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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界武侠扮演者
作者：温茶米酒
内容简介
 一双铁手对日月，武道禅宗验绝学。东京浮华冠天下，凌霜盛名篡龙颜，秦时明月照沧海，千秋风云试万劫 怪异潜藏此方世界，乘风闯过他方武林。一次次带着不属于那片江湖的武功，名扬天下。 且待诸多英雄扮相走一遭，洗净面谱，才知晓本来我即是豪杰！ PS：副本不止有简介这些，部分副本背景会有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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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星西坠
大齐，东海郡，长罗侯府。
桃花夭夭，红杏绽蕊，暖阳疏影间，一座描绘水墨山川的屏风立在园内，屏风前面，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坐榻，上面铺着雪白厚实的绒被。
一身金丝云纹白袍的少年郎坐在此处，手捧一本神仙志怪的小说细细看着。
这少年郎显然是个锦衣玉食的，可是身形却有些消瘦，面色苍白，唇色淡到几乎不见一点红晕，看着书本故事的时候，还时不时的用一只手捂着胸腹之间，眉宇之间露出忍耐的神色。
这少年郎，正是长罗侯独子方云汉，今年十八岁。
也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地球的极限运动爱好者方云汉，投胎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八年。
穿越成一个侯爷独子，而且还是天高皇帝远，乐享一方富贵的那种侯爷，应该可以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可惜，也许是投个好胎已经用尽了幸运。
今生的方云汉，在十二岁的时候突患重病，动辄五内如焚，痛不欲生，有时还会呕血。
长罗侯延请各方名医诊断之后，确定这是得了血枯症之后的症状。
此症，患病原因不明，也无方可救，且根据古籍记载，凡是患此病症的，没一个人活过弱冠之年。
于是，从十二岁开始，方云汉每天都要吞服那些补气血的药丸，一日三餐的饮食也精心把握，长罗侯只求靠着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能够让他儿子多活几年，甚至他本人都为此迷上了佛道之事，经常到各种古庙道观之中居住祈福。
不过，方云汉自己倒是逐渐看开了。
人多活一世，已经是赚了，就算是痛到想要自残的病症，在熬过了一开始的几个月之后，也会逐渐习惯，没什么好怕的。
嚓！
轻轻的纸张摩擦声，方云汉把手中书翻过了一页。
这大概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突然，天光大暗，一阵怪风席卷长空，隐约间似乎有烟雾刹那间远扬万里，飘荡于天下山川。
这天色的变化来得太快，太剧烈。
阳光骤失，方云汉一下子就连近在咫尺的书本文字都看不清了，他抬头望去，只见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穹，已经黑如墨石。
那一片纯粹的黑色，甚至使得九天之上的云雾都变得沉重起来，似乎也被凝固了，看不出一点云层翻卷的痕迹。
这种景象，显然不是普通的雷雨将至，阴云聚集可以解释的，方云汉抬着头的时候，甚至突然有些担心那看起来就像变成了一整块黑色玻璃的天空，会不会突然掉下来。
他倒是有点儿理解杞人忧天的主人公了。
就在天南海北，不知多少人仰首望天的时候，那一片沉黑中，突现一点红芒。
红色光芒，初始如谷粒大小，可顷刻之间，就无声放大了数百倍，其大如斗，还裹着一层喧嚣无比的绯红焰光，仿佛天上多了一轮红色的、冰凉的太阳。
万事万物都裹在冰凉的红光之中，方云汉眼角余光一瞥，恍惚间似乎看到园中花朵淌下了红色的液滴。
这绯红大星又下降了许多之后，划过一道暗沉沉的轨迹，坠向西方。
方云汉仍仰着头，眨着眼，有些愣神。
老实说，在他前世生活的那个时代，什么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天象，流星雨、日环食都早见了个遍，发达的天文观测器械，仿佛把宇宙中最瑰丽的一角呈现在人类的眼前。
但是那一切，仍然比不上刚才那一刹那，那直击心底的震撼与……雀跃？
方云汉抬起手来，捏了捏鼻梁。
为什么会有这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十分笃定，将有什么新奇刺激、闻所未闻的变化要发生了。
这样的天象，对于大齐的百姓来说，是一种万分惊恐的不祥预兆，不少人已经仿着从前天狗食日的习俗，把一些铜锣拿出来大肆敲打着，街道上，甚至长罗侯府之中，都乱糟糟一片。
就在这远远近近的嘈杂声响之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方云汉耳边响起。
【武侠人物模板，激活，初次历练即将启动，能量储备，检测中】
【能量储备充足，启动完毕，历练，开始。】
这是……穿越者外挂？还真有这种东西？
啪！
书本坠地，方云汉呆愣愣的拍了拍耳朵，想要确定刚才是不是幻听，还没等他想个明白，眼前就被一片白光塞满。
少年全身毫光一闪，已凭空消失。
当一群侍女忧心嘈杂扰了世子，涌入园中来找方云汉的时候，园内已经空无一人。
后世，《玄道》卷一有载：“齐，安远十二年春，白昼天昏如墨，俄顷，大星坠于西，时人以为异，自此，天下怪谈频发。”
……
古木参天，郁郁葱葱，一片隐藏在林间的古朴房屋，被人为破坏，变得残破不堪。
门窗寥落，墙壁上多出一些大大小小的窟窿，鲜红的血迹泼洒在地面，顺着岩石的缝隙缓缓流淌，渗入泥土。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这些房屋之间，林荫之下。
方云汉只觉得眼前的景物突然切换，眼睛酸痛，大脑有些晕沉，闭眼缓了一下，再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副血腥的场面。
“这……”
“这是又穿越了吗？还是被传送到什么其他地方了？或者缺失了一段记忆？”
方云汉忍着胸口乱糟糟的痛感，试图理清思绪，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恶贼！吃我一掌！”
方云汉扭头，只见林子里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壮汉大步跨出。
那汉子猛然一跃，几乎像是一头从山上狂奔下来的猛虎，竟然跳出了将近十米的距离，手掌上带着如同铁叶大风扇的呼啸声，对着方云汉拍了下来。
方云汉只觉得眼前一花，眼睛已经被一抹黑暗占据，两耳被风声刮的生痛。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强烈的死亡的恐惧袭上心头。
‘我靠，我这是刚激活了金手指，就要死了吗，还是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被打死了？！’
‘这他么合理吗？’
‘不，老子不接受啊！！’
方云汉在昏沉之中爆发出了刺痛咽喉的吼叫，一拳挥出。
我是可以生死看淡，被这烂病折磨死。但要是有人想打死我，那我、也、要、打、死、你！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方云汉五脏六腑之间，忽然生出了一种蓬勃、膨胀、爆发的感觉，好像有一股灼热的气流在他的血管中轰鸣着涌入了拳头。
然后，碰撞！
嘭！！
乱发壮汉浑身一颤，踉跄着倒退了出去。
方云汉扑通一下半跪在地，岩石迸出了几条裂纹，拳头通红如血。

第2章 君山总舵
乱发壮汉双手一甩，吐出一口逆气，就要再上。
“慢着！”方云汉右手颤抖，喘息着站起来说道，“你为什么打我？”
壮汉怒目而视：“你这恶贼，害了我们众多长老、帮主，还有脸问？”
“你动一下脑子好吗？”方云汉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不断的按压，试图缓解那种令人骨头都麻了的酸痛感，道，“我连你都打不过，怎么杀的了这么多人，而且这里血流满地，如果真是我杀的，我身上这一身白衣，会一点血迹都没有沾上吗？”
壮汉呆住了，看着自己双手愣愣的点头，说道：“确实，你这么弱，怎么可能杀得了帮主？”
“帮主啊！”这汉子突然哀叫一声，对着远处一具倒在门边的尸体扑了过去，跪倒在尸体旁边。
他往左一看，喊一声“赵长老”，往右一看，喊一声“林舵主”，再把头颅转动，看着那数十具尸体，抱头怒吼道：“到底是谁害了你们？”
刚才还要打生打死的，现在这壮汉却完全把背部对着方云汉，好像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偷袭。
方云汉的眼睛眯了起来，呲着牙又坐倒在地，一边捏着通红的右手，一边思考自己疑似再次穿越的事情。
‘系统？聊天群？老爷爷？’方云汉在心里轻声试探着，眼前忽然一亮，多出了一个悬浮在半空中，距离他脸部大概一尺左右的半透明方框。
方框内部，是他最熟悉的前世简体文字。
【人物模板：铁手（铁游夏）
万斤铜壁御洪涛，赤手凶拳伏寇枭。六五神侯、诸葛太傅府上四大名捕之一。
主修功法：一以贯之神功，大气磅礴神功，赤手凶拳。
当前能力进度：3%。
注：江湖上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宿主姓名不改，请以贴近人物模板行事风格的作为，于本世界生物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印象越深，传播越广，则进度越高，可获取更多力量。
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还真有金手指啊~’
方云汉垂着头，忽然想到什么，手掌轻轻的按住了胸口，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是一种，仿佛自我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身体已经自动的喜悦起来的感觉。
他好像……没那么痛了！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方云汉胸腔之内的剧痛就没有停止过，一开始甚至只能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至于后来，那就真的是疼到习惯了。
整整六年多，他习惯了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伴随着胸腔内的抽痛，以至于今天这种痛苦减轻之后，他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紧接着就是狂喜。
能活的话，谁会想死？
方云汉脸上带着明显的笑容，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仔细的感受。
嗯，疼痛的感觉还在，但是减轻了很多，好像有一种温润的流体无时无刻不在抚慰着那些受伤的内脏，稀释着错乱的痛感。
这和刚才涌向拳头的那股气流好像有些像。
方云汉看了一下那个武侠人物模板，这就是这个人物模板带来的力量吗，3%的能力进度已经可以减轻这么多痛苦，那如果达到百分之百，是不是就可以治愈这病？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半透明的方框，却发现手掌从方框上穿了过去。
顿了顿，方云汉从怀里拿出一个装着救急药丸的盒子，那盒子表面打磨的极其光滑，犹如镜面，照人脸可以分毫毕现，但却没能映照出半空中的半透明方框，他又换了几个方位测试了一下，确定这个方框应该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
而且，方框的消失和重现都是完全由他心里的想法控制，非常方便。
而整个方框上的文字，大多数都是灰白色，只有写着主修功法的那一栏，是亮白的色泽，方云汉尝试着用意念控制点击了一下，那一栏里面顿时跳出了大量的文字图谱，覆盖了整个方框，看起来应该是武功秘籍。
虽然对武功秘籍很好奇，但现在这地方显然不适合仔细研究，方云汉收了方框之后，思索了一下，目光又放到了不远处那个壮汉身上。
‘贴近人物模板的风格……推动能力进度……铁手这个人物，最显著的特点，不就是名捕吗？’
“喂！”方云汉对着那个乱发壮汉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脸上居然挂着两行热泪。
这人虎背熊腰，胡须和头发连成一体，一看就是那种硬汉，此时却哭成这副模样，必然是真情流露了。
“你干吗？”
方云汉道：“你不想报仇吗？”
壮汉的脸色又危险起来：“你不是说你是无辜的？”
“又不是说让你来杀我报仇。”
方云汉没好气的指了指地上鲜红的血迹，说道，“这些血液还没变色，说明他们死的时间离现在不算太远，凶手可能也没有走的太远，你光在这里哭有什么用，不如赶紧帮着找找线索，或许能够立刻锁定凶手的下落。”
“是啊。”壮汉一抹眼泪，双目炯炯有神的扫视着四周，搜寻蛛丝马迹，过了片刻，面色郑重道，“我什么都没发现啊。”
方云汉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打了个响指。任何跟破案相关的故事，如果没有一个笨蛋在旁边衬托的话，又怎么能够显示出破案者的睿智？
“虽然这些人身上的衣服很多补丁，但并没有多少破口，按理来说，不至于人一死，衣服就散了。”
方云汉指着那些尸体，也不卖关子，“可是现在，他们的衣服都被解开，显然是有人想在他们身上翻找什么东西。而且这种东西必然是体型较小，人藏在身上也不至于被看出来的那种，你知道你们这儿有什么宝物符合这种特征吗？”
壮汉摇头：“我没听说过有这种宝物。”
“没听说过？”方云汉皱眉，说道，“你在你们这个帮派中的地位如何？”
“我是八袋，且是沧州分舵舵主，曾经跟随帮主十年，帮中可入前十。”壮汉说道，“我叫赵大鹏。”
方云汉看着对方的衣着，奇道：“八袋，丐帮？”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赵大鹏一脸古怪。
方云汉眼也不眨的胡诌：“我初次喝酒，喝醉了，晕晕乎乎就到了这边，就连是走过来的还是划船过来的我都不记得了。所以，这是哪儿？”
赵大鹏摇摇头，道：“那你以后好好记着，这里是君山。”
“洞庭君山，丐帮总舵。”

第3章 岳阳城中
君山四周环水，景色旖旎，流传于此的神话典故众多。传说舜帝的二妃娥皇、女英曾来这里，死后即为湘水女神，屈原称之为“湘君”，故后人又把这座山叫“君山”。
这一座位于洞庭湖中，亦山亦岛的幽静之地，还有许多诸如秦皇封山、汉武射蛟、柳毅传书的传说，而在江湖之中，提到君山，许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这座岛屿的另一个身份——天下第一大帮，丐帮的总舵所在。
“丐帮啊。”方云汉伸出一根手指敲敲额头，道，“你们的人手应该很多吧，除了已经死在这儿的，这附近还有什么可用的人吗？”
“洞庭湖边岳阳城中，有岳阳分舵，因为靠近总舵，那边的弟子更为机警，人数也在三百以上。”赵大鹏指着挂在竹林间的一具尸体，道，“那就是岳阳分舵的林舵主。”
“嗯？”方云汉再次打量那些尸体，这一次着重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上口袋的数量，道，“你是说这里除了你们的帮主、长老，还有一些舵主，这些分舵舵主平时也都住在君山吗？”
赵大鹏摇头：“我是半个月前接到帮主密函，说是召集了各地分舵之中几个有实力的舵主，和各位长老要来商量一件大事。本来日子约在四天前，可我坐的那艘船路上遇了劫匪，多费了几天时间。”
说到这里，这壮汉声音又有些嘶哑起来，“我若是早些来……”
“那这儿就多一具尸体了。”方云汉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既然你们那边岳阳城里就有人手，那还不去赶快召集起来，一起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按理来说，你们帮主要商量大事，肯定也会下达一些命令给附近的弟子，他们最近应该会更为警觉，见过凶手的概率很大。”
方云汉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些尸体旁边，观看他们身上的伤口，有的是钝器淤伤，有的是利刃断骨，还有一些奇怪的伤势，有几个老头子脸上胡须、皮肉都透出一种怪异的僵青色，像是冷冻过的病猪肉，“而且看这伤势，杀了你们帮主和长老的绝对不仅是一个人，你去问问那些弟子最近见过的可疑人物，把情况汇总一下。”
赵大鹏点头，又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渍，对着在场的尸体跪下磕了两个响头。
能够在三十岁左右成为丐帮的八袋弟子，更是分舵舵主，赵大鹏自然不是什么拖泥带水，拎不清的性子，甚至他平时可以称得上是英睿果敢，只不过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大，极端的悲愤，导致思维有些僵化，这才会显得愚笨。
此时被方云汉一提点，赵大鹏自然能够明白到底是收尸更重要，还是追查线索更重要。
赵大鹏站起来之后，看了一眼方云汉，张口欲言，方云汉却抢先道：“丐帮是天下大派，英名远扬，我小时候就倾慕乔峰、洪七公那样的丐帮英豪，如今丐帮遇此惨事，我也想出一份力。”
赵大鹏这下是真有些诧异，道：“你居然知道两宋年间的丐帮前贤各讳，百余年了，就算丐帮弟子知道的也不多。”
“好！”这壮汉抱拳，躬身一礼，“无论结果如何，我先为此谢过兄台。”
其实，对于赵大鹏来说，方云汉身上的嫌疑还是没有洗清，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他离开，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
而方云汉也不会错过这个极有可能推动进度的大事件，自己抢先表态，也免得尴尬。
至于刻意说出乔峰、洪七公，也是为了试探一下，如果对方没听说过，那就随便找个说法糊弄一下。而赵大鹏的表现，却证实这可能真是对应射雕三部曲的世界，而且应当已经是明朝了。
两人一起从君山离开，乘船上岸，然后进入岳阳城，赵大鹏找了一个香火冷清的破旧庙宇，进去和丐帮弟子接头，打探消息。
方云汉则在外面等着，跟路边的几个小贩搭话，旁敲侧击，确定了现在的年代。
此时是大明宣德年间，皇位上坐着的是大明第五代皇帝，正是国运蒸蒸日上，百业繁荣的年代。
而与方云汉前世那个大明不同，这个世界，就算是这些路边小贩、平头百姓，也知道江湖武林，对各大门派如数家珍，先别提其中有多少只是市井传言，至少让方云汉对当今武林有了一些笼统的认知。
少林、武当，这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尤其是武当，自从大明开国以来，圣眷不衰，但是这两大门派近些年来，愈发低调，似乎都不怎么插手江湖事宜。
反而是在元末明初还平平无奇的华山派，数十年来声望渐隆，又拉拢了嵩山、恒山、衡山、泰山的四个剑派，成立五岳联盟，华山的五岳盟主令旗所至之处，黑白两道，无不逢迎。
如今的五岳剑派，已经凌驾在峨眉、崆峒、昆仑等知名门派之上，可与丐帮分庭抗礼。
至于这些正道大派之外的邪道人物，虽然不乏高手，但都是散落各方，难成一体，又几乎都要被官府追缉，总体上来说，威势远远无法比拟正道各派。
方云汉打听这些也是有用处的。
丐帮的势力，在这个时代的武林，仍算得上是庞然大物，要把丐帮帮主和各大长老这些一流高手全灭，则下手的人，必然也有一定的名声。
那种不经过生死搏杀、江湖闯荡，初出茅庐就有一身神功绝艺的，毕竟是极少数。
嘎！
赵大鹏从破庙中走出，略有些残破的大门在他用力的推攘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方云汉看他急切的神态，问道：“有线索了。”
“他们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但是他们今天早上看见传功长老神态有些异常的穿过闹市，躲躲藏藏，却又不肯跟丐帮弟子接触，一直出城往西去了。”
赵大鹏快步急走，每一步都能跨出去三四米远，速度几乎跟田径运动员全速奔跑差不多了，但是被他拉着手腕的方云汉，居然也能够轻松跟上。
那股本来徘徊于胸腹之间的温润气流，在方云汉有意识的引导下，灌注于双腿，使他感觉脚底好像装了弹簧一样，轻轻一踩就能荡出去很远。
他们两个即将西出岳阳城的时候，赵大鹏似乎用力过度，停下来歇了歇。
身后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别样的吵嚷，乍一听起来乱糟糟的，多听一会儿，却又感觉其中另有一种生机澎湃的节奏，只是仿佛又夹杂了些哭声。
方云汉转头看去，只见大街的另一端，一些身上破破烂烂的乞丐，拿着竹棍破碗，纷纷从墙角屋檐下起身，汇聚到人群之中，唱着不知名的曲调，乌压压一片，往洞庭湖去了。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楼，众人诧异于这群丐汇聚的一幕，纷纷探头，行人驻足张望，挡路的连忙避散。
有张扬跋扈的贵公子不肯躲让一群乞丐，身边十几个健壮仆役簇拥着不动。
瘦削肮脏的人群走过，那些鲜亮健壮的衣衫、躯体，霎时就被吞没。
待群丐远去，那贵公子与众多仆役衣裳零落，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痛呼不止。
方云汉看着那数百人上船摇桨，悲歌而行，众多波澜汇做浪涛之声，只觉得那些蓬头垢面之辈，竟然别有一番壮阔气质。
“我已经把岛上的事情告诉米副舵主了，他们一部分人联络各方，继续搜查，其余人等，会去收拾遗骸，布置灵堂。”
身边传来赵大鹏的声音，这壮汉眼尾发红，双手握拳，斩钉截铁道，“等我取了仇敌首级，回来祭拜。”

第4章 夜半林中
方云汉跟着赵大鹏离开岳阳城不久，就发现赵大鹏每走一段路，都会停留下来搜寻什么东西，然后再确定接下来的方向。
有时候，他会盯着几块杂乱无章的石头多看一会儿，有时候他会仔细的抚摸大树根部。
方云汉虽然看不出那些地方哪里有做过暗号的痕迹，但是也能猜到，他这个举动应该是在寻找、辨认丐帮弟子留下的暗号。
传功长老风马牛，因为经常待在丐帮总舵，在丐帮弟子，尤其是岳阳分舵的丐帮弟子这边还算是脸熟，今天早晨有丐帮弟子发现他行为异常，像在躲避什么，便想过与他搭话，可惜那长老走的匆忙，不予理会。
米副舵主知道消息之后，就派了几个弟子换上干净整洁的百姓装束，远远的跟着，赵大鹏之所以选择步行的方式出城，一来是心情急切，二来，也是为了方便寻找那几个弟子留下的暗号。
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找找走走，大概出城过了二十多里地之后，深入树林，偏离了官道之后，赵大鹏寻找和辨认暗记的时间也逐渐延长，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一直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走出丛林，但是就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被地平线吞没之际，一些杂乱的痕迹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
断折不久的树枝上挂着的破布条，直接被大力击断的树干，洒在岩石上的血迹，深入地下足足一两寸的足迹，全都昭示着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战斗。
赵大鹏寻着战斗的痕迹前进，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三个死不瞑目的青年人倒在前方的空地上。
他们身上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滚满了尘土，帽子下面是久不打理生了油垢板结的头发。
一个七窍流血，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一个脸色发黑，仰面朝天。还有一个，姿势最为诡异，手脚不正常的扭曲，后背和臀部几乎挤压在一起，像是一条死蛇。
赵大鹏上前检查了一下，脸色又更红了几分，道：“是那三个跟踪过去的兄弟，两个被重手法震杀，还有一个中了极其阴毒的掌力，全身都没一块好骨头了。”
方云汉凑过去，碰了一下那具姿势诡异的尸体，感觉不像是碰到人体，更像是戳在一个装着棉花的马带上，那尸体被手指碰到的地方迅速起了一块暗红的瘀斑，让他暗自吸了口凉气，连忙缩手。
虽然前世在各种小说、影视作品里面，经常看到这一类骨骼尽碎的死亡方式，但是亲身见到这样的尸体，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方云汉又没碰过尸体的那只手按着眉角，掩饰性的抹了一下有些跳的眼皮子，强自镇定，思考，道：“既然是派出多人跟踪，肯定不会聚在一起，尤其是在林子里这样的地方，三个人凑在一块儿暴露的几率太大。”
“看这一路上的痕迹，也不像是打死之后拖到这里来的，也就是说是在跟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迫使这三个人主动聚集在一起。”
方云汉看着那些杂乱的脚印，道：“你能不能判断出这三个丐帮弟子武功如何？”
赵大鹏也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道：“杀他们的是高手，差距很大，不可能留下这么多痕迹。”
两人对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只会是那个传功长老遇到了强敌，三个弟子才会主动出来帮忙。而今只有三个丐帮弟子尸体在此，那长老应当还活着。
赵大鹏搓了一下手指：“尸身尚有余温，绝对离得不远。”
他提气张嘴，猛然被方云汉捂了一下。
“你想喊？万一先听到的是那帮凶手怎么办？”
“那正好。”
“啧。”方云汉回手拍了一下额头，劝道，“现在最主要的还是找回传功长老，问清楚君山命案的过程。那个长老成功逃脱过一次，万一这次又已经逃脱出去躲藏起来，你这么一喊不是白白暴露了？”
赵大鹏脸上还有些犹豫，忽然脸色一变，一掌拍出。
方云汉还以为赵大鹏这就翻脸，错愕之间已经提起拳头打出去，却发现赵大鹏的手掌不是对准了他，好险才把拳头在命中胸口之前收了回来。
紧接着就听到左后方一声闷响。
方云汉连忙往右闪出几步，回头看去，只见赵大鹏已经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打了起来。
他们两个的打斗当然不是寻常街头混混的扭打，也不是那种金光灿灿，特效乱飞的样子，更像是影视剧里面那些功夫高手的动作。
但是，无论是手脚挥舞隐约出现的残影，还是隔着好几米仍然刮面生疼的劲风，都显示出他们的力量和速度，远不是寻常功夫电影可以比拟的。
方云汉看着这一幕，有些踌躇。他虽然有了内力，却不会什么招式，之前跟赵大鹏硬碰硬一招，看起来没受什么伤，但那是拼死之际，误打误撞。
可现在看着那两个人顺畅奇特的动作和完全意想不到的步伐，方云汉可不觉得那是靠自己的王八拳就能抵挡的。
好在他还没踌躇几秒，那边头发花白的老头忽然就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头颅低垂，一动不动了。
赵大鹏扑上前去，方云汉以为他要下杀手的时候，却听他喊道。
“长老，风长老，你怎么样了？”
什么？这就是那个传功长老？
方云汉连忙上前，看到老头两颊异常潮红，眉心之间却好像有些发黑，满头大汗，当即道：“别在这儿喊，我们先赶紧带着他离开。”
赵大鹏背上老者便走，方云汉留下，扳了一根粗树枝，在周边跑动，把几个完全没人踏足过的方位上，都制造出一些枝叶断折，地面凌乱有人跑过的痕迹，然后赶紧扔了树枝，跟上赵大鹏。
他们之前已经深入森林，天黑下来之后，林子里几乎连一点月光都见不到，又没有现成的道路，走起来很容易遇到危险。
在赵大鹏第三次险些滚下陡坡之后，方云汉仔细回忆了一下，引着赵大鹏来到他们路上见过的一个陡坡洞穴里面。

第5章 寡断生机
山洞之中自然是一片漆黑，但离得近些，总还是能够看到行动的轮廓。
赵大鹏似乎是检查了一下那个昏迷过去的老者，说道：“风长老应该是连番交战，伤疲过甚，可能还中了些毒，所以才会神志不清，等我帮他疏通气血，运功调理，应该就可以清醒过来了。”
轻缓而有节奏的拍击声传来，赵大鹏开始忙碌，方云汉就离他们远了一点，到洞口那边去放风。
趁着这个时间，方云汉召唤出人物模板，点击了铁手的三门主修功法，细细的查看。
一以贯之神功，大气磅礴神功，赤手凶拳，这三者之间，明显第三样是用于搏杀的招式。
方云汉就从第三样开始看起。
他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天才，而且这个秘籍虽然也是简体字，遣词造句之间却颇有些一词多义的前世古文的感觉，其中还有一些生僻字组成的词语，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暂时难以理解的准备。
没想到，他越看越通畅，看过两遍之后，闭上眼睛，居然能够清晰地让那些文字和图谱在眼前流过，对于那些从没见过的词语也莫名理解了。
这大概也是人物模板附带的某种效果。
等到把三本秘籍都看了一遍，倒背如流之后，方云汉看了一眼人物模板，发现最下面的能力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
看来他之前的猜测没错，除了在这个世界用接近铁手的人物风格传播名声之外，自学铁手的这些武功招式，也可以加快推动进度的增长。
惊喜还不止于此，因为身后赵大鹏对传功长老的救治还在继续，方云汉索性就按照那些图谱，挑了一些动作幅度比较小的招式，在这洞口演练起来。
几遍之后就已经十分纯熟，仿佛有一种深刻的记忆正在用十倍速朝着肌肉和骨骼里面灌输。
人物模板的进度也迅速增长到了15%，只不过，等到方云汉试探着把所有招式动作都练纯熟之后，这进度就不再增长了。
看来接下来想要通过自学武功的方式推动进度的话，只有在内力方面下功夫，而内力往往是最需时间积累的，倒不如暂且忽略这一方面，专心去传扬声名。
而且，只要进度增长，铁手的能力会更多的叠加在方云汉身上，招式的进步，经过人物模板核算之后，直接带动了内力方面，完全不顾武学常识。
所以，刚才从3%进度增长到15%的过程中，他的内力也凭空增长了四五倍，温润的气流已经不再只是徘徊于五脏六腑之间，而是逐渐遍布全身，并且在他有意识的引导下，缓慢的按照一以贯之神功的经脉路线运行，暂时应该也够用了。
这个时候，山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长叹。
那是不同于赵大鹏的声音，持续了差不多有一个半时辰的救治终于到了尾声，老者清醒了过来。
“传功长老你醒了，今天君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大鹏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应当是很劳累了，但是剧烈的仇恨又带给他更多的动力，这段问话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是沧州分舵的舵主赵大鹏？”传功长老没有直接回答，先问道，“守在洞口的这位是？”
“在下方云汉。”少年自我介绍，眼珠一转，“人送绰号‘铁手’。”
赵大鹏把他跟方云汉结识的过程在传功长老耳边简略说了一下，传功长老嗯了一声，道：“小兄弟古道热肠，老夫风马牛，感激不尽，只是此番事情太过险恶，小兄弟帮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待会儿出去，我们便送小兄弟离开。”
这可不行，要是让你们把我撇开了，接下来可不容易遇到这种大事件来扬名了。
方云汉的手指敲了敲额头，道：“残害丐帮帮主与众位长老的人必然神通广大，我跟赵大鹏这一路同行，想必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若是此时有任何一方分头独行，必然都会先成为他们的目标。”
风马牛一时沉默，赵大鹏连连点头，他又想到在黑暗中，光是点头，恐怕旁边两人看不清，就出声道：“长老，方兄弟说的有道理，咱们可不能给他们机会各个击破，你还是快说说到底凶手是什么人！”
风马牛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一个个灰衣蒙面，突然闯上君山总舵，先是放了大批的毒烟毒雾，伤了好几个长老。之后我们逃出剧毒所在，与他们交手，却发现根本无法从那些武功路数辨别他们的身份。”
方云汉说道：“他们每个都会很多种武功，还是说他们用最常见的招式？”
“不。”风马牛否定了方云汉的猜测，“他们用的都是武林绝学，可有不少都是绝迹江湖数十年的奇功，还有一些并非中原武功。若非我身为传功长老，遍阅各类武学相关的古籍，恐怕也认不出来。”
也就是说江湖上如今的知名高手中，没有会用这些功夫的。
但还有可能是某些凶手平时行走江湖，用的是另外一种武功，身兼多种武学，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并不罕见。
方云汉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么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东西要去袭击丐帮高层？”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醒过来又身上带伤，脑子还不够清楚，还是因为风马牛真就跟赵大鹏一样，是个性情较为鲁直的人。
反正方云汉这么一问，风马牛居然就说出了一段典故。
传说当年永乐大帝夺取皇位的时候，建文帝眼见大势已去，派了心腹之人假装自己，泛舟海外，实则是把他多年以来收藏的宝物，以及从国库中偷运过来的一部分财富，运送到海外岛屿。而路线图则掌握在建文帝本人手中，隐居于中原民间，等待复起的时机。
可惜，从朱棣开始，连着三代皇帝都不是什么昏庸无能之辈，建文帝没有等到机会，老死民间，他的后代不肖，竟然使藏宝图流落在外，辗转到了丐帮帮主手中。
“召集各大长老和几个精锐的分舵舵主，正是准备商量如何处置这藏宝图，没想到消息走漏，引来这场大祸。”
风马牛连连叹息，“当时那群蒙面人出手的时候，便曾经喊过，说交出藏宝图饶我们不死，呵。”
老者冷笑一声，“可惜丐帮的骨头一向比较硬，膝盖弯不下去，从不定城下之盟。”
风马牛忽然急吸一口气，长身而起。
“这里应该是岳阳城外的荒林吧，走，我带你们去拿那件宝物，重回丐帮总舵。”
方云汉突然道：“我说这话可能有些打击士气，虽说哀兵必胜，但失去了大量高手的丐帮总舵，如果遇到第二次袭击又能如何呢？”
风马牛微默，大步走出山洞。
“老夫心里曾埋怨帮主处事太过优柔寡断，不敢由丐帮独承藏宝图。可现在看来，反倒是帮主的举动顾全正道大局的交谊，成了生机。”
“早在十数日前，帮主就发信给了少林、武当，备述前事，请德高望重者共参藏宝图，少林武当不久回信，算算日程，他们今日该到洞庭君山了。”

第6章 初生杀（上）
天蒙蒙亮，旭日未升的时候，风马牛等三人踏入了岳阳城郊外的一座古庙。
这座庙宇的匾额年久失修，上面字迹模糊不清，也不知道原本供奉的是什么神灵，内中立着一尊面目威武的将军像，彩塑斑驳。
神像前面放着一张被旧日香火熏得乌黑的木桌，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木桌下面还有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物什，也都半掩在尘土蛛网之中。
房梁上垂下来几条破破烂烂的黄色帷幔，上面还有一些蜘蛛正在爬行。
此处虽然荒凉，庙宇内却还有一些活动的痕迹，看那些脚印的大小，估计是一些半大孩子有时会在这里玩闹。
风马牛踏入这间破庙之后，模仿某种鸟类的叫声，吹了几声口哨，神像后面顿时传来响动，一条大黄狗扑了出来，身上不知道是沾了尘土还是香灰，跑动的时候噗苏苏的往下掉。
风马牛露出一点笑意，蹲下来在这狗子头上摸了两把，拍拍脊背道：“去吧。”
黄狗似乎能听懂他的话，欢脱的跑出了破庙。
方云汉跟着风马牛转到神像后面，这里有一个倒了的大香炉，内中还有一大半的香灰。
风马牛直接在香炉之中翻找起来，手掏了片刻，就摸出一个用细麻绳捆着的羊皮卷。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我一路西逃，实际上却早就把这宝贝让阿黄带到破庙中来。”
“咱们确实没想到你老儿敢让这宝贝离身，可惜呀！”
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话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之情，“可惜天公保佑咱们，不过是在这破庙后面歇歇脚，居然刚好就撞上了。”
破庙的后门轰然倒下，掀起了一大片尘埃，一个不算多么高大的身影踩着嘎嘎作响的门板，走进破庙。
进门的是一个穿着黄白长袍的老者，背有些佝偻，一把山羊胡，脸上都是皱纹，可捋着胡须的那只手却纤细光滑，简直像是二八佳人的肤质。
昨天行动的时候，那一群凶徒全部都灰衣蒙面，但是风马牛逃脱以后，他们分散开来在城中搜寻，如果还是那副装束，反而太过显眼，故而一个个都换了衣服。
可他说话的声音，落在风马牛耳朵里，已经足够辨认：“你是当日放毒，又施展化功大法的那个。”
“原来就是你！恶贼，受死。”
察觉身边一条黑影暴起扑了出去，风马牛连忙喊了一声，“小心他用毒。”
其实昨天为了对付丐帮的高层，这个黄衣老人身上的毒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这一下应对赵大鹏倒是真无毒可施。
面对赵大鹏气势汹涌的一掌，老人正面应对，白皙的手掌和赵大鹏黝黑粗糙的大手一碰，赵大鹏脸色急变，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庞，竟然在刹那之间苍白下去。
赵大鹏之前舟车劳顿，好不容易赶到君山总舵，见到惨案现场，大悲大怒，出城寻找传功长老，跟风马牛交手之后，又耗费内力为他疗伤，如今一身功力大约只有全盛时的三成左右，却就在跟这老人一掌对拼之间，三成功力全数泄空。
化功大法，最擅长的，就是在交手过程之中将对方的内力化为乌有。
风马牛和方云汉连忙出手从两边攻向黄衣老人。
黄衣老人尖笑不止，双手分开，分别和风马牛、方云汉对了一掌。
他自忖功力深厚，所修炼的又是化功大法这等武林绝学，没把一个伤疲不堪的老头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中。
岂料，这双手拍出之后，两边传来的反击力道都极为刚猛，打的黄衣老人几乎双脚离地，向后滑退了将近一丈。
赵大鹏惨白的脸色晃了晃，跌坐在地。方云汉回头看了他一眼，风马牛这已经乘胜追击，杀向黄衣老人。
那黄衣老人察觉对方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虚弱，骤然发出一声长啸，直传出数里之外。
这声音刚刚传出，就有一个绵和的话语回应。
“花冬梅，你找到那个老家伙了。”
“邵连珠，你喊我真名作甚？”黄衣老人怒喝，手上已经与风马牛再度近身拼斗起来。
“哈哈哈哈，反正他们都要死，你怕什么？”破庙的窗户忽然碎裂，一个书生跳了进来，目光一扫，道，“咦，怎么多了一个糙汉和一个嫩货。”
邵连珠上下打量着方云汉，抚掌笑道：“好好好，我最喜欢先杀年轻的，老骨头稀松，不如年轻的捏起来有韧性。”
这书生嘴上说笑，一掌已经对着方云汉的额头拍了过去。
一般来说，人手的挥动速度如果能够达到十五米每秒的话，那么就有一定可能超过常人的动态视力，让中招的人还没看到对方的手就已经被打中。
这书生甩手的动作看似柔软，但手掌的速度却绝对超过了这个标准，落在此时内力耗尽的赵大鹏眼里，只能看到他肩头一动，手臂便消失不见。
可在全身都洋溢着那股蓬勃热气的方云汉眼中，这一掌的动作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的双眼之中，甚至就连书生中指的指甲切开空中一片微尘的情况，也被捕捉到。
方云汉左脚向前一蹭，鞋底在地砖上切开一条发烫的直线，抢进中宫，一肘正中书生胸口。
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邵连珠“嘭！”的一下被打飞五六步远，嘴角溢出了鲜血，颤抖的左手从胸口缓缓拿开，手背已经被砸得凹陷变形。
那是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把左手垫在胸口挡了这一肘，否则的话，破碎的就不是他的左手手骨，而是他肋骨乃至心脏了。
“你！”邵连珠死死的盯着方云翰，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似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云汉不言不语，脚下一蹬就跨越了这六步距离，一拳高举，劈了下去。
邵连珠到底是身经百战，左手剧痛，胸腔发闷的情况下，竟然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变，他臀部往后一缩，腰部，背部也整个的往后方绷直，整个人就好像是一张长弓的弓背，差之毫厘的避开了方云汉拳头划过的轨迹。
方云汉这一拳击中了地面，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好机会！’邵连珠眼中寒芒一闪，运足了十成功力，完好的右掌迅捷无声地对着方云汉头颅拍下。
方云汉不闪不退，只在此时突然向上一窜，就像是要从下蹲的姿态猛然站直，身体高度的改变导致邵连珠的手掌只拍在了方云汉左侧肩头，而方云汉的头顶，则重重的撞在了邵连珠下巴上。
喀！
邵连珠好像听到了自己下巴骨头粉碎的声音，强烈无比的眩晕和剧痛，反而让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格外的明亮，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个少年郎，一拳直刺，打入了他头颅下方的视野盲区。
接着，邵连珠的视野，天旋地转。

第7章 初生杀（下）
有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人体有一些部分是非常脆弱的，脖子周边只有十八条纤长肌肉，而且并不能覆盖保护咽喉。
如果直击的话，打碎一个人的喉咙、危及生命，只需要六十多斤力气，就算是一个十二岁的健康小孩也可以办到，区别只在于能不能正中要害。
而现在，邵连珠痛到连真气护体都没法维持的时候，脖子被方云汉超过四百斤的一记直拳打中。
这一拳，击碎了咽喉、骨骼，也撕裂了肌肉。
头颅飞起，鲜血喷涌出来的时候，方云汉愣了一愣。
就在这时，破庙的后门处又窜进了一个胖大的身影。
这人缠着头巾，一身衣袍有些歪斜的挂在身上，而且是左衽，高鼻深目，仔细一看，与中原人士颇有差异，看他身材至少有两百多斤，但是跨步落地无声，灵敏的像是一只猫。
此时，因为方云汉迎战邵连珠，是背对破庙后门的，这个胖子一进门就看到邵连珠的头颅飞起，心中顿时一惊，但紧接着就察觉时机不可错失，趁着少年发愣，出手偷袭。
这胖子身量既宽，十个手指也短胖的像是萝卜，可这内功一运之后，手指关节竟然好像暴涨一寸，肥胖的皮肉舒展开来，紧密如牛皮，而掌心更泛起一阵暗红的色泽。
他两手齐推，正中方云汉后背。
方云汉痛呼一声，整个人扑了出去，竟然从赵大鹏头顶上飞过，重重的砸落在那个歪倒的大香炉上。
“兄弟！”赵大鹏惊呼，奈何他手脚酸软，站也站不起来，只好对那胖子怒目而视，破口大骂，“你这胖子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英雄好汉死的都早，佛爷可想长寿呢。”这胖子手指屈起，掐了掐掌心，心中也有些惊讶。
他练的密宗大手印，兼具毒砂掌的功夫，掌心之中含有剧毒，可刚才双掌齐推，竟然好像没能把毒素打入对方体内。
这也无妨，就算毒素没有效果，密宗大手印的掌力实打实的拍了上去，那少年必死无疑。
胖子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对着赵大鹏笑道：“你这模样，一看就是英雄好汉，那你先死吧。”
“你跟谁说话？”
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胖子惊讶的抬头看去，只见方云汉一手撑着倒地的香炉，转过身来站着，双手握拳，大臂抬起向两边扩张，背部肌肉朝中间挤压，痛得龇牙咧嘴。
剧烈的痛楚，几乎快比得上他发病的时候，但是这种被打出来的痛苦，又跟疾病的折磨完全不同。
“好痛，好痛。这就是武功，这就是搏杀！”方云汉注视着胖子，忽然咧嘴一笑，“这可真是，比我前世酷爱的任何极限运动都要刺激百倍呀~”
他痛得咬牙，后面的话语压的很低，没人听清，那个胖子看他站了起来，震惊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出手准备擒拿赵大鹏。
连赵大鹏都要被这人的无耻惊住了。从此人刚才出手的功力来看，在江湖中至少也算得上是接近一流的高手，居然一点脸面都不要！
先是偷袭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的无名少年，现在又想拿赵大鹏来威胁对方。
‘我可死，也不要被这人抓住。’赵大鹏猛然往后一躺。
他四肢无力，但是这顺势一躺，速度仍然很快，跟那个胖子拉开了一点距离，方云汉的拳头已经赶到。
嘭！
拳掌对接，胖子和方云汉各自退了一步。
两人手臂都感到一阵酸楚，但方云汉这一步退出，还未站稳，脚下就已经用力一踩，再度扑击出拳。
胖子立足未稳，闪避不及，只好抬手再挡。
嘭！
胖子退一步，少年只退小步，再度强冲而上。
嘭！
又是一拳，方云汉脚边灰尘激荡，胖子脚后跟已经踩碎了后门的门板，连退几步之后，看着那少年势在必得，赢定他的眼神，心中也终于有一点深藏的傲气被挤了出来。
“我就不信我四十年苦苦练就的密宗大手印打不死你！”
“好啊，你来！”方云汉大笑，揉身而上。
嘭嘭嘭嘭嘭嘭！
劲风鼓荡，灰尘四起，两人各自站定桩功，不闪不避，不玩花哨，就是凭着内力、拳掌，接连不断的硬拼。
胖子越打越心惊，死命硬撑，一双手掌都因为碰撞充血，而显得更大了一号。
方云汉越打手越痛，心里越畅快，一以贯之神功，不自觉地转化为大气磅礴神功，挥拳的节奏越来越快，飞扬的灰尘在他背后无声翻卷着，犹如咆哮的巨浪。
终于，在对拼了三十次过后，胖子双手酸麻得几乎失去手腕以下的知觉，看着对方一如既往挥过来的血红拳头，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了想要变招的感觉。
刚有这个想法，胖子忽然心里一寒。
一双火热的目光罩住了他。
有那么一刻，胖子莫名觉得自己读懂了那个少年郎的眼神。
‘你怕了。’
‘那你死了。’“那你死了！！”
臆想中的声音跟现实的声音在胖子耳边重叠，方云汉大吼着挥出拳头。
血红色的拳头撞开了胖子的双掌，中线直击，一拳击中贲门，拳力透体而过，胖子的后背衣服炸开一个圆洞，心脏骤停，两眼霎时充血，嘴巴张开，喉头喀喀作响。
胖子一点点滑倒在地，死不瞑目，阴影倒覆于地面后，朝阳之下，露出了少年炽烈的眼。
方云汉咧着嘴，忽然脸色苍白捂住了胸口，身体弓了起来。
他中了邵连珠一掌，又被胖子偷袭，全靠体内的内力顶着，之后硬生生拼死这个胖子，内力几乎消耗殆尽，连本能护住五脏六腑病痛之处的力量都被用掉。
此时，几个伤处和疾病的疼痛一并袭来，让方云汗感觉自己稍微一个动作都好像是在被刀片撕扯着皮肉，只好一动不动，先等着内力恢复少许。
忽然，一片比刚才那胖子更高大的阴影投射在方云汉脸上。
赵大鹏看见一身黑衣的汉子拢着手，踩碎了破庙的门槛，站在了方云汉面前。
此人一语不发，一招未出，整个庙宇之中却好像陡然变得冷了一些。
他苍白如同尸体的手掌从袖子里抽出。
方云汉，仍在剧痛之中，难以思考。
赵大鹏，目眦尽裂，张口欲呼。
“尔敢！！”
一声苍老的暴喝，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下三两，这一声，简直如同雷霆，又似幻象龙吟。
方云汉的身体被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掌拨开，风马牛须发怒张，瘦削苍老的身体刹那间如同金刚天神，一掌与黑衣人苍白的手对上。
寒气凛冽，席卷而去，又被更狂猛的力量压回，在地上留下一道霜痕。
黑衣人的眼睛好像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到风马牛背后二十步之外，黄袍老人的头颅有一半陷入了胸腔，一双眼睛错愕万分，已经断气两个呼吸的时间，如今，才倒了下去。
“降龙十八掌！”

第8章 传功之死
“你很好。”
黑袍人死了三个同伴，此时却好像毫不在意，只道，“你们丐帮帮主当时先中了三笑逍遥散，十招之后就毒发身亡，我本来还在可惜，没法看看我的玄冥神掌与降龙十八掌到底孰高孰低。你又给了我这个机会。”
“你欲解此问，不如自己寻死去罢！”风马牛乱发舞动，身周强劲的气流一波接着一波，跟黑衣人比拼的手掌骤然分开。
风影错乱，两人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比拼了三招精妙绝伦的掌法，连环三次掌力对拼，仿佛平地上炸开了三个大爆竹。
地面厚厚的灰尘，如同大石坠落水面之后激起的波澜，朝着破庙之外扩散，地面石砖整洁如新，触手冰凉，甚至这两人双脚周边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第三次对掌的时候，黑衣人忽然冷喝一声，脚下迈步向前。
两个人四只手掌死死的黏在一起，四条臂膀也都是伸的笔直，风马牛直接被他推着在地上滑行向后，石砖都被鞋底压出了一道略微凹陷的痕迹。
咚！咚！
风马牛老脸上一阵潮红，后背撞上了香炉，香炉也被他撞开，接着背部又撞上了庙里的神像。
一座重逾千斤的神像，被这一撞，竟然幅度明显的晃动了一下，表面斑驳的彩塑又剥落了许多。
神像的底座传出难听的嘎吱声，整座神像开始倾斜，风马牛退无可退，一双臂膀渐渐弯曲。
黑衣人脸上冷肃如铁，双手玄冥神掌，能把活人冻结如冰，可他心里此时却有一股火热。
降龙十八掌号称天下第一外家掌力，有时直接被称作天下第一掌，若是玄冥神掌今日能把这降龙掌最后的习练者打杀……
“呔！”
风马牛舌绽春雷，满头花白长发根根竖起，双手平推。
黑衣人只觉对方体内竟然连续有三重刚猛气劲攻打出来，犹如惊涛拍岸，好比玄铁重锤砸入厚结冰面。
风马牛怒声不止，一路把黑衣人反推，撞碎了门框和半面墙壁，石砖零落之间，两人冲出破庙。
一片树叶刚好飘落到两人身边，还没真的触及他们的身体，就突然粉碎。
庙里的方云汉和赵大鹏，只听到外面又传来一声巨大，甚至似乎该说是“隆重”的碰撞声，还有雨点一样的爆裂声。
巨响之后，风马牛疾行扑入庙中，一手拎一个，对着岳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破庙之外，黑衣人脸色青得犹如恶鬼，僵硬的站立不动，背后一棵常人一抱粗细的大树倒在地上。
树身折断的地方，有大概两尺高的树干彻底碎成了木花，洒落在黑衣人背后方圆八九米的地面上，木花铺成扇面的形状。
足足一刻钟之后，黑衣人脸上的青色才逐渐退去，吐出了一口带有血腥味的气息。
八个衣着不一的男女相继从林中聚拢过来，见到破庙之中的三具尸体，纷纷色变。
一个手拿板斧的汉子惊道：“那丐帮老儿居然能杀了三位散人？”
“另外有人相助。”黑袍人又把手掌拢到袖子里面，见他们动身欲追，道，“不用追了，他先行一刻，此时应该已经赶回丐帮，不久前我收到消息，少林和武当的人也已经到了，再追无益。”
背着一对刀剑的中年男子皱眉道：“黑法王，此次行动以你为首，五散人，十大长老尽数出动。之前在君山岛上就折了三个长老，一个散人，如今又接连有三个散人倒毙于此，我们却还没有拿到藏宝图，这样如何向教主交代？”
“少林，武当都已经掺和进来，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本来就要向教主请示。我自然会一力承担，你们不必多想。”
黑衣人声音冷淡，转头看着那三具尸体，却还是略微沉默了一下，又道，“先为他们送行吧。”
这里一共九人，把三具尸体拖到一起，围成一圈，手上做出如同火焰腾飞的手势，齐声颂道。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
破庙距离岳阳城约有十里，风马牛手上带着两个人，一路奔行不止，速度几乎快于奔马，一直冲到了岳阳城中丐帮分舵所在，才停了下来。
岳阳分舵的弟子都去处理君山岛上的事情，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风马牛进了大堂之后，手上一松，两人落地。
他们两个此时都恢复了些力气，连忙翻身，转头看去，一副惊人的场面映入眼帘。
风马牛整张脸红如烈火，简直比画像里的关二爷更胜三分，脸上的皱纹在这种肤色映衬之下，都好像消失不见，着实威武万分。
然而此时这张脸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每一个部位渗透出来，满头乱发之间，甚至有肉眼可见的白烟袅袅升起，如同一锅沸水。
这老者身上的衣服，竟然在眨眼之间被汗水浸透，水滴不断砸落地面。
降龙十八掌，可说是外家武学中的巅峰绝诣，练到大成之后，当真是无坚不摧、无固不破。虽招数有限，但每一招均具绝大威力。
北宋年间，丐帮帮主乔峰以此邀斗天下英雄，极少有人能挡得他三招两式，气盖当世，群豪束手。
当时共有“降龙廿八掌”，后经乔峰及他义弟虚竹子删繁就简，取精用宏，改为降龙十八掌，掌力更厚。
这掌法传到南宋年间的洪七公手上，在华山绝顶，与王重阳、黄药师等当代宗师论剑时施展出来，王重阳等人尽皆称道。
可惜，这套天下阳刚之至的掌法，有时对习练者自身也极为危险。如果招式不纯，劲力不熟，运转这套掌法的时候，就很有可能被内力反伤经脉，严重的会落到半身麻痹、乃至瘫痪的下场。
风马牛从君山总舵逃出重围，奔逃一夜，本来就伤势极重，强使降龙十八掌打杀花冬梅，逼退黑袍人，心脉已断，是油尽灯枯，回天无力了。
方云汉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但也看出来风马牛此时的状态绝对不正常，大概就是回光返照，下一秒就会暴毙的模样。
赵大鹏颤巍巍的站起来：“长老，你……”
风马牛喉结耸动了一下，厉声道：“住口，看好，接下来我的动作，你若有一下漏了，我打断你的双腿。”
他一巴掌把赵大鹏按到地上，也不管方云汉就在一边，转身开始演练。
把一套掌法练过一遍之后，风马牛怒目看向赵大鹏：“记住了吗？”
赵大鹏心中已有预感，双手微颤，却大声应道：“记住了！”
前后不过是十五个动作，就算是四肢都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此时赵大鹏全神贯注之下也能记得清清楚楚。
风马牛头颅忽的垂了一下，仿佛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能再有力气把头颅扬起，道：“你跟了帮主十年，也听他指导过那些口诀吧，这些动作只是辅助，劲力才是精髓，只要你配合那些口诀反复练习，总能体会到劲力变化。可惜只有十五掌。”
赵大鹏满目感激，不料面前这老人乍一翻手扣住了他的头颅，五指如刀，压得他头骨生疼。
“丐帮弟子赵大鹏，我且问你，你可愿恪守侠义之道，一生不为外物所动，不堕丐帮声名，接掌帮主之位，死而后已？”
方云汉在一边看得分明，风马牛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但是扣着赵大鹏脑袋的那只手稳固如岩。
方云汉毫不怀疑，只要赵大鹏有一丝的犹豫被老人察觉到，他的头颅，立刻就要在那一只手掌之下碎成一团摔烂的西瓜。
但赵大鹏岂有半点迟疑。
“我，赵大鹏在此立誓。毕生为丐帮奔走，杀尽此班仇敌，不乱侠义，不堕威名，若有一点不能，愿，碎尸万段，永不超生！”
他话一说完，头上禁锢忽然松了，刚才还神威凛然的老者一下摔倒在他面前。
赵大鹏虎目含泪，连忙将他扶起。
风马牛一双眼睛似乎望着大堂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逐渐热闹起来，堂前院落，青草黄泥麻雀，从未有一刻如此鲜活清晰，又不可挽回的暗淡下去。
老眼昏黑，自知已经没有任何知觉的老人听到他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
“藏宝图……藏宝图，少林武当也未必扛得住……但是不能毁了，没人信……你要送去、送去京城，交给杨士奇大人，为我丐帮……”
声音越来越低，风马牛觉得好像连舌头也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云汉看着那老人渐渐没了声息，看着赵大鹏咬牙垂泪，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旭日已升，城中陆续有鸡鸣。
“丐帮！”
那句苍老枯朽的尸体忽然站了起来，两个年轻人大吃一惊。
风马牛竟还未死，一股不可予夺的热情从这个老人的身体上昂扬着，像是太阳跳上了天空。
“丐帮！”
老人又带着笑容走出了大堂，走向青草，走向门外，他好像去赴一场迟到的约定，声音欣悦高昂。
“我~丐~帮~”
声转高处又更高，戛然而止。
风马牛一步跨出了门槛，面朝朝阳，不再动了。
赵大鹏跌坐泪眼，低下头颅。方云汉快步向前，伸手探了一下鼻息。
风马牛的躯体轻如立柴，被他这一触，倒在他怀中，仍带笑容。
鸡鸣之声渐盛，此伏彼起，旭日光芒逐渐浓烈，天下大白。
方云汉怔然，眼中映照红日，一手阖上风马牛双目。
老者死于朝阳时。
这就是江湖吗？
倒也……不负。

第9章 丐帮灵堂
六天之后，洞庭湖中，君山岛上，日近午时。
烈日炎炎，照在君山青郁的丛林之间，蒸腾起了薄薄的雾气。
一块远可以眺望洞庭湖百里波涛，近可以俯瞰丐帮总舵的岩石之上，白须白眉的老和尚和背负着松文古剑的道者并肩而立。
这岩石上布满了青苔，而且，顶端浑圆如球，纵使是飞鸟也难以在其上栖息，可这老道、和尚站在上面，就好像是扎根在石缝之中的两棵古松，任由风吹叶落不动。
他们两个，正是在武林中享有盛名的少林法空禅师和武当青云道长。
六天的时间，丐帮发生的大事已经疯传武林各处，五岳剑派，峨眉，昆仑，崆峒等各大门派，都派出门中高层骨干乃自于掌门，快马加鞭赶到君山总舵拜祭。
至于其他诸如无量剑派、五虎断门刀，伏牛派，修罗刀秦家寨等小门派，也陆续赶到，在丐帮总舵逐渐聚集千人之众。
少林、武当的众人，早在六天前就已经赶到，先行祭拜过了，因为人多拥挤，两个老者就先让到此处。
“化骨绵掌，密宗大手印，化功大法，玄冥神掌，冰魄银针。”青云道长历数当时从丐帮高手尸体上发现的痕迹，叹道，“这些武功，光是我们能认出来的，就有不少已经是绝迹江湖数十年的高明武学，若不是见到伤痕之后与门中典籍的记录对照，我甚至觉得这些武功已经失传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组织，才能够网罗到这么多修成各类绝学的高手？
这最后一句，青云道长没有说出来，但法空禅师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崆峒派副掌门鲁狂澜，南陵公子断王孙，前来拜祭……”
数百米之外，丐帮灵堂中的声音隐约传来。
法空禅师听见了，摇摇头：“这一场祭奠声势再大，终究不能弥补丐帮根基，可怜丐帮数百年传承，经此一役，怕是要就此衰落了。”
“那却未必，丐帮在北宋南宋之交，及元末明初之时，也曾经遭逢大难，帮中绝学失传，高手死伤，门人弟子多怀鬼胎，不还是数经振作，延续至今。”
青云道长从肩上取下一片被风吹落的嫩叶，“那位新帮主，虽然不算武功绝顶，但可见心意坚韧，观其年岁，其实天资也不差，若能徐徐图之，数十年后，当可恢复旧观。”
“希望如此吧。”法空禅师说到这里，忽然发现丐帮灵堂之中似乎起了些骚乱。
他与青云道长对视一眼，宛如大雁滑翔，从巨岩之上飘落，七八个起落震足，就已经到了丐帮灵堂门中。
“……此是风马牛长老遗愿，所以，不日我会启程，把这藏宝图送到京城杨士奇大人府上，在此厚颜，请诸位若有闲暇者，能与我等同行，共同护送此宝。”
法空禅师和青云道长刚好听了赵大鹏这段话的尾声，步子一顿，当即明白了刚才的骚乱为何而起。
而等到这段话彻底说完之后，刚才变得嘈杂起来的灵堂，又一下子寂静了。
各派的掌门长老面色各异，但是都看不出具体的喜怒倾向，某些随行弟子则要差上一筹，明显的露出了不满的神情，还有一些，似乎觉得赵大鹏当众说出这段话来有些愚蠢，眼神不屑。
然而，法空禅师和青云道长脸上，却几乎同时浮现了些许赞赏之色。
丐帮现在是绝对保不住藏宝图的，可如果把它交出来，联合正道各派一起探索，其实也行不通。
如果找不到宝藏，浪费人力物力的各派，难免会对丐帮不满。
如果真找到了宝藏，则如何分配也是一个大问题，如今的丐帮已经不具备主导这件事情的权威和底气，到时候如果各派起了冲突，有了死伤，事后多少也会怨到丐帮身上，说不定还要有一些阴谋论栽到丐帮头上，吃力不讨好。
但是选择交给朝廷的话，那意义就不同了。
寻常江湖中人，因为气血方刚，不愿意受朝廷礼法约束，总觉得江湖和朝堂是应该相对独立的，不屑跟官府多打交道，甚至觉得江湖之事，如果有哪一方主动找了朝廷，就是坏了某种规矩。
但实际上，这些正道大派雄踞一方，哪有可能跟当地的官府一点牵扯都没有。
而且，大明如今正是盛世，是朝野之正统，平时不提到，自己分割也就罢了，可若当众提到宝藏献给朝廷，就是大义所在。
至于邀请各派高手参与到这件事情中，看似是求援。
可其实最近每一个掌门都会深思，这一伙身份不明的神秘人，一朝出手，直接覆灭了丐帮差不多所有高层，如果有一天，他们又要向其他正道门派发动突袭，则那个被袭击的门派是不是能够抵挡的住？又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下一个被袭击的，会不会是自家？
所以，他们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一伙神秘人继续存在。
故而，这求援，本质就是在各派本就必为的事情上，由丐帮主动欠下人情，让各派得了人情上的便宜，传出去还能得到道义上的赞许，名望更高。
果然，几个呼吸的沉默之后，以少林，武当为先，各派高层纷纷表示支持丐帮的这个决定，并且，一定尽出骨干，参与护送藏宝图的任务。
然后众人开始研究路线，具体何日启程等，各大门派商量好了之后，也已经到了薄暮时分，岳阳分舵的弟子，引着各派入住岳阳城客栈。
法空禅师和青云道长却多留了一会儿，找上赵大鹏，言语之间对他今日的决定颇多嘉许。
赵大鹏如今已经是丐帮新任帮主，之前落在君山总舵一片尸首间的打狗棒，此时就别在他腰后，在这数十代帮主权威之物映衬下，他的气度已经大有不同。
然而，听出了法空禅师和青云道长话里的意思之后，赵大鹏却苦笑了一声，道：“此事，其实多亏了一位好友的指点。”
赵大鹏转身引路，两位武林前辈就在灵堂后面看到了盘坐于青石上的黑衣少年。
原本的那一身长罗侯世子的衣服，如果落到懂行的人眼里，实在过于华贵了，跟方云汉现在想要塑造出来的“名捕铁手”的形象，反差太大。
所以方云汉现在这一身黑衣，极其朴素，唯一贵气些的黑底银纹抹额，则压下了些许少年稚气，看起来更为成熟干练。
“原来是他。”
之前各派掌门相继赶到的时候，丐帮的人已经为他们引见了方云汉，也大略知道了一点方云汉在这段时间做的事。
此时，大和尚和老道见了这独坐山林雾气间的少年，心中印象又水到渠成的深刻了数倍。

第10章 明心暗谋，范长安
【人物模板：铁手（铁游夏）
万斤铜壁御洪涛，赤手凶拳伏寇枭。六五神侯、诸葛太傅府上四大名捕之一。
主修功法：一以贯之神功，大气磅礴神功，赤手凶拳。
当前能力进度：30%。】
【当前能力进度：35%】
如今汇聚到丐帮总舵的，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武林的九成高层，光是在他们面前刷了波脸，方云汉的能力进度就提升到了30%，而这一下，在少林武当两人心中的印象翻倍，又前进了5%。
绵绵不绝的力量流转在四肢百骸之间，方云汉胸内的那种剧痛，几乎已经被压制得完全感觉不到了。
少年表面上维持着沉着冷静的神色，内心欢呼雀跃。
他把内力运转数周之后，睁开眼睛，法空禅师和青云道长已经离开，只剩下赵大鹏走了过来。
“你叫我一定要当众说的那番话，被两个前辈大加夸赞。”
赵大鹏在石头的另一侧坐了下来，道，“如果你是我们丐帮的人就好了。”
“这只是一些简单的分析选择，等你以后心情平静，遇事只要多想想，也可以做到。”方云汉这段话可不是谦虚，他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智者。
在他看来，这几天的表现，随便一个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平时看过一些侦探武侠剧的人，都可以做到，只不过要保持足够的冷静和细心。
不过这话在赵大鹏听来，只会觉得是同生共死过的朋友，对自己的期许，心中不免更亲厚了一些，把之前在灵堂中各派高层商量的事说了：“我们准备明天正午出发，一些小门派加入无益，所以真正加入护送队伍的，丐帮，少林，武当都分别只有一人，其余则是五岳派，昆仑，峨眉，崆峒的八位高手及少数随行弟子。另外还有点苍白云深、南陵断王孙两位正派名宿加入。”
“明天正午出发。”方云汉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直视赵大鹏双目，“你信我吗？”
“自然！”赵大鹏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方云汉伸出一只手，“那你把藏宝图给我。”
“啊？”赵大鹏一愣，随即想通，“是了，大家都以为藏宝图在我身上，而我却交给你保管，这样一来，队伍里明暗两处，自然是更为安全。”
赵大鹏说着，就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小的竹筒，递给了方云汉。
虽然认识还不到十天，但是赵大鹏是真的已经把方云汉当做生死之交的好友。
方云汉接过竹筒，抽出藏宝图看了一眼，道：“确实是交给我来保管，但不是同一个队伍。”
赵大鹏张口欲言，方云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你别急，听我说。看起来我孤身上路，一旦被发现就是绝对的危险，但其实只要你们明面上的队伍还存在，对方不敢赌到底是不是疑兵之计，他们必然还要分出一大部分力量来对付你们那支队伍。”
“而且，我也不会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方云汉收好了竹筒，道，“今天晚上你就要派人到岳阳城中去，为我买一匹好马。记住，要派个老手，言语之间，给各派假作无意地透露出我要先行离开的消息。”
赵大鹏若有所思：“你之前一直都没走，现在突然这么急着离开，他们一定能猜到。可是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明？”
“因为我要做到除了你我二人，谁都不知道藏宝图究竟在哪。”方云汉说道，“而且名门大派要面子，你们商量已定，只要我们不明着说，他们不至于在已经决定的大队伍中再度分兵。也就是说，我要他们调动此次没来拜祭的更多的人手，让我方的实力更强。”
赵大鹏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听你的说法，好像我们这样遮遮掩掩的，他们反而会倾尽全力？”
“对一个门派来说，就算是合作干掉有威胁的敌人，也总想着让合作方损失更多一些。但是为了巨大的利益，只要脑子稍微有点不清醒，就愿意犯险。”
方云汉的意思很简单。
藏宝图如果是在明面上要护送给朝廷，那各派就不能动手。
可如果是方云汉孤身一人，不清不楚的离开，半路被人杀了，最后突然发现，原来藏宝图已经暗中给了他，此时也没了，这可就扯不清了。
你丐帮没跟我们这些大派商量过，所以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事，砍死他抢了宝图的当然也就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可都正在为武林大义出力，对抗神秘人呢。
赵大鹏想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可是，这样的话，你不还是等于孤身犯险？”
“三角形可是最稳定的形态，你要相信我有混水摸鱼的水平啊。”
方云汉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赵大鹏的肩膀，“去备马吧，我今晚就走。”
原来他之前问的，并不是赵大鹏信不信他的人品，而是信不信他的实力。
赵大鹏感觉到刚才从肩膀上传过来的那股浑厚内力，双手握拳在胸前一碰，重重的点头道。
“好。”
……
曲径通幽处，花鸟两相知。
坐落于深山中的一处院落，青墙斑驳，花树掩映，黑法王站在门槛之外，把之前关于丐帮藏宝图那边发生的事情，全部复述了一遍。
这座院子的门是开着的，从黑法王站的地方，就能够看到院子里一树桃花下，放着一张书桌。
一位美妇人正在研墨，三十多岁的儒袍男子铺开宣纸，听到五散人和十大长老损失惨重的时候，叹了口气。
“也是丐帮气数未尽，此事不能怪你，不过，他们的家眷，你要仔细安排，照顾好了。”男子从笔架上挑了一只大笔，道，“我们这回去西域，经历多番厮杀，已经定了粮草、兵器、马匹的渠道，加上从前开辟出来的操练之处，精心培养的八百精锐弟子，只要器械粮食到位，很快就可以以老带新，发展出数千乃至上万的规模。”
黑法王眼中露出火热的神色，他深知面前这人绝不是空口大话之辈，既然现在这么说了，那至少已经有八成的成算。
上万弟子，那是什么规模？雄霸武林，几乎指日可待。
而这还只是初期，是一两年内就能看到的光景。
“所以现在我们最缺的就是财富。”墨已研成，儒袍男子对着夫人轻笑，毛笔蘸取墨汁，道，“先前我已经让红玉他们求证过建文宝藏的真实性，证实的消息已经传回。”
“所以只要藏宝图到手，霸业即成。”黑法王已经不自禁的接了话，随即羞愧道，“可惜我这边出了岔子。”
“我已经说了不能怪你。”
儒袍男子在纸上落下了一个“明”字，笔意苍虬，入木三分，墨迹淋漓之间，飞扬跋扈之势几不可抑。
“想来是上天要我霸业将起之时不能单以平淡暗谋。”
“那我明教、不。”
男子忽然笔尖一划，柔软的毛笔居然把纸张切成了两半，一个“明”字，分成一日一月，印在张开向两边的宣纸上，犹如大鹏展翅，羽翼飞张。
他看着这新的名字，扬声大笑，笑声扫落满树桃花如大雪，长风推花到门外，落了黑法王一身。
黑法王虔诚望去。
只听得——
“那我范长安的日月神教，此番就倾巢而出，还这好事苍天一个轰动武林的序章。”

第11章 佛像赌约
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方云汉乘船离了洞庭湖，然后拿了丐帮弟子迁来的骏马，立刻就策马扬鞭，从官道上去了。
他前世没有什么机会接触马匹，今生又从十二岁就身患绝症，在长罗侯府之中也没有学过骑术。
但是如今他一身高明的内功，内力流转之下，平衡感好的超乎想象，无论马匹如何颠簸，他都始终能稳坐不摇。
没有坠马的风险，那就只管扬鞭加速。
凌晨的时候，官道上也没什么人，正可以任方云汉驰骋，如此，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看到下一座城池的城门。
从岳阳北上往京城，长路迢迢，两千里有余，本来就不能急切。
而且，方云汉也需要给那些暗处的人一点时间，免得走的太快，把他们彻底甩开，那就不利于继续刷知名度，推动进度条了。
所以，他到了这座城之后，等到城门开启，就下马牵着缰绳进城。
这个时候，一般在大街上摆摊卖东西的小贩还没有上街，但是那些商铺、酒楼已经放下了门板，打开了大门，准备迎客，一些个小二伙计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手里拿着毛巾掸来掸去。
可是方云汉牵马走过，却没有一个伙计上来揽客的，方云汉仔细留心了一下，发现这些人不知道为何都有些异样的紧张。
他想了想，找了一间看起来店面最大的酒楼，靠近过去，招呼那个伙计过来。
那伙计东张西望了几下，才跨出门槛，走近了，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方云汉从丐帮给的盘缠里面掏了几个铜板丢给他，说道：“都不是，我是路过，不过感觉这街上的气氛有些奇怪呀，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给我说说。”
伙计接了铜板，利索的收在了自己袖子里，笑道：“客官，您真大方，这事儿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就好好给您说道说道。”
原来，这座城中有一个富绅王老爷，他家财万贯，有时候囤货居奇，有时候廉价买卖，薄利促销，算是一个合格的商人。不过这个人和一般的商客相比，有一个最大的怪癖，就是喜欢收各种佛像。
不管是大的小的，金的铜的，摆件还是挂坠，只要被他看上了，他就一定想要弄到手。
去年的时候，城北的贝叶寺，花了大价钱请了一尊据说是在少林开过光的铜像，被这个王老爷看见，一见倾心，软磨硬泡，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才从贝叶寺住持手里把这件宝物要了过来。
三天前，王老爷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大开宴席，邀请各方的书生乡绅豪客赴宴，其实就是为了夸耀他新得到的这尊铜像。
没想到当时，有一个头陀路过酒楼之外，指着那铜像大笑三声，说：“少林出来的一块烂泥，轻如鸿毛，居然也有人把它当宝贝，岂不是上赶着把红脸蛋贴黄泥，只恨佛爷裤裆里存货少。”
这话说的粗俗不堪，王老爷被他折辱，却不知怎么想的，没有让家仆护院，一拥而上，反而跟那头陀辩论，最后定下赌约。
头陀说王老爷家的佛像轻如鸿毛，那么三天之后，王老爷就把他家放到女婿家去供奉的那尊大佛像请回来，让这头陀试试看能不能搬动分毫，如果不能，就要自断双臂，如果能，王老爷就要熔了他家所有佛像，还要上少林大骂三声——少林寺里全是狗屁。
这个赌约就是今天要践行，也就正好是在这条街上这座酒楼前面。
“那头陀当时身边还跟了好几个拿着大刀的江湖汉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王老爷家的护院也不是好惹的，今天他们这个赌约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一场火拼。”
伙计最后有些抱怨地说道，“咱们在店里做活的是走不了，客官，你能走还是赶紧走吧，刀剑无眼，万一被碰着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事听着就有趣，我倒是要留下来看一看了。”方云汉摸了摸下巴，索性把马匹拴好，进了这家酒楼。
伙计跟在他身后，本来想要劝上几句，却发现一桩异处。
这酒楼门槛前的几块青石板上，本来刚撒水打扫过，潮湿的很，人的鞋子踏在上面，再起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印子，可这个少年人走过去，居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伙计看看自己脚下清晰的鞋印，一只脚提起，似触非触的蹭了蹭，地板上立刻多出一团模糊的痕迹。
他嘴巴渐渐张大，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什么了，只低着头去跟掌柜的窃窃私语，不时偷看一下已经在店里坐下的方云汉。
方云汉并没有等多久，大概只过了三刻钟，长街的一端就拖来了一辆大车。
这大板车，前面有两头骡子拉着，后面还有四个壮汉推着，车上盖了一匹红布，车轴，车轮在滚动的过程之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显见得是沉重无比。
大车后面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身绫罗绸缎，看来就是王老爷了。
王老爷身后，则是跟着一群手提大刀的劲装汉子，一个个目光炯炯有神，衣服下面的肌肉高高隆起，看着就有一副凶悍之气。
“那头陀，我家老爷来了，你还不出来？”
一声呼喊之后，方云汉听到开门的声音，转头一看，正好看见楼梯上一个头陀大步走了下来。
原来那个头陀居然就住在这家酒楼里。
就在这个头陀开门下来的时候，二楼厢房也有两个房间开门，走出两个汉子，看他们的衣服和手里提的刀，似乎也是王老爷的护院。大概是怕头陀跑了，在这里看着。
不过这也说明，那个王老爷对自家的佛像确实是极有信心。
果然，眼看着这个头陀出了门了，王老爷便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取胜，他亲自解开绳索，把红布一扯，大车上的一尊佛像就露出真容。
那是一尊卧倒的弥勒佛像，通体熟铜色泽，最高处有三尺，长有四尺余，压的那辆木头板车都有明显的凹陷。
“这尊弥勒卧像，重三千斤有余。”王老爷嘻嘻笑道，“你这头陀，倒是来搬搬看呐。”

第12章 西蕃头陀
那个头陀走出大门，一看到那尊佛像，脸色就微微一变。
‘苦也。’
他心中暗自叹息，‘我当时不过是多喝了些酒，怎么定下这么一个不着调的赌约？喝酒真是误事，误事啊。不过，也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地方，居然会有这样的佛像……’
那边七八个护院已经一拥而上，挂绳子的挂绳子，插杠子的插杠子，八个人一起发力，前面又有两人解下骡车，让那板车倾斜，这才把那尊三千斤的铜佛像挪到了地上。
王老爷那边看着头陀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更加得意，稳操胜券，道：“八个人也能勉强挪一挪了，头陀，你且听好了，你只要能够把它搬得腾空三寸、挪动一寸，这赌约就算是姥爷我输了。”
“哼，不过是三千斤，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头陀冷哼一声，大步走来。
那八个人刚才虽然只是稍微挪动一下佛像，但已经被杠子压的腰酸背痛，此时还围在佛像四周捶肩扭腰。
头陀走得快，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避让，突然眼前一花，纷纷觉得肩膀好似被铁钳箍了一把，整个人腾空起来，摔了出去。
王老爷看见这头陀举手投足之间，就把八个人高马大的护院摔到大街边上去，一个个捂着屁股叫痛，不由得吃了一惊，又意识到这头陀居然离自己不足两步，连忙喝道：“你，你想干什么？”
他这一下问话，虽然是质问，却吞吞吐吐，身子还往身后护院人群里面缩，一下子就显出外强中干。
头陀不屑的扫了他一眼，绕着那一尊弥勒佛像走了一圈。
弥勒卧地，右手肘撑地，右手掌撑住脑袋，左臂弯则拱起，插在腰间。
“三千斤，腾空三寸，挪动一寸，也未必不能一试。”头陀心中默默盘算，口鼻之间呼吸节奏一变，内力灌注于腰胯双臂，一双手掌变得通红，指缝里隐约有热气升腾。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弥勒佛左手的臂弯，一只手托着弥勒佛的脑袋，往上一抬。
“嘿！”
他这一下吐气开声，两尺之外的地面灰尘都被吹散，弥勒佛猛然一晃，似乎真被抬起了些许。
王老爷惊得瞠目结舌，那些护院也纷纷看的口干舌燥，连被摔出去的几个也忘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
然而那王老爷毕竟是见多识广的，此时仍惦记着自己的赌约，他一个商人，敢上少林骂出那三句话的话，身家性命都未必保得住，就算少林的人不动手，某些俗家弟子可不会吝啬。
此时王老爷也顾不得体面，一下趴倒在地，瞄着那尊弥勒佛像，一眼之后，他手掌拍着地板大喜道：“没有三寸，没有三寸，你这连一寸也没有啊。”
这条街上那些酒楼店铺，门窗之内，其实都有些人探头看着，此时听了王老爷的话，纷纷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也有人见到刚才头陀令佛像剧烈一晃，佩服他的好力气，情不自禁的鼓劲。
头陀脸色涨红，弥勒佛像的底座跟石砖发出粗糙低沉的摩擦声，又一次渐渐脱离地面。
王老爷紧张的盯着佛像和地面的那一点缝隙，大叫道：“没有三寸，没有三寸，抬不起来了。”
头陀此时确实已经没有余力再让佛像移动，但听着王老爷这话，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脸色红如滴血，眼中带着一抹狠色盯了过去。
忽然，有一个年轻人的嗓音在头陀身边传来。
“好本事，且先放下吧。”
头陀感到一只手掌在他肘下托了一下，那抱住弥勒佛脑袋的一只手，顿时好像被一股大力包裹着，往外一送。
咚！！
三千多斤的佛像再次落实，街道上的石砖爆裂下陷，一小块碎片刚好打在王老爷脸上，让他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只见一个黑衣朴素的年轻人站在头陀旁边，笑道：“虽然不曾腾空三寸，但这挪出去，五寸也不止了，不如算个平局，大家也好不必伤了和气。”
王老爷捂着脸还有些不满，但一眼瞥见那佛像挪出去将近一尺，想到头陀刚才的神力，不由得喉头一紧，点头道：“也好，也好。那就这么算了，我也不找你麻烦，你们以后也别找我的麻烦了。”
说着，王老爷转身就走，急匆匆的，连佛像也不管了，那些护院只好自己再去把佛像费力弄上板车拖走。
头陀看着王老爷那有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心里却谈不上多么畅快，对旁边的年轻人抱拳道：“兄弟，我金头陀承情了。”
“大师，别这么说，你本来就有这般力气，只不过被他们吵嚷得忘了这一茬。”年轻人也抱拳一礼，“在下方云汉。”
金头陀摇头：“总之是方兄弟帮个大忙，来，我请你喝酒。”
方云汉笑道：“不必了。”
金头陀立刻板起脸来：“怎么，方兄弟，莫非觉得我一个头陀却要吃酒喝肉，便人品低下，不值得结交了吗？”
“人品和戒律本来就不是同一个词，何来混淆之说。”方云汉自然道，“不过是我不善饮酒，怕坏了大师酒兴。”
“哈哈哈，男儿酒桌上，哪有几个真喝酒的，不过是聊聊天南海北、江湖逸事。”
金头陀拉着方云汉回了客栈，一边让小二上酒上菜，一边笑道，“兄弟年纪轻轻，功力深湛，令人惊羡，但到底是老哥我痴长了几岁，肚子里也有一些不错的江湖故事，正好用来佐酒。”
金头陀是一个健谈的，方云汉本来准备在这里枯等半天再启程，但听着金头陀的故事，却也起了谈兴，几杯酒下肚之后，问道：“大师，我听你跟那王老爷的赌约，起因似乎是跟少林有些旧怨？”
“算是有些吧。”金头陀道，“我在西蕃长大，继承宁玛派武学，在北宋年间，门中有一位祖师仰慕少林七十二绝技，来到中原却大败而归，自此，历代承继门中武学者，总要辛苦磨练武功，希望到少林一雪前耻。”
“但是当年那位祖师都败了，至少武功也要练到那位祖师的程度，才能到中原一行，所以这么多年了，也只有我一个人过来了。”
金头陀喝了口酒，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讲述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一字一字道，“可惜我一到中原，遇上一位奇人，连败三次，连少林的门槛都没见到，蹉跎十年光阴，思及师门教训，不免对那素未谋面的少林有些怨气，哈，仔细想想，他们也挺冤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云汉点头，看看外面天色转暗，估摸着等的时间足够了，接下来便要快马加鞭，于是起身向金头陀道别，“大师，你我一见如故，可惜我还有急事在身，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金头陀正想说什么，突然窗外飞来一只纯青色的鹰隼。
鹰隼羽色纯青，已算罕见，而这只鹰，脚上还捆着一个小竹筒，一落到金头陀面前桌上，便一动不动。
方云汉对这鹰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见金头陀毫不避讳地解下小竹筒，取出里面的蜡丸，就问道：“大师，这鹰真是神骏，但我听说，送信的鸟纵然经过长时间训练，也只会把信送到固定地点。倘若人去楼空，信件只好送入空楼。大师应当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吧，这鹰是如何找的这么精准？”
少年拱拱手，以示冒昧。金头陀笑道：“也不是什么机密，这些鹰隼是被我一故友，用秘法驯养，对某种气味极为敏感，我身上带着一种香囊，只要这鹰隼飞到十里之内，就能顺着香味寻来。”
说话的同时，金头陀捏碎蜡丸，取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对着方云汉的笑脸，便渐渐有些僵硬起来。
方云汉也逐渐淡了笑容，垂下了手，目光湛然。
他从纸条背面的墨迹上看到了一行字，因为是反着的，所以只有三个特别熟悉的字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名字——方云汉。

第13章 杯中火
笃~
方云汉又拉开了凳子坐了下来，拿起酒壶在自己杯中倒满了，摇着空荡荡的酒壶，道：“看来这最后一杯酒，要好好珍惜了，还有故事下酒吗？”
“倒确实还有一个。”金头陀放下纸条，驱走了鹰隼，道，“之前是不是提到过，十年前，我刚来中原的时候，遇到一位奇人，先后三次败在他手上。”
“是。”方云汉点头，“看来他跟这封信有关。”
“他当年知道了我想要上少林的事情，对我说。少林的威名，不是靠一二绝技，一人胜败来决定的。”
金头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要想压过少林，不但要在武功上取胜，更要在势力上逞威。”
“我的师门远离中原，无此威势，不如从中原等一场大势，乘势而上，无往不利，则心愿成矣。”
金头陀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我等了十年，他终于说是大势已成，蓄势待发，只差最后那一点东风。”
“想必他所需要的那一场东风就是财富，或者说，是牵系着巨大财富的一张藏宝图。”方云汉端着酒，仍然未曾饮下。
“那藏宝图果然在你身上？”金头陀问了一句，又自摇头，“算了，无论你怎么答，只要你走，我便要拦。可惜，我朋友不多，与你相识虽短，也算一个。”
方云汉笑道：“谁说朋友之间，就不能舞刀弄剑？”
“说得好！”
金头陀一语喝定，沉腰坐胯，座下凳子四条腿都被压得一弯，他双掌一搓，掌缘向外挥出。
方云汉惊觉一股锐气热感扑面而来，上半身向后一躺，平行于地。
他虽然躺倒，但为了不使酒水洒掉，酒杯的位置没有变化，高度仍在酒桌之上。
一股灼热的锐气从杯口上掠过，噗的一声，满满的一杯酒竟然被点燃，一下子蹿起了半尺来高的火焰。
这道无形的热气，一直延伸到四米之外，余力未衰，只听嗤的一声，这客栈里面一根立柱被切开了一半。
平躺姿势的方云汉仰头一看，倒置的视野中，可以看见那狭长的斩痕两端燃起了两朵小火苗，而深入柱子内部的裂痕则迅速的散出了一股焦炭味，传遍了整间客栈的大堂。
按照方云汉前世所知的一些研究数据，人类体表皮肤触及的温度达到47℃时，有烫伤痛感；温度大于50℃时就会烫伤形成水疱；如果60℃接触人体皮肤，很快就会造成Ⅲ度烫伤。
而这一刹那在木头上留下焦痕，温度至少要达到300℃。
这种热度配合上四米之外斩木如泥的锋锐，若在群战之中施展出来，恐怕杀人如割草，着实可怖。
这就是金头陀自幼专研，数十年苦功练就的火焰刀。
这一刀未中，金头陀双手动作变化准备向下劈砍，方云汉却一脚踢起了两人之间的那张桌子。
区区一张木桌，如何能够抵挡的住金头陀双臂的力道？但木桌来势迅猛，撞在金头陀双臂之上，被震得粉碎的同时，金头陀的双手也不由得为之一顿，没能斩落。
破碎纷飞的木刺木屑之间，方云汉骤然从平躺的姿势挺直了身体，逼近金头陀。
他左手酒杯中的火焰向后倾斜，拉伸出一条更长的焰痕，右手握拳已经打出。
这一拳来的好快！
挡在拳路之上的木刺木屑都避让不及，在半空之中碰了个粉身碎骨，化作纷纷扬扬的粉末，被拳风裹挟着，朝金头陀扑头盖脸的打去。
金头陀一手扫开粉末，一手封挡方云汉的拳头。
可金头陀这个时候视线被粉末阻碍，出招的灵巧变化难免逊色一分，去阻挡方云汉拳头的那一只手确实挡住了拳力，却不料那只拳头的五根手指，像是被大力压弯的青竹一样猛然弹开，指尖弹在金头陀手筋上，顿时留下几个青紫的痕迹。
手腕部位的一根大筋如同琵琶弦被方云汉的指力弹抖，恍如有嗡嗡作响的声音传入耳朵，金头陀的整条右臂都酸麻不堪，有些抬不起来了。
铁手的赤手凶拳，虽然只有区区七招，实则是他半生所见各类拳掌招式的精髓所成，是将拳、掌、爪、指、勾、弹指、擒扣，七种人手可以做出的武学动作加以演绎，针对不同时机，不同方位出招，可谓千变万化。
但是方云汉的这一招五指琵琶弓，在战斗之中寻找的时机之巧，制造的局势之妙，却完全是他自身的心性天赋了。
“喝！”
金头陀右臂受损，低吼一声，左手携大力击中，双目强自瞪圆，跟方云汉右手硬碰了一记。
一拼之下，两人都立足不稳，金头陀屁股下的凳子被压了个粉碎，踉跄了几步，险些坐倒。
而方云汉双足着地，却滑退向后，身后的凳子也被顶着一同滑走，左手酒水撒出少许，杯口火焰仍然呼呼吞吐，在空中扯出更多绚烂的痕迹。
他去势稍止，就脚下一勾，把那张凳子踢了出去。
金头陀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料定方云汉是要追在凳子后面出手，于是并不硬接，身体低伏，左手火焰刀挥出，按照他的预料，应该能够击中追击过来的方云汉腰间。
哪晓得金头陀这一低头，眼前居然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一团放大又缩小的影子。
原来刚才方云汉踢出凳子的同时已经一跃而起，从高空之中发动攻击。
金头陀背上立刻受了一记重掌，口中吐血的同时却强行转身，在摔倒地面之前左手再挥。
方云汉看得分明，右手连出三变，先是并掌如刀戳在金头陀左手手腕，接着除拇指以外，四指第一指节弯曲，如豹拳，击打在金头陀左手肘弯，第三变，五指彻底握拳，砸在金头陀左肩。
喀！！！
骨裂之声清脆，金头陀痛哼一声，口中溢出的鲜血更多了一些，眼前有衣袍下摆一角飘落。
方云汉稳稳地落在金头陀身边。
“好，好拳法。”金头陀挣扎着起身，双手都抬不起来，惨笑道，“中原果然奇人辈出，兄弟，动手吧。”
“你双手经络三个月之内也无法恢复，已然败了，还动什么手？”
方云汉酒杯中的火焰已灭，喝了一口，不剩多少酒味，但温水倒是刚好解渴。
“我只有一个问题，三次失败，你就愿意信他十年？”
金头陀张了张嘴，道：“你没有见过他，是不会懂得他有何等令人心折的风采。”
“哈。”方云汉左手一甩，完好的酒杯平稳的送到柜台上。
缩在柜台底下的掌柜和伙计听到这一声，悄悄探出头来，只见少年郎走出门外，随口道：“他请酒，赔钱找他。”
“大师，你说的所有故事里面，只有这一句话让我开始期待了。”
方云汉的声音在门外飘远，很快，马蹄声传来，远去。
金头陀坐在地面上，直到马蹄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才喃喃道：“你也不差。”

第14章 此路从中折（上）
在方云汉离开的半个时辰之后，金头陀静坐在房间之中，运功调息，忽然，房门被推开，一行三人走入。
“金头陀，你受伤了？”身着红衣的女子一照面，就诧异出声。
“红玉法王。”金头陀先跟她打了声招呼，接着转向另外一男一女，“教主夫人，黑法王，你们来晚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已经见过方云汉？”黑法王侧身捉住金头陀脉搏，查看了一下伤势，惊道，“他使了什么手段，能把你伤到如此程度？”
“他与我面对面过招，三个回合之后，伤我双手经络，损我肺脉，扬长而去。”金头陀实话实说。
“不可能。”黑法王忍不住提高音调，道，“当日我见过他，他与彭圆通的密宗大手印拼了个两败俱伤，按理来说，如果正面对上你的火焰刀，一招都接不下来。”
金头陀的两只手掌稍微翻动了一下，仍然显得疲软无力，道：“事实如此。”
慕容红玉挑眉道：“如果真是这样，他怎么不杀你？”
“要杀我，总要多费些手脚。”金头陀哼了一声，道，“且他彼时刚好也在这客栈之中，是见了飞鹰报信的，应当是怕我后援赶到，所以速速离开。”
慕容红玉还要再说，教主夫人开口道：“金法王伤势颇为严重，就在客栈之中好生修养吧，你与那人交过手，在你看来，我们三个能够拦下他吗？”
金头陀沉吟道：“以他与我交手的过程来看，教主夫人的剑法玄妙无方，他是难以抵御的。纵然他跟我的交手之中仍有隐藏，你们三人同出，想来他也再无侥幸了。”
教主夫人颔首，取了一瓶伤药给金头陀，道：“那你安心歇息，我们这就离开了。莫要过多忧虑，日后我等教中事业，还要多加倚赖金法王。”
金头陀收了药瓶，缓缓点头，看他们三个准备离开，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夫人，如果教主出手，想必可以有十全的把握。”
教主夫人出门的步子一顿，偏过头来说道：“藏宝图未必在那少年身上，长安他那一路更为重要。”
“况且……”美妇人嗓音低婉，温和之中自生三分傲气，“此处有我，足可料理。”
……
林中飞鸟惊起，错错杂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大鹏他们这一路人马，三十人左右，足足扛了八面旗子，五岳剑派就有五面，昆仑、峨眉、崆峒三派也各有一面，在马上迎风飘扬，好不招摇。
这亮旗也算是江湖上的一项规矩，说来招摇，可是，当一支队伍之中集齐了这八面大旗的时候，反而是对绿林黑道最好的震慑，甚至在出城进城的时候，官面上也可以畅通无阻。
他们一路走大道，奔行了数个时辰，在这日暮黄昏的时候，各门派的弟子也多少有几分疲倦了，泰山派掌门喊道：“诸位，天色将暗，咱们此行必有大敌，不可疲兵夜行，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吧。”
点苍白云深，曾在大江南北四处行医，此时环顾四周，叫道：“老夫来过这里，前方出了林子左转，不过二里左右，就有一间客栈，颇为宽敞，可以在那里休息，这些马儿也该喂了。”
几个掌门人计议已定，见赵大鹏也不反对，就减缓了马速，出林左转。
“吁！！”
走在最前面的泰山、衡山掌门，毫无征兆的一扯缰绳，马匹发出一阵嘶鸣，马头高高扬起，四蹄着地，停了下来。
好在刚才预备转弯的时候已经放缓马速，加上这三十人都有不俗武艺在身，耳聪目明，迅速勒马停步，才没有发生拥挤相撞的事情。
“怎么了？”
赵大鹏和法空禅师、青云道长向前一些，发现前方这条可供四马并行的黄土大道上，被一群人设下了关卡。
七个服装各异的壮年男女，手持不同样式的兵刃，排成一行，截断道路。
在这一排人前方，放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铺着虎皮，锦衣玉带的儒雅男子坐在椅子上。
太师椅左侧站着一个笼罩在黑斗篷之中的高瘦身影，右侧站着一个身背刀剑的中年男子。
而在距离太师椅向前大约十步的位置，竖着一杆长幡，上书十个大字。
——此路从中折，到此无前路。
这十个字，看似上下两句，意思重复，实则前面五个字平铺直叙，后面五个字，杀气腾腾。
赵大鹏他们队伍之中，不乏有懂书法的，见到这两句话之后，只觉那一杆长幡上，似乎因为这两种字韵，有一种撕裂感，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里有些不太自在。
泰山掌门是个有着五绺长须的壮年道士，气若洪钟，在马上拱手道：“这位朋友，你我素昧平生，无故拦路，所为何来？”
各派队伍之中，众人已经暗自扣住剑柄，手心里提聚内力。
“哈哈，我此来，当然是为了那张藏宝图。”
范长安开门见山，眼看对面众人勃然色变，一个个拔剑出鞘，又摆手道，“今日一场争斗是在所难免，但是，各大门派底蕴深厚，当知礼仪，怎么也要如江湖混混一般，不待通报姓名，就刀剑相加吗？”
赵大鹏怒笑一声，讥讽道：“一帮藏头露尾的鼠辈，在我丐帮总舵上用毒的时候，怎么不提礼仪二字？”
“呵呵，礼仪这东西，当然是想用的时候才会提起。若是提了于我无利，那就权当没有。”黑斗篷之下的人怪笑出声，“你年纪不小，这等浅显道理也不懂吗？”
赵大鹏面色更怒，却按捺下来，没有直接冲出。
泰山掌门斥道：“果然是邪魔外道，如此无耻之言也能出口。”
黑斗篷下的人只是冷哼一声，似乎不屑辩驳。
范长安抚掌道：“好一个邪魔外道，我听说教中先辈，就曾经被冠以魔教之名，日后，你们大可也以魔教称呼我等。”
他似乎毫不在意这个称呼之中有多少毁誉。
法空禅师听了这话，脸上微微动容，双手合十道：“施主莫非是明教义士的后人？”
“义士也好，魔头也罢，明教早在洪武年间，就已星流云散，日后世间，只有我日月神教。”
范长安起身，彬彬有礼，双手一拱，竟然躬身下拜，温声说道：“在下范长安，今日，要借诸位满腔热血，为我日月神教初战增色。”

第15章 此路从中折（中）
范长安躬身的那一刻，两侧林中忽然起了一声哨子，顿时一群身着深褐色服饰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们就像是被风吹过之后，复又挺立的杂草，一批接着一批现身，相继朝着这里包围过来，一时之间，竟然给人以一种无穷无尽的感觉，只觉得两边莽莽丛林之间潜藏着千军万马，衣服布料摩挲的声音连成一片，轻柔而迅捷的脚步声密密而至。
之前各大门派这么多人从林中官道穿行而过，一个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高手，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人潜藏的痕迹。只怕就是大明皇宫之中的禁军也做不到这一点。
几个掌门人兀自镇定，可是目光粗略一扫，发现这批队伍前沿，约有百余名汉子手中都握着弓箭，箭头还涂成暗色，心中就不由得沉了下去。
“众人以刀刺马，直冲前方。”泰山派掌门大喝一声，手掌如同一块铁毡，直接在马臀上抽掉了一片皮肉，他坐下骏马吃痛，长嘶奔腾而出。
这个时候四面都是包围，反而是范长安他们那边的人数最少，区区十人，纵然都是高手，在阻拦马队冲击的时候，也不如大批的弓箭手那么危险。
眼看着前方三十人纷纷击伤骏马，狂奔而来，日月神教七大长老亦自提步。
范长安身侧，黑斗篷笼罩之下的人动作最快，他原地双足一顿，整个人即如同一只黑鹰，急掠而去，身形贴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泰山派掌门一指捺下。
此时他距离泰山派掌门约有十步，也就是十三米左右，可是这一道指力居然凌空激射，在越过这种长度之后还有如同劲矢的杀伤力，击穿了泰山派掌门坐骑的右前足。
马匹右足一伤，失去平衡，泰山派掌门双手拍马，借力腾空，已经抽剑在手，黑斗篷下的人伸出的那一根手指并未收回，又往前一捺。
黑斗篷人的手本来已经好像伸展到极限，这第二次捺指，却又延长一寸。
接着间不容发之间，就是第三次捺指，骨节崩响，把同一根手指，竟再延长半寸。
这两道指力，都被泰山派掌门挥剑挡下，然而剑身上传来的震荡，居然让身在半空的泰山掌门向后倒飞三米有余，险之又险的被赵大鹏一手接住。
法空禅师看到这一幕，低眉顺眼的面容骤然一怒，两条眉毛竟然好似庙里的金刚雕塑一样扬了起来，眉尾斜伸到两边太阳穴：“摩诃指，三入地狱。你是相泽。”
三入地狱，是少林七十二绝技摩诃指中的一招。意思是说要练出这种程度的指力，几乎要付出等于下了一次地狱的辛苦，而要能做到一发三指，所经历过的痛苦，就如同下了三次地狱。
少林寺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练成这种指力的，就是八年前破门而出的叛徒，相泽。
这相泽本来是少林相字辈中天赋最好的一个，可因为八年前的一次罗汉堂大比中，失手打死了师弟，长辈要依照戒律，断他手筋，废他武功。他自诩天赋卓绝，杀人也非有心，不服这种惩罚，竟然大打出手，伤了四十多个武僧，逃下山去。
法空禅师当时不在寺中，后来听说相泽下山变本加厉，因为没钱，洗劫富户，自号“铁菩提”，少林准备出动大批人手缉拿的时候，他却又突然销声匿迹。
想不到他居然是加入日月神教，而且看来地位不低。
法空禅师震怒出声，铁菩提却看都没看他一眼，逼退泰山派掌门之后，他手掌在地面一拂，如同飞鹰回旋，脚不沾地的又回到了范长安身边。
就在他旋身飞回的同时，咻咻之声穿破长空。
四周的弓箭手，之前为了尽量避免被高手提前发现端倪，隐藏在数十步之外，此时则已经靠近到二十步左右，正是最适合弓箭发挥的距离，一个个弯弓搭箭娴熟无比，一眨眼之间就射出了三波箭雨。
羽箭从四面八方袭来，各派高手本还可以抵挡，可座下马匹却遮护不周，纷纷被射杀。马匹一死，马背上众人失去平衡，也有不少伤在羽箭之下。
马匹哀鸣，人声惨呼，杂处一片，弦响放箭之声，依然不绝于耳。
各派掌门心知陷入重围，越拖情况越是恶劣，纷纷倚仗一身豪勇，真气运足，仗剑冲向范长安那边。
随着他们靠近了范长安等人所在的地方，那些弓箭手果然投鼠忌器，众随行弟子立刻寻得时机，四散开来，要先杀那些弓箭手。
然而林中教众训练有素，弓箭手已迅速隐没，后方刀斧手替上，各派弟子顿时陷入一场惨烈厮杀。
而七大长老，也拦住了五岳剑派和昆仑、峨眉的掌门人，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人物，面对大派掌门，丝毫不落下风。
五散人中仅余的那个身背刀剑的中年男子，身子一伏一纵，背上金光闪烁，金刀出鞘，腰间黑气一扫，黑剑长吟，刀法剑法交错，一人之力，就压住了点苍神医白云深、南陵公子断王孙，以及崆峒派副掌门鲁狂澜的攻势。
享誉武林的三大高手，只勉强跟他维持均势。尤其是南陵公子断王孙的精妙点穴手法，对那刀剑并施的男人居然全无用处，即使点中死穴，都不能阻其动势。
青云道长纵步向前的时候注意到这一幕，眼皮子狠狠一跳。
范长安长身而立，道：“那是我日月神教五散人之首，公孙长泽，承自唐时以降……绝情谷一脉的闭穴功、阴阳倒乱刃法，青云道长可识得吗？”
范长安说这段话的过程中，赵大鹏已经抢先攻至，先以自己精通的一门开碑手，一连打出十二掌，全被范长安用一只袍袖随意扫开，甚至没能影响到范长安开口说话、吐字呼吸的节奏。
开碑手十二掌无功，赵大鹏吐气开声，胸膛一鼓，用一种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觉击出一掌。
范长安这时正说到“唐时以降”四个字，察觉这一掌非凡，也自凝眉，却只不过脚尖一蹍，路面上的一颗碎石就弹射出去，击中赵大鹏膝盖外侧穴位。
赵大鹏顿时掌法失准，即将跪倒。
同一时刻，法空禅师已经跟铁菩提交手，他们两个劲气四射，范长安仍目不斜视，右手袍袖一垂，未卜先知一般，扫开了即将击中他背后太师椅的几缕劲力，左手朝着赵大鹏头顶按下，口中对着青云道长的讲解还没说完。
一心三用，面面不漏，擒敌、护椅、交谈，范长安脚下甚至没有挪步半分，这般表现，着实令青云道长惊为天人。
但是青云道长已经不得不出手。
他不可能坐视赵大鹏被擒住。
青云道长双手一抖，宽大的道袍袖子，绕着手腕旋转，缠绕在小臂之上，如同暂时把宽袍大袖绞成一件紧绷劲装。
劲装双臂，十指成爪，撕风而去，青云道长这清瘦老道纵身一扑，恰如腥风拍面，一只猛虎下山。
爪牙森然，虎爪绝户手！

第16章 此路从中折（下）
武当以太极拳剑、内功绵长名闻天下，不过作为当今世上能与少林并列的武林泰斗，武当派中自然不可能只有区区两三门绝技。
这虎爪绝户手，就是在武林中声名不彰的一门高深武学，很少有人知道青云道长练得最好的一门功夫，居然是这刚猛已至凶厉的爪法。
范长安面对青云道长这一扑，也无暇擒拿赵大鹏，只好左手改扣为推，把赵大鹏推出七尺之外，以一股潜劲震得他半身麻痹，片刻内难以复起。
这时候，虎爪绝户手带起的一阵劲风已经扑到面门，范长安抬手欲接，青云道长的双手却忽然一抖，仿佛一根青竹竿头抖出半个圆弧，迅捷无伦的从面门转向腰部。
虎爪绝户手之所以有绝户二字，传说就是因为其中有二代祖师俞莲舟所创招式，太过狠辣，三丰祖师特意加上这两个字，用来警示后辈，此招出手动辄断子绝孙，抓拿腰眼，掏肾杀人，不可妄用。
青云道长从前未曾对活人用过此招，但却曾经一招之下把一个榆木所做的木人，在肾脏部位掏出一个大洞，坚硬如石的刷漆木人，在他五指之下，就像是一堆酥脆烧饼，碎屑零落。
范长安也不敢当真用身体来承受这一抓，他鼻腔之中哼气提身，整个身子仿佛忽然之间化作一缕青烟，一道魅影，当空一扭，突然就消失在青云道长视野之中，令他双手抓了个空。
青云道长眼观六路，双眼余光，却同时在左右两边看到黑影闪身向后，根本分辨不出对方是向左还是向右。
轻功身法到了这样的程度，简直如同民间传说中的鬼魅分身。
无法分辨左右，青云道长索性向后发招，他使了一个铁板桥，上半身向后弯曲，左手拍了一下从左边腰侧斜探出的剑鞘，右手顺势抽剑横扫，不分左右，将整个后方都笼罩在一片扇面一样的剑光弧度之中。
上半身的长度加上一臂一剑，从青云道长立身之处往后，整整六尺半径的扇形，都在他可以随意攻击的范围内，剑风所向，可以伤害到的范围更是暴增数倍。
范长安移步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青云道长仅需这一个弯腰拔剑动作所用的时间之短，他必然逃不出这片区域。
可谁知青云道长刚一后仰，范长安的声音又在他正前方响起，仿佛那人从未改变位置。
“虎爪绝户手曾可逼平九阴白骨爪，不过那走偏门捷径的爪法，能比得上我精炼纯一，道门正宗的九阴摧坚神爪吗？”
青云道长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双腿如同弯弓发力，整个身体几欲平行于地，笔直弹射出去。
可是范长安如影随形，寸步不落，一只如同白玉般的手掌探出袍袖，弯成利爪，对着青云道长胸口击落。
青云道长仰面朝天，挥剑斩去，左手捏爪在胸前抵挡，同时双脚后跟砸向地面，意图寻找地面支点。
范长安也是双手齐出，左手迎上长剑，右爪与青云道长左手相触，十根手指交错一绞，青云道长闷哼一声，左手五指全部骨节脱臼，同时右手长剑一轻，剑刃已经被范长安直接捏断，只剩下一个剑柄在手。
胸口巨力按下，青云道长双脚虽然已经再度触及地面，却还是抵受不住，背部砸在黄土大道之上，喉头一阵腥甜，而范长安身体顺势前倾，那只白玉般的利爪已经刺破了道袍的前襟，破肤切肉。
堂堂青云道长，享誉武林数十载，结果两招即败，将要被抓出心脏，何其骇人听闻？
其实这也是因为青云道长从未见过如此奇诡的轻功，应变失措，如果他一开始就剑爪齐出，稳扎稳打，不去轻易选择会使身体失去平衡的招式，至少也要到数十招后，才分上下。
可惜，悔之晚矣！
青云道长闭上眼睛，却感觉那只已经刺入心口的利爪忽然抽走。
鲜血迸射，但心脏却是保住，青云道长猛然睁眼，封穴止血，翻身而起，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抬头看去，只见二十步以外，范长安如同一面被投射出去的黑色大旗，切入了铁菩提和法空禅师的战场。
铁菩提此时口鼻溢血，身上斗篷被割出十几道裂口，隐见血色，双手虎口也好像被什么利刃斩破，血流不止。
如果不是范长安突如其来，横插一手，下一道伤口就会斩开铁菩提的脖子，把那一颗大好头颅从脖腔上带走。
范长安在电光火石之间跟法空禅师拆解数招，一声闷响，两条人影乍然分开。
铁菩提运功再上，被范长安一臂横袖遮在身前，示意退下。
“少林现存圆、慧、法、相、庄、方六个辈分的门人，圆字辈仅有一位百岁高僧，慧字辈三位也都是老朽隐居的僧人，法空禅师与如今少林方丈同辈，更被赞誉为少林四十年来佛法武功第一。”
范长安甩袖道，“只是谁能想到，所谓佛法第一，居然这么大的杀性？！”
这锦袍儒雅的神教教主，脸上首现惊异之色。
法空禅师左手抚上右手腕间的一串念珠，道：“佛法是佛之法，学佛法的却是人，若不先把人做好，何谈佛与法？”
右手腕上的一串念珠被他解开活结，首尾分离，四十八颗念珠垂落向地，形成一条直线。
法空禅师闭口垂眸，仿佛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掌间垂下的那一串念珠上。
范长安却明显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锁定，他双眉一轩，飘逸舞动的衣袍长发却缓缓沉静下来，大袖垂落，长袍下摆渐低，触及路面尘埃。
神教教主从现身见面以来，侃侃而谈，似乎格外喜欢战中讲些过往典故，然而此时面对法空禅师，又自然转入了呼吸若无，养精蓄锐的状态，收放有度，几乎令人察觉不出转折何在。
实在是一身武功言谈都已经到了浑然圆融的境界。
可他看着法空禅师掌间垂下的那一串念珠，面上神情，袖底双手也渐渐紧绷。
那四十八颗念珠紧密相连，风吹不动，如同一根黑沉沉的短棍，又像一道悬在禅师掌下的伤囗。
一条半空中的、漆黑的伤口。
远处各大门派掌门、弟子与日月神教教众的厮杀好像逐渐远去，就连身后不远处，铁菩提和青云道长两个伤者相搏的声响，也好像侵入不了范长安和法空禅师所在的这一片地方。
他们两个共同营造的气场，犹如将彼此之间化作道场清净地，连两者之间的尘埃都悬浮在云中月光之下，粒粒清晰。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中，有一门燃木刀法，据传练成之后，能在一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损木材丝毫，刀上发出的热力却可将木材点燃生火，故得此名。
然而，法空禅师的燃木刀法更与前辈不同，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把这路刀法练到大成，弃了铁刀，改用木棒，三十岁的时候，又改用手中一串檀木念珠练刀，四十岁的时候，打造了四十八颗寒铁念珠，用金线铜丝揉成细绳穿过。
曾经有江洋大盗入少林窃取玉佛，月夜之中，窥见法空禅师用此寒铁念珠练刀，竟然看的痴迷惊颤，幡然悔悟，在少林寺外长跪三天，剃度入寺。
自此，法空盛名出扬于少林之外。
只不过江湖传说总是有太多夸大，范长安只相信自己的情报，从铁菩提口中了解到的那些过往曾见、从教众探子那边传来的实迹。
以至于今日一见，范长安方才惊醒。
之前实在是对这位法空禅师低估太多。他四十岁名扬天下，如今则已经六十。
这份功力，这份气势，这份杀性，比青云道长不知高出几筹。
恐怕就是那位传说中背了七把利剑坐关，七年未出的武当掌门，也差相仿佛。
感官中极其漫长，实则还未足七个呼吸的短暂对峙之后。
法空禅师提着的那串念珠刀动了。
一挥生风，焦热的刀气切开月光尘埃。
范长安振衣长啸，其声洞彻林中，九阴真经之中记载的鬼域阴风吼，好比铁针贯耳，残人五官。
只是夹杂在这阴寒长啸之中的，却是两个再清楚不过的字眼。
“动手。”

第17章 来戏百花
深夜时分，明月悬挂枝头。
方云汉一路北上，到了日暮，准备寻个地方歇息，却发现左近皆无人烟，只好找了一个林木不那么茂密的小山丘停留。
他把马匹放在草地上吃草，自己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那稀疏的小树林中找来一些枯枝，设法点燃。
好在一身内功运转之后，只要抓些落叶在手中，一搓就能生火，也免去了钻木取火的麻烦。
火光升腾起来之后，方云汉坐在青草地上，拿着干粮烙饼，时不时的撕扯一小块塞进嘴里，大脑却一直在思索着关于内功的事情。
方云汉身上所得的这种怪异病症，目前用内力也只是能够压制痛苦，却不能根除，而根据他对于一以贯之神功的解读，这门神功如果练好了，应该是可以让血枯症不药而愈的。
一以贯之神功的核心是破关。
人的一生之中总是会有许多关卡。修行内功，就要想着拓宽经脉，刺激穴位，这些是关。练习招式，就要想着延伸筋骨，磨砺皮肤，这也是关。
人的职业生涯也有重重关卡，譬如捕快。每一个案件就是一个难关，要破案才能破关。
要先看到关卡所在，意识到自己已经入关，深陷关中，探清关卡，成竹在胸，方可着手破之。等所遇关卡皆破，才可算是从始到终，一以贯之。
从这一套思路来说，像是身患绝症这种跟躯体紧密相关的难事，也属于神功内力可破之关，只不过是奇关、险关、绝关，要在循法练功之时，又别出机杼去度过。
问题就出在这个别出机杼上了。
武侠人物模板提供的力量，只是不断的帮助方云汉提升内力上限，或许也使他更容易学会各种招式。
但不管学习难度被人物模板降低了多少，事关具体的内力运使之法，方云汉总是要自己去学过、练过才行。
想要治好这绝症，还是要自己努力探索，甚至有所创新。
因而，自意识到光靠人物模板无法彻底治愈绝症，方云汉这一路上，都没有放过任何一点空闲时间，尽用于思索，反复自主练习一以贯之神功的心法。
而且跟金头陀分开后这几天，他虽然没有遇到什么江湖中人，能力进度却自动推进，大概是他之前做的事情逐渐被更多江湖人所知，尤其是刚跟金头陀分开大约半个时辰的时候，进度条一下子蹦了百分之六。
积攒到此时共计49%的能力进度，使得方云汉在自行探索的时候，觉得自己大脑思维又灵敏许多。不少关于经脉穴位的知识，明明从前未曾学过，却一看秘籍记载的名词就能够理解其中含义，举一反三。
“嗯？”
方云汉从沉思中回神，把最后一块碎饼捏在掌心里，踢了一根枯柴到火堆之中，头也不回地说道，“朋友，更深露重，要来一起烤火吗？”
“那就多谢啦。”
远处，一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青年，牵着小毛驴走出了树林，笑着拍了拍毛驴，然后松开绳索，走近过来。
他看见方云汉包袱里的油纸包，眼前一亮，道：“你那油纸包里面是卤牛肉吗？卤过的牛肉，纵然冷了，只要用树条穿过，在火上过一遍，焦香咸香，油汁四溢，就是一等一的吃食了。”
方云汉回头看了一眼，那毛驴背上挂着一只不知什么动物的爪子，血腥气浓得很，道：“我以为你只是借这堆火，自己烤些东西来吃。”
“哎呀，别提了，干粮路上早便被毛驴嚼了，我昨天本来打了一只野狼，试过烧烤，结果那味道。”青年脸上露出一种不忍卒睹的表情，“那腥味儿，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吃的下去的。”
方云汉好奇道：“这样，那只爪子怎么不扔呢？”
青年阴恻恻的笑着：“我家山上有几个朋友，就是他们跟我说，荒野里边儿随便打点什么野物，撒上盐烤一烤，就很美味，我准备把那爪子风干了，带回去给他们品味一下。”
“别提他们了。”青年人一拍手，道，“对了，我叫莫太冲，是个变戏法的，这样吧，我给你免费变场戏法，你给我点儿吃的，也不一定要牛肉，来个烙饼就行。”
莫太冲期待的看着方云汉，见他点头，立刻习惯性的吆喝了一声。
“好嘞，瞧好了您。”
戏法儿的基本手彩活有四套，指的是道具要求不高、偏于依赖双手的技巧。
分别是“丹、剑、豆、环”。丹，是吞铁蛋；剑，是吃宝剑；
豆，是仙人摘豆，两个碗把七颗胶豆扣在一起，来回变幻，任谁都猜不准碗下数量，是个考眼力的游戏；
环，是指九连环，将铅丝制成九个铁圈，在手上摆弄，可变成某种日常物品的线条轮廓，如马车、官帽、花篮、灯笼等物。
只是看起来孑然一身的莫太冲，最先表演的却不是这四种。
他空手朝着火堆上一招，一撮火苗就被他捏在手中，方云汉嗅到一种极浅极淡的酒味，却也不说破，只是继续看着。
莫太冲手上着火，笑呵呵的双手搓了搓，当空一抹，一把细剑忽然出现在他手中，从剑尖到剑柄都燃着火光，在这青草地上一扫，一片草叶被斩开，露出下面黑沃的土壤。
细剑往旁边一插，莫太冲袖子里抖出一块红布，盖在了土壤之上，做了个神秘的笑容，一揭开，只见地面混杂着草根的土壤之间，多了一大片的花朵图案，红艳艳的，如同朱砂描绘，看着极为喜人。
莫太冲道：“如何？”
方云汉但笑不语。
这人哪里是变戏法，分明是在展示剑法。
他用那把剑在斩开青草的同时，内力震动剑尖，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于地面上刻下了这些花朵图案，红布的另一面，肯定是先刷过朱砂，与平整地面上的剑痕一接触，朱砂就被剑痕吸附，形成了这红艳艳的百花图。
所以，见方云汉不看百花图，转而去看那把剑，莫太冲就叹了口气。
“原来你是高手，那我刚才动的手脚，岂不是都被你看穿了。”莫太冲唉声叹气，拔起那把剑来收到袖中，忽然又一笑，略一躬身做出指引的动作，“我变完了，请看。”
方云汉微愕，顺着莫太冲的指引看去。
原本只有一张朱砂图的黑土上，已经看不到半点土壤痕迹，只有争奇斗艳的上百丛鲜花迎风招展。
这林间方圆十余里，都不该有如此鲜艳花朵的。
可香气绵绵若存，随风而来。之前被斩断的草叶，还有一些夹杂在花瓣之间，露水绿汁，娇嫩欲滴，又提醒着方云汉，这一份鲜活美丽的生机，绝非作假。
月下风来，小山丘上满花香。
曾走过繁华前世的少年亦不由心旌摇曳，脱口而出。
“好！”

第18章 十面埋伏
那一丛鲜花不但开得极艳，方云汉随手拔起一朵来，就连花的根须都是完好无损，深栽于土中的。
这个戏法到底是如何做到，实在是让人想不通，不过，当面询问，追根究底的话，未免无趣，方云汉最后不过是把那一包卤肉给了莫太冲，就闭目休息。
在方云汉前世的历史上，自汉朝以来，都严禁私杀耕牛，最多是等其自然死亡，可以一尝，但这个世界大有不同，小牛的肉也能光明正大的吆喝买卖，就是贵了一些。
莫太冲道谢之后，细细的吃肉，也不再搭话，小山丘上只剩下火堆树枝燃烧的声响，火光渐渐弱下。
但是等到了凌晨，方云汉起身离开的时候，莫太冲也骑了驴，同路而行。
因为天色还暗着，方云汉也没有直接打马急奔，如此，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以后，回头一看，那毛驴还是不紧不慢的跟着，他索性笑道：“既然同路，也是有缘，不如靠近些，也好聊聊天。”
“那感情好。”莫太冲果然就催着毛驴急行了几步，笑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也听说了不少有趣的事情，正想要有人一起聊聊。”
方云汉在马上侧首：“什么趣事？”
“这头一桩，就是跟丐帮有关，丐帮你知道吧，天下第一大帮。”
莫太冲搓搓手，“听说他们帮中不知从哪里得了个藏宝图，结果遭了神秘人暗害，帮主长老不幸西去，新任帮主在武林各大门派前去吊唁的时候，明说要把藏宝图献给朝廷。结果没过多久，又听说丐帮另外找人单独带着藏宝图上路。”
“哦，这事情趣味在何处？”方云汉问道。
“灵堂上光明正大说出这件事，大义的名分，刚好可以让各大门派加入护送的队伍之中。他们也要趁这个机会，钓出对当今武林极有威胁的神秘人。”
莫太冲拍手道，“灵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门派，没有四十，也有三十，可是当他们看到那支护宝队伍之中，加入了少林武当五岳派等，自然熄了心思。趣味在于这个孤身上路的人。”
方云汉接口道：“那些中小门派，不敢招惹明面上的护送队伍，却也不会放过这个孤身上路的。”
“是啊，想必这个人前路之上必然是困难重重，十面埋伏。”莫太冲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与方云汉对视，道出最后一句，“十死无生也。”
方云汉淡然道：“十死无生，若是不死，又当如何？”
莫太冲连连拍掌，笑着说道：“如果真的能有这样的发展，那却是比我以为的趣味，更趣味得多了。”
他遥想那时光景，道，“那样的话，想必会有风动八方，名噪一时。当今江湖之中，更多一段传奇。”
方云汉轻笑一声，催马提速。
莫太冲抬头看他背影，催促着毛驴追上去一些，喊道：“喂，方兄，能不能透露一下你到底何来如此自信？莫非你其实是个青春长驻的老前辈？”
方云汉马鞭一挥，道：“一下子揭露谜底，怎么比得上让你自己猜测更有趣呢？”
“哼，我也不用乱猜太多，反正前面那座城中就是金刀门的地盘，他们必定在城内或城外设伏杀你，到时我只需拭目以待。”
莫太冲纵然催着毛驴急行，终究追不上骏马的速度，气的他弹了弹毛驴的耳朵，“早知道下山的时候就选匹马了。”
却不想想，往日学着民间传说里张果老骑驴，悠然自得，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哈哈哈哈，莫太冲，你是赶不上这一场热闹了。”
一阵张狂大笑传来，莫太冲扭头一看，一个褐色劲装的大汉拍马而去，背后背着一把宽约一掌的阔剑。
“嵩山派的人。”莫太冲摸了摸毛驴的耳朵，暗忖：恐怕绝不止我们这两派，更多的，也许早已经在那城中等着了。
丐帮虽然近些年来的声势不如两宋年间了，也显得有些鱼龙混杂，但自大明立朝以来，数代力图振作，终究是仍然扛着天下第一大帮的名号，在君山总舵附近，很少有其他门派兴起。
就好像猛兽会为自己圈定地盘一样，在君山总舵、乃至岳阳城这附近三百余里的界限之内，可谓是丐帮势力最雄之处，其他门派偶尔往来无妨，真正想要在此长期发展，形同争利挑衅。
即使是如今高层死了大半的丐帮，对于全部弟子都未必可以超过两百的中小型门派来说，仍然是庞然大物，万不可轻起事端。
而眼前的这座城池，却是已经处于那隐形的界限之外了，相信也是各方觊觎方云汉的势力，此次伏击的首选之地。
“方兄啊，希望你撑的长一点，可别真就让我错过了这一场热闹。”
莫太冲从干瘪瘪的袖子里摸出一颗新鲜的青菜，折了树枝，用绳子把青菜吊在驴头前面，哼着小调往前。
远处乌青的城墙，已经在逐渐散去的早间雾气中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这个时候，纵马飞驰的方云汉，跟莫太冲之间，已经拉开了超过八里的距离。
靠近了城门时，两侧的树木已经稀疏到几乎看不见，但是，道旁的野草还是茂盛生长，不乏有长到半人多高的地带。
眼看着一人一马距离城门只剩下百步左右，突然地上尘土飞散，一条两指粗细的麻绳从土间弹出、绷直，横在前路。
千钧一发之际，方云汉手一抖，半空中，一团饼屑炸散开来，麻绳崩断，弹入两边的草丛中。
他竟然用一块柔软的面饼，击断了两指粗的浸油麻绳。
不过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伏击者根本未曾看清，还以为方云汉是用了飞刀暗器。
绊马索无功，两旁的草丛之中猛然冲出四条身影。
两人高高跃起，手持长矛刺向方云汉，另有两人贴地翻滚，手中一把单刀，分别从左右两侧砍向马腿。
方云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双臂大张，往两边拍落，两个跳得高的彪形大汉手中长矛折断，交错跌落。
方云汉人在半空，右手抓着一根断矛向下一扫，右边翻滚而来的汉子只觉得刀口好像撞上了一块万斤铁石，顿时虎口开裂，单刀被断矛挑去。
长刀在矛尖绕了一圈，从马肚子底下穿过，刀柄撞在左边翻滚而来的汉子身上。
一声惨呼。
半空人影落下，马蹄如鼓点，又变的沉重几分。
四个大汉横七竖八躺在路上，一人一马，绝尘而去。

第19章 寂语长街
南城门楼上，一个手腕上系着金色丝绸的男人，跟守城的官兵并肩而立。
在看到城外发生了一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战斗之后，这个男人立刻拿碳条在丝绸之上写了几句话，丝绸绑在一支箭上，接着，他弯弓搭箭，一箭在空中划过六十米有余，精准的落在了城内一栋酒楼的三楼栏杆上。
一个早就在这里等候的汉子，立刻拔箭，解下丝绸，使轻功飞檐走壁，在几个酒楼商铺之上奔行数息，就来到一座院落中，将丝绸递给了坐在院落主位之上的一个威严老者。
这老人正是金刀门门主，王飞虎。
金刀门也已经有八十年历史，在这座城中经营出了盘根错节的关系，黑白两道无不要对王飞虎敬重几分。
然而此时坐在这院落之中的其他三人，每一个都是一方掌门，身份地位绝不在王飞虎之下。
他们四人，已经可以代表从这座城池起，向西北、东北等数座城池府县的江湖势力之宗魁。
王飞虎看了一眼丝绸之后，先叹息一声：“果然还是来了。”
坐在西侧的一个马脸汉子振奋道：“终于来了，我们该要出手。”
东边的一个独眼老者见王飞虎一脸难色，劝道：“所谓瓜田李下，大家都要在这座城中出手，等那人死了，无论是不是王兄得手，你都有嫌疑，还不如当真做他一票。”
“此话中肯。”南边一个中年文士道，“根据我门下弟子粗略探知，这段时间抵达这座城中的帮会势力，已经有二十三家，另，有五十年以上历史的成门宗派，也计得一十九家，绿林黑道上成名的高手，不亚于四十人入城，这一场乱子在所难免。”
“王老兄与其不闻不问，落得一个烂摊子和重大嫌疑。何如我们联手火中取粟，共探宝藏？到时候改头换面，再造一片基业又有何难？”
三人轮番劝说，王飞虎重重点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几天时间，早已经听各位老弟兄剖析分明，不必忧心我临时变卦。还是好好论一论，接下来咱们要如何行事。”
王飞虎把丝绸铺在桌子上，道，“那方云汉既然选了这条路，众人早知此城是必经之处，他也肯定晓得城中危机四伏，不外乎两种做法。一是利用换装易容等手法，潜藏行迹，蒙混过关。可他在城外直接与人交手，此点可以排除。”
“第二条路子就是快。”
王飞虎手掌在桌子上一拍，“倚马飞奔，从南城门到北城门，用最快的速度突破重重阻碍。只要速度快，时间就短，他所真正需要交手击退的人数也就更少。这是一条险路，也是一条生路。”
“从南城门到北城门，先直走银杏大街，到了悦来客栈门前左转，过细雨桥，入枫叶街，然后一路向北即可出城。”独眼汉子道，“细雨桥前后、悦来客栈上下，是最好的埋伏地点，可是其他人也知道，那边埋伏的人已经不少，咱们插不进去。”
王飞虎点了点桌面上本就铺着的地图，道：“所以咱们赌一把，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得到丐帮信赖，必定手上有两把刷子，能闯过前面的重重伏杀，冲过细雨桥。”
“咱们的人手，全设在枫叶街中段。”
事不宜迟，既然已经说定了要动手的地方，王飞虎这四个人，连带着周围的几个亲信就一起要动身前往设伏地点，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又有那个单使轻功的门徒带丝绸来报信。
王飞虎看了丝绸上的文字，愣在当场，其他三人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不曾选一，也不选二。”王飞虎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一点茫然，“那方云汉快马破了南城门口的三场伏击之后，进了城，却就近找了一家客栈把马拴住，正信步走在银杏大街上。”
“这……”
其他三人也面面相觑。
这个方云汉虽然之前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但是既然能够得到丐帮信赖，来做这件事情，又能一路平安到此，怎么都不该是个无脑无能之辈。
可这件事，做的着实太蠢了。
入城缓步而行，真是以为自己武功盖世吗？就是再高的武功，仍然是血肉之躯，有数百人，甚至还都是江湖中有些许名堂的高手，这般前仆后继厮杀，怕是最后也要被乱刀砍成肉酱。
“难不成~”王飞虎沉吟道，“难道他想要挑动事端，先让城中的各方势力乱斗一场，减轻他后面路上的压力？又或者是……”
这老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双手一拍，“着啊！咱们只不过是靠着图形认人，怎么就没想过这个进城的方云汉，也许是用旁人易容代替的呢？这个假货在这里拖延时间，不惜赴死，而真正带着藏宝图的那个小子，则混水摸鱼。”
独眼汉子皱眉说道：“咱们在这里空自推论，于事何益？这样吧，你们两位还是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到埋伏地点去等着，我和王老哥到银杏大街边上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纷纷点头，兵分两路。
而等到独眼老者和王飞虎到了银杏大街，寻了之前运送情报那人定的位置，探出身子，从栏杆俯瞰下去的时候，好像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股异常的压抑，兜头盖脸的压在了心上脸上。
此时时辰尚早，原本经常在银杏大街两边摆摊的那些商贩还都没有出门，可是整条街两侧已经聚拢了很多的人。
这些人服饰不一，大多穿着粗布的衣服，可是手腕底下、腰间颈后鼓囊囊的地方，以及偶尔透露出来的暗哑光泽，却可以轻易的把他们跟普通百姓区分开来。
更有不少人，明着提刀负剑。
这些人或者独身所在，或者三五成群，更有的数十人聚成一堆，互相戒备的同时，又都关注着街上走来的那人。
长街三百八十步，黑压压一片人，寂静无声如雪地。连两边酒楼客栈中一些不知发生何事的嘈杂客人，都给压的无声了。
半城悄然，只有那素净黑衣、银丝抹额的俊朗少年，在群狼环伺之中，施施然踏着长街正中，一路直行。

第20章 打人如蚁，请君指教
眼看着方云汉过城门之后，已经在这街上走出快有五十步，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从斜后方杀出一个挥舞着双刀的汉子。
这人黑布遮脸，手中双刀却是雪亮，在早上还不算耀眼的阳光之下，都挥出了一片片令人眼花的光影，大刀裹身而走，刀速非同小可，大街两侧的人见了，不少人心中凛然，也有人面露不屑。
东侧一家酒楼的二楼上，就有道士倚栏而坐，对自己身边一个黄衣少年说道：“风老弟，你可曾看出这人是哪家哪派？”
黄衣少年随意的瞥了一眼，道：“这人虽然手里拿的是双刀，但左手用的是二十四路蜀道难，本是铁牌用法，右手则是把刀子当做雷公挡来用，想来是雷电门传人，可惜换了不趁手的兵器，遮遮掩掩，不伦不类。”
这大街上的人既然都是来抢藏宝图，其中当然不乏有一些人害怕自己夺得宝图之后被认出身份，所以换掉了自己知名的兵器，还以布巾蒙面的，不在少数。
然而，这个黄衣少年，还是一眼就能在乱糟糟的人群之中，看出对方刻意遮掩的武功路数，委实眼界不凡。
道士点头附和：“本就是邪道。既然来了，却连这点孤注一掷的胆气都没有，确实不成样子。”
就在这二人两三句对话间，威风凛凛挥舞双刀的汉子距离方云汉已经不足一尺。
方云汉头也不回，手臂往后一甩。
在场竟然无一人看得清他是出掌还是出拳，只是耳朵里听到两声铿锵爆鸣，用双刀的汉子就已经倒跌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咳嗽连连，努力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他手中只剩下两把断刀，刀头笃笃两声，扎在了对面一家商铺的门板上。
按理来说，方云汉这一招展露的威势非同小可，然而财帛动人心，第一个人的失败不但没有能够震慑他人，反而像是按下了某个机关，大街两旁一大半的人，发了一声呼喊，就争先恐后的冲了上去。
“这小子只有一人，大伙并肩的上啊。”
“先杀了他，藏宝图咱们自己分。”
“冲啊！”“杀！”
如同野兽的嘶吼声中，刀枪如林而至。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又云刀剑无眼，这么多兵器一股脑的砍过来，凡俗肉身总要避一避，方云汉闪了两下，看准时机，一掌探出，就抓住了一人手里的铁杖。
那人本来跟着身边大家伙儿一起奋勇向前，手里铁杖根本看不清前面是什么人便一股脑的砸下去，不料突然手上一空，接着一股火辣辣的剧痛就席卷身心。
他手里的铁杖被方云汉一手抽走，因为抽走的速度太快，分明光滑无比的铁杖，竟然也把这人两只手掌掌心磨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几乎深可见骨。
这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随即眼前一白。
那原本挡在他面前的十几人，竟然如同秋收时的稻谷一样，齐刷刷的倒了下去。
天光照来，前方突然多了一片空地，足足二三十人倒在地上，抱着自己腿脚痛呼不已。
双手流血的那个人看着前方空地中央唯一站着的方云汉，脑子里空空一片，可很快又被身边不知死的人裹挟着冲上前去。
接着他也遇到了腿脚剧痛，身体腾空而起的感觉。
在他被挑飞出去撞翻了后面四五个大汉的时候，痛哭流涕的同时，心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我的伏魔杖，原来竟有这么厉害？！打人倒地简直如敲蚂蚁一般。”
武林之中绝大多数的武功首重下盘根基，今天这些能到这里来的人，武功都有几分根底，寻常百余斤的力量也动摇不了他们的下盘。
然而方云汉手中那根铁杖，随意对周边的人腿脚一扫，至少就要有六七人被击倒，甚至还有一些被挑飞起来，撞到后面的人。
这粗略估计一下，他每一次挥动手臂都须有千斤以上的力道，而且连挥十余下，没有半点气力衰减的感觉。
不过眨眼之间，这南城门前，银杏大街上就倒了百余人，有的交相重叠，有的一头栽进了旁边店铺之中，还有的在地上翻滚不休。
“痛煞我也~”“饶命！饶命啊！”“我好疼啊！”
从杀气十足的呐喊到遍地哀嚎，这局势转变之快，简直叫人目不暇接。
原本许多自恃身份，把下面这些人看做炮灰喽啰的绿林高手，此时也看呆了眼。
等方云汉提着那一根铁杖从满地躺倒的人群之中走出来，不少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些，就连那些站在酒楼高处的人，并未直面，也不由自主的身体后倾，显出避让甚至畏惧的姿态。
也有人骤然目光灼灼，如那黄衣少年，紧盯住了方云汉，只见到一派平淡从容，仿佛是刚才一场厮杀从未发生，仅仅是杖扫尘埃，信步而来。
“玉龙子，你看到没有？”黄衣少年发问。
“真是神力，只是不知招式如何。”道士感叹一声，脸上仍自平静，只是右手五指已经虚握住了腰间一把青锋古剑，左手五指则弹动不休，似是急不可待。
“你们……”
此时，自从进城以来，一直把周围这些人视若无物的方云汉环顾四方，终于开口。
“你们想赢我是吗？”
这话有些奇怪，他们想夺藏宝图，自然是要赢过他，但如果仅仅是用想赢来形容，又未免显得太轻巧。
那些躺倒哀嚎的人，无暇去听，周围那些站着的、大街两边，酒楼商铺之间那些坐着的，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别扭。
仿佛他们心中认为涉及生死，涉及宝藏，涉及百年兴衰，雄图伟业的一件大事。在对方心中，不过是一场可以轻言胜败的游戏。
顶天了，也就是一场切磋。一场不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切磋。
纵然那少年显得彬彬有礼，却给众人加深了一种微妙的、被蔑视了的感觉。
“挺好。”方云汉从众人沉默之中得到肯定的答案，手中铁杖随意的一插，石砖街面就好像是一摊泥沼，被刺入三分。
他松开铁杖，张开双手，示意手中空无一物，随后一步一步的向前。
“那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刚才动手太快，可能大家还有什么招数没有来得及使用，那么，现在来吧，不管你们是轮流上还是围攻。”
“不管是陷阱，埋伏，偷袭，毒药，暗器，还是什么难以言说的手段，全部都可以尽情的施展出来。”
方云汉脸上有温和平淡的笑，脚下步伐未停。
那些紧贴街道两侧，根本没有拦着他的道路的人，却还是情不自禁的退后、闪避。
他往前一步，众人就退后一步。
但是所有的人，在刚才的震惊畏惧之后，在现在的闪避耳闻之中，也有怒火滋生。
那似乎已经不再仅仅是对于藏宝图的贪婪、杀机，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愤怒。
而这种愤怒，在接下来方云汉那几句话传出来的时候，更是一下子攀升到了顶峰。
“无论你们使用什么样的招数，在我今天走出这座城池之前。我，不会亲手杀死任何一个人。”
方云汉摊开的双手收起，在胸前抱拳为礼。
“所以，请招了。”

第21章 百般邪道挡不得
老实说，按照方云汉自己的性子，知道这座城市的大致情况之后，当然是纵马飞奔，直闯过去，若有拦路的，必倾力击之。
只是考虑到武侠人物模板的要求，他却又觉得这是一个推动能力进度的好机会。
至于宣称自己今日城中不杀人，也正是为了较为贴近铁手的人设。
铁手铁游夏，虽然名列大宋四大名捕之列，手上毙杀凶徒不下于数百人，但他并不是一个嗜杀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极为尊重、珍惜生命，能不杀则不杀的仁者。
若要杀之，必定是掌握确切证据，而不会因为对自身未遂之恶意，一怒杀人。
但是周围的人们，可不知道方云汉已经为了推动进度，略微“收敛”了自身的性格锋芒。
他们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子的话，是极尽嘲讽之能事。简直把他们这帮人看的比泥里的虫子还要卑微。
江湖中人，无论正道邪道，往往活的就是一股气性，就是心里再怎么对方云汉之前展露的武功感到戒惧，这个时候也绝不能避退了。
一个脸上蒙着布的矮壮汉子走出人群，一把扯了脸上的布，露出了一张久经风浪的沧桑面容，抱拳说道：“海沙帮郭开，今天就来领教你的神功绝技。”
说罢，郭开双手摩挲，手掌之间隐约含着一些盐粒。
“是海沙帮的毒盐。”人群之中传来低声的议论。
海沙帮别的手段算不得什么，但是这一手毒盐的功夫，却可以算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
就算是少林、武当出来的一流高手，一招不慎，也可能栽在这上面。
尤其是这个郭开，在江湖中也有些名气，据说他本来是个富贵公子，有妻妾十余人，子女也有近十个，结果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那些子女没有一个是自己亲生的。
他大悲大怒之下，投身海沙帮，居然把毒盐功夫推陈出新，不需要再抓盐撒出，而是把毒盐化在掌力之中，有时一个掌风，一个弹指就能让人中毒，防不胜防。
郭开此时运起了这有毒的掌力就要靠近，结果，方云汉先对着他虚击了一拳。
两人之间相隔五米有余，这拳头自然不可能真的打到郭开身上。
可是一拳挥出，一股沛莫能当的狂风骤然冲击到郭开面部，使他脸皮狂抖，眼前一片模糊，双手之上的毒盐掌力也被这股温热狂风逼得有反侵之势。
郭开只能凭之前印象，估计了一下方云汉的位置，怒吼一声，原地起跳，双手猛然拍出，只听啪啦一声脆响。
狂风消失，他眼前再次变得清晰，脸上却突然一片苍白。
只见郭开面前，一扇门板碎成了七八块，木头纹理之中泛出剧毒的青色，甚至有腐化成木屑败絮的趋势，可见掌力之毒。
然而，这一扇门板距离方云汉之前所在，至少偏离了三米以上。
郭开原来早在刚才被狂风吹来之时，就已经毫不自知的被破坏了重心，身体转移了方向。
他拼着自伤经脉、半年不能动武发出的绝杀毒掌，就这么惨淡无功。
“第一个。”
方云汉完全没去管那个双手颤抖着蹲下来的矮壮汉子，他仿佛对此人动手后下场如何，了如指掌，早在郭开起跳的时候，就已经迈步继续向前，那时刚好和飞扑的郭开擦肩而过。
“我们来领教。”
方云汉才走了两步，人群之中一口气走出八个手持软鞭的男子。
八人之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甩了一下手中软鞭，道：“我们黄山八友，一向是同进同退，如果对面是千军万马，咱们是八兄弟。如果对面是一个人，咱们也是八人同行。你可敢一战？”
“真是好笑，他刚才已经说了，不管你们群殴下毒，什么手段都可以使。”
酒楼上的黄衣少年高声讥笑道，“之前你们这街上所有人，不都是打着不择手段的心思吗？怎么被人家说破之后，反倒好像要脸了。”
黄衣少年话说到一半，这八个人已经猝不及防的出手，他们不但围攻、还要突袭。
八条软鞭一下子缠住了方云汉四肢和脖颈，尤其是脖子上，缠了四条有尖刺的皮鞭，如果是一个同等粗细的木头，被这一绞一拉，恐怕也要立刻断折，变成木屑。
而就在这八条鞭子缠上的第一个刹那，人群之中又有多人相继冲出，现在还有数人从两边高楼、商铺屋脊之上纵来。
“崂山四剑来领教！”“巴山鬼头刀取你狗命。”“夺你性命的是南海朱砂掌……”
一时间，方云汉前后左右、头顶四面，都有人使出成名绝技杀来，人数之密集，竟在一瞬间给人一种麻雀都插不进去的感觉。
“呔！”方云汉双腿不弯，地面却突然一震，整个人弹上半空。
黄山八友被手中软鞭拉扯，也在同时双脚离地，随着方云汉四肢大张，头颅后仰，他们八个就身不由已朝着旁边的绿林高手扫荡过去，如同八个人肉流星锤。
以为得机冲上前来的二十三个人，当场有十九个被砸的筋断骨折。
方云汉落地之时，身上缠绕的软鞭寸寸碎裂，右手一扫，断裂的软鞭击落了三把飞刀，拳力在一个无声靠近的杀手脑门上隔空一击，立马栽倒。
毒蜂娘子从前方纵来，十八招毒蓝手刚使出半招，肩膀上就挨了一掌，跪倒在地，双膝欲碎。
暗器名家邵一林紧随在毒峰娘子身后，在毒蜂娘子跪倒的时候，一口气发出三十六枚满天花雨金钱镖，被方云汉左手衣袖一扫而空。
最后从邵一林口中射出的毒针，又被方云汉口中吐出的一道劲风吹的半途反射回去，不过只贯穿了邵一林的左耳。
邵一林立刻割了左耳保命。
南海朱砂掌追到方云汉身后的时候，这一拨的二十三人已经躺倒二十二个，一个都没死，但是膝盖碎了，手臂折了的比比皆是。
那一对火红的朱砂掌提了又放，放了又提，最后只是呆若木鸡的立在原地，看着方云汉继续前进。
其后，十步之内，南海剑派十三名高手摆出的剑阵，被方云汉六掌三拳尽破，从掌门到长老，全部左肩骨碎，右手大拇指折断。
十七步，来自南方七家镖局的总镖头联手出击，六件奇门兵器一样一样的，被插在了银杏大街的同一块街面石砖上，第七个总镖头和方云汉对了一掌，倒飞出去十米有余，撞断了一家胭脂铺门柱，却竟然毫发无伤，不过之后被落下的砖瓦砸了个头破血流。
三十九步，绿林道上三十一个散人高手先后出动，没有一个撑过两个呼吸，叠罗汉一样被撂在了青楼门前。三十一个大汉的身体堆成小山，比青楼的门框还高。
直至方云汉走到银杏大街后半段，细雨桥在望时，已不下于两百人落败，街面上没一个站着的了。
甚至其中有一个使地行术偷袭的，头颅刚刚探出，周边的土石就被方云汉两脚踩得硬密，动弹不得，出也不是，入也不是，就那么一颗头突出在地砖间。
怒火沸反盈天者尽败，反观狂言邀战的方云汉，走过了这段路程，所受的最严重的伤，约莫是左手袖口的衣料，被划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裂缝。
他孑然如旧，孤身一人，背后那一副伤败街景全成了映衬，却衬出几近于百兽千军压境的慑人神威。
两边高楼屋脊上埋伏着的那些人，不久前升起的怒火又都熄了下去，不知道多少人只是被方云汉一眼扫过，就手脚无力，险些从屋脊上滚落。
“何等神功？！这还是人吗？”
所有看到了这前后两百余步、两百高手残身而倒的人，眼里、心里都不由得生起这么一个想法。
当此众志尽颓之时，南城门又有一骑疾奔而来。
马上骑手看了这街上满地哀嚎，脸上也大为震惊，惊而后笑，大笑拍马，纵掠如飞，从一片败者之中驰骋而来。
“嵩山郭鹤年在此，那厮，看招！”

第22章 细雨桥上
飞马奔腾，本来就是当今天下，陆地之上一等一的绝速了。纵然是轻功高手，也很少有能够在一匹骏马提起速度来之后，仍能追上的。
而这个嵩山派的郭鹤年，借助飞马之势冲向方云汉的过程之中，又在马上纵身而起，两层速度相加，身子快的如同一道划过长空的魅影。
他口中的呼喝之声，混合着双掌齐出的呼啸风声，形成了一道如同暴风的威猛气息，两面街道上横挂的几面酒旗，相隔都有七八步，却被他这一冲而过之后，吹得猎猎作响。
“来得好！”
这一招真的是好大威风，就连方云汉也不由得精神一振，沉腰坠胯，双臂齐出，来挡这飞空一击。
咚！！
几乎像是一面大鼓在耳边擂响，周围许多人都觉得耳中嗡然，随即就看到那一条飞马而去的身影，又以与刚才几乎不相上下的速度倒飞回来。
郭鹤年本来是要撞上一座酒楼的第三层外檐的，被第二层上的黄衣少年长臂一探，拎住了后颈的衣服拉了下来。
“这就是你上回败给我之后，说要苦心孤诣，弃剑所创的掌法？”
郭鹤年正在双手交握，为手腕的酸痛而龇牙咧嘴，听到背后传来那个熟悉而讨厌的声音，扭头一看，道：“姓风的，原来你也在这儿，哼，我这掌法，大嵩阳神掌，掌门都赞不绝口，绝对不弱，但是这家伙居然……”
郭鹤年看着远处那张年轻的面孔，难以置信，“强的有点过头了吧。”
这人看起来或许还不足弱冠之年，但是展露出来的武功，恐怕已经在五岳剑派某些掌门之上。至少嵩山派掌门，接不住郭鹤年刚才那样的掌力，难不成真是从娘胎里开始练武吗？
玉龙子道：“你没看到街上躺了那么多人吗？”
“你的意思是那都是他一个人打倒的？”郭鹤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我以为他们是一场乱战，而那方云汉更坚挺些。等等，这么说的话，那方云汉是在打倒这么多人以后，犹有余力，一招将我逼退？”
“醒醒，你是被打飞，不是逼退。”黄衣少年把郭鹤年拉入了二楼的栏杆内。
方云汉也在地面上倒退了六七步，黄土夯实了，又铺上了青砖的大街也被他踩出了深深的陷坑。
不过这些脚印从深到浅，等到了第六，第七步的时候，几乎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他仰头朝着郭鹤年那边望去，招了招手。
郭鹤年双手颤抖还没能止住，见状，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忙摇头。
“哈。”方云汉笑了一声，转身便上了细雨桥。
郭鹤年旁边，玉龙子叹息了一声。
确实，以这座城中之前的景况，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任何一个有点眼力的都能猜出来，一定会发展成混战的状况。
可是谁能想到，这个被他们视作肥肉、羔羊的家伙，居然能够以一己之力，把所有应当互相防备的人，全部逼到他的对立面，而且一路全胜，生生把所有人的心气都打破、磨灭，把所有野心一扫而空。
就连玉龙子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想要出剑的心思了。
他倒也不能算是畏惧，只是觉得，必然无功而返，又何必出手费力。
只是……
玉龙子瞥了一眼那黄衣少年。以这家伙昔日狂态，难道也会觉得自己比不上那街上独行的人？他怎么也不出手？
“你怎么也不出手？”郭鹤年直接问出来了。
“一开始觉得他不够强，至于后来。”黄衣少年手一挥，指着街面上躺倒的那两百多个人，“难道要在他打完了这些人之后，我去趁人之危吗？”
玉龙子点头道：“原来你要等他出城休养之后。”
到了这一刻，所有身处这条长街、大街两侧，甚至枫叶街上那些收到了消息的人，再没有一个怀疑方云汉能不能够出城。
甚至此时还埋伏在枫叶街上的那些人，只恨自己之前选的地点再靠前，已经有不少悄悄撤离，而又有些不舍，想要再等一等，看一看还会不会有人挑战。
或者，只是想再近些，亲眼看一看那个打翻了大江南北两百高手的人到底是何等风姿。
王飞虎，独眼老者，马脸汉子，中年文士，这四个之前密谋的老家伙，如今分处两处，却都是这样相似的心思。
而那一场突袭，就在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时候爆发。
在方云汉踏上了细雨桥中段，桥上清风之中，骤然多了一股寒凉之意。
啪！啪！
细雨桥两边同时有水浪炸起，方云汉目光向左一扫，只见那一蓬刚脱离河面的水珠之中，竟然有一部分凝结成冰。
冰花雪屑，剔透莹白。
苍白的如同死人的手掌，在这莹白色的水花之间穿透过来。
一席黑衣，仿佛是被这苍白的手掌携带着，冲破水面，在水珠还没有重新落入河水中之前，就向着方云汉攻出十掌。
方云汉只觉得眼前仿佛一面黑旗滚动不休，挥动双臂挡了对方十掌之后，一步步退到边沿，腰间已经紧贴着细雨桥的栏杆，才看清了对方那张脸。
寒气森然如尸妖鬼怪。
正是当初破庙一战，导致传功长老伤重致死的那人。
“原来是你。”
方云汉震开对方，一低头，双手手背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霜，只是随着他双手握拳的动作，那霜痕尽被抖落，一点寒气也没能侵入体内。
“是我，想不到你当真隐藏如此之深。可笑风马牛至死也不知你有这等功力吧？”
黑法王退后两步，双手又拢入袖间，连出十掌无功，招招全力，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心机莫测，实力雄厚，不过今日，他也不是一个人。
想到此处，那一双如蛇阴柔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戾气。
方云汉心中警觉，忽然反手勾住了栏杆。
这细雨桥本是石质，可栏杆却是木头，方云汉双手勾住栏杆上层，一晃一抽，竟然生生把六七米长的一段栏杆，给从桥体上扯落下来，如同一片遮蔽天日的阴影，对着黑法王扫了过去。
“什么？！”
黑法王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使出此招，桥上地方狭隘，一时间竟然不好躲避，黑法王翻身倒退，又在那一段栏杆的竖劈之下，重新落到河面上去。
就在黑法王脱离桥面的一刻，方云汉抛弃手中笨重的那段栏杆，骤然转身，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拳打出。
红衣娇俏的女子飘然度水而来，无声挥出一掌，正好与方云汉这一拳对击。
方云汉身子一晃，险些立足不住，自从入此城来，脸上首见惊疑。

第23章 幽水横陈剑光寒
红衣女人的那只手掌，柔软、白皙，五指掌缘无一处不是纤容合度，符合所有人对于美人之手的想像。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手掌，仿佛一头流水构成的猛兽，一下子把方云汉的拳力吞掉了。
这一拳，犹如打在了一个风眼里面，空空荡荡一片，还使得方云汉的身子往前一晃。
方云汉不假思索，左手往后面一抄。
他刚才转身与红衣女子交手的速度实在太快，这个时候，那被他放手的栏杆还没有坠地，左手一抄，刚好接住了栏杆，故技重施，朝着红衣女人扫击过去。
刚才松开栏杆，是因为如果抓着栏杆转身，恐怕来不及抵挡这女人的一掌，而现在又用上栏杆，则是方云汉确定这个女人的武功技艺是偏向于技巧类型的，正好可以用这种粗暴野蛮的“大”物理攻击来克制。
这世上武人，何曾见过长达七米有余，宽也有一米以上的兵器。
那是整整四个成年男子的长度，用来攻击的时候，当真如同抡起大刀拍打麻雀一般。
栏杆扫出去的时候，有大半截超出了桥面，被搅动的空气在本就不平静的河面上又多添了一层涟漪。
方云汉挥动这么大的武器如同挥动一根青竹棒，举重若轻，而下一刻，红衣女人的应对却更加惊心动魄。
她单手并指如刀，一挥之下，七米多长的栏杆被从中切断，只剩三米左右，从断口的地方传递过来的劲力，更是把方云汉手中残余的那一部分木料也搅得松散不堪，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内里已经如同白蚁蛀空的树木，不堪一击。
方云汉感受到一股略显熟悉的劲力袭上掌心。
“原来不是单纯的化力消解，而是借力打力。”
“错！”红衣女子娇唇一张，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自矜，“此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曰，斗转星移。”
“哼！”
手中的三米多长的破烂栏杆往背后一扔，稍微阻挡了黑法王二度上桥的步伐，方云汉状如饿虎，双手衣袖在空气中发出了竹节爆裂的声响，两只拳头带着一片片残影对准红衣女人持续轰落。
面对高明的借力打力技巧，用超过极限的力量强行攻破，这是最难以达成的方式，除此之外，最王道的破解方法，应该就数以更快的速率发动攻击。
所谓借力打力，不管是肢体的力量，还是那内家功力，都要有一个接收、传递再返还的过程，这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在上一波的力量转移完成之前，就有第二波的力量打过去，那么转移的步骤就会被打乱，其技巧自然被破。
而方云汉的拳头不只是快，他双拳之间的劲力还是虚虚实实。
一旦对方出现任何一点误判，把虚招视为实招，那么在接招之后，就借不到任何力量，更别提返还。
这确实是斗转星移的一大缺陷。
红衣女子慕容红玉，在北宋时期的一位先祖，就是因为在分辨对方施力时机、转移速度这一方面下的苦功不够，以至于有的时候面对高手，甚至根本没有机会使出斗转星移。
把好好的一门绝学，弄成了有时能用，有时不能用的鸡肋。
也正因为武功上步入歧途，屡遭打击之后，胸中抱负尽成空，那位先祖甚至疯了。
慕容红玉有感于前车之鉴，自小就着重锻炼这方面。
她十四岁的时候，拿着一根有刻度的等身高竹竿站在庭院之中，闭着眼睛，哪怕是一片羽毛落在竹竿上，她都能够感受出来，甚至能够精准的说出羽毛碰触的是哪一个刻度。
慕容世家家传的龙城剑法、参合指两大绝学，以及多年搜罗的其他各路武功，她一概不练，只练内功和这一套斗转星移，更是把劲力传递的过程练到了几乎等同身体本能一样。
方云汉那一双打出了残影气爆的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连出了一百拳，居然全被慕容红玉挑出了其中的实招，借力返还，把拳力混合自身功力击出，跟方云汉斗了一个难分难解。
这时候，黑法王又已经踏上了细雨桥。
方云汉之所以拔起栏杆，把黑法王先行逼退，就是为了避免这种被真正高手夹攻的状况。
一个玄冥神掌，功底精纯。一个斗转星移，内力虽不如他，却能借力缠斗。
方云汉感受到身后寒气逼近，忽然暴喝一声，双足猛地一跺。
咚！！
一座细雨桥，被他在失去了栏杆的边缘处，跺出了一个大洞，少年的躯体和破裂的石块一同坠向水中。
慕容红玉和黑法王也立足不稳，纷纷落向水面，他们机警敏锐各自轻功不俗，踏水纵起。
却没想到那个内功深厚更在他们两人之上的少年，居然像是一块从悬崖上摔落的石头，笔直的砸入了水底下。
日月神教的两大法王在空中对视一眼，紧追其后，从两个方向没入水中。
酒楼上，玉龙子眼见了这一番兔起鹘落的争斗，扣住手中长剑即欲下楼。
“你要帮忙。”黄衣少年这时忽然开口，“帮谁？”
玉龙子身形一顿。
“当然是本来帮谁就帮谁！”银杏大街上，一头毛驴嘚嘚奔来，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莫太冲长身而起，脚尖在梁柱上一点，飞身上了酒楼二层，笑道，“三位师兄弟，莫非不知本来该帮谁吗？”
玉龙子扫过了银杏大街上还没能爬起来的那些人，却见他们果然没有一个是当场被打杀的，想着刚才方云汉跨街而过，道士眼中露出一份释然，拔剑出鞘。
“衡山派的莫师兄说的不错，本来帮谁就帮谁。”
“那也不必往那边去了。”
黄衣少年忽又仰头，右手搭住了剑柄，横在腰后的一柄长剑缓缓出鞘，剑刃和剑鞘摩擦的声响，如同琵琶裂帛的余韵，哑哑而唱。
“我等战场，也许就在此处。”
玉龙子，莫太冲，郭鹤年三人随着他目光看去。
只见对面那座染坊顶端，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白衫美人，手挽双剑，卓然而立。
黄衣少年留了一寸剑尖在鞘内，如同藏了一朵心爱的花，道：“敢问夫人芳名？”
“活死人墓，杨聘婷，有礼了。”那美妇人笑意盈盈，“这几位五岳剑派的小哥呢？”
“华山，风清扬。”
铿锵一声，一寸剑出鞘，黄衣持剑如匹练，横贯而去。

第24章 谁说伤人非要用手
风清扬仗剑飞跃长街，气势如虹，而杨聘婷左手长剑一颤，瞬息之间已经横切竖捺，剑刃接连变化了五六个动向，把风清扬这一剑之势化解殆尽。
等到风清扬落在这边屋脊上的时候，则觉得那一抹白影一动，如同桂花的余色，迅速在眼内消逝。
却是那杨聘婷如同肋生双翅一般，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绕过风清扬，飘然直取对面酒楼第二层。
这第二层上，本来除了风清扬他们几个之外，还有大批的武林人士，可是之前听他们交谈，看他们动手的声势，已知避让。
从那些躺在街上的人眼中看去，便是那一抹白影从西边掠入酒楼的同一时刻，东、南、北三边，各有七八道人影翻越栏杆逃出。
那场景，宛如一朵异色的、硕大的残花，受风霜一击，在酒楼的第二层骤然张开。
酒楼第二层上除了杨聘婷以外，暂时只剩莫太冲、玉龙子和郭鹤年。
玉龙子倚栏杆，首当其冲。他却不慌不忙，右手长剑一横，左手五指已然掐算起来。
这是泰山派的一门高妙剑法，名唤“岱宗如何”，是在作战的时候，把对手的肢体动作分别视作不同数字，用掐算的方式，得出对手接下来的动作，以及动作衔接之时的破绽。
因为这套剑法对于术算造诣的要求极高，玉龙子是泰山派当代、甚至往前数代唯一一个练成的。
他自从练成这套剑法，除了对风清扬那套奇招之外，对于其他人的剑法招式，总有一种超然于上的心态。
然而今日，他以这路剑法对抗杨聘婷，纵然计算得当，却只在一息内，五次剑刃碰撞之间，就有目不暇接，心急气喘的感受。
玉龙子的计算没有出错，但他用剑的速度、力度，却不可避免的在跟杨聘婷交手的过程中受到影响，渐渐滑向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局面。
莫太冲看出不对，也顾不得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忽然双手捧着一丛不知从何而来的鲜花递出，仿佛要送给杨聘婷。
这对战之中的怪异举动，任是谁看见了都要升起几分惊疑不定，手上动作变缓。
而那捧花却又骤然不见，只剩一把细剑刺出。
数十朵鲜花的体量，和一把暗淡的纤细长剑，对比实在太过巨大，常人的视觉，甚至会因为这突兀的落差，而无法第一时间捕捉到长剑的存在。
可就在这时，杨聘婷那空闲的右手一甩，一路清冷如同白月破云的剑招使出，巧之又巧的斩在了细剑的尖端。
一点火星蹦出，照见了莫太冲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
细剑一弯，忽然剑柄离手，弹入莫太冲袖子里，他双手花绿的袖子一舞，立地炸出一团烟雾，身影在烟雾之中消失。
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一身衣服已尽作暗色，伏在杨聘婷右后方的一条长凳上，居然用一种近似于趴着的姿态，将细剑对杨聘婷背后十余要穴刺出。
谁听说过有趴着发力的武功？可是莫太冲纵然趴着用剑，那细剑也如同衡山云雾之中惊鸿闪逝的电光，极其迅捷。
杨聘婷脸上现出几分惊异，仿佛脑后长眼，右手剑回旋，差之毫厘的将背后的袭击尽数格挡。
她早就听说，五岳剑派这些年来蒸蒸日上，又接连出了几个青出于蓝的新秀，常不以为然，今日一见，确实不凡。
玉龙子的剑法周密如同数算，守的严丝合缝，还有寻隙反击之力。
莫太冲怪招迭出，把戏法手段和衡山派的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结合，二楼上烟雾四起，花开花败，绿衣红布飞旋不定，招式攻防之间更是惊险。
郭鹤年也缓过劲来，双掌一煞，肤如铁色，呼呼生风，隔空掌力连续压向杨聘婷。
“长江后浪追前浪，只是人间绝壁难攀，古来几人登顶？”
杨聘婷在三人围攻，烟雾弥漫之中，仍然游刃有余，长吟几句，双手剑式同时一变，左手剑道气盎然，右手剑玉质冰清。
竟是双剑合璧，剑法参差错落，起伏轮转之际，骤然将三人全数反压。
一般的双手剑法，两把剑都是一个整体，就好像是拿了两把菜刀在剁菜，进退一体，有主有次，本属寻常。
而杨聘婷的双手剑法，却是每只手各使一路不同的剑招，就好比一手拿刀在萝卜上雕花，同时一手拿笔在宣纸上绘画，一心二用，二者皆是异彩纷呈。
这两类双剑用法，难度不可同日而语，价值表现当然也是天差地别。
悠然如同抚琴按萧，扫雪烹茶，松下对弈的两路剑法气韵，结合起来之后，竟如天罗地网，逐渐成型，莫太冲的那些戏法手段几乎来不及施展出来。
鞋底夹层之中的火油、刀刃，袖子里的鲜花铁珠、包袱里的破碗，手腕上的九连环，衣领里的面粉红布，但凡刚要施出来，就被剑气斩开、扫灭、破去。
杨聘婷一对剑刃在烟雾之中密密缝织，郭鹤年和玉龙子的手脚挪移、运算空间也越收越紧，五岳剑派的三个人身上，已经不时有寒梅一般的血花绽放。
突然，清啸如鹤唳。
风清扬先出声提醒，以示光明正大，纵剑再入酒楼，剑尖在空中划过，如同雪地上扫开一道印痕，烟雾直接被切开。
他这一剑，旁观片刻，后发先至，剑刃竟然颤动着，从杨聘婷双剑之间蜿蜒穿过，切向雪白手腕。
杨聘婷剑网急收，剑柄向前一送，撞开了风清扬的剑刃。
风清扬加入，局面顿时大为不同，他脚下踩着周易八八六十四卦的卦象方位，穿插在玉龙子等三人之间，不轻易出手，但一出手必是破招之剑。
杨聘婷自忖玉女素心剑法，加上左右互搏，双剑合璧，堪当天衣无缝，今天居然总是被这华山派弟子用一种理所当然而突如其来的剑招寻得破绽，心中也生出几分躁意，用剑更沉。
风清扬毕竟年轻，内力相比于杨聘婷尚有不足，如此一来，每每在紧要关头，都被杨聘婷仗着内力深厚，强行扫开剑刃。
四人缠斗不休，难见胜败。
有楼上刀光剑影，细雨桥下暗流涌动。
轰！
一道足有四五米的水柱从桥下炸开，水滴打在桥身上，劈啪作响。
三条人影上半身冲出水面，方云汉一拳正中黑法王左肩，把他打得如同水中一艘翻倒的小船，哗啦划开大片河水，撞在河岸边青石砌成的浣衣台阶上。
慕容红玉也在同时一掌拍中了方云汉后心。
她这一掌虽然击中，脸上却现出惊容。
只因方云汉双臂大张，竟然在这一瞬间，用两片肩胛骨向中间一挤，死死的锁住了慕容红玉的右掌。
“呔！”
黑衣少年口中吐血怒喝，十成功力双掌拍打水面，轰响大浪之中，整个人旗花火箭也似的飞起。
他这一下去势实在太快，一刹那间脱离水面足有八九米，两片肩胛骨锁住了慕容红玉右掌，用这绝高的速度，往上一提，竟然硬生生把身处水中的慕容红玉右臂从肩膀上撕扯了下来。
“啊！！！”
一声惨叫，血洒长空。

第25章 向往的江湖
惨叫声传到酒楼中的时候，杨聘婷双剑一并，合身而起，在这第二层酒楼的天花板上轻踏了一脚，身子就如同夏夜轻雷暴雨将至的一只孤鸿，惊空展翅，于间不容发之际，脱离了风清扬他们四人的缠斗。
一身白衣掠出酒楼的时候，长剑在第二层外檐上还挑走了几个瓦片。
风清扬等人本来也各自运功追出，不料，那杨聘婷居然不走街道，不走屋脊，在空中飘出十米有余，即将下坠之际，长剑上挑着的瓦片抖落了一片，秀足在那瓦片之上一踩。
啪！
瓦片坠地，白衣倩影却竟然借着那一点点的踏足力道再度升空。
她在中途重复三次这样的动作，三张瓦片为代价，以一种直线般的飞掠，从酒楼之上，从最短的路径抵达细雨桥下。
风清扬等人相顾失声。
一块飞在半空中的瓦片，能够借取几分力道？就算是一只燕子、一只麻雀，怕也没有办法从这种瓦片上蹬足再腾空吧？
这个女人刚才的剑法已经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但毕竟还在认知之中，而此时的轻功，却着实到了一种惊世骇俗的程度。
其实这并不奇怪。
杨聘婷出自古墓派，门派武功可以上溯至南宋年间，当时武林中声势最大的全真教，有一门金雁功，号称练到大成之后，可以不借助任何外力，凌空踏出三十七步，可是除了创派祖师王重阳，估计再没有第二个大成的。
而古墓派的轻功若欲成就，需要在半空中赤手空拳捕捉八十一只乱飞的麻雀，这规矩之下，古墓派却是每一代都有人实实在在练成绝顶轻功。
方云汉之前毅然入水，利用水下不同于地面上的压力，把自己内力更加深厚的优势发挥出来，跟日月神教的两大法王游斗，抓住机会重伤黑法王，又以控制背部骨骼的奇招撕掉了慕容红玉的一条手臂，可后心中了一掌，终究还是受了些伤。
当那白影穿水而过，一手搭救了慕容红玉，一手剑气凌厉而来，正在往水面落下的方云汉，也只来得及鼓劲打出一招劈空掌。
掌力剑气抵消，杨聘婷在水面踮足点了数下，就踏浪度水，翻身上岸。
“黑法王，撤。”
杨聘婷语罢，已然带着慕容红玉远走，黑法王一手按着浣衣石阶，也要纵身上岸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泼天的水声。
半身落在河水中的方云汉，双手搅动河水，一波又一波的水浪混杂着他的掌力，如同数百斤的大铁锤，接连不断的打在刚刚转身的黑法王身上。
此时的方云汉浑身湿透，肩膀和头上却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那是被内力蒸腾的水分。
他那一双眼睛，几似狮子攀咬而来。
那白衣女人轻功卓绝，追之莫及，可你黑法王本就是我必杀的目标。
你还想逃不成？！
嘭嘭嘭嘭嘭嘭嘭！！！
白浪涛涛，淹没了黑法王，甚至把浣衣石阶都打碎了一大块。
浪花之中多了一抹红色的时候，方云汉趟水而至，一手拎起了奄奄一息的黑法王，上岸之后，重重一踏，跳上枫叶街一侧的屋脊，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风清扬等人此时赶到，不明所以，也都追了上去。
方云汉这一路来到了枫叶街的尽头，一手发力，五指几乎陷入城墙，几个轻松的起落，就带着黑法王一起来到了城墙上方。
城墙上的官兵离这里都挺远，而且按照那一套规矩，武林人士的争斗，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本来也畏惧这个一路打来，飞身攀登更胜于鹰隼猿猴的高手，索性离的更远了一点。
方云汉拎着黑法王几步来到了城墙的边缘，把黑法王提到面前，略微低头，对视。
“下去之后，替我向传功长老问候。”
黑法王这个时候嘴角不断吐出血沫，却还是声音低弱的回了几个字。
“教、教主会为我……”
方云汉听的清楚，不置可否的一笑，把黑法王向外一抛。
黑法王身子腾空的一刹那，看着城墙的高度离自己越来越远，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人体的本能使他在飞速逼近死亡的一刻，还是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那苍白如同尸体的手，徒劳的往高处伸去，却无可攀附。
肉体触及地面的刹那，死亡袭来。
方云汉说了今日城中不杀生，他就将黑法王掷死于城外。
只是那一蓬残酷血花散开时，少年并未低头，仰首望天。
后方有衣袂飘飞的声音传来，风清扬他们几个上了城墙之后，渐渐止步。
郭鹤年想说什么，被莫太冲拦住。
这一份大战即将落幕的静谧，似乎不该被轻率的破坏。
早晨，太阳升起不久的时候入城，如今，日头已逐渐偏西。
方云汉看了一眼太阳，闭上眼睛，眼前还是被阳光照的一片橘红。
当日若非风马牛救赵大鹏的时候也将他救走，他必然死于黑法王之手。
方云汉为了丐帮的事奔走，其实动机不纯，风马牛当日救他是不是完全出自善念，也已不可考证，但是这份恩情，他今日也算偿还了。
那日，北城门上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连绵，气脉悠长，几乎足足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才止息。
枫叶街、银杏大街上所有武林中人都听到了这道声音。
无论是刚才出手被击败，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敢动作的人，都明白这一道长啸的意思。
‘尔等手段尽出，我已从南至北。’
这一局，果然只是游戏，果然是他胜利。
王飞虎神色复杂地把腰间金刀抽出，看着刀光反照的那一张老脸，半晌之后，转头看着自己几位老友。
都是相似的神情。
雄心壮志，傲气怒火全被打灭了。
大半生的名气威风，今天全做了踏脚石了。
简直心如死灰。
可，良久良久之后，又好像在灰烬中看到了一点新的光辉。
那是或多或少的，最初始，最纯粹的，对于武的向往。
王飞虎仔仔细细地，抚摸着自己手中这把两三年没有辛苦操练过的宝刀，脸上复杂的神情里渐渐浮现出一种带着三分坚毅、几许向往的目光。
这一城的人，此时又不知几人在逐渐偏向西方的日头之下，感受到了那种炽烈，涌现了与王飞虎或多或少相近的情绪。
半生威风喂了狗。
可看那几大高手如惊鸿过境，长空不留只影，心中却有烙印。
我辈武人，纵没有金银，威望，人脉，只凭武功，也可以强大、洒脱如斯！
谁不向往？

第26章 教主动向
“黑法王没有跟上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城东郊外小客栈中，杨聘婷帮慕容红玉上药包扎完毕之后，往窗外探看了几番，低头叹道，“是我的错，我太低估他们了。”
慕容红玉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当真如同一尊玉石雕琢的美人，闻言只道：“黑法王之前自己还跟他接触过，都完全没料到，这不该怪夫人。只是那人……”
“你不要多说了，安心休养。”杨聘婷柔荑抚上慕容红玉左肩。
慕容红玉本就失血不少，封穴止痛又上了药，闭口之后，不久就昏昏睡去。
杨聘婷来到桌前，提笔开始写信。
这一行，他们三个不仅仅是低估了方云汉，更加低估了五岳剑派的那几个人，尤其是华山派风清扬。
那风清扬的剑法不像是华山派的路数，倒是有些类似杨聘婷从前在古墓中的时候所见到的，某位祖师手书所载剑术。
不过那手书之中记载的剑法，虽然也有破招之能，却须是左手剑，还需要一开始就以五十斤以上的重剑练习，实在不适合女子。
而那祖师最后说到他会继续改良，又没有将改良过后的留在古墓之中，也不知具体情形如何。
少顷，今日城中发生的事情已经简略写在纸上，杨聘婷把纸张卷起，塞进了一个小竹筒，然后走到窗口，吹了声口哨，窗外很快就传来振翅之声，一只羽翼纯青的飞鹰落下。
……
那一只青羽飞鹰，到了深夜的时候，才飞到了一座深山院落里。
绑着青色头巾，身上挂着各种香囊的饲鹰弟子，取下了鹰爪上绑着的小竹筒，看了一下上面的记号，立刻急匆匆的去通报教主。
这个时候，日月神教的教主范长安，正在花园里拿了一把匕首修剪自己的指甲。
他的十个指甲本来都是一样的圆润光滑，可是如今，右手食指的那片指甲却有几许裂纹，中指的指甲前端也有些烧焦的痕迹。
然而，当专门负责饲养青鹰而眼力奇佳的手下将那支竹筒送上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两处细微的伤痕，只有更加崇敬。
擒拿了那样可怕的对手，居然只是伤了这么一点地方，便说是天人，也无不可吧。
范长安放下匕首，取了那纸张一看。
“居然没能拦下吗，还损了黑法王，伤了红玉和老金？”
范长安蹙眉，那边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有刀斧手进了花园，道：“教主，那几个人拒不进食，水都不喝。”
“那就饿着吧。”远处大树阴影下的铁菩提听了这话，幽幽的道，“饿他们几顿也正好，可惜花老儿死的突兀，三尸脑神丹没有研制完成，否则一人一粒，还怕他们不听话。”
“饭菜泉水不肯吃，就给他们烈酒馒头，你们自己先当着他们的面仔细品尝一遍，然后放到囚笼之中。”
范长安一招手，旁边有人送来笔墨纸砚，他等着墨磨好了之后，取了一支笔，道，“他们也没几天了，都是一时的人杰，吃饱喝饱，不可怠慢了。”
如此吩咐着，片刻之后，范长安把那张纸递给了饲鹰的弟子，道：“把这张纸上的话复写，传递给方云汉从南到北那条路线上的所有暗桩。”
等弟子领令退去，范长安又拿起了匕首，削去了最后一小片焦黑的指甲，右手五指张开，仔细端瞧着。
“师承背景全无，拳掌绝艺不知名，如此神秘，身手如此了得，有趣了。”
……
日落月升，静夜倏忽之间，又见晨光普照。
北上京城的大道之上，四马一驴并行。
莫太冲回头望了一眼已经逐渐不可见的城墙，笑道：“那城中一战，打翻了半个江湖，方兄果然要如你所说的一般，风起八方，名动天下了。”
方云汉看了一眼，人物模板上能力进度已经达到79%，心情颇好地说道：“这就算是半个江湖了？如果真是这样，区区一座城池，数百个蝇营狗苟之辈，倒是跟人们向往的有太多不符了。”
“哈哈，如今我大明四海升平，真有几个人会向往江湖吗？”玉龙子也笑了。
“当然会有！”
方云汉的语气忽然变得十分严肃认真，仿佛要用自己的语言把那事实放在他们几个的面前。
“即使是比现在的大明好上十倍、百倍的太平盛世，也仍然会有人，会有很多的人向往着江湖。”
黑衣的少年眼中多了几分追忆的神色。
“裹在被褥里面，深夜不睡，躲着父母去看刚更新的精彩故事。”
“看到情节转折，大恶登台，恨不得冲进书里，砸他一脸，挽回所有遗憾。”
“买来一把半真半假的宝剑，未必要流血厮杀，只是不成章法的挥舞两下，就想象自己是受人敬仰的大侠。”
“细雨纷纷之时，忽然来了兴致，大街上便束起雨伞，迎着潮气上前，在其他人的漠然或者看傻子的目光中，独享着一份仿佛浪迹天涯的自豪。”
“俊杰美人，狂枭大寇，还有……”方云汉握着拳头，举到眼前，“神奇的武功。”
郭鹤年不以为意的摇头：“这些话听着也太……太孩子气了。”
“不是说，男儿至死是少年吗？”方云汉拍了拍郭鹤年的马，“郭兄，其实你虽然脸相成熟了一些，也还算年轻，可不要未老先衰啊。”
“脸相成熟了一些，哈哈哈哈，成熟了一些，哈哈~”
风清扬忽然笑的前仰后合，等郭鹤年脸色已经黑的像锅底的时候，才勉强停了下来，拍着肚子说道，“那方兄弟，你觉得，在被向往的江湖之中，大家都该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方云汉思索了一下，道，“大家、尤其是那些有名的人物，都要有上天下地唯我自尊独立不羁之精神，冒险进取赴汤蹈火乐死不避之气概。”
“这要求未免也太高了。”莫太冲摇头晃脑的，拍了拍自己的驴子。
方云汉道：“毕竟是想象之中美化过后的嘛。”
“方兄弟，那你太幸运了。”风清扬忽然策马加速了一点，赶到方云汉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目光灼灼，“你居然幸运的遇到了我，岂不正是大家所向往的那种人。”
“他又开始了。”
郭鹤年、玉龙子对视了一眼，一副无奈的样子。
莫太冲有些惊奇。
方云汉的脸色则有点古怪。
笑傲江湖原著里面那个，面如金纸，心如死灰，躲在华山后边儿几十年都不出来主持大局的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居然会是这么一副样子吗？
又或者是什么平行世界，这个风清扬天性如此，即使以后真遇到原著里的挫折，也不会变成那样？
杂七杂八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云汉也笑了起来。
“风老弟，也许你真是这样的人。不过，天要我来此世间，才是最大的幸运。”
“既然我不死，那就只有我自己才能成为我所向往的人。”

第27章 老一辈全拉胯了
方云汉在银杏大街的那一战已经逐渐传扬开来，加上他身边现在又有四个年轻一辈的高手同行，之后的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少许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设伏者，也被轻易的解决。
如此，三天之后他们五人终于来到了下一座城池，只是这一次，还没来得及入城，就看到了挂在城墙外面的那一面长幡。
长幡离地五米，距离城墙上面也有三米多，精铁的杆子直接钉入了城墙砖石之中，白色的幡面上用显眼的红色写下了几行大字。
——丐帮，少林，武当等一干人，皆已被擒，欲使其活命，携护送之物回转岳阳城外五十里，平玉崖交换。
布幡在上午的暖风之中呼呼飘动，城门周边围拢了一些人，指着那长幡议论纷纷，四马一驴上的五个青年高手见了这些字，俱是肃然。
风清扬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取下了长幡，却发现长幡背面还留下了许多鲜红的字迹。
那是一个个姓名，赵大鹏，法空，青云，鲁狂澜，断王孙，白云深……
郭鹤年等人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他们在背后看到了五岳剑派掌门的名字。
莫太冲已经到周边去打听过了，此时回转，道：“这东西是两天多以前插上去的，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恐怕是飞鹰传书，启动了这座城中的某些暗桩，这伙凶徒的势力看来真是不可小觑。”
玉龙子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老实说，虽然早就料到法空禅师他们那一路可能会遇到强敌，甚至可能不敌溃散，但是，高手全部被生擒，这点未免也太夸张了。
生擒和击杀完全是两个层次的难度，更何况是所有高手一个都没逃掉。
可是，即使不相信这一点，他们却也不能把自己掌门的性命拿去赌。
“这座城中有我嵩山派的一个师长故友，我去问问他有没有听说关于从岳阳那条路线出来的丐帮一行人的消息。”郭鹤年说着，打马入城。
方云汉他们四个人就近寻了一个客栈等着。
等待的过程中，方云汉开口道：“我看这件事很有可能是真的，就算不是全部生擒，至少也有一部分被他们抓起来了。”
玉龙子赞同，道：“我们掌门所在的那一路人声势不小，要求证他们的下落并不难，如果这件事是假的，很容易戳穿，对方没必要故弄玄虚。”
“如果是真的……”莫太冲说到一半，顿住了。
是真的，那五岳剑派之中这四大弟子自然绝对不可能坐视他们的掌门丧命，可他们去京城的这条路已经走了一半，难道还真要返回，乖乖地奉上藏宝图？
还有，方云汉肯不肯把丐帮托付的藏宝图拿出来呢？
这几天，虽然五人相谈甚欢，但终究仍算不上是推心置腹的密友，这种话真是不好直接问出来。
甚至，玉龙子他们到现在还有点难以置信。
按照长幡上所说，岂不是证明丐帮的那位新任帮主，真的把藏宝图托付给了方云汉。可这两人也只是认识了几天而已呀，是如何就能托以这么重要的东西？
世上真有倾盖如故、生死相托者？
“既然是真的，那我们准备回返吧。”
方云汉这句话说出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的其他三人都是一阵错愕。
风清扬最先回过神来，点头道：“不错。咱们只有先返回，才能看看有没有机会救回各家长辈。”
莫太冲看看他们两个，低头望着茶杯，说道：“方兄，你到时候是要拿真的藏宝图去交换吗？”
“藏宝图这件事，那伙神秘人早就知道了，很难说清他们对藏宝图有多少了解，冒然弄出一个假货的话，恐怕不能取信。”
方云汉喝了杯茶，看着其他三人，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不必觉得奇怪，其实对我来说，金银财宝没什么吸引力，还不如武功的神奇魅力。况且，把藏宝图托付给我的是丐帮赵大鹏，是他们丐帮要借藏宝图跟京城的杨大人有一番沟通，如果我把图送到京城，丐帮新帮主却没了小命，这岂不是白跑一趟，毫无意义。”
其他三人听了，还是觉得太轻巧了些，可又觉得，这番话是从方云汉嘴里说出来，也很真实。
如果不是这种心性，他又怎么能年纪轻轻练出这一身雄浑无匹的内力。又怎么能在银杏大街上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只是，虽然我们要回去，这一场交易，却也不能就靠我们五个。”
方云汉继续说道，“以你们几个的年纪、武功，在自家门派甚至其他正道门派之中，应该都有一些信誉吧。我们从这里赶回岳阳城外五十里处，也需要大概六天的路程，你们立刻设法传信回去，门派离得近的，多带些人，离得远的，全挑精锐。”
“咱们聚起一只劲旅来，至少整体实力要胜过之前各派掌门所在的那支队伍，这一次的交易才有底气。”
“好。”
风清扬立刻离开。莫太冲多喝了两杯茶，也走了。
玉龙子看他们两个走的时候，很想问一问——你们就不怕是方云汉故意把咱们支开？
只是最后，他也没问。
玉龙子走之前，不过是比前面两个人多了一个步骤，他郑重其事，向着方云汉躬身一礼。
方云汉等他离开之后，独自一人在桌上坐了很久，笑了一声。
虽然性格不同，到底都能算是豪杰。
“方兄弟在这个局面之下，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方云汉略显诧异，转头看去。
一个熟人进了这家客栈。
方云汉望着金头陀一步步走来，在他桌子对面坐下，如同当日相对而饮。
“越是局势紧迫，越是要多笑一笑。”方云汉拿起茶壶，给金头陀也倒了杯茶。
金头陀挑眉道：“我是不配喝方兄弟的酒了？”
“受伤的人喝什么酒？”方云汉谈笑自若，举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我陪你喝茶。”
金头陀手掌还显得有些虚软，端着茶杯，看对方喝茶也如灌酒一样豪爽，一饮而尽，便叹了口气：“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回去跟教主交换了。”
“大师难不成还要来拦我吗？”方云汉的笑容收敛了些，道，“你现在这小身板儿可经不起我三招了。”
“哼。”金头陀喝了茶，冷着脸说道，“教主并非残暴之人，像是我和红玉法王这样的伤者，不会再参与接下来的行动，自去养伤就行。我来这一趟，只是要还你当日的人情。”
方云汉说道：“哦~怎么个还法？”
“教主手下如今有八百精锐，上百个弓箭手，四大法王之中有一人来历神秘，我们四法王、五散人、十长老的数次聚会，他全都没有现身。”
金头陀说罢，放下茶杯，立刻转身离开。
“我还人情，就用这一句话。另外，我听到你说不在意藏宝图了，那又何必拼命呢？希望我以后还能再听说你的事迹。”

第28章 悬崖乱象，九阴太素（上）
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走在城中、野外，总不乏一些在暖风之中摇曳着的野花，可是在高耸陡峭的悬崖之上，还是寒风瑟瑟，青草欲折的气候。
被封住了周身十几处要穴，还用铁链缠住了手脚，关在笼子里的法空禅师、青云道长等各派高手，从今日凌晨时分，就被安置到了这悬崖边上。
身强体壮，但是内功底子在这群人中相对较弱的赵大鹏已经被冷风吹的有些发抖。
这里就是岳阳城外五十里的平玉崖。断崖上非常平坦，往东走出有百步，便是一条官道，可直通岳阳城。
四周都没有什么树林遮挡，可供潜藏的地方，日月神教那八百名精锐的教众，干脆就光明正大的站在这片草地上，形成一个如同弯月般的阵列。
那些牢笼处于“弯月”的中段，范长安自有一套桌椅坐在牢笼前方。
如果有人来进行交易的话，想要靠近牢笼，便等于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入了日月神教的包抄范围。
场中一片肃穆，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传开。
范长安倒了一杯热茶，交给杨聘婷，说道：“不是让你带着红玉去养伤吗，怎么还是赶来了？”
杨聘婷双手捧着茶杯，鬓角的秀发有些凌乱，道：“红玉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况且我接到消息，各大门派都派出了大股人马朝这边赶来，这个时候我怎么能不在你身边？”
“各派增援么？意料之中的事情。”范长安帮杨聘婷把那一缕头发捋到耳后，道，“只是各派之中的高手，大多都会闯荡江湖，传播威望或处理自家产业，介入武林纠纷，他们仓促之间不可能召集齐全，无需忧虑。”
话是这么说，有爱妻在身边，范长安嘴角还是不自觉的带起了一抹和煦的笑容。
杨聘婷用茶杯暖着手，往官道的方向看了看，声音略低了一些，说道：“其实自从去西域回来，彻底确定要立教了，我心里似乎总有些不能定，尤其是最近几日，可以称得上有些不安了。纵然是开宗立教，一开始就这么把众多武林中有威望，有实力的正派推到对立面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吧。”
正道各派的势力，并不仅仅体现在武人的争斗之上，他们多年以来积累下来的财富、在各地的人脉、官面上的交谊，这些都是潜在的力量。
如果日月神教隐藏在暗中，潜在的力量就找不到针对的目标，可是这一次的事件过后，这些力量必然都会被调动起来，逐渐的对日月神教形成巨大的压力。
若换了旁人说这种话，那就是动摇军心。然而是杨聘婷这般在他身边低语，范长安便只是温言安慰。
“江湖中的实力不是这么算的。所谓道涨魔消，魔涨道消，正邪两道，本来就是相互依存，如今正派势大，各方的利益早就已经划分好了，我如果想要走白道从中间争取一部分，那是千难万难，但是走邪道，先予以正道打击，则其他本来受到压迫的邪魔外道自然会闻风而来。”
范长安说话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强烈的自信，非凡的感染力，甚至能折服铁菩提和金头陀这些人，自然是因为他的话语之中也有真正的道理。
“那些邪魔外道未必心甘情愿与我们结盟乃至投入教中，但是从大的立场上来看，只要他们开始活跃，就也是正道的敌人，由我们共同分担之后的压力。”
“所以说，万事开头难，我们只要在这第一次正面全面的战斗之中获胜，甚至只需要能够保留主力撤离，就可以大大的打击正道各派的威望。再得了藏宝图，日后就是一片坦途。”
杨聘婷听了，点点头，就在这椅子上阖目调息，将种种心念沉静下来。
古墓派的内功有“十二少、十二多”之说，其中主旨就是说要收慑各种情绪，过大的情绪波动，不利于修身养性，也会使得古墓派内功出现折损。
原本杨聘婷也是玉质冰清的性情，可自从范长安开始筹谋立教，近几年来，杨聘婷也随之奔波，内力已经有减弱之象，若不是范长安早几年就劝她兼修了九阴真经的内功，恐怕之前酒楼中以一敌四时，想要脱身便不会那么轻易了。
无巧不成书，就在杨聘婷想到当日酒楼中的四个人的时候，马蹄声如雷动，官道之上，有数百人汇集而来，一片烟尘里，绝大多数人勒马于官道中，只有五骑突出，进入了这片山崖的范围。
那正是方云汉及风清扬等五人。
事情紧急，这回莫太冲终于也换了一匹骏马骑着。
五人并未彻底进入日月神教包抄的范围就止步，方云汉的马超出了半个身位，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道：“哪位是主事的，藏宝图在此，可以开始交换了吗？”
杨聘婷睁眼，范长安起身。
“我是教主，你，就是方云汉？”
范长安孤身向前走了约有十步，目光扫过集结在官道上的那数百人，其中不乏有胡须垂胸的老者，轻笑道，“居然是五个年轻人来处理这件事吗，看来各大门派都不乏青出于蓝之人，本是该迎来一个不错的时代。”
确实如同范长安所说，除了昆仑，崆峒的人没来得及赶来，其他各派所来的人之中，不乏老一辈的高手，却都在有所了解之后，明白方云汉他们五人才是最适合主导这次行动的人，这几天路上经过了一些必要的切磋试探之后，就彻底将话语权交到了他们五人手中。
“废话少说。”郭鹤年一挥手，“你们可以派一个人到近前来查看藏宝图真伪，但你们要先把各派长辈放出，让我们也去看一看有没有中毒或是易容假扮的。”
“开门见山，也不错，那就开始吧。”范长安招招手，道，“我方只派一人去查看，你们最多派两人。”
哗啦的铁链扯动声，悬崖上的牢笼一个个被打开，正派高手们出了牢笼，但身上穴位未解，枷锁未去，每一个人身边还都站着两个刀斧手，虎视眈眈。
方云汉在马上把藏宝图展开一半，双手捏着，让朝他走过来的公孙长泽可以看到羊皮卷上面的部分图画。
懂医术的玉龙子和莫太冲翻身下马，走向各大门派被擒者。

第29章 悬崖乱象，九阴太素（中）
莫太冲和玉龙子靠近之后，确认了那些人都不是易容改扮的，心中暗叹一声。
纵然早就有所预料，但真看到这些高手全部是被生擒，一个都没能逃掉，终究还是惊心不已。
这些人，伤势有轻有重，身上被封的穴位侧重亦有不同，比如擅长拳法的，主要被封了双臂穴位，擅长内功的主要被封了胸腹之间，而伤势最重，被封穴位最多的，毫无疑问是少林的法空禅师。
那一身僧衣袈裟似乎是被某种利刃划得破破烂烂，多处有被鲜血染过的痕迹，不过躯体上的伤痕大多数已经结痂，右手小臂上的五个血洞，却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甚至血肉腐败化脓，估计如果再过两天还得不到医治的话，这条手也就废定了。
莫太冲给法空禅师把脉的时候，刚一抬手，旁边刀斧手的利刃已经悬在了禅师的后脑勺上。
两个日月神教长老也靠近了几步，死死盯着他。
“我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莫太冲收手，“为什么全都点了哑穴？”
“哼！也算他们都有几分硬骨头，如果不点了哑穴，怕他们咬舌自尽。”一个穿着喇嘛衣服的神教长老说道。
莫太冲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暗中跟玉龙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玉龙子在另一边给被擒的高手把脉，确认他们有没有中毒的迹象，把脉的过程之中，他仔细观察，发现众人之中伤势最轻的，当属点苍白云深。
这位誉满点苍一带的老神医身上好像根本没有一点外伤，脸色略显苍白，可是从脉相上看，内伤也不严重，只是气血不畅，似乎在他身上的封穴手法有些独到之处。
其次，比较值得注意的是南陵断王孙。
断王孙身上有刀伤，脉象显示也有内伤。可是，他以一阳指闻名，被擒的情况之下，双手手指好像却没有半点损伤，若非是对手武功高出他太多，那就是有些蹊跷。
他们两个仔细检查这些被擒者的时候，公孙长泽那边也凭着自己的眼力，基本确定了藏宝图的真实性。
三人各自返回，诉说自己检查的情况。
方云汉他们这边，玉龙子在说到最后时，声音压得极低，道：“白云深和断王孙都有嫌疑，白云深的嫌疑最大，他擅长的武功是流云飞袖，比较难提防，到时候小心。”
几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方云汉之前已经把金头陀的提醒跟他们几个人说过了。
四大法王之中有一人始终不现身，想必是他的身份有一定的特殊性。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本身是在正道之中颇有名气的人物。
而结合各派高手全部被生擒这一反常情况，大致可以确定，这个有双重身份的神教法王，就在这批被生擒的高手之中。
他仗此伪装，等待反戈一击的时机。
现在看来，白云深和断王孙都满足这个要求。他们名气大，却不是大派中人，身边没有什么亲眷弟子的牵绊，受伤的程度相对来说又最轻。
那个法王，基本可以肯定是他们两人中的某一个了。
方云汉心有成算，即对着范长安那边扬声道：“看来双方都有交换的诚意，那接下来，我们变换队列，各自列成方阵，双方最前沿相距五十步，把各派高手和这藏宝图放到这段距离的中线上，然后完成交换，如何？”
“可。”范长安点头下令。
于是，两边的人群都开始动作起来，日月神教的教众朝中间收拢，把那些人质推向前列。
官道上那边的各派精英纷纷翻身下马，靠近到山崖的范围内。
范长安这才发现，那些人背后居然都背着圆盾，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很快，用于交换的人、物，都抵达了双方队列之间那片空地的中线。
五岳剑派、昆仑、峨眉掌门，崆峒派副掌门，法空，青云，赵大鹏，白云深、断王孙。
一共十三人质，仅由十三个寻常刀斧手和两个神教长老押送，算是颇有诚意。
藏宝图是由方云汉带着，范长安亲自来拿。
这一场交换进行的时候，山崖上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日月神教约八百人，各大门派这边四百多个人，仿佛全都连呼吸也忘却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一次交换顺顺利利，毫无波折。
方云汉切切实实的把藏宝图交给了范长安，而十三名人质这个时候距离那些刀斧手也至少有了十步之遥。
虽然他们穴位内力被封，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但这个距离，想杀他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了。
而且各大门派的弟子迅速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把他们紧密包围着护送到四百多人的队列中央。
范长安和方云汉也各自朝着队列之中回返，他们距离自己这一方的阵列各自有二十五步，不过是两个起落就回到了阵列前沿。
日月神教那边立闻一声大喝：“放箭！”
上百名日月神教的弓箭手奔走向前，弯弓搭箭，霎时间，箭影满天。
四百多名来自各大门派的弟子，也在这时，几乎不分先后的取下背后的圆盾抵挡。
面对弓箭这种武器，就算是武林中人，也是拿盾牌抵挡起来更方便。
四百多人齐举盾，最靠近日月神教那边的一排人，更是将手中圆盾垒成了一堵墙也似的。
当日让各大门派高手忌惮万分的箭雨，这一次居然连一个人都没能杀死。
众多弟子一边举盾抵挡一边后撤，日月神教的人则开始冲锋，那些弓箭手也边跑边射，反正射不死人，也就不在乎准头，对着远处乱射一通，保持威慑力就行。
此时此刻，在周围高举的盾牌保护之下，刚救回来的十三名人质终于陆续被解开穴道。
盾牌遮蔽了阳光，昏暗的环境之中，最先被解开的是哑穴。
果然，就在白云深哑穴被解开的时候，他身上封闭的穴位似乎是起了某种连锁反应，纷纷自行冲开，本该不能动弹的双手颤动了一下。
方云汉、风清扬等五人，虽然身处不同位置，当下却不约而同的把注意力放在了白云深身上。
白云深身上十几个穴位被自行冲开的时候，脸上也是一片茫然，可他因为气血翻涌尚未能说话的时候，青云道长已经强自提气大喊：“他是叛……”
本来正在戒备白云深的莫太冲，看见青云道长把手指向他这一边，心中一愣。
“……徒！”
最后一个字传入耳中的时候，莫太冲背后已受了一指，胸前也中了一拳。
噗！嘭！
一指点他背后死穴的是断王孙。
一拳打他心口要害的是方云汉。

第30章 悬崖乱象，九阴太素（下）
事情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断王孙才是那个隐藏的神教法王。
白云深之所以身上受的伤最少，是因为当时他正在跟断王孙、鲁狂澜一起对付公孙长泽，突然被断王孙反手一击，连受伤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被封住穴位，沦为阶下囚了。
而之所以在解开白云深哑穴的时候，其他穴位自动被冲破，也是断王孙早就设计好的。
只是让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一刻方云汉也会出手。
身后一指，胸前一拳，感受着两股刚猛内力冲散自身内力，莫太冲魂飞天外，目眦欲裂，紧盯着身前的方云汉。
到底是为什么？被这一拳夺了性命，他便是死了，也不瞑目。
就在这时，莫太冲感觉到从躯体前方传来的那股刚猛拳力，忽然一散。
从一点扩散到整个躯干。
原本这一拳打在身上，应当会把一个人像捅破窗户纸一样，打一个对穿。而现在这一拳，却似乎是在打一片浮木，只把这中拳的东西整个打飘出去，而不损及半分。
断王孙一指点中了莫太冲背后死穴，正暗忖得手，陡然一股刚力从莫太冲背上传递出来，眼前这个穿的花花绿绿的衡山弟子，居然整个双脚离地，“呼”的倒飞过来。
那背部如同一块被飞速掷来的大石头，不但抵消了他的指力，更要把他撞翻。
“找死！”
断王孙低喝，双手手指一起点出，指间颤抖着，指影翻飞，似乎把莫太冲背部、颈部、后脑的众多要穴、死穴，全部笼罩在这一片劲气之下。
莫太冲身不由己，往后飞出的时候，眼睛只瞥见方云汉打在他心口的那只拳头迅速五指张开，往上一抄，揪住了他的衣襟，又把倒飞的他拉得身体前倾过去，接着背后有十几道火辣辣的气劲扫过，脑后生风，差点就打中了几个不死也癫的颅脑要穴，登时一阵后怕。
虽然逃过死厄，可刚才莫太冲的身体毕竟是做了一瞬两者内力相争的战场，腑脏受损，刚一站稳，嘴里就一口鲜血淌出。
四周的各派弟子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因为大多举盾，也挡着了阳光，环境昏暗，他们看不清刚才发生了什么细微处的争斗，只见到方云汉和断王孙同时向莫太冲出手，打的莫太冲吐血。
附近的几个衡山弟子立刻挥剑斩来，有三把剑刺向断王孙，倒有四把剑斩向方云汉。
同时风清扬也展开身法从人群中穿梭而来，一剑挥出，冷风已经扫到了方云汉咽喉。
方云汉脸色不变，半步不退，双手把莫太冲按得坐地，丝毫不管四周利刃，一拳就对着断王孙打去。
叮叮当当！
一片金铁交鸣，风清扬的剑从方云汉颈侧擦过，恰到好处的格开了斩向方云汉的那四把利刃。
方云汉早就看清了那把剑不会碰到他的脖子，然而断王孙可没有朋友来进行这么精妙的配合，他一人闪过了周围刺过来的三把利剑，迎面就看到那一拳如同山顶滚石坠落一般，凶险万分的直击面门。
断王孙一阳指力点出，试图截击方云汉右手小臂穴位，只是他出指的速度跟不上方云汉出拳的速度。
两条人影一合即分，断王孙嘴里呕血，身体失衡倒退，周围又有看懂形势的大派弟子仗剑杀来。
突然，方云汉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背后不远处一个锁链异动的声音，身子一偏，一条肉眼难见的铁链从他身体旁边扫过，砸落在地。
众人的视线当即转移，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在之前的查看之中，内外伤都算得上是严重的崆峒派副掌门鲁狂澜暴起。
捆在他手臂上的铁链一下子被震断开来，除了一条铁链攻击方云汉之外，其他还有几条断裂的铁链打在身边的人身上。
泰山、衡山、恒山三派的掌门离得近，被那铁链击中了口鼻要害，当场毙命。
守在青云道长身边的郭鹤年挥掌打落了一根铁链，听到背后的青云道长呢喃：“怎么会？”
鲁狂澜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反叛，就连跟他一起被擒的这些人也完全没有料到。
日月神教目前尚未更改承自明教的制度，有四大法王，也有光明左右使。
铁菩提位列光明左右使之中，还有一人从未出现，却正是这鲁狂澜。
而就在众人失措之际，鲁狂澜双手握拳，犹如一双被系在了风车上的铁锤，双拳抡开，刹那之间，周围十几个人就给他打飞出去。
这些人都是各派弟子之中的精英，受到袭击自然也下意识的作出应对，但不管是试图躲闪或者格挡，甚至拔剑相对的，只要被鲁狂澜的拳头碰着了一下，当场浑身一震，七窍流血。
等到他们身子飞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具尸体了。
这正是崆峒派的七伤拳。
这套拳法，顾名思义，七情所感，内力所伤，伤而动念，所出必破。
此拳以损心、裂肺、断肝肠、藏离、精失、意惚恍、魄飞扬为七伤。
江湖传闻，练这拳的，若欲伤人，必先伤己，然而，那只是练功步骤出了问题，若是先练有深厚内力，再练这套拳法，则只伤人不伤己，反而对于五脏六腑有一番独特的锻炼效果。
江湖大派名宿，诸如法空禅师，青云道长等人，大多认为鲁狂澜也是属于内力不足强练七伤之人，犹如崆峒派历代长老，却怎料得，这套拳法在他手上分明已经登峰造极，直追开创此功的那位崆峒派祖师。
他打飞周遭十余人之后，七伤拳劲力返还，居然把体内淤积的伤势也一并击散，将七伤拳自损内脏的弊端，变成了一种高明的疗伤手段。
伤势一减，鲁狂澜气势更加凶狂，一路冲向这个盾牌阵列的外围，路上遇到的弟子，乃至于各派长老，没一个能撑过他一个照面的。
如法空禅师等人，虽然穴道都已解开，但是被重手法封穴数日，气血不畅，此时根本都不能动武，竟然没人来得及拦他。
眼看着已经有超过三十人倒毙，四百多人的盾牌阵列最外围，终究被打出了一个缺口。
处于盾牌阵列内圈的众人，已经能够清晰的看到日月神教追击过来的人手。
这个时候，日月神教弓箭手羽箭告罄，不复方才箭羽满天之势，各大门派的弟子索性扔了不称手的盾牌，各自提刀持剑，弃了已经出现缺口的圆形队列，各自按照门派划分靠拢起来，准备迎敌。
鲁狂澜一路冲出，眼看着即将跟日月神教的队伍会和，身后传来一股恶风。
他回头一看，见郭鹤年飞扑而来，大嵩阳神掌运足了内力，双手化做铁青，隐约有一种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的铁块质感。
鲁狂澜回了一拳。
崆峒派传承两百多年的七伤拳对上了草创未就的大嵩阳神掌，只在拳掌一触之际，郭鹤年立现败相。
七伤拳力入体，郭鹤年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在掌心里，狠狠地捏紧，难过得想要吐血，可那血腥味儿又直往眼睛鼻腔里涌。他咧嘴一笑：“真是厉害，你能打我，那打他试试！”
一道黑影从郭鹤年身边飞速擦过。
快到耳朵都不及反应的精铁摩擦声中，郭鹤年背上那把嵩山派的阔剑已然出鞘，被握在了方云汉手中。
鲁狂澜神色一凝，双手拳法变动的时候，已经按照江湖经验，预算出了二十多种施展阔剑或干脆以剑带刀的招式。
无论这方云汉是哪门哪派的，只要他这一剑斩出来，鲁狂澜就有信心两招之内反守为攻。
“呸！”郭鹤年忽然对着鲁狂澜吐了一大口带血的唾沫星子。
同时，方云汉右手握拳，左手提剑，两只手往中间一砸。
只听到哐当一声，简直好比两辆铁滑车相碰。
嵩山派那一把百炼精钢的阔剑，被他一对肉掌生生拍成了十七八块碎片。
寒光闪闪的剑刃碎片迸溅之速，更胜于强弓劲弩。
十几块钢铁碎片混着郭鹤年那一口血沫，喷了鲁狂澜一脸。
两块碎片还刚好夺走了鲁狂澜的眼睛。
“啊——”
双眼被毁的惨叫只发出了半截，鲁狂澜的脖子就被方云汉一拳打得凹陷下去，整个身体变做了滚地葫芦，刚好落在了飞奔而来的范长安脚下。
八百人和四百人的大混战也在这一刻发生了正面的碰撞，不知几十处血洒青草犹热，不知几百处刀剑对砍出了火星。
方云汉一手把郭鹤年拎起来，扔到了后面法空禅师他们那个受保护的圈子里，一起撤向官道上的马群。
人物模板能力进度：……85%……89%……
风清扬和断王孙斗在一处，杨聘婷被七个中年武当道士迎上，铁菩提举手投足间打杀近十人之后，被玉龙子阻挡。
公孙长泽和七大长老等人也被各大门派中年一辈的高手拦住。
局势一时难分上下，范长安止步，低头看见了鲁狂澜的尸体，十指一绷。
那一对利爪绷紧成形的一刻，十片指甲连带着指头里面的筋膜、骨骼，竟然好像拉扯出了近似于铜片被拨动的声响。
这奇异的嗡鸣余韵未散，空气之中又扬起了十条如同竹哨的尖锐声响。
范长安面色愈白，双眉浓黑，五绺长须如同墨痕垂落，一晃身，直接出现在十步之外，那十根指头划开空气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犹如鬼啸。
恍然一个勾魂夺魄的地狱鬼王来了人间。

第31章 一以贯之
一晃身越过了十步距离的这一招身法，实在是诡异莫名，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消散在远处，然后突然出现于眼前。
给人一种如同见到鬼魅的飘忽不定的感觉。
然而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在范长安探出一爪的瞬间，就被一种难言的浩大气势所充塞，带来了几近于天神坐镇世间的威严。
《九阴真经》之中包罗万象，有内功、疗伤法、移穴法、轻功、掌法、拳法、鞭法、移魂大法等，一度号称天下武学纲领。
只是这些内功和搏杀之法大多偏于阴性，唯有加上了九阴真经的总纲，才能做到阴阳共济，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
阴极在六，何以言九？太极生两仪，天地初刨判。六阴已极，逢七归元太素，太素西方金德，阴之清纯，寒之渊源。
而九阴神爪，得到这两仪完善之后，正宗的道门精纯功力摧使，才见几分真颜色。
范长安的这一招揉身探爪，就好似秋来万物皆杀，金风寒潮过处，片甲不留。
五根手指如同五柄宝剑直插而来。
方云汉又一次感受到了逼近死亡的压迫。
全身汗毛竖起，像是从脚底板到头发丝陡然过了一遍电。
他上一世的死亡没什么刺激的地方，唯一可以与这次比拟的，大概是还以一个普通重病者的身体，遭遇赵大鹏全力一掌的时候。
这一次，却并非是功力上的差距，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意识上的攻击。
范长安的一手击过来的时候，五根手指之间，竟然晃动出了一种如同漩涡层叠般的场景。
方云汉正是因为目光被这一幕所吸引，才在还没有意识到失神的时候，就快要陷入极致的濒死惊颤之中。
这正是九阴真经之中移魂大法的妙用，范长安看似才出一招，实际上已经是两种绝学并施，这种武功境界又比他夫人的双剑合璧更高出一筹。
但是范长安也犯了一个错误。
他如果只是想要让方云汉陷入呆滞的话，或许已经成功，可他偏偏因为见到得力属下惨死，想要让方云汉在死前先感受到极致的恐惧。
世上偏生有些人，是违背自然生理反应的，在极致的恐惧之下，不但不会僵硬失措，反而会爆发出数倍于平常的力量。
所以当范长安的五根手指快要抓住方云汉脖子的时候，还在失神还在恐惧的少年，骤然大吼着举拳砸下。
他双臂一起举起，一起劈下，根本没有什么章法，也是最容易躲闪的一种招式。
可当这最简单的动作带上了举世无匹的深厚内力，那一切就都截然不同了。
一声巨大的震颤，如同天雷炸响在耳畔，当着整座山崖上，上千人都听到了，离得近的几十个人更是被震破了耳膜，跌倒在地。
在方云汉面前，出现了一个深达三尺有余的大坑，大坑的边缘足足扩张到十五尺之外，约为五米的范围。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处地方位于山崖，表层泥土被掀开之后，裸露出了下面的岩石，这个坑洞的深度估计还要增加一半。
这一下的威力将所有人都惊到了。
整个战场似乎都平静了一瞬间，但是边缘处的人没有看清具体场面，很快又厮杀起来。于是，喊杀之声，又把这片山崖拉回了战场。
就算是范长安，都被这一击弄得脸上带着几许惊色，只是当他瞥见脚边一具残缺尸体的时候，那些惊讶就完全被更深的怒火所取代。
那正是鲁狂澜的尸体。
想必是因为离刚才方云汉爆发的地方不够远，本来就面目全非的那具尸体被波及，此时就像是一个头脚对折起来的破布娃娃一样。
“你，受死！”
范长安再度出击。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少年的内力恐怕还在自己之上，于是打定主意以速度和技法取胜，这一下动手的时候，双臂犹如猛虎弹爪，陡然延长了半尺，就对着方云汉脸上抓下。
方云汉此时刚回过神，头上大汗淋漓，见状抬手抵挡，耳朵忽然一动，觉得这风声有些不对，原本上扬的手臂改为向前一推。
砰的一声。
方云汉的手掌跟范长安的手腕碰在一处，原本好像已经触及方云汉脸部的那只爪子突然消失。
“幻术？”方云汉一惊，“不对，是催眠，视觉误差。”
经过这一次交手，方云汉已知那延伸了半尺的爪子，只是错觉，但是当范长安再次出招，双臂又开始延长，甚至像蛇一样扭动着抽打过来的时候，方云汉还是无法凭视觉分辨真假。
他只能步步后退，靠着内力加强之后的卓绝耳力，来辨别对方大致的真实位置。
这样一来，他的反应难免比正常状态慢了半拍，过了十几招之后，右手小臂和左手手腕已经被撕出了几道血痕。
肉体上的疼痛让方云汉更加冷静，开始在格挡闪避的同时，思忖应对之法。
还是靠刚才那种爆发性的攻击绝对是行不通的，刚才那种威势，就算是他现在的内力，也不能轻松持续十次以上，况且范长安刚才就闪避过去了，现在有了戒备，要闪躲的话只会更加容易。
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确实有。
就是《一以贯之神功》。
《论语&#183;里仁》有云，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一以贯之神功十分特殊，是一种跟意志力扯上关系的武功，如果真的能够练到大成，必须要有一种从一而终，贯彻人生的信念。
有这种信念的话，所谓高速催眠又或者移魂大法，根本不可能在战斗中就迷惑得了他。
但是武侠人物模板并不会把武侠人物的记忆人生也复制过来，这种信念一样的东西，也不是光靠内力就能养出来的。
方云汉读完了一以贯之神功的注解之后，甚至觉得，如果他自己没这份心性，恐怕就是武侠人物模板帮他直接达成百分之百的功力，也不算是真正练成这门神功。
不过信念这种东西哪是靠随便想想就能想出来的。
铁手是因为他身在公门，而入武林，半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斗战纷争，还养出了那一份独属于他的，以律刑恶，法中又有人情在的铁则。
方云汉急切想找出自己的信念来应对，却只是因为分心二用而更落下风。
他们本就在山崖之上战斗，这步步后退，已逼近悬崖。
数百丈悬崖峭壁，苔厚雾滑，一失足，无往生！

第32章 生死一线，闯
日头高起，山林之间都被照的一清二楚，绿的更绿，红的更红，悬崖之下的云雾却是终年不散的，被山间的风吹卷着，在贴近悬崖边缘的地方翻动。
一步步后退的方云汉感受到身后那股潮湿的时候，就知道已经不能再退。
可是他不想退，范长安这个时候却定要他退了。
原本混合了移魂大法的九阴神爪还不够，范长安在方云汉距离悬崖边缘仅余区区五步的时候，骤然一振双袖，身体如同陀螺一般旋转起来。
那一身狂舞锦衣，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分为九，仿佛九个穿着相同衣袍的人影螺旋而至。
这一下，四周的气流极致暴乱，相互碰撞，方云汉不但眼睛无法分辨谁真谁假，连耳力，也已在乱流之中失效。
范长安还没有真正攻击过来，那九条身影共同构筑出来的一道狂风，就好像一面无形的墙壁，对着方云汉平推而至。
螺旋九影，罡气随身，天风过处，无处可逃。
九阴真经之中，近战挪移身法的绝巅妙用，罡气罩体，螺旋之间也可绞杀对手，攻防一体，几可夺尽武林之中三教九流，一切轻功身法的风采。
悬崖之间翻搅的云雾，被这崖上忽然而起的一阵激流狂风，吹出了一道笔直的空缺。
方云汉脸皮被吹的抖动不休，两脚虚浮，几乎都要离地，周围的小石子、断草叶、甚至连远处飞溅过来的血珠，也被这九影之风卷入，犹如即将吞没孤舟的乱雨狂浪。
形形色色，纷纷扰扰，从方云汉身边飞掠而去，落入悬崖云雾之中。
方云汉额头上的汗珠，刚一从毛孔中渗出来就被吹干，耳朵和腋下都被吹的冰凉，虽然仍在不停地挥拳攻击，却好像打中了一根根旋转的铁柱，所有的力量都划到了别处，根本无法阻止对方的靠近。
他感觉自己身前身后，好像分成了两片天地，身前是铺天盖地的杀伐，粉身碎骨的狂流，喧嚣无边，无一寸容身之地，身后则是清静空无，了却万事的寂然。
这两片天地，只差了一步，只差了一击。
九条身影已经聚拢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双拳打过去，无论是劈打、横扫还是直击，都始终打不到确切的物体，只能被劲风拉扯着双臂，更加破坏重心平衡。
方云汉的左脚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一步，这一脚踩出去，脚后跟已经踩到了空处。
九道螺旋的身影，恰在此刻，同时探爪。
方云汉的重心向后移，左脚踩着的那一小块石头开始松动，嘎嘣的声响通过身体的传递，把危险的境况最直接的反应到大脑之中。
还退？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天下少年如雄鹰猛虎，只有迎击风雨而亡，哪有藏于尘埃腐朽。
方云汉心中一股不能不发的意气急冲，主气之督脉陡然一震，生死之间的抉择令心脏狂跳，血液加速，主血之任脉，与之呼应。
任督既通，八脉俱通，四肢百骸无不劲力通透，方云汉眼中精神汇聚，仿佛栖息了两盏小小的灯火，将欲向后倾倒的身体，奋力向前一冲，左手虚按胸口，右臂以最大的幅度挥击出去。
这一拳，仿佛汇聚了方云汉全身的质量，铸就最沉重锐利的拳锋，作长空一刺，乾坤一掷！
螺旋九影形成的空气乱流，在这一拳贯穿之后瞬间溃散，变成无害的疾风。
就好像几十根布条，形成了最错综复杂的绳结，却被正中红心的一击直接击断，绳结自解。
连带着裹在狂风之中的其他八条身影也迅速淡化，消失。
那只拳头正中范长安的九阴神爪，范长安只觉得这次交手，对方传递过来的内力，如同精炼过的钢杵，几乎要捣散他的经脉，身体飘退出去十几步方止。
拳、爪碰撞产生的一圈气浪，在悬崖的云雾衬托之下显出了更清晰的轨迹，如同水面的半片波纹荡开。
方云汉这一拳击出之后，身体也要向后倒退，他却立刻翻转躯体，用旋转化消惯性，头下脚上，双手刺入地面，抵消了一大半的惯性势能之后，双手臂弯一弹，身体再次翻转，双足落地。
他眼中如同灯火的那一点微弱光芒，在再次抬头的时候，显得格外刺眼。
那就是他一以贯之的信念。
他的信念是什么？
生死上走一遍，想通了之后，也很简单。
不是今生知道身患绝症之后，六年病痛折磨，想要安天顺命，死于府中的那份屈从。
而是前世，在那个似乎已经有些遥远的前世之时，在技术高速发展的时代成长起来，小时就能看远天图景，长大了更能倚仗工具之便利，走过山河大地，上天入海，怀古咏今的探索之志。
或许到了三十岁之后，这份探索之志，会多出对家的眷恋和向往，会有一部分斗志转变，化作追求安稳美好生活的奋斗。
但他前世没活到三十岁。
他今生才十八。
那回顾一生事，就一言以蔽之——闯！
哼笑一声，方云汉甩掉了手上的血珠污泥，绷紧手臂肌肉，令伤口不再出血，对着范长安招招手。
“喂，再来！”
范长安眼尾挑起。他能够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说实话，这种变化很不武学。
范长安也算是见多识广，他练的本来就是九阴真经这种高深武功，手底下那些高手，有一大半是被他打败折服的，至于那些死在他手上的，更多了去了。
所以他深知，各家各派的武功，无论是内力还是招式都需要成年累月的磨练，从来没听说过脑子里一顿悟，突然就功力大升的事情。
但是比起常识，范长安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觉。
如果说对面这个少年本来只是一头可以戏弄的大象，那现在，这只大象就插上了翅膀。还想杀他，必是一个绝大的挑战。
于是，范长安调整着呼吸，压下了可能干扰他发挥的怒火，让杀意更坚定，思维更清晰。
方云汉看着对方身上鼓荡的衣物伏下来，一招再出的时候，忽然笑着张开双臂，往后倒了下去。
这一翻身，直接就落下了悬崖，云雾渺渺，不见了踪影。
飞扑而来的范长安，亦完全料想不到对方这一应变，好在他此时排除了怒火干扰，出招暗合道家宗旨，必有三分余地，轻易就停在了悬崖边缘，未曾一同摔落。
只是前冲惯性，仍然让范长安上半身往悬崖外晃了一下。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霎，悬崖之下的云雾中，一腿向天，勾上崖来，一蹬一扫，就让范长安身体失衡，猝不及防的也对着悬崖下跌落。

第33章 绝地，决斗
悬崖绝壁，确实是极度危险，但要说真的能够光滑如同镜面的话，还是不太可能的。
岩石的构成，总有缝隙和凹凸不平的地方，就算是有青苔的覆盖，常人无法在上面借力，对于练成了九阴神爪，五指可以轻易刺入石头之中的范长安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
他往悬崖之下落去的时候，立刻双手掏出，十指深深扎入岩石之中，止住了下坠之势。
同时顺着刚才那一腿的出腿方向、发力方向，范长安推断出方云汉现在的位置，锦衣之下的双腿也猛然击出。
他出腿的动作很奇特，双腿都好像是柔韧的长鞭，拉长到了极点之后才抽打出去，落在方云汉眼中，就是侧面仿佛有两条蟒蛇扫开云雾，扑噬而来。
方云汉此时是双手插入身后岩石，背贴着峭壁，面朝悬崖之外的样子，目光穿透云雾，看得分明，双腿先后踢出，截击范长安的鞭腿。
四条腿如同长枪、铁鞭，在半空之中碰撞截击，曲直较力，那对击的声音从悬崖之上传递出去，就好像是几把蒙着牛皮的铁锤在互相敲打。
方云汉过了几招之后，扣着岩石的双手松开了一只，往侧面出拳击打。
范长安连忙双爪轮换，如同猿猴爬行，向旁边挪开了一段距离。拳头砸在他刚才所处的位置，岩石上崩裂出了一个浅坑。
两人就在这峭壁之上追逐交战，时而横向挪移，时而身体翻转向下或向上，很快距离悬崖边缘的垂直高度已经超过了十米，而且距离他们两个最开始落下来的地方，也已经偏移了将近二十米。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半刻钟，范长安就发现自己攀爬山壁的动作远不如对方灵活多变，往往只能处于被动防守的姿态。
攀岩不但需要体力，也是需要智慧和经验的运动，攀爬在峭壁上的时候，要精准的判断出每一个落脚点和缝隙之间的距离，设计出成熟的路线才能够实行。还要有足够的眼力，去判断那缝隙是否可以承载身体的重量。
方云汉选择峭壁为战场，正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经验，而范长安没有。
所以纵然范长安的双手可以直接刺入岩石，却也比不上对方把手刺入原有的缝隙更方便。
且有的时候，范长安还会因为落爪的那块岩石出现松脱的迹象，不得不中止攻击的招式，迅速调换位置。
事实上，就因为这种事情，范长安已经有两次被破开了格挡招式，左边大腿外侧，右手手肘的位置都被方击汉的脚尖戳伤。
嗤！
范长安又误中了一块即将脱落的岩石，他这次却没有迅速调换位置，而是拼着岩石彻底崩落的危险，用力往下一扯，整个身体斜着挪移出去三米多的距离，双爪齐出，再次固定身形。
这位日月神教教主的锦袍，已经在峭壁上的战斗之中，被岩石刮蹭的破破烂烂，他双脚腾空一碰，居然直接把自己一双靴子袜子也给震碎，双足裸露出来。
九阴真经的内力周行于奇经八脉，非独双手可以运使，范长安此时把一双赤足往山壁的岩石上一落，十个脚趾头，也如铜钩铁凿，深深的陷入岩石之中，扣住了山壁。
方云汉此时正在峭壁上双臂轮换，往这边追来，忽然望见雾气中那蹲伏着的人影，竟把腰直了起来。
范长安松开了双手，脚踩着峭壁，背对高空，面朝深谷，站直了！
所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就是形容人心神紧绷，极端戒惧谨慎的状态，更何况，这里是真正的断崖峭壁，青苔满布。
方云汉选在这里作战，已经是大胆到了极点，范长安居然敢在这里站直了起来，只凭十根脚趾的那点接触面挺立，只可谓胆大包天了。
他此时垂直于峭壁，平行于地面，犹如视大地重力如无物，双目注视着深不可测的崖下雾海，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被他用内力强行压下，镇静道：“方云汉，你可知我这一生，有三件得意之事？”
方云汉停止了向他那边转移的攀爬动作，静了一静：“愿闻其详。”
范长安说道：“这第一件事，是我遇到了我夫人，如花美眷，天赐良缘，实在欢欣。第二件事，是我游走各方，折服各地人杰，能让他们聚在我麾下共谋大事，实在快意。第三件事是我十五岁得见九阴真经，十余年练至大成，自出江湖以来，无有抗手。”
“可你出现了。你年不及弱冠，却折我法王，损我右使，一身武功堪称当世绝顶，内力甚至隐约在我之上，实在令我嫉恨。”
嘴上说着嫉恨，范长安的声音依旧平静。
方云汉说道：“其实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又如何？我能遇我夫人，得到九阴真经，运气不也胜过千千万万的人。哪怕你这一身武功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与我这一战之中展露的胆识，你出岳阳城那一路之上展现的豪情狂气，难道也是路边捡的？”范长安嗤笑道，“还是说你不敢受我这份嫉妒？”
“我只是说实话罢了。”方云汉也将双脚往岩石上一砸，靴子开裂，他脚趾扣地，同样在这峭壁之上立了起来。
这一站起来，悬崖间的风吹到他身上的面积陡然扩大，云雾的湿气似乎也更加沁骨挠心，真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方云汉眼角余光往幽深不可测的谷底瞥了一眼，嘴唇略微颤抖着吐了口气，一口气吐尽，四肢、五官，已经再没有一丝的颤抖。
“至于你的嫉恨……死人的嫉恨，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哈，看来是我废话太多了。”范长安扬声大笑，“你死后，我会用白玉为墓碑，用心头血为你刻名。”
他戟指方云汉，“不是要纪念你，而是要纪念过往两件得意之事，复归我身。”
“还是废话！”
悬崖绝壁，两条挺立如松的人影不约而同的迈步飞奔。虽然这样的行动方式危险的足可把一个胆小的人活活吓死，但不可否认，至少在短时间之内，他们的灵活迅捷，要比刚才的攀爬胜出十倍百倍。
两人提足了一口真气，在绝壁之上驰骋。
一个翻身探爪，筋骨抖擞，衣衫褴褛，犹如西方掌金德的秋神白虎杀气千条，嘶声驾云，要降下绝杀。
一个大气磅礴，内力如火，眸子里两点金灯不灭，身体两侧云雾翻卷，在身后拉伸开来，如同两片巨大的羽翼，要凌空夺命。
两条身影在绝壁之上碰撞，分不清在一次交错之间过了多少招，伤了多少处。
终至那一口真气将竭尽，身在云中将落。
血洒白雾中，崩裂的峭壁岩石滚滚而落，连绵不绝，那声音传到谷底的时候，犹如一场好大的雪崩。

第34章 从头越
悬崖峭壁之间的战斗，再怎么惊心动魄，那也是朝着山谷中传播才会显出更大的声势，传到山崖上方的时候，在那上千人的喊杀声之中，却很容易被混杂起来，掩盖过去。
当一只手攀上了悬崖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意到，但是当方云汉站到了悬崖上，举着那血淋淋的尸体宣告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你们教主已死，还要负隅顽抗吗？！”
这一句话蕴含着深厚的内力，清晰的传遍了整个战场。山崖之下隐约有回声呼应着，重重叠叠，经久不散。
“你们教主已死~~”
“还要负隅顽抗吗~~”
那确实是范长安的尸体。
九阴神爪合了移魂绝艺，几近于通玄，终究被闯破了移魂大法的方云汉以错眼一拳截之，那一手攀绞抖化爪力再突出铁指弹劲，堪堪损了范长安心腑。
绝壁之上的一着逊色，随即就是真气衔接的断裂，无可挽回的溃势败亡。
“不！”众人刚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杨聘婷只在一眼之间，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顿时心神大乱，周围七柄长剑寒光闪烁，转眼间就将她双手双腿刺伤，令她双剑脱手，扑倒在地。
杨聘婷的反应无疑是证实了方云汉的话，战场顿时安静下来，属于日月神教那一方的人手都有了畏缩的迹象。
为了保证这一批精锐手下的忠心，范长安这些年来经常会亲自参与训练指导，在他们面前展露自身的武力，这么做的效果，便让这八百名神教教徒对他敬若天神，只要范长安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如今范长安之死，顿时给这些神教教众的心态造成了严重的打击，绝大多数人心中都升起了逃散的念头，而少数人则生起仇恨，意图报仇，接着又被身边人拦下。
铁菩提骤然一脚踢开了面前一个和尚，大喝道：“教主受伤，众人随我……”
轰！！
铁菩提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方云汉忽然窜步到了十米之外，一拳打在悬崖边一个笼子上。
这些囚笼本来是关押各大门派高手的，都是用原木制成，其中最细的，也粗如壮汉大腿，合计起来，恐怕一座笼子的重量就有上千斤，可此时在方云汉一拳之下，整个笼子陡然散架，上下四面，所有的木材分散开来之后，全部因为他这一拳之力，飞射出去。
铁菩提连忙挥手拨打圆木，眼睛上方忽然一暗，只见那胡乱飞开的圆木之中，方云汉忽然出现在他右前方那个大和尚肩膀上，居高临下，一掌拍落。
少林武功向来刚强，铁菩提寸步不让，运起了大力金刚掌，吐气开声，一掌迎上。
嘭！
铁菩提浑身震动了一下，脸色迷茫地脱力跪在地上，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谁若不信，大可来看！”
方云汉手上又毙了一个高手，杀气四溢，在那个大和尚肩上站直了，那个和尚也配合极妙，挺直了腰杆。
“范长安已死，尔等还要送死吗？”
这一次，两个人的身体高度，加上方云汉一条手臂举起，范长安尸体所在的高度已经足够让战场上所有人看到。
日月神教教徒们一时惊慌失措，突然，不知听到哪里传来一声惊叫。
“快跑啊，散开跑，他们追不上。”
这一声呼喊，就好似一棒子惊了林中鸟。
已不足八百个的教徒，一哄而散。
各派弟子立刻提刀挥剑追击过去。不过那些日月神教的人，在逃跑过程中，动手砍伤了集结在官道上的马群，顿时群马奔腾，场面乱成一团。
人吼马嘶也好，刀剑追杀也罢，总之那些喧嚣的声音是离这片山崖越来越远了。
此处只剩下守护着法空禅师等人的二十几名各派精锐，还有刚才受伤的郭鹤年，莫太冲等人。
方云汉从那个大和尚身上跳下来，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却在落地的时候略微踉跄了一下。
他的内力还算充足，一以贯之神功的功力似乎已经大成，能力进度都推升到了99%，可是因为四肢上都有不少伤痕，落地的时候还扯动了膝盖的伤口，裤脚上的血色更浓，有些狼狈。
莫太冲离得近，连忙扶了他一把。
方云汉笑道：“还好你刚才装他们的人，鼓动他们逃跑，不然的话，这一战的胜败恐怕没有这么容易定下。”
“那七个长老跑了五个，终究是祸害。”风清扬脸色有些苍白的走过来。
断王孙已经死在他剑下，封绝死穴的一阳指，连风清扬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可是最后点在风清扬剑刃上的那一击，却使他受了些内伤。
“他们几个成不了什么事。”莫太冲说道，“玉龙子好像去追那个刀剑并用的散人了，你要不去帮帮？”
“不用，武当的几位道长追过去了，那人逃不了。”
法空禅师领着剩下的几个武林名宿和门人弟子一起过来，向方云汉道谢。
几个丐帮弟子接过了方云汉手上的那具尸体，在范长安的身上翻找，只摸出了几块羊皮纸的碎片。
方云汉说道：“恐怕是刚才交手的时候被震碎了。”
“碎了也好，这件事也算是就这么过去了。”赵大鹏看着范长安，又看看这片被血染红了的山崖，滋味难明的叹了口气，道，“我也总算可以回去告祭先帮主与各位长老了。”
“唔。”方云汉和风清扬、莫太冲他们互相看了看，一齐笑道，“这么说，那张藏宝图你不要了？”
“啊？”赵大鹏不明所以，指着范长安的尸体说道，“你给他的是假的？”
“给他的确实是真的，不过藏宝图这种东西嘛，也没谁规定只能有一份啊。”方云汉道，“我们事先抄了一份，藏起来了。”
众人这就要动身去寻。临走之前，方云汉拉住赵大鹏，商量了几句，说定之后，回头看着范长安的尸体，微默，道：“我是没有白玉墓碑给你，念在你一身武艺艰辛卓绝，就与这空谷断崖相伴吧，也可遥望岳阳城，料想死后不孤单了。”
平玉崖上，就此多了一座无名坟。
两个时辰之后，身上伤处都已经简单包扎过的方云汉等人，来到了岳阳城外上百里的一座古庙之中。
在古庙后院围墙下，被利剑切出来的一个缝隙里，摸出了那张用油纸包着的手抄藏宝图。
日月神教的高手几乎都被解决掉了，杨聘婷被武当的人带走，法空禅师他们伤势沉重，便都各回各家。赵大鹏拿公孙长泽的首级回了一趟丐帮的灵堂。
次日，一支完全由年轻人组成的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从岳阳到京城，再不会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险关了。

第35章 归去
十五日后，京城，悦来客栈，凌晨时分。
方云汉和五岳剑派那几人在堂中围坐了一桌。
赵大鹏则已带着两个丐帮的人联络好了，趁夜携藏宝图去了杨士奇大人府上。
其实，丐帮从北宋年间，就一直与当时的朝廷暗中有紧密联系，关系之深厚，更远在少林这种千年古刹之上。
正是因为有着朝廷的支持，提供种种便利，所以才能供养得起号称“弥布天下各处数十万”的丐帮弟子，才能让他们有足够的精力去行侠仗义，乃至于协助军中，抗击外敌。
可是经过元蒙一朝，到了大明立朝之后，丐帮和当今朝廷的联系就已经浅淡了很多，导致各地弟子的生活供养不够充足，帮规无法严格约束，不少弟子走上偏门，几乎就和下九流的拍花子、行盗窃之恶丐，混为一谈。
虽然最近两代帮主都力图振作，严整帮规门风，也收效甚微。
风马牛死前的那三声“丐帮”，仔细想来，除了一份自豪之外，更多的，就是对丐帮现况的愤慨之意。
这一次建文帝宝藏的事情，运作成功，便可以成为丐帮再次和朝廷加深联系的契机，那时，丐帮才真正可以称得上一句中兴有望了。
方云汉他们在这客栈之中也不枯等，几个人都是年轻气盛之辈，郭鹤年他们自然而然聊到自己的江湖经历，以及各家各派的武功传说、名人事迹。
方云汉忽然说道：“风兄，听说你们华山派内部，近年来也有两种思潮，一种认为华山武功之中，剑术最为重要，一种则认为，万般武功，皆以内力为宗？”
同行的这段时间，方云汉对这个武林的一些常识有了更多的了解，果然，江湖各派局势并不完全与小说剧情相同。大概真应了平行世界一说。
可华山派，虽还没有因为岳素、蔡子峰偷看葵花宝典而分为剑、气两宗，剑、气之争，却已见雏形。
果然，风清扬点头：“世上谁不知道，真正高明武功，招式内力都要精深。只不过，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还是要有所侧重，才方便将精神聚集，在有限的人生中取得更高的成就。”
旁边玉龙子也说道：“招式、内力之争，其实武林中处处皆有，只不过华山近年的事情比较出名罢了。”
“这样啊。”方云汉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风清扬说道，“其实任何争斗到最后还是要诉诸于武力，你们既然说服不了对方，不如每年都举办一次擂台赛事，让身份和习武年限相当的弟子捉对拼斗。”
风清扬迟疑道：“不过是门内观念之争，居然还要动起刀兵，岂不是让江湖中人看了笑话？”
“只要有争斗，都会有火气，语言上的争辩只会让火气越压越深。”方云汉意味深长道，“真要让双方怒火再压上十几年，一次性爆发的话，恐怕就不是点到为止的比斗能够解决的，必然要赔上不少人命了。”
风清扬捻着茶杯，傲然道：“真要是再有十年，我在华山，谁敢动剑杀人？”
“你这种想法……”方云汉摇头，叹了口气，“你要像头小黄牛一样一直被拴在华山吗，就算可以，你死之后，又待如何？”
风清扬捻着杯子的手停住了，若有所思。
郭鹤年开口道：“可就算是比武决胜，这种观念之争，也不可能是一下子就能扭转过来的，他们以后还是会再起争端。”
“当然，所以说是一年一度啊。”方云汉说着，举杯喝水。
莫太冲倒是了然了，对郭鹤年说道：“观念之争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但只要用这种办法，把他们的争斗维持在比武切磋上，也就够了。每年都能散散火，真要是出了什么仇怨，也只盯着对方某一个人，就不那么容易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而且，这可以算是良性竞争，说不定会让你们华山越来越强。”方云汉说着这话，扫了一眼桌上众人，果然郭鹤年、玉龙子等人听了，也都露出深思的神色。
风清扬道：“我明白了，多谢方兄提醒，这次回去之后我就推动此事，估计三四年之内就能实行。”
郭鹤年等人都暗自点头。
方云汉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个江湖，未来会更有意思一些。
【能力进度：99%~100%。
提示，武侠人物模板，本次试炼已完成，可于三天之内任意时间选择回归，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分不清是在耳边还是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让方云汉动作一滞，随即笑容更深。
他把面前的茶杯往前一推，起身说道：“此间事毕，话也恰好说到兴尽，我这便走了，各位帮我跟赵大鹏道个别吧。”
座上几人相顾讶然，风清扬起身道：“怎么这么突然，我还想请你们一同到华山去做客。”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去。”
方云汉说走就走，只一抱拳。
“江湖路远，各位，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了这间客栈。
那一条长街延伸至极远处幽暗城墙下，两边层层密密的，都是风格统一的屋子。
街上一条身影如同乘风而去，脚尖点着城墙翻过，在众人视野不可及之处，毫光一闪，凭空消失。
这一走，端是洒然。
彼时，与杨士奇相谈甚欢的赵大鹏刚好出了杨府，心中若有所觉，仰头望去，只有一片长空。
曙光忽的照破云端，长夜已尽，山河大地都在新一日的阳光之下，将要焕发出一重截然不同的姿彩。
……
大齐，东海郡，青屿县，长罗侯府。
这座府邸之中的花园，本来百花初绽，蝴蝶翩翩，却不知为何，所有花草都被铲平，一片狼藉。
府中的侍女有时从园外的廊道之中走过，总是不敢多驻足半分，匆匆而行。只有一个紫裳白裙的少女，倚坐在花园中的凉亭之内，面目憔悴，喃喃自语：“世子，你到底去哪里了？”
“哇！我的花园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惊声入耳，紫云错愕抬头，一袭玄衣映入眼中，少年眉目如昔。

第36章 去疾，欢欣
原来，这花园里的东西，全都是方云汉失踪之后，长罗侯方平波下令铲平的。
其实，这里的花花草草，一眼扫过去就能看个清晰分明，怎么也不可能藏下一个大活人，想来方平波当时这么做，也是太忧太急了。
方云汉和自己的贴身侍女紫云只说了几句话，就被紫云硬是要搀着坐在凉亭之中，然后她就急匆匆出去通知其他人。
那匆忙的步伐到了花园外面之后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是几声刻意压低了的抽泣。
若是以前的方云汉，必然是听不见的，只是他如今身负浑厚内功，耳聪目明，若是存心的话，方圆数百米之内的动静，无论是隔着院墙还是荷塘、门窗，都能了然于心。
方云汉叹了口气，却又笑起来，胸中有几许暖意。虽然让这些担心他的人忧虑了一段时间，但是接下来，他们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如此想着，方云汉起身向园外走去，刚到了花园门口，远处便来了一群人。
那是府上的管家、侍女，走在最前方的一个中年人，身穿绣着金线菊花的暗色长袍，面目清俊，长发以玉冠束起，正是长罗侯方平波。
“我儿，我儿回来了。”
方平波一见了方云汉，面上顿时有些失态，两眼发红，连忙上前，似乎想要抓住方云汉双手，仔细看看清楚，又虑及他的身体，最后只控制着力道捉住了方云汉的手腕，“你失踪了三天多了，到底去了哪里，可还好吗？有没有遇上什么危险？”
三天多？
方云汉一愣，他明明在那个世界度过了一个多月，只不过看着面前这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胡须之间多出的白色，以及微微颤抖的下颌，他暂时无暇多想，安抚道：“我没事，父亲。不但没有遇上危险，甚至，还有一段奇缘……”
方云汉一边说着，一边领着方平波又回到了花园之中的凉亭，紫云也跟了进去。
侯府的大管家马有福满是感慨地看了看方云汉父子，低声示意，让身后跟着的人都先散了，给他们父子俩一片清静，好好聊聊。
花园之中，方云汉看了一眼，除他自己之外，方平波、马有福和紫云都是绝对值得信任的，略一思忖，就把之前发生的事情模糊的讲了一下。
当然了，考虑到这几个古代王朝背景下生长起来的人物的接受能力，方云汉作了不少修饰。
在方平波听起来，就是他家儿子三天前，突然遇到了仙缘，去了一处仙家洞天，如同观棋烂柯一般，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还得到仙人传授妙法。
“竟然是这样！”
这六年以来，因为儿子的病症，方平波也曾求神拜佛，拜的多了，倒还真是对这些神佛的存在有些将信将疑的，此时听了儿子的话，当即深信不疑，大喜过望。
“想不到我儿竟然有这等运数，好，好啊。这么说起来，你那个病，有的治了？”
方云汉按了按胸口，道：“最多再有两个月，我就可以彻底根除病灶。”
“好，好。”方平波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个字，好像已经欢喜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忽然起身，大声说道，“老马，快！快备马，我要到本愿寺去还愿。”
“这……”马有福虽然也是又惊又喜，好歹要更平静一些，提醒道，“侯爷，世子刚回来，你不先陪陪他？”
“哦对。”方平波哈哈笑道，“也是，再说了，我还不知道那仙家是道是佛，万一拜错了，就不好了。”
“我也不曾见过仙家真容，但是想来他是不在乎受了哪家香火的，父亲若要还愿的话，随便找个去处就是。”
方云汉说道。
“好，那就过两天再去吧。”方平波连忙让马有福去准备一些饭菜，然后又派人去请大夫。
虽然方云汉的气色看起来是真好了不少，但这种事情，总还是要让大夫看过才更安心。
至于那些大夫会不会怀疑其中有什么秘密，辗转流言，引来他人觊觎，方平波也根本不在乎。
他堂堂一个大齐侯爷，还是因为年少时就开辟海上航路，带回了许多新奇物种而封侯，能寻到一些闻所未闻的秘宝奇药治疗儿子的疾病，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可知道，当初连朝廷里的那些博闻广识的大学者，也不认识他从海上带回来的寻常瓜果种子呢。
这花园之中乱糟糟的，还需要修整，父子二人和紫云就去了另一处园林之间，假山荷塘中，对坐闲谈。
方云汉一边聊天，一边重新唤出了武侠人物模板。
如今这浮空界面上只剩下了两行字。
【武侠人物模板：铁手，能力进度百分之百。初次试炼完成。已回归主世界。
启动新一次穿越的进度：0%。】
既然有新一次穿越的进度显示，说明到下一次穿越的时候，至少可以通过查看进度，事先有所准备，不至于又像上次这么匆忙。
不过，方云汉已经探清，在这个被武侠人物模板称为主世界的地方，时间流速，与赵大鹏他们那个世界应当是一比十。
只是不知这是第一个世界的巧合现象，还是以后的世界普遍如此。
而且这个新一次穿越的进度没有相关注释，也不知该怎么才能积攒进度条。
不过，这些事情都可以暂且推后，今日归家，该是和和乐乐的一晚。
没过多久，本地有名的神医被请了过来，确认方云汉的病症真的减轻了许多。
这个大夫察觉不了内力的存在，也只好归功于长罗侯寻来的什么特殊药材，最后说是之前开的那些药都不必吃了，若是还有些不舒适的，喝些养神安眠的方子也就行了。
方平波听了神医的结论，是彻底的把心放到肚子里，侯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每人赏了五两到五十两银子不等，还让他们过一阵子清明的时候，多放三天假。
这一天晚上，长罗侯府之中，灯光彻夜长明，不时有欢笑的声音传出。

第37章 本愿寺中养病人
长罗侯府在东海郡的青屿县。
青屿县东南部，是清禹港口，整个东海郡最大的港口，商贸云集，甚至在大齐全境也是名列前茅的繁华之地，交通枢要。
而在青屿县的西北部分，却有一片较为幽静的山林，在东海郡十八个县都大名鼎鼎的本愿寺，就坐落在这片山林之间。
本愿寺之中主要供奉的是药师琉璃光王佛，自然，到这里来上香的，也大多是身体有些毛病的人。
本愿寺的住持灵妙大师，堪称为一代神医，妙手回春，三十多年以来，不知道多少疑难杂症在他手上迎刃而解，所以到本愿寺拜佛灵验的说法越传越广，名声越来越响。
方平波所说的要还愿的地方，也就是这座寺庙。
当年他曾经请灵妙大师为方云汉诊断，虽然灵妙大师也治不了那血枯绝症，二者之间却就此有了交集，一来二去的，成了朋友。
今天方平波要来，是一个月前就在给灵妙大师的信件之中提到过的。
今日不同以往朋友来访的模式，是以长罗侯的身份来还愿，所以本愿寺中大大小小的僧众，一大早就开始仔细的洒扫，守在寺庙门口的两个和尚，也格外的精神抖擞。
曦光初照之时，寺门前的大路上就传来了马车的声响。
两个守门和尚连忙转头看去，却不是预料之中的长罗侯府的车架。
而是一辆看起来极为朴素的马车，青布的车帘，车厢上也没有一点木雕纹案，挂玉吊坠，赶车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劲装的少年人。
就这一辆车，也没有随从。
马车在寺门前停下，少年下车，看了一眼本愿寺的匾额，叫道：“外公，姐姐，我们到了。”
青布的车帘被掀开，一个穿着嫩青色修身武服的少女扶着一个老爷子走了下来。
这被扶着的人，绝对是一个老人，毕竟他胡子头发都很长，也都一片花白了。
可是要说出他大致是个什么年纪的老人，却很难。
起先一眼看去，他这长须乱发，略显消瘦的身材，也许有人会说是七八十岁。
可他即使轻轻咳嗽着，依旧有一种高大厚重的气质，步伐稳定，看那行为举止，又似乎应该是精力更充沛一些的五六十岁。
然而等看到了正面，又会发现他脸上没有半点老人斑，虽然有皱纹，肤质却不错，眨眼的频率比较低，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几乎没有任何老年人的昏黄浑浊，若说是四十多，刚向着老年迈入，好像也无不可了。
这么一个老家伙，不过是从马车上下来，走上台阶的这几步路之间，居然让两个守门的和尚越看越觉得年轻了。
奇哉怪也。
少女跟着老人上了台阶，已经能穿过大门，看见院子里的那些和尚忙碌洒扫的样子，奇道：“咦，这些和尚居然知道我们今天要来吗，一大早的已经在准备着迎接了？”
老人笑道：“人家未必是准备着迎接我们的。”
“老施主果然洞察事理。”一个守门和尚向前，先合十行礼，道，“今日有一位贵人要到敝寺之中来还愿，如果施主是来上香，只怕有些招呼不周，可否先随小僧到客房之中暂坐？”
“无妨。”老人态度和蔼，道，“你们稍后，让灵妙小和尚来见见我就是了。”
今天守门的两个和尚都历事不少，听了这好似有些冒犯的话，也没有冲动动怒，只道：“原来老施主与我们住持是旧识，可否先将高姓大名告于小僧，小僧……”
“那是岳天恩老先生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寺庙前的几个人循声看去，只见十余人纵马而来，马队之中也有一辆马车，只是领头的人并未坐在车中，而是骑马在最前方。
方才也是这个领头的出声呼喊。
岳天恩转头一看，道：“原来是长罗侯。”
“岳老先生，果然是你，我远远瞧着便有些像。”
方平波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哈哈笑着走来，“岳老先生，好些年没见了吧，可你这气质，只要见过一面，无论到了哪里都能认出来呀。”
“侯爷过誉。”岳天恩说道。
一旁两个守门和尚都有些惊讶，眼前这一老二小分明看着都是布衣，不像是做过什么大官的样子，居然对着这长罗侯都是云淡风轻，不卑不亢。
本愿寺上上下下，也只有一个灵妙大师有这样的气度吧。
不管守门和尚内心是怎么想的，既然这些人攀谈起来，他们就没有插话的道理，只转身做出请的手势，在前引路。
方平波就和岳天恩他们三个一起走进了寺庙，马有福则指挥着一众骑手，把马车上的东西小心翼翼的搬下来。
“岳老先生难得来青屿一趟，也是来上香吗？”方平波问道。
岳天恩咳嗽了两声，说道：“是来找灵妙帮着调理一下身体，大概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人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岳老先生居然也会生病？”方平波诧异万分，随即笑道，“大概只是些小毛病吧，以岳老先生的体格，至少还要再活七八十年的。”
“哈哈，那岂不是成了老妖怪了？”岳天恩笑了两声，却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了十几下也不停，竟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
方平波这下才真的脸上挂上了忧虑之色，道：“这是怎么了，岳老先生，你……”
“没什么事，修养几天就行了。”岳天恩这时候却不想多说，摆了摆手，道，“来，仪人，有志，见过长罗侯。”
少女少年一起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方平波对少女公孙仪人说道，“少馆主，我们几年前是见过的。倒是这位小公子，首次见面，也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呀。”
公孙有志默默点头，似乎是内向的性子，不怎么说话。
几年前，方平波曾经特地到岳天恩家中去拜访，想请他回去教导方云汉一些拳法，试试看能不能让身体变得健壮一些，结果后来连续几个名医都说方云汉不能剧烈运动，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他们之间的这份交情，却也保留了。
方平波得以开商路、封侯爵，其实跟他这种到处交朋友的性格，也有很大关系。
“不说我了，长罗侯又怎么来这寺中了？”岳天恩又咳嗽了一会儿，方才问道。
提到这件事情，方平波可就有些抑制不住的喜上眉梢了。
“哎呀，其实是我家那孩儿。不是身患绝症吗，本来实在让我操碎了心。可是一个月前，他误吞了我当初在海上带回来的一颗宝珠，那血枯绝症，居然不药而愈。”
这也是方平波和方云汉他们商量好了，以后对外统一的说法。
仙人这种事情，如果传扬出去，还是太招摇了，尤其有绝症为佐证，很难说会不会引起什么人的关注。这种麻烦，能避则避。
岳天恩点头：“原来如此。”
公孙仪人忽然道：“侯爷，不知你那宝珠？”
“那是当初一个岛主送我的，据说是海中偶得，仅此一颗。”方平波说道。
公孙仪人脸上露出一抹失望之色。岳天恩安慰性的拍了拍外孙女的肩膀。
他们没聊多久，灵妙大师就出来了，又是一番故旧寒暄，岳天恩等三人到客房中去歇息，方平波则开始还愿。
那是一尊约有半尺高的玉佛，从马车之中请出，也正是当初方平波为了儿子的病症，在这里许下的还愿之礼。
还愿完成之后，方平波没有多留，只是吃了中午一顿素斋，下了两盘棋，就准备回去。
可是这次，他们离了本愿寺约有六七里地，却在大街上遇到了一队出殡的队伍。
方平波不是什么飞扬跋扈的人，遇到这种事，还是先下马，到一旁去等待，让出殡的队伍先过。
大街上两边也围了不少人，议论着这事。
“西梁河的葛三叔，多好的一个人呐，也没听说身上有什么毛病，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谁说不是呢？”
“你们不知道啊？”有妇人缩头缩脑的，小声说道，“我听说，葛三叔是被狗给咬死的。”
“狗最多把人咬伤吧，怎么可能把人咬死？”
“葛三叔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呀。”
“可别提了，听说不只是被咬死，身上都没几块肉了。就在他们家那片老宅的附近。”
正在这时，忽然抬棺的那群人中，好像有一个腿软了一下，棺材居然翻倒在地，街面上立刻乱作了一团，几个孝子贤孙放声大哭。
方平波看着这出殡的队伍，一时半会儿好像走不成了，转头对着马有福说道：“咱们绕路吧，走囤货的那条街。”
十几个人牵着马离开之后，刚才议论葛三叔死因的那妇人还在说话。
“你们可别不信，他们家老宅子不就是在囤货那条街吗，好像前一阵子是有人经常半夜听见惨叫，隐约的就是从那条街上传过来的。”
有个闲散汉子啧啧道：“那照你这个说法，那条狗岂不是要吃了七八人了，那不是条野狗，是个狗妖吧？”
“依我说，怕不是有哪家人在那边偷汉子被发现了，被人一顿撕打，才发出那种鬼叫。”
几人低声哄笑，听到街心那边哭声传来，又觉得不妥，也就渐渐不再议论了。

第38章 一条野狗
一间被改造过的屋子里，门窗全部用黑布封着，屋顶上却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外面的阳光只有从这一个小空档之中穿过，才能照射到屋的内部。
仿佛一缕笔直的金色线痕从天上垂落，刚好落在方云汉头顶。
丝丝缕缕的雾气从方云汉身上逐渐蒸腾起来。
方云汉回到长罗侯府，已经又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除了吃喝拉撒睡，他就只在日出和日落的时候会离开这间屋子，其他所有的时间，全部都用来在屋中练功。
至于这个屋子的构造也是方云汉自己动手修改的。
因为一以贯之神功、大气磅礴神功的注解中，还涉及到了一些有关于风水的东西。
利用风水学说，营造出最合适的练功氛围，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走火入魔，还有帮助练功者集中心神，提高功力运转效率的说法。
内功都能有了，风水说不定也有用。方云汉现在有这个条件，就好好安排了一下。
也许真是特意排设的风水起到了一点作用，方云汉在三天前，终于把血枯症的病痛彻底祛除。比他自己预估的两个月时间，还要提前了不少。
“呼！！！”
屋顶空档垂落下来的阳光，彻底从方云汉身上偏开的时候，他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足足吹到三米之外，放在窗边的那一株盆栽都被吹的晃动起来。
方云汉收功，起身推门而出，准备到园子里去散散步。
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自从得到武侠人物模板开始，方云汉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如今绝症已祛，适当增加放松的时间，反而更有益于身心。
他出门之后唤来紫云，道：“怎么今日府中好像少了些人，父亲不在吗？”
紫云说道：“侯爷今天早上就说去本愿寺还愿了。”
她手上有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着一些小熊形状的饼干，托盘的一角还有一杯清茶。
饼干还有些热气，想来是知道方云汉出关，紫云刚去取出来的。
方云汉重生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虽然小小年纪就患了绝症，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一些得自于前世的点子被他提出来之后，自然得到了方平波的财力和实践能力的支持，这些年下来，陆续做出了不少对这个世界来说非常新奇的东西。
小型烤箱还有这种饼干做法，就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成果。
方云汉吃了几块饼干之后，拍拍手，道：“我好像，也很长时间没有在青屿寺走走了，正好，也到本愿寺去转一转吧。”
紫云连忙把那杯茶递给他，说道：“世子，今日天寒。”
“都已经到了春之尾声，哪还有什么寒的？”方云汉自己把托盘接过来，笑眯眯说道，“我现在身体可是大好了，再不出去走走的话，反而要憋坏，去，让人给我备马吧。”
紫云眼神犹疑了一下，道：“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又不会骑马。”方云汉摸了摸紫云的脑袋，道，“对了，我记得，那个天星坠落的异象出现之前，你不是还羡慕府中那群人会弓箭、狩猎吗？乖一点，待在家，等我回来就给你找一个好老师，教你射箭。”
紫云捏着方云汉的袖子，想了又想，眨着晶亮的眼睛点点头，道：“那好吧，路上一定要小心，带上剩下的几个护卫。”
小姑娘的发髻，柔软的像是一团清凉的云朵，方云汉心里也是一片轻柔。
紫云是十岁出头就跟在他身边的，说是贴身侍女，其实，这些年过来，方云汉都快把她当成自家女儿了。
毕竟，一个从小心理年龄就有二十多岁的家伙，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女娃在自己身边一天天长大，除了看做女儿，难道还能生出别的感情吗？
方云汉又不是什么有特殊癖好的怪人。
片刻之后，方云汉出了侯府，结果上马没骑出多远，就看到前方有一支出殡的队伍吹吹打打的过来，哭丧棒摇摇摆摆，走的很慢。
他也不愿多等，就绕路了。
……
青屿县，因为最近二十年的海贸、渔业发展等等，当地也需要不少短期存储货物的地方。
后来，官府直接出面，划定了一条地段最合适的街道，许多商人来往的时候，都租下那里的房子，把物品存放其中，也有当地人窥见其中商机，多买下几间房屋统一管理，接待大宗货物。
逐渐的，那条街上住户都搬走了。整条街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片静寂，两侧的房屋全都门窗紧闭，铁链上锁，只有装货卸货的时候，会热闹一阵子。
方平波选择走这条路，就是因为这里虽然绕远了一些，但大街上左右无人，可以把马速提高，最后说不定反而能提前到家。
可谁想到，他们到了这条街还没来得及走出多远，就听到了一阵异常的响动，好像是什么木头箱子或木架倒下的声音。
方平波速度放慢，留心查看了一下，发现有一间屋子的窗户上破了个大洞，声音就是从那里面传出。
“正门锁的好好的，窗户却破了，这是遭贼了。”方平波吩咐身后的几个护卫，道，“你们去看看，如果真是贼人，扭送到县衙去。”
“是。”
十几人中，分出四个护卫朝着那边靠近。其他人就在原地停步，准备等那四个护卫把贼人捉出来之后再动身。
一般这种从窗户翻进去偷东西的贼人，人数不会太多，身上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武器。
这四个护卫人高马大，个个都配有腰刀，想来处理这个事情应该是易如反掌。
不过，四名护卫到了那破损的窗户前面之后，正准备突入，却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些被咬的破破烂烂的箱子，还有洒落在地上的腊肉。
一条浑身皮毛油光锃亮，如同绸缎的大黑狗，正在那些腊肉堆里面哼哧哼哧的大口吃着。
这条狗，体型壮硕，几乎如同一只水牛，如果把头抬起来，恐怕高度能达到成年男子的胸口，那嘎嘣嘎嘣咬断大骨头的声音，显示着非同一般的咬合力。
四名护卫互相看了看，笑着对方平波那边招呼道：“侯爷，不是什么贼人，是一条贪嘴的大狗。”
“大狗？”方平波一愣，莫名的想到了刚才在街上听到的，那些人议论葛三叔的死因。
屋子里啃咬骨头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那只大狗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了脑袋。
站在窗口的护卫吓了一跳。
那只大狗，分明身上黑色皮毛长的极好，可是那狗脸却好像是树皮一样，布满了看着就觉得坚硬的褶皱，如同一个婴儿身子上接着一个老猕猴的头颅，莫名的惊悚。
还有，狗嘴里沾染着肉屑的利齿居然外翻，上下各两根尖长的利齿交错，在身子略微伏低的时候，这畜生好像不再是一只狗，更像是一只黑豹。
吃人的豹子。
嘭！！！
本来就破了一个大洞的窗户，被一团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黑影彻底砸了个粉碎。
四个护卫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轻松向惊恐过度，就有两个被撞飞出去，一个被扑倒在地。
还有一个刚好在那黑影正前方，惊叫着拔刀欲砍，只看到那黑影张开大嘴往前一探。
忽然，他感觉自己肚子凉透了。
噗嗤！当啷！
长刀落地，鲜红的血雾喷到了墙壁上。

第39章 刀枪拳脚
“阿卓！！”
那个姓卓的护卫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眼看着是活不成了，街道上这十几个护卫，纷纷大吼拔刀冲了上去。
长罗侯府的护卫，里面有不少都是原本从军中退下来，特意调拨过来的，只要他们数量在十人以上，个个手里有刀，别说是条长得稍微大了些的恶狗，就是真有一头豹子在面前，他们也敢冲上去。
其中也有两三个护卫，还比较警醒，赶紧先拉着方平波、马有福往后躲避。
“侯爷，这里危险，你先撤。”一个护卫把方平波送上了马，调转马头，抽刀猛击马臀。
方平波胯下骏马狂奔的时候还算比较冷静，掀开外袍，把腰间挂着的一个牛皮鞣制的袋子解开，从中掏出了一把保养极好的短柄火枪。
这把短柄火枪与民间认知的火枪大有不同，靠近握柄的地方，有一个转盘式的弹仓，里面事先可以填装六发专用的弹丸，而且在扣下一次扳机之后，弹仓会自动轮转，使激发装置对准下一个弹丸。
也就是说，无需重新填装火药和弹丸，只要做好瞄准，可以连发六次。
这是京城的神机百炼营，半年前才研究出来的武器，便携式火枪之中的最高杰作。
因为对于材料、制作工艺的要求过高，有不少步骤都需要由大匠亲自动手来完成，到目前为止，这种可以六连发的短柄火枪，数量也不足一百。
而且这种短柄火枪所消耗的弹丸也是特别制作，人工成本不菲，在每个弹头后方，还衔接着装火药的弹壳、便于激发的底火等，合起来才是一枚完整的子弹。
如果不是长罗侯在火枪改进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他也绝对不可能得到这样一把宝贝和上百发专用子弹。
掏出这把火枪，打开拉栓一样的保险之后，方平波在马上转过上半身，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打那畜生一枪。
他这一回头，就见着了叫他惊骇欲绝的一幕。
那条大黑狗竟然在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冲过了十几名护卫的包围，那些精壮的汉子，或是被它撞到，或是被它一爪子拍开。
被撞到的，固然是当场飞出三四米开外，被狗爪子拍到的，简直像是被老虎拍了一下子，也都口里吐血，摔倒在地。
其中有个人最为凄惨，被那狗咬住了手，狗头猛的一甩。
普通的大狗，甩头的时候速度都能快到让常人有些看不清，何况是这一条杀人恶狗。
这狗头一甩，人手立刻被撕裂开来，断了臂的人体也被甩飞出去，脑袋砸在了旁边的墙上，一声都没来得及吭，就一命呜呼。
那些护卫之中，也有人在被拍开的时候，手中钢刀砍在了狗身上。
大片的狗毛被削断，飞得到处都是，可狗毛落下之后，展露出来的皮肤也像是狗脸上那副模样，布满了坚硬的褶皱。
就像是一棵千年铁树的树皮，把这条狗整个包裹起来了，钢刀砍在上面都没能留下一点伤痕。
“狗东西！”
方平波看到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护卫惨死，怒得眼眶都要被瞪裂了，手上扳机连连扣下。
嘭！嘭！嘭！嘭！嘭！嘭！
一连六枪打过去，门板，墙壁，窗户地面上都多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坑洞，还冒着青烟，威力实在惊人。
可惜，方平波平时着实是太爱惜这把短柄火枪了，根本没有好好的用这把枪训练过，一连六发子弹打出去，除了把他自己手腕震的酸痛不堪，居然一下子都没打中。
不但是没打中，方平波骑的这匹马，还因为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响动，受了惊吓，狂奔甩动了一下，居然把方平波从马背上甩落下来。
方平波马术精湛，落地的瞬间已经做好准备，翻滚了两下，虽然磕的双腿有些痛，好歹没有重伤。
可这个时候，被那六枪吓住了的大黑狗，也回过神来。
“汪呜——！”
那条恶狗，发出了怪异到不像是狗的吼叫声，声音之中充满了怒火。
它连离它更近的马有福和其他几个护卫都管不上了，死死的盯住了方平波，朝他那边狂奔过去。
这条狗狂奔起来的时候，马有福他们只能看到一条黑影顺着街面飞射而来，哪里来得及阻挡。
眼看着那张沾满了人血的丑陋狗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方平波双腿酸痛，爬不起来，只好把那六发已尽的短柄火枪扔了出去，做了最后的挣扎。
这个时候，他来不及后悔自己往日没有好好练习枪法，甚至也来不及愤怒了，只是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荒谬。
大齐立朝这么多年，恐怕他是第一个被路边野狗咬死的侯爷。
以后云汉岂不是要有一个被狗咬死的爹了？
眼看着那条狗四只外翻的利齿已经快要碰到方平波脸上，腥红色狗嘴里面的恶臭喷了他一脸。
陡然，一声晴天霹雳也似的暴喝传来。
“滚！！”
这条大街的另一边，方云汉纵马而来，双手拍马，腾空而起。
他这一下为求速度，出手极重，一匹狂奔中的骏马被他拍的生生跪倒在地，连翻了好几圈，气息奄奄。
付出这一匹骏马的代价，方云汉这飞身之势，恐怕可以比拟三石强弓射出的利箭。
瘫坐在地的方平波不过眼前一花，一条腿当空踩了下来，那条狗就不见了踪影。
马有福和那几个护卫都呆住了。
他们离得远，看到的画面要比方平波多一点。
但也只是看到远处那个小小的人影骤然放大，几乎闯到了他们眼前。
一脚下去，那条刚才钢刀都砍不破皮肉的恶狗，就被踩爆了头颅，四足震断，狗肚子一下砸在了街面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以红色为主的粘稠液体，在方云汉的脚底下炸开了一朵花。
方平波呆了一会儿，等到被自己儿子扶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没回过神来，耳边嗡嗡的，也听不清方云汉在说些什么。
他以为自家孩儿遇到的仙人指点，是被传授了包治百病的妙法。
可原来这仙家妙法还附带了强身健体的作用？
不对，这狗也不是什么正常的狗了，恐怕是条狗妖。
仙术可以降妖，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第40章 提供便利的加护
【武侠人物模板：
启动新一次穿越的进度：4%。
注解：宿主身处主世界的时候，杀死变异生物或具备特殊力量的人类，可积累进度条。
提要：考虑到宿主第一次自主积攒穿越进度条，将给予一个月的特殊加护，为宿主积攒进度提供便利，计时开始。】
长罗侯府之中，方云汉正在琢磨杀死那条恶狗之后，武侠人物模板刷新出来的这些信息。
那边，方平波已经恢复了冷静，去处理那三位牺牲护卫的遗体，要安排好抚恤，一并送回家中。还好其他十几名护卫虽然受伤，但都没有生命危险，好生休养，大概两三个月就能恢复过来了。
方云汉去看了那些护卫，暗中用内力封穴帮他们缓解了痛处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运转内力，奇经八脉之间运行了数十遍，又起身打拳，然后仔细检查脑海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专门显示怪物位置的雷达地图。
最后终于确定——什么改变也没有。
“怪了，这特殊加护，到底是作用在哪方面了？”
……
大齐，万里疆域划分为十五州，下设郡、县，四十九个郡，合共一千二百余县，人口万万之数。
而东海郡一共有十八个县，在青屿县中，长罗侯遇到恶狗袭击的第七天后。
位于东海郡最西侧那个县的山林之中，一队官兵正在林中仔细的搜寻着。
这些官兵的服饰比较奇特，身上穿的是一种格外干练的皮甲，腰间有佩刀，但却只是一把短刀，手中拿的也并非长枪，而是如同一根修长铁管的武器。
他们是来自东海郡的火枪营。
东海郡，常态下，驻军步卒约有一万，另有一千骑兵，三千水军，而火枪营，区区五百人，却是所有驻军之中，消耗资财最多的一部分，光是日常训练之中消耗掉的枪弹、靶子，每三个月一总结，都靠近三百两银子。
这还是因为使用火枪技术纯熟之后，日常训练时候实弹射击变得少了，在刚开始更换新型火枪的时候，训练力度比较大，一个月就要消耗六百多两银子，但是他们展现出来的战斗力，也绝对对得起他们消耗的这些钱财。
“报！统领，本县的山林已经完成搜索，确定没有大型变异野兽的存在，县中人家饲养的体型较大的犬类，也全部被收归到县衙集中管理。”
“嗯。”火枪营统领于清从点头，转身对着当地县令道别，然后就带着自己的人马，飞奔而去。
县令身边站着一大群衙役，目送着火枪营的士兵离开。
一个捕快感叹道：“那就是火枪营啊，之前那条恶狼杀了我们七八个人，弓箭都射不死，没想到他们来的时候，只两个人动手就能解决，还这么快就把全县都搜了一遍。”
“可惜，那些异兽的尸体也都被带走了。”县令看着火枪营士兵队列最后那几辆马车，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嘀嘀咕咕，“真是可惜了，一个也没留下。”
那可都是异兽，虽然看起来并不符合神话传说中的任何一种，但是，找几个大夫来看看有没有毒，就能留着吃或者做成药丸子了，肯定也大补呢。
县令想着《山海经》中描述的那种种异兽吃下去之后的好处，颇为遗憾。
另一边，于清从他们离了这个县，只花了两个多时辰就回到了军营之中。作为火枪营的统领，他先下马去向东海郡军方最高一级的巡查将军汇报。
不过，到了地方，于清从却发现今天不只是巡查将军宋必达在这里，就连东海郡太守秦安，也在这营帐之中，他连忙拱手行礼，道：“宋将军，太守大人。”
那将军和太守坐在位子上不用起身，却也略微拱手，以示还礼。
大齐，被称为礼仪之邦，除了祭天，祭神，祭祖，敬至亲、师长、死者之外，就算是普通百姓见了皇帝都不必跪拜，下属官员行礼的时候，上官也要略做回应，才算是全了礼节。
本来这种职位高的将领和当地太守见面，总要显得更加客套一些，只是今天这营帐里面的气氛有些沉重，在于清从进来之后，巡查将军宋必达也没有多做自谦让太守先问，而是直接开口。
“于统领，临林县的事情是否已经全部解决？”
“是。临林县发生了异变的大型野兽，有熊、狼各一，另有县中大户用来护院的一只大犬异变，已经全部射杀，我部无伤亡。”
于清从暗自看了一眼太守，才继续说道，“尸体俱已带回，只是当地好像还出现过疑似异变的黄鼠狼，县衙称可以自行解决，我稍作衡量之后便先行回来了。”
“辛苦了。”宋必达说道，“只是你们火枪营接下来可能还要更辛苦一些，你们要把原本分开的十组人马汇聚起来，重集结为四组，今天就动身，前往平山、白浪、回游、青屿，配合当地衙役，针对这些异变之物进行搜索、捕杀。”
太守秦安这时候开口：“平山那边可以酌情减少一些人数，青屿则要多加一些。”
宋必达听了，迟疑一下，也点点头。
于清从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等于清从离开之后，宋必达起身，来到悬挂着东海郡地图的木架前，端详着那地图上新添的几道痕迹，皱眉沉思。
自从两个月前的天星坠落之后，民间就开始有了一些奇怪的流言，而到了一个月前，大齐西海沿岸，出现了第一起黑熊生角、当街食人事件，之后大齐各地就陆续有了所谓妖物袭击之事。
只是经过官府的调查研究，发现这些所谓的妖物，大多是在天星坠落之后才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变，所以官府之中，一般并不称之为妖物，而是称之为——变异生物。
《玉篇》：异，怪也。《广韵》：异，奇也。
生物一词，则取于《庄子&#183;人间世》，用之代指活禽、野兽。
所谓“变异生物”，指的就是经过突变，而拥有怪奇之能的禽、兽。
目前没有出现任何人体的变异，而百兽之中，以熊狼虎豹等原本体型较大，或狐狸、黄鼠狼等天生狡诈的生物，变异数量较多。
至今日，加上刚才于清从报上来的那三只，大齐疆土之内，累计已经发现、捕杀了七十六只变异生物，荒野处尚未顾及的地方，变异数量只会比这更多。
而从七天前开始，东海郡内发现的一些关于变异生物的目击事件，却表明十八个县里，可能至少有十只变异生物，正在向着东边靠近。
“为什么会这样呢？”宋必达看着地图上总结出来的变异生物移动的趋势，喃喃自语。

第41章 兽与人的动向
“其实，根据京城的文书来看，几乎可以确定，所有变异生物的出现都跟天星坠落有关。”
东海郡太守秦安说道，“而天星坠落在西，也许落在西海，也有可能还在西海之西。各地的变异生物出现的先后顺序是从西向东，密集程度是越往西越严重。”
“变异生物整体活动的趋势，也是从西向东。”
秦安这次过来就带了好些份关于变异生物的报告文书，上面有一些京城纵观各方之后做出的推测。
宋必达奇道：“如果真是那颗陨星造就了这些怪物，那么这些怪物难道不应该去追寻陨星，向西进发吗？”
“可能是对那颗陨星存在畏惧，所以想要远离，也有可能，它们是有意识的想要侵占更多土地，所以从怪物密集的地方往稀疏的地方前进。”秦安面带忧虑地说道，“可以想象，我们目前应对的还只是初期的局势，后面一定会持续恶化，荒野之间的那些变异生物，也会逐渐向人群集聚的城镇中进发。”
这些变异生物似乎都有袭击活人的倾向，这些日子以来，各地的百姓衙役都有伤亡，甚至有身处要职的官员受害，秦安这种总览一地政事、可决职务调动的文官，压力也是挺大的。
“其实也只有大型野兽变异之后，会立刻增强杀伤力，那些小东西就算是变异了，寻常士兵也可以应付的。”宋必达也翻看着那些文书，道，“还是说回东海郡，就算那些变异生物整体上有从西到东的趋势，东海郡这边的一群，也未免太迅速了，有些反常。”
“也许是因为咱们整个东海郡，以青屿为首的那东边临海四县人口最密吧？”秦安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前几天，好像青屿县令曾经上报，长罗侯也遭到了一起变异生物的袭击，好在有惊无险。”
“长罗侯？”宋必达默默点头，道，“我之后正准备到青屿县那边去一趟，于清从只是一个火枪营统领，在那边牵连四县的行动之中，还未必可以决断诸事，我亲自过去，就算临时有什么变故，也可以及时的调度。到时候就先去拜访一下长罗侯。”
这位长罗侯方平波，本来只是因为开辟海上商路而封侯，在朝中的背景人脉不算多深，封地还在东边沿海这种偏僻的地方。如同太守、巡查将军这种掌握一方实权的人物，其实并不会太过在意，表面礼节充足也就够了。
但是在六年前，长罗侯往京城那边上了一份文书，其中有《火发百器论》，简要叙述了火药武器的发展对于大齐军力的重要性，还提出了许多种关于火药武器改进的建议。
关键的是，神机百炼营的大匠在阅读了这篇文章之后，惊讶的发现其中大多数构思都是真的可以实现的，且极其巧妙，只是受限于制作材料、工艺水准的问题，当前无法普及。
纵使如此，大匠们数年的努力，也已经完成了各地火枪营装备的更新换代。
原本大齐虽然是最先发明火药的国度，火药用于武器研发也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可无论是火铳还是火炮，每一次击发之前，都要经历装填火药，装填弹丸，安好火绳，然后点燃这些繁琐的步骤，在战争之中效率极低，而且准头上，实在是只能靠运气，可以说，真正打起来，这种武器，吓人的意义，还要大于杀人。
而最近两年在各地火枪营中已经普及开来的长柄新型火枪，有了改进过后的子弹设计、枪击结构和膛线，不需要每发射一次就重新点火，只要拉栓扣动扳机，就可以发射出具有稳定弹道轨迹的弹头，效率和杀伤力比从前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当朝陛下见了之后，也惊呼神枪，对长罗侯颇多恩赐，显然是有些看重了。这位侯爷的身价就立刻不同。
说起来，这其中还有一件趣事。
当时长罗侯送过去的那份文书，在作者的位置上是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儿子。
可谁都知道，他儿子那时候才十二岁，恐怕连火药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晓得，怎么可能提出那么多具有开创性的建议？这种涉及到武器研发的东西需要缜密的理论基础，又不是诗词文学，可以靠灵感才气。
把长辈的功劳分摊，固然是名门望族之间提携后辈的惯用把戏，可想要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分到这种功劳，还是太急切了些。
长罗侯这件事情，当时也曾传为京城之中一段谈资。却也未必有什么恶意，只是说他爱子心切，嬉笑几句罢了。
军营中这些事情商量完毕之后，秦安就先回转太守府，宋必达是准备到傍晚时分出发，带上一队骑兵，直达青屿县。
于清从就没有他们两个那么悠闲了，火枪营分成四组之后，只过了一刻钟，稍作休息，吃了午饭，就陆续从军营出发。
官道上，一队火枪骑兵飞奔过去之后，路边茂密的丛林之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站起来一个身穿浅绿色衣物的汉子。
这汉子手上还牵了匹马，肩膀上停了一只红眼小雀，疑惑道：“老子不过是刚到东海郡，怎么就有火枪兵出来四处搜捕了？犯得着吗？”
叽叽喳！！
红眼睛的雀鸟突然从肩膀上飞起来，在汉子面前转悠了一圈，落回他的肩膀，鸟头不断的朝着东边的方向点动。旁边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也引颈向东。
“咦？你们也要过去，难不成那边有什么宝贝？”大汉手上拿了张纸给身边的骏马擦了擦汗，思索着。
这只红眼小雀是大草原上百万中无一的神骏品种，最能寻药，只要到了十里之内，就算是密封在府苑地下锦盒之中的百年野山参，它都能有所察觉。
马也不是凡驹。
汉子走遍各地的时候，对这一鸟一马多有倚赖。
最近这月余以来，鸟和马好像也都变得越来越灵动迅猛，此时都表现出这种意向，汉子自然心动。
“火枪兵要去，小雀也要去，必是有什么奇药在那边出现了，不可错过！”
汉子打定主意，翻身上马东去。
那张刚才给马匹擦汗的纸被扔在一边，却是一张通缉令。
——海南江洋大盗古云飞，十年以来，作恶多端，采花盗窃，数百户人家受害，各地联合悬赏金额，五万两白银，向官府提供线索并得以证实者，亦可另得白银一千两。

第42章 大盗古云飞
那肩膀上栖息着一只红眼小雀的大盗古云飞，在日落西山，西边金霞满天的时候，就已经抵达了青屿县。
青屿县东边是大海，西边是平山县，南边是白浪县，北边是回游县。
一条西梁河，环绕青屿县，两端接入东海。河水把青屿县和其他几个县全都隔了开来，所以从地形上看，这个县有些类似悬于海上的岛屿，才得名“青屿”。
这个县，是东海郡十八个县之中最富有的地方，富商云集，而且各种新奇玩意儿层出不穷，从二十年前开始扬名，到最近六年以来，此地“多玩乐、多鲜食、多商机”，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齐。
古云飞既然是大盗，当然不会不把这种地方放在心上，其实他这次来东海郡，本来就有把青屿县当成目的地的意思。
牵马乘船刚过了西梁河，一片喧嚣就闯入眼中。
在港口上做工的汉子们都到了歇息的时候，大多数一身短褐，三五成群地走在街面上，或熟门熟路的寻一家有滋有味的食肆，边吃边聊，行为粗犷，却充满了鲜活快乐。
那半臂襦裙的小娘们，在酒楼之间，街头巷角，也可见到一些身影，在路边摊贩的货物之间挑拣。
还有襕衫的书生，有的自矜，一壶清茶座谈，有的熏熏欲醉，大声说笑，狂放之处，粗鲁行止也不比那些短褐汉子少了。
“这等繁华，不亚于大齐腹地之间那几座雄城了。”
古云飞牵马走在街上，脸上不知用什么材料做了一些修饰，看起来和通缉令上的画像是半分也不相似，正大光明地走在街上，丝毫不怕被认出。
他目光扫来扫去，视力比常人敏锐，观察到的细节也更多，一眼之间留下的印象，就能够记住周边十几个人的动作神态，对那些摊贩货物，更是一下就能看到精微之处。
如同风车、面具、面塑、泥人，胡饼，香料，廉价首饰这些东西，都是司空见惯，也不值得古云飞多看一眼，只是有些东西，纵使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是见所未见。
“这是什么？”古云飞从一家糕点铺子门前放着的竹席上，捡起了一块还有些温热的面点。
这面点抓在手里有些油，但油味不重，半个手掌大小，看起来挺脆，呈现褐色，似乎还刻出了个小兽的模样。
“这是小熊饼干。”糕点铺子的伙计笑道，“客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吧。这小熊饼干在我们当地可是鼎鼎有名的东西，长罗侯府里传出来的，那甘甜香脆，可是一绝，要不要来一袋？”
古云飞当真买了一袋，那伙计还附赠了他一小袋叫做妙脆角的零嘴，说是他们店家最近开业三周年酬宾，买个大袋饼干就附赠小袋零嘴。
花样倒是不少，东西也是真好吃，古云飞走了没几步就吃了个干净。
只是这几步的功夫，他又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转头看去，却是一家烤鸭店。
烤鸭这种东西，又干又柴，也只有那些贫苦人家才把这种东西当成美食，古云飞是瞧不上的，若真想烤的美味，必定要从选料开始，由大厨精心饲弄，却不是这种路边铺子能够满足的条件。
只是今日这香味有些不同，古云飞还是进去看看。
他一进门，就刚好听见旁边也有个外来的客人问道：“你家这鸭子怎么肥而不腻，格外的香呢，难道是从哪里请来的名厨？”
“这倒不是，只是换了种烤法，不用挂炉的烤法了。”那掌柜似乎没什么珍藏秘法的心思，笑道，“这可是侯府里流传出来的法子，焖炉烤鸭，只要听一遍练几天，哪家厨子都会弄，就是那普通人家，若肯弄个炉子，买个鸭子，也能自己做出来。只不过咱们这店里，服侍周到，蘸料香料也足，这是优于别处三分。”
又是那长罗侯府吗？古云飞眼神一闪，却先点了两只鸭子，准备尝尝。
本来古云飞是准备随便打发一下时间，等到夜间，出去踩点，没想到，就从这日落西山到真正天黑的空闲里，他吃了足足十几样别处罕见的东西，几乎可以等于常人一天的食量，就算是他，肚子也觉得有些撑了。
为了缓一缓，古云飞又在这青屿县的各条街上转悠了一会儿。
入夜之后，县衙里的不少衙役开始出来走动了。
大齐从前到了一更天，就到了宵禁的时候，可入了安远年间，军备充足，商贸繁荣，逐渐把宵禁的鼓点改到了三更天，也就是半夜十二点整。
可是许多地方，一旦真正入夜，分明离三更天还远，仍是会立刻变得冷清起来，路边摊贩、行人，见了衙役之类的，也会下意识的避开。
此处却不同。
真正到了入夜之时，反而变得更热闹了。
耍杂技的，变戏法的，在门前临街之处搭台歌舞的，花灯猜谜，还有一种只有一前一后两个轮子，却能让人骑在上面不倒的“单车”比赛。
用牛皮揉成圈，嵌在木头车轮之上，前轮主导方向，后轮由脚下的踏板和锁链，以及一种叫做“齿轮”的结构传导动力，谁先绕城一圈回到此处便算胜利。
这所谓单车比赛，看的人极多，还有人跟着跑，古云飞也是首次见到，足足看了一轮胜败之后，才挪步。
他在大街上一直走到了临近三更天的时候，街道上的人群终于变得稀疏起来，氛围一旦不那么热烈了，夜间的凉气也就逐渐袭上身来。
可是古云飞半点也不觉得冷，不但是因为他的体质早已寒暑不侵，更因为他心中现在极为火热。
这“青屿”，如同大齐东方一角，镶嵌于夜黯东海边缘的一颗明珠，而这颗明珠最为闪耀的地方便是那长罗侯府。
古云飞走了这一遭，发现他所见到的此地新奇事物，其中至少有七成是从长罗侯府流传出来，其余三成由当地百姓自己开发的。却也是基于那七成的基础。
本来就是一个侯爷，又能够弄出这么多的奇妙事物来，那他的府上，这些年通过这些东西，到底要能够搜刮到多少的财富？
听说那长罗侯世子还是个病秧子，那位侯爷积累的财富又该有多少用来搜集各类珍稀的药材？
脚步逐渐靠近长罗侯府所在的区域，肩头上的红颜小雀喳喳叫了起来，古云飞摸了摸这只鸟，一双眼睛好像在暗夜之中发着亮。
一个病秧子又能用几许药材？那些东西必定都囤积于侯府之中。
“素未谋面的侯爷，你这多年的积累，正是在等着我这个有缘人啊！”

第43章 力与气
夜深了，方云汉站在长罗侯府的花园里。
这花园，前两天因为一条大蟒蛇的缘故，里面的花又都被糟蹋了，干脆暂时也不移植了，此时就是一片夯实了的黄土。
方云汉最近就住在这花园里，这地方其实比较偏，从前是特地在侯府之中隔出来的一片清净地方，给他好好养病的，如今倒是正好成了方云汉特意挑选的“猎场”。
没错，这七天的时间下来，方云汉已经知道那个武侠人物模板给自己的特殊加护，到底是什么作用了。
——就是把他本人弄成一个对于变异生物来说特别香的诱饵，让那些变异生物自己来找他。
这七天里，一开始只是变异的大老鼠，野猫，黄鼠狼潜入了侯府，后来居然连狐狸和蟒蛇都出现了。
方云汉这两天已经在思考，如果这个特殊加护影响范围太大，变异生物络绎不绝，他还是搬出侯府，找个僻静荒野的地方先住着比较好。
“世子。”
紫云小心翼翼托着个碗走来，进了花园之后，露出笑容，“我炖了胡椒猪肚汤，来喝一点暖暖身子吧。”
“不是早就让你去休息了吗？”方云汉接过了汤碗，说道，“小小年纪不好好睡觉，以后会长不高的。”
“知道啦，只是刚好想起来厨房还有郑大厨弄好了的猪肚。”紫云把托盘夹在腋下，期待的道，“郑大厨说，我最近火候掌握的更好了，你喝喝看。”
“今天刚好想起猪肚，昨天刚好想起燕窝，前天刚好想起乳鸽。”方云汉伸手在紫云额头上作势轻弹了一下，“你呀，下次再不听话，什么汤我都不喝了。”
“我记住啦！”
紫云看着方云汉把汤喝完，收了碗之后，走出园子。
花园外是一道走廊，走廊边上就是荷塘，夜晚的风到了这里之后也变得轻柔了，缱绻不定的从那些荷叶上打着旋儿吹过，荷影晃动之间，水中偶尔有一两条亮色的锦鱼游过。
天地幽静，只有水声和轻轻的风声。
紫云走着走着，就有些蹦跳起来，哼着小曲儿，想着前两天世子已经给她选好了弓箭的师傅，明天就可以正式开始练了。
以后，等练熟了一些，就要自己射一只鸽子来给世子煲汤。
“小美人，怎么半夜三更一人在这里。”
一个压低了的陌生男子声音忽然出现。
谁？
紫云说的这个字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的脖子已经被一只手卡住了。
古云飞右手卡住了这个小丫头脖子之后，就露出了笑容。
人的脖子两边一旦被用力的卡住，就会导致四肢无法动弹，挣扎不得，虽然古云飞不知道其中的道理是什么，但他的手法是靠着经验积累所成，能够让人不会很快窒息，却无力反抗，也没有办法大声呼叫。
小丫头手中的托盘和汤碗也因为双手无力垂落而坠向地面。
古云飞只用脚尖挑了两下，就让托盘和汤碗先后在他脚尖旋转着，如同丝绸泻地一般，滑落到脚边地面，只发出了像是一只甲虫落地的轻微声响。
紫云看着这个褐色劲装中年男子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心的笑容，用那种很低的声音说道：“小丫头细皮嫩肉，长得不赖，不过大爷现在不急着玩你，只要你告诉我这里的主人住在哪间屋子，我就不杀你。”
古云飞的脸朝着紫云靠近，“来，说吧。”
“你想知道，不如问我。”
身后骤然响起一个声音，古云飞悚然转头，他在转头之前，左手已经像一片柔韧的剑刃一样挥了出去，同时脚下微微弯曲，做好了发力移位的准备。
可他身后空无一物。
那只是方云汉用内力传音到另一侧制造的假象。
就在古云飞转头的那一瞬间，方云汉已经从花园中来到了紫云身边，一手如刀，劈在古云飞的右臂上。
这一掌劈下去，两人都吃了一惊。
方云汉感觉自己好像是打中了一条强韧如铁的大泥鳅，又像是碰到了一闪即逝的烛火，居然在手掌击实而手上内力还没有完全释放出去的，那电光火石之间，此人一条手臂就已经迅速弹开。
古云飞则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把大关刀劈在了手上，迫使他不得不立刻松弛了力道，松开了那小丫头的脖子，用最快的速度缩手，若晚了一分，恐怕手臂就被斩断。
即使他缩手的快，还有一种奇怪的灼热感从刚才被击中的地方，朝着肩部、心口扩散。
古云飞连忙鼓腮吐气，他这个呼吸牵动了胸部的肌肉，连同整条右臂，就好像是上百条泥鳅组成的血肉，忽然蠕动了一下，内外血肉的牵动发劲，总算把那股灼热的感觉抵消掉。
方云汉虽惊不滞，救下了紫云的同时，一掌又对着古云飞脑袋上拍过去。
他这一掌运用了隔空掌力，手掌还没有打中，已经有一股强如旋风的无形力量环绕古云飞的脑袋，好像要把古云飞的头整个挤破。
古云飞惊而不乱，脖子忽然往下一缩。
正常人所谓的缩脖子，实际上是两边的肩膀耸动向上，遮挡住了脖子而已。
可这个古云飞的缩脖子，却是真的颈部骨骼肌肉严重变形，一下缩到了胸腔之中，下巴直接和锁骨连在一起了，同时后脑勺压到了两边肩胛骨，脑袋矮了一大截，脱离了方云汉这一掌之力。
几乎和缩脖子不分先后，古云飞身子也伏低到靠近地面，两脚弯曲到极限，一弹，整个身子就像是一条被大力士从水面上用力甩射出去的鱼，猛然滑退出去将近二十米，又嗖的一下从地面窜了起来，站稳。
“那灼热的感觉是什么？你的拳法居然能够对风造成那么强的影响？这种绝妙的手法，玄奇的力量，至少也要经过千百年的演变，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拳法？”
古云飞这一轮交手之后，眼睛里完全没有了娇俏小美女，也根本顾不上什么长罗侯府的宝物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狂热地说道，“你这到底是什么功夫？”
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一个采花大盗行迹败露之后，居然不是立刻想着逃跑，而是问起别人的武功来了。
其实，古云飞这个人，第一好色，第二好武。
他只要见到一个美人或有独特姿容者，必定色欲熏心，想要肌肤相亲，因此成了臭名远扬、十恶不赦的采花贼。
而他盗窃的频率还要远高于采花，盗窃所得，则几乎全都用来练武。
因为这世上的武术，想要有所成就，第一重要的就是有苦练的决心，耐心。第二重要的，就是有充足的名贵药材，高明药方，修补练习之中的伤害，且需提供充足的营养来成长。
至于那些精妙的练法打法之类的，在重要性上，反而要排到第三第四去了。
可他想要讨论武术，方云汉却没有什么迁就敌人话题的爱好，只是冷冷道：“夜闯宅邸，冒犯良家女，出手杀招毫不迟疑，看来你是个采花的惯犯，且手上已有不少人命吧。”
古云飞鼻子耸了一下，鼻梁上方挤压出来的深刻皱纹，使他有一种正在蠕动身体的冷血动物的感觉，嘿了一声：“是又如何？”
“那你可以死了。”
紫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地面一震，接着整个身子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风吸扯向前，险些站立不稳。
挡在面前的世子背影，骤然缩小、远去。

第44章 响起的心
方云汉这一下子来得极快，似乎脚不沾地，整个人暴起横移了过来。
这样的移动方式不只是速度惊人，更带来了一股凛然如神的威势。
完整的人影在眼前急速的放大，充斥了整个视野，当他一掌拍落之时，仿佛从天而降的铁律法令，金口玉言，决断生死。
常人面对这样的一击，别说能不能躲过的问题，是根本都不敢去尝试躲避。
可是古云飞从来目无法度，胆大包天，面对这样的压迫，他行动自如，心底里没有一点负担，只有熊熊燃烧的贪婪和探求欲望。
“让我看看你这门功夫到底奇到什么程度！”
古云飞翻手一掌向上，顶住了方云汉这一招。
他不是硬顶，而是整个身体顺着力道往下一弯，就如同许多牛筋和竹片巧妙拼接起来的物件，身体里所有的血肉结构，无论是软是硬，是骨头还是内脏，全部都能够被调动起来，承受、宣泄这一招的力量。
方云汉自己的感觉，一掌就像是打在了上百根大弹簧共同顶着的一块铁板上，每一根弹簧都是用手指那么粗的钢丝制成，这一掌不逊千斤之力，却只是略微压下，就有反弹的趋势。
就连掌心中疾吐出去的内力也被内外一体的血肉运动抵消、偏转、化解。
古云飞左手顶住了这一掌之后，立刻右手甩击出去，手掌在空中挥过的时候，带出了如同大刀片子一样的破空声，同时脚下步伐变化，左脚弯曲蹲伏，右边一脚顺势探出，脚掌边缘好比镰刀割草，踹向方云汉的脚踝。
右手攻击腰部，右脚攻击脚踝，这是要破坏对手的发力结构。
然而，方云汉脚下内力一转，身子整个横着腾空而起，面朝下方，背部贴近了走廊檐顶，就避过了古云飞所有的攻击。
他右手化掌为爪，扣住了古云飞左手，横在半空中的双脚在走廊柱子上一踢，悬空的身体就朝走廊另一侧飞射出去，也拉扯着古云飞腾空而出。
“什么？”古云飞更加惊讶。
天下的武术，都讲究一个力从地起，半空中发力进攻的险招，只能是欺负那些远不如自己的人，可是眼前这人，身在半空，身上力量也没有一丝减弱，仿佛体内另外孕育着一种不需要借助地面反作用力来爆发的力量。
古云飞这一下子措手不及身体失去平衡，离开地面，立刻知道不好，背部弯曲，双脚蜷缩，膝盖靠近胸部，另一只手从脑后挥击。
这是防止敌人攻击他后脑要害，同时发动反击。
只是他右手刚挥出去，左手就被松开，耳朵里忽然听到极其强烈的风声。
轰！！！
花园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其中高度约三米，长度约有两米多的一段墙体，整个的垮塌。
把古云飞甩出去砸破了墙壁的方云汉，从空中落下，脚尖在荷塘的水面上一点，身体再度加速，从那些荷叶上飞掠过去。
被用来砸墙的古云飞，此时被埋在砖石堆中，喉头涌起一股腥甜，来不及起身应对，只好撮唇，先发出一道尖锐的哨声。
飞掠而来的方云汉，一听到哨声，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一道飞速射来的狭小暗影。
他在半空中拧腰转身，险之又险的避过了那对准他脸上袭来的暗影。
当那影子从眼前差之毫离的划过，方云汉才看清，那是一只羽毛隐约泛着浅金光泽，双眼血红的雀鸟。
这只鸟速度奇快，一下子没能击中方云汉，仍直射而去，这条轨迹尽头，刚好就是还在走廊中惊魂未定的紫云。
此时这只鸟距离方云汉已经有二十多米，他即使运用隔空掌力，经过这么远的距离，力量可能也不足以打死这只鸟了。
可方云汉仍然选择吐气挥拳。
虚挥一拳，更有一声锐啸。
“落！”
这一声，震的整个荷塘的水面都多了几许波纹。
飞射而去的红眼雀鸟应声而落，在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了紫云脚下。
小小的鸟身溢出了一摊巴掌大小的鲜血。
在大齐，很多拳经剑谱之中，都有这样一句话，叫做“心如火药拳如子，灵机一动鸟难飞”。
意思就是说，在出拳的时候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团正在爆发的火药，拳头就是弹子，不管是什么鸟，都能一拳打中，一拳打死，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不过，这只红眼雀，飞行速度本来就不亚于大草原上的飞鹰，而且体型更小，更灵活机敏，在最近这段时间，发生变异了之后，就算是真拿了火枪营的武器来，也未必可以打中。
方云汉能用这一拳一喝，就让飞到二十米之外的红眼雀没了生息，若被人看见，着实骇然。
也不知是当真有这么一缕拳风击中，将其打死，还是一声大喝，将其吓死了。
只是，方云汉本来身在半空，这一下吐气挥拳，泄了一口真气，顿时落下，砸入河塘水中。
经过这耽搁，古云飞已扫开砖石，站了起来，他看到自己心爱的红眼雀坠落，脸上怒气腾腾，忽然双手挤压着两边肋骨的部位，牙关紧咬，脸上渐渐显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
哗啦！
方云汉破水而出，飞身上岸，耳朵里忽然听到了大鼓轻敲似的一声。
咚！
古云飞脸红如血，嘴里吐出一股在清冷月夜下显得格外炽热的白气。
咚、咚、咚、咚、咚……
方云汉耳朵微动，眉头一扬。
这居然是心跳的声音。
心跳如同敲鼓，能让几步之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古云飞多年强取豪夺以来获得的一个底牌——响心呼吸。
正所谓，响起的心就是最强的拳法。
习武之人，一向认为心脏是人体气血运转的枢纽，心强则血强，血强则力强。
通过特殊手法和特定频率的呼吸刺激心脏，获得一时的强化，无论是瞬间的爆发力还是抗击打能力都会大幅度的提升。
只不过普通人体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往往“响心呼吸”还没完成就被刺激死了。
即使是古云飞，也只能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十息，就是大约一个正常人脉搏跳动四十次的时间。
古云飞在这个状态下，脚下步子一滑，就到了方云汉身前，一双手在瞬息之间挥斩了十八次。
方云汉旋身避让，从朝向池塘的一侧绕到了朝向墙壁的一侧，古云飞有一掌落空，从残缺的墙体上扫过，顿时掀起了一大蓬灰色的烟尘。
远处的紫云借着月光看到，那残缺墙体上被扫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深地破损痕迹。
那是长条型的痕迹，整条痕迹中段、凹陷最深的地方，完全可以容纳紫云的一整个拳头。
原本处在这个凹陷部位的砖头，则全部在刚才那一扫之下，化为齑粉。

第45章 托马夺命
古云飞练的功夫叫做九宫金刀飞鱼掌，九宫指的是脚下的步伐，飞鱼指的是身法的灵动变化，而金刀，指的就是一双肉掌。
这种功夫练到大成之后，一双肉掌就像是两把金铁大刀，甚至要比寻常的大刀更加可怕。
九宫金刀飞鱼掌的初代祖师，曾经与人打赌，不用双脚，只靠着双手按在光滑的铁壁之上，双手四次轮换，共八次手掌和铁壁的接触，就爬升了三丈有余，十多米的高度。
这是大齐武人中的一段传说，被称之为“凌空八掌”，手指都不弯曲，是光靠着控制手掌心和光滑铁壁之间微不足道的吸附力、摩擦力，就能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甚至继续向上，简直是一般人梦里都想不到的技巧。
而当这种对于掌心力量极致细微的控制技巧，用在跟对手交战的时候，那一双手掌，就像是布满了钢钉的两块铁板。
一掌摸过去，看起来轻柔，却连石头都要被刮掉厚厚的一层，如果打中了人体，立刻就能让人大出血，不治而亡。
但方云汉只在避让了三步之后，就立刻动手反击。
四条手臂残影交错之间，只听到一个极其惨烈的声音响起。
就好像有两头疯牛迎面对撞，头骨破碎，鲜血迸飞。
方云汉退了一步，古云飞则突然朝着院墙一角窜去，脚底下一踮，直接翻过了院墙。
院墙外面似乎是备好了马的，立刻就有马嘶声响起。
方云汉跟着跃上墙头，过程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那个大明宣德世界之中，无论是密宗大手印的毒力，还是玄冥神掌的阴寒内力，都没有能够在对掌的过程之中，真正压过方云汉的内力，伤到他的双手。
可是刚才那几招对拼，却有一股力量穿透了方云汉的内力，令他的手掌皮下血肉传来一种痛感，好像被许多根细针扎了一样。
更关键的是，方云汉能够感觉出来，那并不是内力。
那是一股完全由肢体、肌肉发挥出来的物理打击，却因为高明的技巧，带上了一种渗透的效果。
“纯粹的肢体力量，居然也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吗？”
方云汉的这句自言自语在夜风之中拉长，他已经开始在一个个屋顶上飞奔起来，每一次只要脚尖在墙头或瓦片上轻点一下，整个身体就能像是羽箭一样，飞射出去很长一段距离。
甚至有时连续越过数间房屋的屋顶，都不必落脚借力。
他如同夜空之下一只羽翼修长的飞鸟，穿过层层月光与寒风，悄然无声的飞掠。
长罗侯府中，被墙壁倒塌的声音惊醒的众人纷纷起身，点了登陆出来查看。
紫云看着那两道人影远去，在四周匆忙接近的脚步声中慢慢蹲了下来，脸上好像还有点恐惧的残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细碎洁白的牙齿咬紧，默默地盯着地面上那只死去的红眼雀。
宵禁的鼓点已经敲响。
大街上空旷无人，古云飞乘马狂奔，他的右手现在形状极其凄惨，仿佛是一个破布娃娃，被扯碎了又随便拼凑起来的样子。
血肉皮膜怪异的扭曲，衣袖粉碎，白森森的骨头茬子裸露在空气中。
这样的伤势，已经不是只通过对于肌肉的控制，就能够止血的情况了，必须要赶快包扎上药。
血液在策马飞奔的过程中，不断有星星点点的鲜红痕迹，洒落在长街和周围的房屋门墙上。
古云飞一只手从马背上挂着的布包之中取出了伤药和绷带，就这么在这颠簸的马背上给自己上药。
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响心呼吸”的状态，极度的疲劳，但是在马背上坐的四平八稳、上身不晃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仍然可以轻易办到。
冲过了长罗侯府外这条长街之后，古云飞已经包扎完毕，双脚用力一夹，这匹骏马顿时再度加速。
现在这个时间，骑马走不了城门的方向，所以直走向西梁河的渡口。
通向渡口的那条道路上，马匹的速度越来越快，这马本来是枣红色的，鬃毛的颜色还要更深一些，可是随着这一路奔驰，鬃毛变得像火一样红，整匹马身上的红色好像都变得鲜艳了一些。
这也是最近一个月内才出现的异象，每当这匹马变成这种鲜艳红色的状态，狂奔的速度可以提升三成左右。
临近渡口的地方，本来有官府的人巡查，听到远处马蹄声轰轰如同闷雷，早就已经提刀戒备，要看看是谁敢深夜犯禁。
可是这些巡查的人根本没能看见那匹马，只看到了一团火光从远方而来，贴着地面狂飙而过。
高速物体带动的一阵狂风，吹的几个巡查的人眼皮子发疼，其中一个用手揉着眼睛说道：“刚才那是一匹马？怎么会这么快？”
“马背上有没有人啊？”
“我反正没看见，我也没看清马头，马身都分别在哪儿。”
“管他有没有人，反正咱们拦不住。”
几人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心照不宣准备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了。
那个最早发话的人却又惊叫了一声。
他旁边的人捂着耳朵，没好气地说道，“你又怎么了？”
那人抬手指着月亮，咽了口唾沫说道：“我好像看见一条影子从月亮上飞过去了。”
这些人还在疑神疑鬼的时候，古云飞和他那匹马已经报了数里之外，接近了渡口。
古云飞两耳中，除了呼呼的风声之外，已经有了水声传来。
可是，眼看着一条浅河横在眼前，渡口停泊的几艘船，都可以直接纵马跃上之时，风声水声中多了一道异响。
一袭长袍狂舞，骤然斜刺里飞来，落在离渡口水岸不足一尺，离奔腾骏马不足三尺的地方。
古云飞吃了一惊，随即杀性大发。
这么短的距离，以他一人一马之势，难道还不能把这长罗侯府的人撞入水中吗？
难道还不能把他撞死吗？
马上骑手发狠，这变异骏马见了方云汉，眼睛里同样多了几道显眼的腥红。
三尺之地，全速一跃。
那人马合一，几乎要有一种化龙跨水而去的无回大势。
恐怕足足有上万斤的力道迎面轰来。
方云汉两脚微分，双手一推，一对眸子里，忽然有一点金光亮起。
恍然间，有一层半透明的“气”，浑厚坚固如铜墙铁壁，从方云汉双手之间膨胀，推移。
就在即将碰撞的那迅雷不及掩耳一刹那间，方云汉眼中金光明灭，突如其来的腰身一伏，气墙出现了一个倾斜的角度。
一伏一顶。
携带万斤巨力飞纵而来的骏马仿佛遇上了一道光滑无比的斜坡，陡然被顶的高了一尺，接着急剧的转向。
方云汉一手顶着马腹，一手拉着古云飞的脚踝，把这一人一马在头顶上转了大半个圆弧，鬓发怒张，低吼一声，借用他们自身飞速冲刺的力量，只将角度略微偏转，就砸向岸边。
轰！！！！
一人一马，几近于破碎，渡口旁边的岸上多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大坑，还有一半的躯体砸在水中，砸出了一道高达七八尺的水柱，浪头扩散开来，渡口这边停泊的几艘船随着水波微微起伏。
水面上的月光也随着波浪晕染开。
方云汉眼前，武侠人物模板自动跳出。
启动新一次穿越的进度：25%……28%……37%……

第46章 大齐的武人
启动新一次穿越的进度：25%……28%……37%……
渡口边上刚才被掀起的波浪逐渐平息下来，方云汉略微皱起了眉头。
25%是他之前这七天的积累，杀了那只红眼雀鸟之后提升到28%，刚才这匹马显然也有变异的迹象，所以击杀之后，提升到37%。
按照方云汉这几天积累下来的经验，击杀变异生物之后获得的进度多少，是跟变异生物的强度成正比，这匹马的强度，大约也正是价值9%的进度。
到这里都很正常，但是，这个盗贼呢？
这个盗贼，可比马匹、雀鸟都强的多了，实力差不多可以跟日月神教的四大法王相媲美，甚至抗击打的能力、续战、逃命的能力恐怕还要更强一筹。
杀了他之后却没有对应的进度提升。
难道这样的人，还不算是武侠人物模板注解之中所说，“具有特殊力量的人”吗？
方云汉在河边站了大概有两刻钟，长罗侯府的人找了过来，虽说现在是宵禁，但是找世子、抓贼这种事情，自然不必受到限制。
“云汉。”方平波来到方云汉身边，绕了一圈，仔细打量，才松了口气说道，“你怎么就一个人追出来……唉，算了，我知道，府上的人也追不上你，没事就好。”
这段时间，长罗侯府里动不动上演世子和变异生物一边倒的战斗，方平波也已经深切的了解到，自己的儿子武力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准。
不过这样一想，这个贼居然能从方云汉手上逃出来，一路逃到渡口这里，也不是个普通人啊。
那边已经有护卫去检查了一人一马血肉模糊的尸体，说来也巧，古云飞虽然死的凄惨，但一张脸却还保持了完好，甚至脸上本来用来伪装的东西在刚才的战斗之中被弄了个干净。
其中有一个护卫认了出来，道：“这好像是那个悬赏数万两白银的江洋大盗古云飞。”
另外一个护卫拿着本来悬挂在马背上的布袋走过来，道：“这里面有一些银票、碎银药物和药方，虽然被血水浸透了，但还能看得清上面的字迹。”
“药方？”方平波立刻说道，“这恐怕是用来治伤、壮体的高明方子，挺难找的，赶快去抄写下来。”
“是。”
有两个护卫先离开，那边，府衙的人也已经赶过来了，护卫头领出面去交涉，青屿县的捕头远远就望见了方平波，寒暄了几句，就指挥手下的人帮着处理这里的尸体、血迹。
方云汉跟着方平波往回走的路上，道：“父亲，你应该看过园中一些战斗的痕迹了吧，像是这个江洋大盗这种水准的武人，在大齐，大概是什么层次？”
其实小时候，方云汉刚会说话的时候，就有点憧憬这个古代世界，会不会有武功的存在，所以问过方平波。却得知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内力、真气，更没有什么真的灵验的法术。
虽然有武艺的存在，却也不过就是锻炼筋骨，而且至少要八岁才能开始练。
方云汉一听，又对着府中护卫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世界的高手，大概最多也就是精武门电影那种层次，就不再热切关注。
等到诊出绝症，他更是连原本那一点想要找机会见识一下拳脚功夫的心思也没了。
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判断有误啊。
“武人呐。”方平波思考了一下，道，“能把咱们府中那种上品石砖打成粉末，这种水准大概能算是一流吧，大齐万万之数的百姓，像是这种一流高手，恐怕也找不出一万个来，是真的万中无一。”
“不足一万？！”方云汉嘴角动了一下。
大明宣德世界那边，四大法王级别的高手，能找出一百个吗？这边居然用不足一万来形容。
“那，最强的那种武人，展现出来的破坏力大概是什么样的？”方云汉又问道。
“所谓最强的，一定是那些拥有海王称号的武人了。”说到这个，方平波脸上似乎也变得兴奋了一些，道，“我给你说一个事情吧。有一个在八十年前夺得海王称号的武人，他曾经在一夜之间，从岩石山体之中，赤手空拳挖出了七十多丈的通道。”
七十多丈，也就是两百多米了。
“这是我当初在海上领着船队的时候，第一次听说关于海王的事情，那个时候，简直觉得在听神怪传说。”
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城区，方平波拍拍路边的一面墙壁，“那可是黑林山啊，那里的石头可比这些墙壁还硬的多。人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方云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使一以贯之神功非同一般，内力绵绵不绝，运功之后，双手视砖石如腐土，但是没有真正去试过，他也有些不确定能不能做到这种空手挖山的事情。
这个时候，方平波拍拍方云汉的肩膀，忽然神秘一笑：“可你猜后来怎么着？”
方云汉道：“嗯？”
方平波叹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那位海王在夺得这个称号之后，也曾经跟其他海王交手，结果一生之中，先后败给六个不同的海王，在这一档次的战斗中，无一次胜利。所以在某些传记之中，又被称作‘最弱海王’。”
“原来这边……居然还有这么多强者吗？”方云汉惊讶之余，略微低了低头，脸上却莫名的有些笑意，“哈！”
“不过，当代活着的海王实在是太少了。”方平波道，“我虽然没有刻意打听，但是也大致听说过，如今在世的海王，整个大齐，好像也只有五六个吧。”
方云汉抬头，已经能看到长罗侯府的大门，目光扫了一下，没有看见紫云，口中道：“那这个海王的称号要怎么获取？”
“你问这个干什么？”方平波脸上浮现出一些担忧的神色，想来想去，还是如实说道，“想要成为海王，需要在京城，立下百日擂台，并且把消息广泛传播出去，等于是邀战整个大齐的练武之人。”
“在这一百天之内，除了其他已经获得海王称号的人，任何时间、任何人物的挑战都不能够拒绝，连续一百天，获得全部的胜利，才能够得到海王的称号。这个称号，是朝野公认的，虽然没有朝廷赋予的任何实权，但从地位上来说，也可以等同于王侯。”
似乎怕方云汉做出一些傻事，方平波补充道：“百日大擂台，可是曾经让不少享誉一方的大拳师活活累死的，就算对于真正的海王来说，也绝对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苦狱，据说有一些本身拥有海王实力的武人，都因为不想经历百日大擂台，而始终无法真正得到这个称号。”
“安啦。”方云汉笑了笑，道，“紫云在哪儿，我去看看她。”
“还在那走廊里，好像吓着了，不肯动弹。”方平波看他眼神认真，略微有些放心。
百日大擂台这种事情，确实是很危险，消息被亲友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极度担心。
方云汉不会乐意让他们提心吊胆一百天的，所以目前确实不会去京城摆这个擂台。

第47章 虎啸惊万民
可能是因为院墙被打破了，整个园子显得更加空旷了一些，荷塘之中的青绿叶片宽大，在夜风之中无声摆动，紫云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走廊里面，在这幅画面之中显得更加娇小。
只是，少女并没有流泪，脸上也不是那种特别害怕的神色，更像是在发呆。
一个轻缓柔和的声音传来。
“在想什么呢？”
“我想打他。”
紫云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面前那只红眼雀鸟尸体的头部，“我想自己打死那个……”
说到一半，紫云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一抬头，就看到方云汉脸色略显古怪的站在她面前。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紫云脸上立刻慌乱起来，“我不是说我要杀人，我就是……那个……”
少女解释不清楚，眼眶都微微泛红，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她伸出手指，拽住了方云汉的衣袍下摆，语气中带着哭腔说道，“世子，不要讨厌我。”
“啊？为什么会讨厌你？”
方云汉蹲了下来，视线跟紫云处在同一个高度，面色如常，甚至还微笑起来，“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我……”紫云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微不可闻，头也深深地低下去，“我刚才说要打死……是不是很像坏人才会说的……”
方云汉道：“不，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紫云霍然抬头：“这，很正常？”
“是啊，坏人打你，你就打他，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方云汉嘴上安抚着，心里却还是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
长罗侯府的众人，生活氛围很好，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应该可以说是非常难得。这丫头又从小跟在他身边，也算是一派天真的长大，突然遇到这种事情，居然没有出现多少害怕的情绪。
平时真是看不出来，小姑娘内心里边，还有点凶嘛。
紫云听了方云汉几句鼓励之后，神情渐渐安定下来。
方云汉见状道：“好了，今天一晚上发生这么多事情，你也该去休息了。还会觉得害怕吗，要不我陪你？”
“不要！”紫云立刻拒绝，她才不要世子像是小时候那次一样，在她床边搬张椅子坐到凌晨，那感觉也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她才是应该这样服侍人的侍女啊。
她却不曾想，从前方云汉发病，她夜间守着的次数分明要多上几十倍。
“我自己回去睡觉就行了。”
紫云站起来拍拍裙子，就往自己房间跑过去。
方云汉在她身后叫道：“睡觉之前别忘了洗洗手，换身衣服。”
紫云回去之后，方云汉也回园中去休息了。
那里布置好了床榻暖炉纱帐，虽然是在园子里面睡，也不会受了夜间寒风侵袭。
这一天夜晚，接下来的时间终究还是没有再发生什么波折。
次日，方云汉在园子里吃饭的时候，听到前厅有些喧闹，方平波出去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些喜色。
方云汉问道：“是来了什么人吗？”
“是县令和东海郡的巡查将军宋必达。”
方平波的粥已经冷了，有侍女端下去换了一碗热的上来，他先夹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半，说道，“是变异生物的事情，大齐现在各地都有这种东西了，最近东海郡的变异生物，好像都有往咱们这临海四县来的趋势。”
“宋必达带了一队骑兵，还有火枪营的人到这边来布防，又听说我之前遇袭，最近府里也不太平，给我留了四个火枪兵。”
方平波喝了口粥，“四个都是弹药充足的神枪手，咱们府里也算是多了些保障了。”
方云汉放下筷子，默默点头。
大齐的火器改进，他也算是间接参与了不少。
其实，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十分不凡，有许多开创性的奇思妙想，方平波才会对儿子遇上仙人指点这种事情，深信不疑。
如果这世上真有仙人，我儿子都不能被看中的话，还有谁能被看中呢？
大概就是这种有点盲目的自豪感。
所以，后续关于火器改进获得的一些成果，方平波也都会说给方云汉听。
以方云汉的目光来看，这个世界的火枪营士兵目前配备的新型长柄火枪，不谈换弹，光论射击的杀伤力，已经不逊色于他前世的普通步枪，已遇到过的变异生物中，不管是当时那条恶狗还是昨夜那匹骏马，在这种枪支面前，都不可能有太多逞威的机会。
有这四个火枪兵，府上的防卫力量可以说是翻了倍了，方云汉也可以放心自己出去住了。
可是他原本那个，随便找个荒僻的地方搭间屋子住的想法，刚一说出来，就遭到了方平波的强烈反对。
“就算要住远一些，住偏僻一些，也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
方平波听方云汉提了这事好几次，已经知道他肯定要搬出去住，便也不直接拦阻，只苦口婆心地说道，“实在要出去，你可以住到本愿寺旁边去啊，那里本来就有一些修在山间，给好雅香客居住的客房，远离这城中百姓较多的地方，可也不算断了消息，生活条件好一些。”
方云汉还没回答，方平波好像就又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跟我问过海王的事情吗，最近，本愿寺……”
方平波的话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吼叫打断。
这一声吼啸，显然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但仍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凶狠威吓之气。
旁边一个侍女听了，都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
紫云略显茫然的仰着头：“这个声音，难道是虎啸吗？”
“是虎啸。”方平波沉吟道，“似乎听说过平山县那边有恶虎出没，只是，会从平山到青屿来，这声音又尤为宏大，恐怕又是只突变了的猛兽。”
虎，是百兽之王，丛林食物链最顶端的野兽，这一声吼啸，广传城野，惊动了大半个青屿县，不知道多少人闻声失色。
此时，青屿县西侧，一个有些狼狈惊慌的士兵急匆匆赶来，向于清从汇报。
“统领，有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虫，坏了咱们西边的好多个陷阱，越过土沟，推了刚垒起来的矮墙，破了咱们防线，跑了。”
“往哪里去了？”于清从急切问道。
“本来是要往东，似乎也有可能往北。”那个士兵面如纸色，“那虎，好大，也太机警了，咱们将近二十人乱枪齐发，一枪都没打中。”

第48章 本愿寺里虎狼王
在青屿县的西部，那本愿寺，是依山而建，西边紧邻着就是一座小山。
寺院后面那一片客房所在的地方，当初院墙干脆只建了三面，空出西侧，把这座小山靠近地面的地方，开凿成了一片峭壁，刚好如同第四面墙，堵住了西侧的缺口。
东、南、北三面墙高耸，这片峭壁，高度也有两丈多，七八米，等闲没人能翻越，如果想从山坡和峭壁的界限处往下跳，恐怕都得摔个半死。
寺院里的和尚，为了防止有游人失足从这里摔落下来，还在这里设下了几层藤网，日夜都有小和尚在这里轮值。若落下来的是个贼，也绝难继续行窃。
其实也有人说，这般做法实在多此一举，不如直接在这里另设一堵高墙，高过峭壁，把山坡挡住，就可以一劳永逸。
只是和尚笃信风水，宁肯多付出一些人力，前人建设时留于此处的布局也是不肯改的。
最近，这里的客房里面多了几个客人，其中好像有一个是比住持年纪还大得多的老人，于是这里守着的小和尚也多了一个，专门负责为那位老人煎药。
煎药的空隙里，两个小和尚也能聊聊天，控制着音量的少年嗓音，伴着旁边那一排客房之中，时不时传出的几声咳嗽。
须发花白的岳天恩躺在床上，看起来比前一阵子刚来这庙里的时候，显得更消瘦了一些，眼眶之内微微凹陷，用一种老年人独有的苍老沙哑声调说道：“仪人，我这里，有这些小和尚帮着照看也就够了，你和有志今天就回去吧。”
公孙仪人正在调制一种药膏，那是待会儿要和煎好的药一起吞服的，闻言道：“家里那边也没什么事情，我在这里多住几天。外公如果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待会儿跟有志说，让他先回去。”
“他回去有什么用？他能指点的了那些人训练中出现的不足吗？”岳天恩摇摇手，道，“这件事情上不用多说了，其实我这病也没什么大碍，如果不是给灵妙面子，我看连那个小和尚都不需要，这点事情，我自己做不了吗？”
他从床上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压下了又要咳嗽的感觉，伸手接过装着药膏的碗，道，“我自己来调，你出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公孙仪人把筷子交给他，道：“那我让有志留在这里，过了午饭之后，我先回去。”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岳天恩不耐烦的挥挥手，拿着筷子开始搅拌碗里的东西。
公孙仪人推门出去了，又把门关好。
岳天恩手上搅拌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心里思绪纷杂。
他这一生也算是亲缘寡淡了，小时候家人就接连病逝，亲戚也逐渐没了音讯。到了六十岁左右，才有了一个女儿，妻子却因难产而死。女儿女婿后来又英年早逝，永远的在他生命中离开了，只剩下这外孙女和外孙陪在身边。
好不容易姐弟两个都长大成人了，岳天恩自己却又得了这个病。
这一回，看来是他要先离开了。
岳天恩低头，都能看到自己胸前的胡子，他静默下来。
不知哪里飞来一只青头苍蝇，在空中转了转，被窗户里透过来的晨时阳光照着，缓缓朝着岳天恩身上盖着的被子落下去。
岳天恩那双苍老无神的眼睛，盯着那只苍蝇，任由它落在被子上，一点一点，爬上了他从前颇为注重保养的胡须。
从远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吼啸。
呼嗷~吼~~~
虎啸的声音，刚好伴着一阵吹过本愿寺的风，客房的窗户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响。
院子里的两个小和尚呆呆的抬头听着好像从天上传来的声音，等风吹过了之后，才回过神来，那个负责看守峭壁的小和尚咂舌道：“这么大的声音，一定是只很大的老虎，希望不会朝咱们这边过来。”
“哪有这么巧的事？”
煎药的小和尚先是摇摇头，过了会儿，好像也觉得有些害怕，于是找了个理由说道，“我听说，老虎都是往那些有血腥味的地方去，咱们寺里从来不杀生，那老虎哪有不去屠鸡宰羊的地方，反跑到我们这里的可能？”
看守小和尚连连点头，看起来倒更像是要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小师父，药还得煎多久？”公孙仪人从客房那边走来。
小和尚揭开药罐子，先扇走了一阵热气，探头看了看里面水分剩余的量，道：“大概再有半刻钟。”
公孙仪人点点头，忽然眉间一动，身体好像猿猴抓着藤蔓荡在空中，轻灵迅捷的一步跨出了五六米的距离，手一探，脚底下一蹍，整个人就像个影子在那边晃了一下，又飞退了回来。
那个看守峭壁的小和尚，也被她抓着，一起远离了峭壁。
两个小和尚还没反应过来，峭壁底下的几层藤网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接着，那强韧到可以接住三四个成年壮汉的大网，一股脑的被撕裂开来。
一头身上黄白相间的庞然大物，陡然闯入了这里。
两个小和尚脸色惨变，正要惊叫出声，公孙仪人一手一个，捏住了他们后颈，两人立刻晕了过去，没能叫出声来。
猛兽在前，一旦惊呼，必然激起兽类奋力一扑。
公孙仪人默默的把这两个和尚放在地上，双腿弯曲，上半身前倾，左手压在腰间，右手抵在左掌之下，注视着那头猛虎。
这只老虎刚才从西边小山上跃下，足足七八米的高度，却落地无伤，只是四足略微低伏，就抵消了落地的冲击。
此时它头朝着客房的方向，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扫动，碰到了那面峭壁，肩高加上尾巴的长度，几乎达到了峭壁一半的高度。
公孙仪人的身材，在女子之中，也算是比较高的，可在这只老虎面前，简直像是一个柔弱不堪的小娃娃，一碰就会四分五裂。
可是这只比寻常同类更加聪明的老虎，却从眼前这个偶然遇到的小小猎物身上，察觉到一种有些古怪的感觉。
就像是面对山间那种有很多棱角，历经了多少风霜，还是尖锐嶙峋，碰一下就会被刮出血的顽石。
这种感觉，让这只老虎没有贸然发动攻击，而是在这个院落之中绕起圈子来。
公孙仪人即使是面对这种极其罕见的大虎，脸上的神色也沉静的像是一块玉石，可是当看到这头老虎逐渐向着客房那边靠近的时候，她眼中忽然多了几许复杂的神情。
好像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轻松，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戏谑？
负责煎药的那个小和尚，体质强一些，此时已经有些迷糊的睁开了眼睛，然后他就看到了诡奇的一幕。
日头在东，那客房坐北朝南，向西的这面窗户此时正是处在阴影之中，却突然映出了两团猩红色的光。
好像有什么无声而巨大的东西起了身，在客房内部向窗边靠近。
猩红色的光影落在窗户上，越来越浓烈。
浓的像是要燃起火，艳的像是要滴出血。
那一扇窗户好像都已经被红光烧穿，让小和尚直接看到了窗户里面那一张——
须发戟张的老脸！
背对窗户，面朝公孙仪人的那只老虎浑身都炸了毛，简直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闪电也似的转身，嘴里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虎吼声。
嗷！！！！！！
嗡~小和尚又在这虎吼声中昏了过去。
那一刻，分明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那一张眼睛里放着两道红光的苍老脸孔，还是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第49章 与之为邻
“啊！！！”
煎药的小和尚满头大汗的醒过来，从床上一下坐起，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客房那边，而是在住持的禅房。
住持灵妙大师，身后站着几个老和尚，也在房中。
另一个小和尚还在床上没有醒来。
一个老僧责怪道：“圆规，你怎么在住持面前如此大呼？”
本愿寺里，和尚们的辈份是按照“灵、感、通、圆、觉”五个字来排列，小和尚的法号就叫圆规，这个呵斥他的老僧，为人古板，是掌管戒律的，小和尚们都怕他。
圆规连忙低头，惶恐不已。
灵妙大师却轻轻拍他肩膀，说道：“圆规想必是做了噩梦，醒来惊呼，人之常情，有什么好责怪的？”
老僧称是，圆规连忙说道：“对了，我好像不是做了噩梦，我在客房那边，看到一只大老虎，又看到那个老施主……那个老施主，他是个妖怪，眼睛里还会放红光，把窗户都烧掉了。”
几个老僧听他这么说，眉头又深深地皱了起来。
灵妙大师面含微笑，道：“大老虎是真的，不过已经被岳老施主制伏，至于你说看到红光之流，不过是幻觉罢了，切不可在岳老施主面前说什么妖怪，那便是真的无礼了。”
“啊？”圆规小和尚将信将疑，“幻觉？”
“正是。”灵妙大师耐心极佳，解释道，“就如同人走在路上，突然天上掉下一块万斤巨石，当头砸落，即使最后没有真的砸中，在那一瞬间，路人也会产生一种已经被砸了的错觉。这是人心中的恐惧，影响了你对外界的观感。”
“岳老施主发威的时候，气势如同怒目金刚、持剑天王，你感受到了，就会把心中对于金刚天王的一些形象，带入到当时的感官之中，出现幻觉。”
灵妙大师叮嘱道，“须知若非岳老施主的话，我等难逃虎口，咱们还要再去向他致谢，万万不可污他是妖怪。”
“原来是这样。”圆规小和尚恍然大悟。
他仔细一想，以前确实是在佛经故事之中看到过，金刚天王发怒，眼睛里发出红色火焰的故事，所以之前果然是太害怕了，才会不自觉的把这个形象放在岳老施主身上。
小和尚掀开被子下床，道：“那我要去向岳老施主道谢。”
“唤醒圆炬，咱们一同去吧。”
圆规去把另一个小和尚摇醒，在那个小和尚还不太清醒的时候，就催促着他下床，一起跟着灵妙大师出门。
圆规把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了圆炬，听的圆炬瞪大了眼睛，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再去看看这位老施主了。
不过他们一出门，就发现这寺院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不少士兵，一个个体格健壮，井然有序的站着，那种氛围，立刻让小和尚们收了声。
就在两个小和尚昏迷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带着一队火枪营士兵的于清从赶到了，灵妙大师他们过去的时候，于清从正在客房前的空地上向岳天恩行礼。
“岳海王，此次多亏了您老在这里，否则的话，这只恶虎不知要流窜多久，伤人几何？”
“这虎确实大了些，恐怕已经超过八百斤了，老夫也是生平仅见，拦不住它，倒不算你们失职。”
岳天恩坐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太师椅上回答着。
圆规小和尚惊讶地发现，这个老爷子现在说话的声音，跟他之前几天听过的那个病弱苍老的声音截然不同。
不但变的吐字清晰，每一个短句的尾音之中，隐约还有一种激越如同金石相触的韵律。
铁齿铜牙，金声玉振，这才是岳天恩真正的音色。
只不过前一阵子因为病情加重，岳天恩故意养着气血，收敛了许多，而今日遇着了这头猛虎，气血勃发，尚未平复。
圆规小和尚目光转动，看到了岳天恩身后黄白相间的皮毛，好奇的往旁边移了一步，探出脑袋，当即脸色刷白。
那只恶虎，现在正被装在一个大木盆里，这种木盆是给小孩洗澡用的，直径不小，但边缘不算太高，老虎躺在里面，也有一小半的躯体露出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只老虎身体几乎从腰间对折，腹部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不错，那伤囗绝不是被利刃切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用极大的力量撕裂开来，五脏六腑都露出来，血几乎流了一澡盆。
而那个之前看起来很温柔孝顺的公孙姑娘，正拿着一把短刀，在澡盆旁边，面不改色的对那只老虎进行分割。
圆规小和尚这时才明白过来，空气中那种怪味，不是这些从未见过的士兵带来的，而是那只虎的血腥味。
岳天恩没有注意那个小和尚的动作，只是向于清从询问了一下火枪营的调动，还有这些变异生物的事。
“整个东海郡内突变了的畜生，都往临海四县来了？”岳天恩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思路略显奇特，“如果是都往平山县去就好了，刚好可以让武馆里那些小家伙们锻炼锻炼。”
“对于天恩武馆的武术家来说，这些变异生物自然都是小菜一碟。”于清从笑道，“岳海王既然有这种意思，不如干脆让天恩武馆于我们军方合作，到时候不但能用这些变异生物磨砺弟子，官府还会另有报酬。”
“武术”这个词，古早见于《皇太子释奠会作》，其曰：“大人长物，继天接圣；时屯必亨，运蒙则正；偃闭武术，阐扬文令；庶士倾风，万流仰镜。”
此文中的武术，即指军事，指战斗的技术，在大齐，也渐渐用于指人体搏杀的技术。
只是大齐从来没有“偃闭武术”之说，反而多地武风极盛，朝廷取才，也以“文武兼备，弓马娴熟”为一要点。
所以这个世界中，能够被称为大拳师、武术家的人，到了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人物，而要想成为这样的人，却也像是那些文坛有名的人物，至少需要不下于十年的苦功和一些天分，有的地方，找遍周遭六七个县，可能都找不出一个真正的武术家。
可平山县的天恩武馆，是岳海王创办，已经有将近七十年的历史，不算那些已经分散各地的，只说平山县，也有徒众近千，来自大齐东部各郡，其中，能被称为武术家的，足足有上百人。
这也正是之前宋必达说，往那边去的火枪兵可以酌情减少一些的原因。
甚至宋必达这几天正准备跟天恩武馆协商，让他们的弟子与衙役合作，成组织的搜捕县内的变异生物，到时候那边的火枪兵就完全可以撤出来了，甚至还能多借些人力，到其他各县帮忙。
于清从正是知道宋必达的这个想法，此时才会顺势说出来。
“也好。”岳天恩点点头，忽然转头看向西边。
西边小山上，一个云纹锦袍的少年人正在荒草之间远去。
片刻后，方云汉回到长罗侯府，向方平波说道。
“那我就搬到本愿寺那边去住吧。”

第50章 正常与非常
雄鸡一唱天下白。
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吟诵旭日的诗句，只因为那日出的一瞬，实在是有一种令人豁然开朗，心旷神怡的魅力。
今日日出的时候，方云汉已经策马领着一支队伍，出了长罗侯府，向本愿寺去。
队伍中人数不少，有十几个护卫，还有好几个侍女，另有一辆马车，装着暖炉锦缎熏香等日常用品。
这些人到了本愿寺那边，定好了客房，会换一套起居用品，然后大多数都会跟着方平波再返回长罗侯府。
只有紫云，会留在本愿寺那边陪伴方云汉。
仅有一人相伴的话，纵然再有几多变异生物来袭，方云汉自忖还可以顾得周全。
况且这一回，方云汉也准备传授给紫云一些武功。
他这段日子没有闲着，已经暗中借搭手、拍肩之类的动作，用少许内力探脉，查探过长罗侯府之中一些可以信任的人。
最后发现这些人之中，紫云的经脉情况是最好的，也就是说，练起内功来资质最佳。
这其中有几点原因，一是紫云的年纪较小，甚至还没有度过发育期，正是人体气血最具活力的阶段，也是人一生之中学东西最快的一个时期。
二来，紫云从小跟在方云汉身边，吃穿用度也都是上品，养得好。
三来，紫云从前没有经历过什么剧烈运动，纵然有过小病，也无大病大伤，不像长罗侯、马管家以及府中的那些护卫一样，体内或多或少有些暗伤。
还有就是，紫云之前在遭遇了古云飞之后隐约透露出来的那点凶性，实是发自本真，让方云汉觉得，以后他不在的时候，由这个小姑娘成为长罗侯府的一种武力保障，对她来说，或许会乐在其中。
方云汉侧头看了看紫云，小姑娘初学骑马，双手拽着缰绳，两条腿紧紧的夹着马腹，腰背都弓着，看样子是恨不得趴在马上抱着马脖子才好，有一种容易受惊的小松鼠的感觉。
“哈。”方云汉心情更好了些，心中开始默默盘算之后的生活步骤。
——到了本愿寺，先教紫云练功，等她摸到了门路，自己就可以找个机会去跟那个岳海王切磋一下，然后……
这个计划，在他们这支队伍能够看到本愿寺山门的时候，就被打破了。
因为今日，本愿寺门前除了两个守门的和尚之外，还放了一张大椅，头发和胡须浓密到连成一片的岳天恩静静的坐在椅子上。
这老者身上的衣服格外宽松，显得身型有些消瘦，可是骨架高大，眼睛似闭非闭、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仍然有一派大马金刀的架势。
方平波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愣，笑道：“岳老先生，怎么一早便出门来了，还坐在这里，难道有什么贵客要来？”
“正是在等你们。”
岳天恩睁眼，从他那个角度，一双眸子可以把整只队伍的人尽收眼底，但是方平波突然觉得这老头儿只看了自家儿子一个人，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岳天恩说道：“长罗侯，灵妙在那边的亭中等你，说要与你在棋盘上酣战一场，你去吧。”
方平波目光往前方看去，离本愿寺大门约十几步的地方，左转就是一片松林，松林中有一座石亭，本来是寺里的人送别贵客的地方，此时那里却没有客人，只有灵妙大师和两个小和尚，确实是一副在等人的模样。
“这……”方平波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张口想说些什么。
方云汉忽然也笑道：“父亲，客随主便，怎好让灵妙大师久等？你先带这些人到那边去吧。”
听他这么说了，方平波就带人往那边去了，只不过是走几步就一回头，脸上担忧的神色已经越来越明显。
本愿寺的这座大门，高度接近五米，宽度也有三米多，四个人并排走进去也不是难事。
可是岳天恩睁眼之后，虽是一个人坐在门前，就好像把整个门户都堵住了，甚至让人没来由的生出一种他将要撑破这座大门框架的想法。
方云汉泰然自若，道：“我以为，会是我过几日去拜访岳老先生，没想到在这里就见到了。”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方平波的儿子。”岳天恩说道，“我听说他的儿子身染重病，不久前才误吞了一颗海外明珠，得以康复，却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身手。”
岳天恩伸出一只手来，掌心向上，五指自然张开，道：“来吧。”
方云汉一怔：“什么？”
岳天恩理所当然道：“来打啊。”
方云汉思索了一下，又笑了起来，缓缓道：“原来，昨天岳老先生发现我了。”
“哈哈哈，用那样的目光盯着我看，还觉得我不会发现你，你是得有多狂妄。”
岳天恩大笑三声，笑容忽然一收，沉着脸道，“不愧是敢向我挑战的人。”
什么挑战？
这一老一少在今天之前，有过见面，有过交谈吗？
没有。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交流，是不需要语言的。
方云汉昨天从长罗侯府赶到本愿寺来的时候，看到了岳天恩杀死那只老虎的场面，于是见猎心喜，热血澎湃，多停留了一刻，多看了岳天恩一眼。
岳天恩昨天杀死了那只老虎之后，忽然察觉有一股视线，像是刚从火炉里拔出来的刀刃，从他身上扫了过去，于是，他循着这种感觉，把目光转过去，就看到了一条背影。
这两次单方面的注视，在岳天恩看来，足以他们完成一次无声的交流。
‘想打一架’‘那你来呀’
所以岳天恩今天一大早的就搬着椅子坐在这里，等待那个挑战者的到来。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年龄，相貌，名字，来历，但这些东西他都不在乎。
他只看那人今天敢不敢来，会不会来。
既然现在来了，那还不打，更待何时？
方云汉也完全理解了，他马鞭一甩：“就在这里？”
“不，在昨天你站的地方。”
岳天恩站起身来，两个守门的和尚看到身前一道影子拔高，接着……
就不见了！
坐在门前的老翁，和门前马上的少年，几乎是同时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似乎只留下了两道风，风的尾巴，在空中碰了一下，地上落叶激散。
坐在凉亭中的长罗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能理解。
这两个人，一个算是他朋友，风评极佳的宗师，一个则是他儿子，平时彬彬有礼。
分明是长辈和晚辈，应该有一场和蔼可亲的相见，为什么初次见面就要打起来了？
这不是失不失礼的问题，这完全是，以正常人的思维，对他们两个的性格揣测之后，无法预料到的事情。
“这、这，这合理吗？”
长罗侯起身想要离开，追上去看个究竟，灵妙大师却把他拦住。
老和尚一副看开的模样：“侯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这样的人，是不能用习惯的眼光和思维来揣测的，也许他们做事的时候可以互相理解，可是我们无法理解他们，你跟上去，又能做什么呢？”
“这，就算都是好武的人，毕竟两边有交情，好歹也要先坐下聊聊天，谈一谈在哪方面进行切磋，说一说点到为止什么的呀。”方平波眉头紧蹙。
“所以说，侯爷无法理解他们。”灵妙大师在棋盘上落下第一子，微笑道，“既然如此，不如选择相信他们。”
“相信他们这场比斗，也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第51章 开打
一长排客房所在的院落之中，公孙有志抱着一个木头盒子，面朝西站着，仰望着西边那座长满了荒草的小山。
“外公居然会主动找人打架，难道那个人很强吗？”
“自然。”公孙仪人也在一边看着。
公孙有志道：“可是那个人的年纪也就跟我差不多吧，比外公小了那么多，他怎么练的，能跟外公打？”
“其实也未必是势均力敌。”公孙仪人手里抓着一捧石子，面前放着一个水盆，一直盯着水面的波纹，说道，“外公无聊久了，只要见到一个有可能接住他七八拳的人，他就会主动出手。”
公孙有志想到自家姐姐十五岁那一年的经历，点点头：“还真是这样。可是外公又动手打架的话病情会不会加重啊？”
说到这里，公孙仪人也抬起头来，露出一些笑容，说道：“给外公开的药方里面，有一些药材，正好是可以用前两天那只老虎的躯体部位来代替的。我拿去给灵妙大师看过，那只虎似乎有些不凡，药性极强，加入药方之后，原本只是延缓病情的药物，或许有可能彻底治愈外公。”
“那就太好了。”公孙有志也兴奋起来。
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西山荒草之间已经多了两条人影，两人也把目光投注过去。
足足及腰高的野草，覆盖了整座小山表面。
岳天恩来到这里的时候，双足落地，周遭的野草被地面的轻微震荡和劲风吹倒了一大片，出现了一块放射状的平地。
而方云汉落下来的时候，只是将周围的野草略微吹弯了一些，就轻缓无声的踏在草丛之中。
岳天恩眼皮子一抬，道：“好身手。”
方云汉只是浅笑。他这段时间又花了些精力，打听了更多有关于大齐武术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武术家，单纯通过操控筋骨皮肉发出的劲力变化，简直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就算是内力这种东西被他们察觉到，估计也只会认为是一种独特的劲力技法，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大惊失色，惊为天人的表现。
这一战，不会有哪一方可以出奇制胜，必须是全方面的比拼。
岳天恩开始前行，大片大片的野草被他踩在脚下，彻底折断：“说吧，你想怎么打？”
“打架还有个规制？”方云汉奇道。
“当然。老夫毕竟年长，当然要给你们这些小家伙一些充足的、展现自我长处的余地。”
岳天恩笑着说道，“你如果擅长力量，我就与你对拳，你如果擅长招法，我就与你拆招，你如果擅长防守，就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看谁先倒。”
他已经越发的逼近方云汉，小山上的风好像都开始顺应他的节奏来吹动。
“听起来像是给小辈展现自我的机会，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享受从他人长处挫败对手的快感？”方云汉岿然不动，道，“总觉得老前辈，你跟我心里预想的形象有不小的偏差呀。”
“什么预想的形象，你是说德厚礼让，宗师风度之类的玩意儿吗？”
岳天恩在方云汉面前区区一步的位置，站定，把自己的拳头握起举在胸前。
“这种东西只会影响你出拳的速度。再问一遍，怎么打？”
方云汉摇头道：“我不需要任何规则，就尽……”
嘭！
方云汉的话被打断了。
他中了一拳。
他飞了出去。
他被近在咫尺的岳天恩，用那只举起来之后，距离他不到一尺的拳头偷袭了。
谈吐之间满是狂傲的岳天恩，竟、然、偷、袭？！
方云汉滑退出去五六米，捂着胸口咳了一声，满脸错愕。
“惊讶吗？”
岳天恩从见面开始就狂傲豪放的外在气质完全消失，只是一片风轻云淡地说道，“被偷袭了，是不是很不爽？”
岳天恩露出了恶劣的笑，“不爽不要玩啊。”
其实他心里也有一分惊讶，这一拳本来是打方云汉下巴的，只是紧要关头方云汉居然还能反应的过来，用胸膛接了一拳。
“呼。”方云汉按着胸口，平复着呼吸，道，“实则我说完前半句的时候，就代表战斗已经开始，这也不算是什么偷袭。”
方云汉一步步向前，淡然的分析，“正如你刚才所说，人心里对于另一方预设的形象会影响出拳的速度。你成功了，你这一拳，打碎了我心里塑造的那个形象，接下来才是公……”
呼！！！
平地起了一道狂劲的风声，方云汉这一拳好像比风声更快。
他也偷袭。
可是这一拳被岳天恩接住了。
老家伙发出不屑的冷哼：“走我的旧路，可就、啊！”
他痛呼一声，一低头，发现自己脚掌的前半段被彻底踩进了地面以下。
“踩脚趾？！”
“不爽不要玩啊！”
方云汉原话奉还，踩在岳天恩脚上的那条腿忽然屈膝抬起。
这一个动作之中，方云汉的这条腿，可以选择踩岳天恩膝盖，踢岳天恩下阴，踹岳天恩胸口，也可以继续上抬，撞击岳天恩下巴。
甚至方云汉的速度和力量，可以支持他在一抬腿之间，把这些假设全部做一遍。
岳天恩还没有抬腿，他已经失了先机，只能被动格挡。
可是他根本不挡。
他双手一张，直接做出了一个抱的动作。
这个动作如果能够放慢数十倍的话，或许真的是一个很正常的拥抱，但是以岳天恩的动作速度，以他这一双手划过半空的时候，把下方那些野草全部吹得紧贴地面的那股气势。
他这一下子完全可以把一棵千年古树，拦腰“抱断”。
就像是一只山林里的老熊罴，其性钝，其力拙，最容易失去先机，可是一抱之下，势不可挡。
什么老虎，豺狼，野牛，野猪，管他凶狠残暴，迅猛疯狂，都要在这一抱之下，变成一摊筋骨尽碎的烂泥。
方云汉甚至真好像看到了这么一只两三人高的大黑罴，对着他抱了下来。
这岳天恩单纯凭借气势的压迫，竟然就达到了近似于范长安那种移魂大法的功效。
一以贯之神功大成的方云汉，不会再被这种气势压迫迷惑，可他更明白，单纯从招式，身材，后续的应变来看，他面对这一抱，也躲不得。
方云汉抬起的那只脚，又重重的跺了下去。
岳天恩看似只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其实脚下步伐已变，方云汉脚跺下去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再击中对方的脚掌。
可是方云汉这一脚跺下去之后，岳天恩突然觉得脚底下如同有一团火药爆炸。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里爆发，土壤飞溅，野草炸碎，岳天恩的整个身体都被顶上半空，一双鞋子被击碎，脚底板离地近两米，双手抱了个空。
这是借地传力、还能精准打击的内功运用之妙。

第52章 去罢！
上一次跟古云飞交手的过程之中，方云汉就发现了，练武术的，终究是无法脱离“力从地起”这个理念，所以他用借地传力的法子，把一股内力灌入地下，控制集中到岳天恩脚下爆发。
一上来就破坏岳天恩的下盘根基。
没想到岳天恩身在半空，突然大口一张，用力一吸。
方云汉听到了如同风箱拉动的声音，半空中的老人喉咙和胸膛都出现了明显的鼓起。
大量的空气像是凝聚成了一个铁球，被他吞了下去。
接着，鼓起的胸膛在电光火石之间扩散平摊到全身，岳天恩合拢的双臂又猛然张开，整个人好像突然膨胀了数分，腰背脊椎发力，双脚微提，用力向下一踏。
这一踏的动势之下，岳天恩急速坠落，头部天灵盖的正中，和两脚的脚心，合共三处，同时向外鼓起近半寸。
这是独特的呼吸吞气，气血贯发，把超过正常人数十倍的氧气、热量，加速运输到身体各处造成的异相。
心肺呼吸的力量，一下子贯彻到了四肢百骸，躯体在那一瞬间如钢似铁。
拳法武术练出了这种异相，则单独有一个称谓，叫做“顶天立地”。
头顶天，脚立地的气魄，以及那种实质上如同数千斤钢铁雕塑从高空砸落下来的威胁感，让方云汉后颈上寒毛直竖，下意识地选择退开。
嘭！
岳天恩坠落地面，四周的草地有一个明显的下陷之势。他浑身的肌肉此时都已经高高隆起，原本显得稍微有些瘦削的体型，现在变得像是寺庙中那种浮夸的金刚雕塑，宽松的衣袍也变得紧绷。
方云汉刚闪退出去，见状，内力向脚尖涌动，在地面似触非触的一划，身体立刻好像撞上了一条无形的弓弦，又猛然弹射回来。
他脚下滑进如飞，身影在荒草间穿梭而至，犹如长刀劈浪，一掌击出。
岳天恩双手收在腰间，各自握拳，左脚向前跨，右拳抬起，即将打出一记标准的弓步冲拳。
方云汉拍出来的手掌略微一晃，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压在了岳天恩的右手上。
岳天恩的右拳此时才刚刚从腰间提到胸口，还没来得及打出去，本来该是力量勃发的初期，整个拳头力道最微弱的时候。
方云汉以这道隔空气劲按下，是要提前截住岳天恩这一拳，迫使他在跨左脚的情况下，临时改成由左拳出击，使发力不够协调，露出破绽。
谁知，这隔空掌力按下，方云汉感觉好像是碰上了一块已经被投石机释放出来的巨石。
岳天恩紧贴着胸膛右侧的拳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竟然跟那隔空掌力碰撞出了一道巨响，使得掌力溃散，方云汉穿梭前进之势一滞。
人的肢体，发力挥击是有一个提速过程的。比如说踢腿这个动作，你在腿刚抬起来的时候去招架，就会非常轻松，可如果等这条腿扫过一定的幅度，积累了一定的速度，招架的难度就会成倍数提升。
截击的作用，就是在速度和力量达到那个爆发的点之前，用更小的代价抵消对方的攻势。
可是方云汉没想到的是，即使他这样全速发动的截击，甚至还运用了隔空掌力，却仍是没有能够超出岳天恩本能的肌肉反应。
岳天恩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一种肌肉本能，会保证他的筋骨、肌肉，在跟对手接触的时候，一定是刚好处在速度和力量爆发的那个点。
无论拳头是打出了一尺，还是打出了一寸，甚至只是打出了头发丝那么一点距离，都能让速度和力量在此过程中，攀升到自身的巅峰。
所以在跟他交手的时候，根本不存在“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或者“避其锋芒、击其暮归”这些概念，时刻面对的都是对方的全力。
这种随心所欲的力量爆发技巧，可能还不只局限于四肢。
方云汉去势受阻，立刻双臂招揽，两边各有一大片野草，被他断根拔起，内力灌注其中一掷，霎时间如同上百张强弓劲弩齐发，破空之声充塞于荒野之上，就连客房那边的院落都能听到。
公孙仪人已经抛下了手中的石子，全神贯注的看着那边的打斗。方云汉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远超出了她的预估，似乎真的已经与岳天恩不相伯仲。
而公孙有志这时候根本看不清那边的动作了。
他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人影，在不断出现炸裂飞溅的土壤和漫天乱舞的断草之中，来回碰撞。
有时候西山那里迸溅出来的土块，射到院落中，撞在那些水盆、瓦罐上，还能发出有力的脆响。
一个靠在墙边檐角下的瓦罐直接被打穿，里面积聚的雨水喷射出来，如同一股小小的水箭，射程逐渐变短，最后贴着瓦罐流淌。
西山上，岳天恩面对这种范围性的打击，两眼一缩，低声道：“来的好。”
他只不过是以单手略为护住双目，直接一大步跨越过去，闯入了整片箭雨之中。
岳天恩的胸肌，腹部，后腰，大腿内侧，甚至脖子，额头，每一个地方的皮肉只要一耸动，都相当于是打出了一拳，所有被灌注了内力、不下于劲矢的野草，都在这样的劲力面前被打的粉碎。
这简直就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拳头的怪物。
岳天恩这种手段，如果穿一身光滑些的衣服在大雨中走过，恐怕全身肌肉的应激发力，可以把打到身上的雨点全数弹开，连衣服都震荡的一片干爽，形成过暴雨而浑身不湿的“仙迹”。
武术练到这个程度，几乎能够称作法术了，难怪各地关于海王的事迹里面，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而是全部以某种传说中的凶兽、神怪的形象来比拟。
可是他面不改色地闯过这片箭雨，忽然心头一跳，立刻转变力道，上半身猛然向后拉，两脚蹬地，向后几个大跳，像是被吓到的狸猫一样，急速的拉开距离。
就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前一瞬，方云汉上半身猛地往下一伏，一掌轰然拍在地面上。
嘭！嘭！嘭！嘭！嘭！嘭！
从方云汉到岳天恩的这段距离之间，至少有十几块土壤接连被地下爆发的内力冲破，一个又一个小型爆炸的声音连成一线，十几个土坑蔓延到二十米之外。
这一片范围里的野草被打得像是粉末一样，飘扬在空中，被风卷动着，如同一场青灰色的雪，正要落下。
如果刚才岳天恩的动作稍慢了那么一点，他必定又被这种掌力顶上半空了。
“同样的招数，在我这边，第二次就没用了。”
岳天恩一笑，扭了扭脖子，再度吞气，不过因为空气中的草屑太多，他这次吸气的时候，两排牙齿紧闭着，气流发出的嘶嘶声更加绵长、尖锐。
“一招。”岳天恩的喉结耸动，竟然能够在吸气的同时发出清晰的声音，只是音色显得有些失真，更像是某种大型野兽闷在胸腔里的吼叫，“我接下来还能发出一拳，这一拳之后，就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
老人的眼眶四周好像有细微的静脉显出，使得整个眼部都有了一种肌肉感，映衬着两个幽黑的瞳孔，似乎要把周边的什么有形无形之物吸到眼睛里面。
如果说一开始的等待和接受挑战，只是趣味的话。那么当真的动起手来，第一回合之后，岳天恩就已经正视了对方的实力，此时的表现，更是精神和体能完全被调动，将发全意决意的一击！
方云汉若接不住这一拳，躺下了，自然不必再打。
而如果连这一拳对方都能接住的话，那么他们两个想要分出胜负，除非是陷入体力耐力的极限拉距，又不是生死大仇，没必要这么做。
方云汉眼神闪动了一下，面容沉静，却透着一种兴奋、跃动的意味，道：“好。”
岳天恩的躯体不怕刚才“野草箭雨”的攻击，身上的衣服却没这么好运，上半身的衣袍已被那些飞射的野草割裂，多出数十道交错环绕的裂口，变得破破烂烂。
破衣之下，古铜色的肌肉线条、筋骨发力，表现的更加明显，吞气供氧，心肺功率全开，方云汉看着他胸腹之间的皮肤起伏收缩，隐约觉得，他可能连肠胃，内脏蠕动的力量，也都能调用。
方云汉抬起一只手，头颅微扬，这个角度的视野，可以把岳天恩全身正面的动作囊括进去，也可以看到高空中的一轮大日全貌。
少年的眼睛里面，那金色的灯火与大日的倒映相重叠，翻转向上的手掌，好像也略微汲取了太阳的光芒，为内力焕发的光辉，添了几分煌煌之意。
他们两个现在突然静止了下来，积蓄的过程，相比于刚才雷火闪烁一样的高速对攻，无疑是缓慢了太多。
但是这样准备的前奏，也逐渐趋于无懈可击，如果对手抢先发招，只会被带入节奏，落入更不利的境地。
“呼~~~~~哈！！！！”
岳天恩挺身出拳。
那一刻，方云汉甚至根本分辨不了对方是在十米之外还是近在眼前。
那就好像是一只百年蹉跎苦修的猿猴，有朝一日，荒山野草之间，一跃蜕变成人。
这一拳的落点，是敌人的额头，如果击中，人的意识会在一瞬间去往最遥远的地方，不会有任何痛苦，在好像脱离了身体桎梏，那种最自由的快感之中……陨灭。
然而，方云汉内力流过了奇经八脉，如同体内有十几个大铁车轮旋转着，带动他的手掌挥出了不增不减、不动不摇的一掌。
手掌上的光辉，几如思维的火花，在无法有清晰认知的绝速之中拦住了那一拳。
咚！
拳掌相碰，似铜钟铁鼓轰响，余音袅袅。
院落里的公孙仪人向旁边让了一步，一条黑影从西山上飞速落下，砸扁了装满水的铜盆，附近三四块五尺见方的地砖石板，崩崩崩崩直响，布满了像是蛛网一样的裂痕。
公孙有志吓了一跳。
公孙仪人垂眸看着身前那人。
白玉发冠歪到了一边的少年郎坐在地上，被铜盆里面迸出来的水洒了一身，额前发丝散乱，右手颤抖不已，还非要抬起来指着西山大笑。
“哈哈哈哈！”
西山上，一个老头的身影，从这侧的山坡一路斜向上滚过了山顶，翻到那边的坡上去，看不见了。

第53章 交易
本愿寺外的凉亭之中，棋盘上过了许久，才不过落了九子。
方平波虽然手上捏着棋子，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灵妙大师也不催促。
突然，方平波瞥见方云汉从寺庙中走出来，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方云汉身上的衣服已经在刚才用内力蒸干了，只不过头上歪了的玉冠，却索性摘了下来，捏在手里把玩，面带微笑，叫人一眼扫过去就能看的出来，浑身上下没一点伤痕。
方平波暗自松了口气，道：“如何了？”
“算个平手吧，我没受伤，他也没受伤。不过他好像病情有反复。”方云汉先对父亲点点头，转而对灵妙大师说道，“大师，岳老先生的病很严重吗？”
“本来是不容乐观，不过现在，有了治愈的希望了。”
灵妙大师也走出亭子，众人一同往寺庙里去，很快到了客房与西边小山之间的那片院中。
岳天恩正坐在院子里面。
他破烂的衣服外面披了一件大氅，用手指梳理着胡须，把胡须里面刚才在荒山上沾到的草屑、灰尘捋干净，虽然动不动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但自身好像不怎么在意。
灵妙大师过去给他把脉，公孙仪人在旁边问道：“怎么样，病情是又加重了吗？”
“还好。”灵妙大师一笑，“虽然确实变得更严重了些，但我看，岳老施主今天，却是到了本寺以来，精神最好的一天。”
“那是自然，如果每天都能这么打上一场，说不定老夫就不药而愈了。”岳天恩目光瞥着方云汉那边。
“岳老施主，以你现在的情况，配合替换之后的药方，也至少要静养两年的时间，才有康复的希望，平时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的好，尤其是今日这般吞气酣战。”
灵妙大师劝说了几句，对着众人一礼，道，“各位，这场切磋到此结束，也算是互相都认识了，且容老衲少陪，我须去继续研究那方子之中，药材替换的事情了。”
众人皆还礼，和尚们大多离开，只留下一个小和尚，引着紫云等人去西山另一侧的独居客房，布置房屋。
那山间客房自然是按照方云汉的要求准备的，可是他自己却在这边多留了一会儿。
“你这病，给我看看如何？”
“你还会医术？”岳天恩奇道，“来。”
方云汉上前，扣住了岳天恩的手腕。
他哪里会什么正经的医术？也许铁手懂这方面的东西，可他的那个武侠人物模板，并不是完全把铁手的阅历和知识全部复刻，只是挑选了其中最显著的一部分。
方云汉提出这个要求，是准备利用内力探脉。
人体的经脉本来就与各项生理机能息息相关，通过对于经脉的探查，至少可以知道症结何在。
方云汉仔细探查几遍之后，发现岳天恩这根本不算是病，而是伤。
应当是肺部的经脉在经年累月的大量刺激训练之中，变得格外强健的同时，留下了一些微小的伤势，这些伤势微小到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也许要积累七八十年才能达到“病发”的程度。
这个年代，一般人能不能活七八十岁都是个问题，所以那种训练法中的隐患也没人在乎，可是岳天恩，他今年已经105岁了，却是一下子就陷入了多年暗伤发作的险恶处境之中。
“你这病，我能治。”方云汉衡量了一下自己之前的病情，道，“而且最多只要一个月，我就能让你康复。”
“哦？”岳天恩手掌翻动了一下，他当然能够察觉到刚才有一股力量钻入他体内，之前在战斗中显得破坏力十足，要他接连震荡肌肉、骨骼才能抵消的力量，刚才又显得温和轻柔，即道，“用你这种能够传入我体内的‘气息’？”
“不错，这是内力。”
也许真的是人以群分，见面打了一架之后，这一老一少之间突然好像就有了深厚的交情，说话都是开门见山，半点客套也不用。
方云汉直接说道：“但我帮你治病，也有一个条件，要你教我如何把筋骨体能磨练到你这种程度。”
上乘武功都讲究内外兼修，形神兼备。一以贯之神功和赤手凶拳中，也包含了不少挖掘肉身潜能的方法，但是通过之前的战斗和刚才的内力探查，方云汉可以确定，单论肉身体能的锻炼，岳天恩所掌握的方法绝对更强。
既然有更强更好的方法放在面前，又有什么理由不想办法去学呢？
“好。”岳天恩开设武馆，数十年来前后教导了恐怕已有近万人，只有别人练不下去了、练不出成果，从来没有他吝啬不肯传的说法，可是听到这个条件，立马答应。
岳天恩思索了一下，道：“跟你们来的那些护卫就都留在这儿吧，我的训练方法需要他们配合。”
护卫留在这儿的话，长罗侯府中的守御力量岂不是又少了一股？
方云汉正想要说些什么，方平波抢先道：“说起护卫，岳老先生，最近世道有些不太平，我想以高价聘请一些天恩武馆的高手入府。”
其实六年前，长罗侯往京城送了那封火发百器论之后，后续与一些大臣的书信往来之中就得到暗示，让他聘用一些武术家来护卫自家府邸。
海王誉同王爵，武术界方面，东海郡是岳天恩的地盘，天恩武馆干脆就在平山县，与青屿毗邻，凡是关于武术家的安排总是绕不过他的。直接从他那武馆之中聘用几个人，府上的防护就可如铁桶一般。
只不过前几年的时候，方云汉身患绝症，长罗侯日夜操烦，又觉得府上护卫够用，即使跟岳天恩有了交情，也没认真考虑这方面的事。
今年，他却在一向太平的青屿县里，遭遇恶狗袭击，变异生物接连入府，大盗夜来，对聘请武术家的事，终于重新思量了。
岳天恩满不在乎道：“这事容易，过会儿让仪人写信挑出几个像样子的，用信鸽送回武馆，估计今天晚上他们就能到你府中。”
方平波喜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方云汉也暗自点头，道：“既然如此，那现在就开始第一次治疗吧。”

第54章 传授
剪一片白云补衲；邀半轮明月看经。
这一幅挂在山间客房的对联，使用十四块木片制成，一块木片上写一个字，两根红绳串起，挂在房门两边，数年以来不曾更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
可是天气在这段时间已经变了，入了夏时，每天都是烈日炎炎，山间的虫鸣鸟叫，日日夜夜，没有彻底安静的时候。
寺庙里的和尚们，在这种天气里，纵然是换上了单衣，也没有什么剪白云、邀明月的闲情，稍微有些劳作，就汗出如雨。
而在这种让人觉得在炙烤皮肤的阳光底下，岳天恩已经站了半个时辰，身上一点汗也没有。
他不只是干站着，而是双手拿着一根铁链，从捆绑、收拢腹部开始，双手用力将铁链勒紧，然后又靠呼吸发力，用腹部的肌肉把铁链一点点挣开。
先是腹部，再是胸部，然后到了颈部。
人的脖子是要害，被绳索勒住之后，在窒息和颈骨折断之前，其实最先出现的问题就是迷走神经受到压迫，这会导致人对自己的躯体失去控制，手根本就抬不起来，也无力挣扎。
所以上吊的人，如果不是被别人救的话，往往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然而对于岳天恩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的威胁。
一般人颈部的十八块肌肉纤细，承载头部的正常活动就已经是不小的负担，而岳天恩的颈部肌肉，却锻炼的如同铁板一圈，当他让肌肉发力的时候，看似正常的脖子立刻鼓起，逐渐粗大到几乎可以跟脑袋等同，同时肩部、后颈肌肉耸起，拱卫脖子，乍一看上去，头和两肩直连，脖子就好像消失了一样。
即使是铁链的环绕收束，也无法真正压制这样的肌肉，去伤害到这等肌肉保护之下的脆弱神经。
相反，这跟拇指粗细的铁链，在岳海王双手的拉力和脖颈的肌肉膨胀对抗之中，逐渐有了承担不住的趋势，铁链的每一节都开始拉伸变形。
最后，彻底的崩断！
叮~
铁链断开的声音传出去，公孙仪人姐弟两个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这种事情，他们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见了多少回，是岳天恩时以为常的锻炼，大概就跟普通人早上起来之后做几个扩胸运动一样，只不过发病之后，这项运动被搁置下来，到今天才重新开始。
“外公，这才半个月，你已经好了很多呀。”公孙仪人端着已经过滤完的药走过来。
“确实。”岳天恩把崩断的铁链扔到旁边一个瓦罐里面，道，“这种叫做内力的劲力，确实神奇，不过他这个内力，在不去调用的时候，单纯肢体的力量居然就跟普通人差不多，想来这股劲力并非来自血肉筋骨，莫非是从内脏之中……”
公孙仪人把药碗往前一送，说道：“外公，先把药喝了吧。”
岳天恩回过神来，端起药碗一口干了，咂咂嘴，说道：“这药的效力比那小子的疗伤方法差远了。”
“但是他也说了，双管齐下，效果更好。”公孙仪人接过空碗，道，“还有，灵妙大师研究的替换方子好像成了，下午就可以试试新药了。”
“嗯。”岳天恩点头，“我去看看那小子。”
方云汉和紫云住的地方，离这边的客房院落隔着一座矮山，岳天恩直接从院落中跳上峭壁，翻山过去。
刚到了山顶，他就看到那边正在练功的场景。
方云汉在那片院子正中间站桩。
他双足微蹲，腰背挺直，目光放远，双手如同抱着一根无形的柱子，食指自然伸张，两只手掌的中指指尖相抵，又像是在做拱手礼。
站桩，是大齐一切拳法武术的根基，不过方云汉站的这个桩还有些不同。
他站在那里，双手手腕，双脚脚踝，两腿膝盖，腰部，颈部，各有一根麻绳捆着。
八条麻绳，每一条长度都超过五米，麻绳的另一端由八名护卫分别把持，八个人围绕着方云汉站成了一个圆圈。
这是岳天恩教给方云汉的锻炼方式。绳子锁链这种东西，是最适合用来进行对抗性练习的，亦是对于肢体训练见效最快的方式。
甩绳可以练手臂、拉绳可以练肩背、悬绳可以练头颈、坠物之绳可以练脊椎、四向之绳可以练腰马、缠绕之绳可以练呼吸。
而这种需要八个人陪同的练法，可以练平衡、肌肉、呼吸、耐力、大筋，效果极为全面。
岳天恩往这边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负责方云汉左手手腕的那个护卫猛地一拉绳索。
方云汉的左手手腕顿时被向外拉开，约有一寸，骤然定住。
那护卫拼尽全力，整个身体都开始向后倾斜，却没有办法让他的手腕再有分毫动作。
那只手，好像被浇筑固定的铁块，不，这只手虽然不向外移，却在逐渐的回归原位。
那护卫的努力如同螳臂当车，倾斜的身体、奋力蹬地的脚尖在地上磨出了一道微凹的痕迹，却还是没能阻止方云汉的左手一点点归位。
其他七人见了这一幕，互相对视点头，同时发力。
顿时，方云汉的两手被向外拉，脚踝受到向后拉扯的力量，而膝盖却受到向前拉扯的力量，腰部和颈部同时对着正后方猛拽。
空气变得更加燥热，虫鸣的声音，声声入耳，八个护卫的脸庞相继涨得通红，而这一次，方云汉甚至干脆连那一寸的动摇也没有了。
其稳如泰山，不动秋毫。
方云汉含胸拔背，虚灵顶劲，除了额头一点点渗出的细腻汗珠，和脖子上有些显眼的浅红色勒痕，甚至没有人能看出他在与八个人的力量对抗。
“啧。”岳天恩不自觉的拍了下手。
方云汉的进步实在是太大了。
因为在接受训练的时候，方云汉要得到最大的躯体锻炼效果，不会用内力来跟别人的力量对抗，单凭自身的肢体力量甚至还不如那些护卫，第一天的时候，他随便被哪个护卫扯一下，都会踉跄移步，失去平衡。
可等到第五天的时候，他的体能已经全面超越了这些护卫。
到今日，不过是接受这种训练的第十五天，他的体能已经不逊于一个真正的武术家，就是可以光凭体力，空手对空手的情况下，以一敌百的那种人。
岳天恩看了半刻钟，那八个尽职尽责的护卫先松懈了力道，坚持不下去了。
方云汉脖子上的紧绷感消失，轻咳了一声，姿势不动，但身上的气势忽然一变。
炽日光芒照耀之下，可以看到，一些靠近了方云汉身体的尘埃，忽然被他体内涌出的一股“风”吹散，脖子上的勒痕眨眼间变得更加浅淡，几不可见。
这就是方云汉进步这么大的主因。
岳天恩制定的这种训练计划其实是非常严苛的。
除了脖子较为宽松之外，其他地方的绳索光是捆好了，都差不多会勒进肉里，寻常人别说在这种情况下锻炼，只要一条腿被这么捆着，血脉不通，过上超过两刻钟的话，捆绑部位以下的肢体就会发紫、失去触感、坏死，就非得截肢了。
所以初学者，即使是天赋再好，也最多一天只能训练一刻钟。然后在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面，全部用来涂抹各种药酒、拔火罐、修养。
然而方云汉拥有极深的内力，他每一次在肢体损伤大到无法继续训练的时候，只要运功疗伤，片刻之间就能恢复如初。
所以，他第一天参加这种训练时，断断续续的训练时间就积累到了四个时辰，之后更是提升到了六个时辰。
量变累加而成质变，他的训练效果，一天就抵得上常人一年的苦功。
十五天，不逊于十五年的苦练。
“好了，这种训练对你来说没什么用了。”
岳天恩走上前去，挥挥手，让那些护卫把绳子全部解开带走。
方云汉徐徐吐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上被绳子勒出来的褶皱。
他看起来还是那个四肢修长的少年郎，可实际上，经过十五天的时间，衣服遮掩之下，原本偏瘦弱的身体，已经有了极其明显的肌肉线条。
看到训练结束，旁边看守着一个炉子的紫云，立刻从炉火护着的砂锅里捞出几块肉来，用碗盛着，送给方云汉。
这十五天的功夫里，方云汉又随手打死了好些跑到他这里来的变异生物，大多是小东西，不过也有一头小牛。
算是收到公孙仪人要拿变异恶虎制药的启发，方云汉把这些变异生物收集起来，让灵妙大师检查过有无毒性之后，就请他开了几张药膳的方子。
虽然灵妙大师懂得这种药膳的制法，但是他本人不沾荤腥，也不让和尚们负责这种东西的烹煮，所以这些工作就交给紫云了。
方云汉体能提升这么快，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吃的足够滋补。
岳天恩早上也是吃的类似的东西，等他吃完，才说道：“想不到我的病还没治好，肚子里的墨水倒要被你掏空了。对于筋、肉的锻炼，你已经有所成就，以后无非就是加重分量，坚持不懈罢了。招式的话，你自己有。那接下来能教你的，大概也只剩这个了。”
老人对着周围的护卫和紫云说道：“你们都离远些，接下来的东西你们学不会，听也不能听。”
方云汉对紫云点点头，众人很快离开。
“听好了。”岳天恩深吸了一口气，却在说出这三个字之后闭上了嘴，一动不动。
方云汉初时有些疑惑，继而瞳孔一缩，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听到了一种声音，宛似龙吟虎啸醒狮吼，似有若无，引的好像骨头里都生出一种轻痒。
“哼！”
岳天恩鼻腔喷气，吹的胡须飞扬，发出一个短促的音。
已经退到三十多米开外的众人突然觉得两耳一闷，愕然相顾。
他们这才隐约明白，所谓的不能听，不是说要保密，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能、听！
方云汉脸色凝重起来，仔细的感受着这种声音，甚至为了捕捉到最细微的感受而闭上了双眼。
看他闭眼，岳天恩幅度极小的点头，突然张口。
“哈！”
咔！嘭！
炉火上的砂锅凭空炸裂，汤汁把炉火浇灭，一股呛人的味道一下子弥漫了整个院落。
浓浓白烟，袅袅升起。

第55章 内力自生，二次穿越
岳天恩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方云汉站在那里，从上午站到下午，一步都没有挪动。
紫云和护卫们一开始不敢去打扰，可是他站的时间实在太长，看起来更像是一直在发呆，紫云有些担心，小心翼翼的凑过去。
“世子，世……”
“嗯，怎么了？”
方云汉并不是在发呆，紫云刚喊了一声，他就有了回应。
“没事。”紫云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声，又道，“你在这里站了好长时间了，是因为岳老爷子今天教的东西特别难吗？”
“怎么说呢，那是练骨的技巧，而且居然是夹杂着次声波的哼哈二音……”方云汉说出一些紫云根本听不懂的名词。
其实次声波，正常人类是根本听不到的，但是方云汉和岳天恩这种人，听力都已经隐约超出了正常人的范围，所以可以捕捉到那种声波。
哼哈二声只是表象，利用哼哈二声调度的次声波来形成骨骼共振，锻炼骨骼的强度，这才是练骨的奥妙。
不过这首先需要有强劲的内脏，不然次声波共振之下，骨头还没得到什么锻炼，内脏就先破裂了。所以这是一种门槛极高的武术。
方云汉在之前的锻炼之中，可以靠内力形成一种近乎作弊的进步速度，但是涉及练骨，之后恐怕也只能循序渐进了。
说了几句之后，方云汉看见紫云一脸不明觉厉的样子，失笑道：“不谈这个，你的内功练的如何了？”
在这边住下的第一天，方云汉就已经把大气磅礴神功教给了紫云。
铁手属于自在门传人，而自在门的武功有一个特殊的规则，就是师父在把一门功夫传授给徒弟之后，作为师父的就不能再用。一门武功只能传一个徒弟。如果打破这个规则，会受到一种恶毒的反噬。
原著之中，铁手的师叔元十三限，武功已经练到了可以跟达摩神像香火合一，如神如人的境地，却还是因为打破了这个规则，立刻遭受了近乎全身血肉腐烂的恶果。
如果不是他及时打死了自己几个徒弟，破除了诅咒中重要的一环，使得恶咒中止，也许他会直接死于这种诅咒之下。
方云汉这一身武功虽然来历奇妙，目前却也不想以身试法，所以他挑选了本来就用的不多的大气磅礴神功传授给紫云。
紫云听到这个问题，头低了下去，双手绞着衣角说道：“只是有些感觉，还是稳定不下来。”
“才十五天，你能有气感，已经是资质不错了。”
方云汉想着，按照那两门秘籍中所说的，内功修炼，一般以百日为限，绝大多数人学习吐纳，都是一个月之后才会有气感，百日左右才能练出稳定的内力，又称百日筑基，养气还身。这样算来，紫云的资质确实不错。
更关键的是，这说明这个世界的人，没有武侠人物模板的帮助，也是可以练出内力的。
方云汉默默盘算：下一次穿越的进度条已经累计到91%，下次穿越的时候可以留心一下，弄一些没那么多限制的武功回来，让父亲他们也跟着练起来。还有岳天恩……
今天岳天恩可是把练骨的方法毫无保留的讲给他听了，这种门槛就高得离谱的功夫，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该有多宝贵。而反观方云汉，只不过是帮他缩短了痊愈的时间罢了，双方的付出并不对等，便有了恩情，这也是要还的。
嗖！
突然，院落旁边的草丛之中飞出来一条布满了青黄色斑纹的三角头毒蛇。
方云汉手指一弹，正中毒蛇头部。
以他的指力，根本没有必要特地选择七寸，一指下去，蛇头直接炸开。
蛇尸落地，方云汉捏着尾巴把它给拎起来，对紫云说道：“那些变异生物处理过的肉还有多少？”
紫云想了一下，道：“不算那些骨头的话，单论肉，大概还有二十来斤。”
“好。”方云汉撸着袖子，道，“今天晚上把这些都用上，这条蛇也处理一下，我来帮忙。大伙好好吃一顿。”
八个护卫这些天也辛苦了，现在不需要他们帮着锻炼，方云汉就准备让他们回去了，离开之前，犒劳一下。
当天晚上，岳天恩他们祖孙三人也被请过来，大家喝酒吃肉。
这些肉大补，除了方云汉、岳天恩和公孙仪人之外，一个个都吃得大汗淋漓，紫云更是只吃了半碗就撑不下去了。
岳天恩消化能力惊人，一大块一大块的肉下了肚，面上不见半点异样，只道：“这些东西确实是补，不过我看光是这种做法还不够，若将原本那些洗练筋骨的方子里某些药材全替换成了变异生物，以后练武的人就有福了。”
“听说这些变异生物，越往西越密集，而且数量还在不断的增加，以后这些材料都不会缺了。”方云汉回忆起当日坠落西方的那颗绯红色星辰，道，“可是这样的事态发展，也绝不算是好事。”
“哈，时代总要向前，火器的发展又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不能因噎废食，我们就只有做好自己。”
公孙仪人喝了两杯酒，眼尾微红，仪态跟平常大有不同，笑道，“前人手无寸铁，能抗百兽，今人几千年承继，还输给他们不成？”
方云汉眉头一挑，与她碰杯：“说的好。”
“呵呵。”岳天恩对方云汉说道，“这丫头平时就是这副模样，前阵子我病了，好不容易收敛一些，却又故态复萌了。”
“丫头？我的年纪可比小世子大多了。”公孙仪人拿了壶酒给方云汉满上，举杯致意，没有继续多说什么。
她虽然多了几分疏狂，却仍有礼仪，举止有度。
方云汉双目噙笑，在夜间灯光下熠熠生辉，也只喝酒，不必多谈。
宴到尾声，忽然，岳天恩一拍桌子。
“哎呀！”
岳天恩转头注视方云汉，“小子，我好像也有内力了。”
这句话来的突兀，众人都不明所以。可是接下来，这老者屈指一弹，五米之外的一个瓦罐发出啪的一声，应声裂开了一道缝。
方云汉心中满是好奇，抓住岳天恩的手腕以内力探查。
岳天恩没有练过任何内功的痕迹，方云汉仔细探查了好些遍，感受着他所有的经脉之间都有无序微弱气感流过的迹象，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也许，纯粹是因为这些天尤其是今夜，吃了太多大补的变异生物肉，而岳天恩消化能力太强，气血在这一刻冲破了某种界限，四肢百骸之间，自然滋生了气感，汇聚归一。
内力，自生。
方云汉一愣。
他忽然就明白了武侠人物模板之中所说的“含有特殊力量的人”到底是指的什么人。
“原来是这样。”方云汉喃喃自语。
这世上变异生物会越来越多，若人以兽为食，目前还只有海王这种体能本就强大到毕竟极限的人，自动拥有内力，但可以想见，以后气血冲破这层界限的人，会越来越多。
可是既然人类会有这种变化，变异生物如果相互捕食，会不会也有这种变化？
需知，光是大齐疆域之中的变异生物，恐怕已经可以上万，此界除大齐之外，还有大漠诸城，北漠王庭，南海北海，西海列岛，西海之西的那片大陆……
距天星坠落，才区区三个月啊。
“哈！”方云汉叹了口气，拿起刚被斟满的酒杯，道，“各位，这真是一个比我们想的更坏的时代。”
他站起身来，手中酒杯略微抬高，酒水微波晃动，似乎在遥敬苍天明月，祭祀群山之上夜空之下不知是否存在的天意，良久，他自信一笑。
“也将被变成一个比我们想的更好的时代！”
又过十日，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方云汉事先知会了紫云和方平波，孤身入山。
于山中，开始第二次穿越。
紫禁皇城，江湖朝堂

第56章 暖阁香帐
穿梭世界的微光刚刚散去，方云汉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张桌子、几张小凳，全用锦缎蒙着，桌子上的茶具一看就是名贵精巧的物件。
房间里有一股幽香，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面镜子，镜前梳妆台，胭脂水粉齐全，方云汉身边则是一个衣柜，比他人还高，他此时正处在衣柜的遮掩之中，身在墙角。
他好像直接穿越到某个人家的女子闺房中了。
方云汉下意识收敛了呼吸，心跳也开始减缓，整个人变得像是一块石头，完全不会引人注意，然后他开始默默地查看武侠人物模板。
【人物模板：燕南天。
一十八年恶人劫，又踏巅峰慑群邪。号称天下第一神剑。
主要能力：嫁衣神功，南天神拳，神剑诀。
当前能力进度：0%。
注：江湖上只有起错的姓名，没有叫错的外号。宿主请以较为贴近此人物风格的作为，于本世界生物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印象越深，传播越广，则进度越高，可获取更多力量。
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果然，第二次穿越会有不同的人物模板。不过，燕南天的能力进度尚是零，方云汉自我检视了一下，却发现他体内的一以贯之神功，功力还在，没有受到半分削减或压制。
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方云汉原本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在下一次穿越的时候，初期无法动用从铁手人物模板获得的功力，他之所以那么积极的向岳天恩请教，锻炼体能，也有部分是为了这种情况考虑。不过现在看来，情况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这时候，他才放心观察起房间里更多的东西。
如果这房间里没人，或者方云汉看到的只是一个女子的话，他应当会在找准门窗之后立刻离开。
不过，从他这个角度，却在铜镜里面先看到了一个侧对铜镜坐着的男人。
古代的铜镜如果做的好的话，其实映照出来的东西非常清晰，一点也不下于玻璃镜。
《淮南子&#183;修务训》有云：“明镜之始下型，矇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白旃，鬓眉微毫可得而察。”
大意是说，刚从模子里铸造出来的铜镜表面很昏暗模糊，照不出身影容貌；需要使用玄锡涂抹，再用毛毡用力擦拭之后，人的头发眉毛细微之处都能在镜中清晰呈现。
所以方云汉不但能看出铜镜中映照的是一个男人，还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半边脸上的表情。
那人的脸色是一种久病的苍白，脸上的神情怨愤、发狠，但是眼皮低垂，双眼好像没有什么焦点，他的这些情绪，并不是对着这个屋子里的另一个人，而是对某个不在此处的人或事。
没错，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正躺在华美温软的床上，但是在方云汉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人的一双鞋。
唔，这局面有点儿意思啊。
方云汉内力运转，细听房间中的两个呼吸声。
一个人的呼吸声细微、有杂音，但气息绵长，应该是一个内功不错但有疾病的人，正是从那个男子的位置传来。
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不怎么规律，时而急促，时而低缓，好像被什么东西扼压着，喉咙里有很低的颤吟，带着一种惶恐、愤怒的感觉。
这是躺在床上的那人。带着鞋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又是这种呼吸，很有可能是被点穴了。
方云汉左右扫视了一下，他这个位置，除了身边的柜子之外，其实没有太多遮掩，那个男人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如果有人推门进来，也必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想想没什么隐藏的可能，方云汉就自己走出来了。
他一迈步，立刻惊动了那个男人。
“谁？”那人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腰间一把柔韧如同毒蛇的软剑弹出，寒光闪闪，一双眼睛逼视过来。
方云汉没有答他，朝床上扫了一眼。
床上纱帐流苏拢着，躺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女人身上穿着又轻又软的白衣服，手腕手背的肌肤竟然和衣服的颜色光泽差相仿佛，黑色的秀发如同丝绸铺散在床面上，有几缕垂在胸前，面上因为愤怒，泛着别样的嫣红。
“嗯，果然是被点穴的样子。”方云汉曲指一弹。
嗤！！
他这一弹指，空气中竟然生出了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好迅猛的指力！”那个男人心头一惊，手中软剑立刻挥击拦截。
他是用软剑的行家，这种剑术最擅长在小范围内的灵活变化，一招既出，至少有十七个不同的后手，防守的不可谓不周密。
可惜他的软剑碰上第一缕指风的时候，就好似被一根铁棍子抽了一下，剑身立刻弯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震的虎口都有些发麻。
后续的十七个变化一个都来不及用。
而刚才方云汉是以食指中指一起弹出，那个男人拦住了第一道指风，第二道劲风从他身边擦过，击中床上的那个女人，解开了她的哑穴。
“蛇王，枉费陆小凤把你当做好朋友，原来你就是绣花大盗。”那个女人根本不管现在的情况多奇怪，哑穴一解，立刻出声怒斥。
可她只解了哑穴，身上还有七处穴位封着，四肢还是动弹不得，连骂人都是软绵绵的，估计声音都传不出这间屋子。
被称为蛇王的男人根本不理她，左手剑指在剑身上一搭，软剑弹直，右手握剑，猛的一甩，剑身就在空中抖出十几道曲折不一的凌厉剑光。
桌子上一个价值千金的镂空银杯被一条剑光扫过，立刻被切成两半，切口平整，柔软的白银雕文没有一点变形的痕迹，可见他软剑之利、剑术之精。
方云汉面对他这一击，一手探出，食指中指并拢，先往下一点，接着往前一刺。
那一条手臂把十余条剑光视若无物，像是一条巨蟒冲破了区区蛛丝的可笑阻碍，瞬间逼近了蛇王面门。
蛇王只觉得手腕和胸前相继一痛，软剑当即坠地，人也几乎同时跌坐回了凳子上。
他最多只被点了两下，却觉得一股萦绕不去的雄浑力道压在自己胸口，搞不清自己到底有几处穴位被封，手脚酸麻，背也挺不直，几乎要从凳子上滑落下去。
方云汉一只手钳住了蛇王的肩膀，让他稳坐在凳子上，缓缓道：“现在，你们谁先说明这里的情况？”

第57章 名捕大盗
蛇王失魂落魄的坐着，脸上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好像根本没听到方云汉的问题。
方云汉眼睛抬起来看向床上的那个人：“那你先说吧，从名字开始。”
“我是薛冰。”
这个女人纵然是受制于人，躺在床上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是隐隐有一种自豪的感觉，好像以为只要说出这两个字，对方就一定听过，知道她的身份背景，不过接下来，她神色中又带了几分咬牙切齿，“那个人被叫做蛇王，是个下三滥的家伙，陆小凤把他当成朋友，我也以为他可信。可是他骗了陆小凤，还暗算我。他就是绣花大盗。”
绣花大盗应该是最近江湖中最出风头的一个人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当时据说他在一个月里坐下了六七十件大案，其中最出名的几件，是盗王府十八斛明珠，劫走镇远镖局八十万两镖银，夺金沙河九万两金叶子等。
而每一次他犯案的时候，用的武器都是绣花针，还会在现场留下一幅花绣，所以有这个名号。
就连号称六扇门第一高手、第一神捕的金九龄，也对这个人犯的案子毫无头绪，于是不得不求助于当今武林中最爱管闲事的——陆小凤。
陆小凤虽然年纪不大，但武功、人脉、智慧都让人捉摸不透，自从他出道以来，碰到他手上的谜团，往往都能解开，而前不久，他还挫败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青衣楼的一个大阴谋，风头正劲，请他帮忙，绝对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这些东西，在当今大明江湖之中，人尽皆知，所以薛冰没有多说。
方云汉也确实知道这些事。但不是从此间江湖，而是从前世的小说文字之中得知。
前世看了那么多武侠小说，上一次穿越的时候，根本就没机会用上，这次好像终于能发挥一点作用了。
方云汉拍拍蛇王的肩膀，道：“她说你是绣花大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蛇王默然。
薛冰皱眉道：“难道你觉得他不是绣花大盗？”
“绣花大盗几次出手，都把跟他照过面的人刺成瞎子了，是吧？”方云汉说道，“而你还没瞎。况且，他既然暗算了你，为何却没有对你做什么？”
“你是说，他在等人，等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绣花大盗。”薛冰已冷静了下来，她其实也是个聪明的人。
“所以，真正的绣花大盗是谁呢？”方云汉低头，看着蛇王苍白的脸，道，“你不肯说，那就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方云汉把手从蛇王肩膀上拿开，开始走动。现在这个房间里面，其余两个人都被封了穴位，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自由走动。
“江湖中，有这样一个人。他年少的时候入了公门，破获了很多案子，那个时候他就觉得那些作案的人实在太过愚蠢，如果换了自己，一定能做下天衣无缝的大案。只不过那时候，他毕竟还年轻，前途光明，没必要去这么做。”
方云汉绕过桌子，抓起了窗边一个未曾点燃的烛台。
这房间里的任何一件摆设都透出一种奢华的感觉，就连这烛台也是金盏精雕。
“这个人很喜欢享受，他的衣食住行，任何东西的品质都要是一等一的，所以他需要很多的钱。因为文武双全，屡破大案，他很快在公门之中手握实权，黑白两道上都吃的开，自然不愁银钱来源。可是这样追求享受的人，又怎么甘心在公门之中干一辈子，当他年纪大了些，想要更自在的生活，就需要彻底退出公门。”
“可是，一旦彻底不管事，真退出公门了，他的话在黑白两道上就没那么好使了，赚钱的渠道也就断了大半，所以这个时候他就有了犯下一件大案的动机。”
笃！
方云汉把烛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桌子对面的蛇王嘴唇紧紧的抿着，情不自禁的透露出紧张的神色，突然听到这声响动的时候，竟然好像受了一点惊吓，显然是精神逐渐紧绷到极致了。
其实方云汉一直在暗中打量他，见状基本可以确定，这个绣花大盗的案子，跟《陆小凤传奇》小说剧情中没有太大偏差。
“所以你说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绣花大盗。”薛冰冷冷说道。她已有了几分猜测。
“是啊。”方云汉继续绕行，“他想要过上轻松自在的生活，不但要很多钱，还要保证犯下的这些案子不能够算到他头上。所以他先要把这些案子栽赃给其他人，但是这个被栽赃的替死鬼，最好还不能是由他自己抓住。他要把自己在这件案子中的痕迹尽量淡化。”
“于是他请了在武林中人脉极广，名望不错，破案解谜最为擅长的陆小凤，来查这件案子。只要他把陆小凤成功误导，那么不但可以彻底从这件案子中抽身而出，还能够享受到一种，于智谋上超越陆小凤这种聪明人的成就感。”
“所以，他跟蛇王勾结，把我掳来这里，也是误导陆小凤的一环。”薛冰已经脸如寒冰，“那他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方云汉没有理她，而是伸手打开了那柜子的门。
柜子里面不是衣服被褥，而是放着刀枪剑戟、双钩、链子枪等兵器，正如同是一个兵器库。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柄像是铁锤又像铁鞭的大铁椎。
方云汉拿起这件兵器，把玩了一下。
蛇王终于开口了：“因为他不但是一个在衣食住行上追求着一等品质，喜欢享受的人，更是一个喜欢美女的人。”
蛇王没办法转头，只是用眼睛斜视着薛冰，“像你这样的美人，他当然不会轻易杀了。”
薛冰终于彻底确定了那人是谁。她恨恨出声，一字一顿。
“金、九、龄。”
……
金九龄正坐在一顶柔软舒适的小轿子里面，前往自己的秘密住处。
他谋划的这件天衣无缝的大案子已经完成了一半，陆小凤已经在他的引导之下，开始怀疑公孙大娘就是绣花大盗。
能够看着陆小凤这种绝顶聪明的人一步步踏入自己设下的陷阱，已经是一种极致的享受，而他现在还要去获取另一种享受。
薛冰。
薛冰是江湖四大美人之一，神针薛夫人家的掌上明珠。
她爱慕陆小凤，更关键的是，陆小凤也对她有一种别样的情愫。后面这一点原因，几乎比薛冰的容貌更让金九龄心动。
他几乎已经有些心焦，恨不得立刻见到薛冰，好好的去……
心焦不得，做大事需有静气。
金九龄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安抚心绪，开始转移注意力，思考别的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根材质独特的缎带，这根缎带的材质，与公孙大娘剑柄上系的是一样的，很不容易得到。
接下来，金九龄除了见薛冰，更要用这根缎带杀死蛇王。
因为蛇王是为了自己手底下弟兄们的性命，而不得不背叛陆小凤，跟金九龄合作，这种人不可完全信任，必须要死，况且他的死也能让陆小凤在被误导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这个时候，金九龄的这顶小轿子，已经来到了一条冷落破败的街道。
这整条街上只有六七家店铺，都已经很老很破，而且没有任何修缮的意思。店铺里的人也大多年老，而且有各种各样的残缺或疾病。
这里平时就极少有人来，而金九龄过来的这一路上，至少有七八道隐秘的岗哨，确保他没有被任何人注意、跟踪。
等进入这条街道的时候，金九龄已经离了轿子。
抬轿子的人立刻走了。
金九龄孤身来到一个糊裱店的门口，里面一个半聋半瞎的老头子立刻打开了已经被白蚁蛀了一半的小门，把他引进去。
店里还有几张糊裱了一半的字画，金九龄掀开其中一张挂在墙上的山水，按下一块砖，立刻有狭窄的密道出现，等他单独一人走入后，密道的暗门自行关闭。
过了密道之后又过了一道暗门，再走了几步，前方天光照入，竟然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是一草一木都经过精心设计，三五间精舍立在其中。
两个明眸善睐的丫鬟，在阶前跪坐相迎。
金九龄停下脚步，张开双手，任由两个丫鬟知心的帮他脱下这件常服，换上了更舒适的新品锦袍。
“来了。”
两个丫鬟点头：“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与之前给我们看过的画像相同。”
“嗯。”金九龄眯了一下眼睛，他本不会让其他人知道这里的。
不过没关系，那两个，今日之后都会是死人。
金九龄屏退了两个丫鬟，走向专为他掳来的美人布置的房间。
到了距离房间约有十步的时候，他还停下来，用自己可以在雨夜竹林之中接发三十七种暗器的耳力，再次确认了房间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他的谨慎，实在已经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
一切的步骤都完美无瑕，完全符合他心中的预设，金九龄这才上前推开了门。
门一开，他脸色大变。
房间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第58章 购剑
陆小凤正在一片片屋脊之上飞掠。
这个在当代江湖之中享有盛名的青年，他的面容或许不能用俊美来形容，但绝对可以说长得很好看。而且是那种看着会让人平静，舒适，欢喜的样貌。
这是一副不令人妒的好容貌。所以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一般都很容易成为他的朋友。
可是现在这张脸上，只有一股僵硬如铁，沉如死水的神情。
这世上，任谁察觉到自己被好友欺骗，而且还令自己的红颜知己深陷于极危险的境地之中，大概都会是这种情绪，或会表现的比他更不堪。
陆小凤现在只求他去的不算太晚。
这个人就像是一只燕子在水面上飞过，时而以足点在瓦上，也轻灵无比，不发出半分声响，金九龄布置在那些屋脊上的七八道岗哨，根本没有办法对他进行阻拦，甚至怀疑那个一闪而逝的影子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终于来到了那条破破烂烂的老街，跃过了糊裱店的屋顶，在后方的几道飞檐上，轻轻转折，便落在了十分隐蔽的精致小院落中。
两个伺候在阶前的小丫鬟，看到一个人从空中飞下来，都惊讶万分。
陆小凤无瑕管她们作何表情，纵身就要往那几间精舍去。
可他眼角忽然闪过一道银光，接着听到那边的屋子里面传出一声刚劲狂猛的响声。
金九龄从那间屋子里面跌了出来，倒飞了两丈有余，摔落在地，新品的锦袍上，滚了满地的尘埃，右边肩臂上一片血迹晕染开来。
陆小凤的身子一顿，扭头看去。
刚才那道银光，原来是一根绣花针。
这根绣花针在绣花大盗金九龄的手中，曾经破了王府总管江重威名镇东南的铁掌硬功，刺瞎他双目，也曾在一招之间，让信誉一流武功一流的总镖头常漫天，威名败尽。
可是今天金九龄捏着这一根绣花针出招的时候，却被人打的倒射而回，从他右手掌心刺入，贯穿了整条右臂，撕裂肌肉骨骼，从右肩穿刺出来，激射到数十步开外的墙壁上。
那根针在墙体之中没入大半，只留下一点针尖露在外面。
陆小凤一眼看去，遭受了这么大劲力碰撞的针尖，居然还没有折断。他又把头扭向房间里面，一眼锁定了房内三人之中，坐在香床红桌之间的少年人。
少年手中拿着一柄像是铁鞭又像铁锤的奇门兵器。
他就是用这件兵器打得绣花针倒射吗？陆小凤暗想。
“你是谁？！”
金九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副风流自赏的仪态全被丢到九霄云外，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和怨毒的表情，“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这个局，你怎么能……一招败我？”
一场精彩的罪案，被一个不知来历的人破坏，金九龄也未必不能承受，可他心高气傲，被称为六扇门三百年来第一高手，自诩若真的交手，陆小凤也要逊他一筹，却要怎么才能接受被人一招打成重伤的局面？
而且金九龄看的清楚，那人根本没用兵器，只是空手挥了一掌罢了。
那莫非是玄铁铸就的手臂吗，竟然能挡的了他灌注十成真力的针锋？
越想越是气怒，金九龄又吐了一口鲜血，见着一片鲜红落地，他这才惊觉，刚才绣花针贯穿右臂的时候，针上劲力已经波及了他七成的经脉，此时他的内力竟在不断的溃散，连移步都有些困难了。
方云汉根本不予理会，挥手解开了薛冰所有穴位，踏出房间，先看了陆小凤。
陆小凤的两撇胡子，果然如他眉毛一般，“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实在是很明显的特征。
方云汉再结合薛冰刚才的神色变化，已经可以确定这人身份，即轻笑道：“既然原本查这件案子的人来了，想必你也已经知道真凶是谁。”
“此间事了，后会有期。”
方云汉欲走，陆小凤连忙叫道：“且慢，本是兄台破了这桩大案，可否留下名姓？”
方云汉停步，奇道：“你不该先关切薛姑娘吗？”
陆小凤一愣，立刻去看薛冰。
他刚才来这里的过程之中心急如焚，只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那么一个目标，能够让自己疲命飞奔。那时满心满眼，真就仅有一个薛冰。
可等他到了这里之后，又不由自主的先关注起别的东西了。
薛冰初见陆小凤的时候，心尖涌动着难以尽述的狂喜，可等她看到陆小凤第一眼朝何方，满腔欢喜顿时削了七成，此时她面上已经极其复杂，脸色紧绷着。
“哈，我叫方云汉。再会了。”
方云汉纵出这间院落。
薛冰忽然叫道：“等等，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她运轻功翻越高墙的时候，睨了陆小凤一眼。
陆小凤只好苦笑着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薛冰像一朵又白又软的云，飘出了这间院子。
这院子里只剩下陆小凤和两个背叛了他的朋友，还有两个丫鬟。
……
方云汉要走，薛冰哪里能追的上。片刻之后，他已经来到了这座城中较为繁华的地带，独自一人走进了一间成衣铺子。
人物模板都换了，他自然是先去换装。
玉冠金绣带，白袍锦纹靴，换了一身粗布蓝袍。
灰色的布带扎着腰，他一头黑发，只在脑后用一根细麻绳系住大半，两边鬓角各有一缕长发垂落在肩前。
方云汉走出成衣铺子，手里掂量着还是沉甸甸的钱袋，嘀咕道：“还得有把剑。”
燕南天，被称作天下第一神剑，有人说，“绝没有一个英雄能挡的住他轻轻一剑”。
要贴近他的形象，怎么能没有一把剑呢？
于是，方云汉去找了一间打铁铺。
“铸剑？”打铁的是一个留着短须，满面风霜，大约三十几岁的男人，脸上带着那种属于铁匠的敦实憨厚，摇头说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打造过宝剑，只是卖一些农具、柴刀菜刀、马蹄铁之类的。恐怕打出来不合客人您的心意呀。”
“没事。”方云汉看着铺子里面挂在墙上的那些农具，道，“你就按平时打柴刀一样，给我锤出一个剑形来就行了。”
铁匠看对方这一身装束，估计也不是正儿八经的江湖豪客，就是配一把剑显显威风罢了，便点头道：“那好吧，给你打个三尺长的剑，正好这边还有差不多长的柴刀胚子，今天晚上就能打好，明天磨出刃囗，你到后天早上来拿吧。”
“后天早上？”方云汉说道，“如果不开刃的话，能不能缩短一些时间？”
“那也得装个剑柄、削个剑鞘啥的，到今天晚上来拿吧。”铁匠愈发肯定对方就是想装装样子，心里倒是轻松了一些。
小老百姓，就算是跟混混打交道，也比跟那些真的手上满是鲜血的江湖人打交道好呀。
方云汉点头，付了定金，就找了一家最热闹的客栈暂住。
先订好了房间之后，他就在客栈大堂中点了几样小菜，一壶浊酒，准备听听这里的客人会不会谈到什么江湖消息。
等坐到日暮时，酒菜将尽，方云汉没听到什么感兴趣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一个不请而坐的陆小凤。

第59章 厂公将军，洛阳大会
“小二，给我上十壶，不，上二十壶酒，要你们这里最烈的。”
陆小凤自来熟的坐在方云汉桌子对面，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酒很快就上来了，陆小凤开始一杯接着一杯的喝，这样喝，很容易喝醉，而他每喝一杯，还要叹一口气，每叹一口气，又要对方云汉看上一眼。
终于，在他第六次叹气的时候，方云汉开口了。
“你喜欢叹气，可以坐远一些吗，我怕你嘴里的烈酒味道扰了我的酒香？”
陆小凤脸色顿时更苦了，道：“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方云汉说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交情？”
“我们不是共事一场吗？我在查绣花大盗的案子，而你拿下了绣花大盗。”
陆小凤放下酒杯，手指勾住了酒壶，看样子是准备直接拿壶灌了，“好吧，就算不是共事。难道你不会好奇我为什么这样吗？”
方云汉慢悠悠地喝着他那杯更像是米酒的酒水，道：“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你的红颜知己吧。”
“是啊，薛冰说她不想见我。”陆小凤把那剩了一半的酒壶在手指上晃来晃去的，道，“我去找她，她却说，我再去纠缠的话，她就会砍了我的手。”
方云汉点头道：“因为你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不过，女孩子经常会口是心非。”
“我能瞧出来，她这回是认真的。所以我只好先来向你道谢。”陆小凤真的开始对着壶嘴灌酒了。
方云汉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道：“其实比起这件事，我更好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说到这个，陆小凤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道：“如果你也有我这么多朋友的话，你想找一个人，总不会太难。”
方云汉情真意切地赞道：“是啊，毕竟就连青衣楼幕后首领霍休，六扇门第一名捕金九龄，乃至于蛇王这些人，都能是你的好友呢。”
陆小凤那一点笑容，一下子被抹去了。他开始觉得，自己来找方云汉可能是个错误。
方云汉又道：“所以你那么快发现了金九龄的异常，还能找到他的秘密住处，也是因为你的朋友够多？”
他记得原著之中，陆小凤好像没这么快就怀疑金九龄，更别说还能找到金九龄的隐秘住所。
“这倒不是。”陆小凤脸上神色微肃，“我能找到那里，是因为东厂的人。”
“东厂？”方云汉微讶。
“是。”陆小凤解释道，“金九龄其实在江湖之中一直经营着一份不错的名声。身在公门的人，想有好名声，最快的办法莫过于跟东厂表现出不同的立场。所以金九龄曾经跟东厂有过一些摩擦，这次的大案也惊动了东厂，他们就派出人手，准备随便找一些证据，顺便打压金九龄。”
陆小凤放下酒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本来在路上遇到他们，听到一点风声，准备戏弄他们一番，却没料到，他们搜索的消息之中也有真货，正是那些真货给了我启发。”
“嗯~”方云汉持杯沉吟。
陆小凤传奇的原著之中可没什么东厂的戏份，看来他依靠原著剧情的“前知”，又要没用了。
方云汉问道：“东厂的势力很大吗？”
“当然。”
陆小凤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奇怪的，他早就看出来方云汉的江湖经验绝对不多。
江湖这么大，总有一些高手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钻，一窝就是几十年，而他们又往往会教出一些徒弟来行走江湖。这种什么也不了解，但身负绝艺的年轻人，每年都要有那么几个出现在江湖上，但往往下场很凄惨。
陆小凤不希望方云汉也跟那些人一样，就仔细介绍了一下。
东厂，是朝野公认最不能招惹的势力之一。
东厂厂公曹忠贤，两朝元老，武功计谋高深莫测，掌握十二监，四司，八局，合共二十四衙门，虽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结党营私，权倾朝野。
就连如今这位年轻的皇上都要敬他三分、忌他三分、畏他三分。
光是他手底下大档头贾富贵，锦衣卫掌刑千户曹飞，就令文武百官、江湖各大门派，闻声而惧。
不过，朝中还有杀神大将军雷震天，此人本就出身武林世家，入军沙场征伐，百战百胜，在朝在野，都威望极高。许多不愿意跟东厂同流合污的官员都向他靠拢，算是朝堂中另外半壁。
陆小凤如果去当说书人，一定能赚的盆满钵满。
他介绍这些事情的时候，娓娓道来，方云汉听得入神，待他说完，问道：“朝堂之中原来是这样的局面，那江湖中呢？”
“江湖中的势力，那就多了去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正邪相争，各种水寨匪帮、小派小门，旋起旋灭者不计其数，纵然有些野心手腕都不缺的高手，总也会遇到更胜一筹的对手，弄得身死门灭，要不了两年，也就没人记得了。”
陆小凤似忽然想到什么，酒也不喝了，打了个响指，说道，“不过，最近这些年来，有了一位正道各派公推的武林盟主，江湖中总体还算平静。只是，这位武林盟主自感年高，不久之后就要在洛阳举办武林大会，交接武林盟主之位。”
“哦，武林盟主还能指派下一任吗，这种位置的交接这么顺利？”方云汉说道。
陆小凤摇头说道：“还不知道是由谁接任呢，说不定又是要来一场擂台，由名高力强兼具者接任。”
“洛阳啊。”方云汉放下酒杯，看了看天色，道，“入夜了，我先失陪。”
方云汉离开了这家客栈，陆小凤没有拦着，他知道方云汉在这里订了房间，应该还是会回来的。
果然，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方云汉回来了。
他出去的时候空着手，回来的时候提了一把剑。
这把剑的剑鞘，是用两片毛竹制成，暗黄色，用料很糙，但是制作的人应该挺用心，打磨的非常光滑，剑柄是木头的，刷着黑漆，护手呈现圆饼状。
整把剑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刀剑铺子里最下品的货物，一般只要一二两银子，就能到手，真的使用起来，恐怕跟菜刀对砍一下，就得崩出缺口来。
陆小凤原本酒喝了不少，已经有些醉了的模样，看到这把剑却陡然清醒过来，道：“你拿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是剑客，当然需要有把剑。”方云汉答道。
“不是，这样的剑，怎么能配得上你的武功？”
陆小凤有很多朋友都是用剑的，他更知道，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哪怕本身用劣剑甚至木剑都能杀人，却还是会追求一把更好的、耐用的，能配得上自己的剑，于是他说道，“你如果不认识有真本领的铸剑师，可以画一份图纸给我。”
陆小凤竖起三根指头，道，“只要你在这里等我三天，三天之后，我就会交给你一把吹毛断发的好剑。算是真正为这次绣花大盗的事情道谢。”
“打金九龄是我自己的事，我的剑，也不必换。”方云汉横剑在身前，用一种堪称尊重，诚挚的目光看着它，道，“这本就是天下第一神剑。”
陆小凤狐疑，道：“能给我看看吗？”
“自无不可。”
方云汉把剑交给了陆小凤。
陆小凤拔出一半来，仔细端详。
这把剑挺厚实的，但是看起来就像是柴刀的刀背，居然连剑刃都没有。剑身上根本没有百炼精钢的那种纹理，亦不是什么罕见的材质。
陆小凤可以确定，这就是一把劣剑，但是他脸上的神色也变得肃穆起来，缓缓的把剑归鞘，郑重的还给方云汉，道：“我明白了。”
方云汉一笑，道：“对了，你之前说洛阳要举办武林大会，是在什么时候？”
陆小凤伸了个懒腰，趴在酒桌上，看起来是要就睡在这里，口中道。
“十二日之后，武林大会召开，正好也在洛阳花会之期。”

第60章 第一铸剑师
洛阳春日最繁花，红绿荫中十万家。谁道群花如锦绣，人将锦绣学群花。
每年清明至谷雨前后，古都洛阳都会举办牡丹花会。
牡丹以其雍容华贵、妖艳妩媚的秀姿，赢得“万花之王”和“国色天香”的美誉，洛阳也因种植牡丹的历史悠久被世人称为“牡丹城”。
自隋唐以来，两百多种牡丹云集洛阳，经过花工的妙手栽培，红、黄、粉、白、紫、绿、蓝、黑等各色牡丹争奇斗艳，为古都洛阳增色添彩。
方云汉是在三月初五的时候进入了洛阳城，这个时候，洛阳花会还没有到最盛大的日子，但走马过街，已经随处可见牡丹。
名花摇曳日光下，连太阳的光辉都多了几分柔美端方。
“好香啊，已经到了洛阳吗？”
方云汉身边那匹马上躺着陆小凤，他跟了方云汉一路，原本好似在熟睡，进城的时候悠悠醒来，就在马背上稳稳坐起。
“真是姹紫嫣红，今年的洛阳花会，比我前年来的时候又繁荣了几分。”陆小凤环顾左右，兴致颇高，对方云汉说道，“既然到了洛阳，那不得不去一趟万香楼，我来领路。”
方云汉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古意盎然的花会，不免多看了几眼，道：“万香楼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万香楼的百花酿，驰名大江南北，往往千金难购一瓶陈酿，而我却知道，他们店家每年在花会时节才会制作的百花糕，比那酒水更得花中真味。”
陆小凤嗅着洛阳城中的空气，连日以来萦绕在胸间的一股抑郁之气似乎也被抛开，笑道，“只不过糕点不易保存，定价也不像酒水那么高，所以未曾炒出名气来。”
他们两个沿长街走了一段，向左转了个弯，眼前顿时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拥堵闹腾气息扑来，把花香全扰散了。
前面却是垒了一个高台，高台三侧设有棚子，里面坐着些形形色色的人，唯一没有棚子的这一侧，朝向街口，也围拢了大批提刀负剑的江湖人士，摩肩擦踵的站着，围观台上争斗。
粗略一看，此处怕不是有三四百人。
高台上正有两个人刀剑交锋，往来之间颇有章法，也十分狠戾。
方云汉疑惑道：“这是什么，比武争盟主，这就开始了？”
“这不是比武争位。”陆小凤见多识广，说道，“这一次武林大会，天下大大小小的帮派云集于此，其中自然有不少是互有纠纷的。正好趁着乔老盟主还没卸任，请他调解纠纷，不过武林中人嘛，调解到最后，总要刀剑上见高低，就有这个擂台供他们比斗了。”
方云汉鼻腔里哼笑一声，道：“这就是武林盟主的调解之法？”
“这已经很好了。”陆小凤指着台上的那两个人，道，“像是这种无法言语调解，非要弄到擂台上来的，往往都是积下了不少的仇恨，如果没有武林盟主的调节，恐怕会两边帮派群起而争，最后两边都死伤过半。”
“而这样的擂台，则会限定参与死战的人数，签下生死状，有武林盟主，各大门派及官府的公证，上台之后各安天命，事后不得再为此事纠缠，否则便要受到官府及各派共同追责。”
陆小凤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其实，既然他们会寻求调解，自然也是明白为了他们之间的仇恨起了群战的话，根本不值得。可如果不是有这个武林盟主的台阶，有官府及各派这些更强的力量压制，他们还是会走上明知不可为的道路。”
陆小凤平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如今会做此感叹，还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受了些影响。
“如此看来，武林盟主确实是很重要。”方云汉眺望着，说道，“现任的武林盟主，也在那边的棚子里坐着吗？”
“这倒不会。”陆小凤右手在眉毛上一搭，遮着些阳光，仔细打量那些人，说道，“盟主和那些一流帮派的主掌者都要保持身份，估计都在万香楼坐着，自有他们的门人弟子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回报，得来批复。那棚子里坐着的，只是他们的弟子一辈，还有洛阳府衙的人。诶？”
陆小凤轻咦一声，指着东边棚子最右侧坐着的那个老人，对方云汉说道：“你看那个人。”
方云汉依言看去，见那老者不修边幅，头发蓬乱，看起来倒像是个街边的醉汉，或者穷酸潦倒的老匠人。
可是老人旁边坐着的那些气宇轩昂的武林人士，时而有意无意的把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脸上多有敬意，显然他身份并不简单。
陆小凤在方云汉身边抚掌道：“那是天下第一铸剑师，鬼幽，此人怪癖颇多，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但是出自他手中的剑，必然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利器，甚至可以当做传家之宝。”
“怪了。”陆小凤说着，手指轻轻抹过自己的胡须，这是他思考的时候，经常会有的小动作，“他从来不问江湖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前边一个围观擂台战斗的大汉忽然转过头来，对陆小凤笑道，“老兄，我刚才听了半天，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实在令人佩服，不过，你肯定是今天才到洛阳。”
这个大汉身上衣服用料算是中等档次，手里刀柄上嵌着一颗品相不高的雀眼明珠，刀身上也有少许划痕和缺口，最多是个三流的江湖人。
陆小凤却没有半点轻视之意，拱手道：“兄台过奖了，我确实是今天才入城。可有见教？”
“嘿嘿。”大汉脸上难掩自得，却做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挥挥手说道，“也不是什么大秘密，早来几天的武林同道都知道。”
“鬼幽先生以九九八十一日，铸造了一把两仪神剑，正愁如何能寻一位配得上神剑的大英雄、大豪杰。听说洛阳要举办武林大会，武林盟主之位交接，他就把这把剑带来，要作为新任武林盟主上任时的贺礼。”
那大汉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显得神秘万分，道，“其实我有个朋友，是鬼幽先生的邻居，据他所说，这把两仪神剑，是鬼幽先生封炉之作，毕生心血凝结其上，铸成之后，神剑夜里还常常啸叫，得了此剑，就能天下无敌。”
陆小凤听了，只是低笑，正要回答，忽然远处马蹄声响，一连数人策马飞奔而来。
那几人头上都系着白色布条，神情惶恐、愤怒。
方云汉抬眼，看的分明，那些白布条都是刚撕下来的。

第61章 掌门之死
那几个骑马的人来到擂台左近，直接从马上飞身下来冲入棚子里，不多时，那些负责在这边决断擂台诸事的人走了大半，乱糟糟的，下面围观的人也一个个哄闹起来。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之中喊了一声。
“崆峒、恒山两派的掌门人死了。”
这一下子，好像在油锅里面洒了一捧水，擂台附近的人们，全部朝着刚才那几人骑马赶来的方向涌去。
方云汉和陆小凤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万香楼，是武林盟主乔上舟包下，给近期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掌门、名宿下榻的地方，此处堪称当今洛阳的一处名胜，其中布局巧妙，藻饰精美，本来让各大门派的人入住之后，都觉得颇为舒心。
可是如今大堂之中，众人面上皆是一片慌张焦急的神态，有的在堂中踱步走来走去，有的手上捏着剑柄，指节泛白，茶杯桌面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叹气声，形成一种极为焦躁的氛围。
原本在擂台那边掌持事物的个派大弟子赶来之后，众人纷纷出迎，却又紧接着留了一部分人在门外站定，把后面跟着涌来的江湖客们挡在外面。
武林盟主乔上舟之子乔小山，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站在正门前面，对着各方拱手。
“各位，两派掌门今早遇害，正是要各派齐心协力缉拿真凶的时候，如果贸然闯入，恐怕乱了现场，断了线索，请各位稍安勿躁，不要擅闯。”
万香楼前的大街上已经布满了江湖人士，比菜市场还要乱上几倍，可是乔小山这番话，字字清晰的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显示出不俗的内功造诣。加上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的身份，听完之后倒是都安静了些。
只不过，好事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种大事，这些江湖人怎么肯错过？他们虽然不会往里面闯，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散去。
陆小凤在人群后面，忽然抬起手来，对着乔小山摆了两下。
乔小山面上一怔，转身回了万香楼。
陆小凤随后就拉着方云汉从万香楼侧面的高墙上翻了进去。
乔小山竟然已经带着几个人在这里等候，迎上前来，连连拱手道：“陆大侠，想不到你也在这里，这件事正要请你帮忙啊。”
陆小凤和乔上舟是忘年交，乔小山对他也颇为敬重，刚才在外面几个手势，乔小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先到这里来等着。
“刚才外面人多，直接从正门进来，怕使你们难做。”陆小凤拱手还礼，介绍道，“这位是方云汉，第一个看破绣花大盗身份的人。”
“方少侠初出茅庐就出手拿下金九龄，我亦有耳闻。”乔小山消息灵通，早就见过方云汉的图像，真挚道，“两位同来，真是大幸。”
方云汉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有一件悬案在此，道：“莫非两位掌门死因不明？”
“两位掌门都是死于中毒，但是……”乔小山话语一滞，艰难道，“中毒的不仅是他们。”
他转身引路，“两位请随我来。”
以万香楼的格局，穿过正门大堂，可见天井。天井过道宽约五步，过道两边都是水池，其中生长有不少及腰高的水生花卉。
四面楼高十丈，似乎隔绝喧嚣，只余一地清寂。
方云汉等人穿过了天井，到了后面一间厅堂。
这座楼的二楼，三楼都是客房，一楼的大堂是给客人们品茶赏花的地方，可是现在堂中的桌椅都已经被扫开，露出一大片空地，放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空地两侧排了几十张大椅，各大帮派的掌门、帮主端坐在这些椅子上，却一个个双目紧闭，双手各自置于丹田的位置，摆出运功调息的姿态。
每一个帮派的掌门背后，都有自家的长老、弟子，双手按着其背部穴位，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显然在传送内力。
乔小山带着几个人进来，这里的人竟然也没有一个睁眼的。
方云汉看到这一幕，已经有所猜测，轻声说道：“难道这里所有的人都中毒了？”
乔小山肃然点头。
“华山、青城、泰山、黄山、巴山剑派、丐帮、太湖飞龙帮、东海怒鲸帮……”陆小凤如数家珍，把在场的各大帮派掌门点了一遍，道，“除了少林、武当，江湖上能称一流的帮派全都来了，这些人要是死在这儿~”
饶是以陆小凤的胆魄，此时身上也不自禁地起了一层寒意。
这伙人可以说是各方权势的中枢，麾下牵扯到地方风纪、地产、水运等方方面面，重要性不亚于朝堂诸公，如果只是死其中一两个，甚至死上三五个，那么在其他势力的协调之下，自家帮派选出新的继任者，虽有一点风波，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但他们要是在几天之内全死了，遍及整个大明的人情、威望、利益关系，都要重新洗牌，那些被他们压着的各地帮派肯定要趁机上位，抢夺地盘。
到时江湖必定大乱，恐怕能够牵扯波及到百万人的生计，连朝廷都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乔小山说道：“少林、武当的前辈只是来了一遭，说是支持家父在本次大会中的选择，然后就早早离开，倒是避过一劫。”
他苦笑道，“也亏鬼幽先生来得晚些，否则武当石道长听了那把剑的名字，怕是不会就那么回去了。”
两仪剑法是武当剑道的巅峰杰作，也称两仪神剑，恰好跟鬼幽的那把剑同名，如果武当的人在，必是不能轻让。
陆小凤凝眉道：“令尊呢？”
乔小山道：“家父昨天晚上，因为赶去城东调解南海剑派和崂山明月道长的纠纷，也是万幸，未受此害。”
方云汉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全都是在昨天晚上中毒的？”
“正是如此。”楼上传来一个声音，随后一个紫脸膛的长袍老者从楼梯上走下，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些的。
此人正是现任武林盟主乔上舟。
他下楼之后看见了陆小凤，脸上也隐约轻松了一些，道：“堂中的各位是在两天前才到齐的，昨天白日里，我们还在一起商讨本次武林大会的事宜，直到日暮时才散去，后来只有我一人离开万香楼。现在我没中毒，而他们全部中毒，显然是昨天晚上遭人毒手。”
陆小凤看着那边的两具尸体，道：“而且大家应该都是今早毒发，这两位掌门却已经死了，显然中的是急性的剧毒。”
乔上舟捋了一把胡须，说道：“好在天下第一神医也在洛阳，我已经派人快马去请，希望赶得及。”
正说着，那边有人急匆匆进门来。
“盟主，医五七大夫到了。”
神医进门，废话不多说，就开始给中毒的人切脉问诊。
陆小凤向乔上舟道：“我们能到这些掌门的房间里去看看吗？”
乔上舟果然对陆小凤信任有加，想也不想就点头，道：“三楼的房间全部都是给他们准备的，不过只有前面十九间住了人。早上各派弟子发现他们掌门中毒的时候，已经进过房间，那些弟子现在都无异状，房间里应该没有余毒。”
陆小凤扭头向方云汉：“一起去看看？”
“好啊。”
方云汉提剑上楼。
乔小山看他们两个过了二楼的楼梯之后，才凑到乔上舟身边，悄声道：“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去，会不会不妥？”
乔上舟摇头：“陆小凤绝不用怀疑。”
乔小山道：“我知道，但是这位方少侠身份神秘，而且，陆大侠的那些朋友里面，已经连出了两个翻云覆雨的阴谋者了。”
乔上舟沉吟半晌，道：“那你跟上去看看吧。”
乔小山就上楼去了，他走的快，差不多跟前面两个人是一同到了三楼。
“两位，我来为你们指明崆峒、恒山两派掌门住的地方。”
方云汉和陆小凤回头，都对着他笑了笑。
乔小山莫名的尴尬起来，也笑了笑，连忙上前两步，穿过廊道，推开了一扇门，道：“这里就是恒山派掌门的房间。”
这房间里一片狼藉，想必那些弟子发现掌门死了的时候，都没办法保持冷静，桌椅翻倒，一套茶具摔裂，几个杯子滚在墙角，墙边的一株盆栽都碎了，泥土和瓷器碎片之中，那一株牡丹花倒是开的还好。
方云汉低头就看到屋子中杂乱的脚印间，有一摊被踩烂的红花。
陆小凤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来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户，没有发现孔洞，就拔了插销，推开窗户。
乔小山说道：“这三楼的房间里，都有一扇窗户临街，方便客人观赏街上的花会美景，不过我们已经差人检查过，这些窗户的插销都完好，没有被人打开过。”
这窗户外面，有宽约四寸，跟窗户边框等长的窗台，陆小凤的目光细细的扫过窗台。
他看到了窗台边缘，大约有拇指指节那么大的一块尘埃痕迹。
陆小凤忽然穿身出了窗户，身体在窗台上伸展开来，仿若凭风而立，足下凌空。
乔小山吃了一惊，凑近之后才发现，陆小凤的靴子有一点尖端踏在窗台上。
那是极小的接触面，大概就跟手指的一根指节差不多大。

第62章 牡丹奇毒
“陆小凤的意思是，有人从街面上直接飞身到了三楼的窗台。”方云汉说道，“就像他这样以卓绝的轻功立在窗台上，让人看不出那是曾经有人立足过的痕迹。”
乔小山疑惑道：“可是窗户的插销还是完好，他就算能够用内力震开插销，开窗进来，在离开的时候，身到窗外，又怎么能让窗户内侧的插销回归原位？”
陆小凤又转身飘进屋内，说道：“这也不难。”
他走到屋内床铺上，抓着那被子，用两指抽出一段丝线来，把丝线缠在窗户的木头插销上，然后再次纵上窗台，把窗户关上。
这个时候他人在窗外，而插销却在窗内，那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紧闭的窗户缝隙之中穿过，连接内外。
窗外的陆小凤内力一催，屋子里的两个人就看到那柔软的丝线猛然一挺，把木头插销甩回原位，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接着那缠绕在木头插销上的丝线一抖，又以内力抖散了线头活结，整条丝线脱离木头插销，从窗户缝隙之间被拉到窗外去了。
如此，这扇窗户看起来还是紧闭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原来是这样。”乔小山上前把窗户打开，让陆小凤进来，说道，“看来这个人的轻功内力都很高明，而且既然用这么麻烦的方法，说明他是万香楼中内奸的可能性不大了。”
陆小凤把手里的丝线团一团，扔掉，道：“如果那人用的是自带的金丝铜线，事先练过，那么就连刚才插销碰撞的那一声轻响都不会有。唉，也怪万香楼的东西品质太好了，这里的窗户开合之间，竟然一点异响都没有，否则各位掌门或许会早有警觉。”
“到其他房间去看看吧。”
方云汉先转身出了这一间屋子。
到了另一出房间之后，乔小山和陆小凤又去检查窗台，方云汉目光扫视着地面，走到墙角。
这里的墙角也摆着一盆牡丹，花是浅紫的色泽，方云汉仔细观察，发现花盆中的花没有断茎，但是墙角处却有一支落在地上的红花。
陆小凤在这间屋子的窗台上发现了同样的痕迹，道：“看来下毒的人，为了不被值守在走廊中的各派弟子发现，是把这种行为重复了十几次。而且他知道那些掌门就住在这些屋子里。”
“万香楼三楼的房间，专为各方掌门帮主提供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乔小山摇头，“早知道就连这些消息也该保密。”
“你们来看这朵花。”方云汉开口，用剑鞘把那支红花挑了起来。
乔小山看了一眼，道：“洛阳最近牡丹实在太多，这花有什么异样吗？”
陆小凤看见了墙角的花盆，道：“这支红花跟盆里的不是同一株。”
乔小山道：“也许是换花的伙计不小心折落了。”
“刚才陆小凤还夸过万香楼的东西，品质实在太好，想必服务也不会太差。”方云汉挑着那朵花向外走，“况且之前的房间里，也有一朵落在地上的红色牡丹，只是被踩碎了。”
另外两人连忙跟上，三个人检查了剩下的房间，查到第五间的时候，就连乔小山也可以确定这不是什么巧合了。
每一间房里，都有一朵落在地上的红色牡丹。
陆小凤找了一块布，把这些红色牡丹全部包起来，道：“用奇毒暗杀帮派首脑，留下红色牡丹标记，让你想到什么了？”
乔小山沉声道：“夜叉门的牡丹使者。”
夜叉门是一个神秘的组织，他们的踪迹最早出现于十八年前，南京应天府。起势于南，多年以来，许多江湖大事之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有人说，他们的势力已经遍及大江南北，不知道多少帮派高层、公门中人都是他们的人。但这只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
而夜叉门中最出名的人，就是多次暗杀江湖大豪的牡丹使者。
据说这个牡丹使者有千面变化，不知男女，善用飞针、奇毒，每次暗杀之后，都会留下一朵红色牡丹，就算是在冬天，那牡丹也依旧娇艳。
只是今日之前，任谁都想不到，他的胆子居然大到这种程度，本领居然强到这种境地，这一次，竟一下子对七大派、九大帮等十几名一流帮派的掌门下毒。
三人带着这些牡丹下楼，把他们的发现跟乔上舟说了。
另一边，医五七已经给所有的人诊治了一遍，也走了过来，说道：“乔盟主，各位掌门中的毒非常奇特，我推测应该是一种毒烟。毒烟散在室内，一两个时辰就会消去毒性，而如果被吸入体内，则会在几刻钟之后爆发。我也没有现成的解毒手段，只能先靠他们自己用内力压制。”
乔上舟道：“如果只凭内力的话，他们能够压制多久？”
中毒的人本来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以他们的内功造诣，只要不是当场暴毙，在发现中毒时，及时封穴锁脉，天下至少有八成种类的毒物可以被他们用内力逼发出来。
医五七摇头说道：“世上一般的毒都是经过血脉运行、蔓延，然后渗入内脏骨骼，可是这种毒，却是在呼吸之后直接潜入骨骼之中，没有人敢用自身内力渗入骨髓去驱逐毒力源头，所以无论内功多高，他们只能驱散血肉中的毒力，最多拖延四天时间。”
“四天。”乔上舟低声呢喃。实在不行的话，四天的时间，也够他们准备后事，把他们死后可能造成的风波尽量降低了。
陆小凤道：“神医，你看这花中有毒吗？”
医五七接过陆小凤手里的包裹，检查了其中的红色牡丹之后，脸上涌出一股喜色，道：“这牡丹本身无毒，但应该是那下毒的人施毒的媒介，有此物给我研究，再取那两具尸体一些骨骼，我或许可以在四天之内制出解毒之物。”
乔上舟大喜，道：“那就再好不过了。神医还要什么尽管开口，如果真能解毒，至少有万金酬谢。”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崆峒、恒山两派的弟子，绝对不会轻易允许别人损伤他们掌门的尸体，但现在大势在此，他们也必会妥协。
医五七道：“我的东西都在家中，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碰，我要回去研究。”
“好。”乔上舟一挥手，“小山，你亲自带人保护，请各派都出一些精锐，神医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63章 人骨禁区
一批人手护送着医五七从万香楼离开之后，今日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方云汉和陆小凤干脆也在这里各自找了一间客房歇息。
陆小凤躺在床上，思索这些人中毒的事情。
他躺着思考的时候，也不忘要来了万香楼的百花酿，时而倒上满满的一杯，放在自己胸膛上，要喝的时候，口一吸，满杯的酒就全都进了嘴，无一滴遗漏。他还叫了两盘百花糕，让人送一盘到隔壁方云汉的房间。
方云汉收了糕点，独坐桌边，一边咀嚼一边钻研燕南天的三门武功。
这几日来，他也见了不少在这个世界有相当身份的人物，加上自身对于燕南天武学的研习，总共积累了百分之二十的进度，体内多出的那一股嫁衣神功的内力已然不弱了。
嫁衣神功既然可以称作神功，自然也有独到之处。这门武功第一次练习的时候，内力在经脉之中运行，会造成极大的痛苦，练的越深，痛苦越甚，直到无法忍受。
能忍着痛苦把这门武功练到有所成就，肯定是有一定毅力的人，就算最后实在无法忍受，也一定不甘心把多年苦修化为乌有，往往会选择至亲之人，灌顶传功。
说来也怪，如果把功力传给别人，得到传功的人却不会感受任何痛苦，且对这功力如臂使指，可一跃而成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辛苦练功数十年的人则最后落得一场空，正应了“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暗喻。
其实，这门武功，另有一套没有记载于秘籍中的正确练法，是要在把功力练到六七层的时候，自行废去，重头再练。
嫁衣内力经此一挫，损失三分锐气，却变得更加醇厚，就不会再造成痛苦，而且自行废功，并非将内力传给别人，则散失的内力从经脉萦留血肉之间，根基犹存，数月时间就可以追平从前几十年的苦修。
不过，方云汉得到的嫁衣神功功力，并没有给自身造成痛苦，想必是直接得到了重修之后的内力，倒也省的麻烦。
而且，原本霸道不可与其他功法并存的嫁衣内力，此时与一以贯之神功的内力相处融洽，方云汉探究数日，感觉这嫁衣神功恐怕还被武侠人物模板做了些未知修改。
内功和拳法，方云汉都已经有了一些根底，他此时主要研究的还是那一套《神剑诀》。
剑诀奥妙，使他渐渐入迷。
忽然，外间传来一声嘶吼，接着就是桌椅爆碎的声响，夹杂着刀剑破空声的呼喊。
方云汉立即出门查看，陆小凤也已出来，他们身在二楼，恰好能俯瞰整个大堂。
堂中十几个的掌门又倒了一个，另外则有一人拍碎了身下的椅子，状若癫狂，正在跟其他几个门派的人交手。
“是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陆小凤翻过栏杆，像一只收起了双翼俯冲的飞鸟，落入堂中。
十二连环坞势力庞大，分布黑白两道，成员身份复杂，但有几条铁一般的原则。
不伤天害理，不趁人于危，不欺老弱妇孺，不损贫病孤寡。
不管他们的成员到底能不能都做到这几点，他们能喊出这样的原则，并且还没有被其他大帮派找出破了规矩的痕迹，那已经是很不错的江湖组织了。
他们的总瓢把子鹰眼老七也是陆小凤的朋友。
可惜，陆小凤下去的时候还是晚了，鹰眼老七已经杀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是十二连环坞的得力干将，也是老七的如夫人，萧红珠。
他扭断了这个女人的脖子之后，癫狂的神态之中，好像突然有了一瞬的清醒。
“这是……这、这……”
鹰眼老七扫视堂中，盯着那具从他手上滑落的尸体，惨笑一声，反手拍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陆小凤这个时候已经近在咫尺，但他看到那红珠云鬓在自己丈夫手中散落于地，也有一刹那的黯然，就未能阻止。
十二连环坞的另一干将程中，手足颤抖着后退了几步，仿佛无法接受眼前的事，跌坐在地。
压在众人心头的阴云，好不容易因为医五七的判断有了一点消散的痕迹，又死了两大帮派的首脑，霎时间阴霾满布胸中。
已有些要令人透不过气了。
一刻钟之后，陆小凤才再次上楼。
方云汉问道：“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那毒还有副作用？”
“不是。”陆小凤伏在了二楼的栏杆上，轻如燕雀的身子好似也沉重了许多，道，“是因为老七和巴山剑派掌门，他们两个想要尝试用内力逼出骨骼中的毒素。”
这几天相处，陆小凤已经知道自己这个新朋友江湖常识缺乏到什么程度，缓了口气之后，又解释了一番。
原来，在这个武林之中，有一个共识，就是自身内力运转时，不可以渗入骨骼内。
因为历代先人的经验已经说明，人的骨骼虽然坚硬，骨髓却异常的柔弱，比内脏比血管还要柔弱太多。但是骨髓又很重要。
每代总有一些前辈高人，尝试在现有的武学体系中另辟蹊径，其中就有不少人盯上了骨头，可是他们的内力转出经脉，在骨骼内部运行的时候，只要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差错，就会导致骨髓受损，大多数这么做的人都在七日之后，血废而亡。
而且人体脊椎附近还有很多重要经络，内力渗入骨骼的时候必然经过脊髓，稍有不慎，就会造成瘫痪、疯癫、暴毙或者留下终身顽疾。
鹰眼老七和巴山剑派掌门，是觉得可能坚持不到医五七制出解药，所以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尝试了一下，于是……一死一疯。
鹰眼老七会自杀，一是因为错手杀了萧红珠，二是武林中有太多前车之鉴，让他知道自己的清醒维持不了多久。他宁可死，也不愿意有一个疯癫的后半生。
“人的骨头~”方云汉也趴在栏杆上，撑着下巴，渐渐陷入沉思。
嘭！
突然，楼下又有异动。
陆小凤这回行动更加迅速，简直像是一阵会拐弯的风，骤然间就翻过了栏杆落到一层去了。
方云汉叹了口气：“怎么今天事这么多呀？”
他虽然叹气，动作也半点不慢，与陆小凤前后脚到了刚才传出异响的地方。
那是乔上舟的房间。
还好，乔上舟站在房间里，看起来没伤没死也没疯，只是脸色有些异常。
方云汉看到乔上舟手中有一张纸条，但是下一眼，那张纸条已经成了随风而散的碎屑。
除了他们两个，其他各派的人也已经赶来，纷纷关切。
“乔盟主，怎么了？”
“无事。”乔上舟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道，“刚才有人在窗外偷袭我，与我过了一招，见未能得手，立即逃了，他轻功绝佳，我追不上。”
乔上舟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个红点。
看起来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也有可能是被人用迅猛的指力击中。
靠近窗户的那块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掌印，看那个手掌的大小，应该是乔上舟刚才发力击打所致。
这位乔盟主的武功也非同一般，方云汉光是看这一个掌印就能揣度出来，乔上舟的手上功夫，要比刚才那个鹰眼老七强的多。
“那人可能还在窥伺，各位要小心，回去护着各位掌门吧。”乔上舟说着，看向陆小凤，眼神有一种明显的变化，像是鹰隼盯上了一条毒蛇，缓缓说道，“陆大侠请留步，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方云汉眼神微闪。从之前相处来看，以这位盟主和陆小凤的交情，请他商量事情，不该是这种语气神态吧。
陆小凤显然也有察觉，却干脆利落地点头答应了。
方云汉和其他各派的人也就退了出去。
陆小凤进门的时候，顺便关上了门。
有一部分人回去看顾那些掌门了，不过也有几人本来就是负责守着乔上舟的，就往门两边走了几步站定。
方云汉在这条廊道中多站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待会儿搞不好又要发生什么事了。
房间里，乔上舟走到窗边，把窗子关上。
他顾及外面的人都是武林高手，耳聪目明，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到比蚊呐还低，甚至用上了几分传音入密的技巧，保证只有陆小凤一个人可以听清，道：“刚才那个人，其实是用飞针给我射来了一张纸条。”
陆小凤走进了两步，也用同样的技巧回话，道：“飞针，果然是牡丹使者吗？”
他们两个这样说话确实有效，就算是站在廊道里的方云汉，也根本听不到房间里发生的对话。
只是，接下来，从房间里传出的一声惨叫，却惊动了所有的人。
方云汉第一个踹开了门。
陆小凤站在房中，背对着房门。
乔上舟委顿在椅子上，面朝门口，嘴角溢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红。
“师父！”乔上舟的大弟子崔白龙从方云汉身边冲过。
恒山派林燕、巴山剑派顾清风等人随即赶到，众人一同检视乔上舟的伤势，脸上神色尽皆惨变。
崔白龙钢牙紧咬，脸色扭曲。
“师父是被人以绝强指力击毁心脉。”
他一只手抚平了乔上舟死死瞪圆的眼睛，脸上的仇恨和悲怒已几乎化为实质。
“当场，命绝！”

第64章 陆小凤畏罪逃逸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陆小凤。
这里门窗紧闭，乔上舟和陆小凤都是当世顶尖高手，也不可能有人在这短短时间里闯入，杀了他们其中一个，悄然而退。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陆小凤现在脸上的神情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有人某天早上喝凉水塞了牙，吃豆腐卡了喉咙，出门看大夫，半路被一盆狗血从头浇到腿的感觉。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乔盟主的死和我毫无关系，还有人能相信吗？”
崔白龙已经怒极，犹能自持，冷然道：“那你说，这是怎……”
他话没有说完，陆小凤忽然动了。
方才各派高手虽然都已经进屋检查乔上舟尸体，但后续还有许多弟子赶来，此时都在门外廊道之中。
陆小凤一动，他们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最靠近门口的三个弟子同时抽剑斩击。
铿！！
三把精钢长剑斩在一处，剑刃的对撞迸出了几点火星，可见这一下斩击的迅猛。
可是三剑齐出，还是没有拦住陆小凤。
他一个大男人，此时却好像真的变作了一只翩翩蝴蝶，渺小、灵巧，在门口到走廊里十几名各派弟子身边、头顶穿过，身法轻灵高妙的难以言表，无人能挡他一步、滞他一息。
然而他这一逃，却无疑坐实了凶手的名头。
崔白龙抄起一根铁棒，怒吼着冲出门外，其余人全部追去。
方云汉落在最后，略微低头扫了一眼掌心里的纸条。
那是刚才陆小凤从他身边飞过的时候，借着双方衣袖遮挡其余人视线，塞到他手里的东西。
纸条很小，上面的字更小如蚊虫。
——三刻钟后，城外五里，西郊树林。
方云汉掌心一缩，把纸条压成了粉末，跟着追了出去。
而陆小凤此时已经冲出了万香楼，他没有与沿途任何一个试图拦阻他的人交手，只凭着幻影蝴蝶飞鸿踏雪一般的轻功，到了天井中，双足在那水池花卉、四周楼檐上点了几下，就上了屋顶。
在一座座屋顶上腾挪跃动，一路向城外去。
万香楼的众人之中，此时还能追上的只有八人，可他们在半空中踩着一家家屋脊追了大约有百丈的时候，陆小凤也已经跟他们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身形往下一落，衣袍忽闪间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楼檐中。
八人追到那处，其中几人落下街面，四方扫视，却怎么也看不出来陆小凤是走了哪条路。
方云汉站在屋脊上，见陆小凤已经脱身，就准备离开，不过他刚转身，恒山派的林燕就扬声说道：“姓方的，你想去哪里？”
其余几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巴山剑派顾清风也连忙道：“方少侠，陆小凤此人道貌岸然，包藏祸心，你如果此时独行，也许就遭了他的毒手，不如先随我们回万香楼吧。”
说话的时候，他们七个已经各自提兵刃，往这边方云汉落脚的屋脊逼近。
这七个人之中，顾清风和林燕的心情此时最为微妙，他们两家的掌门最早身亡，之所以还留在此处，正是要追拿真凶，以报血仇。
乔上舟被陆小凤所杀，这件事情又给了他们更多的联想。
须知那牡丹使者轻功高绝，来历神秘，陆小凤岂不也正是轻功高绝，不知师承。就算二者并非一人，必然也有深切联系，而这次陆小凤现身洛阳，身边又有一个来历神秘的方云汉。
他们怎能不疑？
崔白龙也开口，道：“方少侠，你且跟我们回去，只要你清清白白，我以师门声誉作保，绝对不会冤枉误伤，事后也会亲自向你赔罪。”
这崔白龙师父新丧，一条凛然大汉，眼眶已有些泛红，但几番言谈表现，却还能保持冷静，着实不易。倒也不愧是武林盟主的首徒。
只是此时方云汉还有急事，如何留得，他只好笑叹一声。
“呵，江湖中人终究是刀剑说话，若要拦我，你们就来试试吧。”
那一把毛竹剑鞘的劣质长剑，竖在屋脊之上，轻触瓦片，方云汉手扶剑柄，五指似松似紧，说出这以一敌七的狂言后，仍是一派悠然自若。
“好，我来领教！”林燕最先出手。
其实这七人，能够追到此处，武功显见不俗，他们各自在江湖上也早闯出了一番名头，如果真是生死搏杀的话，自家的掌门也未必就能压他们一手。
更关键的是，这七人全未中毒，此时心中又全都怀有仇恨雪耻之念，正是状态最佳，出手最凌厉的时候。
林燕一出手，用的就是恒山派三十年来，只有她一个人练成的“一剑七杀”绝式。
这一招，是在起手一剑之间，挑断敌人四肢大筋，刺腰，穿胸，断喉，端的是很辣无比，而且一剑中的七种攻势，全无先后顺序，颠倒错乱，随意排列，都可以施展完整，防不胜防。
她出剑的时候，方云汉也出剑了。
那一把劣质铁剑抽出剑鞘的声音本来绝不好听，此时却真如一声风萧，一道玉笛。
方云汉一剑在手，身上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到无法逼视的自信。
疾冲而来的林燕，竟然好像有一种正对强光的感觉，不由自主的眯了下眼睛。
那劣质的铁剑已经从空中挥过一道轨迹。
这一剑，犹如在海市蜃楼中迸发的一道闪电，犹如在烈日方升时露珠反照的一道光华。
林燕面对这一剑，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抵挡，一剑七杀施展完了之后，居然全部落空，那劣质的铁剑已经点到了她胸腹之间。
她浑身如遭雷殛，长剑脱手，倒退摔落到另一片屋顶上去。
方云汉一剑将林燕打飞之后，头也不回，铁剑一转，从他自己右侧肩膀上方向后穿刺。
这一剑，剑如流星。
顾清风从后而来，他的巴山剑派七七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法，功力已经提足，却竟然连第一招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感觉到铁剑剑尖抵在他眉心的那种激痛。
他一时骇极，手脚霎时僵硬，一动也不能动。
只是，方云汉的剑尖用流星飞射之速触及到顾清风眉间皮肤之后，又骤然凝定，未曾穿脑而过，只是极轻极缓的递进了一分。
顾清风慌乱后退，脚下踩空，摔落街面。
这个时候，崔白龙等三个以内功见长，年岁也较大一些的人，同样跃上了这座屋顶。
他们各持铁棒，大刀，阔剑，同时出手，屋顶上至少有上百片青瓦，被这三人的气劲掀起，夹杂在三股攻势之间，好似横空暴雨，避无可避。
方云汉手上铁剑一振，吐气横眉，剑身从右侧肩膀后方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从身前斩过。
剑气如狂风，上百片青瓦凭空爆碎，碎片倒卷，崔白龙他们三个连忙抬手抵挡，却觉得手上一轻。
那铁棒、大刀、阔剑，都是价值百两白银的上品兵刃，其中崔白龙的那根铁棒前端更是镔铁打造，此时居然被方云汉隔空一剑，全部削断。
这一剑之威甚至还不止于此。
另外两个高手本来在街面上离得较远，在崔白龙他们出手的时候，这两人也将将跃上屋顶，被这剑气余波扫过，心中满是一种沛莫能当的惊震，居然又从屋顶边缘跌落下去。
唰！
到了此时此刻，那没有手扶，立在屋顶上的空剑鞘还没有来得及倾斜，方云汉收剑，铁剑刚好竖直入鞘。
他手扶连鞘长剑，立于屋脊，脚下一步也没有挪动。
这幅场景跟动手之前惊人的相似。
方云汉扫了崔白龙他们一眼，纵身离开。
林燕在另一片屋顶上挣扎起身，手掌抚在胸腹之间，传来的触感让她一愣，不敢置信的低头看去。
她刚才分明是中剑，而且是被那种速度、那种力量的剑尖直接刺中，可是现在仔细查看，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没有被刺破，也没有血迹，更像是被大木锤砸了一下，浑身酸麻，伤势却不重。
手拿了把断刀的威武中年犹疑道：“我们还追不追？”
崔白龙注视着手中铁棒被削断的地方，沉默着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其他人，发现他们七人刚才都在须臾之间被击退，可是没有一个身上是受了剑伤的。
只能说，对方对于手中剑刃的掌控，已经到了随心所欲，轻重自若的程度。
“此人内力之深，气势之盛，实在是我生平仅见，如果他也与陆小凤密谋，要杀我们，根本不必这么多波折。”
崔白龙满是不甘的叹了口气，铁棒虚挥一下，终究还是把刚才最真实的感受说了出来。
“他若剑不留情，之前万香楼中，早已万事皆休。”
“先回去罢！”

第65章 合作暗号
三月初五这一天，洛阳城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直到陆小凤从万香楼中逃走的三刻钟后，天色终于已经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洛阳城外五里，西郊树林中，方云汉站在这片林子里最高的一棵树树梢之上。
无论是铁手还是燕南天的武功，其中都无侧重于轻功的部分，也可以说他们两个都不擅长轻功。
但那是跟真正轻功绝顶的人相比，实际上，一个人只要内力够深，稍微练习一下，轻功也绝不会多差。
所以，方云汉站在这个连三岁小孩都挂不住的树梢上，也能站的很稳当，很舒适。
他多等了两刻钟之后，才见到了赴约的人。
白色外袍，浅紫色内衫，果然是陆小凤的打扮，但来的人并不是陆小凤。
陆小凤的头发没有那么多白发夹杂其中，陆小凤也绝没有那么长的胡子。
但是方云汉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还是立刻就动身下去了，因为来的居然是——乔上舟！
“你是真的乔上舟？”方云汉眼中露出好奇的光芒，“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自然是真的。”
乔上舟喘了口气，手掌捂着心口，道，“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乔上舟在回到自己房间，被那个牡丹使者袭击的时候，得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威胁乔上舟用自己的命来陷害陆小凤。
方云汉道：“他怎么威胁你？”
“那纸条上还附了一串念珠。”乔上舟脸色深沉地说道，“那是我三年前亲手制作，赠给家中老母的东西。家母十分喜爱，从不离身。”
“原来是用至亲的性命威胁。”方云汉点头表示理解，道，“但是你显然没有全然按照他的要求来做。”
“是。”乔上舟点点头，脸上带笑，有几分得意的神色，道，“那人以为我和陆小凤只是点头之交，并不彼此深知，无法互相信任。他又怎么知道，陆小凤十岁的时候，我就与其相识了。”
陆小凤的武功师承、背景来历确实是一个谜团，他小时候就跟乔上舟有过交集，恐怕真的是举世之间，也没有几人知道的事情。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陆小凤背景的时候。
“所以你们两个商量好了，你假死，表面上顺从阴谋者的意愿，让陆小凤成为凶手。可这样的局面，你就成了暗中的力量，也随时可以跳出来帮陆小凤平反。”
方云汉竖起一根手指，“但我还有一点不解，你穿着陆小凤的衣服，是因为他跑回去装尸体了？”
“那里自然需要有一具尸体，才会显得‘正常’。”乔上舟承认了。
方云汉微讶：“他把众人引走，脱身之后又早于那些人潜入万香楼，那么一点时间，居然就跟你调换了衣服鞋子，还完成了易容？”
乔上舟感叹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知道他居然还会易容缩骨之法。”
方云汉又道：“既然你已经假死，为什么不是直接由你躺在棺材里，让陆小凤自己去调查？”
“因为送信的人要求我必须伪装成死在陆小凤手上的样子。所以我是真的以指力伤了心脉，然后才龟息假死，这样才能瞒过当时赶到现场检查我尸体的人。”
乔上舟无奈的指着自己胸口，喘着气，一个一流高手，此时真的如一个普通病重老人，呼吸短促，道，“我受的伤不轻，龟息假死之法延续不了多长时间，也年纪大了，挨不了多久的饿。只有他去替换我，才能不让暗中的阴谋者起疑，方便我们行事。”
正是因为乔上舟自己受了重伤，无法单独行动，自家心腹又没有那个让他放心的武力，乔上舟才会听从陆小凤的建议，来请方云汉相助。
方云汉道：“那万一，他们再次检查尸体的伤势，没受伤的陆小凤不就暴露了？”
陆小凤自然不能也去自伤心脉，他现在孤身一人，如果也自伤心脉，出了什么差错的话，恐怕毫无反抗之力，稀里糊涂就死了。
乔上舟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我毕竟还是武林盟主，死因又这么明显，躺在棺材里之后，日夜会有人守着，应当不会遭受第二次检查的。”
方云汉想了想，只好点头。
其实，世事无绝对，乔上舟和陆小凤他们这个计划，是仓促布置出来，很多地方都只能靠着模糊的判断去赌一赌，实在不算周密。
但是江湖上的事情，当风险不大于三成的时候，就至少有九成九的人乐意去搏一搏了。
方云汉在林间走了几步，道：“你说的话从头到尾确实都很合逻辑，但是有一点。”
他扭头看乔上舟，“纸条是陆小凤给我的，如今陆小凤却不在，我如何能确信你们已经合作。”
“既然来请方大侠相助，自然已有准备。”乔上舟正色道，“他说，我只要跟你讲一句话，你就会相信。”
“哦？”方云汉微笑。应当是说纸条上的话吧。
乔上舟伸手指着那把毛竹剑鞘的劣质铁剑，眼里没有半分含糊，道：“此乃天下第一神剑。”
方云汉一怔，随即笑道：“哈哈，有眼光。那走吧。”
乔上舟追上几步：“去何处？”
方云汉道：“你不先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吗？”
“我死了，自然会有人回去通知家中老母，也就能帮我探一探家母的安危。”乔上舟面带苦色，“只是想不到一把年纪了，这回还要让老母受骗担忧。”
“可你还是受着伤，找一个地方疗伤吧，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保护好自己。”方云汉边走边说，“你有去处吗？”
乔上舟略一思忖，道：“那我就住到城北的曲塞酒坊去吧，那附近总是有一些醉鬼、乞丐，我易容之后，混在其中，绝对不会引人注意。”
也不可能有人在那种地方寻找武林盟主的影子。这个去处确实出奇，所以安全。
“好，等事情有了进展，我会去找你。”方云汉道，“你跟那个牡丹使者照过面，他当时是什么打扮？”
乔上舟简短地说道：“绿色长裙，赤足，打着一把红伞，是个女人，不过此人号称千面，下一次再现可能就不是这个装扮，甚至不是这个性别。”
“嗯。”
两人这时候已经快出了树林，乔上舟要准备去找一条小路，先给自己易容，然后返回洛阳城，他在林子里面多逗留了片刻，目送方云汉。
方云汉负手行于林间，月光在树林枝叶之间被裁割的稀缺，疏疏落落的光影照在他身上，蓝色的布袍好像变得更加轻盈，背影清隽，渐渐走远。
等到已经看不见方云汉了，乔上舟霍然醒觉，从今夜见面以来，话题的主导权，居然一直都在这个少年郎手中。
“难怪……”乔上舟轻声呢喃，“陆小凤啊，你这一个朋友要是有一天也……”
这个即将卸任的武林盟主，也许是心脉伤势确实太重，在夜风之中，竟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紧了紧衣服，只好庆幸，现在这人还坦然行于正道之上。

第66章 牡丹使者
三月初六，洛阳，清晨，天空之中灰蒙蒙的。
因为原定就要在三月十五举行武林大会，洛阳城中这段时间来了很多的江湖中人，没有五千也有三千。
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大半个洛阳城中一大早的就多了几分鼓噪的气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个极惊人的消息。
“陆小凤杀了乔上舟，已然逃逸！”
陆小凤可以说是武林之中的大名人，乔上舟更是当了好些年的武林盟主。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不知道多少人难以置信，所有听说了的人，从洛阳城中各处，逐渐向着万香楼汇聚过去。
若从天空之中俯瞰的话，当可以看到各地的人群如同涓涓细流，逐渐向着万香楼集中。
这些人大多还在路上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了滚滚的闷雷，阴暗的云层里落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滴。
这么一点小雨自然无法阻止江湖汉子们前进的脚步，但是也叫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多了几分骂骂咧咧的冒雨心情，有些见机的快的商家，就在铺子前面卖起斗笠，蓑衣，雨伞来。
“驾！”
一声马鞭挥出的响动，有一人只着布衣，冒雨飞奔，头脸上落满了水迹，浑身湿透，焦急万分的从街上打马而过。
马蹄溅起了沾满尘埃的雨水，有两个汉子被脏水溅到了衣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怒道：“谁呀？”
另一个人看着那骑手的背影，犹豫道：“好像是乔小山啊。”
满脸怒容的汉子顿时偃旗息鼓，挠了挠脸，意味复杂地说道：“原来是他，难怪这么急。这么说，乔老盟主还真……”
鞋底踩踏在落满雨水的街面上，发出一种近似湿布抽打着木板的声响，有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粗布蓝袍的少年，从这两人身边走过。
方云汉，正从城中走向城郊。
牡丹使者的所作所为，当前看来，就是要毒死万香楼中各大帮派的首脑，削弱正道的力量，方便夜叉门的发展。
逼死乔上舟、陷害陆小凤，也算是为了这个大的目标服务，他的目的还没有彻底达到，接下来肯定不会罢手。
而这一次的事件之中，有两个地点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就是万香楼，另一个，则是自称可以研制出牡丹奇毒解药的医五七住所。
之前众人无法确定暗中的人接下来会袭击哪一边，所以只能力分两处。
但是现在，武林盟主已死在了万香楼，万香楼那边的人绝对会更多，更激愤警觉，阴谋者接下来会动哪一边就显而易见了。
方云汉原本并不知道医五七的住所，好在这位天下第一神医在洛阳城中鼎鼎有名，随便找人打听一下，就有了确切的方位。
洛阳城郊有不少树木，医五七的住所，算是在一片平地和树林之间，竹篱笆围出来大概有三四亩的地方，里面有三间相邻的屋舍，其余的则种植着各种花草，也有蔬菜。
乔小山虽然急着离开了，但是来给他报信的人却留在了这里，所以负责保卫着医五七安全的人，还是有二十个以上，都是江湖经验丰富，身手高明的大帮派中人。
他们分布在这竹篱笆的四周边角，也有一部分环绕着那三间屋子布防。
清晨下雨，光线昏暗，几乎如同晚上一样，屋子里医五七制药，需要充足的光线，多盏灯光不灭，屋外的人也打起了灯笼。
清明时节前后，落雨之际心里又牵扯着万香楼那边数位江湖一流人物丧命的消息，纵然是这些老江湖，也不由得觉得有些凄寒了。
这一场雨，更隐隐的叫他们心里透出一些不安，巡逻的时候，步伐更急切密集了少许。
轰！！
又是一声雷响，传遍四野。
峨眉派的苏罗琦，正挑灯站在竹篱笆的西北角，闪电亮起的一瞬间，她隐约看见了西侧的竹林中有一道身影走来。
峨眉派的掌门人独孤一鹤，本来在江湖中威名颇重，他独创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威力纵观中原武林，也许都可以排入前五，可惜，不久之前的一桩大案子之中，他已经死了。
不只是他，峨眉派还死了好几个精锐，他们的死，立刻就叫峨眉的声势较从前弱了一筹，纵然还有几个长老撑持，在这一次的武林大会中，峨眉派的话语权也已不像往常那般引人注意。
苏罗绮对这一点很是不甘，所以她心中，最近总是有一种从前的生活里并没有的表现欲望。
因此，她虽然出声警示了其他巡逻的人，却在出声之前就已经掠出了齐肩高的竹篱笆，想要自己先去盘查一下林子里的那个人。
这绝对是一个错误，一个要命的错误。
当西侧竹篱笆的其他几个守卫者纷纷向此处赶来的时候，便看到峨眉派的苏罗琦在即将冲入竹林的一刻，突然像是被羽箭击穿的一只风筝，坠落在地。
雨水泥水混着，风筝没有了再飞的时候，只有鲜红的血液为泥地里添了一抹并不显眼的色彩。
“是牡丹使者。”一个十二连环坞的弟子吹起口哨。
哨声尖锐如同鹰隼的鸣叫，所有在外负责守卫的人，立刻都向着这边集结。
竹林中的人影走出了竹林，那是一个女人。
黑色的长发，柔顺的贴在背后，也有一片黑发如帘，垂落在脸庞前方，被修剪至齐眉，只遮住额头，而露出如西域葡萄的一双眼睛。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长裙，可是却打着一柄血红的雨伞，昏暗的天光照过雨伞也就染上红色，再落在绿色的布料上，使她全身都笼罩于一种诡丽的光彩中。
一个华山派长老的长剑，已经随着他的身体越过竹篱笆，靠近到那个女人十步之内，他正要使出夺命绝招的时候，心里却悚然一惊。
这个女人双足赤着，竟然并未沾到被雨水浸湿的土地，而如鬼魅一般，离地三寸，无声无息的滑翔而来。
就因为这一刹那的失神，这个华山派长老意识到一股危机迫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运剑格挡，他只好拼尽全力的甩了下头颅。
一点寒星，擦破眼球，他的半个视野变作血红。

第67章 药屋
竹林昏暗，雨疏风骤。
十几条人影接连翻出了竹篱笆，有的踩着篱笆尖端，飞身出剑。
一道道剑光闪烁，华山派长老左眼血流不止，痛呼大喊：“小心飞针！”
普通人突然瞎了一只眼之后，剧痛自然是不必多说的，身体的平衡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然而受伤的毕竟是华山长老。
他瞎了一只眼之后，手中长剑居然还能够运使的严密如梳，细密的雨点都有不少被他长剑扫开。
然而那个足不沾地的绿衣女子根本没有在对他发动攻击，手中血红色的雨伞轻轻旋转，纤而有力的足趾在苏罗绮的尸体上点了一下，脚尖就像是午夜梦回时勾着被褥弓起，身体骤然弹升。
就这么轻轻的一点，她居然平地拔升了数尺，然后一口气掠过了二十几步的距离，从竹篱笆上空飘了过去。
瞎了一只眼的华山长老明白过来了。
刚才这个女人，想必也是用这种高明的轻功，在竹林之中，以脚尖点触着一根根竹子靠近根部的竹节借力，滑翔而行，才能够营造出一种鬼魅漂浮于低空般的感觉，而双足不染一点污泥。
十几个各大帮派的高手，一个个刀剑斩击，迅猛的破空声在雨水之中交织，也不乏有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回身截击的人。
数人刀剑齐挥合围，纵身追击。
绿裙女子身在半空，身体忽然一旋，那一条裙子好像一朵怒放的莲花，长裙下摆旋转起了一片圆满。
上有红伞回旋，下有绿裙撑张。
追击过去的几个人，也分不清是上方还是下方，忽然迸射出来的几道寒星，只是一闪而逝，头脸就全中了飞针。
小小一根飞针，刺破咽喉，穿透气管，或者从眉心钉入一半，都能立时夺走人的性命。
这几个人纵然已经得到华山长老的提示，还是没有防住这飞针突刺，追击出去的身体还未落地，已经失去了呼吸。
撑伞的女人在那几个将要落地的尸体上踏了两脚，尸体加速坠落，而她的身体也猛然加速。
雨伞在风中略微倾斜，绝妙的角度，没有增加身体前行的阻力，反而让她的滑翔更加灵便，直接跃过了整片菜地、药田，来到了那一间灯火最明亮的主屋前。
这屋子前面的走廊还有台阶，都是用竹子做成，雨水从竹缝中落下，只留下浸骨的凉意。
女人一只秀白的脚踩在竹阶上，只有前半段脚掌踩实了，脚踝的部位极富韧性的往下一沉，再次弹身向前，已经到了几层竹阶的最上方。
这个时候，刚才聚拢过去进行拦阻的人还全部都在西侧竹篱笆外面，根本来不及再做纠缠。
可是就在女人的身体靠近屋门的一刹那，几道冷电般的光芒从屋内洞射出来，一瞬间就把整扇竹门撕裂开来。
那是两刀一剑。
原来这屋子里一直还埋伏着三个高手，他们对医五七贴身保护，之前外面的动静再大，也没有让他们提前离开，这个时候终于发挥了效果。
他们三个人的武功比华山派那位长老还要高出一筹。
纵然这个女人的身体像一片柳叶似的，突然就倒着飞了出去，她遮挡着额头的黑发还是被刀风割断了一缕，绿色长裙的前襟也被两条剑气斩出了一处交叉的裂口，雪白的肤质在破损的长裙之下若隐若现。
“牡丹使者，拿命来！”
“妖女受死。”
“杀！！”
三大高手破门而出，闯入雨中，雨点砸在他们三个人的手背和脸上，都被这一股猛烈地前冲力量给震散，雨珠四溅。
牡丹使者手中血红色的雨伞扭转，二十几根细如牛毛的飞针就从雨伞的边沿迸射出去。
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击的乱响，三大高手的刀剑交错，居然把这二十几根飞针全部拦截下来，有的射入泥土之中，有的折射到屋子门前的柱子上。
这竹屋门前本来挂着一盏灯笼，也被一根飞针刚好射过了灯芯，当即熄灭。
因为这灯笼的熄灭，竹屋门前的光线突然就暗了三分。
光亮程度的变化之间，众人的眼睛刚适应过来，就听到三声惨呼。
刚才还威风凛凛、乘胜追击的三大高手，全都摔倒在地，抱着腿脚惨叫。
他们的膝盖、脚踝上，隐约还能看到颤动的针尾。
竟然在刚才那一刹那，三人同时中招，飞针钉入骨骼，立刻失去了行动能力。
这三大高手刚才虽然是在屋子里面，但是也观察着屋子外面对战的情况。
在他们心中已经摸索出来，这个女人的暗器，要么是从那边有些异常的血红雨伞中发射出来，要么就是她绿裙素手所发。
可是谁能想到，这女人那一双不着寸缕的赤足，居然也能够发射飞针。
针从何来？如何发射？
这问题的答案不重要了，因为事实已在眼前。
这一刻，没有谁再能阻挡这个疑似牡丹使者的人，去杀死神医医五七。夺走为各大帮派掌门人解毒的唯一希望。
绿衣女人的双足终于在雨水流淌的泥地里踩了一下，持伞复归，穿过了已经没有任何遮挡的那一道门。
那些负责守卫的高手正拼命一般往这里奔来，可离这三间屋子最近的一个，也至少还有二十几步的距离。
方云汉此时还在百步之外的林中眺望此处。
黑发齐眉的女人已经闯入屋中。
屋子里面传出了几声呼喝。
屋子前面那一盏熄灭了的灯笼摇晃着坠落地面，从台阶上滚到泥地里，冒出了几缕青烟。
一条人影从屋子里面飞出来，把个灯笼压扁了。
负责守卫的那些高手全部都愣在了原地。
一把破破烂烂的血红色雨伞从屋子里面翻滚着飞出来，遮在了那道人影身上。
屋里走出一个人，黑绳束发成髻，没用簪子，身材不高不矮，胡须不长不短，两颊稍瘦，浓眉大眼。
正是神医，医五七。
神医在此，被打出来的是谁？
独眼的华山长老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青钢长剑一扫，把那破烂的血红雨伞打开，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死人脸。
齐眉黑发已散乱，颇具魅惑感的五官上多了一个鲜红色的手掌印，把美貌全部破坏，但是五官依然清晰。
正是刚才摧枯拉朽，闯过了所有人的防卫，杀入屋里的牡丹使者。
在场众人猛然醒悟。
天下第一神医医五七，医治普通人的话只收对应数额的银钱，可是医治江湖中人的话，一般都是要求对方教给他一招独门的招法。
而且据说这位神医曾经还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他本来就武功不俗的。
只不过之前因为各大帮派掌门受难，甚至包括武林盟主的死，让人下意识的觉得，医五七的武功不可能高过这些人，自然也不可能独自扛过死劫。
现在看来，也许这位神医的武功更胜于已故的武林盟主乔上舟。
在场的人霎时间激动莫名。
他们见证了这一场大阴谋之中的真凶被打杀，似乎也将要见证一位大英雄威名更上一层楼。
当医五七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个凶煞非常的牡丹使者，急忙下了台阶，不顾雨水帮那三大高手拔针止血，又对着旁边众人面露和煦微笑的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所有人都为这位神医、这位大侠发出了欢呼。
他说：“幸不辱命，解药我已经研制出来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这雨水再大十倍，也绝对无法浇灭这些人对于医五七的热情、感激，乃至于敬爱如师的心绪。
百步之外的林子里面，方云汉披蓑衣，戴斗笠，仿佛与整个竹林融为一体，那竹篱笆围着的一块地里面，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大约两刻钟之后，那二十名来自各大帮会的高手，拱卫着医五七，带着他研制的解药，还有那牡丹使者的尸体，往洛阳城中去了。
医五七的住所，应该已经一个人都没有。
方云汉这才动身，跨过篱笆，进了屋子。
他一进门就看到这屋子里一片狼藉，不少瓶瓶罐罐都被打破，还有许多飞针凌乱的钉在柜子、桌子上。
地上有很多湿漉漉的脚印，还有很多污泥，那是刚才众人涌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方云汉在这间屋子里走了两遍，仔细的观察过后，推开了通往旁边那间屋子的门。
这间屋子里比较干燥，也比较狭小，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一进来，就有一股很浓的草药味道。
刚才发生在另一个屋子里面的战斗，显然没有波及到这边。
方云汉看着那一堆凌乱的草药，忽然笑了起来。
……
半个时辰之后，方云汉回到了洛阳城中，来到了曲塞酒馆附近。
虽然天色很暗，但这时候其实正是早上，各式的早点铺子，都已经拿出了自家的招牌手艺，香气扑鼻，方云汉顺路买了两袋鲜肉包子，到了酒坊旁边，分了一袋给一个靠在墙角里躲雨的老乞丐。
这老乞丐脸色苍白，骨头架子倒是大，看着却没几两肉，像是重病，外面罩着一身麻布衣服，里面穿的什么看不太清楚。
他狼吞虎咽地看着鲜肉包子，连连对着方云汉躬身，似乎在感谢好心人，但是方云汉耳边传来了另一个很低微的老者声音。
“你有进展了？”
方云汉咬着包子，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神医，会把已经晒干处理好的药材，不进行任何分类，胡乱堆在一起吗？”

第68章 宝剑未盟已有主
“你在医五七住处见到过这样的情况？”
乔上舟迟疑了一下，道，“也许是他为了研制解药，显得比较急躁吧。”
“作为一个神医，在研制药物的时候，只会把其他药材的分类做的更细致，这才更方便。”
方云汉咬了一口包子，摇头说道，“不过这也只是可疑，真正让我确定这位神医有鬼的是，我扫开了那堆药材，发现下面有一个很隐蔽的机关，机关之下是一条地道。”
“那地道显然足够在之前放下一具尸体，也足够让一个人遁走。”
……
三月初六，天下第一神医医五七再次来到了万香楼，带来了两个大好消息。
一个是，之前暗中给各位掌门下毒的牡丹使者已经伏诛，正是被医五七亲手诛杀。
第二个是，医五七已经研制出了各位掌门所中奇毒的解药。
当天，万香楼客房的一楼厅堂之中，屏退所有无关人员，医五七给各位掌门施针，配合解药，一直忙到天色将暮的时候。
各大帮派的人有些心焦的等在外面，天井中的地面，甚至万香楼外围的街道都被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既是为了巡逻，也是为了宣泄一下心中的忐忑不安。
直到持续大半日的雨水彻底收了，西方的天空中放出灿烂如火红龙鳞的晚霞。
质量极好的雕花木门，没有发出任何杂音就被拉开，华山、黄山、怒鲸等各帮派掌门人，终于一个个的都从那些椅子上站了起来。
虽然可能是因为中毒时间不短，脸色仍然都不太好看，可是行走呼吸之间，显然是奇毒已除，各帮派的人顿时欢喜的涌入堂中。
华山派掌门人咳嗽了两声，脸色发黄，道：“今日我们能够脱离死劫，多亏了神医，最后，如果神医有什么需要，华山派上下绝对义不容辞。”
掌门既然表态了，华山派的众人自然一个个向医五七抱拳致意。
“我怒鲸帮也是。”
大堂里面目前还没死的十几个帮派掌门人，全部都向医五七说出大同小异的感谢话语。
医五七施针一个下午，心力损耗极剧的模样，脸上冒着汗，嘴唇发白，他附近的两个掌门人竟然亲自动手扶着他到主位的座椅上坐下。
那本来是之前乔上舟所坐的地方，可是现在医五七坐上去，竟然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医五七落座之后，缓了一会儿，才拱手对周围的人说道：“各位实在是过奖了。其实，老夫也早有为武林中的正道事业尽一份心力的想法，只不过以往有乔盟主主持大局，也用不上我这老朽之躯。今次能在这医药上展现几分价值，于我也是万幸之事，大快平生。”
他说到这里，脸上平添了几多悲切，道，“可惜天妒英豪，我听说乔盟主被陆小凤害了？”
“是。”巴山剑派的顾清风点头，“谁能料到，那陆小凤往日一副正道栋梁的模样，却是故意作秀，在这紧要关头害了盟主的性命。”
“啊！”医五七长叹一声，奋力振作精神，起身道，“盟主灵堂何在，我要立刻去拜祭。”
“乔盟主在洛阳另有宅院，他既然身故，自然是回自家府邸之中设灵堂。”顾清风答道，“崔大先生和乔兄都已经去了。”
“乔盟主啊。”黄山派掌门人也有几分凄切，道，“此事，我们也该去拜祭的。神医，我等同行吧。”
“同去。”众人附和。
于是，片刻之后，足足有七八十人离开了万香楼，往乔上舟在洛阳的宅院去了。
这一支队伍走在路上的时候又遇到了不少前去拜祭乔上舟的江湖中人，其中也不乏一些无帮无派的散人高手，他们见各大帮派掌门此时才一同动身去拜祭，自然惊讶问询。
这才知道，原来各大帮派掌门之前全部中毒。人群之中，又有几个本来在医五七住所负责守卫的帮派弟子，把医五七诛杀牡丹使者，研究出了解药的事情说了，顿时引来了一阵盛赞。
医五七谦虚礼让，并不居功。
华山派的独眼长老忽然听到自家掌门人哼了一声，声音很低，似有若无。
他有些困惑的看向掌门，却见华山掌门一副冷脸，与往日无异。
江湖人士口耳相传，消息传播的快，加上因为乔上舟之死，很多洛阳城的武林人，此时都聚集在乔家宅院附近，医五七的事迹很快就在数千人之间传遍了。
他们这支七八十人的队伍后面，逐渐跟上了数百人的身影。
十几个一流大帮派的掌门人聚在一起，本来就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很容易引起武林人士的围观，而此时医五七的事迹，更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都想要凑到前面去仔细看看这位大英雄。
这个本来在武林中就已经名声不小的天下第一神医，今天好像突然又摇身一变，在众人的心目中，展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一场牡丹使者策划的阴谋之中，崆峒派，恒山派，巴山剑派，十二连环坞的掌门人都死了，其他十几个势压一方的武林大豪，也都身中剧毒，无力回天。
武林盟主乔上舟亦丧命于这次事件。
可是他们办不了的事情，医五七办到了，他们杀不了的牡丹使者，医五七能杀了。
他岂不是已从一个名医，一跃而成了武林中的第一英豪、第一大侠？
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隐隐约约拱卫着走在最前方、最中央的医五七，每过一处，就有更多的武林人士加入，更壮大其声威。
而这支队伍在快要进入乔府的时候，却慢慢停了下来，因为有人拦在了前方的街道上。
那是一个手上捧着木匣的落拓老人，不修边幅的装束，一双手却显得尤为宽厚有力，正是天下第一铸剑师——鬼幽。
鬼幽背后二十步，就是已经挂上了白灯笼的武林盟主乔上舟的灵堂，这一段青石街道，对比着前方的数百人的大队伍，格外的空旷冷清。
“我听说，是医五七你研究出了解药，救了七大派九大帮，所有正道的掌门人？”鬼幽的声音，嘶哑传遍了整条大街。
医五七朝着鬼幽拱手，尚未说话，后方人群之中已经有人代他答道。
“正是。”
“正是医神医，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不是神医，还有何人？”
这几声回答稀稀落落的，不过能听得出来是竭力呐喊而发，语调之中满是热忱。
很快，又起了一波更大的声浪，数十上百人，为医五七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足以惊动了周围百千户人家。
就连乔上舟的灵堂也被这声音淹没。
哭了一天，两眼红肿的乔小山，正呆滞地跪在乔上舟的棺木前，听到这个声音，讷讷道：“怎么回事？”
崔白龙起身，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说道：“好像是各大帮派的掌门人都来了，只是被鬼幽先生拦下，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出去看看。”
他就起身往外走。
那边，鬼幽又问了一个问题。
“听说，那在十余年来犯下了三十多桩血案，牵扯数百条人命的牡丹使者，也是被神医你所斩除？”
“正是神医为武林除害！”这一次，依旧是数十人代为回答，声音倒是整齐洪亮了许多。
“好！”这一个字，鬼幽是提气发声，整个身子好像都挺直了不少。
他忽然一拍手里的木匣，红色的木盖被击落到旁边，展露出其中一片寒光。
鬼幽捧着这个已经打开的木匣上前，站在队伍前列的一些人已经能够看到木匣中的那把剑。
剑身光滑如镜，迎着晚霞，竟然透出一圈羊脂美玉般的温润光芒，剑柄之处刻下的一些纹理并没有什么规则，但是一看就觉得必定是极其合手。
人群中的剑客纷纷注目，竟然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的眼里，这把剑就像是一尾沉睡的幼蛟，一旦惊醒，就要吟啸四方，名扬七海。
“这是老夫封炉之作，毕生心血，以天外陨铁打造，本来只想铸造一柄长剑，不料开炉之日，炉中剑身竟然自行一分为二，却都是脊直如尺，百凿不伤。恰如阴阳造化，鬼神所成，故名两仪神剑。”
鬼幽眼中透露出对于这把剑的狂热，却以这样的神情将这把剑递给了医五七。
“自古名剑配英雄，如今大明，此时洛阳，除了神医你之外，还有谁能配得上这把剑？”
大街上一时沉寂下来，刚刚走到门口的崔白龙，嘴里突然百味陈杂，只觉得自家身后那片灵堂，前所未有的冰冷。
然而，几个呼吸的沉寂之后，大街上却是欢声雷动。
因为医五七接过了那把两仪神剑。
此时恰是最后一点夕阳光辉被夜色抹去的刹那。
华山派那位独眼的长老好像又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他忽然想起，两仪神剑，好像是要送给下一任武林盟主的。
曲塞酒坊附近，又带了两袋碳烤羊肉来跟乔上舟分享的方云汉，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那些动静，笑道：“乔盟主，滋味如何？”
乔上舟慢条斯理的把剩下的两块羊肉咀嚼干净，道：“很香。”
他停顿了一下，衰老的面容上终究展露出几分峥嵘，眉如重刀。
“只希望等到三月十五，这家的羊肉不要变了味儿。”

第69章 算不到
武林盟主乔上舟灵堂前，那一出送剑的好戏，已经成了近来洛阳城中热议的大事。
就算不是武林中人，寻常百姓听那些说书先生娓娓道来，或者是酒肆茶楼里的豪客高声阔论，也都被这些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吸引。
洛阳花会早已经成了一场陪衬，崆峒、巴山、恒山、十二连环坞这四大掌门人的死，包括乔上舟被害，似乎也不如这些事情来的重大、精彩、合人心意。
“新任武林盟主医五七”的流言甚嚣尘上，似乎八九天之后的那一场武林大会，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悬念。
不过，世上总有一些人，喜欢在大家都赞同某一件事情的时候跳出来唱反调。
也有一些人认为，医五七不过是个医生，从前也没有听说过为武林正道做了多少贡献，不配当这个武林盟主。
但是他们的言谈总是显得非常偏激，而且立不住脚，被人一驳斥，便哑口无言或者怒目相向，倒是闹出了好几场械斗。
因为这些所谓的“反对派”言谈之间太招人恨，那些真正打心底里觉得医五七不适合当武林盟主，并且也有更多清醒有力论点的人，却反而是不敢发声了。
三月初八，不知道哪里传出消息，说是各大门派的掌门，其实也都已经属意由医五七来接任武林盟主之位，自然有好事者寻得一些掌门人求证，得了肯定答复或是默认之后，便更是大加宣扬。
医五七的威望愈盛。
他最近也住在了万香楼，所以就算到了深夜，也有一些江湖人在万香楼附近徘徊着，想要见上他一面。
三楼的某个房间，华山掌门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大街上那些走来走去的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不屑、恼怒的神色，捏着胡须的手停顿了很久，最后在窗台上拍了一巴掌，窗户也不关，就转身准备去睡了。
没想到他刚一转身，就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并不是听到了风声，但心跳就是毫无征兆的加快了一些，这个宽敞舒适华丽的房间，在华山掌门的感觉里，猛然显得逼仄起来。
犹如什么凶猛、威风的东西，侵入了这片空间，占据了更大的领地。
华山掌门当场运起十二分的功力，手上已经捏了剑诀，蓄势待发，猛然转身。
窗户前面果然多了一个人。
一身蓝袍的少年人，提剑站着，似乎全无敌意，也没有注意到华山掌门的戒备，仅伸出一只手，轻柔缓慢的把窗户关了起来。
“是你。”华山掌门记得这个人的脸，虽然只是当日在堂中见了一面，“你是跟陆小凤一起来的那个……方云汉。这里守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万香楼毕竟只是一间酒楼罢了，如果不是改成了铜浇铁铸的堡垒，面对真正的高手时，总称不上守备森严这个词。”
方云汉微笑着走到桌边坐下，那把剑被他放在桌子上。
华山掌门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配剑现在正挂在墙上，对方的剑也离手，似乎显得更公平了一些。
方云汉看着他的表现，笑容更深了一些，道：“我猜崔白龙他们没跟你说过，那天他们追出去之后的事。”
“不就是他们追丢了陆小凤吗？”华山掌门皱眉道，“你来到底干什么？”
方云汉说道：“我只是想来问一下，你是真心想要支持医五七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吗？”
华山掌门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不少，冷笑着说道：“怎么，他还不放心吗？”
方云汉垂眸，掩盖了眼中一抹玩味的笑，看似深沉地说道：“神医只是想要告诉你们，他现在能用这种方法拿捏你们，就算以后你们找到了破局之法，他也有新的办法叫你们乖乖听话。”
“哼。”华山掌门道，“你可以回去告诉他，至少这次，我们不会反悔。”
“所以，你们果然是被威胁了。”方云汉抬眸，眸如星子。
华山掌门脸色急变：“你诈我？”
他脸色变化的同时就已经出手，并指如剑，使出了华山派的镇派绝学。
江湖之中的各大门派，仅以剑术的精妙而论，华山派的清风十三式，曾经名噪一时，被称为无双无对，就是武当的两仪剑法和昆仑派的飞龙大九式，也似乎要逊色几分。
虽然那是因为武当的两仪剑法，别有奥妙，并不以招式的精妙著称，而在于意蕴之悠远，高深莫名，已近于道。但清风十三式的奇妙，也可见一斑。
当代的华山掌门龙不方，练这清风十三式，虽然未必有秘籍中描述的那般巅峰绝诣，但至少也可以算是小成。
华山掌门这一招出手，分明是个糟老头子，却展现出曼妙无俦的身姿，仿佛随风而来的无尘仙人，手上似剑非剑，似变非变，羚羊挂角，不留痕迹。
也不知怎的，他脚下一蹭一滑，已经绕过了房中桌椅的阻碍，用一种虽然曲绕却不断折的绵延劲气攻向方云汉。
招如清风去复来，世上什么人能够抵挡得了风？
可是方云汉面对这一招，只是安坐，右手握拳挥了一下。
如果说华山掌门的剑招已经灵动缥缈的如同仙人临凡，那么方云汉的这一拳，简直朴实的像是随便哪里捡来的一块石头。
可是清风乍起乍息，何其短暂，世上的石头又有哪一个不具备千万年的历史？
只是一拳头，华山掌门仿佛听到了自己手指骨骼错位的声音，接着，他眼前一黑，跌坐下来。
是额头被那一拳轻触了一下，外表看不出半点伤势。
“说说吧，他到底是怎么威胁你们的？”方云汉温声依旧。
华山掌门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分外的干燥。
他现在只要发出响亮一点的声音，立刻就会惊动万香楼里的所有人，但是他不敢，也不想。
所以最后他还是说了。
“医五七给我们的解药只有三个月的作用，隔三个月就要重新服用，否则骨骼之内积攒的毒力爆发会更加猛烈。”
用生死来威胁人，真是简单的出乎意料，但是，这从来都是最有效的手段。
就算是号称“正道各大帮派”的掌门人也不能免俗，所以他们会按照医五七的意思去做。
其实，真要是那种心中公义大过自己性命的人，其实是很难爬到帮派高层的，往往都是死的比较早的一批。
不过现在想来，崆峒、恒山两派的掌门人都有性烈如火，嫉恶如仇的名声，他们两个之所以最早死，或许不是内力不济，而是中毒的分量更大。
同理，乔上舟和陆小凤，也不是那种能够一直被人用毒药拿捏的性子，所以对待他们两个，一个是要直接逼死，一个是以大罪陷害。
只可惜，布下这个局的人，对方云汉的了解太少。
谁又能想到，天下会突然多出来这么一个人呢？
方云汉把华山掌门扶起来，声声清澈：“其实我也治过一些病，要不要让我试试？”

第70章 召开在即
三月初九。
这一天，华山派，雁荡山，凤尾帮等各大帮派的掌门人，都离开了万香楼，到城南的一家酒楼去会面。
洛阳当然不可能只有万香楼的一间酒楼。而且万香楼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纵然他们还都住在那里，白天的时候另找一家酒楼聊聊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他们应该在商量，以后如何在这样的局势之下，继续保住自家门派的利益吧。”
万香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医五七接到了关于那些掌门人的消息。
他正在跟鬼幽说话。
鬼幽说道：“洛阳武林大会，是武林之中头等大事，这些能够参与大会的人，本来也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可以掉以轻心。有没有探清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这房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很奇妙，就算这时候有江湖中耳力最好的人，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也绝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最多只能听到两个人端起茶盏，品茶的声音。
因为他们两个在对话的时候都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功夫，声音从其中一个人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就会被内力凝聚成线，直接传递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就算有第三个人站在身边也绝对听不到。
这种功夫本来就很难练，对于内功有极高的要求，却又并不能用来杀敌、护身，所以练的人就更少了。
即使是那些大帮派之中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人，需要一种隐秘、方便的交谈手段，也往往只是从这门功夫里借鉴一部分技巧，让自己的声音低到常人难以辨别，而不敢说自己练成了这种奇功。
不料，现在这屋里的两个人居然都能练成，而且用的很纯熟。
医五七说道：“这回他们带在身边的都是绝对的心腹，而且也都极为机警，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鬼幽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这一次的大行动之中，主事的只有我们三个，部署也不过百余人，若是能多一些得力的帮手，就万无一失了。”
“门中的人大多在各处有要务，而且主上在京城的行动已经展开，那里更需要人手，就连主上自己也参与其中，不可轻离。”
医五七还很淡然，因为他很自信，“你也不必想太多，现在还活着的这些掌门人，都是些怕死的人，他们解不了毒，也就翻不起大浪。”
“你这毒真有这么神奇？”鬼幽极其谨慎，提醒道，“江湖中除了你这个第一神医之外，还有四大名医，如果他们之后请来了那些人。”
“四大名医之中的叶星士本来就是咱们的人，至于其他……”医五七又一笑，“其实就算他们四个一起上，都为了这毒殚精竭虑，费上十年的苦功，都不可能破解的了。”
他自然有这个自信，因为那花香入骨的牡丹奇毒，本来就是他自己花了三十年的功夫研制出来的。
医五七被人盛赞为天下第一神医，是从十年前开始的事情，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果不是为了研究这种奇毒，他恐怕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可以于医林中博得这样的美名。
……
挽香阁。
这就是那十几家一流帮派的掌门今天聚会的地方，他们包下了整座酒楼，却把里面的伙计掌柜全部先赶到厨房里去，而那些个心腹弟子，也全都在一楼的各处门窗要地把守，显然是有大事要谈。
这十几人上了三楼，足足过了两个时辰都没有下来。
华山派的独眼长老守在一楼正门的地方，手扶着剑柄，正闭着眼睛。
他最近瞎了一只眼，所以就有意多锻炼自身的耳力，借鉴了华山中一些目盲前辈的经验。当他把那只没瞎的眼睛也闭上的时候，他的听觉，起码比以前双眼完好时强上三筹。
而这个华山长老今天来到这里之后，不久，就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萦绕，所以闭眼倾听。
那声音若有若无，有时候好像只是自身的血液流动、心跳呼吸的声响，有时候像是远处的风声，又有的时候，像是那种铜锣震动的余韵。
他始终不能确定这种声音是不是真的存在，因为他问其他人，却没有一个人听到了的。
但是今天守在这座酒楼周边的人，都好像比往日更焦躁，憋闷一些。
他们的定性本来不该这么差，像是有一种无法捕捉的东西在干扰他们的心情，时间越长，心情就越坏。
不过，到了三个时辰之后，众人突然又轻松了起来，好像从喧嚣闹市骤然间来到了山居田园，几个心思缜密的帮派弟子正感到怪异的时候，各大帮派掌门都从楼上下来了。
华山掌门走得最前面，嘴角隐隐有些笑意，不过出门的一瞬间就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漠面孔。
十几人都像是出了一场大汗，就在门前各自拱手道别，对之前发生的事只口不提，竟然又分散开来，在城中转悠闲逛起来，好像是不想那么早回到万香楼去面对一些事情。
他们离开之后，挽香阁中进了一大批客人，男女老少，装束不一，有的要住店有的要吃饭，几乎把每一个房间都探看了一遍。
他们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之前那场聚会后，与会者之中，唯一一个不从正门走的人，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曲塞酒坊附近。
“你成功了？”
乔上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上忙着添柴的动作缓了许多，目不转睛地看着方云汉，感慨道，“连这样的奇毒你也能解，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方云汉道：“我大概就不会用这么破的瓦罐煮粥。”
不错，乔上舟正在煮粥，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破瓦罐，还有一些米，用几块青砖搭了一个简易的小灶，粥已经煮的很香。
乔上舟看着粥面上不断翻涌出来的小泡泡，点头道：“差不多了。”
他翻出一块纱布，把粥向另一个瓦罐倾倒，用纱布过滤了一遍，然后把没有一粒米的浓浆放在风口。
方云汉说道：“不趁热喝吗？”
“这不是给我喝的，要等放凉了，没有气味了，再送走。”
乔上舟用一种奇怪的笑容捏着胡子说道，“你这几天给我带了好些美食，是不是没有想过，还有一个人再不吃些东西的话，不饿死，也要渴死了。”
“哎呀！”方云汉好像是刚被点醒了，轻轻拍了一下额头。
不过看他脸上的笑容，也有可能，他只是故意想看某个人饿得很的样子。
想要给一个躺在棺材里饿了很久的人喂一些东西，那最好的选择，确实只有放凉了的米浆。
今日三月初九，六天之后，就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

第71章 杀手锏
光阴如梭，弹指已至三月十五。
原本用来给那些二三流帮派解决矛盾的擂台，在这几天里又进行了一次加固和扩建。
不过这里现在显然已经不算是擂台了，而是今天召开武林大会的地点，是要由各大帮派决定出新任的武林盟主，并举行新任武林盟主接任大典的地方。
这座高台的竖起了一面大屏风，上面雕刻着龙虎相争风起云涌的图景，四周的云雾翻腾之间隐约勾勒出刀枪剑戟的模样，但是中间拱卫一轮暖黄色的大日，把整座图景之中的刀兵相争之意全部消弭。
正是暗合了今日选出新任盟主之后，依旧能够调停八方风雨，安抚正道各方纠纷的意思。
在这屏风前面放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前方则是香案，香案上供着一枚象征武林盟主身份的令牌。
本来这太师椅是为乔上舟准备的，令牌也是应该有乔上舟亲自交给新任的武林盟主，可是他已经“身亡”，所以令牌直接供在香案上，太师椅则是一个空位。
两边的棚子里面，坐着那十几个一流帮派的掌门人，及一些江湖上的散人名宿。
寅时，日出的时候，就已经有上千人集结在这一条大街之上，高台之下。
医五七也在左侧的棚子之中坐着，手掌轻轻摩挲着座椅的扶手上雕刻出来的麒麟瑞兽图文，面上不动声色说道：“我看时候差不多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华山掌门突然就哼笑一声，道：“是差不多了。”
医五七早知道这个华山掌门心中多有不满，但是他命门还拿捏在自己手中，也不以为意，只道：“那就开始吧。”
说到这里，棚子里就走出一人，此人是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衣着华丽，但是轻功极妙，从这两边的棚子到高台之上，各有十步，他只轻轻一垫脚，非但跨过了十步距离，还直接落在了高台前沿，身体正对着高台下的众多武林人士。
这人是掌握着长江水寨的水上飞，长江上的水运，至少有三成的利益往来牵扯在他手中，可谓日进斗金，也是之前众人商量出来，今日主持这场大会的人选。
水上飞是做惯了生意的，寥寥几句话就阐明了关窍，直入正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是江湖之中多刀兵，野心暗谋之人层出不穷，纵然咱们各方正道奋起而击，也总有些应对不暇。况且血气方刚者，有时纠纷起来，也不能单以正邪而论，空耗了义士鲜血。”
“前些年，各家帮派已经意识到，各自为战，实不可取，共同推举出一位武林盟主，调解纠纷，统协各方，镇压邪道。那就是乔老盟主。”
水上飞对着高台上的那张空椅子拱手致意，台下的众人也自肃然。他又道：“乔老盟主多年来，为了武林正道中的事情呕心沥血，功勋累累，今春之时，深觉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就准备选出一位更加年富力强的高手侠士接任。这也才有了咱们今日这场大会。”
“虽然不久前，有奸人暗害了与会中的数位掌门，但是大事不可废弛，想来如果他们能够见到今日武林大会如期召开，将奸人绳之以法，九泉之下也能含笑了。”
水上飞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等台下的人议论一阵，再接着开口。他那有些发福的脸上含着温和的笑容，却极其隐蔽的以一丝冷笑的眼神从医五七那边扫过。
医五七没有察觉到。他只以为接下来就应该要说到新任武林盟主的事情，看着高台前方那些议论间频频向这里打量的江湖人士，耳中捕捉到一些宣传必然是神医接任的话语。
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睥睨自雄的豪情。
‘不错，到了今时今日，这盟主之位，舍我其谁？’
想到日后武林盟主的地位之尊，名望之高，以医五七隐忍三十多年的性子，也不由得涌起了一股志得意满的心情，扣住扶手的手掌用力了一些，才掩饰住了笑意。
眼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又要涌起一股支持医五七的声潮来，忽然人群后方传出来一阵骚动。
那人群如同秋日的麦田，被一艘无形的大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数十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护着中间一口棺材，穿过人群，朝着高台这里来了。
这群人走在最前面的两个，正是崔白龙和乔小山。
一般来说，人死七天下葬。
乔上舟死了到今天已经不止七日，他的儿子和徒弟居然没有让他入土为安，反而抬着棺材来了这里。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倒是把刚才那股对新任武林盟主的讨论全抛在脑后了。
同样在场的鬼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医五七也皱起眉头来，给台上的水上飞使了好几个眼色，水上飞都不为所动，他索性自己出了棚子，来到台上，朗声道：“乔贤侄，今日虽然是武林大会，但是乔老英雄已然仙逝，你怎么好惊动他身后之灵，抬棺来此？”
乔小山冷眼不答。
崔白龙纵步上了高台，先向高台周边众人抱拳行礼，说道：“诸位，我们今日抬棺而来，不为别的，只是想问一问，今日大会召开，是不是已经将之前阴谋作乱，害了各家掌门的奸人全部缉拿，告慰受害者在天之灵？”
“原来是为了这桩事情。”医五七暗中松了口气，道，“那下毒的牡丹使者，已经丧命在老夫掌下，害了乔老英雄的奸贼陆小凤，虽然还没有绳之以法，但是，今日选出新任武林盟主之后，必然倾江湖正道之力，要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惶惶不可终日，死无葬身之地！”
医五七上前两步，来到了高台边缘，面对着武林群雄，慨然道：“我医五七可以在此立誓，哪怕终其一生，必定要擒杀陆小凤……”
“谁说是陆小凤？”崔白龙打断了医五七的话，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一手怒指，“我说的是你！”
医五七瞳孔猛地一缩，群雄哗然。
各派掌门皆自冷笑。
鬼幽眼中惊震，一手悄然搭上了医五七坐位旁边的剑匣。
“下毒暗害各派掌门，意图谋害家师，嫁祸陆大侠。”
崔白龙声震八方，喝道，“这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你这个卑鄙无耻，沽名钓誉的神医所为吗？！”
医五七脸色沉了下来，道：“崔贤侄，武林盟主并不是师徒传承，乔老英雄仙去之后，没有人选你做盟主，你也不能如此诬赖于我。你有何证据，敢在此胡言乱语？”
他也不愧是个老谋深算的，三言两语之间，又把台下众人的心思牵动，当下就真有人以为崔白龙是眼红诬陷他。
崔白龙大笑：“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各派掌门皆可作证。”
医五七眼神阴鸷万分的回看，他不信这些人真的都敢豁出性命。
可是此时各派掌门纷纷起身。
“不错，我们都能作证，就是你暗中下毒，又用有时限的解药缓解毒力，想要来威胁我们。”
其实他们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下毒的，但是没关系，反正什么黑锅先往医五七头上扣了再说。
水上飞更在台上大呼道：“诸位，此人竟然妄图将天下英雄玩弄于股掌之间，若不是方大侠和乔盟主四处奔走揭破他的真面目，恐怕我们还被他蒙在鼓里，此人今日不死，岂不人神共愤？”
“乔盟主？！！！”
水上飞这句话又在台下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医五七也有些怔住。
只见空中一条人影越过了高台上的那扇屏风，恰好落在太师椅上，一身蜀锦长袍，紫脸膛，长方面孔，不怒自威。
不是乔上舟，还能是何人？
今天这场大会刚一开始就连番反转。乔上舟这一现身，台下群情汹涌，立现乱象。
与高台相隔五十步以外的侧面一座高楼上，方云汉倚栏而立，居高临下，审视着下方的人群，他看到其中有一人，在混乱人群中穿行如鱼，竟然没有任何被磕碰的现象，目光顿是一凝。
“乔上舟，你没死？”医五七看着那些掌门愤恨的面孔，心知局面已经无法挽回，嗤笑一声，“就因为他没死，你们就敢背叛我。你们可知道，三个月后没有解药，你们会死的有多凄惨？”
“哈哈哈哈！”
乔上舟仰天大笑，“医五七，你又知不知道，方大侠掌握罕世奇术，早就已经用无声之声，把各大掌门骨骼之中的毒源逼发出来了？还要多谢你的解药，如果不是你的药暂时压制了毒性，以无声之声逼毒的过程，恐怕还不会这般轻易。”
“什么？！”医五七听到他的毒药被破解的消息，仿佛比之前这种种反转更令他痛苦，脸上登时有些扭曲，“我不信！谁能解我的毒，你出来。”
他猛然转头看着台下那个棺材，“乔上舟没死，棺材里是谁？”
“那当然是我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棺材里面传出来。
一条身影破棺而出，落在高台上，飘逸如同烟云，脸上一时间仿佛有四条眉毛，眉飞色舞。
“陆小凤？”医五七看见陆小凤，脸上的扭曲却又渐渐平复，甚至勾起了一点笑意，“从一开始躺在棺材里的就是你？”
“不错，你笑什……”
陆小凤话没说完，就已经知道对方为什么笑了，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忽然一阵抽痛。
站在陆小凤身边的崔白龙更是发出惊呼，他发现这位陆大侠脸上突然绿了。
没错，就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发绿，绿得像是一只毛毛虫。
陆小凤也意想不到，颤声道：“你居然给死人下毒？”
崔白龙也变了脸色，连忙一掌按在陆小凤背上，助他镇压毒力。
“我怕他死的不干净，不过为了防止尸体变化太明显，我用的还是慢性毒，你如果不是刚才破棺的时候用了内力，估计不会这么快毒发。”
医五七扫视四方，长叹一声，“你们本来如果认了我这个武林盟主，日后说不得……哼，今日既然已经闹到这种田地，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华山掌门拔剑喝道：“还跟他废话什么，动手！”
华山掌门说的最后两个字居然是叠音。
只因在那一刻，医五七也大喝一声。
“动手！”
台下的武林群雄之中，突然就有上百人持刀剑冲向两边的棚子。
两边棚子里面各大门派的随从里，也有人陡然拔剑刺向身边的师长。
许多人措手不及，当场被杀。
血水泼洒出来的时候，高台下的人群又比之前乱了不止十倍。
台下的人数虽然众多，但是真出了乱子的时候，能够及时反应过来、又有坚定立场的，也只有这些大帮派掌门的嫡系，合共百余人罢了。
两边人数相差不多，各大帮派这边又是遭了突袭，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能冲上台去了。
高台周遭，三百多人开始争斗起来，其余人等则一哄而散，退往更远的地方。
只在眨眼间，场中就已经多了十几具尸体，数百人刀剑碰撞、吐气呼喝的声音，好似将这一片街区一下子拉入了战场。
呛！！！
鬼幽取出了两仪神剑，那一把剑沿剑脊在他手中分为两半，如同两把狭长的刀。
这两把刀在他旋身飞舞的时候，四向泼洒出一道道刀光。
别说是寻常的帮派弟子，就算是那些掌门手中灌注了十成功力的名贵刀剑在这两把刀面前居然也毫无抵御之力，如同被砍瓜切菜一般扫过。
断肢断剑断刀乱飞，华山派那个独眼长老闪避不及，竟然一个照面就被砍掉了右臂。
棚子里顿时被杀出了一条血路。
少数几个冲出来的帮派掌门想要上高台去先杀医五七，却突然被一道道飞针阻住，他们极目四望，竟然找不到飞针从何而来，只能狼狈闪躲。
高台上，乔上舟、水上飞悍然出手。
医五七双手如同拈花一般扫出，即将跟对方两人交手的一刹那，捏起的十指又骤然分散开来，分合不定，如同一颗开枝散叶的大树在风中摇摆。
掌影翻飞，四五招之间，两条人影就先后倒飞出去，撞在了那座高达三米多的大屏风上。
乔上舟重伤未愈，但是水上飞可是十足完好的状态，绝对可以在江湖中跻身一流行列，居然都没能在医五七手上撑过十招。
医五七正要追杀过去，正在努力压制剧毒的陆小凤突然开口。
“你杂糅百家，但是武功根底却是少林的大慈大悲千叶手，我看就算是少林四大神僧之一的铁肩大师，在这门绝学上的造诣也比不上你。”
医五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小凤，只见他满脸真诚的赞叹，“凭你这样的武功，居然还只是少林的一个俗家弟子，你隐藏太深了。”
医五七不置可否，脸皮抽动了一下，诧异道：“你是真不怕死吗，这个时候还敢开口？”
“我当然怕死。”陆小凤满脸苦涩，“我比谁都怕死，因为我一向觉得，我比大多数人都要热爱生命。所以，我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你还有杀手锏？”医五七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江湖上任何一个敢轻视陆小凤的人，坟头草恐怕都有一丈高了。
即使他现在身中剧毒，这杀手锏也必定会是惊艳绝伦的秘招，由不得医五七不慎重。
陆小凤口抿了一下，似在提气，一个前无古人的绝招即将发出，千钧一发的场面将被打破。
他动了！
他先动的是嘴。
医五七立马闪躲，他疑心对方是用嘴发出的绝招，像这样的例子，在江湖中并不少见。
可他躲了个空，因为陆小凤嘴里吐出来的只是声音罢了。
一声大叫。
“方兄，快帮忙啊！”

第72章 神剑惊鸿一转眼
陆小凤喊出这一声的时候，高楼上俯瞰四面争伐的方云汉也已出手。
其实他纵身掠出高楼的一瞬间，还要比陆小凤的喊声更早了一些。
他在半空之中，左手将那一把连鞘长剑轻旋，负在身后，剑柄从右侧腰间探出约有五寸，他右手抽剑。
这一把剑出鞘的时候，无声无息，偏偏如同一条照亮八方，惊寒双目的虹光闪逝，霎时夺去了下方战场中数百人的心神。
生死之争，却为之失声。
那一把劣质的铁剑，无论是陆小凤还是乔上舟，都已经见过很多次，崔白龙等人更是亲自见证过这把剑的威力。
但是，他们还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一次方云汉拔剑的时候，居然仍能够让他们惊讶，惊叹，震撼，如初见鬼斧神工，劈山千仞，中流砥柱，破浪万年。
只不过他们心中有暇赞叹感慨，直面这一剑的人，却绝对只有眼看着无形的死亡化作一只恶兽朝他扑噬而来的惊恐。
方云汉这一剑，并不是斩向医五七，而是刺向了混战人群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葛衣汉子。
这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俊不丑，四肢五官，穿着打扮，都没有任何一点特征，而且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默然移步不定，即使是在混战之中也总有人会把他忽略。
可是，当他面对方云汉这一剑的时候，忽然被“吹”了起来。
就像是一片柳絮，被剑风所激，相隔还有四五米的距离，就从地上飘起。
但是他飘起来之后又绝不像一片柳絮了，因为他的速度变得奇快，在半空之中似乎做了一个转折，竟然就像是刚从弓弦上迸射出来的弩箭，笔直的射向高台。
几个原本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人，只觉得眼角一花，就突兀的少了一道身影。
视线竟然有些跟不上他的身法。
众人这才发觉，此人的轻功，恐怕已不在陆小凤之下。
而且他不但轻功绝佳，暗器也用的极好，甚至有些让人惊悚，因为他飞身闪避的同时，双臂往后一场，竟打出了“满天星子”。
荧光寒芒霎时之间仿佛密布于长空，无声的飞针，带着足以让人感受千刀万剐般痛苦的恐怖锐光。
在场的许多人只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幕，就好像被上万只蚂蚁爬遍了全身，一瞬间涌起的害怕甚至激起了呕吐的欲望。
方云汉面对这样密集到有些恶心的飞针又要如何面对？
他手中那把无声散发出微光的长剑，骤然发出鹤唳般的啸声，而剑身挥舞出去的速度，比这尖锐清亮的啸声更快。
剑啸传入众人耳中的时候，方云汉手中那把剑抖了个剑花，剑气圈揽入手，满空飞针就好像是散开的银丝拂尘，陡然又被收成一束，归于一处。
雄浑的内力把那些飞针全部粘连在长剑之上，而剑身的微微抖动，就让那些银针全部绕着长剑旋转起来。
千百条细碎银光在三尺剑上翻跃腾挪，令人目眩神迷，而后方云汉将这长剑一甩，剑身上的银色光芒一扫而空，穿风而去。
葛衣汉子已经快要掠上高台，他的手已经可以触及那座高台的边缘。
可他耳朵里忽然响起了一阵细雨飘落的声音。
仿佛有芭蕉叶在轻风细雨之中摇摆着，然后被一颗颗雨点穿透，击断了脉络，磨断了根茎，漏尽了芭蕉汁液，使那叶片千疮百孔，委顿在地。
等这一阵细密的声音飘过去之后，这个人也已如愿的踏上了高台，然后他一低头，就在高台的地板上看见了密密麻麻的针尾。
银针扎满了他身前三尺之地，很多倾斜的针尾上还带着一点点红晕。
‘原来千针穿身是这样的滋味。’
葛衣汉子脑海里面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就在极致的痛苦到来之前，失去了意识。
他的尸体向前扑倒，又被那些银针扎了一遍，血水好像是从他身上每个毛孔里面溢散出来，一转眼就流了满地。
到了这时，一些知情者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个人虽然身量、打扮已经完全不同，却分明就是当时去刺杀医五七的，赤足黑发绿裙牡丹使者。
那被医五七打死的，想必只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替死鬼。
真身，丧命于此时。
他们的脑海里面念头还在纷乱着，刚才一剑夺目、反杀牡丹使者的方云汉已经掠过了整片杀场，登上高台。
医五七目睹这惊变，心中完全丧失了正面交锋的念头。
他虽然几十年来一直没有放下武功上的勤学苦练，但是神医的身份，却注定了他很少与人生死搏杀。
如果是医五七的气势能够压过敌人时，这一点经验的缺失还不要紧，可当方云汉纵剑而来，无俦威势已经压的全场无声，他哪里还提得起“必能战而胜之”的勇敢自信？
他甚至连自己能够只身逃走的信心都没有，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唰！
双手穿梭而出，留下一道残影。医五七出手攻向近在咫尺的陆小凤。
只有拿下这个身中剧毒，无力反抗的陆小凤当人质，才有那么一点生离此地的可能。
只可惜他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方云汉落在高台上的刹那，右手提着的那把剑往下一探，剑尖刺入牡丹使者身旁的血泊之中，染上一抹嫣红，振剑斩出。
嗤！
空中一声轻响。
医五七两眼暴突出来，双手扣在陆小凤身上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道，变得更像是抚摸，最多就是打了一记耳光的程度。
陆小凤瞪大了眼睛，眼看着方才那一滴血珠从医五七右边太阳穴射入，从左边太阳穴穿出。
不等医五七倒下，方云汉又已经离开了高台，闯入了高台侧面的棚子里面，那个号称天下第一铸剑师的鬼幽，正在里面大杀四方。
鬼幽看见方云汉闯入，大喝一声：“来的好。”
他手中的两仪神剑，交错而击，如同两条小小的蛟龙在空中分合嬉戏，所过之处，无论金铁还是空气，都被一切两半。
“你这也叫神剑？”
方云汉凛冽一问，手中铁剑直刺。
鬼幽见状大喜，暗忖这一把劣质铁剑，就算灌注再多内力，也绝对挡不住他两仪神剑的锋芒，到时候斩断剑刃，长驱直入，立杀此大敌。
然而，等他手中两道剑刃交错之际，那直刺而来的铁剑忽然一收，这一收就了无痕迹，似乎凭空消失，令鬼幽双剑斩了个空。
而在鬼幽双手扫过了预定交锋的位置，劲力略衰，两把剑刃交叉在身前的一刻，那把铁剑又突如其来的塞满了鬼幽的视野，急速扩大。
叮！
铁剑点在了两仪神剑交叉的那一处。
剑气洞射，鬼幽脖子后面炸出了一蓬血雾，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双眼盯着手中神剑上的那个小洞，嗬嗬数声，眼角抽动，终是死不瞑目的倒了下去。
棚子里面的各帮派高手，看着那人风一般闯入风一般离去，一个照面就杀了刚才神剑在手猖獗无比的铸剑师。
方云汉已拎着鬼幽的尸体回到高台。
台下有些人从方云汉掠出高楼的一瞬间睁着眼睛，到这时候才眨了一下，便听台上一声大喝。
“三大罪魁祸首已然伏诛，尔等还不弃剑投降！！”
这一声大喝声传数里，高台上浮土震动，方云汉拄剑环视八方，见众人错愕呆愣，肃然再喝。
“还不弃剑投降！！”
尘埃荡开，靠近高台的一排人，受不住这股声浪，纷纷向后踉跄倒退。
当啷！
有第一人后退时失落了手中长刀之后，数十上百的刀剑坠地之声当即不绝于耳。
台下将近三百人，少说有一小半扔掉了手里的刀剑，甚至包括几个正派子弟。
少数死硬者也被反应过来的人用刀剑架在了脖子上。
两声喝问，此处大局已定。
嘎~
高台上那座屏风，刚才被乔上舟他们两人撞了，此时又被高声劲风一吹，底部折断，往后倒了下去。
屏风一去，天日昭昭，正在方云汉身后大放光明。
台下众人仰头，台上蓝衣持剑者，衣衫猎猎作响，沐于光中……
收剑，入鞘。

第73章 基础武功，野外客栈
三月十五这一天，本来应该选定新任的武林盟主，可是这一次洛阳相聚，多有波折，数家大帮派的掌门人丧命，这时候再换了盟主的话，只怕各方的风波更难以平息。
最后众人议定，还是由乔上舟再多担任三年。
其实倒是有人提议让方云汉担任武林盟主的，经过这次的事件，也不会有人觉得他年纪太小不合适，只不过他毕竟来历神秘，身边也没有什么门人弟子、可用心腹，加上他本人推辞，便不了了之。
洛阳武林大会的事件过后，燕南天的人物模板能力进度达到了60%，方云汉对比了一下上个世界的经历，隐隐觉得，这一次的能力进度提升，好像要比上一个世界的更艰难一些。
也许是因为两个世界局势不同，又或者是因为他本身实力，较之初次接触武侠人物模板时，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又过了三天，方云汉就离开了洛阳。
出城这一日，他还是骑着进城时的那匹马，身边还是跟着一个陆小凤。
陆小凤中的毒已经化解了，他坐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几本书翻看，道：“你拒绝了青玉令牌，一万五千两银票，汗血宝马和飞鱼宝剑，就只拿了这么几本书？”
银票和汗血宝马的价值不必多提。
青玉令牌是武林盟主的副令，持此令牌，在各处都可以得到武林正派的相助。飞鱼宝剑则是数十年前飞鱼山庄主人亲自铸造，据说是以北海寒铁打造，更关键的是剑身上铭刻了飞鱼剑法的十三式秘招。
这些东西，是各大帮派给予方云汉的酬谢，结果他全部拒绝，只要求各帮派，帮他找来一些走火入魔风险极低的内功心法，不需要有多强的威力，只要男女老少都能练，就行。
“这几本内功心法确实符合你的要求，乃是道佛正宗，老少咸宜，而且即使走火入魔了，最多是留下些筋骨酸痛、头疼脑热的后遗症，危险性很低。”
陆小凤叹气，道，“可这只是各家的基础内功啊，你若是到黑市上去，拿三千两银子也能买到这么多东西。”
方云汉说道：“这就够了。”
说话之间，陆小凤把手中几本秘籍翻到最后一本，忽然脸色微变，立刻将秘籍合上，还给方云汉。
方云汉不解道：“怎么了？”
“那最后一本，是天罡伏魔气功。”陆小凤难得正色道，“那是乔盟主独门绝学，倒也是符合你的要求的。”
方云汉神色微动，将几本秘籍妥善收好，道：“你们从前选这位武林盟主的时候，倒是真没有选错。”
乔上舟武功其实不弱，他重伤未愈的状态下，就跟从未受伤的水上飞实力相差仿佛，如果是全盛之时，功力绝不低于医五七，而且实战经验要丰富太多。
这样一位大高手，却将自己独门绝学夹带几本基础内功之中作为谢礼，而且只言片语也未提及，如果不是陆小凤恰好看见，恐怕方云汉一直都不会知道他给的酬谢之中有这样一份心意。
此心此行，足可称为大侠了。
“对了，方云汉，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两人出了洛阳城门的时候，陆小凤如此问道。
方云汉反问：“你呢？”
“我？我准备先去找几个朋友，喝几杯美酒，吃一顿素斋，洗洗身上这次的晦气。”
陆小凤摇头晃脑地说道，“差点被人陷害，又躺了好几天的棺材，还中了毒，我大概也要找一间寺庙去上炷香。然后……”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神色。有些期待，有些忐忑，甚至好像有些惶恐。
能教陆小凤露出这种神情的人或者事情，实在是少之又少。
方云汉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最后想去哪里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就祝你心想事成。”
随后，方云汉眺望远方，似乎已经见到又一场波澜壮阔的盛事，正在等着他去参与，或说，即使本来无事，他这一去，也定要叫许多人心中波澜万丈，才算甘休。
“而我，准备去一趟京城。”
说完这句，方云汉便策马提速，一只手对着身后的陆小凤摆了摆说道，“后会有期，不必再送了。”
“后会有期。”
陆小凤留在原地，由衷的露出笑容，片刻之后，调转马头，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他们两个离开洛阳城之后不久，有人策马直冲而来，在城门的地方稍作停留，就一路奔驰，去往万香楼。
万香楼之中，各大帮派的掌门人还没有全部离开，耳力好些的就听到正门处铁蹄马嘶，接着是铿锵有力、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是马背上的骑手翻身下马。
这人身材高大，而且还穿着沉重的铠甲，就连面部都被青铜色的狼头面甲所笼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门口守卫的两个弟子，听到那双靴子落地的声音，几乎以为是铁杵砸在了石砖上。
不过，门前石砖并未碎裂，这人落地声音沉重，走起路来的时候却又骤然无声，就好像是那种爪心长着厚厚软肉的猛兽在行走。
两名守门弟子剑不出鞘，抬手道：“请止步。”
这人虽然气势不小，但是并没有强闯之意，就在门前止步，扬声道。
“大将军府，狼将，前来送帖。”
当今大明朝中能够称为将军的不少，但是单称三个字“大将军”，则必然是指那位杀神大将军雷震天。
雷府四将，狼奔豕突。
狼将，正是四将之一。
门外的风从狼将身边穿过，吹到天井里的时候，两边水池中的花卉，好像都多了几分铿锵之意。
……
这一天薄雾如纱，金乌西坠，月兔东升的时候，方云汉已经离洛阳城有八十里。
他本来准备找些树枝生一堆火就在这儿郊外过一夜，不过，等真正入夜之后，远方却有灯光亮起。
几里之外的林子里居然有一间客栈，之前因为夜间雾气深重，加上林木掩映，他都没有注意到。
方云汉想了想，就上马往那客栈中去。
客栈前还有一个小伙计在井里打水，看见他骑马过来，连忙放了水桶，迎上，满面笑容地说道：“客官，是要住店吗？”
方云汉打量着这间客栈，檐前挂着的“五里香酒楼”的旗子已经有些破旧，柱子、屋檐还有这些打水的用具，看来也已经有几年的历史了，就问道：“你家客栈怎么开在这荒郊野岭里？”
伙计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里虽然前后二十里都没有大城，但是往西五六里，过了那个小山丘，有个刘家集。那里有位刘老太爷早年经商，家财万贯，回了故乡之后想着行善积德，就在这官道附近开了一家客栈，方便往来的客人。”
说话间，方云汉下马，伙计牵马，边走边说道：“咱们这儿可绝不是黑店。那西边墙上，还有官差大人给贴的告示，加了官印的，客官如果不放心，可以去看看。”
“不必了。”
方云汉摆摆手，跨进了客栈的大门。
这客栈只有两层，且是独栋，第一层就是大堂，左侧靠大门的地方是柜台，柜台里站着个老掌柜，正在低头打算盘。
左边墙上离柜台三四步的地方有扇门，应该是通向厨房，隐约能看到门里面大长桌上放着的几颗菜。
通向二楼的楼梯，在整个大堂的最右侧，贴墙，楼梯下放了不少酒坛子。
从大门这里，可以看到约莫二十步以外的后门，后门开着，门框上插着灯笼，罩着客栈后面的马厩。刚才那个小伙计，正牵着方云汉的马走到那里。
方云汉进门的时候，大堂里有人正在大快朵颐，肉香扑鼻。
二楼上有人酣睡，鼾声如雷，传下堂来。

第74章 夜叉
方云汉站在这样的客栈大堂之中，听着鼾声，等到那个伙计从后门进来，才问道：“有什么吃的吗？”
“有，有。”伙计回答道，“锅里有现煮的羊杂、整鸡、大鹅，还有一些腌萝卜，那边有酒。”
方云汉道：“那就先上一斤肉，再温三两酒。”
“好嘞。”
伙计进了那边的厨房，方云汉左右看了看，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把剑放在桌面上。
这客栈大堂里面一共有四张桌子，十来条长凳，那个正在大口吃肉的客人占了一张桌子，其他都是空着的。
厨房里面响起了剁肉的声音，这个伙计手脚很麻利，很快就端着一碗肉走了出来。
那碗里热气腾腾的，伙计怕烫，还用一块抹布垫着碗底。
“您先吃着，酒马上就好。”伙计把装着肉的大碗放在桌面上，把那块抹布抽走，在腰侧随意的甩了一下。
方云汉看了一眼那块抹布，拿起一双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肉，看着碗里面蒸腾起来的热气包裹了他那只手，使竹筷变得更加湿润，手指都有些发烫。
伙计就站在他的桌子旁边，似乎是已掐算着时间，等到酒温好了，再到厨房里去取。
客栈里变得安静下来，后门的灯笼被外界的风吹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其他因为方云汉进门而起的一点热闹感全部消失。只有楼上的鼾声依旧，隔壁桌上那位客人吃肉的声音不改。
方云汉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的伪装也太不上心了，这碗肉烫成这副模样，而你用来垫碗的抹布却早被成年累月的磨损，薄的好比轻纱，哪有普通人的手能这么不怕烫，这么慢悠悠端着走上来的？”
伙计的脸色有些变化，好像变得有些僵。
方云汉不等他说出什么反驳辩解的话来，继续说道：“然后就是楼上那个睡觉的，常人打鼾，一般是因为身体过度劳累或有疾，哪有人的鼾声能如此绵长，而且节奏如此稳定？”
柜台里那个人打算盘的动作停了下来，头更低了些，楼上的鼾声也忽然消失，仿佛那个沉睡的人隔了这么远，也能听到方云汉并不算太响亮的声音。
方云汉则又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道：“你们如此不上心的伪装，究竟能骗到谁呢，还不如直接在路上来一场劫杀。”
伙计猛然拧身，手已经搭在腰带上，有一抹寒芒从腰带之间绽放。
隔壁桌的那人却更先动手。
“你说的对，说的好，接我一拳！”
这个吃肉的汉子向侧面出拳的同时，整个身子挺直，仿佛是被拳头带动着站了起来，身前的桌子，屁股下面的长凳都被猛然弹出去很远。
他这一站起来，方云汉才看出这人竟然极为高大。
其身高恐有八尺八寸，肩背宽阔，胸膛厚实，双腿如同老树的树干，双手张开的时候大如蒲扇，掌心的老茧简直厚达一寸。
他位于方云汉左边，相隔约有三米，而伙计就站在方云汉桌子右侧，且已经从腰带中抽出了软剑。
最后却是吃肉大汉的拳力先抵达。
方云汉保持坐姿，左手一翻，挡住了这股隔空拳力，竟然身子也不由得向后一仰。
伙计的软剑紧接着袭来，剑尖颤动，比当初同样使用软剑的蛇王要高明十倍也不止，就好像在他那一个剑柄上忽然长出了数十条剑身，全都柔韧如柳条，锐利似锯齿。
软剑是攻向方云汉的双腿，桌子腿先遭了殃，一刹那间被切成了数十快比眼珠子还要小的碎片。
方云汉右脚一抬，膝盖顶住了即将倾斜的桌子，右手往下一探，贴着右腿膝盖外侧，向更侧面挥击。
伙计那切割青石如切软泥的剑刃，碰上了他这只皮肤温润，没有一点疤痕的手掌，闪烁的剑光就突然消失，锐利的剑刃被他一只肉掌死死锁住，五指一捏，就抓成了碎片。
软剑破碎，伙计立刻后退，他的身法跟当初追击陆小凤的顾清风有几分相似，但要更加轻灵迅捷。
左边，吃肉大汉的第二波攻势已来临，他一步就来到方云汉身边，砂锅大的拳头对着方云汉的脑袋打过去。
同时二楼传出来一个门窗破碎的声音，一条人影从空中飞扑下来。
方云汉还是坐在原地，左手取了桌上放着的连鞘长剑，手抓剑鞘靠近护手的位置，当做一根短棍抽在吃肉大汉拳头上。
顶着桌子的右腿一抬，整张桌子飞起来，迎上了二楼扑下来的人影。
他右手掌心里扣着的一块软剑碎片，则随着掌心劲力一吐，化作一道白光激射出去，打穿了已经退到右边贴墙的伙计的头颅。
嘭！咔咔咔！
吃肉大汉被方云汉用剑鞘抽的倒退三步。
半空中那条人影击碎了桌子，也被反震的向一边飘落，那碗滚烫的肉伴随着许多碎木头落在地上，汤汁溅在了此人脸上，被他恶狠狠地用左手擦掉。
这是一个老头儿，他的右手齐腕而断，手腕上装了一个铁钩，目光瞥见了那边脑袋上多了个破洞，靠着墙壁缓缓滑倒的伙计，脸上也有一抹惊容，几分戒惧，可他好像还有更大的倚仗，很快又嚣张起来。
“难怪你能坏了洛阳的大事，这武功果然不俗，可惜了，你根本不明白你招惹的是什么样的人。”
铁钩老者嘿嘿冷笑，“夜叉令下，十死无生，下辈子你要记得擦亮眼睛。”
方云汉睨他一眼，懒得答话。
柜台里那个掌柜的还是低着头，方云汉却至少有五分的注意力要放在那个人身上。
因为此人让他看不出深浅，就像是真的不会武功一样。
左边那个大汉横练功夫惊人，被他运六成功力的剑鞘抽中，竟然只是退了几步，连轻伤都没有，也值得三分注意。
相比之下，这个铁钩老者虽然功夫也不弱，可能不逊于医五七，却是这里最没有威胁的一个了。
左边吃肉的大汉这时候大吼一声，本来就高大的躯干，竟然好像又拔高了半尺，额头和双手上都青筋暴突，使出一招江湖拳法之中最粗浅的力劈华山。
可这最粗浅的拳法在他此时用来却是毫无破绽，一股刚猛无俦的真力笼罩全身，更将五六米之外的几张桌子凳子全部掀翻，好像大河底下的一股暗流，随着他的拳头挥击，在空气中冲刷过来。
铁钩老人也靠近过来，他手里那只钩子用一种难以想象的鬼魅角度曲折攻击过来，另一只完好的手掌，也带着一种像是海上鲨鱼围猎巨鲸似的凶残意味打出。
方云汉凝眸一思，已决定速战速决，他霍然起身拔剑，剑光一闪，铁钩老人手里的铁钩和左手的手掌，先后折断，一颗人头滚落，血冲三尺。
那把铁剑不沾一点鲜血，已经换了一个方向，一剑贯穿了吃肉大汉身边涌动的劲风，在他的拳头上留下一道深刻伤痕，第二剑闪电般收缩吞吐，刺入了大汉的咽喉。
方云汉根本不去看大汉脸上的表情，剑身一抖，拔剑的同时将尸体震倒，全部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柜台后面那个掌柜的身上。
此人三个同伙被杀，好似无动于衷，头始终是低着的，双手按在柜台上。
“你还不动？”方云汉谨慎的迈步，向那边靠近，地面的尘埃被他脚步惊起些许，随风吹落到那些尸体上。
听着方云汉的脚步声，那个低着头的掌柜终于有了一点动作，他的双臂微微颤动起来，头颅似乎将要抬起。
方云汉已经靠近了柜台，心中生疑，伸手准备用剑挑起这个掌柜的脸来看看。
突然，一股极致的冰寒笼罩全身，他浑身毛孔都被激得闭合起来，永恒的死亡好像已经在那一刻把他吞噬。
无与伦比的危机感袭遍全身。
一条像是雨夜闪电落在身边、刺目欲盲的亮光爆发出来。
那是一道剑光，居然从地下刺出。
地板破裂的声音还没有传到方云汉的耳朵里，剑光已经快要切开方云汉的血肉。
这一剑，恐怕已经比声音还要快了许多。
如果方云汉真的是最擅长剑法，那他绝对逃不过这一刺，因为以他之前展现过的剑法威力、招式，在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个掌柜的身上的时候，万万无法抵挡住这来自脚下的攻击。
更因为这出剑的人，实力远远胜过方云汉来到这个世界所遇的任何对手。
纵使有武侠人物模板的帮助，神剑诀练到今天，估计也只有燕南天的五六分火候，怎抵这一突刺？
可是！
一个人的武功不是只有剑法。他的内力，十成全满的一以贯之神功加上六成嫁衣神功，几乎可以说是到了独步天下的程度。
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在这根本不能屈膝发力的状态下，方云汉仅凭着一声长啸，内力从双脚涌泉穴冲出，身体凭空浮起，如同旗花火箭，暴射拔升了两丈有余，差点撞到了这家客栈的屋顶。
持剑的人破地而出，石砖在他的剑气轰击之下粉碎如尘，洒洒而落，耀眼的剑光撕裂尘烟，继续向上。
“你！！！”
方云汉在空中怒声叱咤，反手拍在屋子的横梁上，险些把那实木横梁打穿，轰的一声，就借着庞大的反作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
从地下杀出来的那个人，手上一把剑如同贯日白虹，闪电般撕裂空气，用一种足够把一尊实心铁人砍成两半的沛然剑气迎上方云汉这一击。
他出剑之后才抬头，露出一张完全被旧疤痕覆盖，根本看不出五官原貌的可怕脸孔。
可是他的眼神，却在抬头的一瞬间露出了惊诧的情绪。
因为方云汉从天而降之时，竟然不是挥剑，而是出掌。
方云汉用肉掌对上了断金切玉，削铁如泥，速度比声音还快，如长虹贯日的绝杀一剑！
哐！！！
掌、剑碰撞的一刻，在伏杀者眼中，一切都好像变慢了，他看到自己的剑身上瞬间出现了上百道裂纹，他感受到自己的内力，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巨力碾压到溃灭。
随着那只手掌压下，长剑从尖端开始崩溃瓦解，一片片碎屑飞散出去，这种快的难以形容的崩溃一路蔓延，直至剑柄，再到握剑的手，后是用剑的人。
嘭。
烂泥一样的尸体软倒在地。
方云汉双足落地，切齿怒笑，双眼中的金色毫芒好像要扩散开来，把整个瞳孔都填满。
“呵、呵！”
他花了几十秒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渐渐平复，让那种不知道该说兴奋还是恐惧的刺激逐渐消退，低头，从那烂泥一样的尸体里面，寻见了仅余的一块硬物。
一块黑色令牌，染血更黑，上刻獠牙外翻，环眼无眉。
其名——夜叉！

第75章 将军请帖
两刻钟之后，方云汉算是搞清楚了不久之前这间客栈之中发生的事情。
那个掌柜的，之所以会让方云汉觉得看不出深浅，是因为他真的不会武功。
他本来就是这间客栈的掌柜的，只不过今天早上，那几个人突然进了这间客栈，杀了原本的真伙计，然后封了掌柜的腿部穴位，点了他的哑穴，要他坐在柜台后面，假装正在算账。
后来方云汉点破那些人的伪装，掌柜的低下头，也只是因为更加害怕了，却又没办法走动，逃离这里。甚至因为头颈穴位被封，连脸上的表情都无法做出太多变化。
方云汉帮他解穴之后，那掌柜的就千恩万谢的逃离了这里，看样子是要连夜逃回刘家集了。
客栈里只剩下方云汉一个人，扶起来一张破损不太严重的桌子，把清洗之后的夜叉令牌放在桌子上，支着下巴沉思。
平心而论，今天晚上这一场伏杀，设下的局并不是多么复杂，却利用了人的心理盲区，只差一点，他可能就真要在这场埋伏中受伤了。
但是局面会这么凶险，根底上，还是由于这几个埋伏者的武力够高。
方云汉原本对这个没有在陆小凤传奇原著中出现过的“夜叉门”，并不算多么重视，毕竟这个世界里，各种阴谋家设立的组织太多了，就注定他们要共同瓜分那些明里暗里的资源，不可能一家独大。
可是现在看来，他好像太小瞧这个组织了。
数一数前后两场交锋，这个组织里，至少已经出现过七个相当于江湖第一流高手的成员。
甚至于在今天这场伏击之中，前面三个蹦出来的，都只能算是用来蒙蔽、误导方云汉的炮灰。
这样的手笔实在是太大了。
换一个说法，这个江湖之中有哪一家门派，能派出三个乔上舟心甘情愿的去当炮灰？
方云汉有理由怀疑，可能原著之中的某些隐秘组织，都已经被这夜叉门暗中吞并。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靠近，打断了方云汉的思绪。
他抬头看去，只见客栈门口，一个穿着全身式盔甲的汉子从马背上跃下。
这个身着盔甲的人，好像远在门外就已经闻到了客栈里的血腥味，动作之间已经有些戒备，进门看到方云汉桌子上那块令牌的时候，更是动作一滞，却并没有退却。
方云汉一言不发，任由那人打量。
在那人看到方云汉放在手边的毛竹剑鞘劣质铁剑时，明显轻松不少，抱拳说道：“阁下可是曾擒拿绣花大盗，又在洛阳揭破夜叉门阴谋，为武林正道解围的方云汉方大侠？”
方云汉略一点头，问道：“你又是谁？”
“在下是来自大将军府，狼将。之前刚在万香楼听说过方大侠的事迹，没想到晚上就遇见了。”
那人自报姓名之后，四下扫视，道，“方大侠是在这里遭遇了一场伏击吗？”
狼将的目光扫到那个吃肉大汉尸体的时候，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连忙上前几步，仔细检视。
他把吃肉大汉的尸体翻来覆去好几遍，又跑过去看了铁钩老者的头颅，看了伙计的脸，最后看了那一摊浑身骨骼尽碎的剑客尸首。
“这些人、这些人都是刚才参与伏杀的人？！”即使还带着狼头面甲，只听他那变得有些尖锐的声音，也能知道他现在有多惊讶。
方云汉好奇道：“这些人还有什么特殊身份吗？”
狼将指着吃肉大汉的尸体，道：“这是滇边苗人山三十六峒的峒主，龙猛龙飞狮，世代坐镇天南，富贵堪比王侯，不过据说他昔年得位有些不正。”
“那个被打穿头颅的，与黄山隐者古松居士有些相似，这位居士交游广阔，与武当名宿木道人，佛门高人苦瓜上人，江南花家，陆小凤等人，皆有些交情。”
他又指向那铁钩老者的尸体，“那个，是当年威震七海的独臂神龙海奇阔，在将军府的情报之中，他应该已经死了。”
狼将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是因为残杀无辜，被西门吹雪追杀，逃亡十九日，覆舟于海上。”
如果问当今武林中谁的武功最高，可能难有定论，但如果说当今武林中哪些剑客最知名？
一定是万梅山庄的西门吹雪，和南海飞仙岛的白云城主叶孤城。
洛阳大会之后，可能要多一个方云汉。
但无论何时，都很难想象还有被西门吹雪追杀而未死的人。
海奇阔本身也没有这样的能耐，他必然是得了高人的帮助。比西门吹雪更高的高人。
方云汉听着这些人的身份，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指着最后那个浑身骨骼被他一掌击碎的剑客尸首，道：“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那个剑客脸上的伤痕很奇特，并不是那种纵横交错的毁容，而是更可怕的一种景象，好像曾经有人一刀把他整张脸都削平了，但是毕竟没有伤到他的眼球，那一定是刻意控制的。
一个人能把剑法练到这样的程度，又怎么会受到这种刻意炮制出来的伤害？
“这个人，我想不到是谁。”狼将摇了摇头，又忍不住问道，“你只问他，难道他的武功比这三个人更高？”
“高得多，而且这块令牌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才是这次行动的主掌者。”
其实方云汉已经想到了一个人。
剑法如此高超，又受过面部的重创，应该是原著中提及过的武当石鹤。
这个人跟如今的武当掌门石雁是同辈，武功甚至可以跟叶孤城相提并论，却因为一桩阴私的事情被发现，无颜接任掌门，削平了自己的脸，传出已死的消息。
在原著之中，这个人应该是木道人暗中安排的手下。现在他既然成了夜叉门的一员，木道人又如何了？
狼将感慨于方云汉的武功之高，诧异于这些高手居然都是夜叉门成员，但是他已经在洛阳那边听过之前的事件，此时倒也不至于太过震惊，而且他这次离京，也是有正事的。
“方大侠，本来我还发愁如何将这封请帖交到你的手上，现在既然巧遇，想来是天公作美。”
狼将取出一封请帖，递交给方云汉。
“我家大将军，将在四月初七大婚，除朝堂文武来贺外，亦广邀江湖同道。”
“希望到时方大侠可以亲至。”

第76章 走狗
当朝大将军雷震天，不但是在沙场征伐上从无敌手，居庙堂之高，受许多忠臣义士的敬仰，而且本身也是出自于武林世家，跟江湖白道上的关系非常密切。
他这一回娶亲，广邀江湖上的同道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而且他这个人尤其喜欢提携年轻一辈，所以，虽然在制作请帖的时候，方云汉仅有的名声不过是破了绣花大盗的案子，却还是名列其中。
当然，之后狼将赴洛阳，得知了武林大会前后的那些事情，又亲自见了方云汉，已经深知此人并非寻常初出茅庐的少侠这般简单。
狼将负责派发的那一部分请帖又基本已经发完，便自请与方云汉同行回返京城。
他这也是存着几分善意。
方云汉坏了夜叉门的大事，接下来可能还要遭受伏击，如果只拼武功的话，狼将看见了那几具尸体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如方云汉，但是江湖上暗杀人的手段种类太多，在这些江湖经验上，狼将自忖要比眼前这个年约弱冠的少年郎丰富太多了。
方云汉没有拒绝。
不过，之后他们用了八天时间，从洛阳外不远的地方一路赶到京城，却再也没有遭受过任何形式的暗杀。
狼将认为可能是经过之前的两次行动之后，夜叉门也对方云汉有了几分忌惮，短时间内不会再轻举妄动。
方云汉则觉得，对方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如果就这么草草放弃，高层恐怕难以服众，更有可能是他们目前被其他的事件绊住了手脚，不能最大限度的调动人手对方云汉进行围杀。
可是不管是哪种可能，方云汉都不是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整日忧心忡忡的性格。
他一路上赏花，赏景，品尝美食，见了不平事，也总不吝出手相助，到了京城之后，更对这座繁华的皇城别有一种游玩探索的兴趣。
其实，真要是论商业或者人口繁荣的话，无论是大齐还是大明，都远远无法与他前世的那些大城市相比拟，但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天地之间，每一座城市自有其独特的风貌。
尤其是因为雷震天大婚在即，八方来贺，京城之中要比往日更加热闹。
同样是武林各方云集，这种要参加喜事的热闹，又跟洛阳那边即将召开武林大会的氛围截然不同。
狼将到了京城，就要回府复命，方云汉与其暂别，独自在京城中那一道宽达十三步有余的大道上漫步。
此地车水马龙，两边店铺林立，街道却显得非常整洁，毕竟是天子脚下，官府有专人管理清洁，时不时的，还有一些衣着气质明显与普通百姓不同的佩刀汉子，在街道上巡逻。
方云汉走了一段之后，看见旁边有一家酒楼的装修颇为雅致，里面坐的又几乎全是江湖人士，就准备也到里面坐坐，听一听这些人酒桌上的八卦。
谁知他刚踏上这酒楼门前的台阶，里面便传来一连串桌椅倒塌的响声，一个打扮的像是书生的男子，从二楼上摔下来，砸碎了一楼大堂中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的酒菜汤汁翻了他一身，原本坐在这张桌子边上高谈阔论的四个汉子也连忙起身避让，看着这个砸塌了他们酒菜的书生，脸色不善。
大堂之中顿时静了一下，接着就见二楼上有一人走到栏杆边，俯瞰堂中，面带冷笑。
那四个汉子仰起头来，见了此人一副高傲姿态，心中极为不爽，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就骂道：“是你把这小子扔下来的，没长眼吗？”
那个伤人者听见汉子的喝问，居然一跃而下，变本加厉的一脚踩在书生胸口，冷哼道：“大爷就是看准了扔的，你待怎样？”
他现在身处了四个汉子的包围之中，却还是昂首反问，目中无人。
二楼那可以俯瞰一楼大堂的栏杆处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其中竟还有几个鹅帽锦衣的锦衣卫，身为官府中人，却对堂下大汉的凶恶行径不管不顾。
方云汉听见大堂角落里那一桌有人议论。
“那四个汉子我认识，是太行三十六友中仅余的四个，名气不小，那个鹰钩鼻子的却是谁？这么张狂？”
“那是铁手金不换，东厂的人。”
“竟然是他。”
堂中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就是深深的戒惧，只因为这一个名字。竟然有人直接就缩手缩脚的离开了酒楼。
金不换此人，双目深陷，鹰钩鼻子，颧骨高耸，是来自塞外的一名邪派高手，专爱寻那些不懂武功的健壮汉子，用双掌活活击毙，本来是官府通缉的对象，可惜他后来投靠东厂，帮东厂新添了几样刑讯手段，居然就被撤销了通缉令，等闲也无人敢招惹他了。
而锦衣卫本来是皇帝的侍卫亲军和仪仗队，也负责侦查，逮捕，审讯等等，由皇帝直接管辖。可是这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对东厂厂公曹忠贤阿谀奉承，锦衣卫也以东厂任职者马首是瞻，自然不可能跟这金不换有什么冲突，甚至说不定还要助纣为虐。
那太行四友，本来颇为硬气，看起来已经要动手，听到旁人讨论金不换的身份，脸上突然就淌下了大如黄豆的汗珠。
他们听到东厂两个字就避之不及，可是就这么走了，又抹不开面子，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二楼那帮围观闲人之中有人开口。
“金不换，我看这书生也没有几分功力，又是怎么招惹了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谁？”金不换循声看去的同时，脚下发力，竟然好像要把这书生活活踩死，却突然觉得膝盖剧痛，像是中了一箭。
他心中大惊，踉跄了几步，低头看去，只见一枚蚕豆嵌在他的膝盖侧面。
这酒楼里的蚕豆炒的很脆，也很轻，竟然让练过硬功的金不换感受到一股透入骨骼的剧痛，出手的人内力必然远在他之上。
他半弓着腰，捂着膝盖，模样滑稽，扭头往上看过去，眼神怨毒。
二楼上围观的人，唯恐被这东厂的走狗记恨上，连忙让开了一些。
如此一来，三个没有避让的人就凸显出来。
其中一个，手里正抛着一枚蚕豆，一身白色的袍子，却有一件红色的披风，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子就像是眉毛一样灵动。
“陆小凤？！”

第77章 心如皎月花满楼
金不换认出了陆小凤，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隐隐有点发青。
陆小凤绝对有能力给他很大的惩戒，更关键的是，东厂未必会为了他，付出更多代价去对付陆小凤。
因为陆小凤孑然一身，无家无业，除了武功高，又很聪明，还行踪不定，且并没有过明着宣告跟“东厂”做对头的行为。
如果陆小凤敢在京城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骂一句“曹忠贤，老狗。”必然会被追杀到死。
可如果陆小凤今天在这里废了他金不换一条腿，也许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半晌之后，金不换铁青着脸，想要转身离开，太行四友连忙给他让出一条路。
陆小凤却不肯这么放过他，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个书生犯了什么事？”
金不换的背影僵硬了一会儿，再转过来的时候，竟然努力从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
他却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道：“这书生，胆敢诽谤厂公，污蔑朝廷大臣，本来就是要抄家砍头的大罪，在下不过是看不过眼，提前教训一下他。”
那书生摔得不轻，此时才挣扎着起身，脸上怒气腾腾，却终究没敢再把之前酒后骂曹忠贤的话复述一遍。
陆小凤看那书生的反应，眉毛挑了一下，道：“因为一句醉后的牢骚就要杀人，看来金不换你已经是做惯了这种事情的。”
“为厂公解忧罢了，像这种人，我不过只抓过十几个，哪里比得上几位档头。”金不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还习惯性的恭维了一下上司。
陆小凤哼笑了一声，又悠悠的叹了口气。
金不换听到他的叹气声，心里隐约升起了几分不妙的意味，道：“这书生又没死，陆大侠难不成真要为了这件小事，得罪东厂？”
陆小凤把掌心里的几颗蚕豆一把捂进了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有些含混地说道：“其实这种事，我一般不一定当场会管，也许就要等到我心情特别好，或者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才会去找你，请你一睡不起。”
金不换听出他的威胁蔑视，却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可以躲过今天这一劫。
不料，陆小凤又接着说道。
“可惜的是，今天你不止遇到了我。”
金不换的心情起起落落，此时也终究按耐不住，目露凶光，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大概是说，你今天还碍着我的眼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金不换猛然转身，粗布蓝袍的少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相距都已经不足一步。
“你又是谁，你敢跟……”
方云汉抬手拍了一下。
金不换的话立刻被打断，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两只手嘎嘣一响，两边的肩膀同时垂落下去，站立不住，扑通跪倒在地，两只膝盖撞击在地砖上，传出了清晰无比的骨骼碎裂声。
有血水从他的裤腿之中涌出来。
金不换万万想不到，就连陆小凤都要跟他说上好几句话，也不曾直接动手，这个人却根本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
他更想不通，自己号称“铁手”，一身横练的功夫有八成都在这两条手臂上，怎么会被人在额头上按了一下，就双肩俱碎。
他已经想不下去了，四肢传来的剧痛，直接让他痛得昏死过去，歪倒在地。
酒楼里的人本来就陆陆续续的离开，等到金不换发出惨叫的时候，那些人双眼瞪得滚圆，跑的比谁都快。
天下间，敢跟招惹了东厂的人在一起吃饭的江湖人，也许不少，但也绝对不多。更别提这里还是京城。
很快，酒楼里面除了掌柜的和伙计之外，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方云汉上了二楼。
陆小凤身边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女的那个也可以算是熟人。
“薛姑娘，又见面了。”方云汉打了声招呼。
薛冰今天穿的是一条玫红色的裙子，她的神情仪态，和方云汉当初第一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大有不同。
如果说当日的她是一个傲气、急怒，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狠厉的娇纵大小姐，那么今天的她，就是一个含羞带怯的大家闺秀。
她的声音也是轻轻浅浅的，像是一只试探着从鸟巢中闯入春风的小鸟，道：“方~云汉，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方云汉笑道：“自无不可。”
他看见薛冰和陆小凤同行，以为他们两个已经冰释前嫌，于是转头看陆小凤，调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把薛姑娘哄好了。”
谁知道他这句话说出来，陆小凤和薛冰脸上都有些出乎他意料的神情变化。
陆小凤笑的发苦。
薛冰则骤然冷了许多，道：“我可不是跟他一起来的，如果早知道他也在这间店，我绝对远避十里之外。”
陆小凤好像是刚才嚼了一颗铁蚕豆，咬坏了牙似的，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左边的脸，道：“不对，是我该去十里之外。”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旁边那个轻摇折扇的公子开囗了。
“你们两个都想跑到那么远去，谁来给我介绍这位朋友呢？”
这个公子声音温和，人也温和，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魅力。
并不是那种压迫着、折服人的魄力，而更像是在冬日雪夜里也能够盛放的花朵，使人自然而然的放下了心头的烦忧，沉浸于对这美丽生命力的赞叹。
他分明没有说什么调解的话，但是陆小凤和薛冰那种尖锐的矛盾感，骤然收敛了许多。
“其实我不说你也该认识吧。”陆小凤做了一个指引的动作，袖子带起了一阵微风。
平时陆小凤的动作总是很轻，轻到几乎无声，但是在这位公子身边的时候，他似会刻意的把动作变得重一些。
因为这位公子温润如玉，却双目无神，竟然是个瞎子。
“这是方云汉，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方云汉。”
陆小凤再对方云汉说道，“这是花满楼。”
陆小凤做这个介绍的时候，脸上又有了笑容。
他不管是在哪里，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有多么失意，只要提到、想到花满楼，总是可以让自己的心情缓解一些，甚至直接变得明朗轻松起来。
他也最喜欢把自己新结识的朋友介绍给花满楼。
“哈哈。”方云汉笑了起来，“我本该更早猜到，能让人一见了，就想要远离闹市，独居山野享受宁静的，除了花满楼，还能有谁？”
“那看来你总算有了些江湖经验了。”陆小凤又转头看着还在一楼大堂中的金不换，“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会给他一个痛快。”
金不换四肢俱坏，却还没有死，他以后只会比死更凄惨。
方云汉的笑容全部收敛，道：“错只错在，他这样的一个人，不该有一个叫做铁手的外号。”
陆小凤若有所思，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江湖之中往前五十年以内，有哪一个叫铁手的人，能值得方云汉有这样的情绪。
花满楼说道：“不如坐下谈吧。”
四人做了一桌，方云汉这才发现，薛冰可能真不是跟陆小凤一起来的。
因为这桌上只有两个杯子。
好在，很快那伙计已有些胆战心惊的又送了两套碗筷酒杯来。
方云汉饮了一杯，就说道：“我虽然从前听说过很多关于东厂的传说，但真是没有想到现实之中，区区一个投靠了东厂，甚至没有正经职位的走狗，也能够以一句话定人的大罪。”
“在曹忠贤执掌之前，东厂本来也不至于跋扈到这等境地。”
陆小凤也喝了杯酒，轻讽道，“现在的东厂，给人罗织罪状，或撤销通缉的时候，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说辞，但曾经有人一针见血，道，对于东厂那些人来说，真正不能容忍的罪名只有两样。”
“一是觊觎皇权，暗中谋反。二是忤逆东厂，敌视厂公。”
方云汉微微颔首，意味莫名的轻笑一声，道：“确实一针见血。”
花满楼也说道：“江南曾经有一户人家，只因为侄儿在京城做生意，给曹忠贤送过一件奇珍，得了几句夸奖。就连官府都不敢管了，任由他家凌迫良家妇女，甚至敢如皇帝选秀女一般，让方圆数十里的人家，把姿色上乘的女儿、妇人全部送到他家去。”
花满楼从不会背后说人坏话，今天说的这些，是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
陆小凤点头道：“我也记得，西门吹雪三年前有一次去江南，就是去了那户人家。”
花满楼又道：“花家已经收集证据交予雷大将军，西门吹雪如果晚去两个时辰，大将军派去查处的人也就到了。”
薛冰其实也是接到了将军府的请贴才会过来——那请帖是给神针薛家的，理所当然的落到了她手上。
她对这场大婚的主角雷大将军也很感兴趣，道：“我听说朝中能够跟曹忠贤对抗的只有雷大将军，这位将军不但在武功，谋略上都可以与东厂对抗，而且爱妻极深，自从七年前他妻子逝世之后，多年以来他居然连一个侍妾都没有。”
陆小凤本来要开口，但见薛冰连看都不肯看他，也就无言了。
花满楼及时说道：“听说是因为雷大将军膝下无子，唯一的义子，又在数年前那一战中命丧海外，其好友齐王殿下不忍，于今春亲自奏请皇上赐婚，将齐王之女嫁于雷大将军。这才有了这场婚宴。”

第78章 四月初七
方云汉问道：“我听说雷大将军本来一直镇守边关，七年前，才开始常居京城一带，他的义子怎么会死在海外？”
这是他跟狼将同行数日，听来的一些事情。
“这件事，其实关系到数年前一场轰动武林，震动朝堂的大案。”
说到这件事情，陆小凤也顾不上心中那几分微妙黯然的情绪，刚一开口，面上已经有几许神往之色。
“数年前，东厂的人发现，太平王世子暗中招兵买马，私藏甲胄，又结党营私，意图谋反。顺着这条线往下一查，却发现这位世子居然还是江湖中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
“那个组织，就叫做隐形人。其以杀手为主业，组织的成员或许有名，或许无名，但绝对都是顶尖高手，就像是影子一样笼罩在世间。东厂的人手段百出，从太平王世子身边的人口中查得，从多年前开始累计到那时，大明各地至少已经有上百起大劫案、无头凶案，与这个组织有关，牵扯到的金银财宝，累计已至数万万两白银的价值。”
方云汉神色微动，他记得原著之中提过这个组织，且也是极少数的，没有因为陆小凤牵扯其中而彻底覆灭的组织，底蕴深不可测，总部好像就在某个海外小岛上。
果然，陆小凤接下来就说到。
“东厂查出这个组织的总部位于海外某一小岛，那时，但凡知情者，皆为这组织之庞大严密而胆战心惊，甚至上动天听，使得皇帝亲自下旨，令大将军府与东厂通力合作，铲除这一毒瘤。”
陆小凤双目熠熠生辉，他当初身在江南，加上东厂和将军府为求全胜，行事隐秘而迅猛，如今绝大多数江湖上的知情者，也是事后才得知这件大事的始末。
“那可能是数十年以来，雷大将军和曹忠贤唯一一次真正的合作。这两位位高权重的朝堂巨擘，每人只带了数十精锐，就乘船突袭那海外小岛，甘犯奇险，完全不顾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守则，胆略谋划，令所有人出乎意料。”
花满楼此时也开口谈及此事，语气之中带有几分唏嘘，道：“听说那隐形人组织的首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能够观测天象，预知数日之内的海中暗流走向，又能预测降雨之期，将落雨的时间精准到一刻之内。他的武功已深不可测，手下皆是百年难逢的高手，人杰。”
“雷大将军事后，也为如此大才不思正道，而扼腕叹息。认为那首领武功可能已略胜于西方魔教教主玉罗刹，于人事、气象、授徒的学问更远在那玉罗刹之上。”
陆小凤畅饮一杯，扬眉道：“可是任凭那首领功力滔滔，智识天纵，东厂和大将军府顶尖精锐齐出，三日三夜之后，那海岛之上也已无一个活口。九尺断肠剑和鬼斧神功合力之下，隐形人之主，也终授首。”
方云汉听的酣畅，直接把酒倒在碗里，痛饮几口，道：“雷将军的义子也就是死在那一战之中？”
“何止是将军义子。”陆小凤微微摇头，“大将军府原来还有三大总管，连同将军义子，笼络各方人脉，处事面面俱到，文采武略，都远在如今雷府四将之上，却全死在那海岛上了。以至于这几年来，雷大将军一方的势力，已经不得不收缩，在东厂面前渐显颓势。”
陆小凤话中有一句未尽之意，雷大将军这一次愿意接受皇族姻缘，未必没有这方面的影响。
方云汉问道：“东厂的损失如何？”
陆小凤道：“东厂三档头身亡，至今还没能找到合适的人替补。曹忠贤麾下以二十多年笼络到的邪派高手几乎全部丧生，不过相比雷大将军一方，东厂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
毕竟只要曹忠贤权势不倒，江湖之中，趋炎附势、甘当走狗的大有人在，虽然大多功力无法与从前那一批相提并论，但也影响不到大局。
其实，雷府四将都没有死，三大总管和将军义子却全都死了，其中蹊跷显而易见。早有人怀疑，将军府与东厂在那一役的伤亡，未必全是由隐形人组织造成，只不过双方都闭口不提，也没人能追问。
几人说到这里，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队锦衣卫入门，领头的一个气宇轩昂，身着红袍，除了腰间佩刀之外，手上还提了一个铁爪。
这铁爪，由三根一尺长的利刃组成，爪根有可以抓握的铁环，刃口隐隐泛青，恐怕是淬有剧毒。
方云汉本以为这人看见堂中躺着的金不换，会上来质询，没想到他只往二楼看了一眼，就指挥身后的人把金不换带走，转头离开，毫不停留。
方云汉大感惊奇。
陆小凤看出他脸上讶异之色，主动说道：“这人是东厂的掌刑千户曹飞，跟我打过多次交道，知道奈何不得我，所以一般都不与我纠缠。”
一个人说出对手不愿跟自己纠缠，本来是一件值得高兴、自傲的事情。陆小凤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有一种非同一般的郑重。
因为曹飞本质上是一个极为狠辣、寡言的人。此人不跟他纠缠，并不是怕了他，而只是不愿意浪费一分一毫的精力，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在这一次次事件之中退让积攒的精力、敌意，恐怕都会积聚起来，在出乎意料的时机给予陆小凤致命一击。
为防方云汉对此人轻视大意，陆小凤想了想，道：“这曹飞心思深沉，胆大心细，你既然招惹了他，以后一定要小心一些。太平王世子的事情，就是被他最先查出端倪。”
“哦，怎么说？”方云汉道。
“数年前，本是太平王大寿。齐王久居京城，与天子最为亲厚，也想去拜会自己这位老兄弟，天子就特派了掌刑千户随行保护。”
陆小凤说清来龙去脉，“结果曹飞进入太平王府之后，仅是见了太平王世子四面，就起了疑心，寿宴之后，暗中蛰伏，换了十几个身份，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连续九十天都没能看出一点实据，却仍不放弃，在第九十一天，成功捕获了太平王世子的一个同伙。这才有了那场影响深远的海岛大战。”
“只因为一点疑心，就敢冒着延迟复命、革职查办的风险，蛰伏九十一天？”
方云汉抓起酒壶，把碗里的酒水给倒满，一口气喝了下去，似笑非笑道，“这天下真是人才辈出，各方具备才干的人就如韭菜似的，只可惜他们总不能站到一起去，非要相互斩断大好性命。”
他放下碗，碗口边沿的一点水珠一分为二，一半缓缓滑落到碗底，另一半在外侧滑落，沾湿了桌面。
花满楼轻轻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一直侧目凝视着方云汉的薛冰，也突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一滴酒水的破裂，好像勾起了一道澄澈无比的杀意，却不知从何而起，目标是谁。
杀气一闪而逝，恍如错觉。
方云汉笑意自然，已经侧身呼道：“小二，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各上一份。”
他终于舍了大碗，改用酒杯，举杯道：“来，距离婚宴还有好几天，咱们不谈这些人了。今天有缘相聚，先畅快喝上一顿。”
……
大将军府，在京城郊野，是当朝天子刚登基的时候，亲自下令为雷震天所建造，占地数百亩，九曲廊桥，荷塘水阁，假山长渠，富丽厅堂，应有尽有。
只不过雷震天，本身不好奢华，平时府上的佣人仆役，数量甚至不足以将这么大的将军府完全照料过来，在三大总管全部身亡之后，平时有人活动的地方只占了将军府中一小半的区域。
然而这次皇帝赐婚，将军府中自然要早早的操办，多出了不少人手，其中甚至还有部分来自宫中，日日夜夜，总有些喧嚷热闹，各处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雷震天站在自己平时办事的书房前，听狼将讲述此行所得的一些消息。
其实，早在狼将第一次遇到方云汉的那天晚上，他就已经通过将军府的情报渠道把此行见闻逐渐汇报，此时复述一遍，却是为了说的更清楚详细一些。
“你是说，方云汉年纪轻轻，胆略武功已经远在江湖中那些成名人物之上。”
雷震天极有耐心，等狼将全部讲完，才发出这个问题，其实也不算疑问，他语气之中全无疑惑之意，更像是平常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下意识的复读一遍。
“正是。”狼将在大将军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有些拘谨，就算是如今将军府中到处喜气洋洋，他也没有半点放松，十分严肃地说道，“以我看来，他的实力远胜于乔上舟，但是数日同行，始终窥不出根底。只是隐约觉得……他就算跟大将军交手，恐怕也不会轻易落于下风。”
狼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真的出口时，已经斩钉截铁。
雷震天听到这句话，脸上反而多了一抹欣悦之色。
“不错。”
他失去三大总管之后，这几年来与曹忠贤对抗，已经隐约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江湖正道之中，出现越多越高深的人物，他只会越高兴。
况且，“武功能与他相争”这个评价，已经勾起他一点本能的好奇。
“狼将，婚宴之后，你且着意挽留，我要与之长谈。”
光阴流转，白驹过隙，眨眼，已至四月初七。

第79章 大婚
嘭！
一声礼炮在空中炸开，细碎的红色纸片从空中缓缓飘落，火药、爆竹的气味弥漫在大将军府门前。
当今天下，但凡是大户人家，婚嫁一事上总有许多繁琐的礼节，何况今日大将军府这一场盛事是皇帝赐婚，更显得隆重，琐碎。
不过，武林中人持请帖进入了大将军府之后，被安排的座位，跟朝堂中文武百官来贺的院落是分割开来的。
江湖人士和朝堂官员互有忌惮，落座之后就全都安分地待在院落之中，不去四处走动，仆从侍女，在雷府四将的带领之下招待着这些客人。
他们并不需要全程陪同这场大婚的各种仪式，只要等到大将军来走上一遍过场，与众人打过招呼，就可以开始动筷了。
从寅时到接近午时，陆续已经有数千人进入将军府。
方云汉他们四人同行，算是最晚到的一批。
陆小凤和薛冰还是有些隔阂，但却没有真的要让彼此远隔十里，也许是双方都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看起来倒是比当初酒楼一见时，显得自在多了。
他们四个之所以会相对晚一些过来，也是陆小凤的提议，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认为这个时候过来的话，大概正好能在进入被安排的院落之前，看到迎亲入门，夫妻三拜的仪式。
果然给他算准了。
四人刚被狼将迎入门来，就看到新郎新娘已经绕过影壁，来到了位于将军府正中的最大厅堂之中。
这里早有一批人在等候，不过其中坐着的只有一人。
那是坐在高堂位置上的齐王。
齐王身边站着一个左额垂落发丝的白衣书生。
方云汉他们四人到来时，那书生若有所觉，目光忽然就定在了这边。
今日雷震天大婚，四方宾客包括那些仆从服役，大多穿着鲜红，深红，浅黄等颜色的衣服，地毯、灯笼、各处悬挂的绸缎、花团，也全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只有此人一身白衣，站在这大堂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陆小凤轻笑一声，暗中给方云汉介绍：“那白衣书生，唤做笑书生，本来也是武林中的一位名人，武功高强，尤其擅长轻功，算是亦正亦邪。后来不知怎么与朝堂有了牵扯，便进入齐王府，贴身保护齐王爷，已经有好些年了。”
方云汉微微点头，觉得那书生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未等他回望探究，那书生已经移开了目光。
似乎只是因为有高手进入，笑书生因护卫的职责多关注了一会儿。
方云汉也没有多做联想，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大堂中的那位新郎官吸引过去。
此处的新郎，当然就是雷震天，这个人号称杀神大将军，成名已经有二十多年，年纪自然不轻。
不过，他脸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皱纹，发丝之间虽然掺着几缕银白，却也极有光泽，短须乌黑，剑眉朗目，气质并不显得暴虐粗鲁，反而有几分儒雅沉静，一身大红色袍服更显得年轻，与坐在高堂位置上，老态龙钟的齐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两个多年相交的朋友，看起来倒真像是差了一辈的年纪。
也难怪齐王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不过，方云汉看出来的东西更多。
这个雷震天，即使是尽量收敛着自身的气势，那种多年浸润于每一寸骨血中的摄人气魄，仍然会润物细无声的影响四周人的观感。
只要他站在这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会不自觉的向他倾倒过去，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牵扯心绪。
大堂里面能够完全摆脱这种影响的人，不足五指之数。
而就在夫妻对拜之后，方云汉骤然感受到一股足以跟雷震天分庭抗礼的气势迫近。
狼奔豕突四将，齐聚于厅堂前方，匆匆赶来，虽然都带着面甲，急促的步伐，已经透露出他们的紧张。
还没等他们开口，影壁那里已经转出一群人。
这群人有手上挽着拂尘，做宦官打扮的，也有锦衣卫和一些东厂番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面白无须，头发微微泛黄的老者，这人龙行虎步，手上举着一卷明黄色娟帛走来，身上披着一件绣着暗色云纹和神兽狴犴的披风，朗声吟道。
“圣旨到。”
他的声音，根本不像一般的太监那样尖锐或阴柔，略显沙哑，但却浑厚。可此人正是如今名气最大，权势最大的太监——东厂厂公曹忠贤。
堂中众人立刻下跪接旨，部分武林人士不愿跪拜，也不想喧宾夺主，已经悄然远去堂外。
方云汉等人在院子里听着那曹忠贤宣读圣旨。
无非是今日大婚，皇帝又给雷震天赏赐了一些东西。
方云汉听了几句之后，觉得无聊，就道：“我们先去寻个座位吧。”
“也好。”陆小凤点头。
旁边自有仆从来为他们四人引路。
这些仆从都是事先得过叮嘱的，隐约将前来参加婚宴的江湖中人也分为不同层级，引入不同的院落之中。
方云汉他们所去的这个院落宽敞，花丛掩映间，有羊肠小道，三座凉亭，却居然总共只摆了三张桌子，显然是招待非常人物的所在。
其中两张桌子周边已经坐满，正是七大派、九大帮、乔上舟等人。
方云汉一进来，这些人各自起身来迎，一阵寒暄。
乔上舟笑道：“方大侠，我来引见。这三位，是少林铁肩大师、丐帮王十袋长老、武当第一名宿木道长。”
这里的人，也只有这三个，是方云汉没见过的，他与这三人一一见礼，目光着重在木道人身上扫了扫。
少顷，方云汉等四人就在剩下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木道人却也搬到了这边。
这位木道人是陆小凤的好友，平常又是闲云野鹤的性子，身为武当第一名宿，身上穿的居然只是一件浆洗过许多次、显得有些单薄的道袍。
其他各大帮派掌门人知道他的性子，见他独自凑过去，也不以为意。
方云汉看着这位气质慈祥淡雅的老道长跟陆小凤相谈甚欢，心中那种古怪的笑意，挥之不去。
“陆小凤，你跟木道长的交情，真是令人心羡。”
陆小凤没有听出他话中意味，只颇为自得的笑了笑。
不久之后，就到了开席的时候。
中途，雷震天来敬过一轮酒，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身上酒气浓重，却还十分清醒，只是他身边跟着的一些人，神色不太自然。
一问方知，那位东厂厂公居然也带着一大群人留下来参与婚宴，还是一副不醉不归的姿态。
宴席持续到日落时分，夕阳如血。
轻轻捻动着酒杯的陆小凤笑道：“此时，那位雷大将军，已经娇妻入怀了吧。”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惨叫，几乎传遍将军府。

第80章 如癫如狂
那是一声濒死的惨叫。
今天这一场大将军的婚宴，朝廷和江湖之中不知道多少高手聚集在将军府里，没有人觉得会有谁敢在这里杀人。
可是事情偏偏发生了。
惨叫声从洞房之中传出来，最先过来查看的是守在洞房之外不远处的狼将。
他先在门外喊了两声将军，以手拍门不见回应，焦急之下顾不得礼仪，双掌运功推门而入。
方云汉、陆小凤等人循声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狼将的背影跨过了门槛。
洞房门前的这处院落颇为宽敞，且选栽的花草小树都属低矮种类，人在此间，一览无余，一条青石小道从门前直通到南面墙上的月洞门，长约二十米左右。
狼将刚一跨入洞房门槛，就是一声惊呼。
洞房之中的喜烛、灯笼，本来都亮着，就在这一霎那，全部被一股洞彻心扉的寒风击灭。
昏暗的夕阳光芒之中，狼将的身体骤然倒飞出来，飞过了接近二十米的距离，几乎撞在南墙上。
他胸前多了一道惊人的伤口，宽有寸许，护心镜被斜着砍成两半，伤口处的铁甲破损，细碎的铁片扎在血肉之中，血流不止。
方云汉立刻闪身过去扶住了他。
靠近之后才发现，狼将的伤势，比想象的更加严重，除了胸口的外伤之外，他口鼻之中似乎也在不断的涌出鲜血，却又因为带着面甲，鲜血一时不能吐出，只能顺着下巴淋漓低落。
方云汉取下他的面甲，一掌按在他的肩头，内力源源不断的灌注到他体内。
花满楼也已经赶到，他虽然是个瞎子，但是稍一摸索，确定了狼将的位置之后，出手如风，已经封住了狼将伤口侧面的几处穴位，止住了血，并翻出伤药。
这时，雷府四将中的其他三人，吴奔、郑豕、王突，都已经赶到，一起向着洞房内闯去。
他们三个动作不慢，却绝对没有陆小凤快。
陆小凤的那件红色披风，在夕阳之下，红的让人发晕。
他从墙头上飘落下来，脚不沾地的掠入洞房里，红色的披风在门口忽然垂落，接着急折旋转，扯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以为前方是一片坦途的人，在狂奔之际，猛然发现前方是一片刀枪剑戟的丛林，极速的停顿之后，反向弹射出来。
“不要进去！”
陆小凤倒着飘回院落中的时候，双臂张开，顺便拦住了雷府三将，脸上带着一点不可思议的惊骇，又重复了一遍，“现在，万万不可闯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更多的人聚拢到院落内外。
有施展轻功赶过来的江湖高手，也有离得比较近的朝廷官员。
东厂的人排众而入，笑书生也带着齐王来到院中。
“那是我女儿的声音。”齐王惊慌失措，进来之后，脚还没有站稳就想要往洞房里面去。
曹忠贤一把揪住了齐王后颈的衣服，道：“王爷，你千金之躯，内里情况不明，不要贸然行动。”
曹忠贤身边的东厂大档头贾富贵已经代为下令，要“二王二盗”进去查探。
这“二王二盗”，是最近几年投靠东厂的江湖高手之中，水准最高的四个，所以这一次曹忠贤到将军府来也把他们带上了。
只是，不等这四人行动，洞房里面的人已经自己出来了。
一身红衣略显散乱的雷震天，手里提着一把乌黑的斧头，神情有些怪异的走了出来。
他的靴子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跨过门槛之后，在青石小道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脚印。
曹忠贤喝问道：“雷震天，你在搞什么鬼？”
这里，也只有他有胆气，有底气这样喝问，可是雷震天听了这话，全无反应。
这新婚大喜的大将军，脸庞稍微侧着一些，也不看院落中的这些人，只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脸上的神情，一会儿茫然无知，一会儿咬牙切齿，好像陷入了一种其他人无法感知到的梦魇之中。
他脸上的神色变化越来越怪诞，脸皮子陡然一阵抽动，逐渐流露出一种癫狂的神态。
呜！
那把乌黑的斧头在他手中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寒风不知从何而来，在这处院落中徘徊不去，吹的醉醺醺的众人身上全没了燥意，一片冰寒。
洞房周遭飞快的沉寂下来，而将军府的其他地方还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众人耳朵里还能听到远处那些人提着灯笼匆忙呼喊和错杂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正在靠近，又好像很远，远到永远也无法到来。
这整个院子，像是从将军府中被割离出来了，夕阳的光芒落在这里，照在人们颧骨、鼻子、额头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暗影，竟似抹着血红湿润染料的一排排人形雕塑。
僵硬，死板，一动不动，只有湿润的气流在口鼻之间进进出出。
奇诡难言的场面中，齐王身边的笑书生忽然动了。
笑书生的轻功与陆小凤截然不同，没有多少空灵飘逸的感觉，就是极致的速度，直来直往。
他瞬息之间从雷震天身边冲入了昏暗的房间里，很快横抱着一个女人冲了出来。
雷震天任由笑书生在他身边走了一个来回，居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齐王看见了笑书生抱着的那个女人，大叫一声，当场昏死了过去。
那女人身上还穿着嫁衣，自然就是今日大婚的齐王之女。
可是现在，那一身价值千金的红裳，从脖子左侧一路裂开，直到右边肋骨以下。
齐王之女的皮肤、血肉，也随着嫁衣一起裂开，几乎可以看到胸腔内的暗红晕染。
几个文官见到了这一幕，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雷震天的那些部下更是脸色激变。
那齐王之女身上的伤口再明显不过了，况且之前洞房中也绝没有第三个人。
雷大将军居然在新婚之日杀了自己的妻子？！
曹忠贤看见了齐王之女的尸体，一对发黄的眉毛也受惊似的跳动了一下，只是眼珠急转之间，脸上表情仍没有多少变化。
“雷震天。”曹忠贤把昏死过去的齐王丢给身边的太监照顾，目露奇光的盯着雷震天，“你终于疯了~”
“来人，逆臣雷震天，持斧劈杀齐王之女，手弑皇族，罪大滔天，十恶不赦，立刻把他拿下！”
曹忠贤一字一顿道，“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第81章 起一场杀伐莫名
雷府三将齐声高呼。
“不可！”
“曹忠贤，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怎么敢妄下论调？”
前来参加婚宴的朝廷大臣之中，当然有不少都是亲近雷震天这一系的，此时也纷纷出言相帮。
“督公，此事既然牵扯到齐王和雷大将军，我认为还是立刻上报宫中，请圣上定夺。”
“我们立刻入宫……”
“还不动手！”曹忠贤一声朗喝，气若洪钟，竟然是直接无视了这些大臣的意见，甚至饱含深厚内力的目光一扫之下，那些文官已经有些抵受不住，纷纷退开。
东厂的人自然只听曹忠贤的话，立刻将人马分为两股，一股向外，不许将军服中的其他人靠近。
另一股朝着雷震天一拥而上，还有人飞快地翻出将军府，策马去调动东厂更多力量来援。
而那些以二王二盗为首的邪派高手，为表忠心，更是冲锋在前。
所谓二王二盗，指的是百胜刀王，关天奇，大头鬼王，司空斗。
号称“六亲不认”的独行大盗独孤美。男女不忌的“万里踏花”粉燕子。
百胜刀王的大刀长达五尺有余，重三十七斤，可是这把刀在对着雷震天挥舞出去的时候，刚劈到一半，就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那两根手指对比这把大刀，简直像是快要被砖头砸死的两条蚯蚓。
可关天奇这把大刀碰上了那两根手指之后，居然死活进退不得。
江湖中能有这样的指力，还能是谁？
关天奇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陆小凤，你胆敢跟朝廷作对？”
“什么跟朝廷作对？”
陆小凤一脸无辜，手指旋转，竟然把那把百炼大刀直接折断，道，“我只是想起来，去年我家邻居表姑家的二郎，好像就是死在你手里，我特地来为他报仇。难道关老爷子，你居然已经成了朝廷命官吗？”
关天奇脸色一僵。
他们这些投靠东厂的人，平时可以仗势欺人，但认真说起来，他们并没有正经的官职在身，陆小凤这话还真叫他无法反驳，更关键的是，他首次发现，陆小凤的功力真的远在他之上，看见那两根手指折断他的刀之后，他心中已经有了怯意、退意，居然生出不敢上前的念头。
这时候，东厂的人手已经跟雷大将军麾下的人交起手来。
这里是大将军府，即使府中的人没能全部赶来，在可用的人数方面也不比东厂的人手少了。
但是在武功上，雷府三将等人，难以抵敌东厂的两个档头，一个掌刑千户及其他邪派高手。
那些江湖正派的人本来正在犹豫，不知如何是好，一见了陆小凤的动作，当场眼前一亮。
于是，木道人、乔上舟率先出手，找上了那些邪派高手。
他们当然不会用陆小凤那个鬼扯的理由，江湖正道铲除邪派之人，总是能有更正大光明的口号。
只不过，像他们这样敢于出手的人毕竟还是少数，更多的人一见到这里的情况，立刻选择明哲保身，已经速速退去。
东厂与反东厂的人，一时维持在均势。
陆小凤倒是很快解决了对手，可他想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白衣如飞羽的笑书生疾射而来。
十几根铁片和天山冰蚕丝编织而成的书简展开，如同一把别样的长方形利刃，可卷可斩，出手就是杀招。
陆小凤前后左右，上下四面，都被书简的黑色残影笼罩，锐风四散，竟然被逼得暂时无瑕开口。
鼎沸的争斗声中，曹忠贤锐眼如针，把今天这些敢于出手的人全都狠狠地扫视一遍，却并不多做停留，还是把全副心神放在那个好似已癫狂了的雷震天身上。
曹忠贤右手往身后一扬，两个小太监已经捧着一把长剑高高举起，把剑柄送到曹忠贤的手中。
这把剑实在太长，才要两个人四只手一起奉着。剑身剑柄连起来，长度接近九尺。
事实上，这把剑从二十年前初露峥嵘的时候，江湖中人就已经为它起了个名字，正是——九尺断肠剑。
呛啷~~~
曹忠贤移步向前，手上拔剑出鞘，这把剑的剑身比他整个人还长出不少，却仅有两指宽，用了二十年，剑刃无缺无损，一挥舞起来，就好像一条冷电从这老太监手里无声绽放。
他眼睛里只有那个矗立不动的雷震天，全然不顾二人之间还间隔着几个活人，这一剑发出，剑气光寒，生生把拦在二人之间的几个人肢体撕裂。
这辣手无情的一条剑光，映在雷震天眼睛里，怪诞的表情骤然一收，他面上神色也不知是否已经反应过来，但手中那把乌黑的斧头已经悍然脱手。
呜呜呜呜呜！！！
鬼哭神嚎般的声音，霎时间冲击着整个院落中所有人的耳膜。
但凡身处将军府范围内的人，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仿佛数十管洞箫一起倾力吹响。
众人只看到一团乌光从雷震天手里飞了出去，根本已看不清斧头的形状。
“鬼斧神功！”曹忠贤鼻翼耸动，左手探出，乍然抓住九尺断肠剑的中段。
这把宝剑原来只有靠近剑刃的一尺范围开刃，其他地方的剑身都是可以直接抓握的。
曹忠贤双手持剑，宛如持拿一把柔韧无比的长枪，剑尖张牙舞爪的幻化出十几道光影，铿锵不绝的撞入了乌光之中。
九尺长剑弯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乌青色的斧头弹射回去，雷震天手一抬，恰好握住。
斧头从面前缓缓沉下，雷震天狂态依旧，眼神却有了焦点，仿佛神志已经逐渐被唤醒，冷声道：“曹忠贤，是不是你？”
曹忠贤手里长剑一抖，发黄的眉毛也跟着一抖，哼笑道：“不管是不是，既然我在这里，结果就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持剑迫近，靴子踩在地上无声无息，背后的暗色披风却鼓动不休，显然是内力已经逐渐提聚到顶点，到了不得不发，不吐不快的程度，“你难道还抱有幻想吗？”
雷震天看着他步步靠近，握着斧子的手掌一紧，青筋毕露，内力流转之下，眼神越来越清醒，那种影响他的东西逐渐被驱散，或者已经自然衰退，但与此同时，他杀气却是越来越重。
“说的是，结果已经没什么不同了，只有杀！”
今日，无论前因后果，雷震天已必然要杀出一条路，才能算生路。
“杀！”
这红衣大将军再呼一声，手里的斧头还没有旋转，那呜呜鬼哭之声再起。
曹忠贤童子功精纯，五十年如一日，也要在踏步之间逐渐运起。
只因武功到了他们这样的地步，内力太过浑厚，如果骤然运功，反而可能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使得经脉不堪重负。
但是雷震天呼喊一声，杀气四溢，功力已经攀升绝顶。
他的杀气从心里迸发，内力从经脉中喷吐，杀气内息却相辅相成，甚至隐约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道扭曲如烟的黑气。
曹忠贤脸上皱纹全消，所有走向苍老的神态都被内力填平，脸上几乎有一种莹莹如玉的光泽，吟喝道：“今日大势在我，却看你这颗破军将星，杀神大将军，还有几分扭转乾坤之力！”
他这一段话说得很快，一息能说十个字，每吐出一个字，已经刺出三剑。
几十上百剑连成一线，剑气如长虹，如匹练。
院子里的那些人，有的在他身体两侧，有的甚至在他身后七八步之遥，竟然也感觉到剑势凌厉，不由自主的退散开来。
陆小凤和笑书生在曹忠贤右侧约五米之外，目睹这一剑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像是相看两厌已有百年的两条影子，倏忽之间分离两散。
地面上已经有细碎的裂纹，蔓延到他们两个刚才所站的地方。
整个院子里的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的退向墙壁、墙角。
本来就在角落里的方云汉只觉一股带着金铁气味的寒风扫过，受此一激，霍然转身欲起，奄奄一息的狼将却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此时的狼将，本来应该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抓，偏好像铜铁浇筑一样牢固。
狼将面甲被取下，可脸上沾满血污，还是难以看清面容，只有眼中露出祈求的光芒，清晰可见。
“方大侠……求你……帮、将军……”
方云汉看着他的伤口，迟疑了一下。总觉得像是这种重伤的状态下，一旦答应了这个人的要求，这句话就会变成遗言了。
只因为这一刹那的迟疑，禁锢在方云汉手腕上的力道已经迅速的衰弱。
方云汉连忙反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让雷震天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死。”
没有一点回应。
花满楼叹了口气，伸手摸了一下，合上了狼将的眼皮：“他伤势太重……”
也不知是在听到回答之后死的，还是没有听到。
方云汉双眉一沉，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乃是雷震天和曹忠贤在须臾之间打出了这间院子，砍碎了半面墙壁，冲入另一片院落中去了。
雷震天和曹忠贤这一动手，之前各方捉对厮杀造成的一切混乱，就被压了下去，就被抛在身后。
原本在外面纠缠的东厂另一股人马和将军府中赶来的众人，顿时被这二人惊退。
他们两个的战斗，其他人根本无法介入，周围再怎么混乱，对他们两个来说也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黑气斧声，剑光白练，错杂相斩，爆鸣声声叠加。

第82章 余音杳然
雷震天和曹忠贤打出了这片院子，院落中的众人却好像都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
东厂大档头贾富贵又要呼喊手下一同攻击的时候，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兵器惊啸的声音。
不同于刚才雷震天的斧头旋转，鬼哭狼嚎也似的幽幽之声。
这一道剑啸，更像是铜锣敲响，金钹对碰，一股暖风随着锐利响亮，清澈明快的声音，把整个院子里的寒气扫荡一空。
贾富贵和曹飞等人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如芒在背，不由自主的转身戒备，就见一道惊鸿蓝影横空而去，从刚才雷震天他们打出来的墙壁缺口之中霎时穿过。
那蓝衣翻飞的人影好像手中提剑，又好似本身就是一柄无俦利剑，七尺锋芒飞渡贯击。
众人眼看着另一片院落之中的剑光黑气，在相互交错碰撞最为猛烈的一团区域，被这道蓝影撞的分崩离析。
一剑挥斩，战团两分。
乌青斧头、九尺长剑，都被那重如泰山的铁剑一击震退。
方云汉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算是有几分类似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占了些便宜，但能够一气拆分激斗之中的雷震天和曹忠贤，已证明他的实力，绝对近于甚或可以等同于二者中的任意一人。
曹忠贤见此，脸上也更增凝重之色，只是没等他想到如何针对这个强硬插手的江湖人，就听到鬼哭之声暴涨。
黑气森森，鬼哭神嚎，乌青色的斧头在雷震天的掌心里飞速旋转，如同一个圆形铁盘，在夕阳光辉的反照之下，犹如寒铁铸就，看不出半分虚实，找不到刃口何在。
方云汉出剑之后，本是侧身面朝曹忠贤，忽觉脑后一寒，鬼哭号叫的声音如同两股阴魂妖风，疯狂的挤压着他的耳膜，甚至要敲响他的脑壳，发绳被劲风切断，乱发狂舞。
雷震天这一斧，竟然是对着方云汉后脑劈过去。
变生肘腋之间。
谁都料想不到的危急情况下，方云汉的头颅猛的向前一低，手中长剑回转，贴着脊背，向上急刺。
剑尖在那把斧头快要劈到方云汉后脑的前一瞬间，点在了乌黑圆盘的边缘。
飞速旋转的斧头就像是被一根人腰粗细的大铁柱子击中，反崩回去。
但方云汉用这个别扭的姿势出剑，也被震得虎口一麻，长剑在后腰处脱手，剑柄向下，噗的一声砸入石砖之中。
方云汉头也不回，上半身甚至仍然保持着倾斜向前的姿态，左手已经不假思索地向后挥出。
他听声辩位，这一拳打的宛如银瓶乍破水浆迸，九曲清溪现奇峰，恰好击向背后的雷震天心口处。
雷震天右手刚接回自己的斧头，也被震的动作微滞，他眼珠乱转，似乎又陷入癫狂的状态，刚才以为驱散了的那股影响神智的东西，又卷土重来。
但是他的鬼斧神功本来就有些特异之处，杀气越重，越是癫狂的状态下，反而本能越是敏锐，胸口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微微一陷，左手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左上方扫至自己心口前方，格住了这一拳。
方云汉拳力尽吐，本拟这一击至少打的雷震天闭过气去，雷震天却只是身子一晃，飞一般疾退七步，就卸开了这股力道。
这俩人的突袭反击，只在弹指之间，许多人根本未曾看清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而曹忠贤虽然也未曾预料到这样的变化，却已经及时做出应变。
九尺断肠剑，好像完全脱离了钢铁长剑的限制，在他手中全然变成了一道柔韧而凌厉的淬炼光芒，所向披靡，破风而至。
使得方云汉腰部以上的整个正面躯体都处于这道寒芒的笼罩范围内。
方云汉的身体仍然在向前倾斜，本来是避无可避，然而他双臂张开，提气一振，蓝袍鼓荡，就像是一只冲天而起的飞鹤，脚后跟更是用一股巧妙的劲力踢出，在身体拔升的同时，把剑柄没入地下的铁剑勾了出来。
铁剑的速度，比方云汉身体更快，在半空中，从他背后超过了他的高度，在剑柄已经超过头顶一段距离时，刚好被方云汉向上挥出的右手握紧。
他的身体上升之势本来已经竭尽，即将坠落，却因为抓住了向上急射的铁剑，使得整个人多了一小段滞空时间，得以轻松自若的调整姿态，俯瞰下方，一剑直劈。
曹忠贤的剑光，贴近地面一晃，逆卷向上，跟方云汉居高临下的一剑针锋相对。
两处剑尖一抵，一圈几乎肉眼可见的细微波浪以这一点为中心，在空气中荡开。
半空无处借力的方云汉倒翻出去，曹忠贤的双手微微一抖，两脚踩着一个又一个向外的圆弧，在这种别扭的后退姿势之中，把余力化尽。
重新陷入癫狂的雷震天，仰望着刚才双剑交击的半空一点，似在失神，陡然一声狂吼，口中吐出鲜血，周身杀气四射，把那一身红色喜服彻底摧毁，只剩了一件将军内甲。
此时，在他背上，十几根铁片刺穿了内甲，没入数寸。
十米之外的笑书生还保持着一个投掷的动作，眼中也有极为惊异的神采。
区区一件将军内甲，怎么可能挡的住他足以洞金穿石的书简一掷？
那是雷震天在癫狂失神的状态下，全然不清醒的神智仍然使内力灌注周身，使得血肉防御一瞬间更甚于金铁，这才避免了被那些铁片射穿内脏、透体而过的结局。
这一份功力何等可怖，笑书生似也有些不能相信，自己偷袭一个疯癫了的雷大将军居然还杀不了他。
“杀~杀~”
“谁敢杀我？！”
雷震天重伤之下，眼睛里都好像滴出了两行血泪，再吼一声，乌黑的斧头在内力催动之下凌空旋转，脱手之后，居然不是笔直的射出去，而是先绕着他的身体晃了一圏，才暴射出来。
扭曲的黑气几乎化作了实质的浓烟，随着斧头飞射出去的轨迹而散布于院落之中。
杀意满盈于整座将军府厅，所有旁观者心中皆为之骇然，每个人都觉得那斧头是对着自己杀过来，绝望惊悚之中一个个步伐都失了章法，退让不及。
许多平时凶狠残暴的东厂番子，被吓得失声惨叫，跌倒在地。
不过那斧子根本没有针对他们。
这片院落本来是宴请那些朝廷高官的地方，所放置的家具全部都是出自洛阳名匠老张家的整套紫檀木桌椅，价值不菲，寻常人使的佩刀斩在上面，亦最多留下一条浅痕。
此时飞斧扫过，绕着整个院子飞了一圈，所有的桌椅全部被摧毁，无数破碎的木块四散爆射，打在墙上都能留下许多浅坑，打在一些躲闪不及的人体，更是瞬间一片淤青，破皮流血，前后仆倒，场面一片狼藉。
落在墙头上的方云汉一剑扫清了朝他这边射过来的木块，却也被杀气干扰了视线和感知。
等到“呜呜呜呜~”的鬼哭夺命之声逐渐低落，雷震天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院子里已经没有一件立着的家具，到了满地的人影中，也只有曹忠贤一个人还站在平地上。
他手里的九尺断肠剑嗡嗡作响，定定的对着墙头上的方云汉看了一眼，披风一甩，纵身离开。
“东厂听令，立刻飞马调动各部，在城中各处要道设下关卡。查封大将军府，绝不可走脱了雷震天！”

第83章 是红唇欲绝
片刻之后，大将军府已经被封锁，不过，东厂精锐去各处搜索雷震天。雷府三将早就趁隙带着狼将的尸体不知所踪。
受邀来参与婚宴的人相继离开了将军府。
“方大侠，你今日算是明着与曹忠贤为敌了。”
将军府外，乔上舟对方云汉说道，“他此时急着对付大将军，所以才对你略作避让，但只要事情稍有落定，或者你仍然光明正大参与这件事情，他绝对会不择手段的对付你。”
“多谢提醒。”方云汉点头，说道，“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乔上舟声音压低，道：“我们会先暗中保护各地偏向于雷大将军的那些实权官吏，也会设法寻找将军的踪迹，如果雷大将军能够成功离开京城的话，想必能给他不少助力，也许能把他治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京城可以说是东厂的大本营。七大派九大帮势力虽然不小，却不能也不敢在此地与东厂争雄，也只能在其他地方做些支持。
方云汉皱眉，目光看着匆匆离开的各大帮派掌门人，道：“你们似乎，对于雷震天突然发狂这件事情，都不感到多么惊奇？”
乔上舟微微摇头，解释道：“其实这跟雷大将军所练的武功有关……”
雷震天练的是鬼斧神功，这门武功虽然是武林绝学，但有一个极大的弊病。越是苦练，杀气越深，练的时间超过三年，就时刻有杀气入脑的风险，在各家帮派的记录之中，至少前后有十名武学奇才不信这点，最后却都落得一个疯癫的下场。
可这门武功雷震天练了不止三十年了，还没有变成杀人狂魔，已大出所有人意料。有人猜测，他在沙场征伐之中找到了杀气与清明的平衡，却始终无人敢真正确定。
所以，他今天突然发狂，倒反而让人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大将军既然能够支撑三十多年，想必还有挽回的机会，只不过这场乱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轻易过去了。”
乔上舟叹了口气，抱拳道别。
方云汉目送他离开，在回到所住客栈的路上，与陆小凤和薛冰汇合。
“花满楼呢？”
“他去联络花家在京城附近的各家店铺，帮着留心雷大将军的踪迹。”陆小凤说道，“他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回来了。如果有消息的话，花家的人会直接通知我们。”
江南花家本来就与雷大将军关系密切，可以说是大将军这一系的重要财力支撑，现在出了这场大案，花家恐怕也要受到不小的影响，花满楼要速速回报家中，早做打算。
方云汉默默点头，几人在街上走了一段，可以发现整个京城的氛围都变得紧张起来，除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之外，甚至还有一些士卒被调动，扼守内外要道，也有不少身着官服的人行色匆匆，不知在为什么事情奔走。
今日，已经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天安静得有些异常的薛冰忽然道：“为什么要让花家的人通知你们？大将军府的这件事情，本来与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干系。”
她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神色，却只是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看向侧面任何一个人。
陆小凤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自己的胡须，道：“大抵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吧，即使这些事往往伴随着莫大的麻烦。”
方云汉则正气凛然道：“雷大将军本来也是正道栋梁，不能不清不楚的就此倒台。侠义之事，我自义不容辞。”
“呵！”
他说完这段话，却又克制不住的笑了一声，“我本来是想要这样回答的，可惜我实在不是那种天生的大侠。”
薛冰扭头看他，好奇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方云汉的笑容渐渐收敛，悠然道：“我大概只是想找刺激吧。能够跟雷震天、曹忠贤这些人同处一局，能够遇到这个突然就危机四伏的京城，对我来说，本身就是很快乐的事情。”
“何况……”
方云汉脸上已完全没了笑容，肃然、沉静，薛冰看着他的脸，却还是觉得他在笑，只听他道，“我更好奇，若那搅风搅雨的幕后黑手，粉墨登台时，突然被一把天上掉下来的剑戳死，就像是忠心耿耿的狼将莫名的被他家将军劈死一样突兀。到时候，那些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陆小凤慨然道：“方兄，其实你确实是天生的侠客。”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倒也不错，以后要多多帮我宣扬侠名啊。”
方云汉不以为意。他说的确实是真话。留在京城，或许是有那么一点为狼将报仇、找出真凶的心思，但那比重微乎其微，即使再跟其他对于东厂，对幕后黑手的义愤之心加起来。大概也只能占到十成中的一成。
其余有六成，是为了更快的推动武侠人物模板的能力进度。今日这一场大婚中，历经变故之后，燕南天的人物模板，进度已经提升到75%。
最后三成，才是纯然期待、享受这种危机四伏、强敌在侧，不知何时就有天罗地网，十面埋伏攻来的惊险快感。
薛冰不说话了，她亦步亦趋，踩着方云汉的影子，一起向客栈去。前面的两个男人都没有注意她的动作，因为他们聊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要管这件闲事也要有切入点。”方云汉对陆小凤说道，“你是最先闯入洞房的人，笑书生偷袭雷震天的时候，你又在齐王之女的尸体旁边，有足够的时间检查，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陆小凤苦恼的摇头：“洞房中没有发现什么，齐王之女的尸体，也未曾看出什么异常，我把我检查所得，全部跟花满楼讲过，以他的医术，亦未能提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两个对话之间，都默认了雷震天今日发狂，并不是因为武功的原因。
道理也很简单，雷震天的鬼斧神功，三十多年以来都没有出岔子，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出了岔子？且当时将军府中众多高手、名医皆在，敬酒的时候也没有看出他有任何异常。仅这一点过于巧合，就绝对值得怀疑。
人的心神受到影响，除了生活中遭受莫大的打击之外，最大的可能就是中了毒。
雷震天的情况，明显更偏向于后者。
而以雷震天的武功智谋，将军府的戒备之森严，想给他下毒也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最大的可能就是利用今日婚宴，“新娘”这个无法检查、也不会被戒备的漏洞。
“其实说到异常，我倒是记得一点。”
薛冰再次开口，引起前方两人注意。
方云汉回头停步，道：“是什么？”
薛冰仰起脸来，葱白玉指点着自己的嘴唇，道：“我刚进那间院落的时候，所看见的齐王之女的尸体。嘴唇是一种特别好看的颜色，非常艳丽，红润如玉，甚至好像会发光。”
陆小凤闻言，仔细回忆。但是他一个大男人，就算在男人中算是比较纤和精致的那种，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女子唇色的习惯。
而且当时那已经是一具尸体，身上有巨大的伤口，血液恐怕淌满了全身，任凭陆小凤如何回想，也想不起来当时她的嘴唇是什么样子的。
方云汉已经问道：“会不会是沾了血？”
“不会。”薛冰很肯定这一点。
若是寻常女子，虽然在意妆容，但如果乍然见了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也不会如此冷静，偏偏薛冰本身也是江湖儿女，而作为神针薛家大小姐，对于各种色彩也格外的敏感。
薛冰说道：“那种艳丽的颜色，绝不是血液能够制造出来的，而且，我记得，大概过了十几息，我回头再看的时候，那种颜色已经暗淡下去了。”
陆小凤垂眸不动，猛然想到什么，双手一拍：“难道是子午芙蓉？”
方云汉道：“子午芙蓉又是什么？”
“我也只是偶然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据说是一种海外奇毒。”陆小凤说道，“这种毒药的时效只有几个时辰，据说是由某位贵妇人，调配出来，自己吞服之后，在床笫之间令自己的丈夫发狂，顺理成章的害死了丈夫，窃夺了家产。”
薛冰秀眉蹙起，道：“你怎么总能看到这种东西？”
陆小凤却不曾在意她的嫌弃，只道：“但是，这种毒药对于女子本身是没有害处的，而且过了时间之后，毒素甚至不会在血液之中残留，就算是验尸，也没办法把握证据了。”
“但是能给齐王之女下毒的人也少之又少。”方云汉说道。
“大将军是得到皇上赐婚的，所以有宫中的人来帮忙置办婚宴，新娘那边，也有宫里的太监、侍女帮着伺候。”陆小凤说到这里，已不必再说下去了。
皇宫里的太监、侍女，几乎全都有可能是曹忠贤的人。
“真是曹忠贤？”
方云汉心中还是有一点没有原因的犹疑。
他们说话之间，已经回到了客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客栈里点上了灯，伙计正到门外面来把灯笼挂上，见他们三人回来，连忙招呼。
陆小凤吐出一口浊气，道：“也罢，无论真相如何，现在都不是处理的好时机。先休息吧。”
他打了个响指，走进客栈。“小二，准备热水，我们要洗澡。”

第84章 流血长夜
东厂人马在各处要道扼守的时候，刚离开大将军府的神拳将军庞虎，正急匆匆准备入宫，面见圣上，为雷震天辩白。
然而他马到中途，忽然街道侧面的一座茶棚底下，抛出一道黑影。
这一条黑影看起来是一匹布，柔柔无声，但跨过了三四米的距离，抽在庞虎座下那匹骏马身上的时候，骏马骤然一声哀鸣，四蹄同时一屈，跌倒在地。
庞虎的功夫不弱，马匹摔倒，他却没有摔倒，顺势在空中翻了一圈，安然落地，已经摆出了一套身经百战的拳法架子，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茶棚之中，语气惊疑，道：“流云铁袖！东厂什么时候还招揽了出身少林的高手？”
那匹摔倒的马，横躺在地，这才能够看清，它身体侧面已经直接凹陷下去，恐怕一侧的肋骨和内脏已全被粉碎，难怪死的如此干脆利落。
而将它击毙的那条黑影，当真只是一块布，是一条长长的衣袖，已经被收回茶棚之中。
庞虎的眼睛，能在战场千百把刀兵之中，认准一支迎面飞来的流矢，但他看不穿那个一身黑衣的人黑帽底下的面容。
他身体微微转动，调整着自身姿势，面朝那个黑衣人的刹那间，背后的墙壁轰然破碎，出现了一个一人大小的破洞，一对爪影连绵不绝的撕开空气，从中探出。
捕风，捉影，抚琴，鼓瑟，抱残，守缺。
庞虎惊悚回头出拳，双臂如同铁杵一般连续捣了出去，然而在那六式爪影的寸寸擒拿之下，从手腕到手肘，顷刻之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少林龙爪~手~”
最后一个“手~”字吐出来的时候，庞虎的头颅已经离开了他的脖子。
到此时，一套龙爪手甚至还没有使完。
两个黑衣人急速离开，无头尸体被抛到小巷之中。
……
大将军府之外的一座官员宅邸之中，几个将官正聚在一起，等着庞虎那边的消息。
他们本来想要一起进宫，但是因为都是将官，深夜同去，未免瓜田李下，惹人疑心，故而在此等候，也是要建立一个暂时的中枢，调动他们的人手，暗中搜寻大将军的下落。
他们本身皆具有一定纵马冲杀的能为，宅院外围也有一些得到信任的各大帮派好手在此顾守。
所以众人虽然焦急、忧虑，却并未有太多惊惧。
孰料，就在他们等待的过程中，窗外忽然有一阵风，竟然吹透了窗户，吹灭了屋里面的数盏灯火。
一霎那的黑暗之中，各帮派留在此地的护卫，几乎疑心自己见到了一条环绕此方屋舍的发光绸带。
那一道柔和柔顺的光华，一闪而过，没入窗户之中，再次掠出的时候，无论是将官还是护卫，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黑衣人站在窗前，轻轻甩了一下手中那把在内力推动下发出微光的剑。
他从黑袍之中露出来的那一只手，苍白，纤长，有薄茧，指节处处分明，长剑之上，仅有的一点鲜血被甩落，整洁如新。
……
“快，快备轿！”
兵部的杨大人府邸之中，头发花白的老者急急而行。
这位杨大人年纪不小了，之前在参加婚宴之后，提前离席，到入夜时分已经睡下，突然听到了大将军府传来的消息，连忙起身要入宫。
几个仆从和一个老管家扶着他，匆匆忙忙的走向院门。
那老管家额头上垂落汗珠，用袖子擦了一下，抬头的时候，惊讶万分的看到，夜幕之下，远处的屋顶上，有一个像是大跳蚤一样的东西，一跳一跳的，飞速靠近了杨府。
那东西每一次跳跃，好像都能跨过两三座屋舍，离得近了才隐约看出，似乎具有人形。
“那是什么？！”
老管家惊叫起来。
像是大跳蚤一样的人，轻飘飘的落在了这个院子里面，不过是一两个呼吸之后，就再度跃起，远远地离开了这里。
院子里的几个人，脖子已经全部被击断。
……
夜色更深了，就像是一重重黑色的轻纱堆叠在京城上空，遮蔽了所有的光明，更隐约的让人透不过气了，风也低落了，雾气随之凝滞。
齐王府中，齐王之女的尸体已经被收殓到了一口名贵的棺木之中，换了一身衣服，身上擦洗处理过了，苍白的死人面孔被高明的手法化上了精致的妆容，看起来一如生时。
齐王手掌按着棺材边缘，默默的凝视着自己女儿的尸体，已经有很久了。
整座王府都很安静，所有的仆从都被驱赶回去，不许靠近这里。
东厂的人几乎在每一个高官王爵府邸之中都安插着一些探子，齐王府中当然也有，但是，今天齐王的悲伤将他们全部赶走，注定没有人能知道这里到底会发生什么。
扶棺的王爷，眼神之中有着真实的悲切，又好像有着更多令人看不分明的东西，那也是令人不敢看清的东西。
他好像比白天的时候显的更加苍老，头发和胡须也凌乱了，但是他的手很稳，站得更稳，就像是那些孤零零的山神庙里面，历经多少年风吹也不倒的神像。
齐王已全心沉浸在悲伤之中，他是不是不知道京城今夜会发生多么大的变故，他是不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有多少鲜血抛洒出来，从温热变得冰凉。
他是不是也不知道，已经有许多人影投射在他的门窗上。
有人来到了齐王府中，来到了这间屋子外面。
直到从各处汇集过来的人影，几乎站满了门外这座庭院之时，笑书生从屋内的屏风后面绕出来。
他手上握着一卷新的铁片书简，似乎与之前偷袭雷震天的那一件别无二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件这样的武器。
笑书生还有心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对齐王之女的死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他推开门之后，呼吸微变，盯着庭院中的那些黑衣人，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五个，右边鼻子连接到嘴唇的一块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发现了目标，急等着撕咬一番的野狼。
但是他没有动手，只是晃晃悠悠的绕到了庭院侧面的长廊之中，回头看着那扇被他打开的门。
庭院里站满了黑衣人，默然，无声，共同关注着那扇门。
齐王从门里走出来。
他一出来，整个庭院里的人，除了笑书生和最前列那五个以外，全部都半跪在地。
黑色衣袍之下露出了一片片微小的纹章标记。
那些纹章大概都只有蚕豆大小，但是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圆眼无眉，獠牙外翻，闻佛说法，依旧食人，正是夜叉面目。
齐王袖手，踏出房间的一刻，他的人，仿佛已经与这片使人感到压抑的夜色，融为一体，众人看他的目光，并非在看一个人，而如同看着一尊鬼神。
齐王，竟然就是他们的主上，竟然就是夜叉门主。
食人恶鬼，护法之神——大夜叉！
他扫视众人，眼中的一切情绪都被夜色覆盖，浅声道：“如何？”
最前列的五个黑衣人中有人开口。
“名单上的，一个不剩，已经全部斩除。”
这五个人站成一排，相互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小，可是，却让人分不出来，这个声音到底是从哪一个人那边发出来的。
所谓名单，自然是他们今夜去杀的人，那可以说是雷震天一系中，位于京城之中的七成官吏。
只杀七成，并不是因为只来得及杀这么多，而是因为剩下的还有用。
齐王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却神色微默。
有风在他身边缭绕，吹起了他凌乱的头发，发丝向后。
他是不是到这一刻，又有了一种想要看见他女儿的冲动？故而以这发丝代替他去回顾？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夜叉门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纵然是洛阳一局被破，也不过折损数十分之一的力量，只是三个主事者的身亡有些可惜。
在江湖之中，在朝堂之上，都有人悄然的成了夜叉门的一员。
如果再有十年的话，他根本不需要闹出这么大的风波，神鬼难测之间就能铲除朝中所有的阻碍，让皇帝名正言顺的禅位。
既是九五天子，也会是江湖至尊。
可是他等不了了，他毕竟是人，他已经没有多少年的岁月，在各式女子身上努力多年仍膝下无子，还不能有人承接他这一段足踏紫禁的大业。
他还要为自己成功之后的大展宏图，留下至少十余年的时间。
夜叉门主，只得在这一局中，就葬送了仅有的女儿的性命。
但……他已不会后悔。
齐王的声音依旧安然：“既然如此，你们且散去，执行下一步吧。”
数十名黑衣人，皆施展出江湖上绝顶的身法，一个个悄无声息的离开。
齐王看着这些人离开，似乎能感受到他们心中澎湃的情绪。
这么多年以来，夜叉门主的行事一直十分隐匿，他本来没有必要直接召见这数十人。
但是他这一件大事已经成功了一半，即将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之前又经历了洛阳事败，他需要用这样的行事手段，用自己的真实身份来给他们更大的信心，去更有力的执行下一步。
况且这数十人，本来都是夜叉门中，在江湖一方最重要的成员，也早该对他的身份有些许揣测。
“你就让他们这么走了。”笑书生开口，语气中好像有点遗憾，“你不准备把那方云汉、陆小凤也铲除了吗？”
齐王淡淡说道：“他们既然过了洛阳之局，倒不妨再发挥一些作用。”
在齐王看来，方云汉等人，或许武力可赞、智力可勉，毕竟根基浅薄，皆非一方之主，影响不了大势走向，反而在接下来的计划中，颇有些可利用的地方。
无需提前为了处理他们，而冒着暴露更多实力的风险。
齐王说完，就转身回了那间屋子，笑书生也跟了进去。
庭院中再一次空无一人。
或许只有逐渐从乌云之中展露出来的月光能够知道，距离这处庭院约有百米的地方，花丛之中，隐藏着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蒙面人。

第85章 再不飞
隐藏在花丛中的这个人，是一个小偷。
他身上的衣服并不是传统的黑色夜行服，而是一种接近于地砖，接近于屋瓦的颜色，也很像是笼罩于深夜中的叶片，很具有迷惑性。
而且他的功夫很好，潜藏在这里的时候，非但能够屏住自己的呼吸，减缓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够让自己的皮肤衣物，有一种与身边的枝叶相近的摇动频率，即使是耳力最好的人，通过听觉来判断的话，也只会把他当成这些花草枝叶的一部分。
这才是他能够不被刚才庭院中那些人发现的原因。
能够有这样的手段，他自然不会是一个普通人，实际上，他就是江湖中人称偷王之王的司空摘星。
这是一个把偷当成了艺术的人，他并不缺钱财，也不会为了窃取财物而去盗窃，他每一次出手，往往是受人的邀请或者与人打赌，去针对那些王侯府邸、高手后宅之类的“禁区”。
半个月前，司空摘星一时来了兴致，潜入江湖四大名医之一的叶星士家中，偷走了他新为一个富商研究出来的助兴药物，等到叶星士没能如期交上那压榨身体的药丸，信誉大跌，司空摘星又出现在他家中，把那瓶药还给了他。
于是，叶星士就不服气，跟他打了这个赌。
赌司空摘星能不能在京城最热闹的时候，潜入当今皇叔齐王府中，盗取一件齐王的日常用品。
司空摘星自然应约。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在今天晚上这个最“热闹”的时候，潜入齐王府中，居然遇到了这样的一幅场景。
他吓得半死，却连一滴汗都不敢流出来。
直到庭院里那些黑衣人都走了之后，他还在花丛里面窝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这个时候，司空摘星已经不得不走，因为他的心脏没有办法再维持这么低缓的跳动，他开始需要较为明显的呼吸。
于是他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把周围百米之内检查扫视了至少有十遍，这才潜运功力，准备动身。
其实，司空摘星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有自信，他认为就算是以轻功名满江湖的陆小凤，也未必就能够比他更轻灵、迅捷、巧妙，如果一开始就有上百米的距离间隔，他从不觉得有谁能够追得上自己。
之前之所以不动，一来是对齐王的身份感到太过惊讶，二来是，正因为江湖中有这种轻功的人很少，他怕他一逃之后就会被那些人发现身份，日后在江湖之中遭受莫名其妙的针对和追杀。
司空摘星的自信很有道理。
一个体重至少也在一百斤左右的成年男子，从完全身处于花丛中，到完全脱离了这片花丛，居然只有膝盖弯曲处的裤脚褶皱，碰到了一片叶子。
其他任何的枝、花、叶，都没有与他发生半点接触。
可是就在那一片叶子与他的衣服碰触，发出了跟一只蚂蚁爬行在树叶上也差不多的声音时。
至少在百米之外的那间屋子的门突然洞开。
一个人影就像是平移一样，上身不动，腿脚不抬，已拉扯着长长的残影，在骤然卷起的疾风之中飘过了门槛，越过了整个庭院，越过了长廊，来到了花丛之上，静静抬头。
从乌云之中洞射下来的半柱月光刚好落在这个人额头上，宛如虔诚佛子的一轮明光。
司空摘星像是一只受了惊的蜜蜂，在脚下这个人跨越了百米距离的时候，他也已经连翻了三个筋斗，在半空之中，滑出了四十多米的距离。
“贵客临门，何必急着走呢？”
额头被月光照耀的齐王，眉眼祥和，脚底踩在这一层花枝上微微一陷，一步跨出去，就已经把他和司空摘星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半。
他凌空一步，身影高过了此处的房屋和廊檐，慢条斯理的探出一只手，屈指一弹。
此时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仍然在二十米左右，六丈有余。
江湖之中，最近几十年以来，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能以纯粹的指力打出这么远的距离。
三十年前威震天下的天禽老人，用隔空指力在三丈之外打裂了一个核桃，已经被江湖人传为奇能。
武林高手的躯体，在内力未竭之时，谁不比一个核桃坚硬得多？
可是，司空摘星犹如一只炸了毛的狸猫，身体在半空之中猛然蜷缩，然后又急速舒展，筋骨伴随内力弹动着，居然在半空中根本无法借力的情况下，硬生生扭转了自己的前进方向，横向移出去将近五米的距离。
他做出这一番动作的同时，不知道藏在身上哪里的一个小包裹被弹出来，形成了一种金蝉脱壳的效果。
那小包裹里面，就是司空摘星在齐王府中偷走的东西，有一个小香炉，两颗明珠，还有一块玉佩。
那个包裹刚刚离开司空摘星的身体，厚实的布匹就被撕裂开来。
齐王的指风，居然真的隔了这么远还有足够的杀伤力，犹如一把钢刀，斩开了包裹。
不，他的指力要比钢刀更可怕，因为那个小香炉被这一缕指风击中，任是金铁所铸，仍然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凹坑。
司空摘星横空转折，本来已经是轻功的极致，已经不得不降落换气，但是他的脖子一缩，已经把身上一件衣服脱了下来，居然就踩着那一件轻飘飘的衣服，再度飞纵。
一件衣服在半空中无所凭依，能够提供多少力量？这司空摘星的轻功，跟飞行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就连司空摘星自己也为他这一下子的应变感到得意。
他自认是神来之笔，身体已经越过了齐王府最外侧的围墙，不免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松懈。
司空摘星来到了围墙之外，半空中的齐王，也来到了围墙下。
齐王面目仍然平和，刚才弹出了食指，如今弹出了中指。
中指弹在墙壁上。
墙壁的另一面，足尖点地想要再次飞起的司空摘星忽然喉头一突。
他的喉结像是要从内部冲破皮肤，突然往外凸起了将近一寸，而他后颈的对应部位则是凹陷下去。
他的颈椎被击断了，思维一瞬间就变得混乱起来，他感觉自己还在飞，可是他的身体在降落、在跌倒。
司空摘星面朝下，扑倒在围墙之外。
齐王在围墙内收回了手指，他的指力透过墙壁，刚猛无比的一击打杀了司空摘星，但墙壁上没有出现半点破损。
在他背后，那个被撕裂的小包裹之中的几样东西，这时才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入花丛中。
笑书生赶到。
齐王转身回去，只留下一句话。
“把尸体处理了。”
笑书生翻墙拿回了尸体，用化尸水把司空摘星变成一摊黄色的脓水，冲入了阴沟。
他还去把那个破了的小包裹捡了起来，连同司空摘星留下的衣服，两颗明珠一个玉佩，全部带走。
偷王之王最后留在世上的痕迹，就这么消失了，从头到尾，王府之中，没有其他人听到了任何一点异常的响动。

第86章 乱象已成
夜色逐渐变得稀薄起来，清晨的光晕浮动在京城之中，让一切都逐渐变得明晰，却也把夜间的最后一抹寒意激发。
分明已经是四月，方云汉坐在客栈屋顶上的时候，还是能够清楚的看到自己口中吐出的白气。
他坐在屋脊上等待着日出，同时也在思考着。
本来自忖身负两大神功，方云汉总觉得，此间应不存在功力比他更深厚的人，绝症也已经祛除，所以他的心情一直要比上一个世界显得更轻松、散漫。
在将军府中出手的那一次，却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功力对于这个世界的顶尖高手来说，还不足以形成压倒性的优势。
诚然，自身内力仍是比他们更胜，却会被他们数十年精心打磨的战斗招法和反应所弥补，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分出胜负。
加上之前五里香酒楼的遭遇，方云汉心中已重新寻回了一些紧迫感。他要在京城这一局之中自保、获胜，还是要更有进取心一些。
此时，他就在思考将两种功力同时运行的事。
因为一以贯之神功和嫁衣神功的运功路线有颇多重合之处，有时候，同一条经脉之中，要有两股内力并行，却要保证这两股内力的运行速度仍然各具特色，不会相互干扰，以至冲突。
在五里香酒楼中生死一瞬时，他做到了两套功法并行，但，还没有办法在实战中时刻保持这一点。
这是武侠人物模板也不会给他带来的东西，需要自身的摸索和练习。
就在他静静运转功力时，屋顶上传来轻微的声音，有人来到他身边。
方云汉睁眼，转头道：“你也来看日出吗？”
薛冰手拢了一下裙摆，在他身边坐下，好整以暇转过头来，以手支颔，道：“我是来看你。”
她语气温柔，似乎一池酝酿了酒意的春水。
方云汉大大方方与她对视，身体转过来一点，道：“那就看吧，反正也看不了多长时间了。”
面含微笑的薛冰神色微变，道：“你要走了？去哪里？”
“不是我要走，是你要走。”方云汉看了一眼东方破晓的天穹，道，“我和陆小凤，已决定要管京城这里的事情，等我们找到头绪继续深入，必然会面临更危险的状况。如果你还留在我们身边的话，到时候只怕会使我们三人情况更糟。”
薛冰面上浮起了一团红晕，气恼道：“你觉得我是个累赘。”
方云汉温声细语：“不，我是说，也许会因为太过担心你，而使得面临危局之时无法全心凝神。”
薛冰两颊更显殷红，但是神色已经截然不同，道：“你在关心我。”
方云汉笑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不关心你。”
薛冰咬唇，有些不甘，道：“你会去看我吗？”
“如果有机会，会的。”
方云汉目光湛然，一如朝阳。
薛冰从中看不出半点敷衍，于是她笑了：“好，那我现在就走。”
“你走的时候最好再略做改装，扮的不那么显眼，离开京城之后直接回家，以减少遇到更多事端的可能。”方云汉又叮嘱两句，道，“对了，你不跟陆小凤道个别吗？”
“不必了，我已经听到了。”陆小凤落在屋顶上，他不是从客栈里翻上来，而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不过一直对他显得有些针对的薛冰，这次见到他，居然笑意不改，还主动抬起手打了个招呼，道：“后会有期了。”
陆小凤微微一怔，看着薛冰的身影没入屋檐之下，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她确实已经看开了，甚至已能将我当做朋友了。”
既然转到了朋友的位置上，却也很难再恢复往日的关系了。
“我本来觉得你们两个还算般配，不过如果你们当朋友的话，倒也不错。”方云汉双目似阖非阖，一部分心力继续关注体内的功力运转。
陆小凤长叹着在他身边坐下，道：“你当真看不出来薛冰对你有什么意思吗？”
方云汉仍然半闭着眼，不以为意：“她，似乎是有点喜欢我？”
陆小凤忍不住说道：“你既然知道，怎能拒绝的了她的主动？”
“因为我只把她当朋友啊。”方云汉说道，“我看她的时候，就像是游人在看一朵花，战士在看一幅画，固然欣赏，却并非是愿意长伴、天作之合的那种喜欢。”
陆小凤欲言又止，只好再叹：“你也太清醒了吧。”
“难道你觉得京城现在的这个情况，很有风花雪月的氛围，很容易让人迷醉吗？”
方云汉终于正眼看他，语气严肃，“我让薛冰离开，一来是担心她的安危，二来是担心你。经历绣花大盗的事情之后，如果薛冰仍处于这危境之中，你真的还能够尽情的发挥自身的长处吗？”
陆小凤笑了一下，道：“你可以放心，我现在已经明白了，释然了。”
他本来跃上屋顶时候，眉宇那一抹倦色似乎也被洗掉，已经斗志昂扬。
任何人去赴一场探险的时候，绝不会需要一个状态不佳的队友，也绝对会期待一个发挥超常的朋友。
方云汉看他这个样子，笑道：“那你是先把薛冰送到城外，还是先说一说你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
陆小凤看了一眼客栈前的街道，仍空无一人，即道：“我昨天到皇宫周围去等着，准备探听那些为雷震天求情，或急等着攻讦他的人，看他们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面貌，以此加强对局势的判断。”
“但是我刚到那附近，就被东厂的人拦了，曹忠贤亲自坐镇，我只能离远一点看，却发现，身处于京城且属于大将军一系的官员，昨天连夜进宫的很少，最有分量的庞虎将军、兵部尚书等人，都没有出现。”
“想必昨天晚上，一定是曹忠贤一系的人在皇帝面前大获全胜，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们已经要四处散发通缉令了。”
陆小凤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交给方云汉。

第87章 曹忠贤的自信
方云汉看着那张通缉令，神色微妙。
这通缉令上，看似是提到雷震天犯下大罪之流，但其实颇有些语焉不详，字里行间缺了几分斩尽杀绝的力度，甚至大将军府中的其他人也只是下狱，尚未有严刑惩处。
这显然不可能是东厂留下了余地，而是皇帝的手笔。
这也难怪，之前方云汉与狼将同行的时候，了解到不少有关于雷震天的事迹。
十二年前，还是先帝在位时，北境生乱，朝中以当今天子的舅父为帅，领大军出征，结果却屡战屡败，受困于一隅，正是雷震天率兵驰援，一十三战全胜，击退敌军，一路追出长城，深入敌方腹心，威震四夷，也解救了那位元帅。
七年前，先帝驾崩，皇位更迭，雷震天接旨，孤身回返京城，也在当今天子继位一事中出了不少的力。
如果能有一个面见皇帝辩解的机会，相信这个皇帝是会帮雷震天一把的。
只不过雷震天终究没能及时入宫，且大明宗室万千，如果连齐王之女这样的皇族身亡，都不立刻追缉，皇帝也会有些难做，最后就弄出这么一份通缉令来。
这一点的恩德，到底能够维持多长的时间，很难说，对于雷大将军一系剩余的人来说，形势之严峻，仍是在不断恶化。
方云汉和陆小凤谈话的时候，薛冰已经装扮好了，准备离开，他们两个就一起下去，送她一程。
不料，在他们把薛冰送出城，回来的时候，却连续听到了震撼的消息。
昨天晚上，一夜之间死了十几个在京的官员。
其中，甚至还有神拳将军庞虎、兵部杨大人那几个，已可以算得上是朝廷大员的人士。
他们死因全部不清不楚，只能知道是被人暗杀，而官府尚未掌握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
这些死者，全部都是雷大将军一系位于京城中的股肱力量。
昨天大将军府上才发生了那件大事，接着晚上他们就死了，凶手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除了曹忠贤，还能有谁？
这一次，不仅是雷大将军一系剩余的人，连许多平时努力保持中立，甚至有时还与雷大将军有些龃龉的官员，都义愤填膺，一同进宫面圣。
雷大将军发狂杀死齐王之女，这件罪责无可辩驳，纵然他是大将军，做出这种几可等同于蔑视君王的大逆不道之事，也可算罪不容赦。
东厂可以查封大将军府，可以通缉雷震天。
但是庞虎和兵部尚书这些人，分明未有罪责在身，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东厂的人手里，令朝中人人自危。
以前东厂纵然跋扈，对上大臣的时候，总还要罗织诸多罪名，一层层的步步进逼，最后才能动手，现在扳倒了雷大将军之后，却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接到消息的东厂大档头贾富贵、二档头刘纯、掌刑千户曹飞，齐聚一堂，一直等到日过中天，才等到了从奉天殿回来的曹忠贤。
曹忠贤眉头紧锁，步履之间仍然虎虎生风，他一进来，看到三个得力手下齐聚于此，立刻呵斥道：“你们都到这里来干什么，让你们搜索城中各处，难道已经找到雷震天，擒拿回来了吗？”
三人诚惶诚恐，贾富贵道：“厂公，我们是听到对您不利的风声，忧心宫中的情况。”
“不利的风声。”曹忠贤冷哼一声，在堂中那张大椅上坐下，“你们也以为那些人是本督动手杀的吗，我有没有调动人马，你们三个还不清楚吗？”
他在宫中跟那些大臣纠缠到现在，被皇帝明里暗里敲打，回来的路上，看到东厂的那些手下，眼中敬惧之外，竟然也有一点别样的神情。
居然就连他的手下也怀疑是他调动了什么暗藏的力量，去杀了那些人！
曹忠贤气怒难言。
他确实有心趁着这个机会，把雷震天的派系连根拔起，也确实在追杀雷震天的时候，心中升起了得意的情绪，但他还不至于就此失了方寸，真觉得无法无天。
要对付那些人，曹忠贤并不急在一时，更怎么可能使用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手段。
可是所有人都觉得他志得意满，冲昏了头，做下这些事情，那么即使是他，也只能在明面上尽力脱罪，而无法在暗地里消除这些人的疑心。
曹飞沉默不语，却很有眼色的奉上一杯温茶。
贾富贵趁着曹忠贤喝茶的时候，开口道：“我已经去看过那些人的尸体，杀他们的绝非是一个人，而是一帮早有预谋的高手。既然不是我们东厂，也不可能是雷震天的手下自相残杀，那这次从大将军府的事件开始，恐怕背后还有一只黑手。”
曹忠贤喝了几口茶，已经把怒气抚平不少，语调也缓了一些，道：“我在宫中应付那些人的时候，也已经把这些事情细细的想了一遍。你们几个还记得，隐形人组织总部所在的那个海岛吗？”
提到当初的那一战，贾富贵等三人眼中都生出几分战栗之色，那绝对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场大战。
曹忠贤见他们三个同时点头，道：“那你们难道就不觉得，当时他们总部那些人，居然没有撤离那个海岛，这一点很值得怀疑吗？”
隐形人组织的触手能够伸到太平王府，怎么可能在京城中完全没有耳目。
大将军府和东厂的行动再隐蔽，也无法掩盖太平王世子已经暴露的事实，这必然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所以当时曹忠贤他们的行动，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把对方一网打尽，只是想要摧毁一些没有来得及转移的东西，大大的打击这个组织罢了。
谁能料到，他们真的跟对方总部高层来了一场硬碰硬，各自损失惨重。
贾富贵目光一闪，道：“我们上岛之时，岛屿周边还有一些船只的残骸。”
“不错，他们的船，在我们去之前全部被毁了，所以没能及时撤离，而且，我跟雷震天对付那个自称吴明的首领时，发现他身上其实有旧伤，应当已存在一个月左右，他自承曾与一人两败俱伤，击伤对方心脉，而自身耳目、肾脏受损，昏沉半月，方得振作。”
曹忠贤吐出口腔中油茶水带来的热气，哼道，“可惜当时兵凶战危，面对那样的高手，谁也不可能留手问个清楚。但是事后清点，我记得你们曾发现，岛屿上的财富，要比账面上缺失了一部分。”
贾富贵点头，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暗中监察，没有发现太过明显的大股不明财富出现的现象。”
曹忠贤漠然道：“你们说，这世上最能收钱，最会花钱的是什么人？”
贾富贵与刘纯，曹飞各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江湖中那些武功高，地位高的人，往往追求最上品的享受，懂得收拢大笔钱财也懂得花钱，而且他们一贯挥金如土，即使是接收了不明来源的钱财，花出去，我们也未必能够发现。”
曹忠贤面色不动，端着茶盏说道：“还有呢？”
“还有朝中文武百官。”曹飞说道，“要说最懂得收钱，最会花钱，莫过于朝中的某些人，尤其是投奔东厂的那一批。”
他直言不讳，道，“这些人的钱财走向本就颇多阴私，我们也难以尽数理清。”
曹忠贤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道：“是啊，我收下了多少珍奇的玩意儿，值多少钱财，我自己都算不清楚，以此推之，别人难道就不能收买这些逐利之徒？齐王之女身边负责照顾的那些太监、宫女，就先该拿了。”
二档头刘纯道：“厂公既然早就料到这一点，当日在大将军府中……”
“你是觉得我反而应该保住雷震天，维持这个相对稳定的局面，让暗处的人不敢轻动？”
曹忠贤冷笑道，“暗处那人确实图谋不小，但是，雷震天也是不世大敌，他跟我作对这么多年，你看除了昨天的那件事情，还有哪里有过这么好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昨天，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我怎能错失？”
呼！
曹忠贤背后绣着神兽狴犴的暗色披风一卷，起身向前踏了几步，道：“况且，我除掉了雷震天，在朝中就更施展的开，京城可说是我们东厂的大本营，到时候难道还应付不了试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辈？”
“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经过这一遭，那暗中之人必会有所动作？”
曹忠贤在堂中踱步，最后停在门前，迎着日光，充沛的内力使他周身衣袍，都仿佛置身于劲风之中，威风凛凛，“无论接下来他是在朝中动手，还是以江湖的手段铲除我的臂助，都必定会逐渐浮出水面，到时候就是我们抓住脉络，摧其首脑之际。”
他这一次虽然因为庞虎等人的事情受到了一些打击，但只是大变之中的一点难顾之处，他仍然很有信心，这是数十年朝野生涯无往不利，用事实培养的自信。
对方既然已经开始露出獠牙，就躲不过老猎手的眼睛。
“哼，我倒要看看，论朝堂上舞权弄术的手段，谁能压得过本公。”
贾富贵等三人看着曹忠贤的身影，皆暗自点头，心中深为之折服。
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有缇绮来报。
“督公，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主叶孤城，向您下了战书！”

第88章 月圆之约
“你说什么，叶孤城居然向曹忠贤下了战书？！”
陆小凤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直接失声惊叫。
方云汉看着他的模样，道：“你难道觉得曹忠贤的剑法，不配被叶孤城挑战？”
“不是这个道理。”陆小凤摇头。
曹忠贤的九尺断肠剑，固然是天下一绝，但他并不是个纯粹的剑客，他的恶名，远远大于他的剑法声名。
而且他还是东厂厂公，权倾朝野，什么人敢只为了论剑，就去招惹他？
陆小凤想了又想，最后说道：“只是，从前我总是觉得，叶孤城如果有一天，要大张旗鼓的向另一个剑客下战书，那另一个剑客应该是西门吹雪才对。”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是当今江湖中最有名的两大剑客，他们或许也是最纯粹的两个剑客。
因为这两个人是单纯以自身的剑法名扬天下，而且两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说，他们都爱穿白衣，他们都对“剑”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热诚。
也许上天降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了，使他们如同宿命的双星，高悬长空，只有击落对方，才能焕发更惊艳的光芒。
“我不但想不到叶孤城会先去挑战曹忠贤，更想不到，他居然会把约战的地点定在那里。”
陆小凤看着刚才由花家的伙计送来的那一封消息。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叶孤城竟然要在紫禁城的最高处，在奉天殿顶上与曹忠贤一战！
陆小凤思索道：“难道是为了让曹忠贤不得不赴战吗？”
方云汉面露沉吟之色，他现在是越来越肯定，京城发生的这一连串事情，有隐藏在暗中的另一方势力推动。
叶孤城这个角色，在原著中也属于反派，虽然在这个与原著有太多偏差的世界里，不能单靠着文字上得来的人物印象做判断，但是叶孤城这一场约战，实在是太反常，也太巧了。
让方云汉来看的话，这一场约战有问题的可能性在九成以上。
陆小凤虽然没有方云汉这么肯定，却也足以从这过分巧合的事件之中，嗅到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咱们先设法找叶孤城。”
方云汉道：“你准备怎么找？”
“我在京城也有一些朋友，算是地头蛇，想找某个外来者，请他们帮忙准没错。”
……
四月初八这一天，叶孤城向曹忠贤下了战书，约定四月十五在紫禁之巅一战的消息，大概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已经传遍京城。
并且飞快地通过快马、信鸽等方式，向其他地方蔓延。
……
东厂内，曹忠贤审视着那份战帖，面色阴沉。
贾富贵道：“这个叶孤城实在是胆大包天，厂公，我立刻派人去白云城，把跟他有牵连的人全部拿下。”
贾富贵这话其实也是表个态度，他心里多少知道，这种法子对叶孤城是无效的，因为他没有儿女，父母也早没了。而仅凭东厂部下，显然不可能把叶孤城本人捉拿回来。
曹忠贤冷冷道：“不用了。这叶孤城，目无君上，竟然想要夜闯宫廷，已是十恶不赦之徒。你们现在继续搜寻雷震天，到了那天晚上，则提前在宫中部署好黑衣箭队和火枪兵，等他来了，则一拥而上，把他碎尸万段。”
寻常东厂的手下对付不了叶孤城，但到四月十五那一天晚上，由这一批核心精锐布下十面埋伏，以曹忠贤本人为首，要杀叶孤城，不是什么难事。
“遵命。”
就在贾富贵等三人想要离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问候。
“曹公公。”
随着这一声问候，一行衣着华贵的人走了进来。
这群人一个个步伐轻盈，呼吸之间气息绵长，显然都有不俗的武功造诣，他们也是这皇宫之中，少有的与东厂关系较为泾渭分明的人。
这些人，正是专门负责保护皇帝安全的大内高手，为首的是潇湘剑客魏子云。
曹忠贤一看到这些人进来，已经想到了许多，脸色更难看了一些。
不过这种难看的脸色只维持了一瞬间，他便恢复了从容，仿佛任何可能出现的困难都不能真正的难倒他，最多是使他多费一些力气罢了。
“圣上有口谕。”魏子云说道，“曹公公的剑法武艺，名传已久，才能引得江湖中人不惜自身，只求一会，深宫清寂，不妨允准此事，一展绝艺。”
曹忠贤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等听完了这段话之后，他还未做反应，魏子云已经先露出了友善热忱的笑容，道：“公公，这也是圣上的恩典，正显出圣上对你的剑法极为嘉许，下官就先在这里祝公公旗开得胜了。”
“好说。”曹忠贤也露出浅淡的笑来，道，“只不过，纵然我和那叶孤城单独一战，为了圣上安危，宫廷重地还是要做一些布置的。”
“这个自然，我们必定配合。”魏子云连忙应承，又顺势说道，“可是，圣上仁厚，不但允准了这一场挑战，更加格外开恩，叫我们可以选六位江湖中最有名望、最有美誉的高手来观战。”
曹忠贤含笑点头，道：“贾富贵，你们听清了吗，到时候万万不可为难那几位江湖名宿。”
“是。”贾富贵上前接话，对魏子云说道，“不知道到时候是几位亲自去迎接，还是有什么信物给那些人带进来？”
“圣上已经考虑到此处，特赐了六条当初波斯进贡的变色绸带，作为那些人的信物。”
魏子云取出几条绸带握在手里，这些绸带的材质看着就极其柔顺，而且在光线之下，不同的地方竟焕发出不同的色彩，位置稍微变化，这些色彩的深浅也随着改变，看着十分绚丽。
“好。”贾富贵点头。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魏子云等人欠身道别。
他们离开东厂之后，众多大内高手里有人说道：“可这六条绸带到底该给谁，也是个大难题啊。”
魏子云头也不回地说道：“好在约战只在几天以后，隔得太远的人不用考虑。”
“即使如此，因为之前大将军府婚宴的事情，京城周边的武林人士可比往常多了好几倍，不乏一些历史悠久的大派高手逗留。”魏子云身边的一个人皱眉说道，“不如我们寻一个人把这差事托下去，到时候要真有什么变故，也好推掉一些责难。”
他们一行人走在宫墙之内，步子平缓，话音只局限于周边数人以内，也不怕旁人听了去。
最先开口的那人说道：“谁敢接这种差事？”
有人道：“我听说陆小凤……”
“不行。”魏子云断然拒绝，“大将军府那件事情，陆小凤牵扯其中，这次如果给他进宫的机会，恐怕他本人就会弄出些乱子了。这些事情还是要你们亲自去做，反正，如少林、武当，就先能各占一个名额，再选几个像木道人那样淡泊名利，绝不会惹事的……”
这群大内高手在低低的议论声中逐渐走远。
东厂内，曹忠贤眼神暗沉，吩咐道：“启用京城里所有的暗子，最近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举动，全部都要汇报过来。”
贾富贵道：“厂公的意思是，包括那些从埋下去之后就不曾启用过的人？”
“我说的是所有！”

第89章 阴差阳错
四月初九。
东厂大档头贾富贵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抓了一把折扇，犹如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公子哥，悠哉悠哉的往京城北侧走去。
他面白无须，但相貌不俗，也不显得阴柔，反而更添了几分像是从小保养出来的贵气，走动的时候，面上常带着三分温和笑意。
任何一个人看到他这幅样子，都不可能把他跟凶名昭著的东厂联系起来。
不过看似悠哉的贾富贵，心底里却有一点急促。
他昨天晚上才启动了京城中所有的暗子，没想到今天早上就收到了暗号。
那是最高等级的暗号，在东厂内部也只有大档头能够看得明白，是说有一件关于反常之事的东西，放在了东厂内部早年间设定好的第九处联络地点。
其实，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了线索，总让人觉得好像有点不真实、不靠谱。
但是会使用这种暗号的，都是东厂最高等级的一批暗子，他们自从潜伏下来之后，任何事情都不会直接向东厂报告，平时就以自己明面上的身份，以完全正常的姿态来生活。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次，只会给东厂传递一次情报，此后余生，不管是生是死，都跟东厂没有关系。
这样的人传递过来的消息，再怎么样，都是要亲自去看一看的。
于是为了保密，贾富贵孤身去往城北一处荒废已久的宅子。
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走过通向那处宅子的最后一处拐角的时候，那里蹲着的几个乞丐中，有一双眼睛忽然死死地锁住了他。
贾富贵走到那处宅子前面，取出钥匙，打开了表面已经有些生锈的大锁。
这处宅子荒废了八年，也只是为了今天这一次用途，一次之后，就会被官府的人以绝对正当的名义推倒重建。
宅子里先是一处荒草丛生的院落，穿过院落直入厅堂，左转，过了一扇门户之后就进入后宅。
后宅从左到右，共三间房，门窗上也都堆满了灰尘，挂着许多蛛网，从外表上看，全是很长时间没人来过的样子。
贾富贵转到第三间房的侧面，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空空如也的房间里，只有一根根细长的绳索连接着四面的墙壁，有的位于地面，有的从横梁上悬下来，看起来只是一片残破的景象。
实际上，如果有人不从这特定的窗户里面进来，也不知道翻入窗户之后的特殊步伐，就会触动整个屋子里的机关。
这机关在爆发出对闯入者的杀伤之前，会先毁了存放情报的地方。
好在贾富贵虽然没有来过这里，却对一切熟知于心，他的步骤没有一点错误，从东南方墙角的暗格之中，取出了情报。
一张纸条，和一个小小的香炉。
贾富贵先取出纸条，那上面写明了这个香炉是从何处取得，又为何会被评为反常。
“竟然是……”
嘭！！
这个房间的大门陡然被踹开，有人闯入其中，一脚就踩中了至少八个机关的触发细绳。
贾富贵连忙先把小香炉抢出来，再回头看去。
突兀闯入的这个人蓬头垢面，看不清面貌，身上还套着厚厚的破麻袋，十足的乞丐模样，但是当整个房间里各处机关发动，数十支暗器，上百毒针一定喷吐出来的时候。
一抹乌光从破麻袋底下揭开。
浓重的血腥味伴着如同半夜鬼怪呜咽的声音发散开来。
所有的机关被一把飞速旋转的斧头破开。
“贾~富~贵~”
就在这个乞丐模样的怪人提着斧子向前迈步的时候。
地面石砖忽然陷落，露出一个布满了尖刺的地坑，横梁上四个角的气孔同时喷吐出浅绿色的毒烟。
贾富贵一个翻身窜出了窗户。
紧接着，他背后那扇窗户爆碎开来，毒烟狂卷而出。
一个高大的黑影后发先至，从贾富贵上空越过，落在他面前，猛然扭头，那一张布满污垢的脸几乎贴到了贾富贵脸上。
“雷震天！”贾富贵想要抖手打开折扇，他的折扇之中暗藏了二十七根毒针，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的喘息，他浑身上下二十六种精妙的暗器都能得到发挥的机会，便能逃到大街上，呼叫东厂的人接应。
可是他的手刚一动，雷震天的眼睛就落在了他手上。
贾富贵立刻僵住了。
他曾经多次听曹忠贤评价过，说雷震天杀气盈野，堪称是天生的将星，别人以为鬼斧神功为他更增杀气，其实鬼斧神功不过是让他与生俱来的禀赋有了发挥的渠道。
贾富贵从前不能理解这样的评价，可是现在，当他感受到那种被看了一眼就手腕酸麻，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的恐惧时，他心中涌起了一点明悟。
就像是饿狼捕食兔子，公鸡啄食蜈蚣一样，哪怕没有武功，这种人就是能对其他人造成一种本能的压制。
“曹老狗，居然敢一气杀了庞虎，林友，苏志，杨轩……一只脚入了鬼门关的老东西，真是恨不得早早把另一只脚也踏入地狱……”
雷震天眼神呆滞，盯着贾富贵的那只手，好像有几分不清醒，吐字极快，根本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但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
“就先拿你的命来为那老狗开道！”
在这一声高喝中，雷震天好像恢复了更多的清醒，他的气势也发生了变化。
大汗淋漓的贾富贵就在这变化造成的一点破绽之中，夺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拼尽全力向旁边躲闪并大叫。
“杀那些人的是……”
呜！！！！
血水四溅，叫声戛然而止。
雷震天劈出这一斧头之后，整个人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几步，把斧头收拢到破麻袋之下，趁着最后一点清醒，去寻找下一个躲藏的地方。
数里之外，方云汉和陆小凤几乎不分先后的放下茶杯，对视一眼，掠出客栈。
他们捕捉到了一种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细微，但仍然绵长的声音。
在大将军府婚宴那一夜，这种独特的鬼哭斧声，还深深的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中，根本不必去想，记忆已经自动把这两种声音对号入座。
不过等他们赶到发出那个声音的地方时，那里只剩下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贾富贵。”陆小凤一眼就认出了尸体，上前几步仔细观看。
从贾富贵的伤口来看，显然是被雷震天杀了的，但问题是，贾富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
方云汉已经在这间宅子里转了一圈回来，道：“他应该是一个人来的，却不知怎么遇上了雷震天。”
陆小凤蹲下去拿走了贾富贵手上的一个纸条，那纸条已经完全被血水浸透，墨迹晕染开来，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方云汉见了，道：“看来他可能是到这里与什么人进行隐秘的联络，却碰巧被雷震天遇到了。可惜，看不出雷震天之后往哪里去了。”
陆小凤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晌，也无法猜出其中任何一个字原来的模样，只好放弃，把目光放在了另一样跟贾富贵的尸体格格不入的东西上。
一个小香炉，做工和材质绝对是珍品，但是京城高官显贵太多，能用得起这东西的人也不在少数。
方云汉把那个小香炉拿起来，揭开盖子，检查了一下内部。
因为香炉转动，陆小凤看见了香炉上的一个凹坑，眼神遽变。
陆小凤匆匆站起，伸手说道：“给我看看。”
方云汉把香炉给他，陆小凤盯着那个凹坑，久久不语。
方云汉也看见了那个凹陷处，却看不出什么，只道：“这应该不是雷震天留下的痕迹，也许就是贾富贵来秘密联络的时候，要一并取走的东西。”
“这是少林的一指禅。”
陆小凤把自己的手指塞进那个凹陷的地方，道，“我本身精于指法，所以对武林各派的指上功夫也最为上心，曾经专门探研。”
他掂了掂手里的香炉，“这个香炉的炉壁很薄，普通人拿根棍子抽一下也能打瘪，但是在瘪下去的同时，必定会把炉壁打破，可现在这个炉子被打出了足可容纳一个指节的凹坑，还没有破开。”
甚至，以陆小凤自己的手感来看，这个凹陷的位置太圆了，内部又太光滑，恐怕不是实物击打出来，而是以指风击中，造成这样的现象。凹陷的最深处还有一点被灼出的灰屑，这全都是一指禅功大成才会有的痕迹。
“我当年听说，少林内部已经有几百年，没人能把一指禅功练到大成，这功法是秘传，而且还有许多没有记载于秘籍上的关隘，一般的少林武僧和俗家弟子甚至没有学这门功夫的资格。”
陆小凤喃喃道，“这个人一定跟少林的渊源极深，却在江湖中没有流传过半点相关的消息，如今又这么凑巧的出现在京城……”
“看来是东厂的人也发现了暗中有人捣鬼，这是他们找到的线索。”方云汉一锤定音。
像是这种武侠世界，幕后捣鬼的人是绝世高手，几乎可说是一种定律了。
陆小凤默默点头，心中却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
这个幕后之人一指禅功练得如此高深，行事作风也隐蔽到极点，绝不会是闲来无事打中这个香炉，应该是向某人出手，却被闪过，才会误中此物。
那，什么样的人，才能闪过这种高手的一击？

第90章 千里之行如奇谭
“咳咳咳……”
雷震天在一间点了蜡烛的低矮小屋子里醒来。
他刚一清醒过来，手掌已经摸到了斧头的柄，心中为之一安，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更是放松了许多。
“将军，你醒了。”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端着药的王突，他身后还跟着吴奔、郑豕。
现在这三个人都没有穿着那一身显眼的盔甲，换了普通百姓的打扮，王突看起来居然是个有些文雅的年轻男子。
雷震天在吴、郑两人的搀扶下坐起，察觉背后的伤口已经上了药，缠好了绷带，道：“这是哪里？”
“这是壬字号密屋。”王突把药递给雷震天，说道，“这几天我们一直悄悄在城中寻找，今天早上的时候，发现将军昏倒在乙字号密屋附近，就把你带回来，并转移了藏身之处。”
雷震天原本不太清醒，没有办法确认他去往乙字号密屋的过程中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王突的应对非常正确。
这些密屋，本来都是当年皇位更迭的时候，雷震天的三个总管未雨绸缪，为他准备的，之后这些年来也从来没有废除，如期的暗中派人更换其中储存的粮食和药物。
这次真的用上了。
雷震天喝完药之后，定了定神，说道：“我记得好像听说庞虎、杨轩他们，都在婚宴那天晚上，被东厂的人杀了？”
其余三人默默点头。
雷震天神色更显的低落一些，道：“狼将，也死了？”
虽然他事后回想只有一些很模糊的印象，但是他清楚地记得那一斧子砍在了狼将身上。
其余三人这下更是无声，连点头或摇头的动作也没有，过了许久，吴奔才“嗯”了一声，道：“我们已经把狼将下葬了。”
雷震天剧烈的咳嗽起来。
王突连忙上前道：“将军你背后的伤口失血过多，身体里好像还有余毒未清，必须先安心静养，才有机会去斩杀罪魁祸首，真正的为狼将报仇。”
“我明白。”雷震天平息了咳嗽，闭眼，手指轻轻敲打着斧头，道，“你们带我直接走了，事后有没有探查过，在发现我的地方，附近有一处留有战斗痕迹的废宅，里面应该有贾富贵的尸体。”
“我后来悄悄登高探看过，东厂的人已经把那里封锁，没敢靠近。”吴奔说道，“将军，怎么了？”
“贾富贵孤身一人，做百姓打扮到那边徘徊，很不对劲，可惜当时我没等他把话说完。”雷震天顿了顿，又道，“也罢，东厂的事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必冒险再探了。”
“将军，这几天还发生一件大事。”吴奔说道，“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曹忠贤，而且把战斗的地点定在了奉天殿顶上，就在四月十五夜。”
雷震天此时完全清醒，虽然面色苍白，唇色如纸，却比癫狂的时候多了太多沉稳的气度，道：“你觉得这是个机会？”
吴奔连连点头：“正是，而且我听说，圣上不但要求曹忠贤孤身应战，还允许一些武林中人去围观，虽然人数不多，但这种好时机，千载难逢。”
雷震天本来有些犹豫，想要等伤势再恢复一些，自己创造一个机会进宫，而不是在身受重伤的状态下，掺和到这种可能出现的混乱中，不过，当他想到这一次事件之中死掉的那些人，心下就犹如被烈火灼痛。
那些人，有高风亮节的同道，有生死相托的战友，是他数十年的生涯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如今就这么支离破碎，实在让他已经有些难以忍受。
沉思数刻光阴后，雷震天缓缓点头，道：“好，那就为四月十五做准备吧。”
雷震天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九的晚上。
这个时候，方云汉和陆小凤才回到了他们的客栈。
他们之前在贾富贵的尸体旁边一番推测之后，并没有直接带走香炉，而是留在那里，然后暗中观察，看看东厂的人会不会找到更多的线索。
结果东厂的人不但没能有更多的结论，似乎也根本不想再去联系与贾富贵秘密联络的人。
好像他们并不知道跟那个人联络的方式，又或者笃定那个人已经不会再跟他们产生联系。
方云汉他们两个一直观察到晚上，跟着跑了大半个京城，终于确认了这个令人气馁的事实，这才回到客栈。
回来之后，陆小凤要了几壶酒，边喝边思考。
方云汉则好像完全没有跟他探讨的意思，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灯亮了约有一个时辰，然后熄灭。
凌晨时分，倚着临街栏杆闭目养神的陆小凤睁开眼睛，就看到神采奕奕的方云汉站在堂中。
一看到方云汉现在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休息充足，且左手拿了一本小册子，右手提了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陆小凤从那个包裹之中闻到了糕点干粮的气味，惊讶道：“你准备出远门？”
他很快想到，“你该不会是要去少林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小凤自己先笑了起来，显然觉得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于是，等看到方云汉点头的时候，陆小凤笑脸僵了。
他把头探出栏杆之外，深深地吸了三口凌晨冰凉的空气，才以绝对的清醒说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少林虽然可能存在那个幕后黑手的身份线索，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外传，显然不是可以轻易问到的。”
“嗯。”
方云汉敷衍的点点头，拿了几个水囊往腰上挂。
陆小凤看他不为所动，皱眉思索一下，又道：“还有，时间来不及了。”
“四月十五当天晚上，肯定会有一场大的变动，从京城到嵩山少林，就算是一路换马，也要五天左右的时间。即使是我，不计损耗，提运轻功加上调息的时间，也绝对要三天以上，我们这个时候离开京城的话，就算查到线索，回来时，可能也是大局已定，无力回天。”
自从相识以来，方云汉一直都显得非常冷静、敏锐，可是他现在的这个决定却有点太傻了，像是那种百般无奈之下钻了牛角尖的样子。
所以陆小凤很少见的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只是，他说的这段话完全在方云汉的预料之中。
“我知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四月十五那夜，隐藏在幕后的人一定会有大动作，到时候可能露出更多的破绽。”
方云汉整理好了水囊，也走到栏杆边上，看了看在凌晨雾气中显得十分暗淡的月亮，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人的谋划，连雷震天和曹忠贤这种手握大权的人都没有能够窥破，而落入被动，他这么长时间只露出这么一个破绽，你又怎么肯定我们能等到第二个？”
陆小凤略微低头，揉着眉心。
这个时候了，整个京城里大概只有那些还在搜索雷震天的东厂人马没睡。
长街之间能隐约听到犬吠和镣铐铁链晃动的声音，一盏盏远远近近的灯笼，稀疏地分布在城中。
客栈二楼的风并不明显，但雾气的每一缕扰动，好像都要把寒冷嵌入人的骨头里。
方云汉的语调，在这样最令人身心冷寂、疲惫的环境里，仍然如火一般，清晰而有力。
“也许在整个过程中，他都不必公然露面，就能够等到尘埃落定，成为最后的获利者。”
方云汉把包裹背好，右手握拳轻轻敲在栏杆上，“对这种人，只要咬住一丝，就绝不能松口，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
陆小凤无言以对。
他承认，方云汉说的很有可能会变成事实。而且他突然发现，对这个朋友，他还不够了解，虽然平时方云汉会冷静的分析时局，但骨子里，这人似乎更相信某种特定时刻的直觉。
认定了去少林求证身份这件事非常重要，方云汉就必定会去。
陆小凤知道劝说已经无用，只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去？”
“跑路啊。”
方云汉沉肃的语调又变得昂扬快活起来，他拍拍自己的大腿，自信满满地说道，“其实，鄙人很善于奔跑，说不定我跑到那边再跑回来，四月十五的太阳还没下山。”
京城到嵩山少林寺，一千六百里。
现在已经是四月初十凌晨。
陆小凤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会觉得自己能在四五天时间里从京城到少林跑个来回。
他看着方云汉那副自信的模样，简直觉得自己是第一天见到这个人，满肚子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好面无表情的点头：“那你，一路顺风。”
“哈哈！对了，这个给你，临时抱佛脚，说不定到了那天打架的时候有奇效。”方云汉把左手那本小册子递给陆小凤，意味深长的一笑，“最近，如果你在某个糕点铺子里遇到了‘绝对’可以信任的朋友，倒不妨把这也给他看看。”
陆小凤顺手接过去，也没细看，只是盯着方云汉。他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人真的要用自己的双腿，去挑战五天以内三千余里的路途吗？
对方诉说这件事的意气神态，几乎让他有一种，从饱含宿命感的森严传奇故事之中，突然来到了不需要逻辑的豪侠传记的感觉。
你说诸葛亮算尽天机，终究星落五丈原。我说眉间尺斩首入鼎，也能咬杀王座罪魁！
陆小凤在这种微妙的恍惚中，又听到方云汉说。
“另外，小心木道人，别问我原因，没证据，说了你也不信。”
方云汉说完这句话，就提起了自己的剑，人已经飞出了栏杆。
月亮已经到了西方天空的边际，这会儿，估计会是一天之内最冷的时辰。
京城常有浓雾，方云汉几乎是刚飞出了这座客栈，就已经成了雾气之中一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客栈内，陆小凤回过神来，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第一反应果然是半信半疑。不过既然听到了这句话，他心里总是多了些戒备。
等方云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陆小凤才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小册子。
这应该是方云汉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写的，有些地方墨迹仍未干。
封面也是与内页一致的纸张，只有简朴的三个字——
“神剑诀？”

第91章 合芳斋里的剑客
哗！
一盆洗脸水泼在了大街上。
家家户户都已经升起了炊烟，那些个卖吃食的铺子，尤其开门的早。
陆小凤今天没在客栈吃早饭就出来逛了，他一夜没睡，只洗了个冷水澡，就精神的像是睡了三天三夜一样。
花家店铺的伙计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陆小凤那几个地头蛇朋友也没有能够找到叶孤城的行踪，他只好漫无目的的在京城大街上走着，好在，他的脑子并没有闲着。
在江湖中，他以彩凤双飞的身法，灵犀一点的指法，曾经会过数十家知名武学，就连武当第一名宿木道人的剑，也曾经被他那两根手指夹住。
可今天凌晨方云汉留下的那本剑谱，让见多识广的陆小凤也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方云汉说他可以临时抱佛脚，对陆小凤来说，这套剑法确实是一尊从前未见过的佛，很有尽心观摩，仔细拜拜的价值。
等方云汉回来了，他也准备还方云汉一套身法，一本指法。
烟火气渐渐浓重，热闹起来。
或许因为凌晨对谈时提到过糕点铺子，陆小凤信步而行间，每见到一个卖糕点的店面，总是会转进去看看。
没在那些卖糕点的地方见到熟人，倒是把早上空出来的肚子填满了。
再走几步，他就准备转向，到已经被封的大将军府附近去看看。
不过就在他转向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了一家糕饼店，这店是四开间的门面，门上的花纹很精致，匾额上写着合芳斋。
从这糕饼店里传出来的，除了糕点的味道之外，还有一种新鲜的花朵的香气，陆小凤立刻觉得这家店的主人，或许有一种不同的风雅，或在平凡生活中雕琢出来的闲情。
他一向喜欢这样的环境，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即使是在这个麻烦逐渐迫近的京城，他也想要进去交个朋友。
故而他进去了，然后他目瞪口呆。
这店铺里忙碌的伙计，一个个手脚麻利，动作纯熟的很，掌柜的也是一派和气，做生意的样子。
这些都很寻常，不寻常的是，透过店铺的后门，可以看到后边一个精巧的院落。
院子里，一个浅碧色衣裳的姑娘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树上的花蕾，娇俏的笑着。白衣的青年站在她身边，脸上流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西门吹雪~！”
陆小凤叫出声来。
他一瞬间就从店铺来到了院子里，那些伙计和掌柜的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动作。
西门吹雪半侧过身来，就看到风一样的陆小凤停在他面前一步的位置，然后像是傻了一样，绕着他和她走了三圈。
“还真的是你，刚才真的是你在笑？”
陆小凤仍疑心自己看到了幻觉，仔细端详之后，道，“你再笑一个我看看。”
他跟西门吹雪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对方是他“绝对”可以信任的朋友，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甚至酒喝到最头昏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西门吹雪能笑出这么温暖的样子。
也许西门吹雪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只是一阵萦绕着剑锋的风雪转世，岂能奢望他有太多凡尘俗人的温度。
不过，这句轻佻作死的话说出去，陆小凤就感觉到了熟悉的冷气。
他稍稍退后了一些，已经确定这就是西门吹雪，同时为了不去在意那冷锐如剑的目光，他决定跟另一个人搭话。
院子里的另一个人他也认识，那是峨眉的孙秀青。
“孙姑娘，久违了。”
孙秀青笑着向他点头，西门吹雪却开口纠正：“你该叫她西门夫人。”
陆小凤惊讶的打量了西门吹雪一眼，发现这人脸上恢复了冰冷，但眼神的温度没有消退，光看眼睛的话，几乎会错以为他仍然在笑，露出那种寻常人会有的，幸福的笑容。
“那太好了，恭喜恭喜！”
发自内心的恭喜之后，陆小凤才有空感慨。
也许只有成家，能够让西门吹雪有这么大的改变。
但也因为这种改变，他把原本那个请西门吹雪帮忙的念头掐掉了。
从前的西门吹雪，如果遇到这样的险局、危境，或许乐于以自己的剑去破开，也不吝于单纯为了跟陆小凤的交情走这一遭。
清寂如神的剑客，往往也会让朋友忽视他可能遇到的风险。
什么样的危险，能够击倒为剑而生的神呢？
但是陆小凤现下却醒悟，他不能让一个新婚不久的幸福丈夫去冒这个险。
抛下了那个念头的陆小凤，快快乐乐的在这个院子里度过了几个时辰的光阴，只是看着这对幸福的夫妻，他就觉得自己也已经很幸福了。
况且，这里提供的午饭很好，连晚饭也很香。
到了晚上，陆小凤要告别的时候，西门吹雪却把他送到门口。
“你好像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京城。”
陆小凤笑道：“你想要去哪里，难道有谁能阻拦吗，出现在京城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长年伴剑的西门吹雪，今天双手空空，好像还有些无处安放，最后只是垂落在身边，目光转向京城中最高的那处建筑，“四月十五，我还会去那里。”
陆小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最高的地方，自然是紫禁之巅，奉天殿顶。
陆小凤苦笑：“叶孤城约的是曹忠贤，又不是你。那些大内高手发放的入宫信物，也绝不会给你一份。”
“我要去看他们的剑，又有谁能让我不去。”西门吹雪望着陆小凤。
陆小凤忽然明白了。
西门吹雪本就是要去的，如果他去了之后，发现自己的朋友陷入了什么巨大的危机，也必定是要出手的。
不管他是为剑而生的神，还是有了爱妻的人，这些事他都会做。
今夜的风比昨夜更冷，吹在陆小凤的身上，反而激起了他的热血上涌，让他的双眼几乎发亮，已经根本说不出扭扭捏捏的拒绝话语。
陆小凤只好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小册子，道：“我另一个朋友说，要给你看一看。”
他以为要说服西门吹雪看另一个人的剑谱，还需要多费几句口舌，但西门吹雪已经坦然接过。
也许只是因为封面上的三个字足够认真，西门吹雪就不会在乎内容是九流末技还是绝顶神功，会愿意看一看这内容。
但是随着一页又一页被翻过去，西门吹雪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光芒。
陆小凤不是纯然的剑客，他无法理解，但他可以看得出，这本剑谱已经给西门吹雪带来了影响。
剑谱并不厚，招式也不多。
西门吹雪很快翻了一遍，脸上那种令人震怖的光采逐渐消退，带着一些微不可察的惋惜说道：“写这本剑谱的人，不是这套剑法的主人。”
陆小凤道：“世上自创武功的人本来就是少数。”
西门吹雪漠然道：“他甚至也不是个剑客。”
他的漠然之中有了更深的惋惜，甚至是一点无由的怒。
那人为什么不能是个剑客？！
“……”陆小凤愣了一下，“你要不要见一见他？”
西门吹雪昂首，吐字如剑：“他在哪里？”
“也许四月十五，他会回到京城，现在的话，我也不……”
嘭！
糕饼铺子的门被摔上，西门吹雪已回去了。
陆小凤孤零零地站在大街上，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路标，当被人发现没用的时候，就连一句道别都不配得到了。
他在冷风中叹了口气，却带着笑容走起来，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最高处。
从初一向十五，月亮自然是一天天变得饱满，今晚的月光，要比前宵更亮，奉天殿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就像是成百上千块晶莹剔透的金玉，彰显着九五之尊的辉煌贵气。
“咕噜咕噜咕……”
同一轮明月之下，八百里外的山岗上，方云汉踩着一棵倒下的古松，一甩手，把三只刚喝空了的水囊扔掉。
月光照耀着从他每一个毛孔之中奔腾向外的热气，似乎也照到了他体内奇经八脉，两种不同的真气依照各自的线路，同时运行。
嫁衣神功的真气损耗甚剧，正在这片刻休息间逐步恢复，然而，与其消耗时长相等的一以贯之神功，竟好似未受多少折损。
热气笼罩之下的方云汉身影略显模糊，那种感受着自身挑战极限，然后一重重跨过去的快感，却让他笑意难遏。
一对瞳孔之中如同针尖的金光，已经扩散到了雀眼金珠似的大小。
把持了自我心念的一以贯之神功，一念沛之，一刹神之，心意不灭，内力不竭。
马匹狂奔，如果是以最高速度，最多隔三十里，就要换上新的一匹。
陆小凤若奔走千里，其间调息，恢复内力的时间加起来也许要有六个时辰。
而方云汉，只需这一刻钟。
“继续！”
呼！
扭曲如云团的热气白雾，被其内笼罩的人体冲破，再度狂奔。

第92章 请方丈一见
少林寺，位于嵩山少室山，初始创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
至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释迦牟尼佛第二十八代徒菩提达摩来到少林，广集信徒，传授禅宗。
自此，少林成为禅宗祖庭，声名大噪，而达摩祖师传禅传武，到了唐太宗年间，少林武学亦名扬天下，成为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
此地山势陡峭峻拔，诸峰簇拥起伏，如旌旗环围，似剑戟罗列，颇为壮观，而到了晚间，更显森严雄壮，犹如一尊尊身披晚霞的巨人，以各种怒目显威的姿势，矗立在少林寺四周。
少林寺山门前，两个灰衣和尚，正在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点沉没到山峰的轮廓之下。
那太阳在下沉的时候，却有一道人影在上升，登上了不远处的山峰。
等太阳的圆满外观被山影隔绝，天边只剩下晚霞余晖的时候，那条人影又开始从山顶上飞落下来。
其实，那座峰头对着这边的一侧，是一道缓坡，平常人走在上面的时候，若有别人在远处看去，只会觉得对方高度的变化极为缓慢，可这个人的速度、身姿，实在是快而迅猛，才使得两个守门的和尚，产生了像是见到一只插翅猛兽飞落而来的感觉。
似乎只是道路两边的青草树枝在风中摇曳了十几次的功夫，那人就已经来到了山门前。
站了大半天的两个和尚连忙打起精神，凑上去。
靠近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是一个年轻人，也不知道到底跑了多久，眼角眉梢之间都已透出浓浓的疲惫，可是双目仍然很有神采，喘息的时候也仍能刻意控制，一呼一吸都很深长。
“南无阿弥陀佛。”守门和尚双手合十，道，“此处已是少林山门，敢问施主急走而来，有何贵干？”
年轻人的呼吸渐渐平缓，抱拳说道：“在下方云汉，从京城而来，只为求见少林方丈，询问一事。请两位代为通传。”
这两个灰衣和尚刚才见到他奔跑的速度，知道不是寻常参禅礼佛之人，听到他的话，两人脸上也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左边一个和尚对他行了一礼，就转身往山上去了。
留下的和尚则道：“请施主稍候。”
方云汉点点头，就静静地站着。
他从京城赶到少林寺，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四月初十凌晨出发，如今已经快要进入四月十一的夜晚了。
他真的一气跨越了这一千六百里漫漫长路！
当真的来到少林寺前，认识到自己成功了的这一刻，方云汉的精神立刻感受到莫大的振奋，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如果在平时的话，他大概已经放声大笑。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奔跑，纵然一以贯之神功的内力未曾衰竭，方云汉的精神和躯体却都感到无比的疲惫，甚至，如果不是之前在本愿寺中有过锻炼，他的躯体、肌腱纵然有内力加持，也撑不到这里。
感觉这时候放声大笑的话，胸腔的震动都会是一件令人更加疲惫的事情。
所以最后他还是没有发出明显的笑声，只是在喘息过后，露出了几乎要洋溢而出的快乐笑容。
很快，山上就有一个老和尚，跟着刚才那个守门和尚下来了。
少林方丈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出来见客人。
但是这个老和尚光头上有几点戒疤，双手大如蒲扇，行走的时候，步伐稳健，分明胡须全白，体魄之健壮，却远在这两个守门和尚之上，想必在少林寺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果然，这老和尚一下来就大包大揽，道：“这位施主，敝寺方丈已然歇息，不便相见，你有何事，不妨先告诉贫僧，如果贫僧不能决断，再寻机转告方丈，如何？”
方云汉慢吞吞地说道：“大师是？”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贫僧铜眉。”
少林寺的高僧之中，如今以铁肩大师名气最大，不过那是因为他出家之前就已经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神捕，在少林寺内，这铜眉和尚，威望也直追铁肩。
如今铁肩大师还在京城，方云汉一句话，少林就走出来这么一位大师，已经是足够重视。
方云汉就如实说道：“我想知道少林这最近几十年来，谁有可能练成了一指禅功？”
铜眉和尚听了这话，面上一愣。
方云汉眼皮搭拉着，想了想，补充道：“百年以内的，包括已圆寂的、离开少林的，但凡是跟一指禅功有关系的，还请不吝相告。”
铜眉和尚露出不解的神色，说道：“江湖皆知，少林已有数百年未曾有人练成一指禅功，即使以贫僧亲身所知，二十多年来，阖寺武僧，连一个选修一指禅的人都没有了。”
他困惑道：“施主，为何问及此事？”
方云汉听他这么说，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说道：“这件事牵扯到了京城雷大将军及东厂曹忠贤等人，既然大师不知，还请尽快将这个问题转告方丈。”
铜眉和尚将信将疑，但他已察觉，眼前这人确实功力不俗，应当不会无的放矢，便再施一礼，转身上山去了。
刚才铜眉说少林方丈已经歇息了，其实并不全然是托词。
少林方丈最近一年来休息的都很早，但是虽然休息的更早了，夜间却变得格外易醒，日落时分入睡，日出时才出门，可真正躺在床上的时间，估计还不足两个时辰。
因此，铜眉和尚也没有太多不能打扰的观念，他刚来到方丈室外，果然就听到室内茶盏碰触的声音。
“咳！是铜眉吗？”方丈隔着门窗，已经听出外面的人是谁，即道，“进来吧。”
铜眉进门，见礼之后，开门见山说道：“方丈，山下来了一人，自称来自京城，说是要询问少林最近百年以内有没有人练成一指禅功，我如实告诉他，他却不信，反复强调此事重要，牵扯到雷大将军等人，要我把此问题转告方丈。你看如何处理？”
“一指禅功？”
盘坐在床上的老和尚形容枯槁，两颊凹陷，唯有额头光洁，听得此问，他转动着念珠的手指忽然停往，双目放空不语。
铜眉和尚看方丈突然失神，心下微疑，道：“方丈，难道最近百年以内，真有不存于寺中书册记载上的前辈高僧，练成过一指禅功？”
心里一旦有了疑惑，铜眉和尚就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三十年前，少林寺藏经阁曾经有一场大火，据说烧毁了不少佛经典籍，虽然这些年来，僧人们按照过往的藏书记录，逐渐把缺失的经书补上，但有没有可能，其中还有一些不属于佛经的东西也被烧毁，却未能补上。
而且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前后，少林寺上一代方丈无病而终，其间似乎有过一些骚乱，使得现任方丈仓促承接大任。
不过那个时候，铜眉还只是少林数百武僧之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小和尚，对这些事只是略有耳闻，印象早已经模糊了。
“唉。”少林方丈已经回过神来，说道，“铜眉，你去送客吧。”
铜眉和尚本来正在苦苦追索记忆中的那点模糊过往，乍听此言，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是。”
等他走出方丈室，才醒悟过来，方丈根本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铜眉想要转身再去问个究竟，房门已经关上，细微的诵经声传出来。
做出这样的姿态，方丈显然是故意不答。
铜眉满腹疑惑，以至于下山的时候，脸上还稍微有些异样。
方云汉一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先开口道：“方丈大师是不是不曾回答这个问题？”
铜眉和尚惊讶于他的敏锐，连忙收敛神情，脸色一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刚才所说的就是实话，施主如果只问这件事情的话，已然得到答案，还请回返吧。”
方云汉听罢，头偏了偏，目光越过了面前的这三个和尚，看向上方极有巍峨厚重气魄的少林寺主体建筑。
铜眉和尚眉头微皱，心中觉得眼前这人不会这么容易放弃。
不料，方云汉眺望片刻之后，笑了一声，拱手道：“那我就先告辞了，各位，后会有期。”
他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山门下的铜眉和尚看着他的身影隐没于林间，多待了一会儿，回寺中去了。
方云汉没有走远，他在林子里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根坐下，将别在腰后的那把竹鞘长剑插在身边，把包袱里的干粮取出来，细嚼慢咽。
空荡荡的肠胃逐渐有了充实的感觉，疲惫的躯体在停止运动之后，经过内力的持续运转，正在逐步的恢复。
吃完之后，方云汉把包袱张开，当成一张薄被盖在身上，就在这树下睡去。
山里的夜，虫鸣鸟兽之声不绝，但是那些毒蛇、小兽并不敢贸然接近这个气息非同寻常的沉眠者。
当方云汉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都是耀眼的阳光。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花草树叶上露珠满满，应是日出未久。
方云汉扯掉盖在身上那一块布，听着嵩山少林的钟声回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精神百倍，疲惫尽消。
然后，他带着那把竹鞘长剑，再次走向少林寺的山门。
昨天铜眉和尚的表现，佐证了少林方丈确实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只不过这位方丈不愿意说，甚至可能连铜眉都没有告诉。
不过没关系，在出发之前，方云汉就已经有了应对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
他相信，今天毫无倦意的自己，一定可以用诚心和道理打动少林高僧的。

第93章 闯少林
少林寺的山门后面是甬道，甬道两边松翠柏绿，古树之下间杂着一座座石碑。
碑林里，一个脑袋和肚子都圆滚滚，像球一样的大和尚正在练功。
此人是少林与铜眉和尚同辈的宝杜大师，他选修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中的五连手。
这门绝技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但是据这位宝杜大师说，五连手练的好了，功用更在般若掌之上，使起来快如闪电，抖手就是五连击，少林中的一些小和尚常听他谈及这门绝技，多有赞服。
似乎也是为了保证这门绝技的隐秘，宝杜大师一般也不在各位高僧参修武学的地方练功，而是专门天天早上跑到这碑林中来。
“一连，二连，三连，嘿，哈！”
宝杜大师打了一趟拳，正在自得，忽然听到山门那边传来大叫。
“施主，你怎敢强闯？！”
宝杜大师从碑林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山门那边两个守门的和尚正在对一个少年人出手。
能够在少林守门的和尚也是练过一些拳脚的，这两个和尚一个使罗汉拳，一个使韦陀掌，一般的泼皮混子，三五个一起上，也捱不住他们的拳掌。
可是他们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个少年人，在距离对方身体仍有一两寸的时候，就好像撞上了一面崩到极限的坚韧牛皮，一下子被弹开，反而觉得手指手腕挫痛。
方云汉继续向前，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两个要阻拦他的人，他已经穿过山门，踏上甬道，走了一小半。
这时，宝杜大师从碑林之中跳出来，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少林！”
方云汉温声道：“我欲求见少林方丈，可惜方丈好似不便下山，我只好自己来了。”
他说话的同时，步子一点也不停，已经来到宝杜大师身前。
“放肆，给老僧留下。”宝杜大师眼珠一转，双手齐出，舞出一片乱影，遮蔽方云汉的视线，同时脚下忽然抬起，踹向方云汉脐下三寸。
方云汉看他年纪一大把，又是少林武僧，料得必有高明手段，谁知道他一出手就往下三路去，顿时面上一寒，手一伸一提。
一个动作使完，方云汉自己也颇觉讶异，这个大和尚的功底，好似也并不比那守门的两个高出多少。
而宝杜大师只觉得眼前一花，衣襟一紧，整个人就腾空而起，从少年人头顶上翻了过去，摔落在他身后。
“哎呦”一声惨叫。
那两个追上来的守门和尚连忙上前去扶，喊道：“宝杜师叔，你没事吧？”
这宝杜大师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之后，脸上还抽痛不止，龇牙咧嘴，口中嘶声道：“这人年纪轻轻，偷袭我这个六十九岁的老人家，我大意了，没有闪……”
旁边那个扶着他的守门和尚连忙道：“那师叔你再上啊，要真是被那人闯入了天王殿，可怎么是好？”
宝杜大师看着那个已经到了天王殿前的少年身影，眼神躲闪，手不停的揉着腰，只道：“这好吗，这不好……”
他心里也知道，如果今天被这个外人闯到了天王殿，少林的声誉必然受到影响，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已经变得更是难看，却是怎么也不肯再上前去了。
好在这个时候，天王殿里的僧人也已经听到了外间喧哗。
天王殿红墙绿瓦，斗拱彩绘，外面有两座金刚塑像，内部供奉着象征风调雨顺的四大天王。
方云汉刚一跨入这里，就看到四条长棍同时点来。
“来者止步！”
持棍的四个和尚身体精壮，内功也已经有些造诣，内力贯通长棍，木头棍子竟发出如同金属般的嗡嗡响动。
他们出手的时候脚下踩弓步，四个人的沉重步伐，使得周围五六块石砖都为之一震。
这种棍法，他们平时操练的时候使出来，就算是四块青砖叠加在一起，也能一棍子全部点碎。
谁料到那个闯入者居然不闪不避，任由四根长棍点在他胸口。
笃！
四个碰触的声音不分前后，四个和尚都是虎口一麻，面露惊骇。
他们感觉自己的棍子像是打在一面铜墙铁壁之上，竟然连这个闯入者的衣服都没能击破。
还不等这四人变招，方云汉步步向前，把四根棍子全部顶弯，逼着那四个和尚连连后退。
后退的速度比不上方云汉前进的速度，那四根棍子一直维持在被顶弯的状态，他们也根本不敢松手，竟然倒退着陪同眼前这个闯入者一路穿过了整座天王殿。
天王殿后方是一片宽阔的青砖广场，广场中央放着一口大香炉，广场的另一端，正是少林的大雄宝殿。
这广场上本来就有上百武僧在演练拳法，几个辈分更高的大和尚在大雄宝殿前方指点这些弟子操练。
这些人看到天王殿那边四个和尚狼狈退出，方云汉昂然踏来，顿时一片哗然。
那几个大和尚之中，铜眉在列，一见此情此景，当即提气纵身，踩着那些年轻和尚头顶、肩头，飞奔而过，落在四个天王殿和尚前方，两脚落下的时候把四根棍子扫断，沉声道：“施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云汉掸了掸胸前的衣服，道：“如你所见，前来拜会少林方丈。”
铜眉怒道：“那你也可以再来等我通传，怎可擅闯少林？”
“哈哈哈。”方云汉站在天王殿后的石阶上，环视左右，笑道，“嵩山少林，千年古刹，庭院幽深，好大的排场，我若不展示诚意，方丈纵然见了我，又怎么肯吐露实情？”
铜眉道：“擅闯少林就是你的诚意？”
“不。”方云汉左手提剑负在腰后，右手抬起，仿佛要把这右手五指展示给在场众多僧侣观看，道，“这才是诚意。”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向前推出。
铜眉离得最近，连忙出手相迎，可是他的右手才探出一半，脸色大变，左手也狠狠拍出。
原来，铜眉本来看方云汉这一掌速度并不算太快，只以为自身五分力道就能接住，谁料到那只手掌拍出半尺时，就突然爆发出一阵狂风，呼啸过耳。
那掌上仿佛蕴含着一座深山风穴，令铜眉心中产生了一种若不双臂其出，竭尽全力，必然惨死当场，粉身碎骨的惊惧。
铜眉本来练的就是少林大金刚掌力，以雄浑刚劲著称，左手顶着右手的手背，双掌重叠击出时，恐怕就是广场中心那座堆满了香灰，重达数千斤的大香炉也要被他推动。
可是当他真正碰到了方云汉这一掌，整个人就好像是脚底无根的一具空心木偶，身不由己的急速后退。
“小贼尔敢！”
“来试一试贫僧的手段。”
本来站在大雄宝殿前方的那几个大和尚也相继赶到，他们一眼看出，方云汉已经把铜眉拖入了比拼内力的境况，这个时候如果贸然插手，只怕会使内力失控，伤及铜眉五脏六腑。
于是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怒斥之后，双掌齐出，拍在了铜眉背后，却是选择以内力助铜眉压倒对方。
谁能想到，他出手之后，铜眉后退之势毫无减缓，反而是连他自己一同加入了身不由己，双脚滑退的行列。
剩下的少林四大高手全都脸现惊色，他们站成一个半圆，各自探出一手，按在袈裟老和尚背后，精修数十年的少林内功倾巢而出。
轰哗——
一股沛然气劲，从六僧一俗身上爆发开来，十几个赶过来想要帮忙的少林武僧直接被震的倒飞出去数米，化作一片滚地葫芦。
方云汉前进的步子终于一缓，身后的天王殿也被这股气浪震得晃了一晃。
檐上瓦片崩落。

第94章 十八罗汉大阵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注定会令许多少林武僧铭记终生。
蓝衣的少年人背倚天王殿，左手长剑不出鞘，单掌就抵住了平日里威严深重、功力精深的少林六大长老辈的高手。
少年人双鬓长发飘扬，面上却是意态悠然。
而铜眉等六个人各具不俗的威武仪态，十成内力的流转，使得他们宽大的僧袍鼓鼓囊囊，好像兜满了某种灼热、强劲的无形之物，却又被更强猛的东西死死压住，无法宣泄。
这六个人里面，拿年纪最小的一个人来说，也有三十多年勤修苦练的少林内力，而且六个人的功力，同宗同源，连成一体，内部损耗极小，即使是在对拼过程中散溢出来的一部分气劲，都令他们脚下的石砖发出轻微的迸裂声。
让刚才那些被气浪掀飞的少林弟子如同惊弓之鸟，连忙向后避让，生怕伴随着石砖开裂的声音响，又有无法抵挡的猛力击来。
广场上少林僧众越聚越多，已有三百余之众，却居然没有一个敢靠近天王殿后方空出来的那片区域。
少林寺钟楼上的那口大钟，带着急迫的声音敲响，从少林各处，又陆续赶来了二三十名年纪较大，辈分不低的少林僧人。
这些人，都是各项武功登堂入室，足以选修绝艺，不必在广场上操练的英才。
他们数量比老一辈的更多，实力比年轻一辈的更强，才是真正的少林中坚力量。
随着这些人赶到，原本不敢上前的少林众僧议论渐起，蠢蠢欲动。
方云汉眼皮一抬，把这广场上各处景况尽收眼底，忽然朗笑一声，左手扬起。
他这一道笑声，叫对面六个跟他苦苦拼斗的少林高手脸色更显单薄。
盖因武林中各家各派的内功修行，都跟呼吸相关，一般来说，在这种内力拼斗的紧要关头，鼻间纵然还有气息绵延，嘴巴却是一定要闭紧了的，以免泄了真气。
方云汉这一笑，足可证明他在力敌六人的同时仍然游刃有余。
而接下来，当方云汉以左手甩出鞘中铁剑的时候，少林的六人又发现，他们还把对方的余裕大大的低估了。
因为那把铁剑甩出剑鞘的同时，隐隐间竟有一股赤红色剑气浮动，萦绕在剑身上。
使得这把剑势如破竹的在半空中扫过了大半个圆弧，把七人对拼内力营造出来的层层气浪轻易切开，剑尖从向后的方向旋转到向前，斩向六僧。
此剑长约三尺，此时剑柄大概位于铜眉颈侧，受内力催动之后不亚于百炼宝刀的无刃剑身一扫之下，不但能让铜眉背后的袈裟老僧断头，说不定剑尖还能把后方的四大高手抹喉。
这五个人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毛骨悚然，再也顾不得许多，猛然收掌撤功。
在对拼根基的状态下强收内力，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真气走岔，甚至还有可能被对方内力趁虚而入，重创内脏。
但这一切不利的后果，总要比被断头抹喉好得多。
呼！！！
五人撤功，铜眉只觉得背后支撑他的力量突然一空，脸色唰的一片雪然，整个人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腾空而起，抛射出去。
而铜眉被震飞之后，方云汉立刻前进了一个身位，右手已经握住剑柄。
到了这时，收招自保的五个和尚，才各自弹出一指，意图击飞铁剑。
叮叮叮叮叮！
“啊！”
五个和尚急忙退散，其中有三个发出痛呼。
他们出手的时候，那把铁剑已经被方云汉握在手中，稳如泰山，哪里是他们的指力可以撼动的。
手指弹中无刃铁剑的结果，不过是使他们的指甲被切开。
离得较远，所以手伸得更长，发力更猛的那三个和尚，更是使自己的中指指尖被削掉了一小片血肉，隐可见骨，血流不止。
方云汉手腕一抖，剑尖指地。他前方已无阻碍，从容不迫的从退散的五个大和尚身边走过，剑身微鸣，迈步直向大雄宝殿。
众多年轻武僧集聚起来，形成一道乌压压的防守队列，以那二十多个得以修习绝技的武僧为中枢，挡在大雄宝殿前方。
即将跟独身逆势而来的方云汉碰触。
“且慢！”袈裟老和尚喝了一声，道，“方丈不在大雄宝殿。”
此话一出，无异于服软，众多严防死守的武僧顿时惶然，方云汉也止步回望。
袈裟老和尚看着身边几个人的脸色，又看着不远处被徒弟们接住的铜眉和尚，心知他们六人现在真气涣散，都没有继续动手的能力，缓了一缓，不顾那些年轻武僧劝阻，继续开口：“你要闯少林，敢不敢再过一关？”
方云汉回头，右手剑抬起，指着那数百名武僧，道：“这还不算是你们少林最后一关吗？”
袈裟老和尚神情肃穆：“少林禅宗祖庭，武学汇源之地，岂能以数百人敌一人。但我们寺中有一阵法，名为十八罗汉大阵，十八人如一体，宛如一人。你如果能过了此阵，老僧纵然以死相劝，也要方丈为你解惑。”
原来，昨天铜眉和尚疑惑于方丈的态度，曾经把这件事情讲给其他几个师兄弟听，这袈裟老僧也知道方云汉的来意。
他说出这段话，实在是无奈之举。
以刚才方云汉的表现来看，纵然倾尽少林之力将其斩杀，广场上数百武僧说不得也要折损大半。
因为这些武僧聚的太密，十八罗汉大阵若要避免误伤，在其中反而不好施展。
只怕等十八罗汉布阵完毕，大雄宝殿前这片广场上已经血流成河了。
而如果能使方云汉自行入阵……
‘少林十八罗汉大阵镇山，从未被破，只要他入阵，哪里还有机会再伤到其他弟子？’
袈裟老僧心中对此自信万分，只担心眼前少年不肯答应这个条件，可他抬头对上方云汉目光时，只觉心中一凛，好像肚子里的所有盘算都被看穿，分明年纪当对方的爷爷都有余了，心里却止不住一阵忐忑。
“哈哈。”方云汉将剑鞘顿入地面石砖，铁剑拄地，慨然应允，“我初涉江湖之际，就风闻少林有七十二绝技，十八罗汉阵，都是天下共尊，千年不破的顶峰威名，使人悠然神往。可惜七十二绝技，从未有同一代人得以尽展，叫人叹惋。”
他语气诚挚，无论是开头对于少林绝技的向往之情，还是末尾的那一句遗憾，都让其他和尚心中多少产生些许共情，一时间竟让敌意大大衰减。
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如此奇特。
如果是一个粗莽汉子跑到少林寺来，先弄伤了人，大骂一通，任凭他后续如何大加赞扬，恐怕也要被打断腿，赶下山去。
可是现在，方云汉已展露出令这些少林僧人心惊胆战的绝世武功，只说了一两句好话，就好像把之前闯寺伤人激起的怒气抹平了大半。
这还多亏了少林寺千年尊荣，自有一股傲气，换了一般的小门小派，听如此绝世高手都赞扬自家武功，只怕当场忘却前怨，只当能引来这位高手挑战，是一份荣耀了。
“不过……”方云汉话锋一转，“七十二绝技留憾，今日便先破了十八罗汉大阵，也不枉千里迢迢来这一趟了！”
他对袈裟老和尚的心思洞若观火，只因今天是来求一个答案，并不在意试一试这个老和尚倚仗的难关。可要他嘴上再过多谦让，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少林众僧面色复又沉下，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暗中却松了口气，连忙呵斥道：“众弟子，散开。十八罗汉，布阵！”
众多少林武僧立刻四散退后，十八人越众而出。
这十八个人的年纪，看起来都在三十以上，有几个甚至好像跟铜眉他们算是同辈了。
但无论老少，他们的高矮胖瘦都显得非常接近，身上全部是比其他僧人更显干练的窄袖僧袍，提着的棍子长度一致，两端各有一道铜箍。
之前这十八个人隐没在数百人中，不太起眼，可是这一跃出来，立刻显出特异的地方。
他们十八个人的呼吸和脚步落地的声音，听在其他人耳中，竟然完全重叠，握着棍子行走的姿态，每一步的距离，上半身倾斜的角度，也都是一模一样。
须臾之间，就排成了一个独特的阵型，把方云汉困在阵列中间一个空档最大的地方。
这个阵法一布成，方云汉心中也是一惊。
他本来以为少林所谓的罗汉大阵，也不过是一种多人配合发出更紧凑攻击的手段，可是现在这十八人还没有发动攻击，好像就已经连成一体，看似简陋的阵型，竟然有一种四面竖起了高墙，不断横推过来的压迫感。
这绝不仅仅是攻击节奏上的配合，而是牵扯到了很高深的内力协调，乃至于玄之又玄的精神心理的学问。
自从拥有内力之后，已经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过目不忘的方云汉，此时环顾四周，竟然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分不清这十八个人谁是谁了。
只觉得这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同一副神态，惊悚之余，渐渐酝酿出了一种非人的气魄。
非人者，可为鬼怪，可为神佛。
这时，十八人同时单掌竖于胸前行礼。
“请赐教。”
重叠的声音宛若洪钟大吕，天龙梵唱。
十八条棍影横空。

第95章 吟啸剑
十八条长棍横空打出，一开始还能够看得出十八个人出手的动作，但是只在一眨眼后，棍影身影交织成了密密麻麻的灰色影像，占据了方云汉周围十米之地。
仿佛这方圆十米以内，无论哪一个地方，都已经被这些灰色的僧人，呼啸的长棍所充塞，容不下一丝一毫异样的存在。
在这种情形之下，方云汉眼前至少能看到七八条长棍，分别打向他的头部、胸口、膝盖、脚踝，耳朵里也能听到后脑、后心、尾椎、颈椎附近风声有异。
他手中长剑一扫，剑影纷纷，裹遍全身，在四周舞出了一片水泼不进的屏障。
锵~~~
方云汉这长剑舞了一圈，剑身已经在一叠声的爆响之中颤动不休。
他这一剑的轨迹，从起始到终结，至少遭受了三十次棍击。
布阵的只有十八个人，也就是说，在排列靠后的那几个人挥棍击中长剑的时候，最先与长剑碰撞过的几个和尚已经发动了第二轮攻击。
用方云汉更熟悉的计时单位来算的话，那就是一秒之内，他遭受了三十次打击。
这就是以众欺寡最大的一个优势，攻击频率的差距。
方云汉眼神闪烁，吐气开声，手中剑光飞舞不定，东南西北一气贯通，横扫八面，上指下劈，将浑厚内力化作剑气肆意挥洒出来。
十八罗汉大阵内部顿时被他撑开了更大的空间。
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方云汉意图以力压人，斩断、劈碎对方手中武器的打算，没有达成。
剑棍纷乱的对击之中，方云汉捕捉到了一些几乎怀疑自己看到幻觉的画面。
每当他的长剑在碰撞过程中，内力超过了对方承受极限，即将击破对方武器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的有四五根，甚至七八根长棍刺来，有的是打在他的剑身上，缩短双方接触的时间。
还有的，竟然是点在那一根不堪重负的棍子上。
四五根棍子携带的内力流转汇聚，自然就让原本不堪重负的棍子足以多支撑一段时间，直到方云汉的长剑无法继续停留在那一处。
之所以这会让方云汉觉得匪夷所思。
是因为他很清楚，每一次受到支援的长棍，都是在濒临极限的状态，任何一点多余外力的打击，只会加速它的崩溃。
偏偏旁边几条棍子高速敲上来的时候，能完美的把攻击转化成援助。
这显然不可能是光靠眼力做到的事情，更像是让人的左手去支援右手那样自然而然。
也就是说，布阵的这十八个人，虽然还是十八个个体，他们的感官可能已经连接在了一起，仿佛各自化身不同部位，共同组成一个巨人。
凭直觉就能完成天衣无缝的配合。
‘原来，武功是真的能做到这种像是神通法术一样的事情。’
这个念头像是电光一样在方云汉脑海中闪过。
他惊讶于这个世界的十八罗汉大阵奇效，发现自己大大的低估了陆小凤世界的武学，心中有一点之前太过轻视对方的错悔。
但他同时也更加振奋。
就像人类会天生对那些暂时无法踏足的地方感到向往一样。
见到悬崖，就好奇崖下深邃幽暗中隐藏着什么。见过瀚海，就会在感慨浩大之时猜度海底的炫丽。
在千古绝顶之上仰望星空，甚至会为那看似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神秘壮阔，感动落泪，矢志飞天。
方云汉已经在振奋之中，收敛心神，摒弃杂念，不去想什么紫禁皇城，幕后阴谋，一心一意的要破解、要征服眼前这十八罗汉大阵。
他心神沉凝，剑气也更加内敛，肆意发散的剑啸逐渐微不可闻，不再追求撑开更大的空间，而只是严守着身周三尺之地，跟那些棍棒发生十次、百次、千次的碰撞。
不进亦不退。
许多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是这十八罗汉大阵一旦发动起来，就算是广场上众多旁观的少林武僧，也休想窥破阵法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八人围攻强敌的一场大战，在他们眼中，只能是不断变换的一团灰色影像，间或可以捕捉到一两个布阵者停顿的身影，却像是一缕青烟，很快就会再次淹没到生生不休，轮转不定的大阵中。
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别人看不到其中真实情形，不免叫人叹息。
可是，众多少林武僧从前其实也没有见过完整的十八罗汉大阵，今天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即使看不清那些人影挪移之间交手的细节，他们也不舍得闭上眼睛，只有双眼瞪的实在干涩的时候，才迅速的眨一下。
少林那六大高手也在关注这场大战，他们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耳朵去听。
长棍呼啸的声音延绵不绝，纵然时不时有一道剑啸扬起，也只能将棍子的风声略微减弱，而无法彻底阻断。
这些棍影风声都在他们的耳朵里面，就好像是千百条长棍组成一条无头无尾的瀑布，滚滚流动，无休无止，凌厉的剑气内力，就如同被这条瀑布裹挟着前进的飞鱼，初始还能打出几道浪头，闹出一些响动，很快就要使体力逐渐滑落，只能被动消极的承受。
听到这里，六个大和尚相继露出了笑容。
袈裟老和尚心下安定，睁开眼睛，张口先笑：“当年魔教血神子张扬跋扈，不可一世，最后引得罗汉伏魔，身与名俱灭。想不到在吾等有生之年，又有人重演旧事。”
曾经有一位自号血神子的魔教高手，独闯少林寺，连败当时少林七大神僧，一身武艺惊天动地，已经堪称当时的天下第一，却终究被困入少林十八罗汉大阵之中，苦苦缠斗了三天三夜，最后竟然精疲力竭，生生累死在阵中。
那件事，让少林十八罗汉大阵的威名再度震动天下。
袈裟老和尚此时已经在想象，等这方云汉大败之后，关于少林的谈资又要多上一笔。
而作为临危不乱，邀请方云汉入阵的人，自己的法号，想必也能在各大帮派的书册之中流传百年了。
那个指甲被切开的少林高手也笑道：“各位师兄，我们不妨猜一猜，此人在大阵之中能够坚持多长时间。”
铜眉和尚虽然也觉得胜券在握，到底是作为近身对掌者，更深切的体会到对手的强大，道：“也许能支撑一天一夜？”
其他三个和尚相继说道。
“我猜六个时辰。”
“此人先前损耗必定不小，这么快就不闻剑啸，也许只能支撑两刻钟。”
“我猜从现在到日暮之时。”
“那我猜三个数。”
一个略显清稚的声音插入，六个大和尚脸上笑容同时一僵，难以置信的同时注目十八罗汉大阵。
那最后一句话是从阵中传出。
铜眉和尚喃喃道：“怎有可能……”
“三！”
第一个数字吐出，紧随着是一声冷哼。
这一声哼音，音量不高，却莫名的有一种乌云汇聚，闷雷牵动云层的震撼。
广场上数百武僧之中，有人两耳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似乎以为这明媚阳光的晴朗天空，真的已经聚集了暴雨黑云。
“二！”
似如霹雳电闪，一声叱咤。
喑喑回荡之声，绕梁不绝，犹如龙吟虎啸余韵，好似直接从众多少林和尚胸腔中生发。
袈裟老和尚等六大高手心中砰砰乱跳，只觉得心头被揪紧，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这哼哈二声，已经不只是练骨洗髓的雷音，更是混入了方云汉起自奇经八脉，喷发于喉舌之间的一口精纯真气。
似乎有专攻内脏的奇效。
十八罗汉大阵千锤百炼，有应对震耳欲聋的狮吼音波功的手段，却从未遇到过如此无孔不入的音攻。
生生流转不息的灰色众僧影像一滞，千条棍影，百道人影，复归十八之数。
十八人中，方云汉舌绽春雷，纵身撩剑。
“一！”
剑随身走，一抹浅红剑气游走八方，乍放乍收。
十八罗汉布阵者痛呼，向外翻飞，跌倒在地。
方云汉飘落静立，剑尖点地，浑身衣袍在昨夜入睡时沾染的山间露珠，全都在刚才内力迸发之际被蒸发。
白烟渺渺，续续入丝，方云汉抬眸一笑。
“我赢了！”
袈裟老和尚见了此景，并未受剑，也肝胆一颤，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第96章 老和尚说
少林镇山绝技千百年的威名，今日却有一人孤身仗剑破了十八罗汉大阵，大雄宝殿前所有僧人全都面色惨然，那几个之前就受了伤的和尚，此时虽然不像袈裟老僧一般闭气昏厥过去，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此时，一声佛号传来，众多僧人神色皆有所动，方云汉顺着声音看去，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和尚缓步从大雄宝殿右侧转出。
人群中呼喊“方丈”的声音，错错杂杂。
显然这就是少林方丈了。
方云汉手一抬，七尺之外的剑鞘被他一股盘旋的内力隔空吸来，他收剑入鞘，道：“方丈大师，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阿弥陀佛。”少林方丈手上一串念珠轻轻拨动，气定神闲，似乎全然不因方云汉闯寺而动怒，只道，“施主入少林以来，手下并无一人重伤折损，确有莫大诚意，贫僧岂敢再避而不见？”
广场上其他年轻武僧经方丈点醒，这才发现，那十八罗汉大阵的布阵者，虽然翻倒在地，身上不过只有一两处浅浅的血迹洇湿，也不在要害部位，并未伤及根本，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躺在地上不爬起来。
只有方云汉知道，他刚才挥剑击倒这些人的时候，剑气已经钳制了几个胸腹之间的穴位，不影响四肢动作，但是却会使人胸闷气短，头晕不止，一时间难以站立。
如果方才少林还要反悔阻拦他，那这十八个人也不足以成为障碍了。
方云汉看了一下被扶起来的那十八人，说道：“方丈既然感受到了我的诚意，想必是愿意为我解惑了。”
“铜眉，你们带众弟子离远一些。”少林方丈向着铜眉他们吩咐了两句，转身走向大雄宝殿，“请施主跟贫僧来吧。”
这大雄宝殿是少林佛事活动的中心场所，在少林的众多建筑之中，可以算得最为雄壮。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阿弥陀佛、药师佛的神像，屏墙后面悬塑观音像，两侧有十八罗汉像侍立。
三大神像前方开阔，摆着几个蒲团，少林方丈进来之后，直接就在最前方一个蒲团上坐下，面朝神像，静默不语。
方云汉跟进来之后，回头看看，铜眉他们已经遵守方丈的命令，组织那些少林弟子分批离开广场，远离了大雄宝殿。
似乎是感觉到身后的广场上已经没人了，少林方丈开口道：“贫僧听铜眉转述，施主是想问少林数十年来，有谁可能练成一指禅功？”
方云汉点头道：“不错。”
他已见到了方丈，索性说的更清楚一些，道：“京城最近发生了一些大事，雷大将军在新婚之夜突然发狂，杀死齐王之女，引发朝堂上一场大的动荡，不久之后自也会波及民间，牵涉万千黎民生计。这件事情里颇多蹊跷，我们发现雷大将军可能是中毒，而下毒暗害他的人，也许就是那个修成了一指禅功的高手。”
“如今京城风波不止，雷大将军，可能还不是他最终的目标。”
听完了这段话，少林方丈头颅略微垂下一些，袈裟竟然有些细微的颤抖，落在方云汉眼中，令他一阵惊奇。
虽然早就猜到那个幕后阴谋者可能跟少林关系匪浅，但也没想到，只是一个消息就会对少林方丈有这么大的影响。
他这到底是痛心、戒惧，还是正在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方云汉没有打扰他，足足等了一刻钟，才听少林方丈徐徐吐出一口气，身子又略微挺直了一些，说道：“少林，三十年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选修了一指禅功，半个月就登堂入室，如果是他的话，如今应该已将这门绝艺练到了直追达摩祖师的程度了吧。”
方云汉连忙问道：“这人是谁？”
“这人的身份，说来话长。”少林方丈停顿了一下，转而说道，“方施主，你功力精湛，可否仔细查看如今这大雄宝殿四周百步以内，还有没有少林僧人？”
方云汉道：“没有。离得最近的铜眉，也在一百三十步以外。”
少林方丈默默点头，然后讲了个故事。
五十年前，因为宫廷中的一些阴私，一个出自武林世家的妃子，不得不设法把自己的孩子秘密送到少林寺，请少林上一代方丈收他为徒，并对他的身世保密。
那个孩子，就成为了这位现任方丈的师兄。
少林的上代方丈对这位皇子一视同仁，没有格外优待，却也不曾苛求，就像是对待其他任何一个少林弟子一样，按部就班的教他诵读佛经，习练武艺。
谁料到，这个皇子武功上的天资绝佳，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得到了选修少林绝技的资格，他不但选了最难练的一指禅功，还在两三年以内练到小成。
那个时候江湖上有“龙虎狮象豹”五个兄弟，号称五恶兽，独霸一方，横行无忌。
可有一次，他们路过少室山，居然被仍然年少的皇子击败。
这位皇子早听说了五兽恶名，当即动了杀心。
其实，少林的武僧，若要行走江湖，难免要开杀戒，在这方面管的并不严格。但上代方丈看他年纪轻轻，一直养在佛寺里，有没有真正遇过江湖险恶，却出手如此狠辣，不免心惊。
于是，上代方丈拦住了他，对他施以教诲，不久之后，五恶兽就剃度，成了少林的和尚，在“龙虎狮象豹”前面，都加了一个无字。
这五个人仍有桀骜之气，偏偏对那位皇子心服，也把江湖习气带到寺中，跟他称兄道弟，经常带他偷跑下山。
后来，宫中局势安定，那位皇子的生母复得宠爱，也不知道是怎么糊弄当时那个皇帝的，居然要把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子接回去。
本来这也没什么，少林的上一代方丈对外宣称，他这个爱徒忽染恶疾，病重去世，悄悄让他回京城去。可等到这位皇子回去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相继离世，他的兄长成了新的皇帝。
几个月后，这个已经被封为王爷的皇子回了少林一趟。
那一夜发生了很多事情，现任方丈就是在那一夜知道了他师兄的身世。
藏经阁也是在那一夜起了大火，已经被誉为少林五罗汉之一的无龙身亡，其他四人从少林绝迹。
上一代方丈翌日圆寂。
少林方丈对那一夜的事情语焉不详，方云汉听到这里，却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腹诽道：陆小凤世界想要造反的王爷也太多了吧，原著里面，一两年的功夫，就有两对王爷父子准备造反，现在又来一个。
他已经想到少林方丈口中那个皇子是谁了。
“你说的那个师兄，是不是齐王？”
少林方丈点头：“正是。”
方云汉看着眼前这个老和尚干瘦的背影，皱眉说道：“据我所知，无论江湖还是朝堂，好像都以为齐王不会武功，既然他跟少林上一代方丈圆寂有关，你又为什么还要为他保守这么多年的秘密？”
少林方丈淡淡道：“这么多年，齐王在京城只是个闲散王爷，老僧又为什么要到处宣扬此事？”
方云汉眉头紧锁，还是觉得不对。现在基本可以肯定，齐王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他隐藏自身武功，为了某件大事，连自己的女儿都能牺牲，怎么会容忍少林方丈这么大一个破绽存在于世上。
少林方丈面朝着佛像，双目无神，忽然觉得眼角一暗。
那蓝袍的少年人来到他身边，仰望着殿中的三尊佛像，道：“方丈，你信佛吗？”
问少林方丈信不信佛，如果传到江湖中，绝对会被耻笑几十年。
但少林方丈只是安然答道：“自然信的。”
方云汉低头看他，道：“那如果，有一个人正在策划着天大的阴谋，实行的过程中，会有许许多多的无辜之人流血，让忠良之辈蒙冤不白，而另一个人，掌握着可以制约这个恶人的手段，却见死不救，这个人，能往西天极乐吗？”
少林方丈寿眉耸动，呼吸急促了少许，低声说道：“此人死后，恐堕三恶道。”
方云汉不说话了。
他静静的，居高临下的看着少林方丈，双目之中没有任何情绪，身上的气势逐渐高涨，强盛而平和，似乎与殿中的这三尊佛像连为一体。
少林方丈感受到了压抑的氛围。
这老和尚的武功本来不弱，但他从一年前，也已逐渐察觉到了夜叉门及那位昔日师兄的动作，以至于一年以来，寝食难安，精神早已衰弱不少，若不是还有内力支撑，恐怕早就形销骨立。
有时候他夜间醒来，看到门外树影婆娑，都会误以为是夜叉前来索命，甚至会产生一点解脱的感觉。
种种因素导致他在这种气势的压迫之下，表现恐怕还不如铜眉。
老和尚的额头已经有汗水渗出，他不能继续低头了，因为怀疑自己的脖子可能会永远抬不起来。
于是，他一抬头，陡然见到那人眸绽金光，感受到身周旋绕暖风，如有神佛垂询。
“如~何~制~之~”
“信。”
少林方丈脱口而出。
他一个字吐出来，立刻从那种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方云汉眸中金光收敛，不紧不慢地问道：“什么信？”
少林方丈苦笑一声，他既然吐露了线索，如果不肯拿出来的话，也不知道这人会对少林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是当年，师兄的母亲跟师父来往的书信，以及皇室的龙纹玉佩信物，还有师父自己暗中调查到的，当年师兄被送到少林来的原因，据说其中涉及天家丑事。”
一发是说了，索性全都说出来。少林方丈起身转到大雄宝殿后面，从观音塑像下按动机关，取出了暗格中的一个木匣，回头对方云汉说道，“东西就在这里面。”
“师兄不敢动我，就是因为如果我突兀身亡，这些东西都会被散布出去。但是，那一夜，我也在他和师父的共同见证之下，立下重誓，如果师兄没有要杀我，而我将这些散布，死后会打落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少林方丈递出木盒，垂首道，“阿弥陀佛。”
方云汉接过木匣，打开之后翻看了两下，啧啧道：“方丈，你既然信佛，那就应该也想点别的，比如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少年人笑着拍拍老和尚的肩膀，“你要相信，今天帮我做了这桩大好事，就是掉到了无间地狱里，也会有无量浮屠把你拱上来的。”

第97章 飞鹰多绸
四月十二，晚间。
闯入少林寺的方云汉在跟方丈聊过之后，好好休息了一下，还品尝了少林的饭菜，大加赞赏，到了入夜的时候，才动身离开。
寺中众僧也都去歇下了。
虽然今天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没有真的动手，但是，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也要比往日里一整天的练功觉得更加疲惫。
少室山的夜，冷风不止，山后的树林之中，稀稀落落的枝叶阴影伴着风声呜咽，忽然混入了一道踩断树枝的声音。
一个轻灵而胖大的身影走入了林中。
他手里捏着一个塞了纸条的小竹筒，轻车熟路的来到了林子里东北角的一棵树下，敲了敲树干。
这棵大树茂密的枝叶之中，很快飞下来一只喙部显出淡金色泽的鹰隼。
蒙面的胖子把小竹筒捆在鹰爪一侧，喂了一颗小小的香丸。
鹰啼一声，展翅高飞。
“宝杜师弟，你在做什么？”铜眉的声音传来，带着浓浓的惊讶。
蒙面人霍然转身，就看到铜眉和尚正立在这片丛林外的一块巨石旁。
铜眉今天白天被方云汉轻易打败，心中郁郁难舒，晚上睡不着就起来随意走动，没想到竟然看到宝杜鬼鬼祟祟的离寺。
没错，那人脸上虽然蒙着一块布，但是体型和耳朵边上的淤青都暴露了他的身份。
铜眉一路跟过来，见了宝杜的行动，哪里还不明白，怒道：“你是在给谁做事，居然背叛少林？”
蒙面人发现自己暴露，竟然干脆不再掩饰，扯下了面巾，果然露出了宝杜那张还带着几块淤青的圆脸，他呵呵笑道：“师兄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背叛少林，我只是出来逗逗这只鸟，怕扰了他人清梦，才轻手轻脚的。”
他笑的简直像是一尊弥勒佛，只可惜脸上几块淤青让他这笑容显得有些狞恶，一边笑着一边走向铜眉，“你看，这不就把师兄吵醒了吗，有其他人也被吵醒跟来吗？”
铜眉冷冷笑道：“就我一个，你想怎么样？”
“那就不好意思了。”
宝杜嘴巴向两边咧开，骤然出手，手上似乎有五道残影随行。
他出手的同时，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之后的笑容。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师兄弟认为他功力不济，只会糊弄小和尚，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是他刻意的伪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如果被谁发现了他暗中为夜叉门做事，也能凭借隐藏的功力出其不意，打出一条生路。
要知道，当年的宝杜和尚也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否则也不会得到大夜叉的青眼，许他重利以招揽。
就连之前被方云汉那么轻易地扔出去，他都强行忍住，宁愿出了大丑，也没有发功。
嘭！
拳掌击实，林子里顿时响起一道惨叫。
宝杜连退了五六步，捧着被打折了的右手，满头冷汗，惊叫道：“怎么可能？为了这一天，我隐忍多年，今天全力出手，不是应该战力飙升，所向无敌。”
“隐忍，你是不是以为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扮猪？其实你演的太多，已经是真的懒惰，不用功。根本就是成了一头真……”
铜眉怒哼了一声，不屑于说下去了，出手连点了宝杜几处重穴，拎着他返回少林寺，“你去跟方丈好好交待吧。”
只不过，夜叉门安插在少林里面辈分最高的一个人，虽然被揪出来了，那只已经被放飞的异种鹰隼却没有能够拦截下来。
鹰飞九天，比寻常的鹰隼耐力强了数倍，而且不像地面有山川起伏，在第二日的午时，这只鹰已经超过了地面上奔驰的那个人。
……
四月十五，日将暮。
陆小凤已经准备赶往皇宫。
本来，他并没有得到大内高手所发放的变色绸带作为信物，但是今天早上的时候，他那几个地头蛇朋友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
说是只要有钱，有背景，本身也有本事的人，能从京城的黑市之中直接买到变色绸带，绝对跟大内高手的那些信物一模一样。
恰好，那三样要求，陆小凤都有一些符合的地方，于是他也有了一条“信物”。
赶去皇宫之前，他并没有先到合芳斋去约西门吹雪同行。
西门吹雪要去，自己会判断最合适的时机，会在最合适的时间现身，去约的话，也许已经见不到他了。
在赶去皇宫的过程里，因为变色绸带的事情，陆小凤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皇宫会比之前大家预期的都更热闹一些。
可是真到了紫禁城门下，这热闹的程度还是让陆小凤吃了一惊。
竟至少已有一百人拥在这里，对面是大内高手，宫廷侍卫及东厂人马，严防死守，面色都有些难看。
陆小凤灵巧的挤过了人群，拍了拍曹飞的肩膀。
曹飞转头看见他的时候，脸色更加难看了，简直已真正变成了铁青，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有大内高手的信物。”
“不巧，我还真有。”陆小凤手指上勾着一条绸带，在夕阳光辉之下流丽变色，上面纹的图案是宫中独享的针法所刺出。
“哼。”曹飞看见那条绸带，就像是看见了一条丑陋恶心的虫子，道，“魏子云他们有六条绸带，可至少已经有三十人混进去了。”
今天大内高手的力量尤为集中，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皇帝身边守卫，而东厂也是在各方面均匀布防，那些守城的人只要见到信物，就先放行，等到察觉数量不对，去通知魏子云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们只好分拨一部分力量，在奉天殿周围加强防御，不允许那些混进来的江湖人离开奉天殿，并尝试驱逐。
陆小凤叹气：“看来我是不好进去了。”
曹飞偏过头去：“你进去吧。”
陆小凤：“啊？”
“与其过一会儿宫廷里多出一个带着面具的无名氏，不如现在混进一个有头有脸的陆小凤。”曹飞并不看他，声音如同蚊呐，只道，“你是个聪明人，如果今夜有什么变故，你也要看清了立场。”
曹忠贤不希望现在这个能把持平庸之态的皇帝出事，陆小凤也不希望这个还算有仁厚之心的天子遭劫。
曹飞再转过头的时候，陆小凤已经不见了。

第98章 你打乱我的预期
夕阳西坠，那橘红色圆盘似的日头，已经看不见了，天色渐渐暗淡，晚霞逐渐被更为沉重厚实的云彩所掩盖，东边的月亮就逐渐显出了清润亮丽的光华。
距离京城大约还有五里的一个地方，是从嵩山少林去往京城的必经之地。
这里的地势是中间低，两边高。中间一条官道，两边都是缓坡，绿草如茵，能看到两边坡上不远处就是树林，藤蔓碧绿如洗，野花遍地，风过此地，也少有沙尘，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点清新的味道。
草叶之上逐渐凝成了露珠，风一吹，摇摇晃晃的滴落。
方云汉在这样的风中止步，必了闭眼，似乎在体会存在于这里的一种很难捕捉到的东西。
以他的功力，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呼吸，但是他嗅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感受到了一种隐晦的危险。
“居然能够恰到好处的在这里设下埋伏，我来猜一猜，少林那边有你们的探子？”
方云汉睁眼，脚下一扫，路边的几颗小石子被他踢出去。
小小的石子发出咻的破空声，像是新制作的竹哨被吹响。
两边坡上有人影晃动，都是一步就跨越了这八九米的缓坡，落下四个黑衣人。
这是四个老者，面目之间有几分相似，身上的气质都像是那种树立在闹市风雨之中，冷眼仇视着身外喧嚣的巨石。
看起来平和无声，沉默坚硬，实则隐藏着一股锋锐的残酷和怨恨。
他们四个在前面一字排开，站在最左侧的一个手中袖子一抖，抖落出了一片石粉。
方云汉已经看到了他们衣服上绣着的那个小小的夜叉标志，笑道：“只凭你们四个，就想挡我？”
“无虎无狮无豹无象，他们四个，只是来减少你逃跑的可能，你的对手是我。”
一个仿佛闷在铁罐里面，却仍然显得森严、威猛、强势，难以分辨年纪的声音传来。
四个黑衣老者两两退开，露出他们身后一个带着夜叉面具，穿着红色斗篷的高大人影。
夜叉门的成员虽然个个都异常神秘，但是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这样的装束，只有夜叉门主才会拥有。
方云汉眉宇一凝，缓缓说道：“大夜叉，或者说齐王殿下？”
面具人头颅微仰，道：“看来你果然从少林得到了一些东西。”
这句话无疑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有此一问一答，双方都已经彻底确定心中猜测，同时各自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情绪。
宝杜及其他几人，在少林花了十几年的功夫，都没能找到那几样东西的线索，鹰隼传来的纸条上，也不能肯定那些东西是不是已经被方云汉带走。
而齐王收到这张纸条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结合城中人手窥探到的方云汉出京时间，推算出了方云汉仅仅用了两天一夜，就跨越一千六百里，抵达少林，由此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武功练到高深处，虽然可以给人体带来种种不可思议的妙用，但终究是血肉之躯，有其极限，武林高手的内力一旦耗尽，跟常人也没什么区别，流血受伤更是会加重体力内力的双重损耗。
所以从古至今，还未听说过有人能真正以一己之力连斩数千敌手，如这般狂奔千余里，再力压少林寺而返，也是一种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出于谨慎、好奇及多年运筹帷幄培养出的一种超常决断，齐王还是决定亲自到这个地方来看一看。
然后，他竟然真的看到了风尘仆仆，即将回返京城的方云汉。
而方云汉的微妙惊讶，则在另一个方面。
在他的推测中，齐王谋划多年，纵然暗中已收买、培植了足够的人手，要想成就大事，最后、也是最大的两个阻碍，仍有雷大将军和曹忠贤。
以一敌二，殊为不智，所以先引的他们两虎相争。
雷、曹二人本来就是死敌，绝不会放过可以落井下石的机会，但他们这么多年对峙下来，也已经隐约有了一种维持平衡的默契，知道无法彻底击溃对方之前，绝不会做出大损自身元气的进攻。
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真的有彻底扳倒对方的可能，不惜代价、全力动手，齐王已付出了女儿的性命，之后又连番动作，使一些聪明人意识到幕后黑手的存在，逐渐失去了最大的隐蔽优势。
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今天晚上，四月十五的这场约战，将是这一役之中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好比为山九仞，只剩最后一篑土石，渡河千尺，就差了最后一桨助力。
所有意识到幕后黑手存在的人，都以为他必然将全部的精神用于关注奉天殿顶这一战的始末。
却又怎么想得到，他不但没有前往皇宫，不但没有急切的等待消息，甚至还离开了京城，为了一个没有十足把握的消息，就亲自来截杀一个少年人。
方云汉一路奔驰到此，身心之中也逐渐积聚了一种一往无前的意气，毫无掩藏的闲心，脑子里想到了，就直接开口，道：“我以为，月圆之夜，紫禁之巅，我会在剑拔弩张，形势危急之时，一剑飞来，揭破真相，再跟作为幕后黑手的大夜叉决战。你这一出城，直接从源头上打乱了我的预期。”
“啧啧。”他摇头感慨道，“你这种慎重与果决的结合，实在是已经到了一种极致。”
齐王做事确实是处处小心，除了当年针对隐形人组织时策动外力，不得已留下了些痕迹，这么多年来，谁都没有想过，他的枝叶潜藏于江湖，根须已经深深刺入朝堂。
那一个香炉的破绽，恐怕只能说是鬼神弄人，也许真是那些丧命于他手上的冤魂在冥冥之中推动。
但即使是有那个香炉存在，如果不是遇上了愿意为一点直觉奔走数千里，还能强压少林寺的方云汉，也没有人能及时取回证据，大概只能在大事底定之后，徒呼奈何。
“世上的事情，一开始就会按照人心预测发展的少之又少。”
齐王开口回应，“不同的在于，你的预期一乱则无，而我，仍可以将被打乱的事情拨回原轨。”
“哦~你很有信心？”方云汉系紧了背上的包裹，抬手抽剑，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好像也是这样的。”
他料定自己这次回到京城之后一定会遇到一场场惊险厮杀，所以回来的路上，刻意控制把速度减缓了一些，甚至有时只以小跑的速度前进，算做休息。
他现在的状态比当日刚赶到少林寺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而且走了一遭少林又在这里见到齐王，他的人物模板能力进度，正在逐节上升，已经跳到了92%。
燥烈的嫁衣神功正在凭空增长的内力混合下变得更加醇厚，犹如一坛百年老酒，即将逸散出飘扬十里的香气。
可方云汉故意借由抽剑的动作，尽量收敛着这股力量，更压抑着心中连日以来积累的那种狂放豪气，故作文雅，假扮斯文。
“呵！”
齐王不再多言，一步走到四个黑衣老者身前，迫向了方云汉。
他虽然惊讶于对方的耐力，但并不认为对方的武功就高过了自己。
当日，在大将军府中，方云汉和曹忠贤等人交手的场景早被他看在眼中，窥破了底细。
就算耐力出奇，此人剑法内功攻防的临场上限，也不过是与曹忠贤旗鼓相当。
呛！
当方云汉长剑出鞘。
大红色的斗篷底下，齐王修长嶙峋的手掌也已探出，苍白的手背上皱纹全消，红白映衬之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虎豹四罗汉——那四个黑衣老者，也被二者对峙的气氛所感染，聚精会神。
诡怖的夜叉面具陡生庄严，齐王眼中，路边露水滴落的速度好似突然放慢了几十倍。
一切缓慢之中，只有方云汉处在一种激变之中，纵剑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幻影斩来。
当！！！
一根手指，点中剑尖。

第99章 意高一线
人的手指指尖能有多大一点面积？铁剑的尖端更是渺小的不值一提。
可是，就是这么一点渺小之处的碰撞，使道路两旁的青草忽然朝着两侧倒伏，叶片紧紧地贴着地面，仿佛起起伏伏的草地陡然变成了柔顺光滑的两匹绿色绸缎。
方云汉脚边，离得较近的千百根草茎甚至齐根而断，飞射出去十几米，在两边土坡的上方飘飘扬扬的落下。
似乎有实质的力量，伴随着二者碰撞的音波，呈现球形扩散出来，四个黑衣老者的宽大衣袍都在瞬间紧贴肌肤，如同直面海上暴雨狂风，有那么一个刹那，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四个人的身体也要被猛烈翻卷的衣服扯得飞起。
红色的兜帽底下，大夜叉的面具微不可察的晃动了一下。
那是齐王隐藏在面具之下的表情突然出现了变动，使得面具也受到了影响。
齐王自从练成一指禅功之后，双手指掌内外兼修，指力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就算是真的跟海底寒铁所铸的宝剑锋芒相对，也有自信不伤及指尖皮肤。
可是他这一指点上了对手铁剑之际，骤然在脑海中有了一种联想，觉得迎接这只手掌的，并不是什么铁剑的剑尖，而是被滔滔大河推动飞驰而来的一块巨木，且这块巨木之中还蕴藏着烈火的力量，灼热、暴烈。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齐王已经知道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内力，也知道自己这一指，不能把对方一剑之力尽数抵消。
长剑已经继续开始迫近，齐王的呼吸突然隐没若无，用一种清净宁静的心态，在这避无可避的情况之下，竟然抓住了那么一点可能不存在的时机，使其余九根手指轮弹而出。
禅宗少林的一指禅功，并不是单练一根指头，那些花三五十年，才练成了一根指头劲力的，已经入了偏门，落了下乘。
所谓一指禅，实是指一心一意，以指印心。把十指连心，变成心摧十指，每根指头弹动之间，都有莫大心力勃发。
十指变换，难知如阴，所以真正大成的一指禅，又叫做阴手一指禅。
非大智大慧者不能看穿，非大勇大毅者不能抵挡。
就算是方云汉，也只看到齐王双手衣袖之间仿佛绽开了一朵半真半假的肉色花朵。
其实，大致处于同一个档次的对手之间，弹指的速度比挥剑更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齐王刚才是用其他九根长短不一的手指击向同一点，轮流替换右手食指，完成了这一轮重叠发力，甚至最后用右手的中指将对方的剑尖，反推回去一分。
仍可算是神乎其神，匪夷所思。
只不过，齐王纵然挡住了这一剑，也仅令方云汉右手一滞，他左手持剑鞘也已发动了攻击。
两片暗黄色毛竹做成的剑鞘，重量不过一斤二两，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百斤巨斧，从左边身侧斩向地面，往前一划。
地面裂开了一条深达一尺长达数尺的缝隙，夯实得宛如岩石的官道地面，有一大片尘土扬起，犹如一道橙黄色的半月，斩向前方。
齐王在第一招判断失误，双手尽出，此时面对这一道半月剑气，已经无暇抵挡，只好躲闪。
他的轻功竟然也好像不亚于陆小凤，好像一条虚幻不实的影子突然弹上半空，避开了这一道半月剑气。
但是他这一走，方云汉和那四个黑衣老者之间就没有了阻碍，那本来刺向齐王的一剑，剑势未竭，随着方云汉跨步飞腾而去，直趋虎豹四罗汉。
这四个黑衣老者刚才在齐王出手的时候，并没有一同围上去，并不是说他们讲究什么江湖道义。
而是因为齐王的一指禅功，已经练出了一股唯吾独尊的气概，这种气势的压迫，对于本来就是他手下的人，显得更加明显，以至于在他出手的时候，如果其他人想上去帮忙，会不自觉地被震摄，发挥失常，露出更多破绽，反而可能让敌人有机可乘。
可现在齐王身在半空，四个黑衣老者都能尽展所学，一声齐喝，四大绝学现世。
先是流云铁袖，当真如两面巨大的铁板，轰散了半月形的尘埃剑气。
旁边无象施展出一套龙爪手，扑在最前。
无象两侧，一个施展如影随形腿，一个使出大金刚拳。
地面飞沙走石，四恶兽齐扑，看起来声势场面，甚至要比刚才齐王出手的时候更大。
这四个人在夜叉门中，可以说是仅次于齐王的那一列高手，他们四个人联手的时候，齐王自己也未必能一招突破重围。
可是方云汉剑到半途，引颈长啸，粗布蓝袍一振，澎湃的热量几乎使得身体周围的空气，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一股一直压抑在心，狂放无边的气魄，肆无忌惮的挥散开来。
这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禀赋，也不是身居高位的威严，而是以心以行，周回三千两百里大地，跨越了高山，河流，荒野，丛林，坟岗，城镇，积蓄出来的一股威煞。
这些天地造物，人间百态的象征都拦不住我，你们四个，凭什么拦？
凭什么与我为敌？
凭什么站在这里？
感受到这股气势升扬而上，齐王已经知道不好。
这也许只是一剑之势，也许这一剑所运的力道，跟四个黑衣老者中单独一个相比，都仅只是高出了一线。
但是已经在暗地里生活了三十年的虎豹四罗汉，又怎么挡的住这样昼夜独行三千两百里的威煞！
这一剑，足以破尽四兽。
呼嗤！
方云汉的身影，霎时间从四人中线穿过。
齐王的身影从半空中紧追而来，就在他掠过四个黑衣老者头顶的时候，四人肢体崩裂，血雾如屏，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已然魂断当场。
“好~剑法！！！”
齐王怒极反笑，喊出的这三个字尖锐到了失真，五指并拢，凌空一抓。
夜叉，原为阎罗恶鬼，其形丑恶，性暴虐，能食人，后听佛法教化，列为八部天龙众，为护法神。
而齐王如今这一击，却像是又从佛前护法，化作食人恶鬼，鬼物无形，无从抵挡。
方云汉反手用剑鞘相迎，咔嚓一声，剑鞘炸成了粉末，身前的地面上居然多出了五条长长的爪痕。
“哈哈哈哈。”
方云汉转身挥剑，借着笑声吐散浊气，如同风雷一样迅猛的剑光与齐王不断交击，脚底下倒退着飞奔，目光如火。
“你刚才是不是说我的预计一乱则无，呵，我预定的是在奉天殿顶上与你一战。”
他狂烈振剑。
“你以为这里离奉天殿很远吗？！”

第100章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
明月渐晰，照得夜空朗朗。
陆小凤已经来到了奉天殿顶上。
奉天殿，高达十丈有余，三十多米，重檐庑殿顶，面阔九间，近乎百米之广，进深也有接近五十米。
整座大殿，矗立在高约八米的三层石台上。
想要爬上这么高的屋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能够不借助什么绳索长梯，直接凭轻功上来，已经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而陆小凤上来之后就发现，这里已经有大约三十人在等待。
这三十个人之中，除了少林铁肩大师，武当木道人等六位之外，竟然有大半都是陆小凤不认识的面孔。
那些人，有的五官显得非常僵硬，在月光之下面部的皮肤透出一种树胶般的质感，显然是带着劣质的人皮面具，也许面具底下会是一些绿林大豪，或者早已退隐的武林前辈，也被这一场罕世决战引动好奇，又不愿暴露身份，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还有一些人则面目坦然，胡须、眉宇之间清晰自然，似乎用的就是本来面貌，只是从前没有什么名气，所以陆小凤才会觉得陌生。
一个屋顶上站着三十个人，本来应该会显得拥挤，但是奉天殿不一样，这座广阔的宫殿堪称是一种奇观，殿顶的面积大的几乎像是一座广场，只不过中间隆起一线，边角处多出飞檐罢了。
就算是三十个人站在这里，因三三两两的站立于边缘处，竟然还显得空阔寥落，中间留有一片很大的、足够决战的空地。
曹忠贤此时就位于这片空地的中心，双手负在身后，斜持宝剑，因为他的兵器太长，看上去就像一面卷起来的旗子，斜着插在他身后。
他的脚下是奉天殿的屋脊，整座京城建筑的最高处，举目四顾，仿佛一切都在他面前矮了不止一筹。
大明卫戍皇城的禁军之中，大半巡守皇城四周，府军前卫，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带刀侍卫，是皇帝的近身护卫，此时都聚在皇帝寝宫附近，剩余的小半及东厂人马，此时都布置在奉天殿周围，刀枪如林，甲胄森严。
但是在曹忠贤这个高度看过去，那些人渺小低矮得与地上的尘埃几乎没有差别。
若是换了普通人，夜间站在这里，很容易滋生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又或者是体会到天地广阔，反衬出自身的渺小。
但这个老太监环顾一周之后，心里只有会当凌绝顶的享受之情，甚至对于叶孤城挑的这个决战地点，已有了几分满意的感觉。
不过，满意享受的情绪再浓烈，也无法抹去曹忠贤心中的沉冷、戒备，那些边边角角的杂乱思绪，就像是落在镜子上的粉尘，根本无损于铜镜本身，无法影响到他对于任何突发情况的应变。
夜，更深了，圆月的光辉照着这夜空越发的通透。
木道人悄悄地来到了陆小凤身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陆小凤低声笑着说道：“怎么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我，好像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似的。”
木道人满头白发如银丝，虽然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道袍，在这夜色之中仍是仙风道骨，回道：“是有些奇怪。老道记得，魏子云好像说过不会给你送去进宫的信物。”
陆小凤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道：“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一个有办法的人。”
“是啊。”木道人深以为然的点头，目光朝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扫去，道，“只不过老道今天才知道，像你陆小凤这样有办法的人，在江湖中还有不少，而且看起来个个都比你危险。”
陆小凤也看着那些人，道：“他们危险吗，我看今天晚上真正危险的人还没有来。”
“你是说叶孤城？”木道人沉吟着，点头说道，“据说丧命在他剑下的成名剑客，已经有一百七十八位，他确实要比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更危险。”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必再说了，因为叶孤城来了。
在那一道雪衣霜袂的人影落在奉天殿顶上的时候，陆小凤不自觉的挺直了脊梁。
“终于来了。”
虽然京城中暗流涌动，早就令陆小凤疑心这一场约战并不单纯，但仅是这一场战斗本身，也绝对值得所有人翘首以盼，即使是陆小凤也不想错过其中任何一点细节，一个字，一个尾音，都想要清晰捕获，留待回味。
叶孤城落脚的地方也是屋脊，与曹忠贤的高度一致，两者之间，直线距离相隔约有二十步。
曹忠贤一双老眼眯了起来，端详着眼前这个眸若寒星、白衣如雪的剑客，拇指轻轻摩挲着背后的剑柄，忽然笑了一声，道：“本公，原以为等我真的看见你了，一定会有很多的话想说，呵斥大逆不道，言语压人，或者盘问引导，探问究竟，但是等到现在，我才发现，什么话都不必说。”
呛！
九尺断肠剑的剑鞘忽然向天飞起，曹忠贤背后只剩一抹银光，斜指向天，他这把剑太长，用这样的方法拔剑才是最快的。
陆小凤正关注着即将决战的两人，但他眼角余光也瞥见了其他观战者，那些令他陌生的人，好像在这时突然流露出一点微小的激动。
他们没有在叶孤城到来时出现神态的变化，却在这时开始激动。
似乎是因为拔剑就要开战，所以到了这个时候才忍不住。
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剑鞘飞上空中的时候，曹忠贤的话还在继续，“因为你既然真的来了，今天这一战，只有生死二字，简单的很。”
叶孤城飘然而来时，面目间如同一片不化的冰雪，此时也微有动容，又或者只是被对面那片九尺银光，照的脸上光影变动，给人以出现表情变化的错觉。
“督公位高权重，竟然还能真正看开，有这样的见解，看来这一战或会超出我的预期。”
他说到超出预期的时候，眼中的神采反而更加凝聚，这一点却绝非是倒映对面的剑光，而是他自身的剑意。
曹忠贤听了这话，双眉陡然一扬，似乎又想要开口，但是嘴巴微微张开的时候，取代言语的，已经是一片剑光。
他把开口的欲望散入了这一剑之中，仿佛一口吐出了可拟璀璨银星的淬厉光芒。
这一战，开始了。

第101章 奉天殿前
曹忠贤的剑本来还在背后，那样长的一把剑，竟没人看清是怎么移动到身前的，柔韧纤细狭长的剑身，已经在他身体前方幻化出数十道闪亮的剑气光影。
那就像是一片流动的电光，几十条细长弯曲的银色闪电正从曹忠贤掌心这个发源处，朝着叶孤城的方向蔓延、覆盖过去。
这一剑发出来，所有人悚然色变。
那些带着劣质人皮面具的人，因为表情变化太大，下巴和耳朵等面具边缘的位置都出现了明显的脱落痕迹。
然而这时候，绝不会有人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所有人都知道，曹忠贤的武功高强，堪称当世绝巅之列，也都知道他用的是剑，但是真正见到他全力出手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世俗之人再怎么去想象一个真正高手的剑术，也难以从幻梦中觅得一二分真实。
这一招，让全部的目击者都升起了惊艳的感觉，即使是第二次看到曹忠贤出手的陆小凤也无法避免。
剑光映入眼帘的时候，陆小凤感觉到眼球发凉，而身体周围的温度没有丝毫改变。
这说明曹忠贤这一招，光是看着就让人产生几乎要被刺破眼睛的幻觉，可又凝聚到了极点，没有一点多余的力量外散，没有扰动四周的气流、改变周围的温度。
奉天殿周围的人看不清这片屋顶上的情况，却清楚地看到了那一片光芒绽放，都不自禁的怀疑有人释放了一场烟火。
二十步的距离，在这些剑光的闪耀之下，着实不值一提。
九尺断肠剑迫在眉睫，叶孤城的剑还在鞘中吗？
不在了。
那把净重六斤四两，海外寒铁精英所铸的宝剑一出鞘，就成了一道雪白的光。
雪白的光芒，先淹没了漆黑的剑鞘，然后淹没了叶孤城这个人。
好像他人已入剑，一剑势如飞虹，凌虚无尘，说不尽的绚烂荣光。
曹忠贤一出手，就有数十条剑光如真如幻，如露如电。
而叶孤城连人都投入了这唯一的剑光之中，这一招已不似凡尘，这就是天外飞仙。
顶尖高手的战斗，要分一个胜败生死，有时需要三天三夜，有时只是一个刹那的错身。
两大剑招即将碰撞，曹忠贤的眉毛都被照成了雪白的颜色。
他们两个这一战，好像就是后者，一招之间，生死成败落定。
剑气嘶鸣，在寂然夜空之下传出很远。
可惜……
可惜！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那不及弹指的一瞬间，曹忠贤怒目惊叱，撤了半招。
因为有叶孤城以外的人，也在那时向他出手，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足足十三个。
在其他没有动手的人眼中，根本看不清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只有九尺断肠剑，忽的化作绕指柔，竟然从曹忠贤手中逆卷过来，在他周身缠绕飞舞十几匝。
十几条人影，同时撞在了飞舞的剑光上，又都被弹射出去。
可是叶孤城的一剑，已经闯入其中。
两种剑光同时收敛，曹忠贤踉跄着从屋脊上滑退下来。
他身上血如泉涌，一道伤口从左边肩膀上一直延伸到右边腰部，几乎切开了整个后背，似乎隐约能看到骨头的森白颜色，又迅速被血色掩藏。
九尺断肠剑，留在曹忠贤手里的已经不足四尺长。
叶孤城面目冷峭的看着插在琉璃瓦之间的那截断剑，好像突然变成了一尊雪白的雕塑。
而刚才出手的那十三个人，已经再度朝着曹忠贤扑去。
这十三个人手中的兵器，各有奇特之处，都是形制不同于主流兵器的奇门兵刃。
天龙棍，破云震天笔，风雨双鹰牌，东海锁镰刀，温侯七丧戟……
陆小凤看着他们这些兵器，突然想到了多年前曾经威震武林的“中原十三外门兵刃高手”。
虽然在那个时代，因为东海白衣人横行中原武林，盖住了所有外门兵刃的光芒，却也有人认为，那十三高手放到白衣人以外的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最顶尖的人物。
可十三人有正有邪，历经江湖风波之后，绝技早已失传，想不到今天居然一同现世。
那个拿天龙棍的人在出手之际更是大喝：“曹忠贤，我们十三兄弟一出山，就听说了你这无恶不作的奸贼，今天就为天下人除了你这个祸害。”
不过他们还没杀过去，一声呼哨，四处飞檐之间忽然翻上来十几条人影，其中领头的几个正是百胜刀王关天奇他们。
原来东厂收罗的这群邪派高手，早就用钩索一类的物什吊在各处檐角的阴影之下，作为曹忠贤应对突变的一招暗棋。
然而，双方刚一碰上，东厂这边的邪派高手就像是一捧雪花遇上了沸水，当场崩溃。
这十三个人打倒东厂收罗的那些邪派人士时，轻松的简直像是推倒无根之木，砍倒松散草人。
他们十三个好像早就有过很多共同出手的经验，出手默契，十三种奇门兵器，发挥出初见之时意想不到的种种妙用，每一个奇妙之处的展现，就是一条性命被收割的代价。
这种手段，可绝不像是什么刚出山的人，恐怕他们手底下至少也有百十条人命打底。
曹忠贤趁这个机会头也不回的从奉天殿上跃下。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对单的决斗，而是刺杀。
曹忠贤安排的后手已可以正大光明的发动。
他刚一从殿顶上离开，下面蓄势待发的兵阵之中，就有上百人张弓引箭。
铺天盖地的羽箭破空之声，把此时殿顶上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包括陆小凤和铁肩、木道人，这些正派人士。
实际上，普通的弓箭，先要射到这样的高度，已经几乎耗尽了力量，对于屋顶上这些高手可以说毫无威胁，然而东厂所用的箭却是与众不同。
这些箭，是曹忠贤命人针对武林高手特地研发的东西，通过独特的装饰或者巧妙的孔窍机关，使箭射出去之后，有的可以凌空转弯，有的在被兵器拨打后，会出现与常理相反、角度诡奇的弹射，还有的射程特别远，淬了剧毒。
每一支这样的箭，造价都在三十两白银之上，东厂发动的这轮攻击，简直是把十几万两白银，往奉天殿顶上扔。
屋顶上这些一等一的高手应对起来也要多加小心，甚至真的有人中箭，当场毒发身亡，死的惨不忍睹。
他们不敢在这高处继续做靶子，纷纷施展轻功，攀援翻落下来，在此过程中，又有数人中箭坠落。
而等他们一落地，披坚执锐的大队禁军就压上来了。
东厂二档头刘纯，扶住了曹忠贤，给他封穴止血上药，两边的东厂人手团团围上，护卫起来。
禁军队伍中，有几个人脱离队列，其中一个人悄声道：“大将军，曹老狗奄奄一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呀。咱们先杀了他，再到圣上面前陈情，肯定一帆风顺。”

第102章 深流大网不得破
雷震天通过从前安排的关系混入了禁军之中，雷府三将都在身边，劝他动手的正是吴奔。
听到这话，郑豕、王突都已经暗中控住兵器，就等着雷震天下令，不料，雷震天过了数息仍然一语不发，浓眉下的眼睛盯着吴奔，带来巨大的压力。
吴奔急切问道：“将军，怎么了？”
雷震天收回目光，也不知道是在看曹忠贤，还是看着那已经开始与禁军交手的十三人，道：“我记得你以往一直是最小心的，交给你的任务，你总要以最谨慎的姿态反复确认才去完成，为什么突然变得杀伐果断起来了？”
吴奔连忙说道：“将军，这狗贼当时一夜之间害死了庞大人杨大人他们十几人，还利用刚过门的夫人给将军下毒，这还有什么好谨慎的？当然要抓住一切时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说的是。”雷震天微微点头，不去看他，道，“这些人在此纠缠，正好是去面见圣上的时机，跟我来。”
雷震天居然准备借着一身禁军装束直接离开这里，吴奔脸色微变，脚下突然朝曹忠贤的方向扑去，大吼一声：“曹老狗，雷大将军今天就要让你血债血偿！”
他这一声大吼，郑豕、王突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雷震天脸上忽然流露出一抹悲切，手中的斧头已经飞了出去。
吴奔此时做出这样的举动，分明是要故意暴露雷震天，逼他与曹忠贤一战，无论出自谁的授意，叛徒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雷震天纵横沙场多年，何其果决，鬼斧神功一出，正在向着那十三人飞速靠近的吴奔已浑身一震。
他本来是故意靠近那十三人以求庇护，飞扑出来的时候，已经把一身轻功奔走之法运用到了竭尽之际，却只听耳中一声鬼哭，有一股凉气从背后贯穿，所有的热量都从胸膛中喷发出去。
吴奔血洒长空，尸首落地。
飞速旋转的斧头从血色之中飞出，绕着已经及时反应过来，朝着雷震天等人瞄准的黑衣箭队飞了一圈。
数十名黑衣弓箭手，掌中强劲长弓折断，崩断的弓背打在身上，一个个吐血惨呼。
斧头飞回了雷震天手上，他浓眉一抬，跟众人团团保护之中的曹忠贤对视一眼。
曹忠贤面无血色，眼珠一转，抬起一只手，本来准备朝雷震天杀过去的东厂精锐立刻停步，转而继续对付那殿顶上落下来的众人。
雷震天冷声道：“去寝宫，你们先走。”
郑豕、王突素知军令如山，没有半分迟疑，发足狂奔。
雷震天退后几步，正要紧随而去，陡然察觉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扭头道：“是你！”
“雷大将军不愧是不败大将，几天以内，连遭剧变，身中剧毒，新婚妻子身亡，势力遭受重创，多年好友凋零，居然还能保持一份冷静自持。大敌在前，竟能不动。”
木道人顺着长长的宫墙走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禁军的队列，手里提着一把松纹古剑，叹息道，“我本来还觉得，其实我今夜不必出手，将军，你何必如此清醒呢？”
“想不到，闲云野鹤木道人也是这局中一子。”雷震天手里的斧子紧了紧，感觉背后的伤口又开始发痒发疼了，身子却像是一棵古松，不动不摇，道，“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做？”
木道人安然道：“武当世代蒙受圣眷尊荣，老道自然也要为天子除掉一个大大的逆臣。”
“原来是为了武当。”雷震天咧嘴一笑，恍然道，“是为了你的武当。”
奉天殿前方，本来是文武百官在大朝会前等候的地方，此时兵甲刀枪搏杀不休。
陆小凤却像是鲤鱼入水，游走之间，没有任何一件兵器能碰到他的衣角，他也没有出手打杀任何一个人，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余力观察四周。
他看到雷震天出手杀了身边的叛徒，也看到自己的好友木道人走向雷震天。
松纹古剑划出了一道清亮的剑痕，两仪流转，万般自然，陆小凤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那一剑犹如大风骤雨之夜的雷火，也像是春风之中拂动的松针。
他终于明白方云汉为什么让他小心木道人。他终于发现，木道人的武功要比他从前所知的高出太多。
木道人虽然已经老了，但武当的内功剑法，似乎让他身体内的一切有害杂质都被排除，雷震天的鬼斧神功，杀气盈野，遮蔽四合，竟然侵入不了对方浑然如丹丸的气场。
陆小凤注视着那边的战斗，身子也不知不觉地朝着那边移动，却见身边两个持长枪的士兵忽然被分开，犹如有人行走在芦苇丛中，拨开两根芦苇那般轻松。
从两根“芦苇”之间穿过的人，巧妙的卡在了陆小凤最佳的前进路线上，这个人脸上带着劣质的人皮面具，也是刚才奉天殿顶上的一员，但是从袖子里探出来的手腕和高昂的脖颈，已经透露出迥异于中原人的肤色。
他双手似合非合，好像是一个怪模怪样的佛门礼节，说出来的中原话也干涩生疏，结结巴巴说道：“听说你、的轻功独步武林，天下没有人能抓住。可、敢让我试试？”
这人说话的空隙里，至少有三把钢刀，六条长枪，砍、戳在了他身上，有一把枪，甚至从他侧腹的位置戳进去足足有三寸的深度，然后又被弹了出来，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反而是那些攻击他的人，一个个被震的虎口开裂，手臂脱臼。
陆小凤动容，道：“这莫非是天竺伽星法王一脉的绝学？”
“你认得出他，可认得出我们吗？”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陆小凤目光一转，这才发现，又有四人靠近，隐隐和前方这个天竺人围住了他。
这里本来还在东厂、禁军攻杀的范围之内，可谓四处都是这些武林人士的敌人，他们信步走来，却把那些东厂之人视若无物，举手投足就已经将众多士兵逼退，可见武功之深。
这四个人也是在奉天殿顶上出现过的，不过没有做任何伪装，外貌特殊，一个金衣大胡子，一个皮肤如同枯木的绿衣瘦子，一个红发谢顶老者，一个圆墩墩的中年男子。
刚才开口的就是圆胖中年，此时，那个金衣大胡子也道：“当年五行魔宫名震江湖，黑白两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惜现在只剩我们四个，果然已经没人认得出师承来了。”
“居然是五行魔宫吗？”陆小凤说道，“我只是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能劳动五行魔宫和伽星法王的传人一起来对付我。”
“你本来不是一定要对付的目标，可惜你好像要破坏木道人和雷震天此战。”圆胖中年道，“那你只好先死了。”
这句话落，五人已经一同动手。
陆小凤悠然长叹，仰天飘起。
人是没有翅膀的，可他这一纵身，竟然好像比有翅膀的生物飞的更加自在，飘逸。
人在半空，灵犀一指隐带了几分威烈锐气应对五方合围。
然而，陆小凤的忧叹并不是因为这些人。
他飞起时，好像看到了一张弥高弥远，不知多么广大的罗网，笼罩了整座皇宫，可他还不知道这网的另一端是谁在执掌。
又要如何破网？

第103章 一般路过
陆小凤他们这些旁观者都已经从奉天殿顶上落下来，落入了厮杀场之中，本来应该是决斗双方之一的叶孤城，却好像置身事外了。
他从奉天殿顶跃向旁边一座大殿的飞檐。
那高高的飞檐，犹如可以勾住明月的钩子，在黑衣箭队被雷震天重创之后，地面上的人，已经很少有能够威胁到他的手段。
但是，叶孤城作为之前重创曹忠贤的主力，在这种犹有余力的情况下，却没有继续对曹忠贤出手，总显得有些怪异，似乎神思不属。
可如果有人站在他这个位置的话，想必就能够知道他不动的原因了。
在这座本来并不被关注的殿顶上，原来早已经有了人，一个白衣抱剑的人。
叶孤城一落到这边的飞檐上，立刻被这人的剑意所慑，被他剑气所逼，不可妄动。
随着地面上的局势陷入胶着，背后的那股剑意缓缓收敛，叶孤城终于转身。
“西门吹雪。”
这两个人或许是初见，但绝不会认错彼此。
叶孤城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不由得升起了在错误的时间看见对的人的微妙惋惜。
“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了。”西门吹雪仿佛知道叶孤城的想法，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呼应着叶孤城的心思，“但人是对的。”
叶孤城欣然道：“人，可以决定新的时间和地点。”
西门吹雪微不可察的点头，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夜间有雾，这边的殿顶上似乎雾气格外浓些，他后退着，就消失在雾中。
叶孤城追雾而去。
他们已经抛下了这里的一切，即使这里今天有可能颠覆九五，重造一朝，也跟离开了的他们没有关系了。
紫禁城宫门下，上百个火把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拿着假的信物聚集过来的武林人士，还没有散去，大内高手中排行第三的殷羡、东厂的掌刑千户曹飞还都在这里，率领众人谨守此处。
奉天殿的方向隐约有喧哗声传来时，曹飞转头细看，好像看到了两条白影从高处闪过。
曹飞摸着自己的铁爪，皱眉说道：“殷大人，你继续守在这里，我带我的这部分人马，到奉天殿那边去看看。”
殷羡还没有回答，就看到那边有一个身穿红色长袍的中年人带着一队锦衣卫疾步走来，喝道：“曹千户，不必了。”
这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按理来说，他的职权都在曹飞之上，但是谁都知道他对曹忠贤百般巴结，以至于对曹飞这种厂公心腹也是尊敬有加。
虽然一开始喝了一声，但到了近前之后，锦衣卫指挥使又露出那副熟悉的笑容，道：“曹千户，奉天殿那边是出了一些小乱子，不过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曹公公已经大占上风。”
“他老人家开战之前已经预料到可能会有变故，特地让我来嘱咐各位，如果听到一些动静，不可大惊小怪，各处禁军不要妄动。”
曹飞眉头紧锁，说道：“有厂公的令牌吗？”
“令牌没有，不过公公知道你谨慎，特地写了一道手令，还加盖了私印。”锦衣卫指挥使笑的一团和气，取出一封绢帛，展示给曹飞看。
曹飞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脸上竟然也露出笑容，突然出手点住了锦衣卫指挥使几个大穴，右手锋利的铁爪架在他脖子上，阴冷道：“说实话，奉天殿那边怎么了？”
“你、你……”锦衣卫指挥使慌乱道，“你在胡说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殷大人，这曹飞失心疯了，你难道就坐视他以下犯上，胡乱挟持朝廷命官？”
曹飞抬头看向殷羡，解释道：“殷大人，前两天因为大档头之死，厂公大发雷霆，失手摔了玉印，他的私印如今应该缺了一角，还没有来得及替换，可这上面却是完整的印章。他是在造假！”
“这……”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遭，锦衣卫指挥使眼珠乱转。
忽然，宫门外那些或站或坐，似乎在等待宫中剑决结果的武林人士全部站起，虎视耽耽，围拢过来。
东厂手下及大内侍卫全部拔刀出鞘，殷羡连忙转身呵斥：“大胆，你们是想要提刀擅闯紫禁城吗？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那些人大多面无表情，也有露出冷笑的，就在众人即将刀剑相向的时候，宫门前的这条大街远处，陡然传来异响。
那种响声实在太过不同寻常，而且靠近的速度也太快，使不少人情不自禁的朝那边看去。
一眼下去，这些人纷纷发出惊呼。
这一直延伸到昏暗中的长街上，两道人影兔起鹘落，飞驰而来。
他们的速度像是弩箭一样，起起落落，而在飞奔的过程中又不断交手，每一次过招，少则打碎一家店铺的门板，重则在整个屋顶上震出一个大洞。
那个蓝衣人手中持剑，剑光划过街道的时候，街面上的青石砖板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烟尘四起，留下深深的痕迹。
披着红色斗篷的人则空着双手，但双臂挥舞之间，凌空劲力在地面、街道两边门窗墙壁上打出一个个令人发怵的黑洞洞小窟窿。
可是，削铁如泥的剑光斩不断红色的斗篷，挥洒十方惊世骇俗的指力，也伤不到那个蓝衣剑客。
他们伴随着各种崩裂、破碎的声音，在长风中呼啸而来。
宫门前聚集的那些武林人士，看到这副场面全都愣在当场。
把守宫门的众人，也都不知所措。
数百步的距离，对那两个激战不休的人来说，好像眨眼之间就被跨越。
他们已经来到宫门下，而且看起来没有任何止步的意思，就是要这么直接闯入皇宫。
殷羡怒喝一声：“你们太放肆了。”
他作为大内高手中的“三爷”，号称富贵神剑，一招玉女穿梭练得青出于蓝，甚至常在暗地里把自己这一招跟叶孤城的天外飞仙相比。
此时他一剑刺出，果然快疾绝伦，剑光剑气似乎敛成一条明晃晃的细线，笔直的杀过去。
“退下！！！”
不知是少年还是老者的声音传入殷羡耳中，接着他眼前一花，根本没有看清自己遭遇了什么，手中的宝剑就已经成了一根七弯八歪的废铁，整个人如遭雷击，横飞出去。
他人还没有落地，耳朵里已经至少传来了三十多道惊叫痛呼，十几条人影在他眼角余光中闪过，也都飞了起来，成了他的“同伴”。
殷羡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所有聚集在这座宫城门下，不管是没来得及躲闪，还是试图阻拦的人，不管是大内侍卫、东厂番子，还是那些来历古怪的武林高手，全部都被打飞出去。
有的只是轻伤，有的则直接被打出了贯穿躯体的孔洞。
门楼之下哀声遍地，数十根火把被这两个人掀起的强猛气流吹的明灭不定，那一团团火焰被急速的拉扯着，几乎要脱离火把一样。
锦衣卫指挥使和曹飞一起砸在了墙上。
“噗~”
曹飞吐着血，扶墙站起来，只见周围的人要么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要么失魂落魄，目瞪口呆。
“什么人，那到底是什么人？！”
倏忽之间，那两道身影，已经深入大内。
——直指奉天殿。

第104章 杀手简
奉天殿前的厮杀未休。
十三个运用奇门兵器的高手连成一体，犹如一条双头巨蟒，首尾兼顾，肆意游动，所过之处，那些士卒都像是潮水一样被破开。
护卫着曹忠贤的那些人，几次想要转移，都被这十三人死死咬住逼回原位，如果不是曹忠贤本人拼着伤势加重，出手几次，他们这个队列可能也已经被贯穿。
曹忠贤背后伤口太大，点穴上药之后也没有办法完全止血，几次挥出断剑之后，他浑身都被血色浸透，咬牙强忍着那种好像已经把整个身体劈成两半的痛苦。
“曹忠贤，你数十年来残害忠良，漠视无辜，多少恶徒仰仗你东厂之势横行，因此惨死之人不计其数，今天，也到了该偿还的时候了。”
使天龙棍的那个彪形大汉喊出这一段话端的是正气凛然，可惜，他棍子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动手的时候残暴无比，碎喉断头，甚至把士兵生生洞穿撕裂，即使对手已经受到必死的伤势，也要补上一棍，让对方死的更惨。
这根本就是江湖中那种最凶残的杀手的作风。
今夜死在这十三人手下的，累计起来恐怕已经有三百个左右了，鲜活的生命被撕裂之后，成了他们装点气氛的血色涂鸦。
可这个巨大的广场上，陆小凤和雷震天所在的两处战圈，却更为夺目。
虽然，这两处战圈的人数，比起十三个奇门高手所在处显得少了很多，但是，陆小凤和那五大高手的战斗，从开始之后就几乎足不沾地，他们踏着那些禁军和东厂人马的头部、肩部，腾挪转动，不断过招，无疑要比地面上的众人显眼的多。
而即使地面上许许多多的人都趁机挥刀挺枪，意图把他们从空中刺落，也只不过是让自己的兵器成为他们的第二层踏板，断裂的长枪和刀片四处飞迸，反而成为他们互相攻击的附带物品。
至于雷震天那边和木道人交手的情况就更加不必多说。
鬼哭神嚎的呜呜之声，飞速转动，时不时离手飞舞一圈的乌黑斧光，让那些普通士卒根本不敢靠近，木道人掌上迸发出来纵横交错的剑气，更是让人在十几步之外都感觉皮肤刺痛。
他们这个地方的众多士卒，只能围成一个大圈，苦苦的等着这两人分出一个胜败来。
忽然，两道暗影掠过，一股更为强盛的压迫感，一下子盖过了雷震天和木道人的死战之势。
十三个奇门高手，围攻陆小凤的五人，甚至包括木道人，看到那夜叉面具人身后拖拽着大红斗篷从半空中飞过，神情皆有所动。
陆小凤趁机从五人围攻之中脱身，落在墙头上，笑道：“终于来了。”
他看的却是那蓝衣剑客。
那俩人的身体在飞掠的过程中散出浑厚难言的内力，一路上搅动着足可波及方圆数十步的震荡劲风。
他们在跨越这广阔场地的时候，实际上只落地两三次，而且脚下一沾即走，却让周围密密麻麻过千名东厂、禁军，心惊胆战的自觉退出了一条横跨整个广场的道路。
宛若黑色的潮水被劈分，大红、深蓝的蛟龙破水而出，落在了奉天殿前。
作为奉天殿根基的三层石台，全部都是用汉白玉包筑，每一层石台的边角处都有雕刻极为精美的石栏杆。
方云汉和齐王在空中错身，落在第三层石台的栏杆上，左右对峙，大红色的斗篷猎猎翻卷，无刃铁剑凌空斜指，嗡鸣不绝。
“我说过，那里离奉天殿并不算远。”方云汉朗声笑道，“既然已经证实你拦不住我，这面具还有什么必要戴下去吗？”
他说着，就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往陆小凤那边扔过去。
齐王没有出手阻拦。从京城之外五里的截击地点一路打到这里，虽然多数时间方云汉都在与他拉开距离，但光是相对短暂的二者近身接触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交手超过三百招，全部可以说是平分秋色。
所以齐王心知，就算出手，也必然会被方云汉拦下，何必去做无用功。
金衣大胡子等人倒是有心拦截，可惜速度终究逊色一筹，那东西已被陆小凤接住。
陆小凤把包裹一扬，说道：“这是罪证？”
“与罪证效果无二。”方云汉目不斜视，回答道，“拿去给皇帝吧。”
陆小凤听了，好奇的目光在夜叉面具人身上多扫了一下，立刻动身，那五大高手紧随其后，他们远去的过程中不断响起呼喝之声，而原本厮杀的声音最响的这座广场却沉寂下来，十三个奇门高手不再出招，听命于东厂的众多士卒，也开始以曹忠贤为中心收缩、聚拢。
曹忠贤看到如此局势，哪还不懂是什么情况，他看着那夜叉面具人，竟然还先笑了两声，才道：“你就是京城连日以来诸多事端的主使者吧，既然已经公然现身，还不敢摘下面具吗？莫非面具之下是哪位熟人？”
齐王看也不看曹忠贤，面具后的眼睛只盯着方云汉，身后大红色的斗篷渐渐垂落，道：“我一向以为，这一生想要成就大业，江湖中的诸多阻碍，都只是小阻碍，尤其是当隐形人覆灭之后，如陆小凤、乔上舟等，最多是几块小石子，暂且不管，也碍不了大局。谁想到，你一个殊无派门的江湖散人，竟然能把我逼到这等程度。”
他脚下是一排汉白玉栏杆，红色的斗篷垂落下来之后，把整个身体都隐藏进去，如同一只收起了羽翼的枭，蹲守在绝高的地方，形单影只，孤傲不减，哼笑道：“这真是一个绝佳的教训，日后，本王不会再因为背景人脉之差，而轻视任何一个出色的对手。”
按照齐王原本的谋划，今天晚上曹忠贤就会身死，雷震天也会被围杀，这一切，明面上都跟齐王没有任何关联。
而朝中一下子失去了两大支柱，将使百官怠惰，皇帝会忽染急病，无能为力，而文武群臣求告于齐王府，齐王三辞三让，便顺理成章把握朝政，统摄全局。
可是方云汉掌握了少林隐藏的那些东西，又跟他一路激斗到此，这个局几乎已经破了一大半，他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分析前因，也不愧是潜藏三十年的夜叉门主。
不过，他刚才说话已经不再刻意改变声调，最后更是干脆以本王自称，雷震天和曹忠贤都已经听出他的身份。
“你是齐王？”雷震天面上涨红，难以置信，不过他刚朝那边迈步，木道人已经再度出手，两人又陷入缠斗。
曹忠贤神色也有些恍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暗哑的光泽在眼中一闪。
那是一卷书简。
出自一个平平无奇的禁军士卒袖中。
本来曹忠贤身边全部都是东厂的心腹，可是这些人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所以禁军围拢过来的时候，有一部分人替补了空位。
谁也料不到，这个在之前多番变故中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禁军士兵，会是笑书生伪装。
如果叶孤城没有被西门吹雪引走，可能笑书生直到一切尘埃落定，都不会出手。
那也意味着，在他出手的时候已经抓住了最佳的时机。
玄铁书简一掷，在贯穿了刘纯身体的同时，数十根铁片解体疾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钉在了曹忠贤身上，有一根甚至从他右眼刺入，没入了一半。
“啊！”
曹忠贤浑身迸射出数十道血水，剑气混杂在血水之中，断剑崩碎式的发出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招。
周围将近十人，不分敌我，全被斩的四分五裂，笑书生已退出二十步外，却摸到了自己喉咙上的一个窟窿。他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怪异的笑，笑出了最后一口气。
咚！
偷袭者和反杀者的尸体，几乎同时跌倒。曹忠贤的尸体周边十几米内，全是鲜血。
周围东厂的人已经被这变故惊呆，傻傻的看着曹忠贤的尸体，好像不敢相信，已经堪称权倾朝野的东厂厂公，居然真就死在今夜？！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变，令方云汉也为之侧目。
就在这一刹那，对面红影爆发，齐王再次出手！

第105章 剑披烈火证前诺
齐王刚才说话的时候底气十足，除了本身真有自信之外，其实不乏是为了笑书生创造机会。
以事实而言，他已经从幕后操弄局势，进可一步登天，退可龙潜深隐的人，变成了必须做选择的谋逆者。
当下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是直接放弃今天皇宫之中的这场乱局。如果他想走的话，就算是方云汉也拦不下他，而且京城周边还潜藏着多处属于夜叉门的人手，有那些人接应，他完全可以甩掉方云汉。
选这条路，齐王有几近于十成的把握全身而退，而且夜叉门本来就是隐藏于暗处的势力，他余生之中都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被找出。
可是那样一来，他花费三十年，苦心积虑才谋划出来的这一场大事，就要半途而废，重新走到这一步的希望微乎其微。
为了荣登九五，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哪怕是只能在那个位置上做一天，他也要真真切切的坐上去。
那就，只能选第二条路。
杀，或者至少逼退方云汉。
只要方云汉不在，这皇宫中没人能拦得住齐王，重伤未愈的雷震天也会死，那些大内高手不过土鸡瓦狗，皇帝就算得到了那些东西，也还是要沦为他掌中傀儡。
那些被他收买的朝中文武，会将没有了雷、曹二人主导的其他官员也轻易蒙蔽。
所以这一次动手，齐王可以说是背水一战了。
他这一动，运功太猛，速度太快，身后大红色的斗篷像是伞面一样陡然张开、扬起，又突然在两侧急涌而来的强劲气流中拉得笔直，脚下那根汉白玉桩分崩离析。
方云汉刚才确实出现了一瞬分心，被齐王近身，但他反应够快，右手铁剑在这个距离不方便挥斩，立刻像是握着一把短杵，用剑柄砸向齐王的肩膀，同时左掌直接打出。
他这两招全部打中，但是左手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反馈。
就好像有一株生机勃勃的大树，在他力量击实之前，突然枝叶凋落，干枯颓败。
他所发出去的两股攻击力量，也在这种急速的衰败之中，被包裹着，低落下去，近乎宣泄于虚无。
夜叉面具之下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变得空茫散乱，好像一个已经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老人，却透露着一种“与死无异，何以令其再伤再死”的玄妙禅意。
这是病维摩禅功，少林神功之一，号称是只要练到双目无神，齿发皆落之时，再强的外力也无法伤到其身。
齐王并没有练到齿发脱落的地步，但他三十年来，倚仗这门禅功在众人面前伪装出不会武功的模样，也算是浸淫已久，得其精髓。
他的躯体用这种近似于枯死的神功妙法承受了方云汉的两处打击，可是他的手掌却焕发出了不见不闻也无法忽视的强大生机。
每根手指弹动的时候，都好像在厚厚的积雪下被压抑到极点的竹林，忽遇一阵轻风而猛然挺直。
方云汉肋下中了一指，整个人就被这根纤柔的手指打的飞出去十几米，直接射入了奉天殿中。
这奉天殿无论深广抑或高度，都仿佛是一座神佛所居的殿堂，而当一个广阔的空间空无一人的时候，就会显出无法掩饰的寂寥。
如果不是那些富丽堂皇的装饰，有人闯入其中，也许会错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深谷。
方云汉被打入其中的一刹那，也有一种在向着无底深渊坠落的错觉，不过，当他一剑点地，剑尖触及实物的时候，那种空无的错觉就完全被打消。
借助铁剑略微弯曲的弹力，方云汉转向绕到了一根柱子后面，避开了齐王紧随而来的一波攻势。
他刚才肋下中招的时候，已经将两股神功内力同运，聚集在被击中的位置，中招之后没有出现外伤，但是内力一时有溃散的迹象，所以才借着这个柱子的掩藏来调理气息。
齐王在同一个呼吸里追到了柱子的另一边，直接隔着一个柱子向方云汉出手。
奉天殿里面的柱子都是用楠木为原料，往往一根柱子就是一根楠木主干，有的粗达三人合抱，虽然修建已有多年，但连一丝裂纹也无，坚如铁石，而散发可以避免虫蛀的浅淡香气。
可当齐王十根手指带着一团团幻影打在柱子上，柱子表面顿时就出现一个个贯穿整个柱体的横向孔洞。
原本位于这些孔洞位置的木料，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木条，从柱子的另一边射出。
方云汉绕到这根柱子后面的时候，右侧对着柱体，脸部距离柱子甚至都不到半尺，面对这别出心裁的攻击，几乎等于是被数十张劲弩贴着脸射击。
他口中嘶声吸气，右手的肌肉一松一紧，刹那间觉得那铁剑轻的像是一根羽毛被挥了出来。
神剑诀，本来就是既要有高猛如泰山的威势，也要能轻若凌风一羽。
神剑诀的种种精义在方云汉心中一闪而过，早在斩破少林十八罗汉大阵之际，已经运转圆融的剑势，终于尽展。
这一剑绞断了那数十根木条，一股蓬勃生发的力量在两股内力的纠缠之下，推动着长剑在划圈之后，顺势一斩。
齐王头皮一麻，身子毫无征兆地拔升了半尺，接着就感觉脚底一烫，鞋底直接被一股灼热的剑气切掉了。
在他脚下，隐约可见一截剑尖吞吐着尺许长的剑芒，刺穿了整个柱子，从左到右划了过去，把柱子根部切断，但是这一剑太快，柱子的位置并没有变动，在重量的压迫之下，那剑痕细的像是一根头发丝，而柱体仍然挺直。
方云汉透过刚才齐王打出来的孔洞，发现对方身体拔升，收剑往上一刺，剑气洞穿柱体，直指齐王面门。
齐王躲避不及，一脚踢在柱子上，但红色斗篷的帽子已经被切开，夜叉面具的额头部位也裂开了一条缝。
这根柱子根部本来已经被切断，再被他一踢，根部顿时移位，上端也断裂开来，整个柱子倾倒，逼的方云汉收剑。
而齐王在半空中揽住了这根断裂柱子的上端，落地之后，直接推动着这根直径达到他胸口的大柱子撞向方云汉。
他这一撞，卡准了方云汉所处的位置，对方无论是向哪一个方向闪避，都会有一部分躯体来不及躲出整个柱子攻击的范围。
方云汉直视着那一片迅速塞满了他整个视野的柱体横截面，不闪不避，一剑没入其中。
三尺剑身全部刺入的刹那，方云汉的身体横向腾空而起，以脊椎为中轴线旋转，带动着剑身，像是一个巨大的钻头，贯穿了整根柱子。
柱体裂成七八份，齐王双手猛然一合，十指的力量汇聚，巧夺天工的一招，竟然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先把自己手中那段开裂的柱体夹碎，双手合拢，夹住了方云汉的剑。
两人的内力直接让这把劣质的铁剑被烧红，甚至散发出了铁水一样的光芒。
方云汉双脚落地，看着在双方角力之下纹丝不动的铁剑，双眼的金光一涨一缩，好像在原有的瞳孔深处又多出了一对令人不敢逼视的金瞳。
他突然笑着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你知道为了完成奉天殿一战的预期，这一路上我放过了几次伤你杀你的机会吗？”
另一句是，“你知道天下第一的神剑要如何开锋吗？”
齐王充耳不闻，双手内力加催，意图先毁铁剑，不料方云汉剑身一振，竟然直接齐着齐王双掌边缘把铁剑撅断。
开裂的夜叉面具映照出了惊人的一幕。
一只纤浓合度的肉掌，握住了那把烧红了的断剑，从剑柄护手的位置向断裂的尖端一抹。
已经烧红变软的铁也应该要用锤子才能击打变形，可在这只手掌一抹之下，铁剑模样大变。
剑身的厚度减少了一半，宽度不变，断裂处延伸一尺，刚好恢复未断之前的长度，而剑身两边被方云汉的手掌生生抹出了刃口。
这一切也许只发生在十分之一个刹那内。
方云汉断剑抹剑，剑已开锋。
几滴混有杂质的铁水从甩动的左手尖端飞出。
黑色的夜叉面具，映照出了一条狂舞的红光。
“什么？！”
嘭！
象征着夜叉门最高权威的面具四分五裂，裂口平整，齐王的身体猛然后仰腾空，双眼映红，前程往事在脑海中走马观花，满腔雄心壮志不甘，硬是扼杀了喉间的一声叹息，化作铮铮怒啸。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染满鲜血的双手凌空探出，指尖一捺，一生登峰造极的一击出手。
空气中莫名浮现出了一圈圈的涟漪，仿佛囊括了整座大殿，而正在全部向着他指尖汇聚。
指天画地，一指头禅！
方云汉引剑向天，雄视天下无出其右的烈然剑势，直欲冲霄而去。
那一刻，冲天而起的剑客似乎曳着一层金红色的火焰。
一剑贯穿了层层波纹的中心，一直向上，向上，向上。
直到冲破奉天殿！
千百片琉璃瓦破碎，像是月光下的一道珠玉喷泉，抛撒向空中，奉天殿顶上还扎满了一根根黑色的羽箭。
方云汉向月长啸一声，吐尽剑势，翻身踩在了破洞的边缘。
一件破破烂烂、正在燃烧的红色斗篷，缓缓飘落在箭林中。
奉天殿顶，你死，我活，一如预期。

第106章 南天挂月
【人物模板：燕南天。能力进度已达百分之百。
提示，本次试炼已完成，可于三天之内任意时间选择回归，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齐王一死，剩下的那些人又怎么挡的住方云汉，十三个奇门高手被他翻掌之间击倒，就算是木道人，被他剑气一激之后，也露出破绽，给雷震天抓住机会重创擒下。
方云汉做完这一切，又回到了奉天殿顶，他对皇宫布局不清楚，到高处俯瞰，可以更直观的找到皇帝所在。
今夜多事，皇帝的寝宫也被灯火照亮，身着龙袍的年轻皇帝正在宫门外，四周是紧张戒备的大内高手，陆小凤及雷震天的两个手下，正在诉说什么。
灵犀一指夹杂着神剑诀，出其不意，那追击陆小凤而去的五大高手，想必非死即伤。
此时，皇帝若有所觉，目光朝这边看来。
明亮的月光、灯光交织，两处亮如白昼，方云汉看到了皇帝仰头注视的模样，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皇帝寝宫前，陆小凤把那个包裹交出去之后，几个大内高手先做了检查，然后才转交给皇帝。
皇帝翻看了那几样东西，神色数变，但仍能保持着镇定，吩咐道：“魏子云，速速传令禁军及京师三营，调……”
他说话的同时，抬头朝着奉天殿那边看过去。
听了刚才这些人的转述，皇帝已经知道奉天殿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以他的眼力，其实无法看到奉天殿前广场上的情况，只不过是下意识的朝那边投去了目光。
这一眼，却看到了有人孤身立在奉天殿顶，身披天蓝，剑如炽火，正回望此处。
皇帝为之一愣，身边众人听他说着说着突然中断，也都仰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于是，他们都看到了恍如身在梦中的一幕。
此时月朗星稀，一轮皓月在天穹薄云之上，偏向天南，奉天殿——紫禁之巅卓然而立的那道人影，悠然起身，飘飘向天而去。
一纵近于十丈。
风吹云动，八方雾散，离地五十多米的持剑之人，恰好身处于一轮圆月正中。
那人浑身散发出一种与月光截然不同的莹莹光泽，如同处在天地交界的一道临凡仙影，倏然消散。
奉天殿前、皇帝寝宫，乃至于京城中许多因为之前街道破损被吵醒的众多居民，凡是仰头望月的，都看到了那镌刻于长空的一幕。
皇帝浅声呼气，似乎不敢惊动了这玄奇月夜，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人，才能听到从他口齿之间幽幽吐出的字句。
“那……是仙人吗？”
陆小凤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空中，那轮圆月盯的眼睛都开始酸痛了，也没有看到朗朗夜空中有哪里出现一条落下的人影。
他缓缓张口：“啊？”
……
四月十六，齐王谋反，被人斩于紫禁之巅的消息不胫而走，天还没亮，皇帝就已经派人查抄了齐王府，并从密室之中找到了夜叉门的名册。
那名册之中记录了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名字和往来的凭证，除了江湖中人，京城及各地的官员中，赫然有小半在列，其中牵扯到的种种，令皇帝也为之心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时候，四月十六的早朝，皇帝居然当着众臣的面将那名册烧毁。
是日，群臣归心，雷震天官复原职。
……
“其实，那本名册至少还有十份现抄的已经被收藏起来，皇帝从中不知道可以挖掘出多少可用的东西。不过，既然当朝烧了那本名册，那就是一种表态，说明以后至少不会再光明正大的以这个罪名查处那些官员，也是叫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暂且好好装出一副忠臣贤良的模样了。”
合芳斋后院，陆小凤坐在树下，正在跟孙秀青谈笑。
确切的说，陆小凤在谈，孙秀青只是微笑。
“那皇帝从前不显山不露水，从今往后，却是真正乾纲独断了。”
陆小凤语气之中不胜感慨，但是他讲昨晚的事情，已经讲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也实在是讲不下去了。
孙秀青适时的把一杯茶推来，虽然在微笑，但看她的眼神，显然心思并不在这里。
陆小凤喝着茶，心中微叹。他说了这么多话，只是为了让孙秀青不至于太担心——担心仍未归来的西门吹雪。
这院子不大，但是无话之后，也显得格外冷清，陆小凤有些受不住，准备出门去找一找。
无巧不成书，他刚跨过了门槛，就见到了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白衣抱剑，与往常没有半分不同。
陆小凤松了口气，道：“叶孤城败了？”
“他死了。”西门吹雪话音一顿，似乎在回味之前的那一战，如果不是陆小凤给他的那本书，也许那一战之后，没有人能活下来。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在陆小凤身边扫过，说道，“四月十五已过，让你送那本剑谱的人在哪里？”
“这……”陆小凤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手掌轻轻扇了两下，“我说他飞走了，不见了，你信不信？”
西门吹雪扬眉。
“我说的是真的，虽然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的话，我自己都不相信。”陆小凤语气复杂，但隐约带着一种欣悦，笑道，“他持剑飞天，在月中鸿飞杳然。就连皇帝也是亲眼目睹，也许，世上真有‘仙人’所去的地方。”
饶是以西门吹雪的心境，在确定陆小凤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也有一刹那的恍惚，垂头沉思，又或者是在看着自己抱着的那把剑，道：“既然他可以……”
他的话只说了半句，因为孙秀青听到外面交谈的声音，来到了门口。
西门吹雪便走向了孙秀青，他跨过了门槛的时候，将手中的剑随意而无声的放在了柜台上。
他对这柄剑仍然很珍惜，但是，拿着剑的他和不拿剑的他，似乎已经没有不同。
空着手的西门吹雪，也绝不会再有半分无所适从。
陆小凤笑着看他们夫妻两个走向后院，仰头打了个哈欠，想起一件事来。
昨天晚上近距离观察皇帝的时候，总觉得他气色之中隐约有些不对，大概是只有陆小凤的眼力才能分辨的那种细微异样。
联想到齐王老谋深算，难说是不是早在皇帝身上做了什么手脚。
陆小凤想着，有空的话，倒是可以请西门吹雪去看一看。
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西门吹雪的医术还在四大名医之上，唐门的毒无药可解，但是西门吹雪中过那毒也自己解了。御医或许发现不了皇帝的异常，西门吹雪一定可以。
但这些也不必急在一时，陆小凤是一个知趣的人，绝不会去打扰一个刚跟妻子重聚的朋友。
他懒懒散散地走在街上，被温暖的阳光晒着，忽然伸了个懒腰。
“要是真有仙境，什么时候我也想去看看啊~”
后来，江湖上多了一段传说。
有人擒大盗，镇洛阳，周回三千里，踏破少林寺，惊颤奉天殿，剑斩大夜叉，而后。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南天一剑，羽化成仙！
四海之皇，玄武天道

第107章 高台独对沧海
大齐，安远十二年，夏。
南海之滨，龙口郡，虎冀县。
虎冀县南部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边上是一个巨大的平台。
这平台高约七尺，东西长达三十丈，南北也有十丈左右，通体呈现灰白色，据说存在的历史，已经超过了千年。
此时，陈五斤坐在轮椅上，被他的义子马青花推着，正在这座石台上缓缓的移动。
这两个人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乡间的老汉和村头的小姑娘，但是只要有人见过他们，立刻就会因为他们的外貌气质，对这两个土里土气的名字，做出更多高深的解读。
陈五斤常穿一身锦袍，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双脚搁在离地两寸的木架上，锦袍的下摆把鞋底都遮挡起来，颇有些贵气。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头上也有白发，但是奇就奇在，他头上黑发极黑，浓密如墨，掺杂着的几缕白发又极白，就像是墨池之间洗出的几根银丝，配上极具古意的发冠及眉眼，使他整个人就像是水墨画中的古之贤王。
实际上，他要比大齐真正的王侯更加富有。
因为他是大商会的主人。
大齐立朝三百多年，前一百五十年遵循古制，对商人多有轻贬，但自从百余年前，那一代宰相拨乱反正，匡扶朝纲，废除海禁之后，对商人相关的一些律令也传作修订。
大商会，就是那个时候兴起的一个组织，据说是拥有一定的官方背景，但凡是资产达到一定程度的商人，想要进行合法经营，都要在大商会中挂名，登记清点之后，自然也能够得到不少便利。
能够担任大商会会长一职的，换句话说就是大齐首富。
这位富可敌国的老人在石台上转了一圈之后，远望沧海，道：“青花，你知道这个地方的传说吗？”
马青花点头，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一字一句都极有韵律，是一种宣讲惯了的口吻，道：“传说，在千年以前，龙口郡有一条恶龙作祟，他呼唤南海风浪，化作暴雨，一旦当地的百姓没有按照他的要求，每个月献上童男童女，就会被他降下雷霆劈死，一旦他心中有所不悦，就会让暴雨淹没庄稼，制造山洪和饥荒。”
“后来，有神人听到了从龙口郡逃散出去的民众哭求，从大地最北方的崇山峻岭之中走出，来到这里，斩杀了恶龙，驱散了暴雨。”
海边的天气一向多变，就在马青花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里，本来还算是晴朗的天空显得暗沉起来，大片的白云逐渐堆叠，遮蔽了阳光，化作暗淡的乌云，又在南海上吹来的大风中翻动不休。
陈五斤抬着头，听着马青花的讲述，配着眼前的场景，遐想千年前那一场传说的战斗。
“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龙这种神异之物。恶龙的尸骨在海边盘踞，仍然不断的吞噬着过往的民众，于是神人请当时的贤者奔走四方，从北方的大漠诸部中带来了黄金，从西海另一端的陆地帝国中借取了矿藏，在东海的岛屿搬来神石，共同铸造了这座石台，一直镇压着恶龙。”
马青风说完了这个故事之后，看着自己的义父在海风之中出神，知道他意犹未尽，于是轻笑道，“但像是这样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传说。”
“或者说，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陈五斤接话，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独有的一点沙哑和沧桑，跟这海上吹来的风，昏昏的天空中翻卷的云，意外的合拍。
“传说千年前，是众多侯国争霸的乱世，在龙口郡这块地方，盘踞着一个恶劣的君主，他手下的兵马四处劫掠，放火，毫无军纪可言，而他本人，更是喜欢以孩童的肉为食，可以说是一个十足的魔头。然而那个时候，礼崩乐坏，像他这样的人，却反而聚拢的更多穷凶极恶之徒，成为了乱世中最大的几股势力之一。”
马青花静静倾听，陈五斤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然后，有一个武夫从北方而来，带着从孩子手里接过的半瓢泥水，用一只手应对着敌人，从数千名守卫着那个大恶人的军士间穿过，打死了那个以人为食的禽兽。他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使那些恶徒全部惧怕、逃散，而百姓则逐渐朝着这里汇聚，得以安定的生活。”
“勇武的年轻人听说了他的名声，自愿成为他的士卒，人数过万。后来，有关于他的事迹从北方传来。原来他也曾经从北方边城走向大漠，把北漠的上百个部族中最勇武的人一一击败，被称为孤身的王者，天神的宠儿。”
“那时，在四海之内争霸的人逐渐被一位贤明的君主击服，只有龙口郡这里，让那位君王不敢轻犯。谁都没有想到，那个武夫在某天晚上闯入了君王的营帐，不费吹灰之力的把那位君主带到了海边的大石头上，立下盟约。”
陈五斤用力捏着深红色的轮椅扶手，激昂道：“我将天下赐你，要此后四海欢声，武风不衰。”
长风不休，振奋的老人几乎像要站起来了。
这个故事，马青花从小到大，至少已经听过上百遍了，他从小时候的热血沸腾，到少年时候的质疑，青年时候的深信与坚定，到现在，本来已经足够沉静，今天再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却还是有几分沉不住气，接着说道：“是！他的传奇还未结束，让了天下之后，他离开了中土，扬帆起航，十年之间杳无音讯，谁都没有想到，十年之后，有人从西海登岸，宣称他们来自西海之西的大陆。”
“原来西海上有众多岛屿，但是在比那些岛屿更向西的地方，有着不亚于中土的广阔陆地，他们也有文化，也有武技，而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追寻那走过整片极西大陆，万胜不败的‘东来者’。”
“已老的中土君主接待了他们，他们在龙口郡这座石台上顶礼膜拜，使得这里成为武的圣地。”
马青花充满了敬意，说出最后一段，“那位武人，传说最后从极西的地方又突然出现在东海某处，而后沉眠。”
“他一生虽然从未承认自己为帝皇，却有一代代的人将他尊为皇者。”
四海内外，万众共仰，天下无双，武上帝皇，称——海皇！
从初代海皇之后，每隔百年，天下的武人都会聚集至此，争夺这最高的荣誉。
王者相争，决出唯一的皇。
海风愈湿，陈五斤霍然向着天空张开双臂，悠然道。
“岳天恩，吴广真，汤彩云，燕子冲，高保家……你们，已准备好了吗？”
月余之后，百年之期，又至。

第108章 无故昏迷
“哈~”
一口滚烫的茶水入肚，唇齿间吐出了蒸腾的白雾，伴随着浓浓的茶香散开。
方云汉坐在本愿寺后山院落里，搬了一张藤椅，喝着热茶。
紫云开门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世子！”
小丫头惊喜的扑过来，“你回来了。”
方云汉把手中茶杯避开了一些，以免烫到紫云，说道：“我昨天晚上就回来了，看你睡的香，就没叫你。”
“太好了。”紫云看方云汉气色红润，一身整洁，笑的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道，“那我去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你去洗漱吧，我们今天到本愿寺里去吃斋饭。”方云汉又喝了口茶，说道，“上次吃了一回，口味还不错，有点想再尝尝了。”
“好。”
紫云点点头，自己跑去打水洗脸，用青盐漱口。
可惜方云汉这些年提供了不少新玩意儿的制作思路，却不知道牙膏要怎么制作，否则的话，也不用看着小姑娘习惯性的皱着眉头，忍耐嘴里咸味的样子。
不过洗脸漱口之后，小姑娘精神起来，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道：“啊对了，世子，公孙小姐昨天早上突然昏迷了。”
“昏迷了？”方云汉疑惑道，“无缘无故的昏迷？”
“是啊。”紫云拿了一块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说道，“公孙小姐昏迷之后，公孙公子立刻去喊了灵妙大师，可是大师诊断之后也没有看出任何异常的地方，甚至还说，公孙小姐的体质比常人强的多，简直是百病不侵。可就是怎么也叫不醒。”
方云汉露出思索的神色，把茶杯放下，说道：“那你先去吃饭吧，我到那边去看看再说。”
方云汉和岳天恩他们住的那一片院落只隔了一个小山坡，普通人要绕远路，但他们往来的时候，直接可以跳上充做围墙的峭壁，几步路也就翻过去了。
此时，公孙有志正蹲在院子里呆呆的看着一个水盆，岳天恩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用筷子敲了敲桌边，说道：“过来喝粥，你就是把那水盆看出朵花了，也帮不上你姐。”
公孙有志揉了揉自己的脸，转过身来说道：“外公，你说姐姐会不会是被什么变异的虫子咬了？野兽可以变异，虫子也可以变异吧。”
“别想那么多，毒虫根本落不到你姐的皮肤上就会被察觉。”岳天恩说着，转头瞥见方云汉走来，匆匆起身，“你回来了！”
方云看看他略微急促的动作，就知道岳天恩并不像刚才跟外孙对话时表现的那么镇定，便开门见山道：“昨晚回来的，刚听说公孙姑娘昏迷了，就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的。”
“好，那你快来看看。”岳天恩立刻去开门。
相比于方云汉上次来的时候，屋里多了两个粗布荆钗的中年女子，看见岳天恩进来，就向他行礼。
岳天恩解释道：“灵妙那小和尚说，他无法断定仪人会昏迷多久，光是男人不方便，我就让有志去请了一些妇人来照顾她。”
方云汉微微点头，看到公孙仪人虽然躺在床上，但是穿戴整齐，只有鞋子和平时束发的环饰被取下，柔和的秀发披在两边肩上，眉目之间一片静谧柔和，又跟那天晚宴的时候给他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了。
微不可察的怔了一下后，方云汉上前，指尖搭在公孙仪人的手腕上，内力流转，细细的探入公孙仪人的奇经八脉。
可是，任他多么小心仔细，查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后，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伤病的迹象，反而察觉公孙仪人的经脉强韧而畅达，如果练习内功的话，会是绝佳的根底。
其实在武学理论之中，人的经脉状况，本来就跟气血体魄息息相关，主世界那些一流的武术家，如果身上没有留下太严重的暗伤，练起内功来，也许进境都是一日千里。
之前方云汉查看岳天恩经脉的时候也有近似的感受，只不过岳天恩当时对应肺部的经脉严重受损，感觉上还不如公孙仪人的气血如此流转如意。
岳天恩目不转睛的看着方云汉的动作，等了片刻之后，见方云汉眉头紧锁，问道：“探出什么了吗？”
方云汉摇摇头，道：“以我的诊断手法，也只能看出她十分健康，不过我还有一个猜测……”
“慢！”岳天恩打断了方云汉的话，转头道，“你们先出去。”
两个妇人出去之后，他把公孙有志也赶了出去，把门开着看，这些人走远了，这才回头，道：“你是不是想说……变异。”
方云汉道：“不错。”
既然野兽可以变异，那为什么人类不可以变异呢？
结合当前的大环境来说，公孙仪人这种无缘无故的昏迷，会联想到变异，其实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可是到目前，大齐全境，还没有出现过人发生变异的情况。”岳天恩说道，“而且我的武馆也一直在搜索各方面关于变异生物的情报，其中有提到，一些家养的禽兽出现变异时，都没有发生无故昏厥的现象，反而变得更具活力。”
“没有人体变异的消息，也许只是因为人的变异更容易被隐藏，至于外在表现不同。”方云汉顿了一下，道，“人跟禽兽的差别本来就很大，武术家跟普通人体质的差别也很大。”
岳天恩在桌子边上重重的坐下，拿着茶壶直接灌了一大口，垂眸不动，仿佛陷入沉思。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方云汉看到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伸手把床铺里侧的一张薄被拉出，盖在公孙仪人身上，转身道，“我之前杀过不少变异生物，它们虽然对别的活物攻击欲望变得更强烈，但并不是完全变得疯狂，甚至大多变得更加狡猾。”
方云汉说的是真话。
即使是那些被武侠人物模板用未知力量影响了，千里迢迢来攻击他的变异生物，也保留着一定的智慧，懂得埋伏，懂得等待时机突袭，有时甚至还会借助地形逃跑，虽然没一个逃掉就是了。
方云汉说着，突然想到，现在虽然是早晨，却已经是夏季，盖着被子好像不太好，手指不由得已动了一下，不过岳天恩这时候正注视着他，他也没再做出掀被子的动作，反而下意识离床边远了一些，道：“所以公孙姑娘即使真是发生了变异，也不一定是坏事。”

第109章 雷厉风行
方云汉和岳天恩的讨论，注定是没什么结果的。
灵妙大师的医术是整个东海郡最高明的，甚至在整个大齐都排的上前几，而方云汉的内力，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目前最新奇的一种治病手段。
他们两个都无计可施，则公孙仪人现在的情况，别人能做的，也只是等待罢了。
只不过离开了那间屋子之后，方云汉低头掐着自己的指尖，心中有些异样的感觉。
毕竟是信息大爆炸时代穿过来的人，又不是什么真懵懂小孩，方云汉自然能猜到自己这种异样的缘由。
“不会吧，只听说过一见钟情，没听说……”
方云汉站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那些秘籍！”
他步履匆匆的翻过山坡，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把昨晚带回来的那件衣服扯出来，衣服里的几本秘籍就被抖落出来。
那里面除了当时乔上舟给他的报酬之外，还有装了一回神仙之后心情亢奋，晚上睡不着，他自己默写的《嫁衣神功》。
方云汉迟疑了一下，只拿了《嫁衣神功》和《天罡伏魔气功》，把其他秘籍再度裹起来放好，又出了屋子。
他手里捏着两本书册，清风翻书一般，让书页在自己手上一张张弹开，看着那些字体图画的替换变动，步伐之间莫名的急促已经缓去，刚才的那点小纠结，不知不觉的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还是这些神奇的武功最有趣，紫云练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能完全练出内力，也说不出任何具体的感想。
不知道经脉条件绝佳的岳天恩练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岳天恩已经回到院子里捧着粥碗，看到他去而复返，也有些惊讶。
方云汉废话不多说，直接把两本秘籍放在桌子上，自己拉了张椅子来，在岳天恩对面坐下，道：“你上次教我的那哼哈二音，实在帮了大忙，挑一本秘籍做谢礼吧。”
“秘籍？”岳天恩来了兴致，放下碗，道，“是像你那样的内功练法？”
“自然。”方云汉双掌各按着一本秘籍，道，“不过同是内功，也有千百种不同，这两本秘籍，一个潜力极高，但是练的过程中会伴随着极大的痛苦，如果忍受不了的话，需要在接近巅峰的时候废功重练，另一本潜力不算太高，但是胜在安全。”
岳天恩捋着胡须，哼声道：“这两种选择，真的还有选的必要吗，大好男儿，要练就练更难、更高的。”
“哈，果然。”方云汉收起天罡伏魔气功，把另一本推到岳天恩面前，道，“这里面的一些名词我尽量做了简单的解释，不过最好还是要对经脉和穴位有清楚的认知，才能够开始练。”
“老夫对医术也有些研究，至少经脉穴位记得还熟。”
岳天恩接过那本书，翻看起来。他之前已经拥有了内力，这段时间仔细感受，也隐约察觉出来，内力运转的路线不同，对于增长、消耗、释放都有不同的影响，有的运行路线，反而会对身体造成损害。
只是以他的体魄，并不在乎那点冲击损伤，往往都能在察觉之后及时止住。
正是因为有了自己摸索的经验，嫁衣神功刚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已经调动内力，按照其中的图解运转起来。
刚运转了一遍，经脉中当真滋生出了痛感，那种痛苦的感觉非常奇特，不像是血肉上的损伤，有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却又真切的感受到剧痛，好像是作用在肉身更深层的地方。
岳天恩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痛，最多跟他小时候对着石头全力挥拳的疼痛差不多，实在不值一提。
公孙有志已经在旁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见岳天恩这么快就沉浸在书本中，终于忍不住说道：“外公，姐姐还没醒呢。”
岳天恩暂缓内力运行，点头道：“是啊。”
公孙有志急道：“那你怎么就又关心起这东西来了？”
“公孙小弟，岳老爷子当然也担心公孙姑娘，但是没人规定，一个人在担心亲人的时候就不能做其他事啊。”
方云汉代岳天恩答道，“公孙姑娘躺在那里，用什么手段诊断，都表示是健健康康，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那么，满怀担忧的干等，和一边练功一边等，区别在哪里呢？后者反而能充实自己。”
“这……”公孙有志无言以对。他知道，这人的话，在道理上并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但是现实中真有人这样做的话，总难免给人不近人情、不够重视亲人的感觉。
可是在方云汉和岳天恩身上，他们是真的可以把深切的担忧和认真习武这两件事情并行的。
从另一个方向来说，也是因为公孙仪人现在的情况，远远称不上多么糟糕、紧迫，使得针对这种情况的担忧会更没着没落一些。
公孙有志最后叹了口气。
他想起来之前岳天恩病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了。当时公孙仪人好像也是这样的行事风格，在尽力设法救治外公、甚至有过五天五夜不睡经历的同时，也从来没有停下过往水盆中投掷石子，那种已经持续了八九年的古怪练习。
果然是没办法完全理解这些人。
公孙有志又蹲到那个水盆边上发呆去了。
岳天恩和方云汉又聊了很久，好像除了聊那本书，还说到一些别的事情，公孙有志也没有听清，直到日上三竿，岳天恩走到他身边，他才惊醒过来。
“方云汉走了？”
公孙有志转头看看，发现脚已经有些麻了，自己对着腿脚捶了两下，缓缓站起来，就听岳天恩道：“收拾一下，我们把你姐送回武馆。”
公孙有志不解道：“为什么？”
岳天恩道：“武馆那边更周全。”
天恩武馆里也有一些女性武术家，而且守备力量更强大。
公孙有志听出意思来了，道：“外公，你要离开吗？”
“我要去参加一件，已经期待了一百年的事情。而且那里会聚集很多出色的人，也许，可以打听到跟你姐姐相似的情况。”
岳天恩首次像是对待一个汉子一样，饱含信赖的拍了拍公孙有志的肩膀，“好好在武馆待着，等着你姐姐醒来。”
公孙有志挺直了腰杆，重重的点头：“我知道了。”
“好，等她醒来的时候，也一定会为我们高兴。”
这老头用力攥着自己的胡须，神色放空了一会儿，笑道，“也许你姐姐醒得早，那我们爷孙可以直接在龙口郡重聚。”

第110章 龙口郡
岳天恩祖孙三人回返天恩武馆的时候，方云汉也回了长罗侯府一趟。
他已经从岳天恩那里听说了关于海王大擂台赛的事情，天下各方的顶尖武人聚集到一起，争夺最高荣誉，这种盛事岂能错过？所以方云汉也没准备在家多待。
他花了三天时间，用内力给方平波的经脉反复洗炼，总算让早年被海上风浪磋磨出一身毛病的方平波，体质达到了相当于二十岁的健壮成年男子的程度，然后就把那些秘籍直接交给方平波处理。
按照方云汉的安排，方平波是要直接练天罡伏魔气功的，也可挑出一些心腹来先学基础内功，但一切的前提，是要他们先拿几本医书，好好把经脉穴位相关的分布情况学完，至少要在脑子里记住哪些穴位是不能轻易运功经过的。
因为，就算是危险程度最低的道佛正宗基础内功，如果运转气息时，直接冲击到死穴的话，那也还是会留下些后遗症的。
这几天里，方云汉也听到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紫云终于练出了内力，虽然那一点内力，用来捏三五个核桃就几乎要耗尽了，但总算已经正式入门。第二个是，官府已经用那些变异生物尸体，研究出了一些切实有效地强力伤药、补药。
这些药物千金难求，寻常人即使有些余钱，也根本没有这个渠道，但是对于长罗侯府来说，自然不难弄到手。
用变异生物制药这件事成为事实，对于整个大齐来说也是一个好的开端。
方云汉同样带了几瓶这种新药在身上，有备无患。
就这样，在回到主世界的第六天，方云汉又要远行了。
方平波本来想让他带些随从，或者干脆自己也跟着去，但都被拒绝，毕竟是武斗大赛，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乱子，长罗侯府这些人跟着去的话，到时候只有让方云汉分心这一项效用。
不过，他也不是一个人去。
当天早上，岳天恩就带了天恩武馆中一些潜力仍充足的年轻弟子来跟他会合，一起从长罗侯府出发，一行三十余骑，两辆马车，就连赶车的人都是气宇轩昂的劲装汉子，排场也不小。
他们这支队伍走走停停，从东海郡到龙口郡，走了有十九天，刚一进入龙口郡东侧边界的城池，距离虎冀县还有六十多里，气氛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首先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骑马的人多起来了。
大齐这一百多年来，虽然在各方面的发展都日益强盛，但是出门能够骑马的人，在总的人口之中仍然只能算是极少数，而真正马术精湛的人就更少了。
可是在这座城池的东门大街，哪怕排除方云汉所在的这支队伍，短短三刻钟以内也至少已有十六人策马入城，在大街上毫不停留，直往虎冀城的方向赶去。
除了骑马的人，还有那种三五人同行，挑着担，箩筐里面放着捆成一束的刀枪棍棒的人。
这些都是在大街上卖武的，练几趟拳法棍法，然后玩一些胸口碎大石、蒙眼射飞刀的把戏，有时候在一些酒楼商铺开业的时候，也会被请去表演，并不是多么稀有的行当。
但就像是骑手一样，这些卖武的人，比例太高了。一般来说，一个县内，像这种卖武的人有五六家就已经足够，再多一些的话，根本就赚不到钱，待不下去，而在这里，方云汉坐在车上挑起车帘看着，一条街过去，至少见了十组，且都是默默前行，并不因为这里的热闹而止步。
待走到这座城池闹市区的时候，方云汉更看到了一座挂着海王大擂台横幅的高台。
“咦，不是说在虎冀县吗，这里是在预选？”
车夫听到这句话，笑道：“世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海王大擂台赛，一开始是只有先夺取了海王称号的人才能参加的，虽然后来因为考虑到北漠、西大陆赶来参赛的人，而另外修改了规矩，任何人，只要通过考较就能参赛，但考较场地直接就设在大擂台赛的千年石台下，像是周边这些城池之中挂了横幅的高台，是用来让人争取围观者的名额。”
这个车夫是岳天恩徒孙一辈的，也才不到三十岁，平时就颇为健谈，一路赶车一路说，把关于这里边的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最早的几届大擂台赛，各种规则都是很模糊的，那个时候想要观战，只要凭自己的本事往前挤就是了，挤的越近，看的越清楚。
可是拥挤这种事情最容易激起人的火气，经常出现挤着挤着就在台下大打出手的情况，误伤到了其他人的话，就会把更多人卷入拼斗之中，甚至出现过台下打斗的人太多，冲破了官府设下的界限，乃至冲到台上的情况。
所以大齐立朝之后，在这方面专门做了规定，由官府建造阶梯式的观众席，派了大量兵丁把守，给席位设置编号，将名额号牌分派到周边各县，其中大部分设下极为昂贵的价格，以现钱交易，另有一部分用来给武人争夺，在某一地的赛事中，获得了最前列的十个名次，就可以免费领到名额号牌。
方云汉听罢，立刻想到，这恐怕也是官府用来分化、消耗各地民间武人的一种手段。
车夫看见他的神色，却误会了，说道：“世子不用担心，陈会长给咱们老馆主送了五十个号牌，咱们用起来绰绰有余，不用花钱，也不用去参加这些比试，我们今天日落的时候就能到虎冀县了。”
“陈会长？”方云汉见他误会，也不辩解，只道，“不是说这些事情都是官府负责吗，怎么又有什么会长？”
“以前是官府负责，不过这一次的观众席位，是陈会长个人出资建的，他当然也获得了一些分派的权力。”车夫解释着，语气变得有几分唏嘘，“听说陈会长经商之前，也是夺得了海王称号的人，后来好像遇到什么事情，扛住了山顶崩落的一块万斤巨石，整个人大半个身子被砸入山地里，躺了一个月，双腿废了，这次个人出资，也是为了用另一种方式弥补遗憾吧。”

第111章 各显神通
方云汉他们这支队伍果然是在日暮的时候抵达了虎冀县，天恩武馆的众多弟子寻了一家客栈包下来，岳天恩下车之后则直接对方云汉说道：“走，咱们先去看看场地。”
因为虎冀县南部的海岸，水面之下有很多暗礁，异常的凶险，根本没有商船能在这里靠岸，也无法出海打鱼，所以附近很大一片地方逐渐沦为荒野。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这片荒野都极为热闹，人来人往，其中不乏服饰之间显出贵气的年轻公子、白须富豪，乃至于一些妇人。
大齐风气开放，但是高门豪族的妇人出入于荒野还是很少见的。
方云汉和岳天恩一老一少，走在这样的人群之中，毫不起眼。
隔着海边还有好几里地，刚能隐约听到潮汐起伏的声音，一座在这个时代堪称宏伟的建筑，就已经遥遥在望。
从荒野之中看过去，那是一堵两端向南边收拢、而中段突出的高墙，高约二十米，长达四五里。
方云汉还没有走到那座建筑里面，就已经可以猜到，如果从高空中俯瞰的话，这座建筑物必定是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半圆来，两端接海，使千年石台，大致位于圆心的位置，把正式比斗的场地，夹在观众席和茫茫南海之间。
按照之前给方云汉驾车的那个武馆弟子的介绍，这座建筑是从一年前就开始建造，上千人的队伍一起动工，请了在京师供职的众多大匠来指导，哪怕不计较那些材料的费用，仅仅是工钱就已逾万金。
那座建筑物有八个入囗，入口处有重兵把守，想要进去，就要能拿的出号牌，岳天恩拿出两个号牌，从第四号入口一起进去。
以方云汉自己的感受来说，这建筑物内部的布局，简直就跟前世的露天体育馆一模一样，走进入口，接着是一个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壁逐渐降低，到了低于人体高度的时候，回头看去，就能看到从低到高，一层层的座位排列在山坡一样的地基上，工整有序，向着两边一直延伸到极远的地方。
而从最内侧，也是最低的一排观众席算起，距离南边那座千年石台，最近的一条路线也在二十米以上。
也许是因为这里实在太空旷了一些，即使现在内部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还是令人觉得有一股独处于旷野的寂寥。
稍远一点的人声，都被海浪的声音所掩盖，水流拍打在乱石滩上，激起了层层水雾，混杂着海风吹遍广阔的观众席。
七尺高的广阔石台北侧，也就是靠近观众席的这一侧，另外搭了一座仅有三尺高的木台，木台周边也有士卒把守，上面坐着几个官员。
木台中央有两根直接钉入地下的粗木桩，两根桩子的直径恐怕都接近一尺，相隔约有五尺，两根桩子之间系着一根麻绳。
“这就是没有海王名号的人，参与这一场比斗所需经过的考较，麻绳粗若儿臂，能不用兵刃，一次将之击断，就算通过。”岳天恩在一旁说道，“那个坐在主位的，应该就是这次朝廷派来负责调度各方面事宜的大学士，晏休。”
方云汉的目光只在那个大学士脸上瞥了一下，就把注意力放到那个正在击打麻绳的人身上。
那是个身材瘦长的汉子，头发浓密但是很短，像是曾经做过和尚，出手也很有佛门拳术刚劲朴实的味道，不过他双手活到了好一会儿，虚打了几拳，还是没有把握，忽然后退几步，一翻身，双手撑着木台，用脚对着那根麻绳劈了下去。
崩！
麻绳受力，猛一绷紧，把头下脚上的瘦长汉子小腿弹起，翻转过去，脚掌砸在木台上，传出嘭的一声闷响。
木台表面所用的木板厚约两寸，能砸出这种声音，他这一脚的力道恐怕也有三百斤以上，可惜还远不足以打断那根绳子。
旁边看守的士兵立刻上前去把那根绳子解下来，换上一根没有被击打过的新绳子，最大程度的杜绝了多次伤害累积，以至于让人侥幸通过这场考较的可能。
瘦长汉子垂头丧气的下了木台。
聚在木台周边的一群人，隐约有议论声传来。
“那是西关的展陆大师吧，门下也有三百多个弟子，两家镖局，居然也过不了！”
“展陆的名声有一大半是在金钱镖上，镖血无情不留人，可惜只能赤手空拳对付这根绳子。”
“这也太不公平了，我看要是准用金钱镖的话，那些海王也不一定就能轻易拿下展陆大师。”
“别说闲话了，这是朝廷认可的规则。”
此话一出，议论声顿时低了不少，片刻间，又有几人上台去，没有一个能一次击断那根绳子的。
方云汉看了片刻，举步向那边走去。
岳天恩早料到他不会甘于做一个观众，也不多问。
不过，在方云汉上台之前，又有一个大概只有一米高的男子跳上了木台。
这人虽然矮小，腰围却很大，衣服拖到地面，完全看不到双脚的动作，乍一看就像是一个滑行的大鸟笼。
他上台之后一言不发，直奔那木桩麻绳而去，一旁的官吏看他身材过于矮小，麻绳的高度还在他头顶之上，正在迟疑要不要把麻绳降低一些，就看见那矮小男子胖大如球的衣服底下，一条长影探出。
啪！
麻绳当场被击断，旁边负责进行记录的小吏没有看清，连忙说道：“不允许用武器。”
矮小男子面无表情的转头看了他一眼，衣服底下长影一闪，右侧的木桩嘭的一震，竟然出现了一个陷进去一寸多的脚印。
原来这人不是用了什么兵器，他也并不矮小，甚至身材比例要比常人显得更为修长，可他不知为何一直蹲着走路，穿大的衣服遮盖之下，就显得特别矮胖。
台下那些人面面相觑，刚才上台的几个人，总有人能认出来，可这个，如此鲜明的特征，却好像没什么名声。
“原来是矮子功，入门就要十年如一日的蹲着走路，不是有大毅力的人根本练不了。”主位上的晏休忽然开口，抚须笑道，“老夫还以为这门绝技只能见于书本，想不到真有人能学成，还不快快记下这位壮士的名字。”
“矮小”男子似乎想不到有人能认出自己练的是什么功夫，脸上冷傲漠然的神色收敛了一些，向晏休看了一会儿，报出姓名：“金色秋，水天一色在金秋中的三个字。”
小吏迅速记下他的名字，依照惯例喊道：“第二十七号，金色秋。”
虽然今天一天下来，只有金色秋一个人通过，但是这种考较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前面也已经累计了二十多人。
金色秋下来之后，方云汉便上台挥手斩断了麻绳，其中自然无须赘述，只是他刚要向旁边的小吏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入口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众人朝入口看去，只见一个高度接近五米的硕大暗影缓缓移动过来。
“岳老爷子，我听徒儿说你终于到了，特来送上一份大礼。”

第112章 百无聊赖的方云汉
大齐的这些武术家，虽然体质都已经强的快要超出寻常人类的范畴了，但是终究不可能长到接近五米高。
那个从入口处进来的人实际上身高也只是两米左右，之所以会有如此庞大的暗影，是因为他手上举了一口大钟。
这人一头及肩黑发，胡乱披散着，其中夹杂着几根小辫，杂乱的胡须一直连到耳朵根，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麻衣，晒得发黑的粗糙皮肤随肌肉高高鼓起，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头大水牛在移动。
那口大钟的分量恐怕至少也有两千斤，他高举过顶的走过来，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还能大笑开口，场中的旁观者，靠的稍微近一些的一个个露出惊色。
也有人从刚才这人话里听出什么，转头朝岳天恩看过去。
“难道是岳海王？”
“送钟，来者不善啊。”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就连木台上那些官员也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方云汉朝旁边的小吏报了自己的名字，快步下了木台，走近了岳天恩。
这个时候，那举着大钟的壮汉也已经走过了甬道，来到观众席前方，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人，却不像是中土人士的打扮，大多皮肤哟黑，头发编成许多根小辫，身上挂着一些用动物牙齿制作的项链、衣饰，有的脸上还抹着青色的汁液。
大齐西北方有大漠，里面生活着许多部族、小国，又被称作塞外诸国，而穿过大漠，翻过天阴山脉，就会抵达贺连大草原，那里也有一个强盛的王朝，被中土百姓称作北漠王庭。
这些人，应该就是北漠人。不过举起大钟的那个，作为领头之人，大齐官话说的也太纯熟了些。
那人走到距离岳天恩约有十步的地方站定，眼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只盯着岳天恩，道：“老爷子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啊，是不是没想到咱们在这儿又见面了？”
在这个场地里面的人都逐渐围拢过来，就看着岳天恩面色凝重，缓缓开口。
“你谁啊？”
那个壮汉脸上笑容一僵，嘿嘿道：“老爷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在天恩武馆过了那十项入门考核，得以面见老爷子的场景，我可还是记忆犹新。”
岳天恩听他不直接回答，已经有些不耐烦，道：“所以你叫什么名字，想干什么，一句话给我说完。”
壮汉还要再说什么，旁边传来一声大喝，一个看起来温和而不失威严的中年人走来：“鲁春堂！大擂台赛还没有开始，你想做什么？”
“原来是马副会长。”鲁春堂晃了晃头顶上那口钟，“怎么，大擂台赛不开始，连送礼都不许吗？”
“大擂台赛开始之前，不要在这里寻衅滋事。”马青花比鲁春堂矮了一个头，可是他走到鲁春堂面前的时候，面上夷然无惧，脸上常年微笑形成的笑纹都变得板直，冷然看着他，“你想找事，要么出去，要么等到大擂台赛。”
那些北漠人听不懂马青花在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他挡在前方，一个个嘴里就嚷嚷起来，手还摸上了刀柄，看样子是在谩骂。
鲁春堂扭头看了后面那些人一眼，众人立刻闭嘴，他又回过头来盯着马春花，目露凶光，笑道：“好，你要担事，那你就接着这份礼吧！”
他竟然直接把那口大钟对着马青花砸下。
十步之外，方云汉忽然伸手一扫。
当！！！！
大钟砸到一半，猛然震响，鲁春堂感受到手上的钟壁剧烈震动，把握不住，大钟顿时脱手，朝着侧面撇出去五六米，坠落在地，滚了几圈，隆隆作响。
马青花本来已经抬手握拳，此时猛然转身，盯住了方云汉。
别人可能还无法肯定，但是马青花和鲁春堂，刚才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凝聚着穿空而来的力量，像一根铁柱子般冲撞过来。
鲁春堂更是脸色骤变。
马青花是背对着方云汉，还只能靠感觉，以为是方云汉投掷了什么东西，但是鲁春堂是正面对着那边，他可以肯定那个小白脸根本没有扔出任何实质的物件。
打得千斤大钟歪斜的，只是手掌扇出的一股风？！
唰！
方云汉张开折扇，笑道：“你这份礼物是送给岳老爷子的，哪有一被人挡着，就转送旁人的道理，还不快去捡起来。”
鲁春堂看看马青花，又看看方云汉和岳天恩，脸上阴晴不定，故作豪放的大笑，道：“再好的礼物，沾了尘土，也一文不值了，等到大擂台赛那一天，我另送一份厚礼。诸位，后会有期。”
他后退了几步，又尬笑几声，带着那群北漠人迅速离开。
鲁春堂声势惊人的现身，却还没有正式交手，就灰溜溜的离开，旁边众人有不少发出嗤笑，也有人在惊叹方云汉的腕力。
如今夏日炎炎，虽然方云汉已经到了寒暑不侵的境地，还是习惯性的穿得单薄一些。
他头上用一根白玉螭龙发簪穿了发髻，着一身白色长袍，两边肩头绣着纤细的金色花纹，如同藤蔓的卷须，一直延伸到胸前，布满银色暗纹的腰带上，系着一枚翠绿的仙鹤玉佩，手里拿了把折扇摇着，一副文质彬彬的贵公子模样。
就算刚才登台挥手斩断了麻绳，众人也以为他擅长的是凌厉精巧的功夫，却想不到这人能用一枚肉眼难辨的暗器震响大钟。
刚才被人盛赞以暗器功夫闻名的展陆也看着方云汉，神色却有些惊疑不定。
“马青花见过岳老前辈。”马青花过来见礼，转身看着方云汉，道，“这位是？”
“在下方云汉，来自东海郡。”方云汉抱拳道。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其意壮阔高远，好！大齐各地果然卧虎藏龙，如阁下这等身手，一定能在大擂台赛中大放异彩。”
马青花寒暄了几句，就推说事务繁忙，告辞了。
方云汉已经看过场地，报了名，也不准备多待，就跟岳天恩一起回去，半路上，岳天恩忽然一拍手。
“我想起来了。大概二十年前，那个什么鲁什么堂，想要拜入天恩武馆，入门考核的表现还挺不错，只不过对旁边的人一直冷嘲热讽，污言秽语，吵到我了。长得又不够好看，老夫看他不顺眼，就把他赶走了。”
“哦，原来是这样。”方云汉点点头。
“看起来，他好像是跑到北漠那边去学了一点东西回来了，有意思。”老家伙露出了恶劣的笑容，“老夫就喜欢看到这种有志气、能记得住仇的年轻人，回来找我挑战。等老夫把他再打趴下，就更有意思了。”
方云汉漫不经心的点头：“嗯。”
岳天恩狐疑道：“你怎么好像兴致一直不高？”
“啊这，怎么说呢，毕竟是天下顶尖武人参与的盛事，肯定会很精彩才对，今天这个报名考试却让我觉得没什么挑战。”
方云汉回忆着今天看到的那些人，心里完全是一股小打小闹的感觉。
是了，他忽略了一件事，岳天恩本身已经是主世界最强的武人之一，可岳天恩的实力，也不过跟他第一次异世界穿越回来之后差不多，或许还不是齐王的对手。
恐怕这一次比赛中，并没有人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压力，带来他所期待的那种热血澎湃的战斗。
岳天恩活了一百多岁，从方云汉脸上就看出来这小子在想什么了，挫了挫牙，并没有多说。
‘失望了？这小子跑出去那几天，难道又有了什么奇遇，实力突飞猛进的增长？不过他所练的内功，有无兵刃都差不多，大概不会明白，对武术家来说，拿着武器跟不拿武器，不能一概而论。而且……’
岳天恩步子加快了一些，胸腔起伏，长须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拂散。
‘而且老子这两天已经很疼了啊！！！’

第113章 天时已至
虎冀县，大商会在此地置办的最大的一座宅邸中，几个掌柜的正在跟陈五斤汇报最近的收支。
“吴琼那批货现在就到了？”陈五斤翻着一本账目，指着上面的一条记录说道，“居然比之前预计的日期早了二十天，怎么会早这么多？”
“这不是海王大擂台赛已经快开始了嘛，虎冀县的酒楼饭馆里，这些新鲜东西已经是供不应求了，他早二十天回来，一次交易抵得上过往一年奔波了。”白胡子老掌柜的解释了几句，到底是个老成持重的，早就预料到陈五斤会询问，道，“我也仔细问过他们，他们说是走了鱼头三岛附近的那条航线，抄了近道。”
“鱼头三岛？”陈五斤皱起眉来，道，“我知道他惯会行险，这回真是不要命了。”
所谓的鱼头三岛，是南海中的岛屿，本来也是个做生意的好去处，可是七八年前，那里出了一伙盗匪，日渐壮大，到三年前的时候，据说已经聚拢了过万的匪徒，船只上千，不但四处劫掠过往的商船，甚至还敢侵袭南海沿岸。
朝廷派水军围剿了好几次，居然至今没能把鱼头三岛打下来，虽然让他们损失、流散了数千人，却反而使其名声更大，那伙海盗的大头领安无声，更是隐约被称作海盗之王了。
吴琼不过是个普通生意人，敢走鱼头岛附近，确实是可以说要钱不要命了。
“他也没那么莽撞。”老掌柜的说道，“他是先探听到一些消息，说是鱼头三岛，从一个多月前，就大幅度的收缩了力量，盗匪全都窝在岛上，巡航的船少了很多，甚至没有如期跑到其他岛上去收钱。所以他才敢试探着走了一回，还真就给他全须全尾的过来了。”
“哦？”陈五斤想了想，道，“安无声可不像是这种会收敛的人，你去跟水军的刘将军说一声，防着他们要搞什么大事。”
老掌柜点头。
陈五斤也就只是这么一说，他不是军方的人，没有精力放在这些东西上。他现在大半的心思都放在海王大擂台赛上，虽然自己腿残了，参与不了，但是半生的心愿，他总要亲自见证这一场盛事，直至完美的落幕。
而大擂台赛的场地那里暗礁遍布，根本无法登陆，没有好处反而九死一生的事情，海盗是不可能去做的。也不必多虑。
“青花要的那件东西怎么样了？”陈五斤问起另一件事。
“已经弄好了，从变异的牛和海里的大鱼身上取的材料，确实要比之前所用的更强韧，但是……”老掌柜的不无忧虑道，“那东西太强韧了，我当时看见，十个大小伙子站在两端，费尽力气只不过让那东西延长了一寸，小马到时候用起来，会不会反而受了限制呢？”
“青花自有分寸。”陈五斤拿起旁边盘子里一颗没有半点缝隙的栗子，就像剥桔子一样把壳剥掉，道，“他一定能成。”
……
同一个晚上，展陆来到了虎冀县最有名的一户人家——周家。
周家，是上上代海皇的后人，他们家族中这一代最强的大拳师周立生，曾经也在京城摆下百日大擂台，坚持到第六十天的时候，才在连战七个大拳师之后力竭昏迷，算是名声仅次于海王的那一列人，同样也早早地过了考较，成为这次海王大擂台赛的参赛者之一。
不过，周家之所以出名，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家那个老祖宗的尸体。
那个上上代，也就是第九代海皇，死了已有一百五十年，尸体不但没有腐烂，据说还皮肤光滑，五官端方，宛如活人，夏日里，不需要做任何防护，蚊虫也不敢靠近。
那具尸体被称为金身，直接被供奉在祠堂里，供周家后人逢年过节的时候参拜，一些朝中大员、千金一掷的豪商、誉满文坛的大才子，也曾经得到参拜的机会。
而展陆，其实与周立生是结义兄弟。
他到了周家，说有要事商量，周立生立刻屏退左右。
展陆定了定神，道：“大哥，我今天又看见了一个能用隔空劲的人，也是参赛者。”
“什么？”周立生年过四十，但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本来十分文雅，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把抓碎了手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一大团热气升起，他浑然不觉，追问道，“是谁？！”
“你别急，我打听过了，那是东海长罗侯世子，跟岳海王一起来的，一个月前，他绝对不在虎冀县……”展陆话说到这里，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嘴唇，道，“更不会是偷走了金身的人。”
除了周家的人和当时在他家做客的展陆之外，没有人知道，早在一个多月前，第九代海皇的金身就失窃了。
金身传的再神，本质上也就是一具尸体，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周家的人实在是想不通，什么样的人会专门来偷这样的东西。
更让他们惊骇的是，当时展陆和周立生跟那个贼交手，那个贼人居然使出了一种可以隔着好几丈击碎金钱镖，轰裂墙壁的无形力量。
古往今来的武术家，都说明了一件事，物质是力量的载体，就算是那些顶尖武人所谓“凌空打一寸”的绝技。本质上也是用毛孔中的汗水混杂着劲力弹射杀人，而且超过半尺就不足以造成致命打击了。
那个贼人当时使出的手段，虽然未必比大拳师的拳头杀伤力更大，但简直颠覆了周立生和展陆前半生的常识。
周立生强自镇定，扯了一块布擦手，道：“你确定是那种隔空劲力？”
“不会错的。有人觉得他是用了看不清的暗器，但我是暗器行家，可以肯定他是空手。”展陆说着，苦笑一声，“其实如果不是之前亲身经历过一次，就算今天看见那个人的手段，我估计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眼花。”
“这种功夫不可能是一两个人就能摸索出来的，必定有长远的传承，他们两个很可能有什么关系，那个长罗侯世子是个重大的线索。”周立生道。
展陆连忙劝阻：“他身份不一般，本身功夫也高，还跟那岳海王关系甚好，你可不要冲动。”
“我自然明白。”
周立生转头看着墙边木架上放着的那一根银晃晃的棍子，道，“他既然也是参赛者，过几天总会碰到。”
“一切，就等大擂台赛再说。”
……
炊烟喧嚣，几度起伏，数日光阴，弹指而过。
在大齐安远十二年最热的一天。
海王大擂台赛，召开！

第114章 脉脉温情太可笑
六月初二，大暑，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朝阳还未升起，天光已白，海王大擂台赛的场地之中已经几乎坐满了人。
可容纳十万人的庞大场地，在将近坐满了之后，即使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窃窃私语，也会形成可以传到十里之外的喧嚷，就连海上的风浪，此时也无法与之相比。
他们在议论的同时，不管能不能真切的看见，总是会试图把自己的目光放到第一排的那些人身上，那里坐着的，是三十一名击断了麻绳的参赛者及五位海王。
第一排的座位多的很，但是除了这三十六人之外，其余的座位全部空着，而后方的每一排席位都坐的密密麻麻，没有一个空缺。
无论与前方的空旷还是后方的紧密对比，坐在这排席位上的人，都显得极为突出，就好像遏止了后方滚滚飞雪，不令其倾泻而下的三十六块巨岩。
千年石台前方的那座木台已经被拆掉，但是又放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悬挂着三十六个号牌，两两靠近。
那就代表着接下来每一组战斗的顺序以及哪两个人互为对手。
比如三号与四号相争，五号与六号对决，而五位海王也按照他们抵达虎冀县的时间，有着各自的号牌，插在那三十一人之间。目前看来，他们五个的号牌并没有相邻的情况，看来第一轮是不会出现海王之间的战斗了。
在那木板旁边，有一条长桌，桌边坐着包括大学士晏休在内的一些官吏，再过片刻，等到日出的时候，就是晏休宣布第一场对决开始的时候了。
可时间还没到，已经有人从第一排座位上站起来，这个动作，顿时引发了包括方云汉在内所有人的关注。
在这几天里，方云汉已经对其他参赛者做了一定的了解，其中一些并未在中土扬名的人还不好说，但是关于五个海王的消息，实在太容易打听了，各种画像、过往，虎冀县中不知道多少地方都有人在售卖、讲述。
这个站起来的人，正是五位海王之一，高保家，同时也是那三十六个号牌中，第一个号牌的拥有者。
他发际线不低，用一块蓝布把所有的头发包成一个团子，扎在头顶正中，没有一根遗漏，露出宽大的额头和一对招风耳，靠近头发的皮肤都被绷紧，眼睛有点小，但是很有精神。
虽然他身材看起来十分胖壮，腰围估计都要跟身高差不多了，可是向前走动的过程中，肚子没有一点晃动的感觉，走路的姿态干脆利落，几步就到了木板旁边。
晏休看见他过来，稍微一拱手，道：“时间还没到，高兄是想要提前开始吗？”
“不，我是来提出一项建议。”高保家摇摇头，伸出一只手，在面前这些官吏诧异的目光之中，抓住了旁边那块木板。
他把木板高高的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够看见，然后——就像撕开一张纸一样把木板一把撕碎！
三十六块号牌散落一地。
这个举动引得全场哗然，有数千人当场站了起来，而他们站起，又导致身后的人看不清状况，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站立，直到整个场地之中，万人成林，人声鼎沸。
“这是要干什么？”
“开打了吗？”
“高海王要打大学士？”
众多疑问惊呼之声，方云汉抚着手中折扇，手指勾着扇骨，一根一根重叠起来，一瞬间的诧异之后，脸上已经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岳天恩更仿佛知道高保家要做什么，一拍大腿：“被这小子抢先了。”
“安静！”
高保家回身大喝，他这句话并不是格外的洪亮，但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在他的咽喉，胸腔之中，有着许多更尖锐的东西，正在挤压，碰撞，震颤，尖叫。
当声音传到最远处的时候，那些观众已经听不到这两个字，却能够听到像是陶瓷的碎片在铁片上滑动般的尖锐声响，刺的两耳生疼。
细微的痛苦让这些人迅速执行了刚才听到的话，全场默然。
“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
高保家让众人如他所愿，安静下来，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激烈的神情，但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就算是那些听不懂大齐语言的北漠人，也能从中感受到无可动摇的决心。
“我提议，废除这个狗屁的一对一单挑，一轮轮晋级，最后两人对打的赛制。”
听清了这句话的大众，又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呼，然后很快发出小声的议论，就好像是因为大象、雄狮这些猛兽肆无忌惮的举动，而受到了惊吓的一群小动物，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多么大的身家，此时的表现都是大同小异。
马青花在高保家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要站起身来，但是他硬生生压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知道，自己的义父已经把毕生的夙愿寄托到这次大赛之中，正是因为自己不能参加，所以更不能容许这一场大赛出现任何差池，被人扰乱。
但是……但是……
但是这句话也太动听了！
是啊，从小听着初代海皇的故事长大，终于到了可以竞争这最高荣誉的一天，马青花却觉得自己不像是想象中那么激动。
是没有强敌吗？当然不是。
是没有观众吗？十万人在。
是环境不够吗？天高海阔。
可还是缺了点什么。
直到听到这句话，马青花才知道自己总觉得不能达到顶点的那个原因。
他想要站起来去阻止，可他站不起来呀！他的孝义竟战胜不了他的本能，太可耻了。
他的牙齿已经几乎要被这种矛盾咬碎，然后，有一种温暖降临在他身边。
不需要回头，观众席上人都站着，回头也看不见那位只能坐着的人。
但马青花已经知道，那是义父的目光。
义父的……赞许。
是了，追求完美的大擂台赛，却未必是要遵循旧制的大擂台。
马青花放松了下来，安然的等待着高保家接下来的话。
在马青花右边第三位，金色秋蹲在他的座位上，肥大的袍子如往常一样笼罩了全部的躯体，他的四肢静静的，没有动弹，但是一双眼睛却像要挣脱什么束缚，神采奕奕的看着高保家。
再往右边过十个座位，是鲁春堂。
他像是一只躁动的大马猴，单手摩挲着自己浓密的胡须。
早在当年岳天恩不肯收他的时候，他就断定这群海王都是一群有眼无珠，沽名钓誉，靠着苟且的经营窃取莫大名声的家伙。
在高保家走出去的时候，鲁春堂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看一个哗众取宠的家伙的吃相，他心里已经开始嗤笑，可是等高保家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他又难以自制的有了一种没办法去嗤笑的预感。
“***，到底要说什么，一定是什么博取美名的废话吧。但是***，快说，快说，快说。说完我立刻嘲笑。”
他心里仇视，又压不住那种兴奋。
从他往右七个席位，一直在悄悄打量方云汉的周立生则微显茫然，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自古以来的规矩，怎么能随随便便的改，其他人怎么还不来制止他？”
千年石台前，高保家举目四望，好像将一切的动静都收入眼底，又好像什么也没看，什么也不在乎，只是继续说着自己要说的话。
“说到底，我们这里并不是同门之间，长辈小辈之间友好的切磋，而是要决定一百年的最强。”
他一拳砸在千年石台的侧面，好像要用拳头继续加重已经很有力的话语的力量，“这是什么，这是最强的擂台，是在沧海横流的乱世之中建立起来的神话，成为神话的道路，也要被这种处处温和的规矩所牵制吗？”
“就连夺取海王名号的百日大擂台，都是一人守擂，迎战八方，到了这更高的战场上，反而要彰显什么礼仪之风，搞出脉脉温情，一对一的打斗、晋升，显出井然有序来，这又是什么道理了？！”
“几个月前，天上星辰坠落，百兽异变。连天地都要变，难道我们还不变？”
他的声音传遍八方，引人沉思。
“废话太多了！”
又有一个人从第一排的席位上起身。
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少女，一个面如少女的年纪已经超过四十岁的武术家。
当代海王中唯一一个女性，汤彩云。
她拖着一把高度能达到她胸口的长剑，绿鲨皮的剑鞘毫不心疼的在这海岸边粗糙的地面上拖过去，背对着十万名观众，一步步的扬声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三十六个就应该一起上。”
她语速加快，“一起站在那块石头上。不管面前的是谁，不管有没有武器，不管是偷袭，是毒针，还是围攻，十八个打十八个没关系，三十五个打一个也没关系。”
语速越来越快，到了一个峰值之后又缓下，清晰，强劲，一字一句。
“到最后站着的，就是海皇。”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直击心底的提议。这一次，无论是什么样的气势也压不住十万人的激动了。
十万人的狂呼，像是海啸一样，震动着整座场地。
虎冀县中的人仿佛听到了大浪卷沙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坐在石台前方的那几个官吏中，有人目瞪口呆：“什么规矩都没有了，这还叫比赛吗？”
“这又有何不可？”晏休看着那些狂呼的观众们，捻须笑道，“正如他刚才所说的，天地百兽都能变，我们凭什么不能变？”
“海皇本来就应该是独一无二的至强存在，而不是什么一对一打出来的‘最强海王’。”
“来人呐，把这些东西都撤了，我们该去观众席了。”
晏休当先起身，一众官吏默默走向人群中，这里接下来没有他们的事了。
当然，这个时候也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们，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赛制的更改，已经在所有人心中完成了最后一步。
坐在第一排的其他所有参赛的终于都站了起来，一起走向擂台。
方云汉把手里的折扇扔在座位上，手指一根根曲起，用拇指按响其他四指，走向石台。
众人的欢呼达到最高点，汇聚了大齐所有武学精髓的战斗即将展开。
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流畅，向上。
欢呼的人群中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远方的海面风浪之间，有几艘大船隐隐浮现，他们张满了帆，不知死活的撞入了布满暗礁的虎冀县海岸。
有两艘大船直接触礁，进退不得，还有另外两艘，却在不断的颠簸震动之中，拼死靠近到了距离千年石台只有五里左右的位置。
众人还在欢呼，参赛者仍在前进。
那一刻，石破天惊的连绵轰鸣传来。
炮火轰鸣，席卷海岸，打破了所有人的狂热。

第115章 千年石台雷霆怒
火炮这种东西，同样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即使是有着火发百器论的朝廷，也没能做出太多改进。
那两艘船上所用的火炮，用大铅弹的时候，射程有四五里，若一次填入上百个小炮弹，霰弹式攻击，射程能够达到八九里。
但是说到底，那只是两艘船罢了，弹药有限，而且是在船身不断颠簸冲撞的情况下开炮，准头差的很，绝大多数都打在了空旷的石台和海滩上，即使海王大擂台赛的场地中人群密集，恐怕真正被这些炮弹伤到的也不足千人。
但是炮弹的可怕，彻底打破了人们对于武学巅峰之战的期待，所有人都惊恐着试图逃离这里。
即使布置在这里的士兵很快反应过来维持秩序，也已经造成了不少胡乱踩踏的惨剧。
这个时候，那两艘冲的比较靠近的船也已经停住了，炮火声已经消失。
走向擂台的三十六人之中，也有几个不幸被炮弹打中或死或残，但是其他人没有一个是处于完全的惊恐之中。
他们盯着那些落在周围的炮弹，盯着被打的坑坑洼洼，四处龟裂的那座千年石台，脸色已经几乎扭曲。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对武都有着难以想象的热忱，他们以武为道，情绪已经在刚才两个海王打破旧制度的事情里面被调动到了顶峰，已经要沉醉在绝顶之战的魅力之中无法自拔。
却在此时被这些炮火打破。
这简直是在践踏他们的前半生，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谁？！！！”
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怒吼，居然最先是从观众席最后方最上方的地方传来。
陈五斤怒吼之下，双手一分，把自己座下的轮椅撕成了两半，就好像抓着两根奇形怪状的拐杖，通过拐杖的交替，飞跃一样跨过了观众席来到场地中。
鲁春堂怪叫道：“火炮大船，是朝廷的人！”
“绝不可能，朝廷不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晏休被刚才的炮火吓得脸色苍白，却在众多士兵的保护之中拼命大呼，“老夫用性命担保不是朝廷的人下的手，你们纵然有些我行我素，终究大多是大齐的子民，值此大变之世，朝廷怎么可能自毁强将，况且，这样的攻击不可能将你们全灭，陛下难道是疯了，想要从今往后每天晚上提心吊胆的戒备你们所有顶尖武人的刺杀吗？！”
他焦急之下，已经顾不上什么用词的尊敬、忌讳了。
“不可能是朝廷的人。”陈五斤咬牙切齿道，“那是鱼头三岛的人，除了朝廷水军之外，只有他们有这样的大船和火炮。”
但是鱼头三岛上，虽然曾经号称船只过千，像是这种能够容纳多门火炮的大船，终究只有十艘左右，这回等于是一下子派出四艘来做自杀式的攻击，却根本没有能够劫掠什么财富。
这毫无好处的让人送死，完全不像是海盗们会有的动机，安无声或许才是真的疯了。
“安无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周立生惊怒交加，“领人打这里一点好处也没有。”
“领人？”陈五斤冷笑道，“他若是在这里，那船上应该有喧龙旗，而不是这样光秃秃一片。只不过是派手下的死忠来送死，他自己应该还在鱼头三岛上。”
方云汉低头看着自己白袍下摆，那里有一个刚才躲避炮弹的时候被打出来的焦黑大洞，左手把衣摆拎起来，右手摸上去，还能感受到那种发红余烬的灼烫。
他问道：“鱼头三岛在哪里，哪里有船可以去？”
从前世那样的热武器时代过来，方云汉对这种武器总有更深的戒惧，可是经过刚才那一遭，他现在满脑子只想打杀了那个指使者。
不管是那个安无声真的疯了，还是其中有什么隐情，既然是海盗，也早该做好杀人人杀的准备了。
“往东十里就有船，那里我熟。”马青花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蹦出字音，五官犹如僵死了，转身看向陈五斤，躬身一拜，“义父。”
陈五斤当即应道：“去吧。”
朝廷的兵丁和大商会安排在这里的人，开始救治刚才事件中受伤的人，他们本来就为了这一次的比赛准备了很多药物，倒是刚好派上用场。
而刚才本该要上擂台的数十人，则全部跟着马青花离开，无论是来自哪里，什么身份，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容忍这种事情，更不会因为前方凶险而止步。
安无声的行为，可以说是对所有武人的挑衅。
这些人的门人弟子中，没受伤的那一部分也全都跟上，数百人极速奔走，离开了大擂台赛的场地。
晏休靠近了陈五斤，还有些惊魂未定，见状连忙问道：“他们不会是要直接去鱼头三岛报仇吧？朝廷的水师几次都没能剿灭那伙人，他们这一去……”
“晏大学士。”陈五斤双腿无力的垂在地上，双手各撑着半片轮椅，面朝着数里之外搁置在暗礁上的那四艘大船，道，“你们经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对于武人来说……”
他扭过头来，眼神像是刚从黑色的水中淬出来的刀锋，“武夫没有隔夜的仇。”
晏休一噎，他想说，那就先把那四艘大船上的人抓来杀了，也算报了一部分仇，去鱼头三岛的事情，从长计议。
可是那些人已经走了，他说了也没用，况且，在那些人心里，恐怕没有报仇只报一部分这种想法吧。
他环顾四周，千年石台上，观众席上，一个个炮弹还冒着烟，士卒们抬着一具具尸体、伤者离开，这座耗时一年的宏伟建筑之中，所有人都在惊慌地往各出口处挤。
即使炮火已经停下了，他们也不敢再留在这里，从他们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之前狂热欢呼的模样。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崩溃，抱头大哭，还有的忽然就昏死过去，又给维持秩序的士卒们添了几个需要抬的人。
“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116章 吾辈从无隔夜仇
方云汉他们离开大擂台赛场地后不久，大约十里之外的海面上又出现了一些战船，不过这些船都挂着大齐龙口郡水军的旗帜。
龙口郡水师总兵刘迪，早就察觉了有疑似海盗所用的大船靠近海岸，立刻率兵驱船去拦截，只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几艘船会直接冲入虎冀县的暗礁地带，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刘总兵在甲板上拿着伸缩千里镜，先看了岸边的情况，然后仔细观察了那四艘先后触礁的大船，下令道：“派出所有赤马，等那四艘船翻沉的时候，去把那些落水的海盗擒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释名&#183;释船》有云：“轻疾者曰赤马舟，其体正赤，疾如马也。”
这种小船不怕虎冀县周边的暗礁，刘总兵下令之后，很快就有上百艘小船疾驰而去。
旁边有一名副将道：“总兵，那岸上是正在举办大擂台赛，据说围观者中有不少大臣家眷，富贾文豪，伤亡如何？”
“应当不算严重，已经在逐步撤离了。”刘总兵摇头，不解道，“这些人一共四艘船，只有两艘把那块地方纳入了射程，火炮也不过只打了一轮，既杀不了多少人，也夺不了财货，反而损失四艘大船，至少百余手下，安无声是怎么想的？”
那副将道：“安无声诡计多端，老奸巨猾，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别处也没有警讯传来，况且如果是声东击西，又何必选这样一块险地？”刘总兵拿着千里镜，朝着茫茫无际的海上看了又看，一无所得，“总不会付出这么大代价，就为了搅乱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一场大擂台吧。”
众人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能先等着那些小船把人擒回再问，不过，那四艘船上的海盗还没有处理好，又有军士来报，说是发现有商船出海。
“怎么此时出海？”刘总兵略一思忖，道，“去拦下来，把人带到这里问个究竟。”
片刻之后，马青花来到这艘船上，刘总兵见了是他，微微一愣，道：“马副会长，你这是要去哪里？”
“刘总兵。”马青花抱拳为礼，往常一见面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全然不见，只有一片死板的面目，语气之间隐约还压着火气，道，“我们要去鱼头三岛，请你手下的人放行。”
刘总兵跟他有过不少往来，交情还不错，听他语气生硬也不以为意，却对他说出的目的地有些惊讶：“你们去那里干什么？他们刚派了四艘船炮轰……你们要去报仇。”
话说到一半，刘迪回过味来，连忙劝道，“马副会长，围剿安无声那伙盗匪的情况你应当也知道一些，数千人聚在鱼头三岛，还有火炮守卫，说一声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我也知道大拳师都有冲阵杀贼的本事，可是在海上，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你们甚至无法靠近那三座岛屿。”
“总兵你是好意，但是今天聚在这里的并不仅仅是大商会的人，这是整个大齐，甚至囊括了外域顶尖拳师的意思。”马青花不为所动，道，“我们今天去定了，请总兵放行。”
刘迪见他软硬不吃，心中也带了几分火气，眼珠一转之后，却并不继续拒绝，反而冷然道：“好，那本官就送你们一程，看看各位如何闯上那伙海盗的老巢。”
于是当马青花回到商船上的时候，水军的船队之中，分出了数艘楼高五层，长达六七十米的大舰，调转方向。
大商会调出来的这艘商船也不算小了，可是跟这几艘战舰一比，顿时就像是跟在几个壮汉身边亦步亦趋的孩童。
他们从早上出发，航行到中午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可以看到鱼头三岛的轮廓。
所谓鱼头三岛，其实分为鱼头岛，鱼腹岛和鱼尾岛，鱼腹岛最大，其余两者较小，这三个岛屿靠的很近，远远看去仿佛连成一体，岛屿周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船只停泊。
刘迪看见了这一幕，神色微动：“不对劲，船的数量少了太多。”
他们从龙口郡过来，一路上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这些人有大半绕过龙口郡去攻打其他地方了，但是这么做得不偿失，南海沿岸其他各地守备力量并不弱，以逸待劳，陆地作战，这些海盗都讨不了好。
二是，他们已准备要撤向更南方的海域，到其他岛屿落脚，但是这等于说放弃他们经营了七八年的老巢。朝廷水军围剿都没能把他们逼走，又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们提前放弃这里？
刘迪取出千里镜对那边仔细观察，三个岛屿上丛林深密，看不到内部是什么情况，但是岛屿周边架设的那些火炮都还在，许多海盗举着火把走动，身边放着一箱箱的铅弹，严阵以待，不像是要彻底舍弃老巢的样子。
今天遇到的这一系列事情都透着反常，刘迪揉着眉心，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副将忽然道：“商船要停下了。”
“嗯？”
刘迪循声看去，那商船果然已降帆，逐渐减速，在距离鱼头三岛还有十五里左右的时候，商船的动力已经全靠海浪的推动，与之前相比，速度慢的像是龟爬。
不过，水军的战舰也早就做好了在鱼头三岛火炮射程以外调转方向的准备，速度同样减缓，倒是并没有让商船落下太多。
在这些船只全部减缓的时候，原本跟在商船周边的那些由商会调集过来的小船，则猛然加速。
刘迪连忙向那些小船看去。
数十条小船，每一条船上只站着一个人，却都备着十几条桨，他们划桨的速度极快，但应该不是什么老手。
别说拿着千里镜的刘迪，就连旁边的副将和那些水军士兵凭肉眼都能看出来，其中有些人的姿势是错误的，甚至错的引人发笑。
如果普通人用他们的那些姿势来划船的话，船只可能只会歪歪扭扭的在水面上“爬行”，甚至有翻倒的危险。
但是在可怕的蛮力之下，这些人一手一桨，竟然让那小船剪开了水面，像是利箭一样射了出去。
数十条浪花白线从商船周边向着鱼头三岛延伸过去。
因为用力太猛，不少人手里的桨在划出一段距离之后就断裂，这时堆在船上备用的那些桨，就有了用处。
“他们一开始就只准备让这几十个人进攻？”
刘迪呢喃道，“找死吗？”
力气再大，终究是血肉之躯，几十个人闯火炮密集覆盖的区域，真就无所畏惧吗？
事实上，不但无畏，他们甚至还在竞速。
数十条白线中最长的一条，是方云汉所在的那艘船。
他并没有用桨，只是内力从脚底透过船体，源源不断的搅动海水，就让这艘小船速度飙升，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海上迎面而来的风，把他那破了一个洞的长袍下摆吹的哗哗作响。
双手负后，方云汉扫视着岛屿边沿那些擎着火把的海盗，默默估算着岛屿和自身的距离。
那些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对方会这种方式进攻，正在调整火炮的角度，其中有几个正对着这个方向的海盗，已经点燃了火绳。
轰！！
那火炮里面填的是小炮弹，耳朵里刚听到火药推动爆发的声音，方云汉所在的这艘船右边，不到十米的位置就已经炸开了上百片水浪。
炮弹掀起的波澜追不上方云汉这艘船的速度，但是溅射的水花却像是一抹冷白色的碎石，对着方云汉拍了下去。
呼~嗤~
那一片水花炸散开来，水雾弥漫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球形的轮廓。
仿佛有无形无色的球体将方云汉笼罩在其中，乳白色的雾气在球体的边缘拉伸呈细线，狭窄的木船再次加速。
轰！轰！轰！轰！轰！
炮火接连响起，如同夏日暴雨之夜，丛林深山之中的密集雷霆。
一瞬间，轰鸣的声音成为了这鱼头岛北侧十里的海域内唯一的存在。
即使那几十条小船为了减少被打中的概率，刻意将彼此的距离拉开，此时也已经全部被炮弹的豪雨所覆盖。
海面上一道道水柱炸起，此起彼未伏，无论从哪一个驾船者的角度看过去，身边都至少有数十条水柱窜升，空中还有数不清的小炮弹在视野中留下不知是真是假的轨迹。
一道道纵贯长空的烟痕，仿佛烙印在这十里海疆上空。
看起来能容纳一切的海域，在火药的暴力惊扰之下，层层叠叠的浪花也逐渐汇聚成了翻腾不休的怒浪，海水咆哮着四向奔腾。
即使一开始就认为这些人是去送死的刘迪及众多水军士兵，这个时候也不由得紧张的手心冒汗，心中竟然悄悄的滋生了几许会被自己否认的期待。
可惜，奇迹没有发生，不知道是被炮弹还是被海浪打翻，那几十条小船，在进入了射程之后，在雷鸣一样的炮火轰击和惊涛骇浪之间，短短半刻钟，就倾覆了一半。
然后，海面上延伸的最远的那条白线尖端，有一团朦胧的白色突然飞了起来。

第117章 上岛非得用船？
鱼头岛上，面朝着东北方向的那一片火炮阵地之中，领头的人叫做萧三狗，在摆弄火炮方面，他可以说是鱼头三岛之中，仅次于六首领叶飞虎的好手。
这一片阵地中的火炮，都是在他的指挥之下，才能形成密集的火力覆盖，并且还能够让分出的各批次配合紧密，持续进行已超过了半刻钟的炮击。
看着这些火炮的持续攻击，在海上掀起了大浪，看着一条条船被打翻，萧三狗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之中大笑。
他身材矮小干瘦，皮肤黝黑，既不够威武，又不够悍勇，就连有时候出去抢东西，蹂躏船上那些女人的时候，他也要被其他海盗嘲笑。
只有在放炮的时候，他才能够感受到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在他心里，火炮就是最好、最强的东西。
身材长得再高大，刀枪挥的再凶猛，火炮一响，骨肉飞溅。
“以为还是两三百年前吗，练了几手拳脚就百无禁忌，时代早就变了！”
萧三狗舞着手里的火把，大喊着让已经重新填装的第一批人再射。
这回，大首领几乎把岛上九成的火药都调出，也早有命令，不用在意火炮损耗过热甚至炸膛的危险，可以肆无忌惮的全轰出去——反正萧三狗站的也远，四周还特意寻了遮掩，就算真炸膛了，也不会是他先死。
只是就在又一轮炮弹即将发射的时候，那些翻转起伏的白色浪花之间，突然有人影在浪头上飞过。
那人的身影飞速地靠近，在众多海盗的眼睛里面，变大，变清晰。
一身白衣，脚下没有一块木板，好像就是踩着那些浪头飞奔而来。
轰！
引信烧完，炮弹发射，最靠近海边的一排炮身震动，地面的小石子被震得弹了起来，一只银色暗纹绣饰的靴子踩着弹上半空的石子，踏上了鱼头岛。
与这一连串的动态相比，周围的那些海盗的速度，虽然也称得上反应敏捷，却显得就像是迟缓如龟的慢动作。
炮弹高扬破空远去，千百道烟痕下方，方云汉踏上鱼头岛边缘，那些海盗才刚刚反应过来，一边作出惊讶、震恐、凶残的表情，一边抬起各式各样的兵器。
“就是你们……”
方云汉脚下一踩一铲，一片碎石泥沙扬起，他双手一拂，比火炮小了上百倍但是显得更加尖锐密集的破空声响起。
周围数十米以内，十几个负责点燃火炮的海盗，每个人都像是被几十把火枪打中，浑身各处爆出了细小的血箭，在那些碎石的冲击之下，就像是被人胡乱抖动的十几只木偶，四肢和躯干伴着噗噗声乱晃了好一会儿，才倒了下去。
“嘎~！”萧三狗两眼圆瞪，嘴里刚才想说的话像是被一根铁棒捅了回去，无比急切的想要发出别的声音，可舌头和喉咙好像都没能转变过来，只发出了像是鸭子被踹了一脚似的怪叫。
他丢掉了火把，躲在掩体后面，正手忙脚乱的给自己的手铳填装火药。
这种火铳比大齐各地火枪营现在配备的新型火枪还差了很多，填充火药弹丸、安火绳等准备工作非常繁琐。
而且这种事情，越急越乱，刚把火药填进去，已经冒了满头冷汗的萧三狗，就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背后传来，那个被他认为非常坚固、足以倚靠、给他安全感的掩体，仿佛突然变成了一辆疾驰的马车，冲了起来。
他整个身子一下被压倒、压垮，一堆破碎的石头将他掩盖，巨大的重量让他浑身的骨头不堪重负，扁了下去。
嘭！
一门火炮砸塌了萧三狗的掩体，碎石之间有血液迸射出来，刚好喷涂在火炮侧面的一个凹坑上。
那是一个手掌状的凹坑，把炮身打的严重变形，彻底报废。
而处在这附近的其他十几门火炮，也相继被方云汉掷入海中。
其他地方的炮声仍然在继续，方云汉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有千百朵硕大白花争相盛开的海面上，十几条船与风浪相搏，仍在前进，那些已经翻倒、破碎的船体周边，甚至好像也有暗影，在白色的激流海水之中移动。
但是他们各艘小船之间本来就拉开了距离，现在间隙变得更大，更混乱，就算这里的火炮已经被排除掉，那些人也没朝这边靠近。
方云汉见此，侧耳听了一下，又选了一个炮声现在最密集的地方赶去。
……
鱼头三岛的火器，是直接跟西海列岛进行大宗交易得来，尤其是前几年为了应对官兵围剿，拼命购进，数目很大。
鱼头岛又是三岛之中最靠近陆地的一侧，防守最为严密。
这火炮阵地，圈住了大半个鱼头岛，萧三狗此处恐怕只能算是十分之一。
而在距离方云汉登岛的地方，约有三里的海边。
一群海盗因为炮管实在已经热的不行，已经暂停了射击。
由于岩石，树木的遮挡，在他们这个位置看不到刚才萧三狗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的视力，在这边也捕捉不到飞速登岛的方云汉。
看着那些小船翻覆了大半，这些人都已经放松下来，准备等着远处那几艘大船靠近的时候再动手。
在各处的炮声衬托之下，这地方倒是突然显得幽静起来。
“嘶~呼~”
一个老海盗坐在石头上，拿着西海那边流传过来的烟斗，吸了一口，惬意地说道，“其实就这些小船，就算让他们过来了又怎么样，咱们现在各处就全部开炮，等到官兵的大船过来，反而有些难办了。”
一个手上缠着麻布，蹲在火炮边上的年轻人嗤道：“老杨，你这就不懂了吧。二头领和六头领现在都不在，岛上最多只剩下七八百人，就是因为人少，才要一开始就搞出最大的阵仗来，吓住他们。”
他这话，可辩驳的地方太多，完全是不经脑子为了抬杠说出来的。
老海盗摇摇头，懒得理他，目光朝海上斜了一下。
那海面上幸存下来的十几条船，没有一条是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的，都在炮火大浪之间挣扎，老海盗这一眼，本来就是随便一看，却发现一桩怪事。
那海滩上，碎石泥沙和海水交界的地方，不知怎么，好像显得比以往幽深了许多，砂石在浪花起伏之间缓缓的滑动，从岸上朝着水下流淌。
砂石流泻的声音，跟炮火和风浪比起来不值一提，但在这些靠的比较近的人耳朵里，却逐渐变得清晰，这一下，不只是老海盗，其他几个人也察觉到了。
“怎么回事？”手上缠着麻布的年轻海盗提着刀走了过去。
老海盗连忙站起来喊道：“小心一点。”
话音未落，年轻海盗就提着刀对着那片沙子插了下去，他想探一探，下面是不是有石块被冲走了，才出现这种现象。
然而他的刀子刚往下一插，那些沙石流泻的速度骤然加快。
哗啦一声巨大的响动。
年轻海盗立足的地方也整个塌陷，坠落，海水汹涌而来，淹没了那片地方。
其他海盗连忙想要去拉他，然而，一声短促的惨叫从水中传出。
令人牙酸的骨骼肌体被挤压扭碎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一个硕大的身躯从海水中升起。
这人身高九尺，腰有十围，上半身穿着一件无袖麻衣，宽大的蓝布裤子，头发全团在头顶，海水正沿着滚圆的脸往下流淌。
“呸！”这大胖子吐出一口唾沫，晃晃头，看着岛上的丛林，“终于上来了。”
“你什么人？”“找死。”
其他八个年轻海盗一起冲上去，老海盗却呆在了原地，往常非常珍惜的烟斗落在了泥沙之中。
这人体型胖大，在之前那几十条小船之中也算是非常显眼的，但是老海盗记得清清楚楚，这人的船，明明是在四五里之外就翻了。
船沉了之后，这人也跟着直接沉了下去，连一点扑腾都没有，之后，以这个老海盗的经验，也根本没有发现有人泅水而来的痕迹。
他是怎么来的？
这本来只是一个疑惑。但是当老海盗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就莫名的升起了极大的恐慌，仿佛那个答案是一种他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如同千百年前，第一次有人在海中遇到大鲸，超出了过往的认知，所以拒绝接受的心态。
就因为在这难以言表的心绪之中迟疑了一下，老海盗回过神来的时候，刚才冲向那个大胖子的海盗已经全都不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海上空荡荡，海滩一片平。
灼热的炮弹也无法使之升温的冰凉海水，冲上了岸边。
哗~
老海盗看不到那海水离自己至少十步，但是他感觉自己被卡住了喉咙，逐渐沉入冰水，什么动作都无法完成。
那个胖子站在左右空无一物的海滩上，裂开了大嘴，用一根粗如萝卜的手指摩擦着牙齿，脸上的表情在手指粗鲁的揉动之下，露出怪诞扭曲的模样，像是几十根沾满了血丝的利齿，正被包裹在一个和煦的肉团里面。
“啊！！！！”
“不要吃我！”
老海盗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啊？”高保家从牙缝里面抠出了一块青蟹壳，满是疑惑的看着老海盗跌跌撞撞地逃走。
“怎么说得我好像吃人了一样。”
高保家抱怨了一句，粗大的手指对着那边弹出。
嗤！
轻飘飘的蟹壳贯穿空气，从老海盗的后颈切断了神经、嵌入颈椎之中，当即命绝。
老海盗死后，胖大的身影走入丛林，三十多米外的海面上，几团血色正在飞速稀释。
被扔出了三十多米，砸入海水中的八个海盗，躯体怪异的扭曲着，在海水中静静的下沉。
天下第一力士，高保家，于海底行走五里有余，登岛。
……
咣！！！
一口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奇怪光泽的布袋，笼罩在炮口上。
炮弹在火药的推动之下爆发，那一口布袋被炮弹带动着冲出，速度快到在众多海盗的眼睛里面，只剩下一条长长的、灰蓝色的残影。
然后这道残影在飞到半空中的时候骤然停顿。
布袋被拉的笔直，像是一根斜指向天的灰蓝色图腾柱，编织成布袋的每一根纤维，都因为这一瞬间极致的拉力而根根凸显出来。
众人似乎能够听到这根灰蓝色“柱体”的顶端，那些可以让人粉身碎骨肝脑涂地的炮弹拉扯着布袋发出的异响。
但是无论那些炮弹有多么可怕，它们终究没有能够挣脱束缚，没有能够动摇布袋另一端，那浅黄中泛着一点红晕的手掌。
在一刹那的动能爆发之后，炮弹因为布袋的弹性而回射，那个看起来就像教书先生的中年男人拧转手腕，包裹着炮弹的布袋就像是一口流星锤，在众多海盗怀疑人生的目光之中，轰然一声。
——击断了大炮！
布袋佛，吴广真，登岛。
……
嗞~
刚被发射出来的铁球，带有如同烙铁一样的温度，此时却已经变成了一块铁饼，在一个面目敦厚的老者手中变化着形状。
十几具头颅转动了一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周围。
铁球如同烂泥一样，最后被老者揉出了一根根细条，摆放在一具尸体身上，组成了三个字。
燕子冲。
……
鱼头岛的另一处，火焰升腾，火药被剑尖击打石块碰撞出来的火星点燃，瞬间把装着火药的箱子变成了一片片火堆。
周围的海盗似乎在同一时间被某种力量静止，保持着各不相同的姿势僵立着，当火焰升起的时候，攀升拔高的温度，被扰动的空气，让这些海盗一同倒地。
尸体和地面的碰撞，让他们的脖子上绽放出了婴儿嘴巴一样的伤口。
汤彩云，已提剑入岛。
……
鱼头岛北侧十余里之外，战舰的第四层上，刘迪举着千里镜，瞠目结舌。
嘴巴张的太久，以至于喉咙感受到了干涩，他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
“进攻。”
声音太低，副将没有听清，道：“什么？”
“进攻！进攻！我说进攻！”
刘迪死命地捶着栏杆，唾沫星子飞溅，“彼其娘之，没看到炮都没了呀！老子今天就要端了那个海盗窝！”
“给我进攻！！！”

第118章 安无声
鱼头三岛上这伙海盗的首领，共有六个，大首领安无声，也是个大拳师，实力到底如何很难说清，而且凶残歹毒，恶名最盛。
二首领尤闲，算是个军师型的人物。
三首领王宗善于用毒。
排行第四第五的两个首领则是安无声的两个侄子，安天生、安天养。
六首领叶飞虎，擅长摆弄火炮、指挥海战。
鱼头岛上炮声响起的时候，安无声正坐在鱼尾岛上一处营寨之中。
鱼头三岛上，一共有二十七处营寨，绝大多数都位于面积最大的鱼腹岛上，但反而是鱼头、鱼尾两处岛屿上营造的最用心，因为一处是前线，一处是退路，必须要有更强的力量保障。
但是今天，安无声所在的这个鱼尾岛营寨之中，除了他之外，只有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他的侄儿，安天生、安天养。
安氏兄弟正带着这十几个人，搬着一个个箱子、瓦罐走来。
寨子里的演武场上，被挖出了两个大方池，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左边的池子里，而瓦罐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右边的池子里。
那左边池中珠光宝气，有些地方反射的日光非常耀眼，竟然是堆满了金银珠宝，铜钱美玉！
几乎可以说，鱼头三岛上所有的财富，能变现的都已经变现，堆在了这个池子里面。
人如果跳下去的话，就真的能享受一把被财富淹没的快感和窒息了。
这些搬运财宝的海盗虽然都是安无声的死忠，对池子里的这些东西却还是有些挪不开眼睛。
每次把箱子里面的铜钱倒进去的时候，他们都要下意识的放慢速度，多站一会儿。
与之对比鲜明的，就是右边的那个池子。往那里面运送东西的海盗没有一个敢在那里多待，简直恨不得把罐子一起扔下去。
那个池子里面，血色荡漾，竟然被注入了各种各样的鲜血，其中大多数都是野兽的血，三岛上稍微大一些的畜生都被他们杀了，不断把血运送过来。
不过兽血之中也有人血，有几具浑身衣裳都已经一片血红的尸体，漂浮在池子里，正是之前反对安无声派出四艘大船去扰乱大擂台赛的那些人。
说来也怪，这么多血液混在池子里，却没有多少腥味，那些海盗之所以不敢多待，并不是被熏得恶心，更多是视觉上看到这副场面之后，心里自动联想，有些接受不了。
身材健壮，脸上也没有什么刀疤、独眼的特征，看起来就像随便哪里一个老拳师的安无声，就正坐在两个池子中间的虎皮大椅上，闭目养神。
相貌有五分相似的安氏兄弟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对挖这两个池子，填充鲜血、财宝的事情，万分不解，不过他们之前问过，没有得到答案，只好先听令办事。
“大伯。”最后一个箱子倾泻一空之后，安天生过来禀报，“能弄到的钱财、鲜血，现在都已经在这里了。炮也响了，那些人应该来了。”
“嗯。”安无声睁开眼睛，听着炮声逐渐衰弱，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比我想的更快，看来他们闯过来的人要比预估的更多，或者更强。好，好啊。”
安天生脸上露出忧虑中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道：“大伯，这些家伙真有这么强的话，咱们岛上这八百个平时最勇悍的弟兄，岂不是可能要死上一大半？”
“那又如何？”安无声无动于衷。
安天生有些异样的看了看他。
往日安无声虽然从来也不掩饰自己的残暴，但是对仍然在为自己效力的部下，还是会做出一些信重珍惜的模样来。
可这一次，他先是不顾劝阻，派了一部分最忠心的人驾驶四艘大船去虎冀县海滩送死，又当着周围这十几人的面，毫不顾忌的表示出冷酷的模样。
总觉得，跟以往相比，安无声的变化太大了。
安天生出了会儿神，安天养则直言道：“大伯，尤老二早就有些歪心思了，你一个月前，就让他跟飞虎叔领着几千人先往更南边的地方落脚，难保他不会趁这个机会搞什么小动作。要是再等他知道咱们这八百人损失惨重，恐怕……”
安无声不置可否，手指捏着下巴，嘴巴大大的张开，活动了一下。这一张嘴，他下巴几乎像是脱臼了一样，张嘴的幅度已经远超过常人的限度，却又很自如地闭上了嘴巴，道：“你们是在担心这个？”
安天生醒神，也连连点头，道：“尤老二鬼点子太多，飞虎叔不一定能看的住他。”
“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
安无声大手一挥，露出成竹在胸，自负道，“我不妨告诉你们，就算之后，只有我带着你们两个和老三过去。就算那时老二已经鼓动那些家伙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老者五指握拳，双眼盯着拳眼，意味深长道，“因为到时候，他们要见到的，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我了。”
“可是……”安天生想了想，问道，“大伯，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你们不必知道。”安无声眼神一厉，“到寨子外面去，跟老三一起守着，一个人都不准留，谁都不许进来。”
安氏兄弟父母早亡，从小就是跟着安无声长大的，关系一向亲厚，甚至有些没大没小。
可此时，兄弟两个被他眼神一扫，突然浑身发冷，心脏怦怦怦怦乱跳的声音不断冲击着耳朵眼，耳朵深处竟然产生了一阵蜂鸣。
头脑晕沉间，两人脸色苍白，不敢多留，慌忙带着其他人走出寨子。
直到出了寨子之后，安天生想到刚才那个眼神，还是心惊肉跳，止不住的想着：怎么那么叫人害怕，从前一直没觉得……大伯到底是新得了什么手段？
炮声已经逐渐消失了，安无声站立起来，向着鱼头岛的方向眺望了一会儿，平平无奇的苍老面孔，恍惚间有一条长蛇似的影子在他脸上游过，从鼻孔窜出来，绕着面庞游了一圈，顺着脖子向下，没入衣襟之中。
正午的阳光照着他的躯体，一团暗影就在脚下，这恐怕是一天里，一个人的影子最短的时候，可这小小的影子，却好像在凹陷、深化，有湿漉漉带着些黏腻腥臭的感觉，从影子里传出来。
“六月初二，大暑，正午，已满三十六日夜。”
安无声脖子姿势诡异的将头颅扬起，仿佛颈椎都跟着折了一个直角，两眼直视着太阳，喃喃自语，“时辰到了。”
一语未落，血池之中，红波翻涌。
噗通。
安无声竟然跳进了池水之中。
那血水本来刚好可以没过他的头顶，可是就在他跳进去之后，水位急速降低，那些飘在水面上的尸体跟着下沉，露出两个头来。
不错，除了安无声之外，这血池里面本来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形的东西。
因为这东西就现在露出水面的部分来看，应该浑身都绑满了布条，鼻子肯定是不能呼吸的，胸腹也没有任何起伏的迹象。
随着血水沉降的速度越来越快，池子里面出现了一个小漩涡，这个人形物体就处在漩涡的中心，显然就是这个物体把所有的血水都吸走了。
而安无声站在这个人形物体的对面，一手按其头部，一手按其心口，有血色的细线从人形物体上蔓延出来，穿透了布条，顺着安无声的双臂向上延伸。
很快，池子里的血水就已经见底，按理来说等同于三四十个成年人体积的血水，就这么被那个人形物体全部吸收，而人形物本身就没有半点膨胀、扩大，只有在安无声双臂上游走的血线变得越来越浓密，同时，血线开始从人行物的脚底下延伸出来，逐渐布满了整个池子底部及四壁。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原本灌注血水的池子已经变得非常干燥，落在地面上的那些尸体，都像是风干了数年的枯朽之物，连安无声衣服上沾染的血水，也已经彻底被吸收。
嘭！
包裹着人形物头部的那些布条突然全部炸裂，所有的血线极速回收，只有安无声身上的那一部分隐入了皮肤之下。
安无声一跃而起，落在血池边上。
血池之中，从头到脚一层层的布条，像是某种丑陋的花瓣一样剥离，露出一具肤色淡黄，发须灰白的尸体。
寨子里的风静止，气温降回原来的程度，夏日酷暑里聒噪的虫鸣一同消失，五里以内，土下的小虫突然开始疯狂的远离这座寨子。
池子里的日光突然有一瞬的明暗——
尸体睁眼。
“成了！”
“成了！”
安无声看见了尸体睁眼的那一幕，浑身毛孔齐张，双掌张开，用力挤压着自己的面部，看不清表情，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根基已成了。”
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被称为海盗之王的人，已经六十岁了，就算是大拳师，他身上也到处是暗伤，这两年，更已经明显感受到了精力的下降，晚上睡得没那么香了，小解大解的次数也开始变多，甚至有时会感觉某些关节酸麻僵硬。
于是他逐渐开始恐惧，恐惧衰老，恐惧无力，恐惧被反叛，恐惧着一天天走向死亡的事实。
但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
清凉而澎湃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让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未如此舒适，弯下的腰，不由自主的挺直，锦绣长袍之下，每一块肌肉都隆起。
“哈~”
安无声终于按耐不住，仰天大笑，可他一张口，上下颚就几乎张开成了一条直线，鲜红的口腔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占据了他大半张脸，大笑的声音变成了“嘶嘶”的响动。
不知是否错觉，天上的太阳没有被云遮住，可寨子里的阳光愈发的暗淡。
不知道笑了多久，安无声终于闭上了嘴，恢复了那副寻常老人的样子，开始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的池子。
“根基已成，但是接下来还有……”
安无声围绕着装满财富的那个池子，走着古怪的步伐，地面上被划出一道道如同虫蠕动、鸟落足的痕迹。
苍凉的歌谣从安无声口齿之间吐露，呼吸悠长的难以想象，仿佛从上百米的隧道之中传来。
“名缰利锁难看破，金银在侧，亲也成仇。”
“五毒迷障，谁能逃脱？”
满池金银珠宝之中，有一缕烟气渐升。
鱼头岛上，擒拿一个海盗，问出了最近一个营寨位置的方云汉，正踏入寨门。
奇异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令他向着西南方抬头。
好像有一缕暗红的气，袅袅上天。

第119章 金银凉如水
方云汉上岛之后，一路毁掉了将近五十门火炮，本来想看看会不会有人上岸之后跟他同路，结果等他回头的时候，海面上已经没人，那些上岸的家伙一个个都直接没入林中，不知所踪。
这也无妨，反正他们目标相同，是要干掉这里的海盗，所以方云汉抓了几个活口，准备一个个营寨打过去，总能跟其他人遇到。
他来到这个寨子前方的时候，甚至已经听到了寨子内部埋伏的二十一个人的细微动静，察觉了他们具体分布的情况。
可就在踏入寨门之前，那股红烟带来的奇怪感觉让方云汉停下了动作。
远处的暗红色烟气朦朦胧胧，眼睛一眨就消失了，仿佛只是眼花了一下。
可方云汉自从一以贯之神功大成之后，眼睛扫过去的东西，即使没有细看，也会把所有的细节都烙印在脑海里，稍微一回忆就能够想起来，就算是苍蝇腿上的毛，也逃不过这种目力，又怎么可能看错？
他皱眉想了想，内力提聚，再度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两种神功渐渐催发，这座寨子门口地面上的尘埃，被压出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圆形痕迹。
袅袅升起的红色烟气再度出现在方云汉的视野之中，可是相比于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显得模糊了很多，无论功力再怎么提升，也没有办法改变那一缕烟气的清晰程度。
甚至，那非常朦胧的细烟还在继续淡化。
方云汉当机立断，舍弃了这座寨子，目光一直追着那红色烟雾的位置，从这座寨子的侧面飞奔而去。
埋伏在寨子里面的那些海盗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清楚那个刚才就要踏入陷阱的人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就在他们因为蓄势待发却落到空处，显得有些懈怠的时候，寨门前传来嘭的一声响。
营寨入口的地面凹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陷坑和里面插满了的尖竹。
然而那个一脚把陷阱上的伪装踩塌了的人，却没有掉进去。
他身材高大，肩背手臂上可以明显看得出来肌肉紧绷，体重估计在二百斤以上，却在察觉到脚下一空的时候，身轻如燕，掠过了整个陷坑。
寨子里面埋伏的人，位于大厅正门内部的四个弓箭手立刻窜出，一字排开，张弓欲射。
可他们的弓箭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位置到底在哪里，一股强风就已经吹得他们四人睁不开眼，只有杂乱的不知胡须还是头发的东西，在上下眼皮缝隙窥见的地方一扫而过。
四个弓箭手惨叫着往大厅内部摔了过去，整个身体几乎以胸口为中心对折，从大厅里的长桌上空飞过，撞在了后方的墙壁上。
那个应该处在三十米外的老者，竟然只用一步就跨越了这么长的距离，张开双臂就把四个人全部顶飞出去。
原本搭在弓弦上的箭支，有两根直接戳在了老人胸膛上，却被强韧的皮肤反顶过来，击断了弓弦。
埋伏在其他地方的人几乎被这里的变故惊呆，等老人自己舒展着双手，目光扫过那些边边角角的时候，他们才看清，这个老头手上还拿着一把春秋大刀。
这些人也就只来得及看了这么一眼而已。
就在这一眼之中，那把大刀晃了一下。
然后，大厅内部两侧摆放的那些空酒坛轰然破碎，好像有两把无形的巨大刀刃横扫而去，在酒坛被击碎的同时，躲在后面的那些人身上已经出现了环绕过整个腰部的血色。
左右合共有十四个人、二十八块尸体倒在了破碎的酒坛上。
离地六米有余的房梁上，两个人从上面摔落下来，房梁咔嚓一声错位，两条深刻的刀痕显现出来。
大厅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孔，大概只有一根指头粗细。
一个海盗埋伏在墙后面，通过这个小孔窥探前面的情况，操控着在厅堂内布下的一些机关。
可惜这些机关有九成没有用上，对应着海盗咽喉部位的墙壁已经多了一条裂缝。
好像刚刚有一把刀从那里插进来，贯穿了这个海盗的脖子。
“内力外放，果然方便的多啊！”
在刚才一晃之间，实际上砍了五刀，用五道隔空刀气杀了十七个海盗的岳天恩吹着胡须，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那是他刚才从一个海盗嘴里逼问出来的路线，鱼头岛上的九座营寨大致方位都画在上面。
“然后是……第四个地方。”
……
方云汉并不知道自己前脚走了，后脚岳天恩就到了那里。
他为了在那红色的烟气彻底消失之前赶到烟雾升起的地点，已经用上全力，直接在丛林上空飞奔。
为了追求速度，他落脚的时候毫无收敛，往往一脚下去，整棵树就会从顶端一直裂到根部，也有的是整个树冠炸碎一部分。
刚上了鱼头岛的鲁春堂听到这种声音，转头就看到一棵树竖着分成两半倒下，接着数十米之外又有类似的声音响起。
“什么人跟树过不去？”
鲁春堂奋起直追，“这走法倒挺新奇的，我也来。”
他往侧面某棵树上一跳，双脚蹬在树身上，大树折断的同时，人已经射了出去，在十几米外，又认准了一棵树，双掌拍击，身体在半空之中转折，继续腾空飞扑。
如此，脚不落地，这个彪形大汉就在一棵棵大树断裂的反作用力之下，朝着方云汉的方向追过去。
这种巨大的反作用力对于人类的手脚来说，本该是难以承受的，可是他却在这样的运动之中越来越有精神，黝黑的皮肤上渗出了一层油汗，越来越像是黑铁的色泽。
百米之外，周立生站在一棵树上环顾周边，看到了这边的异常，一根银晃晃的长棍在手中一振，横着戳在树干里面，他双手握着光滑的长棍，如同荡秋千一样晃动了一下身体，身体向前抛射的同时，运用另一股拧劲拔出了长棍，向另一棵树上插过去，也从半空对着那个方向赶去。
可是他们两个，却先后在鱼头岛边缘停了下来。
鱼腹岛和鱼头岛之间离得很近，但那也只是相对的，实际上这两个岛屿之间最近的一段距离也有百米左右，他们原来的运动方式显然无法直接越过这么宽的水面。
这里本来应该有船，甚至可能有浮桥，但都已经被调走、拆毁，周立生和鲁春堂还要自己游过去，这速度就慢了很多。
而方云汉不但踏着水波，从鱼头岛直奔上了鱼腹岛，更在一刻钟之内穿过整个鱼腹岛，每隔数十米留下一颗残缺的大树，一路抵达了鱼尾岛。
红色的烟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或者说，跟一种异常苍白的烟雾交织在一起，隐没于空中，无法看见了。
但是，一座直接有十几个人在外面看守的寨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安天生、安天养看着这个突然从半空中落下来的白袍少年，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愕然的神色。
三个岛屿上，二十七个营寨，就连那些在营寨里面埋伏的人，也不知道安无声现在到底在哪里，进攻三岛的人必定是从鱼头岛登岸，这人怎么会直接出现在鱼尾岛了？
寨子里，安无声的歌谣已经唱完，地面上那些诡奇的足迹，形成了一副圆形的复杂图案，而这个圆形的正中恰好是方形的财宝池。
池子里无论是金银还是铜钱都已经融化，就连珠玉翡翠都变成了奇异的液体状，怪的是，整个池子周边的气温并没有明显的变化，甚至让人感觉那些融化的金属可能也还是冰冷的。
金银财宝的液体仍然带着冰冷的感觉，飞快减少，池子上空泛起了浓浓白雾，萦绕不去，仿佛一个不断增大的棉团。
安无声停下了动作，期待的看着这团白雾，忽然耳朵一动。
咚！
一道身影不知道被抛出多远，砸在了池子边上。

第120章 白雾妖魔影
被砸进来的人是王宗，已经断了气。
接着，寨子外围那一面木筋土垒的墙壁轰然倒塌，烟尘之中，露出了外面一身白衣的少年，和他背后地面上那十几具尸体。
十几个人都没能来得及发出惨呼，包括王宗、安氏兄弟这些平时能够以一己之力抵敌数十人的勇悍之辈。
安无声老眼一缩，两只眼睛的瞳孔隐约上下拉伸、向内收拢，好像变成了两根竖线，在安氏兄弟的尸体上用力的盯了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到方云汉身上。
“你是谁？”
“你就是安无声？”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两种视线碰触，二者之间的空气温度似乎因为两边目光之中蕴含的力量而骤冷骤热，竟然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响。
方云汉心中大疑。
这人身上有一种极为阴冷的感觉，跟主世界的这些武术家以雄壮体魄达成的威势截然不同，那两个池子里的形状也颇为诡异。
尤其是那个充斥着多彩液体的池子上空，浓稠无比的白雾居然凝聚不散，越来越浓，就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块巨大云朵状白玉。
他这里满是疑惑，安无声却好像通过这一眼对视确定了某件事情，脸上神色急变，嘶声大喝道：“你也有这种力量，你也做了那个梦？该死！”
这个苍老的海盗有一种获得了稀世珍宝之后沾沾自喜，却骤然发现此物并非绝无仅有，心里的那种自负、喜悦，高人一等的感觉，立刻从世上最顶端的高度打了个对折。
巨大的落差，让他对另一个拥有者爆发出了极强的杀意。
这种杀气，甚至还要比他刚才看到自己侄子、得力手下丧命所产生的怒气更重。
已经干涸的血池之中，那具头发灰白，双眼木楞楞睁着的尸体，好像对安无声的情绪变化极为敏感，两眼突然蒙上了一层暗红色，呼的一声从池子里面窜了出来。
这明明是一具尸体，四肢的关节却并不僵硬，窜出来的时候，灵巧的可以比拟羚羊，凶猛的更胜于猎豹，这种力量冲击的感觉更仿佛是一头发狂的大象。
他一脚踩在池子边沿的时候，周围一米多半径的夯实黄土，都一起向着池中塌陷，远在数十米外的方云汉也能感觉到因为那一脚而产生的地面微震。
“太笨拙了。”
面对从数十米外飞扑而来的怪物，方云汉口中只吐出四字评语，骤然腾空，超过了怪物的高度，一脚高抬劈落，正中飞身扑来的怪物后脑。
轰！
两人一同坠地，刚才倒塌的那一段墙壁被趴着的怪物压碎，怪物的头颅更深陷于地下尺许，看起来就像是趴在地上的一具尸体没了头。
但方云汉的脸色却有些意外，他这一脚，何止千斤的力道，居然没能把这人不人尸不尸的东西头颅踩扁。
甚至这只怪物遭受了这样的打击，浑然无事，两只利爪还对着方云汉的腿挠了过去。
方云汉略微向前一跃，连续重脚走了三小步。
一脚落下的时候，脚后跟重击怪物后颈，踩断颈椎。第二脚跺下，内力渗透，震碎心脏。第三脚踩在尾椎的位置，把整只怪物的腰部踩的凹陷下去。
看来这只怪物仍保留着人体的部分特质，比如说头部颅骨最硬，而其他如脊椎这些部位虽然也比常人的强度超过太多，却还不至于一击难断。
“住手！”
安无声看见这只怪物如此惨状，终于忍不住离开了尚未炼制完成的五毒迷障池边，亲自对着方云汉动手。
他练的是蛇形拳，本来是狠辣刁钻的手段，可自从一个多月前从梦中得到了那门武功之后，现在他再次出手，诡秘之中就多出了几分大气，五指成爪探出，不像是蛇，而像是一条摇头摆尾的蛟龙。
整个人的身体以手爪为前端，龙腾虎跃，直击方云汉，他所过之处，阳光莫名变暗，手指的指甲好像在光线的变化之中违反常理的急速生长，却并不是长成甲片的形状，而是尖端内卷，如同蟒蛇的獠牙。
方云汉轻啸一声：“这就是你的依仗？”
他一拳直击，既是南天神拳也是赤手凶拳，凶残的拳法内力使得他整条手臂附近的空气旋转流动起来，保护要围绕着他的这条手臂形成一个小型的风暴，高速的气流被内力引导着环绕在拳头上，在他出拳的时候，也像是火炮一样将这股气流喷发出去。
轰！
无色无形的空气在这一拳的力量操控之下，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流。
安无声老脸拉长，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避无可避的被这股激流一撞，飞扑向前的身体猛然一震，倒退向后，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条长沟。
他双手平举，十根獠牙似的指甲死死顶着那股白色气流，不断发出好像有刀剑斩击在獠牙上的声音，一口气退到了十米之外，才好像将这股力量消耗殆尽，白色的气流终于淡化，在眼前消散。
然而，那个打出了这一拳的少年已经不在他前方。
“你就这点本事吗？那是谁给你的胆子去扰乱我的大赛？”
幽幽的声音从安无声背后传来。
安无声正要转身，一只手掌已如同从悬崖上坠落的巨大铁块，带着让人难以想象如何在这短促的时间中，爆发出来的巨大风声拍在了他的头顶。
嘭！
安无声浑身剧颤，身上的衣服猛然炸裂，只剩下了几根破布条，数不清的血色细线从他皮肤各处浮现出来，如同成千上万条小蛇集聚在一起，却还是在上方巨大的压力轰击之下，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要被打出安无声的皮肤之外。
但那些血红色的细线终究没有真的被打出体外，而是像铸成了一具人形的坚固保护壳，让安无声像一根足够硬的桩子，被拍入了地下。
此时，他们两个所站的这个地方是两座池子的中间，看起来就像是用泥土在一座大池子的中线上筑造起来的屏障，屏障的厚度只有四尺左右，安无声整个人的体积被超乎想象的速度“钉”下去之后，整个屏障当场出现了巨大的形变。
像是一个长方体的面条被锤了一拳，整个“泥土屏障”有大半碎裂、崩塌。
两个池子就这么被打通。
那个装着多彩液体的池子周边的玄妙图案被毁的一塌糊涂。
浓稠无比的白雾，像是炸药被引燃一样，在图案被毁的一刹那，千倍万倍的膨胀扩散。
大雾茫茫，卷起狂风。
方云汉看这雾气诡异，怀疑其中有毒，却没有预料到这种变化，以真气护体，也在一瞬间被冲的飘出去十余米。
落地之后，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雾还在汹涌的扩散，方云汉能看到一条条一缕缕的雾气在护体真气之外飞速的流动。
四野茫茫，已经辨不清方向。
他凭着记忆中的感觉，纵身回到了刚才把安无声打入地下的地方。
那些彩色的液体在流向另一个池子的过程中就飞速的蒸发，化作更多的雾气，眨眼间蒸发殆尽。
这里只剩下另一个池子中的几具干尸，安无声的身影消失不见。
方云汉凝眉倾听，想要从大雾风声之中听出人体移动的声音，却一无所得。
这茫茫大雾，连他的眼力也可以阻碍，大概只能看清十米以内的东西，他缓缓走动，来到刚才那只怪物被击落的地方，这里只剩下一个人形大坑。
而人形大坑不远处那十几具尸体，都已经变得皮包骨头，干瘪如柴。
“僵尸？做梦？”
方云汉转身跳上了寨子入口处的门楼，踏在那座木楼的顶端，轻身飞纵向上，约莫离地将近三十米的时候，眼前雾气一清，豁然开朗。
他借助滞空的这一点时间扫视各方，发现这大雾居然已经快要把整个鱼尾岛都笼罩进去了，但是大雾流泻扩张的速度已经大大减缓。
落地之后，方云汉又重复试了两次，基本可以确定，这片雾气在笼罩整个鱼尾岛之后就会停止扩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散，但是高度也保持在三十米左右，像是一个半球形的大罩子。
“能做出炮轰大擂台赛的事情，应该不至于被这么一下就吓破了胆吧。还想拿我们喂僵尸的话，这白雾就是你的主场……三十米高……”
方云汉喃喃自语，手掌摸着这一座用来站岗放哨的木楼，目光转向了寨子里除了木楼之外最高的那座厅堂，若有所思。
正值盛夏，营寨之外茂盛的丛林枝叶，在白雾之中显得娇翠欲滴，只是无风，无虫声，也无叶声。
仿佛天地寂寂雾中，只剩一人。
……
“怎么突然起了大雾？”
鱼尾岛的边缘，周立生和鲁春堂刚游过来，就陷入了莫名的大雾之中。
阳光被雾气遮盖，这座岛屿立刻变得阴冷起来，鲁春堂控制着呼吸，小小的吸了一点雾气，以他在贺连大草原上用各种毒物锻炼过的体质，没有察觉出任何有毒的迹象。
“就是普通的雾，但是海边的雾来的这么快吗？”
他很快为自己的戒备感到好笑。
贺连大草原上的祭司，是全天下公认的用毒行家，可就是他们也没听说过有能够在这种庞大的雾气中下毒的手法。这种事，怎么也不可能是人为的。
另一边的周立生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人原本相距不远，却在白雾之中不辨方向，几乎背对着走动起来。
鲁春堂所去那个方向的丛林之中，有如同蟒蛇游动的细微声音在荒草间传出，但只不过传递出一两尺的范围，就像被白雾吸收了一样，再不可闻。

第121章 已死的……强者
鲁春堂的尸体随着鲜血咕噜咕噜被吸食的声音，逐渐干瘪下去。
安无声扶着一棵树站着，气喘吁吁。
他刚才逃出来的时候，伤势重得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只好驱使活尸先吸干了周围那些手下的尸体，就算其中有他的侄子，那时候也顾不上了。
这终于让活尸把脊椎骨重新连接了起来，并传递了一部分精气，让安无声恢复了一些力量。
可是就算这样，刚才他们两个埋伏鲁春堂的时候，还是差点被这个黑汉子反杀。
北漠王庭的贺连霸极道，被他练到肌肉一鼓，如钢似铁的境地，恐怕在整个北漠王庭也没几个人能比他更强。
要不是活尸脖子折了还不死这一惊悚的事情，让鲁春堂出现了一刹的惊讶呆滞，露出了致命的破绽，恐怕安无声就要继续逃了。
“但事实终究是我赢了。”
安无声感受着活尸吸血的时候，通过一种莫名的联系，传递到自己体内的精纯元气，看着体表那些散乱甚至好像要破裂脱落的血色细线，又渐渐恢复了光泽，刚才被打之后，惶然失措的情绪逐渐被压下。
“好运，还没有离我而去。”他念叨着这样的话来坚定自己的信心。
安无声一直认为他是幸运的，回顾他过往的经历，他的幸运几乎已经达到了一种可以认为自己“天命在身”的程度，每一次遭遇低谷的时候，后面总有更大的好处等着自己。
在小时候，他只是海边渔村里的一个小混混，每天无所事事，招惹乡里闲话，可是有一天他在海边遇到一个半死的拳师，那人因为被仇家追杀，受了重伤断了手筋，却还有制服这个小混混的力量。
安无声被那个人威胁着，把他带到自己家里住下，伏低做小，察言观色，竟然哄的那个人把他收为徒弟，暗中教他一些拳术，又给了他一笔钱，假装慕名而去，到那个仇家的拳馆里学艺。
后来他把两家武学融会贯通，悄悄设计，把两个师父都害死了，准备窃夺拳馆，却被朝廷的人发现，只好流亡外地，又因为水性和身手都不错，被海盗看中，没过两个月，他就夺了那伙海盗头领的位置，占领了鱼头三岛。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在鱼头三岛不过几年的时间，原本一百多个海盗，就像滚雪球一样，膨胀到了接近万人，威风八面，随意出入都有上百人簇拥，简直觉得皇帝老子也不如自己。
后来官兵围剿，他抵挡艰难，本来已经有了从鱼头三岛逃走的意思，却又遇到叶飞虎来投靠，牵起了跟西海各岛的一些关系，用大量的火炮，高明的海战守住了这三座岛屿，有了海盗之王的名声。
等他这两年觉得早年打拼的暗伤发作，精力滑落，竟然又恰好在梦中得到了那门神乎其神的武功。
那门功夫叫做《天蛇尸助大法》，虽然好像并不完整，但光是前面的部分，若能练成，就可以打破寿命极限，活上几百年光阴，甚至还能驾驭群尸，操控蛇虫，入水不溺，入火不伤。
他将信将疑练了数日，果然有些感觉，越练越是深信不疑，大喜过望，立刻谋求修炼后面步骤的方法。
这门功法最开始不过是仿照天蛇的呼吸吐纳，只有疗养伤病的作用，算是基础中的基础。要想更进一步，就需要练出活尸。
按照功法记载，取七日未葬之全尸，埋在风水水穴之中，用石灰覆盖，依照秘法每日用特殊仪式浇血、祷告，要三年时间，才能让尸体有自行坐起的异状。再过三年，化作僵尸，躯体僵硬，蹦跳而行。又过三年，才能练就活尸，动作如猛兽，迅捷凶悍。
这时，修炼者用秘法驾驭活尸，则每次活尸吸血，都会把最精纯的精气反馈给驭尸者，让驭尸之人可以安坐辟谷，凝得玄奥气机，打破寿命界限，从此能够施展功法中记录的，如制作瘴气、巫蛊咒人等手段。
如果只是这样，安无声应该至少要再练九年，可那功法中还有一句“若有百年不朽之尸，可以调换秘仪，三十六日夜即可功成，再于七日内寻七名洗髓换血者，供养活尸，则驭尸之人，可直入天蛇大法大成境界”。
那个时候，安无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天助我也。
从他潜入周家偷走了第九代海皇的尸体开始，这个局就布下了。
用海皇金身炼制活尸，派人炮轰大擂台赛，挑衅当世仅有的那些洗髓换血的武人，把那些心智不坚、可能被海王威吓溃逃的乌合之众先行调走，不惜用剩下的所有心腹精锐来继续激怒这些顶尖武人。
最后让他们不知不觉沉浸在金银五毒瘴气之中，方向不变，五感混淆，再一个个猎杀。
这一局若是成功，安无声将一举超越当世所有拳师，长生不死，到时候就是称神夺帝也未必不可。
前面一切都很顺利，可他瘴气尚未完成，就有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家伙闯入，展现出了全然超出安无声从前对武术家认知的力量，让他心胆欲裂。
未完成的金银五毒迷瘴爆发，不但毒力效用大大减低，还缩短了时效。原本能够笼罩鱼尾岛至少五天五夜，现在恐怕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但是，在这样的瘴气之中，只有安无声的视力、听力不会受到影响，他优势很大。
而且他终究是已借着瘴气爆发逃出来了。
这就让他觉得自己又行了。
‘天命果然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这次的事情不过就像以往的那些困难一样，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好处。’
‘没错，功夫练到了骨子里、洗髓换血的海王，肯定也远远比不上刚才那个人，等我先干掉其他人，治好了伤，变得更强，再去把他也变成大补药，就能超过秘法记录之中的效果。没错，这不是天降大祸，这是意外之喜呀！’
安无声越想越是激动，呼吸急促，那些白雾在他口鼻之间随着呼吸进进出出，越来越笃定的心态，彻底压过了刚才几乎被那个人打死的惊慌后怕。
鲁春堂的尸体这时候已经被吸干，安无声的目光放到了数百米外的周立生身上。
区区数百米的距离，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别说刚才那种剧烈的打斗，就算是安无声小声的嘀咕，周立生都能听见，可是因为这些白雾瘴气的存在，他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察觉不到有东西从他身边十几米外绕了过去。
在周立生的眼里，此时这座小岛上一切都沉浸在白雾之中，无论是地上的石子，还是随处可见的那些野草，藤蔓，树木，都是随着步伐的前进，而从雾气之中一片片的显露出来。
有时候，相隔只剩五六步，才会突然看到一棵大树从雾气中来到正前方。
雾气中的草木都是如此静谧，叶片上积聚的水滴坠落时什么声音也没有，整片丛林之前隐约还能听到的聒噪虫声，也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走着走着，又是一棵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树，出现在右前方。
不对，不是树。
那是个人。
周立生小心翼翼的又靠近了些，见到了那人略微低垂的面庞，呼吸一窒。
“老祖的金身！！！”
就在他发出惊呼的这一刻，已经靠近到他背后四五米的安无声，脸上有一道蛇影游过，双手呈爪，向上一撩。
天蛇大法中记载着真气隔空杀人的手段，虽然之前面对方云汉的时候，安无声根本没机会用出来，但这种手段对于武术家来说实则非常隐秘，难以戒备。
周立生脚下的影子忽然变得潮湿，一缕如果有若无的利刃痕迹从影子里弹射出来。
周立生耳朵一动，终于听到不对，急忙闪躲，可惜那隔空真气不止一道，他闪过了必死的一击，抓着棍子的右臂却被切断。
人说十指连心，手指如果折了不亚于锥心之痛，现在断臂之痛，又不知要超过多少。
可毕竟是曾经在百日大擂台上撑了几十天的大拳师，周立生竟然面不改色，只是牙关紧咬，立刻旋身用左手去抓那根银晃晃的长棍。
大拳师如果有趁手的兵器，跟空手的状态，实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只要棍子还能到手，他还有希望。
可在这时。
嗤！
始料未及的致命一击来自身前。
死了一百五十年的老祖宗居然抬起手，刺穿了自己心脏？！
周立生喉头一堵，死不瞑目。
活尸开始汲取他的血液。
后人的血液回到了老祖宗的身体里面，开始进入血管，血液中最精纯的元气被剥离出来，通过莫名联系传给安无声，但那些驳杂的精气是会被活尸自己消化的。
连吸了两个高手的血液之后，活尸体内的血开始运行到大脑的位置。
人如果死了，大脑自然也就死了。可是海皇的尸体，本来就在一百五十年后仍保有活性，外表如同活人，如今更是被真正的“激活”，成为活尸。
当血液供于大脑，活尸那双被暗红色覆盖的眸子，似乎多了一层别的光泽。
那根仍然被右手握着的银色棍子落在面前，活尸吸干了周立生之后，亳不浪费的蹲下来，拿起了断臂，手掌触及了那根棍子。
尸怪的动作陡然出现了一息的停顿，木楞的眼珠像是生锈的轴承一样艰难的转动了一下。
“周……”
一百五十年没有用过的声带，挤出了变形到根本听不懂的字音，在享受着精气疗伤的安无声耳朵里，只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吼。
他看周立生已经被吸干了，就喊着活尸离开。
活尸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灰白的几缕头发和胡须因为重力的影响，同时变了一个角度，身体没有动弹。
安无声一愣，回忆起天蛇大法中的记载：“对了，活尸智能低下，如同野犬，刚开始要操控如意的话，还得渡入一点驭尸者的真气。”
他走过去，在活尸肩膀上按了一下。
片刻后，活尸乖乖站起，跟着他去搜寻下一个猎物。

第122章 工具人下线
鱼头岛上的海盗营寨已经全部被打穿，就连龙口郡的水军都已经登岛，所有最先抵达岛上的大拳师，已经全部进入了鱼腹岛，有的仍然在一个个营寨的打过去，也有人直接选择冲向鱼尾岛。
安无声带着那具活尸在雾气之中游荡，向着鱼尾、鱼腹岛间隔最窄的地方靠近，其间又猎杀了三个参赛者，活尸之前被打出来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安无声更是开始超过了之前与方云汉交手的程度。
他在雾气之中，已经不再是只能利用不受阻碍的视力和听力，更可以通过咒法，有限度的调动一些瘴气，迅速让某个地方的瘴气浓度提升。
他在那些大拳师最有可能选择的涉水处——两岛之间水面最窄的地方开始布置，雾气流转，把这方圆百米变成一片纯白。
但是，由于此时整个鱼尾岛都被白雾笼罩，这个地方的雾气纵然浓了一些，也并不显得太过突兀。
安无声没有想错，这个地方确实是那些从鱼腹岛过来的人最有可能选择的渡水地点，他刚来到这里两刻钟，就有人闯入此间。
那人是击断了一棵树，让树木的主干浮在水面上，脚踩着树干渡水，速度很快，手上抓着一口灰蓝色的布袋，搭在肩头。
踏上了鱼尾岛之后，此人立刻就陷入迷雾之中，这雾气之大，竟然让他也只能看清五六步以内的东西，令这人略微有些惊讶，却没有停步，继续向着这座小岛深处前进，只是走动的时候，他习惯性甩一甩那布袋，试图让身前的雾气能多散开一些。
待走了数十米，这人忽然停步。
他皱着眉，千锤百炼的身体没有感受到任何中毒的迹象，但是心中总有一种阴翳的感觉渐渐滋生。
周围太过安静，让一路上走来听惯了叶声虫鸣的双耳有些空虚，五感好像缺失了一片。
这人低下头，地上的一颗石子，在他视线之中竟有些浮动，石子边上的一株草，更是变得歪歪扭扭、晃动不休，一片草叶在晃动的时候至少有四五个弯曲处。
就好像是一株草倒映在水面上，而水面起了波澜之后，那青草的倒影随之浮动的模样。
在这个人的双眼中，地面上的一切都像是变得处在深水之中，所有的东西都在浮动、摇晃，本来就暗淡的光线，角度变得更加古怪，忽明忽暗。
就在他的感官变得怪诞起来的时候，几道锐利暗淡的气刃，从此人脚边阴影之中探出，无声无息的斩向要害。
隐藏在他后方的安无声驭气斩去，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人所受到的瘴气影响要比之前鲁春堂他们强烈了何止十倍，别说是这无声无息的偷袭，就是一把大刀迎面砍过来也未必能够做出正确的反应。
可是，气刃刚刚斩出，这人好像未卜先知，脚背一弓，身子忽然向左平移，用一种毫无烟火气的行动方式避开了突袭。
在他原本站的地方，土壤上出现了十个小小的漩涡状凹陷。
大齐南方佛门的铁桥拳，有狮子形、麒麟步，就是十根脚趾发力，练到大成之后，就算在烂泥上走过，也不会留下完整脚印，只有十个脚趾劲力产生的螺纹。
不过他刚一闪开脚下的突袭，上方就有一道暗影压下。
隐藏在树上的活尸从空中扑击下来。
这种从上而下的攻击，最大的缺点就是变化不够灵活，容易被人击中要害，但是活尸根本没有常人意义上的要害，这样的埋伏可以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呼！
被埋伏的人——吴广真肩头上的布袋忽然弹起，不知究竟是何种材质的口袋，在他右手五指一甩一拧之下，其中每一根纤维好像都紧密的搅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根硬度不逊于钢铁的长棍。
嘭的一声，活尸从半空中被抽落下来。
但是它的硬度和质量，都接近于某种金属的雕像，手臂硬接了如此迅猛的一棍，竟好像没什么伤势。
它落地之后，本来应该立刻再扑上去，却在看到吴广真持棍摆出一个架势的时候，停住了所有动作。
背部弓着，双手摆在胸口，似乎要探向前方，双脚弯曲，此时活尸的动作其实显得有些猥琐、滑稽，但是它在刚才那种极速的动作中说停就停，又表现出了让人完全无法与滑稽两个字产生联想的可怕控制力。
吴广真的动作，在它眼里好像只剩下了一个抽象的人形线条，挥舞着手中那根灰蓝棍子的时候，仿佛与某个久远的片段重叠。
咚！
因为陷入呆滞，活尸被一棍子抽的飞了出去，棍子抽打在脸部的一瞬间，呆滞的一双眼睛里，暗红色的光芒忽然开始激烈的闪烁。
活尸横飞出去，远离了吴广真，却有另一个身影在此时贴到了他背后。
天蛇大法令双手利爪上吐出数寸长的气芒，犹如十根吹毛断发的匕首，已经像是切入冰雪一般轻易的切开了吴广真背后那层坚韧的衣物。
本来就该是前后夹击的局面，虽然活尸出乎意料的这么快被打飞，但是吴广真在打飞它的时候也受到了向后的作用力，此时已经来不及再向前倾躲避，更来不及做出其他的格挡了。
安无声能够感受到他指尖的气芒触及了对方的皮肤，还有什么样的格挡方式能够插入这一点点间隙之间？
“你就是安无声吧。”
咯！
吴广真的头颅直接转过了半周，嘴里吐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四肢已经全部反折过来。
人的肩部，本来就可以向后挥动，且先不提，可他的手肘是彻底的反扳向后，应该是彻底被折断之后才有可能摆出来的姿势，却仍然能够爆发强大的力量，把后背当胸膛，向前挥击。
那两只反转之手的手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了安无声两腋下。
当我来不及离你远些的时候，只要让你离我更远就行了。
“啊！！”
安无声发出一声惨叫，感觉自己的肋骨在那一击下至少断了五六根，双手利爪的力道一下子泄尽，像见了鬼一样倒窜了出去。
他在梦中得到天蛇尸助大法，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是做到随意控制下巴脱臼并归位罢了，眼前这个人刚才的表现，简直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人形的大蜘蛛。
‘怎么可能？！难道我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外面每个人都已经得到了一种特别的功法吗？拳术能做到这种事？我这五十年练的都是假拳？’
安无声脑子里嗡嗡叫个不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混乱起来了。
尤其是，他看到脑袋反转过来的吴广真眼睛居然是闭着的。
难怪刚才吴广真的表现完全不像是受到扭曲景物影响而判断出错的样子。
不对，瘴气对听觉的影响最大，眼睛又闭上了，吴广真是靠什么跟他们两个战斗的？
“你很惊讶是吗？”吴广真把断了一样的脑袋和手臂回归原位，轻松自若的转过身来，仍然闭着眼，展示一般的抬起一只手，吹了一下手背，“人有五感，视觉和听觉不可依赖的时候，还有触觉。”
“世间万物，全部都处在风的包裹之中，哪怕是一株草的晃动，也会使风中多出对应的一缕波动，经过锻炼的触觉，便可以分辨这种种波动，从而判断周围的人有何动作。”
吴广真仍然举着那只手，仿佛真的凭借手背在分辩风中的波动。
安无声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可他的运气好像还在下跌，已经跌破了底线。
因为雾气中又有一个人走来。
四尺长剑提在手中，身材外貌如同少女的汤彩云侧目一扫：“安无声。”
她在雾气中走到这里，眼中的景物也已经开始有些扭曲，但是当时在商船上看到的安无声的画像本来就浓墨重彩，大概只有两三分相似，跟这扭曲视野中所看到的反而对上了。
‘事不可为了，走。’安无声脸上蛇影一闪，张口的时候，竟然好像有一条虚幻的蟒蛇从嘴里吐出。
蟒蛇虚影一闪即逝，林子里骤然起了一阵阴风，这风不知来处，流向错乱，寒意入骨，更搅动四周白雾，让敌人视野更受影响。
这就是天蛇元气，是安无声用来炼制活尸、制造瘴气的根基。
可风刚起的时候，两条人影已经破风杀至。
安无声且战且逃，多次试图召唤那只活尸来助阵，却全无回应。
他只逃出了二十步左右，就被一剑断头。
头颅抛上半空的时候，安无声脑子里所有的悔恨，最后汇成了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玩我？’
如果脑袋已经脱离了身体的安无声还能够思考的话，他大概就会明白，自己所布的那个局，从源头上就错了。
海王每一个都是功夫练到骨子里、洗髓换血的存在，但是换血的人，并不就等于海王。
他以为针对海王大擂台赛，可以一举引来足够数量的换血武人，这是天公眷顾，给他的大好时机，却不知道他是在把自己的脑袋往鬼门关底下送。
海王的称号和百日大擂台的传统，已经在这片大地上流传了千年，比大齐立朝的时间还要古老的多。
这么多年以来，当然有换血的高手，不愿意举行百日大擂台，就想要通过挑战已经成为海王的人，来夺取海王称号。
而上千年以来，这样的行为，没有一个成功了。
不是说，有人大庭广众之下打败了海王，却未能够得到其他人承认。
而是说，所有没有经历过百日大擂台的人，向“海王”发起的挑战，全部失败。
千年以来，没有一个例外。
百日大擂台的磨炼，对于武人的体力和技巧，都是一种在不断“试探极限”的升华。
但是大齐太大，海王太少，这寥寥数人，又并没有到处虐菜鸡的习惯，以至于多年以来，很多没有亲眼见证过百日大擂台的人，已经逐渐忽视了大拳师和海王之间的鸿沟，认为他们既然都能参加海王大擂台赛，就应该相差不多。
实则纵观千秋，真正能在海王面前撑过几十个回合的大拳师，都是凤毛麟角。
安无声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他没有太早招惹到某个海王，而他最大的不幸，也是他从前未曾见过任何一个海王认真出手的样子。
“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可以是我们的对手？”吴广真看着安无声的尸体，摇头说道，“就凭这种看起来奇特，实际上生疏到处处漏洞的隔空攻击技巧吗？”
“他应该是倚仗这片雾气。或者说，当他通过炮轰千年石台，把我们都引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一种应该被我们围攻，比我们更高的位置上。”
汤彩云淡然回应，看都没看那具尸体。
他们之所以一起过来，从来都不是觉得只凭自己一个人就不能冲入三岛，杀了这个海盗头子。
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因为那场炮击而感到愤怒，愤怒到要用最快的手段扫除这群扰乱他们比斗的蠢类。

第123章 十丈危楼
汤彩云斩断安无声脖子的时候，目光其实都还放在远处那具刚爬起来的活尸身上。
吴广真长居内陆，而汤彩云来过南海，也去看过那位周家老祖宗的金身，即使同样因为瘴气导致眼前的景物都在怪异的扭动，她也能够看出那人与记忆中的几分相似。
“百兽异变还不算，死后不腐的尸体都能变异，被人利用了吗？”汤彩云也闭上了眼睛，“可惜只是尸体了，吴海王，是你动手还是我来解决？”
“尸体？”吴广真本来就觉得刚才另一个伏击自己的人有些怪异，听到尸体变异这话，才隐约有些明白，想必是变异之后智能低下，被那安无声驯养利用了。
他微微摇头，道，“我来吧。”
虽然那具活尸已经站着不动，不会再主动掀起强劲的气流，但闭着眼睛的吴广真，只要自己做出动作带动气流，那细微的空气波动传递到周边各物上，再度反馈回来，被触觉接收，还是能够感受到各处物体的大致形态，可以辨别活尸的准确方位。
他用布袋往地上一甩，脚边上的一块石头就被卷起来，甩射出去。
嗖的一声，浓密的白雾都被这块甩射出去的石头打出了一条稍纵即逝的清晰通道，可见这石头速度之快。
刚才交手的时候，活尸那种铜皮铁骨的感觉给吴广真留下了深刻印象，这石头甩射出去时，他至少已用上了七成的腕力。
可是，这足以击穿百年楠木的石头在来到活尸面前的时候，忽然一扭。
好像飞行中的铁屑被极强力的磁铁吸扯住，那块石头在他面前不足半尺的地方猛然转向。
靠近了活尸那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去、竖立在胸前不远处的手指，飞速绕转了十几圈，从指根绕到第二指节，第一指节，环绕上升，落在他的指尖上，继续旋转。
这种景象，就好像刚才手指跟石头之间有某种丝线连接着，手指抖动的过程中，丝线拉扯着石头甩出一道道圆弧，不断缩短，最后刚好顶在手指上。
如果丝线真的存在，那么这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可问题是，那根丝线并不存在，手指跟石头之间并没有一个媒介来提供拉力，那这幅场景就显得十分神异了。
吴广真轻咦一声。
离得有点远，他的皮肤感受不到太过细节的东西，但能够猜到那根手指一定做出了某种巧妙的应对，才能无声化解飞石的冲击。
分明刚才还如同野兽，安无声死了之后，反而变得聪慧、清醒了？
汤彩云没有吴广真那种极致的触觉，方才闭了一下眼睛之后就再度睁开，已从眼里处处扭曲的景象中，还原了刚才真实的场景。
那活尸是用一根手指发出不亚于飞石冲击一半的力量，先拨转了飞石的大方向，然后力量减小，不断的用那根手指勾、顶、擦、压，使得飞石上携带的力连续变向，而手指的动作幅度又很小，才出现了那种好像石块凭空围绕着光滑手指绕行，违背常理的现象。
注视着那颗在指尖旋转、摩擦到皮肤发烫才终于停止的石子，活尸的眼神越来越灵动，竖着的手指向上举，令指尖的石子、吴广真的面部大致处于同一水平高度，他目光的焦点改变，石子变得模糊，吴广真的面目变得清晰，眼球里密布的血丝一根根消失，瞳孔眼白，黑白分明。
那一刻，吴广真后颈上炸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仿佛有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尖啸忽然穿过了这片丛林。
乌青发黑的嘴唇开开合合，两边嘴角上扬，活尸喉咙之间的血肉蠕动，声带变得更具活性，吐出了仍然尖锐怪异，但已经勉强可以听懂的两个字。
“拳术。”
……
安无声炼制活尸的那个营寨之中，一座本来处于寨子入口处的木楼，已经插在了大厅的屋顶上。
这种木楼本身非常简陋，占地差不多只有三米见方，就是四根木头柱子戳在地上，朝向营寨内部那一侧的两根柱子间固定着一些小木棍，当做楼梯。
四根柱子上方，一个狭小的木亭，看起来最多只供两人站岗。
这四根柱子插在大厅屋顶上的时候，本来应该直接贯穿。
但是此时空旷的大厅里面，对应着这四根柱子的位置，其实也已经被各种长桌、椅子、酒坛之类的杂物，堆出了一个基座。
基座顶着梁木，架住了这四根柱子，让这座木楼稳稳当当的杵在了厅堂上方。
而此时，寨子入口处另一座木楼底部也被击断，一只白皙的手掌抓住了柱子，直接举了起来。
浑厚的真气灌注在木楼之中，加固了那些木头衔接的地方，让简陋的木楼在被两只手举起来的时候，不会因为接触面积太小，受力太不均匀而散架。
“嘿！”
方云汉举着这座看起来比他整个人大了几十倍的木楼，提气上了屋顶，脚下借力，窜上了那座已经插在屋顶上的木楼顶端，然后把手里举着的这座木楼，小心翼翼的放在了下面这座木楼顶上。
这第二座木楼的四根柱子，贯穿了木板，跟下面四根柱子对接，使得大厅里面的那些基座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并伴随着细微的摇晃。
一座厅堂，两座木楼的叠加，高度已经超过三十米，在整个鱼头三岛上一枝独秀。
虽然说这种组合，要是有只鸟撞在上面，可能都会导致倾斜坍塌，但是方云汉已经可以心怀安然地站在第二座木楼的顶上。
超出了那些诡异白雾的笼罩范畴，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而后，俯瞰整座被白雾覆盖的鱼尾岛。
虽不能完全看透那些白雾，但是从高处俯瞰，如果白雾内部有哪里发生剧烈的战斗，雾气搅动，就绝逃不出他的眼睛了。
“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方云汉在离地十丈的木亭顶上踱步，环顾四野，脚下那危险到极点的组装结构嘎嘎作响。
“咦。”
他看到了接近鱼尾岛边缘的地方，那一处的雾气正在迅速变得稀薄，露出了翠绿的丛林树梢，像是一个较为干净的，清晰一些的，绿色的圆，出现在这白雾占据的地方，特别显眼。
“找到了。”

第124章 周海皇，复活！
施展咒法的人死去了之后，整座岛上的雾气都会加速消散，最先开始消散的，就是被强行聚拢提升了浓度的这块地方。
鱼尾岛边缘的一片丛林。
这个时候，其实正是一天之中，太阳光最强烈的时候，当这些瘴气散去之后，这方圆百米的范围里，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光柱笼罩了进去，有百米以外，那些还没有散去的白雾来衬托，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比别的地方显得更加鲜活。
就好像每一片小草，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每一根树枝上的褶皱都要比别的地方更清晰十倍。
所有的色彩都是如此的明亮。
汤彩云眼前的景物已经从扭曲逐渐开始恢复正常，吴广真的皮肤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湿度在下降，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一来，他的触觉几乎可以完全的取代视觉，二来，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被锁定，哪怕是一个睁眼的动作，都可能成为无法忽视的破绽。
锁定他的人，或者说锁定了他的那只未知生物，正是失去了主人、眼中褪去了血色的活尸。
此时的“他”背部已经不再是那种野兽一样佝偻着的样子，他的背部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但又没有那种刻意绷紧的感觉，自然而然，在阳光之下，光明而……卓然。
他的视线焦点落在吴广真脸上，笑了笑，目光移动向下。
吴广真手背上汗毛一耸，已经有了那种即将被打中的预警，他立刻调节了自己的动作。但才做了一点微小的改变，他又发现预料之中的打击并没有来临。
那种威胁感，用一种无与伦比的速度从手背的位置转移到了左肩。
左肩的衣料微微拂动，衣服之下的寒毛也已竖起，吴广真的左肩下意识地向后一侧。
然而，又预判错了。
危险的感觉来到了腰间，再到咽喉，腹部，小腿，膝盖，脚面，双眼，心口……
这种危险转移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简直如同光一般，根本不可能是对方在出手的时候临时改变了落点。
可吴广真“触肤即应”的能力已经成为了本能，他在十分之一弹指的时间里，至少对自己身体的十个部位进行了微调。
落在外人眼里，就是他上半身突然左转后仰少许，右手护在腰间，左手按在腹部。
可是这一切的微调全部都是无用功，一切预料中的打击全都没有到来。
在数十次调整无用之后，吴广真终于忍不住张开了眼睛。
跟他闭眼之前截然不同的环境亮度闯入眼帘，一头闯入的，还有那灰发灰须者的目光。
一眼对视，吴广真竟突然察觉自身失去了平衡，正在向地面跌落。
他即将触地的一瞬间，左手手指一点地表，整个人又直挺挺的站了起来，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愕然的神色。
除了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就算是一个没站过一天桩的男人，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平地摔倒。
可身为海王的他，刚才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世上万物皆与大地相吸，而大地施加给人体的力量，有一中枢点。人有前倾后仰，四肢体态变化，都会造成此中枢点移动。”
汤彩云手中剑尖点地，目露奇色，“若能以目诱之，以神遇之，玩弄中枢，则目光所至，众人不推自倒。”
“一百五十年来，无人成功复制的周家绝技？神摔！”
吴广真控制着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目光攫住了灰发那人，“你刚才说到死后不腐的尸体，是哪具尸体？”
汤彩云光洁的下巴抬了一下，未曾回答。
已无需回答。
吴广真脚掌碾转，鞋子旁边的一片青草被他碾成了碎末，青色的汁液沾湿了布鞋的底端，有一点绿色涂抹在鞋子的侧面，沉声道：“第九代海皇，周……”
“周尸。”
灰发灰须的生物打断了吴广真的话，他将指尖的那枚石子投入口中，牙齿错合，发出嘎嘣的响声，灰色的石粉从唇边溢出一点，郑重道，“你可以叫我周尸。”
“周~尸~”
吴广真像是在回味着这两个字，他本来留着山羊须，打扮的像个教书先生，即使动手的时候，也像是那些常年吃斋拜佛的善信——四肢反折的时候除外。
可是现在，他脸上已露出了一种努力保持沉稳形象却压制不住的笑意，好像是为了掩饰这种不符合平时形象的表情，他低头去看安无声那具尸体，嘴唇微动：“你做的好呀！”
让“他”和我们相遇，你做的好呀！
这真是你这一生最具荣光的事情了。
吴广真低着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一大步。
沾染着青草汁液的鞋底，重重的践踏在下一片荒草之上，无论是树上掉落、堆积的落叶，还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鲜嫩草茎，都在这一脚之下粉碎。
一个比整个脚掌更大的漩涡状印记出现在地面上。
落脚之时，他抬头。
周尸了然：“你要挑战我。”
这是陈述句，说了几句话之后，周尸的语调已经越来越清楚，好像原本有些僵硬的舌头和咽喉已经重新变得柔软。
“当然。”吴广真斩钉截铁道，“前辈……先生……兄台。”
他换了三个称呼，才继续这句话，“今天本来就是海王大擂台赛，纵然中途插了一曲，聒噪不堪入耳，如今人死曲终，真正的比斗也该开始了。”
“还有什么，比我和你的战斗，更适合作为开局？！”
“海王大擂台赛？”周尸用手指敲着右边的太阳穴，努力的回忆了一下，恍然道，“原来是这样，现在的海王也很有纯度嘛，挺好。”
“那就开始。”
地面的落叶和青草被前进的人体剖开了一条笔直的缝隙。
吴广真一步飞驰二十米。
周尸抬眼一扫。
吴广真身上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寒毛全部竖起。
果然，之前他身上的危险感觉之所以转移的那么快，确实是因为带来威胁的东西有着光一样的速度。
那是目光。
但是现在我已睁眼，我已靠近，所谓神摔这种糊弄人的把戏，真的还有施展的余地吗？
给我看看吧，两百年前战胜了其他所有海王的人！
给我看看你的力量。
灰蓝色的布袋如同一条怒龙随身，咆哮而出。

第125章 正式开始
柔软的布袋被拧的像是一根铁棍，当头劈下。
周尸就像是接住从树上飘落的花瓣一样，伸手一捧，灰蓝色的布棍被他手掌抚过，立刻变得松弛起来，扭转拧紧的纹理纷纷解开，回复了原本柔软的样子。
吴广真身体仍在前冲，见状手腕一抖，布袋被抖得剧烈晃动，从周尸手中抽离出来，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抖散张开，飞速旋转。
粗略一看，就好像是一面圆形的灰蓝色屏障，高速旋转着，隔在两人之间。
这灰蓝色的屏障，下方边缘抵到膝盖的位置，上方过顶，周尸眼前一暗，已经看不到对方上半身任何动作，两只眼睛里只剩下那一片起伏旋转，晃动不休的灰蓝色。
他两眼往下一垂，一记直拳打出。
嘭！
仿佛是巧合，周尸的拳头击打的位置，刚好是吴广真在布袋的另一面挥掌击打的位置。
拳掌一击，吴广真手肘向后一沉，宣泄了力道，掌心一弹，五指大张，掌上的皮肉乃至于五指的骨骼，都以一种如同棉花一样柔软的态势打出，但是速度却快的像是炮弹。
此是绵张短打。出拳收拳的距离较短，而节奏极快，出手的时候大松大软，才能把速度提到极致，而在真正打中对手身体的时候，又会在反作用力的刺激作用下，自然而然的令肌肉紧绷，刚硬如铁。
有着布袋旋转在前遮掩，吴广真的这种高速连打的手段，本来该是最难以提防的攻击，可是，布袋另一边的周尸，好像每每都能料敌先机。
他双手握拳，动作刚劲朴实，直来直去，有一种古拙的意味，每一次拳头变向发力的时候，都是选择了最短的直线，把吴广真的攻击全部截断，无一遗漏。
一连串爆竹一样的响声，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面传出了接近三十多声，如果旁边站着的不是汤彩云，而是耳力稍微差一些的，恐怕会误以为那只是响了一声。
这样的频率和爆响，着实让人难以想像那是人类的双手碰撞的声音。
现在他们两个四手并出，根本没有谁再舞动那口布袋，但是来自两个人、四条手臂、千变万化的力度总在这口布袋上碰撞，使得这口布袋仍然悬空不落，甚至旋转的更加剧烈、快速。
布袋切割空气，发出嗤嗤嗤嗤的响动，夹杂在爆竹一样的碰撞声中，充斥在白雾已散去的这片区域的每一寸角落。
有地面上的石子被两个人脚下的劲力震荡弹射到半空，竟然被这口布袋边沿直接斩成两半。
吴广真本来有些疑惑，不知对方为什么总能料到他的动作，此时注意到那颗石子，心中当即掠过一抹明悟。
‘原来是看脚。’
大齐各家各派的拳法武术，都讲究要力从地起，无论是着重腿法的北方拳，还是看重上半身变化的南方拳，要是真心想练武的人，入门的时候都至少要站桩三年，日日不辍。
早在七百年前，就有大拳师说过，站桩的功夫是万拳之母，是百家拳术的根本。
一个人就算身体其他的部位全部被遮挡住，只要他想发力，站在地面上的双脚就会出现对应的变化，脚掌侧重的部位不同，脚掌到脚踝的方向变化等，当人体力量够大的时候，这种脚上劲力的变化反而显得更加明显。
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吴广真立刻换了一套招法。
周尸再次一拳打在布袋上的时候，之前那种铁板一样跟他对拼的手掌，忽然软化内陷，而四周偏斜穿插过来，布袋上突显出了五根手指的痕迹，擦过了他的拳头，锁向他的手腕。
高速旋转的布料跟那五根手指摩擦，温度几乎骤然提升到了足以点燃枯叶的程度。
周尸的手腕仿佛已经感觉到了一圈烙铁的靠近，他忽然变了一个手势，拳头变作勾，仿佛狭窄污秽的芦苇泥沼之中，忽然有一只纯白的仙鹤张开双翅扫开芦苇，迅猛而轻巧到不似凡俗，叼中了水下的一只虾。
吴广真的虎爪被这一下啄中了掌心，手臂向后一缩，另一只手则如同镣铐包裹过来。
通过对于脚下的观察，确实是可以看出上半身发力的方向，但是不可能判断出手腕以下的五指会是什么样的动态。
“这是擒拿？”
周尸又笑了，他的额头有青色的血管凸显出来，微微跳动着，好像有被尘埃掩盖了一百五十年的黄金，正在大脑中被血液冲刷显现出来，观察脚下无用，他干脆抬眼。
他眼皮子掀起来的一刻，刚好是被刚才的擒拿弄得停止了旋转的灰蓝色布袋摔落下来的一刻。
灰蓝色的布袋又收束成了一根长绳般的形状，而吴广真的双手恰好如同长绳两端的镣铐，形成了一副完整的锁拿刑具，把周尸的双手小臂套了进去。
周尸的双手小臂被约束，并不硬扛，反而顺势往内一收，两只手掌尖端一起夹住了吴广真一根手指。
“嗯？你拿不住我！”吴广真手臂迅速向后一收，从肩部到指尖，整个的扭动起来。
他的手指此时就好像被两面铜墙铁壁死死的夹着，这一下的扭动，简直是要把骨头扭断，甚至把整个手指从手掌上撕扯下来。
可是他以指带肩，在扭动的一瞬间，手指的指节，手腕的关节，手肘，肩头，全部脱臼，那些没办法分成更多节段的骨头也软的像是老鼠的耳朵一样，简直把整条手臂变成一匹布，分摊了所有的伤害，从周尸掌间抽了出来。
嗖！
吴广真跟周尸的距离本来已经不及两尺，这一退，又退出十步不止。
布袋还捆在周尸的小臂上，他两只手掌向小腹的位置一翻，布袋一松，从他小臂上脱落。
灰蓝色的布袋浸润了地面的露水和碎草的枝叶，显得颜色更深。
周尸没有追击，两只手掌抬起来，以食指点着自己的左右太阳穴，微微摇晃着自己的脑袋。
有更多宝贵的、熟悉的东西，在外部的压力之下，加快了揭开那层迷雾的速度。
“不健全的海皇就有这样的实力吗？”
吴广真发出滋味莫名的感慨，鼻翼一缩，已看出了对方的状态，一种面对着强者的虔诚令他神情肃穆，宛若身处于千年古刹，八百座神佛塑像的注视之下。
“周尸！”
周尸晃头的动作停止，注视着十步之外的男人。
吴广真左臂抖动了一下，然后左边的肩头也塌了下去，手臂的长度好像增长了三寸不止，原本合适的衣袖袖囗现在都快要接近手肘的位置。
他两只手的所有关节已经全部脱臼，却没有一丝痛苦，只靠着身体的轻微晃动甩起了那两条手臂。
双手高举，犹如即将向着佛祖叩拜的赤诚僧侣。
“周尸。”他庄严的重复着这个名字，刚染了一人鲜血的丛林，带上了几近于寺庙碑林的气氛，“接下来，是我花了三十年时间，完成的作品。”
百米以外的雾气还没有变薄多少，距离安无声死亡到现在，还不足八十次呼吸的时间。
吴广真在刚刚降落了不足八十个呼吸的阳光之中，如此正告初见的对手。
“未来的我尚未可知，但过去的人生几乎已可浓缩在这一击之中。”
“请，品鉴。”
佛经一样的低颂声远远的传出，然后，高举着的两条手臂“呜吱”扭转。
汤彩云捏着剑柄的手指一紧。
不远处那个男人，从肩膀到手掌的位置，从下而上，左臂左转，右臂右转，全都在一瞬间流畅自然惊悚恐怖的转过了七个三百六十度。

第126章 求败得败
什么样的力是破坏力最大的？
或者说在人体所能够抵达到的范围内，在力的数值本身有限的情况下，要怎么样把这有限的力发挥出最大的杀伤？
有人认为要用渗透劲的手法，去攻击敌人体内的脆弱部分。
有人认为，以最传统的冲击力，就是最好的打法，摒弃一切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变化，让冲击能够达到最大的数值，就是最适合拳师的发劲。
这样的答案还有很多，鞭手、弹腿、戳脚、双手撕咬、长臂绞杀等等等等，这一切的拳法招式中，有大半都是历代的拳师对于这个问题进行思考，然后给出的答案。
而吴广真的答案是——螺旋！
螺旋的发力拥有足够的穿透性，拥有足够的扩张性，甚至还能用来加速。
只有螺旋劲，是那个最终的答案。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把螺旋的发劲方式拓展到最高的境地呢？
要想打出螺旋的力量，就必须再出拳之前，尽量进行逆向的旋转。
人体的旋转，全部都是依托关节来进行的，然而，在锻炼程度相等的情况下，骨骼旋转的角度，其实远远比不上人的筋肉能够容忍的旋转幅度。
于是他开始寻找一种可以脱离骨骼桎梏，真正能够抵达人体旋转极限的方式。
这条寻找的道路上充满了艰辛，他穷搜百经，研究擒拿手、缩骨功，又不仅局限于拳术，还去研究治疗骨头的医术，甚至去拜访了为宫廷中的贵人表演的“舞姬”，那些舞姬之中，有极少数的人掌握着叫做“折骨舞”的技艺，能够让人体的关节，做出种种违反常理的动作，甚至可以做到让上半身直接扭转向后，简直像是腰间被拧断了一样，充满着惊悚的美感。
不过，这种舞蹈显然不可能直接用来打人。
他花费了数十年的光阴，把许许多多本不该出现在武术中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勤修苦练，每天进行着让武馆、医馆的弟子都感到担心、害怕的练习。
终于有一天，在泥胎金身的仁王雕像前，吴广真完成了他设想中的技艺。
那就是——
“罗汉仁王拳！”
地面因为一个人的前进，而传出了沉闷，但能够传至很远的响声。
吴广真的双脚原本站立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最远波及到三米以外的漩涡状印记，这个范围内地面上一切碎草碎石，都顺应着劲力的纹理，摆出了这个充满美感的图案。
螺旋发力的方式，这一刻体现在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他就像是一条正翻旋着自己的身体，飞越了浑浊的激流，即将化而为龙的恶蛟。
如果说他之前行动的时候，身体带动的气流，会在地面的野草之间留下如同被利刃剖开的痕迹，那么这一次，当他越过这段距离的时候，地面上的草就像是被一个大磨盘碾了过去。
在距离周尸还有六尺的时候，吴广真举过了头顶、旋转到极限的那双手臂，释放了。
他的拳头像是一下子攀升到了最高速度的铁陀螺，呼的一下转动了起来。
并且在转动的过程中，向着周尸出拳。
两只螺旋的拳头，在错乱的风声之中显得如此巨大，仿佛一只拳头就有周尸的脑袋那么大，对着他的胸口轰了过来。
吴广真曾经试验过这一招。
那是在他自己的武馆里面，把一个直径超过五尺，放在地上比人的体积还要大出许多的铅汞大球击穿。
被他的拳头击中的那一侧，厚达三寸的铅壳自然是直接被他的拳头击碎，紧接着，球体内部的水银被他的螺旋拳力搅动，在他的拳头前方形成了一条轰鸣的激流，把球体另一侧的三寸铅壳击穿。
水银从球体的另一边迸射出来，就像是一朵银色的巨大烟花。
如果把吴广真的大脑思维分成一百份的话，那么早他今天使出这一招的时候，至少其中有九十九份，已经涌现出了必胜的念头。
但还有那么一份，是期待。
吴广真自己已经想不出能够超越这一招的办法，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武人，他应该感到自豪骄傲，觉得自己已经达到顶峰，可他不是。
他在完成了这一招之后，在莫大的喜悦之后，却反而感觉到了挫败。
他已经超越不了这一招。
难道，这一招就会是他往后人生中的最高峰，日后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再进步了吗？
甚至，这一招就会是人的极限，是大齐武术的极限？
如果是这样，那是多么令人绝望的一件事啊！
所以，吴广真才来参加海王大擂台赛。
他期待有人能够战胜这一招，他渴求……一败。
‘战胜我吧！’
周尸从那两只旋转的拳头之间看到了吴广真的眼神时，仿佛耳边就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意识里面，在面对这一招的时候，还有活尸或者说任何活物都有的本能在作祟，希望他做出闪避，远离的动作。
但是在周尸读懂了这个眼神的时候，记忆还是残缺的他就突然涌起了一股怅然的情绪。
“这本是我的想法啊！”
“才到你这个程度，怎么就能够有这样的心思了。”
仿佛回应着这种怅然，周尸的手臂举了起来。
他的五根手指都竖着，太阳光从他身后的那颗大树枝叶之间洒落下来，本该有光斑和摇晃着的叶影落在他那只手掌上，但是当五只手指并拢的时候，刚好有一阵风吹来，树叶全被风拨开，饱满的阳光照在手掌上。
那一手，劈落。
吴广真的眼睛在那一刻几乎瞪裂了眼眶，他露出了不知道该说是振奋还是怎样的神情。
在他的眼睛里，眼前这个人，竟抓了一把浩然无遗的阳光，对他砸了下来。
那些光线在这人手掌挥落的时候，就像是聚拢成了一根看不清长度的棍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数尺之间的距离，周尸的这只手伸直的话，直接就能跟吴广真的两条手臂碰撞了。
但他们没有发生任何的接触。
周尸那只手挥了一下后，吴广真的招法全部乱了套，他竟然直接从周尸头顶上飞过去，撞在了那棵大树上。
大树被拦腰撞断，茂盛的枝叶呼啦啦的朝着一侧坠落，吴广真的身体被盖在枝叶之下，昏死过去。
他并不是头撞在那棵树上才会昏迷，而是在接触到周尸之前，被那一“棍”打昏了。
“下者制其路，中者制其身，上者制其心。”
汤彩云提剑，双眸如冰，神色如雪，一字字念完了周家祠堂内那块石碑上所记述的传说最后一句。
“帝王制心，皇恩棒喝。”
皇者一棍，见者无不伏也。

第127章 骑马赶来的路上
“所以，接下来是你。”
周尸甩甩手，表现得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转头看着汤彩云的时候，脸上的微笑配上嘴里的话语，总感觉有一种让人恼火的意味。
“现在的海王都懂得尊老爱幼，一个一个上了，真是有礼貌啊。”
不管是嘲讽还是真心的感慨，汤彩云充耳不闻，她长剑斜指，目光在周尸身上游弋着，道：“据说，周海皇善用长棍，皇恩棒喝这种传说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但我更想领教你实质的棍术。”
这丛林已经因为之前的几场战斗一片狼藉，唯独汤彩云所占的这一片草地，四周数米以内都没有树木，阳光可以直射，地上青草仍然柔嫩完好。
有着少女外表的她，站在这种草地上，就像一朵柔柔弱弱绽放于青草之间的小白花。
右臂那白色的窄袖底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细腻嫩滑如同豆腐的手掌，更与古朴的剑柄颜色形成赏心悦目的映衬。
这手，说不出是松弛还是紧绷，看起来是轻轻的扶着、勾着剑柄，像是虚握，又看不出手指和剑柄之间有一丝的缝隙，且长剑极其稳定，有一种如无风湖面一般的沉静，感觉就像是再怎么样的风火袭扰，都只是映在水面上的一片影子，无法真正影响剑器的运行。
周尸之前的那句话，是觉得眼前这少女模样的海王，在吴广真落入下风的时候，没有立刻出手，是并不果决、不够自知，或者仍保守着他生前就觉得迂腐的规矩，可是现在看到这样美好的一幕，他就明白是自己想错了。
如果周尸之前的表现只是跟吴广真差不多的话，那么汤彩云或许真的会出手，展开一场三人之间的混战，可正是因为周尸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比对方预测的更加强大，反而激起了汤彩云独斗的决心。
因为这不再只是争夺荣誉的战斗，而是带有武道交流意味的请教，必然只有单打独斗才能够真正的领略到更多精微的地方。
“是我误会了。”周尸肃然起来，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这次一眼之下，他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微讶道，“难怪你对皇恩棒喝并无太多想法，只想领略实质的棍法攻防。原来你已经达成斩赤龙、降白虎的成就。”
眼力够好的话就会发现，汤彩云的肤质之所以那么出众，是因为她的手背上真的没有半点汗毛，面部、脖颈也是同样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光滑如玉，这是道家拳法中的一种高深境界。
女子练拳，能斩赤龙、降白虎，则毛孔闭合，无汗无臭，气血健旺，延年益寿，外貌可以重返少女时代。
至于留下眉毛和头发，也是有讲究的，因为人体的进食和日常的生活之中总会产生一些微量的毒素，体能强大的人，运动强烈的时候也会产生超负荷的热量。如果周身其余毛孔闭合，则务必要留下一些缺口用来排除这些对人体有害的地方。也就是眉、发所在。
更关键的是，这种拳法境界对于精神的加持很大。
人体内的各个器官都会分泌一些影响精神的东西，有时量大，则情绪起伏剧烈，伤身伤神，有时量小，却又会对正常的身体功能造成影响。
而练成斩赤龙、降白虎者，就可以调节那些分泌物，始终维持在完美的状态，如果遭遇外来的精神打击，抗性强到非人的境地。
皇恩棒喝，本质上就是一种心意的打击，对这种人来说，效果自然要大打折扣。
“但是你不该用这柄剑。”周尸的目光转到了那如一泓秋水的剑刃上，“这是闭月羞光剑吧。当年我也曾经见过，削铁如泥，断玉无痕，可惜你应该是从小就得到这样的好剑，从此形影不离，这把剑在你的剑术中，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汤彩云神色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肯定了对方的话。周尸说的这些，全中。
“若是这把剑突然脱手的话，你不但杀伤力会受到影响，招法中也会出现一个无法抹平的破绽。”
周尸抬起一根手指在身前划了一下，示意一个缺口、裂痕，“也许这个破绽在别人来说，是白驹过隙，微小难辨。可在我面前，即使你再换剑、以剑指弥补，这个破绽也仍然大的像是天上的太阳。”
汤彩云终于开口：“如果用剑的人连剑都握不住，有没有破绽又有什么区别？”
周尸只是摇头：“有时候，败因不在于人，而在于剑，总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而且面对这样的你，我根本不必去寻一根棍子来用。”
“那就试试吧。”
汤彩云话音一落，手中的剑已经消失了。
不，这是因为她的速度太快，而剑刃太窄，所以除了在她本人的这个角度以外，从其他任何地方看过去的人，即使动态视力达到那个标准，也都已经看不到这把剑的存在。
周尸骤然一侧身。
他背后那颗断了的大树，还有一截树桩在地上，此时突然从中剖开，一分为二，就像用菜刀切开一根莴苣那么简单，但不同的是，在那一道裂缝出现在树桩上的时候，大量的木屑像是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极速的抖动着，从另一边喷发出去，使得整个树桩中间的裂缝，足足有一寸那么宽。
树桩已经被切开了之后，空气中那种异常尖锐又像是爆炸一样的声音，才从汤彩云那边传过来。
这根树桩跟汤彩云之间的距离，此时还至少有二十步，这是隔空一剑。
周尸额前也有几根发丝被切断，断裂的头发在飘落的时候被他夹在指间，侧目轻呼道：“真空剑气！”
大齐的武术是没有什么内力外放这种说法的，也没有与之类似的“气”“波动”之类的东西。
但并不是说这个世界的武术，就绝对不存在可以隔空伤人的手段。
按照古代拳师的一些经验和猜想，当物体的速度远远快过声音的时候，气流就会被压缩，依附在这个高速物体的表面，形成一层高频振荡的“锐风”，具备极强的破甲杀伤能力。
这种锐利的风，有的时候只能依附在物体表面，有的时候却能够离开物体，隔着较远的距离，对别的东西造成破坏。
而这种攻击使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气体会发生极强烈的变化，甚至附近某些区域的人会感觉在那一刹那，口鼻中的气流都被抽空了。
所以这种手段，就被称作真空剑气。
武器快过声音，并不难。用软鞭、长枪的拳师，很多都能做到这一点，但是能够脱离武器去造成杀伤的真空剑气，却是上百年都未必有一人能做到的事情。
就算有人一生中碰巧做到过一次，也无法重现。
所以就连周立生这样的海皇后人，当初见到安无声隔空伤人的手段时，都会那么惊讶。
可是现在，汤彩云手腕一翻，挥剑不停，一条条浅白色的细线在她身体前方呈现出来，一次又一次地发出了那名为真空剑气，实为激波的力量。
蕴含着锐利能量的气流，从那细细的白线之中爆发，带来连绵的轰鸣声，看不到剑体，只有一片片扇形的无色剑气横空而去，整片丛林空地之间疯狂涌动的风，也只是这些剑气身边微不足道的配角。
“如此熟练的真空剑气，很了不得了。”疾速旋身闪避的周尸，嘴里吐出的声音都被淹没在一片片扫过去的音爆气啸之中，右手五指并拢，双眼一眯，眼睛里有一条条细线交错浮现，“可是真空剑气，也无法掩盖我刚才所说的缺点。”
轰！
他一脚跺地，身体爆射出去，身上的衣服几乎一瞬间就在狂冲对流的空气之中被撕成了破破烂烂的几根布条，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妙到毫巅的穿过了真空剑气覆盖的区域，来到了汤彩云长剑可及的地方。
貌如少女、却有着四十年以上剑法造诣的人，双眼一锐，手中长剑已经在不可视的状态下，完成了急促而流畅的转折，划向、斩向、炸向周尸的胸膛。
真空剑气可不是什么天赋神通，而是凭暴力施展出来的远程手段，面对放出剑气的本体——汤彩云的那把剑，杀伤力只会更加可怕。
周尸五指并拢的右手也在这一刻翻转击出。
这一手，犹如棍头一点，在出手的那一刹那，夹在指间的几根头发，就因为太过剧烈的加速，化作飞灰。
那只手掌被摩擦到火红发白，手掌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五指的尖端如棍，如锥，刚好卡在了剑刃上。
这种碰撞维持的时间，短的就像是闪电的亮光一样，在亮光消逝之后，已经传承了数百年的闭月羞光剑就会斩断了那只手掌。
但是在亮光消逝之前，那只手掌上传递的力量，使得剑身出现了不在汤彩云掌控之内的细微翻转。
然后——剑柄碎了！
迸射出去的剑身撬开了剑柄，出现了裂缝的剑柄被汤彩云自己捏碎，虎口则已经在刚才剑身飞射的时候被斩破。
极速旋转飞出去的剑刃就像是一面圆盘，切断了不知几棵树木之后，没入了丛林深处，可能还切入了一块巨石上，蹦出一串火星。
而汤彩云在惊变之中兀自冷静变招的时候，右边肩头上已经中了一拳。
咯！
汤彩云大半边身体都麻痹了，踉跄着倚靠在一棵断树上。
周尸收回了隐约有点冒烟的那只手，在他身体两侧，因为刚才的那些真空剑气而搅动的狂风，仍在翻搅着吹向后方。
“你这把剑最致命的破绽，不是你自己抓不住，而是剑柄和剑身的材质差别太大了。”
周尸拉扯着挂在肩膀上的几根布条，道，“看你的剑法有点熟悉，我可能认识你们门中长辈，记得当年就跟他们说过，如果找不到好的材质来替换剑柄，不如以后干脆拿根大铁鞭来施展这种剑法，那就不容易被人打碎了呀。”
汤彩云艰难的站立着，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先有一连串的咳嗽涌上了喉咙。
正在整理自己身上挂着的那些破布的周尸突然眉毛一提，转头望去，低声自语道：“是……那人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团成一团的破布，嘴里的四根尖牙错了错，“还不是时候……”
“咳咳咳咳。”汤彩云左手一指按压在锁骨以上的位置，压住了咳嗽，想要说话，却见周尸把一团破布扔开，道，“待会儿你跟他说。”
他语气一顿，又笑道，“算了，不必这么废话，懂的都懂。”
话音未落，地面一震，几十株草连根拔起，弹上半空，土壤飞溅，周尸的身影已经远去。
“什么意思？”汤彩云皱眉，正自心生困惑，就见半空一团白影降下，一路上破碎的树冠枝叶，在他身后纷扬飞舞，同一场青色的雨雪。
那人朗声道：“安无声，你还往……”
“诶？！！”

第128章 力士
鱼尾岛上的雾气已经在逐渐散去，现在的雾，仅仅如同蒙在青枝绿水之间的一层薄纱。
鱼头岛上，数百名水军的士卒已经登岸，正在有条不紊的围剿那些被打穿了营寨之后，有幸逃出生天的海盗。
而那二十多名成功登岸的海王大擂台赛参赛者，此时几乎都在三岛之中，面积最大的鱼腹岛上。
这个岛屿上，海盗营寨的分布更加稀疏，这些参赛者，有时候在赶往某个营寨的路上就能相遇，其中绝大多数只是打个照面就继续分道扬镳。
在他们的心目中，海王大擂台赛尚且没有真正开始，但他们已经是绝不会更改的对手，这一路打过来，区区海盗的压力还不足以让他们摒弃自傲，同行合力。
但是，当一声响彻方圆数里的金属撞击声传来的时候，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不约而同的赶向了那个位置。
金色秋离那个地方最近，他的矮子功平时走起来看似慢吞吞的，在赶路的时候，却极具优势，双腿的弹跳力，让他像是一只贴着地面滑翔的老鹰，在声音非常轻微的弹跃之中，已经在丛林之间穿越了数百米的距离。
咔！
一棵几乎有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在前方倒下，没有遮蔽的视野之中，极具冲击力的场面，让金色秋猛然停住了自己的身子。
他刚才几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看到一尊头顶着浩浩日光、似人非人的存在，正横抬一手，推动着一座小山，步步向前。
那其实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灰发灰须，赤着上半身，肤色浅黄，嘴唇和指甲乌青，并不夸张而十分精炼的肌肉线条直接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的肌肉在动作的过程中实际上没有太过夸张的凸起，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得更加坚硬或者紧绷的样子，一直保持着流畅自然的体态。
但是，当他推着对面的人一步步前进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在赘余的物质里面，到此时才逐渐有了坚实的骨架，有了精气神的填充，终于一点一点的撑起刚强的轮廓。
这种精气神，会让人把他那明显有些诡异的乌青嘴唇和尖牙忽略，反正金色秋这一眼看过去，只能够从他的脸上感受到一种雄浑壮阔的光采。
青唇獠牙非鬼怪，反倒如同伏魔的天王，降妖的金刚。
而在此人对面的那个人，身材胖壮，圆脸，以一块蓝色布巾裹着头发扎在头顶正中，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头广阔，手中举着一面几乎可以遮住他大半个身子的盾牌。
金色秋认得，那是高保家。
高保家号称天下第一力士，他的师承，本来是得自大齐宫廷之中的内等子。
那是一种相对于普通拳术来说，表演成分更大的技艺，角抵相扑，每每在一些盛大的节日上，供那些宫廷中的贵人观赏。
但是，就像有人把剑器舞发展出了独特的剑术，吴广真会从舞蹈之中寻找武学的灵感，高保家所学习的技艺，自然也早早地完成了从表演到无规则实战的转变。
在那些表演给宫廷贵人看的竞赛之中，往往有一条最显而易见的规定，被推出场地或摔倒在地者输。
高保家以此入门，一路成长起来之后，他的桩功可以说是真正达到了不动如山的程度，曾经双手揽住九条粗绳，九头牛都拉不动他。
可是现在，他在退。
他的小腿粗壮到可以跟常人的大腿相比，每一步后退的时候，就好像是桥桩子直接钉入淤泥那般，不够让整条腿直接下陷到接近膝盖的位置，这种下盘功夫，简直让金色秋都升起了叹为观止、自惭形秽的想法。
可这些混杂着碎石，一辆马车走过去都未必会留下车辙印的地面，却根本没有办法给高保家带来超过一个呼吸的缓冲。
他每一脚踩下去之后，小腿肚子后方的地面就像是一团烂泥一样，被前方推击过来的力量撞得分崩离析，硬生生的犁开一条深达尺许的深沟。
在又一次下脚被推动之后，高保家终于带着几分恼怒吵嚷道：“你这家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一边跟对方比拼着力量，一边开口说话，仍声音洪亮，气若洪钟，没有半点气喘，后力不济的现象，显然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还不算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金色秋在心里默默的又一次惊叹之后，也终于肯定。
高保家会后退，并不是自己力量不如对方，而纯粹是脚底下站的地面不够坚实，这里的地面对他们两个的力量来说，显得太脆弱、松软，太滑了。
‘可是，推动着高保家的那个人，脚底下是同等质地的地面，为什么他就能够发挥出更大的推力呢？’
金色秋心里闪过这个疑问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树根。”
“嗯？”金色秋扭头，只见马青花双手环抱在胸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金色秋一边惊讶于这人行动敏捷无声，一边止不住问道：“什么树根？”
“原来是树根！”
马青花还没有回答，那边高保家已经大喊出来。
也不知道是听到了这里的对答，还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总之，在这一身大喊之后，场中的形势就发生了变化。
本来，每一次高保家深陷于地下的小腿被推到后滑的时候，滑动出了一定的距离，对面的怪人就会把推力改成向下按压的力量，似乎试图把高保家整个人压入地下。
而高保家为了不沦落到那种不利的局面，每一次都要奋起反抗，拔出腿来，另寻一块地面踩下去。
可是这回，再感受到那股向下压的力量时，高保家没有拔出腿，反而主动加力，再度往后滑了一段。
然后，他就猛然停住了。
“果然！”盾牌后面，高保家的嘴大大的裂开，感受到脚跟和小腿上缠绕的那些强劲坚韧的东西，他狂喝道，“原来你每次逼我拔腿的时候，都是要让我避过这些有树根存在的地方，继续去踩那些松散无阻碍的土地。”
“你终于看出来了，你的表现，目前来看是最差的一个。”
周尸的双腿也深陷于地下，他小腿转动了一下，一段沾着湿润泥土的树根就拱出了地面。
这块地方，树木和青竹其实非常的茂密，这种植物根系往往都极为发达，在泥土之下不远的地方，就是数不清的树根竹须。
或许，区区四五棵树的树根还拦不住他们的力量，但是，只要踩准了这些树根大网最密集，最粗壮的地方，就等于是拥有了一块更强韧的地基，可以爆发出压过对面的力量。
高保家双臂上青筋暴突，推动着那一块重达三百多斤的大盾牌，让双臂几乎伸直，似乎在一点点的扳回颓势，口中还不停问道：“所以你到底是谁，你又为什么能够判断出树根所在？”
“我叫周尸。判断地下树根位置这种事，只要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注意听一下回音就行了。”
周尸仿佛有问必答，轻描淡写的揭过了这两个问题，忽而又叹了口气，“你就真的只准备这样跟我拼力量吗？那你就真的是最差的那个了，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真是自大啊！”
高保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恐怕在整个鱼腹岛上都能听见。
“周尸是吧，这样狂妄的人也真是太少见了。”
“那你，值得这一击！”
嘭！！！
高保家肚子上的衣服忽然炸开。
那个圆的几乎跟他身高差不多的大肚皮，竟然像是放了气的羊皮筏子一样，嗖的一下瘪了下去。
不，不是瘪了下去，是在一鼓气，震破衣服之后，又强行压缩回去。
简直让人两只手都抱不过来的大肚皮，收缩成了平坦的肚腹。
其色如血。

第129章 无线对话
女娲造人的时候，把肚子放在了中间，那是生命的中心。
就算是从来没有练过武的人，在用出相对于自身来说分量很大的力气时，也会清晰地感觉到肚腹之间的变化，所谓的吐气开声、沉声提气，其实大多也与肚子的肌肉力量变化有关。
人的肚子这一块，是对于全身的力量变化最敏锐的一个位置，反之，对于这个部位的锻炼，也是令人体的肌肉素质增长最显著、最直接的途径。
基于这些武术中的精要，高保家研发出了属于他的这一式绝招。
腹鼓！
在那令他整个人胖的近似于球体的大肚子收缩回去变得平坦，变成血红之后，腹部轻轻一震，就传出了如同大鼓擂响的声音。
咚的一声，原本局限在肚子上的血红色以一种如同水面掀起了波澜的形式迅速扩散到全身，如同一种上品的胭脂，延伸到了脖子、面庞，涂抹在了手臂、手掌。
有浅淡、灼热的雾气，随着这一声肚皮的震响，从高保家浓密紧绷的发丝之中袅袅升起。
这个时候，丛林的四面八方已经赶来了十几道人影，他们敏锐的感官都清晰地察觉到了场地中气温的提升。
此时本来就是盛夏酷暑，就算是在这海岛丛林之间，实则也是非常闷热的气候，而现在，高保家又以一人之力令这气温继续上升了些许，就像是场地中多出了一座火炉。
当胭脂一样的颜色布满全身时，高保家握着盾牌把手的指头，红的已经像是能够滴出血来，每一根指头都明显变粗了不止一号。
这纯钢打造，厚如牛肋，三百多斤的大盾牌，这个时候也好像变得轻了起来，更好像变得锐了起来。
“这就是力量以外的招数了，你来试试吧！”
轰！
高保家推动着盾牌，在那极短的距离、有限的加速空间里，骤然化作了一股狂飙。
这是最纯正质朴的盾击，如果能够把速度放慢一百倍，把每一个动作拆分出来。落在周围的这些武术家眼里，甚至可以说因为太过标准而显得死板。
但，正像是岩石终于积累成了高山，水滴终于化作了怒涛一样，再怎么笨拙的东西，当其量、其质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反而更容易给人带来震撼。
仿佛天和地的差别，席卷一切，无可阻挡。
轰然的巨响，像是一股泥石流宣泄出去。
之前周尸从接近五十米以外，一路推动着高保家步步后退，形成的这断断续续的长沟，这一刻好像整个都要颠覆过来。
形势逆转，进退反转。
无论是几棵树的树根联结在一起形成的地基，此时也已经不可能绐周尸带来足够的地面抓力了。
这整条断断续续的长沟，再一次摧枯拉朽的被推碾过去，彻底连成了一体。
那些树根竹须，因为被太过猛烈，太过迅疾的力量扯断，甚至扯动了它们处于地面上的主体。
以这条长沟为中线，周边从东向西，至少有上百棵树木、翠竹，剧烈的摇晃，倾斜着，甚至直接因为重心的偏移，缓缓压倒在地。
纷乱的树影倒下，露出了一片影影绰绰的士卒身影。
一部分水军士兵这个时候也刚好到了附近，他们提刀提盾，有的还带着火枪，有着百战精锐独有的那种严整威势。
可当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却全都为之失声。
这些人从没有想过，有人能够以一己之力，一气颠覆上百米范围内的郁木修竹。
就连那些本身也是从千万个武人中脱颖而出的参赛者们，也因为眼前这一幕发出了无意识的吟哦、惊叹。
因为阻碍视线的东西忽然倒伏，整片丛林之中，豁然开朗。
所有围观者的目光，此时都能够全无阻碍地落在高保家身上。
在反推了五十步之后，高保家停了下来，他浑身都散发着水蒸气一样的袅袅白雾，胭脂一样的皮肤像是被敲过之后的鼓面一样，轻微的震动着，让人注视的时候感觉到些许的模糊。
“居然这样强大。”金色秋的喉咙里发出气音，脸上、眼睛里已经没有一点与之争斗的想法，只剩下一片游移的憧憬，“其他海王也都是这个水平吗？就算他们也有近似的绝招，也不可能重现这样纯粹的大力量吧。”
这时候他又听到了一种嘎嘎的响动，就好像是伐木场里，许多刚被砍倒的大树主干滚动着，挤压着发出的那种声音。
他偏头一看，声音是从马青花身上发出来的。
马青花双手环抱在胸口，可两只胳膊全都已经鼓起劲来，像是两根质地坚硬的圆木在狭小的空间里绞动，数之不尽的木头纤维在对抗性的力量之中拉伸。
‘他也震惊于这样的力量吧，可是却还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金色秋如此想道。
果然，马青花像是饱含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咬着牙，却吐出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竟然输了！”
“什么输了？谁输了？”
金色秋本该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那个怪人输了，心里却已经先蹦出了一个自己不愿相信的答案，他愕然回望。
“咳！！”
高宝家发出一声呛咳，昂头吐出了一大口炽热的白气。
伴随着这一大团白气，有站在他侧面的人，明显看到他胭脂色的平坦肚子，呼的一下又弹出了两尺有余，变成球状。
这口气，好像把他的力气全吐掉了。
高保家再次后退，可这一次退后的步伐不再像之前那么稳定，反而带着几分踉跄，他松开了盾牌的把手，令盾牌触地，右手压在了盾牌的上沿才站稳，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
那个洞，大概有酒坛子的口径那么粗，此时就存在于纯钢打造、厚度如同牛肋的盾牌上。
破洞的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还挂着几丝疑似血肉，却近乎于青黑色的东西。
有眼力好的，更是能通过那个大洞，看到高保家肚子上那个青紫色的拳印。
周尸站在五十步长沟的末端，额头的青筋正突突突的轻轻跳动着，眼神空蒙。
他右手的拳头上血肉翻卷，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整条右臂都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弯折，周围的人都能看出来，他那条手臂现在至少有五处骨折。
可是，当周尸的左手从右边肩膀往下捋过去的时候，左掌所过之处，所有怪异的弯折全都顺直，就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最后，左手的手掌包住了右手的拳头。
周围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那只手上，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左掌拿开，一只完好的右拳出现。
那些水军士兵一片哗然，震骇莫名，晴天白日，夏日流火的天气，这些人却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徘徊。
高保家低了下头，他肚子太大，就算低头也看不到处于肚子最前端的那个拳印，但是他只是借这个动作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语气迷茫道：“你刚才，用拳头打出了真空剑气？”
周尸淡然道：“也可以叫真空拳气吧，我记得，以前把这招叫做，真空破甲拳。”
高保家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浑身上下的胭脂色还没有消失，但那已经不是腹鼓发力造成的异象，而是因为刚才中了那一拳，浑身力量的导向失控，以至于皮下出血，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再战的力量，只好气恼道：“超越雷声的速度，我是真没有想到，这种速度下有人敢拿拳头对我的盾牌。也只有你这种怪胎的手臂能完成这种事吧？”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刚才高保家向前推盾的速度已经快要追上声音，周尸挥拳的时候本身速度还要更快，简直是两倍音速的相对速度。
这样的速度之下，就算是一根铁棒敲上了盾牌，也该碎成铁渣了，大概也只有周尸能在用拳头挥出这样的一击之后，还保留这条手臂。
周尸张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
众人看着他陷入沉默，整个林子里都没有了其他的声音，没有一个人能够主动去打破这种沉静的氛围，每个人都站在原地，在烈日之下，轻风之中等待着，等他开口，或者等其他的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周尸笑了出来：“你果然明白。”
数百棵茂树修竹的另一侧，方云汉正转身远离此处。
汤彩云疑惑道：“你不去？”
方云汉看了一眼汤彩云的手，道：“你的手刚才出血了吧，他不曾问你借些鲜血尝尝吗？”
汤彩云秀眉一动，如实道：“不曾。”
“既然这样，又何妨多给他一些时间。”方云汉双掌轻抚，灿然清澈如水中白华墨玉的眼睛眯起来一点，笑道，“我现在突然很想喝酒了，也不知道他到时候会不会觉得口渴。这三岛之上本是海盗盘踞，纵然撤走了一些人，也不可能把物资全部搬走，不如我们去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好酒？”
“我不喝酒。”汤彩云冷淡的拒绝了，她手里还捏着那一片失去了剑柄的剑身，道，“不过你不去打声招呼，又怎么知道他之后一定会找到你？”
“问的好。”方云汉拍手道，“我和他的战斗，在这三座岛屿上，只有一个地方最合适。”
他伸手一指。
第三座岛屿上，那座由他亲手塑造的，最高的建筑正在风中轻颤。
十丈危楼，好像下一刻就会倾倒。

第130章 尾声前奏
周尸并不是死而复活，而是死而复醒。
在他从一具真正的尸体变成一具可以活动的尸体之后，所遇到的第一个敌人就是方云汉。
即使那个时候的他还处于蒙昧的状态，但是，那个曾经打断了他脊椎的人，总会是他印象最深的一个。
要再跟方云汉一战，他不但需要通过连番的战斗来回忆起更多生前关于武术的记忆，更关键的是，他还要解决这一具身体最大的一个麻烦。
呼吸。
他这具身体的愈合能力非常强大，即使是不吸血的状态之下，诸如骨折、皮肉翻卷之类的伤势，也可以在眨眼之间愈合。
可是，这具身体没有呼吸。
因为没有呼吸，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实际上是控制咽喉部位的血肉蠕动来震动声带，因为没有呼吸，所以他无法做到胸腔共鸣，胸腹之间的发力也比活着的时候弱了很多。
因为没有呼吸，他无法通过独特的呼吸节奏来为自己体内流动的血液加速，借助呼吸来运动五脏六腑，爆发出一些并非肌肉骨骼能够施展出的劲力。
不过在跟高保家打完了之后，他终于已经完全体悟新躯体的特性、已经弄清楚了替代呼吸的方法。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战斗对周尸来说就只是热身了，让这身体彻底的活跃起来。
丛林中的大部分人目睹了刚才的那一战之后，其实或许因为羞惭叹服，或许因为敬畏，大多已经没有了战斗的意念。
但总不乏更渴望着变强的人。
一个又一个参赛者站出，然后，一个又一个被抛出去。
他们失败，但并不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刚刚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和海王之间有多大的差距。
可是，当之后的两场战斗迅速完结的时候，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震惊到麻木的众多参赛者，仍然情不自禁的发出了惊呼。
一场，是马青花。
当他双拳在胸口碰撞，扯碎了身上那件外袍的时候，一件独特的甲衣就浮现在众人面前，那仿佛是由成百上千根拇指粗细的牛筋编织而成，紧身长袖，在袖口的位置，延伸出几个拉环，套在双手十指上。
这一件衣服有着极强的伸缩延展能力，但如果是普通人穿上去的话，恐怕会直接因为强韧无比的束缚，导致呼吸不畅，甚至于直接被压迫内脏，七窍流血，窒息而死。
就算躯体强韧到一定程度的大拳师穿上了这件衣服，也有可能会因为皮肤遭遇长时间的束缚，出现淤血的痕迹，甚至于肢体坏死。
但马青花已习惯了这一切。
在他身上，这件衣服不是束缚，而是助力，就仿佛是在他皮肤之外，生成了一层比本身的肌肉更强健十倍、数十倍的肌肉筋腱，对于每一根牛筋力量的熟练掌控，使得他挥拳收拳之间，都能够爆发出远超于自身肌体素质的力量。
当大家听到仿佛上百张大弓拉弦的声响从马青花身上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明悟。
借助这件特殊的甲衣，马青花足可以跟海王一战。
可是这一战的结果超出所有人预料。
就在区区五次对拳后，马青花手肘、腋下、贲门位置的牛筋，就全部被周尸挥掌斩断，接着被一掌印在天灵盖上，当场打昏。
在众人尚未从这场大起大落、眼花缭乱的战斗中，解读出周尸刚刚表现出来的更多信息的时候，第二场令他们错不开眼睛的交战，不期而至。
这第二场战斗，最先到场的并不是挑战者，而是一股温热的风。
跟之前高保家施展出腹鼓，导致全身热量急剧提升，使周围气温随之发生变化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一次吹来的热风，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约束着，引导着。
就像是一架火热的犁刀，早在百米之外就已经确定了方向，推开了枝叶的阻挡，扫清了地面的尘埃，卷起了飘落的碎草。
然后，在漫天草叶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斩痕。
那一刻，飘在周尸面庞正前方的草叶应当有上百片，而其中大约有八十片被那一股风中吹来的锐气斩断，但也有二十片仅仅是被斩出了折痕，而没有真正的断裂。
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这个人从百米以外斩来的一刀，隔了百米的距离之后，连草叶也不能斩断了。
但是，每当提着大刀的老者拉近一步，他的“气”抵达这里的时候，杀伤力就会以倍数式提升。
当那个老人龙行虎步，跨过了三十步的时刻，周尸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有千倍的斩草之力，作用在他的脸皮上，甚至已经有细小的擦痕在脸颊，耳朵边沿上浮现。
周尸早在半刻钟之前就感觉到这个老者在那里观看着这里的战斗，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人出手的时候，居然会是这样的一股气势。
当老者拖着那把刀走到五十步以内的时候，铿锵昂然的语音传来：“看了这么久，一个个动手的时候都不是直接出绝招，你们当这是在自己家里给徒弟展示层层递进的招数呢？”
“喂！”
那长发长须，看着就已经七老八十，实际上甚至已经超过了百岁的老家伙，竟然像是一个无礼放肆的少年，先对着周边的人一通嘲讽之后，才拿下巴点了点周尸那边，“你之后是不是准备要跟那个白衣上破了个洞还故作潇洒的小子打？”
“你认识他？”周尸一边回答，一边看了看左右，弯腰去捡了一根伏倒的青竹，挥掌切成了一根齐眉高的竹棍，“还是说，你也要跟他打。”
“当然是赢的人去揍那家伙。”岳天恩提刀直指，下巴好像在微微的颤抖，胡须和头发都在翻卷飘扬着，“我简直已经恨不得把未来将要发生的那场战斗，直接拉到现在这个时间来了，所以就别浪费时间了。”
他的衣袖上好像在那一刻传出了一点焦味。
“就一刀。”
一刀话落，一刀声起。
这一刀的声音，像是一场大雪，这一刀的威风，却像是一场大火。
若以斩草而论，这恐怕是十万倍的斩草之力。
一片火焰，一条火线，如同神鸟火凤的羽翼，从地面一线张开，升起，斩下。
周尸抬头望着熊熊烈火中的一线刀锋，齐眉竹棍划了个半圆。
在这个半圆的范围内，火焰无法侵入，碎草全部凝定，燥热的阳光也在一瞬间变得静谧。
七尺之内，我为主宰。
岳天恩须发怒张。
火焰刀锋斩上七尺无色边界。
……
鱼尾岛上，矮小敦厚的老者站在了方云汉面前。
“那人只把现在跟他交手的当做踏脚石，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来与你一战。”燕子冲十指交叉在身前，温和平静的问道，“是吗？”
方云汉偏了下头，好像是要去看身边的汤彩云，问道：“原来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吗？”
他没有否认。
“那么，请让我看一看你的手段吧。”
燕子冲温和有礼的把交叉的十指分开，高高的鼻梁耸了一下，那光洁的额头便突然变得凹凸不平起来，肌肉和皮肤的纹理形成了一个左右对称的深邃图案，泛黄的肤色之中泛着浅浅的青色，仿佛是青筋勾勒出了这个图案最重要的轮廓。
就像是一尊代表着雄鹰的图腾。
人的眉毛上面，发际线下面，这块地方叫做天庭。
若有天庭发力，则人间拳术身劲，莫高于此。

第131章 最无所谓，最高纯度
六月初二，大暑，腐草为萤，土润溽暑。
鱼头岛上已经被清剿完毕，水军的士兵大举进入鱼腹岛，而有一部分士兵，则已经在总兵的许可之下，追随着那些参赛者，登上了鱼尾岛。
在登上鱼尾岛之前，他们就已经看到了耸立在鱼尾岛上那座木楼。
那木楼，狭小、尖锐，仿佛一块不愿意与这岛屿上树木藤蔓共处的尖碑，意图穿入云端，偏偏又不至于高到那种程度，上不接天下不接地似的，平白多出一股孤零零的感觉。
但是，当所有人都跟随着周尸的脚步，坚定不移的向着那处迈进的时候，那种孤弱凄凉就成了一种傲然挺立，又似乎是一柄无与伦比的旗枪，向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发出无声的邀约。
那些参赛者本来都是自矜自重的武术家，那些水军士兵本来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他们这样的人，如果需要的话，就算是在荒野中行走一天一夜，也可以不说一句话。
但是，在走向这里的过程中，这些败者、这些围观者的心绪已经无法平静，再深的涵养，再严的军纪，也无法在这个时候约束住他们心中那股挫败、惊讶，而产生的好奇。
人群在前进的过程中总是不乏低微细碎的讨论，而当他们真正登上鱼尾岛的那一刻。
前方一条足可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直达数百米以外的宽敞大道，更让他们在出乎意料的同时，心中的期待更上一个台阶。
其实可以看出来，这条大路是现开出来的。
路面上有不少新鲜的树桩、竹根，道路两边还倒伏着那些刚被折断的树木。
这条路，直通向已经被摧毁了一面墙壁、拆掉了两座门楼的寨门。
而在这因为破损显得格外宽敞的入口两侧，有背上背着布袋的教书先生倚着墙，闭目养神，有少女手中捏着一片剑刃，细细的用手指摩擦着剑脊，还有矮小敦厚的老人，正拿着一块布擦拭手上沾染的那些树木汁液。
这三个人的身份，令众多武术家意外之余又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他们自然而然的在寨门外停步，后方的一众水军士兵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而周尸，直入寨门。
岳天恩等人自然的靠近了燕子冲他们，马青花看着燕子冲手上那些青绿的湿痕，道：“燕海王，路上的那些树都是你折断的？”
“那是被打败之后收到的要求。”燕子冲把浸透了树汁的破布扔在地上，十分平静的说出战败的事实，转头看见岳天恩的时候却愣了一下，脱口道，“你伤成这样还跑来？”
“伤？”岳天恩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肩膀上那个前后透亮的洞，道，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反正止血了，也不影响我走路，难道还能为了这点儿小伤错过这一战吗？”
这对他来说确实算不了什么，虽然能够透过整个身体看到身体后面的景色，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实际上没有伤到要害，封了几处穴位，加上本身肌肉控制的能力，足以止血，至于痛感，这点伤害比起他体内现在因为嫁衣神功内力运行而时时刻刻爆发的剧痛来说，真是微不足道了。
不如说少了这么一块儿血肉之后，整个身体传来的疼痛还减轻了些。
“确实是不可错过的战斗。”燕子冲点了点头，悠然道，“本来以为，今次的海王大擂台赛，西大陆的人来不了，北漠也只来了寥寥数人，比不上往届的热闹，想不到居然有第九代海皇死而复苏，更有这样打破人心中常规的年轻人。”
自从天星坠落之后，百兽异变，西海的海兽剧变更甚，离岸边近些的岛屿还可以往来，但如果想远航，几乎可以说是十死无生，西大陆的人根本没能抵达。
而北漠王庭占据贺连大草原及天阴山脉，疆土之中多有兽群，野兽变异比大齐这边更多，他们的高手都是在军中拼搏出来的，在兽群四处袭扰部落的情况下，又没有新型火枪辅助防御，他们根本无法离开。
岳天恩笑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比我还要老气横秋？整日里就觉得这世间不过如此了吗，哈哈哈，以后这世上百国千家，只会更加精彩，所谓突变，本来就是超出过往的一切预期，难道有一日夏风寒于冬风，大江逆反西流，我们就不能继续站在八面风口、逐上大浪前列了吗？”
“说得好。”
吴广真抬起双掌，挤了挤自己的脑袋两侧，转身看向寨子内部，“现在，就让这一战彻底打破我们心里那些在过往人生中附加的规戒吧。”
于是，众人自然的静默，一起仰头看去。
看一看有别于过去，正走向未来的这个时间上，站在最高处的两个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实力。
此时的周尸，已经跃过了寨子里被打通的那两个池子，来到了大厅门前，他跳上了大厅，顺着大厅顶上的柱子，只用双手轻擦了几下，就已经窜升到了顶端，翻身进入了那个最顶端的小木亭中。
待双足落实，木亭微不可察的一晃，周尸一抬头，就先被这十丈高处所能见得的美景晃了眼。
亭外太阳已经西坠，高处的视野已经不受这小小的岛屿限制，海上空旷，一望无际，充盈于海天之间的日光显得格外壮阔。
天空在即将坠落的阳光映照之下，从西向东，成了渐变的金红色，云霞如同一层层的波浪横在天际，似动非动。
大海在天空的映照之下，波光粼粼，海浪的起伏，此时不过是成了沙沙的声响，水面上的每一道波澜，都像是一股流转的金玉，晶莹剔透，闪烁无定。
方云汉正处在这一副足以入画的景致之中。
他坐于木亭南边的栏杆上，背倚着西南侧的柱子，右腿笔直的依着栏杆，左腿弯曲搁在右腿上，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几滴莹润的酒水顺着坛口的外侧淌下来。
方云汉果然找到了几坛没有开封的酒，除了手里的那一坛，亭子里还有四坛垒在一起。
他前世不爱喝酒，今生少年时不能喝酒，可是身负神功之后，他却发现这些烈酒入喉的时候更像是一种有着些微刺激感觉的饮品，反正怎么喝都不会醉，倒是有些喜欢上了。
周尸一上来，他左腿便垂下，踢了一坛酒过去，道：“能喝吗？”
啪！
周尸轻巧的接住了酒坛，拍掉了封泥，本该有烈酒的味道传入鼻腔，可是他的鼻子只能感受到空中的湿润程度增加了，他的舌头，自然也不可能再品尝美酒的滋味。
于是那坛酒只被拎在手中，周尸的视线转向了木亭中竖着的一根棍子。
一根银晃晃的长棍，两端微粗，棍体上绘刻着如云朵如鱼鳞的暗纹，棍子中间纹路最密，两端则逐渐稀疏，形成一种奇异而匀称的美感。只是看着，就已经能够想到手心的肌肤触碰到棍体的时候，会有多么恰如其分的舒适。
周尸想到，就做了，他的手已抚在那根棍子上。
方云汉看他这样子，晃了晃手里的酒坛，道：“听说你是周家的老祖宗，这根棍子是周家的人带来的，你用着应该也顺手吧。”
周尸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在这根棍子旁边一定还有一具残缺、干瘪的尸体，只不过他并不想问那具尸体如何了，只是忽然扬起了左手的酒坛。
无味的酒水像一股清澈的溪流，全部涌入了周尸喉咙里，他没有呼吸，似乎也不必吞咽，那酒水便直接从喉入腹，等到流动的酒水变成断断续续的点滴，空了的酒坛被他左手控制着磕在自己的牙齿上。
巧妙无比的力量掌控，让坚硬的四根尖牙一起折断，变成与其余牙齿同样的高度，断裂的尖端混着最后一口酒吞入，周尸甩手扔掉了空的酒坛，拔起了那根棍子。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当他再次张口的时候，断裂的牙齿已经再次长出了几分尖锐的模样。
“哈，真的是，只要不是彻底的死去，就还有余力不竭啊。”他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尖牙，向方云汉笑道，“酒已喝完，话却还有一句。”
“你我今日一战，既要有唯一的胜者，也要有无遗的死者。”
这不是因为自身已经非人而心存死志，准备赴死，而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唯有致死的决战才算是真正的倾力。
如果今天是方云汉死了，那么周尸理所当然的会活下去，坦然的扛着这份最强的荣光，直到下一个更强的出现。
区区变成活尸算得了什么，哪怕是变成一摊烂泥，若不败，就不死！
“当然。”
也许是从短暂的语句中就已经感受到了一切未出口的决意，方云汉即刻回应，他的身体如一团柔云卷动，直接在那栏杆上站了起来，破了一个洞的白袍下摆又在风中展开。
他背对沧海天霞，手中酒坛一举，“不忧生，不忧死，这才是我要的，千年传说，冠绝之战。”
啪！
木楼外，周尸那个空了的酒坛从半空中砸落到大厅的屋顶上，顺着屋脊滚动，再落到寨子前面的地面，碎了一地。
碎裂的声响如同一声战鼓，敲在所有围观者的心上。
这些仰望着、期望着这场战斗的人之中，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此时站在那最高处的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纯粹的武术家。
他们，一个是做任务练级一样得来的这一身武功，不是用从小到大那么长的时间花在武功和招法的磨炼上，虽然经历的危险，需要的勇气都不少，甚至短短几个月内所需要做出的各种决断，已等同于平常一生的魄力，但却总似乎显得并不是那么辛苦。
另一个，则是死后被人祭炼，逐渐获取了身前的记忆，作为“周海皇”武术招式，都在逐渐的恢复，但是本质已经截然不同，光是肉体愈合能力这一项上，他就不知道比生前的自己高出多少。毕竟当初是人，现在不是人。
用昼夜苦练、百年不辍的武术，对抗从其他世界得来的神功绝学。
用人类的体质，对抗几乎没有要害，彻底超越了凡俗的怪物。
看起来都很不公平。
但他们不在乎。
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不会因为自己那天大的幸运，而感到羞惭、心虚，从而矫揉做作的收手留招。
不会因为要凭苦练的武术，去对付从未见过的神功，而感到不满、嫉妒，像个每天沉浸在哀怨之中，别的什么事都做不成的颓丧者一样无病呻吟。
即使角色对调，他们两个的心态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甚至，即使他们之前没有在营寨中的那一场遭遇，只是萍水相逢，路边初见，这一场战斗也必定会发生。
因为今天本来就是争夺最强的一天。
如果你我已经相遇，还连那些东西都看不破，放不下，抛不开，那才是真正不配参与这场战斗。
岁月将会铭记，这是安远十二年的六月初二，大暑，辰时将至，太阳正在大肆挥洒这一天最后的辉烈。
此时的太阳光底下，这里的海岛丛林里。
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但最强的只能有一个。
那就可以打了。
那将是最没有纯度的武术对决，这会是最纯粹的武者之战、强者之争！

第132章 摧枯拉朽破风去
战斗爆发的那一刻，到底要如何才能形容这种激烈。
大概只有大雪覆盖的松树上，一只孤雁突然起身，抖落了满树白雪那样的画面可以稍微拟出一分意韵。
在那一眨眼的时间里，银色的长棍击穿了酒坛，酒坛中剩下的一部分酒水，被过于迅捷刚猛的力量所击动，一瞬间散作了满坛的水雾，从团口中喷出一团白华，而仍然抓着酒坛子的那只手掌，就在这一刻碰上了棍头。
嘭！
酒坛炸裂，方云汉的手掌如同玄铁铸造的那样，稳稳的挡住了这一棍。
可是在下一刻，至少十条、一百条、两百四十八条、三百六十五条银色的棍影就塞满了这个离地十丈的木亭。
整个亭子里面的空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排斥了出去，四根立柱还有那些栏杆，当然也立刻粉碎。
不过木亭的顶端并没有落下来，已经被打成了比面粉还要细碎的木粉的东西，又怎么可能落下来呢？
方云汉的眼睛里倒映出数不胜数，飞速舞动的那些银色棍影，心里立刻一震。
他没有想到，主世界的武术家在得到兵器之后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居然真的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超凡脱俗，判若两人。
对于修炼内功的人来说，任何武器都只是“承受”的一方。无论是绝世神兵还是三尺劣质铁剑，只要一运用，就会先把内力灌注于其中，有时候双方的武器对拼，并不是拼的兵器质量，而是拼的内力高低。
这是因为，兵器的惯性、重力势能等等“纯物理力量”，对于修炼内功的人来说，只是细枝末节，去费心在意那些东西，远不如多灌注几分内力之后，把本就与心神相连的内力当做武器主体来控制那么方便。
纯物理力量和内力之间，毕竟还是有一点隔阂的。
而对于主世界的武术家来说，这层隔阂完全不存在，他们本身锻炼的也是基于躯体物质的“劲力”，如果去练一种兵器，必会把兵器本身附带的各种力量开发利用到极限。
对他们来说，武器并不是单纯承受的一方，而是位于自我肉身之外的，第二个力量源泉！
他们甚至可以把自己的武器，当成第二条脊椎，第十三条大筋，第六百四十块肌肉，当成人体所不该拥有的翅膀、弹簧、鳍肢、喷射孔，当成以钢铁铸造的“体外器官”。
真正的顶尖武术家如果善用兵器，在自身劲力和兵器物理量的相互作用下，一器在手，战力可以翻上数倍。
这在内功武者的体系中，简直不可想象。
修炼内功的人，就算是从普通境界跃升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战力的增幅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因为人剑合一，是一种精神上的体悟，更多体现在感知能力和微操能力的提升，而不是把长剑变成第二个“动力炉”。
主世界数千年武学发展的精髓、一代代奋进优化的武之魅力，到了此时，才算真在方云汉面前展露出几分真颜色。
就算是方云汉，在应对这样的攻击的时候，也理所当然地落入了“下方”。
营寨的周边，围观的那些人，其中大多数只看到那座木楼的顶端，忽然爆发出璀璨的银色光影，然后那木楼就矮了一截。
当棍子的风声还有连成一片的碎裂声传递过来的时候，那木楼又变矮了一大截。
本来在这座厅堂的屋顶上，是有两座木楼累加在一起，但是现在，最上面的那座木楼整个消失了。
紧接着，第二座木楼四分五裂。
一团直径大概有八九尺的银色光影，追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极速坠落，直接在厅堂的顶部撞出了一个大洞。
在大厅里面垒起来的那些杂物，无论是长桌还是椅子或者酒坛，都在这一刻被震的四散纷飞。
就连整个大厅的屋顶都因为这剧烈的撞击而显得轰隆隆晃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塌。
方云汉的双脚在这样剧烈的态势之中踏上了地面，却连稍微想一些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地上的石砖也没有因为这坠落的冲击而裂开。
这不是大厅的地砖格外的结实，而是力量被收敛了。
这正是嫁衣神功的妙用。
嫁衣神功达到了巅峰的境界之后，可以做到人功一体，内力和血肉呼吸深度的结合，心念一起，所有的内力都汇聚点于体内，无漏不缺，甚至就连刚才坠落于地面撞击产生的力道，也有一部分随着他的内力被收转入体内。
众所周知，收缩往往是为了反弹，收敛自然是为了爆发。
四处飞散的木头碎片之间，方云汉在那么一瞬仿佛整个人都超然世外的收敛之后，一股雄浑澎湃的力量，就伴随着他双掌向天托举的动作，从周身各方爆发。
一层球形的气浪猛然扩散，扫过了所有正在崩塌的碎屑，那些破碎的东西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竟然全部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如同逆流的瀑布，哗啦向上翻卷。
守在外面的众人就看到数量众多的杂物，如同一股咆哮着的喷泉，从大厅的屋顶爆发。
屋顶在短短一个呼吸之内受到了从上往下，从下往上的两重打击之后，终于彻底支撑不住，垮塌下来。
而伴随着屋顶的坍塌，刚才被杂物吞没的那道银色光影，聚拢成一点，杀穿了逆流的瀑布，击向方云汉。
这一棍还没有打到方云汉身上，只是落在了他的眼里，方云汉整个头颅就猛然向后一仰。
那种陌生而熟悉的精神受到了攻击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过，如果说当初范长安的移魂大法只是扰乱、迷惑方云汉的精神，那么现在他所受到的打击，简直就好像是脑子里真的被塞进去一根铁棍。
两者之间可谓有云泥之别。
但是现在的方云汉，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自己心意都看不明白的幸运儿了。
在头颅后仰的那一下，方云汉眼中已经聚起了坚定的、恒定的，必定处于中心的金色毫芒。
皇恩棒喝的心意冲击，在一以贯之的心念固守之下，效用被削减的趋近于无。
方云汉一拳打出，四周气流猛然回卷冲撞，发出了好像某种未知凶兽的咆哮，正中棍头。
周尸身在半空，双掌一前一后握着那根银晃晃的长棍，忽的一抖，棍子就像是具有某种粘性，牵带着方云汉的这股力量，向着侧面打出。
轰隆隆……
整个大厅的屋顶坠落下来，紧接着四面的墙壁也轰然一震，相继倒塌。
这巨大的响声传出了这座小小的岛屿，烟尘弥漫，一下子冲起十几米高，那些围观者中大多数慌忙后退，根本看不清其中发生了什么，而岳天恩等人却猛然向前，相继跳上了尚未彻底平定下来的废墟。
在他们眼中，这片如同乌云的庞大烟尘之中，有两个人扯出了一缕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向岛屿的边缘。

第133章 海天一色，飞鸟从中来
鱼尾岛的面积并不大，如果一个成年男子在这里直走的话，穿过整个岛屿大概也只需要千步左右。
而那个现在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的营寨，原本就处在这座小岛大略的中心位置，从这里到海边的距离就更短了。
这一路上的草木竹石，在那根滚圆无风的棍子面前，就好像是海市蜃楼，空幻梦影，被斩断、切开的时候，甚至就连破碎断裂的声音都不配发出来，直到拿着那根棍子的人已经出去了很远，这些树木的上半截、或者石块的某一面滚落在地，才发出了那种物体坠落的声响。
从营寨到海边这一路上，就像是一层绿色的浪，高高的拱起之后，又延绵不绝的伏了下来。
那根棍子的表面，甚至一直裹着那么一层真空破甲之气，使得整个棍子都模糊不清。
唯一能够阻挡那根棍子的，就只有方云汉的双手。
他们在飞快的移动过程之中不断的交换着彼此的位置，有的时是你追我避，有时是我追你让，但是双手和长棍的撞击从来没有停止。
银白色的长棍上包裹着浅白色的真空破甲之气，而方云汉的双手上，则是淡金发红的内力气焰。
他们在极速对拼的同时，也并不是单纯的力量对撼，还有余力在拆解着彼此的杀招。
方云汉的双手，在拳、掌、指、勾、爪之间变换不定，或砸、或抓、或推、或压。
而那根长棍在周尸手中，架、震、扫、戳，也是一点刚硬转折的痕迹都不留，宛如水银泻地，妙比无方。
他们在即将冲出这片丛林，彻底涉足海水的时候，又从这一种极速追逐拼斗的方式，骤然转变成了咫尺之间、卧牛之地的惊险搏斗。
方云汉的左手在长棍尖端挡了一下，右臂已经并指如刀，顺着长棍斩向周尸的双手，一只肉掌竟然在长棍上擦出了一串火星，而周尸棍身一抖，在毫发之间发力，却像是绕着身子挥了一整圈之后抽过来一样，将方云汉的手掌弹开。
棍子前端忽然一收，另一端从后手划出了一长截，朝着地面一扫，布满了乱石的地面，直接被划出了一条冒着烟的圆弧。
方云汉左脚一抬，格住了这一棍，单脚立地，稳如泰山，一掌劈向周尸的脖子，周尸把手里一端着地的棍子往上一掀，棍子的另一端就架住了方云汉这一掌。
嘭的一声，两人各自震退数步。
周尸身子突然一挺，整个人就在战斗之后开始的这一连串急速的动态之中，突兀的静了下来。
动中取静，静而后能定。
这是大清静，大定力。
一定随之一动，周尸从这种静和定之中重新诞生出来的动势，犹如高山流水，飞虹泻瀑，棍子一端在地上轻轻的划了一个弧线。
这一划，要比刚才那一下子听了太多，甚至棍头好像根本没有碰到地面，只是虚虚的扫过。
但是在方云汉眼中，他此时这棍端一扫，要比刚才攻向他下盘的那一划，更有力百倍，千倍。
一身的力量都在这虚虚的一划之中，全然的化作了浑圆无缺的气场。
这棍扫七尺之内，就如同在这天地之中突然诞生的一个独立的国度。
方云汉双掌之上，空自提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面对这样的一方净地，竟陡然有点不明白要怎么下手。
他这一迟疑，周尸的棍子已先动了。
棍扫七尺，平定天下，独身称皇的皇者之棍。
这一棍子，仿佛至尊盖下了生杀予夺、万众景从的印玺，要戳在方云汉的额头上，在他的眉心之间留下一个空洞洞的血色印章。
但是方云汉遇强则强，对方这一动，他也就立刻没有了迟疑，斩断了疑虑，翻手一掌，几如带着刚出炉的钢铁的气味，迎向这一棍。
“棍扫生风鬼见愁。”
周尸在这决战之中，竟然优哉游哉的开口，分明突兀而又顺理成章的念了一句口诀。
这句口诀念出来，那根明晃晃打向方云汉的棍子突然就消失了。
鬼物无形，人不能见鬼，鬼却能见人，所以鬼见了什么都不愁。
这根棍子，只有鬼见不到了，才叫愁。
棍子消失，方云汉全无迟滞，那一掌继续向着周尸拍过去。
他这隔空掌力，就算是隔着七尺之地，也能把一个铜皮铁骨的人打得呕血三升、前胸贴后背。
无论是一以贯之神功、赤手凶拳还是嫁衣神功等等，就是都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既然出掌了，别说对手是棍子不见了，就算是脑袋不见了，这一掌都不会停下。
手掌还没有真正打过去，这股掌风已经罩住了周尸全身。
但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尸的另一只手扬了一下，顿时就有上百道银光割裂了这股笼罩了他的强风，把四周的风声，浪声全部都切成一片一片的。
似乎要把方云汉的听觉、视觉也切成一层一层的。
再强的掌力，也没有办法把他视觉中留下的这些痕迹以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抹去。
于是就在这些银色断层的痕迹消失之前，这上百条银光忽然敛成一束，由下而上的打向方云汉的咽喉、下巴。
这一下，方云汉眼中、耳中都是幻觉，但他凭着直觉另一只手一捞，竟然还是抓住了这一棍。
只是他这一次，手掌刚跟棍子碰撞，脸色骤变。
这根棍子在刚才那一收一出之间，多了一股因剧烈摩擦而产生的震颤的力量，金属以极高频率振荡产生的蜂鸣一下子刺入方云汉的耳朵，更可怕的是因为这股高频的振荡，他的手竟然锁不住这根棍子。
银色的光在他左手中一闪，已经触及他的咽喉，他的皮肤已经破开，喉咙里却猛地一喝。
“叱！”
哼哈二声混入了内功呼吸之后，形成这专攻五脏的雷音，在这一刻，如同在方云汉的嘴巴四周形成了一层层细腻的空气波纹，使得那高频振荡的棍子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影响，速度也慢了那么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
可这一分一毫，就是生死之差。
方云汉避过了这一棍。
他头颅向侧面一让，棍子擦着他的脖子刺去，甚至因为距离太近已经有一股皮肤烧焦的味道传到他鼻子里，可是他却抓住了这个机会，把脖子上的皮肤和这根棍子的相对速度再度提升。
方云汉向前一大步，脖子仍然擦着棍子，双手已经分别锁住了周尸的两只手腕。
周尸立刻弃棍，手腕翻转，反扣方云汉，可是他慢了一步，双手已经被方云汉拧动。
澎湃的真气传入周尸的双臂之中，他两条手臂上的皮肤立刻出现了那种像是麻花一样的细密伤痕，甚至有噼啪噼啪的响声传出，如皮肤被拉扯到极致之后再一根根崩断。
一切发生的都是这么快，眼看着周尸双手就好像拧毛巾一样，血液要被直接挤出皮肉，他身子忽然腾空。
两条腿曲了起来，用难以想象的柔韧和腾空发力的技巧，两只膝盖撞在方云汉腰间。
“噗！”
方云汉的腿法确实是弱点，在这种四臂交缠的情况下，终于被抓住了机会，即使有内力护体，也被这一下撞的乱了呼吸，呛出一口血沫来。
可正因如此，他受了这一击的同时，双手在拧着对方手腕的同时一抖。
犹如琴弦绷断、又像雨打芭蕉的声音，从周尸的双臂之上传出，可是他双臂上的场景，却绝不像琴弦与芭蕉那段诗情画意，他双臂的皮肤从肩膀到手腕的位置，一寸寸的断裂开，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活尸阴寒的暗紫色血液即使不像正常人的鲜血那样会出现喷射的现象，却也因为伤口太多，一下子染湿了地面。
不过在这时，周尸的双膝又从向前撞的姿势收回，往上一顶，正好撞开了四只手臂紧紧锁拿的地方，更顺势弹出双腿，双脚正中方云汉胸口。
两人在这一声郑重的闷响之中飞速分开。
周尸倒飞出去的同时，还顺手抽走了从空中掉落的那根长棍。
而方云汉，整个人都被踹的飞出了这座岛屿的范围，在空中翻转之后，才落到了数十米之外的海面上。
他的内力在脚下翻涌着，坠落到海面上的一刻，立时于水面上踩出了一个直径在五米左右的半球形凹陷。
被内力压迫而下陷的光滑球面，如同一张弹床，或者说像是一张弓开满月的巨弩，方云汉的脚尖在这个球体凹陷最深的一点，只停留了不到一秒，身体已经向着岸边弹射过去。
他在飞向岸边的过程中，轻轻吐气，舒展着双臂，左手在身侧下按，而右手五指握拳，高高的举起。
一以贯之神功和嫁衣神功，这两种功力在他的体内，已经能够时时刻刻处于重叠运转的状态，但是重叠运转，就好像是把两股流沙合在一处冲刷出去，显然并不是最有效的利用手段。
方云汉这段时间时时思考着这个问题，无论是赤手凶拳还是南天神拳，亦或是神剑诀，都没有办法给他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他辗转反侧，昼夜难眠，在想出了至少十种复杂的利用方案，并且又自己一一将之否决之后，终于随着自己的性子选取了最粗暴的一种方法。
两股流沙的汇合，能够寻求改变的方式其实不多，但是内力毕竟不是真正的沙子，内力的性质是多变的，如果把两股内力改变成一种易燃的物质和一个密闭的空间又会如何？
如果把两股内力改变成两个巨大的，易碎的，以高速飞行着即将碰触的石头又会如何？
他的拳头，他的右手，在这样的思考之中，皮肤发红，青筋鼓胀，衣袖被毛孔之中涌动的力量撕碎，白色的布料化作一群惊惶的蝴蝶在他身后飞速远去。
他举着这样的一只手，即将重登岛屿，再入战场。
“斗过了招式机变，你来接我这一招吧！！！”
已经被清扫一空的岛屿边缘，周尸落地，提着棍子，正在运动着体内那一股加速修复的尸气，涌向自己的双臂，被绞杀的不成人形的那双手，皮肉迅速的翻填合拢着，血肉之下裸露出来的那些骨骼上的裂纹，就像是被湿润的手掌抹过的面团一样，变得光滑一片。
当指尖的最后一条裂缝被卷动的皮肤包裹，彻底恢复的一刻，周尸的眼睛里面亮起了一团光，耳朵里听到了那声大喊。
“~接~我~这~一~招~吧~~~”
那是在天上的云霞和海面的波光之间，悬在空中，从海天一色的风景中极速射来的光芒。
像是火焰更像是流体的光华，从方云汉举起的那只拳头上燃起，释放，瞬间扩散到全身。
就如同一只披荆斩棘，无畏风浪，沐浴着烈火，永远昂扬向上，不断向前的飞鸟。
越过南墙，撞过死亡，用最畅快的飞翔带来一场最极致的辉煌。
周尸看着这样的光芒，眼睛里面已经满溢出了热烈的神采和轰碎之的渴望，心中却满是宁定，甚至堪称安详、喜乐，这宁定与渴望同时驱使着肉体，提起了他的棍子，棍头抖过了一个像是春天的花苞，像是晴夜的天空的弧度。
大静大定，一棍定疆。
夕阳的光辉在他的前方，在他的对面，在西方，刚好凝结在了棍头那一点。
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太阳是在西方，在方云汉身后，还是有一个小的日头在他身前点亮，亮在那一棍的顶端。
在轰塌木楼和大厅，打过了半座岛屿，拆解了数百招本该是天衣无缝的绝杀之后，两人不约而同，仿佛天时人和并举，拿出了自己此时巅峰的一击。
岛屿边缘，碎石和浪花一起迸碎的声音响彻在耳边，那只拳头挥落，跟凝聚了阳光的皇者之棍碰撞，于是那浴火飞鸟带来的辉煌的真面目自然揭露。
那是——爆炸！
两股内力有节奏、角度奇妙的碰撞冲击带来了连绵的爆炸，或者说那是有着方向的爆破。
拳头砸在棍头的一刹那，方云汉露出了满意的、嘴巴大张、嘴角幅度夸张的笑容。
有不知道该说是狮子还是什么更庞然的凶兽一样的吼声，从他两排洁白的牙齿间涌出。
周尸两眼的瞳孔猛然一缩，几乎一下子看不到了。
那根银晃晃的长棍上“轰轰轰轰轰轰轰”一连发生了七次爆炸，用五金之英锻造而成的皇者之棍，至少有八分之七的体积，都在这一拳之下，化作了轰然膨胀开来的粉尘。
周尸刚刚修复完毕的两只手掌上，皮肉噗嚓一声炸开，连血液都在这可怕的力量之下，须臾间化作了飞散的雾气，只剩下两只白森森的掌骨。
这是皇者之棍也无法正面抵挡的，最顺应方云汉天性的暴击。
连名字都不用想，直接可以是最简单的、本真的——飞鸟爆破拳！
但是，每一场战斗的结尾，都一定是在绝招对轰胜过了对方之后就可以获胜的吗？
或许世上百分之九十九，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战斗都是这样的，但是，海皇是千年传说的承继者，是这身前百年，四海内外，天下无双，万万之数中才有一个的真强者。
就算是绝招，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好用一些的招数，未必需要寄托上全部的命运。
或者说，并没有一个绝招足以承担他们的命运。
所以，就在这绝招失败、力弱、棍碎、双手都已经化作了白骨，血肉的崩裂现象还在从手腕的位置向手臂上延伸的一刻，周尸退了一尺。
这一尺之间，他前后脚轨迹成圆，腰间晃动弧度成圆，全身上下的肌肉舒展、收缩，也形成最饱满的弧度。
用周身上下数百个无形之圆，宣泄了这一拳的余力。
地面轰然炸裂、下陷，好像有一个从悬崖上坠落下来的大铁球砸在了这里，出现了一个径约七尺、而放射状裂痕一直延伸到十步之外的凹坑。
周尸在这个坑里面对着双脚踏上地面、轰出爆破拳之后气力有一刹那回落的方云汉，尸气全部灌注在只剩下白骨的手掌上，血色的细线转瞬间布满了白色的掌骨，提供了仍可动作的余地。
然后这两只血纹骨手，抓着手中仅剩下的那仅有一尺长的棍身，一扳，一弯，像是一个半圆，压在了方云汉的右手手腕上，两端一上一下，同时戳在方云汉手肘部位。
周尸脚下十趾发力，如同一道幻影跟方云汉错身而过，那弯曲的短棍拉着他的手臂一绞，令他的整个右臂弯曲的反扳到身后，手肘和肩部的位置同时脱臼，更出现了严重的挫伤。
因为这突然的剧痛，方云汉的牙齿猛的一咬，双眼中如同针尖的金光，不摇不灭，镇定心神，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刺的他后脑勺发疼的锐利之气，迅速的迫近他的后脑死穴。
那是周尸的手骨。
这是必杀的一击、绝速的一刺。
胜负生死好像就在刚才那短短不及错眼的须臾间，发生了彻彻底底的逆转。
“还不够！”
不够什么，不够杀我？不够胜利？不够算是最强？
可能连吼出这三个字的方云汉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是什么，但他在第一个字的声音刚有了个开头的时候，左掌已经运聚了十成的功力，不顾生死、舍生忘死、毅然决然的拍在了自己胸口。
一掌之下，五脏大震。
这么急切的时候，哪里容得方云汉用上所有的技巧，所以即使他这一招本来该是隔山打牛的招法，也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心尖一口鲜血上涌，而在他背后，背部的皮肤、白袍在这一掌之下，裂开了两道长口，两股鲜血如同两片羽翼，两柄刀刃，从他体内暴射出来。
这真是绝对想不到的角度。
周尸也避不开，甚至他都还没有看清那两片血色的全貌，两边的肩头就已经被血刀斩中。
这血液之中蕴含着至刚至猛的掌力，一下子把他两肩连接着手臂的位置，切开了大半，因为他体内的血液不像活人一样鲜活，血从伤口涌出的速度很慢，甚至能够直接看到他的骨头和骨头上深深的伤痕。
受到了这样猝然、严重的打击，就算是周尸，两条手臂上的力量也当场泄空了。
必杀的一击被破。
唰的一声，方云汉把他那只软绵绵的右手抽了回去，如同一条蛟龙转身，一掌拍在了周尸头顶，但他腰间也在这时中了一脚，像是被炮弹砸中，整个人砰的飞了出去。
岛屿边缘的地面再度震动，刚才因为周尸卸力出现的那些蛛网状裂纹，至少向外又扩展了一倍的长度。
周尸整个人都被打入地下，颈椎的骨骼好像都在刚才那一掌之下被打的相互嵌合起来，头顶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掌印。
但是他还没死，他甚至还在修复双臂的伤处。
尸气先修复他的肩膀位置，只要这两个位置闭合起来，他就能够双臂发力，把自己从地上震出来。
这个时候，方云汉已经落在了海上。
他此时狼狈不堪，白袍多处破损，背上有大片的血迹，右手软的像是一条死蛇，但他目光炽热如旧，左手探入海水之中，并指如剑，向上一挥。
嗤！
一股海水在内力的裹挟之下，化为无柄剑刃，斜着在海浪之中穿行，直到射出了海面，在空气中划出布帛被撕裂一般的声响。
周尸看着那晶莹的剑刃带着锐利的啸声逼近，刚修复了少许的双肩强行调动起两条手臂，化作了白骨的手掌向前一合。
即使他有一半的身体位于乱石之下，即使他双臂现在伤痕累累，近乎断裂，十指只剩骨骼，他这一着仍然精妙绝伦，准确的夹住了那海水汇聚的剑刃。
但，抽刀断水水更流，水流这种“最善”的物质，哪有击中其一点就能够截住全面的道理。
啪！
周尸击断了一半剑刃的白骨手掌重重的合在一起，水流在他指缝之间迸射出去，但是已经溃散的一部分海水，仍然带着如同火枪铅子一般的冲击力，击中了他的面部，从他双眼之中贯穿到脑后。
“嗬！”
周尸脸上一愣，成了两个空洞窟窿的眼眶里，逐渐流淌出来两条暗紫色的血迹。
活尸浑身上下已经几乎没有要害，但只是几乎，他的脊椎断裂、被腰斩、四肢俱无、挖心掏肺都不会死，可如果脑部被彻底的搅成一团浆糊。
生命就如同风中烛火，悠然而逝，止于烟气。
周尸不再动了。
轰轰烈烈的战斗后，万物终于静了下来。直到，碎石滩上的海水被靴子踩踏的声音传来。
那些意图观战的人终于也赶到了这附近，在那满目疮夷的地方停步，注视着这一处。
双目空洞的周尸，一对白骨手掌仍然合十，头颅还稍微抬了一下，好像还能看见走到他面前的人。
“嗬、咳！”周尸张了张嘴，“日落了？”
方云汉左手抹着齿间止不住的血，闻言之后，挑眉回望夕阳，那轮红色的日光已经有一半沉在海水之中，但是如果配合海面的倒影一起看，仍如一轮整日，道：“还没。”
“那还是差点味道。”周尸摇摇头，“新的海皇诞生，要不然就该是红日初升，其道大光，要不然也该天下初黯，星月皎然。”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刚才摇头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自己脑壳里有流体在晃动的声音，心里为这新奇的体验怔住一息，才释然，仍合掌，低头。
“罢了。胜负，已分。哈~”
头颅低下之后不再抬起。这具尸体仍然存在，那个控制着尸体的意识，终于彻底的走出了这个世界。
方云汉低头看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口气，左掌竖立在胸前，先回了一礼，再抬头看着那些刚刚赶到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胸中有什么词句要吐出来，却又转头看向海上。
此时的海中半轮日光里，终于有一只真正的飞鸟，逐渐飞来。
方云汉看着那只鸟，目送着那只鸟飞到再也不见的地方，终于露出笑容，吐出那句话。
“我赢了。”
哗~
浪湿足踝，日落潮歌。
这一声，说与海听。

第134章 奇妙的梦
像是有风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阵迷蒙的细雨落在了水面上。
这里一望无垠，但似乎不像是海那么广大，这里平静无波，又必定不是半亩方塘那般狭小。
没有太阳的天空，漂浮着深红色的云彩。
如真如幻的水汽在指尖缭绕，白皙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勾回，按在秀丽的双眉之间。
似乎是湿润的触感，又似乎干燥得如同夏日的书页。
公孙仪人在这片无涯的水面上已经站了很久了，虽然还是弄不懂这里算是什么地方，也无法搞清楚这里虚幻和真实到底谁的比重更高一些，但是手指揉着眉心的时候，梳理着这段时间在这里的见闻，她也能够知道很多东西了。
比如说，这片天地的中心，毫无疑问是远处那团深红色的光。
那就是当初从天空中坠落的星星。
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考和辨认，只要当日看见了那颗星辰坠落，今天又能看见这团红光的人，立刻就能明白这件事，确认这个事实。
不过当日星辰坠落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到星辰的真貌，而出现在这里之后，公孙仪人发现，只要对着那团红光投入更多的注意力，两者之间的距离好像就会被无限制的拉近——虽然还是会保持着一个始终无法接触的间隔，但至少已能够看清全貌。
那是一株六叶莲花。
花瓣，叶片，花茎，全然是一片深红色，简直犹如血色的美玉，由鬼神打磨出来的杰作，是只有在人的美好幻想之中才会出现的那般纯净无瑕。
每隔一段时间，这六叶莲花就会绽放出一层温润的，沉重的，浑厚的光华，而每当这个时候，在六叶莲花的周围，就会出现九片看不清具体形貌的光影。
莲花的光芒似乎会与那模糊的光影相互挤压，以至于无法尽情的绽放，只能逐渐散失、蒸腾起来，化作了天空中那一片片深红云朵。
而每一次有这样的云朵生成，纯白的天空似乎也会受到震撼，于是，红色的云和白色的天，就会交杂着，溃落下来一团团如同雪花的东西，那些雪花也是有的红，有的白，几乎让人疑心是云和天的碎屑。
公孙仪人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遭遇了这样的一场雪。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闪啦。
就算这些雪球一样的东西如同乱飞的箭矢一样，以她的身手，腾挪旋转，动作要比那些雪球更快，全闪开了。
而在她闪避的时候，隐约看见当时远方水面上还有一个人影浮现出来，却没有她这么灵活，只被一个“雪球”击中，就立刻消失了。
那个时候，公孙仪人怀疑那个人影是死了。
但是，当她在这里又经历了三次雪落，看到了三次其他人影被雪球击中的场景之后，她又觉得，也许那些人只是离开了这里。
这个念头一生起来，就像是荒原里春天疯长的杂草一样，难以抑制了。
任何一个人被困在这样空旷的地方，过了不知道多长但肯定很漫长的时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实际上都无法触碰到其他东西，那她也一定会很想离开这里，哪怕这个离开的可能性，有一半的几率是直接死亡。
故而，揉着额头的公孙仪人再次注意到深红色的光芒涌向天空的时候，眉眼之间已有决断。
深红的云彩在天空中成型，红白间杂的一阵雪球坠落下来了。
这次，她本来已经决定不闪，却在看到最先向自己飞来的是一个红色雪球的时候，下意识的侧了下身。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不过她还是觉得，看起来像雪球的东西，也该是纯然的白色更顺眼一点。
然后，白色的光球击中了她。
哗！
那一直以来如同平地一样，让人可以踩踏的水面，好像忽然空了，公孙仪人感觉自己极速的坠落，眼前、脑子里全都是一些纷乱的线条和图画。
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白色的天空，红色的云，古怪的水面，蒸腾的雾气，一切都消失了。
一个终于有着真实感的物件出现在她眼前。
“是陌生的……啊不，是熟悉的房梁。”
公孙仪人看着那斑驳红木房梁出神了一会儿，才想到自己现在应该是躺在床上。
“果然，被那些雪球打一下，就能脱离那个地方吗？”
“仪人，你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如云秀发间别了一根碧玉簪的清丽妇人，凑到了公孙仪人床边。
公孙仪人转头看了一下。
“翠姑。”她喊了一声，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翠姑连忙叫道：“哎，哎，你躺了都快有两个月了，别这么急着起。”
“没事。”
公孙仪人掀开薄被，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换了身青色长裙，道，“我原本的那些衣服呢？”
“我待会儿去给你拿。”翠姑按着她的肩膀，生怕她直接从床上蹦起来，道，“你先坐着，感受一下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把大夫和有志他们喊来。”
公孙仪人看着她担心的模样，无奈的笑了下，道：“好吧。”
翠姑又叮嘱了两句，这才出门。
公孙仪人看了看周围，果然是她自己在武馆里的房间，除了床之外，只有衣柜，圆桌，墙上挂着一幅虎踞山巅望鹤图，靠着这幅图画的地方有木架，架上横着一把直脊长刀。
这房间的窗户很大，此时外面阳光正好，透窗而入，也照的整个房间里的东西都微热。
“两个月。”公孙仪人看着桌上倒扣的茶杯在日光下反射着一点白光，轻声呢喃道，“居然两个月了，看来是错过了海王大擂台赛了。”
她刚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然传来了一种轻松的感觉。
之前从那个奇怪的水面梦境之中脱离的时候，充斥在脑海中的纷乱线条，在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刻意的忽略，不过这时候，又突兀的回想起来。
线条不再杂乱，好像在不断地扭转之后，变成了娟秀的文字，图画也变得异常的清晰，犹如过往时曾翻阅万遍，随时回忆，倒背如流，历历在目。
公孙仪人眨了眨眼，双手过顶，右臂高举伸直，左手拉着右手的手肘，仰头伸了个懒腰，全身放松下来之后，才以指尖轻轻摩挲着耳后的皮肤，若有所思。
“白鹿戏水篇~武功？”

第135章 海皇何为
六月初八，龙口郡，虎冀县。
距离海王大擂台赛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是这座城中热烈的气氛仍然没有散去。
六月初二那天晚上，大海盗安无声授首，鱼头三岛被水军联合诸多武术家攻下的消息传回时，几乎大半个县城的人都赶往港口，火把照的那一片海岸亮如白昼。
虽然那日白天的炮击惊动了不少人，但是人这种生物，只要灾难不是真的已经落在身上，忘性总是很大的，就连白天受了伤的那些人，其中伤势不重的一部分，也都赶到。
而就在万众瞩目之中，船队回返，海皇已经决出的消息，也像是夏夜的蝉鸣，遍及了整座虎冀县，更向着龙口郡，向着整个大齐飞速的传播开来。
大商会提供的欢宴，整整维持了两个昼夜，上菜上酒的人在海岸边疾走如龙，夜里千灯齐明，白日里畅饮彻谈。
这样的盛事，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让大家宣泄兴奋的情绪，也是提供了一个天南海北交流的平台，不知多少个，从前彼此间只闻名未见面的人，在这里趁机结交，互通有无，甚至索性定下了一桩桩合作的意向。
那些大拳师、武术家，当然也都是其中的重点人物。
练武的人也是要吃饭的，不管是开武馆教徒弟，还是仗着一身武艺行镖护宝，抑或是为那些高官显贵为护卫，还有直接仗着一身本领投身军中的，即使不乐于、也必然不会排斥这些豪商名流、官宦之家的拉拢。
不过，很少有人去打扰那位新的海皇。
论武，他已经是天下无双，背景的话，他也是长罗侯世子，就算这里聚集了大齐除了朝廷之外的六成精英，有没有一个人想得出来自己能够用什么办法去拉拢，或者说要用什么样的办法去示好，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既然想不出来，未免弄巧成拙，索性不去。
况且，鱼头三岛上的一场场战斗的情况，已经在众多参与者、旁观者一遍又一遍的复读之下，广为人知，众人对于这些巅峰的武术家到底持有何等可怕的力量，总算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去靠近这样的人，简直不亚于在群狼环伺下，走向深藏着无数虎豹大蟒的深山中，本身也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
然而，别人不敢来，方云汉在养了几天伤之后，却准备主动出门了。
他事先已经让天恩武馆的弟子去包下了一整栋酒楼，邀请了所有活下来的参赛者，本地豪强周家新的家主，以及陈五斤，也在受邀的行列。
酒楼大堂里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本来摆设的那些桌椅也全部被清空。
只有好像是特别制造的一张大圆桌放在中间。
说实话，这种桌子看着就不像是用来给人吃饭的，桌子周边足可以宽裕的容纳五十个座位，众人来了之后，一看这桌子也就明白了，自动落座。
除了方云汉理所应当的坐在主位上，别的似乎没什么讲究，岳天恩是坐在主位的左手边，吴广真却几乎直接坐在主位的对面了，汤彩云，高保家，燕子冲他们几个坐的地方，也都间隔不等。
等受邀的人全都到齐了，方云汉环视左右，开门见山道：“我们前些天也算都已经互相认识过了，就不必多做客套。今天请各位过来，是有一个建议，想请各位听一听。”
众人全都正色注视着方云汉，部分人的身体都不自觉的绷紧了。
作为那天相对来说近距离观看了那场战斗的人，在座众人都很清楚，主位上这个少年人拥有何等震撼的力量和气势，虽然他现在说起话来温声细语，还是让人止不住的有些紧张。
就好像人走在悬崖边上，靠近了如同万马奔腾的大瀑布那样，即使明知自己身处的地方，其实是安全的，仍然时时刻刻的怀疑，下一刻就会有乌云盖顶，大雨怒浪，坠落悬崖。
只有吴广真等人泰然自若。
“我想要，请各位作为第一批成员，咱们组建一个属于武人的联盟。”
一语入耳，众人下意识的以为自己会有一些激烈的反应，然而等脑子回过神来，又突然觉得……
就这？！
就这个要求也叫要求，还郑重其事？
保护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人迎来了一阵春风细雨，在场的部分人因为心理落差，脸上多少有些恍惚。
反倒是在轮椅上的陈五斤听了这话，即刻道：“方海皇的意思是，建立一个如大商会这样，平时成员各自做自家的主，但有一套共同准则，也可以互通消息，互帮互助的松散联盟，还是说，要建立一个规制森严的帮派，上下分明，说一不二？”
“自然是前者。”方云汉坦然回应，观察着众人的眼神变化，道，“我可以直接跟大家说破，建立联盟这种事情，在过往的大齐武术家之间，其实是很没有必要的一件事。因为无论实力高低，拳师总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自己的亲朋好友，有点天赋，愿意拼搏，就总不愁吃喝，足以有空闲继续追索武术上更深的境界。”
“大家既然能够自己完成想做的事，又何必去搞一个相互牵绊的盟会？至于那些有着其他方面的野心，想借助武术界的力量成事的人，更是妄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所有向往自由的武人身上，往往都是自寻死路。”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明里暗里连连点头。话虽然简单，道理却是千年不变的，无论是回望历史，还是结合一下自身的状况，都会发现大齐的武术家们，确实跟方云汉所说的情况完美的契合。
引起了众人的共鸣之后，方云汉却话锋一转，“但是，如今我们所处的时代，不同于过去千年的任何一个时期，想必在座的各位也都知道变异生物的存在。”
“天星坠落的异象之后出现的事情吗？”金色秋说道，“官府已经在各地张贴了告示，我们自然有所耳闻，不过，所谓的百兽异变，似乎也只是极个别的例子吧，能说得上是影响整个时代的变化吗？”
金色秋的话，其实也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想法，但还没等方云汉反驳，陈五斤已经先开口了：“各位，变异生物现在确实还只是极少数，但是这种生物数量攀升的速度，实则是极为惊人的。”
“须知，天星坠落到现在也不过时三个多月的时间，大齐万里疆域划分为十五州，这十五个州里面，天星坠落后第一个月的时候，西部六州就总共出现了超过三十只变异生物的踪迹。第二个月，变异生物在大齐全境内皆有出没，数量已经超过两百。”
“而第三个月，也就是五月到六月之间，截至五月三十的时候，官府那边统计的数据是，各州共计已击毙、捕获六百四十一只变异生物，已确认为变异生物而尚未拿下的数量，不下于两百。”
“这其中，最强大的一只变异生物，是头顶生出一只尖角的黑熊，其毛发脱落，体表覆盖鳞片，在围杀这头熊的六日之中，有三十一名捕快、一百二十七名步卒、二十六名火枪营骑兵丧命。受新式火枪击中过百次，受三门大将军炮、五门虎蹲炮三十尺内的轰击，方才毙命。”
最明显的数据变化，令在座众人各自色变。
就连之前从长罗侯府那边询问得到一些消息的方云汉，也没有想到变异生物增长的数量、变强的程度，都是如此剧烈。
陈五斤说出了这一段话之后，神色庄重肃然，转向方云汉，道：“其实朝廷那边，也已经有了大举征调各地拳师，配合军士，对这些变异生物形成更有效、更迅速打击的想法。”
“但是我觉得，让各地的拳师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配合士兵捕杀变异生物还行，让他们随军行动，令行禁止，去其他地方打击变异生物，却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海皇既有此意，却是再好不过了。”
方云汉听完，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他本来是准备先搞出这个联盟来，再考虑跟朝廷统调合作的事情，现在看来，形势其实比他想的还要急切的多，而且大齐的君臣又不是木头一样的背景，能在朝堂中身居高位的自然也都算一方人杰，百兽异变以来，应当已经在各方面都有了些部署了。
他想了想，还是按照自己原定的计划，掏出了两个玉瓶放在桌上，道：“陈会长刚才已经说了，变异生物数量增长速度惊人，这其实还只是官府所能够统计到的数量，在那些荒无人烟的地带，在塞外诸国，北漠王庭，在四海之中，乃自于那西大陆，天下所有变异生物的数量，也许要比我们刚才听到的数字多上百倍，乃至千倍，而且，百兽变异之后，一旦遇人，都会有更强的攻击欲望，如果还不及时做出应对的话，也许真要出现席卷天下的恶兽之祸。”
“然而，也许还有人会想，变异生物到了一定程度，数量可能就会固定下来，甚至它们自己也会自相残杀，那么，我就给你们第二个团结起来的理由。”
方云汉拔开了玉瓶的塞子，一股醇厚的药酒味道，立刻弥漫在整个酒楼大堂之中。
一个来自大齐北方边塞的武术家耸了耸鼻子，惊讶道：“这是养拳茧、护掌骨的药酒？可是这味道……”
南方的拳法更讲究灵巧和劲力的变化，而北方拳法，最看重硬打硬扛的能力，在一开始练拳的时候，各种治疗瘀伤、骨折、破皮的药酒、药膏，用量极大。药不够好的话，拳法还没练成，人就先废了。
“这确实是辅助练拳的药酒，而且是由众多名医改良了配方，混入了变异生物身上材料的药酒。”
方云汉把那瓶子往前推了一点，道，“药酒算是见效最快的一种药，大拳师的感官更是极度敏锐，各位不妨各自取一点试试这效果如何。”
那个北方汉子按耐不住，离座过来取了药酒，也有人不必尝试，已经明白过来。
燕子冲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变异生物如果入药，药效更强，可以更好的辅助练拳？”
“不只是辅助练拳，而是，打破原来的极限。”方云汉转头看向岳天恩，“其实这里，就有一位受益者。”
“不错。”岳天恩点头，伸手轻轻一推，整个大厅里骤然卷起了一股热风，酒楼那门框内侧，更是凭空凹进去一个指痕宛然的掌印，“老夫就是因为有这些变异生物，滋养出了内力。”
“什么？”“竟有此事？”
这一下，众人都不能保持淡定了，就连陈五斤的呼吸也明显粗重了不少。
能把拳法练得精深的人，或许练拳的动力并不仅仅是爱好武术，而是有更多的渴求，但是不可否认，他们必定都是愿意沉浸、沉迷到武术之中去的。
那么，变强，就绝对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执念。
可是拳法有极限，天赋有极限，人类有极限，很多人并不能不断的变强，只能逐渐的将不甘隐藏起来。
可是现在，有皇者和王者的权威作证，他们还都可以继续变强，过往所认为的极限根本不是极限。
又有谁能不意动？
“然而，研制药物这种事，显然不是习武之人的专长，所以我们联合起来，在对付那些变异生物的同时，把各方得到的变异生物材料全部汇总起来，共同研究、制作，然后分发，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甚至随着体质的提升，我们所开创、改造出来的新的武艺，也可以有偿的传授给他人，得到对等的回报。”
“所谓圣人与世推移，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才是我们习武之人在这个时代应该做出的改变。”
话说到这里了，不仅是在座的那些人难以保持冷静，那些海王，甚至是方云汉自身，也不知不觉的激昂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双掌按在桌面上，面上依旧淡然，目光扫过的时候却已经如同一头燃烧起来的雄狮，令所有被他看见的人也随之升起燃烧的感觉，气度雍容的装束和俊雅的面容，已挡不住那雄心万丈的狂烈豪气。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第136章 玄武天道
这场聚会说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有人会选择不答应。
不过，这样的组织正式建立，总还是需要有一个盛大的典礼，受邀而来的人都各自散去，回去通知自己的门人弟子，好友亲族。
虽然方云汉只请了这几十个人，但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至少百余门人的意向，如岳天恩、吴广真等人，更是各自有门徒上千，他们已经答应下来，那这些徒众自然也会归入新建立的这个组织之中，光是建造名册就不是这一日之间可以完成的事情了。
不过，等那些人都走了，方云汉又找上了陈五斤。
“今天多谢陈会长的配合。”
“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陈五斤双手按在他的膝盖上，神色间闪过一抹喜悦，说道，“我这双腿，不过才被你治了这几天，就已经有些知觉了，虽然还是很微弱，但确实让我看到了重新行走的可能。”
早在几天前，方云汉就找到了陈五斤，提出要尝试治一治他的双腿。
那些用变异生物身上材料制作的药膏和药酒，陈五斤本人也有渠道可以弄到，但是涂在腿上根本没有什么效果，他本来以为方云汉也不过是拿那些东西来做尝试，没想到方云汉只不过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自然有热流窜行于他多年无知觉的双腿中。
每日寅时，未时，准时用这种法子治疗两刻钟，配合那些药，到了今天早上，陈五斤起床的时候，一手按在腿上，就发现右腿竟然隐约能有一些痛感了。
陈五斤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从早上到现在，每隔一会儿，就要悄悄用手掐一下膝盖，反复的确认是不是真的恢复了一点知觉，又道：“方海皇于我恩同再造，而今天这件事，就算没有我，众人也都会答应，这点配合还远远无法报答这份恩情。”
“哎呀。”方云汉拍了下手，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可就开心了，这就要理所当然的携恩图报喽。”
陈五斤微微点头：“请说。”
方云汉走到他身边，一手放在他的轮椅靠背上，道：“我要你做这个武术家联盟的副会长。”
会长之位是没有悬念的，当代的海皇，千年的传说传统加持，如今除了方云汉之外，没人能有这个威望坐在这个联盟之主的位子上。
这也是方云汉积极弄出这个联盟的原因。他需要一个稳固、强大、以他为主导的组织，来协助他应对主世界这个突变的时代。
不过，一个完善的组织，不可能只有一个强大的首领和一群狂战似的成员，还需要有懂得经营的人，各个武馆、乃至长罗侯府那边，自然不缺这种人才，但是要统调这种人才，还是陈五斤最合适。
陈五斤曾经是海王，他又能够把丝绸、香料的生意做遍十五州，成为大商会会长，经营方面的头脑没得说，且跟朝廷那边有很深的联系。
像是方云汉这种目前没有在大齐造反的想法、也不怕被架空的人，让陈五斤做副会长，几乎可以说是应运而生的一个选择。
“你是说，我这个大商会的会长，还可以是武术家联盟的副会长……”
陈五斤这句话说的意犹未尽，让人觉得后面至少还该有二三十个甚至两三百个字没有说出来，那或许是确有道理的顾虑，或许是以身边事务繁多来推拒的借口，也可能只是想问方云汉一些问题，帮助自己更好的权衡如何回答。
但这些东西，他都不说了，他抬头一看方云汉，就笑出声来，黑白分明的长发底下，一对浓眉下方，两只老眼似也发亮，欣然道，“好。”
你敢来请我，肯来请我，愿来请我，难道我还不敢答应吗？
等双腿复原之后，陈五斤觉得他自己的精力至少能够增长百倍，这其中，花九十九的力量来锻炼双腿，以图追上其他海王，剩下的“一”，就足以处理好别的琐事了。
他虽然老了，但还有充足的自信，充裕的上进心。
“好！”
方云汉也说了这一个字，然后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给陈五斤，“那这就是我给我的副会长提前发的薪酬了。”
那本书上，墨痕如蛇，笔法肆意，看上一眼，就能够感觉到其中的年轻、豪气，封面上六个大字——《天罡伏魔气功》。
这是方云汉离开长罗侯府，赶到龙口郡的那些日子里，自己默写的一本秘籍。
不只是这一本，他目前所接触到的所有武功秘籍，都自己重写了一遍，甚至包括那几本基础内功，在这个逐字逐句默写的过程中，体会出自己从前没有注意的地方，已经成为他的一项爱好。
而方云汉身上能够给别人学的武功之中，除了嫁衣神功，这本已经是最好的，陈五斤双腿瘫痪这么多年，如果练痛苦非人的嫁衣神功，只怕会出什么意料不到的岔子，先练这个也足够了。
秘籍已给出去，事情都谈妥，方云汉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准备走了。
他都已经走出了门槛，陈五斤才把目光从那本书上移开，连忙道：“这武术家的联盟也该有个名字，总不能就叫大武会吧？”
“大武，也挺好呀。”方云汉开了个玩笑，细细想了想，道，“参玄妙武学，执天下正道，就叫，玄武天道。”
“玄武天道~”陈五斤沉吟着。
门外等候的马青花见方云汉已经离开，就走了进来。
他推着陈五斤回住处，刚到了门前，就有人来通报，说是大学士晏休来访。
“这个时候过来，恐怕是跟今天我们商议成立这个联盟的事情有关。”马青花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陈五斤，只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推着轮椅的手，五指不自觉地想要用力，又赶紧察觉收敛，以至于手掌那一刻显得有些僵硬。
从前遇到这种涉及朝廷大员的事情，马青花本人是不会有太多想法的，完全听从陈五斤的命令，但是这几天以来，当初在鱼头三岛上那一败，以及之后那场决战，时时刻刻在他脑子里闪烁，以至于刚才听到晏休到访的时候，他竟然先涌起了一股怒气。
方海皇要组建这个属于武人的联盟，又怎能容许你们以任何借口，任何途径来阻碍？
陈五斤却只满不在乎的摇摇头，道：“联盟典礼这件事算是彻底落到我头上了，青花，你先去帮着准备吧。晏休那边，我自去见他。”
马青花面上淡然的颔首，拱手行礼，缓步离开。
陈五斤进了门，本来正在堂中喝茶的晏休看见，就放不下了茶盏，起身过来迎接，他们两个之间，早年就有不错的私交，相处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礼数。
晏休让推着轮椅的仆人退下，自己上手，推着陈五斤走向堂中主位的过程里，已经开口：“我听说了，你们准备组建一个武术家的联盟？”
陈五斤把那本封面朝下盖在腿上的书拿起来，卷了一下，收进怀中，道：“不错，而且我已经答应成为这个联盟的副会长了。”
晏休有些吃惊，没有在意那是什么书，想了想，只道：“也好，朝廷那边，现在虽然对于组建武术家联盟的事情有些上心，但也没有真正想好以什么样的形式插手，你做这个副会长的位置，挺好。那位新任海皇又是长罗侯世子，之后再加封……”
“加封这种事，我劝你们不要做，要做也不要落在方云汉身上，大可以去封赏他的父亲。”陈五斤摆手道，“你要知道，海王和海皇的荣耀，虽然是朝野公认，但从来不是靠什么封赏，你们做再多的封赏，对一个海皇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反而会惹得一些心思敏感的武术家反感，这个关头，一切顺着现在的形势发展就是最好的。”
晏休忽然笑道：“好，你既然觉得现在这个局势很好，与你相交莫逆的相国大人必定也是相似的看法，看来我这次回去，不至于遭受什么苛责了。”
“好你个晏老儿，原来只是来试探我，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滑头。”陈五斤做势拍了拍扶手，又叹道，“不过龙稼轩那边，我跟他不相见的时间比你还长，他现在到底对各种事情是什么看法，我也未必了解了。”
“你这话说的，我明知道你们两个每半个月就有书信往来。”晏休推着轮椅转了个圈，让陈五斤面朝大堂，端坐主位，才松开手，抚须道，“至于他不亲自来见你，一来自然是朝中事多难离，二来，你也知道是为什么。”
陈五斤冷哼道：“断两条腿罢了，当时要是在那十面埋伏、万斤巨石底下的是什么猫猫狗狗，我说不定也照样去救。若是怪他，哪还有一封信能进得了我的地盘。这老家伙，年纪一大把倒矫情起来了。”
……
“啊嚏！”
大齐，京师，相国府中，当朝相国龙稼轩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花园的角落里面，一个侍女慌忙把夫人宠爱的狸猫抱走。
龙稼轩斜着看了一眼那只猫，一指按了按鼻梁，道：“继续说。”
对面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清瘦官吏道：“还有两件事情。”
“其一，那些变异生物用来改良各项药方的事情，让陛下大为欢喜，又听说，那头闹出了不小乱子的独角黑熊最后抵抗炮击的时候，居然能够凭空从地面拔起一堵土墙，实在已经不是变异生物能形容，近乎于传说中的精怪一流。昨日，陛下就下令，要太医院用那头黑熊为主料，研究出一些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
“炼丹？”龙稼轩垂眸思忖，说道，“陛下是一代明君，如今百兽异变，命太医院研制一些高明的药方，又不是什么听信了江湖术士，服食铅汞的事情，不必太过大惊小怪。不过，太医院那边，再吩咐一遍，要更加小心。”
“是。”清瘦官吏应声。他知道，太医院那边为皇帝研制丹药本来就会万分小心，龙稼轩这个举动其实是要告诉其他官员自己的态度，想必原本那些准备在这件事情上谏言搏个美名的言官，就要偃旗息鼓了。
“其二，十一日前，西海边有小冰山靠岸，冰山之中似乎有一些残缺的楼阁，当地太守听说之后，刚派人去查看，就出现了冰山崩剥的事情，残缺楼阁之中，居然有人走出。”
“嗯？”龙稼轩神色一动，有些急切的催促道，“后来呢？”
清瘦官吏刚接到这个报告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不过这是当地太守、巡查将军及水军总兵联合上书，绝不会有假，他加快语速。
“那是一行八人，一老七少，原本似乎语言不通，后来不知为何又突然能够交谈，他们对处处事物都表示惊奇，对自身来历闭口不谈，但是都有凝水成冰、捉风斩树的玄妙本事。当地巡查将军权衡之后，见他们并非穷凶极恶之辈，就以礼相待，不料他们过了几日，突然提出要到京城来，太守即以八百里加急传书，几乎跟十一日前的奏章同时抵达京城。”
“陛下今日朝会可能就要说到这件事情。”
“嗯。”龙稼轩露出沉思的神色，随意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那官吏告退之后，他又屏退左右，待花园中只剩一人，这老者目露奇采。
“凝水成冰？”
低沉玄奥，繁琐细碎的声音从龙稼轩唇齿之间吐出，几个呼吸之后，他伸手一指，面前茶杯中热气腾腾的绿色茶水，忽的蒙上了一层白霜。
片刻之后，他伸手抓起茶杯反转，已经完全冻结的茶水没有一滴落下。
“这几个人会与那梦境有关吗？”
龙稼轩抓着那冰块，一开始还觉得清凉，过了会儿，手掌就有些受不了，连忙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就在这花园的亭子里面仰头，眺望着院外的天空。
晨曦如海，晴空万里，显得这花园及这凉亭都格外的逼仄起来。
“也罢，该来的总是要来，不如早些看一看。”
龙稼轩闭上眼睛，等着朝会的时辰。
京城十万禁卫军，三千神机百炼营锐士，还有那已经研发出来的可连发的神火转轮枪，纵然真是斥水的蛟龙、插翅的猛虎，又有何惧？
独坐亭中，他渐渐有些昏昏欲睡，脑子里又莫名的闪过了一个念头。
‘等这咒法的修为再精深一些，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陈兄的腿……’
……
龙口郡，六月二十二，玄武天道正式宣告成立，万人来贺。
七月，方云汉回到东海郡，开始建造玄武天道总堂。
击败周尸之后，下一次穿越进度条直接跳到99%的武侠人物模板，在总堂建成那一日，方云汉隔空弹杀了一只老鼠，就达到了百分之百的进度。
于是，方云汉翌日宣布闭关。
繁华非梦，谁是英雄

第137章 破庙内外的人
此处人间，时已入秋。
一场秋雨一场寒。
荒野间一条小河流过，河底水草丰茂，河水清澈见底，因这一场秋雨泛起了阵阵寒雾。
雾气从水面上飘过，到岸边，萦绕在一丛丛荒草之间，草地被雨水打的泥泞，积出一个个水洼。
有些水洼的形状，就像是脚印，也许确实是脚印，是不久前有人在这荒草之间走过，从河边走向了那大约四十米外的破庙里面。
这破庙，其实屋顶还算是密实，没有多少漏雨的地方。只不过两扇门和门槛都烂掉了，庙里那一尊原本不知是山神还是水神的泥胎神像也横倒在地，堆满了灰尘和蛛网，还有老鼠吱吱的叫声从阴暗处传来。
原本在神像前那一张断了腿的供桌已经被人劈成木柴，混着从房梁上扯落下来的黄色帷幔，燃起了一堆火。
有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男人就坐在这火堆旁边。
这个男人长相不错，双眉挺秀如刀，两撇胡子也如刀一般，背后更背着一把古色古香的大刀，那大刀的刀柄颇长，高过他头顶，刀鞘上有许多朱红色的篆书，更像是一件有意仿古、且真有古意的艺术造物，而非是杀人的凶器，长刀上甚至隐约有一种檀香味散发出来。
只不过现在这檀香味里面，也混了血腥气，血腥气来自这个男人的身体。
他身上至少有十一处伤，应当是被刀斧枪矛所伤，有深有浅，但最浅的一道，也入肉寸许，伤口不怎么流血，但是肯定是泡过凉水，裂开的皮肤显得异样的苍白。
此时，这个人正在给自己上药包扎，他带的药恐怕不够多，所以只能先涂抹在那些更严重的创口上，绷带也不够多，往往只能缠过两匝。
可是草草包扎完毕之后，这人仿佛就精神了一些，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起纸包里面的面饼，细细的撕咬、咀嚼。
破庙外面，秋雨间的雾气更浓了些，拉长了的生涩语调唱着韵律古怪刺耳的词句，飘飘忽忽地从雨间传来。
“救生不救死，就死莫怨人，菩萨行天针，不救求死魂。”
天色昏暗，这样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歌声里面，带着浓浓的不祥意味，可破庙里的男人只是静静的咬着面饼，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有踩水的声音靠近，一个游方郎中打扮的老者朝着破庙这边走来，他额头上生着两个肉瘤，尖嘴猴腮三角眼，看着令人生厌，但是他走在雨水中畏惧寒气，缩头缩脑的样子，加上衣服湿了之后更显得瘦弱的身材，却不禁让人生出对年事已高之人的怜悯。
这老者一只湿漉漉的脚踏入了破庙的时候，劲装男子仍垂着眼，咽下一口饼，开口道：“何必装模作样呢。以阁下金国至尊府九兵卫之一，三首蛇的特殊形貌，就算是道边童子见了，也知道要戒惧小心，畏而远之，跟寻常游方郎中实在是天差地别，怎么也像不起来的。”
游方郎中进门的时候还似模似样的打了个寒颤，听了这话，却突然就把畏缩的手脚、弓着的腰背全挺了起来，用那生疏怪异的腔调说道：“看来你也不只是有一份莽力，更有一份眼力，可惜没有运气，你的路，到这里算是尽了。”
“路在脚下。”负伤的男人说了四个字，忽然抬头。
游方郎中见他抬头，身子骤然一紧，更下意识的朝旁边侧了一侧，流露出了内心深处对这人的忌惮，甚至是几分畏惧。
不过那负伤男子根本不曾看他，而是盯着破庙大门正中方位向外十步的一条影子。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皮祆的大汉，一身塞外牧民的打扮，看那身材，体重至少要比这个瘦猴也似的游方郎中高出五十斤，可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外面湿润的泥土，沾雨的杂草，积雨的水洼，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连风声雨声都没有半点异常，好像那里根本就不存在一个身高近七尺的汉子。
侧过身子的游方郎中这时也反应过来，面露喜色：“你来了。”
这两人显然是一伙的，他们几个人是分头搜索，游方郎中最先发现这破庙中的人，只怕自己孤身对付这人力有未逮，又怕自己离开去通知的时候，被这人抓住机会离开，所以才唱出歌谣，并亲自现身阻拦牵制。
等这黑袄汉子一到场，游方郎中的心立刻就定了下来。
负伤男子心里则沉了一沉，声音也沉下来：“卷云鹰。”
“正是。”
这个黑袄汉子的中原话就说的要比那个老郎中好出太多，他也不曾装神弄鬼阴阳怪气，一现身，人还在破庙之外，面上已经流露出明显的激赏之色。
“沈虎禅，你五天四夜前，潜入万户营帐，刺杀我军大将，得手之后，居然能从军营之中一路逃窜至此，更几乎甩脱了所有的追兵，不愧是七大寇之首，果然有万夫不当的勇力。”
说话之间，名为卷云鹰的汉子也不见怎么抬脚迈步，就已经来到破庙之内，更越过了三首蛇，直趋这神庙正中。
他双手负后，仿佛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一般环顾四周，目光在卧倒的神像、阴暗潮湿的墙角、遍布蛛网的房梁上扫过，摇头不止，最后转头向右，俯视着坐在火堆旁的沈虎禅，叹惋道，“可惜，你这样的壮士，做出这样的大事，如果在我们大金，该有千人聚宴，持玉杯，坐金椅，皇帝恩旨嘉许，如今却只能缩身破庙之内，缺衣少药，独自舔舐伤口，何等凄凉？”
窗外秋雨浸寒，此时刚好来了一阵风，雨点从大门那边打进来，坐在火堆边的沈虎禅脸上也有几丝凉意，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卷好，塞回怀里，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上一片静气，道：“千年暗室，一灯即明，外面的风雨再大，我眼里还有这堆火燃着，不但温暖，简直滚烫，哪有什么凄冷沁凉？”
三首蛇怪笑道：“破庙残火，挥手可灭。”
他说话的时候就要抬手出掌，却见沈虎禅一对刷了黑漆似的浓眉抬起，好像两把黑森森的宝刀举了起来，刃下有眼，竟然逼得他心中一颤，那只手举了一半，又挥不出去，又放不下来，手肘竟然有些僵了。
一片黑影横移，卷云鹰侧身挡在三首蛇身前，解了三首蛇的窘迫，自己接下了沈虎禅的目光，面上笑容更深，赞道：“好，虎死不倒架，你伤重至此，抢步逃离都难以为之，还有这样的威风，合该是我们金国的好汉，至尊府的干将。”
“什么？”
此话一出，三首蛇先惊叫了一声。
沈虎禅虽然没有发出这样的叫声，但也受惊不小，有些失态的举起手来指了指自己，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招揽我？”
卷云鹰朗然道：“不错。”
沈虎禅啼笑皆非似的一噎，慢吞吞的道：“我刚杀了你们一员大将。”
“只要你弃暗投明，再立几件大功，加入至尊府，足可以名列九兵卫，有大元帅在，过往之事大可一笔勾销。”卷云鹰不以为意。
他说的是实话。
金国至尊府之主完颜决，号称五路兵马大元帅，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兄弟，深为如今金国皇帝所忌。可是完颜决武功高绝、名望亦隆，金国皇帝不但不敢动他，反而多番恩赐、安抚，甚至特许他自称为“朕”。
如果完颜决出面，沈虎禅做下的这些事确实可以压下去。
沈虎禅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低头，看着那堆火。
卷云鹰以为他犹豫不决，心中暗喜，更加急劝说：“沈虎禅，我知道你是有志气，有毅力的人。你出道以来，铲除贪官污吏，拼杀黑道豪强，大事好事做了不少，可是你换来了什么？”
“你们七人结义，被官府称之为七大寇，做的事情越多，官府通缉你们越急。”
“当初三阳县遭了水灾，颗粒无收。宋室的皇帝却认为那三阳县用了他新批的春耕之法，有能吏指引，理当大获丰收，要他们把多余粮食折合成三十万两白银上交，是你们力拼楚将军、苦斗万人敌，才集齐了这些白银，为三阳县解围，结果是，针对你的悬赏，又加了一万两白银。”
“你在这样的地方，拼上一辈子也只能是寇贼，如果投身……”
“看来你对我生平打听的甚为详细。”沈虎禅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拾起一根木柴，拨动了一下火堆，道，“那在你所知的我生平经历之中，我当过大宋的官吗？”
卷云鹰一愣，道：“这却不曾。”
“我从来不曾入仕，朝廷对我怎么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天子再荒唐，我也只当他是路边一块顽石。我做的事，是为百姓做，我背的刀，是为百姓磨。”
沈虎禅扔下木柴，火堆蓬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抽出背后的刀，连着刀鞘一起抽出来，刀刃还在鞘中，刀鞘上朱红色的篆书靠近了火堆之后，空气里的檀香味更加浓郁了，“我用这把刀，入万户营帐，斩下你们那个将军的头颅，是因为他恶习如猛鬼，最近一次，就抓走素阳乡一百零三户，四百零七人，不分老幼，用活人当箭靶。你们九兵卫所杀的宋人，已经远超这个数字了吧。”
哔啵！
火堆里一根残留着红漆的木柴烧裂开，发出一声轻响。
沈虎禅仍然低头看着火，卷云鹰却觉得他眼睛里正带着火光，向自己迫近。
“看来你是决心死在这里了。”卷云鹰脸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还是说，你竟以为还能再逃一次？”
“为何不能？”沈虎禅手拄着刀，眼盯着火，侃侃而谈，“数年前的翻龙坡之役，大宋一方‘天外神龙’白明统兵出战，格杀了一十六员金将，又遇到你们至尊府九兵卫，二十四节气惊神指尽展，决死一战。”
“最后虽然白将军浴血而亡，但你们九个，也是四死四伤，‘月下狼’哈杀、‘胭脂虎’第五戈东、‘铜皮鳄’那霸、‘丧门犬’鲁鲁如刀四人，都已经死在那一战中。”
“玲珑燕耶律小草，是你们九人之中最富智计者。至尊府之主完颜决闭关已有数月，耶律小草必定要留在至尊府，决判诸事。”
“所以，此番能够追过来，有实力来杀我的，包括你们两个在内，一共只有四人。”
三首蛇脸色微变，卷云鹰神色更寒。
破庙里一时无声。
这座破庙只有一个大门，没有窗户，也没有后门，孤零零的立在这片荒野上，也不知道已过了多少年，到今天破庙里面才又迎来了三个活人。
但是，除了庙里，庙外面也有人。
在后墙外的屋檐下，有个一身宽袖灰袍，青玉簪斜插于发间的年轻人站着。
他的发簪、衣服、靴子，都是一片纯色，没有纹饰，却绝不朴素，反而有一种跟这荒草破庙泥地格格不入的贵气。
如果有人能够看见他，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里躲雨。
但是没人看见他，也没人听见他。
庙里的三个人都察觉不了这年轻人的存在，这个年轻人却把庙中人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清了。
他从这些对话中捕获到自己需要的信息，而在听完了沈虎禅刚才这几句话之后，眼中更多了几许惊奇的情绪。
在他记忆里的那个“故事”之中，天外神龙白明这个人，应该是在翻龙坡搏杀十六员金将之后全身而退的。
按照故事进程，白明后来还化名白愁飞，跟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结拜，成为副楼主，又在不久之后，背信弃义，认贼作父，谋害自己的结义兄长，认蔡京为义父，为虎作伥，最后自食恶果，身死之后只留下一片骂名。
不过这个世界里，好像因为金国高手的存在感更强了一些，白明之死，比原故事之中义烈太多，并非在连番的阴谋背叛之中身亡，而是在生命最浓烈的时候离世。
时势上的一点变化，一个人的结局就截然不同了。
年轻人伸出一只手，接住了屋檐上垂落下来的雨珠，心中暗想：那我这么大一个人来了，又会带来多少变化呢~

第138章 智慧的老虎
雨势更大了些，天也就更暗了。
庙里的火光晃动，三张面孔都被映的忽明忽暗，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飘忽诡谲的变幻着。
火光偏转，面庞有一大半沉入黑暗的时候，卷云鹰哈哈一笑。
“看来你行动之前，已经做了周密而隐蔽的调查，知道那时候在营帐附近，有机会、有实力追上你的只有我们四个，所以得手之后，立刻借助长路崎岖，以深谷、河流、沼泽甩脱大股军士，甚至穿过边境，五天四夜不停，把追击你的力量筛到仅余四人。但是你只说我们，怎么不说自己？”
卷云鹰犹如抓住了对方致命的破绽，用言语穷追猛打地说道，“你们兄弟姐妹七人结义，但除了你之外，其余六个都不堪大用，这样的大事，你为免出岔子、也为了避免连累他们，必定是没有知会过的，所以你是孤身一人，拖着一身伤势独对我们四个。”
如连珠箭一般剖析了一遍，他昂首挺胸，眼光偷偷瞥着沈虎禅仍然苍白而不动的脸色，背负在身后的双手已经对着三首蛇打了一个手势，口中则傲然道，“沈虎禅，你此时不过是一头病虎、伤虎，身边没有可隐藏的林木，也没有可借力的山岗，拒绝我的招揽，你就断了最后一条退路，只余一条死路。”
这一通话说下来，这黑袄的汉子方醒觉自己口才又有长进，中原话说的更好了，自以为说的沈虎禅哑口无言，便心中舒畅，杀气大涨，一双手在背后悄悄舒展又聚力成鹰爪状，举步向前，带着阴暗的气势压迫过去，以慑人的口吻凛冽道。
“沈虎禅，你认命吧！”
这一段话说到这里算是可以做一个休止，也是卷云鹰将自己的气势提到了极点，就在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就要出手。
然而，他“认命吧”三个字说出来的同时，沈虎禅豁然仰起头来，用几乎跟他重叠的声音反问一句。
“你既有信心，何必废话？”
这几个字蕴含的情绪并不激动，甚至显得平缓、死板，但字字洪亮，好像钉子一样卡在了卷云鹰越提越高的气势上，使他压迫向前的气场出现了白驹过隙似的一滞。
气场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对实力的影响微乎其微，这气场上的一点滞碍，根本就不能算是破绽，但是，当沈虎禅在这一刹那出招的时候，不算破绽的破绽就成了天大的破绽。
带着朱红篆书的古朴刀鞘猛然抽打在那火堆上，火焰呼的一声膨胀成了把沈虎禅整个人都遮挡在后面的庞然火球。
火堆之中燃烧的、尚未燃烧的木柴，全部都在这一抽之下碎裂开来，膨胀的火球只在众人的眼中昙花一现，就迸射四散，带着流火的木炭，像是一场小小的流星雨，却足以将大半个破庙内的空间都囊括进去，卷云鹰和站在卷云鹰侧后方的三首蛇都在这木炭密集打击的范围之内。
这个时候，早有准备，又没有跟沈虎禅进行直接对话的三首蛇，反而出手更快了一分。
他干瘦的双手一翻，十条银光就飞射出去，穿透、击碎了那些向他迸射过来的木炭。
其实木炭的数量远不止十块，他手上发出去的十根钢针本来绝对不够拦下所有的木炭，可是，这些钢针竟然可以在空中迅捷如闪电的自由转向，一尺之内就能连续变换八次方向，击碎九块木炭。
十根钢针齐出，不但护住了三首蛇自己，更化作了十条弧度饱满的银色弧线，绕过了卷云鹰，把卷云鹰前方的木炭也全部击碎。
但是碎裂的木炭间，火焰后方的沈虎禅已经拔刀，一片青幽幽的刀光，把空中那些木炭的碎屑和千丝万缕的余火红丝一并切开，十根钢针，一刀俱断。
刀光照的卷云鹰整张面孔都变得青森森的，隆起的眉骨上，一根根眉毛显得格外的清晰、稀疏。
乍闻一声尖锐的鹰啼。
猎鹰啼叫的声音，是从卷云鹰十指之间爆发出来，他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的时候，就好像一片翻卷的黑云之中，骤然窜出了两条黑蟒，然后这两条黑蟒，又披上了羽毛，生出了脚爪，长出了尖喙，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泛着纯钢枪尖一样的光泽。
数十只上下翻飞的爪影，如同一张镶满了利齿倒刺的罗网，对着沈虎禅的双手和那把大刀的下半段包裹过去。
卷云鹰的天鹰爪最善于空手夺白刃，曾经在军中演练武功的时候，八十八个金军士卒各持着刚磨得雪亮的钢刀，分成四批，暴风骤雨一般对着他砍去，结果被他在围观者一呼一吸之间，将八十八柄钢刀全部夺走，掷下。
有人说，卷云鹰的武功足可以跟金国的一些前辈争夺金国第三号高手的位置。
这样的高手，就算是分毫未损的沈虎禅也未必就能够轻易胜过，何况他五天四夜，长途奔波，身上至少十一处受创的现在。
可是，沈虎禅的信心到底从何而来？
卷云鹰现身之后，面对一个重伤的沈虎禅，又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拿下？
就在刀光和爪影即将交错的时候，沈虎禅的这把刀忽然向后一收，刀背压在了自己肩膀上，把刀柄向前一撞。
圆钝无棱的刀柄，如同一根短棍，却因为长度的骤然变化，一下子令卷云鹰预设的七成爪法变化成了无用功。
这变招自是精妙绝伦，可卷云鹰虽惊不乱，甚至反而面色一喜。
天鹰爪就算只剩三成爪力接实，也可以防守的固若金汤，而且正式交手之后，他已经看出沈虎禅外强中干的本质，不但身负多处创伤，内力也所剩无几，只要挡住了这一招，双爪顺着沈虎禅这条右臂擒拿，一眨眼就能把沈虎禅的脖子扭断。
谁料，卷云鹰嘴角刚刚扬起，那刀柄就略微偏过了一个角度，好像从松林之间蜿蜒流泻而来的玉带小溪，竟然一下子穿过了他双爪的重重锁拿防御，击在他左肩之上。
咯！
“你！！”
卷云鹰痛哼，脸色急变，露出不可思议、恍然大悟的神色，整条左臂瞬间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整个身体左半边都成了没有防御的破绽。
沈虎禅那靠近了卷云鹰左肩的手腕一抖，刀柄在掌心旋转，刀刃划过半圆，就对着卷云鹰的脖子削了过去。
三首蛇万万想不到卷云鹰居然这么快就落入生死一线的险境，额头上的两颗肉瘤颤抖，大呼着再度出手，十根钢针从手指间飞射，却并不是袭向沈虎禅，而是刺向卷云鹰的右臂周边。
钢针绕着那条右臂旋转了几圈，居然全贴在了卷云鹰手臂上，接着三首蛇双手一扯，卷云鹰自己也右臂发力，两人之间就好像有上百根看不见的牛筋已被拉伸到了极点，此时猛然收缩回弹，让两端用快的难以反应的速度靠近。
沈虎禅一刀斩落，已经斩了个空，青幽幽的刀刃边上，只有一缕发丝飘落在地。
卷云鹰在来到三首蛇身边的时候，右脚一跺，直接跺碎了石砖，脚跟陷入地下，才稳住了身形。
他的右臂和三首蛇双手食指之间有几条细细的反光一闪即逝。
原来，三首蛇发出的钢针之所以能够多次转向，并不是靠着高明的暗器手法或者什么独门内功，而是在每一次发针的时候，都给十根钢针系上了十条细线。
这些细线，是出自于波斯的奇物，不但异常强韧，不畏刀剑，而且对于内力的敏感程度很高，练上一两年，就可以随意操控着在刚柔曲直之间变换。
但是现在十条线都缠在卷云鹰的右臂上，一时间根本解不下来，三首蛇又感觉到脸颊旁边青光一闪，惊骇万分的往侧面窜了一步，回头看去。
胸口、左臂、右肩还都绑着绷带的沈虎禅提刀跃身，脸色苍白如纸，浓密的眉毛和胡须更显得像是用饱满的墨汁画上去的，就这么像是一头傲然的老虎，跟这一蛇一鹰擦肩而过，越过了庙门，目不斜视地闯入了茫茫然无边际的秋雨之中。
倏忽之间，就没入了庙外的杂草，被蒙蒙烟雨吞没，看不清背影了。
“他、他，他怎么知道这个破绽？”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卷云鹰牙齿打颤，左半边脸颊的肌肉僵硬着，几乎不能完整的吐出这句话。他不但左臂软绵绵的，甚至左脚好像也根本站立不住，身子刚一停住就几乎歪倒。
三首蛇连忙暗中在他后腰扶了一把，心中震惶不已，打破脑袋也想不到重伤的沈虎禅一招就能把九兵卫之首打成这个样子，本来还有心追击，这下也不敢提了。
眼前破碎的木炭落了满地，在这阴暗潮湿的环境里面很快就暗淡下来，火焰熄灭，破庙里的温度和亮度都在急剧的下降。
卷云鹰只觉得自己左肩上像是开了一个洞，精力、功力都在顺着那个洞不断的流出去，他意乱神迷，根本顾不得大敌已远，兀自低语：“不该有这个破绽的，我的天鹰爪，绝没有这个破绽……”
“是因为三个月前的伤！”
三个月前，卷云鹰偶然发现了从前统领连云寨不断侵扰金军的戚少商的踪迹。
那时候，连云寨已经被大宋皇帝示意、奸相傅宗书主导，制造内乱外患，一举剿灭，偌大名头的九现神龙戚少商也断了一条手，形单影只，还敢在边境走动，正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
卷云鹰当机立断，孤身出击，本来已经快要得手，却有一个游方和尚突然出现，救走了戚少商，更一掌伤了他左肩。
之后这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卷云鹰想尽办法都没能治愈左肩的伤势，那伤口既不恶化，也不愈合，其实并不影响他的功夫发挥，却让他越来越没自信，时常不能专心，独处的时候，总是散神发呆，徒耗光阴。
所以今天他追上了沈虎禅，却在不知不觉间废话连篇，给了沈虎禅喘息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据说沈虎禅是懒残大师叶哀禅的弟子，那个老和尚就是叶哀禅，原来他从三个月前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卷云鹰终于想通，颤抖着吐了口气。
难怪他的天鹰爪会出现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破绽，难怪他左肩不过是被那么撞了一下，伤势居然会突兀的恶化至此。这都是早有谋算啊。
其实他还是想错了。
沈虎禅是在两个半月前偶遇师长，听他谈及此事，是在一个半月前，才游历到素阳，动了刺杀那个金军大将的念头，这其实是一个巧合，是一个后来被发现可以利用的巧合。
真正能成事的人，往往都善于记忆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又能回忆起来，使用出来。
三首蛇终于解下了那十根细线，转手取出了十根没有淬过毒的银针，扎在卷云鹰身上，他假扮成游方郎中，其实是真有精湛的医术，虽然平时大多用来折磨敌人，偶尔也是可以用于医治自身。
几针下去，勉强遏制住了卷云鹰左肩上不断恶化的旧伤，三首蛇抹了一把眼眶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道：“我们还追不追？”
“不用追，自然有人去对付他。”卷云鹰右手按着自己左肩，试图趁这个机会，把这怪异的伤一下子拔除。
“雷扎尔和巴布？”三首蛇咽喉干涩，清了清嗓子，道，“他们两个，怎能拦得住？”
三首蛇口中的两个名字，就是九兵卫的另外两人，黑心蝎和四不像。
不过，他刚说到这两个人，黑心蝎和四不像居然就从庙外走来了，这俩人好像已经在庙外潜藏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也看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脸上还残留着几许震惊。
“当然不是他们两个去拦截。我虽然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但心里早有不祥的预感，所以命他们两个暂时不要出手，万一真遇上致命之险，也好有他们两个作为奇兵解围。至于沈虎禅……”
卷云鹰冷笑连连，脸上的恨意、杀意混着一股说不尽的嘲讽意味，道，“宋人中的英雄豪杰，当然有宋人去杀。”
轰隆！
外面这时候居然落下一道雷霆。
秋时阳气下降，落雷不祥。
破庙里的四个人却都露出了会意、快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白色的闪电照亮了一具豪杰的尸体。
一道悠然叹息，缓缓传来。
“谁？！！”
卷云鹰悚然扭头。
轰隆！
外面的天空又横起了一道雷光，刚才还在发笑的四个恶徒，倏然被庙里的黑暗吞没。

第139章 秋雨稀声折三剑
秋天的雨越下越寒，沈虎禅冒着这样的寒雨，在烟雨迷蒙之中，正沿着河岸狂奔。
他走的很快，快而且稳，稳而且轻，就算是踩到了地面上积水的地方，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甚至留下的脚印也很不明显，被雨水一打，很快就和其他地方的湿润泥泞混成一片，看不出来了。
那一把大刀已经回到了刀鞘之中，他全身上下唯一显得比较亮的——刀光的颜色，也就被收藏起来，这样的一个人穿行在密密麻麻的雨幕中的时候，真的就像是一只披着夜色的猛虎急行于山谷之间。
只不过，他奔走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刚才在破庙里，沈虎禅利用卷云鹰的旧伤，一刀将其重创，震慑得三首蛇不敢动手拦截，着实是威风八面。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时候他体内的功力，已经快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凡三首蛇敢动手，又或者他刚出门的时候就遇到九兵卫其他两个人的话，只怕就无法离开那里了。
还好，他终究是闯出来了，更借着雨势、天色，再度甩脱了对手。
当前方这条河流出现一个拐角的时候，河岸上周边十几亩地的荒草就显得格外的茂盛，甚至接近一人高。
沈虎禅无声无息的潜入了这茂盛的荒草之中，微微弯下了腰，十分小心的坐在了荒草里，四面高高的草沾满了雨水，湿润之后更显得娇嫩的一排青绿色，犹如围墙，将他包围起来。
在这雨声、暮色之中，这样的包围却反而让人感觉到安心，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温暖。
沈虎禅长长的吸着气，把一口长气分成好几段来吸，犹如要把那一点感官上的温暖尽力攫取到胸腔之中，浸润在肺腑之内，帮助他抵抗寒气，调养内力，力图恢复。
他左手握着刀鞘，五指显得很放松，但是手掌和刀鞘却贴的很紧，显示他实际上至少仍保持着九分的戒备，随时可以提鞘出刀。
九兵卫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卷云鹰的伤势虽然恶化，但还不至于死，那他们就一定会追上来，随时会追上来。
沈虎禅在调息养气的同时，深深的戒备着这一点，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追他至此，而是“等”他至此。
有人比他更先潜入了这片草丛，也看中了这片地方的隐蔽，要在这里设计一场伏杀。
这些人里面，其中有一个，现在就在沈虎禅背后十丈左右的地方。
他们二人中间恐怕隔着上千株比人还高的草，隔着上万根淅淅沥沥的雨线，加上一个重伤损神，一个以逸待劳，那个埋伏的人原本只有五成的把握，此时至少已经有了九成。
这人的手握上了剑柄，他的衣服是黑的，头发是浓黑，剑也是黑的，如此一来，他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如面庞，脖颈，手掌等等，也就显得格外的暗淡，甚至同样近乎于乌色。
青绿之中一团黑，本来应该更显眼，可他整个人溶溶于夜色之中，与此时的天时相得益彰，朝着沈虎禅靠近的过程之中，竟然没有一株草被弄断、一片湿土被踩踏的声音。
十丈的距离还是远了一些，要杀沈虎禅这样的对手，他要靠近到七丈之内，那也是他剑法发挥的最好的距离，一剑七丈，足以叫人沉沦鬼域。
雨照旧落下，青草照旧被雨水击响，两人间的距离在缩短。
十丈，九丈，八丈，七丈三尺……
欲至七丈，只剩一步。
忽然，风来。
这一股风平地卷来，事先全无征兆，没有由远而近的风声，与寻常的风大有不同，霎时间吹斜了雨，卷起了雾，吹弯了草。
在不远处的烟雨雾气被卷动的时候，白雾之中好像有一股黑色的烟，袅袅娉娉，妖异非常，闪烁着好像要把人的眼神连同眼珠一起吸扯进去的幽光。
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白雾刹那间就抹掉了黑色的烟，卷动着雾气的风继续吹来。
青草如浪，一阵起伏。
黑衣人眼睁睁看着身边的草全矮下去，又迅速的因为荒草本身的韧性而抬了起来。
风吹过，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黑衣人却从脚心窜起了一股寒气，他知道刚才那妖异的黑烟是什么东西，那是他的同伙，他的同门，有剑妖之称的孙忆旧，本来这人在那边是要防着沈虎禅继续逃窜，做一个叫人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截者”。
可是现在看来，孙忆旧已经先遭了劫，如同熄灭的烛火上冒出的一缕黑烟，被人手一掐也就散了。
黑衣人意识到这一点，浑身都冷透了，心里却不是害怕，而是忽然涌出了浓浓的厌倦的情绪。
他的名字就叫余厌倦。
厌倦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像是一种上天的恩赐。
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哪怕他的五感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心也会先厌倦起来，这种情绪越浓，他出剑的时候就越是犀利，越是难以抵抗。
这种事情他从小到大已经经历过不下百次，于是当这股情绪一涌现出来，他立刻顺应着这危险的厌倦，把本该挥向前方的黑色的剑转而刺向后方。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鬼神莫测的剑法精粹，在他手腕至五指之间流露出来，向背后刺出的那一剑刚递出了六寸，剑气就回环穿插，一线百丝，疾风般延展出去，有的在空中飞斩，也有贴地切割，至少有六百株青草被割断，断裂倒伏的草茬，在整片草地之间形成了一个恍若尖角恶鬼的图案。
出现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就位于这恶鬼的口中，甚至站在这恶鬼的长舌上，下一刻、下一寸就要被鬼魅吞没。
在这种千钧一发、迅雷不及掩耳的时候，出现在他背后的人，居然还饶有兴趣的低头看了一下脚下那张图，低头的时候顺便挥拳。
嗡！
一股狂风过于快速的在那一只拳头附近呼啸凝结起来，以至于余厌倦感觉身体周围所有的空气都跟着一震。
这一震之下，什么鬼神莫测的剑气，什么剑鬼的用剑精粹，全被荡平、震碎。
那只拳头根本没有理会余厌倦手里那把黑色的剑，因为在那剑刺中拳头之前，余厌倦背上已经中了这一拳。
然后，四分五裂。
一片血雾向前挥散出去一段距离，然后被雨水打得迅速消散。
一身灰袍卷风而来的方云汉从恶鬼图案的长舌上抬起脚来，一步跨越了剩下的距离，来到了沈虎禅身边。
沈虎禅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用眼角余光向旁边一瞥，看到了灰袍之人立在他右边，面朝着他，右手一探，穿入了沈虎禅前方那一排青草之中。
沈虎禅所在的位置，其实离河水很近，他面朝着河水，只隔着这三寸的“草墙”，就可以探手入水，对河面上甚至河面以下的动静都听的格外清楚。
之前河水中的一切在他耳朵里听起来都是正常的，但就在这个灰袍人一手穿过草墙，手掌正对着河面上方的时候，沈虎禅“听”到了一个人破水而出。
这个人手里也有一把剑，他出剑的时候，就算是浑身还湿漉漉的，刚从水里爬起来，也必定是潇洒飘逸，犹如剑仙，正是跟“剑鬼”余厌倦齐名的“剑仙”吴奋斗。
可惜他出水的时机实在不好。
人一窜起来，一破了水，长身玉立，挺腰拔背，那一颗大好头颅，好像就是自己送到别人的手掌底下。
等察觉自己头顶的发丝，好像碰到什么如山般坚不可摧、重不可移的东西的时候，吴奋斗才发觉大事不妙，立刻惊叫，向前挥斩的一剑改为挑刺向上，同时一脚踹向岸边，先求退身保命。
可是他手和脚的变化都只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中了，还没有等这“意识指令”传达到手脚，那只碰到了他头顶的手掌，就轻轻的向下一抚。
身姿卓越敢号称剑仙的年轻高手，立刻像是一块被人舍弃的、丑陋的石头雕像，手脚僵直着，扑通一下又掉回了水里。
沈虎禅的眼睛和耳朵共同构成了这样的一幅景象。
有人懒散的来到岸边，手掌穿过比他人还高的荒草，拍死了一个刺客，等刺客落水之后，才施施然的收回了那只手掌，在雨水中抓了一把草，好像是要擦掉刚才接触别人头发留下的一点湿腻，然后才很有礼貌的，微笑着说道：“沈虎禅沈壮士？”
这个眉宇之间的朝气显得过分年轻，顾盼之间又别有一股豪气的灰袍男子说着，略一拱手：“在下方云汉，有礼了。”
旁边净水流深，秋雨稀疏，三剑俱折，两人初逢。

第140章 聚散如萍，风起微澜
“多谢阁下援手。”
沈虎禅以刀支地站了起来，他在这短短一眨眼之内，就已经确定自己以前从没有见过或听说过眼前这个人，甚至，在他所知的范围内，能与这人展露出来的武功特征相近的人物，也很少。
这也无妨。
江湖之大，草莽有龙蛇，田野卧麒麟，任何有名的人起初都是无名之辈，这人现在帮了他，就是事实。
方云汉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眉尾一挑，侧目看去，扬声道：“还有高手。”
“哎！”
从这片茂盛的荒草之外传来一声惊呼，有橘黄色的油纸伞面举高了一些，令荒草丛中的人也可以看见，似乎来者以此表示自己并无敌意，未持兵器，接着一个清亮爽朗的声音传来。
“别！别误会啊，我不是坏人。”
过于茂盛而遮蔽了视野的荒草，被什么东西打倒，一片片的荡开，露出了举着伞的青年身影。
这人穿着干练朴素的衣裳，左手举着一把撑开的伞，右手拿着一把收束起来的伞，方才正是用这一把束起的伞拨开了那些荒草，除了两把伞之外，他肩上还背着蓝布包裹，腰间斜插一件用同色布匹包起来的长条物，应当是刀剑一类的东西。
“我是来找人的，刚才是不是听到你们有人说沈虎禅？”
持伞青年的目光转了一下，落在沈虎禅手里那把刀上，像是确认自己找到了目标，非常开心的露出了一口白牙，道，“你就是沈虎禅。你们好，我叫王小石，是奉师父的命令来找沈师兄的。”
“王小石？”
这场雨已经过了雨势最大的时候，但也足以在几句话的时间里把人全身淋湿了。方云汉没有特意运功避开雨水，说话的时候，眉毛间就有雨珠汇聚成水滴，被他用手指抹去，道，“你是白须园天衣居士的徒弟？”
“你怎么知道？”王小石吃了一惊，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先把右手的伞递给了沈虎禅，又全无迟疑的把自己用的伞递给方云汉，嘴里嘀咕道，“师父算的也不准啊，只带了两把伞。”
方云汉捏起自己湿漉漉的袖子，摆手道：“我就不用了，反正也已经淋了雨，有伞没伞也没区别。况且我们三个里，只有你身上是干的，如果你也丢了伞去淋雨，这两把伞岂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王小石愣了一下，想说不如我们共撑一伞吧，又碍于初次见面，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摸了摸鼻子，把自己的雨伞撑好，又道：“对了，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那边有间破庙，不如到那边去歇一歇吧，沈师兄这些伤，也要找个干燥些的地方重新处理。”
沈虎禅已经撑开了伞，大刀被他重新插回背后，闻言忙道：“那庙里……”
“我也刚从那儿庙里过来，现在一个活人也没有，确是个避雨的好去处。”方云汉点头赞同。
沈虎禅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也就点点头。
王小石虽然觉得方云汉对那座庙的描述用词有些怪，但也没有多想，只道：“那太好了，我们快过去吧。沈师兄，要我扶你一下吗？”
“不必。”
三人以沈虎禅的脚力为准，但也没用多久，就到了破庙里面。
刚才只是远远瞥过一眼的王小石，进了这个庙，才明白方云汉用词果然是精准。
这破庙在他们三个人来之前。确实是没有一个活人。
只有四个死人。
从高到矮，从左到右，死得整整齐齐，排列在那卧倒的泥胎神像前，竟有些像是献给这座神像的贡品。
王小石看到这四具尸体的时候，动作停顿了一下，轻轻的呼着气，道：“这四个人，也是想要追杀沈师兄的？”
沈虎禅正把雨伞收起，靠在墙内，见王小石虽然身量修长，说话行事却有些许稚气，担心他是初次近距离见到尸体，开解道：“他们是金国至尊府九兵卫的成员，杀人无算，死有余辜。”
“我知道，我刚才在往草丛那边走的时候，也看见了一具，呃，一具加半具尸体的。”
王小石说着，看了一眼方云汉，他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意外，道，“原来真有这么多人在追杀沈师兄，有宋人打扮的，还有金人。”
“那是因为你师兄做了一件大好事，自然会引起更多恶人的注意。”方云汉正在运功蒸干身上的衣服，浑身热汽缭绕，说话的声音从这些扭曲的蒸汽之间传出来，也显得厚重了一些，道，“说来，你是怎么知道沈虎禅被人追杀的？”
“是师父说的。”王小石靠近了沈虎禅，让他坐下，然后从自己的包裹里面取出了瓶瓶罐罐，还有一大卷绷带，一边忙着给他重新上药包扎，一边说道，“大概两个月前，大师伯跟师父见了一面，提到他不久前见过沈师兄，从面相上看出沈师兄将有一场劫难，还说了许多东西，我也不太记得清了。只是今天早上，师父忽然给我准备了这些东西，然后让我出门，一路向西北，沿着我所遇到的第一条河流往下游去，一直走，就能找到沈师兄，为他解围。”
王小石口中的大师伯，就是沈虎禅的师傅，懒残大师。
当年一代奇侠韦青青青创立自在门，收了四大弟子。大弟子叶哀禅，后来自号懒残。二弟子许笑一，号天衣居士，也就是王小石的师傅。
这些事情在江湖中本来不是人人知道的，但在场的三个，却都刚好是明白其中关系的人。
方云汉只惊讶于懒残大师相术的神奇。
沈虎禅却道：“师父说过，看相就是看人，从一个人的精气神推断其品性、背景，再结合环境、传闻、时事，推断出他已经遇到或可能遇到的事情，从而预测吉凶，本质上并没有太多玄虚的地方，也绝不可能事无巨细的推算出来。”
“而且看相的人往往都要选择一种游身事外的态度，就是因为一旦牵涉到自身，往往就会有当局者迷的障碍，可是个人一小局，天地一大局，世人都在局中，都有迷障，已经学过的人无法抛弃所学，没有学过的人却最好别去钻研，以免自寻烦恼，患得患失，弄巧成拙。”
“说的对。”王小石系着绷带，赞同道，“你看，师父师伯他们就没有算到叫我带上第三把伞。”
“哈，为而不恃，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方云汉一挥袖把身边的蒸汽荡开，身上的衣服已经重新恢复了干爽，头发也全干了，说道，“我只是听了这几句话，已是很想见一见两位的师长了。”
“那恐怕要抱歉了。”王小石摇头说道，“大师伯当时只留了一下午就离开了，我师父也叫我这次出来，不必再回去了，不能为你引见了。”
方云汉哦了一声，道：“你不回去，那接下来是要去京城吗？”
“是。”王小石已经给沈虎禅重新包扎完了，索性一屁股坐在沈虎禅旁边，慢悠悠的把那些瓶瓶罐罐再收拾起来，面上带着几分向往，道，“我听说，但凡是出来闯江湖的人，总要到京城去走一走，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才能知道自己的志向，开创自己的前途。”
沈虎禅脸上恢复了些血色，身上虽然被绷带绑住的地方更多，却不是那么虚弱了，接口道：“东京汴梁，固然龙腾凤鸣，但也鱼蛇混杂，英雄枭雄多，宵小之辈只会更多，确实是个磨炼人的地方。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被磨一磨的准备？”
“我已经攒够了信心。”王小石下意识的摸上了他腰间的那把兵器，又放开，“就算是处处磋磨，大概也要磨很长时间，才能让我灰溜溜的又从京城跑出来吧。”
别在他腰上的是一把神兵，也是他充足信心的一大来源，但并不是他全部的自信源头。
这次去闯京城，王小石最大的底气，是他自己多年来的学习，是多年学习之后长成的自己。
只要他想到，“我是已经二十三岁的王小石”，那就立刻又有了干劲，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敢去闯一闯了。
“东京汴梁。”方云汉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转头看着外面，这场雨越来越小了，夜晚也已经快要过去，远处的雨云不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而更像是群山连绵在天际的黛色。
此时大约是凌晨，天色却因为雨云的消散，渐渐亮了起来，好像是近处最明亮，视线向着远处延伸的时候，又渐渐暗下去。
三两声清脆悦耳的鸟鸣传进了破庙里面。
方云汉在门框边上屈指敲了敲，朽烂的门檐上落下了一蓬水珠，这木头门框浸雨之后一片乌黑，落下来的水珠倒是清亮得很，他看着细小的水珠从空中飘落，在门前的水洼上掀起一阵微弱的涟漪，道：“其实我接下来，也正要去京城。”
沉静清凉的氛围中，王小石欢快道：“好哇，那我们这一路上，刚好可以作个伴了。”
“不过在那之前……”方云汉忽然回头，露出了一个让王小石觉得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话题转进如风，没头没尾的忽然来了一句。
“在走之前，我们先来研究一下怎么给尸体保鲜吧。”

第141章 望京师
“啊这……”
王小石脸上欢快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为什么要研究这种事情啊？”
“那当然是有用了。”方云汉思索着，走到那四具尸体旁边，道，“最好能够保鲜几个月，在这几个月里面，无论什么时候拿出来，看起来都像是刚死了一样，仵作也验不出来的那种。”
王小石为难道：“俗话说，死者为大。”
方云汉一摆手，道：“这句话，在正常情况下是正理，但这是非常的时代，这几个也并非寻常的人，让大恶人的尸体能够发挥出一些好的作用，也算是让他们下地府后，能削减九牛一毛的罪业。”
他转身走到王小石身边，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王小石的肩膀，道：“听你刚才的口气，你确实有这种保鲜的办法？”
“我确实知道一种保鲜、阿不，不要说保鲜吧。”王小石总觉得把这个词语用在尸体的保存上，很难以接受，道，“通过一些药物伪造尸体的死亡时间，我可以办到，而且如果是在五个月以内的话，还可以保证这些尸体取用的时候不会沾染药味，但是，这需要很多药材，很多钱。”
然而，他出了白须园之后就囊中羞涩了，就算有心想帮忙也弄不来那么多东西。
“这就不算什么难事了。”方云汉从袖囊里面取出一个紫绸金绣的钱袋，抛给王小石。
王小石接过去，拉开袋口一看，整张脸好像都被珠光宝气所映，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竟然装着数十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天衣居士博闻广记，王小石从小跟着学，也涉猎颇广，一过手就估算出来，光是这一袋子珍珠，如果选个大当铺当了，至少也能换来上万两黄金了，方云汉竟然就这么抛给他了？！
“拿这个去买保存尸体的药材？”王小石看着那些圆滚滚的珠子，梦呓一般。
方云汉也惊讶起来：“不会吧，这都不够？”
这一袋子珍珠，都是东海郡出产的珍品，放在大齐，应当足以换取数千两黄金，难道这个世界的珍珠这么不值钱？
“不不不，是太多了。”王小石仿佛觉得那一袋珍珠烫手，从里面夹出了一颗，就赶紧把袋口扎紧，还给了方云汉，道，“光是这一颗，也还嫌多呀，若是典当了，买药材的钱，大概只能占到其中十分之一。”
“那其他的钱，就算是雇你帮忙的工钱了。”方云汉收了钱袋，就这么决定下来。
王小石还要推让，那边沈虎禅忽然笑道：“看来你们两位很是投缘，这一路同行也不愁无聊了。那我也该告辞了。”
“可是你的伤还很严重。”被沈虎禅一打岔，王小石就忘了推让的事情，连忙劝说道，“你这样的伤，就算是用了药，至少也该找一个地方安心的静养半个月，才能确保不留下什么隐疾。”
“我还有要事，人生宝贵，只要还能走动，又怎么能够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呢？”
这就是沈虎禅的人生态度，他从小就已经习惯了浪迹四方，更知道当今天下间，有大好男儿该去做的、做不完的事情，所以每一刻生命都不可浪费。
他却也感念王小石这一份关切之情，又道，“况且，我走路走的多了，已经练就了在走路的时候休养的本领，别人要静养，我却要动起来才能养好，非要停下的话，反而不利于伤势。”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小石哪还有理由阻拦。沈虎禅又转向方云汉，取出一个玉佩交给他，说道：“方兄弟救命之恩，铭记在心，日后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用这玉佩沾墨印在纸上，流传坊间，或选当地寺院门墙贴出，我必定寻去，献上几分薄力。”
“却之不恭。”方云汉干脆的收了玉佩，抱拳道，“那沈兄，一路顺风，善自珍重。”
沈虎禅扬声笑道：“两位，后会有期。”
方云汉目送沈虎禅离开，转头看着似乎有所感触的王小石，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四具尸体，道：“王医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我这就去买药。”
王小石迅速的离开了破庙。
这时，雨已经彻底停了，但时辰还早得很，也不知道他现在要到哪里去典当、买药。
方云汉失笑，在庙中转了半圈，坐在了卧倒的泥胎神像上，右脚踩高一些，右手肘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目光看似仍然投注在那四具尸体上，实则已召出武侠人物模板，仔细查看起来。
【人物模板：宋缺。
半生天刀，划地自守，名慑正魔，谓我何求。
天下不败之刀。
主要能力：兵法权谋，天刀。
当前能力进度：0%。
注：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来到这里之后，也算已经做了几件事情了，能力进度仍然是零？”方云汉摩挲着下巴，想着，“是因为展现出来的形象，跟天刀宋缺的差别实在太大吗？”
是了，别说宋缺的其他特质了。光说刀法吧，他杀破庙里这四个人，杀埋伏沈虎禅的那三个剑客的时候，全是用拳头，跟刀法一点都不沾边啊。
不过，除了能力进度仍然是零，这次的能力模板，有一个地方更让方云汉在意。
他伸出左手在虚无一物的空中轻轻描绘，实则是在自己的视野中，用手指在兵法权谋那四个字上反复抹过。
“人物的主要能力，原来不仅仅是指武功，兵法权谋，也可以算啊。那以后会不会多出什么侦探能力、高僧感悟，甚至于虎躯一震让人当头就拜的王霸之气呀？”
方云汉思维发散了一会儿，拍拍脸，甩掉了脑海里面一些刚浮现出来的恶搞念头，正经的思考起来。
“既然是宋缺的人物模板，又是这样的时局，看来在这个世界真的要多待一段时间了。”
“正好，前两个世界来去匆匆，许多人物，即使闻名，也缘悭一面，武当那个背了七剑坐关的掌门，终将成为剑神的西门吹雪，还有那些出现在故事里却没有出现在我眼前的高手。”
“哈！”方云汉站起身来，手掌在身前虚晃了一下，握紧了拳头，“这回，终于可以闹个尽兴了。”

第142章 见其一隅
方云汉和王小石同行的第七天。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一间客栈外面停了七架马车。
这七架马车，车厢车帘的用料看起来都不是太过华贵，但如果有懂得相马的人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得出来，拉车的马全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车轮车厢的制造手艺，也都是洛阳名家才能有的水准。
而且这些车驶来的时候居然没有车夫，仿佛只要事先给这些拉车的马定下一个目的地，这些马都能自己找路走，该停的时候，也只要最前头那架车里的人，有一些简单的动作，则七架马车都会相继停下。
能把骏马驯养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光靠时间和耐心就可以做到的，驯马的人，恐怕还要掌握一些足够令旁人引以为奇闻怪谈的技艺。
这样的马，这样的车，当然价值不菲，七架马车就得花整整七千两白银。
六分半堂的第十二位堂主赵铁冷，浑身僵硬的在第一架马车旁边站了足足有半刻钟之后，满头冷汗、无所事事之下，才看出了这些东西，然后心里就是一片悔意。
他如果出门来第一眼看见这些马车的时候，就能够看出这些车的价值，当然也会立刻联想到，这些车的主人应当有不凡的身份，不俗的背景，或至少有不低的武功。
那样的话，刚出门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嚣张的想要一掌拍开这匹碍了前路的马，也就不会莫名其妙的被点了穴道，提心吊胆的等在这里。
“方大哥！”
一声夹杂着火气的呼喊，王小石从客栈里大步踏出来，满脸气愤，急声道，“我细细的搜索过了，客栈上上下下死了三十七个人，另有二十一个伤残的可怜人，七个还在昏迷中的被掳之人。”
其实王小石的年纪，要比方云汉今生还大了一些，只不过方云汉从没有提过自己的年龄，一路走来又显得极为老成，王小石就只当他功力高深，外貌才显得格外年轻，视之如兄。
此时他把客栈里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脸上怒气更甚，还有一种哀怜之情，继续说道，“那些伤残的人都是被人下了狠手，用刀剑切断手足，剪掉舌头，还有的人，皮肤被烫了之后裹上猴子的皮，或是身体被折磨的畸形，装在罐子里面，下手的人实在太残忍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小石目光一直盯着赵铁冷，显然怀疑他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人。
赵铁冷感受到这种逼视，脸上的汗珠越滚越大，直担心这个年轻人一怒之下就要拔剑把他砍了。
好在王小石并不是这种莽撞的人，坐在马车里的人，似乎也有心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赵铁冷只觉得自己哑穴上忽然有风扫过，四肢还是僵硬，但好歹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他舌头一动，第一句话就是大呼：“你们不要乱来，我是六分半堂的第十二堂主。”
报出自己的身份之后，赵铁冷就顿了一下，想要观察一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任何人听到六分半堂四个字，都应该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应的。
因为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是如今大宋境内影响力最大的两个帮派。
这两个组织的总部都位于京城，跟京城里的高官显贵关系很深，势力的爪牙分布到大宋各地，就连位高权重，宦海沉浮的太师蔡京、相爷傅宗书等，也要对这两个组织另眼相看。
出来闯荡江湖的人，可能不知道当地的捕头叫什么名字，可能不关心京城里刑部的主事者是谁，却一定听说过六分半堂，更应该知道六分半堂，从总堂主雷损以下，一共只有十二位堂主。
六分半堂第十二堂主的身份，放到哪里都足以叫人大吃一惊，整肃以待了。
可赵铁冷说出这句话之后，马车里的人全无反应，王小石更急迫斥问：“所以客栈里的惨事，真是你做下的？”
“不！”
赵铁冷站在第一辆马车的马腹旁，侧对着站在客栈门口的王小石，只能斜着眼睛察言观色，发现对方的关注点在哪里之后，立刻斩钉截铁的予以否认，并一口气把楼里一些人的身份揭露出来，道，“那客栈二楼的人里面，有走马卖解这一行的龙头老大厉单、厉蕉红，还有黄鹤楼一带的流氓头子，过山虎沈恒、虎前狐李越等等。”
“下手弄残那些人的是厉氏兄妹，他们走江湖耍把戏，靠把那些手脚健全的人弄成畸形怪状的样子，哄骗过路围观者的怜惜，骗取钱财。”
“下手迷昏、掳人的，则是沈、李二人和他们的手下。”
赵铁冷连珠箭一般说着这些人的身份，脸上竟表露出一股正气来，他这个人本来就长得四四方方，手脚是方的，脸也是方的，甚至好像连眼睛也是方的，做出这幅姿态之后，若是不认识的人，下意识的就会觉得这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他正气凛然道：“我正是知道了他们做的这些作奸犯科，天怒人怨的事情，才义愤填膺，出手将他们通通铲除！”
“只因为杀了这些杂碎之后，出门的时候，心里怒气还不能完全平息，这才冒犯了两位的车架，还望两位海涵。”
这人真是一副好汉子的模样，说出的话，似乎情理上也都说得通。
王小石听了，有些迟疑，却听马车旁边又传来一声闷哼，他就举目望去。
第一辆马车边上，赵铁冷的右后方，相距不到三尺的地方，确实还有一个人。
这人原本是追着赵铁冷出来的，方云汉隔空以剑指点了赵铁冷几处穴位之后，见这人刀势不停，就顺手把此人也点住。
当时王小石因为闻到客栈里传出来的血腥气，从第七辆马车上下来，直奔客栈之中，没有细看，此时一眼看去，不由呆了一呆。
这个提着一柄短刀的人，虽然穿着男装，却明显是个娇俏的女儿家，一双薄刀似的柳眉，眉如朱樱，月光照在脸上，明亮处白似美玉，眼眶、鼻翼等小巧的阴暗处，也显柔倩。
王小石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脱口道：“你哼什么？”
那女扮男装的人又哼了一声。
王小石这才醒悟过来，她也被点着穴，只能用鼻腔发出一些气音，甚至连这闷哼也显得很低弱，根本回答不了，他这话问得是有些傻了。
“她既然哼声，当然是有不同的话要说。”车帘子被挑起一角，探出半截乌沉刀鞘，在女子肩上轻触。
这少女哑穴一解，立刻先要开口痛骂车里的人，却只发出了高昂的半声“你——”，就又发不出声音来了，美目瞪圆如杏，嘴巴张了又张。
王小石看着，忽然觉得她现在像是一只美丽的……呆头鹅。
她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困窘的模样，顿时气得满面涨红。
那刀鞘仍然压在她肩上，车帘遮挡、无人能见的昏暗车厢里，方云汉懒散的靠坐着，轻巧的握着刀柄，慢悠悠的道：“我解你的哑穴，是要用你的话，印证这人所说真假，你开口吐出的词句里面，但凡有一句废话，我就让你多哑一个时辰。”
少女皓白的齿咬着樱唇，用力到令人不忍，过了片刻，才重重的又哼了一声。
刀鞘微沉，少女喉间气息一畅，胸膛剧烈的起伏了几下，才压住了想要破口而出的骂声，带着三岁孩童都能听出来的不满，把火气全发泄在赵铁冷身上。
“这个大方脸是在胡说八道，我之前躲在那客栈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他刚才说的那些人，都是他们六分半堂的香主，是他的下属。”
“就是他示意，让那些人绑了当地父母官的家眷，甚至还有什么闻巡抚的儿子，用这些手段把被绑的人折磨的不成人形，用来报复偏向金风细雨楼的巡抚等人。”
“错了。”赵铁冷不慌不忙的反驳道，“下这个命令，做这些事情的，其实都是九堂主霍董，就是里面那个银发老头，他也是被我打死的，一拳打在面颊上，死的不能再死了。我如果跟他是一伙的，我为什么要打死他？如果不是我突然出手的话，就连你这贸然闯入的黄毛丫头也要折在他们手里吧。”
他好像颇为不齿的模样，“我倒是没有想到，最近名传江湖，大名鼎鼎的天之骄女，温柔女侠，被人救了之后，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真是替你父亲洛阳王温晚温大人蒙羞。”
女扮男装的温柔，其实早就因为她手中那把独特的星星刀，暴露了身份。可她此时没有在意身份被叫破的事情，只顾着喊道：“你胡说，我才不是恩将仇报，只是你、你……”
这美貌少女气急败坏，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你是十二堂主，那是九堂主，你们又为什么不是一伙的？”马车里的人再度发问。
赵铁冷张口欲答，又听马车里传出一声冷笑，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六分半堂的污泥里面长出来唯一一朵白莲花，已经当上了十二堂主的位置，却是第一天知道六分半堂做事这么狠辣，这才大义灭友，不顾前程，杀了九堂主。”
“你如果编出这样的理由，倒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就是金风细雨楼派进六分半堂的卧底，实为五方神煞之一的薛西神。今天这个局，就是你要铲除六分半堂九堂主等一干人，更是要借这个机会，让闻巡抚这些人更仇视六分半堂，死心塌地的帮助金风细雨楼。”
这段话入耳，在赵铁冷心里，不亚于石破天惊，他那张方方正正，铁一样的面孔，也骇然失色。
只能看到他半张脸的王小石，已经从这表情变化中得到了真相。
就连根本没看他的温柔，也从四周气氛的急剧变化之中，体察到了事实，她又惊叫起来：“你是大师兄的手下？！可是你分明知道那些人做下那些歹毒的事情，居然不早些阻止，大师兄怎么会用你这样的人？”
这少女确实是背景深厚，既是江湖大豪洛阳王的女儿，也是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的小师妹，甚至还是沈虎禅的义妹。
赵铁冷早知道温柔的这些身份，所以心里其实一直先存着一些避让、客气的心思，可是现在，他实在是受惊太大，在温柔已经叫喊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我确实就是薛西神。”他有些不甘、惊怒，又有些恐惧，借着自承身份镇定了一些，才开口辩解，“自古以来，做卧底的人，在敌方的阵营之中，总要做出一些违背本心，万分不愿却还是要做的事情。我如果在当初他们下这个命令的时候就贸然动手，只怕反而会坏了大事，再怎么气愤，也唯有隐忍下来。也正是因为能忍，我才能等到今天这个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举清除的机会。”
温柔哑然，她心中对这样的做法十分看不惯，可又觉得赵铁冷的这些话也有道理，气郁难解。
王小石的心思也与她相近。
两人不约而同的微微垂头，陷入沉默。
“万分不愿啊~”方云汉缓慢的重复了这几个字，刀鞘收回了车厢之中，车帘垂下，他好像已经不想再于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转口道，“既然你觉得自己之前是万分不愿的隐忍，那不如别做下去了。我这里还缺一个车夫，你来为我驾车，从头开始，不知道愿还是不愿呢？”
赵铁冷目露挣扎之色，却生怕车里的人等的不耐，连忙道：“能摆脱过往，从头再来，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我求之不得，可是，我跟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都有牵扯，只怕反而会为前辈带来不便。”
方云汉安然道：“你放心，我听说金风细雨楼仁义当先，六分半堂最重一个理字，他们如果来找我，我正好跟他们讲一讲道理，说一说义气。”
“前辈大仁大义，我怎敢再有推辞？此后余生，都愿为前辈驱车。”
赵铁冷明听着对方年轻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对着一个百岁老翁一样敬重，说话的同时，甚至做出一种想要下拜的姿态，没想到，这个时候他身上的几个穴道突然解开，猝不及防，真的在马车旁边拜了下去。
一鞠到底，几乎跪下。
“呵。”车厢里甩出一条软鞭，道，“那就上路吧，小石头，走了。”
王小石如梦初醒，道：“可是客栈里剩下那些人，还有这位姑娘……”
“衙门的人已经快到了，这里现在剩下的人身份都不一般，他们会安置好的。”方云汉说到这里，果然远处隐约已经有脚步声和呼喝传来，“而以温柔小姐的身份，只会被那巡抚当成姑奶奶一样供着，她穴位再过半刻自解，也无需忧虑。”
王小石又道：“可是现在天色已晚，城门也关了吧，我们不歇一晚吗？”
“那也要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另寻他处。”方云汉的声音忽而带了些调笑的意味，“还是说，才见了一面，你就已经舍不得温小姐了？”
王小石眼神有些飘忽，看了一眼仍在纠结的温柔，迅速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一派镇定自若的模样，上了马车。
可是，等他进了车厢见到方云汉之后，才发现自己没有回到自己的第七辆车里去，面上顿时多了些热意。
赵铁冷这个时候居然已经适应了车夫的身份，空挥了一鞭，马车就动了起来。
王小石这时候再下车更不好意思了，没话找话地说道：“今天晚上这事情好乱啊。”
“其实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暗子，设计杀掉了六分半堂一部分人，刚好被我们撞上了而已。”
方云汉这时候又坐的笔直了，口中云淡风轻，长刀横在膝上，双目似闭非闭，渊渟岳峙，落在王小石眼里，只觉得这位大哥威严日益深重，做事一丝不苟，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散漫走神的状态，令人信服。
“说的也是。”王小石感慨道，“只是没想到，离京城还有这么远，就见到了这京师两大势力的争斗，好像什么事情有了这些大帮派的参与，都会显得复杂起来，让人理不清头绪。”
“喂！”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声音已经显得有些远了，想必是温柔终于发现自己被抛在那里，不过她中气十足，没有显得慌乱，反而比刚才更显得有所倚仗似的，看来赶到那里的府衙中人果然对她很是客气。
王小石想到这些东西，转念又想，不知道温柔会不会追上来，心中半是失措，半是期待。
方云汉眯着眼，悄悄看着这含春少年，心中轻笑，嘴上却说道：“你觉得复杂，是因为这些帮派里的人都太多了，每个人又都有不同的面孔，等到了京城，你只要听那些首脑发的是什么声，行动是什么样，就可以对他们整个组织做出大致的判断，也就明朗的多了。”
“如果那时候还觉得他们声音太多……”
王小石听到这里，没了后话，抬头看去，恰好看到一片昏暗中，方云汉睁眼。
眼为心之窗，此时的他，心中眼中，已笑意尽敛，如同落叶在湖面激起的涟漪，终归于平静，纯澈、清凉。
也如他刚入手的那把刀。

第143章 金风细雨六分半
赵铁冷方头方脑方面孔，外貌特殊，做了车夫之后也从来没有被要求遮掩形貌，七辆马车从黄鹤楼附近一路向东京汴梁去，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使得消息层层发酵。
于是，六分半堂九堂主身亡，十二堂主为人所制，做了车夫的事情，很快就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马车还没有到京城，京师里面的各大势力，已经掌握了不少自认为详细的情况。
这其中，对这件事情最上心的帮派，除了六分半堂本身之外，自然就只剩下金风细雨楼。
金风细雨楼的总部设立在天泉山上，从山脚下，就有宽大整齐的白色石阶一路延伸到山顶，而山顶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四楼一塔。
四座高楼，分别以青、黄、红、白为主色，分处四方，把一座七层高塔围在中间，塔下有泉水，清澈得犹如二八佳人的眼睛。
塔中正有人在议事。
有人凭栏而立，身上披着一件杏色的袍子，满面病容、倦容，只要在他的脸上看过一眼，就一定会从他瘦削的眉、颊之上，联想到这个人已被病魔折磨了许久，更必定会感受到这个人身上，一种长期以来与病抗争着的，凄厉的生命力。
他即使是在看着塔外的风景，没有针对任何一个人，双目也有着摄人的神采，犹如风雨余烬之中的两团幽火。
一个人有这样独特的气质，又身处在金风细雨楼总部，当然只可能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梦枕红袖第一刀，苏梦枕苏公子。
传说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金国高手伤了经脉，所以自幼体弱多病，即使后来被送到小寒山红袖神尼门下，去学习高深温厚的佛门内功心法，他的病也没有能够痊愈，反而还变多了。
时至今日，苏梦枕身上至少已经有了十七八种重症，有三四种可以称得上绝症，还有五六种，更是所有的医学典籍之中都未曾记录过的奇症。
这样复杂的病症，已经不是任何一种武功心法可以克制、治愈的了。
宫中水准最高的御医树大夫在为苏梦枕诊断之后，也时常感慨，认为他身负如此多的病症，还能活着，还有精力应对种种鹰视狼顾，如狼似虎的对手，绝对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正在询问关于七辆马车的事情。
他身边有一个高大俊秀的年轻人正在回答：“当天发生在那里的事情，楼子里的弟兄，先从闻巡抚等人事后勘察出来的蛛丝马迹倒推，又得到‘薛西神’本人传信密报，说明情况，还找上公子的师妹，请温柔小姐印证。”
“可知，那七辆马车之中原本有两个人，一个是天衣居士许笑一的爱徒，自在门弟子王小石，也是诸葛神侯素未谋面的师侄。据说他武功已经得到真传，或许与神侯府中四大名捕相差仿佛。”
“另一个人，只知名为方云汉，武功、背景、目的、习惯、过往，一无所得，但可以推断，他的兵器应该是刀，有心到京城闯荡，目前表露的行事作风贴近于白道人物。”
金风细雨楼中，除了楼主苏梦枕和他的几个贴身护卫之外，还有“无邪无愧，无错无语”这四无，及五方神煞，共九大干将。
这个正在跟苏梦枕讨论的人，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智囊、总管——“童叟无欺”杨无邪。
杨无邪看起来年轻，其实在金风细雨楼总管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好些年了，他记忆力绝佳，掌管情报，思虑缜密，往往能从蛛丝马迹之间，推导出独到的见解，每一个意见都切中要害，今天这件事，他也在句末加上了自己的看法。
“王小石从七岁开始，到二十三岁，谈了十五次恋爱，虽说往往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但一个这样多情的人，由天衣居士教导出来，应当会亲近神侯府一系。方云汉跟他有些交情，想必平时展露在外的面貌，也绝非奸恶之徒。”
江湖中的事情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往往与朝堂扯上关系。如今朝堂之中，天子以下，一共有两大派系。
一派是蔡京、傅宗书等人为首，为了一己私欲，舞权弄术，贪得无厌，残害忠良，欺上压下，胡作非为。
另一派则是由六五神侯、当朝太傅诸葛正我为核心，针贬时弊，勇擎正道，却因为天子昏昩，往往落在下风。
京城中两大江湖帮派，六分半堂结交蔡京等人，金风细雨楼则与神侯府多有互助。
杨无邪的意思是，方、王二人，或可为友。
苏梦枕审慎的思考，指出：“多情的人处处有情，也就更易动摇，情思上脑，冲动行事，则易被人蒙蔽利用，有能力而又多情的人，有时候往往比真正的奸恶之徒更容易造成意想不到的破坏。不过，如今薛西神的处境，还能传出密报？”
“应当是方、王二人有意纵放，薛西神不但得以向楼中传回密报，也以十二堂主的身份，与六分半堂的人多次沟通。”
杨无邪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温柔小姐那边已经劝导、安置妥当，薛西神的身份不会从她那边泄露，而客栈那边的调查，会使霍董的死，与薛西神撇清关系，方、王不言，他便觉得这身份还可利用。”
苏梦枕蹙眉，骤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的咳嗽声痛苦非常，好像整个人都要被揪成一团，又像是要把所有的精气神都呛咳出来，只余一具空壳。
一方雪白的手帕被他掩在唇角，很快染上了一抹嫣红。
杨无邪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但并不惊慌。
这样的咳嗽听起来很是吓人，可对于苏梦枕身边的人来说，却早就习惯了。
苏梦枕自己更是习惯，他咳完之后，习以为常的将手帕收起，继续问道：“薛西神想要诱除更多六分半堂的人手，那六分半堂反应如何？”
“从那一天到如今，七个日夜的时间，七辆马车的路线附近，有二十六处六分半堂的分堂，但都没有轻举妄动。”
能让总坛的九堂主身死，十二堂主折身，这些人不动才是正确的选择，这并不出乎苏梦枕的预料，可是杨无邪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也不禁动容。
杨无邪说：“至今晨，楼中收到风声，六分半堂之中，极有可能将是大堂主狄飞惊亲自动身，处理此事。”
杨无邪是苏梦枕的智囊，那狄飞惊就是六分半堂的大军师，甚至近几年来，京城中一直有传说，总堂主雷损年事已高，逐渐放手颐养天年，六分半堂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已经由这位狄大堂主一言而决。
苏梦枕对这个人甚为忌惮，甚至有时认为，杀掉雷损对于六分半堂的打击，也不如杀掉一个狄飞惊。
如果能杀掉雷损，固然是让六分半堂伤筋动骨，举堂发丧，却还不至于群龙无首。而如果除掉狄飞惊，则必定让雷损痛彻心扉，更会使老雷损的下一辈人之中，缺失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人，以至于出现近似青黄不接的局面。
所以苏梦枕一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先就泛起三分喜悦，似乎看到一个铲除狄飞惊的绝佳机会，但接着就是六分惊疑，一分宁定，道：“只是风声，能否确定？”
杨无邪也知道这个消息的重要性，说话的时候更加深思熟虑，字字小心，道：“已经遣人从各方求证，六分半堂总坛到城门的各条路线上、两边商铺之中的掌柜伙计，都有人去问询，今天值守城门的官兵也由刀南神秘密盘问，潜伏在六分半堂总坛之中的几个弟兄，也相继启用，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可以得到结果。”
“半个时辰。”苏梦枕一只手攥住了刚才那方手帕，另一只手按在高塔栏杆上，陷入了沉寂，仿佛连咳嗽也在这个时候忘了来侵扰他。
他抚在栏杆上的五根手指，不知过了多久才舒展了一下，又握紧了栏杆，这是在他犹豫不决，紧张焦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现，最近这些年，在他身上出现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
似乎也发现这种等待于事无益，苏梦枕又道：“消息传来之前，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是怎样的？”
这是要杨无邪凭自己的脑力来推断，而这种推断，杨无邪从今天早上听到风声到现在的一个时辰里面，已经重复了十六次，胸有成竹，仍万分谨慎、字正腔圆地说道：“我觉得可能是真。”
“是真是假，理由都有很多。但判断这个风声是真的，最重要的论据有两个。其一，六分半堂的十二位堂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换过了，这次在籍籍无名者身边一死一辱，对六分半堂的威信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所以他们轻易不动，一动就要有最大的把握，雷霆万钧一战功成，才可以挽回这损失，所以狄飞惊乃至于雷损亲自处理这件事情的可能是有的。”
听到这里，苏梦枕已经点头。
杨无邪又道：“其二，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近年帮派发展太深，朝廷已经逐渐有了整肃的心思，要削减或驱逐一部分江湖势力，狄飞惊很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反过来设局，诱使我们倾巢而出，设下埋伏，力图给我们造成重创，以顺应时局。所以，他以身为饵的可能性很大。”
这才是论证狄飞惊出京最有力的一点。
以身为饵，以命为赌，这也是他能做的出来的事情。
但如果真的是第二种可能，那就等于是在面对面的挑衅苏梦枕，就看金风细雨楼敢不敢冒这个风险。
苏梦枕又沉默了下来，可是喉咙里不受控制的传出来令人难受的低咳。
手帕有些用力的按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上半张脸的苏梦枕好像就显得没那么病疲，他眼里的光，在这青天朗日里，犹像是两团不甘熄灭的鬼火。
金风细雨楼当年在苏梦枕的父亲手上创建的时候，虽然人脉颇广，但势力不丰，想要立足京城，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到了苏梦枕学成归来，他运筹帷幄又能身先士卒，做事时情义当先，屡陷危机，屡战不死，声威大振，才有今天的局面。
他从不认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只认为欲做大事而惜身者，必定一事无成。
自古以来，有楚霸王破釜沉舟，大破秦军，汉高祖亲手射信入沛县，才有后来根基，又有诸如曹孟德面刺董卓，李世民披甲上阵。
世上成功的人有千种万样，大获成功，名留史册的，却都要有敢拼搏的特质。
苏梦枕沉思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杨无邪转身出去一趟，再回来的时候，禀告说：“各方面都确认消息属实，狄飞惊明面上只带了少许六分半堂弟子出城，将会在城外黑白林中，等候那七架马车。”
苏梦枕咽喉之间低沉的咳嗽终于压抑不住。
他这次咳了很久。
司空见惯的杨无邪也觉得苏公子这一次咳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漫长，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取药了。
漫长的咳嗽里面，苏梦枕像是蜷缩在寒风之中，陋巷之内的无助乞儿，身处在七层玉塔之上，杏色锦袍在身，也掩盖不住此时的脆弱。
人世间，王侯将相，贩夫走卒，任凭家财万贯还是九五之尊，真正面对无药可治的病症时，终究只能靠自己一个人去面对，那是除了死亡之外，世上最孤独的事情。
苏梦枕因而冷僻，却还孤傲，他傲对病魔。
时不我予，时不我待，天不予我，我要争时。
当杨无邪已经转身要去取药时，苏梦枕猛然直起身来，刹那之间驱散了咳嗽，慢条斯理的抹去了唇角的血迹，从容不迫，不容置否的下令。
“让莫北神召齐无发无天，另率楼中三百子弟，随我出城。”
此次出城去哪里，已不必说，出动这么多的人手，必定惊动敌手，更要争取时间。
一刻钟之后，苏梦枕已经带着他的人去了城外。
城外十一里，就是黑白林。

第144章 黑白零落，黄昏细雨
黑白林，其实也不尽是黑白色的，而是翠绿之中间杂着灰白。
翠绿，自然是来自于竹木枝叶，灰白，则是来自于林中的一座座雕像、一块块石碑。
传说当年大宋太祖皇帝在华山与陈抟老祖下棋，棋局终了之吋，居然把整个华山都输给了陈睡仙，这虽然只是乡野之间的奇闻逸谈，没有太多实据，却也侧面反映出大宋棋坛之盛。
数十年前，有一位豪商和一个出生于贫家的棋手在此地效仿前人故事，以林地为赌，棋手赢了之后，就在林中立牌，邀人对弈，那位豪商更是不惜拨出一半家财，号称在此地能赢五局的，就给他立碑，能赢十局的，就为他立像。
于是，就有了这林中三十六座雕像，七十三块石碑。
数十年风流豪气尽被雨打风吹去，这些雕像和石碑也逐渐少有人问津，静默于林中。
只有当初，以棋子“黑白”二字为这片林地改的这个名字，仍然广为人知。
六分半堂的大堂主，“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的狄大堂主，此时就坐在黑白林中。
他座下是石凳，面前是石桌，石桌上有棋盘，黑白两色，已然成局。
人在下棋的时候低头看棋盘，本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一般都是头颅微向前倾，头颈有一个不算太明显的幅度就可以，而狄飞惊坐在棋盘前，那头颅却是深深的低了下去。
就好像是一个含羞的大姑娘，遇上了什么难为情的事情，只好深深地低下了头，去看自己的脚尖。
可六分半堂的高层皆知，狄飞惊之所以不抬头，绝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脖子有伤，且是从小留下的很严重的伤，据说当初他的脖子几乎是断折掉了，人还能活下来，能长这么大，简直是一个应该与苏梦枕相提并论的奇迹。
大概也是因为脖子有伤，狄飞惊的呼吸很低，连他背后那一棵高大的竹子上，任何一片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比他呼吸的声音更清晰。
当整棵竹子被风吹动的时候，沙沙的声响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令这位大堂主越发显得形影相吊。
不过，他的手已轻轻抚上了棋盘，按住了棋子，动作轻柔的仿佛每一个棋子都是他最亲爱的一位战友。
这个人，倏然之间不再孤独。
棋盘上的黑白两色陪伴着他，笔直茂盛的青竹、大树，悠悠无声的石碑、雕像，连从林间落下来的阳光，草丛里飘起来的浅雾，也都成了他的伙伴。
低弱的声音徐徐吐字：“来了。”
苏梦枕来了。
这病容的公子还穿着那身杏色的袍子，背后带着三百五十七人，来到了黑白林外。
三百个金风细雨楼的精锐子弟，五十六个“无发无天”的好手，还有一个负责统领“无发无天”的莫北神。
不过，除了身后这三百五十七人之外，苏梦枕身边还有两人，左边是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右边则是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人。
汉子叫做茶花，账房先生则叫做沃夫子，这两个人都是苏梦枕的贴身护卫，不必特意召来，只要苏公子出门，他们必定跟随。
据杨无邪打探到的消息，狄飞惊这次出城，身边带的人最多不超过二十个，即使有暗中的埋伏者，一并加上，也不可能超过五十个。
如果多于这个数字，金风细雨楼的情报网络一定会有所察觉。
所以，苏梦枕为了杀狄飞惊，不但亲自带队，更带了七倍于彼方的人手。
即使如此，在进入黑白林之前，苏梦枕又再次下令，要弟兄们务必谨慎小心。
随即，这整支队伍就以“无发无天”为前锋，探入林中。
“无发无天”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源于他们的行动特色，这一组精兵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要说差别，彼此之间自然有极大的差别，可他们头上都包着一方白巾，手里都举着一把深绿色的油纸伞。
有巾不见发，有伞不见天。
故名，无发无天。
五十六把油纸伞一同张开，深绿的颜色如同硕大肥厚的花朵盛开在这林中，使得整个黑白林里面的青绿之色都显得更加浓郁。
他们组成了独特的阵势，在莫北神手里那把黑桐油伞的引领之下，用一种看似不变，实则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阵列，齐步入林。
约三百人紧随其后，只余十人警戒于林外。
苏梦枕在众人之间，时而传出几声咳嗽，等他踏入林荫，走了大约第九十步的时候，入林的三百余人，阵列即将展开。
黑白林不小，但也不大，一旦这个阵列展开，足以在一刻钟之内，把整片林子巨细无遗的搜索一遍，但凡其中有一组人遇到、发现狄飞惊他们的痕迹，其余人等须臾之间就能聚拢起来，围而歼之。
可是就在这个阵列将展未展之际，苏梦枕突然停步，目光扫过稀稀疏疏，竹木掩映石碑的林子，视线定在了他左手边不过三步以外的那棵竹子上。
这棵竹子长势极好，主干有成年男子大腿粗细，枝叶扩散，有数百余根，虽然入秋，茂盛如同厚云雪盖的竹叶上，也见不到一点黄斑。
许多人认为杨柳扎根极深，主干长大之后，要有千余斤的力气才能撼动，其实青竹长的好了，也很难连根撅起，可是就在苏梦枕注视这棵竹子的时候，这大青竹忽然移了一点。
不是晃动，而是连根移动，往左偏了一寸。
地面上毫无变化，落叶依旧，土壤平整，青竹有根，怎么可能凭空移动？而且青竹茁壮，也可能一晃之间，造成了人的视觉错误。
可苏梦枕绝不会质疑自己的眼睛，他一见竹移，脸上立刻映出了一层幽光，即刻呼喝：“所有人持刀向外，向我靠拢。”
喊声传出的同时，苏梦枕手中已然滑出了一柄美艳的刀。
这短刀绯红，刀脊的弧度纤柔美妙的如同倾城美人的腰肢，刀一挥起，杏色的袍子也随之展开，流丽的几如一场绯色的美梦。
这就是红袖刀。
梦过无痕的一刀之后，那根被苏梦枕注目的青竹，至少从上到下断成了七截。
最上方的竹枝竹叶尚未落地，苏梦枕又发出一声呼喝，喝声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因为他的后方还有两百余人靠拢过来，但是前方的五十七人，一柄黑伞和五十六把绿油油的伞，都在这一刀之间不见了。
黑白林中，仍然竹木稀疏，雕像伴着石碑，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使地面上留下了一块块或静止，或婆娑的影子。
好一片清幽明亮的美景，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度陌生起来，每一根竹子，每一棵树，那些摆出种种仪态的雕像和他们身边的石碑，都像是变成了会把人无声吞噬的“兽”。
整整五十七个人，金风细雨楼麾下，除了刀南神的泼皮风部队之外，最精锐英敢的“无发无天”，刹那间，就在两百多双眼睛之下不见了。
嗒。
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狄飞惊深深地低着头，连头发丝都秀气的垂落下来，在微风之中摆动。
棋盘上添了一枚白子之后，黑白二色都像是活了过来，林子里的风也成了传讯兵，把种种信号传入狄飞惊的耳朵里。
“阡陌交通，鸡犬不闻，眼耳鼻身，困顿奇门大阵！”
越来越寒的竹木间，苏梦枕飞身上了一棵树的顶端。
他从高处俯瞰，仍然辨不清来去的方向，看不出这个林子的来龙去脉，找不到那五十七把伞所在。
甚至他在高处向远处眺望的时候，这个本应该不算太大的林子，竟在他的视野之中，无限的蔓延，竹浪松涛，东南西北，都望不见边际。
因这一片连绵绿色四向天边的图景，苏梦枕才想起了一幅画面，道出了这个黑白林大阵的名字。
这个阵法，传说是从当年诸葛武侯的八阵图中演变出来，能用寻常的景物取代八阵图中那些怪石巨石，布下可以凭一己之力退尽仇兵的大阵。
想不到，这只是一则见于书本的江湖传说，如今居然成了现实，狄飞惊居然会布。
狄大堂主既然会用此奇阵，连苏梦枕也只能看出名目，而不能破之，为什么从前六分半堂在跟金风细雨楼的对战之中，从未试过。
“必定是这片林子有特殊之处，只有在这里才能施展的开这套阵法。”
苏梦枕一念及此，飞身落下，号令道，“众人聚在一处，见树断树，遇碑推碑，触像倒像，平推过去！”
众人原本目睹了“无发无天”集体消失的一幕，也心中发寒，这时候得到了他的命令，立刻有了主心骨，齐声应喝，各自挥刀出击。
苏梦枕的贴身护卫茶花和沃夫子也已出手，在他们两个掌下，无论是树是竹，往往一两击就可以打断，石碑和雕像也可以赤手击倒，可是其他金风细雨楼弟子，再怎么有干劲，面对那些粗如大腿的青竹，径似水桶的大树，也要多费上几刀。
而且在此过程中，刀刃也在逐渐变钝，人会疲劳，所费的力气更多。
而且他们在动起手来之后，很快发现，这林子里面居然有不少陷阱机关，还有众多敌人暗袭。
那些敌人借助阵法的异力，往往在一步之间出现，又在一步之间消失，而且浑身上下裹在模糊不清的烟气里，给金风细雨楼的人造成极大的困扰。
就算是苏梦枕亲自出手，也只来得及伤了三人，斩杀一人。
原本他们这些人只要一刻钟就能搜遍整个黑白林，可是现在，给他们一个时辰，也未必能摧毁半个林子。
苏梦枕佇立，提刀，心里源源不绝的涌出了冷寂的愁思、决念。
这样的阵法，显然不是为了对付七辆马车中区区两人。
狄飞惊果然是以自身为诱饵，他也真的困住了、拖住了金风细雨楼的一部分主力。
那么金风细雨楼总坛如何了？
天泉山那边，杨无邪全权负责，纵然有所准备，内部空虚之下，要怎么抵挡必定会倾巢而出的六分半堂？
当年通天彻地八阵图，挽救蜀汉国运，今天脱胎于八阵图中的奇门黑白林，就要把金风细雨楼这一干人困到黄昏，要这京城双雄之一，从此步入黄昏，不得翻身吗？
这些困苦、愁绪，因为自己行险一搏失败，决策错误而出现的困境，都没有压住苏梦枕的斗志。
他断然旋身，以自身为前锋，引领众人前进。
他红袖刀在手，如梦似幻，就连一声咳嗽也没有了，斗志愈发高昂，他刀法的魅力、威力更高，简直超乎敌我预期。
有隐藏在阵中的敌人竟然被艳红色的刀芒所迷，尚未来得及出手，便人树俱断。
如此挡者披靡的红袖刀，居然还能分辨敌我，苏梦枕数次刀光斩破异力，认出对面实则为无发无天成员时，都能及时收敛，转杀为救。
有苏梦枕在前，金风细雨楼的人，在顷刻之间前趋百步。
被阵法力量所迷的莫北神，也被苏梦枕救出来了。
树木倒塌，石碑开裂，雕像推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的远了，就像是龙虎的咆哮。
狄飞惊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处变不惊，手上又拈起了一枚黑子。
苏梦枕并非纯然智者，也不是雷损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他能够发展壮大，傲立至今，除了本身能团结群雄、知人善任的魅力之外，更在于他赴险如夷，每次冲杀在前，遇到困境、危局，必定能够阐发敌方事先不曾预料的战力、机变。
但是，他一次次的破险而出，又怎知道这种临战愈强的能力，始终不会被预料到呢？
况且号称情义当先，也真正做到了这一点的苏梦枕，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啪！
黑子落下。
黑色的桐油伞中忽然窜出了一条淬厉的光，像是一条致命的毒蛇，从莫北神手中发出，刺向了刚把他救出来，毫无戒备背对着他的苏梦枕。
红袖刀的光芒映照着这一点剑光，宛如绯红之中多了一块昏黄的斑。
金风细雨近黄昏。

第145章 十四天来读刀兵
变生肘腋，这一剑已经刺入了苏梦枕的背脊，但是剑尖刚刺进去半寸，红袖刀光已经如同一匹从他手臂上流转过来的红绸，贴着背部斩落。
他一刀斩断了莫北神的剑尖，更将这一剑所触及的那片血肉直接剜了出来。
大概有牛眼珠大小的一块皮肉，在离开苏梦枕身体的那一刹那，已经化作了彻底的死青色，甚至有一种低微的沸腾声，使得死青色的血肉飞快的被腐蚀干净，只剩下一截剑尖落地。
带着剧毒的剑尖碰触到地面落叶的时候，莫北神发出了鬼哭狼嚎的惨叫，他持剑的手臂连同那把剑就像是放在砧板上的黄瓜一样，被切成了三段，刀光从他肩部断臂的地方卷向脖子。
红袖刀太快，断臂的血还没有来得及涌出，这红色的刀痕，更像是披在莫北神手臂上的一条飘带，竟然还带着几许风情，将要缠上莫北神的脖颈。
这时，两只流星锤忽然从莫北神左边那颗青竹下无人的地方迸射出来。
这两个流星锤一个重九十三斤，一个重五十九斤，重的那个打向苏梦枕持刀的手臂，轻的那个，轻飘飘的擦过莫北神的脖子，打向苏梦枕的刀刃。
流星锤发出来的时候，青竹下面显出了一条人影，奇门阵法之中，用来遮蔽面容身形的那股模糊力量，在这个人全力出手的时候，被他本身的内力冲散，露出了粗豪的面容。
这是六分半堂五堂主雷滚的风雨双煞流星锤。
他一向很为自己的双流星自豪，对于总堂主最近几年来处处忍让，深为不忿，甚至有时认为自己一人就能力拼金风细雨楼这个病痨鬼。
可是今天他真的对着苏梦枕使出了得意绝招之后，这信心在下一刻就轰然粉碎。
五十九斤的那个流星锤，在碰到红袖刀刀刃的一刻，就被削掉了一半，九十三斤的流星锤，也被骤然回转的刀光切断了连接锤头的铁链。
重锤失控，苏梦枕只是手臂一沉，就任由那个锤头从他手臂上方飞了过去，自己分毫无滞。
可是他这伤怒交加的一刀，终究是没有留下叛徒的性命，莫北神已经连退出去七八步。
这不是雷滚的功劳。
而是在流星锤被摧毁的同时，苏梦枕正前方的大树忽然炸了一个大洞，有一个本来隐藏在树后的人，直接撞破了大树，双掌如同抱球一样推向苏梦枕。
这个人的掌力太过强凶霸道，以至于他分明是出手偷袭，却只能选择这样一种声势最大的手法，而不能无声无息绕过树来攻击。
这是恨意滔天，五雷轰顶的手段，六分半堂的四堂主雷恨。
如果说雷滚完全不被苏梦枕放在眼里，雷恨也只是让他微微一凛。
那么，从那个被炸断飞上半空的树冠里，突然又扑下来一个人的时候，苏梦枕也不得不急提元气，续上了刚才那一口气息，令他这应对叛徒突袭的一刀无使断绝，不敢露出分毫破绽。
从半空树冠里飞扑下来，头下脚上，双掌打向苏梦枕头顶的这个人，看起来是个不到三十岁的瘦子，实际上是已经五十二岁的六分半堂二堂主雷动天。
如果不是狄飞惊智谋天纵，雷动天本来才是六分半堂里面除了总堂主雷损之外，地位最高，权势最重，武功最强的人。
面对这“双雷”突击，苏梦枕忽然身体一旋，杏红色的袍子膨胀张开，如同一把被撑开的雨伞，遮蔽了雷动天的视线，苏梦枕在袍下出刀，一刀切开了雷恨抱在双掌之间滚圆如球的掌力，接着在袍下速退。
他从袍子下面退出去的一刻，柔不受力的杏红色衣袍，被从上而下的雷动天掌力打成了漫天飞絮，周围八尺方圆的地面都往下微微一陷，地面上的落叶全粉碎混入泥土之中，成了绿色浓浆一样的东西。
苏梦枕落入了包围。
雷动天落地，雷恨停步，雷滚收回了他只剩下一半的流星锤。
就连莫北神也封穴止血，仅余的一只手拿着伞，占住了一个方位。他的手还在抖，脸也在抖，是疼痛也是害怕，可是他知道，今天他的叛徒身份已经暴露，最重情义的苏梦枕恐怕誓死也要杀他，这时候万万退不得。
一退必死，不退、进击，则还有一线生机。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苏梦枕剩下的那两百多弟兄，竟然又都不见了，那些被打断的树、推倒的石碑，在苏梦枕眼睛里面，好像又恢复了原样，影影绰绰的立着。
原来，刚才这阡陌交通困顿奇门大阵还没有彻底发挥出来，那些已经被摧毁的林中物，好像完全没有影响到这门阵法的运行。
“你不用奢望有人救你了！”
雷恨双手之间好像揉着一个看不见的面团，越揉越大，空气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想打击苏梦枕的自信，磨灭苏公子的斗志，让他背上的血流得更多一些，便大笑道，“你把树打断、竹切开、碑击裂，其实全是无用功，只要根须还在，树桩不毁，就影响不到这个阵法的运行。”
“你们把刀砍到卷刃，人干到疲劳，其实只是让你们的人更深入这个阵法，放下了戒备，四散分开在那些树桩之间，这一下发阵，他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到死也闯不出去。”
其实这些话，都是雷恨这几年从狄飞惊那里掏出来的，他对这个阵法所知道的东西也就这么多了。
然而他把自己所知的全说出来，苏梦枕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背上血流不止的病公子确实不能在包围之中分心止血，但他好像还对别人都不屑一顾，只是像古代王侯公子的怨魂恶灵一样，盯视莫北神。
莫北神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像是淋了一场雨，而雷恨看他这样轻视自己，心头大怒。
其实，从五年前金风细雨楼刚展露出可以抗衡六分半堂的实力的时候，狄飞惊就和雷损商定，秘密的布置黑白林，把整座林子做出改造。
以六分半堂的势力，改造一片林地，本来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可是想要瞒过金风细雨楼的耳目，完成这个改造，难度却是一下从地到天。
所以他们用了五年，其间更是把这几年搜刮到的财富，除了必要的活动开支之外，全用在了这片林子相关的事情。
为此，六分半堂这几年在跟金风细雨楼的对抗之中，多有失利，各位堂主中，虽然只有二三人清楚知道这个计划，却也明显察觉到自己平时花销受到影响。
比如雷恨，除了他第四堂手下之外，各处私宅里伺候、逢迎的两百多仆佣，也已经减到了一百多。
公仇私仇，积压五年，雷恨如同被苏梦枕现在的态度引爆了，怒不可遏，行将出手。
雷动天本来有心让苏梦枕多流一些血，多僵持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等到他发病咳嗽的最好时机，这时候一看雷恨的脸色，就知道这老四已经等不得了。
四人围攻，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雷恨最先动手，他出招之后就不能变通的五雷轰顶掌法，极有可能被苏梦枕觑出机会，影响整个局面。
于是雷动天霍然抬手——他要抢在雷恨之前出招。
他们两个出手，在时间上只差之分毫，在这分毫之间，却有一座雕像忽然从林间横飞而来。
两股掌力一先一后打在石像上，就好像是江南霹雳堂最新秘制的火药爆丸，把整个雕像炸的四分五裂，石粉乱飞。
苏梦枕趁此时机出手，刀尖裹着一股钝力，如同大笔挥点，连击几处穴位，使自己背后伤口不再流血。
一招无功，雷动天双眼急扫四方，瞥见一块大方石坠地，那石头上还生长着青苔和大半潮湿的痕迹，居然是一座雕像的基石。
这座雕像不是只被人沿膝盖、脚踝等较为纤细脆弱的地方打断，而是整个被人从地下拔起，掷出。
整个密林无缺的阵法也好像出现了一条间隙，间隙之中，有人一身纯色灰袍，手中提着乌沉的连鞘长刀走来。
这个人看着年轻，但是提刀在手，用一种不快的迈步频率，却很快的移动速度靠近的时候，自有一种沉稳、严正的气度，让人忽略了他朝气蓬勃的外貌。
他走在这迷影重重的奇门大阵之中，却好像是驾舟于涛涛怒浪之上，竹木的暗影，空中微妙异常的风，都如同波浪两分，任由他一帆直行。
“好美的刀！”
那人站在包围圈外，先看到了包围圈内苏梦枕手里那把刀，才转向苏梦枕面部，道，“这把就是红袖刀吧，那你就是金风细雨楼楼主？”
他问了一声，却不待有人回答，目光又转向雷动天等人，“那么，有能力围攻你的，想必就是六分半堂的高手？”
苏梦枕幽然烛照的目光似是动了动，他认得这人，在杨无邪的情报之中，有关于七辆马车中那两个人的画像，此人就是方云汉。
但是按照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他们的七辆马车应该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距离，就算是在上一次情报传递之后突然提速，从原本慢悠悠的行进改成全速奔驰，也应该要在今日天色近黄昏之时，才能赶到这里。
而现在还是上午。
“不错。方云汉，你……”雷动天也认出来者，心中念头纷扰，从情报中知道这人有些实力。
他有心先拿话术让方云汉在两方之间游移不定，不要插手，却又因为方云汉让六分半堂威严受损，心中难以忍让，一时说不出什么威逼利诱的话。
方云汉已然朗笑道：“好，既然不期而遇，正好拿你们开刀。”
在寻常江湖人看来，方云汉跟六分半堂之间好像没有太多仇怨，即使有，目前也是他占了便宜，这句话说出来，似乎有些咄咄逼人。
但雷动天听了竟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更自以为从这句话中看清方云汉的目的。
有人初出茅庐，身负几分实力，自然就要成名。还有什么成名的途径，能比找一个威名显赫的大帮派为敌来的更快呢？
看来此人早就选定立场，要跟六分半堂再斗，借此在金风细雨楼中谋一个位置。
一念及此，雷动天杀念已坚，决心尽快铲除这个人，回身再杀苏梦枕，疾声道：“既然你打定主意，想为苏梦枕雪中送炭，我就成全你求死之心。”
轰！
雷动天一掌印出。
此时天候虽然逐渐向着中午靠近，但这黑白林中自从阵法启动之后就越来越寒冷，那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竹木绿叶之间，水汽几凝为露，空中虽然没有大雾，但也非常潮湿。
而雷动天这一掌拍出来，潮湿的空气，就像是碰上了一块烙铁，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扭曲的烟雾像是一团白须，在他手掌边缘拉散。
他和方云汉相隔接近十步，可这一出手，掌上白色烟雾一卷一散之间，好像有一个火热炽白的掌印脱手飞出，直击方云汉面门。
方云汉看着掌印飞来，目光却先往雷恨那边瞥了一下，眼色冷寒，运用了大齐武术中“目击”之法。
雷动天一出手，苏梦枕刀光再起，包围圈里的其他三人同时向绯红色的刀芒攻去。
这三人之中，此时以雷恨的功力最高，他本来也该是牵制苏梦枕的主力，可他这回刚一出手，脑后忽然有一种刺痛，仿佛有一把钢刀已经斩开了他的头发，嵌到了皮肤上，脑子里有一种逼近死亡的预警疯狂叫嚣，让他想也不敢想的立刻回身，将手中那团“五雷轰顶”掌力，转而向方云汉打去。
眼见五雷轰顶和雷动天的“五雷天心”一起攻来，方云汉这才勉强满意似的，动作更犹如放慢了一下，刻意等到空中如同竹节炸裂的声响已经近身三尺之内，才按掌抽刀。
十四天的时间里，在外人眼里，方云汉绝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其实他是在苦读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刀法典籍，并在研读的时候，用自己从前已获得、精研过的武学理义与之印证。
虽然不能说高屋建瓴，却如同宗师论画，窥一斑而知全豹，往往还没有读到下一句，自己已经想到了与之类似的招法变化。有时候天刀刀法中的下一个论证超乎意料时，更会带来外人难以理解的惊艳、满足。
他现在就用这痴学了十四天的刀法，迎上如同霹雳炸响的掌功。
使雷恨呼吸一窒的场面出现了。
方云汉抽刀的时候，小臂挥动，刀刃一寸一寸抽出刀鞘，手臂竟然在空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残影，每一个影像都像是前一个虚影的动作延伸，而且彼此之间的间距好像完全相等，如同孔雀开屏、扇面张开，充满了秩序严格的美感。
一般来说，人如果因为动作太快留下残影的话，必定会是模糊不清，甚至残影之间有所重叠，像这样清晰规整、徐徐展开的手臂残影，雷恨实在是前所未见，以至于生出了一种对方动作其实很慢的观感。
可是当他心里刚产生这个念头，又惊觉那把长刀其实在被拔起的一瞬间，已经化作了惊鸿一闪的细长虹光，从刀鞘中迸射出来，把空中的两股掌力当成杂草一样，一刀斩碎，一扫而空。
雷恨惊滞之中，耳边响起了一声晴天霹雳般的怒喝。
“老四！”
绯红色的刀光陡然从雷恨身边游散。
他这一转身，犯了大错，没有了五雷轰顶的牵制，苏梦枕的刀，只在一招之间，就把雷滚开膛破腹，刀刃带着抹过了莫北神喉咙的血色，冲出了包围圈。
这一刻，场中两人已经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但躯体还没倒下，意识还没泯灭。
雷动天和雷恨，都面朝着方云汉这边，一个怒喝，一个惊醒。
苏梦枕纵身冲出包围，身形即将落下，方云汉正一跃而起，两人在半空中如逆鹰飞雁，擦肩而过。
艳红刀光收敛落地，一道银白色的刀芒则在高过了四周树木的顶端，猛烈绽放，如同长虹经天，瞬间凌空杀至雷恨头顶。
刚刚惊醒的雷恨心里这时居然一片茫然，来不及惊慌也来不及愤恨，双手下意识地高举过顶，接着就觉得右手腕一轻，背后忽然有什么人抓了他一把，如同扔出了一只猴子，把他甩入林中。
“啊！！”
雷恨倒飞出去，身边几棵树木飞快向前远去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右手已经齐腕而断，血如泉涌。
惨叫声因为奇门阵法的力量突兀的消失，雷恨一被扔进林中，就在并不茂密的树木掩映之间凭空消失。
而及时出手把雷恨抛出的雷动天，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闪避的余地。
他勃然大喝，凸起的青筋一下子从脖子上延伸到额头，浑身上下竟有内力压缩成的亮光涌现出来，如同发光的蛛网覆盖着体表。
这六分半堂的二堂主，被人目为六分半堂第二高手的雷家大将，就要倚仗这“大雷神功”护体，五雷天心运转到顶峰，用一双肉掌硬接方云汉这一刀。
谁能料到，居高临下劈出这势若长虹一刀的方云汉，在见到他高举双掌的时候，还散发着璀璨光芒的长刀，魔幻一般毫无惯性的停住，任由他双手举到了极限，也没有能够如他所预料的接住刀锋。
当雷动天双手已经进无再进，原本浑然如一凝聚在双掌上的内力，控制不住激发出去的时候，那刚才停住的刀又以更快的速度劈了下来。
这种从极速到极静，再从大静毫无征兆切换到大动的刀速变化，发生在不及眨眼的时间里，让雷动天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因为视觉落差而难受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更可怕的是因为他内力脱离双掌，用于护体的大雷神功和隔空伤人的五雷天心两种心法力量，等于出现了分割，力分则弱，隔空掌力被一斩而破。
咚！
方云汉落地，刀尖上划出了一条竖直的银色轨迹。
雷动天像是一只被逼越过悬崖的老鹿，一言不发，一手捂脸，一手按腹，倒射入林中。
奇门阵法的力量运转，整座林子好像都在旋转，雷动天的身体在半空中闪现无踪。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方云汉一脚重重跺地，耳朵一动，忽然向左横移十米。
在此过程中，本来至少有三棵树拦在他的运动轨迹上，可当他的身体直接撞过去之后，苏梦枕才发现那三棵树不过是幻影。
虚幻树影像是水面倒影被砸了一块巨石，晃动将散，方云汉在这些破碎的影像另一边，一刀斩入地面。
咔！
好像有一层蒙住了整片天地的薄脆之物破裂，苏梦枕四周景物大变。
雷动天所去的方向，依旧林木稀疏，深不见人，但是苏梦枕这一边，却突然清晰了起来，他身后那些婆娑树影全部消失，只剩下新鲜的断裂树桩、被推倒的雕像。
面色惊惶的两百多人再度出现，有的人，彼此脸部都快贴到一起了，眼前突然有人出现，吓得发出惊呼。
嘭！
狄飞惊棋盘上的一行白子被无形的力量刺激，弹射起来。
这行棋子大多散射向外，落入草丛，有的落入石桌旁边的一方浅塘。
也有两枚弹向狄飞惊，被他探手捉住。
秀气好看的手掌在半空中一顿。
“嗯？”

第146章 闯阵
雷动天和雷恨从林间急奔而来。
雷恨盯着自己的断腕，咬牙切齿面颊抽搐，看起来随时都会返身去拼命，不过他后颈的衣物被雷动天一只手扣住，死死拉扯过来。
“伏杀失败了，方云汉突然出现，苏梦枕冲出了埋伏。”
雷动天一见到狄飞惊，一句话就说明了情况。他说话的时候，胸腔里好像有一个破了的风箱，正在拉动。
狄飞惊把手中的两颗棋子放在棋盘之外，石桌边缘，没有抬头，却好像已经看清了这两个人的伤势，道：“不是苏梦枕的刀法，是方云汉伤你们至此？用了几招？”
“一刀。”
雷动天要抓着雷恨，所以捂着脸的那只手已经拿开，可以看到，从他额头过了鼻梁，一直到下巴，有一条皮开肉绽的刀口，没太多鲜血流出，但看着就像是一条粗大的红色蚯蚓，使他保养得当的青年面孔完全变得狰狞、老朽。
而他另一只手仍然按着小腹，指缝之间有鲜血渗出，张口的时候，破开的嘴唇里也满是血色，像是咬着粘稠的血在说话，“他这一刀，彻底破了我大雷神功。”
这伤口看起来不算太严重，但是刀气透体，使他护体神功的内力尽被摧折、泄露，这大雷神功就算是废了，只剩下一套五雷天心掌法，此时一身功力、战力，恐怕已不足平时一半。
“一刀吗？”狄飞惊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好像也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停顿。
“看来也是他断了外围的暗索枢纽。”
阵法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任何奇门阵法都要以实质的物体为根基，形成势，才能沟通气。
所谓势，本质上就是具备独特外表的物体，奇特的布局，沟通了本地的风、水，并使得目睹之人产生种种联想。
比如说，人在看到深邃黑暗的山洞时，精神就会自然的绷紧，担心黑暗之中窜出什么有害于自身的东西，而同时，山洞的存在，也必会影响山间的风向，甚至传出怪声，让远处的人产生更多不好的想象。
这就是一种势。
研究奇门阵法的人，运用众多物体经过特别的布局成了势，就可以沟通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气”，对于人的感官和身体造成更多的妨碍。
不过，要想困住数百个龙精虎猛的江湖子弟，这阵势就不能是一成不变的，必须时时刻刻移动用来布阵的物体。
六分半堂之所以要用五年的时间，耗费惊人的财富，把整个黑白林进行改造，就是为了在地下制造种种机关。
工程完毕之后，狄飞惊只要坐在这里下棋，就能够操控机关，让那些用于布阵的树木基石，顺应他的想法变动。
“坏了暗索，这阵法是不是就废了？”
雷恨急怒交加，听到狄飞惊的话之后，只觉得自己手腕处的断口要比刚才更疼了几倍，“难道我们这一次的行动就彻底失败了不成？！”
雷动天还能镇定：“如果真的彻底失败了，我们现在应该马上撤退。”
“不。只是破了一处机关枢纽而已，外圈的阵势虽然效力大减，犹存几分迷宫效力，就算他破了所有机关枢纽，内圈的阵法，我仍能运发自保。”
狄飞惊继续落子，“总堂主应该已经率人攻打天泉山，五年之计，不能轻弃。不过你们都已负创，且先退去吧，把这里的情况转告总堂主，让他有所提防。”
今天这个围困、暗算苏梦枕的机会看起来轻松，实际上，除了在林中布置耗费的钱财，五年来，在各处的一些忍让失利之外，为了能够让莫北神反叛，六分半堂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金风细雨楼的五方神煞之中，上官中神已死，郭东神、薛西神身份神秘，刀南神的泼皮风部队实际上是大宋禁军中的一批精锐，在京城中可以用，却不能够贸然调出城外。
只有莫北神的“无发无天”，是凌驾在普通子弟之上的精兵，可以随意调派，出城入城，无所顾忌。苏梦枕一有大事，必定启用。
历时五年，诱导这个北方神煞反叛所耗费的东西，在狄飞惊自己看来，要比改造黑白林所付出的代价更大。
这一次的行动，早已经是势在必行，就算没有七辆马车折辱十二堂主的事情，六分半堂也会在近期另找一个理由发动这个计划。
故而，苏梦枕这一次失陷，实在非战之过，而经历这一次之后，如果给金风细雨楼造成的打击不够大，就算再过十年，狄飞惊也没有把握制造第二次这么好的机会了。
……
嗤！
方云汉将雪亮的长刀从地下拔出，刀身上没有沾染一点泥垢。
苏梦枕感受着身后迷影消散，心中也有讶异之情。
他同样猜到地下可能有机关控制着林中诸物的移动，却没有命令众兄弟发动针对地面的攻击。
是因地下的东西难以辨别，如果只斩断其中一根索，于事无补，更有可能是白白浪费时间，而且除了他之外，其他弟兄也未必能够拥有斩断深藏于地下锁链的能力。
而方云汉能够一刀斩中枢纽，使得外围的大片林木停止移动，说明应当至少有上百根暗索是连接在这个枢纽上的，这个枢纽几乎已经可以算是此处机关的要害之一。
莫非方云汉还懂得奇门阵法？又或是机关方面的大行家？
其实不然。
方云汉靠的是纯粹的武学技巧，他自从接触到武功开始，已经深深为这神奇的学问，为这前世渴望而不可得的妙术而痴迷，非但反复翻阅抄写所得到的种种武学典籍，也会回味自己经历的各场战斗，从敌人身上学习有趣的、自己尚不能及的武学巧思。
而迄今为止，令他印象最深的对手，无疑是周尸。
所以方云汉在东海郡开山典礼之前，不但自己多次回忆战斗细节，还询问了各个跟周尸交过手的人。
其中高保家提到的那种，靠着足音反馈确定地下根须何在的技巧，就让方云汉很感兴趣，结合他自己修改过的五脏雷音反复琢磨，今日才得以重现此技。
抓住整个阵法掩护雷动天逃跑的机会，判断机关枢纽所在，一击中的。
“我看你们来时之路已清，还不退回去吗？”
方云汉提刀一指，道，“你这个金风细雨楼楼主被困在这里，京中总部又该如何了？”
金风细雨楼的那帮人，刚刚从奇门阵法造成的孤寂幻觉之中摆脱出来，都不知道方云汉是怎么出现的，听他这话，纷纷注目苏梦枕。
苏梦枕只道：“你呢？”
“我当然继续向内。”方云汉长刀垂下，隔着十几米，平缓淡然道，“怎么，你还要同行？”
两人的目光，宛若都不含任何意味的在空中相触。
他们说的就是心里想的，不说的就是不必表露的，无须以眼神做多余的示意。
“沃夫子，茶花，你们两人留在这里策应，若情况有变，助他撤退。”
苏梦枕说着这话，却也不看方云汉是何反应，转身带领金风细雨楼剩下的人立刻离开。
杏色的袍子已经被他抛弃，白色的内袍背后有一大片刺目的血迹，但是他刀还在手，受伤至今都没有一声咳嗽，好像体内的十七八种病魇，也同背上的伤一样，不敢在这个斗志昂扬的时候来打扰他。
这群人原路返回的速度极快，外圈的阵法纵然仍具备迷宫的效果，应该也拖延不了一刻的时光。
沃夫子和茶花恭声应下，他们目光扫及那边的两具尸体，一只断手，还有些没能理清之前的情况，等一眨眼后，再转头去看的时候，却见那个在苏梦枕相反方向上的灰袍刀客，也已经不见了。
远处圆融无缺的树林，以“空气，竹木，阳光，地面”，作为一个整体，完美且自然，使人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看不出一丝缺漏，如无懈可击的大师作品。
可在方云汉消失之后，那整片林影，就像是纸上的图画，时不时的就被莫名的力量扯动，略微摇晃一下。
而每一次这样的晃动过后，整片树林好像会变得更加清晰，仿佛眼睛被清洗了一遍，且渐渐地有了阳光倾斜，落叶微风一并形成的明确方向感，无懈可击的感觉被破坏，变得处处都有空缺，哪里都能走入。
沃夫子这时才醒觉，这样可以随便行动的林子，才是真正的树林应有的感觉。
而此时，方云汉已经再度向林中深入四十余步，他每过一段距离，就会切断地下的一根暗索，积少成多，持续的影响这阵法剩余部分的运转，以确保自己至少不要在这里迷路。
不过，当他再次切断了一根暗索的时候，虚空中好像有一股极强的威胁降落下来，偏偏又无形无迹，不知道如何抵御，令他身体本能的急退了一步。
这一退，是发自身体的本能，但是，退后的脚步还没有落地，方云汉自己的意志已经反应过来，前脚猛的发力抓地，把向后退却的身体，又硬生生拉扯向前急冲。
蓬！
在他原本退后一步该去的方向上，毫无预兆的喷出一团蓝绿色的火焰。
火焰没能触及猛然变向的方云汉，那异样的威胁感就骤然转移到了他面前的空气上。
无色无相的空气，在方云汉的双眼之中，竟好像正在向着无色的琥珀转变，如果胆敢冲入的话，很有可能落得被凝结在琥珀中的蚊虫一样的下场。
然而方云汉速度不降反升，刀光一横，“无色的琥珀”被切着裂缝，大缝隙的周围也有许多细小的裂纹蔓延，他的身体从这无色琥珀裂缝中穿过。
他身在半空，前方本该可以落脚的地面，又在他眼前发生了如梦如幻的变化，霉菌似的绿色迅速扩展，起伏不定，一片实地，突然变成了泛着气泡的腥臭沼泽。
刚才那一根暗索断开之后，方云汉好像已落入了这个阵法更深的一层，在他前路之上，一道道险恶的变化正在发生，或已经完成。
方云汉眼中神光暴涨，目光一扫四下无人，右手长刀旋转反握，往后一收，插入负于腰后的左手刀鞘，左手顺势松开刀鞘，五指向前一握。
呼！！！
空气急剧翻卷，仅仅因为他五指屈握成拳的这个动作，手臂四周就卷起了几道小小的涡流。
他脸上自然而然流露笑意，步下凌虚，当空出拳。
嗒！嗒！嗒！嗒！嗒！
棋盘上，狄飞惊落子如飞。
如果说，黑白林的外圈，是机关为主，奇门法阵蒙蔽感官的效果为辅，那么在内圈，主从关系就颠倒过来。
奇门之“奇”，展露无遗。
一草一木，微风泥土，都能转化成索命的陷阱，夺魂的利钩。
嗒！
当再次于边角处填上了一枚白子之后，棋盘上的绝杀之势已然成形，且已经发挥到极致，虽然还有可以落子的空缺，但狄飞惊捏着那枚棋子，已经不能再顺畅的落下。
就这么一刹那的迟疑，棋盘上所有的白子如同一条蟒蛇翻身，一枚接着一枚的被震翻，棋子翻转与棋盘再次碰触的声音，宛若突然落了一场冰雹。
“你这奇门之道，不过尔尔。”
一道似山间松涛、长风浩荡、空谷回响的吟喝传来。
空中好像有一层频率极低的波纹，伴随着这声长吟从远处扩散过来，狄飞惊面色微动，左手轻抚胸腹之间。
周围的那些青竹随之剧烈地摇动，千百枚竹叶纷飞，细微的破裂声不绝于耳，一条条竖着的裂缝在诸多青竹的表面浮现。
棋盘上最后一片、十枚白子全被震翻，整个棋局混乱碰撞，散落开来。
石桌旁边的水塘有一圈显眼的波纹从左到右撞了过去，然后层层波澜，回荡不休。
方云汉从林间箭射而来，左手负后，右手连鞘长刀往地上一戳，刀鞘倾斜入土三寸，看着石桌旁低头的人。
“六分半堂大堂主狄飞惊？”
“是。”
狄飞惊还是坐着，让人看不清面貌，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长得极其好看，看的极其舒心的感觉，他回答了一声之后，注意到前方刀鞘微动，便唯恐时间不够似的，语速加快了一些，道，“阁下既然来了，必是要杀我，杀我之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也好叫我死的瞑目。”
方云汉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闻言，叹了口气。
无论是谁听到了这声叹息，都会立刻联想到失手摔碎美玉，无奈埋葬名花的惋惜，必然会因为其中的惋惜，感受到几分软弱，认为在一段时间的拖延迟疑之后，发出叹息的人终究会回应对方的请求。
可狄飞惊一听到这声叹息，神色遽变，让人觉得断了的脖子忽然挺直，一直低着的头，霍然昂了起来。
没有人能明白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抬头，谁也想不通他从那声无限惋惜的叹息里面，能听出什么别的意味，以至于变了神色。
但是，好在他抬了头。
他一抬头。
刀光已经迫在眉睫！

第147章 刀下无人
所谓迫在眉睫，就是锋芒刀气已经触及了狄飞惊的睫毛。
这个时候四肢的任何动作都已经来不及阻挡，腰身向后闪避的速度也绝对比不上这一刀之速，于是他只好用“眼”反击。
一般来说，人的眼睛除了眼珠左右转动之外，没有办法做出太明显、强烈的变化。
练武的人，气血充沛，精神强大，所以情绪的力量也更剧烈，才能够经常出现如“瞳孔一缩”“寒芒一闪”的眼神转变，但是这些表现，说到底也只是给别人带来一种气场、精神上的震慑，并不具备真实的杀伤力。
狄飞惊却不一样，他在刀芒触及了睫毛的时候，瞳孔一张一缩，竟然有如针如匕、肉眼可见的气芒直接从眼中射出，打在了方云汉的刀刃上。
叮！
“眼刀”拼上了铁刀，发出了真正金铁交鸣的声响，方云汉的刀略微一顿。
狄飞惊的身体已经骤然腾空后撤，如同兰花葱白的十根手指探去。
这双掌十指看起来像是去抓握，又给人一种正把珍宝推出、把珍爱之物抛舍的感觉，分辨不出手掌间的劲力到底是抓是推。
他用的是大弃子擒拿手，又名大慈大悲弃子擒拿手，只要拿住对手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就算是头发或耳垂，都可以立刻制敌死命，是为“天下擒拿手之王”，精微奥妙，独步武林。
这一招，既是放下，也是得到，萦绕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禅机。
也只有这样的擒拿手，才能够抓住机会，按住了如同长虹闪烁的长刀刀背，把方云汉的刀向着棋盘上压下。
不过就在刀身即将切入棋盘的时候，方云汉五指一拧，刀锋翻转向上。
狄飞惊迅速缩手，银光一线闪击，已触及他胸前衣袍。
方云汉隔着石桌棋盘，挺刀直刺。
狄飞惊的身体骤然旋转着向左飞速移动，避开了这一刀，钻旋的足尖在石桌旁边的草地上划过了半个圆弧，与地面似触非触，居然绕到了石桌侧面那个水塘上空。
他脚尖踩水，双手一甩，两片大袖从水塘之中汲取水柱，如同两条绕身旋转的流水蛟龙，水幕张开，把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隔着这层流水看去，内部人影模糊不清，只隐约能分清头、手所在。
方云汉一刀不中，转头看去，刀锋一凝，顺势横向挥斩。
噗！
棋盘上空的空气被他一刀斩出破竹之声，气流的急速变化把棋盘上凌乱的棋子吸上半空，全都追随着长刀挥动的轨迹，急射而去。
黑白棋子在刀背后方连成一片，如同一面黑白交叉的刀旗展开，从棋盘上空扫向水幕笼罩的狄飞惊腰间。
哗！
笼罩狄飞惊全身的椭圆护罩，被方云汉一刀两断，但是水流内空无一物，刚才那模糊的影子，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水幕被斩破，幻觉消失，水花四溅之间，可以看到狄飞惊大半个身体已经沉入水塘之下，只有头颅露在水面上。
所以刚才本以为斩向他腰间的一刀，实际是从他头顶尺许的空中扫过。
被刀锋击碎的流水溅落，方云汉移步追击，手中长刀如燕去复回，方向变化太快，本来跟在刀背后方的黑白棋子，被他逆向回斩的刀身一气击碎。
庞大的黑白二色突然爆发，即使把这些黑白棋子磨成粉之后，再扩张上万倍，也绝对不该有这么大的体量，而这黑白二色也绝非粉末，更像是两种对立色彩的光。
两种光芒扫过之后，黑白林，就真的只剩下黑与白。
土壤，石桌，青草，树木全部都变成了黑色，而这些实质物体之间的空档，则全是留白。
方云汉好像被一种不可思议的神通抛入了水墨画一样的世界里，但他对周围一切视若无睹，长刀继续斩落。
噗！
原本该是水塘的位置，变成了一片黑地，方云汉这一刀斩下去之后，传回的触感，竟然也是真正劈在地面上才会有的感觉。
而跟他刀刃斩击地面发出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个脚步声。
白风黑林之间，有麻绳束发，手提一把无锋铁剑的年轻人，面朝着方云汉走来。
方云汉周身十成功力流转，看到了这个剑客的面孔，不由双眉一扬，目光又向上移。
黑色的大树顶端，有一身白袍的武者负手站立于树梢，白衣名贵，不过白袍下摆有一个洞，洞的边缘还有一些焦黑，好像是被什么灼热的球体打穿后留下的痕迹。
那武者居高临下，俯瞰而来，面容跟剑客一模一样。
身旁又有重物逐渐压入地下的声音响起，方云汉仰望的视线收回，侧目一瞧，一个劲装男子站在石桌对面，单手按在棋盘上，棋盘与石桌一起向地下陷落。
劲装男子的面孔自然也是相同——与其他两名来客相同，与方云汉相同。
黑色的丛林间又有响声，茂密的竹林枝叶被拨开，走出了此间除方云汉以外的第四个人。
这个人的相貌跟其他人有七分相似，不过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而且方云汉与那剑客、武者、汉子，皮肤都十分白皙，双唇更纤薄，唇色浅淡，那是少年时重病的影响。
而这个人肤色并不那么白，多了一种在阳光之下恣意生长多年的英朗，且双手乃至脖子右侧都有旧伤疤，短发，背后背着半身高的帆布包。
方云汉见到前几个人的时候，心中还有几分凝重、一点疑虑，但是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只剩下喜悦、坦然，甚至心胸之间还有一种想要大笑的情绪。
看，我现在可是能够走过更多的山和水，去看更多壮阔绮丽的人与事了。
正如所愿。
那，什么都不能拦我！
他想大笑，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笑之后，闭上双眼。
眼皮合上的过程中，这片黑与白的天地变得越来越狭小，那些跟他长着同样面孔的人也在他眼中消失。
方云汉闭目，挥刀。
……
哗！
水花溅落，黑白棋子都被那一刀击碎，波澜起伏的水塘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棋盘的影像。
这张棋盘的大小刚好与整个水塘的面积相等，黑白棋子遍布，狄飞惊露出水面的头顶，恰似中心一子，而他的双手在水面之下掐出了奇异的指诀。
这整个“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困顿奇门大阵”，最为玄奥，最具杀力的位置，并不是在林子里那些设置了最多机关的地方，而是在这棋盘之侧，在狄飞惊触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有人能够闯过林中所有的布置一路杀到这里来，只要击碎棋子，就能够启动这最后一着……非我之我。
入阵者所看到的过去，甚至未来的自己，并非完全的虚幻，而是阵势映照人心所化，只要心绪中有一点惊畏、疑惧，那些影像都会立刻拥有真实的力量，自伤自伐，杀身杀心。
印诀一成，方云汉的动作果然缓下。
狄飞惊再运“眼刀”，但那一刀只在空中停顿了不足一息，他瞳孔方自扩展，尚未迸发气芒，银白刀刃就继续斜斩而来。
此一刀之下，更挥散出一种无畏无惧、无我无敌的气焰，刀气暴涨，长刀在空中劈出一道轰鸣。
“怎会？！”
狄飞惊一声惊叱，千斤坠、立锥之地、九幽沉降身法等大江南北十一种加速坠落的功夫一并展开。
他身子如同一枚从高处坠入水中的尖锥，猛然下沉没入水中。
可是刀光斩水，方云汉睁眼一刻，刀意雄阔如潮，拔升到了一个让他自己也有些出乎意料的绝峰，内息刀芒和真空刀气重叠成一体，刚猛无俦，整个水塘都被他这一刀砍成了两半。
水塘里的水流从中间断开，左右两边轰隆隆炸起了水柱大浪，甚至露出了水塘底部和四壁的泥土。
有那么一瞬间，水塘里所有的水，都被这一刀激上半空，塘底淤泥出现了一条不知深达几许的长长刀痕。
然而，水塘底下居然空无一人。
轰隆作响的水柱又砸回塘中，方云汉一步跨出，伴随着水浪沉入塘底。
这个水塘六尺见方，深不足九尺，方云汉很快就在塘中搜索了一遍，刀刃扫过四壁，刺入塘底，没有发现任何机关存在的痕迹。
只找到了一块破布。
哗啦！
方云汉跳上岸边，刀尖上挑着那块发红的破布，看着波浪未休的水塘，一动不动，过了良久，才轻咦道：“水遁？”
黑白林的阵法彻底被破，林子里的人终于可以清晰的辨别方向，确认大致的时辰。
此时日在中天，时在正午。
东京汴梁，一场血战正在朗朗晴日之下展开，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率领第三、七、八、十堂主，请出总堂供奉高手“后会有期”，带着四百名弓箭手，三百名先登敢死之徒，攻打金风细雨楼总部所在的天泉山。
金风细雨楼节节溃败，几乎被打上山顶，只能倚靠四楼一塔的阵地苦苦支撑。
刀南神率领泼皮风部队试图援救，却在半路被傅宗书指派龙八太爷及相府的侍卫拦截。
眼看着就连天泉山上四楼之一也要被攻下的时候，六分半堂二堂主雷动天、四堂主雷恨负伤而来，紧接着，苏梦枕率人归来。
朝中刑部总长朱月明、神侯府名捕追命、皇宫中的侍卫统领舒无戏先后赶到，或严辞、或缓劝，双方对峙将近半个时辰后，雷损撤退。
身为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是一个很有耐心，很有定力的人，他之前带人攻打天泉山的时候，冲锋出招，也都显得不急不缓，见到老二，老四负伤过来汇报情况，他还面不改色，跟金风细雨楼对峙的这小半个时辰里面，他也在言语上见招拆招。
可是，当雷损开始撤退，确定自己彻底离开了金风细雨楼的耳目范围之后，他动作忽然就急了起来，疾得就连其余几个堂主都被他甩在身后。
在半刻钟之内，雷损就赶回了六分半堂总堂，直奔大堂主的那片院落、那座阁楼。
当他进了院子，看到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隐约有一个人倚在床头，步子才终于放松，缓了下来。
至少有八个丫鬟、五个大夫，正在这阁楼中忙碌，丫鬟们端着铜盆，铜盆里的水都被浸满了血的毛巾染红，那几个六分半堂拉拢过来的名医，正在急切而小声的讨论着，一看到雷损从楼梯口走来，全都向他行礼。
雷损左手拢在右边袖子里，对这些人微微点头，走到了里间。
里面有一张床靠窗摆着，狄飞惊坐在床头，披着宽松的外袍，隐约可以看到胸前缠着绷带，见雷损过来，招呼了一声：“总堂主。”
“伤势如何？”雷损关切道。
“从右肩至右腿，不算伤可见骨，但挫伤经脉。”狄飞惊又把他的头低了下去，和声细语，“是方云汉持刀所伤，若非是凭借走井法子，我恐怕无法从他手下逃生。”
他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说出了一门名震武林的绝学。
走井法子，可谓是江湖中的一个传说。据说练成了这门奇功的人，只要碰到水就可以借水遁形，来去无踪，近似于神仙遁术。
最近百年以来，练成了这门功夫而广为人知的，只有当年的惊怖大将军凌落石，不过凌落石当初被困在无水之地，马车携带的水缸又被四大名捕中的无情反制，之后四大名捕合力，已将此人诛杀。
走井法子，也被认为就此失传。
谁都不知道，原来狄飞惊也练成了这门奇功，就连雷损在今日之前也不曾想到。
只是雷损并没有过多关注这门妙法，反而注意到另一点：“你身处于本堂五年苦功所修成的黑白林中，还被他逼出了压箱底的绝招，居然仍未能全身而退？那你看，之后针对这个人，我们要如何应付？”
“这人拉拢不得。”狄飞惊先给出立场上的判断，道，“他与六分半堂为敌之心甚坚。”
“我虽然只跟他见了一面，但已可确认，他不仅仅是因为江湖上的名声或者是个人之间的仇怨，选择了这样的敌我立场，而是出于一种更大、更泾渭分明、不可逆转的时局，与我们站在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雷损捻着颔下疏须，沉吟道：“今日之后，他恐怕会趁势加入金风细雨楼，既然势不两立，务必尽早除之，若要杀他，有何谋划？”
此话一出，阁楼里沉静了片刻，外间那些名医尽量压低了的声音在这种沉默的氛围里都显得格外的聒噪，仿佛在这秋天的季节里，又有了夏日的蝉鸣。
“若~要~杀~他~”
狄飞惊每一个字都说的极重，极清，“那请总堂主最近这段日子，身边时刻聚集各大堂主，并且召回江南的雷门四天王，花重金请出唐门杀手‘一团和气’，与傅相爷密谈，请他派龙八太爷、风派、顶派、显派掌门来相助，与太师府交涉，请动七绝神剑、六合青龙、大开大阖三神君，尤其、务必要请出那个敢以诸葛神侯为宿敌的人。”
这里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步骤说出来，雷损撵着胡须的动作都要慢上一分，听到最后那个人，他的手根本不动了，况且，最后狄飞惊还加了一句。
“如果这些人可以请齐，再请神通侯方应看、刑总朱月明，牵制神侯府及金风细雨楼……”
狄飞惊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是否还要再加，最后才慎重的把这句话说完。
“当可杀他。”

第148章 狄、雷之见
“这……”
“嗯……”
“他……”
雷损犹豫了三次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往常一直是最相信这位大堂主的判断，今天却显然是要破例了。
“他毕竟只是一个人。”雷损说了这么一句，又连忙补充道，“当然，他到现在为止已经展露出极其不凡的能耐，武功之高，显然已经是当世一流，但是，江湖上的博弈，从来不仅仅是以武功论断。”
“智谋、盟友都是很重要的因素，若说盟友，以方云汉现在的立场，无外乎神侯府和金风细雨楼。不过金风细雨楼甫遭重创，神侯府在朝堂上其实也被蔡太师等处处掣肘，我们要对付他一个人，也许未必要这么急切，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雷损这段话说的很温和，处处都有不确定的词汇，其实这是为了照顾狄飞惊的面子。
他实在是看重这个大堂主，以至于这种私下相处的时候，也不愿意强硬驳回狄飞惊的提议，“还有，若论智谋，他这一回是外来者，占了出其不意，我明他暗的便宜，既然如今他已暴露底力，我想，在智计方面，公平对局，谁也不能压你一头。”
狄飞惊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雷损为什么迟疑，因为要集齐他刚才所说的阵容，六分半堂绝对要付出不菲的代价。
请那些杀手，邀请游走两大派系之间的神通侯等人出面，所需消耗的资财、人情自然不必多提。
而蔡京、傅宗书等人虽说是六分半堂的盟友，关系却远不如主从之间来的亲密，所谓的同盟，本来就是纯粹的利益牵扯。
尤其是，现在六分半堂虽然在黑白林失利，却在天泉山近乎大胜，总的来说还是占据优势的时候，此时去请那些盟友相助，就算那些人不漫天要价，至少也要坐地起价。
那这代价，恐怕会远远超出雷损心中可接受的范围。
“总堂主应该知道，我这次决定发动黑白林之局，同时也没有忽略那七辆马车。”
狄飞惊还想再劝一劝雷损，道，“我不但时刻令人以飞鹰、信鸽回报七辆马车的进程，而且早早下令，让沿途的分堂弟子，一旦发现七辆马车在今日有突然加速，或者有人独自离开马车的行为，务必全力阻截，并释放警讯。以求杜绝黑白林中的变数。”
“然而方云汉却还是突然出现于林中，警讯也没有传达到。”雷损听出他的意思，神色微沉，“你是说，方云汉料到了这一点，或者他有我们目前仍未知的情报网络、深厚根基，探听到了内部消息，才会孤身启程，又小心地瞒过了沿途弟子的耳目，破了黑白林之局？”
“不。”狄飞惊否认，“黑白林之局，在五年改造过程中已把保密做到极致，事先只有总堂主和我知道，如四堂主他们，虽然知道我们花了大笔钱财改造一个阵地，却不知道具体方位，全都猜测是在城中某处。就连二堂主也是到了林中之后才得知详情，消息泄露的可能几近于无。而没有消息泄露的话，智谋再高又怎么能料到这一战，算准了到场的时间？”
雷损：“那他？”
狄飞惊：“他应当只是凭直觉。因为沿途弟子没有动静，猜到前方会有更大的阵仗等着，然后凭直觉选了一个恰当的时间。”
雷损微叹：“原来只是巧合。”
“绝不能以巧合视之。”狄飞惊再度加重了说话的力道，绷带下似乎隐隐有血迹沁出，“一个人如果拥有惊人的直觉，而他又真的愿意相信直觉，不惜脱离一贯匀速行驶的舒适马车，一路全速奔波，直接闯入一个内外隔绝的奇门之林。那他必定能够多次凭这种直觉，破解复杂的困局，取得一次又一次看似巧合的胜利。”
“次数多了，岂能再算巧合？”
狄飞惊微喘了口气，继续道，“有些人，不必智深如海，也能大破远谋智算。就像他的刀法，看起来法度森严，而又变化如意，不会被严格的框架所约束，应当是走在得刀而忘刀，得法而忘法的路子上。”
雷损动容，他自己以前也是练刀的，对这几个字颇有感触：“欲得刀中三昧，已经是一辈子的事业，要追求得刀而忘刀，又是何等高明，看来我确实还不够重视他。”
“可得刀忘刀，仍是表象。”狄飞惊语出惊人，“他的得刀忘刀之路，不像久有体悟，水到渠成，更像是刚刚涉及，他的武功根本，其实是一股破法的狂性。”
“这样的人，做起事来往往不给自己也不给敌人留下余地，切中要害，生死立判。”
狄飞惊真无愧于他的名字，语不惊人死不休，在刚才的惊人之语后，又下了一个论断，“我想，即使他没有盟友之助，既然决心与六分半堂为敌，入京之后，十日之内，必定提刀直袭总堂！”
雷损默默聆听，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这一番话用心良苦，不过刚才听着你的剖析，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不再捻着自己的胡须，而将手掌放到背后，手指时而舒展，时而紧绷，好像仅仅是将要提到那个人，就让这位六分半堂总堂主有些不太自在。
“天赋异禀，狂性绝傲，一入京城就要立下莫大的威名，与当初那个人何其相似。”
狄飞惊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颤，本来只有应对绝命危机时才会抬起的头颅，竟在这一刻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他知道雷损说的那个人是谁。
多年前，金风细雨楼还只是个小帮派，六分半堂也远没有如今的威势，天子脚下容不得太过强大的帮派势力。
直到那人入京。
他一入京城，草创迷天盟，即设置七大圣主之位，一般的帮派都以“大”为首，以“七”为末，偏偏他特立独行，以大圣主为末座，自居七圣主。
许多人不知他本名，就称他为关七圣、关七。
入京后数个月内，关七便挫败大江南北，南七北八，合共十五家名流高手，夺其秘籍，收其子弟，发展壮大，在京城之中，与各方博弈，无往不胜。
不过区区数年，迷天盟已有数万弟子，独盛于京师。
那个时候，雷损也要千方百计、花言巧语的求娶了那个人的妹妹，才得到喘息之机，借到壮大之势。
可惜好景不长，那个人痴迷武学，竟然在爱侣怀孕之后闭关，却在闭关中出了纰漏，时常见到一些莫名的幻觉，说一些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他往地下看，就说地下有大铁虫，肚子里能装上百个人，在隧道里飞奔。
他往天上看，又说天上有大铁鸟，还说有高大的柱子尾巴上喷着火，一直冲上九霄云外，去往未可知的境地，与日月为伴。
他看高山，说有一个强盛的国度，能把宽大坚硬的道路修到昆仑雪山之巅。
他看月亮，竟说月亮上有两个特别臃肿的人缓慢的行走。
他还在金陵，看到一群说着倭语的士卒，拿着会喷射弹丸的铁管，烧杀抢掠，几乎把金陵变成一座死城。
他为此大怒，想要出手杀了那群人，却发现自己的招式，只能从那些幻影上划过去。
为此，关七几乎哭瞎了眼睛，疯疯癫癫的症状更加严重，时狂时痴，时杀时怜。
偏偏这个时候，关七的爱侣因为久未见他，备受冷落，怀疑他已然移情，就到六分半堂去寻他的妹妹，结果几个月后，一番混乱，他那爱侣失踪，雷损的妻子负伤远走，下落不明，而六分半堂多了一位大小姐，被雷损取名为雷纯。
关七得知挚爱失踪，又受了一回打击，几乎彻底疯癫、痴傻，旁的事情全然不顾，甚至逼杀了迷天盟大将，换了两个宵小之辈，作为五、六圣主，迷天盟从此逐年衰落。
可是，关七这样的人就算是疯了、傻了，也少有人敢试其锋芒，迷天盟十几年来，只衰不灭，还保有在江湖上堪称一流的底蕴，正是因为无论京城中的哪一方势力，都没有足够的把握铲除关七。
狄飞惊闷沉的吐气，道：“总堂主要利用关七？可是他疯疯癫癫，锋芒太盛，实难利用。”
“无妨。”雷损胸有成竹，“他疯了这么多年，迷天盟其他六个圣主之中，有两个被我们拉拢，有两个被金风细雨楼收买，还有两个被神通侯方应看收服。若有四个圣主合力，应当足可以蒙骗一个疯子，影响他的动向。”
“只跟方应看交涉，可比方才你所说的那个阵仗简单的多，而关七一人，或许并不比那个阵容逊色。”
雷损有些得意的笑着，“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那方云汉还不够强，或者他十日以内不敢来。”
狄飞惊不语。
雷损唯恐他担忧太多，不利于伤势，即道：“其实，我们还有一个控制关七的杀手锏，虽然难为长久之计，但是紧要关头一用，当有近乎于十成的把握。”
“你伤势很重，听外面那群人说，治起来甚为棘手，就不要太多烦忧，好好休养。”
狄飞惊听到杀手锏三个字，纤秀的眉毛就不可自抑的皱了起来，脸上更浮现出浓浓的忧愁，只是他低着头，旁人也看不见。
雷损深深地为自己想到的这个计划而自得，可看着窗外日头渐斜向西，却无来由的想到了自己的年龄，心绪复杂起来，过了片刻，道：“我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在你伤势大好之前，清一清心，放一放神吧。”
狄飞惊还有些神思不属，道：“全凭总堂主做主。”
六分半堂里这一场对谈发生前后，有人正提着刀，在黑白林四处游走，好像这一片已经残破的林地，还有很多奇妙的东西，可以引人深思，诱人探索。
他不走，茶花和沃夫子也只能留着。
直到黄昏时，七辆马车赶到林外。
方云汉上车。
红日未坠，车马入城。

第149章 兵法从来两个字
“十天之内，我就要让六分半堂大败大衰，在京城之中无法立足。”
方云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七辆马车已经来到了天泉山下。
他还是坐在第一辆马车里面，方脸方肩方眼眶的赵铁冷，侍立在马车一侧，这第一辆马车的车帘已经被掀了起来，里面的人可以毫无阻碍的观察外面的东西。
这天泉山从山脚到山顶，本来有宽大整齐的白色台阶，除了冬季落雪的时候，其他节气里，京城许许多多的人一抬头朝这个方向看过来，总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山间有一束玉白色，竖着贯通了整个山峰，令人心胸一畅，似乎也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庄严、志气。
只不过，现在这长长的白色石阶上，处处染着一些血红色的斑块。
伤员已经抬走，加紧救治，尸体也已经被收到金风细雨楼中，妥善安置，不过那些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清扫，还有一些横七竖八落在石阶上的箭支、断刀、破布。
苏梦枕听到方云汉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看着夕阳。
他身影瘦削，背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身边远远近近，至少有数十个金风细雨楼弟子拱卫，仍然显得长影伶仃，脸色阴沉寒冷，夕阳的光芒也照不亮他的脸，照不暖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哀怒，还是在反思。
“你是说，你一个人就要做成这件事情？”苏梦枕转头看着安坐在马车之中的方云汉，道，“不要去做这种尝试。”
方云汉不以为忤，平静问道：“你觉得我做不到？”
“不是你做不到，是……咳！”苏梦枕话说到一半，发出了一阵咳嗽，咳的脸上青筋都凸起，眼中布满血丝，身子也弓了一会儿。
他咳嗽的时候，旁边一点杂音也没有，没有人急着问话，没有人抢着为他回答，也没有人去做多余而苍白的关心。
一切安静的等他咳完之后，才道：“我见过了你的刀，卓然高深，少有人可以匹敌，但是六分半堂总堂之中，至少还有三四个人可以暂且抵住，而除了这些高手之外，他们总堂里最近召集的、十日内可增加的，至少能有两千弟子，其中不乏忠勇死士。任何人要想以一己之力破了他们京城总堂，都是一件近乎求死的事情。”
方云汉点头：“还有吗？”
苏梦枕闭口，一旁的杨无邪则会意上前，道：“方少侠，你想要十日大破六分半堂，无外乎直摧首脑一策。不过六分半堂总堂，不动瀑布所在，所置机关陷阱莫测、歹毒之物未知，雷损出身于江南霹雳堂雷家，他们总堂之中应当也有不少霹雳堂秘制火药暗器。急火无情，何以血肉之躯试之？”
方云汉只笑了笑，道：“你就是童叟无欺杨总管？”
杨无邪拱手行礼：“是。尚未谢过方少侠仗义出手，在黑白林中援助公子一事。”
苏梦枕又道：“但这十日之内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杨无邪立刻明了，解释道：“六分半堂今天的算计，虽然没有全盘成功，总体仍然是被他们取得了优势，这种情况下，人总是会有些松懈。”
“即使精明机警的人会反复告诫自己，试图保持沉稳冷静，这种自负的心态也会在细微处体现出来，比如说，雷损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愿意付出比此番更大的代价，来做一些未必会成功的进攻尝试。”
杨无邪语罢，方云汉闻弦歌而知雅意，道：“所以这是个机会，但不是一个人的机会，我至少应该请金风细雨楼相助？”
“是互助，这也是你在帮我们。”苏梦枕直言不讳。
“很好的提议，可惜，我到京城来，是要来做主的，既然刚才已经说出了那句话。”方云汉看了看西天的晚霞，“又怎么好夕言夕改。”
他侧眼看晚霞的时候，只是随意一扫，却让站在天泉山脚下这些人，所有能够看到他的那些金风细雨楼弟子，全都莫名的将马车里的这个人，与西方天际正壮阔的霞光联系为一体。
这人分明是坐在马车里面，却好像身处于比车外人更明亮十倍的地方，那把一千三百两银子购买的名匠宝刀，靠在他膝侧，以右手按上了刀柄末端的圆珠，掌心下好像含着一团圆润的光，继续说道，“你们既然不信，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十日之内，等我功成，金风细雨楼大可以趁机尽情夺占六分半堂的产业，不过，往后你们也要无条件的配合我所示意的行动。”
此话一出，天泉山石阶上下的这些人全都脸色微变，苏梦枕鬼火一样的目光骤然盛了一盛，道：“原来你到京城来做主，是要做我金风细雨楼的主。”
方云汉面不改色，只道：“原来赌约未成，苏公子已经预感自己会败了吗？”
“这个赌我接了，不过我要加一项。”苏梦枕不受激将，但他本来就勇于接受任何挑战，道，“十日不成，你也必须要活着，我要你承我金风细雨楼五方神煞之中天神煞位。”
“呵。”方云汉手中连鞘长刀向前一挑，袖子里甩出几个小小的瓷瓶，落在杨无邪手中，刀鞘将车帘抖落，视线被隔绝，声音却没有被阻断，“金风细雨楼日后大有可为，好生修养吧。苏梦枕，那些药你可以看着用一用，对你的伤应该更有好处，再会！”
赵铁冷一直安安分分的站在马车旁边，到这个时候才跟杨无邪对上了眼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就重新错开了目光，挥起马鞭，仿佛很满足于自己现在这个车夫的身份，驾着马车从天泉山下离开。
这七辆马车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王小石早在进城的时候，就自告奋勇，要去置办宅邸。
王小石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是有方云汉前言在，什么事情用钱开道，总是会变得顺畅很多。
等七辆马车到了之前约定重聚的地方，王小石已经在那里等候，表明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付清尾款。
于是方云汉挑开了第六辆马车，从中搬出了一个箱子，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箱白银，钱货两讫，卖家喊了人来帮着扛钱，满脸欢喜的离开了。
方云汉和王小石进了宅子，赵铁冷则驱使着七辆马车绕到这座大宅子后门，那里有马厩。
这座宅院确实不小，七架马车从前门绕到后门，就费了好一会儿。
在独自驱策马车的过程中，赵铁冷频频转动着眼珠。
之前在天泉山下跟杨无邪的那个对视，按照赵铁冷自己的理解，是要他作为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传信者，在金风细雨楼和方云汉之间传递消息，当然，同时也肯定肩负着一些打探方云汉背景来历的任务。
方云汉本人无懈可击，赵铁冷在他面前，总是难以克制自己的紧张，王小石倒是好说话，却也对方云汉的情况知道的很少，要打探其背景来历，最明显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莫过于无人乘坐的那五辆马车。
今天其中一辆马车已经打开，里面装的是白银，那么其他四辆，是不是也只装了平平无奇的白银？
赵铁冷没有因为这个猜测而感觉自己靠近了真相，反而觉得更加好奇。
其实在赶往京城的路途中，赵铁冷也有很多次跟这些马车独处的机会，但是那个时候，他总有一种自己如果敢碰到无人马车车帘，下一刻手掌就会被切掉的惊惧。
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云汉终于表现出明确的立场，让他更有底气，还是什么其他原因，赵铁冷那种草木皆兵的危机感消失了。
他把马车全都停到了宽敞的后院之后，犹豫再三，双耳立起，全身连头发丝儿都透着一种小心，敏捷而轻巧的掀开了一辆无人马车的车帘，迅速把手掌按到了车中的大箱子上。
赵铁冷练的是铁布衫，就跟金钟罩一样，铁布衫是江湖中最常见，最粗笨，最浅显的硬功，但是当年达摩祖师的金钟罩，天下高手的神兵利器都破不得，铁布衫真正练的好了，也能从浅而深，从平凡中见真谛。
他这一手按下去，就能够大略知道一个物体的质量，材质，内部大致的结构，粗略的判断出会不会有暗算机关。
论武功，赵铁冷可绝不会是排在六分半堂第十二位，金风细雨楼的西神煞，才是跟他真功夫匹配的地位。
所以他虽然小心谨慎，心怀戒惧，但是这一掌按下去的时候，还是很有自信，然后他就愣住了。
空的？
……
前院，方云汉正在洗手。
买下这座宅院的时候，卖家已为他们雇好了佣人，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还有四个年轻姑娘，五官品貌绝不算丑，但也肯定算不上好看。
会出来做这种活计的，家中大多贫苦，自然从小就要风吹日晒，皮肤粗糙，气质仪态更绝不能跟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相比。
不过方云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王小石更是几乎对这几个姑娘的照顾，感觉有些受宠若惊，很不适应，他非常礼貌的道谢之后才开始清洗自己的双手。
铜盆里面的是井水，很是清澈，手掌伸在里面，清洗过后也看不出来水质有什么变化。
只有王小石这样习武之人的触觉，才能够察觉到皮肤纹理之间的药粉被冲刷干净。
这些药粉本身并没有什么害处，但毕竟是沾在尸体身上已经有好些天了，两个人都洗了很多遍。
在那个老妇人和其他侍女看来，他们两个把自己干净的手洗了又洗，未免有些奇怪。
不过更奇怪的是，她们几个，刚才明明在前门等候，却没有等到有人从门外过来，反而看到这两个宅院的主人，突然就从屋里面走出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进去的。
好奇，但不敢问。
等到赵铁冷进门的时候，两人终于洗完，擦干了手，把水泼了。
方云汉给了些钱，让老妇人带这些姑娘去准备晚饭，自己则带着王小石进了屋内，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略微讲了一下。
“你真要孤身对付六分半堂？”王小石倒并不显得这么惊讶。
也很奇怪，跟方云汉相处了有一段时间之后，他总觉得这位方大哥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甚至有时候，王小石半梦半醒之间会忽然觉得，方大哥这样的人，本该会直接提刀杀上京城，砍死那个荒唐的天子，一次不成就来十次，从早到晚，从今到明，不死不休。
当然，等他清醒一点时，又赶紧警告自己想法不可太放肆。
所以对于方云汉所说的赌约，王小石没有震惊，也没劝说，只是脸上挂上了忧虑之色。
方云汉顺手翻开屋内桌上崭新的茶杯，提着茶壶想倒茶，却发现茶壶是空的，只好又放下，坐在一旁，从容道：“小石头，你不会以为我真就一腔孤勇，独闯重围吧？”
王小石笑道：“当然不会是独闯，至少我也会去。”
“不，这座宅子现在也很重要，也需要你帮我坐镇。”方云汉轻敲桌面，王小石目光顺着往地下一瞧，似有所悟，微微颔首。
方云汉又道：“赌约已定，去，当然是我一个人去，但是以少敌多，也须谋略。我听说天衣居士博古通今，兵农百艺皆有涉猎，小石头应当也读过兵书。”
“是。”王小石点头，道，“我大宋神宗皇帝年间，由《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唐太宗李靖问对》，合成《武经七书》，其中巨细无遗，备述兵法之奥妙，我从小研读，不过等我熟记之后，师父却说，兵法是以借天时地利人心之狡策施诈于漫漫千军，七经不过一句话。”
“此言大善。”方云汉听了这话，心中不由谦虚几分，道，“兵法，有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家之分，我也读兵书，有些浅见，自古以来，兵法不过是两个字。”
王小石故意道：“兵和法？”
方云汉一笑，并不反驳：“正是兵和法。兵是正，是最本质的实力，自身实力不足，什么巧策都是镜花水月，无根之木，所以任何计策到最后，往往都是实力比拼。法是奇，是用来规避对方强盛处，发扬自身长处，变相权衡双方力量的手段。”
“想要出奇制胜，要么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出击，要么让意想不到的人物动手，要么，就是以敌人意想不到的途径登场。”
笃笃！
方云汉的手指又敲了敲桌面，低眸浅声，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与他人听，道：“既执天刀，多少也该用些兵法的。”

第150章 我来也
六分半堂的总堂，非常气派，甚至更胜于天泉山上的金风细雨楼总部。
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府邸之中，各大堂主的居所，划分出了不同的院落，每一个院落之中，又有楼有阁，有回廊，有水塘，如同一座座四四方方、华贵人家的府邸拼接在一起。
整座府邸的中心处，是一座可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堂，大堂侧前方是一座高楼，楼层数不多，共有五层，但是每一层都很高，上到三楼之后，举目四顾，周围的建筑全部都低于平视的高度，视野非常开阔。
雷损此时就坐在这三楼上，斜倚栏杆，寄目远处。
今天月光照得大地亮如白昼，窗外一望无际，河水澄澈如玉带，岸边建筑倒映其中，雕梁画栋，飞檐崇脊，屋舍连绵延伸向更远处，气象万千的京城北面，就在这凭栏一眼之中，可以尽览。
这是一片在最安静的时候也让人觉得应该醉心于其中的壮丽景色，而此时，六分半堂的总堂并不安静。
中心大堂内聚满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而在中心大堂前方的广场上，也摆满了一桌桌珍馐美食。
六分半堂中，位于京城内部的上百个大大小小各个层级的首领，都聚集在这里，举行一场庆祝。
不错，虽然这次六分半堂有堂主级数的人物折损，还有四堂主断了手，二堂主、大堂主也重伤，但是在六分半堂弟子们的眼中，他们这回可是打了大胜仗。
直接打上了老对头金风细雨楼的总部，杀伤了对面至少两三百个可以戍守总部的精锐、骨干，还在天泉山顶上搞了一通破坏。
这都不能算是大胜的话，什么才算是大胜？
等这一回大胜的风声传出去之后，江湖上的风向必然也会有所改变。
几年来，那些唱衰六分半堂，认为雷损已老，狄飞惊软弱忍让的人，个个都要自打嘴巴。
风向的转变也就代表着利益流向的变动，已经可以预计，接下来几个月，六分半堂会把前几年的损失通通收回。
雷损也是这么想的。
他跟方应看的交易已经完成，经过再三验证，可以确定，那边已经准备妥当，因而，他此时可以尽情的享受这场胜利带来的喜悦，甚至可以带着一点对于可能要发生的那场战斗的期待。
他甚至因为这种喜悦和期待而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壮志。
雷损已经老了，这不仅仅是江湖上那些听风是雨、捕风捉影之人的浅薄看法，也是事实。
步入暮年的人，情绪总是会变得更加淡薄一些，而且他早年运用不应宝刀，每次拿刀必定狂性大发，甚至有难以自控的感觉，多次生死博弈之后，即使放下了刀，也有一种精神被这奇刀反噬的惶恐。
所以近年来他很注重保养自己，尽量收敛情绪，出招只用双手，面对谁都是和和气气，就算是对上了苏梦枕，也是口称苏公子，心里都波澜不惊了，哪里还能有万丈豪情？
唯有今夜。
今夜，天朗气清，月白风高，天地之间都很明亮，又不像白昼里那么刺眼，雷损独坐在高楼的第三层，位于整个高楼的中段，一侧是眺望远处，微波倒影，纤毫毕现，一侧是俯瞰楼下，喧嚣豪饮，数百的灯架灯笼分布在广场各处，错落有致，与月光争辉。
这里发出声音的人全都臣服于他，就连这些灯光、场地也都是属于他一人，于是月光、夜空，河水倒影，远方连绵群屋，也犹如成了他的附庸，有一种一举手一投足就能把握这天地命脉的畅快。
他毕生的大敌、辗转反侧数十年的劲敌，如今似乎也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要去为他砍断新的敌人。
这样的感觉，何止是引领六分半堂一胜？简直是指点江山。
这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老总，在万千人恭维的时候都能自持，却在今夜这独处的时候越来越心潮澎湃，甚至拂袖站起，仰望皓月，放声大笑。
他正自豪情冲天，天上忽飘来了一片阴影。
……
咔啪！
又一只碗裂开了。
这已经是雷恨今天抓裂的第三十九个酒碗。
酒碗之所以会裂，当然不是因为他缺失了一只右手就抓不稳，要知道，江南霹雳堂雷家不但精研火药，在机关方面也很有造诣，为人制作的义手、假肢几乎可以做到以假乱真。
只要雷恨一句话，立刻就会有人为他装上一只机关右手，这只手灵活的程度不会比他本来的手逊色，甚至都不会影响他内力的流动，只要适应一段时间，他五雷轰顶的功夫就能恢复如初。
可他还是恨，深恨，痛恨，周围的人越热闹，他恨得越狠——其实大堂里的各大堂主自持身份，喝酒也各有风度，谈的都是些大事，并不喧哗吵闹，声音都是从外面广场上传来的——大恨之下，他只喝了十一口酒，就捏破了三十九个酒碗。
这还不够。
雷恨恨意难忍，已经不能满足于毁坏这些酒碗，他离座出门，准备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面，让人抓来堂中那些俘虏给他折磨练功。
他最喜欢把敌人派来的谍子、卧底放在一个密封的房间里面，自己也在其中运用隔空掌力，等掌风在墙壁，房顶，地面上不断地反弹，把这个人从四面八方活活挤压、震死。
如果最近没有什么地方的人被抓来，那也无妨，随便到大街上抓几个回来用一用。
雷恨抱着这种想法走出了大堂，就听到大堂旁边那座高楼的第三层上，无端的传出一阵大笑。
这笑声是雷损发出来的，雷恨很熟悉他的声音。
可就算是总堂主，在他心情最差的这个时候，发出了这样的笑声，仍令雷恨止不住的有了些许怨恨。
连天好像也感受到了他的恨意，落在他身上的月光都暗了一些，仿佛晴朗夜空中，凭空多出一片暗影投射下来，向他靠近。
雷恨抬头看去，居然还真有这么一片影子，不是乌云，而像是鸟，像是一只巨鹰。
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个影子。
广场上嘈杂的声音里面就多出了对这个影子的讨论。
有人说：“是我最先看见的，我看见的时候，那只大鸟才刚从天泉山上飞出来。”
天泉山！
这个词在六分半堂中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刚一说出来，就令场中静了一静。
有人觉得蹊跷，总堂外围那数千名六分半堂子弟，已经有一些人引弓向天，或者发出暗器，不过，那巨鹰一样的影子，飞的很高，他们发出的攻击，根本无法触及那个高度。
那影子飘在高空，原本是从天泉山一路直飘过来，速度也很快，到了六分半堂总堂上空之后，却方向一转，在中心大堂和广场上空盘旋徘徊。
高楼的第三层上，笑声止息，雷损脸上的笑容猛地收起。
他站得高，眼力好，所以能够看到更多。
那高空的阴影并不是一只鸟，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木鸢，用纤细的铁架、不知名的皮膜、木片，共同构成了近似于巨鹰的形状。
这大木鸢的背上，好似还有一个人站着，一手揽着绳索，应当是在控制木鸢的平衡和方向。
这个人好像极有经验，极有技巧，或者说他现在的武功修养，能轻易的控制身体每一点细节，把过往的经验技巧改良，用在这稍显简陋的滑翔工具上，甚至显得更加如臂使指，挥洒自若。
竟然有人能从天泉山顶一纵，越过了半个京师，借物飞渡至此？！这人是谁？！
雷损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发出了一只袖箭。
袖箭并非射向那片阴影，但也飞的很高，并在空中炸开，使得夜幕之下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火焰印记。
中心大堂里那些堂主也都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氛围的转变，一个个放下了酒杯陆续起身，准备出来看看。
雷动天坐在位子上不动，看见了雷恨就在大门口，就道：“老四，外面怎么了？”
雷恨背对着中心大堂里的所有人，忽然跳脚大骂，声音里面又急又怒又惧，嗓子眼里好像塞了一枚竹哨，声音尖锐的不像是一个男人，伸手戟指向天，大叫：“是你！！！”
巨鹰阴影之上落下一人。
他从高空笔直坠落，极致惊险，但却用这一场跨越了半个城市的飞行，直接越过了六分半堂总堂外围数千子弟的防线，也越过了不知多少阵法毒药、机关陷阱。
这人一身灰袍，手上提着一把无鞘的刀，刀身雪亮，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宝珠。
他在半空中对着雷恨一笑。
然后像是飞鹤触水，一下子落入了整片广场的中心。
广场上所有六分半堂的大小头领立刻躁动，各种呼喝声交叠，不少人心里惊诧未平，却不影响出手狠辣，都认定这个直闯他们总堂的人是必死之人。
中心大堂里面的其他堂主还没有走到门口，雷恨大吼着扑击出去。
倏地刀光暴起。
从雷恨到那个人之间，相隔着不下二十个六分半堂的头领，另有两张酒桌，都在这刀光爆闪之中被劈开。
二十个头领，但凡是阻挡在这条路径上的，无论是兵器还是手脚，又或是整个身体，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是铁布衫，鹰爪功，擒拿手，迷踪步，草上飞。
人挡断人，物阻开物。
两张酒桌连同数十断肢伤体向两边极速分开，方云汉提刀一步跨过，跟飞扑而来的雷恨打了个照面。
雷恨的吼声骤然断绝。
他整个人从天灵盖到胯下那一条人体中线，被一条银光扫过，两片尸身碰的一声向两边炸开。
方云汉半分不停的跨过那条已经不存在的中线，越过门槛，闯入了六分半堂总堂的中心大堂。

第151章 天变
这个时候，中心大堂里面，还有六分半堂排名第二、三、六、七、八、十，共六个堂主。
方云汉一进来，离他最近的是六堂主雷娇。
六分半堂的高层之中，有不少都是姓雷的，皆出身于江南霹雳堂雷家。
他们一起出来自立门户，在雷损手底下拼搏，又沾亲带故，关系自然比起其他异姓的人更亲近的多。
雷娇眼看着雷恨身体分成两半，左右分开的场面，便悲从中来，怒急交加，情绪的变化太过剧烈，以至于动作反而慢了一拍。
这一慢，就葬送了她的性命。
方云汉一刀从她脖子上扫过去，看也不看，长刀挥过了一个大大的圆弧，顺势斩向位于他左前方的七堂主，祁连山豆子婆婆。
这个时候，大堂中的人终于全都反应过来。
雷动天一纵身，身子飞过了整个长桌，双手齐出，从正面攻向方云汉。
十堂主鲁三箭则立刻弯弓搭箭。他在这种欢庆的时候，也穿着将军的盔甲，一张长弓就靠在脚边，一翻手，特制的箭就搭上了弓弦。
一般人的弓箭射速自然没有雷动天飞身扑出的速度快，但是鲁三箭，毕竟是能够当上六分半堂第十堂主的人，他箭如流星，飞射出去的时候，箭头上又分裂出两只小箭，三箭并射，落向方云汉的咽喉、心口、丹田。
豆子婆婆自己也连忙缩颈弯腰弓背，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家门不幸，无人供养的老太太，身上的衣服处处补丁还有孔洞，脏的简直像是在泥水里浸泡了一两年的样子，可是动作快的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虾。
干枯衰老的身躯蜷缩起来的时候，她披在身上的那件脏烂的衣服反而飞了起来，迎向方云汉的刀，也把方云汉的头脸和手臂都笼罩进去。
这件千疮百孔的破衣烂衫，实则是用千种剧毒，百种奇毒炮制而成的无命天衣，只要手指甲碰上一点，都要全身溃烂而死，何况是这样当头罩落。
方云汉的刀虽然快，但如果刀速太快的话，只怕在砍破这件衣服的同时，破碎的布片也会碰在自己身上，染上剧毒。
可惜，豆子婆婆当时不在黑白林中，没有亲眼见过方云汉真正的刀法，否则她就会明白，这个人的刀根本不是快，而是烈。
他这一刀轻飘飘的扫过了雷娇的脖颈之后，到了中途，已经面临这三种攻势，手腕便振了一下。
嘭！！！
豆子婆婆猛然觉得在自己头顶、身边，似有整片江潮在移动。
那把二指宽的修长刀身上涌出能把人撕碎的狂风，无命天衣瞬间粉碎，鲁三箭射出来的箭，根本就没能碰到刀身，就在这股狂风之中被吹飞。
一根根破碎的布条倒卷着，在狂风的裹挟之下，拥有了不逊于铁片的杀伤力，全部射在了豆子婆婆身上，把她扎成了一只刺猬。
半空中飞扑过来的雷动天迎上了这股狂风，感觉就像是有一辆载满了钢铁的马车冲击过来，双掌的掌力与之一碰，竟然在空中发生轰隆大响，又把他震回了原位，脸上那条原本上了药的伤口，再度崩裂开来，鲜血溢出。
叮！
刀尖轻触地面，方云汉这进门一刀，才算使完。
他左侧的“刺猬”浑身的刺都软了下去，身上血肉像是进了水井的粗盐一样急速融化，形状可怖。
右侧的雷娇也被那一股狂风的余劲吹动，身首两分，摔落地面。
“方云汉！”
雷动天发出如鬼一般的大喊，嘴里噙血，双手一掀，整条长桌都被他举了起来，砸向方云汉。
方云汉正待举刀，心中微微一动，改以左手抵上了这张长桌，右手刀在身边划出了一片滚圆的刀花。
银白色的刀光照耀之下，有三根比风还轻，比雨还透明，无声无息，犹如淡淡烟气的轻针，被刀锋一搅，反射回去。
鲁三箭手上第二次拉开长弓，忽然惨叫一声，仰天扑倒，他身边，花衣锦袍有戒疤的八堂主花衣和尚，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手里的铁钵、铁念珠一同落地，蹬蹬蹬倒退三步，倒在了雷动天后方的台阶上。
这三根化骨针，是花衣和尚的得意绝学，没想到今天刚一发出来，就反过来夺取了他和十堂主鲁三箭的性命。
化骨针的毒性可怕，花衣和尚倒下去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了骨头，而皮肤却肿胀起来，犹如一个装了太多水的皮囊，摔倒在地的时候，七窍里一起被挤出了污血，喷到了台阶上方的一口棺材上。
这大堂里的台阶只有一层，是一个大约三寸高的圆形平台，棺材放在这平台上，仿佛这棺材才是中心大堂的主位，棺材里的人才是六分半堂最有权威的人。
事实上，就连雷损对这个棺材里面的人，也敬重的像是对待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平时用来抬棺的，一定要是长相不俗，最爱干净又能把武功练到一定水准的年轻人。
但凡其中有一个人在抬棺之前没有好好洗净双手，被雷损发现，都会当场砍了那只手。
只不过方云汉杀入中心大堂的速度实在太快，直到这污血喷上了棺材，棺材里的人才终于惊觉、发功，揭棺而起。
方云汉这个时候正跟雷动天隔着长桌拼了一掌。
双方内力一触，那张散发着如同玉石光泽的桌子上，立刻布满裂纹，裂缝之中发出噼啪声响，还有塞满了所有裂缝的浓烟蒸腾起来，好像刚才有几十道雷火同时劈中了这张桌子。
轰！
木桌粉碎，一团浓烟炸开，雷动天七窍流血，往后跌坐，把自己身后的一张椅子坐成了粉末状，还把地面的石砖也坐出了一大片裂纹。
就在浓烟升起的时候，在雷动天背后、隔着方云汉还有十五米左右的棺材盖飞了起来，有人从棺中升起，对着方云汉打出了双手双脚。
这是一个苍髯老者，满脸暴戾之气，他飞在半空中的时候，四肢的每一个关节好像突然分裂延伸，隔着十五米，四股力量就已经一起触及方云汉身上衣袍。
这个人正是六分半堂仅存的长老“后会有期”，他的兵解神功，实际功力还在全盛之时的雷动天之上。
而在同时，中心大堂屋顶的一角轰然崩塌，雷损从中落下。
在看到方云汉落地冲向中心大堂的时候，雷损就已经从那座高楼上翻越下来，甚至为了节省时间，不惜直接打穿了屋顶。
孰能料到，他如此急迫，还是晚了不止一步，当他伴随着断裂破碎的屋瓦房梁一起落下的时候，那几具尸体的惨状，已经如同铁棒一样梗在了他心肺之间，使他刚才在高楼上的豪情全转化成了一腔杀气。
他满腔杀气的出手，可双手刚一探出，脸上居然好像突的涂上了一层金光，有了佛性、慈悲。
他的右手完好，左手则只剩下了中指和拇指，拇指上还套着一个阴绿色的翡翠扳指，手掌残缺的地方用机关木指填补，这样的一双手，竟然要比十指完好的宫廷绣娘还灵活十倍。
这双手如同蝴蝶穿花一样结出手印，口中则吐出了仿佛拥有玄奥力量奇特韵律的真言咒语。
霎时间，像是有十头狮子一起大吼出力。
方云汉察觉到雷损这一招，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完整而崩裂的力量，充满了怪异的矛盾感。
宛若他右上方的整片空气凝结成了一块巨大的琉璃，以重达数万斤的气势飞速砸落过来，而这块琉璃又遍布裂纹，随时可能炸裂。
“你太慢了。”方云汉语气平淡的吐出此刻最大的嘲讽，左手一掌劈出，原本那四股已经令他胸膛、双腿衣袍出现凹陷感的力量，立刻远去。
因为飞在半空中出招的后会有期，被这隔空一掌推至，就像是在这短短十五米内逐渐积聚、扩散、沸腾起来的滔天大浪，把他整个人卷着撞在了中心大堂后方那面墙上。
方云汉左手出掌，右手扬刀，长刀的每一个部位，都在这一个扬起的过程之中，出现着微妙而明显的变化，犹如一条正在逆流而上，想要飞越龙门的鲤鱼，试图调整出最佳的姿态，把每一道逆浪变成自己的助力。
空气中那种凝固一体又好像随时会崩裂的力量，在这一刀面前，犹如干沙堆起来的方块，刹那间崩解殆尽。
雷损察觉一条刀光，从他双手印法之间穿出，几乎擦着他的鼻梁切来，头颅只好后仰，后翻落地。
方云汉一掌拍飞后会有期，一刀逼退雷损，甚至还没有用上全力，他至少还有两分注意力放在大堂一角的三堂主雷媚身上。
雷媚纤若无骨的双掌之间隐隐有剑气浮动，刚才也想出手围攻，却在方云汉的注视之下，感觉自己身边好像堆满了火药，只要一动就会被炸的粉身碎骨，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到要如何出招摆脱这种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云汉以一敌二，把两大强敌逼退。
好在雷损的分量要比她大的多，破了雷损一招印法后，方云汉就移开了目光，转头拧身一刀飞去，整个人就像是跟着刀飞了起来，紧追不舍，以十成注意力去追杀雷损。
雷损一落地，双掌快慢变化，又如莲花又如剑，又如宝瓶似日轮，看起来每一种印法的变化之间快慢的差别很明显，可在现实的时间之中，他九种印法变换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半息。
密宗的快慢九字诀，在他手中用出来要比任何密宗的高僧用的更漂亮。
九种印法变化完毕，他退了整整二十三步，一路退出了大堂，接近了刚才方云汉降落的地方，还是没办法把自己跟鼻尖的那一道刀光拉开多一分的距离。
雷损这个时候又不敢再用什么铁板桥一类的功夫，因为他如果敢在这一道刀光面前，做出后仰那么大的动作，无异于是找死。
他只好运足了功力，尽量的把脖子往后缩，下巴上的肉都被挤了出来，像是有了双层的下巴，显得异常的滑稽可笑，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这种雄踞京城的武林大豪，更平添了几分荒诞、悚然。
可雷损终究凭这种可笑的动作多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大概只是嘴唇紧闭和张口说话的差别。
但是也就意味着雷损终于得到了机会，吐出一句话。
“临兵斗者皆阵裂在前！”
方云汉的右臂突然一痛，刀光跟雷损的距离顿时拉的更远，接着五内如灼。
他这一生受过的伤、受过的痛，好像都因为这一句法相庄严、空中回响的九字真言，要在现在的这具躯体上重现出来。
“好玄的一招！”
面对这样的招式，即使是自己正在承受，方云汉也不禁脱口而出一声赞语。
他称赞之时，长刀一垂，劈向地面，身周顺着这一刀之势，隐隐约约泛起了一层金红色的火光，人功一体，无可撼动的嫁衣神功，无比顽固的稳定着他这具身体此刻的状态，以无可动摇的姿态，将任何外来的莫名的影响拒之以外。
雷损吐出这一句真言，也大损精神，脸上的金光突然消失，不敢趁隙反击，只求多退两步。
大堂里传出一声尖啸。
后会有期全身的骨节都出现怪异脱落的样子，像是一具拆了线的木偶、没了骨架的恐龙，偏又速度快的像是十八层地狱里肢体残缺的恶鬼一样，掠了出来。
他人在半空，忽的出现了莫名的停滞，又无声的落在了地上。
雷媚追出大堂，止步在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雷损正要重新振奋精神，陡然脸色更白。
就连即将再起刀光的方云汉，也顿了一顿。
他们不是被人所阻挡。
就算有人尚未到来，就挡得了雷损、雷媚、后会有期的动作，天下也绝没有人能凭这种方式阻挡方云汉。
他们是被天所阻。
因天之变，而心生异。
月白风清，朗朗夜空，起了急剧而强烈的变化，云疾涌，发黑，风颤抖，惊啸，星月无光，天地俱黑，八方苍穹都如浓墨滚动。

第152章 在向方
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总部虽然都在京城，但是相隔颇远。
在六分半堂的总部，隐约可以看见金风细雨楼总部的轮廓，是因为天泉山高，四楼一塔都极为显眼，但即使是武林中最顶尖高手的眼力，在这个距离，也无法看清对方总部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甚至因为楼阁掩映，连对方那里有几个人，在不在走动，都分辨不出来。
不过今夜，方云汉从天泉山顶飞走之后，苏梦枕和杨无邪一直都在注视着六分半堂总部。
他们虽然看不清那里具体的情况，但似乎可以模糊的感受到局势的变化，对于胜败的倾向能够有最及时的判断。
王小石也在这里。
之前他们只是静静的看着，不会说出自己的看法，也不会进行任何的讨论，可是等到天象急变，这种安静就维持不下去了。
最先开口说话的居然是在这里权柄最高，威势最重，见过的大场面最多的苏梦枕。
这提刀的时候斗志如同魔魇，苦捱病痛坚毅到被视为奇迹的病公子，见天变而当即色变，神色震诧无法掩饰：“是他？他也去了六分半堂总堂？”
苏梦枕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可就连王小石也听得懂，想到了这个“他”指的是谁。
王小石虽然初出茅庐，但是师承渊博，而且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刻意留心本地的江湖消息，打听远方的武林风声，确保自己掌握的相关信息不会过时。
所以王小石也早就听说，苍穹之高，江湖之远，武林之大，只有一个人在出现的时刻，会令天光都为之变暗，风云亦为之变色，日月因之无光，人群因之肃清。
“迷天七圣，关七？！”
王小石这一声满含惊意。
这惊意有两层。
第一是震惊于江湖传说居然是真的，真的有人的现身，能够与天象产生如此密切的联系。
第二是震惊于这个让天都变色的人，怎么偏偏此时现身？是不是就在六分半堂总堂？会不会已经跟方云汉对上？
杨无邪则说道：“大圣主和二圣主都没有消息传来，这件事情一定是仓促而发，而且是其余四个圣主合力为之。”
“雷损……”苏梦枕嗓子里喑哑数声，低沉道，“方应看。”
……
方应看正在看天。
这位神通侯非常年轻，知道他的人一般都敬称他一句小侯爷，既是赞扬他年纪轻轻做得大事，也是为了表示对他义父的敬重。
当年他的义父方巨侠救过皇帝一命，风姿绝世，让如今的大宋天子念念不忘，非要封他做神通侯，只是方巨侠无心功名，不事朝堂，飘然而去。
方巨侠膝下无子，这神通侯之位就被他唯一的义子方应看所得。
一开始的时候，当然也有一些人对这位神通侯看轻，认为他不过是运气好，找了一个好义父。
但是这个小侯爷处事手段八面玲珑，很快就在京城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一拨势力，在蔡京一系和诸葛神侯一系间游走如意，还联合了宫中的内监首领米苍穹，组成了“有桥集团”，在朝野之间、黑白两道潜藏的力量都不可小觑。
就连金国高层都看重这位小侯爷，传授给他金国皇族的一门绝学，乌日神枪。
不过，年少成名，功成名就的方应看也有遗憾。
他自从得知了关七的存在之后，就常常憾恨，觉得为什么与天象有如此密切联系的人，不是自己，偏偏是一个疯癫的人。
不过，这种抱怨是世上最无用的情绪，方应看深知这一点，他很快把自己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并随之有了另一个想法。
他不能有关七这样的禀赋，但他可以试着掌控关七。
关七已经疯癫了，蒙骗、操控一个疯癫的人，要比针对清醒的关七容易的多。而如果能够操控一个像关七这样的疯子，简直比指挥十万大军更有成就感。
可惜的是，方应看为这件事情苦心多年，还没有能够完全成功。
关七现在已经会被方应看收买的人所蒙骗，但远不能算是言听计从，甚至从这几年的情况来看，要做到令其言听计从的那一天，还遥遥无期。
而这个时候，雷损找上门来，要求合作，其实隐隐间正中方应看下怀。
他对“指挥关七去做一件事”这个成就苦求良久而不得，这一次在雷损的协助之下，有机会提前尝试，也算是过了半个瘾。
因此，方应看在跟雷损谈条件的时候，把自己平时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又多发扬了十倍，一定让雷损感受到无比的舒心。
就算是一个四肢俱断、家破人亡的人，要是能被他这样对待一会儿，也立刻会获得多活三十年的信心、快慰。
当然，态度归态度，实际利益的交换是半分都不肯让的。
到了今夜此时，穹苍之上如有墨海涛涛，方应看在六分半堂总堂之外一座高楼上，距离中心大堂约千丈之处，望着这样的景色，只想着，希望那个雷损要杀的人能够多支撑片刻，不要死的太容易，能让他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成就感。
……
不过，无论是怀着好心还是善意，无论是天泉山上，还是堂外高楼，这些人心思转的再多，也没有办法在此刻真正去影响六分半堂里的情况。
真正的局势变化，只取决于身在堂中的人。
这些人里，有人伫立，有人期望，有人正在进来。
六分半堂总堂外围有一座大门，门下一条路，直通中心大堂。
这条路上本来杀机四伏，两边屋舍之中不知道潜藏多少六分半堂的精锐，此时却都偃旗息鼓，甚至好像凭空消失。
这些飞扬跋扈的江湖子弟，身处六分半堂老巢，居然不约而同、主动的退避，使周围的一切门窗紧闭，路上无人，好像这里一切有存在感的东西，都要主动或被动地给那人让位。
就连广场上那些六分半堂的头领，这时候也都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些断肢血迹。
云层里有蟒蛇、树杈一样的闪电划过，这个让天地沦为陪衬的人终于出现在方云汉眼前。
他并不霸气威武，也不傲然出尘，甚至双手双脚上都有铁链镣铐，是坐在一张铁椅子上，被四个黑衣人抬过来的。
方云汉早就在原著之中，看到过一些关于关七此刻情况的描述，可等他亲眼见到了，心里还是不可自抑地涌现出莫大的荒谬感。
关七这一代狂人，不知道是受天偏爱还是受天所忌的绝代人物，这时候给人的第一感觉居然就像个……白痴。
他被手下的四个圣主抬过来，深入了六分半堂，眼里还是一片空洞，脸上茫然的好像睡了一觉之后发现自己被遗弃的小孩。
他本来应该跟雷损是一个辈分的人，可是外貌显得比狄飞惊还要年轻，眉锋、发梢微微泛白，那像是有一阵小雪落在了他的眉发之上，化了之后，就给他染上了些许冬天的颜色。
不过他眉毛和头发的主体仍然是浓密而深黑的，这就使他更显得沧桑而年轻，年轻愈沧桑。
“关七……”方云汉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好像要吐尽心中突兀现出的一股痛惜，“可惜我晚来了十多年……”
不然的话，当初刚刚看到玄奥的幻象，且还没有完全疯癫的关七，应该是少有、乃至仅有的能够跟他聊一聊那些东西的人吧。
关七所看到的幻象，没有人能够理解。
方云汉的前尘，又能跟谁交谈？
就算是方平波和紫云，他们可以倾听，然而终究未曾亲眼见过那样的世界，却又怎么能全然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对于他们来说，那只是一段遐思，一个故事，一些灵感，而不是高也无穷，万变万象的一方天地。
方云汉原本以为自己见了关七的时候，大概只有满腔战意，可是真的见到了，才明白自己也不是为战而生的狂魔，他还是人，也会心绪复杂，矛盾难解，甚至愿意为此让雷损多活一会儿，先跟关七说话。
天色愈黑，雷云滚滚，吐气如叹，转瞬即逝，方云汉平和道：“关七，你到这里来，是要找温小白，还是要来见你女儿，雷纯。”
众人闻言，面色俱变。
那四个抬着铁椅子的黑衣蒙面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他们本来正要把椅子放下，听了这话，手上竟然一颤，铁椅离地还有一寸，就直接坠下，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椅子脚周边的石砖都出现了些许裂纹。
雷媚、后会有期微愕，七窍流血、四肢颤抖，勉强扶着中心大堂门框站立的雷动天张口结舌。
雷损更是失态，他身子猛地一挺，头往后仰，好像迎面中了一拳，几乎要再退一步。
雷纯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损的爱女，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雷纯的真正身世，在雷损心中，应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才知道的绝密。
十几年独享的秘密在这种生死关头被一语道破，就算是雷损的城府，也沉不住气了。
这个方云汉的消息到底是从哪里得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其实不止广场上的这些人，在广场另一端的阁楼里，二楼窗内，一位容貌绝美，气质绝佳，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大小姐，也有一瞬怔愣出神。
她就是雷纯。
原本她被安排在这里，是要按照雷损所说，在恰当的时候，推开窗户，给关七几个眼神、做出一些引导，去坚定关七对于方云汉的杀意。
她虽然不能练武，仍是聪明绝顶的人，却没有深想为何自己对关七有这样的影响力，因为雷纯从不质疑自己的父亲。
但，她爹不是她爹？
在雷纯身后，负责保护、照顾她的梅兰竹菊四剑婢，也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了雷损失态的样子，心中惊疑不定，更对自家小姐产生一股怜惜之情。
梅剑靠近了一些，试图安慰雷纯，没想到雷纯的柔弱姿态只在弹指一瞬间，梅剑还没有开口，雷纯已经伸手推窗。
她开囗：“七少爷……”
这是雷损吩咐她说的话。
梅剑的动作顿时僵住。
刚才大小姐分明也看到了广场上的变化，看到了总堂主的失态，为什么还……她就在一眨眼间已经有了决断？
梅剑看着大小姐的背影，心中怜惜之情还没有来得及退去，已经手脚冰凉，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关七疯癫多年还不忘挚爱温小白，雷纯的样貌与她母亲温小白一般无二，气质、声音更是相仿，她本来确实可以对关七造成极大的影响。
可是雷纯说的话并没有传入关七耳中。
就在方云汉提到问小白的时候，关七空洞的眼神往方云汉身上投去，然后，他眼里看到的、耳边听到的，就跟周围的人全然不同了。
“小白？”
关七低声念叨，脑海里有浮光掠影的片段闪烁，眼中却又看到了那些奇特的景象。
在他眼里，高的难以想象的一座座大楼矗立，取代了六分半堂总堂的建筑。
那些高楼摩天接云，其中有许多楼体以琉璃为墙，上下一体，恐怕要消耗千万斤的琉璃。
摩天大楼间，所有的道路都是一种似石非石、似土非土的质地，人们坐在四轮铁车里面，川流不息，也有前后两轮一线的小车，在高楼与温馨的屋舍间往来。
人太多了，繁荣的难以想象，云也太厚了，每一个晚上都看不到浩浩星河。
雷损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都已经消失，只有灰袍提刀的年轻人，一起过来了，站在这大街上，然后，他的身影也消散。
关七看到了一个与灰袍人相似的青年，从墓园中走出，卖掉了多余的房产，整日待在家里，时常呆望天空，终于有一天，他走出家门，去往了其他的城市，走过山野，在高山上滑翔，在大海上冲浪。
逐渐地，那人发呆的次数少了，在这漫长的旅程中，变得越来越生动、热烈，他有时在广袤的草地上找到一朵小黄花，都能高高举起，开心的打滚，也有的时候，狼狈的在雨中赶路，在山崖下避雨，冷的哆哆嗦嗦，唉声叹气的拨弄绿叶。
“小白。”关七好像想起了更多，对眼前这没有小白的画面烦躁不耐，凭着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拨动。
六分半堂的广场上，众人神色莫名。
雷纯已经开窗说完了那些话，关七却根本没朝她看上一眼，只是死死的盯着方云汉，嘴里念叨着小白，还抬起手来晃动铁链，好像在空中飞快的拉扯着什么。
雷损心中隐隐感觉局势失控，沉定精神，道：“方云汉，你是怎么知道小白的事情？当年她生下纯儿，第二天就在院中凭空消失，她是自己离开还是被人掳走，你是不是见过她？”
“嗯？”方云汉眉梢一动。
在那小说中，温小白是因为疑心关七对她已无情，生下孩子后万念俱灰，试图跳崖，被方巨侠夫妇救走。
怎么，表现出来的形式，是凭空消失吗？雷损就算含糊其辞，想要嫁祸方云汉，也没必要编出这种说辞才是。
“小白！”
关七忽然发出一道狂乱的吼声，空洞、幼稚的神情，全被一种不知向何而发的战意所取代，他的头发像是失去了重力，在空中漂浮起来，手掌在空中拉扯的速度越来越快，百炼精钢所制的镣铐被他随手扯断。
铁椅旁边，四个心怀鬼胎的圣主心惊胆战，连忙退避。
方云汉看着关七狂乱到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那股惋惜之情渐淡，心想：疯疯癫癫的没法沟通啊。还是先砍了雷损，再处理这件事。
就在这时，关七动作骤停。
他看到了，看到了曾经在小白身上见过的、极度相似的场景。
看到了他这些年来独处一室的时候，对天地质问小白何在而见到的“答案”。
在他眼中，那个走山踏水的青年身影，不断的倒退回缩，埋在了墓园中的人死而复生，陪伴在那已经成了少年的人身边。
一切最后定格。
蓝天白云，草长莺飞。
许许多多朝气蓬勃的少年男女，穿着统一、舒适的蓝白配色服装，站在广阔的操场上，大多是短发，跟随着喇叭里面传出的声音高声歌唱。
这些人一同注目前方。
那里，一面红旗在歌声中冉冉升起。
“小白就在那里，小白在你那里！”
天已纯黑，所有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天象的人，无论是王侯公子，还是背主小人，都没来由的心慌意乱起来。
黑天之下，关七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乍然站起，那张铁椅四分五裂，着急退避且都身怀绝技的四大圣主，竟然好像被无与伦比的神威镇压，一动都没能动，就被破碎的铁椅在四个方向上砸死。
关七的身体在那一刻悬停半空，一手指向方云汉，声如狂魔：“小白就在那里，要怎么去？！”
他一手指人，却是仰望长空，不知是问人还是问天。
恨声向天。
“把她给我！”
轰！！！！！
雷声震响世间，成百上千条闪电一同在云间亮起，宛若把整个天空割碎。

第153章 神魔都假，唯我是真
闪电的光芒在那一刹那，照的天地之间一片耀眼的白。
那是一种异样的白，能够把物体原本的色彩全部压过，六分半堂的种种建筑，众人身上的服饰，须发，在天空雷光之下似乎都成了同一种颜色，只不过深浅有差别。
如此极致的辉煌，又以极致的速度退去，整个天地都在瞬间的白和黑之间转换，任何人的视线都无法在这样的变化之中不受影响。
在方云汉眼中，眼前的东西也模糊了一瞬，眼中只隐约窥见远处悬空的关七，以一种好像全无章法，也不知道动力从何而来的行动方式，脚不沾地，突兀的向他靠近。
他视线的影响还没有平复，但是手里的刀已经在略显模糊的光影之中劈出。
心绪复杂是一回事，对方既然已经打过来，方云汉的回击就不会有半点迟疑，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刀正中关七额头。
一刀之下，人影两分，但是两个人影都是完整的，并没有分毫缺损，好像是关七练成了什么神话中的分身术，在刀刃触及他身体的前一刻，自行分离出了两个身体。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第九个凭空浮现，补上空位。
在雷损等人眼中，不过是雷光一闪，方云汉身体周围就突然出现了九个关七，围成了一个圆圈。
方云汉身边本来还有一些破损的桌椅残骸，当九个关七落地的时候，却好像都具备着实体，在这些桌椅残骸之间留下了九个凹陷。
九道身影都如同陀螺一般，急速旋转，残破的桌椅，甚至还有一些酒坛、碗筷，全部都被这九股急旋的罡风卷动，脱离地面，粉碎如砂。
这些破碎之物在空中的运动，使得原本无色无相的气流被勾勒出了具体的形状，化作九道飞砂旋风，在广场上的石砖嘎嘎崩裂的同时，九处旋风向着同一个地点靠拢。
“螺旋九影？！”
方云汉低喝一声。
当初曾经在范长安身上展现过的《九阴真经》绝世身法，居然在关七身上重现！
而且，两相对比，关七现在施展出来的螺旋九影，九道身影的气脉连成一体，不存在当初范长安九道旋风自相损耗的情况，显得更为流畅迅猛，甚至九股旋风在半空之中也交汇如华盖，断绝了被困者飞身上半空闪避的可能。
整片广场上的气流都出现了异样的变化，全部向着那个方向汇聚，数百个原本用来照亮酒席的灯架、灯笼，皆摇晃不休，灯烛明灭，犹如真是大自然在方云汉四周聚起力量，造就了这一场奇观。
不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方云汉也已非吴下阿蒙。
他在四周旋风牵扯之中，衣袍下摆狂翻，双手握刀柄，一刀劈地。
虽然用的是一刀，但是方云汉这一招的刀气，分为八个部分，向着八方飙射。
随着八道如同雪白巨鲨背鳍的光芒在地面上划过，开阔的地面在他这一刀之下，迸裂出八条笔直的裂缝，延伸向远处。
这八条裂缝，以他站立的方向为中心，把周围的地面分割成八个均匀的扇形。
八条刀气，没有一条是正好对准了四周靠拢过来那些旋风身影的，却准确的把九道身影共同构建起来的一个巨大强气流场域切开。
九道身影掀起的旋风迅速消散，其中有八道身影也即刻黯灭。
方云汉手中劈地长刀立刻抬起。
说是抬其实并不太准确，因为他刀身扬起的时候，并不像是由握在刀柄处的两只手掌施加力量，而像是刀的尖端，自然的有了一种向上弹升的活力。
好像一只白鸟从空中俯冲下来，与水面蜻蜓点水的一触，捕食水中鱼虾之后，又自然的引颈振翅向天。
一刀直刺关七咽喉。
天空中依旧乌云汇聚，只不过刚才那波狂暴的闪电之后，云层翻滚的不再那么剧烈，轰鸣的雷声只成了隐隐约约的闷响。
广场上，方云汉的这一刀，无论是连带出的刀啸，还是刀身上的亮度都足以压过其他各处，使这一片区域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楚。
关七兀自有些狂乱的眼睛，好像也在这刀光的映照之下发亮，变得清而透，身体也在刚才那种极速的旋转之中飞快的转化成了向后飘飞的姿态，并探手迎刀。
这位迷天盟七圣主，浑身衣袍黑沉，皮肤有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往后飘飞时，身姿如仙，一探手之间，黑与白就流转成了柔美的动态。
雷损等围观的人已经向一处聚拢，并退向场地的边缘，他们目睹这一招，心中突然觉得像是看到一段优美诗篇。
叮！
关七右手的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尖，双脚无声落地。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灵犀一指，好，我原本早就想试试了。”
方云汉朗声之中带着笑意，手腕一沉，长刀就已经从关七双指之间夺回，手腕和五指小幅度的方向变化，反应到四尺刀身上的时候，就是刀刃落点极大幅度的更换。
绚烂的刀光在他掌指之间延伸、舞动，斩向关七头脸，咽喉，双肩，胸口，丹田，腰侧，变化无定。
关七不乏沉稳，虽然是在后退，但是退的速度很慢，更像是意态从容，正拉远距离来方便观赏眼前的景物全貌，他的左手下垂，手臂略微向身侧张开，五指并拢，仿佛蓄势待发的刀剑利器，而右手变化着种种印法，在自己的上半身各处要害之间移动。
方云汉的刀光每每将要触及他的要害，就会被手印阻拦，仿佛这把长刀并不是在与一只手掌碰撞，而是在跟宝瓶、日轮、狮首、金莲等种种法器对撼。
这竟然是雷损刚才施展过的密宗快慢九字诀。
雷损见到了这一幕，面色沉沉，心中震撼难言。
之前关七施展的螺旋九影和灵犀一指，虽然各具玄妙，但在雷损看起来，也不过就是江湖中哪家门派别出心裁、秘而不宣的绝技，虽然新奇甚至惊艳，但也未必就有多么雄浑高深。
直到这时候，目睹自己苦练多年的十指印法绝技，在关七手上用一只手发挥出来，雷损才深刻地察觉到了自己和关七之间的差距。
同样的武功，在关七手上，几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衔接，每一个顺序的调换，都能够带给雷损全新的启迪。
‘我也算聪明过人、武功资质天纵吧？江南霹雳堂的五雷天心，五雷轰顶等绝学我不用，年轻的时候练刀，刀法大成，转练快慢九字诀，密宗上师也不是我的对手，可关七是什么时候练的这门功夫？他怎么可能使的比我还好？这门武功怎么还有这么多我没有发现的精妙？’
这种种疑惑萦绕在心头，带给了雷损极大的打击。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有时候身体甚至势力上的创伤，都不能够真正痛彻心扉，可是当自信心在某个方面被打击的体无完肤，那种伤痛要比砍掉他三根手指更剧烈。
一身男装、书生打扮的雷媚，美目之中同样掩不住惊异之情。她除了六分半堂三堂主这个名头之外，其实还有一些其他的身份，一向也有些野心，对于关七，自然不会忽视。
按照从前雷媚掌握的种种信息，她判断，关七固然可怕，但如果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都肯不计损失，雷老总，苏公子，狄飞惊，雷动天，后会有期一齐出手，多半还是可以除掉关七的，只是围攻的人也要折损几条性命。
那么现在，事实也粉碎了她的判断。
到底是关七在这十多年的疯癫之中，仍然懂得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还是说，他在最近又有了突然的启发，武功上出现了一日千里的进展？
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惊醒了心中有千言万语的旁观者们。
关七一直低垂着的左手，手腕翻转了一下，让围观者忽然间都能够看到他洁白的掌心、纤细而复杂混乱的掌纹、修长的手指，和仿佛散发着淡淡圆光的五指指纹。
这一个翻手的动作虽然微小，在旁观者们心中造成的影响却极强烈。
好像心上的重重山影消散，天涯化作坦途，近在咫尺，一轮既远而近的明月照着自己。
明月无情，偏又冷清。
天涯，明月，刀。
关七身前狂舞的刀光猛然一收。
方云汉的动作猛然停顿，脚下如同生根，右手持刀，左手五指张开，虎口托着刀背，刀锋翻转向上，做出了一个招架的姿态。
接着，关七的左手、那带给了周围众人极大感触的一刀，蓄势已满，不得不发的挥了出去，却正好斩在了方云汉的长刀之上。
当！
关七手掌上裹着的一层似有若无的刀气，与方云汉十成功力灌注的长刀碰触，发出洪钟大吕之声，刀锋上还窜出了一溜火星。
旁观众人从天涯明月的氛围之中解脱，脸上神情浮现一丝怪诞。
方云汉居然是在关七出招之前就摆好了防御的架势，而关七出手的时候，竟然也真就不得不从那个角度砍了过去，正好刀锋、掌缘相击。
如果不是激荡的气劲和那一串火星的爆发，只看两个人的动作先后，简直觉得这像是江湖骗子安排好的假打把戏。
其实，方云汉所处的角度根本看不到那只手掌的翻转，也感受不到那种奇特的氛围，但是他今日飞空而下，仗刀杀敌，长刀所指，所向披靡，刀法的种种微妙渐次提升，一一实践，如同杨枝甘露浸润着心灵，却在这不见不闻的状态之中，提前捕捉到了一个危机。
他提前一刹那收刀，让关七这一刀突如其来的效果未能圆满，既破坏了刀势，还扣准了刀路，让关七的那一记手刀可能出现的七个变化，都被他看似朴实的刀招封堵，才会出现这种奇妙的效果。
关七也预料不到自己这一招，居然会被对方用这种方式接下，神色微滞。
方云汉立刻偏转刀身，刀柄撞向关七左手的手肘，顺势向着关七左侧跨进一步，长刀拖斩，朝着关七的脖子削过去。
关七右手一抬，捏住了已经斩到他脖子左侧的刀锋，但方云汉左手成拳，从长刀之下摆动击出，如同要捶打一棵大树，正中关七左肋。
嘭！
关七横飞出去。
方云汉举刀追击，刀锋之上有着让人感觉到温暖的金红色光华流动，又有着刺痛人眼球，光是看着就仿佛感受到切肤之痛的冷冽锋芒。
持刀者庞大的生机，转化成向敌的死气，生死一线，刀刃在所有能够目睹的人眼中留下灼热的光痕。
关七在空中翻身，双足顿地，双掌一合。
简直像是一口铜钟从百丈高空坠落，撞在了一座浑铁雕像上的声音传开，在场众人只觉得自己的耳膜好像被无形的力量向外拉扯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直叫。
雷动天重伤在身，功力几乎全废，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双耳更是射出两条血箭，双眼翻白。
雷媚一只手按在雷动天肩膀上，传输内力助他镇住伤势，但是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激战中的两人。
就连雷动天自己，脑子稍微恢复了一点清醒后，也迫不及待的去看那一刀的结果。
天空中惊雷炸响，厚重的墨色云团之中，终于有豆大的雨滴砸落，倾盆暴雨，只在须臾之间降下。
关七双手合在面庞前，刀尖触及了他的额头，一点细小的红线从发际线的中段蜿蜒而下，又在暴雨之中，转眼被洗刷干净。
那些如同自有生命一样浮空飘舞的黑色长发，即使在暴雨之中也没有被驯服，使关七狂气不衰。
但是他刚才虽然截住了这一刀，却好像还是有一股力量抢先于他双掌的功力，振荡了他的头颅，双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也在那一刻剧烈的晃动。
万物都像是在冰块上雕刻出来的图画，砸落在沸水之中，就飞快的变得模糊、碎裂，所有的东西都在扭曲、旋转着远去，没有任何一样他可以留住。
“没有任何……可以留住。”
嗡嗡嗡！
剧烈、刺耳的蜂鸣，从关七身上响起。
他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大怒，狂呼，质问，“我留不住、阻不得、碰不到？！”
“镜花水月影，梦幻朝露风，前尘往事不留，将来无从定数……”
关七竟然呐喊着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松开了那夹住致命刀刃的双手。
他双臂大张，但是已有一股沛莫能当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震开了方云汉的刀。
方云汉抽身飘退十丈之外，右手的衣袖却多了无数孔洞，刚才那一刹那，他觉得身边的风都像是千针攒刺，分化万千又浑然一体，锐不可当。
嗡嗡嗡嗡嗡……
关七身上的蜂鸣越来越强，越来越尖锐，光是听这种声音，好像就要把人的耳朵，眼睛，皮肤，大脑一起切开，刮刺着心脏，凌迟着精神。
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在暴雨之中，大喝渐转为低呼，对身外诸事视若无睹。
“遥不可及……”
“富贵浮云两无定，残山剩水总无情，秋风吹醒英雄梦……”
暴雨如注，黑发终于在雨水之中垂落，凌乱的贴在关七面颊、脖颈上，他念念有词，头颅低垂，无尽悲凉。
“天意如此，天意难违，天意自古高难问，人命由天不由人……”
“关七！”
一声怒喝震得关七抬头。
方云汉浑身内力生生流转，毫无节制的肆意扩散，满天暴雨往往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就被蒸发成雾气，广场上分明雨水聚流四溢，却好像越来越热。
他提刀直指关七，貌似极其不满，极其愤怒。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打是你要打的，既然动了手，管你是三生痴情，七世不渝，山盟海誓，天荒地老，都他妈给我扔到一边去！”
方云汉盛怒之下，身边的雨水被他的内力蒸发成雾气，那些雾气又被继续涌出的内力冲散，使得他的身体周围有一个在雨水之中逐渐扩大，越来越显眼，格外清晰、干燥的区域，地上的石砖都逐渐变干、发烫。
他一手提刀，左手指着自己胸膛，“既然开打了，你现在就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打赢我！”
方云汉这一番话，越说到后面吐字越重，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浑身劲力蓬发，又有一层气浪从身边荡开，连已经到了广场边缘的雷损他们都感受到一阵灼热。
雷损心里突然一缩。
眼前这两个外貌同样年轻的人，简直目空一切，一个只顾天，一个只顾敌，他们在六分半堂总堂交战，却好像已经把六分半堂的人，全部视若微尘。
雷总堂主本该愤怒，却竟然先品尝到了恐慌的滋味。
一个明晃晃的念头直刺他心头，‘今日若不杀了这两人，六分半堂必定覆灭，恐怕天下也要翻覆。’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关七只愣了一愣，又混若无事的仰头。
“天意，天荒……”关七原本只有发尾微白，这回一仰，仿佛有一层白霜从头顶洒落下来，在眨眼之间，一头乱发都化作晶莹雪白。
他望天低叹，一手无力的伸向天空，“老天，我这一生都是你的捉弄吗……看到的，阻止不了，在意的，保留不住……”
“天，你何必如此为难我？”
凡俗问天，天做何言？暴雨依旧，雷鸣更甚。
“天，你因何如此惩罚我？”
方云汉扬眉默然，已步步提刀向前。
“天啊~”
关七惋叹。
刀客步步逼近，闪电越发密集。
雷霆如鼓，步伐如刀，都已近在咫尺。
关七白发尽展向后，额头、两颊无一丝杂乱，如同初读诗书，用一种低浅而饱含情绪的声音道，“老天爷啊~”
“我草里娘！！！！！”
嗡！
关七双眉如剑疾扬，斥声并指，恐怖的嗡鸣用电光一样的速度汇聚在伸向天空的那只手掌上，说不清是黑是白的澎湃剑气，斩天而去。
黑云巨荡，天雷震怒，一道闪电劈向骂天之人。
闪电与剑气碰撞，谁都看不到结果如何。
嗞~
关七浑身冒出了一缕一缕黑烟。
闪电击中了他？剑气尽败？
不，剑已冲霄入天。
轰隆！
借着又一道劈向地面的电光，天泉山顶，堂外高楼，都隐约看到了电光所向那道人影。
这一次，从云中降下的电光，似乎格外的直，格外堂皇正大。
方云汉在这一道闪电降落前，已后仰挥刀。
此道剑气裹天雷，是向他而来！

第154章 气附千屑，雨夜微阳
《淮南子&#183;坠形》说：“阴阳相薄为雷。”
雷电是大自然之中最常见也最激烈的力量，世上的每一个时代，都不乏有人把天雷看成天神之怒，凡俗自然不可轻触。
更何况，这一道天雷之中还混杂着关七的剑气。
比煞气勇猛，比罡气精进，比元气锐烈，比正气张狂，比杀气充沛。
那是，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方云汉的刀法已经在今天的这一场大战之中突飞猛进，况且，他提前预警，向天挥刀的时候，不只是用了刀法，也有剑法，掌力，拳劲，甚至有棍势。
在天雷和剑气劈中了他的那一刻，他浑身散发出了沸烈到无法直视的光芒，长发分散，向天怒扬，又在一刹那间被他的护体真气强行压下、理顺。
长发披落，方云汉眼中金芒大盛，一双眼睛好像都盛满了液态的黄金，直逼关七。
关七并指向天，扬起的头垂下，眼中黑白分明，黑的极深，白的极净，平视方云汉。
一瞬间的耀眼光芒之后，方云汉浑身上下都卷起了黑烟，他的灰袍上有多处出现了焦黑的痕迹，但是毕竟他的脸、脖子、手，都没有明显的灼伤，甚至他的眉毛和头发也没有被这道天雷殛灭，只是夹杂着几许枯黄之色，发尾微卷。
可惜，方云汉挡住了天雷剑气，他的刀没有挡住。
纵然那也是一把价值上千两白银的名匠宝刀，也在电光闪逝之后，剑气消弥的一刻，就从刚才正面迎击的那一点断成两截。
咔！
自刀尖以下，接近两尺长的刀身落向地面。
铁器从离地数尺的空中落向地面的过程是很快的，时间很短暂，但是，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面，方云汉和关七，已不约而同的动了起来。
断裂的刀身因为重力的影响，在落下的过程之中，从横着的姿态逐渐变成刀尖向下的模样。
方云汉的身影从断裂的刀身侧面划过，速度极快，带动的劲风吹的这段刀身偏移了一段距离，斜着落向地面。
断刀上延伸出两三尺的金红色凝定刀芒，吞吐不定，长短不定，刀法运转的时候，更添了许多鬼神莫测的变化。
但是关七这一回举手投足之间，似乎已经不拘泥于具体的招式，拂袖、弹指、屈肘、侧肩，都有剑气迸发，手上的动作有时像是在结快慢九字诀的印法，却又不伦不类，也像在施展雷门失神指。
方云汉刀随身走，上下四方，纵横捭阖，仍然被对方泼墨山水一般的剑气抵住，刀芒剑气交拼之中，两人的身影在四方之间移动不休。
围观者之中，广场边缘阁楼上的雷纯不会武功、另一侧边缘的雷动天则重创濒死，甚至会觉得战场中的两人凭空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同时浮现，却换了一个动作，等这个地方的两道影像逐渐淡化，才惊觉这两人又已经转移了位置。
粗略一眼看去，更仿佛是这广场上突然多出了十几对正在交战的身影。
那断裂的一截刀身，斜着坠落，刀尖终于触及了地面，激战中的二者却又刚好从附近掠过，一股强风吹得这前半截断刀呼呼旋转起来，如同一个圆盘，滚出去很远。
嘭——
两人在广场上极速移动带起的狂风，如同十余条乱舞的龙蛇，吹过了整片广场，把雷损吹得衣袍猎猎，下巴上稀疏的胡须被吹的紧贴着脖子，他两眼一眯，窥见那两人腾空转折，又一路打到了中心大堂中去。
‘天助我也！！’
雷损心中欢喜大呼，脚下无声转向一侧。
他十步之外，就是这广场的西南角，有一座高约六尺的石雕灯笼。
其实，这整座广场的四个角落，甚至包括中心大堂内部的那个棺材里面，都各隐藏着一个只有雷损和狄飞惊才知道的机关。
中心大堂里，几具尸体，一片狼藉。
外面暴雨倾盆，天色昏黑，堂内除了原本放那张长桌和座椅的空地，两边各有一大排红烛，数百道烛光在之前方云汉杀入的时候，被劲风扫灭了一部分，但剩余的光芒仍然足以照亮整个大堂。
进门的时候，关七突然运招，指尖白光如练，似乎是以身为剑，剑气覆盖全身，以指为锋，发出霸烈而飘渺，傲然而孤寂的一招。
这一剑，连方云汉也从没有见过，但是联想到刚才的灵犀一指，这样的一剑，除了天外飞仙还能是什么？
他右手断刀一垂，左手也并指如剑，一指点去。
相比于天外飞仙，他这一指真是全无花哨，也太不华丽，但却宛若青山一晃，至刚至强，寄万钧于一指。
咚！！！
方云汉倒退一小步，脚下有一条狭长的剑痕呈现，一路延伸到堂外。
关七则在半空中后退，脚下刚才所处的位置出现了如同被千斤重锤用力砸过的凹陷，他退着落在了那口棺材的边缘，踩在棺材板上。
“你怎么不继续用自己那套剑气神功了？”方云汉喝道，“他这一招，纵使是你来用，也不比刚才的剑气威灵。”
关七哼笑道：“什么叫我的，什么叫他的？庄子说，天地与我一体，万物与我为一，连死和生都是一样的事情，人间万事万物的流转本来没有分别，无得无失，无彼无此。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我一想到，就随手用了。”
方云汉一听，微微一怔，随即如受启发，大为赞同，道：“受教了。我一向觉得先贤的境界太过高远，而且年代已久，文字留下的也只是他们的一个侧影，可以从中得到教诲，却不可全然照搬其人生态度，以免远离世情，反而不美。”
他袖子一敛，那把断刀就落入袖中，双手空空如也，慨然道，“但是练武用功的时候，倒也不妨悠然忘我，自比神佛，模拟、借取这些前贤的一二分心境。”
“正是。庄子丧妻，鼓盆而歌，这一点我就是万万不能取的。”
关七负手叹笑，而狂态不减，只道，“神魔圣贤也都是人的定义。但人又不是泥胎木偶，哪有可能一成不变，时而作神仙态，隐居山野伴星月，时而为俗流人，陶醉金银为此歌。神仙俗人都是我。”
“你好像已经全然清醒，纵然不是，也已半醒，那我想问一件事。”方云汉神色一整，并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直言问道，“你之前那么笃定温小白在我那里，是不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你？说不清……其实，也许不是同一个地方。”关七的话只是略微一顿，随即满不在乎，“说不清也就不说了，继续吧！”
他目下无尘，顾盼自雄，双手负在身后竟也不用，只是身体猛然向前一倾，白发随之一扯一张。
那令人撕心裂肺、抓耳挠肝的蜂鸣，随着他身体前倾的这一个动作汇聚起来，如同将他的整个身体作为利刃尖端，竟然迸发出了一道非黑非白，宽度就与关七身高相等的剑气。
因为他踩在棺材板上，剑气爆发出去的时候，脚下的棺材自然被割成两段，露出了里面暗藏的一些火药暗器。
只是不管这些火药弹丸是用什么材质打造，被这剑气余劲一斩，立刻破分开来，火药味四散。
关七闻到了这股味道，甚至感受到了在棺材底部，应该还有一个隧道入口，却半点也不在乎，只是肆意的催发剑气，割裂流风，带着一股足以把这广阔大堂彻底斩成两半的锋锐，击向方云汉。
方云汉手中已无刀，右手向上一探，骤然屈握成拳，野蛮狂放的气势再也不加掩饰，犹如要扯落自己头顶上方的整个天顶，砸向地面。
轰！
他一拳击地，六分半堂中心大堂轰然一震，地面的裂缝尚未来得及崩开，堂内四方边缘靠近墙角墙边的那一圈石砖，就已经受到一股磅礴大力震荡，纷纷从地面掀起，震上半空。
四方四角，合共八十块严丝合缝、七尺见方的石板就在这一拳之下脱离地面。
大门口也被四块并列、突然掀起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的石板遮挡起来。
外人的视线一时被阻绝。
而在这一刻，雷损已经来到了石雕灯笼旁边，探手进去，切开了安置蜡烛的地方，扳动了机关。
机关之下的锁链嵌扣每一分被拉动的声响，都好像是崩溃、毁灭的前奏。
这是引爆火药的机关。
整个六分半堂里只有两个人知道，其实雷损早就在中心大堂的地下埋了大量的火药，都是江南霹雳堂秘制，可以存放数年，即使被暴雨浇灌，也不影响引爆的“雷火弹”。
这种雷火弹平时就算被火烤也不会炸，必须要特殊的机关才能引发，其实安全性很高。
而且雷损做了两手准备，万一未来有大敌率人打入了中心大堂，那么在事犹可为时，雷损会跳入棺材，躲入棺材下的隧道，引爆棺材里的少量雷火弹，借此假死，等待翻盘。
如果实在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则安排人扳动石雕灯笼里的机关，把所有雷火弹全部引爆，那样的话，地下的隧道也会被震塌，也意味着在中心大堂里奋战、诱敌深入的重要人物必死无疑。
雷损对敌对己都是做了这种极其狠辣、惨重的预估，而这一次，大堂里只剩下几具尸体，两个不世大敌自己就冲进去了，简直是天国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去投，也难怪他暗呼天助。
啪！
机关彻底启动，雷损立刻招呼后会有期等人再退。
他要退得更远，一来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二来是不愿意在接下来最耀眼的一刻趴伏在地，想要亲眼看着那两个人被雷火吞没。
后会有期掠出，雷媚带着雷动天紧随其后。
机关的传导从地下越过了整个广场的距离，来到了中心大堂之下。
一点火光在至暗的地下空间亮起。
如果时光放慢，可以看到那一点火星极速的化为火海，火海膨胀、上涌，中心大堂的整个地基向上拱起，四面的墙壁和支柱出现变形，地面拱起的裂缝之间有火光透出。
但就在爆炸声传出的一刹那，又有更强烈的声音传来，一种像是庞然巨物劈风破浪，裹着烈光，碾压着空气前进的声响，另一种，则是仿佛要让人魂灵撕裂的蜂鸣。
这两种声音非常的古怪，似乎比一般的声音传播的更快，直接印入心里。
也就在爆炸发生的同时，这两种声音碰撞了。
轰隆……
碰撞与爆炸重叠，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可怖声浪的准备。
孰料，巨响戛然而止，骤然归于一种难以听见的声音领域，大音希声，这两种声音所代表的力量，也在对碰之后的宏大震动之中扩散。
于是，一副罕世难寻的奇景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火药爆炸，本应该形成一团沸卷的烈焰，冲腾向天，可这团比整个大堂更庞大的火光，居然被大堂中两人对拼的力量压住，无法向上爆发，只能向着四面宣泄，犹如一朵中心处暗沉凹陷的巨大火焰莲花。
雷损愕然失色。天泉山上，堂外高楼，甚至那些原本对此处并不关心的人们，也都被这奇异的烈焰光辉、炽然巨花惊动。
赤红色的烈焰花瓣在大堂周围延展向天，这座已经剧烈震动变形的建筑物，多维持了一会儿，该塌的时候不塌，又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分崩离析。
因为有千百道剑气从内部向着四面八方爆发，将屋顶、墙壁、梁柱，全部洞穿，切断。
黑衣暗沉的关七犹如一条深色的飞龙破开屋顶，在烈焰莲花的中心，在暴雨之中飞驰向天。
被他剑气打得千疮百孔的屋顶，在这合身一撞之后，彻底粉碎。
关七在高空中回转身形，双手一抓，那粉碎的屋顶，数不胜数的瓦砾，全被他的剑气附着，如同成千上万柄大有半尺、小仅半寸的“碎物之剑”，凌空汇聚。
而在地上，方云汉一脚跺地，身体下沉，直接破开了已经出现许多裂纹的地基，在地上打出了一个径约十尺的大洞，闯入了被火药和烈焰充满的地下空间。
“来！！”
方云汉狂呼，双臂大张，手掌卷动，无可动摇，无使断绝的充沛内力陡然扩张，将周围二十米以内的所有烈焰及少数尚未引爆、燃烧完毕的雷火弹，全部吸摄过来，在头顶上空聚拢成一个岩浆似的圆球。
接着，他一拳把这个球体打得冲向天空。
这一天晚上，暴雨之中，许多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径约十尺的日轮升空。
空中如神如魔的身影背倚长天，将万千碎片化剑射落，这些碎片在射落的过程中，又恰好组成了一道几乎长达二十尺的巨剑之形。
地上的太阳，天上的剑，相触，炸裂。
足可以传遍半个东京的爆炸声和火光荡开。
中心大堂四周的建筑物在气浪带来的震动之中，又被飞舞的碎片打得像筛子一样。
本来火药如果在地下爆发，威力大多喷发向上，可是现在这场爆炸却是在半空中产生。
在广场边际阁楼之上凭窗观战的雷纯，只觉得空中忽然产生了一面比她所处的整座楼阁都大的火墙，横推过来。
她在这样的情况下，面上仍然显得定而清丽，也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死亡的逼近，还是死亡也无法令她真正动容。
呼！
窗口陡然一暗，火墙的光芒消失，那种暴躁的轰鸣也非常怪异的被隔绝，像是瞬间远去了。
黑衣白发，经历一场难以言述的大战之后愈显年轻的关七，就以一种静默的姿态出现在窗外。
雷纯见到了这张脸、这个人，神情中终于流露出一点茫然，忍声道：“你……”
“你怎么姓雷？太难听了。”
关七神色中有些嫌弃，语气非常强势，只是负在背后的手攥的很紧，“长得也太瘦弱。反正他还走不了，我先带你去吃点儿好的吧。”
“小姐！”
梅兰竹菊四剑婢只看到雷纯肩上突然多出一只手，接着人就不见了。
窗外空无一人，爆炸的声浪和飞溅的碎片全都避开了这座楼。
广场之外，通向总堂大门的那条大路上，雷损头发有些凌乱的站着，手中多了一把无一处不歪斜的怪刀。
方才他就是仗着这把刀，劈开了半空爆炸的余波。
这就是与苏梦枕手中红袖刀齐名的不应宝刀。
雷损凝神看着已经被夷为平地的中心大堂，面上有些迟疑。
他想要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两个人是生是死，却因为刚才的场面，对那两个人情不自禁有些畏避之心。
蓦然，广场上炸起一道道土柱，石砖破碎，泥土和地下的碎石向上迸溅。
轰轰轰轰轰轰轰……
数十道土柱爆起的位置连成一线，直逼雷损而来。
“雷损~”
一声入耳，雷损身前不足两尺处，土石飞溅，一人破地而出，手中断刀一闪，已经切下了雷损一条左臂。
那自然只会是方云汉。
刚才的动静，是因他持断刀在地下破土而行，速度居然也快逾奔马。
这羚羊挂角的一刀断了雷损左臂后，耳闻痛呼怒吼，方云汉随手一甩，断刀射向后会有期，迫他后退闪避。
雷损震臂挥刀，不应宝刀上泛起了一种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但他的刀还没有砍出去，右手手腕就已经被方云汉左手抓住。
这一抓之下，雷损右手手腕上血肉尽化作青烟，只余枯骨，不应宝刀被劈手夺去，同时额头已经被方云汉右手一掌击中。
几疑可融金烁铁的热力从方云汉这只手掌中传出，他把自己刚才强行驭使火药爆炸之力受到的反震、积聚在体内的火毒热力，混着自身的功力一并吐出。
雷损砰的一声全身燃烧起来。
一眨眼之后，就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骷髅从方云汉手掌下跌落。
后会有期发出一声大叫，正要拼命，心口却突的冒出了一截木剑的剑尖。
“什么？”
后会有期还想反击，背后那人却好像对他的兵解神功极其熟悉，木剑一收，又在他脊椎间连刺十三剑，然后一脚把他踢开，反手一剑刺入了雷动天的额头。
雷动天嘴巴大张，死不瞑目。
那动手的人是雷媚。
她打扮的如同书生，但被暴雨浸湿之后，玲珑身段凸显无疑，头发散落贴在耳畔，面上还滴着水，也并不狼狈，反而别具魅力。
此女反手杀人之后，手中木剑一扔，以示绝无敌意，才向方云汉快速说道：“其实我是金风细雨楼郭东神，苏公子几日前就命我留心配合方大侠的行动，只是您神威盖世，我只有到现在才寻得机会，借您的威风，除掉几个对你微不足道的人。”
其实这段解释太急切了，再怎么有魅力的人，过于焦急去做一件事情，也会让自身的气质大打折扣，这跟雷媚平时的心性、表现大不相同。
但……管他什么白日做梦的心性表现呢，如果有谁目睹了这一战之后，还能镇定自若、挥斥方酋的话，那我立刻求拜这人做师父。
心里转动着这样的念头，雷媚表面仍努力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方云汉只是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就立刻转身离开。
“那你取三支烟火，两支同放，六息之后放第三支，通知苏梦枕吧。”
雷媚应声照办。
当天空中有烟花绽放的时候，刀南神率领大股禁军，以查问火药爆炸为名，深入六分半堂总堂。
神侯府、六扇门紧随其后。
京城各方势力全都动作起来，不知多少人此夜无眠，信鸽在京城各处飞了一夜，每一张小小纸条上的命令，都将在远方掀起轩然大波。
而方云汉已经如同一道狂飙，在各式各样的屋脊上飞掠过去，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他一回来，立刻吩咐不许打扰，独坐于静室，而后三日四夜不出，粒米未进，滴水不沾。
其间，人已名动京华。

第155章 神侯府
六分半堂首脑几乎被一扫而空，金风细雨楼自然要抓住机会，天泉山上的人都忙碌起来，而王小石在赶赴六分半堂总堂没有见到人之后，也急忙回到宅邸中。
他从那厨房的妇人口中知道了方云汉已经回来，担心方云汉是处在疗伤的紧要关头，也不敢贸然打扰，就守在门外。
第一天，王小石闻到房中传出淡淡的血腥气，肯定了方云汉受伤的猜测，但还不到中午，这血腥气已经完全消散，屋内的气息越发的绵和圆融，却全然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当天晚上，屋子里面就渐渐的有热力透出，这秋日夜间，院中本来露气浓厚，几乎要凝结成白霜，却因为方云汉房间里面透出的热力，使整个院落变得潮湿、闷热。
王小石初时担忧，后来惊诧，却在热力透发的时候，就远离了方云汉的房间。
这种局部温度提升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方云汉还是没有出来，但是屋子里开始有人影走动。
那人在屋中走走停停，屋子里面时而有亮光一闪即逝，时而有强猛的风声呼呼作响，似乎要把门窗全都吹破，却又会骤然止息。
还有的时候，屋中好像会突然有一种危险、凶残的气势散发出来，就算是身上没有武功的人，也可以感受到这种压力，会觉得手脚冰凉，舌头发麻。
宅院中的人又敬又畏，不敢多问，连每天给王小石准备三餐的时候都有些战战兢兢的。
在许久之后，关于方云汉的事迹都已经成为了传说的时代，有人问起王小石关于六分半堂刚被覆灭那时的景况。
王小石说：“身负重伤？受伤也许是有的，但绝不是重伤，至少不是久养不愈的伤势。所谓的闭关修养数日，其实在闭门的第一天下午，就已经不是在疗伤，而是在练功。”
那人追问：“练功？难道是那位前辈，从六分半堂之中得到了什么失传已久的武林绝学，迫不及待的习练起来？”
他又疑惑，“可是六分半堂如果有这样的绝学，难道一直都无人练过，无人练成，怎么又会被那位前辈一人灭了？”
“人练功未必是只能从秘籍之中获得启发。”
那个时候已经白发白须的王小石很有耐心，道，“佛家说，一花一叶一菩提，行走坐卧，处处都是禅理。其实武学和佛学也是相通的，只要心有感触，捕捉道理，探求规律，化为己用，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处境，都可以学武、练武，而武学虽有万种释义，却常被说是战斗的学问，从战斗之中开悟武学上的禅机，正是理所当然。”
“那时，方大哥必定是在把战斗之中得到的启发逐渐的化为己用，而那一战所获得的灵感似乎还要超过他本人的预期，以至于他在演练的过程之中，真气、神意不曾完全收束，若有寻常人等靠近，不过是胆战心惊，若有一位高手靠近的话，恐怕会立刻引起难以遏制的对抗。”
“而那之后的两三日里，他的气势逐渐收拢，屋内浑若无物，使人感觉面对林间空景，却要比那惊人气魄更显玄妙。”
这段对话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回到当下，在方云汉闭关的时间里面，随着他的名声传扬，京城各方势力都在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之后，纷纷送上了拜帖或请帖。
对拜帖，王小石自然是亲自出面，一律委婉回绝，而在请帖之中，若有定的时间较晚的，则暂且收下。
以方云汉激战六分半堂的那天晚上为第一夜来算的话，当第四个夜晚过去，墙外的大树枝叶之间洒落下清晨的天光，有两人一同来到了大门外。
这两个人都仪表不凡，一个年纪稍大一些，威风堂堂，脸孔略微发红，一身衣服极尽华贵，深目浓眉，不怒而威。
另一个人年纪略轻一些，但也大约有三十岁，一身黑衣，头发很简洁的扎着，举止从容淡雅，谦和有礼。
他们两个是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到了近前，却好像都预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对方。
年轻些的汉子先拱手问好：“龙八太爷。”
“不敢，不敢。”年纪更大一些的人被这汉子施了一礼，竟然有些惶恐，倒好像是见到了一位比自己更德高望重的长者，连忙摆手之后还礼，“铁二爷，你们四大名捕，一向身系重责，怎么也有空在城中闲逛，在此巧遇？”
原来这个看起来从容平和的年轻人，就是四大名捕之中排行第二的铁手铁游夏。
不过，这个龙八太爷看起来恭然有礼，实际上一开口就显出内中虚伪和敌意。
他也在朝中身负要职，在江湖上有不低的地位，但是平日里除了在外人面前作威作福之外，就只知道对权相傅宗书大加逢迎，对一身正气的神侯府中四大名捕，立场相对，早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却偏要故作风度，反而令人不齿。
铁手只是淡笑以对，道：“龙八太爷谬赞了。其实我们几个也不过是做一些捕快该做的事情，如果天下太平一些，我们巴不得日日赋闲在家，可是最近传闻京城中有人蠢蠢欲动，为防天子脚下闹出什么大案子来，惊动天听，有失国体，我们只好先回返京城，严阵以待。”
一般人听到铁手这个外号，总会以为其人是个粗暴、野蛮的彪形大汉。其实他就算是对上了明知为敌的人，大多数时候也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道，“恰逢世叔听闻方少侠的事迹，想请他过府一叙，我就来跑个腿，送个帖子。”
“原来四位都回来了。”龙八太爷神色微动，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开门的声响。
两扇红漆大门拉开，走出来一个高大俊秀的年轻人。
王小石一向有早起晨练的习惯，起得比那几个佣人还要早，听到门口动静，就立刻赶来开门，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对这两个人的身份立场已经明了，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二位是来拜访方大哥吗？”
“正是。”龙八面上流露出自矜的笑容，取出一张请帖，紫金描边，气派非常，说道，“相爷今日巳时得暇，要请方少侠一见。”
王小石没有去接，转而看向铁手，道：“这位呢？”
铁手原本是想要晚些递上请帖，以免两张帖子一起递出，叫王小石为难，但见王小石这番作态，不禁微微一笑，也取出一张请帖，道：“世叔请方少侠往神侯府小聚，三日之间，随时可来。”
王小石双手接过铁手的帖子，抓在左手中，右手随意的去拿龙八手中的请帖。
龙八脸色一沉，那张请帖在他手中忽然重了许多。
他气功精深，在江湖上号称铁毡，这个外号虽然朴实甚至难听，但意思是赞他运起一口气来，百锤千凿也伤不了分亳，此时他把这口气运在了那张请帖上，请帖四周的气流都有轻微凹陷的感觉，有些铜墙铁壁，铸连一体的味道。
没想到，王小石五指微拢，仿佛去摘一朵还带着露珠的娇花，指腹轻柔一扣，就把请帖从龙八太爷手中抽了出来。
龙八闷哼一声，双手手掌的每一个指缝里都像是被小刀割了一记，有一种看不出来的隐痛，心里微惊，急忙收手。
王小石也没有多做纠缠的意思，双手各持一帖，歉然道：“其实方大哥这几日都有要事，我也不知道他何时才有空闲，但等他出来，这些请帖必定立刻交付，怠慢诸位了，还望海涵！”
铁手抱拳：“客随主便，应有之义。”
龙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这闲人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相爷日理万机，只因为对方少侠青眼有加，才拨冗一见，错过了这个机会，只怕再难有第二次了。”
“傅相时间既然如此金贵，怎么好浪费在我这闲云野鹤之身。”
一个声音从王小石身后传来，王小石一喜，转身看去，方云汉来到他身边，手上轻轻一拂，未曾真正触及，王小石右手的请帖就自行飞出。
“这封请帖，就请你带回去吧。”
龙八见到方云汉隔空御物，请帖匀速飞来，心中凛然，自忖其上必定带有雄浑内力，念及刚才险些出丑，不敢小窥，当即运足了十成功力，朝那张请帖抓过去。
啪！
那请帖在龙八手中炸成了一堆纸屑。
龙八一呆，泛着枣红色的脸皮顿时有些发青。
平稳飞来的请帖上，竟然好似一分内力也未寄托，几张普普通通的纸，打造的再是精美，又怎么经得住他的手劲，一触即碎。
他这里心绪起伏，方云汉已经看向铁手。
武侠人物模板的第一个模板就是铁手，可以说方云汉一身武功的根基，就来自于一以贯之神功，现在这位名捕就站在眼前，他当然十分好奇。
这一眼看去，对方相貌还没来得及清晰的映入眼中，方云汉心中便骤然起了一种微妙的感应。
也许是因为双方都身怀大成的一以贯之神功，方云汉才会有这种异样感，但是这并不是一种遇到了同类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加难以言表的情绪。
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个从没有亲眼见过水果、只是听过一些传闻的人，有一天进入了一个果园，突然看到了很多苹果、梨子、橘子，被人用巧手拼接成了一个柚子的形状。
他吃下了这个柚子，却又在某一天看到了真正的柚子。
真实的未必高过拼接出来的，极致巧妙的组合甚至可以在各方面都做到与正品分毫不差，无论是滋味还是口感都远远地超乎预期，能做到这种事情的技术价值，更比一个真柚子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但是那种异样的感觉却是挥之不去。
是因为自在门的武功本身就有这种特殊性，还是……
方云汉脑子里面闪过了很多想法，最后都沉藏于心海，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好好打量了一下铁手，便笑道：“诸葛神侯名垂天下，我也早就想去拜访，择日不如撞日，请铁捕头这就引路，如何？”
“那就请了。”铁手落落大方，侧身指路。
方云汉拍了拍王小石肩膀，跟了上去。
龙八脸上阵青阵白，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愤愤的转身离去。
京城很大，可说来也巧，方云汉他们买下的这座宅邸，离诸葛神侯的府邸居然并不算太远。
不过是走过了两条街，就已经看到了四座楼阁拱卫的那座府邸。
这四座楼的名字很妙，分别为“小楼”、“旧楼”、“老楼”、“大楼”，平日里，也是四大名捕居住的地方。
方云汉走向神侯府的时候，左边那座楼的二层上，正有一个落拓汉子手里捧着个大酒葫芦酣睡，那座楼门窗都开着，隐约可见其中许多酒坛。
他走到神侯府门前台阶上的时候，右边那座楼里，走出两个小僮，动作齐整的打开了两扇门，分立左右，一个白衫轻薄的少年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出。
这少年气度殊异，双眉挺秀凌厉，眉宇之间似乎带着一股久蕴不散的杀气。
但是这杀气也太干净。
人的杀气大多是因为愤怒、仇恨，或者残虐恶毒的心理而爆发，可是这个人就像是天生一缕杀气，天纵一道明锐，竟清朗的如同曾经断崖边的晨曦。
他出了门来，目视方云汉，略一颔首。
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任何微小的动作在他做来，都已经足够使人感受到纯粹的友好问候。
方云汉回以微笑，跟着铁手进了门。
这座属于当朝太傅，六五神侯诸葛先生的府第，既不格外辉煌，也没有严密的守卫，只有几个比平常府第尤显得精神焕发的家丁，立于门侧。
府内的情形，也是如此，庭院花圃，幽雅清静，丫环家仆，悠然穿梭，看来一点也不像侯门深府。
但是黑白二道，武林绿林，绝无一个人能够做到安然无恙的擅自出入于此地的。
昔年名震江湖的大寇“金枪王”公孙子厉，身率黑道间最负凶名的十六名高手刺杀诸葛先生，结果十七人中，只有公孙子厉断臂潜逃，其他十六人尽命丧于府中。
又有干禄王叛变，试图先铲除诸葛神侯，他领三千子弟兵，攻了进府，结果这三千人也被人像粽子一般绑了出来。
从此以后，不管是军队将官还是武林中人，都视之为龙潭虎穴，蔡京、傅宗书等人手掌大权，以连城财宝，富贵享受，绝色佳丽，陆续网罗了不知多少高手，也始终没有能入府刺杀了诸葛神侯这个死对头。
方云汉踏过花园，园中花草已经有一些叶片微微泛黄，但是看起来平时打扫修剪的很勤快，园中青石小径，整洁如新。
在花丛与竹林交界处，有一张圆石桌，五个石凳，一个银须素袍的老人，正在此处品茶，他左边是竹林婆娑，右边是花草清风，面向东方。
听到有人靠近，老者转身看来，犹如一个邻家老翁见到有人串门，全无虚言客套，含笑温声说道：“方少侠，请坐。”

第156章 民为贵
方云汉一坐下，就有侍女奉上热茶。
他已经整整三天四夜没有碰过水米，闭关的时候不觉得，一出来之后，还真觉得有些渴了，就举杯喝了一口。
“方少侠真是年少有为。”诸葛神侯看着方云汉的面相，就知道面前这少年并不是功力深厚而永葆青春，而是真的还未至弱冠之年，不禁感慨了一句，道，“你一入京城，就快刀斩乱麻，激斗六分半堂，使得京城双雄之一雷损丧命，做下了震动天下的大事，堪称人中之龙了。”
“诸葛先生过奖了。”方云汉放下茶杯，神色浅淡，道，“天下之大，京城也不过是一隅之地，我只是在京城里做下了一些事情，怎么比得上神侯府四大名捕游走各方，解救生民于倒悬水火之苦，在整个大宋践行公理。”
诸葛神侯抚着胡须，微微摇头说道：“不然。京城虽小，却是整个大宋的命脉所在，这一座城池，就足以视作一方天下。”
“是吗？”方云汉不予赞同，道，“我倒是觉得，这京城最多算是一个湖泊，既有龙蛇混杂，也有鱼虾鳖蟹。”
诸葛神侯笑道：“你倒是好大的气魄，照你这个比喻的话，老夫大概也就是一只想要静守一地，却不得不随波逐流、混迹于浊水之中的老龟？”
“诸葛先生太谦虚了。”
方云汉摇摇头，道，“我之所以有鱼虾鳖蟹之比，还是觉得这京城之中太过杂乱。本身一个湖泊里面，生存空间、平日口粮就很有限，几方蛟蛇龙龟又带着各路虾兵蟹将相互争斗，力量全用于内耗，不去向外开拓。”
他面色温和，口中却发出一声冷笑，“以至于随便走来一个乞丐，扔下几许饵食，湖中鱼虾都要敬若天神，翘首以盼，各自卖力表演，深恐这乞丐不喜。”
诸葛神侯神色一肃，想了一想，道：“纵然是乞丐，终究是万物之灵长，占据大义名分。湖中蛟蛇无论是善是恶，最多施以引导，却是万万不可再提刀直逼，否则失却大义名分，唯恐四方群起而攻之。”
“且一湖之乱，千川万流皆有所感，又有虎狼环伺于外。长刀再是锋利，龙行再是神速，不免掀起动乱，恐非一两年可以平息，却殃及多少无辜？”
“哈。”方云汉一笑，“那乞丐在岸上，随便扔下一块石头都能掀起轩然大波，千川万流也受其苦，与其成年累月，病入膏肓，步步逼向死亡，何不至之死地而后生？”
诸葛神侯只得叹息，正要再劝，却听方云汉接着说道：“但诚如先生所说，若是真有千川万流之剧变，为祸更甚，倒是不妨暂缓酷烈之事。”
其实真正的理由是，方云汉自知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再怎么也不可能超过三年，做的事情越多，停留时间越短，如果真是突然掀起了大乱，只怕还没来得及去平息，就要因为时限已到，被迫离开。
他既然来了这里，又决心做下一些事情，那至少也要在形势向好的时候离开，岂能留下一片乱摊子。为此，只好稍微敛形藏迹，换一些较为温和的手段。
“好！”诸葛神侯赞了一声，复问道，“且不谈那乞丐，只说蛟蛇鱼虾之乱局，你可有拨云见日之策？”
“何必拨云见日，倒不妨兴云布雨。”方云汉又喝了口茶，道，“龙龟、毒蛇、恶蛟，生存在同一片水域之中，彼此一举一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就相互牵扯，但若有雷雨忽来，殛灭毒蛇，震慑鱼虾水将，主导大势，再诛除恶蛟，则水中诸物，只剩下一个声音，自然可以向外开拓，活水清碧，水草丰美。”
诸葛神侯沉吟许久，道：“若是真能成就这样的局势，岸上的乞丐如何，也就无关紧要了。可是，这一场雷雨，真的能有这么大吗？”
“诸葛先生大可拭目以待。”方云汉答了一句之后，奇道，“原来水中的老龙龟也早对岸上的乞丐心有怨愤了吗？”
诸葛神侯站起身来，往竹林那边踱了两步，背对着方云汉，也不用那些鱼虾乞丐的比喻，直言提起当今天子的一些事迹。
“天子，理当有治理万方，上承天命之贤德。而今上……”
“数年前，官家想要修一条直接通往峨眉金顶的大道，劳民伤财，使沿途多少百姓叫苦不迭，可是这路修到了一半，他又因为搭上了一个扬州名妓，把此事彻底抛在脑后，再也不曾过问。”
“他还曾经想在黄河修建一座自己的雕像，寓意为，以帝王之气镇压河底蛟龙，抵御洪水，结果，为了这件事淹死了数百个石匠之后，雕了一半的石像被冲走，他也没有只言片语，只顾着热络于江湖方士詹别野，封之为国师。”
诸葛神侯身材不算格外高大，但白眉银须的外貌、挺拔的腰背，以及那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历经风霜，百折不挠的气度，就像是一座独自庇护一方风雨的苍峰。
可是现在，他面朝竹林，才说了两件事情，就停顿了良久，像有千言万语梗在心间，难以宣之于口，最后只好用一句话概括。
“如此种种，大大小小，不胜枚举。”
方云汉听着，只是细细的品茶。
一旁的铁手听到这里，心中已经略微有些惊讶。
诸葛神侯其实是一个很小心的人，像他这样，朝中正道一派硕果仅存的高位者，自然要懂得小心的保护自己，以免天下贫苦困顿之辈，失了最后一条上达天听的渠道，少了最后一个有左右朝野之势的正派。
所以平时像是这种几乎可以被冠上诽谤天子罪名的话，他是绝不会说的，至少绝不会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说。
所谓人心隔肚皮，千人或有两千面，现在这个时代，兄弟夫妻，乃至于父子至亲之间，都有可能互相背叛，信任，实在是一件很难得，也很不敢轻言的事情。
然而方云汉和诸葛神侯初见，就交浅言深，竟然也十分自然，顺理成章一般。
又少顷，方云汉才道：“先生确实十分不易，尤其是见了这许多之后，还能坚守在朝堂之上，而非如大多心灰意冷、退守江湖、隐迹于山林的正道高手，更显得难能可贵。”
诸葛神侯轻叹，转回石桌旁落座，举杯啜了一口清茶，衣袖掩着下半张脸，神色难辨，缓缓说道：“这个世道，不怕卧倒的佛陀，只怕睁眼的阎罗，时局如此，众多正派贤士能激流勇退，已是不易，也无可厚非。”
“我不过是格外愚钝一些，才顽固不动，待的更久。从前，我也认为，身在大宋，读书练武之人，都该有忠义之心，过了多年才醒悟，忠义亦有贤愚之分。而论国势，亚圣的尽心章句下篇之中就曾有言……”
他放下茶杯，衣袖垂落，面色坦然，这一句话无需分毫掩饰。
“民为贵。”
此句未完，意犹未尽，弦外之音，不必多言。
秋阳经天。
方云汉清晨入了神侯府，一直待到日落西山才离开，铁手亲自送出，气氛融洽，看起来相谈甚欢。
此地的情况很快通过附近的各方耳目，传到了京城各处大人物的桌案上。
也就在这一天，关于六分半堂总堂爆炸的案子，终于盖棺论定，乃是私储火药，管理不善，自食恶果，与人无尤。
至于金风细雨楼的人，更是早已经得到方云汉出关的消息，所以等他一回到自己宅邸之中，就见到了杨无邪。

第157章 谈笑袖手剑笑血
“先生。”
杨无邪这次见到方云汉的时候，换用了这个称呼，不带姓氏，也没有侠字，似乎显得没有那么客气，但他用的是下属朝着上司禀报的姿态。
显然，虽然苏梦枕自己没有过来，但是关于方云汉和金风细雨楼的赌约，胜负已定，且金风细雨楼的这位杨总管，已经按照赌约的结果来调整态度。
他并没有废话，所说的全是重点。
“从六分半堂总堂爆炸那一夜开始，金风细雨楼已经在各地全面发动攻势，强夺、收买，截至今日我离开楼子里的时候，原属于六分半堂的产业，已经有三成落入了金风细雨楼手中，还有两成也唾手可得。”
“只是各方豺狼闻风而动，京城中也有一些高层不愿意见我们一家独大，剩下的怕是要被他们瓜分。公子这几天，也正是在忙于和相府、太师府的人周旋。”
这虽不算大获全胜，仍算是大好的消息入耳，方云汉只点头以对，在大堂中落座，让杨无邪也坐下后，才着重问道：“你们可曾发现狄飞惊的踪迹？”
“不曾真切捕捉到，但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上，可以推断出来。”
杨无邪对那位六分半堂的大堂主也很关注，在现场隐约发现没有狄飞惊的尸体残骸之后，早就加紧搜寻，此时立刻答道，“他应该还掌握着六分半堂的一部分资产，在禁军查封六分半堂总堂之后，带走了少数的死忠，离开了京城。”
“不过，他好像并没有重新拉拢盟友，与我们正面碰撞的意向，可能别有图谋。”杨无邪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道，“也有可能，他只是在忙于寻找某个人的踪迹。”
支撑杨无邪做出这种判断的证据，其实不够有力。
而且雷损已经死了，杨无邪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让狄飞惊完全没顾上保留六分半堂元气，非要急于去寻找的。
雷纯？她虽然是六分半堂大小姐，但是从前不理事务，也不会武功，能有这样的分量吗？
这疑惑只是一闪而逝，杨无邪见方云汉没有再问，就继续说起别的方面。
“除了六分半堂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迷天盟关七圣主失踪，三、四、五、六圣主全部命丧于六分半堂总堂。大圣主不老神仙颜鹤发，二圣主意中无人朱小腰，则已经率领部分人手投入了金风细雨楼麾下。”
“不过，失踪的关七仍是一大隐患。”
方云汉叫旁边的一个丫鬟去书房中取来笔墨，道：“关七大约已经无心于此间江湖事务，转而去追寻一些与你们无关的东西，如果他真的重现江湖，我自会应付，你们不必过多顾忌。”
“那是最好。”杨无邪在椅子上坐了还没半刻钟，就又站了起来，道，“盘子扩大之后，楼中事务极其繁琐，甚至还有些要害地方缺人。先生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这就要赶回去了。”
“稍等。”
笔墨纸砚已经送来，方云汉把毛笔尖端往砚台中一捺，立刻就有烟气升腾，砚内墨汁融现。
他把纸铺在旁边茶桌上，提笔写着什么，口中道，“雷媚说她是金风细雨楼之中的郭东神，如今应该已经表明身份，最近表现如何？”
“郭东神身为三堂主，对六分半堂中的各项事务，所知甚多，协助公子进行人手的调派，也多次亲自出击，立下了不少大功。”杨无邪如实相告。
“嗯。”方云汉停笔，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交给杨无邪，道，“除了郭东神以外，还有这纸上的这几个人，你平时也可以多注意一些。”
杨无邪接过一看，额头上的那颗小痣就轻颤了一下，那上面的名字，赫然都是金风细雨楼之中的骨干。
要注意他们，暗藏之意不就是说这些人可能有问题。
方云汉甚至没有见过他们，没有凭空诬赖的必要，那这些人十之八九是真的暗藏反叛之意，就像是莫北神。
杨无邪想到这里，心中也微微一痛。这些也都是他曾经生死与共的同僚啊。
“多谢先生提醒。”这个温文尔雅的金风细雨楼总管，神色有些阴沉，收起了那张纸，拱手说道，“我会多多关照他们。”
苏梦枕在外人看来性格冷僻，但是就算经历了莫北神的事情，也还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兄弟，但是杨无邪不同，方云汉把他从原著之中所知道的一些可能的内奸点出，也放心不少。
“还有一件事情。”方云汉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道，“派可靠的人，把这上面的图案悄悄拓印在附近的一些寺庙里面，并围绕这个图案传出些风声。”
“好。”杨无邪把那张纸一并收起来，再次抱拳行礼，离开了方云汉的宅邸。
王小石旁观了这场对话，到杨无邪走的时候，才叹了口气。
方云汉手上又提起了毛笔，不知道准备再写些什么东西，听到这声叹息，随口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王小石回道，“只是突然觉得，人人都想功成名就，可真的做出了一番事业之后，每日所受的辛苦也该是十分难捱。刚才看杨总管虽然仪容还是非常整洁干净，但是眼中已经有些血丝了，大概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吧。”
“也许是根本没休息过。”
方云汉站起身来，拿着那几张纸走向书房，手中毛笔沾满了墨汁，但是行走的过程中一直悬而不滴，边走边说，“但是这种烦恼，也是很多人做梦都求不来的。”
王小石跟在他身边，点头赞同。
方云汉到了书房，就先看到了书桌上堆积的数十张请帖。
他把请帖堆成一摞，拨到边缘后，就将手中那几张纸放下，另选了一卷纸单手铺开，王小石帮他拿了镇纸，听他说道：“其实这也是个很好的时机，金风细雨楼现在正要大举扩张，如果愿意投身其中，很快就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了。你怎么想？”
王小石放下镇纸，走到书桌对面，等着看方云汉写出来的字，道：“我是有些意动，不过，刚才杨总管在的时候，方大哥没有说出来，是不是心里并不赞同我走这条路？”
“这倒不是，你很适合走这条路。”
方云汉笔尖落在纸上，闭口一息，笔走龙蛇，三个大字一挥而就，刚好把笔尖上的墨汁用尽，到了最后一划时，痕迹已趋于浅淡。
他吐了口气，顺手把笔扔出窗外，正好落在院子里的一方池塘中，道，“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这件事做到最后，我会让你名留青史，但是在此过程之中有很大的风险，也会受很大的委屈，就算是你，也有一定的可能走不到最后。”
“世上哪有不冒风险的事情，一件事风险越大，就证明能做这件事情的人越有才干。”王小石低头看着纸上的三个字，眼前一亮，道，“至于受委屈，也是最能磨练人的事情。”
“有人说，要看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定力，有潜能，就是要看他受委屈的时候，在逆境之中，是不是还能坚持自我，抓住一切机会充实自己。”
他看完了那三个字，手指虚点着第一个字，抬起头来笑道，“我进京来，正是要来找一个能磨自己的地方。”
方云汉写的那三个字，第一个字，正是一个磨炼的“磨”字。
“好。”方云汉赞赏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这里的门房。不过，你可以随意出去结交京城中如发党、梦党、桃花社等保守清正之义的帮派，可以寻一些机会，尽量展露你的武功高明之处，但是又要表现出在我这里处处受压制，心里有怨气的样子。”
“又要交朋友又要做戏呀？”王小石脸色苦了一下，但仍坚定点头，“我明白了。”
“那你这就带着这三个字，去定做一块牌匾吧。”
方云汉一指书桌。
王小石带着那三个字离开之后，方云汉开始浏览那些请帖。
其中大多数请帖，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放下，只有一张七天后赴宴的请帖，拿在手中端详了好几遍。
那是神通侯府的请帖，字体清俊，又隐隐有一点稚气。
如果说字如其人的话，那么写下这封请帖的人，应该是一个心有少许傲气但知礼，年少有才而带些天真无邪的少年。
是一个很容易给人带来好感的形象。
这是神通侯方应看的笔迹。
“神通侯啊。”方云汉合上了请帖，走到窗边。
朝堂中的三大势力，诸葛一系、蔡京一系，还有，就是米苍穹和方应看为首脑的有桥集团。
如果以大宋境内整体的势力来看，有桥集团还不足以跟其他二者相抗衡，但是在京城里面，有桥集团已经可以作为三足鼎立的第三方。
米苍穹是宫中第一高手，内监首领，妃嫔太监宫女都受他影响，就连皇帝也很重视他的意见。
而方应看身份不凡，谋略甚广，甚至在金国境内都有人与其策应，野心勃勃，有时候，有桥集团的倾向其实是他在主导。
笃！
方云汉关上了窗户。
这日夜间，诸葛神侯转交给无情一封请帖及一个要求。
三日之后，月明星稀，午夜时分，方云汉在院中与人会面。
又过一日，深夜，神通侯府外传来了敲门声。

第158章 八刀联手，不逢敌手
神通侯府，是当年皇帝亲自下令为方巨侠建造的府邸，当时还赐下了三百名侍女，一百名健仆。
不过在方应看入住了这座侯府之后，里面的人都已经被换了个干净。
如今这座府邸之中，伺候神通侯的人数不算太多，但都是受过精心教养的，对神通侯忠心耿耿，就算神通侯当着他们的面谋划造反篡位的事情，也绝不会有一点风声泄露出去。
当然，即使如此，这些人仍然没有资格接触到方应看的秘密，方应看也绝不会真的在这些人面前有半点失态。
府中真正能得到这位小侯爷几分信重的，只有八大刀王。
“女刀王”兆兰容、“相见宝刀”孟空空、信阳萧煞、襄阳萧白、“伶仃刀”蔡小头、“八方风雨刀”苗八方、习家庄少庄主“惊魂刀”习炼天、“五虎断门刀”彭尖。
这八个人，不是一派宗主，就是自出机杼的刀法逸才，就算独身立于武林之中，也能很快聚起一波势力，啸踞一方，可是他们八个人都死心塌地的为方应看办事。
方应看出门，他们八个往往都是随从，方应看在家，他们八个就是神通侯府的护卫。
护卫这职责也艰辛，尤其是尽职的护卫。
今天晚上，是八方风雨刀苗八方和五虎断门刀彭尖这两个人轮值。
他们领着一些侍从在侯府之中巡逻，两人原本都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里绕过了影壁，来到了大门口。
苗八方艺高人胆大，先上手开门。
门一开，还没来得及问询门外是谁，就有四条黑影同时扑来。
这四条黑影扑过来的速度很快，但是身姿笨拙，苗八方左手还扶着门，右手一刀挥出，就把四条人影膝盖的位置全部斫伤。
他用的刀是一把生锈、钝刃，如同在山沟里扔了好几个月的废柴刀。
这样的刀，就算是在白天也毫不起眼，在这深夜里面更是难以捉摸，可是他一刀之间，能把四个高矮不一，远近不同的人的膝盖全部砍伤，已经使这把刀多出了一股不凡的气派，血腥的宝光。
膝盖中刀，四个人一同向前扑倒。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在一旁手按着刀柄不曾出动的彭尖，却立刻瞧出了不对。
因为这四个人，从膝盖受伤到向前飞扑跌倒的过程显得太自然、太安静了，而真正的活人，膝盖突然被斩伤，疼痛刺激之下必定会做出一些并不自然的挣扎，即使存心克制，人的肌体本能反应也是无法隐瞒的。
所以，这四个身影，在扑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活人。
彭尖不假思索，一刀挥斩向上，他双眼可见的范围内，隐约瞥见了上方有一抹金光闪过。
正有一个戴着金色面具、金边黑斗篷的昂藏大汉，不走正门，从屋檐上方跃过，落了下来，刚好迎上了彭尖的这一刀。
苗八方也察觉出不对，口中发出尖啸，回头斩出一刀，刀上也有啸声。
擅长八方风雨刀、八方藏刀式的苗八方，平时出手绝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动静，他这两种啸声，都是为了给神通侯府里的其他人示警。
可是他这两种声音刚从嘴里、刀上发出，就急剧的变得微弱、细如蚊呐，要比他自己所预料的低上了千百倍。
这样的声音，最多引起前厅之人的注意，却根本起不到警示的效果，更绝不可能传过中厅，抵达后堂。
从屋檐上方落下来的这个人，浑身好像携着一股无所不至、无所不容的无形大力，一下子充斥在神通侯府大门和影壁之间的这片区域，好似把这里突然变成了水压深重、幽暗无光的湖底。
这两个刀客现在都发不出洪亮的声音，甚至连动作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他们挥刀的速度还是足以让普通百姓的眼睛捕捉不到，但是要比他们平时的状态差了十倍也不止。
空中那个人就在迟钝了十倍的两个刀客目光之中，伸出了一左一右两只大手，坠身，按掌。
噗！
两声重叠在一起的细微响动发出，苗八方和彭尖的头顶各自被按了一下，两个人都像是矮下去三寸不止，两眼暴突，脖子也都突然变粗了一倍，呼吸骤然停止，人却像是桩子一样，钉立在地面，不摇不倒，连手里的刀都还死死的抓着。
金面人脚触实地，站在了这两具无法倒下的尸体中间，伸出一根手指，推了一下金色面具的鼻梁部位。
此人身材高大，口鼻之间的气流进出极其猛烈而绵长，他脸上的金色面具严严实实，遮挡了整张脸，根本看不出什么地方有明显的孔洞，但却对这种呼吸全无影响。
因为这是四大名捕之中，无情巧手所制。
戴着面具的人，自然就是方云汉。
他运用岳天恩所授的金猿吞气法，使得心脏搏动，肺部运转，血液流动的力度，超越常人近百倍，更使得筋骨膨胀，整个人生生拔高了半尺有余，简直像是一头熊和一只老虎合在了一起，与他平时的体态绝无半点相似。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抵在影壁上。
四具尸体扑倒在地，还有刚才苗八方发出的细微声音，引起了前厅中其他六大刀王的注意。
今夜方应看正与人在后堂之中议事，其他六大刀王也都没有休息。
原本跟随苗、彭二人四处巡逻的人手正在快步赶来，但他们还没有抵达影壁所在，六大刀王已经一同踏出前厅。
孟空空边走边问道：“苗八方，门外是什么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踏出前厅三步，距离影壁相隔约有二十米，其间院落空荡，只有院子的正中摆着一个养荷花的大缸。
缸中水微漾，孟空空浑身一震。
六大刀王同时拔刀。
因为他们看到，墙，消散了。
神通侯府的影壁，由千百块精心打磨的砖石组成，沉重、坚固，此时却像是一片轻薄虚幻的云雾一样散掉了。
砖头当然不会突然变成云雾。
那必定是、只可能是有雷霆万钧而润物细无声的力量，悄无声息的把整面墙壁粉碎，化做了可以短暂漂浮在空中的细小微粒。
墙壁化为尘埃，骤然扩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充斥了前厅和大门之间的整片院落。
六大刀王的视线一时都受到影响，他们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后撤的举动。
后撤的同时，他们也在向前出刀，耳听八方，并且相互靠拢。
为了提防对手趁着尘埃弥漫的时候在其中下毒，他们也都第一时间敛息屏气，全都没有开口呼喝。
只不过，六大刀王有这样的见识，那些刚刚巡逻而来的侍从们，却没有这样的水准，有人一看到眼前异状，立刻张口大呼。
“有……”
这个人连第一个字的声音都没能完整的吐出。
六大刀王已觉得乍然间传来一股似有若无的长吟，宛若龙游于天的抖鳞之声，直闯入颅脑深处，双耳如受针刺，嗡的一声，五脏六腑之间一阵颤动、绞痛，急忙潜运功力，保护内脏，封闭听觉。
那些巡逻侍从更是不堪，他们根本没能听到长吟之声，已然肝胆破裂，纷纷口吐着深色的血液倒下。
这时候，六大刀王终于退入前厅之中，他们借着地利，一同出刀，刀风回荡在前厅之内，把尘埃吹拒于门外。
可是尘埃方退，一股黑色的暴风就从尘埃之中狂吹而来，一下子把六大刀王的刀风撞散。
孟空空和兆兰容看也不看，拼命急退。
萧煞、萧白、蔡小头、习炼天，这四人慢了一步，被黑色暴风一卷，手中宝刀俱碎，筋断骨折，全被甩飞出去，没入烟尘之中。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够穿透尘埃的阻隔，就会看到这四个人的尸体，跟门口的四具尸体砸在了一起，彭尖、苗八方的尸身也受到波及，倒落下来。
破碎的刀片、刀刃相互切刺，给这些尸体留下新的伤口，肢体相叠，每一具尸体上的伤口都流淌出鲜红的血液，宛若这十人刚在这里血腥厮杀，同归于尽。
前厅之中，黑色的暴风甩飞四大刀王的时候，速度略微降低了一些，兆兰容和孟空空这才看清，那是一袭黑色的金边斗篷，斗篷之下，是一个金面大汉。
他们两个判断精准，却也只是为自己多争取了这么一面的时间。
似乎因为刚才飞纵而来的速度太快，金面人的斗篷卷断了水缸里的一株荷花，一根花茎正在他身体侧面坠向地面。
他一拳打出，花茎断成两节，分别射向兆兰容、孟空空。
孟空空一刀斩中花茎，那柔嫩到能够掐出水来的花茎分毫无损，反而是他手中的相思宝刀当场碎裂，噗嗤一声，一节绿油油、沾着血的花茎，穿透了他的心脏，从后背洞射而出，钉在了一根柱子上。
兆兰容则从一开始就不曾选择硬接，她的刀招妙的像是大宋最高明的画家，正在用手中的笔描绘一片悬崖绝壁，绝壁上，又突出一道彩虹横挂。
那一节花茎在跟她的刀身接触的一刻，她的刀就至少分三次，做了幅度不同、方向也有细微差别的偏转，使得花茎从直射变成了在刀尖上旋转不休。
但是她刚以全副精神，神来一笔的化解了这一杀招，一片黑色就从侧面横飞而来，隔断了她看向自己刀尖的视线。
呼！
方云汉扯动自己身后斗篷一展，如大扇张开，柔软的布料边缘从兆兰容脖子上抹过。
血箭迸射。
……
滋！
神通侯府的后堂中，一个橘子被人剥开，带着橘子香味的丰满水汽，从橘皮的裂缝滋射出来。
这个正在剥橘子的人，从衣着上来看应该是一名老太监，他面如蟹壳，色近青砖，白眉如雪，唇角下撇，威仪肃肃，但是他居然留着胡子，甚至胡子还保养得很好，一片雪白而有光泽。
在整个大宋，能有这样一副胡子的老太监，只有一个人，曾经被皇帝亲自赐名为“有桥”的内监首领，宫中第一高手，米苍穹。
这后堂，也是神通侯府的私密所在，除了神通侯方应看之外，就只有这位米公公能够进出自如，甚至深夜还待在这里。
他们是在商量关于最近京城中的局势变化。
六分半堂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垮塌，狄飞惊竟然好像暂时不思复起，迷天盟主关七失踪，金风细雨楼一家独大。
这样的局势，绝不是有桥集团所乐见的。
这样的讨论，米苍穹和方应看已经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好几天，也命令手下各方的能人做出了不少应对。
但他们无论怎么讨论，都还觉得针对这次的事，已做的应变还远远不够。
又敲定了接下来关于刺探金风细雨楼、与蔡京会面的几件事情之后，两人稍作休息，米苍穹刚剥了一个橘子，耳朵里突然就捕捉到一种如龙在天、时有时无的低沉长吟。
这长吟之声颇为古怪，隐约引起内脏共鸣，不过后堂中的两人都功力深厚，内力自发流转护体，所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米苍穹侧目去瞧方应看，方应看面色不动，转向米苍穹，笑意如旧，是带着些稚气，所以更令人觉得纯朴的尊敬笑脸。
“看来府中来了恶客，公公，容我失陪片刻，出去瞧瞧。”
方应看起身出门的步子，走的很宁定，心情很从容。
八大刀王实力不俗，尤其是八人联手，更可杀力倍增，据说连诸葛神侯的师弟、太师蔡京着意拉拢的绝代高手元十三限，也评价这八人的刀阵为“八人联手，不逢敌手”。
纵使是真有可以力敌八大刀王的高手，也不可能让他们八个连一声警讯都发不出来，所以没有警讯，就是不算危机。
方应看有从容的理由。
连米苍穹也是这么想的。
在方应看出门之后，米公公还气定神闲、施施然的扒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还没有嚼完，就停下了口齿的动作，一双老眼渐渐眯起，盯住了桌子上的一盏灯。
灯有灯罩，风吹不动，可是此时，灯罩里面的烛火晃动不休，明暗急变。
这不是风，是杀气。
窗外修竹沙沙作响，竹叶凋落如雨，满院秋霜更寒。

第159章 神枪血剑照金面
方应看和米苍穹议事的时候，后堂周边的人全都被遣散，连八大刀王之辈都被遣到前厅之中。
所以方应看出门之后，眼前所见的这片院落空无一人，两边有花圃，中间一条青石道。
他一路走入正厅，就看到厅中十几个等着伺候的侍从，一个个捂着胸腹之间，七倒八歪，或坐或倚。
刚才那一声如龙长吟从前厅传来，正厅这些人也全都抵受不住，此时见到神通侯走来，连忙想要摆出恭顺站立的姿态，却力不从心。
方应看忽的止步。
前厅之中原本还有一些长刀挥舞的风声传入他耳中，可就在这一刹那，已完全消弭。
前厅与正厅之间，还间隔着一座院落，但院落空旷，没有阻隔视线的东西，方应看停下脚步的一刻，刚好看到前厅的门墙扑簌簌化为粉尘，露出一个通向这边院落中的大洞。
一个龙行虎步的斗篷大汉，脸戴金色面具，从中跨出。
两人一照面，见过图像的方云汉已经确认眼前这人的身份。
“方应看！”
因为金猿吞气法持续运转，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即使语调平静，仍像是在深山老林幽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有什么未知的兽类放声嘶吼。
伴随着这三个字，金面人的身影一晃，暴射向前。
方云汉刚才出手全都是收敛着声势，唯恐打草惊蛇，但此时已经见到了正主，再没有收敛的必要。
他倾力一冲之下，硕大的身躯竟然在空气中扯开了一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暴鸣，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因之被牵动，宛若大河倒灌，狂暴的涌向正厅之中。
方应看本欲垂手拔剑，然而对手速度出乎意料，他右手刚按到腰间的剑柄，对方已经带着一股连狂风也追不上的威势直逼眼前。
长剑来不及出鞘，方应看只好以左手疾挥而去。
他挥出左手的时候，脑海之中观想大日如来，运起金刚大力，左半边躯体都放出灿灿金光，连身上的衣服也被金光渲染，如同半件金衣，神异非常，一只左手更像是在寺庙中受了数百年香火熏陶的黄金之躯，泛着古老的暗金色。
这一掌之力非同小可，但是碰上了那个金面之人挥出的拳头，只僵持了微不可察的一刹，方应看左手已被倒压砸向自己胸口。
危急关头，他右手松开剑柄，右半边身子放出熠熠白辉，心灵中又存思太阴明王，右掌孕育着威德大力，出手叠在左手手背，双臂形成环状，一金、一白的力量灌注一体。
这正是当年血河派威震天下的内功绝学，一气贯日月。
嘭！！！
双掌对一拳，一声沉闷巨响传开，正厅之中诸多桌椅，包括那些疼痛未止的侍从，全被二者对碰的狂猛气劲掀翻，离地排开，砸到了两边墙角里去，正厅中心的位置为之一空。
一记对拼之后，方应看身子急退，快的像是用床弩射出来的一只人形巨箭，直接把正厅后墙撞碎，洞射而去。
其实金面人的这一拳之力，被一气贯日月抵消了八九成威力之后，不足以再让方应看退这么远，退这么快。
他之所以要退，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存心避让。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里跟这个不知来历、但拳力沉雄无比的人死拼，硬扛。
自己精心苦练，成了神功，也不一定要在人前大展身手，即使迫不得已展露了自己的一些能力，也没必要露尽。
该退就退，该躲就躲，该藏就藏。
要善于用人，让别人替自己动手，才是一个成功者该有的思考方式。
这些年，方应看一直遵循这样的行事风格，一向都做的很好，招揽了很多可用的人才。
有桥集团中，除了方应看和米苍穹这两大首脑、八大刀王这随身护卫之外，还有“三心一意”四大高手，以及合称为“五虎贲”的五大勇将。
可惜，最近这段时间里面六分半堂倒台，神通侯也看中了六分半堂的一些产业，已经把这九大干将派出京去，前往不同地点，各自率领外围弟子抢占基业。
但没关系，这府里还有另一个高手——米苍穹。
米苍穹一直被称为宫中最深不可测的高人，方应看跟他合作了这么多年，早对他许多不凡之处深有体会，但还是摸不清米苍穹的武功绝学到底是什么路数，搞不懂米公公的底牌到底是哪一家。
这令方应看很是不安，他早想找个机会试试这老太监。
今天这个金面人送上门来，岂不是天赐良机？
不得不说，方应看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压制住手下八大刀王可能遭劫的气怒，压抑住自己全力出手的冲动，转而想到如何利用眼前这个人，已是万中无一的智慧与静气。
可惜，世上有些人是不能被随意利用的，因为这种人破坏性太大，想要利用他们的人，往往会在一转眼之间，愕然发现自己以为足够斡旋的余地，实际上，只是一层吹弹可破的薄纱，在达成利用的目的之前，已被刺伤、炸伤。
方应看这一退，金面人身上气势陡振，原本就如同山中老罴的躯体，好像又拔高了几分，顶天立地，金鼓齐鸣，右手往旁边一探，手掌像是穿入烂泥中一样，轻易刺入了正厅中的一根柱子里面。
金面人右臂一抬，这根柱子底部当即断裂，上端则顶着房梁，捅穿屋顶。
传说古有天生神力之人，能倒拽九牛尾，托梁换柱，今日，这金面人竟以一臂拔柱而起，单手掷出。
倒退出去的方应看，距离正厅还没有超过十五米，突然听到了好像上百个瓦罐同时炸裂的声音，眼中看到正厅屋顶上大片青瓦滑落，顶出来一截圆滚滚不知道什么东西，接着，刚才他自己撞出来的墙壁洞口里，有一条粗大的影子一闪而过，洞口直接扩张了两倍大小。
一个圆盘似的影子用难以想象的速度贴近了自己的脸，与那个东西的速度比起来，正在飞快后退的方应看，简直就像是一只蜗牛。
他已经不得不拔剑。
一道血光从剑鞘中飞出，切入了那面圆盘的时候，方应看心中才醒悟，那圆盘实则是一个柱体的顶端。
柱体破空的轰然尖啸，这个时候才传到方应看耳朵里。
圆柱被血色的剑劈开，两片柱体被剑气从劈开的地方抵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角度，从方应看头颅的左右两边擦过，但是这飞来一柱的速度太快，还是有木刺擦伤了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痛感，如同被烈火灼伤。
变成两半的柱体去势未止，直接击穿了二十米之外的后堂墙壁，没入其中，接着，就传出一声像是几十层犀牛皮遭遇重击的闷响，大捧的木屑，带着烧焦的味道，从墙壁的两个洞里面反卷出来。
方应看受此一击，身体平衡已失，柱体跟他手中长剑撞击之后的力量，让本来正在倒退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平行于地面，而双腿还在往上抬，上半身像是要被甩向大地，或是要倒翻几十个跟斗。
无论是真的后脑着地，还是真的开始倒翻跟斗，恐怕都会露出足以让他死上一百次的破绽。
他只好以右手一剑点向地面，试图稳住身形。
他手里的剑，是“血河红袖，不应挽留”四大神兵之首，但这把剑并不以锋利著称，剑身坑坑洼洼，剑尖歪斜，剑刃圆钝，与其说是剑，更像是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一根石条。
这把剑的形状奇特，此时却是恰到好处，方应看用剑尖点地的时候，能够逼发出一股钝力，直接抵消了让身体失衡的力道，而不至于因为剑刃太过锋锐，出现长剑直没入地下，令身体触地的窘况。
这个时候，他的身体是平躺悬空，右手举过头顶，手中握剑点地，既抵消了柱体带来的冲撞力量，却也让他自己后退的动势消耗殆尽。
一股热风从他脚底吹过头顶。
方应看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好像要一东一西飞走，躯体从中分裂，头颅飞起，大脑被烈火焚尽。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可怕，令小侯爷情不自禁的发出怪叫，腹部收缩，凭空坐起，一剑把自己的双腿齐着膝盖斩断。
方应看对自己狠下毒手，却救了自己的命。
他两只脚的脚底已经被金面人双拳击中，就在两条腿从膝盖断开的一刻，两只小腿已经炸散成了两团血雾，连骨头渣子都未曾留下。
如果方应看没有及时断腿，被这两股拳力传遍全身，他脑海里的预感恐怕就会变成现实。
金面人也吃了一惊。
“够狠！”
就算是他，也是头一次见到对自己这么狠辣果决的。
就在这一断腿，一惊诧之间。
一条头尖尾大的毒龙从后堂里飞了出来。
这一条毒龙一出，平地生风。
飒飒西风满院，杀气横卷秋寒。
这条毒龙的力量不像是攻其一点，而像是空空如也，无处不在，凶残的力量，仿佛从人体能够与外界接触的每一个位置传来。
就连金面罩身的方云汉，一时也为之所慑，不得不退。
他这一退，方应看得到喘息之机，却顾不得逃离此处，仍以剑尖点地，稳住身形之后，另一只手连忙封了自己双腿之上十几处要穴。
血河神剑留下的伤口，必血流不止，难以愈合，就算方应看是血河神剑的主人也不例外，他若不立刻封闭这些穴位，恐怕转瞬间就要血尽而亡。
就在他封穴之时，米苍穹已经越过他身边，攻向金面人。
这个老太监宁谧的脸上，此时又急又怒。
其实，在察觉到杀气的时候，米苍穹就已经准备出手，可是没想到，他刚要出门，就有两片柱子破墙而入。
这世上有谁见过，有谁想过拿柱子当暗器的？
而且这柱子暗器，速度似乎比神臂弩更快，威力更要比江南霹雳堂的雷神霹雳连火珠更猛烈。
米苍穹固然还是挡住了、震碎了这两片暗器，终究被耽搁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方应看已然断腿。
米苍穹这一辈子是不可能有子嗣了，他也没有徒弟，在跟方应看合作之后，他已经把这个聪明、俊俏，时而还会流露出一点稚气的小侯爷当做自家晚辈。
他当然也察觉方应看狼子野心，只怕终有一天容不下能与之平起平坐的人，但他不太愿意去想这件事情，他只想，这一天至少应该还有很远，方应看现在对他仍然恭敬，时常求教。
至少，这个小侯爷现在还是一个绝佳的盟友，是有桥集团中不可或缺的首脑。
所以，目睹方应看自断双腿，终身残缺，命或不保，米苍穹为私为利，都已经不得不倾尽全力。
那一条毒龙被他追上，把龙尾握在手中。
原来这是一条熟铜棍。
这根棍子，握柄的地方还算是粗大，但越往前越细，棍子的尖端更已经尖如针锥。
棍长一丈八。
一棍在手，米苍穹白花花的头发，眉毛，胡须，骤然都变得苍黄，像是半熟不熟的玉米须子，一双眼睛也起了奇诡的变化，眼瞳眼白已经全都不见，只剩下两片让人看了发晕的蓝光。
蓝汪汪的光。
“你，死来！”
米苍穹发出尖锐的吼叫，蓝了一双眼，苍黄着须发，一棍朝天，抖了个棍花。
今夜，明月发光，朗朗昭昭，天似穹庐，周边的天穹之中也点缀着三三两两的星子，稀稀疏疏。
他这一棍向天，天上的月光好像都有一部分被他这个棍花吸了进去，院子里、墙头上的霜，秋夜大自然的力量，也被他这一棍卷走了一部分。
米苍穹双手持棍，一棍子照着那金面人当头劈落，他身上的气场扩张，使人陡然生出四大皆空之感，犹如置身于上下四方不见一物的虚空之中。
但是这虚空里又好像有无数残忍的力量伺伏，蠢蠢欲动，行将扑出，凶恶悚怖，无路可逃。
四大皆空，四大皆凶。
金面人也根本不逃，他在初遇这棍飞来的时候，连退三步，但也只退了这三步，就已经稳若泰山，抬手打拳。
第一拳是左手，出拳的时候全身衣袍一涨，像是一头金刚暴猿，无法无天，打在空中。
第二拳是右手，如同天上落下的一道气柱，至刚至强，但是力量全部内敛。
第三拳又是左手，拳头一劈，如同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越滚越快，越快越猛，却是顺其自然，是借助自然界最平常的道理。
他双手三拳连环，一闪即逝，米苍穹的棍子将要打到头顶，右手一抬，轰出第四拳。
这一拳，好像要把前三拳的力量全部重叠，把前三拳留在空中的轨迹全都聚拢。
又全部粉碎！
山中烈火如泽，一发天地俱昏。
一棍一拳，都在最顶峰的时候碰撞。
方云汉脚下轰的一声，横七竖八，裂开了三十几条纹理，全都笔直如刀割，至少延伸到十米之外，而双足陷地半尺，两只靴子周围的石砖土壤全都化作比面粉还细的粉末。
米苍穹碰上这一拳，则像是骤然失去了重力，头发披散，苍黄的胡须和头发全部突然飘扬向上，如同河底的水草，袖子也向上飘飞，整个人随之不受控制的飘上了半空。
“你拦不了我。”
雄厚如洞窟回音的语调一吐，方云汉拔足而出，一步就跨到了方应看身边。
方应看双腿已经大出血，脸白如纸，背靠着墙壁，右手持剑点地，两条断腿悬空，他正运转丧尸功，闭合双腿伤口处的脉络，又连转一气贯日月，以这门绝妙内功吸摄住自己的体力、精气，使他在这大出血的时候，不至于把力量也一并流出。
故而见金面人再度追来，他还有力迎击，左手一翻，像是有一根金色的大毛笔出现在手中，不过这毛笔一晃就长，成了一杆长枪，枪头上绽放出万千毫芒，对着金面人脸上晃去，而真正的枪尖，却化成了一条没有实体，没有风声，听不到看不着的暗影，对着金面人心口闪了过去。
金国皇族的绝学，乌日神枪，在方应看手里已经有了十成的火候。
一个人在刚刚断了双腿之后，还能做出这样的反击，招式的把控，没有一丝差池，不管其人品如何，都该赞其刻苦、城府。
可是这一枪的精妙，在金面人面前犹如只是拙劣的把戏，他手一探，就抓住了真正的枪尖。
方应看与金面人隔着这杆金枪较力，左手把握不住，手臂弯曲，握着枪尾的手已抵在了自己左肩之上，后背墙壁立刻浮现裂纹，他点在地面的血河神剑当即挥出。
剑身上红光暴涨，这种红光一开始看起来不太显眼，但是细看之下，立刻会感觉浑身血脉偾张，鲜血几欲破体而出。
血河神剑的剑芒延伸出去数尺长，即使隔着一杆长枪的距离也可以直接斩在金面人身上。
不料金面人左拳一挥，居然直接一拳打向血河神剑的剑尖。
这一拳实则距离血河神剑的剑尖还有半寸左右，一发即收。
但方应看右肩后方的墙壁，已出现了一个五寸见方的孔洞，这股拳力更跨越了整个后堂内部的空间，在另一边的墙壁上也打出同样大小的拳印。
方应看右手像是被磨盘碾了一遍，劲力全散，不过，他已经看见了身在半空的米苍穹靠着一挥棍的动作，转变了方向，持棍飞来。
只要能够再争取以弹指的功夫，就能逃过死劫。
生死一线，方应看功发顶关，目眦欲裂，酸软的右臂松开血河神剑，但是血河剑却在掌心爆发的真力冲击之下，射向金面人，为了逼出这最后一点残余的真力，他右手掌心皮开肉绽，几似喷出一股血泉，是以鲜血推血剑出击。
他更以左肩左手强撑金枪前刺，目光凑巧瞥见了紧紧握住长枪尖端的那只手，脑中突然好似闪过了一道电光。
那一只手大如蒲扇，青筋暴突，可是手指的指甲，却显得略窄而秀气、干净，跟这样的一只手很不相称，更像是一个纤雅少年的指甲。
这个人表现出来的体型不是他真正的样子，而是用了某种可以使筋骨膨胀的武功。
最近突然进京，不知来历的少年高手……既然隐藏身份，只要叫破形迹，必定能换来一瞬的迟缓……
金面人右手抓着枪头，因为不允长枪前刺，脚下须立桩不退，左手两指一合，捏住了激射向咽喉的血河剑。
这神通侯捉住他无可出击的一瞬，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有所倚仗、看透敌手、必定遇难成祥、因此把所有伤痛都能压下的异感，叫道：“你……”
“叱！”
一声断喝掩盖了方应看的话语声。
这一声大喝中，金面人脸上的面具亦被他口中吐出的气流冲飞，金光一烁，如同一颗炮弹砸在了方应看脸上。
方应看的脸立被一张凹陷的金色面具取代，头扁了下去，头部先压碎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随之倒下。
“不！你怎敢？！”
米苍穹在空中发出了恍若一头扑人而噬，无物不吞的怪兽的吼声，他的棍子在手中狂然的抖动起来，那棍子晃动的精气神足可以比拟虎跃龙腾、惊雷电闪，持着几似百林齐啸的一棍落下。
已经没有了金色面具的金面人，头也不回，右手抽走了方应看手里的那杆枪，侧身一扫。
他手中持枪，用的却同样是棍法，以枪尾为棍头，棍扫之处，七尺之内，风波平定，天下大安，大静大定的一棍正中米苍穹的棍头。
跟关七交手之后，方云汉最大的启悟有二，一是已经能把本来一出手必定是全力的爆破拳，收放自如，二就是对他曾有所接触、参悟的一些招法，可以做到信手拈来的程度。
这一棍已有周尸棍法的九分形似，四分神似，而其力更胜之。
通的一声，金枪断裂，米苍穹却猛然一个停顿，他脑子里的凶狂杀气，居然好像被一根静虑深密的棍子打散。
他全然想不出江湖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棍法，有着一棒定天下的皇者之气，又有当头棒喝的大清净。
但是那一根头尖尾粗的熟铜棍还在他手中急震，震动不休，似要震破心神，一下子又唤醒了老太监的凶劲。
这中间的间隔，极其微妙短暂，只是一个念头的生灭，血河剑也已被抛射而来，惊得米苍穹张口一咬。
咔！
他真力贯注于口，以钢牙铁齿咬住了血河剑，头颅向后猛的一晃。
金面人已抓住时机，一脚跺地。
他这一脚，好像是在地下突然塞入了上百斤正在爆发的火药，身子像是一道没有质量的幻影暴飞出去。
米苍穹也被震退了一步，甩头吐了血河剑，怒啸持棍穷追不舍。
他们在一座座屋舍顶端飞驰，从一座座院落空中掠过。
但在追出约有三条街之后，那个金面人又要从一座院子上空飞过去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亮起一道刀光。
这一刀，绚烂多彩，几乎可以与夜空明月争辉，金面人被那绚烂姿彩吞没。
米苍穹也被那充塞了整个院落的迷丽色彩所阻，心头一跳，倏地止步。
只有不应宝刀可以爆发出这样迷丽绚烂危险的色彩，雷损已死，不应刀是在方云汉手中。
他这一路追击下，金面人居然误闯了这个隐隐约约已经跟神侯府连成一气的神秘高手家中。
在这老太监不知是想坐山观虎斗，还是涌出了什么其他的念头，又或者是什么想法都没能确定下来时。
金面人已怒吼着打破幻彩，从院落另一侧斜飞出去，米苍穹回神，却已追之不及，他低头看去，院中，一个灰袍的年轻刀客站在酒桌旁，也自仰头看来。
酒桌周边还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胖子，圆的像个球，脸上笑容像个弥勒佛，即使刚才院中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他还能微笑得自然，淡笑得和祥，还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庆幸和感激。
另有一个高大俊秀的年轻人肃立窗边，手中提着一把剑柄弯曲如月的兵刃。
酒桌上的胖子也看见了米苍穹，忙道：“米公公……”
神通侯府那边传来杂乱的声音，米苍穹黄眉一动，连忙赶回。
禁军的人居然已经赶到神通侯府，数十个火把加上府中原有的灯光，照的内外通明。
一个腰间别着酒葫芦的布衣汉子，正在神通侯府门口检查着那里的尸体。
米苍穹手里的棍子慢慢变短，从一丈八缩到了三尺八，看起来像是个寻常老人家扶着走路的手杖，才缓步从外面街道上又靠近了神通侯府。
他走到了近处的时候，刚好听到那个布衣汉子跟旁边的禁军将领说道：“与这儿六大刀王同归于尽的，乃是金国至尊府九兵卫之四。”
“看正厅另外两位刀王的死状，及各处激斗痕迹，闯入者的功法之刚猛霸道、狂烈凶蛮之处，是我平生仅见，恐怕就只有这九兵卫的主子才能办到。”
一旁禁军将领惊呼：“三爷是说，那凶手是金国五路兵马大元帅，完颜决？”
米苍穹渐渐皱起了眉头，听到这里，似欲冷笑。
终没能笑出声。

第160章 刀服人
神通侯府之中的案子已经有人开始着手处理，而方云汉院中宴请的众人也接连收到消息，匆忙离去。
一身灰袍的方云汉转身回返书房，开启机关，进入了地下密室。
当时王小石之所以看中了这处宅院，就是因为发现这里有一座以机关开启入口的地下密室。
更妙的是，也不知这宅院到底是何年何月建立的，中间换了几任主人，反正当时要出售这座宅院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这里有一个机关。
多亏王小石对机关一道有所研究，法眼无漏，才不曾使这匠心独具的建造继续蒙尘，却正好方便了买下此处宅院之后做一些隐蔽的事情。
灰袍刀客入了密室之后，先把不应宝刀用一匹布细细的卷了，供在刀架上，这才又去铜盆中掬了一捧清水，仔细揉搓脸颊，渐渐的，他竟然从脸上搓下来一层薄如蝉翼的“皮”。
说来也怪，这一层皮如此纤薄，蒙在脸上本来应该不至于对五官外貌造成太大的改变，可是一旦真从脸上搓下来之后，这人形貌立刻大改，与“方云汉”再没有半点相似，倒是显出两撇胡子如墨，双眉如刀，特点鲜明。
他又换了一身宽大些的衣服，抖了抖肩，只听体内胳咔脆响，身子显得比原本更高大少许，胸膛宽厚许多。
这时，密室入口一开一合，真正的方云汉，披一身金边黑色斗篷踏入。
“沈兄，辛苦了。”
沈虎禅摇摇头，只问道：“你得手了？”
“自然。”方云汉回了一声。
他也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体型，身上的衣服就显得松松垮垮，索性一把扯落，双掌团了一团，内力一催，便将之化为飞灰。
这种伪装，可一不可再，不过计划顺利的话，之后他要做什么，也不必再多费心装扮了。
沈虎禅得到回答，展颜一笑，这才道：“不过是与几个京中权贵虚与委蛇，就能听到这么一个好消息，这种事情，我只恨平生遇的不够多。”
“哈！”方云汉也笑了一声，随即喉间抑制不住，发出一声轻咳。
沈虎禅忙问道：“你受伤了，伤势如何？”
“一点小伤，不值一提。”方云汉低头看着右手虎口处，一条没有鲜血流出的细微裂痕，道，“这老太监的棍子是有些难防，不过等我睡一觉，明天早上这点伤口也就好了。”
沈虎禅回忆起刚才他抬头望去的时候，那站在屋顶上，月光下，阴着的老脸里面一双蓝幽幽的眼睛，也不禁点头：“这位内监首领的手段，还在我预料之上，若不是不应宝刀在手，我那时真有些担心被他看破虚实。”
“本来也不必瞒他太久，一时之计罢了。”方云汉说着，注意到沈虎禅的视线一直流连于不应宝刀上，即笑道，“怎么，看中了这把刀？”
“不。”沈虎禅面色肃然，“血河红袖，不应挽留，闻名已久，而今夜我真提起这把刀的时候，才明白，不应宝刀的威名，恐怕不仅在于造型独特可以返照千万种光彩，更关键的是，其中有一种令人不怒而怒，不恨而狂，心血沸腾，功力陡增似的魔力。”
他望着方云汉，正色告诫道，“我听说雷损青年时得此宝刀，盛年时就弃刀不用，想必这种力量会有不小的隐患，你若要长久用它，万望小心。”
“魔刀？”
方云汉走过去，拿起了不应宝刀，刀身上捆缚的布匹自行散开，层层抖落。
他不是第一次拿起这把刀，不过这一回握刀的时候，脸上却流露出一点初试锋芒的期待与好奇。
他五指略微收紧，注目于刀身，精神似空非空，如有一股初生的神意从虚无飘渺的目光中透发落在刀身上。
布被揭开，整个地下密室里面，又充斥着那种迷离炫目的光彩，像是千百种没有重量也并不潮湿的染料，在空中不断的交汇、流动。
沈虎禅在这彩光之中，渐渐睁大了眼睛。
那把刀身，刀刃，刀背，刀脊无一处不歪斜的奇刀，被方云汉握在手中，竟然渐渐的……直了。
像是晾晒于风中的竹篾，各种千奇百怪的弧度，都在一拉之下，全部绷直。
但是刀怎么可能跟竹子画上等号？
沈虎禅用过这把刀，感受更深，他原本只觉得这刀根本没有半点柔韧性，甚至不像是金属，更像是某种极致坚、锐的石头雕琢打磨出来的。
这样的材质，如果用内力强行冲击、捋直的话，只怕会直接碎裂，况且沈虎禅根本没有察觉到半点内力运转的迹象。
他看着那把逐渐变直的刀，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把刀，怎么隐约像是……自惭形秽，所以才不敢斜取，循规蹈矩起来？’
随着刀身变直，迷炫的光彩也逐渐淡化消失，方云汉手中的刀已经变成了一把深灰色的直脊长刀。
他手中长刀一垂，挑起了地上的布条，手一捻刀柄，松开五指，长刀立刻像是青竹反弹一样，又恢复了原本无一处不歪的形状，且在空中以刀尖和刀柄的连线为中轴，极速翻旋，重新把布条缠满，掩住光彩。
沈虎禅愣了片刻，笑道：“原来它的个性全然不能影响你，反被你折服，我真是杞人忧天了。”
方云汉只笑了笑，在旋转着即将落下的刀身上弹了一指，使其落回刀架。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那时，突发奇想，故意以棍法接了米苍穹的朝天一棍，身受四大皆凶，心触四大皆空，皇者清净。
此时，天刀八法，已悉在心头，果然渐次分剥，条条分明。
……
这一夜发生在神通侯府的凶案，震动京师，两个时辰之后，连深宫之中的皇帝也已得悉，听闻最近四大名捕俱在京师，立刻诏令四人一同严查。
不过，他的谕令刚传出宫去不久，诸葛神侯就已经主动进宫汇报案情。
“你是说，这次的事情，是金国的完颜决所为？”
殿内，皇帝高坐，疑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61章 皇帝之智
诸葛神侯说道：“自从宋、金停战以来，金国常有人着意拉拢大宋俊才，神通侯风采照人，当年就曾经格外的被看重，得传了金国皇族的乌日神枪。”
皇帝赵佶点头，这件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其实他记性不差，也绝不能算是蠢笨，许多事情他心里隐约有数，只不过他天性如此，只求自己快活，全不顾国之将倾，黎民受难，纵然偶有振作，往往朝令夕改，几次将蔡京贬斥又启用，也正因为只有蔡京这一系的人，能让他日日过的新奇自在。
所以，赵佶不知道所谓停战盟约之后，边境仍然常年有金兵劫掠，却记得方应看有哪些奇遇，知道他字写得如何飘逸。
他刚想到方应看的字，诸葛神侯已经呈上一叠书信，由太监转交，继续说道：“据办案捕快在神通侯府中搜罗所得，神通侯与当初传授他乌日神枪的金国皇族仍保持着一些往来，金国之人一开始只是跟他探讨武学，后来却逐渐劝诱神通侯转投金国。”
“神通侯感念官家隆恩，自然严辞拒绝，对金国之人利诱他暗害朝中名将贤臣等事宜，更直言指斥，金国之人后来书信中已有威胁之意。”
皇帝浏览那几封书信，只看了最上面的两张，就已不耐，听到这里，语含怒意：“原来神通侯就是因此惹动了金国奸贼杀意。”
“官家明察秋毫。”诸葛神侯恭维一句，道，“金国大元帅完颜决几个月前就已经宣称闭关，看来是暗渡陈仓，带着几名手下，想要刺杀小侯爷，收回他金国皇族绝学。只是这些人没想到，米公公深夜之时还不辞辛劳，在神通侯府做客，这才使暗杀变成明杀，引发了一场激斗。”
“哦？”皇帝一听，看向米苍穹。
米苍穹不慌不忙，脸上却故意做出一点惶恐，道：“是小侯爷听说，最近官家为了城中那爆炸案，颇多忧思，这才请老奴过府，商议如何令官家展颜，孰料遇上此事。可惜贼子凶悍，老奴也不曾能护住小侯爷周全。”
这老太监低眉垂目，心中思绪难辨，他明知道诸葛神侯说的，八成都是乱讲，可惜他没有证据，或者说，那些可以作为证据来反驳的东西，都是更见不得人的阴私。
‘只好顺着诸葛神侯的意思了。也算卖个好。’
米苍穹心中暗自盘算，想着方应看，暗有不忍，‘小侯爷啊，你空有一腔抱负，年少隐忍，却死的这么稀里糊涂。可是……毕竟……反正……你已经死了。’
人走茶凉。死了的人，毕竟不如活着的重要。
米苍穹这么一想，又豁然开朗，心安理得了，只是还在痛惜“有桥集团”受此重创，失一首脑，怕也要多做蛰伏了。
“连有桥你都阻不住那凶徒。”
米苍穹一回神，只听皇帝已经换了一个话题。
这天子刚才的怒火、对方应看的惋叹，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里被抛在脑后，只剩下对自己的担忧，“这凶徒若是还在京城逗留，伺机谋害朕，那可如何是好？”
他这担忧，也不是没有理由，多少年来，武林中总有一些仁人志士，正气高手，为了各种理由入京行刺，虽然最后总是被阻挡、擒拿下来，但是给他造成的惊吓却是实打实的。
譬如当年方巨侠救驾那一次，行刺的人，最近的时候离皇帝都不足十步，吓得他后来整整一个月不曾睡好。
也是因此，这皇帝对方巨侠格外信重，多番赏赐，甚至准许将侯爵之位给了方巨侠的义子。
皇帝对米苍穹问道：“那完颜决可曾被你打伤？”
米苍穹如实道：“老奴把他驱出侯府，一路与他缠斗，后来他误闯磨刀堂，被堂中之人惊退，乍然而去，已不可追踪。”
皇帝奇道：“磨刀堂？”
诸葛神侯恰到好处的接话：“磨刀堂主人，名为方云汉，是一心系家国的少年侠士，谈吐不俗，武功刀法更惊艳群伦。”
“还有这样的少年英才？”皇帝精神一振，“快快宣他入宫。”
“慢。”诸葛神侯劝道，“官家，方云汉自居草野之人，恐怕无意为官，虽然心系家国，却只愿寄情江湖，在民间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如此高才，岂可埋没？”皇帝听了这话，心中反而更添好感。
皇帝自己对于“高人”也有一番见解。他知道诸葛神侯就是绝世高手，却觉得这位太傅对朝政干涉太多，更意图给他这个皇帝加上诸多约束，常有刻板无礼之举，引人生厌。反而是那些不愿常侍朝中的高人，更合他的心意。
“既然不愿为官，便也赐侯爵之位，让他长居京城，守卫京华。”
皇帝说着，就要动笔。
自从蔡京一系的奸贼得掌大权，在朝野之中为非作歹，为了阻止其他官员的议论，诏书也不依中书省草拟、门下省复核、上奏后颁行的正规途径，而是请皇帝亲书后即颁行，称为“御笔手诏”。
他这就是要以手诏封侯了。
不过就在这时，蔡京也入宫了。
蔡京先曲言探问皇帝关于神通侯府一事，听说皇帝又要封侯，故意皱眉不语，长叹一声。
皇帝问他何意，他指称方云汉毕竟年纪尚小，又没有如方巨侠一般救驾大功，且初出茅庐，不见得心性尽显，暗示方云汉可能包藏祸心，直言此人与爆炸案大有干系，还将矛头直指诸葛神侯，质疑方云汉是诸葛蓄意推出，扰乱京华。
皇帝果然迟疑，去看诸葛神侯，诸葛神侯却并不再多说好话。
犹豫良久之后，皇帝道：“那就先抓紧消息，把神通侯遇害一事传给方巨侠，叫他速速赶回。”
蔡京暗喜，那方巨侠云游天涯，还不知道何时才会收到消息，暂且对时局无碍，他连说了皇帝许多好话，又说国师詹别野，有仙法绝艺，如果担心宫中不安，可以让他来与米苍穹一同护驾。
诸葛神侯则道：“金国大元帅刺杀朝中神通侯一案，后续又要如何处理？”
皇帝捻须微默，愤然道：“朕这就以亲笔文书，申斥金国君臣，叫他们把那什么完颜决速速召回。”
就只是这样？！！
诸葛神侯情难自抑，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早就失望的习惯了，现在才知道，这种失望之深，真的是永无尽头。
他无言以对，拱手告退，却又被皇帝唤住。
只见那愁眉苦脸的皇帝，此时突然眉眼舒展开来，仿佛一个绝大的难题，被他以绝高的才智化解。
他欣然道：“太师忧心方云汉心性，朕忽然思得一法。”
“太傅，你去让那方云汉写一副字来，朕从他字迹之中，就能看透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性，能不能担当大任。”
诸葛神侯及蔡京，都愕然当堂。
只有皇帝一个人还在为这个绝妙的想法沾沾自喜，自诩英睿。

第162章 拓字封侯
皇帝的这个想法虽然荒唐，倒也不是无迹可寻，他醉心于书画，世人皆知。
甚至，他在这些方面真的很有天赋，书法上的造诣确实很高，还自创了一种字体。
就连太师蔡京宦海浮沉，几度起落，一直暗掌大权，也跟他在书法上取得皇帝的赞赏，有些关系。
蔡京的字，笔法姿媚，字势豪健，痛快沉着，独具风格。
皇帝出了这个主意，现在又显得正在兴头上，蔡京也不敢阻拦，生怕败了天子的兴致，惹他生厌。
不过，天下之人能在书法一道上被皇帝入眼的，本来也不多。
蔡京略一思忖，进言道：“官家天纵睿智，此等识人之法，开前古未有之先河，不过正所谓无意之中见真意，如果让诸葛神侯特意去叫那人准备，反而不美，我听说，他门前匾额上的磨刀堂三个字就是自己所写，派人定制。”
“不如，命宫中护卫去把那三个字拓印下来，呈于圣前。”
蔡京这一段话，已经展露出他对京城中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了如指掌，不过，他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匾额上的字体，不知好坏，只是为防诸葛神侯暗中提点方云汉，才出了这个主意。
诸葛神侯并无异议，道：“也好。为求稳妥，就让宫中侍卫副统领舒无戏亲自去吧。”
皇帝当即下令，两刻钟之后，舒无戏就匆匆赶回，带回来那三个大字的拓本。
几个小太监每人各展开一个字，在殿中一字排开，让皇帝可以尽情观赏，诸葛神侯与蔡京也从旁视之。
“好。”皇帝才看了一眼，已赞许一声。
他又细细看去，起身下了御阶，口中评点，“这三个字写的真是不错。划如列阵排云，点如高峰坠石，直如万岁枯藤，捺如崩浪烈奔，其中气度森严，法度井然，为人必是方正有为之辈，有忠心家国之操守，更是隐隐间有一股稳守一方的沉雄魄力。”
“好啊。”皇帝赞叹连连，“太师，你一向对书法也有些研究，你且来看，能写出这样的字，哪里会是阴祟小人、虚伪之徒？”
蔡京听到这样的问题，就知道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哪里还会直接唱反调，自然是中肯的评价了这三个字，又见缝插针地吹捧了皇帝一番。
之后，皇帝当场写下御笔手诏，封方云汉为苍梧侯。
苍梧，指九嶷山，九嶷圣地，为天下德孝之源，寓意为要方云汉以忠孝事君。
米苍穹当天就带着这封御笔手诏去往磨刀堂宣旨。
院中今日只有方云汉一人，米苍穹宣旨的时候，他也就随意站着，米苍穹不以为意，读完了上面写的一些爱惜人才、明眼识人的话之后，又说到要修建苍梧侯府，赏赐金银财帛，侍女仆从若干。
待方云汉接过手诏，米苍穹脸上肃然的神色消融，微露笑意，道：“未曾面圣就已封侯，侯爷也是当朝唯一一位了，又有从旁协助拱卫京师的重责，可见前途无量，老朽先在此恭贺。”
“借你吉言。”方云汉示意侍女上茶，口中说道，“昨夜与公公初见的场面，也真是惊心动魄，我听说那擅闯我院中的金面人，残杀了神通侯，扬长而去，尚未能捉拿归案。公公与之交手，不知有何感想？”
米苍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道：“此人武功强蛮霸道，令老朽自叹弗如，不过侯爷昨夜，仅以一刀就将之惊退，更是神威盖世，此后有侯爷镇守京师，他也不足为虑。”
“公公高看我了。”方云汉摇摇头，道，“我那一刀已经是全力而为，却也不曾真正伤到他，只是将他逼走。甚至他之所以走的那么快，也未尝不是为了避免公公与我联手。如果他还要在京城行刺杀之事，只怕我也无力阻挡。”
米苍穹沉声道：“侯爷的意思是？”
“自然是守望相助，互为支援。”
方云汉侃侃而谈，“京师的捕快军卒固然皆属精锐，可处处行动受朝廷规制所限，有时反而不如江湖人来的灵便，我听说公公旗下也有以江湖人为主体的有桥集团，不妨与金风细雨楼互通有无。”
“如此一来，若有刺客现身，讯号广传，这些江湖人可就近立行赶到，多做一些拖延，等来强手相助。”
米苍穹默然少顷，道：“老朽承蒙侯爷高看。只是神通侯新丧，侯爷新封，现在就谈起结盟之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
“说的也是。”方云汉好像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并不强求，道，“那我就不耽搁公公回宫复命了。”
米苍穹眼神定定的罩在方云汉身上，胡须最末端微微转黄，徐徐说道：“今日的侯爷，与我昨夜一见留下的感觉，似乎有所不同。”
“哦，哪里不同？”方云汉双手微抬，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又抬头向米苍穹笑道，“莫非是我今日不曾提刀？”
米苍穹也笑，道：“也许是吧。”
方云汉与这老太监对视，语气和缓，字字轻柔，道：“刀是凶器，妄动不祥。昨天晚上那是事出突然，才仓促失礼，今天公公是客，这世上哪有提刀待客的道理。”
米苍穹浓眉一动，发须花白，慈蔼的笑了笑，道：“侯爷说的极是，那老朽这就告辞了。”
“慢走。”
米苍穹走了之后，王小石从走廊拐角处踏入院中，低声道：“方大哥，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既然他没有动手，那无论看没看出来，都没有区别了。”
方云汉在院中石桌边坐下，望着墙角的一棵大树。
最近秋意渐浓，树上枝叶半黄，大概过不了多久，整棵树都会被染上枯金之色了。
“小石头，你听。”
王小石扭头：“嗯？”
“树上叶子越少，声音越统一，这是树的生机在渐渐蓄敛，等着下一期的荣发繁盛。”
方云汉对着那棵树一挥袖，劲风扫过，大树之下落了一阵沙沙的雨。
“但是树之荣枯，更在于根，潜藏于不可见的地方，才能够真正积聚足够的力量。”
王小石已懂了。
一个月后，苍梧侯府还在建造之中。
方云汉长居家中，翻阅金风细雨楼送来的，这些年收集的各家武学资料。
京城无事。
午后，王小石背着自己的包裹走出磨刀堂，翌日另寻一地租房，开了一家跌打医馆。
又三日，他在自己门可罗雀的医馆里面见到了太师蔡京与奸相傅宗书。

第163章 杀手王小石
王小石和方云汉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到现在还是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真正有手段、消息广的人，至少可以确定，王小石离开他师父的白须园之前，还不认识方云汉这么一个人。
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他们两个人相识到如今，也就是两个月左右。
而且在这两个月里面，方云汉已名声大噪，得金风细雨楼尊奉，更被皇帝封为苍梧侯，而作为天衣居士高徒、诸葛神侯师侄的王小石，一点机会都没有得到。
方云汉始终只让他做自己宅邸之中一个迎来送往的小小门房。
似乎，方云汉正是特地要让师出名门的王小石在自家府中做这种微不足道的工作，来彰显自己的地位，更加抬高自己的身价。
这种例子在江湖上、京城中并不少见，比如说，那位神通侯还活着的时候，就让八大刀王作随从，又比如说，傅宗书让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开大阖三神君”为自己守门。
只不过，八大刀王和三神君都是心甘情愿的，王小石甘不甘心呢？
“他们自然是觉得小石头也很不甘心。”
金风细雨楼总部，方云汉手里拿着一卷书，对杨无邪说道，“小石头离开我这里，自己去开一家跌打医馆，就更是证明我们那段短暂、稀薄的友谊，已经分崩离析。”
“而有我压制，以我心胸之狭隘，王小石显然也不可能再从金风细雨楼、乃至于从神侯府得到一条建功立业的坦途。”
方云汉面含微笑的说着自己的坏话，杨无邪也含笑在听，且提出自己的一点疑虑：“可是当日在磨刀堂外，王小石很不给龙八面子，而显得亲近神侯府，这不会使他们更添疑虑吗？”
金风细雨楼之中搜集的情报浩如烟海，知道当日的事情也并不奇怪，方云汉说道：“王小石当日的举动，只会让他们觉得小石头更加冲动。以他们平日里颠倒黑白的手段，只会认为要以此蒙蔽一个多情而冲动的年轻人，更加简单。”
杨无邪颔首，补充道：“况且，最近六分半堂倒了，有桥集团失一首脑，咱们金风细雨楼扩张极速，先生你又有了拱卫京师的职责名义，神侯府一系可谓势力大涨，蔡太师他们也是该有些急起来了。”
“但是我们所说的这些，全部只是促使他们去找小石头的诱因，至于见面之后，他们会不会真的托给小石头一些重要的事情，而小石头又能不能从中寻得到机会，这些就只有靠他自己孤身应变了。”
方云汉说着，手中书卷翻开了一页，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来还在分心阅读书上的资料，显然对于王小石有充足的信心，认为王小石孤身一人应对蔡、傅等权势滔天之辈，还能游刃有余，必能不负所望。
杨无邪静了数息，似乎向窗外俯瞰时，得见了什么讯号，又道：“公子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楼子里各方面的弟兄，也已经按照先生的要求开始调动布局了。”
“好。”方云汉从容自若，道，“那我们现在，只要继续等待就好了。”
他们这一等，就等了五天。
在蔡京和傅宗书亲自去见过了王小石之后，这五天的时间里面，隶属于蔡京一系的势力，从朝廷、从民间，对王小石发动了多次关于他真正态度立场的试探，和针对他能力的考察。
并且多番作态，暗中排设多场戏码，都叫王小石“撞破”，“看清了”自诩朝中清流的诸葛神侯一系的“虚伪”，揭露他们误国误民，沽名钓誉的“真正面孔”。
这一切设计都非常精妙，就算是以金风细雨楼现在一家独大的情报渠道，如果不是事先有所针对的去尽心探查，也不容易发觉其中的蹊跷之处。
到了第五天上午的时候，杨无邪甚至已有些担心，身在局中的王小石会不会真的就被这些设计洗脑，一怒之下做出亲者痛、仇者快，黑白不分，是非不明的事情。
这位金风细雨楼的军师，做事最求周全，思虑最为缜密，于是向方云汉提议，要不要给王小石做一些提点。
但方云汉并不认为王小石会被这些东西所迷惑，认为不必冒险做任何可能打草惊蛇的事情。
就这样，到了第六天，王小石终于以师门晚辈的身份拜访诸葛神侯。
按照蔡、傅二人的设计，他们安插在神侯府中的内奸，会在那一天给诸葛先生投下稀世奇毒，他们还会派人在外面搅事，引出、牵制四大名捕。
到时候，那内奸一旦发出暗号，就是王小石绝佳的时机。
之后，形势发生了暴风骤雨似的变化。
王小石从神侯府提一人头逃出，在蔡京、傅宗书派出的人手掩护之下，赶到了先前商议好的会面地点，见到了在那里等候的傅宗书，将刚斩断的首级给他查验。
然而，那人头并非诸葛先生，而是神侯府中的内奸。
王小石突然出手袭杀傅宗书，从众多高手包围之中逃出，开始一场大逃亡。
诸葛神侯火速进宫，巧言引导皇帝，让皇帝将傅宗书被杀一事，怀疑成是蔡京指使。
蔡、傅等人狼狈为奸，可是，傅宗书是在蔡京被贬为太师之后，才得以晋为丞相，平素在皇帝面前，他们两个也表现出互相不满，却相忍为国的模样。
在皇帝看来，这两人终于忍耐不住，对彼此动了杀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蔡京进宫之后，一番谗言应对，又让这个皇帝昏了头脑，只对蔡京申斥了几句，关于追查这件事真正指使者的事情，便暂且搁置。
然而，王小石这个明确无误的凶手，却决不能纵放。
皇帝之前就为完颜决进京刺杀的事情，有些寝食难安，这一次傅宗书遇刺，更使得他之前的怒火、忧惧，全转移到王小石身上爆发出来，责令诸葛神侯及蔡京等人务必倾尽全力，配合六扇门缉拿王小石，要将之碎尸万段。
蔡京趁机请皇帝派方云汉出京追凶，诸葛神侯却认为册封方云汉本来准备守卫京华，汴梁连出两起凶案，东京城内是否还有无法无天的凶徒藏匿，也在未定之天，让方云汉出京去，未免本末倒置。
皇帝即否了蔡京之言。
另一边，傅宗书遇刺后半刻钟，苏梦枕离京。
半个时辰之后，蔡京一系近些年在京城周边扶植、拉拢过来的十六奇派众掌门弟子，龙八太爷，七绝神剑其四，大开大阖三神君，已经全部出动，甚至连国师詹别野亦请动。
他们在京城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大搜大捕，比六扇门派出来的人手还要快，还要更严格、精明，肆无忌惮。
他们势不让王小石有一点生机。
面对这样的局势，王小石确实也没能逃出去。
这个干下了一件好大事，做下了一件大好事的年轻人，改头换面，东躲西藏，移形缩骨，还是在他刺杀了傅宗书之后的第二天凌晨被人撞见。
而且还是四个人一起寻见了他。

第164章 十面埋伏，十方杀声
晨曦尚未展露，但天色已经微白，整个天空如同一匹浅白的绸缎时。
在逃亡中途的一个小树林里，王小石拿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一些水渍。
那不是汗水，而是早晨冰凉的雾气在脸上凝结成珠，随着露水被擦去，也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量，使他的脸也冰冷如铁。
就在他因为抬手擦脸，使得自己的视线被手掌和衣袖阻隔了一部分的时候，有四道杀气毕露的攻击同时爆发。
三者，来自上方，三个高大的身影从树上落下，手中一共四件兵器，两长两短，纵横交错，同时击向王小石头顶、扫向他上半身要穴。
另有一道攻击则来自后方。
那是一股陡然间发出锐利尖叫的气流，仿佛由千百片小刀刃组成了一个漩涡，对着王小石的下半身卷过来。
这四种攻击，只要有其中一者击中，甚至只是擦到、挨到一点，也会立刻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所以，王小石就没有让任何一道攻击落在自己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他双腿没弯，腰也不弓，全无征兆地跃上半空，手抬了一下，空中四件兵器交织成的大网，就像是被一只巨鹰冲散了的鸡笼，全都散开，握着这些兵器的三个人，也被震得退散。
而原本在后方偷袭王小石的人，这时急忙飞驰而来。
此人飞过来的动作很奇特，像是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大蝙蝠，两手的衣袖就像是肉膜双翅。
他仰面朝天，几乎背抵着地面，对着还在半空、甚至还在上升的王小石挥袖发招，袖子卷起的风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极猛的漩涡。
漩涡扭曲着，要把王小石笼罩在其中，扭断肢体。
王小石的右手刚才迎接那四件兵器，举过了头顶，但他左手还随意垂落，这时就向下一扫。
一道缠绵悱恻，断断续续，绵绵若存的刀气，从他手上延伸出来，一闪而过，他下方那个危险的漩涡，就立马消散，背靠地面对他出招的人，也惊的滑向一旁，使他得以安然落地。
四个袭击者分落前后两端，王小石分毫无损，堪称完美的化解了这场偷袭，可他一落地，半旋着身子，目光扫过了那四个人，就大大的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的路到这里，算是尽了。”
这话说的有点惋惜，也有点如释重负。
落在他前方的三个人，正是大开大阖三神君，分别为用软鞭的司徒残，用金鞭的司马废，还有左手金鞭，右手软鞭的开阖神君司空残废。
滑避到王小石背后七步开外的那个人，则身材中等，但双手的袖子却格外宽大，两只袖子抬高一点，拢在一起的话，几乎可以把整个人都遮蔽起来，不留一点缝隙。
这是“风派”的老大刘全我。
三神君，其实四肢健全，全长得高大威武，原本的名字也各具诗情画意，却为了讨傅宗书的一点欢心，不惜把自己的名字全都改成与残废相关，用外表和名字的反差来引人一笑。
他们如此曲意逢迎，才做了傅宗书的护卫，这次傅宗书被刺，等于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诸流水，甚至可能还要被追究失职重罪，对王小石自然怨恨已极。
司空残废一听他叹息，当即怒声道：“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经山穷水尽，就不要再负隅顽抗，乖乖伸出脖子来，让我打断首级，也算是将功折罪，叫你下了地府少受罪……”
司空残废说到一半，刘全我忽的抖手向空中打了一支烟火。
造型独特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纵然此时已经接近清晨，还是在半空中留下明显的闪光，炸响的声音，更令数里之内皆可收到信号。
司空残废一愣，司徒残立刻向刘全我骂道：“你干什么？”
“三位，难道到了这时候你们还想着抢功不成？”
刘全我嘴里对三神君说话，眼睛却只盯着王小石，“这次的事情可不止是太师，连天子也在上头看着，咱们可容不得半点闪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其实刘全我出手偷袭的时候，也存着一分抢头功的心思，可等到真正交手，他立马抛掉了那个念头。
刘全我最精擅的武器就是一双大袖，袖子上运起两袖金风神功，当年能把风派上一代掌门和一百多名同门躯体撕裂，还不沾血，可是跟王小石只交手了一招，他两条袖子腋下的部位就都被切开了。
这还打什么？
别说杀了王小石，抢得头功了，能拖延时间，等到其他人赶过来就算是不错了。
不过，令刘全我诧异的是，王小石在看到他打出了信号之后，居然不慌不忙，没有半点要夺路而逃的意思，甚至还抬头，看着天空中刚才烟花炸开的那个地方。
“但凡是来搜捕我的人，接到这个信号之后，都会往这边赶来吧。”王小石淡淡道，“你们这次一共来了多少人？”
刘全我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这个小树林里，树木稀疏，两棵树之间至少也要相隔三步以上，而且举目四望，几乎没有一棵树粗细超过半尺。
十六奇派在附近搜索的人如果赶过来的话，哪怕相隔百步也能一眼看见。
可是信号发出之后，原本应该离这里不算太远的那些人，却全无声息，一个都还没赶到。
司空残废却巴不得给王小石带来更多的惊恐，让他有更多痛苦的体验，便疾声道：“你还妄想有一线生机不成。我告诉你，不算六扇门那帮慢吞吞到现在可能还没出城的废物，光说十六奇派，汇聚到这附近的人就在一千五百人以上，还有龙八太爷带来的相府护卫二百余人。”
三神君都满脸狞笑，“你就是能侥幸再从我们手底下逃走，也已经被咬上了，每人一刀，都能把你剁成肉泥。”
“也就是说，一千七百多人啊。”
王小石脸色微变，却不是惊恐，而似乎有些惆怅，喃喃道，“这一个小小的信号，便是让一千七百多人都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啊。”
刘全我一震，厉声道：“什么意思，你胡说什么？”
“杀！”
隐约的喊杀声传来。
这一声，声嘶力竭，但离得太远，传到近处的时候已经很微弱。
但是这一声，引起了林中众人的注意，等他们凝神细听，才发现，四野之间都传来遥远而致低弱的厮杀、拼斗的声音。
林木稀疏，杀声如风弥漫，竟似无远弗届。
蔡京这次派出的一千七百人之中，有不少硬手，但是他们已经中了苏梦枕亲自统帅的两千五百名金风细雨楼精锐的埋伏。
这方圆二十里之内，是针对王小石的天罗地网，也是针对蔡京麾下武林势力的杀局。
“我的逃亡之路，到此算是尽了。”
王小石低叹着抚上了奇剑挽留的剑柄。
“你们的生路，也尽了。”
林子里陡然传出了几声尖叱。
三神君怨怒难收，同时向王小石出手。
刘全我则惶然转身奔逃。
那些门人弟子中了埋伏不要紧，还有龙八太爷，七绝神剑，国师詹别野，更有太师秘密遣派的那个杀手，这些人可都不是好对付的，只要能跟他们汇合，必定……至少能安然撤退。
但是，无论是进攻还是逃跑，他们都看到了王小石拔剑、挽刀。
面对王小石的人看到这一幕不算稀奇，背对着王小石的人居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刘全我看到了一把弯弯的刀光，从他前方的空气中抽出，弯刀如钩，似在挽留。
挽留天涯，挽留人。
奇剑挽留，是剑，也是刀。
当这件兵器在王小石手中的时候，剑可施凌空销魂，刀能运隔空相思，相思销魂，横绝十方。
九个呼吸之后，王小石衣发微乱，把剑尖从第四具尸体中抽出来。
恰在这一刻，在他左前方约五百步之外，在这片林子之外，在林外那座小山坡的另一侧，一团歪歪扭扭、冉冉升起的黑色，正如烟如光的升腾。
在如同白绸的天空下，那“黑光”尤其引人注目。

第165章 小丘独览惊杀
在蔡京派出京城追捕王小石的将近两千人手之中。
詹别野，是其中身份最高的一个。
这个人原本只是江湖俗人，因为武功练得好，冲杀在前，勇猛有力，逐渐被他们门主所忌，逃亡去当了和尚。
可是他忍不住青灯古佛的生活，更受不了当一个无名之辈的寂苦，听说皇帝崇道，就又改头换面，摇身一变，自诩为道门高士，去巴结蔡京，童贯，梁师成之流，求取晋身之阶。
后来，皇帝因为蔡京举荐，召见了詹别野，目睹此人施展出让冰水中燃起火球，令沸水顷刻间凝结成冰，令白纸变黑，凌空虚坐等种种妙法，龙颜大悦，与之谈玄论道，得悉詹别野还能调气养生，延年益寿，使皇帝精神健旺，寻花问柳之时也龙精虎猛，更是大喜。
一段时间之后，皇帝就将其封为国师。
因他自号黑光上人，旁人就多称之为黑光国师。
可是这位黑光上人并不因此而自傲，反而在太师蔡京等人面前更显谦恭，对外人的时候，明面上也颇为宽和，不想结怨太多。
若是能不损害自身利益的话，他甚至不介意放过一些正派中人。
所以这个人的名声，在朝在野，都不像是蔡京那么大奸大恶。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他的对比之人是蔡京。本来嘛，在蔡京面前，天下九成九的恶人都可以自称良善了。
可是这一次的事情，詹别野已经不准备给对手留下任何的余地了。
一来，他这个国师的位置能坐稳，多亏了蔡京一系暗中的支持，这一次是蔡京请他出手，他就不能不卖力。他在宫中吹嘘、预言的一些神迹，还都需要蔡京的党羽在各地塑造出对应的事物、传来相应的消息，证明给皇帝看。
二来，让国师擒杀王小石这件事情，是天子也有这个意向，由皇帝亲自下的命令。如果不能成功，他给自己包装的神仙形象就要被打破，至少也会变得不那么可敬。
因此，黑光上人暗下决心，这一次不但要全力出手，还要力争首功。
在龙八太爷和十六奇派的掌门各自调度，在这个逃出京师的必经之路附近大搜之际，黑光上人则觑准了这座小山丘。
他登山眺望，八面风光尽收眼底，林木荒草也大多不能完全阻挡他的视线，只要在这方圆十几里搜索的人马，能逼得王小石有一分异动，他立刻就能察觉，马上就能赶去。
可等这位黑光上人登山之后才发现，跟他有相似想法的不止一个。
七绝神剑也已经聚在这个小山丘上。
这七绝神剑原有七人，其中三个被派去追杀七大寇之首的沈虎禅，一去不归，如今就只剩下四人。
四人之中，对剑神温火滚、剑怪何难过、剑魔梁伤心三人，黑光上人只是微笑点头致意，唯独对那个年纪最轻、身量最娇小的罗睡觉，他主动开口：“古来英雄所见略同，连你也看中了这儿，看来我选的这个地方是真不错了，幸甚，幸甚。”
“国师这说的是哪里话？”
罗睡觉双手环胸，闭着眼睛，样子很是无礼，但他的表情、口气一点也不失礼，很尊敬、恭顺的道，“是看见国师挑中了这块地方，我们才有幸见到这里的风景。今天这里的风光，这里的事，自然都该是国师为主，我们能做个陪衬，也就心满意足了。”
“哪有做主作陪的说法，好风景都要共享。”黑光上人含笑说了这么一句，忽的感受到一种阴寒。
不像江南的冬天，水寒入骨，不像塞北的大雪，冷刀刮面。
这阴寒，像是太阳久晒不到的地方，似是乱坟岗的棺材里的寒气。
黑光上人笑意微敛：“他，也来了。”
罗睡觉在这阴寒里也脸色肃然，口气如冻僵了似的：“他竟也到了。”
黑光上人潜运功力，想找出那个散发出寒气的人的具体位置。
凭他的黑光大法，一旦运足，不说明见万里，至少在这座小山丘的范围内，哪怕是躲在土里的兔子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可偏偏找不到寒气的源头，他一边再催功力，一边凝声道：“他在哪里？”
罗睡觉还是闭着眼，但他双眼的眼皮都闭得更紧，双耳似乎微微动着，眉心紧皱起来。
其余三大剑客也自感受到这股寒意，温火滚左右望了望，一无所觉，哼道：“也许世上真就只有六个人能把他找出来，我们费这功夫干吗？”
为什么偏偏说六这个数字？因为这个悄然而来，散发阴寒之气的人，自称天下第七。
自称第七，本该是谦逊，可是加上“天下”作为前缀，就有了说不出的狂悖。
但是这个人确实有几分狂妄的资本，因为他是蔡京手底下最神秘莫测、从无失手的杀手。
据说，这个人曾经跟蔡京笼络的绝代高手元十三限学过一项绝技，又用这项绝技结合自身的本领，运使一件神秘至极的武器，使这一项绝技的威力已经青出于蓝。
元十三限何等人物？那是诸葛神侯的师弟，老一辈四大名捕中杀性最重，杀敌最多的人，连蔡京也要对他以礼相待，江湖上的人更视之为不世出的大魔一流。
能在这样的人门下青出于蓝，哪怕只是在某一个方面略胜，也足以让黑光国师都忌惮，让七绝神剑都心惊。
就算是同一个阵营的人，又有谁敢让一个绝世杀手潜藏在自己身边？
故而黑光上人暗中把功力催运了一遍又一遍，非要在逼出王小石之前，先找出天下第七具体位置才罢休，可他找着找着，不曾发现寒气的源头，倒是有了另一种怪异的恍惚。
如同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树林里，以为这里空无一人，寂寂无声，结果蓦然回首，才发现所有的树都是活人假扮的，所有的枝条都是等待捕猎的毒蛇，所有的果子即将爆发的毒浆。
嘭！
烟花炸开的声音传来。
数百步外的林子里升起一道烟火。
黑光上人大梦初醒似的一惊，勃然色变，疾呼道：“不对，人太多了。”
人确实多。
就在那一道烟花炸开的时候，分散于这方圆十里有余、地势起伏的地方，大肆搜捕的十六奇派、两百余护卫，全遭了陷阱，遇了伏击。
许多平民百姓打扮或在身上涂汁缀叶，装扮隐匿于丛林中、潜藏在提前挖好的坑洞中的人，忽然跃出。
刀光剑影，暗箭毒烟，收割一条条性命。
一千七百多个蔡京麾下的江湖好手，毕竟不是一千多个木偶，受此突袭之后，只是稍一失措，立刻组织反击，但是更多的敌人已经杀来。
这片区域里，本来就有一些村庄存在，但是门户寥落，也不太繁盛的样子，只有一些老者少年居住。
而现在，这些老者、少年一个个全成了勇悍的战卒，冲出了村庄，杀入林野间。
厮杀的声音，远远近近，起起落落，夹杂着惨呼、豪笑，在这一片溪林相依的环境里，掀起了人心燥热的风。
黑光上人、四绝神剑处在居高临下的好位置，一眼看去，就能发现这些百姓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他们的人手全部包裹在其中，而且这个圈子正在收缩。
温火滚一惊之后，就愣了神，吃吃道：“这些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
罗睡觉双眼紧闭，可是眼皮之下的眼珠已经胡乱滚动，像要挣脱他的眼皮遮挡。
这个双手环胸的少年，闭着眼，却比睁着眼的人看的还清楚，声音略尖，“金、风、细、雨、楼！”
黑光上人目光定在了一个方向。
那是个地势低矮之处，藤蔓罗结，虽已秋深，仍是一片碧绿，碧绿之中却吹出了一抹绯红的光。
那一抹绯红，像是美人的腰身，罗裳的魅影，夕阳下的低诉，更像是惊风小雪之中，枝头独绽的艳丽。
龙八太爷就在那里，被这绯色照红了脸，被这刀光勾走了魂。
不只是龙八，还有十六奇派的其余掌门人，以及一些门人弟子没带多少、但被蔡京调来的高手，如“天盟”张初放，张步雷，落英山庄庄主等人，也都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强敌、高手。
高手交战，声势、身姿总是不同于那些普通弟子，站在高处的人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所以黑光国师等人，已经可以确定，除了还在小山丘上的他们几个，其余人都陷入危局了。
一时间，这山丘上的剑客都挺剑欲奔，黑光上人更是长啸一声，冲天而起，像是要直接飞下这座小山。
其实，黑光上人飞身而起的时候，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奔向哪个方向。
那个最先释放烟花的位置，虽然用的是他们的讯号，但却引动了这样一场大伏杀，难保其中是不是有诈。而其余各个方向上，危急的程度似乎都差不多，陷入危险的人身份地位好像也差不了太多。
他一时难以取断，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不能再袖手旁观，所以运功飞掠。
好在，他刚一飞起，就已经不用烦恼方向抉择的问题了。
因为他哪儿都去不了。
整座小山丘上的人都止住了动势。
詹别野重新落下，落点跟他之前所在的位置相差还不到十步，不过也算是一脚踏入了山阴一面。
这黑光国师、罗睡觉、温火滚、何难过、梁伤心，甚至包括那个尚未暴露具体方位的天下第七，同时陷入一种紧绷、警戒的状态。
他们都觉得自己正在孤身面对一个夺命索魂的大敌，仿佛正在跟一个天生的克星对峙，哪怕呼吸略重了一些，汗滴有了点差错，都会立即陷入十死无生的境地。
说有还无、说无确有的一种“气场”、“力场”，宛若乌云盖顶，似缓实疾的笼盖于小丘顶端。
这种感觉虚无缥缈，几人目光所致，四周宛似一切景物依旧。
只有黑光上人，能从最细致的地方，感觉出清晨的天光落在这小丘上的时候，似乎有了些许微妙的折射。
这就使得小丘的顶部和其他区域的明暗程度、阴影方向，有少许的差异。
有人从天光渐明的地方，提着把刀，走上山来。
这人眉目疏朗，意态端严，每一步落下的间距，精准到恐怕以大宋最精良的尺具来测，也量不出差异，使旁人如见画中尊者临凡，一时间竟有些辨不清他的相貌，只能感受一股沉沉威势，压上山巅。
黑光上人早见过此人画像，却也直到他快走上山顶，才把那少年画像和真人对应起来，当即脸上一暗，道：“苍梧侯，原来这都是你的阴谋。”
他这脸上一暗，不是黯然，而是脸部光景真的变暗，腊黄的脸皮在一句话说完之后，黑的几乎看不见五官区别，只有一团如烟如光的乌黑光晕。
“家生四害，杀硕鼠，驱飞虫，理所当然罢了，也叫阴谋？”
方云汉说着，往詹别野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扫去，他眼前骤然一黑，外物俱无。
原来，黑光上人让自己脸上变黑，已经是一种招数，而且是他一向颇为得意的招法“天下一般黑”。
这一招既可以主动施展出来，夺取别人的视线，收纳别人的气劲，也可以先凝聚在自身的某个部位，等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再猛一发功。
第二种用法，不具备杀伤力、防御力，但却能保证把别人的视线夺取的更彻底、更长久，也就能制造出更大的破绽。
黑光上人立抓住这自己创造的一个时机，纵身一掌打去。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黑光上人在第一次听说方云汉的时候，就对这个刀客很有意见。
他为了博得国师的位置，苦苦的装神弄鬼，巴结蔡京，每日战战兢兢，才得到这样富贵美色随意享受的生活。却还是要察言观色，费脑耗神，以防被他的对头击倒，被他的靠山遗弃。
每次皇帝去找李师师的时候，他在旁处与美妇缠绵时，都不得安心，还要时刻关注皇帝那里，以防出了护驾不力的事情。
而方云汉呢，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也没犯过多少风险，耗过多少心力，甚至都没见过皇帝，只因为惊退了一个刺客，又有诸葛老儿说了几句好话，便封侯了。
天下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吧。
从那日起，詹别野就常常暗恨：若论武功，我也苦练多年，那金面人，我也未必弱他一头，怎么我就遇不到这样的好机会。
他实在太不服气，有时候也想过要不要乔装改扮，去跟方云汉斗上一场，看看到底谁强谁弱。
可是他转念又想，这很有风险，万一露了行藏，岂不是给人抓住把柄？
于是黑光上人只好自己排解怨气，强压愤恨。
故此，一见到方云汉出现在这里，黑光上人其实喜大于惊，已经迫不及待要取命立功，揭破阴谋，破解危局，让皇帝和蔡京再对他刮目相看。
由此，这詹国师。
必杀苍梧侯！
誓败方云汉！
他这一出手，功力已经昂扬至顶，黑色的烟气光晕从他身上无声而急速的扩展开来，连其余四绝神剑，也陷入这种黑暗里。
而詹别野本人，更仿佛旋扯着身上的黑袍，一同化身成一团沉重的黑气，比周围散溢的黑烟要更黑十倍，更具十倍以上的质感，裹挟着浑厚万分的力量，无声、飞身、倾身击向方云汉。
方云汉两眼昏暗，不能见物，却也不闭眼，也不刻意睁大，一如常态的提臂挥刀。
长刀古拙深灰，刀身随着方云汉的右臂向侧面扬起的时候，把他整个身体都带动起来，如落叶烟云随风而去，飘向一侧，恰好避过了黑光上人的重掌直击。
黑光上人一掌不中，屏住呼吸，一气贯通于口腔胸腹之间，循环流转，使得掌力不衰，上半身旋转，手掌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追向方云汉。
引刀飘向右侧的方云汉，落在整个黑暗区域的边缘，此时刚好完成了扬刀、挥斩这两个动作的衔接，一刀斜斩出来，半截刀身顺势刺出黑烟区域之外，剖开了一道口子，才斩向詹别野的手掌。
这整个黑烟区域，好像被方云汉当成了一个整体，一刀挥过之后，中间就出现了一个没有黑烟存在的截面，而这个相对来说，干净、光亮的截面，正在向着黑光上人延伸过去。
黑光上人的浑厚功力缠绕掌上，一触上刀锋，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团棉絮，被重锤击中，目露骇然之色，身上黑气猛的一荡，竟被震散大半。
他发出一声急切短促的叱喝，借此将胸中废气吐出，调换招法，向前飞扑的身体突兀一停，硬挺着腰身，跺脚向后弹射。
身体转变方向的速度，哪里比得上挥刀的速度，黑光上人除了极速后退，又将一起推出的双掌扭转，变成一上一下，手掌上缭绕的黑气，随着双手旋转这个动作，在两掌之间汇聚成一个黑色的漩涡、无光的空洞。
他用这个黑色的洞去抵挡方云汉的刀锋，为自己争取后退的时间。
刀锋一扫而逝，黑色的空洞破开，黑光上人大叫跌退。
这个时候四周的黑烟区域尚未消散，但已经因为方云汉刚才那一刀，稀薄了许多。
淡淡的黑烟中，温火滚的剑上迸射烈火，梁伤心快剑连环，何难过则阴郁的像是拎着准备自杀的毒药，拎着那把剑俯冲向前。
而罗睡觉，比他们三个人都快，快到已经来到方云汉背后，一脚戳向方云汉背心。
他戳脚如出剑，脚就是剑，眼还闭着，如在梦中，似乎整个人正被梦中那不存在的巨人操控着，身板挺直如剑，以人为剑，刺向方云汉。
方云汉神态静穆，惜乎一双眼睛依旧灰暗，被夺取的视觉还未复原，他连前方的三把剑都看不到，更感受不到身后的“剑”。
连温火滚剑上的火光，映照到他的双眼之中时，看起来都变灰了，变暗了，变得没了存在感。

第166章 飘风一叶秋日死
方云汉大步向前。
这个时候，虽然温火滚等三人已经提剑向他杀来，但是在他正面的方向上，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还是黑光上人。
温火滚在左前方，何难过在右前方，而黑光上人在正前方，甚至挡住了梁伤心的前进路线。
刚才这黑光国师连使了黑光大法之中数个妙绝的应变，还是在方云汉一刀之下受创，心里迷茫失措的感觉还要大过震撼畏惧。
他刚跌退了两步，已觉背后有锐风逼近，又猛一见对方跨步追出，骇得心下一颤，身子骤然扭转拔身，如同黑烟一线，直向青冥。
他这一跃，温火滚等三人跟方云汉之间就再无阻碍，距离骤缩。
冲在最前面的是梁伤心。
剑法的威力在于方方面面，剑术的高明与否，也需要多种因素的聚合来判断，但如果只论出剑的速度，那么在七绝神剑之中，梁伤心无疑是最快的一个。
他一出剑，必剑出连环，往往自己都没办法随意控制，只要一动了出手的念头，务必要连续刺出二三十剑，才能略微止歇。
刚才黑光上人如果不跳起来的话，梁伤心这无法自控的剑，恐怕会真的对着自己这个临时的“战友”刺下。
可是，好在黑光上人跳起来了。
这国师高人一让开了位置，梁伤心就连最后一丝顾忌也没有了，心怀大畅，意气大发，剑势更肆。
他此时手中刚刺出了第十八剑，预计第十九剑的时候，会真正攻至方云汉身上，那正是他手感最佳，速度最淋漓尽致的一剑。
况且，方云汉许是对背后无声如在梦中的一“剑”，也有所察知，他正横刀在身前，用一种比凌空飞刺而来的罗睡觉更快的动势，向前冲刺。
如此，他与梁伤心之间的相对速度，快到双方都已经没有空隙做出更多的变化。
一剑，对一刀。
快剑不可控，刀却如前知，细细的一线刀锋中心处，不差分毫的抵住了梁伤心的剑尖一点。
锵！
金铁交鸣声传出的同时，梁伤心的身体忽然上下分离，连血都没来得及喷洒出来，下半身已经被钉入地下，而上半身飞上空中，手掌里面还握着破碎的剑柄，剑身已经化为肉眼不可见的铁屑。
方云汉的身体没有半点迟滞的掠过了原本梁伤心所处的位置，在他背后发动突袭的罗睡觉，一“剑”飞空之势，毫无阻碍，却始终距离方云汉的后背有那么三寸之差。
梁伤心的一剑、一命，居然没能让这三寸距离缩短半分。
梁伤心之后就是温火滚。
剑神温火滚。
他目睹梁伤心的身体分成两截，来不及悲伤愤怒，心里只是突然冒出了一个浓墨重彩的“死”字。
一股死志忽地注入了他的剑，使他剑上的火光暴涨。
一剑横扫之时，温火滚剑上的火光甚至剑身两面，喷吐出了两个斜面，一个斜面向上，一个斜面向下，宽皆三尺与剑相等，长度也各是三尺左右，都是倾斜向后方，两个火焰斜面刚好把温火滚整个人挡在后面。
他这一剑只有攻击的意志，但却无意间达成了攻守兼备，火焰斜面的力量，就是面对万箭齐发，只怕一时间也破不得、伤不到。
方云汉与他错身而过，一截平平无奇，深灰、古朴、冰冷的刀尖，切入了火焰斜面，紧贴着温火滚的长剑扫过。
一刀一剑，一上一下，紧密相贴，有那么一瞬间，刀尖三寸与剑尖三寸完全重叠，接着逆向擦过。
剑尖的三寸，只因为这么一下摩擦，哗然碎裂，剑短三寸，剑气也被斩破，只能从方云汉腰部旁边扫过去，未能伤及分毫。
而方云汉的一刀，则把温火滚腰间，切断了一半，刀气透入五脏六腑之间，当场震断心脉。
方云汉从他身边飞过，刀斩两人，速度分毫不减。
他之前以四害比喻敌方一干人等，此时真的就像扫灭几只飞虫一般，易如反掌。
而后方，罗睡觉飞身穿刺之势，则已经要出现衰落的迹象。
这个闭眼少年剑客，身子横向悬空飞刺，到了温火滚身边的时候，却已不得不分出一腿蹬在地面，重新发力，再度出招，二次运“剑”。
就在他左腿踏地，右腿依然伸直的一刻，方云汉犹如背后长眼，极速飞驰的身体说停就停。
衣袍因为惯性，骤然向前拉直，但方云汉上半身已经半转过来，手里一刀砸下，刀尖竖立向上，刀柄砸在罗睡觉右腿膝盖上。
咔嚓！
罗睡觉紧抿的唇陡然一撕，尖声痛呼，右腿膝盖已碎，经脉皆废，横着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竖起来，眼睛也痛得睁开。
他弯曲点地的左腿嗖地弹起，出腿如出剑，一剑惊鸿斜撩。
但方云汉竖着的刀已经顺势劈下，斫入罗睡觉右颈。
嗤！
热血溅射，罗睡觉那双很少睁开，很亮，很清澈的眼睛，猛然布满了血丝，血红着眼，看着方云汉。
“不对！不该这样！”
“我梦中剑未成，不然~嘎！”
方云汉双眼仍昏暗，面色不改，顺手抽刀。
罗睡觉的话没能说完，气管已断，脖腔已经被鲜血溢满，无力发声，后仰，倒地，血眼朝天。
小山丘上黑气已散，罗睡觉的热血，仿佛令这小山之巅，原本隐约笼罩的一股阴寒也突然褪去。
七绝神剑之中用剑最慢的何难过，这个时候才到了方云汉身前，但方云汉抽刀之后，已仰望长空，振衣冲霄而上。
黑光上人还在空中。
他之前为了避开方云汉的冲刺，为了暂时脱离那险境，为自己争取疗伤的时间，重整旗鼓的机会，这纵身一跃也几是用了全力的。
盖因他用了全力，跳的够高，等方云汉一气杀了七绝神剑之三，他人还在空中，甚至还未开始下落，眼睁睁看着那杀星抬起不知到底有没有恢复的眼睛一望，又追“上”来了。
“方云汉，你欺人太甚！”
黑光上人大喊一声，自觉身在空中，避无可避，终始动了拼命的心思。
他刚才没能完全化解那一刀，从左肩到右肋已经出现了一条裂口，但因将功力运聚于那条伤口的位置，皮肉闭合看不出异样，只有衣服破裂。
可一喊之后，他好像全身的毛孔里都有浓浓的“黑光”流淌出来，伤口处袅动的黑烟最浓，使他原本该是浑圆如球的黑光护体大法，变得歪歪扭扭。
绸白天色之下，黑光上人像是一颗丑怪多变的黑色星子，在小山丘上方，冉冉升起。
一人提刀笔直飞袭上天，眨眼间就跟黑气溶溶的黑光国师过了七招。
黑光大法全力发动之后，连方云汉的刀气也可以消解大半，一双绕弄黑气都看不出原来形状的手掌，连续打在刀身侧面，刀背，护手，刀柄，令詹别野险之又险的度过了七招，只被剃掉了左边的眉毛，削去了右耳的耳垂，在咽喉上多了一道不足以危及生命的伤口。
两人在空中交手，已一同开始下坠，詹别野心中渐渐滋生一股喜悦。
这电光火石之间的七招对拆，他虽然过的很惊险，但是心底里却觉得越打越有感觉，手脚挥洒真气，十足酣畅，更似乎捕捉到了方云汉刀法中一股贯彻始终的刀意。
因刀意不绝，绵绵若存，则不管出多少刀，都与挥出第一刀并无差别，但若是能截断这股刀意，对方招式恐将不破自解……
嚓！
一抹刀光从黑光国师脸庞左侧飞过。
詹别野呆了一呆，心里千头万绪都被斩断，正待出招应对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从左肩到右肋的那条伤口，又被从右肋向左肩砍了一遍。
两次刀口重叠，已断了他的生机，灭了他黑光大法后继之力。
黑光上人看着方云汉依旧古井无波的面容，生命最后一刻，陡然悔悟：原来他出刀的时候，心里已经无我无他，舍刀之外再无他物，对上这样的刀手，凡有一丝杂念，就是，命的代价……
‘那我看出来的破绽，就算是刀法的破绽，又到底是不是他这个人的破绽？’
黑光国师这最后一个想法，不会有人知道。
方云汉连攻八刀之后，双脚连出，点在黑光上人脚背，腰间，肩头，步步登高，借力又向小山丘之外的地方飞掠而去，临去之前，他把手中长刀向下一甩。
黑光上人的尸体加速坠落，而他尸体旁边另有一条刀光贯射而来，比他坠落的速度还要更快上数倍。
这一刀的目标，正是七绝神剑中的最后一人，小山丘上的最后一个活人——何难过。
何难过虽然是七绝神剑中用剑最慢的一个，但是，他并不是剑法最低的一个，甚至，他的剑法已经能够以慢打快，以静制动，在七个师兄弟之间或可名列前三。
他眼见着师兄弟丧命，又追不上方云汉，本来就心海怒翻，此时看见这一刀，心中已不由狂呼。
‘就凭这随手离手一刀也想杀我，也忒小瞧人了。’
何难过双脚已经离地，意图闪避，手中剑斜指长空，剑尖微颤。
他至少有六种思路，可以破解从上方投掷过来且力量比自己更强的攻击，具体使用出来的时候，更是能有一百七十三种手法随时变换，本能的用出最恰当的一招。
“咿~呀！！”
何难过急退一剑上迎。
笃！
长刀插入地面，没入地下，遇到地下岩石，仍然深入一尺有余方止。
刀身一弹，几许泥土飞溅，古拙的刀形变成了无一处不歪斜的奇异形状，千百种异彩流光在刀身上渲染开来。
何难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笔直的伤口，贯穿前后。
原来世上有些攻击，就像是青春一掷，流星一度，光阴一逝。
慢上一分，就一生憾恨，无可挽回。
一声闷响，何难过双膝着地，七绝神剑最后一人，拄剑跪地而亡。
小山丘之外，高空掠影，如鹤如枭。
一身灰暗长袍的天下第七，背着一个包裹，正在林中急行。
忽然，他前路上一棵大树轰隆炸响，从中裂开，一左一右倒下。
天下第七止步。
前方一人落地，转过身来，灰暗的眼神已恢复清明。
“你不该逃的。”
分成两半的大树，压倒了旁边的几棵小树，还扯走了许多藤蔓，倒是让这块地方显得比林中其他各处更空旷一些。
方云汉背对破裂的大树，看着这个相貌阴鸷冷峻，气质七分像鬼怪，三分像兵器的人，道：“詹别野拼命的时候，是你最后的机会，所谓蔡京手下最得力的杀手，连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吗？”
天下第七攥住了自己的包袱，见方云汉没有立刻出手，神情微顿，道：“哪里有机会，我只看到陷阱。”
他语调也像半夜林中鬼语，寒冷、低沉、刺耳还夹着风嘶之声，说的却是实话，并没有故弄玄虚。
他躲在小山丘上的时候，发现方云汉出现在这场伏杀里，也想过要出手。
可是，七绝神剑所余四人，甚至包括黑光国师，一开始都没能表现出正面抗衡方云汉超过一招的实力。
天下第七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他是杀手，不是勇将，见没有机会，就立刻决定离开。
而且，如果天下第七能把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把苍梧侯包庇钦犯、私斗擅杀国师的事情回报太师，就已经是不小的功劳了。
可惜，黑光上人他们支撑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这一句，你还算诚实。”方云汉点头，道，“那这样吧，你告诉我元十三限现今在哪里，并举出证据，我可以多给你半刻钟逃亡的时间。”
这才是方云汉的目的。
元十三限，可谓是蔡京一系如今武功最高，最为凶险的人物，他虽然是诸葛神侯的师弟，但性情偏激入魔，已经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就算有，方云汉也不乐意浪费那么多时间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想先铲除这个人，可是，金风细雨楼居然查不到元十三限确切所在。
都知道元十三限被蔡京拉拢了，但却没人知道蔡京把他安排、供养在什么地方。
听到元十三限的名字，天下第七眼神顿时有些奇异，他的鼻梁很高，甚至有些陡峭的感觉，过于冷峭的五官和他尸寒的气质组合在一起，像是那种摆放在古墓里、夸张怪诞的石雕面孔，凭一张脸就能让人很不舒服，乃至毛骨悚然。
然而一提到元十三限，天下第七脸上就多出了些“人的味道”，像是敬惧，也像渴望。
“你找错人了。”天下第七缅怀而不满足似的道，“他只不过肯随便传我一门功夫，怎么会时刻让我知道他的居所？你应该到太师府上，去找太师的贴身护卫六合青龙。他们六个才是元十三限真传弟子，一定知道你要的地址。”
天下第七身处周边林木的暗影中，说这些话的时候，包袱已经渐渐改为双手抓着，好像随时能掀开那层布，露出里面的东西，可他又暗暗的使贴在肋骨边、前方之人看不见的右手肘沉劲，手肘那块位置的衣袖略微绷紧，勾勒出略显刚硬的线条。
方云汉只把眼睛看着天下第七的包袱，道：“既然如此，那就先看一看元十三限传给你的秘艺吧。”
“我听说你自学成才，悟出势剑，得到元十三限传授千个太阳秘法，把两门武功合二为一，又获得江南霹雳堂所造的独门兵器，以奇功用奇兵，事半功倍，号称为‘千个太阳在手里’，青出于蓝胜于蓝。”
方云汉说着让天下第七神色越来越僵，僵硬中又仿若有些自得神采的话，伸手摘下了一片叶子。
“绿叶沐日而生，深秋则死，我刀丢了，就用这片叶子，破你千个太阳，赐你一死。”
天下第七听完这话，鼻子右边的肌肉猛的抽动了一下，发紫的嘴唇右上角也被扯动，露了一下腥红的牙龈，苍白的牙齿。
他那种隐约自得于某方面胜过元十三限的神采全然不见了，真像是一只埋在冬天棺材里七天七夜挖出来的阴寒尸怪。
“那你看吧。”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声冷笑。
四笑之后，包袱揭开。
成千上万，数不胜数的长针状光芒，从那个包袱里爆发出来。
灿烂的金色针状光芒，果然像是太阳的光辉，普照八方，席卷而去。
而在这“千个太阳”的金光之中，天下第七右手的衣袖一颤，袖子上多了十九个肉眼难辨的小孔。
金光扑面之际，方云汉浑身上下陡然焕发金红之色，手里捏着那片边缘已经发黄微卷的叶子，像是握刀，像是持剑，又像平端一棍，更像是打了一记钻拳，叶子就飞了出去，淹没在金光之中。
千个太阳的金光，来的快，退的更快。
等遮蔽视野的光芒褪去，方云汉身后那两瓣大树，几十上百根藤蔓，几千叶片，枝条草叶，本都布满了细密的孔洞，留下大肆破坏的痕迹。
在方云汉胸口，更有十九根细如牛毛的针立在上面。
这十九根针，正是举世之间只有三筒的“九天十地十九神针”，暗器机关的顶峰造诣俱在其中。
也是天下第七藏在右手肘位置，比千个太阳在手里藏得更深的“绝杀”。
但是，这十九根针只在方云汉的衣裳表面立了一刹那，随着他左手一掸，就全数落地，变成了三十八根。
长度不变，粗细减半的三十八根针，甚至像是被铁匠炉子烘烤过，软的不像话，一落地就全变得歪歪扭扭，在地面破碎的叶子上留下蚯蚓一样的细小焦痕。
天下第七已经不在林中。
四面八方，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厮杀声渐渐消失。
王小石先赶到山丘上，又匆匆赶到林中的时候，苏梦枕和杨无邪也已经来到这里。
“十六奇派弟子，龙八和他手下的护卫已经全部伏诛。”苏梦枕道，“你这里呢？”
“差不多。”方云汉转向杨无邪说道，“郭东神、花无错、古董等人表现如何？”
“这几个人身先士卒，尽心竭力。大势在我，仍、可用。”苏梦枕抢先答话，声音酷烈，也不知道是要用这酷烈掩饰咳嗽，还是压制叹憾，答过之后，语气微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
方云汉看着东方渐白，像是在数着太阳升起的高度，过得片刻，道，“现在，已经无一漏网了。”

第167章 太师蔡京
京城太师府中，往常宴饮舞乐从来不缺，丝竹美人，舌上百味，无不是天下一等一的享受。
不过今日这府中很安静。
毕竟傅宗书刚死，就算是皇帝，只怕也要过个一两天，才会再兴起玩乐的念头，其余朝廷中文武百官，都要谨言慎行，肃穆以待，以示对傅相爷的哀悼。
蔡京也做出这么一副样子来。
不过，蔡京本人并不为此而觉得无趣，他既能够享受的了莺莺燕燕的歌舞，也能够欣赏的来那种看似安静，而虫鸟花草风声无不入耳的清幽。
何况，他的房间里檀香袅袅，温暖如春，在大开着的窗边，摆上一局残局琢磨着，偶尔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奇石排布的园林，这种富贵奢华之中自取静趣，又要比单纯的孤隐山林之态惬意的多。
嘀、嘀、嘀……
一枚温润微暖的白玉棋子夹在蔡京的手指之间，轻轻在棋盘一角点着，隔上许久，能有一子落下，他脸上便现出欣然之色，时不时的还啜饮一口香茗，悠闲的不像是刚死了一个朝中的盟友，倒像是刚死了一个多年积怨的宿敌。
其实，对于爬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盟友和宿敌的界限本来就是很模糊的，顶峰很小，只能容得下区区数人。
就拿傅宗书来说，此人暗地里是被蔡京扶植上相位，平时相处也显得对蔡京事事恭敬，唯他马首是瞻，为蔡京挡了不少厄难，刮了不少好处。
但傅宗书也不是平平庸碌之辈，近些年来，这傅相爷已经着手培植独属自己的势力，暗地里也练字练画，多读道经佛典，挑选奇珍，讨好皇帝。
他虽然是蔡京的干将，却也逐渐对蔡京有些威胁了。
所以傅宗书之死，对蔡京固然有弊，倒也不能说是无益。
当然，这也是因为蔡京在朝中盟友实在太多了，如童贯、梁师成之流，至少在对付诸葛神侯的时候，大可放心合作，其余各部各地党羽更是不计其数。
尤其是，皇帝离不开他这个事事顺心省力的太师，对蔡京眷顾不衰。
圣眷就是大势，大势在我，似傅宗书这等人，再死两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相位空悬，或许还可以动动心思，让这位置重新落回蔡家人手里。
蔡京想着这些东西，脸上已渐渐露出明显的笑来。
他相貌不俗，满身卓而不群，皮肤洁好如妇人，看起来要比真实年纪小二三十岁，一笑起来，更显得宽仁，温和，直似庙里的神仙，情绪上极富感染力。
任何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估计都会因为这笑容对他生出好感。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也曾经在笑的这样宽仁，甚至笑的更加开怀的时候，突然下令将自己的几个心腹灭族抄家，牵连数百死伤，随便一个人的下场若被寻常人看见，至少也要恶心的七天难以进食。
就在这时，房间外，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阴沉沉的影子飞速靠近。
这房间的两扇门是开着的，门内门外，左右两边，共站了四个人。
正是元十三限六大弟子之中，排名前四的鲁书一、燕诗二、顾铁三、赵画四。
这四个人被蔡京重金礼聘为身边四大贴身护卫，已经有好几年时间了。许多行刺蔡贼的义士豪杰都折在他们手上，血腥累累，凶名昭著。
另外，六大弟子中年纪较小的叶棋五、齐文六，最近也已出师，被蔡京就近派在京城里，做一些隐秘要事。
太师府里当然远不止四个护卫，但是远处这个人影来的也很快，他只是在奔跑，就已经像是在拼命，仿佛一头见了太阳立被晒死，只能去追逐月光的鬼。
而且这人还对太师府异常的熟悉，府里面的许多布置，许多人手根本来不及派上用场。
“止步。”
顾铁三、赵画四一同迎上。
顾铁三从拜师学艺第一天，就视铁手为敌，他的拳法可以把铜墙铁壁当成沙地雪地，随意划动。
赵画四则是专长于腿法轻功，可以踏雪无痕，空手捉鹰。
来的就算是数十年难逢敌手的诸葛神侯，也许都不能轻易突破这两人的拦截。
但令人诧异的是，他们两个与那条远道而来的人影只稍一接触，竟然没有动手，反而带着那人一同从屋脊上划过院子，落在门前。
“太师，是天下第七！”赵画四喊了一声。
蔡京掷子，道：“进来。”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
天下第七是直接扑进来的。
他扑倒在蔡京脚下，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盯着蔡京，双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喉咙。
蔡京本来坐的八风不动，见手下最得力的杀手这般模样，也不由得神态一变。
四大护卫见状，连忙闪身而至，各自一掌按在天下第七身上。
内力度入，四人立刻察觉到，天下第七体内气息运转，在咽喉的部位被截断，甚至连血脉运行也被阻绝。
这并不是因为天下第七双手紧压着自己的脖子，而是有异物深入他脖颈之中。
天下第七此时的状态，跟一个被饿狼咬着脖子的人几乎没有差别，岂止不能呼吸，连脖子以上和脖子以下的血液都是艰难流通，脑子会很快变得晕眩糊涂，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像是一只干瘦的青身恶鬼爪子罩在头顶。
这样的状态下，他居然还能狂奔而来，清醒避开太师府中诸多绝地，令四大护卫也心中凛然，惊诧于他的毅力。
鲁书一连忙说道：“太师，咽喉脆弱，他这般模样我们不敢妄动，只有请师父出手，或有一线生机。”
蔡京一挥袖，道：“速去。”
轻功最佳而内力在四人中相对最弱的赵画四，自是不二人选，他身子就像水上漂浮的一抹染料，骤然出了房间，消失在院中。
天下第七这一路上狂奔猛进，出山野，入京城，走屋脊，并不是忠心耿耿，死也要把消息带回太师府，而是希望能保住自己一条命。
他知道元十三限有一门独活神功，据说是自在门祖师韦青青青所创。
韦三青因为在元十三限少年时候就看出他嫉恶如仇，却太过偏激，为免他误入歧途，才开创这门只能用来救人的神功，希望能让元十三限用来多多救人，化解他心中的戾气。
可惜元十三限的做法与他师父的期盼南辕北辙，他上一次在天下第七面前施展出这门武功，是在把一个刺客打死之后，又救活过来，逼问是谁派那人来行刺。
一个人哪怕经脉俱断，五脏六腑全破裂，只要有一具全尸，死的时间还不太长，独活神功也能调出一口元气，保住其性命。
天下第七确实不知道元十三限在哪里，但他知道，蔡太师一定能很快找来这个唯一能救他的人。
此时听到赵画四去请元十三限，天下第七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一抹希冀。
就在他情绪有变，气血流速随之微异时，嵌入他脖子里面的那微小异物，突然一震。
一股寄存在其中的力量释放出来。
噗嘭！
天下第七的脖子两边忽然炸出了两股血雾。
血雾浓稠、拉直，就好像是有两把刀，从他脖子里面向外射出。
天下第七眼珠一突，死死按压着的两只手松了开来，露出一个连骨头都被炸断，只剩下后颈一点皮肤相连的可怖创口。
一颗满脸发青的头颅无力的歪向一边，热血汩汩流出，披散在地的头发已经全都浸泡在血液之中。
浓浓的血腥味在房间里传开，一阵沉寂。
鲁书一本来有心赶紧移动尸体，以防那血液沾上蔡京的靴子，但在天下第七死去的那一刻，他在蔡京脸上看到了极凛然的一幕。
那一瞬间，蔡京两眉向中间一收，眉心出现了深刻的悬针纹，纹路之中却有似金光、似血光，如同西天晚霞，宛若沙场残阳的一线光芒溢出。
那异光只一闪便消失，快的像是幻觉，却让鲁书一怔立当场。
这个元十三限的大弟子，在刚才那一刻，居然深深的体会到一种像沉重，腐烂，嘶吼的恐惧。
几乎有些像是当年第一次见到元十三限。
他怔然惊骇时，蔡京已弯下腰来。
那平时拿笔，拿棋子，接过圣旨，翻过奏章的两根手指，在距离天下第七尸体还有半尺多的地方一夹。
天下第七的脖子伤口里面，就有一根很细的东西自动飞出，落在蔡京两指之间。
蔡京眉尾垂着，将两根手指轻轻一捻，细小物体上沾染的血液就全部蒸发，连血红的色彩也被抹去，露出了深青微黄的本来面目。
是一根叶脉。
一片叶子被摧残的只剩下中间那一根脉络之后，细如发丝，却嵌入了杀人无算的天下第七脖子里，更在这最巧的时候，彻底爆发。
就像是有人算准了，故意为之。
窗户外面，东方泛白的天空中，终于有一轮红日跃出，满天白云刹那间化作红霞。
日出与未出之际，犹如只隔着这么一眨眼的时间，但是日出之后，整座京城的气氛都截然不同了。
车轮咕噜转动的声音，叫卖的声音，泼水、炊烟、洗漱、各处早食铺子里散出来热腾腾的水汽。
蔡京在这变的越来越富有生机的早晨，捏着那根叶脉，在窗户前站了小半个时辰，没有等来元十三限。
只等来了十六奇派及他近年来拉拢的京师内外几多高手无一生还的消息。

第168章 听话
京城之外无名荒野，一夕之间有近两千人丧命的大凶案一出，立刻震惊朝野。
尤其是，丧生者之中还有圣眷正隆的国师黑光上人、朝廷大员龙八等，使皇帝也大发雷霆，命刑部、六扇门倾力彻查，神侯府四大名捕齐出，更调动军伍，盘查京城周边要道。
不过这场大案实在太过蹊跷，凶手绝不在少数，却都已鸿飞杳然，不见踪迹，各处排查全无头绪，急得负责此案的众多朝臣一个个焦头烂额。
到了夜间，执掌刑部的刑总朱月明，也以这件事情为名，请了米苍穹到他府上，奉茶求教。
米苍穹和朱月明自然早就熟识，就是最近也见过不止一次，就说神通侯遇刺的那天晚上，米苍穹一路追到磨刀堂，在院中看到的酒桌边那个胖子，正是朱月明。
自从方应看死后，月余以来，米苍穹独立撑持着有桥集团，颇感心力损耗，白眉白须都似乎没有往常那般光鲜，有时独自沉思的时候，甚至会感觉自己身上散发出一种挥之不去的老人味。
他再看朱月明。
这胖子圆的像个球，一身绫罗绸缎，脸上气色红润，不生痘，没有色斑，连皱纹都不见多少，亲自端茶过来，说着黑光上人丧命的那场大案，犹能挂着些恰到好处，让人一见舒心也不觉冒犯的笑容，一点也不焦急。
米苍穹对比之下，心里不觉有些羡妒之情，道：“刑总神清气爽，对这件案子，想必已经胸有成竹，老朽居于深宫，见识愚浅，哪里谈得上什么指教？”
“公公也是官家腹心，手眼通天，不出宫而知天下事，又怎么是我们这些奔波劳碌的卒子可以企及。”朱月明奉承道，“我是人胖脸宽，笑的惯了，其实已经火烧眉毛，束手无策，只求公公指点迷津。”
听他这样说，米苍穹也敛了几许散漫之意，道：“其实这件事情，老朽也是真的摸不着头脑，最多有一些拾人牙慧、贻笑大方的猜测。出自我口，入于你耳，不堪为他人品评。”
朱月明连连点头：“公公放心，我洗耳恭听，之后也必定守口如瓶。”
这厅中只有他们两个，连守在门口的人也都被屏退，米苍穹捏着胡须最末梢的位置，沉沉道：“詹别野、龙八他们这一行人，高手如云，人手充沛，能把他们全灭于京城周边，如今其实只有一个势力可以做到，就是那已夺占、招降了六分半堂大半基业的金风细雨楼。”
朱月明听到这个答案，面色不改，似乎早有意料，道：“可是，金风细雨楼总部的人手，那一天几乎都在京城之内不曾出动，人证太多，也只有苏公子出城走了一遭，总不可能是他一人杀尽这一千七百多高手、悍将？”
米苍穹悠悠说道：“金风细雨楼确实只有一个总部在京城，但他们最近势力大为扩展，各地的分部如同雨后春笋，只要从各方稍微抽调出一些人，装扮成行商百姓，也可以聚沙成塔，在京师之外摆下一个大杀局了。”
“等到龙八他们这些人中了埋伏，被全歼之后，设伏的人再化整为零，各自归去，甚至都不必再靠近京城，自然可以如同雁散长空，鱼潜河底，水不留痕，无迹可寻。”
朱月明苦笑道：“也就是没有证据了。”
“这本来只是老朽闲来猜测，都未必是实情，何来证据？”米苍穹端过茶盏，吹了吹热气，却并不急着饮用，又道，“况且大宋现存五面免死铁券之中，就有一面是在金风细雨楼，就算是有一些蛛丝马迹，如果不能一锤定音，刑部也不好轻动。”
朱月明若有所思，附声道：“公公高瞻远见，正是这个道理。”
米苍穹浅尝了口茶，看着那面露沉思的胖子，过了数息，忽然话锋一转，道：“我看朱刑总对这件事情尽心竭力，可既然说是一无所获，为何身上似已带有一点杀气？”
朱月明神色微动，笑意融融，道：“公公不要误会，我这点杀气与这件案子无关，是因为今晨有两个刁民，擅闯刑部大牢，还颐指气使，要狱卒提出人犯给他们折磨，正好被我撞见，就动手把他们拿了，锁入牢中。”
米苍穹顺着他的话讲：“既然是今天早晨的事，怎么现在才动了杀心？”
朱月明叹息道：“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两个刁民，原来已经不是初犯，从前好像就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情了，早该处以极刑。”
米苍穹动容：“能多次出入刑部大牢，想必也有些本领，不知道这两个刁民是什么来历？”
“都是姓任吧。”朱月明面露难色，做出苦思的模样，道，“唉，具体我也记不清了，这等人不值一提，待会儿就着人去斩了。”
米苍穹的胡须翘了一下，已经对那两人的身份心知肚明。
应该是颇得蔡京，童贯等六贼器重的任劳、任怨。
这任劳任怨二人，最精通刑讯拷打的手段，可谓是蔡京一系排除异己的先锋，常有忠臣义士被他们屈打成招，他们所用的刑具，有七成是朝廷刑部之人都不曾见过的。手段之凶残，叫人不忍一睹。
据说因为两个人残虐太过，连朱月明这样的老刑总，也觉得有伤天和，多次有驱逐他们的心思，可这两人虽然为了方便行动，并无正经官职在身，却显然是蔡京特地用来监视朱月明的，使刑部众人不敢得罪，屈忍至今。
朱月明今日之举，是要彻底得罪蔡京了。
米苍穹心中生疑，半是提点，半是探问道：“说回那件案子吧。经此一役，太师培植的武林势力可谓折损了十之八九，但太师在朝堂上仍根深蒂固，还供养着一位绝代凶人，他们行事，未必要讲证据，接下来应当又是一场波澜。”
“朱刑总一向稳的住，有静气，后发制人，怎么这次已经提前看清风向了吗？”
“我一介凡夫俗子，岂有这样的先见之明。”朱月明笑的谦逊，道，“实则月余以来，我们这些在朝中一向不太说得上话，在惊涛骇浪之间唯唯诺诺，唯恐舟覆人亡的小人物，大多受了些点拨，忽然有拨云见日之感。天下大势涛涛，大船逆势而动，未必会倒，我们这些小船却肯定要掀翻，也就只好随波逐流了。”
米苍穹心中一震，胡须一抖。
朱月明当然绝不算是小人物，朝中其他有资格在蔡京和诸葛神侯之间摇摇摆摆，到如今还没身死名灭的，自然也绝非易与之辈。
怎么不过月余的功夫，这些人已经要连成一派，倒向一边了吗？
方应看死后，米苍穹指导有桥集团继续侵夺六分半堂部分产业已是不易，难免在其他方面松懈了一些，近日才醒觉，或许在他疏忽的地方，已经有雷霆暴雨过境，百树渐折向一边了。
米苍穹心中正起惊澜，又听得门外脚步匆匆，有人来禀报朱月明，说金风细雨楼得知米公公在府中，派人来给米公公送礼。
等那人进来之后，也不多废话，言简意赅道：“最近楼中兄弟在洛阳附近见一坟茔，荒草丛生，残碑欲倒。听说那一户人家早被人害的断子绝孙，无人打理此处，苏公子不忍，命人大修坟地，又照着重修之后的墓园描了一幅画，想请公公品鉴。”
朱月明听的云里雾里，米苍穹却霍然扬眉，一双眼睛渐渐发蓝，盯着那送礼的人，道：“展开来我看看。”
那人沉稳大方，在米苍穹这种顶尖高手的压力之下，也并不露怯，双手展开一幅画。
画上绿草如茵，坟园整洁，碑如白玉，连墓碑上的字体都画出来了。
朱月明一见了墓碑上一个米字，连忙撇开目光，心中暗道：米老太监原来出身洛阳。
米苍穹看着那幅画，静默良久，送礼的人提着画，稳如磐石。
老太监道：“你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在下孙鱼。”
“原来是最近很得杨总管器重的新一任北方神煞。”米老太监琅琅而笑，“这幅画很好，老朽收下了，你们楼主还有什么话说吗？”
“公子并未多言，不过当时苍梧侯与诸葛神侯恰好在天泉山上做客，听说此事之后，苍梧侯有言。”
孙鱼其实并没有被告知太多，但他自己精明，被派来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猜到了不少没有证据的东西，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止不住有些心潮澎湃，话音一顿，粗声粗气道，“他说，这个害人断子绝孙者，该遭天谴，就算现在还没死，也该缠绵病榻、病入膏肓了吧。”
朱月明听了这粗里粗气的一句话，像是听到一声惊雷霹雳，脸上笑容骤然僵住。
他先是一惊，接着就是一寒。
米苍穹不知何时转过头来，那双蓝的像是月下雾里景泰蓝瓷片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呵、哈。”朱月明扯了扯笑脸，正想说些什么，孙鱼又道。
“苍梧侯还说，这句话说给朱刑总听一听也无妨，碍不了什么事。”
朱月明忙不迭的点头：“正是，正是。”
米苍穹回过头去，继续看着那幅画。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老人味更加浓烈了。
老了的人总爱回忆青春。
他想起自己少年的时候，武功远不到今天的程度，但那时候肢体健全，甚至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家庭和睦，还有一位虽然脾气古怪阴郁、整日叹恨生不如死，却见识渊博的师父。
可就在这个少年从少年走向男人，有了男人的欲望之后，突被掳进了宫。
米苍穹心痛起来。
他这么多年苦心隐忍，皇帝都对他十分信重，有谁知道，这老太监多少次想在皇帝身上动些手脚。
可他不敢。
蔡京等人需要天子的名义，诸葛神侯也需要大宋正统的权威，他一旦敢动，只怕会落得生不如死。
他想一抒怨气，却不愿意赔上自己。
朱月明在一旁噤声。这胖子也闻到了那股老人味，有些臭，倒并不衰朽，反而像是撕扯着笼子，想要破笼而出的野兽口中的腥臭。
这兽身似的臭气渐浓，定定不动的米苍穹口中呼地吐出一股烟来，口齿在烟中说道：“你说当时诸葛神侯也在。”
孙鱼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
米苍穹凝然道：“他也听到了方云汉说这些话？”
孙鱼坚定不移答：“一字不漏。”
“好。”
米苍穹一抬手，平地生风，孙鱼手中的画卷嗖的卷起，落入这老太监手中。
“那你回去转告苍梧侯，这话，我也听了。”

第169章 兵法请法解法
“米苍穹已经答应了这件事情了。”
天泉山上，红楼之中的跨海飞天堂里，诸葛神侯收到了这个消息，语气中有些唏嘘，道，“其实局势演变至此，他会答应并不奇怪，叫我惊奇的是，如朱月明一干人，你居然能在一个月之内，就叫他们全部改变原本的立场，这等权谋手腕，着实令人咂舌。”
方云汉坐在堂中左侧，身边小案上温着一壶酒，道：“这也不算是什么党同伐异的权谋手段，只是兵法的运用。”
诸葛神侯赞许道：“兵法权谋本来是一体，能把兵法用在这上面，也实在不俗。”
方云汉取了个杯子，注入半杯沸水，手捏着杯沿，轻轻晃动，道：“事情如此顺利，其实至少有六分功劳归于神侯，神侯再来赞我，就是在赞自己了。”
他并不是过分谦虚。
方云汉把宋缺模板的兵法手段施展出来，调动金风细雨楼麾下各方的势力，来拉拢那些朝臣，固然是让那些人倒向己方的一个决定性因素，但他能够有足够的余地来施展这些手段，还是多亏了诸葛神侯在朝中的作为。
六分半堂倒台、神通侯、傅宗书接连身亡后，诸葛正我就抓住机会，在多个方面，多次向蔡京一系发难。他们两方斗了几十年了，虽然小处有胜败，但纠缠至今，足以说明双方本质上是旗鼓相当。
因此，蔡京一系不得不将大多的精力用来跟诸葛神侯博弈，才没能防住方云汉这个外来者的釜底抽薪。
这些东西，诸葛神侯事后也不会不明白，既然方云汉这样说了，他就不再多做客套，转而聊起真正想要提醒方云汉的事情：“蔡京不是束手待毙的人，他很快就能察觉到局势变化，并看清这一切改变都有赖于你的出现，必定会对你不利。”
“可他接下来能对付我的手段，也就是那么一种了。”方云汉最近习惯在喝酒之前先喝点水，半杯热水下肚，便轻吐着热气，笑道，“而我等他出这一手，已经很久了。”
诸葛神侯看着他的模样，想起如今蔡京一定会动用的那个手段、那个人物，心中不由微叹，还是继续说道：“我那四师弟元十三限，其实是天赋异禀，秉性非凡，尤在我之上。他虽然性情偏激，但在武功上很富有开创性，排除已传授给弟子的那些，至少还有十三种世人莫测根底的绝技傍身。”
方云汉笑容收敛，正色道：“我知道，他本名元限，却正是因为身上随时有十三种让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技可以动用，才被武林中人称为元十三限。我期待与他这一战，既不愿神侯插手，也绝不会小看了他。”
诸葛神侯面色复杂：“这一战势在必行，你不愿意要我为难才不要我插手，良苦用心，我先谢过。”
“神侯把我看的太照顾旁人感受了。”方云汉提起酒壶，一线散发着醇厚香味的酒水倾注入杯，淡然道，“我只是单纯以习武之人的心态，见猎心喜，不愿分享这份体验罕世绝技的喜悦。”
“但他有一项本领，你最好绝对不要抱着试一试的好奇心态。”
诸葛神侯肃然以告，“他用我们师门里的忍辱神功作基础，以师父所传授的心箭为气脉，以《山字经》为运转，施用伤心小箭之时，发的是一股无所住的力量。”
“这一箭发出，无所成、住，直接跳跃到坏、空之层级，无可抵挡。”
诸葛神侯似在追忆，“这些年来，他跟我几度交手，也施用过这门神功，那几次都还不够完美，被我循隙击退。”
“只是他最近潜修不出，我不能知道他的进度，却常常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际，有一种心惊肉跳，无端伤心的预感，想来是他一直潜藏于京师之中，砥砺箭锋，已经快要把这门功夫练到十全的境界。”
“伤心小箭~”方云汉婉转的，低柔的念着这套奇功名号，放下酒壶，拿着酒杯贴在唇上，一小口一小口，杯沿不离下唇，把酒水化作涓涓细流浸润入喉，一杯酒喝了良久，才道，“会一会这些慕名已久，心驰神往的绝艳武艺，是我今生未始之时已有的心愿。”
“我只盼他真如诸葛先生所料，伤心之箭已通达。”
“我只望他真有忘我杀我之决意，不要令我失望。”
这一杯酒饮尽的时候，跨海飞天堂中众人，满心昭昭，楼外月白风清，夜色旷然。
人说，自古月黑风高杀人夜，其实明月无情，不知人间疾苦，不过是人心强加喻示。
古今一月不改，不因美人迟暮，英雄白头而暗淡，也不会因为奸佞授首，多添三分姿彩。
上好月色下，汴梁内城之中，被尊为“隐相”的梁师成，民间贫苦百姓耳口相传的六贼之一，这个曾经权势滔天，一度还在蔡京之上的大宦官，突发心疾，暴毙于宫中。
据说伺候巴结他的那些太监、侍女惊惶之下，也一个个的撞了墙，就连他重金巧计招来的一些高手护卫，也都是头上一道钝伤血痕，撞死当场。
第二天寅时，京师之中诸多大臣就已经收到了这个足以震动一时风云的消息。
更令他们错愕难言的是，皇帝赵佶，因为最近神通侯、傅宗书、梁师成之死，痛惜于大宋柱才折损，忧愤过度，居然也犯了急症，头痛欲裂，心悸失调，一时之间难以处理政务，星夜召见诸葛神侯及数位大臣，让这诸葛太傅身兼丞相之位，暂且代理朝政。
蔡京听闻此事，急欲入宫求见，却被传令拒于门外，之后，文武百官在殿上争辩此事，蔡京方警觉，以朱月明为首的一系朝臣，还有与米苍穹关系深厚的后宫妃嫔的那些亲族，竟然都已经站到诸葛神侯那边。
见事不可为，蔡京只好暂且偃旗息鼓，诸葛神侯却是直接在殿中发难，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一些与蔡京沆瀣一气的文官武将，更将各地一些紧要位置上，换上了一些壮志久未能酬的人才。
在此过程中，蔡京始终一言不发，回到太师府之后，他立刻召集四大护卫，甚至把叶棋五和齐文六也都召回。
上一次让赵画四去请元十三限，却正遇到元十三限闭关到了紧要时刻，不但没有请出人，连赵画四也险些被伤了，这一次，蔡京已经准备亲自带上这六大弟子去请元十三限。
不料，他们还没出门，已见到有人站在了太师府门前。
这是一个高冠古服，年轻的时候或许可称俊美，但如今额头上有一道伤疤，脸上皮肤更一片淡金，叫人望之生畏的中年男子。
他站在太师府门前，偌大的太师府，几乎都被一股苦寒之气卷过。
虽然是深秋，但最近几天，秋日暖阳，尤其是现在正处于正午时分，其实还有几许燥热之意，可是一见到这个人，就让太师府中其他护卫、仆从，疑心自己光着身子躺在深夜秋霜之中。
两个看门的护卫，有一个往旁边让了让，手背碰到了太师府正门外右侧的石狮子，发觉石狮子还是一片暖洋洋的，面上登时一愣。
原来天没有变冷，这寒气，难道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吗？
这寒气其实也不是从他们心里冒出来的，只是源于一人心中酷寒，让他们也不自觉地共情通感，感同身受。
这个心里好似装着一冬酷寒的人，也是独身立着、面朝太师府却似目中无一物的人。
也就是元十三限。
蔡京正要去请这人，这人却又不请自来了。他忙把元十三限引入府中，又命人重新洒扫，众多护卫在前开道，摆上宴席，唤上歌舞，做足了一切礼遇的姿态。
元十三限理所当然、不为所动的接受蔡京的礼遇，但是他对这些东西都没有表示，说话很简洁，道：“我今天早上揽镜自照，看见一缕杀气生于眉间，是你又要叫我杀人。”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好像不需要别人回应，蔡京也不开口接话，光是点头。
“杀诸葛正我！”元十三限又道。
在元十三限心里面，能让他在望气之时见到杀气的，不过寥寥数人，至于其他武林人士或蔡京的政敌，他不屑专门去走一遭，觉得那些人不够格或不愿暗箭杀人，蔡京也知道他的习惯，不会为这种事情找他。
那就只有诸葛神侯了。
不料，这次蔡京却摇头了。
“不是诸葛神侯，是苍梧侯。”
蔡京如此说道。
他在回来的路上，虽然还是想不通，那些他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牵制压制的京官，怎么敢突然与他作对。但，对于另一方面的事情，他已经想了个清楚透彻。
别看现在诸葛神侯一副大权独揽的样子，其实这么多年斗下来，蔡京对他的手段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只有诸葛神侯的话，他绝对还有扳回一城甚至彻底翻盘的思路。
可是，朝局巨变、恶化至此的症结，不在于诸葛神侯，而在于方云汉。
蔡京已经想通金风细雨楼、王小石等一些事情的联系，但他对于方云汉还是太过陌生，他料不到这个人接下来到底会使出什么样的手段。
所以只能杀了他。
一定要先杀了他。
这才是正确的、解破如今困局的第一步。
元十三限在座上漠然道：“那是谁？”
蔡京只用了一句话来形容。
“那是诸葛老儿最近推崇备至的一个武林新秀、京城新贵，也是他如今最有力的一个盟友。”
话音未落，元十三限阖了阖眼，额头上的刀疤就变得更弯曲了一些。
有这一句，就够了。

第170章 元十三限
元十三限在太师府里的宴席上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蔡京还劝他带走了他的六大弟子。
此间，蔡京一直笑意盈盈，恍若只要元十三限一出手，一切就都手到擒来，不必烦忧，他也能万分放心，可等元限师徒七个一走，他立刻招来了府上的总管孙收皮。
这个孙收皮贪财好色，武功不算太高，但是做人很有办法，有很多可以瞒过高手法眼的手段，尤其是，他有一点类似于金风细雨楼杨无邪的特质，就是他过目不忘，且很注重收集各方势力的联络方法，往往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之中，推断出各门派内部用于通讯的暗号。
蔡京叫他过来之后，就问道：“半年以前，唐门的人曾经找到府上来，你还记不记得他们的条件？”
“记得。”孙收皮立刻把当初唐门之人给蔡京列出的合作条件复述了一遍。
蜀中唐门，是江湖中数百年屹立不倒的老牌势力，他们的毒药，暗器，机关，都闻名天下，而且内部风气崇新，不管你是什么辈分，是老是少，只要有本事，敢拼搏，能知机巧，门中高层就不吝提拔。
所以有人说，江湖中各大门派，年份越老，越是规制森严，积重难返，处处弊病，让有才能的人不得冒头，甚至被迫破门而出，只有唐门一代更比一代强，越来越壮大。
尤其是这一代的唐门门主。
据说这一代门主十五岁那一年，跟诸葛先生见过一面，诸葛先生就评价说：“以我的掌法，恐怕已经胜不了他了。”
诸葛先生何等样人，十五岁少年就能令他自叹不如，又该是怎样的惊世风姿？这一句评语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那位门主也为纪念这件事，给自己改名“十五”，自称唐十五。
虽然从那以后，唐十五就潜藏于唐门，久不出山，但江湖上还流传着关于他的一些传说。
有人甚至说他所谋甚大，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人生的第二个十五年时，一举颠覆朝野。
蔡京既然有心培植武林势力为己所用，自然早就注意到了唐门，也着意拉拢其中高手，可惜，这些年来多次接触，唐门的人胃口越来越大，始终难以谈拢。
孙收皮正在复述的这些要求，每一个条件听起来都像是在痴心妄想，一步登天，简直就差让蔡京把自己的位置都拱手相送了，所以半年前双方不欢而散。
不过这回，等孙收皮说完之后，蔡京只思索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就道：“你想办法联络他们，告诉他们，这些条件都可以商量，甚至还可以再加，但是，我三天之内就要见到他们门主，面谈。”
“遵命。”
孙收皮得令，急匆匆去了。
他离开太师府的时候，元十三限已经带着自己的六个徒弟，转过了第二条街。
京城内外最近大案频发，禁军和六扇门的人大肆巡查搜捕，商家百姓也大受影响，这天下最繁华的城都，最近两天也显得有些行人寥落。
况且如今正午刚过不久，街道两边的住户、商家都在小憩，住宅门户紧闭，商铺也只有一二伙计侯在门内，无精打采。
秋阳微斜向西，大街头尾都只剩下这七个人，也仅有他们的脚步声落在街面的阳光上。
闭关已经远不止百日的元十三限闲庭信步，在街尾抬起一只手来，放在自己眼前。
手背的汗毛在日光下显得透明，他的眼睛注视这些汗毛的时候，视野里面其他东西都显得模糊了。
远的，近的，还各具色彩，但都模糊不清，就像一场梦。
数十年前，元十三限出生的地方，是一个没有人做梦的镇子。
那个镇子里的人，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做梦，也从来不做白日梦。
无论老的少的，年轻的，壮盛的，是男是女，孔武有力，病弱无依，他们都安分守己，安天乐贫，一生都没有梦想。
直到出现了元限这个异数。
他从小就跟镇子里的其他人有截然不同的感悟，对于同一件事，同一个物体的看法都跟别人不同，等到稍微长成一些，他更是无师自通，懂得了“梦想”的美丽与必要。
少年元限就认为：人只有存在梦想，才能够活的虎虎生风，有声有色，梦想可以有大有小，但如果一点都没有的话，是万万不能的。
人怎么能没有梦想？
没有梦想的还是人吗？
那他这一个镇子上不算人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时，元限忽然醒悟：这是上天的恩赐。
天让一整个镇子都没梦想，独独他有，那他的梦就要够大，要比这些人原有的加起来都更大，而且他一定能让这梦到手，成真。
于是，等他拜师学艺，有了本领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去追求自己的梦。
刚出师的元限，先要报国效力，但运气不佳，在王安石越次入对、大权在握之际，他投效皇弟赵颢，而遭王安石弃而不用，只好投蔡确门下，甚不得志。
待四面出击，声名鹊起，名列老一辈的四大名捕时，他又发现自己似乎事事都不如三师兄诸葛正我那么顺利。
分明无论是武功还是智谋，长相还是拼劲，元十三限自问都不输给诸葛正我，偏就缺了那么一点运气。
如果有两个大盗分头逃亡，他跟诸葛正我分别追杀一个，等后来审查，一定是诸葛正我抓的那个所犯罪行更大，得到功劳也就更大。
如果他和诸葛正我分别保卫一个皇亲国戚，那一定是诸葛正我所保卫的那个才会遇到刺客袭击，正好给诸葛正我大展身手、施恩于人的机会。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且是发生过的事情之中最不起眼的两次。
元十三限从这些经历之中渐渐察觉，好像什么东西都要跟他作对。
他初始愤懑不平，后来就看怒了，看笑了。
你们都跟我作对，我怕什么，我神功盖世，有勇有谋……
我就先跟你们作对！
自此，因存着这心态，元十三限行事愈发偏激，很难与人和睦，原本与他有交情的，也都渐行渐远。
后来，又经几番变故，元十三限跟他三师兄彻底决裂，反目成仇。
俟司马温公拜相之时，报复新党，元十三限又因受蔡确之累，被贬戎川，直至蔡京任相，因要节制诸葛，所以才调他回京，为他秘密建造元神府，一直尽心供着，荣养已不缺。
可他终究仍没成大事，还没立大业，还总未能杀了诸葛，所以一直闷闷不乐，郁郁不解，带着郁气练功，武功越练越怪，越练越绝，脸都练成了褪不去的淡金色，愤恨也就更深。
现年，此刻，他在深秋的日光底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毫毛，都渐渐伤恨了起来。
少顷，他用力的一甩手，继续大步的向前走。
他六个徒弟都不知道元十三限到底是要走到哪里去，但是他们不敢问，只能在后面跟着。
七个人过了太师府前的几条大街，转而向东，又向北，出了汴梁内城，又上了杏岗。
这里本来栽满了皇帝命人从天下各处移植过来的上好杏树，只不过，深秋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了熟杏，枝头上的叶子都稀稀疏疏，干枯蜷缩。
元十三限从这里走过去之后，树上的叶子又多落了一些。
他们又到开宝寺铁塔走了一遭，在顶上远眺，再回内城。
一直走到日近黄昏了，漫无目的的元十三限突然在一座正在修建的府邸前停步。
他在这里细细的打量，也不知道在那些刚砌好的墙，没搭好的屋顶，未盖全的瓦片之间发现了什么玄机，看的很认真，过了许久，才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鲁书一立刻进去找了个匠人询问，出来之后，脸上神色有些奇异，道：“这里正好就是苍梧侯府，不过还没有修建完成，那个苍梧侯不在这里。”
元十三限慢慢抬起头，目光移到整座府邸上方空无一物的地方，好像从那一片虚空之中，用自己的目光捉住了什么，转头又望向西南方。
鲁书一恰好在一旁继续说道：“他一般只会在金风细雨楼或者磨刀堂，磨刀堂就在这里西南……”
话未说完，元十三限已经举步走向这座府邸。
这是为侯爷修建的府宅，里面除了匠人之外，也有朝廷派来的监工、兵丁，见到不明身份的人走进来，这批人当然都要向前阻拦。
可是，等他们一看清元十三限形貌，就倏然间变的迷迷瞪瞪，像见了什么极惊悚的事物，不由自主的畏避、后退，最后全都缩到了角落里。
等元十三限走过去之后，这些人清醒了一些，才发现刚才身不由己的举动，一个个吓的满头大汗，都疑心是在这里大兴土木时，有哪里没注意好，冲撞了鬼神，不敢多留，陆续逃散出去。
外号六合青龙的六大弟子，匆匆跟上。
元十三限一路登上了一座无顶的小楼，站在第三层上，四面也无栏杆，周边一览无余。
六合青龙来到楼下，就听元十三限落下一语。
“你们一起去磨刀堂，告诉那方什么的人，一刻之后，我便要杀他。”
这么多年在蔡京供养之下，从前看不顺眼的东西也渐渐习惯，调养的徒弟全送去给蔡京做事，元十三限早就不记得、也不屑记得自己当初是什么模样。
但还是有一点不曾磨灭。
他来杀人，也要正大光明、事先通告的杀。
六合青龙本来就知道他们这个师父的脾性，但乍听此言，还是都流露出些许迟疑。
鲁书一回头使了个眼色，六人躬身称是，即往西南方向去了。
元十三限在楼上站着，面朝西南，根本不曾去在意他的六个徒弟。
落日斜照在他的脸上，一张淡金色的面孔没有变得明亮起来，反而更加金光沉黯，高耸的眉骨、鼻梁的阴影，令他如同一尊金漆陈旧的怖面警世罗汉像。
他取下背后的弓，拨了拨箭壶。
箭壶之中一共有九支箭，其中八只都是青黑色的，仅有一只朱红、短小。
元十三限抽出了一根青箭，左手持弓，右手持箭，竖着箭身，把箭头比对向西南方的一座宅邸。
他在望气。
在自在门的心法之中，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这种气场是肉眼不可见的，只有精神在冥冥之中进入定境，惊鸿一瞥之间，才能略微窥探一下。
此种气场的强弱，与人的身体状态、心理状况和他人对其抱有的看法有关。
所以那些身居高位或者武功不凡的人，他们的“气”，就会更强。
闭关多时的元十三限倚仗这一门望气之法，走遍了东京汴梁之后，已经发现这京城之中几个极大的变化。
六分半堂那几人之气已丧，神通侯府朝阳如血、旭日未升之气也遭劫中断。
迷天盟那股时有时无，时盛时哀，时强时弱，小如黄豆针孔，大如狂月满天的气，早飘飘远去。
开宝寺铁塔一带，最近曾有一股金玉其外的暗气游移。
而那西南方，则多了一团内里烈转如岚、外表沉厚如峰的气。
这是最陌生的一股气，要说如今京城之中，除了诸葛神侯，还有谁值得一箭，堪受一杀，也就是他了。
“方云汉。”
元十三限声沉如井的念了这三个字，见西方日沉一分，一刻已至，便将手中的箭搭上了弓弦。
张弓搭箭，他气势陡变，鬓发皆扬。
以他相貌气度，实则与那一身求仿高古、只顾彰显身份尊贵的袍服不算契合，反有些故作姿态，画地为牢，自设框架的别扭。
但他此时意态一变，那一点不合适的感觉就全被撕裂。
因为这件本该非常显眼的袍服，已彻彻底底的成了附庸，全然成了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额头的刀疤，淡金的脸色，都不再重要，手里的弓箭，雄峻的身材也都忽略淡化。
站在这三层无顶楼上的，好像已经不是一个拿着弓箭的人，而是一团纷乱的文字符号，掺杂了伤心绝情愤恨嚣狂之后，揉成了一尊具有人形轮廓的张扬杀咒。
“方！云！汉！”
夕阳下模糊的人形轮廓嘴唇动了动。
这三个字再念出来，也已经成了咒语。
名字就是最短的咒。
咒要如何杀人？
只须一箭穿心！

第171章 一箭发前十二人
从大街转到小巷，两侧的民宅之中，多有一些树枝越过墙头，枝头落叶在风中飘飘欲落。
燕诗二头发披散着，耳朵上面别着一朵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红花，正走在这样的小巷里面。
在那一支青黑的箭搭上弓弦之前的一刻钟，在元十三限还在那半成品的三层楼上凝望夕阳的时候，他的六大弟子并没有如他所命令的那般，到磨刀堂去给方云汉警示。
他们六个走出了不远之后，就兵分六路，准备从六个方向去包抄磨刀堂。
如果方云汉直接被元十三限一箭射死，也就罢了，假如方云汉还能逃出的话，那他们正好可以痛打落水狗。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叶棋五和齐文六还有少许迟疑，但排名前四的几个师兄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不觉得自己是在对元十三限阳奉阴违，反而认为是在对师父不够妥当的命令，做出自己的补充。
毕竟，自鲁书一到赵画四，他们四个出师已有好些年，在太师府做蔡京的贴身护卫，职位不高，但权势却不小，行走江湖时无往不利，与四大名捕作对多次都全身而退，自诩都已经磨练出来，足够独当一面。
这样四个有才有能、通晓世事的徒弟，对久不出关的师父的命令做一些好心的补足与改动，不是分所当为、天经地义吗？
于是，五、六二人也被说服。
六方分进，迫向磨刀堂。
燕诗二一边走，一边还低声哼唱起了诗词，心里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心怀着期待而渐渐紧绷。
‘走过了这条小巷，再往右转，就可以直抵磨刀堂的左侧院墙。’
‘待会儿，方云汉会不会从这个方向逃出。’
‘到时，我的飞星传恨剑，要先出哪几招？’
每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转过的时候，他都要走出两三步的距离。
小巷并不长，再有四步，他就要走到拐角的地方。
就在这时，有个年轻人从拐角处走出。
这个人一走出来，燕诗二就停住了步伐。
低沉愉悦的歌声一下子消失，他手里那一把镶嵌着十几颗明珠，七八点墨星的华丽长剑往前提了一下，在迎面而来的秋风中微微拂动的发丝一下垂落静止，目光像是两根钉子，指向了拐角处的那个人。
区区四步的距离，对于一流的剑客来说，太近了。
甚至，燕诗二身边十步之内，本来都该是一个很不容易闯入的范围。
但这个人，就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里，突然走出来一头无声的狼，奋然忘我、一挥而就、突如其来的闯到了燕诗二身前四步的距离。
他，也是一个剑客，手里握着一把无鞘的长剑，剑身，剑柄上都没有太过复杂精美的纹饰，剑刃亮白，但剑锋不够笔直，材质也很普通，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铁匠能打造出来的那种兵器。
跟燕诗二手里的剑一比，更显得格外寒酸。
但是燕诗二看着这个人的脸，就像是在看一把世上最有血性的宝剑。
冷血的剑。
持剑的冷血。
“四大名捕、之、末……”
巷子里骤然爆发了一大团交织纵横的剑光，像是有很多长达数尺的发光钢针浮现，在两名剑客之间疾风乱雨般穿插碰撞。
剑气往来，至少要比枝头上的叶子密集的多。
两边长达二十多步的青砖墙，从靠近拐角处的那一端，有密密麻麻的剑痕延伸过来，有三四条特别深刻的痕迹，甚至一直延伸到了面向大街的另一端。
比雨点还密集的双剑交击声传出，令燕诗二本该有八个字的这句话，说到第六个字的时候，就不得不仓促收声。
在燕诗二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冷血攻出三剑，他也回了三剑，还能说出接下来几个字，但是他说到“捕”字的时候，冷血已经在一个字的音节吐出同时，连攻了十一剑。
所以燕诗二顿了一顿，兀自逞强要说完。
第五个字，冷血攻了十六剑。
第六个字，冷血发了二十一剑。
燕诗二终于说不下去了。
他的飞星传恨剑法，本来常在跟人过招的时候慢吟诗篇，这些年来，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比冷血功力更深，比冷血招式更精妙的对手。
但只有冷血逼得他不能说话。
只有冷血的剑，急得连剑客自身的存在都像要被抛舍了，而那把剑也只是一个廉价的载体，脆弱的引子。
真正最有存在感的，只有那一条手臂，那一个动作
——穿刺。
这个穿刺的动作在不断的重复，不断的加快，如同冰川化为瀑布，大雪因为呐喊的声音崩塌，一泻千里，一发不可收拾。
冷血不说话，燕诗二说不出话，只有他们的剑，在碰撞，颤抖，痛吟，高唱。
他们又从拐角处杀到巷子口。
巷子两边的长墙掉下一层又一层的粉末，又被剑风卷起弥漫到空中，墙体飞快的变薄，两个人的身影都被飞舞的粉尘掩盖。
……
叮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连成一片的声音传入耳中，虽然已经隔着好几条街，经过一重重屋舍堂院的阻隔，变得很微弱，弱的就像是一把绣花针陆续落地的声响，却还是引起了叶棋五的警觉。
元十三限六大弟子，号称六合青龙，从收下他们为徒，传授他们武功开始，元限就不乏让他们跟四大名捕比个高下的意思。
所以四大名捕各有所长，六合青龙也各擅一技。
叶棋五就专门练暗器。
暗器的收发需要高明的眼力，耳力。
叶棋五出师之前经过的一些训练，就有要在蒙上眼睛之后，在大小不过卧牛之地的暗室中，躲避一百件暗器，并在事后精准说出每一枚暗器的落点和形状。
所以，当那一片细小声音入耳，叶棋五立刻判断出来，是二师兄遇敌了。
他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的往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瞥了一下。
就是这一瞥，他的视线就被一袭白衣勾住了。
大街一侧的酒楼二层凭栏处，一个纤纤弱质的白衣少年正坐在轮椅上，向外平视。
“无情。”
叶棋五的耳背开始渗出一层层的细汗。
一般人紧张的时候，额头，鼻尖，手心会最先感到潮湿，但他不同。
他一旦紧张，身上那些可能影响视力、嗅觉、手感的部位都不会出汗，只有耳背会汗流不止。
无情没有看他，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无情身上移开。
而且他盯着无情左边脸颊的时候，总有一种正在和无情对视的感觉。
一枚象棋棋子已经被叶棋五右手捏住，双手的衣袖，怀里，腰间，靴子，腋下，也至少已经有六十七件暗器蓄势待发，但他一时不敢妄动，只能慢慢的流汗。
这时，无情所在的那栋酒楼右侧的街道上传来异响。
那是赵画四的丹青腿，跟江湖中一双追风追月、踏花踏雪、最具正气的腿拆招的声音。
彼处追命蹴丹青。
无情仿佛也被这声音勾动，转头向右看了一下，后脑就露在了叶棋五面前。
嘭！
一枚象棋棋子“爆”了出去。
劲射楼上护栏后坐轮椅转头露出破绽的无情。
紧随其后的是六十七件暗器。
六十七种大小不一的破空声几乎不分先后传出时，第二波暗器，已就位。
……
呼！
不远处的空中，一物斜飞向天。
顾铁三惊鸿一瞥，已经看出那是枚象棋棋子。
“看来老五对上了无情。”
“是。”
顾铁三站在茶棚外，茶棚里坐着的铁手应了一声，侧耳倾听，脸上流露出些许沉凝之色，道，“小师弟和燕诗二也拼斗到了最凶险的关头。”
顾铁三抱臂而立：“你既然这么担心，不如直接去帮他。”
铁手顺水推舟：“如果你跟我一起去劝和，我求之不得。”
顾铁三冷哼一声，语如连珠箭速：“你是怎么算到我走这条路。”
“不曾算的这么精准。”
铁手不急不徐，稳若泰山，内心的忧急完全不会打乱他行动的步调，“我们只是选出了六条适合包抄迫近磨刀堂的路线，然后各自择一，在附近等着。就算来到我面前的不是你，而是鲁燕赵叶齐五位中任意一位，也无妨。”
顾铁三脸部肌肉一绷，脸沉如铁，色如黑甲，道：“六条路线，你们只有四个。”
铁手微微一笑。
……
王小石也正微微一笑，不过他笑得有些尴尬。
因为他挡住了齐文六之后才发现，他所站的地方，右边是一座青楼，莺莺燕燕调笑不休，在最近这样的日子里，到了黄昏时分，也有生意。
更尴尬的是，他左边不远处的一家米铺柱子上，正贴着一张通缉令。
通缉刺杀前任宰相傅宗书的凶徒王小石。
其实，这次回到京城之后，王小石出门的时候，脸上还是做了一些伪装的，看起来更沧桑，胡须不少，两眉横平，寻常人一定认不出他跟通缉令上有哪里相似。
但是这种伪装显然瞒不过齐文六的眼睛，他朝着那边通缉令上瞟了一眼，跃跃欲试道：“你就是王小石？”
王小石伪装后的脸上露出那种粗豪庄稼汉子独有的憨厚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兄弟，你认错人了，我叫王大痴。”
“哼哼，管你大痴小石，你最近名气不小，既然送上门了，我就送你一死。”
齐文六雀跃朗喝，一剑挥刺，手腕手背虎口之间，抖出了八条剑影，好像八支毛笔正狂草挥墨，带着一幅杀气十足，裂人肝胆的字帖压来。
“请了。”王小石挽留出鞘，一件兵器之上，却有刀剑之气齐发。
不过他的隔空相思刀、凌空销魂剑刚施出利芒，忽然头皮一麻。
以他天衣自在、相思销魂的心法，一叶落知天下秋，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敏锐，在方才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一股滚滚凶气掠过长空。
落向西南。
……
六合青龙，五人受阻，但他们之中动作最果断，走的最快，靠磨刀堂最近的一个人，已经在磨刀堂后方一巷之隔的墙壁上写满了一个个大字。
这人自是鲁书一。
他手里常拿着一本书，随时可以把里面的字帖撕下来变成攻克劲敌的利器。
他还有一只大笔，笔杆子里面全是凝固了的墨，内力一催，就会融化为墨汁，流动到笔尖，让他可以一气呵成的写满了这一面墙。
这墙上全都是一些表示着凶残、妨碍、伤害的字体。
如“裂、死、杀、哀、刖、黥、断、劈、灭、破、残”等等。
盯着看一会儿更会发现，这些字不像是笔墨写成，倒像是什么专门杀人害命的毒蛇蛊虫，正蠢蠢欲动，甚至蠕动胀缩。
鲁书一暗地里一直觉得自己是六个师兄弟之中最有魄力，最聪慧的人，他也确实是六合青龙里最狡猾的一个。
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自己去抵挡方云汉。
这种能够独闯六分半堂总堂斩杀其中大半高层又全身而退的高手，就算是被元十三限击伤，困兽之斗也必可怕。
假使方云汉从这边走的话，鲁书一一定会躲得远远的，只靠这一面墙，看能不能阻他一阻，为元十三限再创一个机会，或探一探他的伤势，再斟酌要不要出手。
所以他写完了这满墙大字之后，就要收笔离开。
但是转身之后的第一步刚要迈出，鲁书一的鼻子忽的动了动。
写满了一面墙的大字，墨痕未干，这巷子里本来就充斥着墨汁的味道，墙角里生出的青草，潮湿砖石上的青苔，还有爬在后门檐角上的藤蔓，这些东西的气味都被墨汁的味道盖过。
可是现在，又有一股檀香味插入其中。
这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味道，却是这么浓烈，悠长。
鲁书一的目光逐渐定在了那面写满大字的墙上。
这味道来自墙的另一边。
墙的另一边，黑眉如短刀的沈虎禅英姿挺拔的站着，背后的阿难刀正在散发出浓烈的檀香味。
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本来是要一刀穿墙杀了鲁书一。
没想到这个六合青龙之首也真有些本领，在他的气机感应之中，位置飘忽不定，始终难以找到合适的出手时机。
等到鲁书一在这面墙上写满了字之后，沈虎禅更觉得这面墙似已成了对方的武器，突袭已经不太可能——把自己的刀砍在对方的武器上，还能叫突袭吗？
所以他只好换一种方式。
一墙之隔，墨浓如臭，檀香浓烈。
鲁书一翻开书本，沈虎禅握上刀柄。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千钧系于一发之时，墙里墙外的两个人骤然间一同抬头。
有什么东西从空中飞过，但他们两个都没能看清，但是在那东西已经消逝之后的轨迹中，正在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震动的余韵。
黄昏长空，似为之一清。
檀香墨味，都随之一空。
那一面墙上蠢蠢欲动的一个个大字，全都像是被钉死了七寸的蛇虫，死气沉沉，这些埋伏的武器已经不再是武器，乃至于连字都算不上了。
仅余普通的墨痕，平凡的墙壁。
破空之物不能见，可沈虎禅能“看”到。
那一道轨迹是风驰电掣的延伸、坠落、突刺入了磨刀堂。
犹若白虹贯日，苍鹰击于殿上。
鲁书一能猜到这一击从何而来，可连他也想不到，真正观察到这一招的时候，居然会有这样的惊颤。
他仰首为之失神。
呛！
同样惊震，却更磨励、激发、借助了这一股白虹贯日之杀势的人，挺一刀，穿墙而过。

第172章 伤心箭诀十三绝
磨刀堂内，书房之中。
方云汉一手拿书，一手持杯，正在翻书喝茶。
突然，有一箭射穿窗户，飞入屋中。
这一支箭的速度，看起来其实没有太多出奇的地方，但当它洞穿窗户的时候，整扇窗户都随之脱离了边框。
方云汉抬头的那一刻，所看到的就是，墙上多了一个方形的大洞，这方形的洞向内一尺，是一扇无所凭依、悬空未落的窗，窗的中心有一个小小孔洞，再内三尺，就是正在飞行的箭。
像是百鸟惊飞、狂风吹在竹笛上的尖锐啸声，从这一根青黑色的箭上爆发出来，塞满了整个书房，使得整个书房里面的桌椅、书架，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平移。
这些家具有的直接平移了一寸有余，有的好像只是晃动了一下，但它们移动的方向是相同的，皆，移向方云汉。
一时间，这个宽敞明亮，高度超过四米，面积超过五十平米的房间，好像都被那根重不过一两的小小箭支带动，整体向着方云汉碾压过来。
叮！
一只没有花纹的青瓷茶杯，在书房之中逆势而动，从方云汉指间化作一抹青色的流光，骤然撕裂了那种整个房间倾轧过来的大势。
一杯一箭在空中相撞，杯子立刻炸碎成粉末，但是那一团粉末却从青黑色羽箭周边吹过，击打在后方悬空的窗户上，令整扇窗四分五裂。
箭也在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就有一只手掌从侧面探来，抓住了这根箭的中段。
方云汉竟然已经离开了座位，来到这支箭旁边。
他整个人移动的速度，几乎不比从他手中掷出的茶杯慢上多少。
但他的手抓住了这根箭之后，箭头箭尾竟还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令方云汉感觉自己手中握着的是一根烧红的铁棍，虎口和掌缘都有淡淡青烟升起。
“终于来了。”
嘭！
羽箭在方云汉手中碎成粉末。
他左手一挥，手中书册回到书架上，右手凭空一抓，书房门户吱呀洞开。
门外堂中供着的那把刀受到一股无形之力抓摄，刷的一声撕裂了盖在刀身上的布匹，飞入书房，落在方云汉手中。
他握着刀的手自然下垂，刀尖垂向身后，如同一只收起了羽翼但正在急速滑冲的浅蓝色鹰隼，飞出窗外，掠上了磨刀堂东北方的墙头。
磨刀堂坐北朝南，也就在方云汉飞掠出来的那一刻，正北方与后门一巷之隔的那面墙一颤，一抹浓烈而庄严的宽厚青色刀光，穿墙而过，切入了鲁书一胸腹之间。
空中又有一道箭影如烟影飞落。
那影子淡得像是阳春三月的草野花香，不经意间缭绕心头，欲待嗅时，香已无。
之前的一箭虽然杀气滚滚，但如无情、沈虎禅等人还能捕捉箭之轨迹。
可现在的这一箭，却让人只能看到空中遥远的烟痕，根本望不到有半点坠落的迹象，就好像那一箭在空中飞着飞着，自行消失了。
墙头上，方云汉双目微阖，身侧一刀挑出。
他身体前方的空气猛然排开，右肩上好像一瞬间出现了六条右臂，六只手中各握一柄长刀，分别指向六个方向，间隔的角度极为均匀，六刀张开如同伞盖。
锐风劲扫，六刀一张一合，化而归一，刺向一处。
刀尖前方本是空无一物，却恰好在这一刀刺到尽头的时候，浮现了一支颤动模糊的箭。
两者针锋相对，铿锵一碰。
一声如敲破铜锣的刺耳鸣啸之后，方云汉手中刀微不可察的向后一顿，青箭则从模糊变得清晰，停止颤动，整支箭已从头到尾布满了斑驳裂纹，失去向前的力量，从刀尖坠落。
这一箭落地的刹那，方云汉睁开眼睛，已经肯定了对方大致的位置，轻声道：“居然，在那里？”
咔！
一道宽大的裂缝从他脚下迅速蔓延至墙根，下一瞬间，墙壁粉碎坍塌出一个半圆形的大缺口，墙上的人急射向东北方向。
苍梧侯府与磨刀堂之间，若论直线距离，四里有余。
两座建筑物之间有亭台屋舍，高度参差不齐，元十三限本该是无法直接看到磨刀堂的景象，但是他先后两箭，都是直逼方云汉的要害。
仿佛在那两支箭飞出去之后，羽箭本身已经成了他的眼睛。
就在方云汉踏墙起身之际，位于无顶高楼之上的元十三限叱喝一声。
“好好好，两箭不死不伤，难怪要我来杀，也只有我来杀，我看你能接到第几箭？！”
他叱咤之间，又连发两箭。
一箭仍然是如同寻常弓箭手射箭的轨迹，先向上昂扬而后落下，只不过这个距离，比寻常箭手远了太多。
另一箭，却居然是向下射出。
射穿了木楼第三层的地面，贯穿第二层，没入第一层，只在地面留下一个小孔，整支箭都消失于地下。
这个时候，大约两里之外的大街上，茶棚之外，顾铁三正在跟铁手比拼拳力，三拳之后，两人各自倒退，顾铁三为了止住后退之势，一只脚踏入地下半尺，突然惊叫一声，拔足而出。
他的鞋底已经断成两半，脚板底也多出了一条横向切过的伤口，假如不是反应及时的话，恐怕整个脚掌都要被切断。
被他踩出来的那个脚印状窟窿里面传出了呜的一声。
那声音很沉，却又尖锐，空洞，且很快远去，消弭。
此刻，在距离无顶木楼三里之外的空中。
方云汉正在从一栋酒楼上空飞越，迎面来了一箭。
他本来正要挥刀去斩，却没想到这支箭在距离他还有八九米的时候，突然自行转向，朝着他右侧飞去。
同一时间，他脚下这栋酒楼里面传来数声硬物被打出孔洞的声响，屋顶破了一个洞，一箭从下而上，破顶而出，射向方云汉。
之前那根拐弯的箭在他右边划了一个大圈，又扭转刺向他右脸。
方云汉右手一刀切开了那支会拐弯的箭，但已经来不及躲开下方的那支箭，他猛的旋转身体，一脚向下踏去。
这一脚有顶天立地的充沛呼吸，也在腿上运转了爆破劲力，顿时把下方袭来的这支箭踏的粉碎，更一脚踩在了有一个小孔洞的酒楼屋顶上。
十步见方的酒楼屋顶，在这一踏之下，所有瓦片轰然向上震起。
方云汉左手一探，四块瓦片被他一手捏住。
“三里是吧，你向我发了四箭，我还你一掷！”
轰！！！
运足了十成功力的一挥之后，空气猛地一震，一团环形的白色水汽涌现在方云汉左手前方，缓缓扩大。
四块瓦片在如此短暂而剧烈的加速之中，即使事先已经被灌注了浑厚的内力，加强其硬度、韧性，仍然在脱手的一瞬间布满了裂纹。
在高速飞过这三里建筑的时候，四块瓦片更是不分先后的碎裂，成了一团被包裹在白色气雾之中，拉出了长长烟尾的碎片炮弹。
元十三限虚拉弓弦，弦上空无一物，但在一声弦响之后，向他飞掷而来的那些碎片砰的一声炸散四溅。
连发了四箭，全都被对方无伤破解，还能做出反击，这就绝非侥幸。可见相隔这样的距离，他的箭不足以给对方造成致命的威胁。
一念及此，元十三限身体周围狂乱如黑色纷杂线条的气息，逐渐平静下来，身体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楚。
他淡金色的脸上，眉尾分岔，咬牙切齿，两颊收紧，像是正在忍受一种极大的耻辱。
越是忍辱，元十三限脸上的金色就越是沉凝，衣服宽松的袖子、下摆，全都被无形的力量收拢，死死的束缚在身体表面，像是换了一身劲装，整个人的“质感”都在变化。
就像是，从云雾变成了寒冰，从豆腐变成了石头，从木炭变成了世上最坚硬的晶体。
因他不再发箭，空中已经没有足够强力的阻碍，仅在数息之后，一条矫若游龙的身影已然破空而来。
此时长空渺渺，除了方云汉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但是他落下的时候，却绝非是孤身一人的孑然态势，而是有一场昏昏漠漠的大风相伴。
《史记&#183;律记》云：“阊阖风居西方，九月也。”
今日正是九月暮浓，风起之时，方云汉犹若乘风而来，引风而至，干脆利落的一刀合身下劈。
天下节气，九月西风的恢弘气魄，都仿佛在有意无意之间被借取了几分，加持在这一刀之上。
元十三限仰头，脸上还是那一副隐着深仇大恨、忍着奇耻大辱的神态，举起了手中的弓。
这张弓高举之时，是弓弦向上。
弓弦本来就是一张弓最重要但也最薄弱的部位，尤其是在面对刀、剪之类利器的时候，再怎么宝贵的长弓，也难以用弓弦去抵挡。
何况现在，元十三限面对的是手持不应宝刀，做雷霆万钧，长风浩荡一击的顶峰刀客。
但是弓弦也有一个世上其他物品很难比拟的长处。
在没有被人拉动的时候，一张劲弓的弓弦，在这个时代是真正最“直”的东西。
方云汉一刀劈下来的时候，感觉到的就不是在面对一根弓弦，而是在面对一根直线。
一根横亘天地间，无头无尾，不可逾越的直线。
他所秉持的得刀忘刀、无我无敌的刀法心境之中起了一点涟漪，竟然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松开了刀柄，而这一刀，已势出无悔，击中了那根线。
嗡！
一根小小的弓弦上突然放出澎湃金光，如同江河怒潮，把刀上的力量全部反推回去。
不应宝刀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暴射向天。
自在门上一代的传人，往往每人都可以在成长的过程中创造数门属于自身的武学，但是武功这种东西总是有高低之分，主从之别。
元十三限所修炼的内功之中，最主要的、最强大的两种，一个是山字经，另一个就是忍辱神功。
忍辱神功是俗世之人所创的武学，却刚好暗合了佛法中的妙谛。
传说，佛陀若干世之前，作为在山林中修行的忍辱仙人，被歌利王割掉了鼻子耳朵，削下手臂，直到节节肢解。但血泊之中，仙人面目依旧相好圆满，面色丝毫没有变化。
佛陀之所以以这样的方法来修行，乃因。
“忍辱的光明，超过日月的光明。”
“龙象的力量虽然威猛，但是跟忍辱的刚坚比起来，也不及其万一。”
故世无所怙，唯忍可恃。忍为安宅，灾怪不生。忍为神铠，众兵不加。忍为大舟，可以渡难。忍为良药，能济众命。
元十三限正是以这样的《忍辱神功》来施展“一线杖法”，以守代攻。
这无头无尾的一线，实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
这被动防守的一招，实则是他最刚猛的震杀绝技。
数十年前的夏侯四十一，为非作歹横行天下，一时间无人能制，天衣居士许笑一也被他打成重伤。
元十三限找上门去，就是用这一线杖法，吞血一招，即震毙了绝速剑法独冠一代的夏侯四十一。
盖因这一招施展出来的时候全无预兆，而且自有一股摄夺敌手心神的力量，所以连夏侯四十一也来不及变换招法。
但是没想到，方云汉的天刀八法已成，境界上时而有着类似于未卜先知的妙用，毫不犹豫的舍刀，避过了这一招的锋芒。
所以元十三限的一线杖法，威力只施加在不应宝刀上，却没有能够蔓延到方云汉身上。
而在不应宝刀与弓弦脱离接触，即将飞天的时候，方云汉又一掌疾出，抓住了刀柄。
他的身体本就距离第三层木楼还有半米左右的高度，此时被这一刀带动着，由原本的下坠，忽然又转为上升，上升的同时便一脚踢在元十三限手里弓背上。
一个人根本没有接触地面，就借助对手的招式完成了从下坠到上升的转变，这动向的变化和突如其来的一脚，实在是太过天马行空，羚羊挂角。
元十三限应变不及，手中长弓被踢的脱手，飞入远处苍梧侯府的花丛之中。
而方云汉又借助着这一脚反馈的力量，把向天激射的不应宝刀扯下来，再度劈向元十三限头顶。
元十三限失了兵器，剩余的五根羽箭还都在箭壶之中，眼看着宝刀劈落，他眼皮一掀，怒目而视，居然直接以右手食指对着刀锋点去，口中极速叱咤一声：“着！”
叮！
刀锋斩在了元十三限指尖，却并没有能切开他这根手指。
只因在方才那一刻，他箭壶之中唯一呈现朱红色的那只小箭自行飞出，后发而先至，紧贴上了元十三限食指指背，箭锋、指尖几乎重叠为一点，合力击开了方云汉这一刀。
方云汉的刀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分，已经双足落地，双手握刀，就像是驾驭着一条翻滚向前的灰色飞鱼，长刀不断变换着角度，穷追不舍的向着元十三限那条手臂切、削、戳、剔。
元十三限双手齐出，那根朱红色的小箭，被他用一口元气驾驭着，凌空飞舞，在他双臂之间穿插，时不时的出现在他掌心，手背，腕底，肘下，借助坚硬的箭锋来抵挡刀刃的进击。
这使得他双臂关节部位附近，不时的爆出一串串火星，一条刀光两条手臂都在这些火星之中不断翻搅，而朱红色的短箭则跟元十三限的双臂浑然如一，难以分辨。
他们两个之间相隔三里四里的时候，出手狙杀、还击，动作如同风雷连环、狂莽激荡，每一次出招之凶横，都会让能够感觉到这场战斗的人目眩神移，心惊肉跳。
可是现在真正到了相隔三四步的时候，刀光掌力却都局限在区区数尺之间，甚至就连脚下的木板都没有被波及。
虽然立场不共戴天，性情天壤之别，可这两个人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出来的武学素养却是惊人的相近，大小随心，刚柔如意。
但是这样精微小巧的见招拆招，毕竟与元十三限的风格不符，让他心中不耐。
刀刃和短箭发生了二十次对碰之后，他忽然吸了口气。
一气虚纳急敛，二人之间的距离猛的又拉开一倍。
这木楼第三层的面积并没有变大，元十三限跟他身后木楼边缘的距离也没有缩小，然而方云汉跟他之间却好像凭空多出了“一丈”间隔。
这是不该存在的、格外空荡的一丈空间。
这正是他的十三门绝技之中，“缩丈成寸、扩尺为丈”大法的运用。
元十三限就在“一丈”的彼端，拧眉看手，一眼间，亦将手中短箭弹出。
“久伤我心，正该伤人！”
轻疾吟哦一箭去。
他刚才运用弓箭绝技的时候，能够隔着四里有余，发出酷烈的杀力，但是现在用手发箭，却好像要比弓射箭的时候，更多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这一箭还没有射到，方云汉已经觉得心中一空。
这才是，伤尽了心，绝尽了情的一发小箭。
这一箭弹出去，元十三限自己心中、眼中也都浮现伤痛之意。
方云汉握着刀的手背上乍然不受控制的渗出了一层虚汗，五根手指的第一指节都变得冰凉，但他眼中金红毫芒凝缩在瞳孔中间，冰凉的手稳定依旧，不应刀向下一拍，四周的空气，光线，尘埃，都随着这一刀向下卷动，扭曲。
“破！”

第173章 逆经新经，非你杀我
宽如手掌的不应宝刀拍下，遮盖了一片长条状的区域，也不知那一支朱红色的小箭到底触在了刀身哪里，到底有没有相触，有没有挡住。
但一刀拍出之后，方云汉的身子骤然腾飞向后。
他像是腋下、腰间、脚底，每一处都受到了一股力量托举，就像是置身水中时，感受到的水的浮力，又要比那股力量更无孔不入，更刚猛迅速。
这股力量使他整个人猛的超出了无顶木楼的范围，在空中飞退了约有十米左右，落在了比第三层木楼略矮的屋顶上。
方云汉在西，元十三限在东。
一轮圆圆的红日放射柔光于天际，元十三限迎着阳光去看方云汉，眼睛略微眯了一点，眼角更显得狭长。
一箭发出一刀应，持刀者宽袖外袍，整洁如新。
那一朱红色小箭，没有出现在方云汉身上任何一处，也没有变成碎片落地，好似就这么无声消失。
“这你也挡住了，呵，呵呵。”
元十三限看了个分明后，声如豺狼，喑哑道，“好哇！诸葛的运气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什么人才一走出来，就全都站到他那边去了。”
“你弄错了。”
屋顶上，方云汉冰白如玉的手指回暖，手背上细密的冷汗凝成一滴汗珠滑落，握刀的手掌渐渐又透出红润的气色，浩声道，“不是我站到他那边去了，而是他刚好站在与我相同的立场。”
“嘿，志同道合，不过是有共同利益的伪饰之词！”
元十三限气势汹涌的向西走了几步。
整座木楼在刚才的战斗之中幸运留存，却因为他这几步而整体颤动，吱吱嘎嘎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彻底散架。
“所谓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也只是给赤裸裸的成王败寇披上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元十三限踩在木楼的边缘，这一座宫廷大匠监造的木楼，此时好像薄弱的根本承载不住他的重量，随时都会顺着他所在的那一侧倾倒，他前脚有一大半直接踩空，兀自如嚎如斥，“你说，今朝如果太傅之位是在我手中，而那诸葛失意潦倒，那你还会投靠他吗？”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方云汉脚下的这片屋顶面积不小，他人在其上，宛如踏在宽阔平地中，平静的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感觉，视线垂在自己的刀上，似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箭一刀的反馈，只道，“况且我交朋友，从来也不看身份，只看立场。”
“诸葛的立场很明显，而你的立场在哪里？”
“你为蔡京调教门徒，可是他也未曾在皇帝面前大力举荐过你。你曾一力练兵，训出精锐，试图统领大军讨伐金国，可是那些精兵都听从童贯的调遣，用来镇压大宋境内如连云寨般的义士。其实放眼天下，有一个真正跟你站在同一立场，与你的利益一致的人吗？”
方云汉言辞如刀，仰头看去，“你这后半生，其实根本没有自己的立场，只不过是在一直跟诸葛作对罢了，你以他为目标，又怎么能够超越的了他？你眼里只有一个诸葛，又怎么能看得到比他更大的事业？”
他手里深灰色长刀一翻，刚才迎击朱红色小箭的那一面翻转向上，可见其上一道划痕，道，“你的武功也跟你的人一样，早就已经误入歧途，还不肯迷途知返。”
“这样的伤心小箭，固然也算不错，却比我期待的差了太多。”
方云汉语气之中已带了几分意兴索然，宛如一个正期待着品尝山海异兽的人，看到了一盘还局限于俗世之间的食物。
他语气淡淡萧索，另一边却是炸起狂声戾音。
无顶木楼上，烈音颤颤，“你说我是歧途，你当歧途就不如正道？！”
“破釜沉舟，死路也能是王途，勇向绝壁，纵身一跃是捷径。你眼里的道，是俗人的路，我又岂是常人？！”
元十三限面上厉色森森，一个个字眼说的十万火急。
他实际上是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因为，至少在武功这一项上，他给方云汉说中了。
当年他一心苦练伤心箭诀，但是仅凭忍辱神功来催动，这门箭诀始终不能大成。
那个时候，他的妻子视诸葛正我为杀父仇人，把报仇的希望都寄托在元十三限身上，见元十三限神功难成，便不惜舍身，向一个道号“三鞭”的淫邪道人求取了《山字经》。
这《山字经》就像是冥冥之中的鬼神专门为了伤心箭诀创造出来的心法，元十三限一得这经文，立刻痴练，却渐渐发现这经文中许多字句似乎顺序奇诡，甚至脱页、少章、缺图，但他那时候已经骑虎难下，性情逆反，难以自抑，当即出关，先一箭杀了自己爱妻，借这一份痛彻心扉，把残缺捣乱的经文生生揉入了伤心箭诀。
他把一份假经，练出了真的威力。
但假的毕竟是假的，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已经有了绝世的杀力，却始终不能真正达到圆满境界，所以几次都没能成功杀了诸葛。
他也去找过三鞭，是为寻仇也为经文，可那道人已经知道他神功大成，早逃的不知所踪。
所以，若说他的武功已经入了歧途，这是连元十三限自己也不能反驳的。
这也正是他常常闭关，性格越发偏激孤僻，连自己的徒弟都不敢与他亲近的原因。
可是，往常元十三限知道自己步入歧途，只能发泄式的再去苦练，把这份苦闷憋在心里，今天被一个正面接下他伤心小箭的人当面嘲讽，却是令他怒不可遏，怒发冲冠。
更杀气大发，火气大升，怨气大翻，戾气大增。
他扬声大喝，数千粗长发丝，四面披散狂舞，“我就让你看一看，把天当地，地当天，大破当大立，歧途转大路的非常人，非常道！”
说话间，元十三限一手做挽弓状，半伸平举于身前，另一手仿若持箭上弦，往后一拉。
他手上没有弓箭，但是空中却有紧绷的弓弦被拉开的声响。
一把无色无质之弓，已经弓开满月。
方云汉身边光色忽变。
在他背后，更有一场绝异于世间的诡变、激变、巨变，无声降临。
那缓缓落在西边飞檐之上，本该是一轮即将坠落的红日，竟突然变换成了一轮银白清月。
天色竟然也好像变暗了一些，剔除了夕时阳光的昏黄。
天光也都成了一片清冷的银辉，披拂在方云汉身上。
就像是黑夜提早到来，苍梧侯府之中，无顶木楼和这座房屋侧面就是一片院落，院子里那几株精心栽培、秋冬盛开的花中异种，娇艳的花瓣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夜色微微蜷缩。
里许地外，粉尘弥漫的小巷中，右眼下方多添了一道血痕的冷血，把自己如剑的手掌从燕诗二的胸膛中拔出。
他身上除了眼角这道伤口之外，至少还多了三十二条剑伤，但因为肌肉紧绷，划过伤口的剑又太快，以至于看起来皮肤根本并未破损，就是一个穿着有些破的衣裳、生命正鲜活的冷峻青年。
他之前提的那把剑也已经从剑尖到剑柄断成了三十三截。
而燕诗二那把华贵宝剑分毫无损，身上也只有一道伤口。人，却已经是个死人。
死人的身体倒下，荡开一圈更浓的尘埃。
巷子两边的两面已经薄的像是纸一样的墙壁，终于片片碎裂，分崩离析。
暖黄阳光之下的烟尘忽然变得苍白如雪。
冷血扭头一望，双目渐渐瞪圆了。
他居然在黄昏的时候，看见露润于枝，月挂飞檐。
与冷血相隔了七间民宅、三家酒楼的地方，无情清清冷冷，袖手坐在轮椅之上，也正望天。
在他眼里，西天的落日一时变为明月，一时又变回落日，天色上一眼是昏黄，下一眼又寂白，两种色彩，两种天象，在他眼中交替不定，变幻反复于一刹那间。
这种光影的变化，竟然逐渐刺的他双眼之中盈起泪光。
一双泪眼闭上，没有泪水流下，但长睫如鸦羽沾雾，已经湿润几分。
他似乎有些痛苦，艰难，执着，认定了的道了一句。
“假的。”
他看天皆虚妄，破妄认真实。
可真假本来只是相对。
就算天象是假，这份让许多人混淆了真假的心力却是真。
无顶木楼第三层上，元十三限金面唇部如裂，裂而叱道。
“中！”
他张弓搭箭的手已经松开，无形之弓一震，无色之箭破空。
他这一箭发出，浑身上下上百个穴位，猛的向外喷吐出带着浅浅灰光的气流。
这一刻，元十三限全身的经脉如撕裂一般疼痛，浑身的武功根基，《山字经》的内息，居然在这一箭之间，半点不剩，连最深沉的一分功力根底都震发出去了。
这简直是要自废武功的一箭，这果然是要大破大伤的一击。
他背着的箭壶也刚好被一道光辉气流击中，剩余的四根青黑色利箭都被弹飞出来，坠向脚下木板。
元十三限的功力心力已经都积聚在那一根无色箭上，根本顾不上这四根实质的箭。
那无色之箭飞出的时候，月光在半空之中汇聚成了一个漩涡，气箭从漩涡之中穿过，就有月色为其铸就了形体。
犹如水晶雕琢而成的绝美箭体，发出神憎鬼厌的箭啸，在空气中撕裂出一道长长的、苍白的伤痕。
“虚张声势，虚有其表！”
方云汉横刀在前，刀上反射出来的月光，如同一条光带，刚好映在他眼部，他湛然而视那一箭，身子忽然好像与脚下的屋顶没了接触，飘飘如浮空，扬臂长啸出刀。
这一刀，跟他当初黑白林中对狄飞惊的一刀如有云泥之别。
这一刀，跟他小山丘上杀黑光的反复刀式亦有天壤之分。
他这一刀还没有跟那支水晶箭发生碰撞，只是在空中划过与天穹近似的饱满弧度，劈落的时候，元十三限脚下的无顶三层木楼，就从上到下发生连串爆响。
到那一刀真的劈开水晶箭时，那栏杆，屋檐，地板，瓦片，木料，从西向东，从上到下，一二三楼，已尽皆裂开。
那月色铸成的一箭，看起来是费尽了、也废尽了元十三限的一身功力，居然被破的如此轻易，仿佛还不如之前那几支箭。
那真是因为这一箭虚有其表吗？
不。那是因为方云汉这一刀比之前强出太多，这才是他如今的刀法全貌。
一个人如果身兼多门绝技，往往会因为只选用其中一门武功对敌，显得未能出尽全力，不够畅快淋漓。
方云汉也早有这种感觉，总想解决这个问题。可是以他目前的武学见解，要把一以贯之、嫁衣神功、天刀八法这些在各方世界允称顶流的神功秘艺融贯一体，达到每一招都全心全灵的程度，其实还是有些痴心妄想。
毕竟他自己除了这几门武功之外，真正深入了解过的内家神功、内气刀法，也没几样了，没有深厚广博的学识基础，也没有足够多样化的参照，又怎么知道如何去芜存菁，权衡取舍。
不过，他自与关七一战，大有启悟，最近这段时间，通读金风细雨楼中搜集的各家各派武功资料，全从基础看起，梳理脉络，体察特色，充实自我，却已经能做到在施展单一某种招法的时候，把其他武功的部分特点也借鉴、模拟、发挥出来。
现如今，他手中的天刀八法，主干的招理脉络虽没有改变太多，但本质根基和后续的发展都已经跟原版截然不同。
他这一刀挥过的时候，如果有金风细雨楼的弟子看见，或许会觉得其中有几分红袖刀的优美。如果被沈虎禅看见，或许会觉得其中有几分阿难刀的宽厚禅意。如果被铁手看见，或许会察觉其中一以贯之，飞流直下的气意。
但这些也都无法概括这一刀，拘束这一刀，这实是鬼神辟易的一刀。
但！
元十三限仍没有死在这一刀下。
那一刹那，他运用独门绝技“分身化影大法”，影子里面似乎飞出了另一个元限，主动迎上了刀气，被一分为二，以身受劫，保住了元十三限真身。
方云汉一刀之后，已不再赘言，看元十三限未死，立即飞身袭来。
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以方云汉的速度来说，不过是一晃眼，但就在这一晃眼里面，元十三限一手手指天，一手指地，大喝三声。
“破！”
“立！”
“箭！”
那些如同发光云雾喷射弥散出来，属于元十三限的功力，骤然缩回了他体内，竟然不依穴位、经脉而行，像是直接从毛孔之中回到体内。
这些力量在他身体里的运行路线已经完全改变。
这淡金面目，身子雄魁的偏激酷杀之辈，说了把大破当大立，居然真就在生死大敌面前废了一回武功。
其实他这是被讥讽而愤恨到失去了理智的行为，如果有一百个人学他这么做的话，估计就要死上一百个。
然而，他真就成了。
他遍及周身八万四千毛孔舒张，脑子里也似扫清了尘埃，扯断了金绳，砸碎了玉锁，茅塞顿开。
三层高的木楼本来已经被劈成两半，向着南北两侧分开，可是破而后立的元十三限双脚各自踏在一边，猛然向中间一合，整座木楼通体被一股无处不在的大力贯通，随着他双脚的动作，竟又合并起来。
这一座楼分而后合，坚如磐石，整座楼亦形如一箭。
方云汉飞袭而来的一刀，离元十三限还有三尺，刀尖居然顿在半空之中。
元十三限脑后发丝也凝在半空，右手向上，左手向下，面目僵硬，整个人如同一尊生来就连接在这座楼上的雕塑。
他气贯三层楼，合楼如箭，已人箭合一，也人楼一体，固若金汤。
半空之中渐渐有淡金光华浮现，如同一个中空的金色光柱，把楼和人笼罩在其中。
方云汉的刀就斩在这光柱表面，一时之间居然半分也砍不进去，元十三限脸上已经露出要放声大笑的神情，却见方云汉也大笑一声。
“好！”
轰！！！！
一笑之后，元十三限面前三尺以外的空气，就全被白茫茫的暴乱气流所覆盖。
一声又一声的气爆音爆轰鸣不绝。
混乱翻滚的白色水汽之中，只有一点刀锋的痕迹留在那金色光幕，清晰可见。
方云汉嘴角噙笑，舞刀如轮，长刀在自己身体周围四面八方不断闪烁突击，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砍过来，回环再击，每一次刀锋的落点，都在他第一刀击中的地方。
他借着每一刀砍在金光之上反震的力量，就能够维持自己的身体悬空，长久不向下坠落，甚至也不怎么向后拖延，而是将每一次的反击力道都转化方向，叠加到下一次挥刀之中。
眨眼之间，方云汉已经一气对着那片金光砍出了一百零一刀。
他的内力不见衰弱，甚至连精神也没有衰落的迹象，刀法之中包含的破杀千军，十荡十决的意志，始终维持在顶峰。
仿佛他每次出刀的消耗都不是从自己体内扣除的，而是直接从虚空之中产生、借用。
以实借虚，以虚驭实，刀锋挥过之处，一圈圈的音爆白汽扩散，如同一场密集的落雷，轰轰之声，让所有正在这边赶来的人听的心旌摇乱。
元十三限则在这如雷刀声之中，脸色渐渐暗淡，质感薄弱，因为强练错乱经文而变为淡金色的脸部皮肤，都逐渐退去了色彩。
他脸部前方三尺出的金光，已经在向内凹陷，呈现出一截刀尖的形状。
第一百八十道雷声响过，满空噪音一收，方云汉从滚动的白汽之中落下。
他这一次，是紧贴着那层金色的光幕坠落，没有落在十步外的屋顶上，而是直接落在院中。
啪！
一双云纹黑靴落地。
笼罩了木楼的金光在同一瞬间溃散。
三层高的楼，也随之哗啦坍塌。
不错，并非轰隆的声响，而是哗啦一声。
一大堆建筑材料从高到低的垮塌，却没有发出那种震撼人心的坠落重声，而是显得很轻薄，仿佛那不是一堆名贵木料、砖瓦，而是一堆枯朽的烂木头混上一些发硬的面饼坠落下来。
那些瓦片也都是直接坠下，碎裂，再粉碎，甚至没有正常建筑垮塌的时候，建筑残骸互相碰撞，迸溅横飞的场景。
那些东西就这么枯败的、听天由命的垮了。
天上白汽未散，地上烟尘四起，但是那朗月夜色已经换回了黄昏光景。
一片稀里哗啦的响声，元十三限从废墟的中心处站起，站直了身子，面向方云汉。
呜噜噜噜……
一根房梁因为元十三限起身的动作，倾斜着滚动起来，滚到方云汉脚下，碰了一下他的脚尖，立刻从中断开，露出里面如同棉花一样的木絮。
“好刚猛的刀劲。”面色雪然的元十三限看见那个木头，脸上有了几许恍惚之色。
那一个木头已经揭示了刚才那一场激斗的深层交锋。
元十三限人楼合一，方云汉就用了整整一百八十刀，把整栋楼的每一块构建，每一根木头内部纤维都以刀劲震入，搅的稀烂。
“但我还是不明白。”
元十三限继续开口说话，七窍之中都有粘稠的血液涌出。
那一栋楼被震得稀烂，而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十二正脉，奇经八脉，也绝不比那个木头的情况好到哪里去，他还能站着，也是一个奇迹。
他甚至还在思索，“柔不可持，刚不可久，亢龙必定有悔，一样东西爆发出了最强的力量之后，绝不可能随便再爆发出第二次，否则的话前一次就称不上最强，这才是物性自然，天地至理。”
元十三限满脸血迹，引亢道。
“可你为什么一百八十刀，每一刀都能够保持在自我的顶峰状态？”
“因为虚实之变。”
方云汉提着刀的右手放在身后，左手握住有些胀的右手手腕，右手上的青筋缓缓消下，刚才那一百八十刀，也是他入此世以来的最高杰作，也是他第一次将人物模板的一门武功，从招理上推导到隐约超出原版的程度，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光靠多门功力堆砌。
他心中正自舒然，不吝于稍作讲解展示。
“人练刀入门须有法，但天地包罗万象，想要暗合天地之妙，却要忘法，求取无法之境。”
“只是，无法是虚，是思想之体悟，对现实的干涉有限，有法才是实，所以只有虚实结合，以人法，连接实地、虚天，才是天地人三才合一，三界一体的……”
“天下不败之刀。”
元十三限听罢，身子一颤，七窍之间流血量突然增大，简直已经像是连接着哪里的水管，顷刻之间就染红了胸前所有衣物，还正在向下蔓延。
“虚实。”他一张口，血流更急，语音略见含糊，切齿愤然，脸上又浮现出怨天不公之色，“是了，心本是虚，何必过份求实。我刚才就是差了这一点，否则我就不是人楼合一，而是驭楼为箭，出神杀心！”
“我又是差了一点，每次都是紧要关头错过。”
这浴血的人疯豪一样的吭哧笑着，身体一颤一颤的笑着，血眼凝望方云汉，手指极其吃力的抬了一点，指向他，“假使我刚才已经悟通这一点，你还有其他办法接下一箭吗？”
“刚才我说了，世上没有如果。”方云汉提刀向前，“世上也没有假使，你该上路了。”
“大指空，头指风，中指火，无名水，小指地。禅慧轮智识，情定盖力行，忍念光愿想，戒进高方受……”
元十三限突然开始念出一段段经文。
这经文之中都是一些古怪比喻，深奥词汇，常人听了，不知所云，习武之人听了不明所以，大德高僧听了也要不以为意。
可对于刚好接触到当前某种关口的方云汉来说，却是字字珠玑，与自身体悟，互为映证。
他轻咦一声，“这就是山字经？”
“这不是山字经，这是我的经。”元十三限已经念完两百余字，自傲道，“待你练成，不妨以这段经文催发一箭，看看能不能杀了今日的你。”
方云汉一怔：“你就为了这个，把毕生绝学、刚有的领悟，交给一个今日初次相见，正要动手杀你的人？”
热忱于武道的人，方云汉已见过不少，出现这种事情也不算奇怪。但元十三限这样的人，在现在这样的人生阶段做出这种事，就真是奇哉怪也。
“哈哈哈哈，我非常人也，岂能让你料到！”
元十三限狂态毕露，他平生之中因怨恨而狂，因伤心而狂，竟只有这一次，狂的顺心了些。
原来这是放下，这是自在。
可惜今日我不曾胜！
“还有，今日，不是你杀我。”
他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空中，镌在世间，一句字字吐血，一指自点心囗。
轰然一声，血色烟尘，元十三限，粉身碎骨。
他宁可死在自己手中，就算今日不死，没有遇上这个敌人，他朝异日，他也只想选择这样的死法。
我身唯我戮，死也烈然声。
方云汉静了会儿，看着那些血色的雾气被他护体真气排开，从两边退避。
一声太息入耳。
诸葛神侯在苍梧侯府外抬起一只手，像是要接住那随风而来的血色一样。
然而，天公莫测，偏有逆风卷来，那一片血雾也像是厌恶着诸葛正我，咻然远离了他，消散于天地。
诸葛愣了片刻，唯有叹笑。
方云汉举步走来，眉间情绪清淡如风，只道：“他的尸体没了，六合青龙呢？”
“或死或擒。”诸葛神侯道，“你要？”
方云汉看着那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的界面，一手抬起刀来，竖在身前，目光从刀柄扫视到刀尖，哼笑道：“当然是继续杀人。”

第174章 有一枪，其艳冠绝
日在西沉时。
蔡京的府邸之中，迎来了一个已经派人去请，却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的贵客。
这人孑然一身的进入太师府，身边没有任何随从来凸显自身的排场，但是他一个人的气派，就像要比这一整座亭台楼阁，重重叠叠，飞檐走廊，虹桥卧波的府邸更张扬。
他不像是来做客，而像是驾临于自己手下的家宅，使之蓬荜生辉。
绰号“山狗”的孙收皮，这个连皇帝也见过不止一次的太师府总管，在他身边局促而行，变得真就像是一条可怜的狗。
蔡京见了这人，也稍作动容，快步出门相迎，引他入座，更唤来歌舞侍候。
待美酒送上，孙收皮来到蔡京身边，悄声解释了原委。
原来他去放出唐门暗号之后，还没离开施放暗号的地方，就有人找上他，把他带到了开宝寺铁塔下，见到了这位唐门门主，听说蔡京面谈的意向后，这人就直接跟他回来了。
蔡京笑意慈和，举杯道：“想不到唐门主居然来的这么快，有失远迎啊。”
“也是恰逢其会，我听说完颜决在京城现身，一时兴起，就到京城来走走。”
唐十五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总是流连在那些婀娜多姿的舞女身上，对蔡京没有半分尊敬，看都没看蔡京一眼，也无视了蔡京敬酒的动作。
但他虽然观赏舞姿，却也并非是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面貌依旧淡漠。
这个蜀中唐门历代以来接任时最年轻的门主，到今年，已经三十岁，可外貌看起来最多二十岁，面如冠玉，下巴玉白无须，肩背宽厚，身材魁梧，一头浓密长发没有任何发饰约束，却能够条理分明的全部梳向脑后，半分不乱，露出光洁略宽的额头，肩上紫色披风垂落，贵气非凡。
蔡京对他这失礼的举动视若无睹，笑容不改，微讶道：“原来唐门主还跟金国大元帅打过交道？”
唐十五眸色微沉，道：“十五年前见过一面，那实在是一个无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的人。”
这唐十五少年的时候就得到诸葛先生自愧不如的评价，今日见面，孤身一人就敢来到太师府，俨然是不把太师府中可能暗藏的凶险放在眼里，可见是个自视甚高的人。
可他提到完颜决时，语气中不但凝重万分，更隐隐有些好胜不服之意，蔡京何等玲珑人物，已经有些猜到，当初唐十五恐怕是在完颜决手上吃过亏。
“哦，你怕完颜决？”
一句话说出，唐十五脸色陡然一冷，眼神里面似乎夹杂着锐利的冰雪，朝说话的人脸上急扫了一遍。
说话的人，坐在蔡京身边。
是坐，不是站。
蔡京身边站着的人不少，有总管孙收皮、专门斟酒的侍女，还有伺候在他背后屏风两边的护卫等。
往常，即使是朝中一品大员见他的时候，也未必都有坐的地方，就连傅宗书在他面前，大多时候也都是站着，或是对坐，而绝不肯坐在蔡京侧面、身边。
因为坐在那里不安心。
可是今天，在他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泰然坐着的，足有三个人。
一个是鼻头有些红，头发稀疏，白花花的胡须卷成一团的“老不死”。
一个是长的清秀如竹，手中也捉着一根竹笛的“青梅竹”。
还有一个，身材中等高下，长相中人之姿，坐姿中规中矩，就是刚才说话的“中间人”。
这三个人是在蔡京的手下之中，名气最大，声势最凶，行踪最神秘的高手。
鲁书一等四大贴身护卫虽然多有荣宠，但是在蔡京心中，还是不如这三个人更得信重。
最近朝堂上的局势风云变幻，四大贴身护卫既然离开，他也不得不把这“老中青”三人调到明面上来，以增威慑。
中间人平时表现出来的，都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言挑衅，他之所以突然说出这句话，实则是揣摩蔡京心思，为太师解忧。
今天这场聚会的目的是跟唐门谈合作，唐十五表现得这般自矜自负，不肯先提，显见得是把自己放在强势的一方，而要把蔡京放在求人的一方。
中间人开口直戳唐十五的痛脚，正是要打击唐十五的自信。
这一句话果然有成效，唐十五脸色有了明显的变化，注视着中间人，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他左手的大拇指，食指，中指都带着尖锐的铁指套，触碰瓷杯的时候，发出清脆的轻响，森然道：“阁下有此一问，想必你是雄心万丈，什么人都不怕的？”
中间人面露冷笑。
唐十五左手杯子里温热的酒水忽然结冰，冰块膨胀，瓷杯蹦出裂痕，冰白寒气丝丝缕缕的升起。
青梅竹手中转动的竹笛一停，竹笛一端遥指唐十五，大厅中的空气为之一肃，坐在边角处那些乐师奏响的曲调莫名的低了下去。
他们还在弹奏、吹奏，可是那些声音好像已传不到近处。
老不死则揉了揉鼻子，面前的酒杯里，便有一只钩子缓缓从酒水中升起。
这钩子小巧，应是鱼钩，奇的是，钩子上并没有线，也没有人用手去捏，它是凭空从酒水中升起。
大厅里的气氛急转直下，蔡京依旧持杯浅笑，道：“唐……”
他的话，给四人的举动打断。
唐十五和老中青三人，本来正在对峙，形势一触即发，却不约而同的抬头向上看去。
上方只有屋顶，擦拭的很勤快，一点灰尘也无，除此之外，什么异常都没有。
孙收皮见状，正有些奇怪，却发现蔡京动作也顿了一下，跟着抬头。
这大厅里几个最重要的人一起仰着头，好像那屋顶突然变成一副妙笔生花的名家大作，值得细细揣摩，深深沉醉。
厅中静了数息，唐十五主动开口：“我听说太师为一人建造元神府，府中供养着一个号称‘伤心小箭，天下无敌’的人物，就是他？”
蔡京放平面目，脸上隐藏着一丝很难看出的戒备，笑道：“元限神功，日有所增，这一箭怕是飞袭数里而杀力不减，除了他，世间倒也难寻第二人有这样的手笔。”
“哼，天下无敌，固然是自吹自擂。但这一箭历久不衰，仅以杀力远近而论，确实当得起世间无二的赞誉。”
唐十五手中结成冰的酒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已经化开，虽然杯子上有了裂纹，但没有半滴酒露出来，他把这杯酒一饮而尽，仿佛要用这酒水压一压心中的意外之情。
元十三限的名头，唐门自然早有收录，只不过这些年来，元十三限不出京城，唐门的消息手段也难以摸清他切实的处境，只能做出一些模糊的推断。
本来在唐十五心中，元十三限也不过是蔡京府上总管之类的身份，负责跑腿杀人的角色，不算是可以做主的真正大人物。
加上元十三限这些年来，数次约战诸葛正我都不能胜，更令唐十五瞧他不起。
今日真正感受到那一箭破空留痕的意蕴，唐十五才发现这人的根基进境全不在自己预料之中，如果他之前约战诸葛正我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水平，恐怕很轻松就能得手吧。
如是想着，唐十五道：“能令他发出这一箭，莫不是他又去约战诸葛神侯了？”
“这倒不是……”
蔡京看出了唐十五的态度变化，顺势说明了元十三限这次的行动，接着就聊到日后与唐门合作的事情。
那些条件，蔡京大多都一口应下，一些实在不能答应的新增条件，他也是用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态度去商谈，表现得好像自己还在不断的让步。
如此，双方谈论的氛围也算是融洽。
乐曲又响亮起来，厅中的舞女换了一帮人，一个个杨柳细腰，舞若芙蓉，长袖霓裳，如倾如诉，叫人眼前一亮。
那些乐师的节奏也为之一变，韵律悠扬，叫厅堂中的人，把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声也给忽略过去。
毕竟今年气候有异，入秋之后已经有多场雷雨，再响几声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座上，唐十五见了这一抹艳色，亦神情微动，道：“这一段舞，别出心裁，纤纤足履金步摇，别有天地在此中，不知是何人调教出来的？”
“哈哈，这是小女蔡璇亲手训养的一批人。”
蔡京神色快慰，道，“璇儿性子骄蛮，可喜的是在舞乐之上有些天分。孙总管，快去叫她出来见一见唐门主。”
蔡府之中，蔡京那些有名无名的姬妾不知多少，儿女成群，甚至有一些儿女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不是记不住，而是没有心思去留意。
像是蔡璇这样，母亲并不怎么得宠，却能从众多子女中脱颖而出的，少之又少。
孙收皮要去请她，也得恭敬一些，不过他刚走了几步，又被蔡京叫住，道：“空中那一箭杀气消散已久，想必元十三限也要回来了，你多添一座。”
孙收皮应声而去。
唐十五闻言，着重看了看蔡京。
这个一直以来以书法闻名的当朝太师，看来武功上也是深藏不露，他刚才能感受到那一箭划过，就胜过江湖上九成的习武之人，现在这一番话，更几乎明示自己身怀神功，深藏不露，也算是对唐十五的第二次警慑。
“不过，太师真的对元十三限有必成的信心？”唐十五悠悠道，“我听说，方云汉曾经和米苍穹一同惊退完颜决，就算他是等于半个完颜决的实力，也不是这么容易拿下的。”
元十三限的箭，只有一道是经过太师府上空的，而他久久未归，肯定是没能一击毙命，这场战斗应当还在城中某处继续，唐十五见不得蔡京如此得意，自然要点明此事。
蔡京正笑了笑，刚刚离开的孙收皮突然急匆匆跑回，道：“诸葛神侯、四大名捕，连同米公公、宫廷护卫统领舒无戏等人都来了，还有大股禁军，包围了太师府。”
“慌什么？！”蔡京斥了一句，脸色也沉下，起身说道，“他们既然来了，去见一见便是。”
他用眼神示意身边老中青三人，意态沉稳，向厅外走去，从容道：“贵客临门，你们随我出迎。”
“不必了！”
一声高喝传来，只见厅外米苍穹一马当先，右手高举着一卷诏书，快步踏入厅中，道，“蔡京，你是想要出迎，还是想要逃跑啊？”
蔡京看了一眼，厅外的那些太师府护卫已经全部被禁军的士卒拿下。
这个时候，黄昏已经彻底过渡到了黑夜，太阳落下了，而月亮还没有升起，倒是繁星满天。
星空之下，数十个火把被这些禁军举着，涌入了太师府客厅前的院子，火光照得这里通明如昼。
太师府的护卫之中不乏高手，虽然已经几乎没有六合青龙那一档次的，但放在江湖上也足以扬名立万了。
大宋的禁军之中有多少废物，蔡京心知肚明，这些能够拿下他府中护院的士兵，绝不是那些把御前检阅变成百戏表演的军卒可比。
禁军之中，这样的精锐只有一支——掌握在金风细雨楼手中的泼皮风部队。
蔡京目光游曳，果然发现除了刚才孙收皮说的那些人之外，金风细雨楼以苏梦枕为首的一干人也混进府中，只是站的更远，还在府门处。
他脸色深沉，道：“米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米苍穹冷笑一声：“蔡京，你心怀不轨，图谋篡位的事情已经大白。官家龙体急衰，正是你这奸贼，在平时与他游戏之时，暗下了奇毒，太子赵桓、康王赵构、朝中童贯等辈，都是你同谋之人。”
“可你没有想到官家忧思过度，竟然提前引发毒性，又明察秋毫，察觉你往日鬼祟，心生疑虑。你怕太医与神侯查出实证，今晚还派你贴身护卫入宫刺杀，在场禁军，都是人证。”
米苍穹话音一落，客厅内外鸦雀无声。
孙收皮目瞪口呆，手脚都颤抖起来。那些侍女慌乱失措，厅中舞女乐师如同见到雷雨将来的鸟雀，都畏缩于一处。
唐十五张了张口，一时无言。那副表情，犹如看到金山银山恍惚间变成了一摊狗屎，而且自己已经快要踩进去，表情复杂至极。
蔡京则是脸上唰的一白，喉结滑动了一下，几欲吐血。
米苍穹说的这段话简直是漏洞百出，胡说八道，先别说刺驾的事情，光是太子跟其他皇子一起跟蔡京合谋这段话，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那又怎么样，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他们的人，若不是他们的人，只怕都要被绞杀。
这就是大势所向，明谋栽赃。
这种事情，蔡京以前做得欢快，今天落到自己头上，只闷的心头生痛。
火把燃烧，发出哔啵一声，蔡京脸色铁青的望着诸葛神侯：“这么多年，我倒不曾看清，你也如此……无耻之极！”
诸葛神侯面色澹静，只捻须道：“蔡京，你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想狡辩吗？快快束手就擒！”
蔡京垂下头颅，穷途末路似的惨然道：“好，我今日算是……”
他话说一半，身子突然窜升。
诸葛神侯一方的众多高手早防着他有什么举动，却还是在目睹这一幕的时候，各自露出诧异之色。
因为蔡京的身法着实太快，太轻。
这个老家伙就像是整个人突然扁平了起来，狭窄了起来，像一支光滑的、尖锐的长锥，无声一闪，就穿过了屋顶。
在那些精锐禁军眼中，这个大逆臣，更是凭空消失。他们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一点蔡京行动的迹象。
太师府客厅的屋顶，在这样的身法面前，如同一张沾了水的宣纸，再轻易不过的多了个洞。
冷风从洞里吹下来，如同洞箫被吹了一声。
蔡京已在洞之外。
也在同时，老中青三人都发动了攻势。
他们意在拦住米苍穹、四大名捕等高手，为蔡京争取时间。
这三人各具奇能，一出手，宽阔的厅堂立刻像是化作了一片惊涛骇浪，翻卷不休的湖泊。
那些桌椅，杯碟，全都隔空卷起，四向乱射。
四大名捕一同出手，米苍穹也被迫一棍迎去。
守在府门处的金风细雨楼众高手，也都向这边赶来。
只有诸葛神侯一步踏出，身影模糊了一下，就已经穿过了老中青三大高手的攻势，如一杆枪，立在了唐十五面前。
大厅里面怒风疾卷，米苍穹的棍法，更令整个屋子都颤抖着。
只有他们两个所在的地方安稳如旧。
“诸葛先生。”唐十五已经恢复镇定，举了一下手中酒杯，道，“怎么，我只是来喝酒，这也有罪？”
诸葛神侯礼貌地说道：“唐门主‘天下一唐’的雄心，其实我也早有所闻，之前抽不出手，这一回恰逢其会，自然要请你留下了。”
唐十五的鼻梁上半部分皱了一下，是被道破了些隐秘的样子，道：“看来神侯搜罗天下消息的手段，我还是小瞧了，不过……”
“你留得住我吗？”
他傲然起身，身后紫色披风一卷，道，“当年，你只跟我试手三招，就自称不如，其实这些年我还一直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够痛快，不算是真真正正叫你打败，把你打死。”
“这一次你送上门来，正好一偿夙愿。”
这贵气、傲气，年轻的唐门门主，说话间，露出微闪寒芒的利齿，脸上滋生凶戾，把左手的三个指套取下两个。
这三个指套是用秘法手段制成，实是唐门一种独特的练功方法，若是绝世之才，戴着这三个指套练功，可以激发自我潜能，内功增长的速度是平常状态下的两倍，只不过，平时内力也会被三个指套压抑，只有把指套全部取下，才能发挥全力。
唐十五取下两个指套，身体周围已经自然凝聚几片悬空不落的菱形冰晶，森严之气大涨。
他举起左手，展示拇指上的最后一个指套，“这最后一重限制，我是专门留给完颜决的，但是如今的我，也比十五岁的时候强出十倍不止。”
“诸葛，你瞑目吧！”
金声震鸣，唐十五双手一挥，身边竟然射出十几道流光溢彩的飘带，那是纯粹的内力、剑气凝聚而成的异象，每一条飘带都长达十米以上，刚柔并济，曲折蜿蜒，所向披靡。
从多个方向撕裂空气，向着诸葛神侯围刺而下。
“真是惊绝之才。”诸葛神侯感叹一声，“我当年草创的那套苦难掌，确实是不及你远矣。”
他整个身体都被四周剑气的彩光照耀，轻叹着，垂手，抖袖。
于是，一枪现世。
那是一杆风姿绰约，把厅内的众人、厅外的火把、夜空中的群星的光彩都比下去的长枪。
几似巧夺造化。
浓艳枪出——
惊艳一枪。

第175章 南方收尾
天上繁星点点。
蔡京刚穿过屋顶，先看到了星光，接着就有一身浅蓝色的衣袍在他眼角余光之中扫过。
有另一个人也在这屋顶上，仿佛早猜到了蔡京逃走的路线，正候着他。
“苍梧侯。”
蔡京一侧首，见了八九步之外那道人影，向上疾冲的气息立刻一转，绷得笔挺的衣袍一飘，身形微微下坠，凝定在他撞出来的那个破洞边缘处。
这些年来，蔡京暗中练功不辍，虽然没有多少亲自动手的机会，但也知道遇到这种绝顶高手，还只是一心想着逃跑，无异于引颈受戮。
他一手抚在胸腹之间，内力流向急转，闷闷的吐着气，双眼一瞬不转的警惕着方云汉的动作，沉缓道，“看来元十三限不但没能杀了你，甚至没能伤到你。”
“这还要多亏了你呀。”
青瓦之上，方云汉一身明秀之气，反手握着长刀贴在背后，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这个恶名昭著的当朝太师。
说来，这还是他与蔡京第一次见面，虽是特地来杀这人的，方云汉却在见面之后先笑了笑，才道，“如果不是你当初担心他有朝一日幡然悔悟，跟诸葛神侯和解，所以示意三鞭道人给了他错乱缺漏的经文，他的成就应当早不止于此。”
“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蔡京声音一悚，身上的衣袍如同波澜起伏。
刚才他撞破屋顶的时候，周身自有一股罡气护持，身上柔滑的布料，没有出现半点破损和褶皱，也未曾沾染木屑尘埃，丝绸反照着星光，从衣领到下摆一线线的亮着。
而此时他衣服一抖，光鲜的衣袍上所有的光泽好像都在向脸部流动，汇聚到他眉宇之间，在眉心形成一根竖直的、半金半血色的光纹。
这光纹一成，蔡京浑身都多了一股佛像似的庄严，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肃穆如梵音，“你就是用这一点说服了他？”
“他已经死了，你不必担心他得知真相之后，追来杀你。”
方云汉一语道破了蔡京这一问真正的用意，右手抬到身前，不应宝刀的刀柄在他掌心之中一转，刀身垂直于屋顶旋了一圈，护手换到了虎口的位置，随即甩手以刀尖斜指屋顶瓦片，低垂在身侧。
“你不必分心二用，左思右想，没话找话的意图拖延时间，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蓄息养气。”
他竟然开口劝慰对手，道，“不必有多余的顾虑，也不要有多余的奢望，请你把所有的心思放在接下来的战斗上，在你死之前，好让我看一看正版的山字经到底如何。”
蔡京双眉一抬，眉心那一道血红泛金的光纹变得更加深刻，几乎像是要切入他的肌肤，烙印在头骨之上，又像是要睁开如明王一般的第三只眼睛，作佛容之怒：“你未免太托大了！”
话音未落，他双手中指、无名指弯曲，其余三指自然伸直，如佛陀法印，向方云汉一推。
他这一招使出，屋顶这块地方和其他地方，立马产生了一种极其严重的割裂感。
屋子里面香薰灯暖，刚才莺歌燕舞，现在一片混乱。屋子外面则火光灼灼，甲士林立。
但是屋顶上，只有一片清寒，上窥万丈，群星默然，云霄无声，下面的一切喧嚣都似乎已经被阻隔、抛舍。
在方云汉的视野中，屋顶上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雾里看花，镜花水月，什么东西都变得虚幻起来，而他手里的刀，突然变得重于万钧，竟使手腕微微一沉，身上的衣服都像是有了千斤的重量，接着他的皮肤也在加重，内脏也像要下坠，眼皮也变得沉重。
他的整个身体都像要把他往无底深渊之中拉扯过去，要他屈膝跪倒，垂头闭眼，就此堕落。
当然，他的膝盖还没有弯，但在这令人眩晕的沉重感里，头颅已微垂，双目也微阖。
蔡京面露喜色，身影骤然溶解在空中，只有两只不甚清晰的手掌，猛然推来。
一切虚幻中，这两只模糊的手在急速的放大，越大越威严，模糊的掌纹都像是龙蛇游走过的碑文，不过是在弹指之间，两只手就已经变得比方云汉整个人还要巨大。
两手迅猛的合拢，就像是要压扁一只甲虫那样把方云汉拍扁。
“就这？”
方云汉霍然间振眉抬眼，冷然一声，未见怎么动作，手里的刀已如同一条冷电长虹，从两只巨掌之间贯穿。
刀锋所指之处响起一声怪叫，已经快要碰到方云汉双肩的两只巨掌凭空消失。
蔡京的身体像是从空气中被“挤”了出来，上身后仰，双掌合十，险之又险的夹住了直逼他胸膛的不应宝刀。
刀尖已经刺穿了蔡京胸口的衣服，若不是刀身上的内力也被他双掌阻断，只要刀芒一吐，他当场就得被开膛破肚。
周围模糊的一切复归真实。
“又是拿《山字经》的力量来影响别人的感官，心的力量，在你们眼里是只能用来迷惑别人吗？”
方云汉说着，抖动手腕，把刀往上一挑。
不应宝刀分明还被蔡京双手死死夹住，没有转移，但是随着方云汉这个上挑的动作，刀的实体之内，竟然又分离出一道显得更虚幻一些，却造型一致、锋锐不减的不应刀影。
从胸膛到咽喉的距离本就太短，况且只是刀尖的移动，手腕所要做出的动作幅度更小，奇峰突出，实际速度快逾奔雷，避无可避。
刀影脱离实体，极速一挑，已经没入蔡京咽喉。
噗！
虚幻的刀影有着真实的杀力，蔡京瞳孔一缩，脖子后面喷出了一股血雾，颈椎的骨骼也被从中间一线穿透。
其实割喉不一定会死，但是脖子的骨骼都被从中分开，却是必死无疑。
蔡京受了这必死的伤，嘴里居然还能发出一声破裂似的尖啸。
他体内多年潜修的那一股异力，在生死的威胁下震荡爆发，贯穿了他咽喉的那条刀影发出嗡的一声，首先被震散。
同时，他脖子里面像是被制造出来一个具有极大吸力的点，猛的把两边的皮肉吸扯，向中间一合，刚才那条前后透亮的伤口闭拢，立刻严丝合缝，半点也看不出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整个脖子都发凉的感受，滋生出无穷恐惧，眼神中的惊恐催生疯狂。
蔡京从没有一刻发现自己离死亡这么接近，从没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原来这么怕死，他依仗着真本《山字经》匪夷所思的生机，强闭伤口，噎血大呼，竟然把胸膛向前一挺，吼道：“你杀不了我，我不会死！”
他双臂合十在胸前，这胸膛一挺的动作，自然令双手也更添一股向前的推力，两条手臂奋力一振。
砰砰两声。
屋顶上夜风嘶吼，两条散发虚淡光芒的手臂从蔡京腋下探出，双臂交叉，往不应宝刀一顶。
当~
不应宝刀被荡开，方云汉唇齿微张，眼中映照出来一个长出了四条手臂的乱发老者。
“我不会死！”
蔡京嚎叫着再度冲上，四臂同时大张，挥击，肩头耸动，从两边肩膀上竟然又窜出了两条手臂形状的光影。
蔡京的功力隐藏的极深，年纪也比方云汉大的多，身居朝堂，人生阅历更是丰富。
但是他几乎从来没有真正跟人生死相搏的经验，凭借高深功力，他能及时反应，从容应付各种突袭暗杀，但如果遇到一个气势狂猛的人，正大光明冲过来，哪怕功力远不如他，都有可能把他一拳打翻在地。
这正是交手才一招，方云汉就能把他脖子刺穿的原因。
但是真正生死关头的大恐惧，终于让蔡京豁尽潜能。
《山字经》，跟一般习武的方式截然不同，另辟蹊径。
好比作画一样，别人是绘山画水，工笔花鸟，人物写意，但它却另具一格，自成一派，去画人的内心世界，花之言、鸟之声、山底内的火熔岩、水深处的鱼。
这方法足可以开百代之先河，是武学发展至今，还未有几人涉足过的神秘领域。
有大欲才有大愿，有大愿，就有大神通，大威力。
求生的欲望，竟使之生出六臂的身相，可见其玄奥。
但是在方云汉看来，山字经越是神奇，更显得蔡京在战斗上的不堪。
你要求生，多长几只手就有用了吗？你弄一对翅膀都比这个更有效。
面对六臂的扑击，方云汉左手负后，单手持刀，每一刀都对着蔡京的身体中线劈过去。
劈额头、斩胸口、撩切小腹，所选的都是最简单的攻击路径，可是这一把刀，却以最简单的招式，挡住了施展各种精妙拳法的六条手臂。
秘诀只是一点——方云汉刀上的力，更沉。
第三个人物模板的进度提升到80%后，以他多重叠加之后的内力，即使放到这个世界里，也得是那种十日之间就能培养出气感的人才，把最正宗的一流内家功夫纯修百五十年，才可企及的厚度。
他每一刀劈下去，蔡京至少要有三条手臂从侧面应付，才能把这柄刀挡开，而他的刀身只要稍微一振，就能用刀背顺势砸中其他手臂的肘部、大臂，破坏蔡京的招式，用刀身一偏，刀柄一撞，就能拍开、格挡开挥击到近处的拳头。
蔡京六臂飞扑之势本来一副威不可挡的模样，但是才挡了方云汉三刀，前冲的势头就完全被遏制，再过了三刀，甚至开始要后退。
他一步步地踩在屋顶瓦片上，从一开始的沉稳无声，到后来嘎嘎作响，再后来，每一脚下去都要踩碎好几片青瓦，甚至有一种一脚深一脚浅，随时可能踩穿屋顶陷落下去的感觉。
“不，我不会死的。”
蔡京又一次重复低喝，可是声音里面癫狂勇进的意味渐渐减少，恐惧增多。
他力图振作，那以求生欲望和纯净气机凝聚成的四条手臂，却还是光芒渐暗，不稳定起来。
咯！
蔡京再次退了一步，却只有前半个脚掌踩在瓦片上，脚下青瓦破裂，一脚滑空。
原来他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退到了屋顶边缘，功力都凝聚在六条手臂上，使他连轻功都来不及运转。
身形不稳的一刹那，蔡京只觉得一股凉意乍然从腰腹之间冲上天灵盖，破顶而出。
两只眼睛的视野，也紧接着分散开来，一只眼睛看到了屋顶左边那院子里的一株腊梅，另一只眼睛则飞速的向右歪倒，坠落，看到了地面的青草。
那一刻，已经有一刀从下而上将他破分为二。
咚！
蔡京的右半边身体落地，创口贴在地面，看起来就像是侧躺着，那掩映在草丛间的半张脸还动了动。
“我不会死……”
方云汉一刀之后就收尸，先撇了一眼坠落下去的半片尸体，接着有些惊奇的看着还在屋顶上那一半尸身。
蔡京身体被劈开之后，多出来的手臂立刻消散，但那一半身体居然没有流血，左手还向空中抓了抓，过了好一会儿，那只手才垂落下去，伤口处才有鲜血流出。
“嘶，这真品《山字经》，在保命这方面，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方云汉喃喃道，“不过论及战力的话，比元十三限都差的远了。”
轰！
他刚想到这里，脚下整个屋顶、整间大厅，都猛烈的震动了一下。
客厅西边有一股烟尘轰然破出，把西边的走廊摧残中断，地面石砖破碎下陷，上方的廊檐也直接缺失了一段。
几株位于烟尘轨迹上的树木全被搅碎，直到五十米外的太师府围墙都破了个大洞之后，这股焦热的、集中的烟尘才渐渐淡去。
方云汉从屋顶下来，只见这座客厅的整面西墙都碎了，地面上浮现出一道焦黑的粗长沟壑，沟壑的起始处，诸葛神侯手里拿着一杆没了枪头的长枪，袖子边缘有些破损，但仪容不乱。
那条粗长沟壑的边缘处有一只断手，手掌的大拇指上还戴着一个铁指套。
壮志凌云的唐门门主已经不存在了，留于世间的，仅剩下这只断手。
方云汉走近了几步，视线仔细扫过了那一条枪痕，赞声道：“刚才那一股杀气非同小可，应该就是这人发出的吧，可他竟连神侯一枪都没能接住，惊艳一枪，名不虚传。”
诸葛神侯手腕一转，不知道把那一根齐眉长的枪杆收到哪里去了，注意到方云汉湛湛然渐炽的目光，忙咳嗽一声，道：“我只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如果他有十足的准备，我这一枪最多伤他。蔡京如何了？”
“死了。”方云汉闻言，目光从诸葛神侯身上转开，看到一边蔡府人马都已经被拿下，顺口说道，“不过他的功法属实有些古怪，稍后最好还是把尸体烧了吧。”
“嗯。”诸葛神侯点头。
方云汉忽然轻咦一声，道：“那几人是谁？”
诸葛神侯循声看去，那边有一个双眼全白，手持盲杖的男子，正领着两个相貌之间有些相似的妙龄女子，从禁军的封锁之间穿过，向府外去。
那两名女子之中，年龄稍大的一个像是感受到他人注视，回头看来。她颈如雪玉，五官端丽，正因为有些激动而娇靥微红，面容灵而媚。
回首之后，看清厅中情形，她便浅笑着向这边施了一礼。
“那是蔡璇姐妹。”诸葛神侯看过之后，解释道，“她们两个本来是一位章姓廉吏的女儿。当初章大人上谏直言，抨击蔡京，被蔡京派人害了，还掳了他的妻女入府。”
“那时候，她们姐妹两个只是几岁的娃娃，蔡京的一个侧室久无所出，看章氏姐妹生的玉雪可爱，就收做自己的孩子。没人料到，章璇儿早慧，从未忘记仇恨，一直伪装自己，等待时机。”
诸葛神侯抚须叹道，“前几年，我身边左护法项非梦发现此事，就跟她有了联系，今日蔡京已死，也不必让这小姑娘无奈周旋于凶险之地了。”
方云汉微微点头，转而道：“蔡璇潜藏这么些年，蔡京都没能发觉，这位项护法居然先探查出来，神侯府中真是卧虎藏龙啊。”
诸葛神侯却不见什么高兴的神色，反而喟然叹息，道：“其实我府中两个护法，项非梦、施算了，副总管严九嫁等人，都是熟读兵法战阵，胸怀济民之策，奈何时运如此，命途多舛，一身大才，最后只能屈居于我府中，管些小事。”
“那不会是他们最后的结局，而是以前的经历。”
方云汉听罢，笑道，“从今以后，天大地大，自有他们尽情施展拳脚的余地。”
“懂治政的，让他们为官，能打仗的，让他们领兵。反正再过几天，满朝上下的职位空缺，会变得更多。”
诸葛神侯沉吟道：“这些事情我会安排，童贯他们也该铲除，但是，太子、康王等人……”
“你就算不杀他们，也要让他们安安分分，夺名去位，不要让他们有任何兴风作浪的本钱。”
方云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跟这些成年的皇子纠缠有什么意思，反正赵佶的儿子那么多，就算是在襁褓中的也不是没有。你是愿意以后继续跟他们勾心斗角，还是愿意从小培养，教出一个像四大名捕那样心系天下黎民的贤君？”
他们两个说这些话的时候，米苍穹等人还在厅中，但他们要么立刻离开，要么表现的像个又聋又瞎的人一样，就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一阵秋风，旋起旋落。
太师府中，禁军的脚步声还没有停息，那些平时为虎作伥，作威作福的蔡府之人，一个个都被揪了出来，跪在各处院中。
蔡京的两片尸体也被运来。
诸葛神侯看着那跟他斗了半辈子的人，想到六贼误国这些年，实则是天子刻意纵容的这些年，终是悠悠道：“苍梧侯言之有理，我明白了。”

第176章 南来一信又一人
十月十五。
金国的都城会宁已经步入了漫长的冬季，大雪飘飘，路上几无行人。
在某些世界之中，金国建立了没几年，就先灭了辽国，又灭了北宋，数次迁都，但在这个世界，金国已经建立数十年，都城一直都在会宁，所以数十年以来，多次扩建大修后，他们已经把这座当年被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称为“皇帝寨”的城池，修建的不逊于宋室境内的一些古都。
而在这座城池里面，最华贵威严的建筑，共有两处，一是金国皇帝的宫城，还有一个，便是属于金国五路兵马大元帅的至尊府。
至尊府在修建的过程之中，有意仿照东京汴梁的建筑风格，募集了大批南人工匠参与其中，雕梁画栋，飞檐小桥，九曲回廊荷花池，假山奇石松竹梅，一应俱全。
但这样的一座府邸里面，却有一块区域，在纷纷扬扬的雪天冬景里，显得格外暗沉。
那是位于整座府邸偏后的位置，一座有门无窗的小屋，四周无花无草，也没有专门标记出来的路径，只有黑沉沉的土地，和一层铺的并不均匀的灰白碎石。
小屋的建筑风格很是粗犷，简直像是直接将一根根原木钉在地面，紧密连接，形成四面墙壁，屋顶也是这种粗野的风格，屋子的入口处只垂着一张门帘，看起来像是以熊狼之类的野兽皮毛揉制而成的材料。
大雪寒风呼啸，门帘一动不动。
风吹不进这间屋子，光线也难以透露其中，无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空还是阴雨，也都影响不到屋子内部昏昏沉沉，冥冥若死的黑暗环境。
一片黑暗中，只有一个声音恒定的起落。
呼~
嘘~
呼~
嘘~
这是呼吸的声音，是属于一个人口鼻之间气流进出的动静。
但是，这个人每一次呼吸，时间的长度都比普通人高出近百倍，声音悠长而有力，使人怀疑他如果稍微用力一些，是不是会直接把那张沉重厚实的门帘吹破。
黑暗中的人忽的睁开了眼睛，身上铿锵作响，发出如同长刀出鞘一样的金属颤鸣，屋内亮起了一片金光，十个金色的圆环，如同套在一个无形的柱体上，竖直排列，悬浮于半空。
在这十个金光灿灿的圆环内，是一个身姿笔挺如同苍劲楠木，身高足足有八尺左右的魁梧大汉。
他外貌在四十岁左右，面相堂皇，蓄有短须，身上的衣服没有袖子，一双肌肉鼓胀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双手大如蒲扇。
当他握拳的时候，那手臂的肌肉线条，完美到像是那些雕刻猛将狮虎的匠人，花了七十年的想象力、一辈子的苦功夫去雕琢的杰作。
这人，就是至尊府之主，完颜决。
笼罩在他周身的十个金色圆环，实际上是他内力提升到顶峰时自然外显的异象，甚至不算是一种具体的招式，但却足够照亮整间屋子，并且维持许久而不暗下，可见他一身内功的醇厚。
可是功夫已经练到了他这样的程度，却还是被武学上的难题所困扰，两条粗蚕一样的眉毛紧紧的拧着，双手时不时摆出一些像是准备出拳的动作，却又在即将出拳的时候停下。
“这第十招，到底要怎么运发内力，到底要怎么打出拳头？”
完颜决喃喃自语。
他的成名绝技《天地霸拳》，是年轻的时候奇遇所得，共分十招，多年以来，他仅凭前九招之力，就纵横四方，未逢一败，可是第十招却迟迟不能练成。
不过今年，完颜吴乞买已经有灭宋之心，到时候至尊府一定会跟宋国的那些高手发生碰撞，完颜决才下定决心闭关。
他已经在这个屋子里面生活了几个月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只有每日午时三刻的时候，允许仆从送来一日所需的食物和水，直接放在门外。
其实，一开始的两个月，在这种清净的环境里面，完颜决用志不分，凝神专一，对于这第十招的研究，还算是渐入佳境，可是后来，他却经常在沉醉于招法中，精神空灵敏锐之际，隐隐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觉得自己就算是练成了这第十招，可能终其一生，都没有将其施展出来的机会。
这种预感有的时候极其浓烈，有的时候则很微弱，但就像是梦魇一样缠绕着他，令他渐渐烦怒，取得进步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
又是一番尝试之后，还是心中百般不顺的完颜决散去了周身提聚的功力，盘膝坐下，暂时不去思考那些武学中的奥秘，转而考量一些其他的东西。
“刚开始闭关的那两个月，足以证实，以朕的天赋，足够练成天地霸拳的第十招，如今进境艰难，说到底，是朕的心态不对。”
他自言自语，剖析着心中犹豫的原因。
那一种第十招终生无用的莫名预感，只是他心态有差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随着闭关的时间延长，他对外界的局势掌握的也就越少。虽说，如果真出了生死攸关的事情，耶律小草一定会来见他，但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很多事情肯定已变得难以挽回。
还有，前一段时间，耶律小草其实曾经靠近过这个屋子，只是犹豫了片刻之后又离开了。
说明那个时候，应该发生了一件大事，让代为管理至尊府的耶律小草也难以取决到底要不要报知。
而这种种因素，归结到最后，不过只是两个选择。
对于这第十招，是继续，还是放弃？
时间渐渐流淌，完颜决沉沉而坐，沉沉而思，呼吸渐重，身体周围环状的金光时隐时现。
整间屋子里的空气因为一个人的心绪而紊乱，屋子里逐渐有了风，沉重的门帘被外界的寒风和屋内的热风交激，内外翻拂，晃动不休。
门外的光线时而裹挟着风雪透射进来，门帘的阴影像是某种魔物的尾巴一样在地面上挥舞着。
完颜决正对着门口，眼睛睁着，门帘乱卷撇开的时候，他能从缝隙之中看见外面的雪色天光，鼻端甚至可以嗅到院子里那些黑色土壤的味道。
风声侵入了这个屋子，回荡在他耳边，也给他带来了整个至尊府，乃至于至尊府外大街上的一些动静。
他平时是忽略掉了，但如果刻意去听的话，即使是在百丈之外一个普通士卒的脚步声也能清晰听得。
只不过，今日大雪，传入他耳中的声音也都被风雪之声所包裹，如同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游弋着几许小小的黑点，显得其他声音都那么渺小。
直到，一串马蹄声入耳。
哒哒哒哒……
那声音颇为遥远，其实并不比府中某些人说话的声音更响，但却莫名的扣在了完颜决心弦之上。
每一次马蹄落地的声音，积雪被践踏，街道上的石砖被击打的响动，都像是在完颜决心腑之间振起险峻的鼓点。
密集的马蹄声从远而近，又从近而远。
那快马加鞭的骑手应该只是在至尊府外路过。
马蹄声变得微弱，直至消失。
可是完颜决的心绪却在持续的涨高，满头紧绷的发丝之间有袅袅白烟升腾，衣服下面像是有一条条蟒蛇游动着，鼓动着，流转不息。
萦绕在他心头那种无用失措的感觉，似乎被那一道马蹄声惊破。
“就算当真一生都没有用上的机会，又如何？”
完颜决那一双粗壮的手臂抬起，手掌都向上摊开。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门口那翻动不休的门帘，就在他双掌之间，手掌心上。
十根手指逐渐弯曲，仿佛要把那一卷门帘、一院风雪、一冬天光，一分一分的抓入自己手中。
既然想过练成，那便，一定要成。
嘭！
他双手一合，手掌交叠相握。
狂舞的门帘突然静止了一刹那，保持着一种扭曲而脆弱僵硬的姿态，像是被凝固在空中，随后粉碎。
门外的风雪都被屋子里面传出来的一股强风吹的逆卷。
紧接着，数不清数十上百道断裂的声音响起。
紧密相邻，天衣无缝的一根根原木全部断裂，四面墙壁像是被展开的纸盒，几乎不分先后的向着四个方向倒下。
人说家徒四壁，而完颜决这闭关的静室，却在一刹间，四壁全无，四面透风，天光照入，地面上只剩下最后一块明显的阴影。
那是屋顶。
离地一丈五，没有其他柱子支撑的屋顶，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墙壁全部倒下之后。
保持在原本的高度，一动不动！
屋顶之下，完颜决双手交握的一瞬，原本向着双臂涌动过去的功力，陡然逆卷而回，像是一层流动的金色染料，分为两股，在冲撞之后，溃散、倒卷，一滴滴的分散开来，渗入了每一寸肌肤，深入了最微小的地方。
其金色淡去，一种迥异于白雪的苍白气流向着四面排开。
至尊府中心，挂着一副白虎下山图的大堂微不可觉的一颤，屋檐上抖落了一层积雪。
堂中，九兵卫剩余的最后一人耶律小草抬头，手指力量失控，捏碎了一张传递情报的纸条。
她转身看向后方，连这一点点路程都不愿耽搁，竟是运起轻功，身如玲珑飞燕，奔向大堂后方那一片碎石地包围间的小屋。
与此同时，金国皇宫之中，一个戴着白板面具的人仰起头来，看了看至尊府的方向。
“完颜决，你，更强了吗？”
意味复杂的一句话吐出，面具人身上的衣服一鼓，身边十步以内的雪地，忽的向下一沉。
地面的积雪被压成了坚实的冰层，以面具人站立的地方为中心，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六边形。
而这个大的六边形，又是由成千上万个细小的六边形组成，细密规整的几何纹路铭刻在冰层之上。
不远处有匆匆的脚步声靠近，有人唤道：“第三大人，国主召见。”
第三，这当然不是真名，不过当今世上，只要单独提出这两个字，而且还是在金国境内，那就只会是指一个人。
地位仅在金国皇帝与完颜决之下的金帝十一翼之首。
当初完颜阿骨打称帝，思量国号时，曾经说：“辽以镔铁为号，取其坚也。镔铁虽坚，终亦变坏，唯金不变不坏。”
他定国号为“金”，女真语念作“谙班按春”，而金帝十一翼，也是秉承着这样的寄愿，喻为，让帝王在天上不落不变不坏的翅膀。
听起来很是尊贵神秘，实际上，这所谓的金帝十一翼，就是只属于金国皇帝的十一个最强的护卫、最凶的杀手。
可如第三这样的人，武功太高，心思太深，若是说起话来，不管词语本义如何，字字句句的语调皆带着怨煞人的郁气。
金国皇宫之中的其他人，只要提到他就战战兢兢，就算是完颜吴乞买，也不愿意天天见到他。
召他前往，必有要事。
第三接到命令之后，却没有半分急切，他走得很寻常，不算慢，也绝对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跟地上的积雪有着深仇大恨，非要结结实实的踏下，然后像是抽出插在人脖子里的刀子一样把脚拔出。
周围的那些护卫、奴婢，只是看到他这样走路，就有些止不住的心头抽疼。
在他所过之处，一个个护卫连忙低头，生怕有一丝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
因为走得不快，等第三到了议事的地方，完颜吴乞买面前已经聚集了好些金国的贵种、大臣，他那几个被称作太子的侄儿，也陆续到了。
“五天前传来的消息，宋室那里，往咱们双方的边境增调了不少兵力，这个事情，前几天都已经知会过了。”
“是。”二太子完颜宗望应声，“不是已经议定，趁这个机会，把宋室也拿下嘛，我今天就可以出发了。”
“事情有变化，前两天夜里，咱们边境的那些大将全死在帐中，宋室的人还送来了这封信，刚刚快马加急，传来会宁。”
完颜吴乞买挥了下手，身边一个老臣就捧着一封信走出。
这里的人，也不是个个都认得宋人的文字，但是那封信足够简短，老臣念了两句，众人就都听明白了。
“战书？”
第三开口，旁边那些正要议论的人只觉得一股阴冷扫过肌肤，都闭口不言，听他说话。
第三直接上前夺过那封信，目光一扫，确认道：“宋室苍梧侯送给大元帅完颜决的战书？”
完颜宗望诧异道：“按照前一段时间南边过来的说法，宋室的朝廷巨变，现在真正主导那边形势的就是两个侯爷？”
“这个正是其中之一。”
皇位上，完颜吴乞买面有怒色，又疑道，“可以说，现在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南国之王，这样的人居然想要孤身来送死？南人到底是在盘算什么？”
完颜宗望听出不对劲，道：“什么孤身送死，他这战书，是约在哪里？”
第三看向那封信末尾，刚才那名老臣还没有来得及念到的地方。
目光一触及那个字，连他也不禁冷笑一声。
“是约在……”
“正是约在此地。”
轻笑的声音伴着风雪传入。
笑声之后，风声大作，雷霆轰鸣而至，就像在那一刻有一百道闪电同时击中这座大殿。
殿顶中心爆碎、震裂四边、轰然塌陷。
殿内众人身处于此情此景，只觉得仿佛天崩地裂，吓得肝胆欲裂，惊惶失措，有跌坐愣然，有尖叫逃散。
一片乱景中，完颜宗望等人常年带兵打仗，还有几分奔逃的希望，完颜宗翰等人更是修得乌日神枪，大声呼喝，出手拨开坠物。
但不论他们的应对是逃是战，都在殿顶残骸彻底坠落的一刻，在烈风一转之后，僵住了身子，旋即，当场被砸死。
完颜吴乞买倚着皇座，在第三的保护之下骇然望去。
有个背负长刀的人落在完颜宗翰的尸体旁边，平静柔和的踏在血泊上，与那金国皇帝对视，续上了刚才那句话。
“也是约在此时。”

第177章 杀人割草，饮恨魔经
那封信上，确实点明了要把约战的地点放在会宁，但是半点也没有提及具体的时间。
本来完颜吴乞买觉得这个意思是说，约战的时间可以由完颜决来定，这也符合他一直以来对于宋人的印象。
那些宋人，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从不见得少了，可一旦上升到两国之间的层面，就总是恪守着许多不合时宜的礼节，以至于有时候，为了面子上的一点优势，不惜作出实质上会损害自身利益的选择。
强大的人恪守那些礼节是有气度，软弱的人总是想要用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来约束自己的对手，就完全是愚蠢。
所以，完颜吴乞买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约战的人，居然会跟这封信同时抵达，当堂刺杀。
“混账！混账！”完颜吴乞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云汉大喊道，“第三，杀了他，绐朕把他碎尸万段！”
他话音未落，护卫在吴乞买身前的第三还没有出手，已经有数道身影一起向方云汉发动突击。
金帝十一翼这样的高手，在整个金国之中也属少有，平时当然不会只在宫中担任护卫的任务，但是无论其他人去执行什么样的暗杀或暗查，除了行动自由的第三之外，至少还会有四个人护卫在皇帝吴乞买身边。
刚才大殿顶部坍塌，事出突然，声势骇人，他们几个未能及时营救完颜宗翰等人，这时一心将功折罪，更惊于刚才这人击破殿顶的威势，出手都倾尽全力。
其中一个脸部皮肤惨绿的老者，是从侧面一根现已倾斜的立柱后面转出，距离方云汉所在的位置最近。
他也是发动攻击最早的一个，其动作如同尸体从棺中飞出，带着诡异的僵硬和敏捷，浑身散发出氤氲毒雾扑向方云汉，攻其上身。
因为殿顶被击碎，纷纷大雪直接飘落到这宫殿之中，一遇到那惨绿的雾气，就也变成绿色，被雾气裹挟，使得老者周身盘旋的这些剧毒云雾，在飞扑的过程中，体量扩张了近乎一倍。
那场景，犹如一头绿色的鲸鱼跃出水面，撞向背负长刀的年轻人。
方云汉左手扬起，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向他一拍。
雪衣白袍间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掌，对上把整个人体裹入其中，合身飞扑的惨绿巨鲸，大小和颜色给予人的视觉冲击都极其强烈。
仿若一个精美的冰雕将被布满了青苔的巨石碾碎。
但是第三看到了这一幕，气息骤然一急，怒斥道：“不要接。”
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已经行动，脚下一蹬，身体像是在最光洁的冰面上移动，飞速的划过了满地废墟，意图拦截方云汉那一击。
那三个字传到惨绿老者耳朵里的时候，第三距离方云汉已经只剩下五步左右，但是方云汉的手掌已经碰到了那团惨绿色的雾气。
雾气，不管是寻常的云雾还是这种毒物，本质上都是没有固定形态的，人把手伸过去，只会直接探入其中。
可是，方云汉这一掌拍过来的时候，却好像是把这惨绿色的雾气当成了一个固体，他的手掌恰到好处的抽打在惨绿雾气的边缘，接着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急速一停，宛若触碰到一块翡翠、打中了一件瓷器。
然后，整团毒雾，包括雾气之中的那一具人体，就真的像是一件薄弱的瓷器。
砰的一声，碎掉了。
绿色的雾气伴随着其中那些污血碎骨逆卷，疯狂的顺着方云汉左手挥去的那个方向炸散、翻涌而去。
就像一条绿色的河流，对准大殿侧面的墙体冲刷过去。
已经快要来到方云汉身边的第三猛然转身，双手齐出，向着那条绿色雾流一压。
那个惨绿老者，号称金国毒王，他这满身的剧毒，如果就这么扩散出去，整个金国皇宫之中，估计只有第三自己能活下来，若是这些雾气污染了水源，甚至于大半个会宁城都会因此遭殃。
嗤！
绿色的雾气被隔空掌力全部压向地面，立刻把地面的石砖腐蚀出一条深刻的凹沟，处于这个范围之内的那些砖瓦碎片，像是落入了温水之中的盐糖，正在急速的缩小、溶解。
第三解决了这一团雾气之后，立刻双手交叠在胸前，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手掌已经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出现在他双臂交叠的位置。
嘭！！！
一圈空气波纹从两者碰撞的位置扩散开来。
第三身体前方骤然浮现出一个由许多六边形晶体构成的圆盾，以他双手交叠的部位为中心，挡住了那一只白净的手。
但他变招仓促，防御虽然没有被击破，整个人却随之被撼动，在这一掌之力的冲击下，嗖的一下滑退向后。
方云汉正要追击，脑后生风，脚下微寒，高处还有一道迅捷的影子闪动落下。
跟剧毒老者同时出招的另外三人，他们的攻击，终于抵达。
在方云汉身后出手打他后脑的，是一个面目凶恶，双拳血红的壮汉。
他手上的血色是如此鲜艳，而那些刚被砸死的尸体，身体周边都已经没了血迹。
此人绰号“拳头”，修炼的是金国七大奇功之一的血道杀拳，这门拳法只有三招，却是大巧若拙，而且还有一个特色，就是能够吸收血液，临时增加内力、拳力，在战场上能发挥出远超于本身功力的杀伤，可谓是一门越杀越强的奇功。
而在宫殿正门处，也就是方云汉的左后方，有一个满头银发，眼睛微微发蓝的宽袍青年，正对着十几米外的方云汉双腿做出抛射的动作。
他手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拿，也观察不到有飞刀袖箭之类的暗器射出，空中更没有锐物破空的异响。
但是一根断裂的梁木斜插在地上，刚好位于他和方云汉之间，此时却无声的多了两道裂口，断成三节。
而在没有了顶部的殿墙上，有一箭手踩着参差不齐的墙砖，对着方云汉挽弓急射九箭。
九箭连发，首尾相连，箭上的力道贯彻成一个整体，竟然比弓弦震动的声音更快来到方云汉面前。
“自寻死路。”
方云汉说话间运起五脏雷音，内力将雷音包裹成一束，如同一股半透明的剑气从他口中吐出。
射向他面部的九支箭首当其冲，前头三支直接被切成两半，力道全失，而后方六支箭也在空中一顿。
方云汉极速向前一小步，双手连环抓拿。
因为动作太快，他身子已经向前移动了一小步的时候，原地还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残影，血红的拳头从那个残影头部打穿，用力已老，却还没沾上方云汉真身的一根寒毛。
而他出手的速度比脚下的速度更快，简直像是也长出了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抓箭、抛箭的动作都在同时发生。
一箭反射弓箭手，几乎是原路返回，快到无影无踪，射断了他的弓弦，一箭穿心。
一箭抛向银发男子，银发男子身形飘动，如同一片要被大风吹走的雪花，可是他两只手却像被什么东西扯住，在紧要关头身子停顿了一下，额头就被一箭射入。
两箭已向下甩射，钉在脚跟后方两寸处，肉眼难见的两根细丝被箭支钉入地下，细丝的另一端延伸到银发男子的袖子里，看来正是这两根杀人无痕的兵器，在紧要关头扯住了他，反要了他的命。
最后两箭，被方云汉握在手中，转身，跟“拳头”面对面。
第一拳打空的“拳头”，正张嘴怒吼着追上一步，挥出第二拳。
“给爷死……啊！！”
怒吼发出一半，变成惨叫。
方云汉左手一箭，由下而上的刺穿了拳头探出的手腕，右手一箭，刺穿了这条手臂的肘部。
那条手臂上运转的血道杀拳的力量，在方云汉灌注于箭身的无俦内力面前，薄弱的像是一层蜘蛛网。
他面色淡漠，双手一扳，两支箭都从他手掌握住的地方折断，断箭弹出，一支贯穿心脏，一支射入拳头怒张的大口中。
惨叫声也随之停止。
两根没有箭头的断箭，穿过躯体，相继钉在了拳头后方的那面墙上。
弓箭手的尸体从墙头摔落，拳头的身体向后仰倒，口腔部位已前后通透。
方云汉再度转身，面向第三。
在第三背后不远处，完颜吴乞买已经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这个金国皇帝的武功，虽然不如当年的金太祖，也远远比不上完颜决，却绝不是庸碌之辈，如果放到大宋武林中去，至少不弱于六分半堂的二堂主雷动天。
可是，当他看到这么多年来杀人如麻所向披靡的金帝十一翼，像是飞蛾扑火、蚕虫自溺一样，被这个刺杀者随手夺去性命，只觉得身心凉透。
那些正在往这里赶过来的护卫和士兵，从前一直是完颜吴乞买威严的象征，得意的源头。
他自诩大金雄兵纵横天下，自然能让大金之主拥有无穷的信心。
可到了现在，那些人的脚步声、呼喊声，在完颜吴乞买心中，就像是一群自投火场的蚊虫，没办法给他提起一点精气神。
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伴随着目光一起寄托在“第三”身上。
“你的武功确实可怕。”
第三没有急着动手。
他能感受到看似没有动作的方云汉，那双目光其实正像是真正的刀子一样，在他身体周边游弋，寻找着他的弱点，带给他的压力并不比直接攻过来的方式小。
那些守卫在皇宫的士兵，在他们两个的战斗之中根本起不到任何阻碍作用，其实，现在那些兵卒也正在向着方云汉发动进攻。
但是，如果他们冲锋，就会在靠近到十步左右的时候，突然被地下传来的力量震倒，双腿的骨骼都被震断无法前行。
他们也试图用弓箭、长矛投射的方式，可是那些武器一到了方云汉身边，就会停在半空中，甚至会被无形的力量反射回去，贯穿那些出手投掷的人。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场景，第三的声音也没有半分急躁，他说着可能比许多大宋百姓还要纯熟的大宋官话，自信之情溢于言表。
“但是，如果说完颜决的天地霸拳是天下最强的拳，那我的饮恨魔经，就是天下最强的盾。”
说话之间，这个面具人双掌缓缓一翻，不需要任何幅度稍大一些的动作来引导内力，就已经有一片片六边形的晶体在空气之中浮现，拼凑成一个硕大的罩子，把第三和完颜吴乞买都笼罩在其中。
“你要在我面前杀死国主，只会是浪费时间，怕是会一直拖延到完颜决闻讯赶来。到时候，你的对手就不止是一个人。”
完颜吴乞买已经预感到第三接下来会说什么，脸色又变得难看了许多，可是他握着刀的手掌却不由自主的松懈了一些，心里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果然，第三抛出了最后那句。
“不如这样，今天这场刺杀，到此为止，你现在转身离开，我也不会拦你，如此，你还有跟完颜决单独公平一战的机会。”
方云汉面色微动。
他不是因为这段话而动容，而是因为那个气罩。
在场众人之中，除了第三自己之外，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刚才那些六边形晶体，实际上已深深地切入了地下。
最后组合出来的，并不是一个半球体的罩子，而是一个完整的球形，只不过这个球体，有一半是在地面以下，深藏于砖石土壤之中。
这是真正浑圆无漏的护体气罩。
看来想找出这个人的弱点，是有点儿难度的，那就……
把他整个人打成一摊弱点吧。
想到这里，方云汉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完颜吴乞买见到这一幕，心中更加安定了一些，同时，耻辱、愤怒的情绪卷土重来，心中暗想：等过了这一遭，你……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身体周围的空气猛然一颤。
嗡！
第三突然低喝一声。
六边形组成的球体一振，那些晶体又凝实了好几倍，从肉眼看上去，跟真正的水晶也没有差别了，甚至要比世上真正存在的水晶更加纯净、坚硬太多。
完颜吴乞买不明所以，随即，一股从上而下的巨响震得他脸上一呆，身子失重的往上飘了一下，几乎撞上了球形的内壁。
他眼前的景物忽然黑了下去，只剩下上方有亮光照下。
轰隆隆~
这座大殿里外的众多士卒，一同被震倒在地。
大殿里面的废墟、尸体，被一圈扩散的气浪荡开，四面的墙壁都摇摇晃晃。
这一圈气浪烟尘的中心处，方云汉头下脚上，一只手掌正按在六边形晶体球形的上方。
整个晶体球形都被他打入了金国皇宫的地基之中，只剩下最上方的一小块略微高出地面。
周边的碎裂砖石拱起，凄厉的裂缝延伸向四面八方。

第178章 大雪满弓刀
把球形晶体打入地下的一掌，只是一个开始。
当完颜吴乞买的眼睛适应了周边的光线变化，看清了按在晶体上方的那只手掌时。
晶体之外传来一道悠长的吸气声，接着那只手掌豁然消失。
头下脚上的方云汉，如同一个陀螺在半空中旋转起来，而在他旋转的同时，暴风骤雨一样的拳掌攻击，轰轰轰轰之声不绝的落在了那个球形晶体上。
为了保证不会因为反作用力把自己的身体抛上半空，导致攻击中断，方云汉出手的时候，拳掌落点千变万化，保证前一击带来的向上、向侧面的反作用力，都会被下一次的反作用力抵消一部分。
这也使得他的拳影、掌影，把整个球形晶体的上半部分盖满了。
完颜吴乞买抬头的时候，只觉得好像看到一百只五指平摊的手掌，和一百个肌肤紧绷的拳头，错落有致的分布在他头顶，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幕墙。
紧接着，他眼前就像是有一道道波浪晃动过去，球体内部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极度粘稠，如同无色的水银一样，因为上方接连不断的攻击，而出现混乱加速的流动。
这一道道肉眼可见的乱流搅动之下，完颜吴乞买呼吸渐渐不畅，身子东倒西歪，眼前发黑。
正在把双掌高举，维持这个球形晶体的第三转头看见这一幕，眼皮一垂，眼角间似有寒光一闪。
实际上，六边形晶体圆球的内部，也布满了第三的魔经功力。
这些功力被他练到了刚柔如意的境界，并没有凝聚成晶体，而是化散于空气中，所以不会影响位于球体内的完颜吴乞买的呼吸，可是一旦遇到强大的外来打击，球体内部的这些功力也会运作起来，如同粘稠的液体托举，形成高强度的缓冲。
假如不是有这一重布置的话，刚才这个球体以绝高的速度被打入地下的时候，完颜吴乞买就不会只是失重似的在空中飘了一下，而是应该由于惯性，撞上球体顶部，直接把自己撞的五痨七伤，甚至撞断脖子了。
然而方云汉的攻击太刚猛、太紧凑了，即使经过这些功力的缓冲，完颜吴乞买仍然渐渐难以承受。
第三自己固然不怕在这种情况下跟方云汉耗下去，可是，完颜吴乞买耗不得了。
“好，你既然不退，那就提前看一看天地霸拳的威力吧。”
倏地怨啸一声，第三高举的双臂向两边一沉，分散在球体内部的功力陡然收回，六边形晶体也聚拢归一，这些功力的回收，使得他的身体，就像从脚底节节充入了力量，盈满欲溢，腰膝挺直，脊骨节节高升，推动肩背，扬手一拳冲天，捣入满空掌影。
天地霸拳，千岳崩！
第三的《饮恨魔经》已然大成，此经号称是金国乃至天下最完美的防御武学，但这样的神功，也并非只能用于防御，他引魔经功力，运转金国七大奇功的另一绝技——晶灵圣手，使可以模拟过去甚至现在见到的武功。
他曾经在战场上施展这种手段，让许多高手死在他们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以作讽刺。
但是方云汉出现至今，根本就没有使过什么高明的招数，他打碎殿顶、打杀十一翼中的四大高手，又把那些士兵的攻击拒于远处，纯粹是靠着深厚无比的内力。
因为内力够强，所以随意的举手投足，都有沛莫能当的巨大力量，所以挥手移步之间，速度快的可以留影分身。
就连刚才那身体倒转、覆盖了整个球形晶体上屋的密集攻击，也只是把最普通的转身出拳挥掌的动作，加快了百十倍。
远算不上是通过改变内力运行路线，能造成种种玄妙效果，如仿照水火、凝结晶体气劲的一流招法。
以佛陀般“一切神通悉俱自足”的境界来比拟，或许还嫌太过夸大，可是，用一力降十会来形容方云汉之前的战斗，是再贴切不过了。
故而，不得不主动出击的第三，用不了对方的绝学，只能用他过往生涯中所见过的强招。
这千岳崩一拳出手，第三身体也随着向上一冲，当空压下的许多拳掌虚影都被他这一招冲散。
方云汉的身体翻转，变回头部向上的一般体态，两条人影在半空中拳掌对拆，快马奔雷、飞鹰追燕似的在空中移动，一路飘行，落在了顶部残损的高墙之上。
第三离开之后，殿内坑洞之中空气为之一轻，完颜吴乞买终于脚踏实地，连忙喘息了几口，运功从坑底跳出。
之前被无形真气阻拦的那些士兵连忙赶过来，想要护卫在完颜吴乞买身边。
也在此时，高墙之上骤然震落了一层碎石尘埃。
一直施展着普通招式，见招拆招，信手拈来的方云汉，身子忽然一浮，脚尖跟高墙上的砖石若即若离，仿佛是全部的功力收敛，自成一体，不见容于此间，行将飘然而去的……挥了一拳。
第三刚以天地霸拳中的一招对上了方云汉的快拳快掌，已经抢占上风，尝到了甜头，此时看见方云汉以一种像是随时要脱离战局的姿态挥拳，不由狞笑一声，大喝道：“你现在想走，已经晚了！”
说话间，第三双拳在空中如同搅水般旋了一下，身体周围的大量空气顿时扭曲起来，如同一条条粗大的蟒蛇，向着他双拳缠绕，随之一拳轰出。
他换了一招狂飙卷。
这一招，在天地霸拳中，是攻守兼备的一式，而且扭曲的狂风拳力肆虐之际，还会大大的干扰对手的轻功身法运转，也可以防止方云汉借助这一拳对碰之力，抽身而退。
熟料，第三这一招迎上了方云汉那看起来轻飘飘的一拳，竟然就像是一堆松散的蚕丝遇上了烧红的钢刀。
那只拳头刺啦一声，洞穿了狂风，直击第三胸口。
第三始料未及，口中惊喝未出，心口已经中了那一拳。
饮恨魔经的护体内力自行激发，在他胸口形成一层盔甲似的晶体。
可是他刚才还在双拳之上运功，胸口运聚的这层功力还不到五成，一碰到那只拳头，就摧枯拉朽的炸碎开来。
他以为对方功力收敛，是准备抽身离开，却没有想到竟是要爆发出十成功力的绝杀一击。
只因当今天下，不管是宋国还是金国，不管是哪家哪派内功，身体上必定会出现一些异象，因为把功力收拢、蓄气到十成，是一个逐渐收不住的过程。
三流的乡野拳师，会在这个过程中拱起肌肉或者脚印下陷，一流的高手则会在这个过程中目射精光，或身体表面浮现异样光泽。
这是常识，也是习武之人无意之间给自己定下的一个思维盲区，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嘭！
第三从墙头跌落，踉踉跄跄一连退了五六步，才在那个大坑的边缘站定。
他的头颅缓缓低下，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胸口，接着就僵硬不动，呢喃道。
“怎会这样？”
面具遮挡下，第三脸上暴露在外的只有一双眼睛，但就是这双眼睛，已足够流露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怨悔。
“早知如此，我不该撤功出坑，化守为攻……”
阴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已经低不可闻。
“你怎么了？”完颜吴乞买见他直接退到了自己身前不足一步的地方，下意识的伸手去扶。
他的手碰到第三肩背的时候，那些正向他跑过来的、位于第三前方的士兵中，冲在最前方的几个倏然脚步一停，脸上似是露出了极其震骇欲呼的神色。
第三的胸口有一个拳印，一个散发着金红色的光芒，像是流动的岩浆与濒临破碎的烙铁一样。
在第三被完颜吴乞买触碰的时候，那凹陷的印记光芒大放，裂纹暴增百倍，轰然向外膨胀。
轰隆！
第三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个火药桶，炸出了一团血色的火光，靠着最近的完颜吴乞买立刻被火光吞没，粉身碎骨，那些士兵也被暴散的骨头碎片杀伤十余人。
已入殿的那数十人，也被这爆炸震破了耳膜，双耳流血，扑倒在地。
方云汉脚尖点着墙头，目睹了这场爆炸之后，身子一退，如同一只在大风天里断了线的风筝，悠闲自在、飘飘荡荡的从此处掠向金国皇宫之外。
皇宫之中已经乱成一片，完颜吴乞买和完颜宗望等人的死讯正在蔓延，处处惊呼哀嚎，那些人根本注意不到檐角屋顶上飞越过去的那道身影。
直到他越过了宫墙，才从空中暂且落下。
这里有一条河，河面已然结冰，堆积了一层白雪，河上有桥，桥面上有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但是，今天雪下的越来越大，那些脚印也都逐渐看不明晰了。
桥的两边有石栏杆，两侧各有十六根，每一根栏杆上都蹲着一只小小的石狮子，狮子头上也落了一层雪花。
方云汉落在桥的这一端，正要继续向前，忽的身形一顿，轻柔的脚步踏实了，一双靴子陷入积雪之中，转身望去。
结冰的河面上，一个昂藏八尺的大汉，正在朝着这座桥走来。
他身后跟着数十人，装束不一，有老有少，分布得颇为稀疏，外貌上没有什么共同点，但他们踏在冰河雪面上的步伐都很轻，脚掌在积雪上留下的印痕，都远远低于他们的体重应该有的深度。
这说明他们若不是内功精纯的话，必定轻功不俗。
“完颜决？”
方云汉看了一眼那个大汉，目光扫过他身后的那些人，轻笑道，“原来至尊府仍有不少人，我还以为九兵卫死了八个之后，你真就只剩一个得用的手下了。”
“宋人？”
完颜决止步于距离那座桥还有大约十丈的地方。
空中飘飘扬扬的大雪，在他身体周围自然的变得稀疏，仿佛连这些冰雪也畏惧他的存在，在无风的状况下，莫名的绕过了他的躯体。
出关之后，完颜决已经从耶律小草口中得知了一些紧要的事情，他思维敏捷，一见方云汉形貌气质，又听得这句话，立刻明悟，“你就是近来在汴梁城翻云覆雨的苍梧侯？这么说来，朕的四名爱将也是死在你手中，还被你利用他们的尸体栽赃嫁祸。”
“你还敢潜入会宁？”
完颜决这一声问句平缓，没有运转内力的迹象，却凭空生出一股力量，使他前方的雪花急促地改变了飘落的方向，全都向着方云汉那边吹去。
这些雪花来势汹汹，但是刚到了这座桥的范围内，方云汉目光一凝，冰雪又蓦然止息，无力的飘落下来，只是给栏杆上的积雪添加了一些厚度。
这里离金国的皇宫还不算太远，宫中的各种混乱声音都能传到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惊惶欲绝的吼声传出，呼喊着什么。
方云汉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是完颜决身后的那些人听了这句话，已全然色变。
完颜决的表情也沉了一下，静默一息，随后竟然咬牙切齿的大笑起来。
“好个胆大包天的苍梧侯，大金的皇帝，居然死在个南人手中！可笑，着实可笑！”
这笑声之中满是怒意。
其实，完颜决作为至尊府之主，自称为朕，跟金国的两代皇帝都算不上太过融洽，暗地里的相互排斥绝不算少了。
但是金国皇帝被宋人刺杀这件事情，仍然是完颜决绝不能容忍的。
“我千里迢迢来这一遭，杀你们一个皇帝、捎带几个太子大臣助兴，难道不该吗？”
方云汉浅淡的笑着，背后不应宝刀轻鸣一声，从右肩上飞出，落在他手中，“不过，你们金国有两个至尊，一个抵了来时的辛苦，还有一个，正好用来抵了归途的冷清。”
完颜决的笑声更加洪亮，已经分辨不出是喜是怒，或者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种混在风雪中的宏伟声音。
“哈哈哈哈，原来你还要朕的首级，很好，太好了！”
咔！
河面上传来一声破裂的巨响，完颜决脚下发力，河面上的积雪被斩开一条横跨两岸的痕迹，冰面也裂开了长达十米的缝隙。
他大笑的声音突兀止息，弯腰一手刺入冰层裂缝，向上一掀。
罡气贯彻之下，在破碎断裂的巨大响动里，长度宽度都在一丈五以上，厚度也超过两尺的冰层，竟然被他一手掀向半空。
整条河面附近的冰层都因此抖动了起来，河水激荡，一道道裂缝浮现，位于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连忙变换方位，避免踏入裂缝之中。
“那你，且试试能不能负起天地至尊之重！”
呼的一声，冰层扫荡半空风雪，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方云汉砸落。

第179章 人人皮毛骨肉血，为尊
这冰层坠落的一击，力量之庞然，少说也在三万斤以上。
如果是在金国皇宫那座大殿顶端发出，恐怕造成的破坏，也不会弱于方云汉现身之前的那一踏。
但是现在位于这攻击下面的，并不是当时大殿之中实力参差不齐，惊慌失措，无可反应的一群人。
方云汉不过是头颅微扬，手腕一抖，长刀就在空中荡过，来回扫切，划了一个十字。
相隔还有五尺，厚重的冰层已经顺着十字刀芒飞去的方向破裂开来。
虽然对于南方顶尖高手的实力早该有些心理准备，但真正的看到这一幕时，河面上的那些至尊府杀手皆是情不自禁的心中一凛。
数万斤的冰块，即使是拿上刀斧，铁锤，凿子，也不是一时半刻间就能够击穿的，可是在这两道淬厉的刀气面前，坚冰薄弱的犹如一个空纸箱。
不过在刀光斩裂的部位迸射开来的碎冰，那些在阳光下反光的平实截面，又提醒着众人，这块巨大的冰层绝不是那种脆弱轻薄的空心物体。
冰块裂成四份，裂缝飞速扩大，完颜决飞升而起的身影在破裂的冰层后方显现出来，他双手一分，就把两道消耗殆尽的微弱刀芒按灭，两只拳头紧握，伴随着身体从空中坠落的动态，雄勇万分的砸下。
他的拳头离地面还有五六米的距离，方云汉脚下的雪地，就已经在强猛的风力压迫之下，凹陷了寸许。
方云汉鬓角发丝也被吹动，眼睛迎风微阖，一刀向上直刺，刀尖指向完颜决咽喉。
这一刀，快的就像是一条从地面劈向天空的灰色闪电。
分明长刀划过的轨迹，留下的是灰色的残影，但在围观众人的眼中，却觉得方云汉所处的地方被这一刀照亮了许多。
闪电会在云层和地面终止，而这一道灰色的闪电在窜升了数尺之后，就像是提前遇上了一片钢铁铸就的天穹，骤然停顿。
空中的风雪向着四面八方偏转，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播开来。
完颜决双足落地，踏在桥上。
他双拳包裹在浓郁的金属光泽之中，用双手拳锋夹住了刀身。
一落地，完颜决双手动作立刻一变，身体随之偏转，将刺向他咽喉的刀刃压向身体右侧。
不过在他想要把刀身转向右侧的时候，方云汉顺势一扭刀柄，刀刃一翻，挣脱完颜决双拳束缚，转而斩向完颜决右边肋骨。
完颜决右臂一竖，直接以右手小臂挡了这一刀，又是一声金属爆鸣的响动。
其实，就算是真正的钢铁铸就的手臂，在不应宝刀和方云汉的内力催动之下，也会像刚煮熟的豆腐一样被轻而易举的切开，完颜决居然能够用手臂硬挡，难道是他在手上暗藏了什么独特的护具。
答案是，金环。
不同于之前在自己闭关的地方照明的那十道硕大金环，在真正动手的时候，完颜决功力催发到顶端，十个金环反而缩小了许多，也并非是悬浮在自己身体周围，而是套在四肢之上。
双臂各套着三个金环，双腿则是各套着两个，内力显化的金环如同实质的存在，与四肢的粗细相当，卡的严丝合缝。
他用右臂的金环挡了这一刀之后，身体前倾，金环和刀刃快速摩擦，居然擦出了一串火花，而在拉近了距离之后，他左手就裹起了一阵寒气，挥向方云汉面门。
方云汉手中长刀一拖，刀柄向上一抬，刀尖的部位还压在完颜决右臂上，接近护手部位的刀身，则恰到好处的挡住了完颜决左拳一击。
嘭！
空中的四块碎冰砸落，沉重的冰块落在他们两个周围，溅起了一圈雪花，飞上半空的白雪，又被一拳击中刀身时扩散的气流荡开，混着尚未落地的雪花，一起飘向石桥之外。
“逆贼，给朕退下。”
完颜决怒目圆睁，双臂同时发力，肩背一震，脚下也立刻陷入积雪，在石桥上踩出两个浅坑。
方云汉浅笑未改，一言不发，只是传出一声满是轻蔑的哼笑，左掌浮光掠影，惊鸿飞度一般拍出，打在刀背上。
双方几乎不分先后的提升力量，以刀锋一线为交界，再度碰撞。
轰隆一声，对拼二人的身体都向后猛地一震，力量扩散，最先遭殃的，却是他们脚下所踩踏的地方。
完颜决脚下的石桥直接崩断，大片的碎石随着他的身体一同摔落。
方云汉站在石桥一端，有一半站在桥上，一半站在岸边，但不管脚下是石头还是岸边的泥土，也随之塌陷，身体下沉。
桥下的冰层本来厚达两尺有余，还可以略作缓冲，但是刚才完颜决在不远处掀翻冰层的时候，此处也裂开多条缝隙，被他们两个这一坠之势，直接砸出了可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不规则窟窿。
两人哗的沉入冰面以下。
十月的会宁，河水冰寒刺骨。
倘若是普通人落入这样的河水之中，应当立刻就会感受到如同千根万根的钢针刺在自己的皮肤上，第一时间的感觉不会是寒冷，而会是惊痛。
但是方云汉和完颜决，都不会因为这区区的环境因素而受到任何的阻碍。
方云汉的内力应机而发，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层根本不容河水侵入的保护层，看起来就像是他全身裹了一层透明的护甲，连头发周围都没有被冰水沾湿。
他一刀挥出，刀气所过之处，河水骤然向两边排开，在水下形成一条狭长的激白裂痕，斩向完颜决。
完颜决身体后翻下沉，在水中如鱼得水，让过了这一斩，加速坠落到河底，向上一拳击出。
这条河并不算多深，完颜决虽然抢先落到了河底，但是跟方云汉之间的距离也不超过十米。
这一拳打出，拳头前方十余米半径的锥形范围里，忽然河水停滞，无色的水流霎时间变作霜白，凝结成冰。
河床与河面的冰层之间，又多出了一大块冰凝区域，上下相连，仿佛是从河床之中滴落形成的一个巨大尖锥，竟然将方云汉也封入其中。
完颜决面露畅笑之色。
他运使天地霸拳中的这一招“苍茫冷”，借助天时地利而发，威力与刚才第三施展出来的天地霸拳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没有见过完颜决的拳头，或许会觉得第三的拳法已经足够恢弘大气，霸道刚强，可是现在有了这位至尊府正主的对比，第三的拳法就显得有形而无实，有皮肉品貌，却无内里的骨相神韵。
不过，刚才短暂的交手之中，完颜决已经察觉对手内力之雄浑，堪称冠绝当代，即使借助了环境因素，使得这一拳力量发挥的速度超乎预想，他也不认为区区一次冰封就能够解决这个对手。
所以一拳得手之后，完颜决立刻赶紧双手按住了那个尖锥的底端，冰寒功力源源不绝的注入其中，要将这一块冰锥化作比极地之中万年玄冰更加坚硬的材质。
但是他双手刚刚按住，已经看到一条浅白色的纹路，从方云汉被冰封的位置飞速延伸而来。
咔！
还留着一个拳印的尖锥底端裂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紧接着，数不胜数的白色裂纹从方云汉身上延伸出来，眨眼间布满了整个冰锥。
嘭！！！！
即使是在水底，震荡的闷响，也让河面上的积雪为之一震。
耶律小草的人看到，石桥下方的那个窟窿喷出一道水柱，又扩大了许多。
而刚才完颜决掀起冰层造成的那个河面大缺口里，忽的大浪翻腾，几片闪烁的白色在浪花之中滚过。
耶律小草颈侧微寒，伸手一探，从空中捉住了自水下迸射出来的一个块状物。
那是一块布满棱角的冰。
那个锥形冰块的破裂，在河面上造成的影响仅止于此，但是在水面以下，却几乎可谓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炸碎的冰块又搅动了周围的河水，冲击着河床，大量的淤泥翻起，碎冰在水下高速迸射，带起大量的气泡。
由浊变清困难，由清变浊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气泡白浪，瞬息之间扩散开来，导致河面以下周边百米以内，全都被这些激流浊浪所覆盖。
在这种情况下，完颜决的视野也被影响，能看到三条闪烁不定的光影从浊浪之中劈分开来，落向他的额头和两边肩膀。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完颜决脚下急速后退，双手齐举招架。
结果三道光影闪化归一，切开了他的鼻尖，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竖直的伤痕。
血水在卷动的水流之中根本难以辨别，也只是一点血丝溢出，完颜决已然驻足稳立，手臂大张开来，两只拳头向身体前方一合。
“震红尘！”
他张口吐字，声音在河水之中显得极其沉闷，轰轰然的回荡着，这一声，混合着双拳之间罡气振荡碰撞产生的巨响，犹如一头深眠于河床之下的怪龙不期然的挣脱了束缚。
悠长的嗡鸣烈响撑开水压，密集无比的波纹从完颜决身体上扩张开来，周围的水流竟然被他这股力量全数逼退，脚下淤泥也被压出深坑。
他这一招，在浊浪之中塑造出了一个没有河水存在，且正在膨胀的球形。
方云汉身体四周的浊水尽数后退，暴露出他的身影，高频音波加上水压的极速变换，疯狂的影响着他的五感。
他舌抵上颚，四肢百骸震出希然雷音，在浑浊的河水从他面部周围褪去，音波压上他的脸部皮肤，使得五官相貌略微模糊之际，长吟道。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方云汉长袍后扬，身如游龙，引刀前斩，他这一刀挥出的时候，手掌似乎只是虚握，五指的筋肉皮肤松空自然，好像只凭着一股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的神意，来牵引这一刀的走向。
不应宝刀响应着筋骨雷音微振。
层层叠叠的罡气波纹，被这雷音震动、兼济力速的一刀，以轻松空灵的身姿切开，长驱直入。
在轰然未绝的巨响之中，那一声长吟居然也毫无阻碍地闯入完颜决耳中，他面色一颤，身体周围涌现了不过一刹那的中空球体，因为长刀斩出的缺口，使得河底的水压有了宣泄的途径。
其他方向的水流还在被排斥，而方云汉身后，已经有一道怒吼的巨浪追随着他前冲的身形，轰向完颜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河面上，大片大片的冰层彻底裂开，已经后退了一段距离的至尊府众人，还是没有避开这个范围。
石桥一侧，接近七八十米长的一段水域内，都有浊浪翻腾，冰层不断的被顶开，有的被浪花吞没，有的则漂浮着互相撞击，裂成更小的浮冰。
至尊府的人在起伏不定的河面上，脚踩着一块块浮冰，飞速的腾挪躲闪，落向岸边。
耶律小草本来是这些人之中轻功最好的一个，可是她心系仍在水下的完颜决，并没有转移方向落到岸边，而是一边注目水中，一边退向更远处、还没有碎裂的河面冰层。
她在八十米外的冰层上落脚，还能感受到脚下寒冰微微颤动着。
临冰观浪，耶律小草一双妙目逡巡于冰水浊浪中。
至尊府的人都对完颜决有着极强的信心。
他不但从金太祖时期就已经是金国的不败传奇，冲杀于辽国大军之中所向无敌，威名更震动宋室。
前些年在战场上，宋国最顶尖的传奇人物方巨侠，也要借助金红剑、韦陀鞭等神兵宝物，才得以与赤手空拳的完颜决抵敌。
可是，今天这一战弄出来的场面着实不小，战场又在他们所不能时刻观察到的地方，总不免让这些人有些担心。
轰隆！
一道身影撞出水面，浊浪腾空，宛若一条怒龙追击而至。
两岸众人尚未看清究竟，耶律小草已经认出了那个最熟悉的身影，不由面露错愕之色。
她心目中无敌的战神居然正在败退。
但是这个女人毕竟也是九兵卫之中最富智计的一个，完颜决只不过是初露败相，没死也没重伤，甚至也没有真正的失败。
故而她脸上虽然错愕僵硬，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刚才捏在手上的那一枚碎冰劲射而去，燕子飞的身法展动，从冰层积雪上一飞冲天，迎风冒雪，追着那碎冰直取方云汉。
方云汉正自引浪腾空，下方有人偷袭，却也瞒不过他此时空明灵觉，脚尖换位一点，已击碎寒冰，身体骤然下沉，已经低于那一股脱离水面的浊浪的高度。
汹涌的水流从他头顶上空划过，继续冲击，完颜决本就飞退之势难止，又遇飞浪袭来，虽然比方云汉的威胁程度低了太多，但却不得不再多退几步，一直落向几十米外。
耶律小草在上升的过程之中，还没有看清那枚碎冰是如何消失，已经发现那道人影忽然下沉，接着她胸口就已经中了一腿。
肋骨尽断的痛楚袭上心头的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自不量力。
碰的一声，耶律小草坠落冰面，身体在冰层积雪之上滑去，划开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从冰层和浊浪的交界处，一路滑向完颜决落下的地方。
不过，她并没有能接近那个人，半途已经有一道身影追来，脚尖在她额头点了一下。
咔！
方云汉战至此时，靴子上已点尘不染，肤若凝脂的耶律小草额头被点了一下，也只是留下了一点水迹和一块红斑，但是她的后脑突然陷入冰层，滑动的身体骤然止住去势，脖子就扭出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这个貌美如花，多年来为至尊府出谋划策，不知残害多少人的女子，随着唇齿之间吐出了最后一口热气，生命终止。
完颜决已经一拳捣碎了水柱，刚好就见到方云汉一步点杀他的情妇，掠空追来的场景。
他的脸色突然出现了奇诡的变化。
神情愈怒，夹杂着一丝悲痛，而充满皇者威严的面孔上却血色尽褪。
他四肢之上的十枚金环嗡嗡旋转着散入体内，右手的拳头垂在身侧，面对飞掠而来的方云汉，只以左手应对。
此时的方云汉，天刀刀法的八式刀意尽展，神意从一而终，八法本是一法，一刀也是八刀，长刀挥舞之间，身边八条刀影聚散离合。
每一次挥斩出去的时候，他的刀劲都会从九个方位针对完颜决，仿佛一群回旋分斩的飞鱼。
面对这样的刀，就算是双臂齐出的完颜决，也未必能够遮拦的及，何况他坚持只用左手，就算一只拳头上打出山石崩碎、怒浪呼啸，寒冰，烈火，寒热对撞等九种拳劲，也在几招之间就遭遇重创，步步后退，身上绽开了一道道伤口。
两岸的至尊府众人见到这样的场景，一个个大惊失色，却全无退后之意，反而奋勇向前，纷纷冲向战圈。
这里的战斗早已经引起了皇宫内外士卒的关注，此时，大股骑将步卒也终于赶到，临河勒马，张弓搭箭。
也在此时，完颜决右拳一抬，身上变化多端的拳力，倏忽间全部转化成苍白的气流。
这气流散开，不像刚才的拳法招式那样刚强，但是方云汉挥洒出来凌空飞舞的那八条刀影，却在一瞬间蒙上了一层苍白的颜色，竟像是死掉了一样，在空中颓然了那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才竞相消散。
“嗯？”
方云汉眼中神光聚敛，长刀一横，左手推上刀背，全力一击，刹那间，像有红色的气焰在他身体周围流转爆发。
完颜决的那一只拳头打在了不应宝刀上。
出乎意料的是，一拳打中之后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碰撞，完颜决的身体就像是一具枯朽的木偶，在碰撞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倒飞出去，崩射出二十多米外。
他脚步拖沓的在冰面上蹬了一下，才有些踉跄的站稳。
“咳咳……呵呵……”
完颜决看向了自己的拳头，那如同金瓜大锤一样的拳头，这时候已经布满了皱纹，好像只剩下一层皮肤，干瘪的粘连在骨头上。
他的身体也发生了这种可怕的变化，面上皱纹横生，饱满的肌肉都瘪了下去。
昂藏八尺的大汉，像是只剩下了一具高大的骨头架子，蒙着一张皮，撑着一套破损的衣服站着。
“哈哈哈……”他虚弱的大笑，轻喝，“唯我独尊，唯我独尊，这就是最后一招！”
咚！咚！咚！咚！咚……
倒地之声不绝于耳，刚才那些向着这边冲过来的至尊府杀手，那些赶到了河边的兵将，但凡是看到了刚才那一拳的，全部倒下。
他们有的倒在冰层上，有的摔入河水中，有的从马上坠落，有的撞在同僚身上。
刚才但凡看到那一拳的人，看的好像有些清楚的人，浑身都变得如纸一样苍白，跟他们之前健壮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拳分明没有打向他们，但周边居然有两百余人倒下。
而且他们摔倒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生命，只留下脸上那种怪诞到五官错位的表情，像是一声发不出来的呐喊。
方云汉还保持着那个双手推刀的动作站在原地。
完颜决向他一指，大笑道：“朕这一拳，唯我独尊，你也为尊，但你怎么证明你是你自己的主宰？！”
“哈哈哈哈……”
在他那猖狂而虚弱的笑声中。
方云汉忽的弯腰，一刀插在冰面上，哇地吐出一口无色粘稠的苦水。
啪嗒！
竟有一滴滴泪水落在地上。
方云汉想要闭上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瞪大眼，泪流不止。
他扯了扯嘴角，咳道，“我呸……咳咳咳……”
“这什么鬼扯的招数？”
两岸合共两百余人，不过是受了这一拳的余波，而真正接了这一拳的方云汉，澎湃蓬勃的内力顶了一瞬，都变得衰颓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胃至少饿了七八十天，痛的大概已经在出血。
他的眼在流泪，止不住，眼前都是迷离无穷的幻彩，眩晕不止。
舌头上爆发了千百种层次的辛苦味道，真是恨不得割下来扔掉。
心在狂跳，肺在不受控制地蠕动，气与血不能协调，浑身的血管都像在一突一突的跳动，大脑里像有咕嘟嘟的声音。
“呼~咳，这也叫拳法？”
河边人死绝，暂且一片死寂，只剩下了皮包骷髅似的完颜决，艰难的向往着方云汉走去。
这个至尊府之主也已经大损了元气，甚至大折了寿命，但是他还有一拳之力，只要他走过去，就能打死这个初见却再也不见的敌人。
这大敌已无反抗之力。
人不过是皮毛骨肉血，现在这皮毛骨肉血都要造反，你怎么称尊？
现在这血肉骨毛皮都要你死，你怎么活？
完颜决一步一步，像灌了铅一样前行，心里却快意至极。
若不是为了保存最后那一份力道，他已恨不得狂啸。
‘这才是唯我独尊，朕终是唯一至尊！’

第180章 去旧得新，迎向盛年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我要怎么证明我是自己的主宰？”
方云汉的话，打断了完颜决心中的狂呼。
完颜决一怔，停步看着那个刀插在冰面上、低着头、弯着腰，强忍着痛苦的年轻人。
泪水还在不停的流，但是方云汉坦然地仰头，并不会为这种事情感受到羞耻难言。
他每一次说话的时候，舌头在口腔之中的动作，都会导致那种复杂的味觉变得更加刺激，更可怕的是，刺激到了这种程度，反而觉得自己的味蕾更加灵敏了。
也更想吐。
可是，他还是能够在双唇微颤的时候，保证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发音清晰。
他甚至还能笑一笑。
“你刚才喊的那几句话很有些禅理呀，那我也问你一句。”
方云汉泪流不止地笑道，“人，是皮毛骨肉血，那你知不知道，人的身体，那血肉皮毛，其实每一刻都在死亡？”
“若以那极其微小的单位来看，也许会是万万之数的可怕数量，在一言一语之间，每时每刻之中，不断死去。”
完颜决皱眉。他出拳从来无悔，可是这一刻，他有些迟疑，迟疑于自己是不是要继续向前。
也许保留着一拳之力，等那些士兵过来杀死对方，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嗒！
脚步一落，惊的完颜决眉角一跳。
他不向前，方云汉已然向前。
长刀拔起，一步踏出，肩背上积累的雪花被抖落，方云汉步履安然，就像是他的身体根本没有背叛他那样，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不是他的四肢在微微颤抖，面上还有泪，嘴角已经溢血，就真的是全无异样了。
完颜决看着对方嘴角的那一抹鲜红逐渐蔓开，终于再度迈步。
不过是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罢了。
既然有敌向他来，他岂能不应，怎可迟疑！
他们两个之间的这段距离，放在平时，身子一晃也就到了。
可是此时，两个飞掠纵横、无所拘束的强战之人，都走的如此艰难、缓慢。
这冰寒死寂的河面上，两岸尸体相连，也渐渐积起白雪，皇宫之中的混乱还在继续，甚至又有一些兵马出入，但是他们之中也有一些人目睹了河边那些兵将诡异倒下的一幕，竟然骇得暂时不敢向前。
不过，已经有一部分没看到刚才诡异景象的士兵涌出，向这边奔来。
这里是会宁，金国的都城，从不缺悍勇敢死的兵将。
马蹄声、兵卒狂奔呐喊的声音传来，却被一股细细的、模糊的念唱声压住。
这念唱之声听起来并不十分响亮，细听却有无止的庄严，如同龙象的低咽，金佛的启悟，宛若暮鼓晨钟在空山鸟语之间的余韵。
木槌撞响，山音禅唱。
完颜决看到了正在靠近的方云汉口齿轻轻开合，却有些不能肯定、分辨不出念经的声音是来自于他，或是来自于风雪，来自于马蹄，甚至……来自于这些尸体？
蓦然，方云汉止步，闭上了眼睛。
他走了这几步，念了这段经，竟然已经可以合上自己的眼睛，止住自己的泪水。
完颜决双瞳一颤，已经顾不得最后这几步的距离可能会影响仅余一拳的力量。
他纵身扑出。
可是当他双脚离地的时候，这一扑，却好像变得无比缓慢。
四周的风雪淡化、远去，完颜决见到了难以言喻的一幕。
就在他和方云汉之间的这一段冰面上。
就在他这一扑的时间里。
有一朵朵纯净无瑕的莲花从冰层中生出。
那些花扎根于冰雪，却不是汲取着冰雪而成长，反而像是在吸收着念唱经文，生长，盛开。
那一个念头的繁荣芳华，极境唯美，几无尽期。
但也就在一念之间，繁花凋零，莲华败尽。
花凋之时，刀客睁眼。
完颜决见了那如梦如幻，似假似真的一幕，犹雄心未死，胜心未熄，绝不再有迟疑的挥出了最后的一拳。
方云汉提刀向前一步，二人擦身而过。
风雪静了一瞬。
苍白到连眉毛也如纸屑的完颜决，眉间颤抖了一下，不甘道：“你，是如何破了唯我独尊？”
“念一段经，赋一把刀，见花开又花落，我就叫此身死一遍又活一遍，去旧得新，我依然在。”
方云汉背对完颜决，刀尖点在冰面上，一滴热烈的红已然冰冷，凝结在刀尖与寒冰相触的那一点。
“这就是我的答案。”
完颜决听罢，眼里的光彩消散。
方云汉没有看自己身后那具尸体，只是突然念起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
“元十三限~”
他像是在跟一个不错的对手当面说话。
“至少我现在可以肯定，就算是开创了原版《山字经》的人复生，也要对你的经文赞叹不已。”
听不懂的喊叫声再度入耳，已经有士兵冲上河面，骑兵奔走于岸，弓手引箭待发。
方云汉扭头看向众卒争功怒奔之貌，左手一弹刀身，道：“呵，既然非要拦我，就让你们也来感受一下葬送了你们至尊的这一招吧。”
他运《山字经》，用那种新奇的力量引导自身源源不绝的内力，达到一种新的层面，就像是在一艘五牙大舰上安上了一个全新的司南，强控自身最微小的那些组成部分，死而又生，这股玄奥的力量，主要用于自身，辐射于外，但也可赋予刀，凝于刃。
冲上了冰面的金兵，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如何倒下，就已经停止了思考。
方云汉孤身提刀上岸，不再飞檐走壁，只走长街，孤身破正门，一路杀去。
“死生如流水，逝者如斯夫~”
别开自心天地，独属于这破雪踏阵出城刀客的天刀第九诀，逝者如斯夫！
城外，有不畏风雪的神骏飞鹰，急啸冲天。
金国帝崩，皇族死伤殆尽，五路兵马大元帅完颜决身亡，其后两日后，金国各处大将纷纷于帐中遇刺，有被一刀断臂再一剑穿心者，有被长刀破颅者，有被空手拧断脖子，也有死于剧毒，或丧于暗器。
金国兵马大乱。
边境上，原本精通兵法、久经战场却怀才不遇的戚少商，项飞梦，洛阳王温晚等一干人都得到重用，投身军中。
苏梦枕不顾病体，毅然随行，连已经隐居避世的众多高人，如天衣居士之流，也相继被诸葛正我请出，指挥各处兵阵夺城之应变，也是起到督促宋军的职责。
边境一座险峰上，方云汉负手而立，看着下方大队兵马隆隆而去，天上冰雪无边，浇不熄心中豪情万丈，笑道：“谁说南兵只能在春暖花开时勇猛出征？入冬之时，亦有三军北上。”
无情坐于一旁，向来清冷的他眼神中也有一份难以自抑的热烈，却还是说道：“此番金兵中有威望，有能力的贵种、将领，都已被诛除，大胜也是该当，但是宋军之中积弊已久，且北地广袤，这一战，终究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苍梧侯是随军而去，或是先回返汴梁一遭。”
“随军么？没必要了。”方云汉看了一眼正在不断上升，已经快要冲到百分之百的人物模板，道，“东京那边倒是有一件事还没做完。”
“那就……”无情的视线从下方奔腾而过的并马上收回，抬头看去，却发现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就连他也没有发觉是何时离开的，不过，刚才那人所立之处，雪花都被融化，地面岩石之间似乎留下了一些字迹。
无情转动轮椅，靠近过去观看。
那是一篇经文，一篇即使是如无情这般经脉孱弱，不能修习内功的人，也可以修炼的经文。
雪落腕间冰凉，无情心头热意难消，一声“多谢”混入风雪声中，远远散去。
两天之后，东京汴梁，大宋皇帝驾崩。
闻此噩耗，百官皆作悲泣，不过，前线捷报飞传，市井之间几乎没有半点悲伤抑郁之情。
况且，赵佶缠绵病榻时，早就将大权托付给诸葛神侯等人，又亲自下旨处置了太子康王一流，重立了一个还没会走路的皇子为储君。
赵佶死了，自有新皇登基，平静自然，无风无浪。
即位之时，大宋改元，便将迎来全新的时代，愈向繁华强盛的年景。

第181章 英雄一笑，繁华非梦
十月过半之后，东京城也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不过汴梁落雪时，不像会宁那样一开始就大雪飘飘，雪花满地，初时，只是小雨小雪，地上一片潮湿，多处结冰，只有屋顶、塔檐、菜地之间才能看到雪白的颜色。
寒湿之气直扑人身，天下最繁华的大宋都城，也少了许多喧嚣烟尘之气。
在这样的气候之中，方云汉越来越喜欢坐在自家院子里喝热茶了。
“临别之际，难道不该是喝酒吗？”
诸葛神侯坐在方云汉对面，拿着桌子上的一杯热茶，道，“我可是听说，京城中的花枯发、温梦成二人，还有桃花社那几位，为你踏破会宁一事来贺，把家中精酿窖藏的美酒，全都送到磨刀堂来了。”
“那些酒是不错，所以跟这座宅子一起留给小石头了，诸葛先生难道要跟自己的师侄抢酒吗？”
方云汉悠哉悠哉的喝了一口茶，道，“况且，年纪大的老人家，就要多注意点身体啊，你为这大宋，也至少得再活五十年，饮酒终究伤身，以后多喝热水吧。”
诸葛神侯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急着要走，现在虽然大局已定，却也正是各方心思最纷杂的时候，只要你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很多事情也会变得更加顺利。”
方云汉捏着酒杯的手翘起一根指头，斜指向院外天空，道：“你看，天降白雪洗红尘，一时天下皆白，可这雪，等到冬去春来，自当消散，我与这雪一般，都只是此间过客。”
“这是你们的天下，未来如何，终究还是要在你们手上开创。”
诸葛神侯若有所思，不再追问或挽留，敛容道：“但是你来走了这一遭，已经改变了太多，老夫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还是搞这些虚礼。”方云汉懒散坐着，单手回敬了一下。
“当然也不全是虚的。”诸葛神侯放下茶杯，微笑着提起一个包裹，放在桌上，道，“我之前就听说，你要金风细雨楼收拢各家武学，这包袱里面，是我们神侯府中人这些年来四处行走，机遇所得的一些奇术、秘艺，聊表谢意。”
“那我就不多客套了。”方云汉接过包裹，随口说道，“对了，我听说唐门的实力非同一般，唐十五虽然死了，门内尤有众多高手，甚至还有些老不死的，这件事情你准备怎么解决？”
诸葛神侯成竹在胸，道：“你去会宁的时候，方巨侠来过东京，我与他小聚一番，刚好请他去应付唐门的事情。”
这方巨侠方任侠，也曾经护卫京师，也曾经在边境战场上浴血厮杀，却偏偏给自己定下一种古怪规矩，觉得不知政事的武林中人，不该过多干涉朝堂上的事情，性格上颇有些别扭。
不过他是七帮八会九联盟的总掌门，像是唐门这种不择手段，要在武林道上掀起腥风恶浪的门派，如今既有实证，就是他义不容辞要去解决的事情了。
只是方云汉听了这话，反而有些担心，毕竟原著之中这位方巨侠，可是在被方应看偷袭的前一刻，还觉得自己义子十分纯孝。
他武功虽高，以这种识人辩事的能力，只怕在唐门讨不了好。
方云汉微疑道：“就他一个人带着自己手下过去？”
诸葛神侯知道他的意思，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道：“我大师兄叶哀禅也已被我说动，带着梁四公子，蔡五少主等江湖道上的豪杰、逸才，与方巨侠同行。”
方云汉意味莫名的唔了一声。
这个世界的宋室人才之多，简直是多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从前处处死斗内耗，互相钳制，到如今，这些人才终于有了几分一展才用的机会，未来可期。
“好，诸事已定，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云汉站起身来，拿着那个小包裹，挽在左臂之上，又反手抓了一个大包裹，那是他让金风细雨楼准备的数百本秘籍。
诸葛神侯跟着起身，正要拱手作别，却见方云汉右手一翻，提起了不应宝刀。
“那么，在我走之前，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方云汉左手把两个包裹甩在身后，长刀隔着石桌指向诸葛神侯，并无杀意，但也不容拒绝的笑着说道，“诸葛先生，让我看一看惊艳一枪，如何？”
诸葛神侯露出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表情，轻轻退了几步，袖中滑出了一杆冷艳的长枪。
枪声冷白，枪头冷峻，却系着一束艳而丽的红缨。
“枪是浓艳，枪式惊艳。”诸葛神侯低柔地说道，“这一枪出手之后，我也控制不住。”
不等方云汉搭话，他又自然笑道：“不过，这种事情，反正你也不在乎的。”
红缨微微转动，如同一朵纯一热烈的花朵怒放。
方云汉大笑：“正是。”
笑声里，他已经挥出一刀。
诸葛神侯也抖腕递了一枪。
这其实只是一杆普普通通的枪，内部没有任何机关火药暗藏，但是当诸葛神侯的内力运出了惊艳一枪的时候，枪头上的红缨立刻变得更加艳丽，镔铁铸成的枪头也开始发光。
隐约之间，好像其中有许多微小的粒子呈现。
那些微小颗粒，相互之间都有若有若无的联系，形成一个个独特的结构，组成了这枪头的形状。而如今，这些联系正在相继断裂，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那是幻觉还是真实，没人能够分辨。
但是枪头已经飞了出去。
刀也挥下。
轰！！！
强光耀目，轰响传遍四周长街宅邸。
整个磨刀堂都震了一震。
得到强光消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只剩下诸葛神侯一个人。
那张石桌破碎成了绝不比绿豆更大的一摊碎屑，呈现出焦黑色，深陷于地。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部断折，墙角的那棵大树，破碎成了许多不规则的块状物，但是，四面墙壁无损，惊艳一枪的光芒，似被这座院子束缚住了。
方云汉原本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把刀。
本该处处歪斜的不应宝刀，这回即使不再被人掌握，也仍然保持着深灰色的古拙刀形。
刀尖点在石砖上，并未刺入其中，但是整把刀竖立不倒。
诸葛神侯静静凝视着那把刀，手里的那根枪杆尖端三寸，无声化灰。
“这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诸葛神侯自言自语，“还真是天地间的过客吗？”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听见磨刀堂外传来几个独特的脚步声。
朱月明、米苍穹等人，竟携手而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院落，面露讶色，道：“诸葛先生，方才这里……”
“哦。”诸葛神侯转身仔细看了看这几个人，云淡风轻地说道，“苍梧侯激流勇退，说是大局已定，他要去寄情山水，放舟江海了，老夫劝他多留一段时间，结果他反而起了兴致，要切磋一下。”
诸葛神侯顿了顿，真心诚意地说道：“结果，老夫输了。”
“无可奈何，只好任他云游去了。”
他缓行几步，将不应宝刀提起，“不过他还留下了这把刀，称若日后有事不谐，以刀为凭，他便会回来的。”
“原来如此。”朱月明开口，赞了几句苍梧侯的高尚情操，同时暗中跟米苍穹及身边的几个朝廷大员交换了眼神。
他们自然不会以为是诸葛神侯跟方云汉发生冲突，一来，按照这两个人一贯的表现，根本没有真正产生冲突的理由，二来，他们也不觉得有谁能够一招之间，令方云汉败走。
看来刚才的动静确实只是切磋。
不过，这把刀留下来，显然也是对他们的一个警示。
方云汉的身份来历，到现在还是没有人知道，只要他不长久的留在某个地方，就没人能培养出种种利害关系来束缚他。
这样的人云游在外，对所有迫于形势，暂时与诸葛神侯合作的人来说，才是最大的威胁。
只要一天没有接到苍梧侯的确切死讯，朱月明等人都只能尽心尽力维持自己忠良贤臣的样子，本本分分。
诸葛神侯自然没有忽略这些人眼神交流的短暂瞬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口中应付，心中却是更加清醒：虽则时局一清，大破卧榻之侧虎狼众敌。但要真正革除大宋历代所积弊病，走到文盛武昌，歌舞升平的年头，任重而道远啊。
这些官场之中的人，无论是为善为恶，为家为国，心里总是很难有真正清净的时候。
不过也有一些人，心思纯净专一到了另一个极端。
在磨刀堂四里之外，已经注定不会有苍梧侯入住的苍梧侯府外，有白发黑衣，一身素净的男子正在仰望天空。
这个男人外貌极为年轻，像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但他哪怕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也自有一股嚣狂之气，叫人不敢靠近。
他的气度，更像是那种一生无敌，已走到了耄耋之年的大人物。
别说是能够看见他的人，即使是附近隔着墙壁、屋舍的街道上，那些没有看到他的人，也不自觉的绕过了可能会走向他的路径。
他立身之处，二十丈内无人来。
只有两个一直跟着他的人，能站在这个范围内。
一个低着头的清俊男子，还有一个美貌脱俗、玉簪罗裳的大小姐。
这两个人的气质特征实在是太过鲜明。如果有人能够靠近的话，立刻就会发现，这正是金风细雨楼搜寻已久的狄飞惊和雷纯。
那么能够让这两个人乖顺跟随着的，也只有一个人。
一个好像已经清醒了的关七。
“你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了，在看什么？”
开口的是雷纯。
雷纯自幼心思聪敏，看起来是弱不禁风的大小姐，实际上有千回百转的城府，即使是雷损和狄飞惊，也不敢说他们时刻都能猜到雷纯的心思。
可是被关七带走的这段时日里，雷纯却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更直白，更“傻”。
因为只要她在关七面前有一点隐藏、利用、蒙骗的心思，最后都会被一针见血的挑破。
关七从来没有展露出多细致的观察能力，多高明的推断水平，但是，不再疯癫的他，似乎有了洞烛人心的可怕之处。
这让雷纯的所有智慧，都成了班门弄斧，沾沾自喜的可笑把戏。
为了不那么可笑、难堪，她只好直白。
“我在看那个砍死了雷损的人。”关七回道。
只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又让雷纯心里起了波澜，脱口说道：“他又杀了谁？”
这语气之中，带着一份谁都能听出来的讥嘲。
在关七身边，她越来越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了，也越来越像一个平安顺遂长到这个年纪的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狄飞惊默然站在一旁，心里不知是叹息，还是欣然。
记得他刚找到雷纯的时候，隐忍着的雷纯，还是会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仇恨。
可是后来关于方云汉的消息越来越多，向他报仇，好像渐渐成了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如今的雷纯，也只能保留着一份视之为刽子手的讥嘲之意。
关七可没那么多复杂想法，只笑着拍了拍手，道：“这回他谁也没杀，而是好心的教了我们怎么去找你娘啊。”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忽然平移到雷纯身边，一手按住了雷纯的肩膀，又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狄飞惊，另一只手却也抓住了他的胳膊，道：“虽然他去的地方跟我们不同，但我们要走的路好像更简单一些。”
狄飞惊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他抓住一只手，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雷纯倒是已经熟悉了这种带她走路的方式，冷冷的转过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见到了一副不可思议的场景，瞠目结舌，几疑身在梦中。
她看到，一座座百丈高楼平地而起，琉璃为墙，精铁为骨，宽达数丈的大道交错而至，大多只留短发的男男女女，走在炽烈的日光下。
她所熟悉的，汴梁城中的那些建筑都在远去。
一座座雕梁画栋的府邸，与那些直穿云霄的高楼相向而行，却没有发出碰撞，而是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穿透过去。
整座城市好似都在被替换，天穹也改冬为夏，雷纯已震撼失语。
“走啦。”
关七大笑着带着两个人跃上高空。
他在空中回头望去，夏日炎炎的高楼大厦和初雪之中的东京汴梁，其实是在两个不同的方向。
那汴梁城中的一切，在雪中朦胧，却又如此真实。
古城之中万物流变，走向了与那高楼林立处相似的光景，却在此过程中，少了太多的悲切。
终是一卷红旗卷西风。
关七开怀大笑着落向另一片天地。
小雪又落，汴梁城中的诸葛神侯抬起头来，有纯净的雪晶落于眉梢。
他听到了远处的笑声，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千里之外，千军万马正横渡冰河，战甲披雪，时有长笑。
天下英雄辈出，此世繁华非梦。
边境神诡，千人一面

第182章 边境
啪！
马鞭挥在空中，只是一声轻响，并没有真正落在马身上。
老练的车夫是不会随意鞭马的，况且长途跋涉至此，无论是人是马，都已经非常疲惫。
这是一支商队，十一架大板车上，都是粗布蒙着、麻绳捆绑的货物，各有一个车夫，也有几辆大车货物上还坐着一两个青壮汉子。
货装的多，车轮在夯实的道路上仍然留下不浅的痕迹，车也得走的慢些才稳当。
有驾车的老头把鞭子放在一边，悄咪咪的喝了一小口酒囊里的烈酒，顿时惬意的舒了口气，全身都放松了不少。
商队前头另有两匹马，一匹是商队的头领老崔骑着，另一匹马上站着个衣服肥大的矮小男子。
将近九月份了，道路两边的野草、小树都已经发黄，平坦的大路上，远处吹来的风也越来越冷，但那城门已经不远。
老崔远远的看见了，精神一振，叫道：“大伙都加把劲，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就能进城把货卸了，说不定能直接谈妥，把钱拿到手了。”
商队的弟兄纷纷响应，车马的速度稍稍提升了一些。
“平时恨不得十里歇上十八回，一说到钱，一个个都精神了。”老崔笑骂了一句，看向旁边马上的矮小汉子，言辞之间客气了许多，道，“金兄弟，再有两里多，就到铁衣城了，进了城，我得请你好好喝一壶。”
“不用，等你们进城之后，我就要赶紧回家去了。”
金色秋看似站着，实则是蹲在马背上，一看就有点冷肃死板的脸孔上，也难得浮现了笑意，道，“走了好几年了，至少得回去给家里人报个平安。”
“哈，说的也是。”老崔又说道，“不过报了平安之后也可以再来嘛。家里要是有什么兄弟子侄，不如一起邀来，大家喝个痛快。”
“先谢谢啦，不过真是不用。”金色秋脸上带着追忆的神色，说道，“我家有自酿的酒，大姐做的菜，也比那些酒楼里的更香，等你们歇好了，倒是可以到我家来做客。”
“嘿，那就过两天再约。”老崔满脸笑容。
说起来，他跟金色秋相识，也就是这十来天的事情。
因为今年路上不太平，说不准就有什么长得格外壮些的豺狼虎豹拦路，像是这种要走远路的商队，都会雇些护卫的拳师，刚好老崔在大商会那边有点门路，求到马副会长那里，就给介绍了这位过来。
虽然只是一个人，却是力超所值。
还说是这位刚好要回乡探亲，跟他们商队的路线差不多，算是顺路给了个人情，平时这个价钱，可还请不到这样的大拳师。
老崔商队里的人，一开始见金色秋生的矮小，脸上不敢怠慢，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可路上当真遇到了几回猛兽、土匪，金色秋随意将他们打发了之后，老崔他们的心思可就热络起来了。
商人重利，什么东西都喜欢用金钱来衡量，而能够跟一位有真本事的大拳师长期相处，打好关系的机会，那也是百金难求啊！
老崔心里欢喜，一拍大腿，往后面吆喝了一声，道：“都要进城了，杨老头，来几句应景的。”
那个小口品着酒的老头惬意的闭着眼，背靠着货物，闻言，清着嗓子想了想，道：“既然要到铁衣城了，那就来一段《威虎王点将》吧。”
“好，就来这个。”老崔还没说话，又有一个老车夫叫道，“你那酒腌的老嗓门儿，也就只有这一段，还唱的有点儿味。”
“嘿！有的听就不错了。”
杨老头还是闭着眼睛，神气的晃了晃脑袋，找了找调子，张口就来。
“贤弟~抬头~来观瞧，队队旌旗~空中飘。”
“大太保~亚赛过温侯貌，二太保上山擒虎豹，三太保下海能斩蛟~”
这抑扬顿挫，气脉悠长的唱腔，是大齐北方边境的戏腔。
约一百五十年前，大齐那一位废除海禁、大举改制、拨乱反正的贤相，闲暇之时就喜欢编些杂剧，找人来扮演其中种种英雄人物，重现一场场豪杰故事。
百余年来，这类戏剧流传越广，发展越佳，又有许多依据历史故事改编或杜撰的戏本。
大齐的北方边境，三百多年来，战事不休，其中有太多可说的故事，可书的人物，以这些人物，这些地点为主体编写出来的戏本，也算是自成一派，许多词句唱起来尤其豪迈。
铁衣城，是北方边境重镇之一，威虎王点将，就是以多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场大战为基础编写出来的。
商队里的众人看着前方铁衣城门越来越近，耳边听着这悠扬的声调，更是身临其境，听的来劲。
却在这时，另一道声音插入，替过了杨老头的嗓门，接着唱了下去。
“四太保~力用开山斧！五太保手持青龙~偃月刀，六太保矛上孔雀多精妙……”
杨老头愣了一下，睁眼看去，这接着戏文高唱的，居然是那位拳师。
他唱的音色更佳，韵律更足，竟有一种在戏中耳濡目染、浸淫多年的意气。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金色秋这一句一句唱下来，虽然只是双手搂着袖子，站在马上，却像是昂首阔步，全副行头的在台上表演。
商队里的众人都听得呆了。
等到这一段唱完，他们也已经到了城门口。
老崔他们准备进城，金色秋就收了声，道：“既然到了，咱们就在这里暂别，诸位，后会有期。”
老崔应了一声，金色秋拨马扬鞭，不进城门，向着城东奔去。
正在检查商队车马的士兵见状，神色微变，守城的伍长立刻向老崔问道：“那是什么人，是要去哪里？”
“那是我们请来的拳师。”老崔看这些人脸色有些异样，心中微疑，却还是实话实说，道，“他是回北边来探亲的。”
那伍长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家乡在哪里？”
老崔仔细想了想，答道：“这我也没细问，依稀记得他说，是在伏虎镇那一带吧。”
“还真是那里！”伍长看着金色秋远去的身影，脸色之中多了些悲悯。
旁边有个士卒紧张地问道：“伍长，我们要不要上报？”
“不用，将军就在那边，我们还能报给谁？”伍长摇了摇头，说道，“他反正也进不去。估计去碰个壁，就得回来了。”
老崔听的满肚子疑惑不解，禁不住问道：“几位，伏虎镇是出了什么事吗？”
伍长叹了口气，却不肯说明究竟，摆了摆手：“这些事，不是你们这些人该知道的，进城去吧。”
老崔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猜测，转过头去，却已经看不到金色秋的身影，也只好先进城去了。
这铁衣城，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最近这些年，北漠王庭派出的兵马过来攻打，总是大败亏输，所以这座城池虽是边境城市，也算极为繁荣，十分安定。
不过这一次进城，老崔能明显感觉到，城里的氛围有些人心惶惶的意思。
街头巷尾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街上巡逻的士兵好像也多了不少。
路过一条有劲卒把守的街道时，老崔还听到了一阵抽泣的声音。
侧目望去，那满街上居然都是面色颓唐，惊惶难安的人群，约莫有数百人。
其中一些小孩像是被吓傻了，失魂落魄，呆呆的被家里长辈抱着。
“这是怎么了？”
去早就定好的地方卸货时，老崔顺嘴问了一句。
那来看货的掌柜听见他的问题，就先是一阵唉声叹气，道：“你说那条街呀，那街上的，都是伏虎镇逃出来的人……”
铁衣城的东南方，马蹄飞踏，一路烟尘。
金色秋正策马狂奔，直向伏虎镇。
从铁衣城到伏虎镇的路，变化不大，区区八九里的路，根本要不了多长时间，可是，他还没到伏虎镇的界碑，就看到前方设了关卡，许多士兵持枪把守。
一个小将持枪一指，道：“干什么的？”
金色秋连忙勒马：“我是回乡探亲，就在伏虎镇，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探亲？”那小将皱起眉头，道，“这伏虎镇已经不许进了，你先到铁衣城去吧，也许你的亲人在那里。”
金色秋不解道：“怎么这么说，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打听这么多作甚？！”小将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好像非常焦躁，忽然发怒，呵斥道，“让你去就去，伏虎镇那边儿不准进，里面一个人也没了。”
金色秋脸色一沉，往关卡后方看了看。
不过，伏虎镇周边刚好是林木茂盛的地方，整个镇子地势略低。
从这里看过去，只见一片郁绿带黄的秋日林景，连镇子里几家最高的酒楼，都只能隐约望见楼顶。
他没再说什么，拨马转身离开。
策马走了百步左右，金色秋没按照原来的路线返回，转了个大弯，把马藏在一处林子里，从林野之间起伏无路的地方，走高窜低，向着伏虎镇潜去。
不料，等他靠近了伏虎镇之后，就发现更多的士兵在这镇子周边巡逻，一个个都非常警觉，其中还有跟普通兵卒装束截然不同的火枪营士兵。
看这个架势，伏虎镇里面倒像是真成了什么机密要害之地。
金色秋犹豫了一下，窜上一棵大树，眺望伏虎镇中的景象。
镇中一座酒楼二层，刚好有一袭鹅黄色的衣裙闯入他眼中。
“大姐！”
看到那日思夜想的身影，金色秋终于按耐不住，觑见了一个巡逻的空档，全力施展矮子功的高明腿法。
如同一只潜藏在林木间的兔子，仅悄无声息的蹬了几下，便越过了防线，潜入了伏虎镇内。
古怪的是，这镇子外面有大队的士兵巡逻把守，可是一进到镇子里面，一个士兵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金色秋穿过了几条街，不但没看到巡逻的士卒，甚至没见到哪里有住户出来活动。
青砖黑瓦，潮湿的小巷子，两边到处都是摆摊的，显得不太干净的两条最繁华的大街，一切都跟他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那么相似。
可就是人少了很多，那些摊子店铺，货物都随意的摆放着，门口没人看顾，里面好像也一点人声都没有。
这里的情况，就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金色秋心里的警觉已经提到了最高，可还是惦念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全速急走，奔行于墙头，跃动于屋脊之上，又数十步之后，直接跳上了那座酒楼的二层。
这酒楼上下无声，桌椅凌乱，一些吃剩的菜随意洒落，还有破裂的酒壶，倾倒的酒坛。
不过那些菜还没发臭，那场未知的变故应该还没有过去太长时间。
穿着鹅黄长裙的窈窕女子，就站在二楼通向三楼的楼梯口，身子摇摇晃晃的。
金色秋近距离的看着这道背影，连长裙上的一些针脚都能够辨认出来，耳垂上一些细微的痕迹，也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已完全不必怀疑这个人的身份。
“大姐！”
颤声唤着，金色秋连忙向前几步，失态之下，险些破了多年的习惯直接站起来。
女子听到这一声呼唤，摇摇晃晃的背影立刻停住。
金色秋忙道：“大姐，是我啊，我回来了。这镇子里……”
他话未说完，那女子已然转身。
细眉弯弯，杏眼秀唇，略显丰腴而不减清美的鹅蛋脸，唇角好似常含着一点温和笑容。
这是一张极富风情的美人面。
可这张脸……
肤色死灰。
金色秋瞳孔一缩，嘴巴还张着，已忘了言语，愣住不动。
美人面上咧开一条极为突兀的笑唇，上下两排牙齿，连同牙龈几乎都露在外面，两眼一翻，眼眶里只剩死鱼白，尖叫着扑来。
咚！
金色秋脚尖一点，蹲着的身体像是一个轻盈的圆球，弹上了酒楼二层的房梁，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看着下方扑了个空的女子身形。
那女人一下扑空，双手按在了地面湿滑的酒水之中，跌了一下，却像是一只炸毛的野猫迅速站了起来。
她分明看见了金色秋跳上高空，却始终不懂得抬头看去，只是四下里张望，遍寻无果之后，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即使是尖叫，从她的嗓子里发出来，也带着台上十年、名满乡里的清悦。
但在她这一声之后，伏虎镇中从近到远的，又响起了成百上千道吼叫，有粗有细，有老有少的声音。
这是人声，却已经不像是人。
房梁上，金色秋眼神呆滞，泪流满面。
叫声传出镇外。
林间歇息的银甲将军愤然睁眼，眼眶发红，钢牙紧咬，握着刀柄的手，一根根青筋暴起。
周围，千甲肃立。
叫声在林间回荡。
这里是大齐的北方边境，铁衣城东南，伏虎镇外。
此时是安远十二年，再有几天，距离玄武天道成立的那一天就满一个月了。

第183章 八角木台，唱死声
嘭！！！
酒楼的二层上传来一声闷响，混乱的抓挠声里面，有人一路下到了底层，接着就是扫开一楼那些凌乱的桌椅酒坛，翻箱倒柜的声音。
很快，一个矮小的人影就举着已经完全不认识他、无法被打昏、也无法交流的姊姊，走出了酒楼。
鹅黄衣裙的美人，四肢都被麻绳捆了一匝又一匝，嘴里塞了一个干净的布团，被横举在半空，兀自不停的挣扎。
刚才还一片冷清，处处无人的街道上，忽然凌乱起来，一声声吼叫飞快地靠近。
做富商打扮的人撞开了门口的小摊，不顾那些存放东西的凉席边角刮破自己身上丝绸外袍。
粗布衣服上还打着补丁的瘦弱老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踩到了一摊烂菜叶子，滚倒在地，却干脆就地向前滚着，头破血流边爬边跑的继续向这边冲来。
有气虚体弱、脸上虚肿的中年，似是力大如牛，撞破了门板，冲出屋子，呼吸喘的像是风箱，嘴边不断有血丝混杂着口水溢出。
有顽皮的孩子从屋顶上跳下来，一条腿明显出现了不正常的弯折，还一瘸一拐的嬉笑尖叫，扑来。
如是种种，至少有上百人涌入了这条街道，从各种能走不能走的地方冲过来。
冲向金色秋。
他们的肤色，全是那种在干燥的阴天里，在荒野坟头上燃尽了的纸灰飘落下来的颜色。
皮是死灰，眼是死白。
只有血还是红的。
金色秋脸上泪痕犹湿，对这些吼声充耳不闻，认定了一个方向，疾走而去。
一个脑满肠肥的富商最先靠近了他，却突然肚子向下一凹，腰背向后弓起，整个人滑退出去，撞在墙上。
嘭！
他肚子上多了一个脚印。
嘭嘭嘭嘭嘭……
金色秋疾走向前，毫不停留。
他是保持蹲着的姿势向前走，但是走起来的速度不逊于正常人狂奔的步速，而且在他前进的同时，宽大的袍子底下，一道道残影向四面八方踢开。
从侧面向他靠近的老人，脚下中了一击，在扑倒的时候，他已经离开。
从正面向他飞扑过来的人，往往下巴或者肚腹之间，会被从下向上的脚印击中，顶开到一边。
鹅黄长裙的女人被金色秋举在手上，时而竖着向前，时而横于长街，虽然高度没有改变，但配合金色秋从下向上，从中间向四周的一道道踢击，没有一个死灰色皮肤的人能够碰到她。
女人的长发垂落，时左时右的在金色秋四周晃动。
黑色的发丝从他眼前扫过，又扫向另一边，阴影晃动的脸上，泪痕逐渐干了。
这些人很古怪，不仅是无法交流，行动如同野兽，而且好像不知道疼痛，在这一点上比野兽更加迟钝。
他们还能够活动，而且非常凶悍勇猛，但是，在某些方面又像是已死的人一样。
一被踹开，哪怕是一边吐着血，一边在皮肤上形成暗紫色的淤青，也会立刻又扑过来。
金色秋一开始只是把他们踢开，到后来，就有意识的踢断他们的腿骨，至少让他们动作缓慢，追不上自己。
一个边境林中，突逢巨变的镇子里面，一大群丧失理智、狂野如兽的人。
听起来是很可怕，可是，他们除了不知疼痛，能够舍生忘死的飞扑撕咬之外，力量、速度都没有超出常人的范围。
而对于大拳师来说，这些普通人不管是狡猾畏缩，还是疯狂突进，都没有什么区别。
一人，一击罢了。
只要压下心中的悲伤和惊疑，一群疯狂的人，也未必会比一群疯狂的狼更可怕。
金色秋势不可挡的穿行于大街小巷之间，一路走到了挂着金字招牌的园子外面。
那招牌已经歪了，上面的字也被不知道何来的血迹染污。
但走进了门之后，二楼一楼的上百张座椅、茶桌，放着各式干果的碟子，还可以看出这个园子正常时候是有多么的热闹气派。
不过，这里已经没人了。
那些桌椅也都很杂乱，有的地方挤做一堆，有的地方又空出一大片，被打乱了原本规整的排列，有很多碟子翻倒着。
金色秋的步子放慢了很多，把被捆着的大姐暂且放到一边，踩着一地的干果脆壳，走到了这些凌乱的桌椅前方，跳上了戏台。
戏台上有血迹，有折断了的花枪，也有人打赏时直接往台上扔的铜板。
那场变故发生的时候，这里或许正在唱戏。
金色秋跳下了戏台，轻车熟路的进了后院，在整个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所有的房间。
他的那些兄弟姐妹，有两三个死在了这里，身上满是被撕咬抓挠的痕迹。
但是包括班主师父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是失踪了，也许是已经像大姐一样，变成了那种活死人。
伏虎镇虽然不算多大，但对于孤身一人的金色秋来说，想在这个镇子里找到他那些兄弟姐妹，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简单的把几个师兄弟的尸体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先带着大姐离开这里，到外面那些安全的地方去寻找救治的办法。
可是，金色秋重新举起了他的大姐，刚一出门时，忽然听到一声铜锣敲响。
当！
铜锣之后，大堂鼓击节，隆隆作响，咚咚敲击，二胡拉起，弦乐悠扬，勾动人心，其中夹杂着几声枣木梆子。
逐渐暗下去的大街上，那些刚才被金色秋打倒的活死人，还都朝着这边奋力的爬过来，也有一些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的，正在狂奔。
可是这道曲子传过来之后，分明已经丧失了理智的活死人，却全都退散到一边，像是听到了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们有的是爬开，有的是滚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戏台上千军万马罗列，城头上大风飘扬的氛围，也就被这几道简单的曲调勾勒出来。
金色秋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朝着大街尽头望去。
夕阳光辉映照之下，几道不太明亮的灯火，从街尾处拐出。
死灰肤色的几个青壮年，各自手持着灯笼，歪歪扭扭的上了街，脖子东歪西折，有俯有仰，姿势奇诡的侧身朝这边看来。
他们走的不稳，但速度不慢。
等到这些提着灯笼的人踏出路口，朝这边走了有十来步，他们后方的那个路口又涌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个八角木台，大约九尺见方，被多个死灰色的壮汉扛着，平稳的往这边走来。
木台后面，就跟着一大群拿二胡、搬着大鼓、拎着铜锣、手里提箫、腰上插笛，衣着朴素，头扎布巾，吹吹打打，奏乐而来的人。
这场面喧嚣热闹，一如昔年镇子里最热闹的节庆之时。
可是在今日，在这不知道发生了何种变故的伏虎镇中，在街道两边那些姿势古怪的活死人的对衬之下。
肃穆庄严的曲子像是变了调，回荡在两侧房屋的阴影间，飘飘于黄叶浮动的秋风里，传的越远，越令人悚然。
金色秋两眼直勾勾的看着那木台。
木台上只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王侯戏服，面上勾了一张蓝色脸谱的人。
“那城下，来的是何人？”
声如金振，而珠圆玉润。
戏台上的人，抬手并指一刺，身上衣袍繁复的花纹，在夕阳之下，泛着让人炫目的光。
梆子一敲，其他乐器的声音都暗了下去。
街上突然冷清，木台前后，大街两边的活死人都朝这边看来，那些商铺酒楼的阴影里，像有更多的人潜藏着，更多的眼睛睁着，无声的瞪着金色秋，等着他的回答。
“师……”
金色秋颤声欲呼，一句话却哽在了喉头，眼睛盯住了指向他的那只手。
这些活死人都不会说话，而眼前这个、戏台上这个人，戏文里的词，每一个字的声调都没有半点偏差，可是，他那右手直指，从袖子里探出来的手掌，分明也已经是一片死灰。
“……父！”
这一个字吐出来，戏台上的人仍然伸手指着他，四周的人还是没有发声，一片凄清。
金色秋头颅低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的，甚至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站了起来。
一双长腿在肥大的袍子底下撑直，灰色的裤脚塞进了靴子里面，使得裤腿的布料略显紧绷，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了肌肉的线条。
本来被举着的黄裙女子，在金色秋站起来之后，就被他扛在了肩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带着一点希冀的表情抬头。
戏台上，那蓝色脸谱的王侯斥喝一声：“无胆匪类，不报姓名，想来是无名之辈。”
又是一声梆子响。
金色秋脸上的表情已全然麻木。
如果那还是他的师父，如果他的师父还有一点清醒，对他破了规矩站起来这件事，绝不可能只是这样的反应。
十几年的矮子功，这是他第一次彻彻底底的站直，心里却突然无比渴望能够躲到角落去，抱着头蜷缩起来。
但他不能。
他已经不是那个刚被捡回戏班子里的小金。
“师父。”金色秋柔和的笑着向前走去，“我已经能凭着武艺安身立命，我已经可以承担起很多责任。”
“我带你们去看病。”
呼！
街道上的石砖被重劲踩踏，微微一凹，几道裂纹散开。
金色秋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就算他扛着一个人，全速爆发的冲刺、跳跃，也堪比虎豹羚羊。
然而，那戏台上的人，早在他一脚踏地的时候，便用力一甩袖子，喝道：“大太保何在？”
一道锐音昂扬。
弦乐鼓点之中，插入箫笛之声，曲调随之变得紧凑激烈起来。
金色秋正跃向高台，冷不防侧面的屋脊上一道长长的影子裹着凶狠的劲风扫来。
口中低喝一声，金色秋在半空中扭转腰身，一脚踢出。
砰的一声闷响，破碎的鞋底从空中落下。
金色秋跳跃的轨迹被强劲的力量改变，硬生生折向右边，划过街道，落在大街右边的屋顶上。
他左脚的靴子踩在瓦片上的时候，脚趾头已经露了出来，没有鞋底了。
吱嘎嘎嘎~
对面的屋顶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个肤色死灰的壮汉拿着一杆铁叉站在那边。
那铁叉的柄也是铁制的，靠近尖端的地方，还绑了两把镰刀，刃口朝向两边，乍一看去，有些像是一把方天画戟。
不过，这毕竟只是农具，刚才一下碰撞之后，把两个人的运动轨迹在半空中改变，铁叉的柄有些不堪重负，已出现了很大程度的弯曲。
这个壮汉双手握着两端，居然用牙咬着中段，又把这铁叉给扳直了。
森白的牙齿离开的时候，铁柄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街道上奏乐的声音愈发的高昂，犹如刀光剑影，从那些乐器的丝弦、孔洞之间流淌出来。
大鼓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动，震的人心里发慌。
戏台上的人，两边眉毛都涂成了白色，斜飞入鬓，油彩描绘出来的脸谱，使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表现出深刻到有些夸张的情绪，但配合着他气势万千的走步挥袖，只让人觉得有一种深入骨髓，动人肺腑的威武。
“众太保，小子无礼，还不为孤王速速把他拿下！”
这也是威虎王点将里面的戏文。
而在那段戏文里面，威虎王麾下，有神将八太保。
轰隆隆！
金色秋所站的这间屋子，四根柱子陡然向外折断，墙壁也被从内向外的冲撞击垮，整个屋顶倒了下来。
烟尘弥漫，戏曲的声音逐渐变调，不再是精心编导出来的点将配乐，而变得怪诞，惊悚，尖锐。
又，更加悠扬。
伏虎镇外。
边军的士卒已经把整个镇子包围起来，银甲白袍的将军站在整个镇子最大的入口，也是那一条贯穿全镇的大路上，手扶刀柄，脸色沉冷的盯着镇子里面。
尖细的声音传到这里，将军脸色微异，诧异道：“这是……镇子里有人在奏乐？怎么可能？”
旁边一个右眼下面有刀疤的将领说道：“镇子里的活人，当时应该都被我们疏散，送到铁衣城去了，就算当时有所遗漏，过了这几天，也……”
他话说到一半，白袍将军右手一抬，他就立刻闭嘴。
将军侧耳倾听片刻，凝声道：“就算不是活人，镇中有变，也该一探。”
“那就我带人过去！”
刀疤将领连忙开口，立刻点人。
转眼之间，就有三百持盾精兵，随他入镇。
一刻之后，伏虎镇中活死人向外冲击，边军甲士列阵抵挡。
入内探查的数百精兵被接应掩护，安全出镇。
刀疤将领架着个满身是血的人来到白袍将军身边。
将军听了几句之后，脸色数变，凝望镇中。
宏亮繁杂的曲调像阴云一样扑卷而来，淹没其他的声音，充斥在士兵的耳朵里。
有一座八角戏台从街道移入这条大路。
扛着台子的人一步一步，戏台微微晃着向前，曲声愈昂，其音如裂。
蓝色脸谱的活死人独踞台上，向镇外看来。

第184章 玄武之山
时近九月，北方边境愈发寒冷，东海一带的气候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
即使是有阳光照在身上，也不会觉得多么温暖，反而有一股寒凉刺眼的感觉。
这样的阳光照在一杆长枪上时，反照出来的锋芒更显冷厉。
这一杆枪长达九尺，通体铸连，浑然无隙，枪杆粗若儿臂，枪头则是长达半尺，形若短剑。
枪颈向外弯出一个半圆形的铁环，大小如同雀眼，环上系着一束柔顺的白缨。
一只五指指甲红润、手掌纹路细腻，但手背上略见些皱纹的手掌，牢牢的握着这一杆长枪，竖起枪尖向天。
陈五斤坐在轮椅上，手持着这一杆当年神机百炼营第一大匠打造的千锻青锋枪，抬头看着枪头。
天上的太阳，九尺高的枪尖一点，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眼睛，刚好连成一线。
枪头的一小截，像是融在了日光之中，让老人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眯了起来。
呜！
那只手只是轻轻捻了一下，几乎不见任何振臂抖动的迹象，乌青色的枪头已在风中抖了一个枪花，传出一道浑厚平和的风声。
这种声音他已经听了约有六十年了。
即使是双腿受伤只能坐轮椅的这些年里，其实陈五斤也从来没有一日放弃了练枪，他虽然腿不能动，但手还在。
这样的声音每一天都会被他亲手制造出来，传入自己耳中。
这些年里，他没有怪过龙稼轩，虽然如果不是因为那位相国当年太过大意，他根本不需要为救龙稼轩死扛那块巨石。
他也不曾自怨自艾，虽然双腿废了之后，几乎已经断绝了他跟其余称王武人同场对决的可能。
他一直相信，只要自己还没死，未来的生活仍可以精彩万分，还有无限的可能。
而现在，他就走在那最好的一种可能性里。
呜！
枪头再次震动空气，发出了那种有些类似于号角，但没那么洪亮的声音。
竖立的枪身骤然平举。
一枪刺出。
这一枪气势如虹，如同一条乌青色的小龙飞腾，竟然好像带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者一同扑出。
轮椅被老人起身的动作推动向后，飞速滚动着撞到了几步之外的门槛，整个轮椅腾空了一瞬，像是要翻过门槛，最终还是落在了门槛之外，发出砰的一声。
嘭！
一只千层底的布鞋，重重踏在门外十步，铺满了落叶的院落里面。
几片半青不黄的叶子在鞋底的边缘向上翘起，那一只脚发力的姿势开始改变，重心向前移，先是脚后跟离地，接着脚掌的前半段一弹，整只脚离地而去，周边几片叶子被带动腾空，翻转了一下。
这院子里的土夯的很实，平时轮椅从上面滚过，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但是现在，却留下了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
陈五斤已经站起身来，一步踏地跃出，气势如同饿虎跳涧，一扑之下，越过了整个宽敞的院子，而在他手掌之中的那一杆乌青长枪，化作有些模糊的幻影，刺向墙壁。
嗡！
幻影一般的刺击，在距离墙上青砖已经不足半寸的时候，忽然停住，枪尖嗡鸣了一声，就向着侧面挥去。
陈五斤在院子里面走了个圈，那一杆长枪在他手中肆意挥舞，龙蛇飞窜一样的枪影霎时间布满了整个院落。
分明是千锤百炼、追求强韧的神机营精铁，可有时弯曲的弧度几乎像是被压到了极限的一根青竹，尽显柔韧之处。
一圈走完了之后，陈五斤仍然是那一副被长枪带动的样子，呼的一下，飞身返回了轮椅前方不远的地方。
他以枪尾叮的点在地上，在半空中转了个身，从背对院落变成面朝院落的样子，而后，老人的身体靠着枪尾的那一点支撑，轻柔甚至可说是缓慢的落上了轮椅，双脚落在轮椅前方的踏板上，只发出了衣料摩擦的声音，而没有重物坠实的声响。
院子里面，数百片落叶刚才从地面上被卷起，在空中翻转着，追随他最后的行动轨迹，朝着门前的方向飘了一段，纷纷落地，只有几片超过了院落土地的界限，落在门外走廊的石阶上。
“呼~~”
陈五斤极深极长的吐了口气，口中的呼吸化作浓白的雾，像是一个小小的云团从他口中吐出，渐渐消散。
以东海的气候，虽然渐冷，常人还不至于出现这种过于明显的呵气成雾的现象，陈五斤身上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主要是因为他运动了一番之后，体温已经超过常人的界限。
院子里的那些叶片全都落下之后，地面上十二个深刻的脚印就展露在眼中，脚印之间的距离很均匀，刚好围成了一个浑圆的圈。
“好！”
鼓掌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陈五斤脸上流露出少许欣喜的神色，抬头看去，笑道：“你出关了。”
方云汉从院门处走来，一边拍手一边说道：“是啊，刚一过来就看到你在练枪，看来你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
“还行吧，平时走路，其实已经勉强可以脱离轮椅了。不过，要练枪发力的话，还是有些小问题。”陈五斤把手中长枪往屋中一扔。
铁枪精准地落在屋内的木架上，枪尾有约两尺的长度超出木架，枪头较重，只有一尺多的距离超出木架，重量平衡，放的很平稳，也顺眼。
陈五斤抛了长枪之后，双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能够看出他的双腿还有轻微的颤抖，这是刚才发力之后，又泛起了刺痛和止不住的小腿痉挛，不过在他自己修行日深的天罡伏魔气功疏导之下，双腿很快就变得温暖舒适起来。
他笑道：“还是要再谢一谢你，再有一个多月的话，我这两条腿应该就能恢复到当年的状态了。”
“不过是互助，我也没有再帮太多。”
方云汉摇摇头，他当时请陈五斤帮着促成玄武天道成立一事的时候，还提过要尽快帮其治好双腿的，后来却没空多管，都是靠陈五斤自己练功修养。
回来的这大半天，他也听方平波提到了最近陈五斤做的事情。
这个副会长，差不多是把他原本大商会的一些情报渠道，直接嫁接给了玄武天道，各地武人，但凡是在玄武天道登记过的，回去之后，和当地官府之间的合作，已经显得很有组织性了。
而且，陈五斤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会自行去跟方平波商谈，也算是变相的通知了方云汉，显出他并非要把玄武天道变成自家一言堂的态度。
方云汉虽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却也明白陈五斤的这份用心，所以从北宋世界回来后，只在家里待了半天，一出门就先来看他。
走过院落的时候，方云汉留意了一下院子里的那些脚印，赞道：“看来你的天罡伏魔气功已经大成，平时事物繁琐，却还能在武功上一日千里，想必你很快就能缩小这些年的差距，再跟吴广真、燕子冲他们一较高下了。”
他心里也暗暗惊诧。
虽然早就料到这些大齐的顶尖武人练起内功来事半功倍，可无论是岳天恩还是陈五斤，练功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些。
这哪里是事半功倍可以形容的，简直是一日功夫抵得上常人十年苦功了。
看来这些打熬筋骨的拳术，真正超过了洗髓换血的层次之后，对内功修行的加持还在他预料之上。
说到这件事情，陈五斤也抚了一下胡须，显得颇为欢畅，却还是自谦道：“实则也是多亏了长罗侯，他在人事管理，进账出账上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否则的话，我的时间也不至于这般充裕。”
方云汉仔细打量这座院子，微微点头。
实话说，方平波对玄武天道的支持和上心程度，可比方云汉强多了。
就连这个囊括了三十多处庭院、木楼，遍布于一座小山上下的总部，都是方平波弄出来的。
青屿县东边是大海，西边是平山县，南边是白浪县，北边是回游县。
一条西梁河，环绕青屿县，两端接入东海。
河水把青屿县和其他几个县全都隔了开来，所以从地形上看，这个县有些类似悬于海上的岛屿，才得名“青屿”。
不过这青屿县一县之地，地形倒是多样，有平坦外，也有山林。
玄武天道的总部就选在青屿县西北侧的一座小山上，与本愿寺相距仅六里左右。
其实，早在海王大擂台赛举办之前，这座小山上各式建筑的工程就已经开启了有半年之久。
因为东海上的商路拓展，这些年来，青屿县日益繁华，许多富商都有在此地定居的心思，却往往一时之间找不到合心意的宅邸，只好买下一块地之后推倒重建，耗时耗力。
方平波就从中觑得商机，选了一座小山，准备营造出一个专门面向这些富商的住宅区。
结果在大擂台赛的消息传回来之后，方平波是二话不说，加紧竣工，直接把这个地方划出来，充作玄武天道的总部了。
毕竟如今这个世道，百兽异变，大齐有些丛林茂密的州郡，几乎可以说是兽比人多，这一场异变发生之后，目光开阔、消息灵通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已经察觉到了未来形势之险峻。
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以武人为主体的联盟，把总部设立在此，怎么看都是一件利大于弊，甚至可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而且，在玄武天道跟官府合作，制定战利品的划分标准，谋求朝廷将那些变异生物制成的药物优先配及给玄武天道成员，都是方平波和陈五斤共同联络朝中关系，合力定下的。
“对了。”说到燕子冲他们，陈五斤想起一事，道，“燕海王他们前一段时间，得到了变异生物药材，又得到了岳海王让本愿寺那边研究出来的一些药膳方子，服食之后，已陆续拥有了内力。”
“我与长罗侯商量过后，已经跟他们谈过关于那些基础内功的事情，等他们这次从各自狩猎的地方回来，应该足以换取那几本秘籍的抄本了。”
“我已经看过你们制定的那个标准了。”方云汉脸色略有些古怪，道，“基础秘籍罢了，也不必把标准定的太高。”
一百只体重皆须在三百斤以上的变异生物，方云汉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都还没打过这么多。
虽说现在变异生物越来越多了，但为了达成这个标准，吴广真他们都已经主动出击，深入那些荒山老林，连岳天恩都技痒起来，说什么多运动有利于伤口恢复，也一头扎进去了。
不过，这些人共同去做某件事情的时候，也很难说他们还到底是不是单纯为了秘籍，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在这方面再比斗一次。
方云汉道：“我那边还有几百本秘籍，稍后就让人送到这里来吧，大概也能弄一个藏经楼了。那些秘籍的价值我已经大致作过分类，你们可以搞一套对应的借阅标准，不用定得太严苛。但是在他们借阅之前，一定要给他们做一点培训，至少确定他们了解各处重要的穴位。”
“至于你和岳天恩他们几个，本身已是武术的顶峰，生平事迹我也已经都有了解，对那些秘籍，大可直接翻阅。”
方云汉并不准备对这些海王做太多限制，他更乐意看到这些人得到足够的成长。
“哦？那就真是太好了。”
陈五斤捻着胡须，他没有问那些秘籍到底从何而来，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越是重大的秘密，越是要懂得尊重，以免破坏了已经存在的友谊。
况且，方云汉是当代海皇，他才是这个武人联盟的会长，没有任何义务向别人交代。
方云汉又跟陈五斤聊了小半个时辰，才离开那个院子。
这座小山上的建筑，本来就是向着华贵舒适的风格发展，不过，在确定要作为玄武天道总部的时候，也做了一些改动。
其中改动最大的一点，就是把本来打好的一片地基，准备用来给日后买了此处宅子的那些富商聚会的地方，改成了一片演武场。
方云汉走着走着，就转悠到了演武场那边。
这演武场颇为宽大，边角处有专门放木人桩，梅花桩的地方，也有十八般兵器俱全的兵器架列在两边，中间还至少可以容纳五百人演练拳法。
可是真正在这里练功的人，并不多。
那些在玄武天道登记过的，大多是已经有了一些本领的拳师，就算是其中实力比较差的那一批，也被方平波他们安排好了，跟各地捕快、兵卒合作巡逻，以获得一些可以在玄武天道内部使用，用于换取有价无市之物的功勋点数。
方云汉在演武场边缘站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切磋，就沿着演武场外的山路下山去了。
可是，就在他要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路边的林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喂。”
伴随着喊声，有一个小巧的东西被轻悠悠的丢了过来。
那不是暗器，只是叫住一个人的时候，随手丢去，吸引一下对方的注意。
方云汉接住了那轻巧的东西，是一朵白色的小野花。
他抬头看去。
公孙仪人肩上扛着一把刀，从层叠的林荫间走来。
她像是刚在林子里自己练功，脸上有很细的汗珠，含着新奇的微笑，招呼道：“你出关了呀。前一阵子我刚醒，你又要办那什么典礼，忙得很啊，今天算是有空了吗？”
方云汉握着那朵花，右眉一挑：“算是没什么急事，你要……”
“那就来打一场吧。”
公孙仪人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刀斩来。
那一柄长刀，伴着它的主人，从林荫之下掠出，闯入微凉日光朗照的地界。
也就在这一刻，林木之上，层云间，一只爪子上绑着火红短签的鹰隼从北方飞来，落向山顶。
山顶上，陈五斤的院子另一侧，那些被他从大商会带过来，专门负责驯养信鸽飞鹰的人，看到了那火红短签，连忙取下另一只爪子上绑的竹筒，看也不看，立刻送往陈五斤那边。
火签传迅，十万火急。

第185章 梦中之法，北境急讯
唰！
一片雪亮的寒芒展开，在半空中一折，卷向方云汉的脖子。
公孙仪人的第一刀并不算多快，被方云汉轻易侧身让开。
但紧接着第二刀出手的时候，已经全无收敛。
这一刀破空之速，使得挥刀的轨迹上来不及排开的空气，都迎着刀锋的方向，化作层层波纹，滚过刀身，极速摩擦之中，钢刀蕴含的热量极速攀升。
但是，这快逾奔雷的一刀递出了一半，就有一道如鸟啄般的影子，截住了刀身中段。
那是一只左手。
方云汉只以左手一叼，拇指和食指已经捏住了刀锋，刀影顿止，灼热的刀身没能令那只手掌有半点动摇。
但是随着公孙仪人振腕的动作，低不可闻的雷音从筋骨之间传递到刀刃上，纤薄刀锋的部位立刻在震荡之中变得模糊起来，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鸣。
在金国皇宫中面对九箭连珠的时候，接触雷音之法还不到一年的方云汉都能做到以五脏雷音吐气为剑，天恩武馆之中自然也不缺对于练骨雷音的细腻运用。
雷音入刀，方云汉只凭两根手指，也有些拿捏不住，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一张，中指同时弹出，击中长刀侧面。
刀刃被弹开，公孙仪人直接收手，退后了一大步，笑着叹息了一声：“看来只凭以前的刀术，真的是完全没有办法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以前？就是说，现在的你，又有不同层次的招数了。”方云汉脚下一步未移，奇道，“我听岳老爷子说过，你从十五岁之后就在研究一种能人所不能的技巧，如今成功了？”
“算是吧。”公孙仪人脸上笑意散去，眉头微蹙，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道，“是因为学到了跟你所说的内功差不多的东西，才完成了那项技巧。”
方云汉注意到，她在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有一点微妙的情绪。
眼尾上挑，纤秀的双眉轻皱，似是有些不服气，但浅红的唇角勾着，目光灿然，又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欣喜。
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长时间困扰于某个难题，在无意中得到了点拨之后，终于破解难关，高兴固然是高兴，又觉得不算是完全靠自己的力量来破解，仿佛觉得以前长久的努力都被辜负了的暗恼。
公孙仪人忽的抬眼看来：“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
方云汉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还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
公孙仪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甩了一下手中长刀，脸上那点小纠结都被抹开，干脆有力地说道：“说起来太麻烦了，你自己来体会吧。”
一语未落，公孙仪人身体周边忽然涌起层层白雾。
雾气一放即收，一眨眼的时间里，就已经全数收拢到那柄钢刀之中。
分明看到那么多水雾聚拢过去，可刀身仍光滑如镜，没有半点潮湿的痕迹，方云汉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那柄刀上，骤然眉心一跳。
轰！！
路面向下一凹，方云汉的身影几乎如同电光闪逝一般，在轰然一声之中，爆射出十丈开外。
身体的高速移动带起一阵狂风，路边野地里的枯草被吹折贴地，方云汉的身影急止，左手举起在身前，衣袖在狂风之中舞动一下，哧的裂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刀口。
透过衣袖的裂缝，方云汉能看到道路另一侧的刀光疾闪而来。
他眼神一变，脸上那种无意识的放松神情，立刻就换成了一股肃然，一点……热烈。
表情变化的同时，他左手已经带着那只破损的袖子挥了出去。
一只轻飘飘的袖子，而且还是破了的，可在方云汉手上挥出去的时候，却像是重达千斤的铁板推了出去，那种沉重的风声，在他身体前方化作了一股半透明的气墙。
公孙仪人的刀迎面斩来，劈入了那面气墙，刀身在跟气墙碰撞的一刹那，速度骤减十余倍。
一只右手握成的拳头从气墙的另一侧，用比她的刀更决绝，更猛烈的力量，打在了她的长刀护手处。
嘭！
气墙崩裂扩散，激流四下冲开。
公孙仪人整个人被打的倒飞，却在倒飞出去的时候，将手中长刀一转，刀光如同化作了一面圆形的伞盖，竟然将她的身体在空中扯住，“伞盖”一凹一弹，刀光收敛归一，人影再度俯冲而下。
霎时间，在公孙仪人双手之间轮换的刀光，将方云汉整个人笼罩在内。
一柄刀，两只手，左右交替不停，正握反握，随意组合，劈斩扫撩切，形成密不透水，周全无漏的刀光罗网。
而最为诡异的是，没有风声。
公孙仪人这把刀挥舞的速度，几乎可以赶得上劈出真空刀气的刀速，可是却根本没有气爆声传出，甚至连正常的刀刃带动气流的现象都没有。
那把刀在她手里，就像是根本不会与空气发生接触的幻影，使人无法从风声之中判断那些刀光是真是幻，刀刃到底从何而来。
这种诡异的寂静，甚至使方云汉的思绪莫名的产生了一点停顿的感觉。
但思维上的奇诡停顿，似乎根本没有影响手上的招法变化，在他陷入这种感觉又从这种迟钝中挣脱出来的过程里，右手握着的那朵野花已经被他掌心吐劲射出。
野花在半空中一顿，无声的出现了“米”字形的裂口。
方云汉的指尖，就推着那朵破碎的花，探入遍布在两人之间的刀光里。
咯！
刀光尽数消失，方云汉的右手，直接握着靠近护手的那段刀刃，把刀尖压在公孙仪人咽喉之间。
公孙仪人右边的眉毛里面，有一滴汗珠从眉尾滑落，胸口明显的起伏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刀，疑声道：“你还会刀法？”
方云汉把刀收了一下，离开她的脖子，把刀柄转过来递给她，说道：“算是吧。”
公孙仪人没有接刀，嘴里嘶了一声，只顾着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她双手的手掌停在身前半空中，五指绵软的垂着，葱白的手背上有一根根青筋爬起来，却是手腕已经在刚才被夺刀的时候，被扭得脱臼了。
“嘶，好疼！”
公孙仪人一边叫疼，一边用下巴和锁骨夹着手掌，把手腕的骨骼复位，莹白的额头上一下子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方云汉愣了一下，诧异道：“你怕疼啊。”
“废话，正常人有不怕疼的吗？”
公孙仪人半张着唇，两排雪白的牙齿磨了一下，小心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掌，头也不抬的继续问道，“从一朵花判断出我那一霎那的运刀轨迹，在我变式之前夺走我的刀，这种程度的刀法造诣，叫做‘算是吧’？”
“好吧，我前一阵子确实很刻苦的在练刀，而且在这方面得到了一些机遇。”
方云汉看她不准备接刀，就将那把钢刀在空中抛了一下，自己握住了刀柄，看着刚才被他右手握出了一点浅浅印痕的位置，疑惑道，“那你刚才这种刀招是怎么回事？这么快的速度，居然没有带动一点气流的变化。这不科……不太正常啊。”
“那就是我一直以来琢磨的技巧啊。”公孙仪人对着自己手腕吹了两口气，走回上下山的那条道路，往山上走去，轻声嘀咕着，“还是挺疼的，得去涂点药酒。”
方云汉提着刀，顺理成章的跟在她身边，接话道：“没想到你这么怕疼，我以为一流的武术家忍耐痛苦的能力应该都很强。”
“能忍不代表不疼啊，现在又不是死斗，干嘛要忍？”公孙仪人十指交叉，轻轻的活动着手腕，歪了一下头，想道，“刚才是不是说到我那个招数。其实，我本来是想练出一种投石入水而不起波澜的招法。”
方云汉下意识地摇头，却又想到刚才他真的见过了这种近似的技巧，不自禁地皱起眉来，困惑道：“这有违常理啊。”
“完全没有波纹，也许是不可能，那只要让波纹小到正常人的眼睛看不出来，也算是成功。”
公孙仪人又把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平实的走着，道，“总之，我就是想追求一种带着圆融无争那种感觉的力量控制技巧。得到白鹿戏水篇之后，这个设想算是成功了一部分。”
方云汉道：“白鹿戏水篇，就是你说的那种跟内功相似的法门？”
公孙仪人点头，道：“也就是我睡了那么多天，在梦里得到的东西。”
他们两个一起往山上走，公孙仪人把她梦里遇到的情况，简略说了一下，最后道：“按照梦中的情况来推断，应该也有其他不少人，以这种方式得到了特殊的法门。不过后来我睡觉的时候，就不会做那种梦了，也无法统计出大概有多少人被那些雪球砸到。”
“原来是这样。”
方云汉立马想到了当初安无声的那些特殊手段。
看来安无声也是一个梦中得法的人。
他若有所思，随口对公孙仪人说道，“我跟陈副会长说了，准备在山上弄一个藏经楼，到时候你可以进去随便翻看，作为交换，你……”
“方会长，公孙小姐，你们都在，太好了。”
陈五斤身边的一个侍从急匆匆的跑过来，看见他们两个，急忙止步，道，“副会长有急事请你们两个过去。”
方云汉道：“什么事？”
“听说是北方边境那里出了什么乱子。”
……
“距离北方边境的铁衣城，大约只有六百里了。”
连绵不绝的隆隆声中，传出了一把苍老的嗓音。
一个急行的硕大阴影，带起一路的尘埃，从南向北。
那是体重超过六千斤，四足粗如圆柱的庞然大物，它的耳朵大如蒲扇，一对尖牙向前拱出，长达三尺有余。
当它在大路上奔跑的时候，即使是把土壤混着碎石夯得最严实的官道，也会被踩踏出一连串的浅坑，而在道路两边的荒野之中，那些碎石和浮土更是会随着它的步伐震动不休。
这，是名为“象”的猛兽。
大象的背上用绳索安置着一个形状特异的座椅，一名手上持着碧绿拂尘的老道士稳稳当当的坐在上面，扬声道，“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今天就提前歇一歇吧，养好了精神，明天早上再出发，中午大概就能到了。”
他是在跟狂奔的大象侧面的几个人说话。
大象两侧，一共有十个人。
其中七个身着近似于道袍的衣裳，但跟当今任何一个道门流派服饰形制都有差别。
这七个人腿上都绑着黄纸，纸面上有红色的图案，粗略一看，有些像是神像的轮廓，又有些像是比较复杂的符篆。
他们七个奔走的动作也很独特，不像是踩在实地上，倒像是踏在某种可以推动他们前进的粘稠液体之中，走起来毫不费力，但是速度极快，竟然没有被狂奔的大象拉开距离。
另外三个人，则穿着那种看起来最普通的黑色劲装，可靴子、腰带，连鞋底都是黑色的，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奔走的动作跟常人相比没有太大区别，但是一步能跨出将近二十米，速度也极快，而且气定神闲，其中一个留着胡须的还能跟大象背上的老道士对话。
“道长说的在理，那过了这个小山头就休息吧。”
黑衣男子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流连在那头大象身上。
体重达到六千斤以上的大象并不罕见，应该说是正常的水平，但是每个时辰能奔走两百里，一天之间能持续奔走五六个时辰不休息的大象，却是少之又少。
不，应该说除了身边这头大象之外，黑衣男子不记得在任何古籍之中看到过其他类似的记录。
在这区区几日的时间里面，从京城一路奔行，迫近北方边境，这样的事迹，也可以算是“前无古象”了。
‘变异生物如今并不罕见，但驯服变异生物的尝试全都失败，也只有这个老道士成功。不知道传闻中最善于驯兽的北漠大祭司一脉，跟这个老道的手段比起来，孰高孰低。’
黑衣男子在疾走之中，面朝北方，心中暗道，‘铁衣城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跟北漠人有关。’
‘只望我们到的时候还不算晚。’

第186章 四面来风又一寒
大齐北方边境，又是一日，日暮天阴。
伏虎镇中，属于镇长的那座宅子，今日已经布满了人。
伏虎镇的百姓本来说不上有多么富裕，但是镇长很有手段，几个儿子有经商有从军的，挣下了一份大大的家业，这一座宅邸，就算是放到大齐腹地的一些州郡去，也称得上是庭院深阔的豪富之家。
可是如今，大宅各处门户都已被用某种粗暴的方式拆毁，被蹭掉漆的门框和残损的墙砖直接暴露在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被踩的不成样子。
有些窗户所在的位置也被直接打出大洞，可供人通行。
这座宅邸原本的主人，成了那些挤在这里的活死人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
大宅中心偏前的院落里，八角戏台之上，除了勾着蓝色脸谱的戏中王侯，又多了一座石雕。
那石雕粗糙，是以宅子里的一座假山石劈斩而成，不但边角毛糙，坑坑洼洼，而且还有些裂纹遍布其上，看着像是一棵怪枝旁生的小树。
但是蓝色面谱的老者轻抚着这座石雕的时候，如同看待一件旷古难寻的稀世珍宝。
等到八名各持兵器的壮汉回到戏台周围，伏虎镇中所有丧失理智的人都聚集到了这座宅院里，脸谱老者缓缓后退了几步，站在戏台边缘，双手袍袖一展，向前拱手而拜。
戏台周围，肤色死灰摇头晃脑的乐师们，将鼓点敲响，铜锣数鸣，笙箫之声先起，弦乐为伴，高亢庄严的曲调，霎时间席卷了整片宅邸。
“万寿之神！”
脸谱老者在高亢的乐曲声中高呼，一嗓子韵律娓娓，嗓音反而成为了整个乐曲的主体。
他似乎将面前的这座石雕当成某种神像，恭敬地拱手拜着，再三高呼，没有繁琐冗长的祷告祝词，只有最单调也诚挚的四字神名。
“万寿之神！”
戏台八个角上的八名太保，不约而同的跪下，口中一起呼唤着神名。
相比于戏台上脸谱老者的朗润语调，这八个活死人的声音显得非常沙哑难听，吐字模糊不清，四个字说出来，倒像是随意的高喊了一声，除了声音洪亮之外，一无是处。
而在他们八个呼唤之后，整座宅邸里，近千名肤色死灰的老幼男女，一同发出嘶吼。
这些人，就根本连喊出那四个字的意识都没有，是真正在用属于人的嗓子，发出猿猴啼泣一样的呜哇吼叫。
但是，无论他们懂不懂得那四个字的意思，无论他们口里喊着什么，在脸谱老者的带领之下，所有灰肤者，都诚挚恭敬，愚昧而纯粹的向着那座石雕，拜下。
这叩拜的祈愿，真正懂得所求何物的，只是那个脸谱老者一人。
所有的祷告，都是以他心中默念的大欲为核心。
如果人与非人的欲望和心念，真的是可以化为现实的力量，那么，这近千名非人之人的欲求，已经在宅邸之中沸反、盈满。
天色昏暗，聚集在这里的人大多都穿着一些粗布衣服，即使原本有穿绫罗绸缎的，再变成活死人的这段时间也已经染上了各种污垢。
唯一鲜艳的颜色，只有脸谱老者身上的锦袍和那一脸蓝色的油彩。
当他垂下头颅，蓝色的脸谱进入了不可见的阴影之中，除他之外，周边一切都好像变成了灰白二色。
死寂的环境，单调的色彩之中，倏地，如同细线的深红色光芒在石雕之上浮现。
呼~
在此宅邸之外，伏虎镇的街道上，地面吹起了一阵尘埃。
寒风起兮。
……
伏虎镇外，已经筑起了营帐，大队士兵巡逻往来。
右眼下有着一条刀疤的将领策马归来，直入大帐，禀报道：“将军，铁衣城那边，之前丧生的士卒们的尸骨已经全数安葬了。”
“我知道了。”铁衣城主将丰子安坐在帐中，正闭目养神，闻言，满是疲惫的睁开眼睛应了一声。
他这段时间以来甲不离身，银甲之下，一身白衣尽染尘埃，尤其是手肘，膝盖等处，衣料的褶皱已经发黄，还有几处细小的暗红血斑。
长时间的夜不能寐，使得他精神过于紧绷，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注意力难以集中，眼神都有些发直，顿了一顿，才想起，问道：“白无过，那日闯入伏虎镇中的拳师如何了？”
“那个金色秋还没醒过来。”
白无过说道，“他身上有四处贯穿躯干的伤口，肩头和背上也有深可见骨的斩伤，从那天我们把他送到铁衣城之后，就没醒过来过。不过，他好像是一个已接近换血的大拳师，自愈能力很强，大夫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一个已经接近换血的大拳师，居然会伤成这样。”丰子安眼神沉沉，道，“他们变强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如果那不是一时的突变，而是持续性的成长，在又度过了这三天之后，又会变强多少？”
白无过沉默片刻，道：“实在不行的话，今天我再带人进去，把那些明显实力更高的找出来，清除掉。就算之后又有同等数量的人发生突变，他们想要成长到这个阶段，也需要时间。”
“太危险了。”丰子安拿起了桌案上的一封信，说道，“今天早上，京城的回信到了，据说近日抵达京城的八位道长，有解决这种异变的能为。”
“道士？”白无过有些不敢信任的神色，道，“几个道士能有什么用？”
丰子安道：“这几个道士非同一般，他们入京也未足一月，但是不但得到了陛下的封赏，更得到相国的宴请。”
白无过低头想了想，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背后袭来了一股寒意。
在北境，入秋的时节，有那种能吹得人浑身一凉的冷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这股风吹过之后，不知为何，白无过有一种异样的悚然。
仿佛隐约间看到许多蜘蛛的尖脚爬过，或是毒蛇吐出了信子。
他眨了眨眼，四周景物变得清晰，那种异样的感觉消退，可身上的寒意半点不减。
嘎！
椅子脚与地面发生一段短促而剧烈的摩擦，丰子安迅速的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大步走向营帐之外。
白无过连忙转身跟在他身后。
一出了营帐，两人都似打了个激灵。
营帐之外变冷了很多，像是就在刚才白无过进入帐中谈话的这段时间里面，一下子从入秋的期间来到了深秋，近乎于冬季的气候。
军营之中四处值守的士兵，都正有些惊疑不定的转头扫视四周。
白无过一看便知，刚才这些人恐怕不只是被冷风吹过，应该也有他那种像是见到了蜘蛛毒蛇一样的异样感。
“这风，是在往伏虎镇中吹。”
丰子安往前走了几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观察了片刻，扬声道，“拿弓来。”
本来在帐中等候的两个护卫，立刻将一张形制苍虬而张扬的大弓取出，并带出来一壶箭。
丰子安撩起自己衣袍下摆，撕了一根布条下来，捆在箭头上，接着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军营左侧。
因为箭支破空的速度极快，周围的士卒根本看不清一箭落向何处，白无过倒是看清了箭身轨迹，但是对丰子安的举动也有些不明所以。
丰子安没有解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举动，不过这次是一箭射向军营右侧。
等到那一支箭落入林中，丰子安静默数息，目光盯着前方地势略低的那伏虎镇，幽幽道：“四面来风，大概，都向镇中去了。”
白无过一愣，这才明白刚才丰子安是在判断风向。
刚才那两支箭射出去的时候，箭上布条一直被迎面而来的气流吹的拉扯向后，他是没看出来有什么明显的方向变化。
但，丰子安箭艺超卓，在大齐军中人所共知，既然他有这样的判断，想必是不会错的。
“这风给人感觉，十分殊异，风向也是反常，只怕是伏虎镇中又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丰子安用力捏着自己鼻梁上端，闭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声音凝重，“不管那是什么原因，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变化持续下去。”
白无过当即说道：“那我……”
“此处共计一千八百人，留一千人在外固守，以防那些活死人趁机逃窜，另外八百人随我入镇。”
丰子安打断了白无过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那两百火枪兵，分配于在外守御的兵力，由你在外统调全局，实在事不可为，才可下令开杀。”
“怎么能让你亲身深入险境？”白无过焦急道，“将军，你可是……”
丰子安一抬手，道：“引箭破趋，你远不如我，而在兵卒的指挥调动、封困围堵上，你比我更得心应手。至于所谓身份，你如果还记得我是主将，就不该质疑我的命令。”
“我会带走所有亲兵，若是做到这种程度，我还会死在那里面，那也只能说是天数使然。”
他侧首一睨，“白将军，你听清了吗？”
白无过见丰子安冷目扫来，心中一凛，无奈抬手行礼，沉肃道：“末将遵命。”
命令传出，兵士点齐，前后还未足一刻钟的时间，丰子安已经领着八百名精兵，从直通前方城镇中线的那一条大路上，踏入伏虎镇。
镇中作战，策马奔腾，诸多不便，所以众人都是步行。
那些活死人的吼声一次又一次响起，也等于是为这些士兵指明了方向，在丰子安的带领之下，众人直扑原本的镇长宅邸。
他们已经是在不至于影响后续战斗的情况下，尽全速奔跑，可是，丰子安听着那越来越整齐的吼声，心里焦急的意味却飞快的加重。
在每一波吼声的间隙之中，那庄严高昂的曲调，更营造出森罗洞窟一般的气氛，如有阎罗恶怪，在那座府邸之中，静候奔腾的兵士们自投罗网。
伏虎镇外，白无过注视着那些士兵的身影渐远，捏着长矛的手掌发力越来越重，手指的指节都因之泛起了苍白的颜色。
也在这时，镇子里一波吼声方休，乐曲在冷风中徜徉，传到这里却已经显得细弱，而在另一个方向，逐渐有沉闷如数十匹烈马奔腾的声音传来。
白无过皱眉扭头，少顷，奔腾声愈近，却骤然停下，外围顾守的兵士飞奔入林来报。
“白将军，三里之外，有个老道士，骑着一头……一头大象，要到伏虎镇来。”
“骑着大象的老道士？！”
白无过一惊，又看到士兵手中递来的文书，粗略看了一眼，连忙说道，“快去请他们进来。”
等到白无过再度看向镇中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偏离了那条大路，他只能依稀看到队尾的十数人，在那条大路的中段向右转去。
从那里转向右侧不超过五十步，就是原本伏虎镇镇长的宅院。
这个时候，丰子安已经带着他的队伍四面包抄，向那座宅院发动了进攻。
宅院之中，原本人头攒动，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一个个转头看去，露出了一大片死灰色的脸孔。
惊悚的场面，如同成百上千具雨打斑驳的石雕活了过来。
可是这次丰子安带进来的士兵，都有了应对这些敌人的经验。
虽然在将军的要求之下，他们把又是换成了木棍，但是左手盾牌往前一顶，右手木棍向下一扫，这种战术使得依旧顺畅。
如果从高空中俯瞰，就能看到四面八方，都有劲装士卒突入宅中。
如同深色的糖块包裹着一盆死灰色的汤，当围成一圈的糖块融化，褐红的色彩，就向着汤水之中包围刺入。
这些士兵配合默契，手段娴熟，一面盾牌顶住那些活死人胸腹之间，一棍子就能打折活死人的脚踝等相对脆弱处，有的还会在嘴上补一棍子，打掉几颗牙，以防这些活死人倒下之后大口撕咬。
其实，这近千名活死人里面，有不少都是上一次白无过率兵入镇的时候打伤过的，现在这些士兵打起来就会更加轻松，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补那一棍子，盾牌一顶，对面就倒下了。
八百名精兵，从乱七八糟倒了一地的活死人之间穿过，逼近了乐曲声发源处的那座院子。
这院子里围成一圈的那些活死人，也在此时纷纷转面向外。
他们无意识的张着嘴，滴着涎水，抬起了手。
一切都跟外面那些已经倒下的活死人没什么差别，可是，当一个冲在最前方的士卒挥盾冲去时。
附近一个站在破损的窗户之外，面无四两肉的干瘦老者，抬手一爪挥了过去。
那灰白色的手掌，五根手指指腹的皮肉猛然紧缩，五根参差不齐的指甲，在肌肉紧缩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从肉里弹出了一寸，泛着灰白的冷光。
啪！
盾牌被拍开，老者的另一只爪子已经挥了过去，在士兵的肩膀上留下了几条如被匕首划过的深刻伤口。
一时，血如泉涌。
“吼！”
那些活死人狂乱叫喊着向外扑出，众人这才发觉，位于这个院落之中的活死人，身上有极重的寒意，头发、眉毛上，竟似落满了寒霜。
众多士卒寸步不让，大喊着围上。
丰子安从人群间隙之中看到了院落里面的场景。
那院子里的地面、戏台，好像都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霜，像是凝结了四面寒风中最阴沉的那一部分。
但在八角木台上，一座粗糙的石雕放着艳艳红光。
随着这些发盖寒霜的活死人向外扑击，那一座石雕轻轻震动，许多指甲盖大小的石屑混着冰霜剥落，逐渐展露出之前那个手脚毛糙的雕刻者无法企及的精美模样。
咔！
石屑崩尽，一片碎石飞溅，红光更深。
身穿着戏中王侯服饰的老者站起身来，在丰子安的这个方向，可以见到他的侧脸——半张蓝色的脸谱。
而这蓝色的脸谱被他身前深红色的光芒照射之后，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色彩。
他目视木台正中，彼处，一株如石如玉如活物的深红色六叶莲花，芳华正灿。

第187章 恶将八太保
红光映入眼帘，寒霜冷气扑面而来。
丰子安立刻倒退。
急退。
他本来身先士卒，处于整个队列的最前方，手中提刀，但是此刻，他后退的速度几乎不比刚才前冲的速度慢。
而且他身边的亲兵似乎早有过相关的训练，配合的堪称是天衣无缝，仿佛潮水之中，一叶扁舟划过，潮水分而复合，眨眼间就有至少十二名亲兵分左右两列，挡在了丰子安前方。
丰子安的亲兵不是从边军之中提拔上来的，而是当初他从京城过来的时候，从京城十万禁卫军之中选出来的最精锐的一批人。
这些人就算不能说个个都有一流拳师的身手，但联起手来，围杀如金色秋这样的大拳师，也不是全无可能。
即使处在这个院落之中的两百多名活死人，都发生了未知原由的增强，他们一时之间也绝对冲不过这些亲兵的防护。
何况，如今是边军士兵这方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即使因为人数太多，地形不够开阔，导致能够在最内圈直接迎击的士兵仅有不足三百人，可他们面对那些力大如牛的活死人反扑，也只是从原来横推大胜之势，转为了僵持的局面，互有伤损。
丰子安急匆匆连退了十步之后，已经处于非常安全的环境之中。
不但周围有亲兵顾守，更有未能到最内圈接战的大批士卒聚拢保护，但，他后退并不是为了求一个安全的庇护，而是要给自己一个尽量不受干扰的机会。
他退了这么长的距离，眼睛仍然盯着院落中的那一抹红光，在他前方的亲兵，都有意识地矮着身子，不会妨碍到他的视线，而那些飞扑涌动的活死人，也不会长久的位于一个地点去阻断他的目光。
许多覆盖着寒霜的灰白色头颅，在白袍将军的视野之中晃动，惟妙惟肖的六叶莲花在视线的尽头，幽然而立。
丰子安手中长刀一刺入地，立于身旁，一转臂，大弓上手，一箭已搭在弦上。
他轻吁了一口气，双臂一展。
即使嘶吼声遍布宅邸内外，呐喊厮杀的声音更沸反盈天，这弓弦逐渐拉开的强韧声响，还是清晰的传入周边十余人耳中。
九石强弓，弓开八分，已需千余斤的力道。
丰子安精神专聚，原本红润的指甲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盆景松树的根须，从手腕延伸到手指的根部，但握弓的手仍稳如磐石。
八角木台之上，蓝色脸谱老者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箭指此处，也好像不在乎有八百精兵正在攻打此处，依旧凝视着六叶莲花，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嘣的一声弦响，迅影掠空，强劲的动力赋予了肉眼难辨的高绝速度。
几个刚好处于这一箭轨迹上的活死人未及反应，身上就少了一块皮肉。
箭向莲花，只听铿锵一声。
当！
箭杆爆裂，木屑四散纷飞，铁铸的箭头尖端弯折变形，反向弹射嵌入地面。
一把铁戟高举，分毫不动地立在刚才那一箭的轨迹上，戟身上还有一点小小的白痕，正是一箭所中之处。
不，那不是一把铁戟，而是一把铁叉上面绑着两把镰刀，一件用农具合并制造出来的简陋武器，可是现在，这件武器表面也覆盖着灰白色的冰霜。
一层灰暗光滑的寒冰，包裹着整个武器，竟仿佛有着比镔铁更坚韧的质地，接下了这一箭之后，只留下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武器出现了这种玄妙的变化，持拿武器的人也有异变。
那本来是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看一双鞋经年磨损的模样，应该是个卖苦力的人，身上虽然有些肌肉，但并不健美，仅仅是肚腹平坦，双臂皮肤紧绷，坚实有力。
他左边胸口还有一个凹陷下去的脚印，那一部分的死灰色皮肤破损，出现了一块暗红又泛青的淤伤。
可是，就在这人举起“铁戟”的那一刻，他身上覆盖的那一层冰霜，像是一下子被吸入了体内，甚至空中还有一些不知是真是幻的灰暗气流向他涌去。
这个人就像充了气一般，双肩的肌肉异样的贲起，双臂好像要变得比大腿更粗壮，肩骨随着肌肉拉长，两肩的宽度一下子撑开，正常的腰部与之相比，变得十分纤细，整个上半身犹如形成了一个倒置的三角形。
“某家守关，谁敢进犯？”
身体畸变成了这种模样，这个壮汉的眼神反而变得灵动起来，脸上呆滞的神色也变得鲜活，不怒自威，喝道，“威虎王帐下大太保在此，受死来！”
他一声大喝之后，手里那一杆高过头顶的铁戟往下一压，平直持在手中，龙行虎步，从八角戏台下的一角，直冲出那片院落。
此人两三步之间就跨过了常人数十步的距离，行动如一头怒狮过境，几个挡了他路的活死人，都被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撞开，向道路两边翻滚倒跌。
“威虎王？”
丰子安轻疑一声，心思电转，念头纷杂，手上动作则分毫不慢，弓开五分，一箭急射。
此时，大太保刚冲到亲兵面前，铁箭劲射，他横戟一扫，虽然击落铁箭，却不免空门大开，最前方的两名亲兵同时出刀，一上一下，一个砍他右臂，一个削他双腿。
这两个亲兵出手的速度已经够快，曾经不止一次凭着手中的单刀应对军中小弩的攻击。
可是大太保的应对游刃有余，他手中长兵一抬，铁叉的尾端架住了砍向他右臂的一刀，同时脚下一踢，不知怎的，砍向他双腿的那一刀被他踢了个正着，刀尖压地，一把钢刀被他从中间生生踩断。
那架着刀刃的铁叉又向前横着一推，除了刚才攻击他的那两个，另外也有三人都在这铁叉平推的范围内。
五人或出刀或提盾，合力一挡。
嘭！
一声令人双耳沉闷生疼的震响，前排五人的身体都被推的双脚离地，向后倒飞。
后方亲兵猝不及防，好在反应及时，有的出手抵住前方五人身体，有的提刀从五人身体间隙之中穿过，刀尖刺向大太保。
大太保右臂向上一提，铁叉横着把五个人的身体一起掀上半空，摔向身后，左手一挥，畸变之后真有葵扇那么大的手掌上，隐约凝聚着一层青黑色的气流，一把将第二排亲兵刺向他的那些钢刀全都抓在掌中，几把刀相互碰撞交错，刀刃割肤不伤。
第二排的几人感觉自己的刀都像被铁钳夹住，抽拿不得，随着对方左手向前一伸，那些钢刀都不受控制的倒冲回来，刀柄撞在一个个人胸口、小腹，几乎捅入躯体。
那几人当即口吐鲜血，弯下腰来。
丰子安怒叱一声，弓开十分，急若奔雷的一箭发出，空气中传出一声尖啸。
他这一箭，非同小可，不但弓开十分，所用的箭头更是神机百炼营的大匠精心打造，箭杆上也雕琢斜长孔窍，可以使箭速更急，还能在击中敌人之后，造成很难止血的撕裂性伤口。
当年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宫廷中的龙卫大首领评点他的弓箭之技，认为如果他出其不意的发出这一箭，甚至有可能对海王造成生命威胁。
大太保左手握着的几把钢刀向上一挥，金鸣一声，这些钢刀竟被一箭击断，大太保的头一偏，身子向后退了一小步。
丰子安却是心头一颤，当机立断的大喊道：“撤！！”
八百精兵令行禁止，除了最前方跟活死人交战的那些，其他如潮水一般退却。
大太保转过头来，那一支箭，被两排森白的牙齿咬住，横在他双唇之间。
咔！
双眼紧盯着丰子安的大太保没有立刻追上，只是两颚用力，那一根通体铁铸的特制箭支，被他生生用牙齿咬断，两节断箭从他脸庞两边落地，一小节箭杆还被他咬在口中，反复嚼着。
强韧的钢铁对他来说，好像仅仅如同一块炖的不那么软烂的猪皮。
脸颊两边鼓动了几下之后，大太保吐出一团被嚼烂的铁，哼声道：“刀枪脆弱如青瓦，骨肉软弱如春草，你们太无趣了。”
已经快要退到这个宅邸之外的丰子安，没有听到大太保在说什么，他只庆幸这人没有追上来。
这些活死人异变的程度，已远远超乎预料。
原本按照他们之前的经验预测的强度，对于处于前方这个院落中的活死人来说，完全不适用。
尤其是那株六叶莲花，出现的实在太过奇诡。
如果说这些活死人增强的幅度跟刚才的站位有关，越靠近木台上那株莲花的人发生的变化越大。
那么，如大太保这样的，至少还有七个，更有直接站在木台上，与那株莲花触手可及的脸谱老者。
“嗯？另外七个？！”
丰子安忽然惊醒，刚才退出那座宅院的最后一眼，依稀记得，原本站在木台四周的另外七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这时，数百精兵已退出大宅，踏上街道，惊闻十几道惨嚎。
众人循声看去。
撤得最快的十几人，身上几乎不分先后的喷射出一道道血泉。
一条铁链，贯穿了十余人的躯体，在力道用尽的一刻，又骤然被抽了回去，丰子安几乎可以透过那十几个人躯干上前后透亮的血窟窿，见到站在街道尽头的瘦削男子。
沾满了鲜血的铁链在那个男人手中一抖，抖尽了红色的痕迹，只余青色的铁质，一圈圈盘绕在他手上。
十几具尸体倒下，血流遍地。
边境的士兵是见惯了血腥的，但是这样被杀的场面，也实在是太过惊悚，众人行动都为之一顿。
这时，侧面的一座屋子里，门板猛然破开，一个双手大如簸箕的活死人冲出，两只手，居然直接抓住了两名士兵的腰部。
他像是在投掷标枪一样，将那两个士卒扔出，打倒了一大片人，其中五六个跌落在地的时候，已经血肉模糊，没了声息。
嗤嗤嗤嗤嗤嗤……
街道的另一端，一连串轻微的响动传递过来。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尖刀，以最快的速度在一张牛皮上不断的捅穿过去，重复着捅穿与拔出的动作。
可是，在这里被捅穿的不是一张牛皮，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士兵。
有人持着一杆顶端削尖的竹棍，从街道的另一端漫步而来。
他制造的动静最小，却最可怕，在他走过的地方，所有士兵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脖子一凉，就有大股的鲜血带走了生命，颓然倒地。
那两百多名身覆寒霜的活死人也已经追出。
一队士兵向街道另一侧冲去，想要直接穿过那些无人的商铺或住宅，撤退到另一片区域，可是就在他们行动的时候，半空中竟然传来了一片如同箭雨破空的声响。
二十多人身上炸开了血花，先后倒了下去。
丰子安往街道侧面的屋顶上看去，那里蹲着一个干瘦如猴的身影。
那人手上还掂着几块瓦片，轻轻一捏，瓦片就成了一大把碎片。
丰子安看着那些瓦片从那人指上滑落，想着刚才倒下的那些人，只觉得每一块碎瓦上都传来了浓重的血腥气。
明明人数占优，遍布于整条街道上，可现在，丰子安和他手下的士兵，却像是被反过来包围了。
丰子安的心沉了下去，这个时候他反而没有多少心思为这些死伤的将士感到悲伤了，脑子里只转动着另外一个念头。
‘仅凭镇外的那些兵马，就算有两百火枪恐怕也挡不住他们。’
‘还好是我来了，我死在这里，当会引起整个大齐的注意，早日倾力围剿！否则的话，以他们这种变强的速度……怕是真要化作传说中祸国残世的妖魔一流。’
宅子里传来一道悠扬的声音。
“八太保，为孤王，尽斩之。”
到了这个时候，众多士兵才醒觉，原来庭院里面的乐曲声，居然一直都没停过，一声声，如裂帛，银瓶乍破水浆迸，死气横秋杀意浓。
“得令。”
八道嗓音，有的在可以看见的地方，有的在未知的阴影中，一同响起。
屠杀式的攻击从八处展开，数道人影跃上高空。
“来！”丰子安右手五指抽四箭上弦，怒喝张弓。
“昂！”
街道拐角处，那条贯穿伏虎镇内外的大路上，一声象鸣，庞然大物奔腾而来，七道身着道袍的身影并排落地，起手掐诀，右脚跺地，七片黄符同时飞出。
七人齐声：“扶龙下谕，金刀火雨，急急如律令！”

第188章 道声，武影
伴随着简短的咒语，七张飞出半空的黄符无风自燃，却是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火焰纯净，没有一丝杂色。
就在整张符纸都被金色火焰吞没的一刻，咻咻之声，连绵不绝的传出，七个金色火球炸散成超过百道飞刀一般的金色光焰，向着那些肤色死灰，面覆寒霜的活死人迸射而去。
金色的光焰虚幻不实，虽然速度并不弱于强弓劲弩，但是落在活死人身上，并不能带来弓箭一样的贯穿伤口。
那些被击中的活死人，顶多是衣服上被燎出一块焦痕，或者皮肤上出现一块像涂了灶灰一样的黑色痕迹，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伤，不痛不痒，不退不倒。
他们依旧向前扑击，可是，当他们变回了寻常状态的肢体击打在盾牌上，被震荡开来的时候，众士卒才发现，这些活死人眉发之间的冰霜，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本来可以空手拍开盾牌，五指如刀的怪物，又变回了那种可以被一盾一棍轻易打倒的状态。
“什么时候道士也敢上战场了？装神弄鬼的把戏！”
双手大如簸箕的二太保，怪声轻蔑一语，把两只手在身边的活死人背上一按，整个人便从人群之间跃出，向着那七个道士扑射出去。
这七个道士看起来都很年轻，并排站在街上，恰好能够占据街尾的这一段空间，像是七株杨柳老树，跟这里因为刚才战斗而略为破败的房屋及地面布满尘埃的青砖，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感。
他们年纪虽轻，但是眉眼之间波澜不惊，好像对于活死人这样的怪物早就司空见惯，只是在见到二太保那双手的时候才微露凝重之色。
“扶龙下谕，画地成牢，急急如律令！”
七人一手掐诀，一手从袖子里面甩出拂尘，往地面一抽。
七把拂尘抽过的痕迹，刚好首尾相连。
一条粗长微净的扫痕，横断街道。
嘭！
二太保前冲的身体抵达了那一条界限的时候，忽然停顿，两手平举，身子还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他一双怪手指节嶙峋，手指末端的指甲都卷成尖锥的形状，如同熊虎利爪，刚才作战的时候，无论是面对刀枪还是盾牌，都是一握即碎。
就算是那真正的青砖坚墙放在面前，大抵也经不住他双手一掏，如今一被拦住，他十指立刻向前一抠，空中传来一种近似于琥珀被压出裂纹的声音，十根利爪附近的空气里浮现出冰裂的苍白纹理。
看不见的墙壁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显出肉眼隐约可见的形态。
却原来是一层浅白色的光晕，从刚才拂尘在地面扫过的那一条线上升起，阻隔在七个道士前方。
这一片白光并不像是内家高手的护体真气一样，由自己体内散发出来，而像是本就存在于自然中的某种力量，从四周空空大气之中，被牵引到这条痕迹上，凝聚成这样的防护。
可是随着二太保吐气开声，双手上不断加力，浅白色光晕上的裂痕越来越大，眼看着就不堪重负。
七个道士动作一致，拂尘在面前一扫，搭在臂弯里，左手已经再度拈出了一张黄符。
“我来。”
七名道士身后的烟尘之中，庞然的阴影停住，大象背上传来一声低哑嗓音，随即，一把碧绿拂尘扫开烟尘，展露出老道士的身影。
老道士一扫之后，把拂尘搭上肩头，以手握的木柄向前，指向二太保。
“扶龙敕令，阴气降，阳气升，内火坏三焦。去！”
不见老道士身上有任何东西迸射出来，二太保忽然觉得胸口一热，体内传来一阵灼痛，双眼眼白颤动了一下，生出一条条血丝。
“啊！什么把戏？！”
剧痛袭体，二太保飞速后退，双手下意识想要捂住疼痛的地方，可是在胸口，肩头，腰部各停留一会儿之后，却有些搞不清到底是何处在发疼。
大象背上的老道士若有所思，道：“居然这么大的反应，果然是阴气深重，不类活物。”
他在这里念叨的时候，三道黑影从他身边翻过，各自在象身上踏了一脚，直接跃过已经龟裂瓦解的白色光墙，通向活死人群中。
一道铁链抖动声传来，三太保双臂之上缠绕的铁链一气甩出，长长的锁链，如同两条出水巨蟒的尾巴对着那三条黑影抽打过去。
三个黑衣劲装汉子在半空中扭腰转身，相继避让落地，他们脚下如同踩着湿滑的泥地，脚后跟始终不离开地面，冲步向前，一滑之下，直接穿过七八步的距离，三面夹击，攻向三太保。
三太保两端的锁链来不及收回，将双臂一开，缠绕在双臂之间的那一段锁链崩紧，迎向三人的拳头。
不料，这三个人出手刚猛，手臂却软的像是几条无骨蛇，飞速的一拐，拳头从三太保双臂和锁链之间绕过，一起打在三太保胸口。
三太保咚的一声，滑退出去，双臂一抖，锁链的两端抽回，缠绕在街道两侧的两根柱子上，长长的锁链一绷，才止住了他后退的动势。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胸口，一伸手，竟然把自己胸口衣物扯破，露出死灰色的胸膛上，几个紫色的针眼。
三个黑衣人各自转了一下手腕，看着稳立的三太保，面上都有意外之色。
他们中指上都戴着指环，戒指里面有一寸长的毒针，针尖闪着一点紫色的剧毒光晕。
这种剧毒，是大齐皇宫中的龙卫独有的手段，曾经有一代龙卫受命对付权阉的时候，只是把一枚戒指摘下来抛入井中，那宦官府内三百多口人，当天晚上就有半数毒发身亡，尸体双唇及眼睑发紫。
还有一回，塞外进贡的犀牛发狂，有龙卫以毒戒一划，毒针根本没能切穿犀牛皮，可是那犀牛也口吐白沫，暴毙当场。
然而，今日三名龙卫同时以毒戒击中这个敌人，对方居然浑若无事。
他们三个这一耽搁，脸上脖子上寒毛一竖，心中生起极度危险的感觉，连忙闪身避让。
就在他们脚下走趟泥步，以不逊色于鱼虾入水的灵动闪开之后，他们刚才所处的位置，就被一大片碎瓦所覆盖。
那两三块青石砖的范围，至少被嵌入了六十多片碎瓦。
瓦片的材质本来比这些石砖脆弱，更何况扔出这些瓦片的人，身处于二十米开外的屋顶上。
这些瓦片的杀伤力，几乎已经不弱于火枪营配备的新型火枪了。
那蹲在屋顶上的八太保一个人，就差不多能等同于数十个蓄势待发的火枪手，而且发射起来没有间隔，精准的程度更为可怕。
手持碧绿拂尘的老道士看见那些碎瓦片，眼神却是一凝。
他在那些瓦片上，看到了常人不可见的一缕缕阴气腾起，灰黑色的阴气如几线青烟。
‘这是……恨火焚身，透骨锥心？怎么这么像是魔宗艳涂门的发镖手法。’
也许是因为三名黑衣人躲入两边房屋之中，不易看准，屋顶上的八太保转换了目标，一把一把的碎瓦片都朝着街尾的这些道士撒过来。
瓦片投射的速度之快，很难反应，好在七个道士早有准备，手中黄符纸自行震碎，再起防护壁障。
老道士收敛神思，吩咐一声：“合使三官阳火咒。”
七名弟子之中，最左边那个神色一愣，顺口说了一句：“这咒不伤人。”
“正要不伤人的，这道咒法用在此时，恰如其分。”
老道士率先颂咒，同时拂尘一甩，青绿色的细丝突然延长了七尺有余，从大象背上一直抽打到七名弟子身前的白墙之上。
那如墙白光之上已经布满了瓦片，且数量还在不断增长，裂纹四散，可被这拂尘一抽，镶嵌其上的碎瓦都被震落，一层青色光晕蒙上，裂缝尽数消失。
又是一把瓦片打在上面，却直接碎成了粉末，没能给那面墙壁留下任何裂缝。
而随着八道念咒的声音响起，有虚无飘渺的白色火焰从地面上延烧过来。
三太保本来撤回了自己的锁链，正要向这边发动攻击，被那白色火焰一扫，脸上突然痛的扭曲了一下，连忙退后，跳上屋顶。
白色火焰所过之处，那些活死人吱哇乱叫，纷纷退开，惊恐万分，纷纷一头撞进两边的房屋之中，不敢在街上停留。
原本正在跟他们拼斗的众多士兵也来不及避让，被火焰漫过脚踝，却意外地并未感受到灼热痛苦，反而觉得精神一振，心里油然多出了几分自信。
传说人身上本来就有肉眼不可见的三把火，在头顶与两肩，生机旺盛则火力旺盛，阴邪不侵。
这三官阳火咒，本来是用来为人加持，增强这三把火，或驱逐宅地阴气的咒法，现在使出来，却比真正的火焰更让那些活死人惧怕。
就连街道另一端拿着那根削尖竹棒杀个不停的六大保，也在白色火焰从人群脚下蔓延过来的时候，匆忙后退。
丰子安见状，抓紧机会，趁着活死人都退散的时机，带着剩余士卒往街尾退去。
他们人数太多，而街尾那边又被几个道士的青色光墙挡住，即使尽量压缩队列，也还是占据了小半条街。
就在他们退到街道这一端的时候，之前那三名黑色龙卫又从两边屋檐下跌出。
这三人几乎跌坐到白色火焰之中，身上多了好几道或凹陷或扭曲的伤口，但他们的意志堪比那些不知疼痛的活死人，一跌之下立刻起身，如同狸猫翻跃，迅速靠近到丰子安身边，仍是一副拱卫的姿态。
两边破碎的门板之间，除了刚才那些逃窜进去的活死人，又有提着斧头、大刀、双锏的身影显现，一个个站在门槛上，踏在屋檐边缘，目光扫过街道上的白色火焰，看向丰子安以及那坐在大象上的老道。
那长街中段的镇长宅邸，之前那些被打断了腿的活死人纷纷爬出，有的竟好像已经恢复了一些，勉强可以站起。
接着，八角戏台也被抬出门外，众乐师紧随其后。
这八角木台一出门，门前那一段白色火焰莫名熄灭。
咒法遭遏，老道士索性停止颂咒，任由街道上白火渐熄，两侧的那些活死人踏上长街，他只注目戏台上蓝色脸谱的老者，口中啧啧称奇。
脸谱老者在台上双臂一横，任凭大袖垂落，止住了蠢蠢欲动的众多活死人，吟道：“道士？尔等似乎真有几分奇术，报上名来。”
“贫道刘青山。”
老道士居然真跟对方交谈，他在大象上站起，行了一个众人见所未见的礼节，自称贫道，报的却是俗名，语气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道，“阁下身上居然没有被人拘役祭炼的痕迹，只凭自身，能在这十余日之中就恢复一定的理智，号令其余幽魂，想必你生前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幽魂？！”
丰子安等人早就对这段时间的古怪现象有所猜测，但真正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还是生出几分难辨真幻的感觉，犹如身处一个荒诞的梦境之中。
不过，刚刚苦战过的酸痛筋骨，身亡的同袍，还在街上流淌的那些鲜血，又提醒着他们，这噩梦一般的场景，是再真实不过的事情。
“孤王朱可用。”脸谱老者垂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道，“这一身戏袍，倒恰好是为孤王准备的。”
刘青山捻须点头。
那三名龙卫之中为首的一个，却听到耳边传来老道士细微的声音：“这朱可用是什么人？”
短须龙卫道：“朱可用号威虎王，数十年前一个造反的异姓王。”
他说了这两句话，周边人有些奇怪的向他看来，原来，刚才老道士的问题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不过威虎王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大多都听说过。
此人当年造反的时候，兵锋极盛，麾下又拉拢了许多大拳师，连宫廷龙卫的刺杀都尽数挡下，可是后来被朝中大将以奇谋斩了大旗，声势急衰，被一举击溃。
这威虎王聚集残众，一路逃到边境，在伏虎镇又逢大败，最后被追剿围歼于铁衣城外。
这些故事在北方边境被编成戏本，附近数十城镇之间，耳熟能详。
“原来是威虎王。”刘青山左手在袖子里掐了一张符纸，朗声道，“王爷，须知世间万物天数使然，你当年兵败，自是受天所弃，而如今能以幽魂之身复苏，却说不得是得了几分天眷的。”
“一死一生，前尘俱往矣，王爷是想再为前世遗恨折损了这几份运数，还是幡然悔悟，走上一条通天坦途呢？”
刘青山左手隐藏的纸符发出青绿色的光华，周边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如同被一股清泉浇遍全身，不温不凉，只觉得心旷神怡。
而在八角木台上，朱可用眼神一刹迷离，顺着刘青山的话说道：“什么通天坦途？”
刘青山脸色微喜，豪允道：“你可知幽魂也有寿数？常人一死万事空，而若侥幸有大怨之气，聚拢残余念头，受到阴煞滋养，有时数十年光阴度过才能得到些许清醒，所生幽魂心识也不过数年之寿。几年之后就会意识散消。”
“然！”刘青山声音一提，左袖之中的纸符几乎要被青色的光芒燃烧起来，青色的迷离光彩顺着他的双眼直接注入朱可用的双目之中，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只听他道，“你若是随我修行，成我道兵护法，得我传授神通变化之术，便可以长生久视，更有千变万化之能。”
“褪去幽魂之身，而称神！”
这最后一句，朗然回荡。
“褪去幽魂之身，而称神！”
朱可用呆立当场，木然道：“那……该怎么做？”
刘青山见状，喜难自抑，周边的众人也察觉到异样，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全副心神放在了惑控法术上的刘青山，没有在意他那一道青色光墙时限已至，无声崩解。
老道循循善诱，扬了扬自己手中拂尘：“你先命令你身边这近千幽魂，一并沉眠，然后你脱离那具躯体，投入我这拂尘中来。”
“好。”脸谱老者木楞楞的应了一声，低头，又抬头，举起手来，发出号令。
“八太保及众将士……”
冷风轻扫，众人屏息，眼看着那一只灰白的手挥落。
“杀！！”
一语惊心，刘青山左袖中纸符忽然炸开，袖子被撕开一个洞，他目现愕然之色，只见那蓝色脸谱的王侯勾起唇角，戏谑一笑，哪有半点迷离。
咻咻咻咻咻！
不及反应之间，漫天碎瓦洒落，集中在八名道士身上。
七个年轻道士脖子里挂的玉符自动激发，却只能护住要害，双手手指等四肢末梢未及防护。
手一颤，鲜血流溅，拂尘落地，袖子被撕裂，大量的纸符尽数撒落。
刘青山身上浮现完好的青色光罩，挡住了碎瓦，却被一条魅影也似的竹竿飞射重击，从大象上翻倒下去。
戏台前，众多活死人大吼冲刺，大太保拖着铁戟走在中线，他并不像周围活死人那么急躁，但却是速度最快的一个。
一戟朝天，扫向丰子安及三名黑衣人。
陡然间，空中一声锐响振来。
一把修长笔直的单刀飞旋而来，如轮盘切转，撞在铁戟之上，大太保竟身不由己，被震退数步。
长刀倒飞而回，有一水绿人影纵身落在象背上，一手接刀，横于眉前。
在她上方，一袭白色披风掠过，飞越小半条街道，坠落在众多士兵前方。
嘭！！
双足触地，尘埃四散，数十名冲锋在最前方的活死人一同被震倒。
倒伏者犹如五体投地，一时难起，他们所拜倒的方向上，唯见白袍吹卷。
方云汉一手负后，甩开披风，眸色清寒扫过众多肤色死灰、气质阴异者，微一沉吟，先问道：“你们，是谁伤了金色秋？”

第189章 摧枯拉朽
天色越发的阴暗，本就没有日光的天空之中，像是又泛起一层墨色的晕云，那种带着异样惊悚感觉的风，仿佛从天地六合之间生出，四面俱来。
这风不算多急，却愈发显得阴寒，且源源不绝。
八角木台上的六叶莲花绽放出愈发深邃的红光。
方云汉一语未落，目光越过众多活死人，触及那株六叶红莲，眼前忽然一阵轻颤。
武侠人物模板的半透明界面不唤自出，在方云汉的视野之中颤抖了一下。
【武侠人物模板：
启动新一次穿越的进度：0】
那显示为零的进度条，不知为何泛起了一阵虚幻清丽的光焰波动，又很快恢复正常。
方云汉凝神一看，界面上一如往昔，没有多出任何字迹，但是刚才的颤动必有因由，他心中涌起了几许疑虑，再度注视那株莲花，却没有引发第二回的异动。
而木台上，莲花光华的明暗程度也稍有变化，引得脸谱老者不明所以的侧目。
叮！
四处震倒的活死人之中，只有大太保稳住了身体，以手中铁叉往地上一顿。
他注视方云汉，脸上有一瞬间的严肃忌惮，但紧接着就化为满不在乎的粗声大笑，叫道：“金色球是个什么东西？金色的球？”
方云汉原本投向远处八角木台的目光放低了一些，落在大太保身上，道：“既然你先说话，那你就做第一个吧。”
他脚尖轻轻一点，身子飘起，向着大太保掠去。
“脚下无根，来的正好！”大太保双眼一缩，手中如戟铁叉往上一提，整杆铁叉竖直向上窜升，握柄在他右手虎口之间摩擦，待手掌来到尾端，五指一收，长臂舒展，便将这杆长兵器尽量放长，单手握持横扫而去。
呼！
形成倒三角状的上半身固然畸形，但也极具力量感，这一下扭腰甩臂，大太保前方的空气被打出一道响亮的气爆，像是一头生撕虎豹的山魈举着千斤巨石砸落的威势。
可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打了个空。
方云汉人在半空，提了口气，身子猛然拔升一尺，避开了铁叉横扫，一脚踏向大太保头顶。
大太保连忙一矮身，扫过了一个半圆的铁叉来到自己身前，被他左手握住中段，双手齐举，以铁叉的握柄横架了这一脚。
嘭！
大太保双足崩开砖石，陷地半尺，向上齐举的双臂猛的一弯，双掌扛着的那一柄铁叉，直接压在了自己头顶，砸得他头发向下一陷，双眼几欲突出，背弯如虾。
方云汉脚底踩着一杆铁叉，可是脚后跟和前脚掌都已经碰到大太保的头发，便使了一个大巧若拙的千斤坠，空气中一圈微澜从脚下散开。
以他此时的功力，这一坠何止千斤。
只听咔嚓一声，大太保脚下的砖石裂缝猛的延长了两倍，几乎触及这条大街两边的房屋门槛，身体又矮了一截，七窍之中都流淌出深色的血迹。
“居然！！”
活死人之中几个已经有了清醒意识的，以及丰子安这边的众多士卒，脸上都露出惊讶震撼的表情。
刚才大太保动手，虽然杀的人不是最多，却是气势最猛烈的一个，铁叉一横，平推向前，好似有着足以横扫千军的无穷大力。
可这回交手，只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被踩得喷血了。
三太保见状，嘬唇发出一声尖啸，胸腹一鼓，牵动右臂顺势抖手发劲，把铁链急射而去。
铁链破空发出的尖锐声响，跟三太保嘴里的尖啸重叠，给人一种他是用声音操控着铁链飞射出去的奇异错觉。
那一根铁链，就像是声音一样快捷绝伦，无可阻挡。
与此同时，一边的屋顶上，八太保又一次抓起了两叠瓦片，碎瓦如同满天星，又像是一片夺命的雨点，洒向方云汉。
方云汉脚下牢牢压着大太保，探手一捏，手指就像是啄木鸟的喙，在幻影般的指尖一动之际，捏住了铁链尖端，并急速翻转手腕。
整条铁链都随着他的动作而拧转，与铁链另一端的三太保所发出的力道相悖，铁链立即扭得像是一根细长的麻花，砰的一声从中间断开。
落在方云汉手里的铁链约有八尺长，断开之后，他扬手一抖，八尺铁链就在空中抖出一个个圆圈，把向他飞射而来的百十片碎瓦全部荡开。
如同猴子一样蹲在屋顶上的八太保，两手一分，又抓住了两块瓦片，正准备抛出，却见那白衣人把铁链在手中一捋，像是空手捉箭投壶一般，轻松儿戏的向这边屋顶上一掷。
‘不好。’
八太保脑子里闪过一道惊呼，但身体的动作却追不上脑子的速度，刚想要做出向右闪避的动作，左肩已经被一条长影贯穿。
笔直的铁链末端不知什么时候被打了个结，当铁链前端贯穿了八太保的左肩，一穿到底的时候，那个粗大的结，就堵在细长铁链刺出的伤口上，把八太保的整个身体带动起来，从屋顶上飞出，钉在后方一座较高的酒楼柱子上。
铁链前端穿柱而过，八太保以左肩为连接点，被挂在了那三楼柱子上，两脚悬空。
“全都上。”终于压住了体内莫名剧痛的二太保，见到了这一幕，厉吼一声，冲锋在前，众多活死人再度随他发动冲刺。
二太保最先冲出，不过攻击最先抵达的，是拿着一把长柄斧头的四太保。
他一斧头扫过去，砍向方云汉的脚踝，方云汉左脚一抬，脚尖提前戳在柄上，踢开了斧头。
不过方云汉踢出了这一脚，身子也微微向后倾斜，二太保又向他扑来，他左脚在空中变向一扫，踹在二太保肩头，身子倾斜的角度更大，身体下方就传来一声大怒低吼。
“给某家……”
大太保死灰色的唇角裂开到最大的弧度，露出牙龈，两排死死咬住的牙齿间蹦出了几个字，抓住这个机会，奋力一挺腰。
“起开！”
一层灰暗的气流从大太保双臂之上喷发出来，被灰白冰层覆盖之后，坚韧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语的铁叉，在这一层气流推动下，嗡然一震，犹如一尾震怒的龙鱼，竟发出不逊于铁钟颤鸣的声响，震荡着，要把方云汉掀开。
方云汉确实被掀飞，可却不是那种不由自主被抛飞出去的姿态，而是行云流水的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头下脚上，双手抓住了正在向上高举的铁叉。
接着他身体继续翻转，双足落地，与大太保背贴着背，形成四只手一并高举，握着那杆铁叉的姿势。
这一番变化令人眼花缭乱，大太保更是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就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被背后传来的一股力量顶上半空。
方云汉已经把腰一弯，双臂将铁叉一拽，就将背后两脚陷入地下的大太保拔起，抡上半空，使其脸朝下的砸在了地上。
轰！
街面震动了一下，被砸出一个人形的凹坑。
方云汉夺了铁叉，背对着众多活死人，一手持铁叉向后随意一扫，无论是四太保的斧头，五太保的大刀，还是七太保的双铁棒，都被这一铁叉荡开，甚至险些被铁叉尖端划破肚腹，全都惊得缩腹后退。
一扫之后，他把铁叉尾端沿着人形坑的边缘，斜着往下一插，就将大太保的身体撬了起来，抛向丰子安的军阵之中。
丰子安的亲兵，立刻有四人动手，接住了全身筋骨欲裂的大太保，趁机卸了他四肢关节，将他压制在地。
八角木台上的脸谱老者眼见大太保被擒，终于抑制不住，咿呀一声拉长了的腔调之中，他飞身而起，脚尖在那些活死人头顶上点过，速度快的像是一只急纵的鹰隼，一晃眼就越过了所有活死人的身位，穿过少说也有六十米的距离，来到了双方交战的最前沿。
被惊退的四太保等人还没有重振旗鼓，被踢开的二太保还没能从地上爬起来，脸谱老者的阴影已经从空中投射下来，居高临下的，向正背对着这边的方云汉，一掌拍下。
方云汉听得脑后风声，把铁叉往后一抛。
脸谱老者的这一掌击中了铁叉的中断，在铁叉一弯之际，只觉得一股刚柔并济，沛莫能当的力量反卷回来，使他从空中跌落，连退数步。
铁叉则弹回了方云汉手中，通体铁铸的长兵器停住时，首尾两端还如同一根柔韧的青竹，晃了一晃。
脸谱老者还没站稳，方云汉已经闪电似的转身，抬手一刺，铁叉尖端直指他咽喉而来。
这一刺不但快似惊鸿，更携带着一股避无可避的惊人气魄，脸谱老者迫不得已，惊喝一声，双脚连连蹬地，向后急退。
他来的时候威风八面，却只出了一掌，就已经被迫狼狈后退，震惊于对手实力远超估计，高深莫测的同时，心中亦不由得浮现出一种古怪至极的感觉。
兵败数十年之后，威虎王朱可用以幽魂之身复苏，又在似梦似醒之间，得到万寿之神传下功法，唤醒八太保的意识，带着近千幽魂叩拜神灵，得以吸收阴煞之气。
这本该是传说故事一般的开端，接下来的发展当然该是威虎王重返人间，屡战屡胜，步步登高，修为上也直入青云，等到实力登峰造极，兵锋席卷天下之际，击败最后的大敌，竖立不世功业。
这是他自许的第二段绝艳生涯。
可是现在，他好像是还没出家门，那最后的大敌就已经迎面撞上来了。
即使他已经拼尽全力在后退，那闪烁烈芒的铁叉尖端，仍然逐寸逐分的迫近了咽喉。
铁叉上原本覆盖的灰白色冰层，已经被方云汉掌心透发的灼热真力蒸发，整个铁叉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而在尖端处，那种炽烈滚烫的感觉更加明显。
脸谱老者心知，如果被这一铁叉刺中，恐怕绝不会是被寻常铁器刺穿要害那样便宜，幽魂之身怕是也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这时，铁叉两旁，一刀一斧，分别从左右砍来，原来脸谱老者已经退到活死人群中，四太保，五太保出手干扰。
周边的活死人虽然多，但一靠近脸谱老者，就会被铁叉上散发的无形压力排开，也只有几个太保能突破这层压力，有机会协助阻截这一刺。
可是刀斧未落，两支铁箭已经精准的射在这两件兵刃上。
三十米外，丰子安手中弓弦微颤，右侧一道绿色身影迅动，在眼角余光之中拉出长长的残痕，似乎在一步之间，移动到了活死人群之中。
向着铁叉探出双手的二太保两腕一凉，一条无声的刀光掠过，两只簸箕大的怪手，就脱离了手腕，跌落下来。
二太保喉咙里一声尖嚎才起了个头，水绿色的身影在他身边旋转，刀柄已经打在他太阳穴上，将他击倒在地。
而刀刃，则在旋身的同时，切断了三太保手中残余的铁链，顺便削断了他的四根手指。
刀光一旋一止，公孙仪人站在二太保和三太保之间，刀尖在停顿的时候，分毫不差的抵住了六太保刚找来的一根竹棍尖端。
两股劲力在针锋相对的一点对碰，六太保手里的竹棍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而在此时，方云汉已经追着脸谱老者深入活死人的包围，铁叉的尖端和脸谱老者脖子之间的距离，无可遏止的归于零。
嚓！
脸谱老者立刻浑身一僵，踉跄后退的脚步强行止住，在他脖子左右两侧，有皮肉烧焦的味道传出。
那一柄铁叉尖分两股，方云汉没有直接刺穿他的脖子，而是用铁叉卡住了他的脖子，手腕轻轻一压，已经使的脸谱老者膝盖弯了三分。
他神情虽然平淡，但语气中威胁的意味浓的能滴出水来，就算脸谱老者的体温本来就接近于寒冰，竟然也觉得更冷了一些，颤然听他问道：“说，怎么才能让这些镇民恢复正常？”
说话间，长街彼端，边军士卒后方，刘青山刚扶着大象站起，望见了这一幕，连忙甩出一道纸符，并急切喊道：“小心，那样制不住他。”
脸谱老者原本正想着如何拖延时间，看见那纸符飞来，脸色一变，不再迟疑，发出一声阴啸。
周边那些无法靠近的活死人中，有两个奋不顾身的跃起，压下纸符，另有两个，居然挥爪撕裂了自己的咽喉。
一大片深色的血液涌出，断喉气绝的两具尸体倒下，两团看不真切的黑气透体而出。

第190章 谋三日者谋今夜
这两团黑气飘忽不定，从那两具尸体上飘出来之后，并没有攻击方云汉，为脸谱老者解围，而是直接飘向丰子安军中。
黑气之速，正如风中青烟，一闪而逝，没等丰子安等人做出任何应对，军中有两个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的士兵，就被这两团黑气扑中。
“啊！”
两名伤兵发出尖利的嚎叫，两眼往上一翻，眼眶里面就只剩下了眼白，而从那两只眼睛边缘处开始，死灰的颜色在皮肤上急速的蔓延开来，整张脸孔，然后是脖子，手臂。
虽然衣甲全备，但只看见这几处肤色的变化，就能猜到在衣服的掩盖之下，这两名伤兵身上的皮肤已经全变成冬日灰石一样的颜色。
随着肤色的变化，两人亦丧失了理智，手掌都不懂得抓握，任由木棍和盾牌滑落，张口挥爪，向四周的人发动攻击。
不过他们两个身处于众多士卒重重包围之中，还没来得及锁定攻向哪一个，一根根木棍就从四面八方杵过来，顶弯他们的膝盖，别住他们的双臂，压住他们的脖子。
如同形成了两个钳制身体各处发力关节的牢笼，把他们制住。
身体虽然被制住，他们的嘴巴还在吼叫，丰子安见到了这熟悉的一幕，唇角立被他自己咬的渗出血来，向朱可用那边怒喝道：“你们这些该死的怪物！！”
“嗯？！”
方云汉回头一看，也不禁怒上眉梢，手上力道骤沉，贯注了雄浑内力的铁叉都随之一弯，铁叉尖端蓬出一股火苗，携带一股足以镇伏九尺大罴的巨力压下。
脸谱老者抵受不住，双膝触地，砰然一声，膝盖触碰到的地方，石砖破碎，向下凹陷，两片蛛网状的裂痕交错，遍布于四周。
但也就在朱可用跪下的时候，周边所有活死人齐刷刷的抬手，把爪子放在了自己咽喉之上。
那些普通活死人未必能以这样的方式自尽，可是约两百名身受灰霜的活死人，其五指如匕，又不知疼痛，却绝对可以轻易的撕开自己的喉咙。
长街之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看似荒诞的一幕，结合刚才两名伤兵异变的场景，却只让人感到深深的寒意。
“呵！”方云汉气笑一声，俯视着脸谱老者，道，“形形色色的人我也见得多了，还没见过有谁能这么干脆利落拿自己的手下威胁敌人的，你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铁叉尖端的火焰燎去了脸谱老者后脑的几处长发，空气中的焦臭味又多添了几分，朱可用仰头：“可孤王这一招有用啊。”
本来是为了凸显威严的蓝色脸谱，也掩盖不住此刻控制这一躯体的意识露出狞笑的表情，“因为你在乎他们。”
“别听他的鬼话。”纵上了象背的老道士又喊道，“这镇子上的人在被幽魂占据身体的一刻，本来的心识就已经被冲毁，是根本不可能救回来的。”
刘青山调复元气，破了的左边袖子里，又飞出两张符纸，分别贴在那两个伤兵头上，嘶吼的声音顿时消失，异变的伤兵不再挣扎，眼白转过来，露出了瞳孔，却还是一片呆滞，没有半点恢复清醒的迹象。
朱可用虽是跪着，仍拢了拢袖子，索性换了跪坐的姿态，夷然无惧：“这老杂毛说的不错，这镇子上的人无论如何是救不回来了。”
“但，你跟这个小镇子上的人其实没什么关系吧？既然你在乎他们，当然也会在乎其他可能被幽魂占据身体的人。”
脸谱老者摊开双手，“此处幽魂九百余，铁衣城也就在西北九里，你知道城中有多少百姓吗？”
长街彼端，丰子安道：“道长，如果这些幽魂换身体的话，你能拦住它们吗？”
“数量太多了，贫道没这个把握。”刘青山摇摇头，随即暗中换了传音入密的术法，使得自己的声音只有丰子安一个人能听到，道，“不过，贫道等人在京城接到急报之后就已经有所准备，如果再有三天时间的话，就有一定把握将之全歼。”
脸谱老者相隔近百米，却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道：“看来这个老杂毛还有些自知之明。”
他凝望着方云汉，“幽魂不死，如果你还要继续的话，就做好准备再赶回铁衣城的时候见到更多尸体吧。你说，到时候那些人算不算也是你害的呢？”
“幼稚！”
冷声入耳，公孙仪人拖刀走来，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痕迹，她步步靠近，看着脸谱老者，寒玉似的五官神情之中露出尖刻讥讽的笑容，“这种混淆视听、巧言攻心的幼稚把戏，真是令人难以想象是出自于一位曾经称王的大将口中。”
“残杀无辜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明眼人心中自有公断，至于那些愚昧不明或者心怀叵测之辈如何吠吠……”
她站在方云汉身边，轻声而不容置喙的道，“谁会在乎？！”
脸谱老者听着她的嘲讽，目不斜视，只看方云汉，却发现，那个他认为年轻仁慈的敌人，从始至终，神色全无波澜。
方云汉把铁叉的柄摆向身侧，靠近一步，俯身迫向脸谱老者，道：“你说了这么多，我只好奇一件事。”
“如果幽魂不死，你为什么怕我？”
一问刺耳，朱可用自以为外表不动声色，却在对方俯下的双眼之中，看到清澈明晰的黑白之间映出的那一张蓝色脸谱，突然僵硬起来。
而当发觉一刹僵滞的神色已落入对方眼中，朱可用脸上，不由得更僵了。
“让我猜一猜，是因为你觉得我有可能威胁到你的幽魂之身，又或者说，是你现在这具躯体，改造到这种程度也颇为不易，不愿意就这么舍弃。所以你虚张声势，虚言恐吓，不过是试图以惨烈的可能性，搅乱我的心绪，掩盖你的恐慌。”
方云汉端详着朱可用每一点细微的眼神变化，道，“那么，你所畏惧的。是后者，还是前者？”
朱可用面上僵持良久，恨声道：“你……”
“但无论是哪种，我方确实都拦不下所有的幽魂，只会让事情走向极端的结果。”方云汉似不准备给朱可用开口的机会，突然后退一大步，收了铁叉。
他刚才被威胁的时候波澜不惊，现在已经在心理上对朱可用造成了一定的压迫，却出乎意料的退却。
这种做法，不但丰子安那些人想不到，连朱可用也有一种怪异的落差感。
明明成功逼得方云汉退让，朱可用此时却又不觉得自己成功了，反而更有一股郁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方云汉继续说道，“极端的结果对双方都不好，所以我退一步。现在我不会尝试杀你，甚至会退出伏虎镇，但你也要遵从我提出的条件。”
朱可用道：“什么条件？”
他这句话说出去，才惊觉双方对话的节奏，已经被方云汉所把握，神情又有少许变动。
可转念一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因为方云汉可以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杀了朱可用，而经过刚才的一轮交手，朱可用已明白自己当下根本没能力尝试去杀方云汉。
双方的力量本就不对等，只不过朱可用掌握着殃及池鱼的手段，叫人投鼠忌器。
其实，朱可用确实城府深沉，之所以这么容易被逼的表情上露出端倪，也是因为当前局势对幽魂一方来说，是本质上的恶劣。
所谓王侯将相，之所以常常显得比普通人从容太多，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拥有更多的余地，当真的被逼到接近穷绝处，大多数的表现也不会跟常人有太大区别。
方云汉随手扔了铁叉，道：“第一，我退出伏虎镇之后，你们也不能在伏虎镇之中肆意游走。所有幽魂附体者，尤其是以你为首的这几个，都必须位于在镇外可直接观察到的那条大路上。”
朱可用道：“我……”
“第二，我要那株莲花。”
方云汉抬手指向八角木台上那红光潋滟的奇物。
朱可用涂成白色的两边眉骨位置动了动，情绪起伏明显比听到之前那个条件的时候大了许多。
二太保至七太保，此时已经来到朱可用身边，把他扶起，他定了定神，回首看了一眼八角木台上的莲花，道：“好，这两个条件我都答应。”
朱可用命令身后的那些活死人退开一条通往八角木台的道路，抬头看着丰子安他们那边，音量抬高了一些，道，“不过你的条件孤王答应了，他们的意见又如何？”
丰子安尚未开口，护在他身边的短须龙卫就向着这边恭敬抱拳，扬声说道：“海皇已有定见，我等岂有不从之理。”
朱可用恍然道：“原来你就是这一代的海皇！”
方云汉只道：“那就来几个人，连那个木台一起搬走吧。”
他大大方方转身离开，公孙仪人想了想，跟在他身后。
二太保在朱可用身边低声道：“咱们真要一直留在他们视线之下？”
“你们不必觉得这个条件太过苛刻。”方云汉止步，回头的时候，脸上竟带着一点点温和的笑意，道，“其实幽魂的存在我很感兴趣，也许以后还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只要你们安安分分的，这伏虎镇，未必不可以成为你们长久容身之处。”
“与其提心吊胆，随时戒备着可能再度发动的攻击，不如展现出你们具备强大的理智，有留存于世的价值，进而谋求合作，从更安定的途径发展壮大。”
方云汉平和的说完了这段话，就离开了伏虎镇。
有士兵过来，抬走了木台、莲花，随后丰子安等人收拾了那些身亡士兵的尸体，也陆续撤出了镇子。
朱可用按照之前谈好的条件，领着众多活死人，从这条街转到了大路上。
他虽然已经没有了木台，但是蓝色的面孔，戏袍王侯的锦服，还是众多活死人之中最显眼的那个。
方云汉已经到了镇外军营之中，遥遥看着那边的景象，神情依旧平静，声音则淬厉如刀，道：“道长之前在那边说，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就有把握全歼他们。”
刘青山面上微诧。他没有想到自己传音入密的咒法，居然能够被几十米以外的方云汉破解，听取其中内容。
不过方云汉这一问，丰子安等人也都再以征询的目光看来，刘青山捋了一把胡须，点头说道：“确实。我和七个徒儿，可以给箭头绘刻上足以杀伤幽魂的独门秘传咒法。”
咒法、幽魂这些东西，往日不过是乡野怪谈，可是经历了伏虎镇这些事情之后，在庄严军帐前提及，也没人再有半点质疑。
刘青山指了指那边的大象，道：“材料是在京城的时候就准备齐全的，就在象背的那些包裹里。三天的时间大概就可以准备一千多支箭，到时候只要射中那些被幽魂所附躯体的要害，就能把幽魂禁锢于其中，使其逐渐散消。”
“好！”丰子安闻言，振奋道，“我立刻就派人送来最利的一批箭，让几位道长现在就可以开始。”
“且慢。”刘青山指了一下那七个年轻道士，道，“他们几个刚才都受伤了，至少也需给他们一两个时辰调息休养。”
众人看去，那几个道士手上伤口已经用符纸包裹住，不再流血了，但看那个样子，确实还不太方便。
“也是，那，白无过，立刻去给几位安排休息的地方。”丰子安吩咐下去。
刘青山犹豫了一下，看向方云汉，说道：“其实，之前阁下对那些幽魂说的话，也有些道理。一般来说，幽魂的出现，是极其偶然的状况，如伏虎镇这般，没有术士施法却涌现超过百数幽魂的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大齐各地今年皆云波诡谲，就连极其稀少的异兽，居然都能从普通野兽突变而来，像这种幽魂自然涌现的情况，以后难说还有多少次。”
刘青山说到这些情况的时候，脸上明显有点至今难以置信的表情，缓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假如能把威虎王这些幽魂士卒收服，确是一支可用的助力。”
“但伏虎镇上的无辜民众，至少已有千人丧生在他们手下。”方云汉语气寒凉，道，“这些东西，若第三天能杀，就不该留他们活到第四天去。”
“何止千人！”丰子安冷喝一声，看着刘青山的眼神里，已不像刚才那样带着满满的冀望，多了些克制不住的怒气，道，“道长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他吐了口气，闭眼以手背顶着额头，过了数息，才再次睁眼，道，“这些怪物，初现于铁衣城外，把几百塞外游骑都化为活死人，试图冲城，被射杀之后，又在铁衣城内出现九百余活死人，我派兵应对，擒拿了一部分，带回军营安置，试图寻得救治之法。”
“可那些活死人被捆住之后，就绝没有哪一刻会停止挣扎，大多都在一日夜之后力尽而死，其后，我营中伤兵、疲兵又现异变。”
丰子安喉头哽了一下，略过中间一段不提，“……伏虎镇的百姓，是第四波人了。”
刘青山垂眼道：“是贫道失言了。”
一侧的公孙仪人在刘青山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这老道士的嘴唇，面上若有所思。
而在伏虎镇中，朱可用坐在了刚寻来的一张椅子上，除了被带走的大太保之外，就连八太保也已经从那酒楼三层的柱子上挣扎下来，与二太保等人一同围在朱可用身边。
“那个人说的什么安分守己就能相安无事，甚至谋求合作，没一个字能信的。”朱可用回忆着方云汉的眼神，道，“他绝不会放过我们的。”
二太保说道：“但是他们也奈何不了我们。”
“难说。”朱可用沉吟片刻，道，“到今夜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全部舍弃现时这具躯体，尽量远离伏虎镇，另寻一个偏僻村镇附体。”
几个太保面上各有犹疑，又是二太保说道：“可咱们现在这些躯体，是立了神像之后，得到北境三百年刀兵阴煞滋养，才打下这么好的根基。神像可以重立，可是舍了躯体之后，到哪里再找这么浓厚的阴煞之地。”
其余几个太保也点头，道：“就算咱们要避其锋芒，也可以直接带着这些躯体突围逃走啊。突围之后化整为零，一意奔逃，他们也未必能追得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朱可用也有一点犹豫，斟酌再三，还是说道，“当年我们起兵的时候，数战连胜，也觉得胜券在握，却突然之间就被斩了大旗，兵败如山倒，既然决定要走，最好还是做到极处。”
“至于阴煞之地，就算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我们也可以自己制造血煞。孤王所得的神功妙法之中，有许多这方面的奇术，不愁无法东山再起，最多是多费些时间。”
他一拍扶手，下令道，“不要再说了，今夜子时，一定要走！”

第191章 欲毁红莲
伏虎镇外的军营之中，众人议定了之后要做的诸般事，七个年轻道士先去休息，三个黑衣龙卫去治伤，丰子安和白无过则去探望那些伤兵，顺便挑选出军中的神箭手，为三日之后的战斗做准备。
这几批人散开之后，方云汉喊住了刘青山，说道：“青山道长之前说，可以在箭头上绘出杀伤幽魂的咒法，那能不能把这种咒法画在刀剑上？”
刘青山止步，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想也不想的回答道：“其实所谓绘刻，并不是真的只要把符文图案画上去就能生效，还需要有独门的心法引导术力，在上面留下烙印。”
“时间仓促，我们所刻下的印记，也只是勉强一用。如果刻在箭头上的话，一箭入体，杀伤了一只幽魂之后，符咒术力也就消耗殆尽。如果把这种咒法印刻在刀剑之上，砍了一个幽魂之后，也会立刻失效，还不如弓箭灵活。”
刘青山看着方云汉的神情，眼珠转了一下，道，“不过，那种可以反复使用的符咒兵刃也是存在的，只是需要长时间的祭炼，等到之后有闲暇的时候，贫道可以为方先生量身打造这样一柄法器。”
“那就先谢过了，日后再细说。”方云汉又道，“那么，这种符文可以刻录在火枪的弹丸上吗？”
“火枪。”刘青山略微动容，道，“贫道在京城的时候，已见过神机百炼营的火枪，确实极具巧思，以力不过百斤的凡夫之躯，掌握这样的杀力，令人赞叹。”
他是真心实意地赞叹，不过方云汉看他的样子，便觉得有些微妙了。
大齐的普通百姓虽然不知道新型火枪研究的具体进度和明确的杀伤标准，但是，总知道火枪营的存在。
而刘青山的样子，就像是前不久才刚了解到火枪的存在。
老道士继续说道，“只是，火枪发射弹丸之际，五行失衡，且有剧烈的磨刻旋转现象，这种临时祭炼的咒法刻录在上面，到发射的一刻，就会因之被破坏，失去效力。”
“这样啊。”方云汉略微有些失望，点点头，带着刘青山转向那八角木台所在的地方，道，“还有一件事，那六叶莲花我看有些特异之处，道长既然通晓玄奥术法，可否在处理这件东西的事情上给出一些意见？”
刘青山双眉一扬，有些求之不得地说道：“不瞒你说，其实贫道之前，正在犹豫要怎么跟你提这件事情。”
老道士的语气变得沉凝万分，目光转向了八角木台之上的莲花石雕，道，“这六叶莲花，内蕴一种极其邪恶的气息，据贫道观望，朱可用那些幽魂之所以成长的这么快，就是靠了这莲花汲取北方边境的刀兵阴煞之气，给予他们足够强大的供养。”
“而即使没有那些幽魂的催祭，这已经化为法器的石雕本身也会聚集阴怨，坏人风水，伤人气血，对活人来说有百弊而无一利，万万留不得！”
碧绿拂尘在刘青山手中扫了一扫，见面到现在，这个看起来没太多高手气势的老道士，第一次露出强硬、坚定的姿态，目露精光，主动请缨，“若是方先生应允，贫道这就施法将之毁去。”
方云汉望着那六叶莲花，想了想，先问道：“道长准备怎么毁了它？”
刘青山喜道：“自然是以符火毁之，方先生，稍等片刻，贫道去取来符纸笔墨，画几张专门用于催折法器灵机的秘符。”
方云汉道：“那在这之前，我能碰一碰那莲花吗？”
“这也无妨，纵然是法器，如果没有被特定的咒法催动的话，你就是砸它，它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刘青山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拂尘，道，“况且这法器，似乎只是因这里得天独厚的环境而速成的，以方先生之前展露的手段，实则也可以毁了它，只不过会有些残损气息，不如以符火焚毁来得周全。”
“那失陪片刻，贫道这就去准备了。”刘青山急匆匆转身，去往丰子安给那七个年轻道士安排的营帐之中。
刘青山入了那一处营帐之后，公孙仪人才以极轻微的声音开口，道：“这个道士有些古怪。”
方云汉早有所感，道：“不错，他好像对大齐的一些常识了解不深，像是新近才得知的样子。”
公孙仪人目视莲花，道：“他说的也不是大齐的语言。”
“嗯？”方云汉疑惑的扭头，“见面到现在，他说的一直都是最标准的大齐官话吧。”
“但是他发出来的声音跟他的口型对不上。”
公孙仪人的刀悬在腰间，她右手扶着刀柄，四指弯曲对刀柄略做固定，而拇指则轻轻的在刀柄末端的图案上摩挲着，一边回忆一边说道，“从他的口型来判断的话，他说的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并非大齐东部各郡方言，也不是北方边境，乃至于塞外诸部、北漠王庭的语种。”
“等等，你说他发出来的声音跟他的口型对不上。”
方云汉有些不能理解，“意思是说他张嘴的时候，只是做出一些无声、无用的动作，实则是以腹语术在说话吗？没必要这么做吧。”
“这就是趣味所在了。”公孙仪人带着些许想要探究的语气说道，“我梦中所得白鹿戏水篇的序章之中，有提到过术法的存在，其中列举了一种最常用的法术，名为通语术。”
“据说那是一位术法高手，有感于天下各地语言差异，耗费苦心开创的一种术法。只要术士对自己施展了这门术法，说话的时候，术法的效果就会把他的语言，自行转化成交流对象能够听懂的语言。同时也可以让术士听懂陌生语言。”
方云汉明白过来，道：“所以说，刘青山说的就是他的家乡话，只不过听在我们耳朵里变成了大齐官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青山他们所在的军帐，补充道，“他们八个的外貌，符合大齐腹地百姓的特征，并非北漠或西大陆的人，却不会说大齐官话，要通过这种手段来跟我们交流。”
“也许是又用了什么改变相貌的法术。”公孙仪人说话的同时，依旧盯着那株莲花，可以明显看出，她的注意力逐渐全都集中到那株莲花上，神色专注，道，“这些道士现在至少不在幽魂那一边，可以留待以后探究，这株莲花所牵扯到的东西，却可能是影响到全天下的大事。”
方云汉与她一同看着那株莲花，道：“不会又是你那什么白鹿戏水篇中记载了这株莲花的特征吧。”
“确实有些关系。”公孙仪人右手在刀柄上摩挲的小动作停住，五指闲适而稳定的握着刀，郑重说道，“我之前说过在那个怪梦之中，有深红与纯白两种色彩的光球，如同雪花飘动。而深红色彩的源泉，就是一种巨大的莲花。”
冷风微静。
“一花六叶，除了大小之外，其形态跟这座石雕几乎一模一样。”
北方边境气候寒冷，公孙仪人说完了这句话之后，轻轻的吁了口气。
软白、绵长而细腻的雾，丝丝缕缕的从她玉润的薄唇之间吐出，静静的吹散。
方云汉听罢，安静了半晌后，耳朵微微一动，再度转头看向刘青山他们的营帐。
……
“一花六叶生，红莲魔源泉。”
军帐之中，只有刘青山和那七个年轻道士在。
他们正在谈话，但是因为之前有过被方云汉听到传音入密术的内容，刘青山索性撤掉了通语术，直接用他们家乡的语言交谈。
这样一来，就算外面的人又听到了，也不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会以为是某种艰辛晦涩的咒语。
刘青山端坐帐中，面前的桌上放着七张刚画好的符咒，拂尘的三千青丝在右边臂弯上垂落，也像是凝定在空中，气氛沉肃，道：“你们应该认得那六叶莲花是什么吧？”
七个年轻道士皆在他身前立着，以大齐的文字来翻译的话，这七人的道号，分别为灵春，灵风，灵布，灵度，灵玉，灵门，灵关。
灵春年纪最长，做事也最稳健，七人之中，六人点头，独由他开口答道：“那是魔宗的标记。魔宗一教五门，六大支脉，对应六叶，而莲花则是象征魔宗开山祖师。”
“不错。”刘青山叹道，“我们几个不知为何会流落到这一方天地，原本以为是只有我们才碰到的际遇，但是现在看来，魔宗在这里的势力触须，要比我们来得更早，影响更大。”
灵春困惑道：“但是，如果这里的幽魂真的跟魔宗的人有关系，为什么他不给这些幽魂打上印记，那可是上千幽魂啊，如果能控制在手，练成护法道兵，就算是在我们那里，也是一等一的重器了。”
“虽然魔宗之中的大多武人术士，除了不择手段，心性残毒以外一无是处，但也有一些特立独行，不能以常理揣度之辈，他们的行事作风不必深究。”刘青山沉吟道，“我看那幽魂之中几个领头的，都得了魔宗功法，也许那人是想要收这些幽魂为门徒。”
灵关忽然道：“护法，如果这些幽魂可以确定是跟魔宗的人有关，那么这方天地的百兽异变，会不会也跟他们有关系？”
“这不可能。”刘青山断然道，“你们几个，之前还未曾下过山，把魔宗想的太过可怕了。就算是那魔宗祖师，也只是跟咱们教主一个境界，最多是在这个境界多待了一些年头。这个大齐，疆土如此广大，今年国境之内皆有百兽异动，绝非是人力可以达成的事情。”
老道一笑，“如果魔宗真有这种令寻常野兽化为珍稀异兽的手段，还不早就横行天下了。此间百兽异变，应该只是这方天地本身有特殊之处。”
他说着，声音又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道：“天外有天本来也只是一个猜想，没想到真有他方天地，这样的天地之间有些奇怪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
灵春看到这位护法师叔又习惯性地沉浸到自己的思维之中，无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咳了一声，道：“护法，你跟我们谈起那莲花，是有什么想法吗？”
“嗯~”刘青山回过神来，老脸一板，道，“那莲花不过是普通石材，却能化为法器，绝不是几个幽魂能在短短时间里炼制出来的，一定有外力介入。我们待会儿去毁掉那莲花的时候，留心查探，假如捕捉到那个炼制法器的魔宗之人留下的气息，就先收好，等到时机成熟，施法追踪。”
他从椅子上站起，在军帐中踱了几步，道，“如果他跟我们一样，是巧得奇缘，流落此间，那就设法把他除掉，如果他掌握着什么可以回去的线索……”
“护法。”灵春提醒道，“一个人把普通石材化为法器，能在上千幽魂间来去自如，还能给他们首领传授功法的魔宗之人，只怕我们对付不了吧。”
刘青山左手负后，严声道：“你想什么呢？咱们扶龙教的宗旨，扶龙借运，自然是借大势助我道，到时候当然是找个合适的理由，请调这大齐朝廷的能人相助。”
“是。”灵春恍然，“我倒是忘了，之前以为这方世界仅有武人，还没有一个能超出换血，达到更高境界的，不过今天看来还是因为我们之前见的太少。这个海皇还有他身边那女子，确实非凡。”
刘青山摇头，道：“何止是他们。之前那个大齐相国，皇帝身边那个龙卫首领，气息都与常人迥异，不知藏着什么手段。还有那神机百炼营，虽然对付不了幽魂，但那些火枪对武人和术士的威胁，可绝不容小觑。”
“说远了。”刘青山一挥拂尘，道，“总之，我们接下来就去毁了那法器，你们七个合力，一定要细致，要那法器之中的气机层层剥离，我在一旁伺机而动。”
七人各自领了一张符咒，齐声道：“是。”
一行八人又给自己施了通语术，出了营帐，八角木台那边，方云汉和公孙仪人还在等着，一旁把守的士兵已经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都退得更远了一些，丰子安和白无过则在远处查看。
方云汉见他们过来，道：“可以开始了？”
刘青山颔首，八人上了木台，刚好各占据一角方位。
一声咒吟，拂尘齐扫，七张纸符离手，悬于空中，逐渐燃烧，把那六叶莲花石雕包围。
七道火光渐渐转为纯净的金黄色，与莲花上的深红光泽相映。
也映在所有围观者眼中。

第192章 空蒙迎神，贪执一心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七团金色的符火逐渐靠近了红莲。
深红色的莲花石雕，在从伏虎镇中搬出来之后，就只是泛着微弱的光泽，但在火焰灼烧到荷叶、莲花表面的时候，石雕上的艳红光芒当即一盛，似要与火焰争辉，灼灼耀眼。
周边众人微疑，刘青山镇定自若，解释道：“不必担心，这是法器被外力侵扰激活时的正常反应，可现在没有人催动这件法器，很快，它这种自发的反抗，就会抵受不住符火的焚烧。”
听了解释后，丰子安等人略显安心，接下来的情况果然就如同刘青山说的那样发展，在火焰持续烘烤之下，石雕上的红光逐渐微弱。
咔嚓！
荷叶上迸出了一条裂纹。
刘青山眼中有纤细的金色光芒一扭，眼睛映出了莲花石雕内部气机流转的脉络，碧绿拂尘向着莲叶上那条裂缝所在的位置飘动。
公孙仪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仰头望天。
冷风卷动于长空，暮色四合，云涌如铅。
嗡！！
蓦然，方云汉眼前再度浮现武侠人物模板，异样的波光闪烁，似乎伴随着轻微的振荡。
一股冥冥之中的玄妙感应，让他下意识的在见到这一异动时，把目光投向那莲花，并不假思索的大喝道。
“退开！”
口中吐出警示的同时，方云汉的身体也如同一把破空而去的刀，将他前方的空气撞出了一条刺人心肺的尖啸声。
当他已经落在那八角木台上的时候，在他身后，急速翻涌的空气才向两边散开，吹的附近的一座军帐噗噗作响。
刘青山正全神贯注地试图探索莲花石雕之中隐藏的魔宗术法气息，突然感觉一股狂风从身边刷过，自己身前多了一道影子。
发须花白的老道士，一对老眼不禁瞪的老大，脸上惊讶的表情还没能完全展露出来，一股可怕的危机感就从那石雕的裂缝上散出。
那一刻，本来已经挡在他前方的那条身影的存在感被无限的淡化，他仿佛透过那个人的身体看到了红莲石雕化作一头外表潦草、难辨头尾的恶兽，只有散发熊熊焰光的双目和上下张开的两排利齿，格外清晰，怒噬而来。
然后，在老道士和恶兽之间，那个虚幻的人影抬起了双手，就将原本的存在感全部夺回，更散发出了绝无任何人能忽视的威煞。
那一刻，好像军营中围观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的看到方云汉耳侧飞舞的发丝，以及那双手上挥散出来的赤金光辉。
赤金色的辉光，像是一个罩子，把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成百上千道裂纹的莲花石雕笼罩进去。
而原本环绕着莲花石雕的那七团金色火光，则直接被方云汉双手上散发出来的赤金之气扑灭，劲风泛着些许火星散开，将木台上其余七个方向的年轻道士全部震退。
七个年轻道士刚一落下了木台，一团深红色的光晕就在台上炸开，站的最近的方云汉立刻被那团光芒吞没。
夺命的深红扑面而来，真正感受到了生死危机的刘青山，一改敷衍藏招之态，倾力而为。
他身体猛然向后一仰，隐藏在裤脚上的两道符咒亮起，使他的身体如同在水面上飘逝而去的一根芦苇，从木台上向后倒飞。
在半空中，老道士左手五指一插，将碧绿拂尘从手柄一直捋到三千青丝之中，抹至尾端，青绿色的拂尘丝使在他左手五指之间割出了许多细碎的伤口，碧绿拂尘就夹杂着这一抹刚添的鲜红抽向地面。
“杨柳万丝，鞭策风雷！”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上百根似真似幻的柳树枝条破土而出，摇摆向天，从拂尘抽落之地，一根根垂向那正在扩散的深红色光芒。
呼轰！！！
红光一闪即逝，只剩下狂暴的气流向着四周扩散。
落叶混着尘土飞扬，那些围观的士兵被吹得情不自禁抬手挡住双眼，齐步后退、后仰，周围的七八座军帐都被吹得摇摇晃晃。
这样混乱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点暗红贴地而去，潜入伏虎镇中。
嘭。
老道士落在地上，又踉跄的退了一大步，抬眼看去。
他刚才催生的那上百根柳条，中和了一部分红莲石雕中的邪气，已经全部变成深红的颜色，连连溃散，那一柄碧绿浮沉上沾染的血液已经消失，但是拂尘的光泽也暗淡了许多，变得毛糙分叉，乱糟糟的蓬松着。
而在深红光芒爆发的中心，八角石台已经彻底粉碎，周边洒落了一地的木屑，那石雕恐怕也已经化作石粉飘散，只留下地上一个颜色深浑的土坑。
土坑边上，方云汉依旧笔挺的立在那里，缓缓收回双手。
他的衣服上多了许多横向撕裂的痕迹，一双袖子更是破破烂烂，但好在没有血迹沁出。
公孙仪人急忙来到他身边，关切道：“你怎么样？”
“没事。”
方云汉一开口，公孙仪人就看见一道血迹从他嘴边淌下来，他抬手抹掉之后，目光仍停留在身体前方，不知在看着什么。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启动新一次穿越的进度：60%】
刘青山这时也走了过来，歉然道：“贫道从未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险些累及诸位。多亏方先生警觉，否则只怕连贫道这几个弟子都要受创。”
“人生难免遇上一些意外。几位道长还要尽快制作出能够针对幽魂的箭支，既然不曾受损，就是皆大欢喜。”
方云汉说着，清了一下嗓子，只觉得胸腔咽喉之间，血腥味极浓，不觉皱了皱眉，右手抚心，默运功力调顺气息，才说道，“道长且去看看，这石雕就这么毁了之后，还有没有什么邪气残留下来。”
刘青山将手里的拂尘左右扫了扫，摇头说道：“这样毁了，法器中蕴藏的邪气倒是散得更加干净。”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光爆发之后留下的土坑，眉头紧锁，转而看向天空，欲言又止。
刚才那一刻，老道士隐约感觉虚空中好像有一股广阔到不知要怎么形容的力量涌动，像要击落。
但那种感觉太过广阔浩瀚，简直就跟整个天空都没什么差别，而且一闪即逝，并未真正出现，反而让他疑心是不是自己遇险之时，心神不稳产生的错觉。
方云汉收了人物模板，也看着那个土坑。
武侠人物模板的两次异动，联系到刚才那个穿越进度条一跳就有60%，让他觉得这个法器爆发的意外搞不好是跟自己有关系，口中只道：“那就好，虽然过程不一样，至少石雕还是毁掉了。”
他们两个各怀心思，彼此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旁边的公孙仪人视线将他二人左右一扫，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的表情，率先转身离开。
正如方云汉所说，虽然中间过程不同，但是石雕已毁，也没有多余人员伤亡，众人很快按照原定步骤散去，丰子安他们将挑选出来的箭支送入几个道士的军帐，方云汉也回到给他安排的帐篷里。
“咳！”
他一入帐，就咳出一小口血来，默默感受了一下伤势，先给自己封了几处穴位，就准备换件完整的衣服，好好调息一下。
军帐门帘被掀开，一道轻盈若无的脚步声传入。
“嗯？”方云汉转头看见公孙仪人，准备解开腰带的动作顿时一滞，有些尴尬的放下手，道，“你怎么来了？”
“药。”公孙仪人言简意赅，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啊，差点忘了，是有治内伤的药的。”方云汉上次穿越的时候知道准备一些伤药带在身上，这次来得匆忙，就没预备。
他伸手去解开包袱，看见其中八九个药瓶，标着外伤内伤之用，啧啧道：“看不出来你这么细心，准备的还挺齐全，谢啦。”
“出去打架就可能会受伤，既然受伤就肯定要用药。这是‘人’之常情。”
公孙仪人双臂环抱站在一边，略一偏头，高高的马尾垂向头颅左侧，乌云般的一束发丝眏着雪白的脖颈，意有所指道，“我是不懂，为什么大多数练武的人，都把自己活的越来越粗糙，甚至渐渐不把自己当人看。有伤不想着治，非要先忍着，难怪会觉得别人练武的都不怕疼。”
方云汉选了其中一瓶于心脉损伤有益的药，无奈道：“我就是下意识忍了一下。”
他停顿了一息，一手轻按着胸口，低笑道，“另外，其实我也挺怕疼的。公孙姑娘的药，来得真是太及时啦！！”
方云汉的语气故作夸张，公孙仪人失笑，道：“算了，来找你，除了送药，还有另一件事。”
她用上说正事的严肃口吻，“白鹿戏水篇之中有提过，习武之人气盈神足，自可百邪辟易，鬼怪莫侵，以神意为锋，也可扫除邪佞魑魅。”
“唔，你得到的这门武功里面还真是什么都有啊。”方云汉玩笑一句，也正经思量道，“你是想试一试，不靠那些道士的符咒，单纯以内气刀意能不能斩杀幽魂？”
“不错。”公孙仪人点头，“我觉得大概率是可行的，其实刀意本来就是一种肉眼不可见的、产生于意念的力量，而幽魂，按照他们之前的说法，正符合民间传说，是人死之后的残余意念凝结，借阴煞壮大、显化。”
方云汉联想到山字经、天刀刀意等，赞同道：“而问题在于，什么程度的武人神意才能达成有效杀伤，甚至于一击必杀，或者说，如果在持续作战的情况下，我们的意念能支持几次对幽魂的灭杀？”
“这就需要实验了，你打趴下的那个，就是最好的实验品。”公孙仪人邀请道，“等你伤好些了，一起去看看？”
方云汉吞了几颗药丸，应道：“好。”
……
伏虎镇中，坐在椅子上假寐的朱可用突然睁眼，眼看着一块暗红光斑从远处地面急射而来，无声地没入他身体之中，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应变，周遭的环境已发生剧烈的改变。
伏虎镇的景象全部消失，他脚下只剩一片一望无垠的水泽，而往上看，则是纯白的天空，深红的云彩。
天和水的中心，是被九道光影环绕着的六叶莲花。
深红色的荷叶尽情舒展，花茎顶天立水，花擎穹顶。
朱可用一怔。
这是他曾经见过一次的场景，也是在以幽魂的身份复苏之后，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幕。
大约一个月前，作为幽魂的他，在塞外的荒漠之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片面的思维能力，所以才漫无目的的带着其余幽魂，依附在塞外游骑的身上，经历几次动乱，辗转附体于伏虎镇居民之身。
那个时候，朱可用依附在一个苍老却又聪敏的戏班班主身上，觉得自己的思维又变得灵活了一些，却也受到戏班班主的影响，竟然做出驱使那些活死人继续吹奏、唱戏的事来。
而正是在那一天，他进入了这奇异的天水之间，被一团红色光球砸中，才陡然恢复了威虎王生前所有的记忆，并获得了一门塑神像、聚阴煞的修行功法。
朱可用深知这样的际遇千古难求，有着一回也该知足，却没想到，今夜，在他遭逢大敌，已经决定舍弃连日成果逃往他处的时候，居然又进入了这里。
水面上的幽魂愣了数息，脸上逐渐浮现出狂热的神情，向着那株莲花叩拜下去。
“万寿之神！”
霎时间，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心中幻觉的飘渺巨响爆发，深红色的光芒浓郁的如同液体，与周边的九道光影相互挤压、碰撞，最后腾扬上天，化为云彩，落下红、白雪华。
不过这一次，云中飘下的一道深红光球，像是专为朱可用而去。
“《空蒙迎神咒》。”
“聚集三百六十五名心念纯一者，持续默颂此咒三次日升月落的时间，则可将周遭阴煞七度纯炼，抟气致柔，亦可有神恩入体，可解百厄，其行其力，无所不破……”
朱可用感受着融入自己身躯的信息，眨了一下眼睛，非天即水的异景消失，深沉夜色之下的伏虎镇屋舍，再现眼前。
他的眼睛里多了奇特的印记，像是一片渐渐隐去的红色荷叶，然后，落入他眼中的，是那些死灰肤色，拱卫在他身边的活死人。
椅子的扶手上，朱可用的两只手掌忽然握紧，细微的异样举动，引得周围几个太保一齐看过来。
蓝色油彩勾画出的脸谱，无法表露出内心的犹豫，却可以将最后的决定化作略带狂热的笑，显于面上。
三日夜不休，除了颂咒之外，别无他念，这种事情，寻常人的念头纷杂，无论体力还是精神上，都几乎不可能做到。
但，这里可是有上千痴沉而乖巧的幽魂啊。
戏服王侯笑看周遭，扶手上的手指一松，肩背放松，坐得八风不动，已决心一赌。

第193章 举杯掷壶，破邪箭上流火
“这天气，越来越冷了。”
方云汉抚着一棵树，张口说话的同时，一团团的热气从口中喷出，遇冷凝结为雾，有几缕雾气触上了树干，使得树身上更多了几许湿痕。
距离方云汉抵达伏虎镇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三日。
那天摧毁红莲石雕时所受的伤已养的差不多了，这日晨曦未露，他就已经站在营帐之外。
抚着树干的手松开，方云汉走入林间，一双靴子踏碎了覆盖着厚厚夜霜的几片枯叶，白色的寒霜颗粒跟那些被冻脆了的枯叶碎片，沾上了靴子的边缘，又在下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被别处的枯叶刮蹭掉。
从营帐向北深入了约有三十步，他停在了一棵光秃秃的大树底下。
这棵树，枝头上的叶子已经落光，前方大大小小的树木也基本都是这样。
但，没有了叶子的点缀，每一棵树上却至少都多出了三五根利箭为饰。
羽箭射中树木的声音时时响起，密集的像是漫天飘洒的雨水打在鼓面上。
有足足五百名神箭手，正在林中训练。
在大齐的北方边境，冬天来得比其他地方更早，去的也更晚，漫长的冬季，常常伴随着大雪和寒风。
所以，如今虽然还只是九月份，伏虎镇外的气温已经可以跟东海郡的三九寒冬相比了。
这样的天气里面，弓箭手的状态当然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羽箭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受风的偏差也会更大。
不过，在这林子里发射的每一支箭，仍然精准的射中了树身上的一个个记号。
方云汉看了一会儿，赞许道：“不错，可惜只有五百人。”
“这五百人，已经是我能调度的所有兵力之中选出来的精锐，一大半都是刚从铁衣城赶过来的。”
丰子安来到方云汉身边，一边看着那些弓箭手的练习，一边说道，“其他人都达不到这个水准，到时候只是浪费了珍贵的符箭。”
方云汉问道：“青山道长他们，制作了多少符箭了？”
丰子安道：“我今天凌晨的时候刚清点了一下，已经有一千五百零三支。”
方云汉说道：“伏虎镇中的幽魂也只有九百多个，这个数量的符箭，够了吧？”
“还差不少。”丰子安摇头，对上方云汉不解的目光，解释道，“其实，平日里打仗的时候，十支箭里能有一个成功杀伤敌手，就算是幸运了。就算这五百人全都是神箭手，也难以保证他们解决一个幽魂只需一箭。”
他思考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种能让外行人最容易听懂的说法，道，“就说一个最浅显的问题吧，五百人一同发箭，即使他们每个人都能正中自己的目标，也无法保证他们每个人选的目标都是不同的。”
“就是说到时候可能会出现一个幽魂附体者身上，同时插了三四根箭的情况。”
“另外还有站位之类的问题。”
丰子安手上比划了一下，“要想保证精准度的话，弓箭手必须接近到一定的距离，此种情况下，他们的第一波箭雨，肯定只能杀伤最外围的幽魂，到时候内部的幽魂定会发动反扑，或者干脆自杀，舍弃躯体，化作更难被射中的黑气。”
方云汉沉默了一下，他在上回穿越的时候所得到的兵法谋略，更多讲的是如何兼顾天时、地形、人心，达成兵力调度上的最优解，从大局上获得优势。
关于具体的弓箭刀枪在战争中的损耗、使用效率，这些应该是基层将官负责的东西，却是没有说的太详细。
毕竟这些东西，所处时代不同，人员素质不同，器械质量不同，都会导致很大的偏差，是没有一个固定标准的，都需实地实时查询，才能了然于胸。
方云汉想着，把一根手指点在自己身边这棵树身上，感受着那股冰凉，道：“那你觉得，大约要有多少支箭，才能开始围剿？”
这三天之中，丰子安自己也针对这方面的问题仔细推敲过数十次，此时闻言，脱口道：“至少要五千支。”
他补充说明自己的想法，“因为这些幽魂的特性，一旦他们变成那种模糊黑气一样的状态，就算是神箭手，能射中他们的机会也会大大降低。所以我们务求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他们最大的伤害。”
“甚至就是要第一波箭雨，让每个幽魂身上都插一箭才最好。”
“我是准备，到时候调拨一部分符箭给其余弓兵，他们射的不如神箭手精准没关系，只要让第一波箭雨的密度足够大就行。”
丰子安握拳空挥了一下，似乎对自己这种设想十分期待，且为之振奋。
从这些死灰肤色的怪物第一次出现开始，丰子安就跟他们有了接触，而从塞外游骑到伏虎镇居民的这个过程中，丰子安的心情是越来越沉重的。
在刀兵、火枪等手段都使过，击倒了前一批躯壳，却害了另一批无辜的时候，丰子安表面上还能维持镇定冷静的模样，心中却多少有些想要自己先死、以逃避绝望未来的那种自暴自弃的想法。
试想一下，一群根本无法消灭、不断更换躯壳的敌人，甚至会将本该被保护的百姓化为死敌，把身边受伤的战友化为怪物，若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整个大齐都一定会受到难以排解的恶劣影响。
而如今，虽然还没有彻底解决这批怪物，却至少已经有了明确可以针对的方法。
这怎能让他不兴奋？
“五千支，也就是说还要七天。”方云汉的手指一点点陷入树干，沉吟道，“刘青山之前说，只要三天时间，有歼灭敌人的把握，看来也是跟我一样，不懂沙场用箭真正的算法。”
“是。”丰子安点头，“我之前已经跟青山道长聊过这件事情，他也表示，愿意继续再制箭七天。”
方云汉说道：“他们绘刻符咒好像要用到一些特殊材料吧，光是之前带的那一批，够吗？”
丰子安应道：“他们用的主要材料，原来是变异生物的血和骨头磨成的粉末，我已经通知各地官衙，将他们当地捕杀的变异生物，暂且调来。龙山他们去负责这件事，应该足够。”
龙山就是那三名黑衣龙卫中，领头的一个。
“嗯。”方云汉听着，陷入树干的手指一勾，抠下来一块树皮，道，“将军若是这边没有什么要事，跟我一起去青山道长那边吧，我有件事情想请他确认一下。”
丰子安已经从龙山他们那里得知了方云汉的一些事情，更感佩他直入伏虎镇那一战的威势，满口答应道：“这里让他们自己训练就行了，方先生有事要说的话，我们这就一起去。”
他们两人转向营帐的方向，却没有直接去刘青山所在的军帐，而是先靠近了伏虎镇那条中线大路，在路边上折了一根树枝，然后才去见刘青山。
因为刘青山多次声明，关于独门秘法，不可轻显，所以他们两个并不入帐，而是唤刘青山出来相见。
“我想请道长看一看，这两件东西的寒气，是否有哪里不同？”
方云汉开门见山，把树枝和树皮交给刘青山。
两件东西刚入手，刘青山并未感觉到异样，但是看方云汉说的郑重其事，他思量片刻，左手托着那两块物件，右手以拂尘柄在其上点点画画，心中默念咒语，运用了一道抛舍外在形貌，只观其中气机流转的咒法。
咒法一成，这两件东西在刘青山眼中，就变成了两团光雾。
老道士口中轻语：“也就是木气、寒气，至于其他的……”
他看了又看，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左手一抖，抛了那块树皮，只看树枝，道：“这树枝之中，有一丝新近渗入其中的阴煞。”
“这根树枝是从哪里弄来的，是那些幽魂所在的地方？”
方云汉摇头：“只是在伏虎镇外的路口，随便一棵树上折下来的。”
“这？！”刘青山一惊。
那个路口，距离幽魂聚集的地方至少有九十步左右。
“阴煞？”丰子安说道，“其实就在你们来之前，这里发生过四面冷风都往伏虎镇中聚集的怪事，应当就是道长所说的阴煞，这树枝里面的，也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吧。”
“不。”刘青山笃定道，“阴煞之气跟草木生机是天然相斥的。如果只是混在风中吹过的话，是不会这么容易沁入其中的。这应该是有一股阴气在以更深沉，更隐秘的方式运转时，逐步渗透进去的。”
“况且，我是最近这三天才感觉到有异样。”方云汉指了一下地上那块树皮，道，“如果是因为三天前的那场风，那么这树皮里面应该也有阴煞之气才对。”
刘青山有些惊异的看了方云汉一眼。他一个修术法的，还得仔细施术才能观察出来，对方居然只凭直觉就能做到，这人在武道上的修为比他想的还深，不只是战力，更是心神境界上的幽深。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方云汉根底的时候，刘青山快步出了营帐，走到有许多士兵把守的路口，左手掐了一个剑诀，在自己眼前抹过，双眼中泛起了一层异芒。
他法眼观瞧，一望惊心，道：“他们的阴气……怎会？！”
丰子安急切问道：“莫非他们又聚拢了更多的阴气。”
“没有变多，但是，这精纯的程度，与三天前相比，已根本不是同一个层级了。”
刘青山闭上眼，手掌在眼皮上轻轻盖了一下，缓解些许酸涩感，道，“阴气精纯之后，他们的杀伤力会有明显提升，且对术力的感应也会变得更加敏锐，如果不是从树枝发现端倪，直接运用了最精微的法眼之术，仅以普通术法探查，甚至可能察觉不出异样。”
丰子安郁郁道：“若是这样，符箭还能将他们消灭吗？”
“这倒不必太过担心，贫道刚才那一眼看去，他们中绝大多数还没有越过那层界限，一箭足以。”
刘青山愁眉不展，“但贫道也实在想不到是什么功法能让他们有这么大的进步，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现在制作的这种符箭可能真的会失效。”
“也就是绝对不能拖了。”丰子安肩背一挺，眉宇之间虽然还是皱着，却换了一副刚毅的神情，既然形势危急，他绝不会优柔寡断，拖延误事，立刻说道，“那就拿这一千五百箭搏一搏。”
跟这些幽魂有关的事情屡屡超出刘青山认知，他之前一些隐秘的盘算也全都打消，现在一心只想消灭他们，便执礼道：“贫道等八人也愿略尽绵薄之力，少说也能阻断百余幽魂逃窜之路。”
丰子安道：“那我这就去调集人手，分配符箭，准备急攻。”
“慢。”
方云汉在风急火燎准备离开的丰子安肩头上拉了一把，道，“既然是准备行险，那就更不能躁进。”
“我有一点想法……”
一刻钟后。
伏虎镇那条中线大路上，方云汉、公孙仪人，带着十几个士兵走向聚集在一起的活死人。
随着他们的靠近，最外围的那些活死人纷纷发出闷在喉咙里的低吼。
“我来找威虎王喝杯酒聊聊天而已，不必这么紧张吧。”方云汉的声音清晰地送入人群之中，“况且，你们戒备与否，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人群深处，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听到朱可用慢悠悠说道：“你们退开。”
数百活死人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路，方云汉带人一路走到朱可用身前。
那十几个士兵在众多活死人目光环伺之下，十分紧张，连忙把酒坛，酒壶，茶杯，桌椅放下，浑身紧绷着，匆匆离开。
这里正常的活人，就只剩下方云汉和公孙仪人。
公孙仪人解刀拄地，随意的站着。
方云汉则坐在了朱可用对面，他们中间已有一张方桌，桌上美酒尚温，从壶嘴里散出一线热气。
朱可用今天像是反应有些慢，说话的时候总有些心不在焉，道：“你要干什么？”
“我已经说了，来喝酒聊天啊。”方云汉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朱可用面前。
他做的这些动作都很寻常，但是因为三日前那一战，这些幽魂对这两个人不敢有半点轻忽。
朱可用身后的七个太保，有六个紧盯着方云汉，一个盯着公孙仪人，生怕两人有哪一个发动攻击的前兆被他们漏看了。
而周边所有活死人，也都转过来死死盯着这两人，只有外围一小部分还看向路口那边。
朱可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幽魂附体之后，体温与死人无异，不怕是什么毒酒，也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他装模作样的抿了抿唇，心中还在不间断地诵读《空蒙迎神咒》的总纲。
好在他作为三百六十五活死人所处方位的中心，要等待神恩入体的特殊个体，只需不断诵读总纲，也不要求心无杂念，才能尝试心分两用，应付突如其来的方云汉。
他握着小半杯酒：“你要聊什么？”
方云汉也喝下了那杯酒，舒适的吐了口气，又拿起了酒壶，道：“当然是聊聊怎么处理你们这些人。”
他的口吻仿佛是在对待一堆草人木偶，四周气氛顿时紧绷，拥有清醒意识的六个太保各自紧了一下手中兵器，断腕的二太保亦给手腕上绑了两把镰刀，闻言，略微抬了一下。
但没有哪一个轻率开口，阻止方云汉继续说下去。
“之前的约定形成的只是一个僵持局面，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对峙下去。”
又一杯酒倒满，方云汉平稳的端起来，道，“所以，这几天我跟丰子安他们商量了一下，如果你们能不伤害大齐子民，我们可以让你们安稳的离开伏虎镇，出铁衣城，入北漠去。”
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朱可用手里的小半杯酒顿在半空，因为心分二用，竟不由得顺着方云汉的话去思考这种可能性。
如果方云汉还是之前那套有机会合作的说法，朱可用是半个字也不会相信的，但是提到北漠的话，情况就大有不同了。
大齐从立朝开始，至今三百多年，跟北漠之间的战争，断断续续，但没有哪一个时代，有超过三十年真正的安稳。
北漠王庭那里，不管是哪一个部落兴盛，夺了大可汗之位，总是觊觎大齐的膏腴之地。
这争斗一代代延续下来，两者之间的普通百姓或许大多都没有直接仇恨，但只要提到对方，必然生出一种近似于本能的反感。
在朱可用心目中，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热血未消的海皇，不会愿意跟这些幽魂安然共处，但放这波幽魂去坑害北漠人，确实极有可能。
脸谱老者陷入沉思，而坐在他对面的方云汉，一杯接着一杯酒喝下肚，身体周围渐渐散开了一层热气，奇异的燥热感，没令心分二用、又手持温热酒杯的朱可用有多少注意，那些比朱可用弱小的幽魂，却更加敏锐。
他们纷纷感受到了那种似有还无的热气在身体周围徘徊，原本还看向别处的一部分活死人，也全都扭头面朝方云汉，压抑着对这种热力的反感。
因为朱可用的命令，他们不能顺着本能的反感，去撕咬方云汉，在压抑自我的过程中，郁怒更深，已经完全分不出精力去注意别的东西，暴虐而片面的思维中，充斥着方云汉的身影。
一边默念咒语一边思索的朱可用，忽然察觉那三百六十五个被他下了死命令，一心一意只念咒的幽魂有所异动，当即回过神来。
他这一惊醒，立刻察觉到四周弥布的那种异常热力，更恍悟了刚才方云汉提议中的一个关窍。
“你说不伤大齐子民，你要孤王怎么保证，才会相信我以后一定不伤害大齐百姓？”
朱可用一声质询，却见方云汉叹息道：“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是你们之前没伤过大齐百姓，我可能会同意让你们入北漠。”
朱可用叱道：“你……”
“而现在的你们，已注定没机会了。”
话音未落，方云汉右手酒壶落地，左手酒杯弹出。
朱可用大喝一声，三日之间，几度纯化精炼的阴气汹涌而出，手里小半杯酒刹那冻裂，一掌击碎飞来的酒杯，连面前的木桌也被他这一掌之力腐蚀化灰。
也在同时酒壶触及地面，清脆碎裂。
箭声大作。
不是来自路口那丰子安所在的营帐，而是从这条大路两边，那些屋舍建筑的间隙之间射出。
当初丰子安接应残余镇民出镇，是从大路走的，白无过入镇救走金色秋，是从大路走的，三天前那一战，众多士兵还是从大路来的。
可是，对于包围了整个伏虎镇的边军士卒来说，要进入这个镇子，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路。
数百名弓箭手趁着所有活死人注意力都被方云汉吸引的时候，已经从其他方向潜伏至大路两侧。
霎时，两片箭雨如蜂群，从两侧盖落。
数百支符箭的尖端，在靠近这些阴气深重的幽魂之时，被激发出了金色的火光。
在扬起头颅的二太保眼中，数百流火坠落，金铁入肉击骨之声，闷闷传遍周遭。
几百名活死人齐声惨嚎，惊动镇外林子里飞起一群耐寒的变异白羽鸟雀。
白羽惊飞起，污血洒长街。

第194章 抟阴絮语，初现今朝
所有中箭的活死人发出的哀嚎都极其短暂，急促的一声之后，他们就纷纷倒地，四肢僵硬。
但是中箭的地方，却有着如同心脏鼓动的迹象，哪怕是咽喉，肩背等部位中箭，也可见皮肉胀缩不休，使得创口处的血液不断喷溅流淌。
黑色的烟雾随着血液弥漫而出，环绕在箭杆上，发出如真如幻的哀鸣，幽魂的意识在符箭的作用之下逐渐散离。
一时间，长街上数百处黑烟袅绕。
五百名神箭手开弓换箭的速度，堪比素手拨动琵琶弦，弓弦一颤未休，杀伐的箭声已经伴随着第二波箭雨奏响。
也就在这短短的两波弓箭间隙之中，活死人群的中心位置，已经发生了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战斗。
在朱可用一掌拍碎桌子，击碎酒杯的同时，并非太过寒冷，但给人极大压抑感觉的暗沉阴气，就透体而出，如同一团灰黑的云雾试图极速的扩张，并向着方云汉发起冲撞。
可是，随着方云汉不闪不避，正大光明的一拳还击，之前弥散在空气之中的热力，立刻发挥出阳刚内力的本来面目，使得他身边十余米以内、上下四方的整个区域，都像是亮了一亮，微泛金红。
灰黑烟雾的扩张势头顿时受制，维持在只能勉强将整个身体囊括其中的椭圆状，而当拳掌相触，椭球体的灰雾更仿佛被一股大风吹动，急速的向后拉扯、飘散。
原本位于朱可用身体后方的椅子，被这股阴气一冲，当场哗啦散架，化作了如同棉絮一般的木屑，被阴气裹挟着冲走。
阴气劲风疾吹而过，七个太保试图前冲救援的动作也因之一滞。
遮蔽视线的阴气飞快的淡化，在人体轮廓的边缘翻卷吹拂向后，展露出朱可用形体面貌。
过分宽大的王侯戏服也被吹的向后狂舞，像是一面大旗忽然展开，又像是一只大风筝即将飘起。
然而，他终究没有被一拳击退。
比起当日被随手抛起的铁叉震退的表现，今日的朱可用，阴气之凝炼，几乎是翻倍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天之内，我已阴气七炼，你以为孤王还会那么容易被你击败吗？”
朱可用已经看到了众多活死人倒地之后幽魂散离的场面，心中又惊又怒，厉呼一声，“今日纵然你们备下杀器，也绝算不到孤王得神眷顾的运数！”
方云汉望定朱可用阴鸷双目，淡漠道：“是吗？”
他右肩一抖，炽热内力以拳掌接触之处为界限，跟对方的阴气产生第二次碰撞。
砰的一声爆响，朱可用的身体急震，双脚几乎离地，连脸上的蓝色油彩都像浮现了几许细碎的裂纹，配合出现巨大变化的表情，就像是庄严无情的面具，忽的化为怪诞的神鬼。
随即，他的整个躯体都被方云汉以拳头推动，向后急退。
方云汉前冲的动作何等凶猛，即使是顶着一个人，也比当日那头大象奔腾而来的场面更显震撼之处。
七太保一下子被他撞开，位于朱可用后方的活死人群，更有许多直接被他撞飞。
朱可用被一路顶着，冲过了整个活死人聚集的地段，他在身不由己，高速后退的同时，勉力调用气息，放声大喊：“破了命门，还复幽魂之身！”
众多活死人听到命令，有的向着大路两边屋舍的柱子、墙壁撞去，有的伸手抓向自己咽喉，试图毁坏这具躯体，以更为灵活，来去无影的幽魂之身，闪避这种破魔符箭的攻击。
此时，恰逢第二波符箭落下，活死人群间又倒了一大片。
两波箭雨，千箭已落，近千名活死人倒下了大半，但已经有十余幽魂自行毁杀了躯壳，破体而出。
十几团黑雾即将腾空飞掠，一直拄刀静立的公孙仪人，就在此时拔刀。
她之前跟方云汉一起来到活死人群的中心位置，在活死人群中无论哪一个方位发生突变，都可方便赶到。
而在她拔刀的时候，与刀鞘紧密相贴的钢刀，好像光滑到没有跟刀鞘发生任何的摩擦，只有一抹似青似白的光芒，无声柔顺的从刀鞘中抽出。
随着她脚下步伐一动，身影讯移，刀光在空中划过一条长长的浅青色细痕，一口气扫过了那十几团幽魂黑雾。
幽魂黑雾本来是无形之物，也不会受到气流的影响，寻常的弓箭投矛从幽魂身上穿过，不会对其形态造成任何改变，自也无法将之伤害。
而这一抹刀光与众不同，刀芒闪过之后，那些黑雾就如同被当空切开的馒头，无可挽回的分为两半，在相继发出带有虚无飘渺意味的尖叫之后，噗噗炸散。
众多活死人被这场面所惊，动作都不由自主的迟缓了一瞬。
近千名幽魂，从他们在大漠中成型到现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有成员被如此直观的“斩杀”。
公孙仪人的这一刀，仿佛把他们从幽魂贬回了现实，提醒他们仍是会被刀剑所杀的凡俗。
当然，那是他们并不知道，被带回营帐的大太保和那两个附体了伤兵的幽魂，也已经被公孙仪人和方云汉斩灭，并以此大略估算出了他们两个单纯以自身意念，可斩杀幽魂的数量。
水绿色的窄袖轻轻扭转，刀刃上沾染的一点灰暗寒气，随着手腕拧转的动作，被浅青色的光华驱散。
公孙仪人发出这一刀之后，步下一顿，左边额角有细细的青色血管凸显，像是跳了一下，但双眼一眨，眼神就恢复清明，低声呢喃。
“如果是太保的级别，应该还能……”
她刀尖垂向地面，脚下像是蜻蜓点水般在那些尸体上飘过，飘逸无声的一刀斩向八太保所在的位置。
因为在刘青山的判断之中，符箭对于八太保和朱可用的效果很低，而且寻常弓箭手也很难射中他们，所以五百神箭手一开始就没有选他们作为目标。
朱可用自然是方云汉来解决，而幽魂八太保中剩余的七个，则需要其余人来应对。
第八太保此时双手就各抓了一把碎片，意图施展他的高妙飞镖手法，打击大路两边的那些神箭手。
但他眼见公孙仪人提刀疾去又急回，竟然一刀斩杀十余幽魂，也不由得心下一悚，在目睹那水绿色的身影急速向自身靠近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把所有的碎片都向她打过去。
寂然无声的刀光在半空中一卷，原本如同黑幕推来的碎片暴雨，顿时被卷缩收拢，形成了近似于漏斗的形状，接着那一刀直驱，破开漏斗，带动着所有碎片倒卷回去。
这一刀，斩断了八太保的脖子，飞舞的碎片如同一群黑色的蜜蜂从八太保身边掠过，向着他后方的四太保、五太保身上打去。
四太保的开山斧，五太保的大刀一同旋转起来，挡住了碎片。
他们两个的动作刚一变缓，就看到从八太保断了的脖腔上涌出一团黑雾，接着，刚斩断了实质脖子的那道青光折返，平扫而过。
黑雾如沸腾一般翻滚了数下，终于也如之前那十余幽魂，嘭然溃散开来。
此时，第三波箭雨落下。
在那些带着金色火星的符箭之间，有六根铁箭穿梭而来。
这是丰子安混在众多神箭手之中，以六箭齐发助阵，分别射向六个太保。
那些神箭手三次射箭的时间里，分配给他的十支符箭，都已经被他射完，命中十个活死人。
因此，他这下射出去的六根铁箭，比一般羽箭更细，箭头之上并没有符咒，但是箭支的穿透力，却比那些符箭强了不知几倍。
剩余的六名太保，目睹公孙仪人有斩杀幽魂之能，已不敢轻易舍弃现在的躯体，不约而同地出手格挡铁箭。
即使是足以洞穿水牛的铁箭，在他们六个面前也算不上太大的麻烦。
但是二太保之前断腕，现今手上只是捆着两把镰刀，两刀交错挡了这一箭之后，木制的镰刀柄当场断裂。
镰刀一断，他眼前当即一花。
那公孙仪人的步伐，如同一只收起了翅膀，向水面俯冲的仙鹤，云烟飞泻，势不可挡的从四太保和五太保之间穿过，竟然是舍近而求远，一刀先取二太保。
噗！
二太保双手残缺，猝不及防，被一刀穿心。
在二太保身后，三太保双手举起，正要挥出铁链，就看到一截刀尖，从二太保背后穿出，接着自己也胸口一空。
三太保低头，只见自己胸口也多了一道狭长的裂口，穿透了整个身躯。
公孙仪人的刀气，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在方云汉面前虽然被轻易窥破，但在这种以一敌众的战场上，却更显防不胜防。
二太保身前，女刀客一双柳叶眉微昂，额角的几根纤细青筋，在光洁雪白的额头上，尤为显眼的一现。
“啊！！”
两声惨叫响彻，这一次的两团幽魂从两名太保躯体创口中升腾出来的时候，已经呈现四分五裂的形态，几乎同时崩散。
不过，在这两具尸体倒下的同时，针对公孙仪人的围攻已经成型，位于后方的四、五太保，刀斧齐落，前方六太保手里一根尖竹竿，像是孔雀开屏一般抖出一片残影，左边则有七太保的两根短铁棍击出。
公孙仪人极速吐出一口浊气，一刀劈地。
白鹿戏水篇，斩石成水。
这一刀的力量，并没有刚猛到在地面掀起气浪，但是坚硬的路面本身却像是化作了柔软的水波，一层明显的波澜荡开。
突兀起伏的地面，顿时令四面围攻的太保出现不及一眨眼的失衡。
此时长路之上，尸骸遍地，血流数百步，浸润到两边屋舍墙根，千余根箭羽插在这些尸体上。
四名太保就在遍地尸土，稀疏箭林之间，被抖的略微腾空。
呼！
公孙仪人也随之腾空，她伏身如雌虎，起则如鹤冲天，双翅一展，瞬间超过四名太保的高度，四种兵器在她脚下交错挥过。
四名太保的瞳孔骤缩，浮现出曾经经历过一次的死亡恐惧，他们急欲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了。
公孙仪人的身体拧转，刀光在空中无声舞过，如一道青色的圆环，旋起旋灭。
刀过处，身首分离，四颗头颅抛飞。
嘭嘭嘭嘭！
四具尸体相继落地，幽魂黑雾浮现，惨叫着裂解。
公孙仪人在那些黑雾如丝线般飘散之际落下，面色微白的看着脚下流过的血液，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拄刀而立。
她的体能消耗远没有到极限，水元内力也充足，但精神大损，即使闭上眼睛，眼珠也在眼皮底下不断乱转，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此时，一道重击声传来。
被方云汉顶着，一路冲撞到数十米之外的朱可用，在竭尽所能地挥洒阴气，双手连续变换上百个劈斩锤击动作之后，终于格住了方云汉的又一次直拳。
他被对方的拳力震的五脏移位，七孔流血，双手仍紧锁着方云汉的拳头，趁着一点喘息的时机，抬眼看去，却见整条长路上，所有死灰肤色的活死人已经全部倒下。
只有不足百团幽魂黑雾从大路两侧飘起，意图逃窜。
此时，符箭已经用完，但早有准备的刘青山等八人，借助御风轻身的符咒齐至，轻飘飘的站在两侧屋舍顶端，黄符飞天，一团团光焰在半空中炸开，将那些幽魂一个个燃尽。
朱可用清晰的感受到三百六十五个为他诵咒的幽魂，也已经崩散成了那些丝丝缕缕的黑烟。
即将完成的空蒙迎神咒，卡在了最后一步，甚至已有衰退低落的迹象。
“不！”
狂怒的一声喊叫，朱可用拼尽全力，试图调动那股正在衰落的力量，融合自己的阴气打出。
可是那股咒力全然不受他的控制，最后震出体表的，也只是一层灰暗阴气。
方云汉那只被锁住的拳头忽然弹出双指，剑指一探，剑气刺穿阴气，穿心而过。
朱可用口中血水狂涌，双臂齐推，垂死一击，方云汉收回剑指，双掌一迎。
嘭！
四掌对拼，朱可用浑身阴气都被震散，上半身的衣服、皮肉，崩裂出一道道伤口，血雾迸发。
令人牙根发麻的骨裂声响成一片，朱可用浑身都像是一下变软了些。
但是念及这是金色秋亦师亦父的老班主的躯体，方云汉给他留具全尸，虽然震裂了上百块骨头，却并未直接击碎。
这具躯体啪的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仰头一啸，一道黑气冲向半空。
其他的幽魂黑雾显化出来都只是球体，而这一道黑气竟然已近似于人形。
这黑色的人形飞上半空的一刻，也恰好是今日日出之时。
东方天穹云横万丈，层层叠叠，一轮旭日渐升，大放光明。
太阳的运动，一向是常人难以察觉到的，甚至会觉得十分缓慢，但偏偏就是日出那一刻，旭日光辉普照大地，快的像是只需一次深长的呼吸。
这个世界的幽魂传说中也是畏光的，可是丰子安他们早就用经验告诫过，这些黑雾似乎格外强韧，根本不会轻易被日光灭杀。
黑影迎光飞天，方云汉纵身而上。
“你逃不了的。”
方云汉放声长啸。
他速度虽快，与无形无质的幽魂人形相比，还是慢了一分，可他横越半空，一纵十丈高度的时候，并掌挥出，八条狭长刀影闪过。
刀尖从飞速逃逸的幽魂人形身上划过。
八刀横切，幽魂从上而下，分为九截。
一招过后，方云汉的身体向下坠落，而那原本飞射的人形幽魂，则停顿在半空，像是被夺走了前进的动力，甚至像是被切掉了移动的可能。
黑气僵滞在晨光中，模糊的五官动了一下。
“可恨呐！”
“早就如此，孤王当夜就该……”
嘭！
九截黑影中一声恨语未竟，已在日光之中一同溃散。
旭日已升，这正是他们诵念空蒙迎神咒的第三次日升。
日光照亮了整条大路，五百名神箭手陆续走出，众多活死人身上缭绕的黑烟已经渐渐消失，但也有一小部分较为顽固，仍然带着阴寒的气息，徐徐萦绕。
方云汉旋身落地，目光扫过长路，直至路口的那些营帐，感受着整个伏虎镇的寂静，也为这件事告终而放松的吐了口气，举步准备向那边站的有些不稳的公孙仪人走去。
倏地，异语入耳。
“空蒙……迎神~”
方云汉轻咦一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朱可用溃散的地方，一团黑烟还没有彻底消去，那已经在日光下渐渐透明。
“还没死透？”
不等方云汉再去补上一刀，长街上三百多处较为强韧的幽魂黑烟，一同加速了在箭杆萦绕的动作，细碎的声响如同蚊虫振翅，但等到合并在一起的时候，却莫名的形成了有节奏有规律的语言。
屋顶上的刘青山等八人，听到他们故乡天地的语言，神情顿时警醒。
“月落日升者三，迎神~”
“迎神~”
“迎神~”
未知的异境之中，水泽为地，纯白天穹，深红云彩。
接天连水的六叶莲花陡然一颤，席卷十方的深红光芒爆发，九道光影齐与抗衡。
深红色的光芒没能直接突破光影的封锁，却，已有一线细芒如钩，探入水泽之中，勾起了一点荧光。
红莲震动，荧光抛出。
伏虎镇中。
方云汉听着耳边絮语，凝眉双掌齐推，十成功力化作一股微亮热风荡去。
长路上的寒意顿被席卷一空，那丝丝缕缕的黑烟也加速消弭，诡异莫名的低语迅速散乱衰竭。
风声中，在他的身后，那已经失去了意识操控的一具跌坐空壳，眼中忽的亮起了晕染发红的光。
如果说那双眼睛，如同两汪死气沉沉的水潭的话，那么现在浮现出来的红色光影，就像是从清水深处缓缓浮起的荷叶，抹去模糊的水迹，展露出最清晰深刻的荷叶脉络。
空洞眼里，深红荷叶一闪烁，即见空壳抬手。

第195章 迎光自有暗影
阳光下，热风正向着长路的另一端吹去，许多尘埃被风卷起来，在日光的照耀之下，乱中有序的漂浮于空气之中，轻柔的舞动着，拂过一具具尸体，一个个弓箭手的身躯，追随着风的方向，飘去。
地面上，一股股血水如红色的灵蛇缓缓的流动着，从较高的大路中间，向着较低的大路两边流淌过去，遇到那些弓箭手的靴子，便会因为阻碍而积蓄更多的暗红，渐渐分为两股，绕过军靴，继续流动。
缭绕在那些符箭上的黑烟散的更快，扰人心烦的低沉絮语，渐渐低至不可闻的程度。
公孙仪人、丰子安、刘青山，七个道士、五百弓兵，都注视着这些变化，提防着可能再度响起的怪异声音。
但，那种异变并不在他们所关注的声音方面，而是以另一种无人能预料到的方式展现。
像是在一晃神之间，众人骤然发觉，风中飘舞的尘埃，地面流动的血液，都停止了它们的运动。
这种停顿根本没有一个逐渐减速的过程，以至于，当众人意识到这种停滞的时候，并不是先感到惊奇，反而最先心疑，觉得自己是不是莫名失去了之前一小段记忆，才缺失了尘埃血液逐渐减速，风声逐渐消弥的画面。
最先占据众人心头的，是一种静止中的茫然。
在这种相辅相成，混淆先后的静止与茫然之中，方云汉霍然转身，一掌向着身后挥出。
他醒觉于众人之前，却还是慢了一瞬间，或者说，是错了一招。
因为他感受到的那一股危机——那蓝色脸谱的躯壳，是在他右手挥过去之后，才靠近到他可攻击的范围内，位于他的正前方，也就是说这右手横扫的一招完全做了无用功。
一以贯之的心念，天刀的敏锐，山字经的空灵，居然都被蒙蔽了一刹那，以至于方云汉做出了这个误判。
他一掌挥空，左右双肩立刻被带着残影的指力击中，浑身一震，后背迸射出两道细长疾劲的血雾。
击中两肩的是右手，而蓝色脸谱者的左手也并指如剑，刺向心口，方云汉左手急张，挡在心口前方。
他的左手本来是要直接截击对方的剑指，但是肩头受损，手臂动作慢了一分，只能采取这种被动防守的姿态。
蓝色脸谱者的左手指尖点在方云汉左掌掌心，去势一阻，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化指为掌，掌劲向前一按。
此人的指尖还停留在方云汉的掌心里，但是整只手掌竖着压下去，掌根击打的范围，却超出了方云汉左手横向遮拦的区域，重重的冲击在方云汉心口七寸以下。
一股深沉如灰，阴郁似蓝的杂色波纹，从方云汉身体前方竖着扩张开来。
嘭！！！！
护体真气被势如破竹的破分。
方云汉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躯体霎时间倒飞十几米，斜着撞入了路边的一间茶摊里。
那茶摊本就有些简陋，七八套桌椅，柜台厨具，几根立柱，茅草屋顶。
方云汉这一撞，至少撞碎了其中三张桌子，两根柱子，整个茶摊的顶部顿时倾斜倒塌下来。
颇为沉重的屋顶砸在剩余的桌椅上，又是一大片木料破裂的声音，砸起了一大圈烟尘，乱七八糟的凳脚，断裂的柱子，纷纷从茅草屋顶之间穿刺出来，斜指向半空，而方云汉的身体却被彻底掩盖。
众人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静滞的感觉消失，空气中的尘埃继续飘舞，地面上的血液接着之前的痕迹流动。
那一只打飞了方云汉的手掌缓缓收回。
瘦长且布满了皱纹的手掌，仍是死灰色，其主人，仍然是蓝色脸谱，王侯戏服的老者。
可是现在，他浑身破烂的长袍修然垂落，气质却幽深冷寂，迥异于之前，只不过是静静的站着，气势却比之前拿腔作调的朱可用更为……博大。
大概真的只有以博大来形容。
那种气质，并没有压迫在场的人，而像是把他们所有人都包裹了进去。
一个人，包围数百人。
五百名神箭手竟然同时产生了些许畏缩的念头，喉结上下滑动，握着弓的手微颤。
许多士兵情不自禁地低垂了目光，才陡然认知到一件事。
——原来这个时候，他们都是背着光的。
太阳在他们背后，那光明的源头，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而阴影，在他们面前。
旭日不止带来了光明，也带来了更加显眼而深邃的阴影。
那些房屋的影子，人们的影子，都向西投射，他们的面目皆处于朝向阴影的一方。
长路上的一切站立者中，只有那脸谱老者迎光而立。
脸谱老者看着方云汉倒飞出去的方向，似是想要向前迈步，但只移动了一小步，浑身都响起了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这老者浑身的骨头刚才都已经被方云汉震裂，在因为莫名的原因重新活动起来，并向着方云汉发动了突袭之后，部分骨骼已经崩断，如果再要动作，双腿的骨头恐怕也要承受不住了。
老者的步伐一停，双手掌心向上放置于小腹的部位，缓缓向上提起，等到高度接近双肩的时候，双手翻转，再向下压。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灰蓝色的暗哑光泽在他周身流转，可以通过上半身衣服的破口，看到他皮肤上那些伤处变化，翻起的皮肉被抹平，不断流失血液的伤口合拢。
这灰蓝之气充盈全身，不止在外，也是在内。
他全身的骨骼，都因为这以全新模式运转起来的阴气，暂时被强行拼合，裂缝处被包裹，逐渐被挤压闭合到几乎看不出有破裂的痕迹。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迅速，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老者坦然面对着数百名敌人，垂目沉思。
‘我这一股意识出现在此不堪用的躯壳之中，显然是祖师的手笔。’
‘祖师的神意只留下了一个杀字，是要杀光这里的活物吗？’
老人的双掌渐渐压至小腹的部位，抬眼扫去，一眼望尽了被他气势压住的所有人，不禁摇头轻声自语，“这样一群孱弱小辈，何以令祖师另眼相看，有令本座来杀的价值？”
“你们在发什么呆？！”
一声清越呵斥之声响起。
公孙仪人惊醒众人的同时，悍然提刀向前。
她的上半身前倾，刀刃垂在身后，跟上半身倾斜的角度形成一条直线。
向前奔跑的过程中，女刀客整个身体都一直保持着压低的姿态，维持同一水平高度，几乎是在两步之间，就跨越了尸相枕籍的一大段路程，一刀斩向面谱老者的膝盖。
面谱老者左脚一抬，脚踝向前，后发而先至，未卜先知一般，正好格挡在公孙仪人手腕的位置。
刀刃挥斩的动势被遏制，公孙仪人借着手臂和对方脚踝的碰撞，手腕一翻，长刀旋转反握。
她的长刀向外侧旋转的时候，身体也向右侧一转，脚下取一个定点，以迅捷无伦的速度转了大半圈，伏低的身子在此过程中窜高，刀身紧贴着小臂，刀尖就像是从手肘上延伸出来，曲肘朝着面谱老者的脖子刺过去。
这一刺之势，以右手的手掌、小臂、手肘稳定刀身，以旋转加速，借着身体挺直上窜的力量，把内外各处的力量都拧成一股，凝聚在刀尖一点、刺击一线的轨迹上。
“应变之巧，中下品。”
脸谱老者犹有余暇评断，刚才抬起的左脚踏地，身子向左前方跨出，就像是要夺步抢入公孙仪人身后的位置。
如果从上方看去，两人的站位、移动，在这一刻，便犹如旋绕的双子星。
那已经压到了丹田，调顺了气息的苍老双手一抬，右手以手背砸在公孙仪人右手大臂，略微从侧面抵住这一刺之势，左手并掌劈向公孙仪人的后背脊椎。
公孙仪人右边眼角瞥见对方身影一动，心知背后空门已露，内力下沉，直冲涌泉，脚底忽有一层雾气涌动，女刀客的身体立刻如同腾云驾雾的龙鲤向前滑去，跟面谱老者拉开一段距离。
在向前滑去之时，她右手反握的刀顺势交在左手之中，从左边耳侧向后刺去。
正在追击的面谱老者目睹一刀刺来，双掌一拍。
他的左手向右拍，右掌向左拍，都拍在了刀身上，但是落点却相隔有四寸左右，一左一右。
嘎嘣一声，公孙仪人的刀顿时被这落点有差的力量扳断。
脸谱老者一掌再出，公孙仪人回身抬手招架，可那一掌看似前推，却在跟她左臂接触的一刻扣住了手腕。
“不好。”
公孙仪人想要变招，却察觉对方的动态比她更快一分，像是就卡好在那个节点上，令她变无可变，脚下有力难施，身子猛然被拉扯向前。
脸谱老者手上向后一拉，脚下向后一退，当即使公孙仪人的身体前扑腾空，在空中被抖了一下，面朝下的砸入地面。
砰的一声，地面尘土四散。
公孙仪人身体落地，左臂还被脸谱老者擒在手中，他手腕一转，公孙仪人的左臂顿时被拧转，就像一条即将被挤出所有血水的毛巾。
但是就在这股旋扭的力道来到肩部，即将把她整条手臂撕下来的时候，公孙仪人贴地的右手发力，身子腾空而起，顺着左臂旋扭的方向旋转，卸去这股力道。
这个时候，被刚才公孙仪人那一声斥喝惊醒的众人，才做出反应。
丰子安一箭飞射，直取脸谱老者面门。
老者的身体如移形换影，手上一松，已经避开了那一箭，并旋身移动到公孙仪人腰部，一掌推在她腰侧。
“咳！”
公孙仪人吐血横飞，即将撞入一栋屋舍的时候，两根柳条破土而出，以柔韧的姿态接住了她。
而在公孙仪人身体前方，路面上，一丛又一丛柳条飞扬，铺天盖地的朝着脸谱老者抽打过去。
“这肯定是他们背后的魔宗妖人作法现身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屋顶上，刘青山等八名道人一起施术，袖子里一道道黄符飞速的化为灰烬，裹着碧绿光华潜入地下，化作一根根柳条攻向脸谱老者。
“杨柳万丝，鞭策风雷之法。”脸谱老者开口，文雅的口吻之中，却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酋的自信，“扶龙教三十八道修法之中，以这一道最为平庸。”
他双手各自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那些柳条自投罗网一般，便将一大把柳条抓入掌中，双手一碰，本来出自同源的柳条居然起了互相抗争之意，对碰之下，散成了满天碧绿荧光。
两股灰蓝之气从地下循着刚才那些术力运行的轨迹反击回去，七个年轻道士只觉得脚下瓦片一震，纷纷神酥骨软，当场跌倒。
刘青山低呼一声，一跃落地，颤然色变：“不是以力强压，而是从术理上瓦解，你到底是谁？！”
脸谱老者冷淡一瞥，又觉阴影腾上半空，举目望去。
柳条刚散，即见铺空箭雨。
五百名神箭手原本就不只带了符箭，此时在丰子安的号令之下，开弓齐射，目标锁定一人，越是靠近，那些羽箭相互之间的间隔就越小，密集几如蝗群飞盖而来。
脸谱老者徐吐一气，道：“物穷则反，道穷则变。”
他双掌一举，灰蓝之气分作两股，从他周身旋绕上涨，随着双掌拨转的动作，化作一个如光如雾的漩涡，极速散开。
数百根羽箭没入漩涡之中，竟然全无相互碰撞的声音传出，如同深海鱼群一般，极富规律的一同转向，在脸谱老者的双掌上空转了一个大弯后。
竟，反射回去！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一时之间，破空之声震人心弦，这些羽箭反转射回的劲头，好像比射来的时候更加凶猛。
数百弓箭手见到这做梦都没想过的一幕，大半骇然失声，惊恐欲呼。
“破！”
一声暴喝轰然，那一片茅草屋顶四分五裂，数不清的桌椅碎片朝着各处溅射开来。
方云汉从地上拔身而起，一拳轰向半空，那聚集如流的数百根箭支被隔空而来的爆破拳力击中，在轰然巨响之中，纷纷炸碎，相互碰撞，如一团散乱的黑云，落向大路另一侧。
他一拳解围之后，扭头看向脸谱老者，冷笑道：“呵！”
“死了又活，打了又打，你们还真是善于重复利用，节约得很呐。那这一次，就让你粉身碎骨！”
方云汉扬眉叱咤中，一步跨去。
周围的人骤起一种错觉。
像是那一道白袍染血的身影在茶摊的废墟之中凭空消失，又突然从脸谱老者身前的地里“长”了出来。
他的身体快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而他前方的空气里，更突然“闪”出了一只拳头。
雷音轰鸣，拳头上的赤金光泽布满裂纹，似将爆裂。
打出！

第196章 风来风去败复进
方云汉的这一拳，威如雷鸣，快若雷鸣，一拳方出，在他跟脸谱老者之间的这段距离中，所有的空气就开始出现异常扭曲、膨胀，即将扩散冲击的现象。
裹着浓郁赤金色光华的拳头，本来是造成空气膨胀的原因，又像是要来击破这些膨胀空气的极锐尖锥，在扭曲的空气中贯击而过。
仿佛在白驹过隙，光阴一瞥之间，千钧一发之际，脸谱老者一掌竖立，接住了这一拳。
那一只手，有瘦长的手指，密集的皱纹，深长的掌纹，突然间凝定于半空中的时候，如同一座充斥着奇奥纹理的死灰色石碑。
轰隆！
方云汉一拳中“碑”，空气中有几道苍白的裂痕一闪即逝，随即是轰然巨响，赤金色的光华在脸谱老者背后暴涨。
这一股拳力，似乎全无阻碍的从脸谱老者的手臂透发到肩膀后方，在他背后极速扩张成一团近似一人高的火色云霞。
那是最纯粹刚猛的内力，在相互冲击、引燃之后，挥散出来的现象。
这样狂暴的力量，本该会将阻挡在方云汉拳头前方的东西，全部摧毁，无论是如钢似铁，或是如云如烟，都会便轰成碎屑消散。
可是现在，脸谱老者那四肢百骸俱裂的脆弱躯体，却好端端地立在拳头前方。
火色的云霞如同一把正在张开的伞盖，也像是一朵硕大的千瓣奇花，于霎那间扩张到下触地面，上过头顶，还有一股激扬猛烈的要扩散，冲散，炸散的势头。
就在此时，脸谱老者的掌心一收一吐，那一团正在扩张、盛放的霞光，竟赫然展现出时光倒流一般的奇异现象。
已超过一人体积的火色云霞急速收拢，于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又缩回了脸谱老者体内，从他肩头沿着手臂，向前冲击。
从脸谱老者的掌心，向方云汉的拳头轰去。
轰！！！
方云汉终于体验到了从前那些敌人面对自己这一拳的感受。
只见眼前火色迸发，有那么一刹那，把他整个人吞入其中，又携带着无可抵御的冲击力，使他的身体从翻卷的烈火之中破分而出，暴烈疾退。
他这身不由己，风驰电掣的一退，急弛接近五十米，双脚在地面剧烈的摩擦，鞋底几乎在瞬间被磨成灰烬，在地面上留下了两条长长的焦痕。
焦痕所过之处，血泊破分，连一些活死人的尸体都被从中截断，但是断躯处也被烈焰之气灼烤焦化，没有更多鲜血流出，只是空气中弥漫着颇为浓郁的焦臭味。
“呕噗！”
又一大口鲜血吐出。
焦痕的尽头，方云汉双足发力，陷地寸许，止住了去势。
他之前被突袭连中三击，已经受伤不轻，如今又等同于跟自己倾力一拳对拼，五脏六腑皆受震颤，双耳隐有血迹垂下，满头乌发也在刚才火色席卷之际，被灼烤得发尾蜷曲，干燥枯黄，蓬乱的披散下来。
不过这一口血吐出来之后，他面上的惊讶之色却是为另一件事。
“你、破了我的拳招！”
方云汉右臂低垂颤抖，左手抚在胸前，眼睑血色莹莹的望着气似渊薮的脸谱老者。
飞鸟爆破拳这一路拳式，自从开创出来之后，一旦施展，堪称无往而不利，今日却是首次被如此轻易的接住。
那不是如当初慕容家斗转星移一般，囫囵吞枣的借力返还，而是在一触之下，已经将这一拳的力量趋向和其中种种内力互相碰撞的物性，了然于胸。
如此才能洞若观火，驾轻就熟的引力逆击，令爆炸性的混乱力量，也被他疏导的无一丝遗漏偏差。
这脸谱老者方才一式，并非接招，而是破招。
“大而无当，暴而无序，这样的招法，你也敢用来对敌，被破难道还稀奇？”
脸谱老者说出来的话，这条路上的人都能听懂，但是在这种能听懂的话之外，又同时有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传响。
使人感觉在脸谱老者口中，有两个人在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声调，同样的音色说话。
重叠的声音，显出莫名的古奥沧桑，具有摄人心魄的别样魅力。
不过在说话的同时，脸谱老者背后也有几缕青烟拂动。
那是刚才爆破拳劲在他背后运转的时候，烧毁了他肩背处的部分衣物。
他掸了掸自己肩头上的烟气，望着手掌沾染的焦痕，叹道：“真是朽木之躯。”
“只是，用来杀你们也算是足够了吧。”
一语毕，脸谱老者的身体在原地逐渐淡去，而在他身前十丈处，骤然现身，由虚化实。
无声之间，这第二道身影又淡去，当第三次浮现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方云汉身前不足三步的位置。
这动作之间，如鬼如神，长路上的众多神射手，连番震惊之下，纵使弓箭在手，亦不知如何是好。
因为他们完全锁定不了这个目标。
方云汉前方视线骤然被遮断，同样有一股不明觉厉、直扣肺腑的惊艳之情浮上心头。
这等身法，非但不像大齐的种种武术步伐一般，借地发力，声势凛然，甚至也不像方云汉曾经见识过的众多内力轻功，有明显提气轻身的迹象。
着实已经到了天马行空，了无痕迹的绝妙之境。
但这样的身法是出现在敌人身上，方云汉惊赏的同时，也不曾有分毫怠慢，他双肩都受损，而右手在刚才出拳的时候劲力被反挫，伤的更重，右臂的皮肤都血红欲滴。
偏偏在脸谱老者向他出手的时候，他再度甩出右臂对敌。
这一甩之下，他手臂上的血色蓦然褪尽，仿佛全部凝缩到五指尖端。
脸谱老者的手掌原本是正面相迎，见状变式，侧掌一拍，恰在此时，方云汉五指一弹，五道纤细血光从指尖破肤而出。
他的手掌被脸谱老者拍的偏转开来，五道血光斜射入脸谱老者右后方一栋屋子里。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那纤细的光芒所向披靡，已洞穿墙壁，击穿院中几棵老树，又击碎窗户，才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墙壁上消泯。
墙上原本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只假寐的猛虎，此时，猛虎身上噗的多了五点血红发亮的痕迹。
眨眼间，就有火光从那五个点上延烧开来，焚虎焚墨，将整幅画焚尽。
“居然这么快就将反击回体内的火毒全部逼出，看来你的功法也并不全是那么粗莽拙劣。”
脸谱老者眼神往右侧飘了一下，已经洞悉了那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那套拳法确实只顾着往里面加料，欠缺了几分精雕细琢。那就换一道前人栽种，已瓜熟蒂落的刀剑之法，请品鉴吧。”
方云汉已经探出的右手五指骤然并拢，合指如刀，斩向脸谱老者腰间。
他们说话的时候都是以内力包裹的声音往外推送，这样，声音传播的速度，会远远超过在寻常空气中传播的速度，而且也不容易受到拳脚劲风的影响。
且往往只是喉头一颤，一句话已经吐出。
而落在其他人眼中、耳中，就像是他们两个在动手的时候，无需自己开口，虚空中自然有属于他二人的声音在清晰的交谈。
而这种交谈，突兀的被一道分不清是长啸还是刀鸣的声音截断。
方云汉朗逸出刀，双臂大开大合，其实双手手掌都没有挺的笔直，但刀气从他双掌上延伸出来，却纵横捭阖，地面上咔嚓嚓浮现一道道凄厉的裂痕。
脸谱老者手掌往下一扫，挡住了方云汉劈向他腰间的手刀，手掌上的灰蓝之气涌动，便要裹住方云汉的刀气，却见方云汉的手掌突然分化数道影像。
每道影像都是如此清晰，就像是他的手臂从手肘的部位，忽然多长出了四条小臂、四个手掌。
灰蓝之气裹住了其中数道影像，却没有追到真正的那只手。
方云汉已经扬臂一刀，直斩脸谱老者额头。
脸谱老者左手一架就顶住了这一刀，但又是一次似有若无的碰触，方云汉整个身体都开始带着那些清晰的残影向侧面移动。
狂风开始卷动，四周的鲜血、尘埃勾勒出一个小小的龙卷形状，在这个旋风的中心，正是脸谱老者所在。
而构成这道旋风的主体，引领这些气流循环不休的，则是方云汉。
他一个人，就像是数十个人在动作，将脸谱老者整个人包围，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脚下腾挪移动，手上劲气挥洒，都被他发挥到极限，绕着脸谱老者如惊鸿掠影一般旋转发招，这旋风的速度也未必跟得上他的步伐。
在东南西北，千种角度，方云汉或合掌如刀，横斩斜劈，刀光分合无定，或并指如剑，如一片羽毛飞坠，急刺一贯。
刀气横荡，剑气洞射，从这个小小的旋风内部，不断的向着四面八方扩斩出去。
南边一个卖衣料的商铺门前立柱被斩断，北边就有一户人家的大门屋檐被从上而下的劈分，东南方挂着的酒旗被削掉半片，西北角就有一只石狮子被剑气击穿头颅……
众人看的失神，一个弓箭手不小心松开了弓弦，一箭射去。
箭支居然在距离旋风中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还有大约十尺左右的时候，就被一股劲风刮走。
这一场激斗，惊人至极。
可是刀剑之气的四散劲射一直在继续，也就说明被困在旋风中的那个身影，仍然没有被摧毁。
当又一道剑气跨越数十米的距离，射在丰子安脚下，崩起了一颗小石子后，丰子安已有决断。
“你们现在已经帮不上忙了，先撤回去。”
丰子安下令之后，迟疑了一下，自己也迅速撤离。
刘青山本来是最懂得明哲保身，脚底抹油的，但是他弄不清，现在这个控制着脸谱老者躯体的意识到底是谁，心下实在不安。
他一咬牙，掏出五张符咒，黄符自行飞舞，贴在他四肢之上，而第五张符，则贴在他丹田处。
老道士身边飘起丝丝青绿色光华。
旋风中心，脸谱老者左手挡住了从背后削向自己脖子的一记剑指之后，眼中红色荷叶印记一闪。
“所谓无招之招，确实没那么容易破解了，可是你的气，还是太明显了。”
苍老的双掌向前一撑，灰蓝色的气机从老者身上飘扬开来，脸谱老者无视了向他额头劈落的一记手刀，两只手掌姿态一变，似合非合，仿佛在双掌之间握住了一枚浑圆的宝珠。
陡然，四周混入旋风之中的数十道残影，全被一股极大的吸力拉扯起来，旋转着急速缩小，落向脸谱老者双掌之间。
就连方云汉的手刀也被这股力量影响，硬生生的偏折，落入了那浓缩了数十残影的双掌间隙。
两人的手掌并没有发生碰触，但是方云汉却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陷入了正在飞速凝固的玄铁中，竟然彻底顿住，不能移动。
他左手剑指一刺，却见脸谱老者双掌一转。
方云汉右手顿觉一股螺旋无尽、纯净如金玉的力量侵入经脉，右边的袖子片片炸飞，手臂的皮肤上有肉眼可见的灰蓝纹路，螺旋向上，朝着肩头、脖颈延伸过去，他的剑指不得不回转，按压在自己右边脖颈根部，手指上燃起金红色的烈焰，一阻螺旋纹路。
“杨柳万丝，春风裁尽。”
忽闻老道咒声，一条汹涌如流的青光涌来。
脸谱老者侧身松手，一掌拂去，无形的咒术，在他面前就像是一条乖顺的小蛇，被他手掌一导，立刻转折，刷向地面。
看似柔和的青光过处，留下一道道风刃劈斩的痕迹。
方云汉左手剑指从右边肩头划到了右边手腕，逼出了那股螺旋劲力，顺势双掌并拢，十指相贴，刺向脸谱老者。
脸谱老者单掌一封，掌心收缩吞劲，却察觉这一回对方内力刚锐如刀剑齐出，合并归一，虽然不算天衣无缝，但以现下的这一躯体却无法承受将之折返的压力，只好连退了两步。
这是他出手以来，首次退却，这两步退的时候，踩在地上显的轻飘飘，但等他退过去之后，刚才踩过的地方顿时下陷数分，土石粉碎如尘，竟然化作不知深达几尺的小型流沙。
“好！！”
方云汉交手以来，已经察觉到对方在时机、技巧的把握上，几乎是全面的压过了他，甚而让他回味到几分第一次闯荡江湖时跟人交手的感觉。
他半身血染，长袍残破，双眼之中，金红色的光华却汇聚成了让人怵栗的极锐亳芒。
与眼中光华相比，周围旭日的光辉都显得黯淡，方云汉整个人的存在也为之昏沉，只有两点锐芒在空中一晃，拉长。
逼近了洒然后退的脸谱老者。
两只利爪扣向老者脖颈，老者手掌一托方云汉手肘，利爪自然向上错位，但他随即化爪为掌，双手劈向老者肩头。
老者肩一沉，双手齐推，打在方云汉两肋。
两掌换两掌。
脸谱老者将肩头上所受的力量完全转卸于地，周围七尺的地面轰然一震，向下凹陷。
可是他肩膀骨骼本来也有裂纹，只是强行拼合，受了这一震，裂纹尽皆重现。
而方云汉两肋中掌，几根肋骨破裂的同时，人就要向后倒飞，可他的双手从脸谱老者肩头顺着往下一捋，扣住老者两腕，本该向后的身子钉立不动。
脸谱老者抖腕反掌一抓，两人四掌交握，方云汉的内力汇聚如刀剑，源源不断的灌注过去，又全被老者转卸于地。
十八尺范围内的所有土石全部化作尘沙，向着中心处流动，两个人飞快的下陷，一眨眼就已经没入地下齐腰深。
脸谱老者淡然哂笑：“蛮干？”
“你的招法远胜于我，我只好换些别的办法。”
方云汉双眼之中莹莹血光已经饱满欲落，嘴角也不断有血色流淌，真心实意的叹息道，“我很想看看拼到最后会是怎样，可惜这不是一场只关乎你我的对决。”
脸谱老者眸光一偏，异风从侧面吹来。
“杨柳万丝，青涛倒泻！”
刘青山身上五道符咒发光，飞身而来，手上的碧绿拂尘忽的延伸到十几米长，拧成一股，对着脸谱老者抽了下去。
脸谱老者吸了口气，胸膛一鼓，周身灰蓝色的气忽然凝滞，飞速流泻的沙尘也静止了一瞬。
“天~”
这一声传出的时候，已经没有通语术的作用，落在方云汉耳中，就是一道平坦而悠长的声调。
但交握的手掌骤然被弹开，方云汉从流沙之中被弹出。
拧成一股的碧绿拂尘落在一只苍老的手掌，那只手掌搅动着拂尘，在空中一扯。
拂尘另一端的刘青山，明明已经早有准备的松开了拂尘的柄，却还是被凭空浮现，直接作用于他全身的力量，一下子扯了过去。
脸谱老者的左手压着拂尘，以手背打在刘青山胸口，五张符咒同时炸裂，老道士呼的一下飞了出去。
三千碧绿拂尘丝，在半空中裂散飘飞，一根木柄落地。
咔！
脸谱老者左手掌骨裂纹尽现，但是他右掌已按在流沙之上，目光盯住刚落在地面的方云汉。
“地~”
静止的流沙，忽然整体向下沉陷了三尺，使得脸谱老者的下半身又出现于空气中。
流沙的下陷，使得整条大路都像是一座鼓面被敲击，肉眼可见的一道空气波纹传递到大路的尽头，反馈回来，形成一道近似于灰色的圆环，收缩于脸谱老者的右掌之中。
他正要翻掌将这个圆环推出，一道无声的刀轮，贴着原本路面的高度飞来，斩向他的腰部。
那一把飞速旋转的断刀只是从他右掌之下擦过，就发出一声嗡鸣，裂成了均匀分散在周遭的铁屑。
右掌中灰色的圆环溃散了一分，变得有些模糊。
方云汉已经止住退势，身体如同一只贴着地面的弩箭，飞射而来。
“合~”
脸谱老者的左掌与右掌都向前伸出，左手掌心向下，右手掌心向上，即将合拢，突然，停了一下。
这一下停顿不但在他意料之外，更像是在天地四方之外。
有一股方外之力，斩入了他的身体。
在他左前方约四十米处，一堵破裂的墙壁下，双手无刀的公孙仪人，一手食指按在眉心，一手则指向脸谱老者。
身受重创的女刀客，这一刻面上的肤色几近于透明，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那根手指，也因此显得更加晶莹、白皙，如同白露铸就的刀锋。
白鹿戏水篇，斩水成风。
脸谱老者体内两成的血液，在常温的状态下，突兀的转变成了气态，无数气泡在血管中崩开，体内顿时千疮百孔，鲜血横流，胸腔部位的一根根骨头相继浮现裂纹。
脸谱老者的双掌距合拢，仍有半寸，方云汉的右掌平着刺入其中，手掌翻转，一竖。
苍老双掌被顶开更大的距离，双掌之间的灰色圆环被一手刀劈开，顿时不分敌我的炸散。
一道道汹涌湍急的白色气流肆意狂冲，周围十余尺范围内的那些沙尘都被冲上半空。
脸谱老者和方云汉的身体向着两边倒飞，但在即将飞出那个流沙陷坑的一刻，方云汉的左手，挥出！
赤金光芒如一只身披长虹的飞鸟，贯穿了混乱的气流，引发了更强烈的爆炸。
又是一次，飞鸟爆破拳。

第197章 风蛰九地，千人似是一面
飞上半空的沙尘洋洋洒洒，像是一场昏黄的雨雪，周围的房屋在劲风冲击造成的摇晃之中，也蒙上了一层黄沙。
方云汉在距离流沙陷坑三十多米外的地方站稳，抬头看去。
黄沙渐淡，伏虎镇的深处，陷坑的另一端，一道人影徐徐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平和优雅，站起来之后，轻轻甩袖负手，气度不减分毫。
只是，现在这具苍老的躯体上，已经增添了密密麻麻的金红色纹路。
如同有一张细密灼热的金色渔网，将脸谱老者全身都裹了进去，而在这些纹路的源头，则是一个微微凹陷、仿佛流转着赤金液体的拳印。
“这具躯体还是太脆弱了。”老者凝视着方云汉，“但能毁了这具身躯，你们也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两人之间相隔有六十多米，长路空旷，四周屋舍无声，中间还有并未完全散去的尘埃阻隔，但，方云汉的耳力自然可以清晰的听到对方的声音，双眼更可以观察到对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
老者这次说话的时候没有重叠的怪异腔调，而是直接以大齐的语言来交流，口型的变化虽然显得虚弱微小，却也跟发出的声音能对得上号，并非是以通语术转化而来。
好似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从这具躯体残存的气机中，学会了大齐的语言。
“方云汉。你呢？”
“本座风吹休。”
跌坐在一处墙根下的刘青山骇然抬头，呛出一口血来。
脸谱老者说完那句话后，浑身便突然如同一堆瓷片、粉尘，沿着那些密集的金红色纹路开裂，哗啦一声，坍塌下来。
这具身体，从朱可用的幽魂附体开始，经过数重力量全面的侵蚀，内外交迫，到此刻，似乎已经不具备正常血肉骨骼的特质了，整个身躯如粉屑塌落之后，居然没有一滴鲜血的痕迹。
那些碎片粉尘，塌落之后，只有一道灿如明珠的莹莹光点在原地晃了一下，留下最后一句话，随即消散。
“努力活下去吧，我们也许还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水泽为地，红云在天的异境之中，一个小小的光点从半空中浮现，落入水中。
此时，某个深沉、黑暗、寂静的地域之中，莹莹光点凭空浮现，没入一具修长的身影。
下一刻，这个也许历经数千次春秋轮回，也不会有多少生灵靠近的至暗之地，倏然现出一双明眸。
古老沧桑的语调似有若无的徘徊着。
“祖师之气，怎会浩瀚如斯……”
“这，又是哪里……”
……
伏虎镇中，当苍老的躯体粉碎成尘，一阵马蹄声传来。
原来丰子安返回营地之后，立刻召集了两百火枪兵，再入伏虎镇，准备试试能不能帮到方云汉他们。
其实，从之前脸谱老者的表现来看，这两百火枪兵去了也是凶多吉少，好在等他们抵达的时候，事情已经告一段落，这突兀的大敌也算是被铲除了。
之后，除了把受伤的众人带回军营医治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收殓这些尸体了。
人死为大，何况这些尸体本来是伏虎镇的无辜百姓，且大多是一些老弱妇孺，他们的亲人仍存活于世上，早被救渡到铁衣城中。
如今伏虎镇的危机既然已经解除，丰子安他们很快就会着手把那些伏虎镇百姓迁回此地。
可以想见，当他们见到这些尸体的时候，将是全镇素白，处处哀声。
而到第二天上午的时候，方云汉等人，已经随丰子安回到铁衣城的将军府。
这府邸简朴，现在又已经接近冬季，整个府邸里面竟然没有什么亮丽的颜色入眼。
这里虽然未曾挂上白绫，摆设灵堂，但跟灵堂的氛围也差不了多少。
方云汉就在一间以灰石为砖，以深褐色桌椅床铺布置于内的屋子里面，见到了刚醒来不久的金色秋。
“竟然是幽魂作祟吗？”
简略的听过了事件始末的金色秋神情惨淡，苦涩道，“这算是天灾，还是人祸？”
方云汉劝慰道：“无论是灾是祸，那些幽魂已被驱灭，你的那些师兄师姐，泉下有知，也算可以瞑目了。”
“被幽魂所害的他们，恐怕连存于九泉之下的可能也没有了吧。”金色秋闭上了眼睛，挣扎着在床榻上跪坐起来，向着方云汉一拜，“可我，还是要感谢会长为他们报仇，此恩此德，永生铭记。”
金色秋躯干上绑着一圈圈的绷带，这一拜之下，方云汉已经看到他背后隐约有一点血迹渗透出来，怕是背上的伤口又裂了，忙伸手虚扶，道：“这些幽魂为害，本来就该设法诛灭。况且，玄武天道成立的初衷就是要武人之间互惠互助，这本是我该做的事情。”
“互助？”金色秋跪坐着，惨笑道，“我现今孑然一生，拳脚上微末之技在会长面前也是不值一提，又有什么能报答会长的呢？”
方云汉皱起眉来，他看金色秋的样子，竟然像是有些了无生趣了，略一思忖，道：“谁说你不能帮我？我跟陈副会长商量，要在总部建立一座藏经楼，但还缺少一个看守那里的人，等你伤好之后，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就到那里去守着吧。”
金色秋无可无不可，道：“好，那我待会儿……”
“我说的是伤好了之后！”
方云汉的语气加了几分强硬的力度，道，“待在这里养好伤，是我对你的第一个命令，你要一丝不苟的完成。我才会相信你以后能为我好好守着藏经楼。”
金色秋木然点头：“是。”
方云汉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仍有些担忧，却也不知道该再多说些什么，便摇了摇头，直接离开了。
他出了这间客房，就听到一墙之隔的另一座院子里，有交谈的声音传来。
谈话的人并没有什么躲躲藏藏的意思，不曾刻意高声宣扬，但也不曾压低声音。
“二皇子，数月以来，百兽异变，现在又有幽魂作祟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远在边境，陛下心中放心不下，无论如何，也该回去看一看。”
“非要现在离开吗？”丰子安的声音传来，“至少等伏虎镇的那些百姓过了头七吧。”
“幽魂之事既然解决了，再推迟七日，也无不可，那就这样说定了，属下今日就传信回京城。”
丰子安道：“你去吧。”
颔下有短须的黑衣龙卫从那院子里走出，路过客房前，见了方云汉，也不意外，抱拳一礼，便匆匆的去了。
“方先生。”丰子安跟在后面走来，道，“你是来看金色秋吗，他怎么样？”
“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了，心里，应该能缓过来。”方云汉上前去，道，“我刚才听到，你要回京城了？”
关于丰子安的皇子身份，方云汉并没有产生什么惊讶的情绪，也不会特意提及。
丰子安对他的态度更是觉得理所当然，不提之前方云汉展露出来的实力，单以海皇的身份来说，名义上就是比朝中王爵更为尊贵的人。
武中皇者的头衔，一开始就是朝廷对这些过于强大的武人的一种妥协，当这种妥协成为传统之后，即化为一种历史悠久的荣耀，约定俗成的尊敬。
就算是那些海王，对于大齐的皇室成员也不会另眼相看的。
“是要回去了。”丰子安点点头，有些惆怅的模样道，“方先生的伤势如何了？”
方云汉不以为意：“小伤而已。”
其实他伤的不轻，除了肋骨骨折，双肩上的伤势之外，右臂是伤的最严重的，现在隐藏在宽袍之下的整条手臂都被绷带层层裹着，就连指尖也没露出来。
在军医查看的时候，他那只右掌有多处都暴露出白骨，即使有以变异生物为原材料制作的伤药，再辅以他自身调息修养，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长好的。
不过，方云汉双腿无损，他想出来走走，也没人能管。
丰子安又点了点头，似乎确定了要回京城之后，他就有些神思不属，在方云汉面前呆站了一会儿，才道：“那方先生能陪我去走走吗？”
方云汉应声，两人结伴出了将军府，一路向东。
这铁衣城中，也有许多屋宅前挂着白布，都是在幽魂作乱的时候出现死伤的人家。
他们的亲人身亡已经有一段时日，似乎也逐渐接受了事实，不再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但各处的沉郁气氛，令街上的行人都默然无言。
商铺伙计、摆摊的小贩，全是无精打采，唉声叹气的模样。
实则一路走来，大半的商铺都已经上了门板，约莫也是家中有事。
丰子安今日不曾着甲，缓步走在街上，视线从一户户人家划过。
沉默良久之后，他不知是跟方云汉搭话，还是自言自语，开口道：“铁衣城虽然位于北方边境，但是最近二十年来，大齐与北漠王庭的争端胜多败少，尤其是这几年，边军配备了新型火枪之后，打的那些塞外游骑根本不敢靠近。”
“所以，往日这城里是很热闹的。”
方云汉走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他感觉到丰子安话犹未尽，也不催促询问，两人一直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出了铁衣城。
这座城池东边是一片山岭，山岭北侧的地形险峻，可以说是一座天然的雄关，平时也有数百士兵把守在此，而在山岭南侧，深入林中，有一座隐蔽的谷地。
方云汉跟着丰子安一路到此，心中一震。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空旷的地面，举目望去，两侧和对面的山壁都隔得极远，而在这些山壁之间，那寂寥的大地上立着数不胜数的木板和土包。
在近处，每一块木板上，都有一个深刻的名字，而在远处，有些是无名的碑，有些则是字迹早已因为风雨霜雪而模糊，斫树而成的墓碑都已经枯朽了。
还有一些，是一个大坟包上垒着几块石头，上面记述的并非人名，而是某场战役的名字。像是那样的地方，便是整场战役中所有的骸骨都被埋在一起了。
这里的坟墓，成千上万，一眼望去，几似看不到边际。
“这里，是北境将士埋骨处。”
丰子安的声音在方云汉耳边响起，年轻的音色也被这里的氛围所浸染，充满了一种古老铁锈味的怆然，“那远一些的，是过往的战争中牺牲的人。而在我身前的这些，是在我来到了铁衣城之后掩埋的牺牲者。”
他抬起手来，遥指那茫茫的墓碑，画出了一个范围，最后指着最靠近这里的几列，道，“而这些，是在幽魂之乱中死去的兵士。”
呼~
几片叶子从身后飘过，山谷上方的天空虽然有太阳，仍然显得昏暗。
方云汉面对这数不清的坟墓，左手不自觉的抬起些许，像是要捞住一缕风，更深的感受这里的气息，呢喃感佩道：“这里牺牲的人，都会有人记得。”
丰子安平静的点头：“是，军中会按照名册点数，确定了有哪些士兵牺牲，然后就会通报府衙，层层传递，让他们远方的亲人知道这里的消息。”
“他们的亲人会记住这些牺牲的人。”
“那些仍然在军中奋战的士兵，也会记得他们曾经相识的战友。”
“可是……”
不披甲的将军在萧瑟冷风之中闭上了嘴，许久之后，脸上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长叹道，“可是我不记得啊！”
方云汉一怔，侧目望去。
丰子安走向前方，手掌抚上了一块墓碑：“这些木头上的名字，是让军中众士兵对照着名册，查询、刻录的。其实就拿这一次死伤的近千名士兵来说吧，这里面让我感到眼熟的名字……也许一个都没有。”
他按着墓碑，望着其他坟墓，“我到铁衣城这么多年，先后统御五万大军，真正认识的将士，却还不超过八百人。能真正在一见面就把名字跟人物对上号的，估计只有三四百个。”
方云汉无言以对，只好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风声缓送，丰子安平复了一下气息，继续说道，“然而，当时这近千名士兵因为幽魂之乱身亡的时候，我一眼看过去，分明觉得一个个都眼熟。”
“我好像觉得，我看见过他们在军训中操练，我看见过他们在城头上奋战，我看见过他们在林野中巡逻，我看见过他们在商铺前跟小贩讨价还价……”
丰子安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仿佛他每说出一句话的时候，脑海中都确实在回忆那样的景象。
“我那个时候觉得他们从前一直都在我身边，觉得他们是那样的熟悉，我为我熟悉的这些士兵不明不白的丧命于幽魂之手而伤痛，愤怒……”
“我那时候想，如果他们是战死于塞外的刀枪之下，无论埋骨沙场还是马革裹尸，至少都比那种不明不白的死法……”
他的话顿在了这里，他说不出那个“好”字。
不管是怎么死的，毕竟是死了，又怎么能说好。
方云汉仍静立，认真的听着。
“我那时候觉得，我有生以来未曾如此伤心愤怒过。”
丰子安回头看着方云汉，“我错了。”
“因为，等我发现我跟这些士兵其实不熟，在我脑海里，无论怎么去回忆，都只能用一张模糊的脸孔替代一千个人的面貌。”
他的脸色变得平静，好像那些情绪深沉到无法借表情来宣泄了，只是吐字时，如要窒息一般。
“我甚至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在那个时候。”
“我心里，更痛。”
人，至此无声。
谷中无数的墓碑不曾变过。
山头天云吹去，寒风蜷缩在方云汉指尖，左手曲握，收回袖袍之下。
林间大风吹来，冷而干燥，扑面刺肤。
方云汉看着丰子安，忽然间，无来由的想到，这北境的长风若是也作呜咽之声，肯定也是苍茫无泪的。

第198章 亭中交流，四境之说
天光微斜，无数墓碑沉默以对，空谷荒凉，地面上墓碑的影子拉长了一些。
丰子安长长地吐了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道：“你我相识未久，突然跟你说这些话，是否显得有些矫揉造作了。”
“只是，这些话，我不能跟其余将士说，也不敢孤身对着这些墓碑说，又不愿意在离开之前都找不到机会说出来。”
他不等方云汉回答，惭然低头，拱手施礼，“也只有方先生是不合适的人中最合适的一个。多谢你能听完。”
方云汉靠近了两步，目光落在前方空处，视野囊括许多坟茔，对身侧的丰子安说道：“你是怕自己以后会忘掉这段伤心的情绪吗？”
丰子安悠然说道：“也许是吧，其实我也搞不清我心里到底是什么情绪。”
方云汉道：“人不能被伤心绊住脚步，但我可以教你牢记这段伤心，带着今日的感怀一起向前。”
“哦？”
丰子安转头，一根手指就轻轻的点在他眉心。
那是方云汉左手的食指，指尖冰凉，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分凉意，使得这一指具有一种清新涤尘，振奋精神的效用。
丰子安被这一指点中，只觉连日以来积累下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反复起伏的情绪也暂时归于清净，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一刻，他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像是被清水洗过，耳中听到的，缓缓流入心田，盘亘而不忘。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山字经上修行，妙谛正在眼前……”
字字句句，如珠玉滚落，让人铭记的同时，又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悠然忘我，不知寒暑晨昏。
枝头零落的几片枯叶也吹落，风声卷过墓碑，一片叶子擦着丰子安的耳朵，落在他的肩膀上。
耳朵上的一点触感，让他偏头避让了一下，睁开双眼。
丰子安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睛。
而本来也在这片谷地中的方云汉，已杳然无踪。
环顾四周，不见人影，丰子安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听过的那一篇奇异的经文历历在目，甚至回想起了在自己失神的时候，方云汉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
“读经铸箭，昼夜不舍，以后，你才有机会避免更多的悲伤。”
低声的重复着那句话，丰子安伸手，把自己肩头那片枯叶摘下。
他低头看着，拇指松开，让枯叶有些不稳的停留在中指上。
“读经……铸箭。”
他望着那片叶子的眼神逐渐专注。
嗞！
枯黄干燥的叶子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从丰子安中指接触的地方开始，凭空多出了许多裂隙。
而后，“啵”的一声轻响，落叶化作一小股昏黄粉尘，从指尖上飘散。
丰子安脸色一白，眼神却浮起了一抹清亮，光彩夺目。
他转过身去，对着万千林立的墓碑深深一拜，脊背挺直的离开了这片山谷。
……
彼时，方云汉已经出了山林，回到了铁衣城中。
当日参与伏虎镇一战的主要人员，若有伤损的，都被安置在将军府内，方云汉回来之后，召来一个侍女，问了几句，就向刘青山他们那群人所在的院子里走去。
说来也巧，方云汉进入那个院子的时候，其他七个年轻道士都不在，只有刘青山坐在院子里的石亭下，捧着一杯参茶，细饮慢咽。
这老道外表没什么伤势，但内伤不轻，面如金纸，眉尾散乱，即使正在喝茶，也能看出嘴唇有些干裂的迹象，唇无血色。
而且他还心不在焉，连方云汉面朝着他走来，也未曾发觉，只是机械性的重复着啜饮的动作。
“道长，那杯茶已饮尽了。”
方云汉止步于凉亭石阶之下，看了数息之后，提醒了一句。
刘青山惊醒，见是他来，忙放下茶杯，道：“方会长来了，快请入座。”
方云汉入亭，坐在刘青山对面。
刘青山提起茶壶，看见桌上只有一个杯子，就准备召侍女去取杯。
“不必劳心。”方云汉摇手制止，让那个侍女退出去，微笑道，“我来，只是有几件事情想向道长请教。”
刘青山也是笑的一脸慈和，道：“方会长请说，贫道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方云汉说道，“道长是否知道那风吹休的来历。”
一听到那个名字，刘青山神色肃然，道：“实不相瞒，那人是我们故乡一个恶名昭著的大魔头。”
他解释道，“贫道等人，是来自海外一无名群岛，在那里，有一个名为七杀教的教派，风吹休就是当代的教主。”
刘青山的态度好的出奇，不等方云汉继续询问，又道，“还有，这七杀教与其余五大门派，合称魔宗。”
方云汉道：“魔宗？”
“是。”
刘青山发出一声冷笑，道，“我们那里的人，因为忌恨他们残毒恶劣的行径，称之为魔。他们却自称，悖逆主流者、不受世俗目光约束者，才为魔之正宗，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私自利，践踏道德。而深红色的六叶莲花，正是魔宗的印记。”
“哦。”方云汉意味莫名的笑了笑，道，“听起来，道长的故乡虽是岛屿，也有一番波澜宏阔的局面，只是，大齐与西大陆之间的交流，都已近千年，船队远扬四海，怎么从来未曾听说过有众多高人、魔头活跃的群岛？”
刘青山叹息道：“应该是我们那里太过偏僻吧。实际上，我们八人也是遇到海难之后，漂流到西海一带，现在连我们自己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线了。只是不知那些魔宗的人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说到最后这句的时候，眉心一皱，语调微不可察的放缓了一些，显出沉思的神色。
联系当日他在风吹休报出姓名时那骇然一幕，方云汉可以相信，对于魔宗之人如何来到大齐这件事，他应当是真的满心疑惑。
“原来是这样。”
方云汉眉目之间舒展开来，像是有一个日夜困扰的难题得到解答，面上深信不疑，而眼中又透露出向往的神色，道，“虽然只是三言两语，我已经能想象道长的故乡是何等玄奇的地域，只不过这样与世隔绝的状态，真让人觉得是独立于此方世界外的另一方天地。”
“头顶上都是一样的天空，也是俗人俗事罢了。”刘青山脸上神色不改，只是眼神垂下，避开了方云汉看过来的目光，给自己倒了杯茶。
“但那里却有七杀教主这样的大高手。”
方云汉没有紧盯刘青山，移开目光，看向亭外，道，“不知身在何方，只凭一缕意念入主一个破损不堪的躯体，就险些将我们全部葬送，这份实力着实可畏。”
刘青山捏着酒杯，沉吟着说道：“七杀教主也是习武之人，意念入主他人躯体这种事情，想必是那些幽魂自行运转了某种术法，进行配合，才能完成。而且七杀教主必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不然以他一贯作风，要是真身能来，来的一定就是真身。”
老道士笃定道：“大齐短时间内其实不必担心他的威胁，像这种近千名幽魂自然诞生，集聚一处的情况，在我们那里是闻所未闻之事。”
“即使是在大齐，也全因北境数百年兵煞累积，如今此处兵煞已被消耗不少，以后肯定不会再突兀出现这样大规模的幽魂之乱，自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合适的人选接应他的意念。”
方云汉回过头来，追问道：“那么这位七杀教主的真身，实力到底是到了何种程度？”
“这……”刘青山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贫道久居山中，对七杀教主的了解也仅限于耳闻。不过，在我们那里把武学和术法的修行，都分为四个阶段，或称四个境界。”
方云汉静心聆听。
刘青山心中忽泛起一种自豪与优越感，心想此世的最强武人，实力在我之上又如何？比我们那里近万年历史中，断续沿袭，代代完善推进的修行体系，也只是微如蝼蚁，还不是要全心受教，洗耳恭听。
他轻咳一声，掩袖假装喝了口茶，以免脸上神色太过得意，才说道：“武道四境，层层递进。第一境铸身换血，习武之人锻炼身躯，练到洗髓换血的境界，再获得内功心法，呼吸导引之术，就可以步入第二境，隔空真气。”
“如果能练到真气和气血互相转换，则内力不竭，生机不灭，可使自己的身体始终保持在盛年的状态，甚至打破常人的寿命极限，到了那个地步，就是第三个境界，称之为生死玄关。”
“至于第四境，名为天地之桥，是修行的巅峰，具体如何，贫道也就不太了解了。”
刘青山思索了一会儿，道，“七杀教主就是第四大境的高手，神秘莫测。贫道只听说，他曾经有过一夜之间，令满山青枫转红的事迹。”
“十里红枫如火，一夜名动九霄。”
说到这件事情时，即使之前对魔宗再怎么用力贬斥，刘青山也不由得在语气中带上几分欣羡惊叹的意味。
方云汉眸光一动，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臂。
之前的战斗中，其实风吹休操控的那具躯体完全是将他压着打的，如果不是之前就被震裂了全身的骨骼，那么只凭那具躯壳里的力量，也许风吹休就能杀光在场所有人。
“道长所说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方云汉带着笑意抬起头来，道，“那么，我就说一件道长或许不知道的事情吧，也算是回报道长的坦诚相待。”
刘青山谦和道：“大齐的事情，贫道知之甚少，方会长无论是说哪一件事，对贫道来说，都是新奇的消息，足够回味许久了。”
他端着那杯参茶，又凑到嘴边，准备喝上一口。
只听方云汉说道：“从今年百兽异变以来，有些人，会在梦境之中见到一株接天连水的六叶莲花，那莲花呈现出深红色，外形与当日我们所毁掉的那件雕塑一模一样，不过大小和意韵，至少也是天壤之别。”
刘青山动作一滞，嘴巴微微张着，茶杯紧贴着下嘴唇，刚喝进嘴里的一点茶水又淌回了杯子里，呆滞了一下之后，惊声道：“有这种事？！”
他惊呼之后，也管不上自己刚才的失态，把茶杯放在桌上，直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急问道：“你说的这些人，是位于某一个小区域之内吗？”
“不。”方云汉否定道，“这样的人，在南海存在，在北境也存在，甚至可能不止于大齐的范围内，而是全天下都会受到影响的事件，就像是百兽异变。”
“竟然是这样？”刘青山失魂落魄道，“六叶莲花，也就是说跟魔宗有关了，但魔宗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即使第四境界，已经是万年以来，无数人杰攀升的极限，进无可进，也不可能……”
方云汉双目灼灼，天刀的心境，山字经的秘义全被他催运开来，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刘青山的情绪，可以确定这老道士现在的表现是真。
因为自身就经历过多次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方云汉并不觉得这种以一方辐散天下的力量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虽然感受到沉重的压力，却不至于像刘青山一样，仿佛世界观都被打破了。
不过，刘青山的表现，也从侧面印证了，这几个异界之人，本身应该并未掌握主动穿越世界的力量。
不错。方云汉已经可以肯定刘青山不是大齐这个世界的人。
如果刘青山编其他说辞也就罢了，偏偏说到海岛。
大齐这个世界，因为初代海皇的缘故，航海业愈见发达，而方平波年轻的时候痴迷航海，搜集过古往今来许多海上航图，方云汉小时候翻过之后就发现，把那些航线拼合起来，差不多就能形成一个星球了，诸国千年，航迹遍布整个世界也不是说说而已。
所以，这个世界即使还有未曾发现过的岛屿，也不太可能是面积超过一百平方公里的大海岛，更不会有那种能够推导出一整套修行体系，还能形成正邪对立、有山有谷的群岛。
半晌之后，刘青山回神，道：“这么说，那些幽魂也许并非是和魔宗的人近距离接触过，也只是在梦境中见过六叶莲花吗？”
他自己说着说着，恍然大悟，“难道梦见六叶莲花的人，都会得到魔宗的功法？”
“这倒未必。”
这一下，换了方云汉来安抚刘青山了，“据我所知，那梦境之中还有另一股力量与六叶莲花相抗衡，有人所得的功法是源于莲花，还有人所得的功法则是源于另一股力量。”
“是这样啊。”刘青山喃喃低语。
得知这种层数的力量还有第二种，对刘青山来说，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接受的事情。
老道士有些愣愣地看着桌子上的茶杯，不再说话。方云汉则心满意足的起身告辞。
等方云汉走了都有一刻钟之后，刘青山才发出一声无望的长叹。
‘这个地方也太怪了吧！’
‘为什么偏偏是我一个只想缩在山里清修的人流落至此？老夫明明三十多年没下山了，到底是怎么飘到海边去的？’
老道士一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心中悲呼，‘冥冥之中真有什么天意神明的话，把教主他们换过来，让贫道回去吧！’

第199章 大齐之外的地方
“原来有四个境界啊，白鹿戏水篇之中只提到了三个。”
黑瓦上挂着一层白霜，一层枯草萎顿于地，几棵苍遒有力，无花无叶的老树间，方云汉和公孙仪人对坐石桌两侧。
公孙仪人披了一件厚实白裘，纯色的皮毛将女子的躯体隐入其中，只有脖颈以上不加遮掩，两颊上有些红晕，却是一副虚弱病容。
她的声音也因之比平时轻柔，道：“白鹿戏水篇，只提及了前三个境界的一些特征，而且即使练到了完满的境地，也不算是踏入了生死玄关的层次。”
方云汉问道：“那你练到什么程度了？”
“快练到顶了。”
公孙仪人说道，“我之前跟祖父聊过有关这门功法的事情，据他所说，其实这门武功并不比《嫁衣神功》更为高明，只是多了一些偏巧奇招的效用。”
“这样么？”方云汉对比着当初安无声弄出来的那些事情，道，“那个海盗原本的拳法水准应该是远不如你的，得到功法的时间也未必有你长，却可以制造雾瘴，唤醒死尸。由此看来，他所得到的功法效用绝不在《白鹿戏水篇》之下。”
说话间，公孙仪人胸前垂落的一缕发丝被风吹动，飘拂着碰到她的下巴，她左手即轻巧的从白裘掩映下探出，压住了那几根头发，道：“听你的描述，他所得到的应该更近似于术法。”
方云汉左手按上桌面，道：“不管是术法还是武功吧，结合你描述的梦境中所见，基本可以看出，这种梦中得法应该是随机的。”
“也就是说，并不是只有体质强健、精神坚定的人会做这种梦，梦中所得的功法高深与否，也跟做梦者本身的武学水准关系不大。”
“那这样一来……”方云汉拉长了声调，说道，“等这些梦中得法的人，全都习有所成，大齐各地除了应对变异生物之外，只怕要开始应对那些倚仗梦中功法，屡行不轨的人。”
公孙仪人盯着方云汉看了一会儿，摇头说道：“你难道还想提前把这些人全都找出来，加以控制吗？这不现实。”
“这确实不现实，太过强硬的姿态，可能也会使一些本来可以争取的力量走向对立面。”
方云汉把左手从桌面上拿开，轻轻捏着自己裹在绷带中的右手，笑道，“不过这种事情，本来也不是我乐于操心的东西，当然是发一封信提个醒，后续就交给陈副会长，让他去跟官府那边商议合作，谋求应对之法。”
“其实我觉得，朝廷那边也未必就对这些事情毫无察觉。”
公孙仪人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双手抬起，轻轻拍了拍脸颊，“不对呀，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跟我说，我就是个练刀的，又没像苦命的陈前辈一样，被你诓到那边去挂个副会长的名头，劳心劳力。”
“哎，这就叫做能者多劳呀。哦，我明白了。”方云汉打了个响指，“公孙姑娘是也要一个名头，对吗？那之后就给玄武天道设一个总护法啥的。”
“可千万别。”
公孙仪人双掌合拢，在胸前作祈求状，她肤色冷白，娇柔的黑发披散在白裘上，一身劲装被大衣掩盖，显得像是一个毛绒绒的小姑娘一样娇俏，语气也软的有些飘忽，“方大会长放过我吧，小女子的头脑可承受不了多么复杂的思考。”
方云汉笑了两声之后，道：“言归正传吧，这城里也有大商会的人，等我稍后写好了信，就让他们用信鸽放飞，把我们要提醒的东西交给陈副会长。只是，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呢？是准备在这里养好伤，还是直接动身回去？”
公孙仪人垂下双手，明眸如点漆，稍微偏着头打量方云汉，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之后是不准备跟我同路了？”
方云汉承认了，道：“东海到北境之间，颇多险峻奇观，我来的时候没有好好看过，回去的时候，准备专找一些偏僻山林，孤身去享受一番荒野自然的风光。”
他思索道，“路上应该会多耽搁一段时间，嗯，这一点也要加进信里面，免得陈副会长他们以为我失踪。”
所谓观览荒野奇观，自然只是个借口，事实是因为当日伏虎镇一战之后，穿越的进度条已经达到100%，最多再有一天半的时间，方云汉就要进行下一次穿越了。
公孙仪人转动了一下脖子，仰头望了望天空，道：“真是巧了，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我准备到塞外去走一走。”
方云汉道：“塞外？”
“是啊。”公孙仪人道，“大齐的山山水水，我也见过不少了，塞外的风景，却一直只在传闻之中。黄沙大漠，千里天阴山脉，还有那号称天之遗珠的狼饮海。”
她陡然低头，平视方云汉，一指点在桌上，声音里面的情绪渐渐浓烈、雀跃，道，“当然，还有那塞外诸国，以及贺连大草原上迥异于大齐的武术流派，我早就想一一领略了。”
方云汉看着她的眼睛。
公孙仪人已经二十四岁了，比他今生的年纪还要大上一些，但是光看眼神的话，有时候会觉得她也许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这样的眼神，明澈纯净，好像没有什么烦恼值得萦绕心头，也没有什么心思需要犹豫隐藏。
只是看着这样的眼睛，方云汉已经体会到对方心中除了那一份早已有之的期待之外，更有一份强烈的不甘。
这份不甘，也许起于当日在玄武天道总部的山脚下，轻易败给方云汉的一战，而等到与风吹休一战过后，不甘心的情绪更是到了不可自抑的程度。
“你在猜我的心思吗？”
公孙仪人的一句话打断了方云汉的遐思。
她耳畔乌发柔柔垂落，衬的面上莹白，面色虚弱却笑意坦然。
方云汉看着这样的她，也没有什么掩饰、尴尬的心思，平静道：“冒昧了。”
“朋友之间哪需要这么客气。”
公孙仪人站起身来，“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她一边说着，右手在腰侧一压，一把刀鞘的前端压在了桌面上。
刀鞘倾斜，细微的摩擦声里，一截断裂的刀尖，从刀鞘之中滑到了桌面上。
这把刀连接着刀柄的那一段，已经彻底化为铁屑，而尖端的这一段被公孙仪人寻回。
她用三根手指拈起了这截断刀，雪亮的刀身映照出秀丽面庞的一角，道：“还记得当初在本愿寺中喝酒的时候，我们说，这个时代也许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却也会越来越精彩。”
方云汉道：“记忆犹新。”
“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呀。”
公孙仪人一手拈刀，另一只手有些苦恼的抬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当初说了那样的大话，真正动起手来，却连着两次得到了失败的结果，如果再不刻苦起来，等以后真正被这个时代甩得远远的，回忆过往时，岂不是要羞死人了？”
方云汉无奈笑道：“怎么叫连着两次失败，被你砍死的那几个太保，是不算数了吗？”
“啧，你非要在这个地方挑刺吗？”公孙仪人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道，“总之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更加努力，至少下一次见面的时候……”
断刀投回鞘中，刀尖触及刀鞘的底部，发出一声脆响。
“我要砍断那个七杀教主几根骨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侧首仰望北方昏昏天际。
像是要让北方的山和水，天和沙，一同见证这不曾立誓的誓言。
方云汉幽幽抚掌，喟然笑道：“说的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亦注目天北。
大齐北境，诸多雄城绝壁连成的险峻防线之外，是两千里黄沙荒漠。
荒漠之中，诸多城邦小国，而在这大漠的另一端，当大地由昏黄的颜色，逐渐变成深青近黑的坚竣色彩，便是黄沙不能逾越的天阴山脉。
天阴山脉，横绝千里，再往北，便是水草丰美的贺连大草原。
北漠王庭的贺图王城，就位于贺连大草原上，景象最为奇美壮观的一片区域。
在王城的城墙上向南边看过去，是清澈如玉，平澜如镜的狼饮海。
狼饮海，虽然一望无际，广阔如海，但其实应该算是湖泊，而且是天下最大的淡水湖泊，据说就连远处西大陆的人，都在见识过这一片湖泊之后，专门做文章称颂，声名传扬于四海内外。
而如果从城头上向北看的话，茂盛的青草以及如玉带一般的水流，连接着远方天地交界处的一座座高山。
群峰耸峙，从下往上，从青绿渐变为寒冰雨雪折射出来的浅蓝色，又没入云中，成了一片纯白。
任何人初次来到这样的地方，都会深深地为天地的壮美而沉醉、倾倒。
就算是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的贺兰大可汗，也从来不曾觉得自己看厌了这景色。
每日黄昏日落时分，朝阳初升之际，贺兰大可汗都会命人把自己的王座搬到城头上，准备上好的美酒、瓜果，有时候也会带上几名美貌的舞姬，享受着城头上的大风，观看太阳的升起与落下。
“这大草原上的一切，不愧是天神赐予我等族民的礼物，百年千年也不改其色，供养了我们王庭之中一代代以来，多少豪壮男儿！”
今天的贺兰大可汗一如往昔，端着喝了一半的酒碗，发出了感慨，只是这段话的后半段，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然而，就算是天神眷顾的子民，能够与猎鹰竞逐能够与狼群共舞的族裔，从三百年前以来，一代代振翅图南，始终不曾如愿，何其可哀，何其愤懑。”
王座旁边，站着一个肤色如铜，乱发如狮的男人。
听到大可汗的感慨之后，这人睁开了一双眼睛，他眼白多，瞳孔极小，偏偏眼皮子一张之后，双眼显得颇为狭长，就像是属于猛禽的一双眼睛被塞进了人的眼眶。
这样的眼睛，不需要有什么浓烈的情绪表达，就能让人吓一跳了。
不过贺兰大可汗对他的视线早就习以为常，漫不经心道：“伏邪浑，你有话想说？”
“既然想要，那就去夺取，先辈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可以做到。”
伏邪浑以理所当然的姿态，说出几乎可以算是蔑视先辈的语言，“你找我来，有什么事，直说。”
贺兰大可汗不以为忤，道：“我听说，前一阵子在崖拉国，他们的国王展示出了入水不溺、踏火而不伤的神奇力量，甚至可以像鸟儿一样，轻飘飘的飞过城墙。”
伏邪浑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就像是一个老猎户回家路上捡到一只兔子那样质朴的表情，道：“不错，我从族里的儿郎口中得知这件事之后，赶过去，亲眼见证了崖拉国王为他的子民展现的神迹。”
贺兰大可汗点头，道：“于是你杀进崖拉王宫，打断了那个国王的四肢，把他的王后和儿女绑起来，一个一个宰杀过去，逼问出了他这种力量从何而来。他给了你一篇秘法，是吧？”
伏邪浑目光斜视：“怎么，你也想要？”
“你问出了那篇秘法之后，随意抽取其中段落，让那个国王以最快的语速说出下一句，但凡有一句不符，就多杀一个人，以此保证他没有在其中弄虚作假，试图害你。”
贺兰大可汗赞叹道，“你是一个老练的猎手，也不愧是我们大草原上第一勇士。”
“来，为这一件事，干上一碗。”
贺兰大可汗递出了他的酒器。
这蒙上了兽皮，镶上了金边，还点缀着宝石的酒器，其主材料，实则是当年跟他竞争大可汗的人留下的头盖骨。
多年以来，就连他的亲人都没有资格用这件酒器饮酒，但伏邪浑对这珍贵的象征视若无睹，只道：“有事说事，不要废话。”
“唉，雪山草原固然壮美，南方的秀美山川，却也让人心驰神往啊！你这样无礼的家伙，如果能够在那样的地方多住一段时间，或许也会改变自己惹人厌的性格。”
贺兰大可汗自己喝了两口酒，道，“我是想说，我也在梦中得到了强大的秘法，本来想要分享给你……”
伏邪浑打断他的话，道：“那就给我。”
贺兰大可汗笑道：“你不是已经有了？”
伏邪浑道：“我不会嫌多。”
“那么，你愿意支付什么样的代价？”贺兰大可汗依旧笑着，说出危险的话，“还是说，你要试一试，能不能把我的四肢也打断，让我老老实实的说出秘密？”
伏邪浑的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一下，道：“你想要什么？”
贺兰大可汗一小口一小口的把头骨酒器里面的酒饮尽，终于点破正题：“我要你去荼利国，让他们那个愚蠢却幸运的王子献出自己的秘法。”
“注意，不要伤害他。”
贺兰自认温和的笑着，却不知这表情让他更像一头饱餐后的狼，“因为，你还要让他能乖乖地骑着我们贺图城的马，一路向南。”
他手持酒器，将空着的骨碗指向南天，悠长地说道，“让那王子去大齐。”
“去那，三百年遥不可及的皇都。”
此是大齐九月中。
翌日，有人赤足踏入荼利城。
而大齐北境崇山间，则有人又一次离开了这个世界。
狂歌凌霜，天下第一

第200章 群山见孤女
莽莽群山，林木连绵，或有参天古树，或有歪斜怪枝。
一望无际的青翠色彩在雾气之中朦胧，一处断崖边，刀光剑影，连声喊杀，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一间茅草屋破为两半，有一名哭喊的小女孩从中飞出，落下悬崖。
也该说是幸运，这悬崖本来高达数十丈，寻常人从这个高度落下去必死无疑，好在悬崖边，不少松树横生枝节，藤蔓罗织，在小女孩坠落的时候，为她的躯体提供了一重重的缓冲。
而在悬崖之下，恰是一处深潭，小女孩坠入其中，砸起了一捧白色的浪花，哭喊的声音瞬间消失。
少顷，双目紧闭，已经失去意识的小女孩浮上水面。
这小女孩怀中死死的抱着一个木匣，即使是在已经昏迷的状态，双手也紧密交扣，正是因为木匣的浮力，才会带动她的躯体这么快浮起。
水潭地势有差，本来就连通着一条溪流，重物砸落之后又掀起波澜回荡，小女孩的身体很快就在水流的推动之下，顺着小溪漂向山下。
日头自东向西，群山之间的雾气长久不散，抱着木匣的女孩从溪入河，经过了有数次分叉的河道之后，已经距离原本落水的地方有十几里的路程，渐渐的，漂到了另一外山脚下。
到了这里，水流渐缓，小女孩漂到了靠近岸边的地方，被一根垂入水中的树枝勾住了衣角，停在了这里。
暮色已至，山间的光线暗淡下来，不知何处传来了狼嚎。
似乎正是因为这充满了野性的嚎叫，唤来了一片点缀群星的夜空。
夜间的深山，总是危险的地方，漂在水上的小女孩无意识的呛咳了几声，很快，就有几道幽幽的绿色光芒从不同的方向靠近过来。
那是狼的眼睛。
接着，丛林之间也逐渐有了猛兽行动的时候，体重压碎了落叶的声音传来。
狼的呼吸逐渐靠近。
突然，河流上方，半空中毫光一闪，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这个人向下坠落的时候，发出一声意外的轻咦，似是诧异于自己出现在半空。
但他应变迅速，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飘到了岸上，身体轻转，一双在雾气星光之下仍然显得明亮的眼睛，顺势环顾四周。
“嗷呜~”
凶恶的群狼在他这一眼扫过之后，骤然惊散，发出了一道道狼嚎，纷纷掉头，狂奔远去。
方云汉不曾去追，他低头，捞起了那个小女孩。
这小女孩从高处坠落，虽然侥幸留得性命，但身上被树枝刮蹭出来的伤处不少，只是顺水而下的时候，那些伤口中流出的血液，也都被水流冲淡，使得伤口被泡的发白。
离了水之后，才隐约可见她唇边又沁出一丝血迹，显然是之前落水的时候还受了内伤。
方云汉岂会见死不救，他右手还不怎么能用力，就先将小女孩放在地上，再以左手抵住她后背，将一股醇厚的内力缓缓传入她体内。
过了片刻之后，等小女孩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异常的体温也回复到了正常的程度，方云汉就脱下自己外袍，铺在地上，让小女孩可以平躺在上面。
他在运功的过程中，也将自己的耳力完全催发开来，可是这周围五里多范围内，除了林间野兽、落叶、蛇虫和风声水声之外，并没有什么活人活动的迹象。
看起来一时半刻间，是找不到这小女孩的亲人或相关人士，询问缘由。
方云汉想了想，就也在自己外袍边缘坐下，开始查看这一次穿越的武侠人物模板。
【人物模板：燕狂徒。
强合千武成宗源，独战天下一狂徒。
主要能力：天赋骄狂，玄天乌金掌。
当前能力进度：0%。
注：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燕狂徒？”
方云汉有些意想不到。
这燕狂徒，看几条相关信息，基本可以确定，是《神州奇侠传》世界中的人物。
此人固然是一代武林奇人，一度无敌于天下，遍寻大江南北各大门派无一抗手，但其实，他所倚仗的武功，并不是什么武林中百年一遇的绝世神功。
他练的功夫，大多只是江湖各派一流武功的水平，也就是跟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层次差不多。
就拿他最常使用的这门《玄天乌金掌》来说，原本只不过是一门用来刑讯逼供的掌法，真正用在武林争斗之中，或许只能算是一门二流的搏杀招式。
怀着一点疑惑，方云汉点开了《玄天乌金掌》的秘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定这门武功其实还不一定比得上《赤手凶拳》，沉吟片刻之后，就将目光放在了“天赋骄狂”四个字上。
燕狂徒凭着一些称不上神功的武学横行无忌，正因为他天赋绝异于世俗，几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一直以来，在穿越到异世界之后，武侠人物模板所提供的主要能力，都是相对方云汉来说，在某一阶段还未能涉足的层次，是都能够给他带来不小提升的。
现在《玄天乌金掌》既然没有这个价值，那么重点肯定就在于这“天赋骄狂”。
可是上一次所得到的宋缺兵法谋略，方云汉还可以点开来，自己阅读学习，这一次的“天赋骄狂”，却是无法点击打开的，看起来只能通过推动进度条，逐渐获取这项能力。
“从字面意思来看，难不成是能把燕狂徒的天赋，加成于我身上？”
方云汉徐徐吐了口气，心中略有些情绪起伏。
过往时，武侠人物模板提供给方云汉的力量，实际也无外乎功力和知识这两个方面，如果这一次连天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能够进行提升，那以后到底还会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就说不清了。
“啧啧啧，总不至于有一天连种族都变了吧。”
方云汉深思着，带着些自我安慰的意思的低声嘀咕，“毕竟是‘武侠’人物模板，武侠世界里面不是人的角色，应该不多吧……”
“唔~”
身后传来一声轻吟，方云汉立刻停止了自言自语，转身看去。
那个小姑娘睫毛颤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睛。
她双眼之中满是迷离，在昏迷的时候都死死抱紧的木匣，在苏醒过来的一刻，却反而像是忘了这东西的存在，十指放松开来，双手撑地就想坐起。
只是小姑娘身体还是虚弱，这一撑之下没能坐起来，倒是感觉到了身上压着的重物，便维持着这个双肘撑地的姿势，看向了压在自己胸前，且正逐渐滑落的木匣。
方云汉目睹她的神色从迷茫到清醒，又在难以言述的短暂瞬间化作了惊恐。
“爹！”
她惊叫了一声后，终于注意到了就坐在她身边的方云汉，连忙抱着木匣快速的朝另一侧翻滚过去。
方云汉看她快要滚出袍子铺垫的范围，沾到那些被雾气和夜间露水弄得潮湿不堪的落叶，左手一抬，在小姑娘肩膀上按了一下，就把她拨了回来。
他用的是一股巧力，并不是强硬的拉扯，在小姑娘自己的感觉里面，只觉得身子一轻，明明是向远处翻滚的，却又滚回了那个陌生人身边。
“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
方云汉的手，若即若离的触在小姑娘肩头，内力流转，安抚对方情绪的同时，也以最温和的方式束缚着小姑娘的行动，说道，“我是在河边把你捡来的，看你身上有伤，才暂时在这里照顾你。”
他想到这小姑娘对那个木匣的看重，补充了一句，“你身上的东西我也都没碰过。”
小姑娘经过刚才那一遭，心知自己逃脱无望，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怀里的木匣，用力的抿着嘴唇，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谢谢你。”
“嗯。”方云汉撤走了那股内力，把小姑娘扶正坐好，道，“你刚才喊你爹，是跟你爹一起到山里来的吗？”
“如果你记得你爹在哪个方向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小女孩听完，深深的低下了头，过了半晌，才传出细如蚊呐的声音：“我爹~”
“我爹他……还有我娘，小弟……”
小姑娘声音哽咽的叫了几声，眼里忽然盈满了泪水，泣不成声。
方云汉看她这个样子，哪里还不明白，她的爹娘恐怕已经遭了不测了。
再联系到那个被小姑娘无比看重的木匣，武侠世界里面最常见的杀人夺宝事件也就能对上号了。
假如真是这种发展套路，也许，即使没有方云汉过来搭救，这个小姑娘以后也会凭着这件宝物，逐渐成长为一个绝世高手或者阴谋家，长大之后回去复仇。
脑子里转动这些些念头的同时，方云汉却也看不得一个小孩子哭得这么凄惨。
他从怀中寻了一块方巾，轻柔的擦了擦她的眼泪，道：“别哭，先别哭，你爹娘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如果你没有看到他们遭遇不测的话，那或许他们还活着，你告诉我，你落水之前是在哪里，我带你过去看看好不好？”
“不！”
听到要回去，小姑娘的反应很激烈，也顾不上继续哭了，抬起头来，急切地说道，“你千万不要过去，那边有很多坏人，他们都会武功，而且很残忍，甚至会、甚至会……”
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悲惨的场面，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像刚才一样哭的大声，反而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哭声发泄出来，只有两行晶莹的泪珠不断流淌。
“唉！”方云汉见状，叹了口气，道，“你别这么害怕，我也会武功的，你看着。”
他扬起左手，选定了大约五米以外的一棵树。
那棵树树干笔直，接近地面的地方，约有两人合抱粗细。
方云汉一掌挥过去，只听轰咔一声爆响，那树身上爆起了一团在暗夜之中极为显眼的火光，抖落了几百片硕大的叶子。
小姑娘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转头看过去，借着星光看到了那树身上的一个掌印。
这一掌贯穿了整棵大树，打出来的窟窿前后透亮，而掌印的边缘处，还有一圈发红的火星，就像是刚从炉灶里面拿出来的木头，未曾燃尽的炭火。
小姑娘张大了嘴，回过头来，猛然向前一扑，直接抱住了方云汉。
那木匣子隔在他们两人之间，对方云汉来说倒不觉得有什么，却硌的小姑娘自己生疼。
她那纤细娇嫩的两条胳膊绕过了木匣子之后，还想抱住方云汉，已经是伸到了极限，一双缀着泪光的眼睛盛满了祈求的神色，带着哭腔说道：“大哥哥，你……你去帮帮我爹好不好，还有我弟弟……”
方云汉轻叹着摸了一下小姑娘的头发，说道：“那你也要先告诉我，你爹到底在哪里？”
说话时，方云汉扶着小姑娘一起站起身来，让她抬头看向四周，道，“你还得先看看你认不认识路了。”
小姑娘东张西望，时而眺望着远处的高峰，又看向近处的林间和河流，反复的扭动着自己的脖子，惊惶不已，道：“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家在物泽峰，在物泽峰的断崖边……”
“可是我不认识这个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越想越是气恨，又一次咬着自己已经破损的嘴唇，低头道，“我不认识路了，我怎么这么没用。”
小姑娘自暴自弃，双腿一软，就要摔倒的时候，陡然身体腾空，却是被方云汉抱了起来。
错愕间，小女孩看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泽，从这个陌生少年身上闪烁起来，然后延伸到自己身上。
在这一层光泽将两个人都包裹进去的一霎那，小姑娘眼中的一切景物都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色彩。
呼！
身子忽的前倾，紧贴在少年的肩头，当视觉适应了突然提升的速度之后，小姑娘看到那被击穿的大树、那些藤蔓、那铺在地上的衣袍，都在飞速的远去。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被自己的父亲抱着用轻功赶路，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轻功居然可以快到这种程度。
而且，与在父亲怀里被风吹的脸上发疼的感觉不同，被这个陌生的好心人抱着的时候，就算速度快到这样的地步，竟然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强劲的风吹打在身上。
这种眼前速度和耳边低柔风声的对比，让小姑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在几个呼吸之后，小姑娘又在高速移动之中，以短促的时间变成缓行，转为静止。
她偏过头，看到方云汉皱起了眉。
方云汉原本想着顺那条河流逆行过去，试试能不能找到她家，没想到才走了这么远，就看到通向那条小河的三条水脉。
“这山中水路纵横交织，也没办法确定你是从哪个方向飘过来的，还是先选定一个方向，去找一个村镇，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你所说的地方在哪里。”
刚停了一下，小姑娘眼中的景物又飞速的移动起来，她觉得自己有些眩晕，沉默的把下巴搁在方云汉的肩膀上。
到了这个时候，方云汉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片刻，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叫黄雪梅，我爹爹叫黄冬。”

第201章 白衣公子称海棠
到了第二天凌晨的时候，方云汉才寻到一个村庄，找人问明了道路，带着黄雪梅来到了物泽峰。
此时，天光已渐渐亮了起来，群星隐去。
西方的天际，仅余一轮弯月悬在高空之上，在山中游荡的雾气遮掩之下，显得不甚朗然。
这是群山间一日夜之中最潮湿的时候，虽然不曾下雨，但是那些树木、蔓草，都像是刚被一层水泼过，地上的土壤湿润得像是一脚踩上去能渗出一汪水来。
泥土、植物的气息如此浓烈，但在靠近物泽峰上的时候，却还是掩盖不住那股血腥味，当他们真正来到断崖边，就连土壤上的水光，也渐渐带上了一点点淡红的颜色。
面前的一切都很安静，脚下是一条被人常年踩踏形成的小路，两边荒草及腰高。
环顾四周，可以看到许多地方有大片荒草倒伏或断裂的痕迹，血腥气最浓的就是那些地方，但没有尸体残留，只有一些兵器的碎片插在草丛间，反照着朦胧的月光。
而在脚下这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茅草屋倒塌之后的废墟。
那片废墟已清晰可见之时，方云汉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用力挣扎了一下，就把黄雪梅放了下来。
小姑娘抱着木匣向废墟的地方急走而去。
她没有跑起来，像是不敢太快抵达那里，害怕去面对难以承受的惨象，但是她也根本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抑制住自己奔向“家”的冲动。
于是，她只能急走。
很快，那一片废墟已经近在咫尺。
覆盖着茅草的屋顶，裂成了三四个部分，但没有直接层叠覆盖于地面，而是互相抵靠着，像是一座非常简陋矮小的帐篷立在那里。
而在这“帐篷”四周，本该是四面竹墙，还颇具匠心的编织出了竹窗，此时也残损不堪，大半的墙体向四面倒下，上面泼着大片的溅射状血迹，还有一些竹片孤零零的竖在地上，尖端断裂处挂着一些破损的衣料。
一眼看去，同样看不到哪里有尸体的痕迹。
黄雪梅站定在废墟前，唇角动了动，用力绷着脸上每一寸皮肤才能保持的表情，像是要垮塌一样。
但这小姑娘终究忍住了。
她抛下了木匣，无视了那个“帐篷”边缘向外刺出的一根根尖锐竹茬，就想弯腰钻进去。
方云汉出现在她身边，先她一步出手一推，一股沉缓而强劲的气劲冲刷过去，把那几片破碎的屋顶掀开。
顿时，一股浓得这山间雾气，夜间露水都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那本该是屋子里平坦的地面，此时一根根竹木倒在其中，交错的压在泥地里，从这些竹子分割出来的一块块区域之间，可以看到延绵的血色，间或有几块切口平整的布料、头发落在其中，都已经被血染红。
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风干的肉，被细麻绳串着，也泡在血水中。
这里的血，多到连土壤都已经吸收饱和，真的在地面上多了一层血色的积水，浸泡着那些破裂的竹子。
方云汉心中略微估算了一下，在之前的那场战斗中，光是这茅草屋所在的范围内，就至少死了二十多人，而且还是断肢甚至碎体之类凶残的死法，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血积如潭的景象。
啪！
小姑娘已经一脚踩进了血水中，血泊晃了晃，从那些压倒的竹木之间渗透出去，开始向外流淌。
一步一步地踏过血色，她走在这本该最熟悉的地方，身边却环绕着浓浓的血腥气，陌生到令人想要呕吐，身上也越来越不适。
黄雪梅身上的衣物，在方云汉把她从水中救出来之后，已经运功烘干，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干燥温暖的状态，连那些被刮蹭出来的伤口也不觉得疼。
可是当抵达了这片断崖，脱离了方云汉的怀抱之后，那种包裹着她的温暖气息也消失了，在这山间的浓雾中，衣服很快像是被雨淋过，湿哒哒的贴在了皮肤上。
回来的时候，黄雪梅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可她在这里，居然连尸体都看不见了，强忍悲伤的表情松动，成了一种无依的茫然。
她呆呆的抬起手来，看着那有好几道划痕的手背，身上那些小小的伤口也都传来麻痒的感觉，衣服越来越湿。
触觉，嗅觉，视觉的交相冲击，忽然使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在这血色中打个滚，才会被血浸湿。
这种想法使她几乎立刻要吐出来，只是胃里抽痛了一下，仅仅吐出了一口酸水。
“有人刚从这里离开，没走远。”
方云汉的声音打破了小姑娘的恍惚，他在黄雪梅身侧半蹲下来，怜惜的将手抚在小姑娘背上，调理她的气血，尽量温和地说道，“我们到那里去看看吧。”
沉默中，黄雪梅怀中被塞入了木匣，再次被抱了起来，往山下去。
他们上山的时候，走的是从前黄雪梅一家来往的小路，这次下山，却是从另一个方向，直接在荒草间飞掠过去。
物泽峰高数十丈，山体表面颇为广阔，换了一个方向之后，就是截然不同的景致，除了人心还萦绕着刚才所见的那一片沉重血色，外界的青草黑土，却是逐渐不见半点刺眼的红了。
方云汉带着黄雪梅落在了一根树枝上，目光投向了百米之外的一片空地之间。
那里站着十余名像是捕快打扮的人，一个个气宇轩昂，腰佩钢刀，看着绝非一些寻常府衙之中滥竽充数、得过且过的人手。
不过从他们的站位和行动来看，都是以一名白衣束发的年轻人为首。
这个距离，他们的对话也逃不过方云汉的耳朵。
此时，一个捕快正向那年轻人汇报，道：“我们在山崖下搜找到的残尸拼凑之后，只有十几人，但想来，是因为战后各大门派有帮他们的门人收尸，这物泽峰上，真正死伤人数当是十倍于此。”
年轻人点点头，看着面前一座新立的坟墓，以树干削成墓碑插在上面，却是空白无名。
“东南诸派高手觊觎天魔琴，苦心寻得已经隐居的丑灵官黄冬，掀起这一场乱战之后，徒然将各派弟子百余人的性命葬送，也未曾有一方得琴而归，何苦来哉。”
年轻人感慨了一句，将手中折扇一合，向那墓碑刺出，手腕抖了几下之后，木头上就出现了一个不甚明晰的“黄”字，几许木屑凋落。
捕快看他刻了一个字就收手，道：“不把完整的名字写上去吗？”
年轻人将折扇敲在掌心，道：“不必了，离这么远立这个坟，就是不想以后有人再来打扰一对夫妻的尸体，他们生前就想要隐姓埋名，死后又何必留下全名？”
百米外的树枝上，方云汉给黄雪梅换了一个姿势，让面朝他背后的小姑娘能转头看到坟墓那边，之后轻声说道：“你爹娘应该就是葬在那边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遮掩的意思，也未曾运起传音之法。
坟墓前的白衣青年忽然耳朵一动，眉宇之间掠过了一点思索的神色，却并没有转头看向那边，反而展开折扇，对周围的捕快说道：“既然尸体已经都处理完了，我们也不必多留，这便离开吧。”
那些捕快听令行事，毫不拖泥带水，白衣青年一迈步，他们也跟着转身就走。
所以，不曾加速也不曾刻意等待的方云汉抵达坟墓前的时候，那些人的身影也已经被茂密的林木藤蔓所遮掩。
方云汉放下黄雪梅，朝那白衣青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他怕小姑娘冲动，又要做出什么徒手挖土确认尸体的事情来，只看了一眼之后就又把视线移回了黄雪梅身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小姑娘像是已经彻底接受了事实，反而表现的比前几次平静的多了。
她只是眼眶泛红的盯着那墓碑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跪下来，把木匣横放在身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爹、娘！女儿大难不死，绝不会忘记那天的事情，如果你们泉下有知的话，就好好看着，看着女儿长大……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们瞑目。”
黄雪梅只言未提报仇的事情，但报仇的决意，已经从她那娇小的身体中透发出来。
说完了这段话之后，再次站起来的黄雪梅，虽然额头沾了泥水，一团脏污，两眼微肿发红，却不再显得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她转身看向方云汉，又要跪下，方云汉连忙一手托住她，道：“小丫头，你要干什么？”
黄雪梅仰起头来，目光坚定不移，道：“请恩公受我三拜，不然雪梅余生不安。”
“我不喜欢看人跪拜，尤其是你这种小孩子。”
方云汉声线微肃，松开了手，凝定的眼神却给小姑娘带来了更大的压力，“你要谢我的话，就不许跪。”
黄雪梅迟疑了一下，双手捧起木匣，低头道：“救命之恩，雪梅无以为报，这匣子里面，是我们黄家的重宝，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请恩公收下。”
方云汉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像是看到了一朵梅花浸润鲜血之中，渐渐泛起墨色，他双眼盯着低头的黄雪梅，看着这女孩潮湿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之后，竟然笑了一声。
黄雪梅听到他的笑声之后，双臂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恰在此时，林中有一道白影翩然而来，还不曾落地，就先有一句劝告的言语传至。
“小姑娘，你想拿这件东西报恩的话，也许反而是害了你的恩人。”
方云汉转过头去，这回算是好好的看到了这白衣青年的面貌。
此人相貌俊美，说是双眉挺秀也好，说是艳若桃李也罢，两颊微红，虽然不施粉黛，却有些雌雄莫辨的英丽之色。
如果是一个先入为主，认为青年是男子的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这位公子长得俊俏。但如果是一个认为这青年是女子的人看过去，就会觉得这人大概率是女扮男装。
这形成了一种比男子柔和，又比寻常女子英气的独特魅力。
“终于肯出来了。”方云汉打量着这个人，随口说道，“其实你们在这里，也不影响她来拜祭父母。”
白衣青年听了这话，心中微凛，却从善如流，歉意道：“阁下光明磊落，看来是海棠枉做小人了。”
方云汉道：“海棠？”
白衣青年抱拳为礼，道：“在下上官海棠，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方云汉。”
方云汉目光一转，口中念了一遍，“原来是……上官海棠啊~”
方云汉因为这个名字想到了许多东西，那边，上官海棠也因为他的名字，瞬息间在脑海里搜找了一遍。
她脑子里确实记得一些叫这个名字的武林人士，但没有一个人的外貌能与眼前这个人对应，便暂且不去深思，道：“原来是方兄，方兄可知道那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你是想说那是一个大麻烦吗？”方云汉面色平淡，道，“我是从山顶上下来的，看来这东西至少已牵系了上百条人命，确实是一个麻烦。”
“何止是上百条人命。”上官海棠说道，“这匣子里面的东西，数十年前初现江湖的时候，已经掀起了一波腥风血雨，而可以想见，今后围绕着这件东西的生死争斗也绝不会少。”
方云汉道：“你想劝我远离这个东西？”
“不错。”上官海棠直言不讳。
一旁，因那木匣沉重，黄雪梅捧到现在，双臂已经有些吃不住力，开始有细微的颤抖。
方云汉朝身边看了一眼，道：“你还是先抱着吧。”
他只看了黄雪梅一眼，就又转向上官海棠，“但我刚救了这小丫头，如果即刻就要远离，难道也要弃她于不顾？”
上官海棠正色道：“如果方兄愿意的话，海棠可以为黄姑娘代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而她日后的安全则由我来负责。”
方云汉不语。
“我的报答，可以是黄金千两，也可以是江湖上一本一流的武学秘籍，又或一件常人万金难求的名刀宝剑。”
上官海棠加重筹码，目光转向黄雪梅身上的时候，想到这小姑娘刚经历一场剧变，语气下意识的柔和了一些，道，“而且我可以向天起誓，只要我在一日，一定会让黄姑娘平安康乐的长大成人。”
“呵。”
方云汉笑了一声，居然向后退了一步，跟黄雪梅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黄雪梅看到那双靴子远去，慌忙抬头，只见方云汉古井无波的看着她，说道：“小丫头，你自己怎么选呢？”

第202章 同调异声，且待将来
孤坟前，三人各距数尺。
黄雪梅立刻就要张口，又被方云汉抬手做出制止的动作。
“你不要着急，听我说。”
方云汉一手指向上官海棠，“这位是官府的人，你主动将天魔琴交给他们保管的话，至少短时间之内，你安全无虞，或许还能够得到不错的培养。”
“而如果，你选择继续跟在我身边的话，你将来要遇到的危险，也许还要远超过这区区一张天魔琴带来的麻烦。”
上官海棠心中略有些惊讶的看了方云汉一下，暗道：这人好大的口气。
让她更惊讶的是，方云汉在两种选择说完之后，又说出了另外的选项。
“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
方云汉竖起第三根手指，注视着黄雪梅，“你可以抛弃天魔琴，也不用选择跟随哪一方，从此远离江湖纷争，我会带你离开这里，让你改头换面，为你寻一户淳朴无子的人家，将你托付给他们养大。”
上官海棠微怔的盯着方云汉，听完这段话，才垂下目光，道：“这第三条路，确实也是不错的选择，与天魔琴分开之后，不会再有人关注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黄姑娘……”
她只说到这里，未曾继续说下去。
方云汉所说的，确实比她提出的选择更周全，上官海棠私心里，其实也希望黄雪梅能够选择第三条路。
但是，一个已经十几岁大的女孩子，有了完整的记事能力，经过了这样的惨事之后，又怎么可能三言两语之间放弃仇恨？
放弃了天魔琴，去一个普通人家被收养。这样的话，黄雪梅以后还有报仇的可能吗？
方云汉的第三个选择，其实只是一句劝告。
一句注定无用、不合时宜的劝说。
两人的目光都放在黄雪梅身上，等这柔弱孤女做出抉择。
而黄雪梅，她努力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在两个成年人说话的时候，像是完全没有被动摇。
小姑娘向方云汉重复了之前那句话。
“请恩公，收下天魔琴。”
方云汉道：“我刚才说的，跟在我身边的危险性，可不是危言耸听。”
黄雪梅答道：“雪梅，绝不后悔。”
方云汉流露出赞赏的目光，道：“好。”
他伸手，靠近了那木匣，上官海棠只是看着，并未阻拦。
方云汉的左手从木匣上越过，摸了摸黄雪梅湿润柔软的头发，说道：“我手不方便，这东西，还是你继续抱着吧。手酸的话，等我们下山之后，找个布条捆一捆，让你能背在背上。”
“嗯。”黄雪梅低浅的应声，双手收回了匣子，抱在怀里，松了口气。
她放松下来，是因为抱着的姿势比直臂捧着的姿势更省力，也是因为她听出来，方云汉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温柔。
——在她提出把天魔琴送给对方之前的那种温柔态度。
“辛苦你啦。”方云汉顺手帮黄雪梅整理了一下额前的乱发。
上官海棠出声，道：“既然黄姑娘已经有了决定，那我就不多打扰两位了。”
黄雪梅忽然转头，道：“你是官府的人吗？”
上官海棠点头：“是。”
“那……”黄雪梅字字用力地说道，“那些恶人找上门来，杀了我爹娘，官府会把他们都抓起来，把他们处死吗？”
“他们……”
上官海棠语气出现一点迟滞，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忍，视线从黄雪梅身上偏开，“他们也不算是纯粹的恶人。”
黄雪梅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这小姑娘是个早慧的孩子，本来得到了答案之后就不想再多说，以免引起言语上的冲突。
可小丫头忍耐了一下，还是禁不住脱口道：“为了抢人家的宝物，直接上门杀人，这样的人还不算恶人吗？大明律法里面，对这种人不是都要明正典刑，斩首示众的吗？”
上官海棠见她目光执拗而悲切，大有非要问出个究竟的态度，默然良久，转头看着那座坟墓，说道：“你爹当年也曾经在江湖上杀了不少人。”
黄雪梅牙关一咬，尖声道：“你说我爹是恶人？！”
“不。”上官海棠无奈的苦笑，道，“你爹当然不是坏人，你爹只是跟他们一样，都曾是江湖人。”
“江湖上的纷争，是不能以一般的眼光来看待的，否则的话，无论是正是邪都要一扫而空。”
她张开折扇，想起朝堂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以及深宫中那个肆意妄为的老太监，怅然道，“即使朝廷真能扫清江湖，只怕没有了江湖，这世道会更坏。”
“好了！”
方云汉打断了她们的交谈，“这种空口白舌，老生常谈的东西，说了有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黄雪梅，说道，“你至少已经一整晚不食不休了，既然决定跟我走，就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争吵中。”
小姑娘气愤的喘了两声，双手用力挤压着木匣，脑袋偏过去，不说话了。
方云汉又向上官海棠说道：“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要说的话，那我们就要告辞了。”
上官海棠思来想去，无话可说，抱拳道：“两位保重。”
“后会有期。”
方云汉之前已经在那个村子里面问过了方向，这回下山，就直往一处较为繁华的城镇中去。
他不曾动用全力，带着黄雪梅赶路，也只花了大半个时辰，就进了一座城中。
此时，刚好是客栈开门，各处商铺开始做生意的时候，路上行人渐密。
方云汉包了一间客栈，先让伙计备好热水，另外叫人去请来裁缝，带上一些成品的衣裳，等黄雪梅沐浴洗漱之后，先换了一身略大些的衣服，然后量了尺寸。
小姑娘本来穿着一身布衣，已破破烂烂，这下换上了一身杏色的衣裙，还带着些青涩的俏丽容貌，顿时被映衬得娇柔了许多。
等那个得了几片金叶子、欢喜不已回去赶工的裁缝走了之后，方云汉才带着黄雪梅坐到桌边，准备吃饭。
他自己几日夜不睡，也不会觉得有半点精力不济，而黄雪梅本来身上就有一些伤没好，之前心情又大起大落，洗过了热水澡之后，虽然伤口有些痛，却已经渐渐感受到浓浓的疲惫。
她无精打采的坐着，之前跟上官海棠争论的那股劲头完全没了，眼皮几乎合在一起，只是眼角时而还会泛起泪光。
嗒！
一碗热粥放到黄雪梅面前，碗底和桌面的碰撞声让小姑娘努力抬了一下眼睛，把两只手放上桌面，挨着碗口边沿，却迟迟提不起喝粥的力气。
方云汉自己喝了几口粥之后，看见黄雪梅那副模样，想了想，左手贴上了桌上的一碗汤，内力流转，令碗里的汤水加速散热，等到温度正好的时候，就把那碗汤推到小丫头面前。
他敲了敲桌面，惊醒了几乎快睡着的小丫头，道，“不想喝粥的话，就一口气把这碗汤喝下去，然后去睡觉吧。”
黄雪梅眨了眨眼睛：“哦。”
她乖巧的松开粥碗，开始喝汤，确实就像方云汉说的那样，一口气把一碗汤都喝干净了。
喝完之后，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转身向方云汉道别：“那我这就上去了。”
方云汉随意地挥了下手。
黄雪梅上楼之后，找到自己的房间，进房关门，几步就坐到了床上。
这房间里还有刚才洗澡的热气，没有完全散掉，窗边梳妆台的铜镜上蒙着一层水雾。
小姑娘坐在床上，把鞋蹬掉，两条腿也放上床，膝盖屈起，双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眼睛朝着梳妆台那边。
水汽朦胧的铜镜中，映出小姑娘的上半张脸，一双眼睛，没有焦点。
她坐在桌边的时候困乏不堪，真正上了床，却反而没那么想睡觉了，大脑像是放空了一样，不知该想些什么。
就这样在床上坐了半刻钟之后，黄雪梅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明明还是没有回想起什么具体的悲惨画面，但还是，伤心起来了。
不久之后，房间里就响起了细细的抽泣声。
“爹，娘，小麟……”
含混不清的女孩嗓音，低弱的念叨着。
又过了会儿，黄雪梅抬起头来，张开小嘴，对着床铺外唾了一口。
那是一小块骨头渣子，应该是店里的伙计呈上汤汁的时候没有过滤干净。
她看着地板上那小小的骨渣发了会儿呆，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转身钻进被子里，开始强迫自己入睡。
楼下，一直坐在堂中细嚼慢咽的方云汉，到此时，才咽下了最后一口菜，往楼上小姑娘的房间看了一眼，让伙计把碗碟收拾一下，另外上了一壶酒，几样小菜。
两只酒杯。
方云汉把一只杯子倒满了酒之后放在自己对面，然后拿起另一只杯子，倒了半杯，就尝了一口，道：“你也一夜不曾休息吧，跟了这么远，不出来一起喝一杯吗？”
暗中的人走入阳光下，一袭白衣，仿若熠熠生辉。
上官海棠走入了客栈大堂，顺理成章的落座，说道：“原来方兄早就知道我一路尾随。”
“我还知道你那些手下，是在离开坟墓两里地的时候，开始跟不上的。”方云汉一边说着，给自己把酒倒满。
上官海棠叹了口气，道：“看来是我杞人忧天，太低估了方兄的实力，光是有着这样的轻功造诣，已经足够插手东南诸派及天魔琴的事情了。”
“轻功？”方云汉挑了一下眉毛，笑道，“这么说来，海棠姑娘一路跟来，其实还是为我们着想，是要一路给我们保驾护航吗？”
上官海棠对他言语之间挑破自己女子身份并不惊讶，语气诚恳，道：“我与方兄萍水相逢，如果说只是为了你的安危而一路跟随，未免太过虚伪。但是，我想我们暂时可以有共同的对手。”
“东南诸派。”方云汉说出这个已经听过好些遍的名词，状若随意地说道，“我从小在深山潜修，对当今武林知之甚少，这东南诸派，有什么名堂吗？”
上官海棠对方云汉的说词将信将疑，脸上却不动声色，顺水推舟地说道：“这东南诸派，是最近二十年来崛起的，自从二十年前，大魔头古三通杀了中原八大门派百余高手，武林一时空虚，东南各派就守望相助，乘势而起，推举东方白为东南盟主，成了当今武林中一方顶级势力。”
这男装美人说起这些东西来，如数家珍，话意娓娓间，已经剖析分明，“他们虽然一时声威显赫，却毕竟底蕴不足，其中真正值得注意的高手，除了东方白之外，还有亦正亦邪的烈火祖师，为人神秘莫测的白面鬼圣，心如蛇蝎的毒手罗刹，这三大高手。”
方云汉已听得弦外之音，道：“一时崛起，必定作风激进。底蕴不够，高手寥寥，却到处惹事，所以就成为了朝廷的目标。”
上官海棠并未否认，道：“如果天魔琴始终销声匿迹，或许他们会逐渐收敛，可是天魔琴此番重现，他们肯定还要再动干戈。”
她手捏着折扇，眉尾一扬，眼神中顿时多了几分冷冽锋芒，“大明如今虽然未必能称四海升平的盛世，却也大体算是太平，容不得多少百人以上的大宗血案。”
方云汉浅饮一口，道：“你既然是朝廷中人，却这般直言不讳，看来是真对这时局很是不满。”
上官海棠想起前情，道：“我忘了方兄不愿理会这些事情，又偏题了，自罚一杯。”
她举杯饮尽。
方云汉道：“我并非听不得这些事情。只是，她一个柔弱孤女，你一个朝廷密探，你们两个论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这酒有些烈，上官海棠一杯痛饮，嘴唇被酒水刺激，更添一分艳色，坚定道：“方兄是以为我只会空口牢骚吗？这世道虽不算最好，但在朝在野，也有大批仁人志士，立志于扶正祛邪，兼济万民。”
方云汉左手提筷夹菜，态度轻慢，道：“你是说护龙山庄吗？”
“正是。”上官海棠双目热诚，“正如护龙山庄之主，当朝铁胆神侯，赤胆忠心，忧国忧民，有这样的人在，终有一日，可以伏邪灭恶，四海清波。”
“你说的很好。”
方云汉放下筷子，也不管上官海棠是有几分真情流露，几分虚以拉拢，认认真真地说道，“让大家的生活变好，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愿景，但真正致力于去做这件事的人都值得敬佩。但也许某些时候你会发现，真正践行这种理念的人，很少很少。”
上官海棠蹙眉说道：“方兄意有所指？”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时候你能够信任的人，并不是那些看起来天生与你站在同一立场的。而是真正会认同你的理念，同样为之奋斗的。”
方云汉轻笑着，道，“用你最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侠。侠以武犯禁，是因为侠者百无禁忌，为侠者，先是自己的主人，然后是武的主人。之后才能持武守道，行侠仗义。”
他喝了一小口酒，滋润着口齿，平和唤道，“海棠，你呀，什么时候是主不是从，才能真正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上官海棠迟疑了一瞬，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坚定不移的神采，道：“那是因为方兄不曾见过神侯，他大公无私，从未忽略百姓，轻贱无辜，所作所为皆是正义。这么多年，他做的比我们所有人做的都好，以他为主，我们为从，又有何不可？”
“我说的主从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况且……”
方云汉欲言又止，洒然道，“罢了，你现下也不必为我这几句话纠结，我也未必会是你的良师益友。不过现在有一件事，是绝对不算错的，你愿意去做吗？”
上官海棠疑惑道：“什么？”
方云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抛给上官海棠。
“当然是，以你身为女儿家的便利之处，稍后去给小丫头涂药。”

第203章 双剑一刀的传说
上官海棠去给黄雪梅涂药的时候，方云汉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黄雪梅家传的宝物现在就放在这房间里的桌子上。
方云汉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小姑娘把这东西给了他，那他也不会故意束之高阁，划清界限，以此来显出清白高尚。
手掌一抹，他就将那木匣打开了。
已经两度掀起江湖纷争，凶名昭著又引人觊觎的天魔琴，就这么寂寂无声的躺在木匣之中，映入方云汉眼里。
这天魔琴形制独特，其实认真说起来，既不算琴，也不算筝，共有八根琴弦。
方云汉把天魔琴取出，捧在手中，触手有些异于寻常的沉重，手感清凉温润，琴身材质独特，虽然有木头的纹理，却更像是打磨光滑的石头。
话说回来，前世他浏览各种视频网站时，也曾见过几次关于天魔琴及六指琴魔的名字，但却没有特意去找那部电影来细看，不知道其中具体的情节设定。
况且，六指琴魔有电视剧，电影，小说等多个版本，各个版本的故事发展差别极大。
但是当乐器与武功相关的时候，总无外乎那么几种用法。
不是隐藏机关就是音波伤人，当然也有那种直接抡琴打人，甚至以琴为弓的，可无论是哪一种，诸般机巧应变，往往都与琴弦密切相关。
暂时只有左手灵便的方云汉，就先将天魔琴放在桌上，再试着拨动一根琴弦。
嗡！
他手指一拨之下，那一根琴弦立即震动模糊，屋子里面骤然掀起了一阵强风。
方云汉只觉得手指拨去的力量，被这琴弦的古怪振动反推回来，甚至，这种振动还想侵入经脉，引动他的内力向外乱冲。
不过，一以贯之，嫁衣神功为根基的精纯元气，岂是这么容易撼动的。
这种震动仅仅是刚刚渗入指尖皮肤，就被自行流转的护体真气抵消，虽是吹出一阵强风，可除了床帘一时被吹散之外，也没能造成更多的破坏。
方云汉体会着那种奇特的震动，手指轻轻的从八根琴弦之上依次拂过，掀起房中一阵阵劲风轻鸣时，低声自语：“看来这天魔琴，确是比血河红袖不应挽留，更具玄妙。”
试过琴弦之后，他再次观察那木匣，木匣之中还有一层黄色绢布，翻开了一看，上面有墨迹浅淡的一幅幅图画、注解，记录了拨动天魔琴的独特手法及配套的内功心法。
其名，《天龙八音》。
隔壁房间中对话的声音已经消失，黄雪梅再次睡下，上官海棠似乎就在床边陪同，也未曾再来谈话。
他们之前的交流虽然没有彻底敲定之后的合作，但是让上官海棠去帮黄雪梅涂药已经是一种很明显的态度了，双方心照不宣，已经不必多话。
方云汉独坐房中，把这些动静都收入耳内，心分两用，一边仔细听着整个客栈及周边十步范围内的动静，一边默读天龙八音。
黄雪梅这一觉，一直睡到正午时分。
方云汉都已经能把天龙八音的种种诀窍倒背如流了，听见小姑娘起身时的细微动静，就收好了秘籍和天魔琴，先一步出了房门，让客栈里的人准备午饭。
上官海棠和黄雪梅一起出门，睡了一觉之后的小姑娘，脸上有了几分健康的血色，下楼梯的时候，脚步也更稳健了。
午时烈日的光芒，从大门和窗户照进来，黄雪梅走下来之后，身上更明亮了几分，也少了几许颓丧之意。
她规规矩矩的走到桌边，先向方云汉问好，道：“恩公。”
“既然决定要跟着我，以后就不必用这个称呼了。”
方云汉望着这个比紫云还小的小姑娘，想了一下，道，“往后，你可以叫我师父。”
黄雪梅空茫抑郁的眼中透出些许欣喜的光芒，又要弯腰跪下，却看到方云汉眉头一拧，当即想起之前不许下跪的那句话，连忙稳住了双腿，把原本想要下跪的动作，变成了躬身一拜，道：“是，多谢师父。”
上官海棠微笑的看着这一幕，道：“拜师收徒这样的大事，是否要更郑重一些，如果需要香炉之类的物件，海棠可以代为置办。”
她说这话其实也是一种试探，因为武林中，各门各派拜师的礼仪都是不同的。
普通人弄不清楚其中的关窍，但如果让上官海棠来，就能从一些微小的细节弄清楚方云汉真正的身份来历。
可惜她这番心思注定白费，方云汉摆了摆手，道：“那些繁文缛节，大多数时候只是用来折腾人罢了。只要我愿意收，她就已经是我门人，别的都不重要。”
上官海棠慨然道：“方兄洒脱，难怪连天魔琴这样万众瞩目的重宝，也不曾看得太重，并未随身携带。”
上官海棠之前见方云汉的时候，以为天魔琴在黄雪梅那里，去涂药的时候没见到，才想明白，方云汉估计是把那件宝物放在自己房里了。
当时房中也无人看管，不知道该说他粗疏大胆，还是当真心思质朴，不把那宝贝放在心上。
方云汉不以为意，道：“既然是在这间客栈的范围里，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跟在我身边没有区别。”
他转头对黄雪梅说道，“你坐过去吧，很快就能吃午饭了。”
上官海棠也自然落座，望着外面的日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凝重，说道：“东南诸派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只有东南各派？”方云汉意味莫名地说道，“这天魔琴，即使不可能引起所有武林人士的注意，但除却东南各派，江湖中就没有其他消息灵通，野心勃勃的势力？”
上官海棠以为他在担忧，道：“此次东南联盟出手，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江湖中有能力、有胆色招惹他们的，其实也不多。那些弱小的帮派不敢来，邪道上的独行高手没有这么灵通的消息，我们的对手，确实只有东南联盟。”
方云汉有些失望，说道：“那八大门派呢，他们也不会被吸引过来？”
上官海棠已经看出他面色有异，心中狐疑，继续解释道：“八大门派都是源远流长，底蕴深厚，虽然二十年前失去了不少高手，却激起其余门人精诚奋进之心，他们自家都有种种神功绝艺，如今高手辈出，也未必看得上与他们自家绝学不合的天魔琴。”
黄雪梅道：“难道还有比天魔琴更强的神兵利器吗？”
这句话本是有深深不忿之意，但是小姑娘自觉寄人篱下，不愿再有争吵，败坏自己的形象，故意让自己语气死板。
她年纪小，嗓音婉转如莺语，这一下语气平淡之后，听在别人耳朵里，更像是小孩子在撒娇询问，却是绝不会被激起怒气了。
上官海棠听了她这一句，又看方云汉也很有兴趣的模样，就仔细讲来，道：“若说真有什么神兵利器，能引起八大门派的注意，甚至勾起江湖中各方势力贪心，让他们不顾危险，不自量力的投入争夺之中，那就只有三样刀剑。”
“第一，是神剑凌霜。”
上官海棠刷的一声抖开了扇子，在胸前轻摇，语气也逐渐营造出一种悠长、神秘的气氛，道，“这凌霜神剑，据说是当年铸剑城举一城之力，历经一甲子的时间，三代人呕心沥血，才得功成。”
“百年前一位侠士，得凌霜剑在手，为江湖中拨乱反正，所向披靡，更传闻此神剑有起死回生之能，百年前的武林各派名宿，都煞有介事的留下记录，仿佛亲眼目睹。”
“不过，百年前那位凌霜剑主一生都没有找到让他满意的传人，临终之时，就打造天意剑冢，将凌霜剑带入了自己的墓葬。”
“从此，神剑绝迹于江湖。”
方云汉说道：“如果这是真的。连他把自己的剑带入墓葬的事情，别人都能知道，难道一百年来，还找不到他墓穴何在？”
“呵。”上官海棠笑了一声，“方兄，我现在开始有些相信，你真是从小在深山潜修至今了。”
方云汉道：“嗯？”
“天意剑冢就在镜映湖底，江湖上人尽皆知。”上官海棠说道，“我所说的这些东西，都是当年那位凌霜剑主自己传出去的消息。他大概也认为神剑不该就此蒙尘，却也不能所授非人，所以才留下这些传说。”
上官海棠叹息道，“镜映湖水深，水底下又潜流汹涌，当年那位凌霜剑主，据说是因兼得六百年来机关卜算第一的天机门传承，才能在湖底建造剑冢。”
“但是天机门绝艺也在他手中断代，百年以来不知多少人涌向镜映湖，也许都快把湖底搜遍了，却从来没有人能找到剑冢入口。”
“可能真的只有天意垂青之人，才能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获取神剑吧！”
黄雪梅听完了上官海棠的话，出神呢喃道：“镜映湖底，起死回生？”
上官海棠听见小姑娘的呢喃，心中暗叹，道：“其实起死回生之说，惊世骇俗，多半是以讹传讹。那些武林名宿所在的时代，有天池怪侠横压当世，凌霜剑主纵横一时，天怒剑也在那个年代昙花一现，实在太多传奇。”
“依我看来，那些名宿共同的记录，可能也是为了让那个时代更多几分神秘色彩，与有荣焉。”
“天池怪侠。”方云汉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上官，你们护龙山庄有没有一个叫成是非的人？”
上官海棠摇着扇子的手出现一个停顿，脸上多了几分警惕的神色，看了方云汉好一会儿，缓缓说道：“确实有这个人，他也是我们护龙山庄黄字第一号密探。”
“已经有了。”
方云汉长叹一声，自言自语，“看来这里已经少了一个我想见的人。”
上官海棠正要问个清楚，黄雪梅插话道：“你刚才说有三样刀剑，除了凌霜剑，其他两个是什么？”
上官海棠被她打岔，顺口答道：“第二个就是天怒剑，百年前昙花一现，被一个大魔头掌握，据说那个魔头后来被天怒剑反噬身亡，此剑就不知所踪。”
黄雪梅追问道：“那第三个呢？”
“第三样。”提到第三样刀剑的时候，上官海棠神色肃然，道，“第三样是最特殊的。”
她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柔和而深长地吸了口气，“凌霜剑和天怒剑毕竟都只是传说。而第三样，却是百年以来一直存在于那里。”
“所有人都知道，那绝世宝刀就在帝王谷中。”
“所有人都知道，帝王谷的路该怎么走。”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帝王谷萧氏一族，每一代都有绝世高手，他们持刀在手，就绝没有人能夺走他们的刀。”
听得出来，上官海棠对第三样兵器推崇备至，因为那不仅是一件兵器，更是一个家族，一方屹立不倒的武林奇秀。
“义父曾经说过，中原八大门派固然高明，少林武当更是泰山北斗，但如果帝王谷主萧王孙不是那样淡泊名利的贤人隐士，而是有意一统江湖的话，八大门派也未必就挡的住他。”
“铁胆神侯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刚才还有些意兴萧索的方云汉也被勾起了兴趣，道，“那么，那把刀到底是什么？”
“那是萧氏一族历代族长，帝王谷中代代谷主方可执掌的……割鹿刀。”
上官海棠话语之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敬畏，道，“那是唯一一个就在当世的传说。”
三个传说讲完，客栈中一时宁静，只有掌柜的拨动算盘的声音响着。
突然……
咻！
一抹寒光从上官海棠脸上闪过。
她好像还沉浸在自己所讲述的传奇氛围之中，但她手里的扇子，就像一只有着自己的意识的白鸽，霍然展翅飞出，从黄雪梅面前扫过。
啪！
折扇合拢，扇骨的缝隙之间，夹着几根闪烁寒光的透骨钉。
客栈外，街道对面的屋檐下，黑衣掠过。
上官海棠道了一声“小心”，声犹未散，她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落花舞影飘了出去。

第204章 弹指倾覆
上官海棠一离开，那原本还在算账的掌柜，就嗅出了几分不妙的气味，暗搓搓的收了算盘，帐簿，从侧门转出大堂去了。
离开之前，他给那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也就缩在了侧门的位置，见势不妙，立刻能跑开。
做生意的人，尤其是这种开客栈的，碰到店里有可能出现江湖仇杀的迹象，早已经有些应变的经验了。
方云汉朝他们看了下，见伙计脸上堆笑，双手绞着抹布，有些忐忑的看着这边，就挥了挥手。
那伙计如蒙大赦，也连忙离开了大堂。
客栈外的大路上本来行人如织，不过刚才黑衣人纵身而去，上官海棠追出，路上的人也纷纷躲避，一下子变得稀疏起来。
正午的阳光照在大街上，每一块干燥的石板都是亮堂堂的，众人远去之后，安静的大街上忽然有一道影子投来，越过客栈的门槛，投射在大堂内。
一个女人背着光，一只穿着藤编凉鞋，勒着足趾大片秀嫩肌肤的纤足，迈了进来。
这个女人眉目修狭，鼻梁挺秀，薄唇雪肤，美貌之中本来颇有几分冷艳气质。
但她双目顾盼之间，见到了正看着门口发呆的黄雪梅，唇角一勾，一股狠辣的味道就叫原本的美艳气质都被掩盖下去。
黄雪梅脸上一白，就像是突然被噩梦惊醒，惊叫道：“是你！”
“可不就是我么。”女人的目光在黄雪梅身上游弋，仿佛把这小姑娘的惊恐和仇恨当成一种美妙的享受，娇笑道，“小丫头还真是命大，落下悬崖也没死。”
说话时，她的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方云汉，发现是个生面孔，不是江湖上那些让人忌惮的成名角色，便不太在意地移开目光，又扫过整个大堂之中的摆设。
这个女人本来也以为天魔琴这种宝物，黄雪梅必定会随身携带，没想到目光搜寻一遍，全然不见琴匣踪影，才终于跟黄雪梅四目对视，“天魔琴呢？”
黄雪梅咬牙说道：“死心吧，你们永远都得不到天魔琴的。”
“嗯？难道天魔琴已经被上官海棠派人送走了。”
女人神色一变，“小丫头，你把话说清楚。”
她手中提着一根盘了几圈的鞭子，如蟒蛇一样金黑二色交缠的长鞭，跟透着淡淡青色血管的白皙手背相映，更加显得长鞭粗犷，手如柔荑。
此时她声色一厉，长鞭应声而出，纤柔的手腕驾驭着刚猛的力道，空中像是炸开了一个大爆竹，一条长长的影子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末稍一卷，朝着黄雪梅的脖子套了过去。
这个女人，正是东南联盟之中屈指可数的几个一流高手之一，名为郝青花，擅使一手毒鞭，杀人于弹鞭之际。江湖人称毒手罗刹，人见皆避之。
出道十几年来，这一条鞭子在她手中染血无数，曾经一鞭之下，把一匹全速狂奔的烈马，连同马背上的皮甲骑手，一同抽杀。
那人马俱裂的惨状凶恶异常，即使是身高九尺的大力士举九环大刀砍下去，也未必有那么凶横的威力。
但是她这个时候出手，也绝对有把握，在暂不伤及黄雪梅性命的情况下，套着脖子把那个小丫头卷到自己身边来。
嗒！
极速扫去的鞭影突兀停顿。
郝青花的眼睛猛然睁大，在她的视野之中，一根本来不该存在的筷子，没有来处，没有去处，神来一笔的闪现，把她这根鞭子钉在了桌子的一角。
一筷子刺穿长鞭，钉入桌面之后，尾梢还微微颤抖，“笃”的一声竹筷入木的响动，像是小小的木鱼被敲了一记，朴实清心的声音，在整个客栈大堂里传递开来。
这一筷子如同钉住了毒蛇七寸，郝青花贯穿长鞭头尾的一股内力当场被截断。
但惯性使然，鞭子末梢力道未消，从被钉住的地方到鞭子的末尾，刷刷刷的回卷了起来，一圈圈的绕在了那根筷子上。
“啊！”黄雪梅吓的身子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摔落下去。
郝青花出手太快，长鞭挥出的时候，黄雪梅眼中根本看不到鞭影，直到筷子钉住了长鞭，小姑娘的目光扫到了桌子的一角，才知道对方已经出了一招，情不自禁地惊呼一声。
她这个被攻击的人受了惊吓，而本来作为出手攻击一方的人，心中的震惊也不少于这个小姑娘。
趁手兵器被制，郝青花下意识的就发力一夺。
以她的功力，别说只是一根竹筷子固定在一张木桌之上，就算是一根粗若三指的铁桩，裹着她的鞭子钉入地下三尺，说不定也要被这一抖手之间，硬生生拔出来。
可是她一拉之下，鞭子绷紧，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嗡响，那被钉住的地方却是稳若泰山，纹丝不动。
唯一的变化就是，那张平平无奇的桌子，在郝青花发力的时候，似乎泛起了一阵微光。
郝青花一望即知，这是有人以内力灌注在整张桌子里面，令这张木桌坚逾铁石，四足连地，才有这样万斤不移的异状。
她的眼神又一次落在了方云汉身上，只是这一次，神色就已经截然不同，道：“阁下，到底是谁？”
“既然要抢东西，那就直接动手，何必诸多废话，又问姓名。”
方云汉摇头，冷淡道，“还有埋伏在客栈外面的人，之前杀到人家家里去，好大的威风，怎么现在一个个都畏头畏尾，莫非还都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
被他一语道破，客栈外面立刻传来一阵阴笑。
“呵呵呵呵呵，小子居然察觉到了，有点本事。”
一个绿衫黑袍的白面老者从客栈的屋顶上翻下来，轻飘飘的落在门槛外面，站在郝青花右后方。
这人脸色白得像是涂一层厚厚的面粉，脸上的每一处皮肤颜色都是统一的，有一种不像真人皮肤的怪异感，上唇有两条细长的胡须，像是两根老鼠的尾巴垂着，越看越是让人心生厌恶畏怯。
“看你年纪不大，内力倒是不错，是哪家哪派放出来闯荡江湖的？”白面老者阴测测道，“你家长辈没教过你，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多管闲事吗？还是说，你也想抢天魔琴？”
方云汉根本不曾看他，只抬眼望了一眼屋顶，摇了摇头：“话都说到这种程度，还不肯下来，你们就真的这么畏惧护龙山庄，既然如此，何必还要过来呢？”
他这话一出，白面老者和郝青花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屋顶上，一个发如烈火、手持铁杖的老头跳了下来，一边迈步朝客栈中走，一边开口：“我就说你们胡思乱想，只会错失良机，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嘲讽，真是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这个老头好像完全不记得他自己才是最后下来的那个，嘴里骂骂咧咧，直接走进了客栈，铁杖往地下一顿，向方云汉说道：“实话说了吧。没错，我们就是不敢跟护龙山庄撕破脸，不过这么长时间我们也听清楚了，这客栈里除了你，没有其他会武功的人了。”
红发老头缩在背后的左手五指一张，一团胭脂似的红晕从掌心蔓延开来，脸上还笑着说道，“上官海棠已经被调走，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杀了就走，谁还能真为这个找到我们门上来？”
郝青花腰身微伏，手上拉紧长鞭，加催内力，冷笑道：“那你们两个老家伙还不动手。他正运内力制我长鞭，还能分出多少力气对付你们！”
白面鬼圣和红发老头的身体已经同时向前出现细微的倾斜，功力提运，行将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客栈里的空气顺应他们的气势，化作一股轻缓而广大的风，向着方云汉那边压过去。
桌面上熬煮成乳白色的鸡汤，在风中吹起了一层涟漪。
“是吗？”
在这一刻。
方云汉从容不迫的看向了桌面，左手拿起了酒杯。
黄雪梅看向客栈门口，表情诧异。
白面鬼圣，烈火祖师，毒手罗刹三人脸色俱变。
因为传入他们三个人耳中的这句“是吗”，并不是方云汉的嗓音，而是一个女声。
一个位于他们三人背后的女声。
轰隆！
后方声音带来的一时惊讶，尚未退却。大堂侧面的墙壁轰然炸碎，青砖飞溅，烟尘狂乱涌来，一道黑衣身影如同一匹钢铁铸就的快马，无声扑食的猛虎，纵然间闯入、挤入、冲入、杀入了这座厅堂。
他身影黑沉，身边烟尘滚滚，手里却拔出了一道雪亮无尘的刀光。
刀随人走，人挟刀势。
一人一刀从侧面而来，在三大高手和方云汉的桌子之间划出了一道分界。
一刀横断疾风，斩向最靠近大堂内侧的烈火祖师。
烈火祖师躲闪不及，避让不得，暴喝一声，左手红如胭脂火焰，按在了右手铁杖之上，横杖向前一推。
刀杖对拼的那一个瞬间。
在客栈之外，明亮的大街上，白面鬼圣和郝青花的后方，一条飘逸的白衣身影正从半空中降落。
她抖手开扇甩袖。
甩出了一片白雾，一股花香，以及百十片漫天散射的金色纤薄花瓣。
这些花瓣带着金属薄片震动的声响，刹那间，封锁了整个客栈大门的空档。
一片夺命的花雨，从背后向着东南联盟之中的两大高手席卷而去。
“满天花雨洒金钱！”
白面鬼圣疾呼一声，身上黑色披风铺展开来，旋转之间把整个身体裹了进去，撞开射向他的那些金色花瓣。
郝青花也急忙舍了长鞭，意图回身闪躲，但是她失去了趁手的兵刃，轻功又并非长项，还处于被偷袭的境地，只好双手乱舞，内力飙射而出，挡开了一些金色花瓣。
却料不到，那些花瓣被她击飞之后，竟然能在半空中相互撞击，其中有一部分再度向她飘射而来。
满天花雨洒金钱，本来就是一种能在半空中多次碰撞折射的暗器手法。
江湖中立志要练成这种暗器手法的人，没有两万个也有一万八。
自称会使这种上乘暗器手法的人，至少有一百个，而真正能使出这种暗器手法的，最多只有三十个。
三十个人之中，能够不在乎暗器的形制，体积，重量，随意使用小巧的物件，皆能施展这种手法的人，大概就只剩下五个了。
而，能把自己练成的这种暗器手法传授给下一代的，则恐怕只有一个。
就是号称轻功、暗器天下第一的无痕公子。
上官海棠，正是无痕公子的关门弟子。
纤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柔软的黄金花瓣，在被上官海棠赋予了这样的速度之后，每一片都是可以轻易切开骨骼的利刃。
郝青花的膝盖，手腕，脖子侧面，脸颊上，相继迸出一些细小的血花，吃痛之下，招式一乱，一柄折扇就从她双臂之间刺过，点在了她的咽喉上。
郝青花一双曼妙的眼睛不可置信的一瞪，身体软倒了下去。
她到死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的这么突兀，这么草率，这么轻松。
白面鬼圣发出一声尖啸，急速旋转的身体离地而起，飞射向外，上官海棠身如飘云，纵步追去。
当郝青花的尸体倒地，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钢刀和铁杖的一次对拼，终已交错而过。
烈火祖师双手推着那把铁杖，看着面前那个双手持刀，刀尖垂向地面的黑衣青年，胡须动了动。
“你阿母的……”
他嘴唇抖了抖，血色尽消，“霸、刀！”
噗！
烈火祖师胸口喷出一股血泉，跌坐在地，铁杖断成两截。
黄雪梅看着黑衣刀客的背影，又看看那一死一重伤的两个人，一双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往哪边看才好。
桌子上的汤在刚才墙壁破碎的时候，落了一层尘埃。
烟尘散去，尘埃落定。
方云汉已把手里的那杯酒平顺的喝下，空酒杯放在了桌上。
黑衣刀客向着上官海棠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之中满是忧虑，但他转头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寻不出任何一点温暖的神色。
他转头看着方云汉和黄雪梅，正要开口，就看见那放下了酒杯的方云汉，倏然起身。
这一起，方云汉的身体就像是漂浮了起来，身子的动态给人以舒缓的感觉，速度却像是幻影一闪，青烟一逝，已经来到了靠近大堂房梁的地方。
这客栈大堂颇高，方云汉所处的位置，已正对着二楼的客房。
他的袍子下摆浮动着，身体像是在虚空中踏了一步，踩在了二楼的栏杆上。
二楼的一间客房，被他身体前移带起的一股风吹开。
房间里，一个黑袍红衫的男人，正一脸激动的把自己的手抚在了天魔琴的琴匣上。

第205章 东南不毁，一诺不移
这个男人身材高大，泛着青色的胡茬从下巴连到耳际，光看相貌是粗犷而威武，但长身而立，竟然奇异的有些儒雅之气。
他看着天魔琴琴匣的时候，也不像白面鬼圣等三人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贪婪野望，而像是在看着一个梦寐以求，辗转反侧，日思夜想，求之不得的倾国美人。
东南联盟的几大高手之中，白面鬼圣他们都已现身，或死或伤或逃，这个能直接出现在客栈二楼房间中，距离天魔琴最近，已经将手搭上去的男人，自然只会是东南联盟的盟主——东方白。
白面鬼圣他们想得到天魔琴，是为了壮大势力，使得自己在江湖中的威名和武功更上一层楼，而东方白不一样，他就只是想要得到天魔琴，哪怕得琴之后，要他就此隐居深山，过着清贫寡淡的生活，他也甘之如饴。
因此，当终于碰到了琴匣时，东方白的手竟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也就在此时，房门大开，方云汉站在二楼栏杆上，袖袍翻飞，一股无形真气涌动，一时充塞于整个房间之中，随着他左手一卷，桌上的木匣嗖的一下被吸摄出来。
木匣的表面和东方白的掌心皮肤，出现短暂猛烈的一刹摩擦。
他立即化掌为爪，劲力下压，试图扣住木匣，居然慢了一步，手掌拍了个空。
嘭！
那一张桌子及桌面上蒙着的团花布巾，茶杯茶壶，都被东方白的掌力击碎。
他一掌碎桌，猛然抬头，只见天魔琴的琴匣已经被那锦衣公子托在掌中。
“你敢抢我的琴！”
东方白眼中尽是狠恶之意，右手一扬，袖子里呜的一声，就有一柄长达一尺的折扇飞射出来。
同样是折扇。
上官海棠以折扇为武器的时候，开合不定，轻灵飘逸，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锦雀。
而东方白这折扇一击，却像是早已备好的一张床弩松了弦，又像是疯狂舞动的流星锤突然断了链子，似锤头，如弩箭，贯射飞掷出去。
方云汉左手琴匣一横，折扇射击在木匣之上，蕴含在两件脆弱物体中的两股内力一碰，折扇原路倒射回去。
“你倒比他们三个高明一些。”方云汉口中评点，顺势将手一抬，琴匣从头顶上方越过，朝着背后、栏杆外、客栈大堂之中落下。
东方白看着琴匣落下，脸色冷厉，合身飞扑，在扑出房门的那一刻，恰好接了折扇在手，如同持拿了一根极其沉重、坚硬的短棍。
因为方云汉站在栏杆上，以东方白的身高，这飞扑过程中抬手一抽，正是对着方云汉膝盖抽去。
方云汉右脚一抬，格住东方白手腕。
唰的一声。
东方白手一抖，折扇张开，如同一面薄薄的斧刃，朝着方云汉的脚踝平切，最边缘的一根扇骨，正是在扇面张开的过程中，割向方云汉的右脚脚筋。
方云汉右脚向前一踹，东方白横臂一挡，两人皆退。
东方白是连退三步，踩得二楼走廊的木板嘎嘎作响，脚后跟踩坏了方云汉房间的门槛才停住。
他一停住，立刻再次前冲。
此时，方云汉也从栏杆上滑退，他脚下空无一物，身体坠落，却出腿一勾，勾住了一根竖栏杆，身体借力猛然拉动向前，像是平移着，从空处骤然紧贴到了栏杆外侧。
双方都在前移，相互之间的距离，在一瞬间近到了出乎意料的程度。
东方白头颅不由自主的向后一仰，眼中，一只轻柔华贵的袖子扬起，有指节分明但并不瘦骨嶙峋的手掌，如同蛟龙出洞一般，从袖子里探出。
那莹白的掌心里染上一点墨色，急速扩张，再不及一眨眼的时间里，成了弥布于整个手掌的一团妖娆黑气。
东方白开扇在脸孔前方一挡，上半身全力后仰，耳中当即传来一片重叠的破裂声。
分明是一掌击中了折扇，扇面却像是突然被上千根钢针穿刺，多了一片数不清的细小孔洞，黑气透过扇子，在使了一个铁板桥的东方白上方飞过，打入房间里。
床上轻柔不受力的帘子，被这黑气穿过，登时多了一个像是用剪刀剪出来的规整掌印。
东方白头颅后仰，看到了那个掌印，左腿一弹，一脚踹在了栏杆上。
方云汉先他一步，从栏杆上飞身而起，身体翻转，居高临下的一掌，对着东方白击下。
……
大堂中，黑衣刀客和黄雪梅仰头，先看到琴匣落下，刚好落在方云汉刚才坐的那条凳子上。
木匣和长凳碰撞，弹了一下，随后稳定。
接着就是方云汉翻身进了走廊，二楼的栏杆破裂。
不等栏杆落下，二楼走廊的地板又轰嚓一声，垮了一大片。
两条身影从中落下。
破裂的木板纷纷撒落，令人眼花缭乱。黄雪梅眨了眨眼睛，黑衣刀客却看得分明。
在那两人落下的时候，居于下风的东方白已经手段尽出，双手一残扇，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已经向着上方攻出了六六三十六记杀招。
但这些招式，全被上方追击的人以一只左手轻易破解。
咚！
木头的碎片和人体一同坠地，烟尘一起，转瞬散去。
东方白半跪在地，方云汉一掌按在他头顶，身体如一片落叶翻飞，施施然从桌面上空飘过，落回了自己的座位旁边。
“噗！”
东方白吐了一大口鲜血，像是被虫蚁蛀过百千遍的一柄折扇滚落在地，染上了血色，可他吐了这口血之后，颓然的神色却振奋了一些，悍然站起，一脸怒笑，盯着方云汉那边。
黑衣刀客的手又搭上刀柄，警戒的望着东方白。
“好功夫，不过是颠来复去的几招掌法，居然越用越精熟，你是拿我练手呢！”
东方白赞了几声，又唾了几口血，神色渐渐狂热，“但是这还是不如天魔琴，你有天魔琴怎么不用，这件宝物在黄冬手里也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明珠暗投，鬼神共泣，你给我看看、看看……”
他伸着手，向前走了两步，身体忽然僵住。
黑衣刀客窥见几缕黑气在东方白的各处关节游动了一下，一闪而过。情况不明，他只按刀立着，不言不语。
一时间，整个客栈大堂里面安静的连呼吸都能听见。
最明显的声音居然是烈火老祖重伤后的喘息，以及二楼走廊断裂处，一块将落未落的木板晃动的吱嘎声响。
方云汉本是漠然地看着东方白，但是看他僵了数息仍是不倒，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有些惊讶于这人的执着，便把木匣放在桌上，伸手准备挑起盖子。
“别！”坐在桌边的黄雪梅突然向桌上一扑，用身体压住了木匣，桌子被她这一扑，剧烈晃动了一下，那些饭菜碗碟相互碰撞，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方云汉低头，黄雪梅仰头。
仰着脸的小姑娘眼尾泛红，却无泪水，只有一片哀求、恨意，切齿道：“不要，不要打开，不给他看！”
方云汉被这小姑娘恳切哀怜的眼神望着，左手换了个方向，抓着小姑娘的后领，把她从桌子上拎起来放到一边。
“你把新买的衣服都弄脏了。”方云汉低着头，拿了桌上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一下小姑娘裙子上沾到了汤水的地方，“刚涂过药，万一被汤汁渗进去，对你伤口不好。”
他不再理会东方白。
东方白的眼睛已经睁到最大，此时又瞪得更大了一些，直勾勾的看着桌上的天魔琴匣，又向前，极其艰难的踏了一步。
一步落下，黑气乍现。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东方白浑身上下，多处掌力爆发，一蓬蓬细小血珠，如针散射，四肢再没有可以支撑向前的力量，仆倒下来。
重伤的烈火祖师看着这一幕，抽了口凉气，两眼翻白，差点没昏过去。
他心中有太多疑惑，根本想不通之前已经调度了那么多门人弟子从四周向此合拢，为何到现在还是只有他们几个人出现。
更想不通，情报之中本该为了兵部犯官杨宇轩之子赶赴龙门的归海一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个几招之间就杀了东方白的年轻人。
不过，事实在此，再多疑惑都没有意义了。二十年来翻云覆雨的东南联盟经此一役，几个领头羊中恐怕就只有白面鬼圣能够逃出去了。
可是，这世上所有的事情，只要有最坏的可能，大半都会朝那个可能性发展。
烈火祖师刚想到白面鬼圣，白面鬼圣的尸体就从客栈外面飞了进来，像一口破麻袋一样砸在了地上。
归海一刀连忙出门去迎上上官海棠。
方云汉往那边看了一眼。
白面鬼圣的尸体腰间插着一把匕首，匕首露出体外的一节，泛着幽幽蓝光，流出来的鲜血都是紫黑色的。
在这种位置中刀，不太可能是追击者的手笔，这一刀的来处，只怕是白面鬼圣身前决然想不到的某个人。
“原来东方白也被解决了吗？”
上官海棠走进客栈，她追击白面鬼圣，也并不轻松，额头上已有一些细腻的汗珠，耳边的头发沾湿在脸颊上，查看了一下东方白的尸体后，道，“方兄的身手，又一次让海棠惊喜了。”
方云汉看着归海一刀和上官海棠这一黑一白、一刀一扇的两个密探，道：“他们来的这么整齐，死的也这么整齐，还没有其他人来打扰，护龙山庄谋划之深，倒也让我有些惊讶。”
归海一刀面如岩石，表情分毫不动，上官海棠亦不动声色。
只有重伤在地的烈火祖师惊道：“你们护龙山庄早有谋划？不过是制衡百官、劝和江湖的机构，居然要主动对江湖门派动手，就不怕引得天下武林人仇视吗？”
“归根到底，还是这些人对天魔琴的贪婪，一时蒙蔽了心智。”
上官海棠无视了烈火祖师仇恨的目光，对他的惊讶充耳不闻，只对方云汉道，“我们本来也没有料到这么快就有动手的机会。”
在这个世界，历朝历代的武学发展，积累向前，已经是江湖的力量逐渐壮大，顶尖高手拥有了巨大的话语权。
即使基础实力最强的始终是朝廷的一方，但如果哪个时期朝廷中没有足够数量足够强大的高手坐镇，而江湖又格外繁荣，譬如一百年前的那个时代，那么朝廷的存在感，甚至会被一些武林帮派所挤压，官府的风采还盖不过那些顶级门派。
好在一百年前那种武林盛况也是很少出现的，而且从二十年前，围剿大魔头古三通一战失败之后，中原八大门派，已偃旗息鼓，休养生息，其余小帮小派虽有动作也难成大事。
当今武林中，唯一一个影响力巨大，而且行事作风狠辣，目无王法，不懂得多多考虑朝廷意向的，就是这东南联盟。
故而，从五年前开始，护龙山庄就已经定下了针对东南联盟的计划，并通过各种手段，在五年的时间里于东南各派内部收买、安插了诸多暗子，其中不乏身居要职的人员。
这才是上官海棠遇到黄雪梅，决定动手之时，让她原本那些捕快手下去做的事情。
各派暗子都被调动，客栈一战才会无人来援，甚至逃窜出去的白面鬼圣还被他亲传弟子一刀毒杀。
方云汉丢了那块抹布，饶有兴趣道：“你们护龙山庄接下来真要铲平东南各派？”
“绝无此意。”上官海棠矢口否认，“护龙山庄又不是什么邪道派门，怎么会做出动辄灭人满门的事情。”
“我们只是希望东南联盟日后能谨遵朝廷法度，警恶惩奸，自行剔除那些胡作非为之辈，舍弃一些本不应被他们窃夺的产业。”
她摇着扇子看向烈火祖师，道，“烈火前辈意下如何？”
烈火祖师气极而笑：“我还有的选？”
“当然有。”上官海棠优容道，“东南联盟之中，以你这一派较为收敛，内里门人也更为团结，你本人更不似郝青花杀人取乐，白面鬼圣以人养毒。如今东方白已死，东南联盟盟主之位非你莫属，若是再有官府支持，你不日就能坐稳这个位置。”
烈火祖师听罢，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冷笑：说的这么动听，还不是因为东南联盟现在树大根深，一下拔除，各地产业税收伤筋动骨，还会引起武林各派对护龙山庄的警惕敌视。只我一人撑着，等你们渗透完了，到时候东南联盟再烟消云散，也掀不起什么波澜了。
可这怎么说也是一个活命的机会，烈火祖师岂能拒绝？
他正要开口，一个冷冽的声音迫来。
“你们讨论他的下场，忘了先征求另一个人的同意了。”
上官海棠回首：“方兄你……”
“不是我。”方云汉侧身，看着黄雪梅，道，“你要杀他报仇吗？”
上官海棠见黄雪梅木木的注视着烈火祖师，不禁皱起眉来，额头上的细汗在她眉间凝出了一颗汗珠，滑到琼白的鼻梁上，她也不及理会，唤道：“方兄！”
方云汉不予理会。
上官海棠捏紧了扇子，场中气氛逐渐紧绷，归海一刀五指扣刀，风到了他身边都停了下来，衣袍静静的垂向地面。
“我要报仇。”黄雪梅开口。
上官海棠眼中闪过一抹挣扎，扣在手中的暗器一时间也蒙上一层汗水，归海一刀则已欲扬刀。
“我要亲手报仇。”
黄雪梅望着烈火祖师，略微沙哑的少女噪音带着这个年龄独有的尖锐和坚定，“师父，等我长大，我会亲自去报仇。”
方云汉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应许道：“好。”
上官海棠和烈火祖师都松了口气。
不料，原本态度坚决，只以上官海棠马首是瞻的归海一刀，此时突然开口。
“我那一刀虽然刻意留手，但他年老体衰，中我绝情斩，功力可复，血气难补，最多还有三年之寿。”
归海一刀首次不理上官海棠焦急的神色，也不管之前已经准备好拔刀相向的方云汉。
这一刻，他眼里只有黄雪梅，神情莫测，看着这个陌生小姑娘的时候，就像在看着一个极其熟悉的人，“这样，你还要亲手报仇吗？你，相信你自己吗？”
黄雪梅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也呆住了：“三年？”
“是，最多只有三年。”
归海一刀看着那小姑娘的神色逐渐变成不知该哭该笑的迷茫，自己也垂下了眼帘，道，“你再选一次吧。”
黄雪梅噎声道：“我……我……”
“小丫头。”
犹豫不决、心乱如麻之际，一声温柔的低唤入耳，一片阴影在黄雪梅身侧压下。
方云汉半蹲下来，看着不自觉间再次流出了眼泪的小姑娘，伸手抹掉了她的泪珠，认真道，“既然叫我师父，那今天教你第一课。女儿家一言九鼎，一泪千金，以后不可轻泣，不许毁诺，说了的话就不要更改，不用迟疑，不必悲伤。”
“可是我……”
小姑娘咬唇屏息，哽咽难言，眼眶又一热，实在克制不住，扑入了方云汉怀中。
方云汉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牵着小姑娘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红发老头面前。
客栈外的阳光此时被一阵乌云所侵，客栈内外阴了下来。
方云汉打量着红发老头胸口的刀伤，悠然道，“三年，还太长了。”
这客栈里此时所有的活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也都为之一愣。上官海棠不明所以，烈火祖师气的哼了一声，不服的望着这年轻的师徒。
归海一刀攥紧刀鞘，只看着地面的尘埃，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语的间隔，像是很漫长，也像是很短暂。乌云已拂去，大好阳光照入，客栈大门外风卷尘起，人的话，一言九鼎。
“一年内，我教你能亲手杀他。”

第206章 又是一次向京华
清风送暖，清晨的露水渐渐蒸发，湿润而温暖的空气中，有琴声从一间客栈中传出来。
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扫干净，当时险些死在这里的烈火祖师，已经离开了有四日了。
客栈的二楼，房门紧闭，已经换了一件崭新合身长裙的黄雪梅，正对照着天魔琴谱，练习天龙八音的种种指法。
以黄雪梅现在的内力根基，还不能自如的拨动天魔琴的琴弦，她现在练习时所用的这琴，是仿造天魔琴所制。
虽然也是八根琴弦，但只是普通材质，弹出来的曲子被人听在耳中，也就是激扬紧凑了些，并不出奇。
楼下堂中，方云汉正在跟上官海棠交谈。
“小丫头的弟弟，你们找到了吗？”
上官海棠依旧是那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说道：“那群山之间地势险要，水道纵横，我们当时虽然没有找到黄麟的尸体，也不能保证那小孩真就幸免于难。”
“况且，江湖中人，有许多喜欢专寻荒僻山野赶路，若是黄麟刚好被这种人救走，只怕也很难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上官海棠望着楼上黄雪梅所在的房间，补充道，“不过你们放心，我一直有派人留心搜寻，如果有消息传来，我会尽快设法通知你们，让他们姐弟两个能够重逢。”
“那我先代她多谢了。”
方云汉拿着茶杯略做致谢，喝了一口之后，很快问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你们护龙山庄四组密探，分为天地玄黄。其中，天地玄三者，都选出了第一号密探。”
“天字第一号段天涯，地字第一号归海一刀，玄字第一号上官海棠。”
方云汉指了一下对面男装丽人，“你们三人都是从小被铁胆神侯培养出来的，唯独黄字第一号的位置，因为原本在护龙山庄内，找不到能与你们三人相提并论的人才，所以一直空悬。”
“但现在黄字第一号也已有了人选。”上官海棠摇着扇子，微笑道，“方兄之前就有问过他的名字，看来你虽然隐居深山，对天下事却探知不少。”
“不过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虽然可能夹杂了一些隐秘实情，更多的，却只是偏颇误差，不值一提。”
方云汉摇头，“不过我对这位来历奇特的黄字第一号，确实更感兴趣，你们三人训练有素，肩负重任。这成是非出名不久，也已经能像你们一样独当一面，行走一方了吗？”
他说这话，换了些敏感的人听在耳朵里，只怕会觉得他是在探听护龙山庄的隐秘，可实际上，四大密探在明面上的行踪，对各大门派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尤其是成是非的事情，涉及到皇家逸闻。
武林中人对朝廷没那么多敬畏之心，最喜欢议论这些东西，方云汉如果真有心探听，离了客栈，随便找个地方坐一坐，也能得知。
所以上官海棠直言不讳，道：“成是非机智玲珑，得到云萝郡主的青睐，他们两情相悦，可是婚事却被那些注重门当户对的大臣所反对。他一气之下便离开京城，游走于市井之间，最近并没有负责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样啊。”方云汉点点头。
交谈告一段落，二人慢条斯理的品着茶的时候，见归海一刀牵着两匹马走到了客栈大门外。
方云汉道：“看来你们今天就要离开了。”
“东南联盟的事情，现在算是大局已定，我们确实已经无暇多留。”
上官海棠放下茶杯，起身道别，“方兄好好照顾黄姑娘吧，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郝青花、白面鬼圣是你所杀，也算为黄家报了一半的仇。我叫小丫头出来给你们送别。”
方云汉对楼上喊了一声，很快，琴声止息，房门打开。
黄雪梅下楼来，得知上官海棠他们要走，依言向二人行礼作别。
归海一刀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黄雪梅右手上多停留了一下。
上官海棠则伸手扶起黄雪梅，到了此时，这个本身也还算是年轻姑娘的朝廷密探，眉宇间终于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怜惜之色。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正呵护一块命运多舛的美玉，道：“黄姑娘，人生路上，有劫难坎坷也有幸福坦途，愿你珍重自身，日后一切顺遂。”
黄雪梅抬眼，迟疑了一下，诚挚的点头，道：“我会的。谢谢！”
“那，就此别过了。”
上官海棠又向方云汉欠身致意，出了客栈，上马扬鞭。
这客栈在城中偏西，他们出城却是往东。
归海一刀跟在她身后，两人在路上没有任何交流，直到出城时，马速放缓了一些，二者并行。
暴雨鼓点一样的马蹄声变得稀疏，飞速奔驰的颠簸变得平稳后，才听上官海棠叹了口气。
归海一刀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对她看了一眼，目光中含着关切的意味。
上官海棠早习惯了他的沉默，更能从他的眼神中解读出多种含义，即道：“我是在想，以这段时间方云汉展露的性格来看，他恐怕真的会在一年内，让黄姑娘去跟烈火祖师决斗。”
说话间，两人来到城门前，归海一刀向守城士兵出示护龙山庄的令牌，道：“你担心她会输？”
这是早上，城门刚开了不久，进出城的人比较多，那些士兵变了令牌之后，帮着让城门处较为密集的行人避让开来，让二骑通行。
“难道你觉得她能赢吗？”上官海棠策马向前，忧虑道，“那小姑娘内气浅薄，虽然有些根底，但是从前肯定不曾苦练过。一年的时间，烈火祖师必能恢复到全盛之时，我怎么也想不到黄姑娘有胜过他的办法。”
她前思后想，思索再三，道，“难不成，方云汉是准备到时候亲自出手，把烈火祖师打的奄奄一息，然后让黄姑娘补上一刀吗？”
这样做当然很不讲究，但是让一个小孩，跟成名已久的一派之主对战，本身传到江湖上也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不。”归海一刀却否定了上官海棠的猜测。
“嗯？”上官海棠讶异道，“难道你看出什么了？”
归海一刀道：“这几天你没有一直待在那客栈里吧。”
“我只是暂时以那里为落脚点，方便处理一下东南各派的探子最近汇总传来的信息。”上官海棠承认，道，“你送烈火祖师回他们门派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客栈对面跟那些人接头。”
“所以你并不知道方云汉在客栈里到底教了些什么。”
归海一刀张开自己右手，向前地了一点，让上官海棠能够看得清楚，道，“我看到黄雪梅虎口，拇指内侧，食指，中指都有磨伤的痕迹，已经形成薄茧。那是最近的损伤，但却不是练琴会出现的茧。”
上官海棠一愣，看着男人的手掌，似有所悟。
归海一刀的右手，虎口，拇指内侧，食指，中指都有老茧，无名指与尾指同样有较薄的茧。
说话间，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了人群较为密集的区域。
归海一刀握刀的手，又回到了缰绳上。
黑衣白衣，策马飞驰，奔向京城。
三刻钟之后，又有一辆宽敞到能容纳七八个人的马车，从客栈前出发，沿着同样的路线出城去。
至此，令东南联盟发生巨大变动的人，已全部离开了这座城市。
而东南联盟相关的消息却远比他们更早、更快的传播开来，已经传到了江湖、朝堂之中，那些有心人耳中。
……
“东方白死了？”
东厂中，有人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略带惋惜的评点道，“难得一个高手，本督主原本已经准备好将之折服，为咱们再添一员干将了。”
东方白是东南各派的盟主，虽然本身并非一派之主，但在江湖上的声威也绝对是最顶尖的人物，即使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也未必有他的名头响亮。
可是这个评点他死讯的人，从头到尾口中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散漫随意的态度。
好像这声威赫赫的东南联盟之主，在他眼里也跟大路上那些腰插刀剑，故作粗豪，脚踩着草鞋的江湖汉子没什么两样。
最多是不屑一顾和值得看上两眼的差别。
然而，如果有人听到了这番话，见到了说话的这个人，那万万不会觉得此人不够资格摆出这样的姿态。
因为他是东厂督主，曹正淳。
这个曹正淳，其实本来不姓曹，他因为自小家贫，而被父母送进宫中做了太监。
谁知入宫后，他服侍人的时候，察言观色，八面玲珑，很会讨主子欢心，没过多久，就被当时宫中的大太监曹阿满收为义子，从此，也算是在另一条路上平步青云，成为了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等到他执掌东厂、当今皇上继位的时候，对敢于弹劾东厂、攻讦他曹正淳的人，他就开始大肆伐戮。
或在皇帝面前加以参劾，或栽赃嫁祸，下毒构陷，为了铲除异己，不择手段，至如今，已然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百官明哲保身，敢怒而不敢言。
然，这样的一个大恶人，长得却非常和善。
他年纪虽说大得满头长发都霜白了，脸上却几乎没有皱纹，气色红润的如婴儿一般，声音虽然尖细，却并不刺耳，面上更常带笑容。
朱紫长袍，黑色纱帽穿戴在他身上，无不彰显出多年掌权，培养出来的雍容气度。
这是他保养得宜，更是他内功精深的明证。
曹正淳点评了几句之后，他进来最看重的得力下属铁爪飞鹰，立即说道：“也是那东南各派的人不识时务，自取其咎。如果当初他们早早的主动向厂公拜服，有厂公的庇佑，也不至于被护龙山庄的人随意拿捏。”
“哼，也不能真就以为这件事情全怪在他们无用这一点上。”
曹正淳听了吹捧，反而提醒手下警惕，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卷宗，道，“从东南各派内最近的风向来看，这个上官海棠展示出来的手腕不俗，多亏是个女子，最多成个密探，若是光明正大入了朝堂，可要比那杨宇轩难对付十倍也不止。”
“厂公居然这么看得起她。”铁爪飞鹰恭声道，“看来咱们往日还是小瞧了这四大密探。”
“平日里你们着重看他们的武功，并不算错，也只有最近这样的大事，更能展露出谋略的重要性。”
曹正淳颔首道，“朱铁胆好运气啊。地、玄二人，瞒天过海主持了这样的大事。另一边，段天涯孤身一人，就从皮啸天和黑衣箭队手下救走了杨宇轩的儿子，他们三个，真是越来越出彩了。”
提到这件事，铁爪飞鹰噤若寒蝉，旁边一个额头上裹着白布的太监两股战战，扑通跪了下来：“是皮啸天无用，恳请厂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但要杨宇轩绝子绝孙，更要把那断天涯的人头也摘下来。”
曹正淳不咸不淡道：“哦，你这一回带着全队人马全副武装，都险些让人劈了，下一次，是要怎么神功大进，还是智计天赐，才能弄死段天涯啊。”
皮啸天低着头，脸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起来吧。”曹正淳哼道，“四大密探愈见风采，本督主也有些小瞧了他们，这事不全怪你，但你败了就要罚，这大档头的位置，先去了吧。”
皮啸天虽然受罚，却是大喜，连声道：“谢厂公开恩。”
铁爪飞鹰见缝插针，说道：“那杨宇轩之子的事情。”
“一个小孩儿能翻起什么风浪？不过护龙山庄最近风头正劲，也是该做些应对，挫一挫他们的威风。”
曹正淳沉吟着，目光扫过，这屋子里的全是他最器重的心腹，道，“洛状元这一次回少林，说是探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非要亲口跟我说，过几天他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由他领头，你们布置一局。”
洛状元，是指“三十六省文武状元”，此人文武双全，练成了正宗的少林大力金刚指，号称少林第一俗家弟子，虽然不在东厂任职，但他才是曹正淳麾下真正的第一高手。
皮啸天以前对这人多有不服，现在听了，却只会点头。
他以为这是忠诚恭顺的表现，但其实，他刚犯了大错，这时候讷讷无言，只会让曹正淳觉得他更无用。
铁爪飞鹰心中暗自鄙夷皮啸天，见机道：“这次东南联盟的事情里，还有一个生面孔，那个杀了东方白的方云汉，如何处置？”
“消息里不是说他也要来京城？”曹正淳眼中灼灼生辉，“既然他不曾直接投靠护龙山庄，等这人来了，本督主亲自去见一见。”
曹正淳又翻了翻卷宗，看着那四大密探，心中暗自感慨：这几个小子是越来越出色了，本督主这边却许久没有招揽到得力的手下。
方云汉么，东厂也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呀。
……
“嗯？”
千里之外的马车上，默默揣摩天龙八音的方云汉，忽然觉得鼻头有些痒，像是要打喷嚏。
他放下绢布，揉了揉鼻子，掀开了窗帘透透气。
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闪逝，千篇一律。
片刻之后，方云汉伸了个懒腰，索性闭目养神。
闭眼之际，他心中转过一个念头。
‘既然这次是狂徒，这趟去了京城后，终于不用那么耐着脾气，慢悠悠的跟他们搞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少顷，马车细微的摇晃中，正专心练功的黄雪梅，忽听到一手撑窗支颔的师父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
似是将要畅快极了。
“呵！”

第207章 与君一见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这一天早朝结束的时候，紫禁城中落了一场细雨。
彼时烟雨蒙蒙，文武百官分为左右两列，从奉天殿中退出，到了外朝广场上。
这雨点虽然不大，但真湿了官服总是不好，众多官员出来之后就纷纷加快了步伐，自然的划分出了自己的小圈子。
灰蒙蒙的天空下，空旷的外朝大广场上，一群群的官员如同一队队的小虫，三五成群，各自靠拢，向奉天门外疾步走去。
不过，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让许多人心中抑郁难平，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急匆匆的脚步里也夹杂着一些细碎的议论。
“杨大人一向清廉奉公，想不到身死名裂，到了九泉之下还要背负骂名。”
“可惜神侯近日不在，今日朝堂上又有谁敢对着那干人直言驳斥？”
“杨大人也是自己口风不严，落了把柄，而且他人都已经死了，就算神侯在场，也难以回护了。”
他们议论的声音都压的很低，等到出了奉天门，各自领了雨伞，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就更将这些言语全部混淆、藏匿起来。
在他们背后，奉天殿东侧，铁爪飞鹰撑着一把大伞，同样刚从奉天殿出来的曹正淳，正立在伞下，面含微笑的望着向南而去的那些官员。
“厂公。”
铁爪飞鹰也望着那些人，低语一声。
“把这些人记着吧。”曹正淳只摆摆手，铁爪飞鹰就不再有异动。
那些官员以为这小雨中的低声议论，说来无事，他们又怎么知道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个距离、这样的环境，根本无法影响那些人的耳力。
曹正淳说完这句之后，便带人离开，走向东厂所在。
东厂在奉天殿东侧，而文武官员离开紫禁城全是向南，二者并不同路。
因为曹正淳起步晚了一些，走的也平缓，如果从极高处俯瞰的话，可以见到，当这一拨人抵达东厂的时候，文武百官之中，脚程快一些的，也已经到了承天门。
出了承天门，就不再是紫禁城的范围。
这里，已经有许多官员的家仆，带着轿子在等候。
一个胡须里面夹杂了几根白色的壮年武将收了雨伞，弯腰正要钻进轿子的时候，忽然觉得密密麻麻的雨点空了一下。
最近处的，水滴打在轿子顶上的声音，似也中断了一瞬间。
他疑惑的抬头，雨水依旧，雨声充斥着双耳，满面皆湿。
‘大概只是一刹那偶然掀起的风，吹斜了雨吧。’
武将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坐进了轿子里。
等这些官员的轿子抬到了紫禁城外大街上的时候，也恰好有一辆马车停在了路边客栈前。
一只肤色略显苍白、指甲的颜色却红润健康的手掌，正从马车的窗户收回去，窗帘重落，严严实实的把里面的景色遮挡起来。
马车内，黄雪梅疑惑的看着方云汉。
方云汉用那只还沾着雨迹的手掌，轻轻地揉了揉眉心，他似是察觉到黄雪梅的疑惑，低声解释：“刚才仔细回忆了一下曾经去过的某个地方，有些累了。”
“走吧，下车去开两间房，我要一觉睡到今天正午。”
这间客栈的伙计知心，见外面还下着小雨，就先凑近了马车，一边问询，一边为马车里的客人撑起了伞。
方云汉掀开车帘，牵着小姑娘下了车。
片刻之后，方云汉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说是想睡觉，就真是睡觉。
不是用调息来代替睡眠，驱除疲劳，而是懒散随意，没规没矩的躺在了床上。
自从接触到了武功和主世界的呼吸法之后，方云汉到了晚上，一般都在调息养神，真正睡觉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而在那已经逐渐缩减到每日一个时辰的睡眠中，即使是在长罗侯府，在自己待过十几年的卧室里面，方云汉的睡姿都显得非常工整。
睡觉都睡出一股四平八稳，金风不动的感觉。
但是今天，在这个陌生的客栈，陌生的房间里，他睡的格外轻松。
他甚至不曾脱衣，躺着的时候，身体微向左倾，裹着绷带的右手放在小腹上，左手垫在后脑，枕头被抛在一边，被子则卷向内侧。
柔顺轻滑的华贵长袍，像是乱中有序的一大丛野花，铺在床上，簇拥着恬静安睡的年轻人。
而隔壁的房间里，黄雪梅在吃早饭。
自从跟了方云汉之后，这小姑娘一日三餐，定点定量。
从前她爹娘还在的时候，都没在这方面这么严格的管束她。
这些天里，即使是在赶路的时候，在马车上，黄雪梅的早餐也不曾短缺过。
这客栈的早点，粥里有肉末，另有一碗清淡的汤，一碟咸口的小菜。
小姑娘细嚼慢咽，吃到约有七分饱的时候，停下了筷子，让客栈伙计把碗碟收了，关上了房门。
黄雪梅过去把房门栓上，转身抱起了自己的琴。
她不准备弹出曲调，以免吵到了师父，但只是对着琴弦虚弹一弹，继续把指法练熟，应该不要紧吧。
小姑娘本是这么想的，但不知是不是刚吃饱了的原因，她坐在桌边没一会儿，就觉得一阵阵困意上脑。
她几次三番强行振作精神，实在支撑不住，只好带着些像是偷了懒的不安与怨念，趴在桌边睡着了。
细雨沥沥，大街上都冷清的很，没什么客人光顾，守在大堂里的伙计和掌柜的，渐渐也打起瞌睡来。
整个客栈都安静了，只有一道道悠长的呼吸与外面的细雨，时有时无的合出静谧清幽的小调。
天上雨势渐大，今天上午，看来是不会有放晴的时候了。
而在这个时候。
刚有一大批人离开的紫禁城中，忽然响起了急促无比的脚步声。
东厂的人冒雨飞奔，闯到暖炉熏香的房间外，单膝跪地，扬声大叫：“厂公，皇上急召。”
屋外寒意似深秋，屋里温暖如春夏之交。
曹正淳正在阅览卷宗。
他已经得到方云汉进了城的消息，正在计划等雨最小，或者等雨最大的时候，亲自去见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高手。
听了那人的汇报，曹正淳不紧不慢地说道：“什么事，过来说。”
那人站起来，进门之前，连忙甩袖抽打了一下自己刚才触及地面的那只膝盖，把裤腿上的一片脏水拍散，才匆匆进门，凑到曹正淳身边，耳语几句。
铁爪飞鹰在一旁看着，只见那气色红润的老太监唇角的笑意悄然收敛，两边眼皮向上多抬了一些，听完之后，拂袖起身，快步出门。
铁爪飞鹰拿了把伞紧跟在后，心中暗道：出大事了！
他跟在曹正淳身边已经有一段时日，深知这人城府深沉。
虽然曹正淳是太监，但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大权在握，高高在上的东厂督主，早就逐渐养出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
这样的人平时也怒也笑，却让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感。
而像是刚才那样的细微表情变化，确实真正克制不住的情绪外露，必定是有石破天惊的消息入耳。
东厂本就在紫禁城内，可曹正淳等一行人来到奉天殿的时候，大殿内除了皇帝以及贴身太监，宫女之外，又多了两个人。
这两人各自配刀，其中一个，正是护龙山庄的地字第一号密探归海一刀。
另一个人劲装打扮，布衣长靴，满头黑发，唯独额角有一小缕白色的头发垂下。他腰间的刀，不像是中原常见的刀兵款式，而是东瀛的武士刀。
这人就是天字第一号密探，段天涯。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都有御前五品带刀侍卫的官职在身。
他们主要的职责，仍然是护龙山庄的密探，经常四处奔走，很少待在皇宫中。
但是当铁胆神侯不在的时候，若有急事，护龙山庄方面，也只有他们两个，有这样的名义，可以直接面见皇帝。
不过看他们两个脸上残余的一些异样的神色，这两人应该也不是主动进宫，而是刚被皇帝急召过来的。
“皇上！”曹正淳一踏入奉天殿，正要行礼，动作忽然一停。
他瞥见了龙椅上方钉着的一支短箭，已经不由自主的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那上面，目不转睛的看着。
不只是他。
在他来之前，皇帝负手站在宫殿之中，背对着奉天殿的正门，已经对着那支短箭注视良久。
这里是紫禁城，是大明最尊贵的地方，是九五至尊与文武百官的会面之中，最正式最崇高的场所。
被允许携带刀剑进入这里已经是莫大的殊荣，而今天，就有这么一只来历不明的短箭，直接钉在了龙椅上方。
假如当时皇帝还坐在那里的话，那么他头顶三寸，就是可以夺取他性命的利器。
“这是什么人干的，简直胆大包天！”曹正淳怒斥一声，“禁军和护卫都是干什么的！”
他发怒之后，又连忙上前，“皇上万金之躯，可曾有损？”
“朕当时不在。”
皇帝转过脸来，面上神色隐隐发青，额头上青筋盘亘，一跳一跳的，听得出来，他是强忍着滔天怒火，寒声道，“但，朕当时还没离开多久，如果朕走得晚了些，站得高了些，这一箭，是不是就取了朕的性命？”
曹正淳露出惶恐万分的模样，道：“天佑吾皇，九五之尊，天地人神都护佑拱卫，以得万全，否则若是有半点损伤，老奴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呼吸沉沉，眼中神情难测的盯着曹正淳看了一会儿，道：“你的罪责，日后再说，且先查出到底是哪个无法无天的狂悖之徒做出这等事来。”
皇帝抬手示意，段天涯将身一纵，就将那短箭拔了下来。
为防箭上有毒，他事先已在掌心里垫了一块黑布，也不将这支凶器靠近皇帝，而是自己看了两眼，道：“这箭上有字。”
“拿来我看。”曹正淳练了五十多年的天罡童子功，功力精纯至极，百毒不侵，直接伸手一招。
段天涯猝不及防，那支箭就被他隔空吸摄了过去。
这支短箭，长约七寸有余，细看之下，根本就是一节削尖了的树枝，甚至上面有些部位还残留着青色的树皮。
曹正淳目光一凝，道：“确实有字。”
他眼神闪烁一下，一抹杀气流转，咬字清晰地说道，“上面刻的是‘今日午时三刻，与君一会’。”
“午时三刻？！”
皇帝侧着脸，一字一顿，复述了四个字，胸膛已剧烈的起伏，少顷，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脸上，缓缓滑下来，手掌从额头抹到下巴，气急反笑，“哈哈，哈哈哈哈。好哇，他居然还要再来一趟。真当紫禁城是他自己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袍袖一甩，皇帝咬牙切齿，“他，是不是还要坐一坐朕的位置？”
曹正淳，段天涯、归海一刀等人连忙低头。
这个皇帝自从登基之后，平时多沉迷于玩乐享受，朝政上处处被曹正淳蒙蔽，陷害忠良，有时候又会被铁胆神侯直谏说服，为一些忠臣平反，惩治奸佞。
但无论曹正淳指使多少人攻讦铁胆神侯，无论多少臣子为铁胆神侯上书痛斥曹正淳，对于这两个人，皇帝从来没有真正贬斥过他们。
身为大明的主人，他却左右摇摆，几乎像是毫无主见，朝中群臣私下里独处的时候，也不知有多少次怒其不争。
想不到，他登基这些年来，首次大发雷霆，不是为国事民生，而是在这样的场合里。
这其实也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但，若是联想他过往的表现，再看这一幕，多少有些荒诞。
奉天殿里没有人敢应声，等到皇帝自己发完了脾气，他一步一步向前，走上了台阶。
“好。”皇帝一转身，坐在了龙椅上，双掌平按，表面上已经逐渐平静下来，道，“那朕今天就坐在这里，一直坐到午时三刻，倒要看看这个人要怎么来赴约。”
曹正淳抬头欲劝，刚好碰上了皇帝的眼神。
年轻的皇帝那一双眼睛，往日里也是炯炯有神，但在曹正淳面前的时候，却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只有今日，这一双眼，前所未有的深广，像是把这奉天殿中众人全都囊括于其中。
曹正淳也不禁为之心中一凛。
到底是在天子之位做了好些年了，那是上无可上，唯我独尊的身份。
“午时三刻之时，他不能来见朕，朕却要能见到他。”
皇帝言语之中满是肃杀，“诸位爱卿，不要让朕失望。”
众人恭敬齐声应道：“谨遵圣谕！”
……
出了奉天殿，段天涯和归海一刀立刻把消息传回护龙山庄。
奉天殿前的外朝广场上，甲胄森然的禁军飞快往来，四处搜捕，但目前还一无所获。
天上硕大的乌云相互倾压着，雨点越来越大，天光越来越暗。
阴雨之中，看不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渐至中天。
时间的流逝不在天象上展现，却在人心中焦急的漏尽了点滴。
卯时，辰时，巳时……
午时。
紫禁城外客栈中，方云汉舒懒的起了身。

第208章 风雨飘摇帝阙高
因着整个上午的连绵阴雨，午时的京城，一片昏暗清冷，愁云惨淡，风雨潇潇，看起来倒像是往常日落之后的光景。
禁军集结于紫禁城中，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在宫城内遍搜无果，也已经开始有部分东厂的人，混杂着一队队甲士，开始到宫外大街上巡查。
他们有的身着甲胄，披了蓑衣，但更多的都是一身布衣，顶风冒雨的在外面行走。
众人脚步匆忙间，地上的积水被溅起少许，满脸的雨水滚落，时不时就要用手抹一把。
雨声覆盖着一切，一把高约四尺的棕色油纸伞，从客栈里面伸了出来。
雨水在屋顶积聚成线，顺着屋檐垂落，其中两线，恰好打在这把伞上。
噗！
伴随着油纸抖动的一声轻响，宽大的伞面撑开。
大伞竖起，一袭绣着浅金色云隐虎戏纹路的白色长袍来到伞下。
方云汉撑着伞，从湿漉漉的门前台阶，一步跨入了浅水潺潺的大街上。
身后客栈的大门闭合，客栈里的人还都在沉睡。
方云汉向北走了约有六十步，落入了一批刚从街尾拐过来的士兵眼中。
他们在雨中巡查，几个时辰不得休息，本就心中烦躁，又隐隐有一种不知何等大事将要发生的惶恐。
此时一见到有人违反严令，众兵士立即加速靠近，并且在靠近的过程中，纷纷扬臂戟指。
为首的一人，更大声呵斥道：“你是干什么的？今日城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门，还不快……”
呼~
他这句话只说到这里，突然脚下一软，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倾斜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了十几下。
这一队士兵的领头者侧躺在地上，有些茫然的动弹了一下，只觉得骨软筋酥，分明是用力一挺身，却没能坐起来，只是身子一翻，变成了脸朝下趴着。
浸润着冰凉雨水的石砖紧贴着他侧脸，耳朵里传来其他弟兄们无力的呼声，惊恐的感觉就像是这些雨水一样，又在全身浸洗了一遍。
“那个……该不会就是皇上要抓的人……”
他心里涌起了将被灭口的念头，仿佛自己就是第一批炮灰的余哀，顿时惊慌失措，用力梗了一下脖子，仰起了头看过去。
这个士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看什么，也许是想在临死前，见一见能够让皇帝都如临大敌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恶煞怒目的青面獠牙，还是一张没有五官的妖邪脸孔？
没有。
那人没有走近。
努力仰起头的士兵愣了一下，劫后余生的长吐了口气。
雨声起落，密集的萦绕在耳畔，大雨飘飞，砸在屋顶上，地面上，渐渐起了一层如尘如烟的水雾。
眼前左右两列的屋舍全都成了深沉的一色，青砖大道空旷，直行而去，延伸向远处，而在这些深色之间，浅浅的白雾，透亮的雨水飘飞。
撑着伞的人，背对着那一列士兵，已经在雨中的京城，走向更远处的承天门。
那是大明紫禁城最南端的门户。
从南到北，承天门，端门，午门，奉天门，处在同一条大路上，那也是整个京城的中轴线。
过了奉天门，就是奉天殿。
奉天殿根基为三层石台，殿门前的第三层石台上，就是曹正淳和护龙山庄三大密探亲自顾守的地方。
因为不知道那个擅闯宫廷的狂徒，到时候究竟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袭来？
除了京城中有人四下巡查，紫禁城中各处分布重兵之外，曹正淳等人仍不敢离皇帝太远，唯恐到时候来不及应变。
护龙山庄和东厂两方，分踞奉天殿正门左右两侧。
右侧段天涯和归海一刀，都在注视着上官海棠，等着她的结论。
那一根树枝削成的短箭，兜兜转转，又到了上官海棠手中。
这位玄字第一号密探，身为女子，身为女子，几乎没有直接入宫面圣的经历，可在这种紧要关头，她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护卫高手之一。
上官海棠盯着木箭看了许久，道：“可以确定，这不是依靠机括弹簧之力发射的暗器，但是，我也实在看不出来这究竟是哪家的暗器手法。”
“海棠师承无痕公子，多年来武林中新增的高明暗器手法，你也从未漏看，连你都看不出来，这人的武功路数也真是古怪。”
段天涯闻言深思片刻，补充说道，“我已经盘问过宫人，奉天殿内外，当时都未曾见到有什么可疑人影，最有可能的行动方式，是在奉天殿顶上，用倒挂金钩之法放箭，才能不留痕迹，从容退走。”
“从奉天殿前到龙椅上方的这段距离不短，但除了一流的暗器手法，武林中一些最高明的指法、掌法，应该也能做到掷物嵌入。”
上官海棠赞同段天涯的话，道：“天下武林之中，论及指法精妙，无过于义父的纯阳指。我以此为参照，也考虑到各大门派出名的指掌绝技，但还是找不到什么头绪。”
“那就不要找了。”归海一刀冷冷开口，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讨论，道，“午时三刻，已经快到了。”
上官海棠和段天涯转头望去。
今日的奉天殿前三层石台上，放了一件铜壶滴漏，显示着时间，如今距离午时三刻，已经只剩下三刻左右。
“报！！！”
一名锦衣卫运起轻功，身体前倾到几乎贴着地面飞掠而来。
从奉天殿前大广场上罗列森严的禁军将士之间，穿梭而过，抵达三层石台下，单膝跪于丹陛前，“有人试图闯入承天门。”
“哦，居然是走这条路，倒是真有几分胆色。”曹正淳问道，“战况如何了？”
那名锦衣卫战战兢兢，说道：“众人已经围上，但一时间还不能将他拿下，一个照面之间，已经有十几名将士被他击倒。”
曹正淳身边，皮啸天立刻主动请缨。
“厂公，让卑职带领黑衣箭队前去，一定在午时三刻之前擒拿此人。”
曹正淳听说这话，淡漠的扫了他一眼，道：“那你去吧。黑衣箭队之前折损不少，你再调五十名锦衣卫随行。”
皮啸天以为是曹正淳特意关怀，大喜过望，一叠声的“多谢厂公”之后，就从这檐下无雨的地方，飞身而起，落到三层石台之下，闯入雨幕之中。
皇帝高坐殿内，铁胆神侯不在，此处众多东厂番子，锦衣卫，禁军士卒都听曹正淳的调度，皮啸天刚一下去，一部分人就已经排好队列，随他而去。
铁爪飞鹰看着皮啸天远去的背影，嘴角无声的勾起了一抹冷笑。
另一边的归海一刀意图举步向前。
上官海棠低垂的手中折扇一横，拦了一下归海一刀的刀鞘，轻声说道：“再等一等，也许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段天涯也点头认可，归海一刀停步。
此时，皮啸天带领的人手，刚走过了奉天殿到奉天门之间一半的距离，又有人施展轻功，全速来报。
“报！”他跪在之前那个锦衣卫身边，语气之中如临深渊，诚惶诚恐，“那擅闯宫城之人，从承天门入，已穿过端门，将至午门。”
“你说什么？！”
广场上几员将领一惊，周边一阵细声议论。
从早朝退朝之后到现在，紫禁城中已密布数万大军，虽然是分布在各个方向上，但光说从承天门到这里的一段路上，负责防守的也是最精锐的一批兵将。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十架战车，十只老虎，十头发狂的大象加在一起，恐怕也冲不出百十步就要被绞杀。
当朝十大将军领兵驻守各处，四野四海诸国，军威深重，无人敢犯，而禁军士卒，绝不逊于十大将军的部下，岂有被一人横行宫禁的道理？
段天涯也为之动容，道：“对方还是一个人？”
“是。”报信的人也惊魂甫定，道，“他只有一个人，却是所向披靡，不知会使什么妖法，一路上，已经有近千名精兵倒在他身边了。”
他说近千，只是个虚词，其实这条路上，众多士卒都是前仆后继的围去，到他来报信之前，倒下的人只怕已经不止一千个。
众人的视线都放在这个探子身上，听到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一面是质疑，一面是震惊。
即使是归海一刀、铁爪飞鹰等人，此时脸上都多少带上了些异样的神色。
‘以一敌千！’
在场真正练过武，养出了内力的人，不约而同的在心中翻覆着那四个字。
在百年前最繁盛的江湖过去之后，多少奇人异士，神功绝艺，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的一桩桩战绩流传到了这个时代，成为了真正高手的标杆。所以，在大多数江湖人的心目中，像是少林方丈，武当掌门那样真正的一流高手，应该都是可以做到以一敌千的。
但那，该当是一种死战不退，浴血搏命的成就。
而不是这样，听起来像是闲庭信步，毫无阻碍的走来，就已经有千人伏倒，众将惊心。
这样的手段，在上官海棠心中只能想起寥寥数人。
除了不知深浅的萧王孙，和当年一人屠戮八大门派百余顶尖高手的大魔头古三通之外，就只有……
“义父。”
上官海棠呢喃一声，又下意识的把目光转向一侧的曹正淳。
那鹤发童颜的东厂督主，正捻着右鬓垂下的一缕银发，似在沉思。
外朝广场中，本来正要出去的皮啸天，也听到了第二个人回报的话，脚下不由得有些迟疑，回头看去。
就在他回头之间，第三道身影带着一阵寒雨，跟他擦肩而过。
这一次的这个人，还没来到丹陛之下，已经高声呼喊。
“报！那人已经闯过了午门。”
这第三人声嘶力竭的一声喊，不但在场的人大多听见，就连奉天殿中独坐的皇帝，也隐约听到。
平放在双膝上的手掌不自觉的一抓，揉皱了袍服，他又很快反应过来，双掌缓缓推平衣服上的褶皱，沉着脸，静心倾听。
然后，他又听见了一道惊报。
那简直已是一声尖啸，一嗓惊叫。
“报！那人已经踏过金水桥。”
第四人从奉天门狂奔而来，引得众人侧目。
众将已经开始指挥广场上的士卒准备接战。
长枪如林，雨水仍在不断洗涤的冰冷枪头，全部斜指向南。
三千铁甲列阵，如同一道道铜墙铁壁，隔断于奉天门至奉天殿之间。
黑衣箭队及锦衣卫间杂其中，三千余人星罗棋布，间而不漏。
但在第四个人之后，几乎没有间隔，就有第五个人冲入外朝广场。
“报……”
“还报什么？”
曹正淳低沉缓慢的四个字，从三层石台之上漫开来，轻描淡写的压过第五个人肝胆欲裂的惊报，令整个广阔的外朝广场，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那人都已进来了。”
石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一同投向南方。
嘭！！！
靠近奉天门的十几名甲士一同倒下。
一个浑身的色彩、气质、行走的方向都跟这里格格不入的人，踏过奉天门，面对着三千兵甲，背后还有数不胜数的散乱甲士追击而来。
众多将领一声令下，数千士卒齐步向前，位于最南方的一部分人，从方阵队列改成半月阵，最后聚拢在奉天门下，围向那孤身而来的闯入者。
地上一层薄薄的积水，被那些士兵的步伐扰动，无数错乱的涟漪向着奉天门下蔓延过去。
但是当持伞者一步踏入，一圈过于干净，透明的波纹，从他脚下绽放，立即扫开了所有的涟漪。
他身前身后的士兵们，没有一个能分清，那一圈波纹到底是气，还是水，或是光。
可波纹荡过之后，靠近他身边二十尺以内的所有士兵，全部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他后方的人是错乱的跌倒，而在他前方的人，跌倒的过程中还侧向两边，为他避开了一条大路。
跌倒的士兵，浑身像是被抖散了精气神，连响亮一点的痛呼都发不出来。
不过他们并没有被后续涌来的士兵所踩踏，因为方云汉脚下全无停滞，已经越过了他们这片区域。
众多士兵全都转向那人新的落脚点围攻过去，然后，又倒了一片。
广场上渐渐出现了嘈杂喧嚣的呼喊，刀枪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连绵不绝，逐渐向着奉天殿延伸过去。
在三层石台上那些居高临下的人眼中看去，就像是有一片圆融、昏黄的云，从奉天门下飘过来，在刀枪的丛林之间飘过。
那些凌厉的刀枪，冰冷的甲胄，坚毅的士兵，就全被推开，倒落。
他又如同一条破开了层层浪头的小船，直挂云帆向帝阙。
曹正淳，护龙山庄三大密探都注视着战况。
上官海棠越看越是惊疑。
虽然她只能看到伞，还看不到伞下的人，甚至连那一双迈步向前的靴子，也是时有时无。
但是这个人行走的气韵，却让她渐渐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但到底是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见过？’
百思不得其解的上官海棠一踮脚，下了三层石台，落在丹陛前。
“海棠。”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以为她要出手，连忙追到她身边。
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心的持伞者，察觉到他们的举动，一跺脚，一道更大的波纹炸开，地上的积水化作飞速扩张的雾气，震倒了周边一大片人。
上官海棠注视着那边，看着伞下的人抬了一下雨伞，露出真面目。
“是你！！”
惊骇不已的玄字第一号密探倒退了一小步。
方云汉昂首，轻笑。
他一步步走来。
随着地面的一声声震颤，雨水的一圈圈波纹，一排排的士兵分拨左右倒下。
石台上，曹正淳眼中精光越来越清。
高台下，同样出现一瞬震惊的归海一刀，刀刃已经逐寸出鞘。
那轻狂的人步步迫近，看着眼前的敌人中，终于出现了几个有着不同色彩的人，看着那幽深高耸的奉天殿，竟曼声吟唱起来。
“晓策六鳌，濯足扶桑。”
地面积水步步生辉，且吟且唱的闯入者距离丹陛，已经不足三十步。
曹正淳不自觉的露出了惯常的微笑，捻起兰花指一挑，道：“去。”
铁爪飞鹰应声纵身而下。
天、地密探，不分先后的踏步前冲。
禁军百败不退，众将士的呐喊未休。
雨帘中，方云汉的步伐不疾不徐，与众人逆向，双眸一抬，目中有雨无人，含笑唇齿轻阖。
“前招三辰，后引凤凰！”
歌声疏狂，混入雨声同奏。

第209章 倒唱诗篇凌帝王
风雨之中，两条迅捷的影子从丹陛之下，笔直地冲入众多士兵的队列之中。
这两个刀客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出发，速度也相差仿佛，但是他们的身姿，有很大的区别。
归海一刀的气势凶猛，致密的气流在他身体前方形成一个近似于船头形状的透明护盾，那些士兵在他的真身抵达之前，往往就会被汹涌的气流冲开、挤开。
他势如破竹的穿过整个士兵的阵列，整个冲刺的过程中，连广场上飞舞的大雨都没能沾到他身上。
而另一边，段天涯的声势，相比于归海一刀来说，就小了太多。
他奔跑的时候，脚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短，甚至要比普通人饭后散步跨出的幅度更小一些。
这就导致，在跑过相同距离的情况下，段天涯迈步的次数要比其他人多出不少。
表面上看起来，这样的奔跑方式会使段天涯消耗更多的体力，也很难积蓄起像归海一刀那样凶猛的气势。
但是这种行动方式更加稳定、流畅，甚至流畅到了有几分诡异的程度。
因为阻在段天涯前方的那些士兵，并没有被挤开，但他还是以一条直线穿过了整个阵列，没有被归海一刀拉开距离。
两人之间分出了先后的关键，在于归海一刀的最后一步。
在归海一刀从那些站立的士兵之间，来到了遍地伏倒的兵甲丛中的时候，他手里的刀彻底出鞘，带出了一声苍凉的长吟。
嘭！
黑衣的冷漠刀客甩开刀鞘，双手握刀，一步重重踏地，石板龟裂，附近几个趴在地上的士兵被掀翻开来时，刀客的身体已经一跃而起，一飞冲天。
他越过了所有趴倒在地之人的阻碍，凛冽的锋芒对准了那把雨伞劈下。
一般这种跃上高空的攻击，不是充满破绽的送死，就是泰山压顶，无可抗拒的必杀一招。
归海一刀自然属于后者，他师承于霸刀，但只用了七年，就已经击败霸刀，出道以来，杀人不用第二刀，初招即杀招，杀招即终招。
这必杀的一刀，以风雷不能追及的气势，在流光一逝白驹过隙的短暂时间之中，已在空中完成了充满自然美感的弧线转折，刀锋即将触及伞面。
就在这时，宽大的伞面，骤然一合，正在收拢的雨伞，向上刺出，如同一根棕色的长棍，从刀锋的侧面擦过。
刀伞交错的刹那，归海一刀忽然觉得自己的刀上，被施加了一股怒涛漩涡似的力量。
他的内力还在源源不断的向着长刀之中灌注过去，但他的刀和他的人，都已经远远的偏离了原本的走向。
在外朝广场上其他人眼中，方云汉仅从持伞变为举伞，用雨伞搅动着上空的长刀，便把双手握刀的归海一刀，也带动的失去了平衡，把对方下坠的力量转为偏斜的力道。
在归海一刀身不由己要向侧面跌落的时候，那把粘住了他长刀的雨伞又凭空消失。
棕黄色的棍影一收一放，已经落在了归海一刀胸口。
嘭！！
与刚才踏地跃起的闷响类似，但这一次的声音，却代表归海一刀的败退。
这个杀人不用第二刀的冷峻刀客，在一招之间，就变得像是个四肢无力的布娃娃一样，被人一棒子抽了回去。
几声闷闷的撞击之后，归海一刀砸倒了四五个士兵，带着未敢相信的眼神，坐地吐血的时候，耳中又飘来了一句歌词。
“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噗！”归海一刀又吐了口血，刀尖撑地，目光触及刀身，这才发现，他手中的刀，已经被拧绞得像是一根油条。
奉天殿前，曹正淳紧盯战局，低语一声：“棍法。”
大雨依旧在下，归海一刀倒飞出去的一刻，段天涯出现在方云汉面前。
他左手紧握刀鞘紧贴在腰间，右手扣刀，东瀛武士刀修长纤薄的刀身，将在双手压迫到极限后松懈的刹那，绽放出惊人的光华。
圆明一流的居合，在段天涯的手中，已经到了寒流带月澄如镜的境界。
即使是在这瓢泼大雨中，在数千名兵甲围杀的乱象之中，他仍然可以捕捉到最精准的间隙，控制住那千金不换的时机。
二人相隔两尺半，方云汉比段天涯略高，这一刀出鞘，刚好该是断喉，断头。
段天涯眼中精芒如电闪，断然拔刀。
这一刀……
没拔出来。
方云汉的雨伞，不知何时已经压在了段天涯右手手腕上。
段天涯大惊，双眉耸动，唇失色，脸颊一白，脚下急退。
他用水银泻地，一泻千里似的碎步倒退的时候，右手五指一松，急速收回，远离方云汉的雨伞，左手则以拇指顶住了武士刀的护手处，意图以左手拇指将刀刃弹出。
就在他左手拇指发力的时候，方云汉向前踏了一步，雨伞刚好敲到了刀柄末端。
嗒！
段天涯吃痛，左手拇指骨折，弹出了一分的刀刃被砸回刀鞘之中，骨折的疼痛刚传入大脑，他的胸口又传来了湿润的感觉。
湿漉漉的雨伞杵在了他心口。
嘭的一声，段天涯步了归海一刀的后尘。
眼花缭乱，兔起鹘落之间，两大密探先后倒飞出去。
雨中众多将士攻势，皆为之一滞。
段天涯和归海一刀他们冲的太快，败的也太快，以至于在周围稍远一些的士兵眼中，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战斗的过程，就是向前一冲，然后失败倒飞。
不同的是，归海一刀砸在了士兵群中，段天涯则高高飞起，砸向丹陛。
上官海棠就站在丹陛前，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段天涯撞上台阶？
“小心！”
白衣轻旋之间，上官海棠已经飞上半空，接住段天涯。
可是她双手跟段天涯背部刚有碰触，一股藏而不露的力量就被引发，使她脸色急变。
段天涯背上气波一荡，上官海棠倾尽全力也抵受不住这一股寄托在段天涯体内的劲气，当即口中溢血。
这个护龙山庄四大密探之中，最具巧慧的女子，连跟方云汉交手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身负重创。
她和段天涯两个人一起摔在了丹陛上，在雨水中滚的浑身狼狈。
护龙山庄三大密探，名传已久，往日的一次次战绩，无不证实他们名副其实的强大。
今日之战，却是一击即溃，虽然还没死，一时半刻之间，已经无法起身。
第三层石台上的曹正淳用志不分，对狼狈的上官海棠他们视若无睹，只关注、回味着方云汉的一举一动，口中一奇：“剑法？”
他手掌抚在了身前的汉白玉栏杆上。
天地间一场倾盆大雨，奉天殿前廊檐之下没有被吹入多少雨水，但汉白玉栏杆上，向外的一侧，却时刻被大雨吹打。
曹正淳伸了这一手，雨水就拍在了他的手掌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更加振奋，头脑更加清醒。
原本他是准备让护龙山庄三大密探做马前卒，去探探那个闯入者的底细。
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人不但涉猎颇多，而且在每一道上都极其精深，这试探的行为根本看不出他的武功家数，甚至看不出他最拿手的功夫是哪一门。
那就到了真正该出手的时候了。
曹正淳心中有了决断，那只全无皱纹的手掌在汉白玉栏杆上轻轻一拍，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咚！
又是一群士兵倒下，方云汉距离丹陛已不足二十步。
铁爪飞鹰和皮啸天混在众多士兵之中，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也分不清脸上到底是分泌的冷汗，还是天上浇落的冷雨。
皮啸天本来该比三大密探更早出手，可他擅长弓箭，要寻找时机，从方云汉踏入奉天门到现在，他居然连一个机会都没找到。
左手一张弓，右手一把箭，箭在弦上，皮啸天几次弓开满月试图射出，又半途放弃，几乎疑心弓弦都要被自己拉断了，却还是混在士兵之中，进进退退，不敢出手。
他心里头情绪太复杂，越想冷静，越是惶恐，害怕眼前这个对手，又害怕曹正淳事后责罚，一时失神，忽然浑身一麻，摔倒在地。
砰砰砰！
当皮啸天的脸砸在了身边一个士兵靴子上的时候，他才有了一瞬的清明，心如死灰。
这曾经身为东厂大档头的高手，只因一时心神失守，居然和身边那些普通士兵一样，倒在了方云汉随随便便踏出的一步水波之下。
铁爪飞鹰就在皮啸天倒下的时候扑了出去。
他心里有比皮啸天更多的理由，更不想出击，但他远比皮啸天精明，这个时候不出手的话，事后必定一死。
倒不如主动把命放上赌桌去，搏一搏了。
不过当差距太大的时候，再怎么怀抱着拼命的思想，也无法让铁爪飞鹰多撑过一时半刻。
他只挥出了一爪，雨伞已经戳在了他胸口。
‘还是没了。’
铁爪飞鹰四肢一僵，脑子里划过了这个念头。
但在下一瞬间，他就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倒退。
雨伞上分明传来了一股足以叫他砸到丹陛上去，粉身碎骨的力量，却在他体内化消于无形。
“哦？”方云汉昂首望雨的眸子终于低了一分，正视前方。
不过他看的还不是铁爪飞鹰，而是铁爪飞鹰身后的人。
一个气色红润的老太监。
老太监的一只手按在铁爪飞鹰背上，笑盈盈道：“好手段，就让本督主来讨教几招。”
曹正淳说话间，左手一拍铁爪飞鹰的肩膀，铁爪飞鹰就像是个提线木偶，左臂骤然抬起，扫向方云汉。
飞鹰的手臂上包裹着一层浅蓝色的气芒，那是不属于他的功力，是曹正淳传递过来的一招天罡元气。
“哈哈！这倒有些新意。”方云汉笑着，手中雨伞一抖，荡开铁爪飞鹰的手臂，向下一戳铁爪飞鹰的膝盖。
铁爪飞鹰右腿不由自主地向后一蹬。
他身后的曹正淳侧身闪过，轰隆一声，十几步之外的殿前台阶，竟然被这隔空一脚，蹬出了一个横向深达数尺的坑洞，孔洞边缘还闪烁着岩浆似的金红色光芒。
这显然也并非是铁爪飞鹰自身的功力。
“好。”曹正淳顺势一拍铁爪飞鹰右腿。
这条向后蹬出去的右腿，又像一把被轮起来的大斧子一样，呼的一声向前踢出。
铁爪飞鹰这个活生生的人，放在江湖上也算身手不俗的硬派人物，此时夹在了方云汉和曹正淳之间，顿时像是一个木偶一样，毫无反抗之力，成了他们两个交手的媒介。
他四肢乱舞，前攻后击，前仰后合，时而身体旋转，或者屈肘向后，或者甩臂向前。
七尺之躯，在曹正淳的双掌和方云汉的一把雨伞之下，被肆意拨弄。
金红与湛蓝色的光芒，在铁爪飞鹰身上交错闪烁。
他们两个碰撞的每一股力量，如果单独拿出来，都能让铁爪飞鹰爆体而亡，可是，因为两股力量的交锋恰到好处，每一次都刚好抵消，反而让他的躯体得以保持完整。
一眨眼间，两人已经借铁爪飞鹰的身体过了将近十招。
又是一次旋转之后，曹正淳看出方云汉右手始终不动，袖袍之下隐有绷带的影子。心念一起，他双掌齐出，操控铁爪飞鹰双臂合击。
方云汉雨伞前指，如臂使指，伞面忽而一张，就将铁爪飞鹰双臂挡开，整个伞面顶在了铁爪飞鹰躯干上。
这伞面宽大，被方云汉灌注内力一张之后，铁爪飞鹰不但整个躯干被抵住，四肢都行动不便。
曹正淳眼中寒芒一闪，一把将铁爪飞鹰扔开，低喝一声：“天罡童子功！”
嗡！
湛蓝色的罡气光芒，从曹正淳浑身扩张开来，以他向前推出的双手作为最明亮的一部分，集聚万钧之力，向前推出。
方云汉透过棕黄色的雨伞，都能看到那突然爆发的蓝色光芒。
他手中雨伞向天一抛，单掌击出。
嗤！
就像是烛火突然被点燃，方云汉太阳穴、印堂，同时窜升起袅袅如线的黑气。
唇色浅淡，面相俊美的少年，在这黑气点缀之下，骤然多出妖异狂野的魄力。
而他脸上的异相，仿佛在电光火石之间放大了十倍，百倍，数百倍的呈现于手臂上。
在他左掌之中，一团妖娆黑气正疯狂生长，弥漫开来。
数重神功同运，与燕狂徒一般化腐朽为神奇，甚至犹有过之的——玄天乌金掌！
黑气，蓝光相碰，两个人的三只手掌甚至没有接实的机会，相隔还有尺许的间距，充沛无比的力量已经把这间隔填满、撑张。
轰隆！！！
蛛网状的裂纹从两人脚下猛然扩张，四周的石板，像是地毯一样抖动，一块接一块的被掀起来，远处的士兵又被砸的纷纷倒退躲避。
作为大明禁军，他们能够在面对方云汉的时候屡败不退，面对着像是拥有妖法的敌人，还能前赴后继，已经展现了惊人的勇气，可这时候，勇气终于也被现实挫败，纷纷呼喊着躲向更远的地方。
在碰撞的中心，歌声再起。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方云汉吟唱的诗句中，豪情狂气愈发高涨，左手前伸，步步向前。
曹正淳被他推的步步向后，很快退到了丹陛之下，他一脚踩上了台阶，吐气开声，双臂一振，止住了后退的趋势。
而他身后，为了顶住他这一脚之力，足足三层台阶垮塌，五层台阶碎裂，裂纹向上蔓延了数十层台阶，几乎延伸到奉天殿前。
大巧若拙，至刚无悔的力量，陡然从曹正淳全身上下透发出来。
他分明不是个男人，可是这一刻，他简直比最男人的男人还要男人十倍。
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充斥着澎湃的阳刚之气。
方云汉也被他推的身形一震，立足不稳，似欲退，将后倾。
“哈！”方云汉没有退，他矫如龙腾，放声长笑，掠影飞天。
抛上半空的雨伞，再一次于他手中合拢。
持伞如刀。
方云汉一刀斩下。
曹正淳正气凛然，举掌击天。
《道法会元》卷八十二：“天罡，罡者四正为罡，取四方之正中，乃吾心也。”
曹正淳为人奸险歹毒，但他在天罡童子功上下了五十多年的苦功，这一生什么人都骗过，唯独没有骗过自己，没有辜负过自己的武功。
单以内力而论，这天罡童子功倾尽全力的一击，当得起“四正”之力。
他在武功上的自信，这一刻充盈于身心，几乎满溢出来。
即使感觉对面这个有着少年面貌的敌人，拥有着像是练了两百年的精纯可怕功力，曹正淳仍然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看我天罡童子功十二层功力，万川归海！”
澎湃的蓝色罡气如同一道海浪冲起，天上刀落随歌。
“由道返气，处得以狂……”
歌声传入了奉天殿。
奉天殿里的皇帝耳听着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接着竟然传来了像是火药爆炸的声响，就在殿前。
他心中坐立不安，身子努力端坐。
自诩真龙天子的人，这时候也要努力想些其他的东西，来分散紧张的情绪。
早上的时候，他还颇有自信，只是愤怒，但是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不敢去想殿外的胜败如何，诗歌入耳，他就想到了诗歌。
“这是唐朝司空图的诗品二十四则之一？”
“只是，这顺序好像有些不对。”
皇帝的手指焦急的敲着自己的膝盖，努力思索。
奉天殿外又是一声剧烈的碰撞传来，整个奉天殿，都像有一阵轻晃。
皇帝手一抖，心中豁然开朗。
“他是在，倒吟《豪放篇》！”
话音未落，殿外快意歌来。
“观花匪禁。”
“吞吐大荒！”
诗品二十四则，豪放篇第一句。
闯入者歌声的最后一句。
皇帝苍然抬头，奉天殿外大雨一横，全都吹入殿来。
殿中百十处火烛俱熄，灯盏抖动明灭。
皇帝眼前一花，已经被从龙椅上拽下来，跃过了台阶，跌落到殿内地砖上。
他滚了几圈，咬牙忍痛撑起上半身，转着头颅找准了龙椅的方位看过去。
龙椅上放了一把伞。
一把棕黄色的雨伞，隐约可见有些破口，大量的雨水正顺着伞面滑落，在龙椅上积蓄了一摊雨水，逐渐扩大。
这把伞的伞柄在方云汉手中。
他满足的吐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让雨伞自然的斜靠在龙椅上，转头看向皇帝。
今晨一约既定，午时一路披靡，犹如白虹贯日，一气呵成，过四重门，脚下千甲倒伏，一首诗篇倒唱，终于一见殿中帝王。
方云汉看着那个一身龙袍凌乱的年轻人，笑道。
“午时三刻，看来，你没有失约。”
滴！
殿外的铜壶滴漏，其实还没到午时三刻的刻度。

第210章 我的要求
奉天殿内的环境变得昏暗，灯罩之下的一部分烛火，幸运地扛过了之前的那一阵风雨。
火光轻轻摇晃，地上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摆着，时浅时深，地上的水渍映照出斑斑点点的光泽。
潮湿、阴暗的氛围里，只有方云汉站在整座大殿之中最光明的地方，立在龙椅前，满身洁净。
刚才大殿之外的雨水被卷进来时，留下点点滴滴的湿润冰凉，皇帝一手撑着这样的地面站起，仰视着占据高位的那个人。
在察觉到奉天殿外只有一片雨声，还没来得及有人闯入救驾的时候，他心里面狂乱欲吼的情绪，就渐渐冷了下来。
身上酸痛狼狈的年轻皇帝，借着这一股从心头窜起的冷意，强逼着自己静住，压着自己的嗓子，道：“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便觉得胸口像是岔了气，上下两排牙齿一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理顺了，继续说道，“你确实完成了这个约定。”
“但，这样明刀明枪的闯入宫城，对世上任何人来说都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吧，你用这种方式来见朕，到底想干什么？”
方云汉注意到了皇帝所有细微处的表现，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压下怒气，道：“拥有足够力量的人，选择闯入皇宫。这样的事情，在史书上屡见不鲜，难道还需要什么别样的理由吗？”
“他们是为了造反。”皇帝的眼神渐渐坚定，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深思熟虑，“而你不是。”
“你很确定吗？”方云汉轻慢随意地说道，“说说你的理由。”
他的姿态，完全是强者对弱者的语气，主家对从属的神情。
在登基以后，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有人敢在他面前摆出这样的仪态了。
更关键的是，面前这个人没有分亳刻意做作，故作高傲来抬高自己身份的意味。
他像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用这样的语气向皇帝提问，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皇帝见状，心中的怒火按得更加深沉，但对自己的判断，却也更加笃定了。
“造反这种事情，也是需要时势的，自古以来，无外乎从朝廷，从民间两条路可以走。”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整理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跌歪了的发冠，他的目光压下了一些，不再与方云汉对视，这可以让他的情绪更平静。
“在朝廷一方面，朕可以肯定，你只是一介布衣，并无多少倚仗。”
“而在民间，大明如今四海安定，十大将军镇守边疆，朝中文武虽然对东厂多有忧愤，却也有皇叔钳制，远远没有到民怨沸腾的程度。如果想……”
说到这里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忽然中止。
因为方云汉听到这里的时候，很轻、很冷的笑了一声。
满朝文武之中，绝大多数人都认为皇帝是被曹正淳蒙蔽，才会使得常有忠臣蒙冤，奸贼横行，只要有朝一日能拨开皇帝耳目之间的迷雾，就能正本清源。
如果让他们听到皇帝现在的这段话，只怕要惊的数夜难眠。
这皇帝比他们所料想的，要清醒太多了。
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往日里，在他们眼中，只是忠臣和奸臣的争斗中所需拉拢的一个筹码。
皇帝的意义，在他们心目中跟玉玺几乎是等同的，根本不算是个活生生的人。因为谁都知道，最后皇帝的意见，肯定是从铁胆神侯和曹正淳的建议中二选一。
可事实却是，这个皇帝像是对一切都了然于心，他是放任曹正淳摆弄朝政，自己充当幕后的推手，故意营造出这些年忠奸恶斗的局面。
曹正淳这一番迫害了哪个忠臣，贪了哪里的赈灾银两，占了上风。下一回，就是铁胆神侯顺利斩除了曹正淳的几个走狗。
这样的把戏玩了多少年，可笑满朝文武，天下精英，身在局中，一无所知。
皇帝这样做，自然有很多的苦闷，很多的考量，但是，方云汉已懒得为他浪费更多时间去听、去想。
方云汉打断了皇帝的话之后，从龙椅前离开，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细微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奉天殿里回荡着，皇帝听着这个声音，脚下不由自主的向后挪动了一下。
他之前面对一路闯入皇宫的狂徒，还能侃侃而谈，心中也颇为自许，认为自己已经将一时的恐惧抹除，即使面对这样的狂人，也能够逐渐展露出皇者的威严。
可是等对方再次行动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方才的自信不过是一层蒙骗自己的幻觉。
就像宽大的殿堂里，那些已经熄灭的烛火。
虚弱的烟气从灯芯里袅袅升起，在整个奉天殿和外面遍布风雨的大天地映衬之下，显得何其渺小。
现在的皇帝，在即将到来的风雨之中，其实已经全无保障。
在方云汉走到皇帝身前不足五步的时候，皇帝终于克制不住本能的惊慌，往后退了一点。
“你说的没错。”
方云汉立定，右手负在身后，极其傲岸，“我确实对皇帝的位置没什么兴趣，你的性命对我来说也全无价值。”
“我来走这一遭，只是给你一个通知，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皇帝脱口而出：“你想要什么？”
不管是黄金万两，绝色佳人，还是高官厚禄，他这时候绝对都能一口答应下来。
“我啊……”
方云汉的眼神扫来，像是看透了皇帝未尽之意，让皇帝更觉得难堪。
“我要你，竭尽所能来杀我。”
“什么！”皇帝怔然。
这是什么要求？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不顾身份，像市井间的泼皮无赖一样破口大骂。
‘弄出这么大动静，就、就、就为了找死？你想死自己死去啊，找我干什么？’
但他很快醒悟，对方所谓的求死，肯定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想自杀，不如说是……求败。
果然，方云汉接着说了下去。
这傲凌帝王的狂豪，露出情真意切的轻笑。
“听不明白吗？那我再说的详细一些好了。”
他扫视着华贵的奉天殿，道，“作为皇帝的人，不是都自诩自己是真龙天子，万乘之君，富有三江五湖四海，千山百岳之物吗？”
方云汉左手抬起指向殿门之外，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外面的大雨里，残余的禁军终于来到殿门处，但是见到那凶人跟皇帝站在一起，一时踌躇，不敢贸然前进。
“就像这些人，会为你的权势地位所号令，这天下，像他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我要你尽情的发挥你所能把持的权柄，不吝于挥霍你所拥有的财富，以帝王的身价，皇朝的底蕴，去调集真正精修武功、善于战斗的人。”
皇帝耳边持续传来方云汉的声音，清朗的嗓音，抑扬顿挫的语调，渐渐带上了悠长的韵味，广阔的魅力。
“无论是源远流长的八大门派，还是一时崛起的江湖大枭，或者隐于荒野，隐于市井的高手，用你所能付出的所有代价作为底线，去邀请他们，招募他们，只要求他们去做一件事……”
皇帝的心情已经不知不觉的沉浸在方云汉的语调之中，听到最后一句，话犹未尽，他不假思索地补充道：“要他们去杀你！”
他这句话说完，头一转，却见方云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当即心头狂跳，张口欲言又止。
方云汉却笑道：“正是。”
皇帝心惊肉跳的，又退后了一些，方云汉没有阻止。
此时，一股浑厚罡气卷来，皇帝被卷到奉天殿正门处。
满头银发的曹正淳排众而出，扶住皇帝，急切道：“皇上，老奴护驾不力，让您受惊了。”
“曹公公。”皇帝先是一喜，正要说什么，却注意到曹正淳头上纱帽已经不见了，胸前的衣服有一道破口，嘴唇边还有血迹，想说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你居然还能行动，天罡童子功要是今天就死，确实有些可惜了。”
一句评语传来，皇帝和门外众多将士身子都不由得紧绷起来。
皇帝更感觉到曹正淳扶着他的那双手，也骤然僵硬如铁。
“呵呵呵。”曹正淳恨恨笑道，“本督主今日算是受教了。世间果然是天外有天，一山更有一山高。”
“看来你斗志未熄，真是让我欣慰。”
方云汉迈步走向大门，扫了一眼皇帝，道，“对了，你去请他们的时候，记得不要让他们一个个过来送死，就让他们都聚集在京城吧。”
他说着，手一招，放在龙椅上的那把雨伞腾空飞来。
经历刚才那一场大战之后，这些禁军将士甚至包括曹正淳，都如惊弓之鸟，看见他的举动，下意识退让躲避，皇帝也被曹正淳裹带着，一闪掠到数丈之外。
原本被堵住的正门，一下子就空了。
啪！
雨伞入手，并无异动，众人虚惊一场。
方云汉从容不迫的将其撑开。
他这一次持伞用的是右手。
有温厚内力生生不息的滋养，又有山字经调节身心，加速愈合，方云汉的右手虽然还不能投入战斗，但撑一撑伞已经无妨。
右手上缠满了的绷带暴露在众人眼中，曹正淳此时见了，印证之前的猜想，却再无半点发现对手弱点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惊骇。
胜利之前暴露伤口，会成为缺陷，胜利之后展现伤口，却成了深不可测的明证。
“皇帝，抓紧时间吧。”
方云汉的目光在下方的广场上寻找了一下。
“两个月后，我会再来。”
余音未绝，撑伞的人已飘入了外朝广场，左手擒抓了一个人，轻若无物的飘向宫门外。
这一次，已经无人敢截。
奉天殿里里外外的人们，望着那个人离去的背影，失声沉寂。
直到那个人已经远的看不见了，皇帝才转头看着外面像是无休无止的这场大雨。
他双手悄然无声的攥紧了拳头。
“先封锁消息，决不能让今天紫禁城里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但是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皇帝心里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必然会流传出去。
因为看到这一幕的人太多了，如果他直接杀人灭口，那是欲盖弥彰，更会军心挫丧。
而如果不采取那样极端的手段，则谁也无法保证每个人都拥有守口如瓶这样的宝贵品质，再怎么样的严令，如果只停留在口头上，那在面对数量达到一定程度的群体时，总难以真正周全。
“唉。”
皇帝颓然的叹了口气，“曹公公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众将士面面相觑，不敢久留，应声退下。
群聚的甲士在奉天殿前散开，外朝广场上的士兵们逐渐被抬走，有的已经能自己爬起来。
没有重新燃起灯烛的奉天殿中，满头白发的老者扶着皇帝走入深处。
一把骨架边缘处有些破损的雨伞，飘啊飘，飘出了紫禁城。
……
雨声不歇，豆大的雨点打在客栈的窗户上。
黄雪梅渐渐醒了过来。
她大脑有些放空的四处看了看，目光定在了被雨水打得噗噗作响的窗户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清醒过来，想起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
“竟然不知不觉的就偷懒了。”
小姑娘雪白的牙齿咬着自己下唇，用力的揉搓着自己的脸颊，最后拍了拍脸，“那今天就加练半个时辰吧。”
只不过，她刚下定了决心，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小丫头。”
“师父。”黄雪梅噔噔噔跑过去开门。
方云汉站在门口，看着小姑娘脸上压在桌面压出来的红印，笑了笑，道：“睡得好吗？”
黄雪梅低下头，闷闷地说道：“师父知道我偷懒了。”
“这不是偷懒，是我让你睡着的。”方云汉手掌抚在小姑娘额头上，让她的脸抬起来，道，“练功是不能急躁的，充足松弛的休息，更有助于之后集中精力。”
黄雪梅点头：“我明白了，那我这就去……”
“哎，今天反正已经过去一大半了，就一整天都给你放假吧。”方云汉拍拍小姑娘的肩膀，道，“况且，我们也该离开了。”
“这么快就要走？”黄雪梅口中反问，却已经去乖乖的抱起了自己的琴，跟着方云汉下楼。
方云汉道：“京城这种地方我都快看腻了，而且来京城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何必久留。”
黄雪梅看到方云汉留在楼梯上的脚印还有些湿，惊讶道：“原来师父在我睡觉的时候出去过了。你去哪儿了？”
“去北边办了点事儿。”
方云汉随口答道，“对了，我还带了个向导回来，已经放到马车上了，之后一起上路。”

第211章 铁胆神侯朱无视
京城郊外，一辆宽敞、高大的马车，慢悠悠的向南去。
天上的雨逐渐小了，比起今天一整天以来的昏暗阴云，现在的天空，倒是透出了清亮的光。
如果说亮度的话，跟往日里午时刚过的时候也差不多，只不过，雨水未休的时候，这日光也带着清凉。
郊野之中的一处处水洼映着天光，道路更显得泥泞，马车的轮子在水洼之间滚过去，带起了一阵阵水声和车厢起伏颠簸的响动。
拉着这辆车的骏马走的悠闲，而远处，却有一道激烈的马蹄声飞速的靠近。
马背上的男人穿着纹饰简约的深红色衣物，披着黑色外袍，看起来像是四五十岁，金冠束发，尊贵端方之中，又不乏武林中人的魁梧英气。
这一人一马在雨中长途奔走，可是身上居然没有被淋湿，无论是之前的大雨，还是现在的小雨，那些雨水到了这个男人面前，就会自行避让开来。
他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那辆马车，手中缰绳略微一紧，马匹前行的路线便自然偏斜了少许。
与那辆马车擦肩而过时，骑手向车厢看了一眼。
车厢里的方云汉听到马蹄声，也向外看了一眼。
车窗的帘子被外面急行的风吹得掀起一角，疏斜的雨景，路边的荒草映入方云汉眼中。
但此时，那一人一马已经越过了马车，继续往京城去了。
一股湿润的凉风吹过方云汉的发丝，车帘自然的垂落，马蹄声渐渐远去。
方云汉将手指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黄雪梅疑惑道：“师父，怎么了？”
“一点血腥味。”方云汉若有所思，说道，“那个人受伤不轻啊。”
伤到这种程度，呼吸却依旧绵绵若存，甚至还能若无其事的策马狂奔，那也绝不是个一般人。
黄雪梅有些困惑，转头看了一下车厢里的第三个人，道：“是说他身上的血腥味吗？他是受伤不轻的样子。”
这车厢大得可比一间竹屋。
方云汉和黄雪梅坐在车厢靠后的位置，而在他们两个数尺之外，靠近车厢入口的地方，则斜倚着一个脸上苍白如纸的黑衣青年。
这人浑身湿透，面无血色，嘴角倒是还有一抹鲜红，人在昏睡之中，手上还死死地握着一把有些扭曲变形的长刀。
马车颠簸着，黑衣青年头颅随之摇晃了一下，后脑碰到了车厢内壁的木板，砰的一声，撞醒了他。
归海一刀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眼前是什么景象，第一反应就要把手里的刀抬起来。
可是他的身体，却没有顺应他的心理，做出抬手这个动作。
归海一刀眨了眨眼睛，发觉自己被封了一处穴位，封穴的手法是江湖上最常见的点穴手，可是，下手的人功力太深沉。
在这呼吸之间，他已经有多次尝试调动内力，自冲穴位，却全无作用。
“不要做这些无谓的尝试了，你内力混杂刀气，过于霸道，封了内力之后，反而有益于疗伤。”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归海一刀扭过头去，他只是四肢不能动弹，头颅却活动正常，一眼就看到那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是你！”归海一刀双眼瞪大了一分，但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异样的情绪流露，只是冷冷说道，“你要干什么？”
方云汉微笑道：“请你带个路而已。”
归海一刀皱眉，道：“你要去哪儿？”
“去你家。”
方云汉看着归海一刀脸上神情稍变，一手把天魔琴取出，放在膝盖上，垂眸看着琴弦，道，“我让皇帝去找来各方身负绝艺的高手，但这世上有些人，有些武功，注定是他请不来的，只好我自己亲自去看了。”
“原来你闯入皇宫，只为了这件事？！”归海一刀闻言，冷漠的神色也有些维持不住的感觉。
只是，相比于皇帝的难以置信，他在惊讶过后，却有一种能体会到方云汉想法的情绪。
静默片刻之后，归海一刀看着方云汉的眼神，已不单纯像是在看一个败他伤他的敌人，复杂的表情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向往，低声慢语道：“是要把天下英雄齐聚一堂，一并击败么，你好狂妄的……气魄。”
“不对。”
归海一刀回过神来，“那我家中能有什么，值得你亲自去一趟？”
“自然是当年你父亲归海百炼留下的刀谱。”
方云汉言语之间，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天魔琴诤然一声。
因为琴上的异力被方云汉刻意化消，这就只是一声随性而至的琴音，并不具备杀伤力。
但归海一刀却像是被这声音所伤，被这言语所击。
他脸色更白，眸色更深了几分，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爹当年莫名身故，根本没有留下刀谱，如果有的话，我又何必去加入护龙山庄，被安排到霸刀门下学武。”
归海百炼当年在江湖上名气不小，他自身刀法高明，又跟包括少林方丈在内的三位掌门高手结为莫逆之交，无论武功名望都比今天的归海一刀高出不少。
可是，这样一个顶尖刀客却死的不明不白。
归海一刀一直坚信他父亲是为人所害，所以在成为地字第一号密探之后，立刻请托天下第一探案高手张进酒查询其父死因，可惜到现在还没有回信。
方云汉轻轻摇头：“那你就不必多想了，只要你带我去了，无论有没有找到你父亲留下的刀谱，我都会让你的刀法更上一层楼。”
归海一刀冷哼一声：“你武功虽高，却是倚仗雄浑内力败我，要说能在刀法上指点我，也未见得吧。”
方云汉又拨了一下琴弦，他身体略微后倾，倚着车厢，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归海一刀一眼，道：“我两次见你出刀，一次在客栈，一次在皇宫。”
“同样是起手一刀为杀招，你在皇宫中出手的时候，刀气凌厉之势未改，刀意却比前一次衰弱了一分。”
“你这种情况，至少已持续一两年了吧。也许两年前的你，一刀既出，能与曹正淳争锋，但再这么下去，过上几个月的话，你或许都未必打得过上官海棠了。”
归海一刀一怔，如受当头棒喝。
他当年为了修炼霸刀的绝情斩，曾在霸刀的绝情山庄呆了七年。
霸刀教徒弟的方法就是绝情绝义、绝怜绝爱、绝亲绝友。一个人必须要在七年内，连续杀死一起练刀、同作同休的七个好朋友，才是他的亲传弟子，才能学他的绝情斩。
当年归海一刀出师的时候，不但杀了那七个好友，更是青出于蓝，将霸刀也一并击败。
当时的他岂能料到，回到护龙山庄之后，再没有人能逼迫他去进行那种残酷的训练，他身边又有了朋友，有上官海棠时常关切，绝情斩的刀意，已经渐被消磨。
其实，最近他自己也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要如何解决，或者说，他没办法再用当年那种方式对待上官海棠他们。
而除了他自己，外人能够察觉出这一点并点明的，方云汉还是第一个。
真要带方云汉去自己家里？
可娘也在家，万一这人翻脸无情……
归海一刀心中犹豫不决时，黄雪梅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手帕走过来，给归海一刀脸上的血迹擦了一下。
小姑娘还记得是这人重创了烈火祖师，见他醒了之后，形容狼狈的开口说话还浑然不觉，就来给他擦一下脸。
归海一刀怔忪片刻，呆呆的任由小姑娘把自己的脸擦了一遍，看着黄雪梅，想起这小姑娘的身世经历与方云汉的举措，终于下定决心，向方云汉说道：“好，我带你再去找一回。”
意料之中的回答，方云汉淡淡的应了一声，左手仍在随意的拨着琴弦。
他双目微阖，闲适的靠坐着单手抚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只零散的几声，在越来越小的雨声之中，时起时无。
离开京城之后，这两个月的旅途中，归海百炼的刀谱不过是第一站。
真正让他期待的，不只是这门绝不会被皇帝请去的刀法，更有那一个，绝不会被皇帝请动的刀主。
千武汇流，独战天下这条路，已经在紫禁城中开启，但是当时兵甲虽众，高手寥寥，最多算个序章，在下一次高潮到来前，不妨去见一见那些滚滚潮流之外，遗世独立的孤峰。
……
马蹄声疾，一路入了京城，片刻之后，就到了紫禁城中。
马背上的人身份尊贵，一直到了端门前才下马，到了奉天门下才有人去禀告皇帝。
这一路上，他目睹众多士兵被抬走，心中隐有疑虑。
外朝广场上，服了伤药略作调息的段天涯和上官海棠，还护卫在奉天殿外，见到此人，他们两个立刻神色激动起来，快步走到奉天门下，异口同声：“义父！你回来了。”
铁胆神侯点点头，道：“你们都受伤了，这宫中是发生什么事了？”
段天涯心有余悸，道：“是这样的……”
他简明扼要的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下，铁胆神侯听着，眉头越锁越深。
听完之后，铁胆神侯右手下意识的抚了一下胸口，神情莫名：“想不到，当今天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又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从前他籍籍无名，但过了今日之后，便是鬼神皆知了。”段天涯苦涩道，“毕竟是……”
毕竟是踩着大内密探、宫城禁军，击碎了皇帝的威严，在至尊破裂的余晖之上扬名。
古往今来，大概没有哪一个江湖中人第一次名扬天下，就能如此耀眼。
这些大不敬的话，段天涯没有说完，但其余两人哪有听不懂的意思。
不过，没等铁胆神侯继续对这件事情发表什么看法，那边太监已经过来通报，皇帝召见。
铁胆神侯暂别段天涯等人，踏入奉天殿。
他在奉天殿中足足待了有一个时辰，出来之后就直接喊上段天涯和上官海棠，回转护龙山庄。
段天涯迟疑道：“可是这皇宫之中的守卫？”
“曹正淳近一段时间，估计会与皇上形影不离，有他在，无谓更多护卫，况且，守卫奉天殿，本来也不是你们的职责，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雨已经停了，但是，紫禁城地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积水尚未散尽。
铁胆神侯刚得知的那样震动人心的消息，踩着这一层水向外走去的时候，仍然稳如泰山，步履平缓，边走边说，“皇上有令，要邀请八大门派及四野千山间所有一流高手，在两个月内齐聚紫禁城，这件事情要由护龙山庄来办理。”
方云汉的要求，上官海棠他们之前已经得知，虽然还有些惊心动魄的情绪残余，却已经不至于大惊小怪。
皇帝也是从上官海棠口中得知方云汉的身份，和他之前做过的一些事情。不过盛怒之下的皇帝，估计也只记住了一个名字。
上官海棠关心道：“义父，皇上是真的准备顺从那个人的要求吗？没有想过用其他办法对付他？”
“想过许多，但都一一否决了。”
铁胆神侯说着，在金水桥上驻足。
从这里向前，能看到承天门，转身向后，也能直接望见奉天殿。
这一条路上，还有一些倒地的甲士没有来得及被抬走，那些散落的兵器，留在墙角下，积水中，一片荒凉。
可是这等庄严败落的战场，却偏偏没有多少惨烈搏杀，鲜血喷溅的痕迹。
上官海棠和段天涯遭逢大败，还没能完全从今日那场剧变之中抽回心神，他们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心中荒芜，没有心思想到更多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景象落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却足以反推出当时一人穿梭于大军之中的场景，身临其境。
“这样的武功……”
铁胆神侯眼中扫过一抹阴沉的神色，在上官海棠发现之前，已然隐去，仍是一副纯然为国为君的忧思。
他感慨一声，继续之前的话题，“皇上所想过最激烈的行动，莫过于调集大军，在天下间通缉围杀，但这样做实在劳师动众，有伤国体，而且，他今日的行动已经证明了，大军围杀，对他根本无用。”
段天涯感叹道：“也许他今天来走这一趟，还有一层用意，就是为了杜绝大军围堵这种令人不胜其扰的手段。”
“那就真的放任他逍遥两个月后，再上京城？”上官海棠愁眉不展，“一刀也被他带走了。义父，我看之前曹公公跟他交手，只是惜败一招，如果你跟曹公公联手，能不能将他拿下？”
“曹正淳？”
铁胆神侯不置可否的反问一声，缓缓踱步，凭栏望着金水河，忽然说道，“海棠，我看着你们三个长大，天涯和一刀，各有长处，但论及心思缜密，指挥若定，他们两个都不及你。可是今天，你心乱了。”
上官海棠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先低头，做了几个深呼吸。
金水河上桥梁不止一座，看见他们三个在此，众多甲士、太监不敢冲撞，都从其他桥上来往。
铁胆神侯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没有催促。
他回返紫禁城之后，在这短短时间之内，听说了皇宫剧变的整个过程，面见皇帝，被授以重任，还能气定神闲，甚至不忘在此时，提醒自己的得力手下，调整心态。
任谁也看不出，这位当朝皇叔心里，现在到底有多少事情在流转，可是，这些事情显然都无法影响他的镇静。
少顷，上官海棠道：“今日之事，确实让我失去平常的定性，义父，海棠知错了。”
“人世间没有哪个人一生都能顺遂，每个人都是在打击中活下来的，你能够尽快恢复过来，就不算辜负我的期望。”
铁胆神侯转身，赞许的看着上官海棠，“那你现在，有察觉到你之前忽略的事情吗？”
上官海棠眼神一闪，惊讶道：“义父，你受伤了。”
段天涯此时也回味过来。
以他往日的机敏，绝不会反应如此迟钝，只不过今天，他左手拇指还时时刻刻的疼痛着，自己也身负内伤，口腔鼻腔内都是血腥味，所以，才没能察觉到铁胆神侯身上也带着伤创的气味。
铁胆神侯叹了口气，道：“不错，天幽帮主司马潇擅杀朝廷命官，我这次亲自出手，虽然令天幽帮高层换血，但也被司马潇和他手下总护法合力所伤。”
潇潇公子司马潇在西南武林中凶名炽盛，天幽帮独霸西南，虽然商贸方面比不上东南各派联盟，论及高层武上实力，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铁胆神侯虽然名垂天下二十年，但若是以一敌众，会被天幽帮所伤，也并不奇怪。
——假如铁胆神侯的武功真的是跟曹正淳差相仿佛，那这就很合理，在所有人眼中都很合理。
“现在，即使我与曹正淳联手，也未必能拿下那人。既然他说两个月后再来，难道还等不了他两个月吗？”
铁胆神侯说罢，上官海棠黯然。
“然而。”铁胆神侯话锋一转，“除了邀请各方高手之外，在这两个月之内，我们也未必没有其他方法针对此人。”
上官海棠和段天涯都精神一振，专注倾听。
“去通知成是非。”铁胆神侯说道，“成是非得到古三通传功，金刚不坏神功一旦施展开来，金身不败，刚猛无俦，在金身护体的状态下，更胜于曹正淳的天罡童子功，无论对手是谁，他都能与之较量一番。”
段天涯忧心道：“可是，成是非的功力运用还不纯熟。”
“你不要小看了他，他自小混迹于市井之中，古灵精怪，而且不像寻常江湖中人，被名声所累，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直接逃跑，没有那么容易陷入真正的危险之中。”
铁胆神侯和善的笑着，“只让他去骚扰那人，他绝对可以胜任。身为黄字第一号密探，这也是他份所当为的事情。也许，他还可以设法营救出一刀。”
成是非和云萝郡主虽然隐身于民间，但其实他们的行踪一直没有逃脱护龙山庄的情报网，上官海棠也对此了如指掌，当下应道：“那我立即设法去通知他。”
铁胆神侯说道：“去吧。”
他叮嘱道，“成是非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别让云萝跟着一起了。”
“海棠明白。”
兵贵神速，上官海棠疾步而去。
铁胆神侯也终于从金水桥上动身。
他还是徐徐而行，走向承天门的过程中，又向段天涯说道：“实际上，在我去的时候，皇上仍在殿内为这件事情大发雷霆，他提及了许多想法，最后依旧只能选择顺从方云汉的想法。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段天涯早就想过这个事情，道：“那是因为方云汉的要求，确实就是最稳妥，最有可能杀死他的方法。”
“是。此人的狂妄行径，才真正该称得上大魔头三个字。”
铁胆神侯倏然笑道，“可，天下高手，也不仅是局限于大明疆域之内。他的狂妄，或许已在某一种程度上去到极尽，但不妨由我再来给他添上一笔。”
段天涯诧异道：“义父你是说？”
“天涯，你有几年没见过你师父了吧？”铁胆神侯眼中闪着运筹帷幄的光采，道，“你师父前一阵子来信，说要与我切磋，如今已经到了大明境内。”
“师父久居东瀛，怎会突然想与义父一战？”段天涯微愕，却不曾深究，转而思忖道，“义父是要我把他也请到京城来，一起参与两个月后那一战？”
“不错。”
一路至此，铁胆神侯踏出承天门。
背后承天门的影子投下，巍然依旧，这由人塑造起来的建筑，却并不会因为紫禁城中人们的悲怒成败而失色，皇位更迭与之无关，雨水洗刷之后，只让这座宫城在天地之间更清晰。
铁胆神侯背倚峻影，举目望着雨后清朗的京城街道，气态沉雄，道，“两个月后，他要试一试当今大明江湖的实力，那我就给他再添上东瀛武道集大成者。”
段天涯想到要跟师父重逢，却又要去请师父参与一场不知何等危险的战斗，心中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可他不会拒绝这件事情，因为他不会否决义父的命令，也因为他的师父，不可能拒绝这样的邀请。
承天门前，段天涯抱拳一礼，道：“天涯定不辱命。”

第212章 洛状元之秘
上官海棠和段天涯都离开了京城，也就在他们离开的第二天早上，有一对夫妇回到了京城。
这个时候，皇帝正在浴德池中沐浴。
从前皇帝来这里沐浴的时候，总是在一阵调笑玩乐，欢畅淋漓之后，才来袪除疲惫，享受香汤。
而今天，一夜未眠的皇帝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是想要通过沐浴让自己更精神一些，或许也存了借助沐浴这个仪式，去除身上晦气的念头。
故而今日的浴德池中，没有放松低笑，只有一片沉静肃穆，几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服侍着皇帝。
曹正淳亦守在浴德池外。
一个小太监悄悄赶来，与曹正淳耳语几句。
“曹正淳，有什么事？”
小太监的话未说完，浴德池里就传来了皇帝的问话。
皇帝从前在沐浴的时候，是不会在意周围出现什么情况的，但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精神，注意着四周。
从昨天奉天殿里的烛影，今早紫禁城中的朝阳，到现下裕德池里的水花，外面站着的太监、宫女，他都有留心。
好像见了方云汉那一面之后，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像往日一样，只关注自身，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众人瞩目。
真正高贵高傲，看重自身的人，才能对外界的各种变化不萦于心，不留痕迹。
才能以自己为主，安然的等待着旁人来向自己汇报，如果不来汇报，他也不在意，因为除自己之天子之尊以外，世上无大事。
而现在的皇帝，却连烛火燃烧间一下噼啪的响动，花园里突兀凋落的一片树叶，周围的小太监一个投向别处的眼神，都要关注，都要探究。
所以皇帝问的这句话里面，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躁。
曹正淳却察觉到了皇帝的这种情绪，所以他故意小步快行，响应这种焦急的问话，回答的时候吐字也很快，语调却平直，清晰。
他道：“启禀皇上，是洛菊生回来了。”
皇帝眉头一皱。
曹正淳没有抬头，看不到皇帝脸上的表情，可他仿佛知道皇帝的疑惑，已继续解释下去，“洛菊生是三十六省文武状元，也是老奴的把兄弟，他文采斐然，武功精绝，一身炉火纯青的少林内功，佛门正宗，最善于养神理气。”
“老奴想要让他为皇上推拿活血，保养精神。皇上您看如何？”
皇帝脸上浮现一抹释然，点头说道：“你有心了。这个洛菊生，朕好像还记得，他真有这样的本领？”
“绝无半点虚假。”曹正淳恭敬说道，“经过他的推拿，也能让皇上好好休息一番，而且，他的武功实则不下于老奴，有他在，老奴也能告罪暂休，调养疗伤，以备下一战。”
皇帝沉吟数息，道：“好，等那状元过来了，你就自己回去养伤吧。”
“谢皇上恩典。”
片刻之后，皇帝离开浴德池，见了洛菊生。
少林的推拿过穴之法确实有些门道，何况洛菊生本来就精修少林金刚指，在指法按摩这一方面，配合上大力金刚指的认穴，简直是杀鸡用了宰牛刀。
皇帝本来满腹心事，一腔恨怒，一夜未睡，自以为憔悴难眠，没想到在洛菊生的按摩之下，不消半刻，就已经沉沉睡去。
洛菊生趁着这个机会，迅速赶往东厂，面见曹正淳。
曹正淳之前在皇帝身边陪了一夜，形貌狼狈，仪容不整，他离开了浴德池之后，也已经抓紧时间，洗漱熏香。
洛菊生来的时候，陪了皇帝一夜半日，不休不食的曹正淳，正在吃早饭。
紫禁城中当然不缺山珍海味，到了东厂督主这个位置上，他的吃穿享受，如果愿意，就算与皇帝相比，也能不差分毫。
然而他只捧了一碗熬的粘稠的小米粥，像个普通老人一样慢慢吞咽。
其实山珍海味，也多是华而不实，就算其中有些独特的营养，吃的过剩了，反而对身体有害，清晨的时候，人的肠胃最能接受的就是这么一碗平平无奇的谷物。
曹正淳从前就注重保养，昨天一败之后，他在这些方面就变得更加细心。
细心才能养好伤，养伤才能一雪前耻，所以吃饭要排在报仇前面。
“洛兄，坐。”
曹正淳喝完了一碗粥，让旁边的小太监再去添一碗来，伸手引洛菊生落座。
洛菊生当仁不让的坐了，抱拳道：“曹兄，我与夫人今天早上一回来，就听说紫禁城中发生一场巨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清早的，这些扫兴的东西之后再谈。”曹正淳摆了摆手，道，“我现在只想先听一听，洛兄当时在书信中，屡次提及的那个重大秘密。”
提到这件事，洛菊生神色一整，就把刚才的疑惑暂且抛到脑后，他所要说的这个秘密，在他心中确实是最为重要，紫禁城中发生了再大的事情，也比不上他对这个秘密的兴趣和分享这个秘密时的兴奋。
“曹兄……”洛菊生正要说话，忽然语气顿了一顿，眼神偏向房中其他人。
曹正淳会意，一抬手，门口的那些小太监都退了出去，把门也给关上了，只剩下一个铁爪飞鹰，还站在他身后。
洛菊生见状有些疑惑，他上次来东厂的时候，曹正淳最信任的人还是皮啸天，这一次就换了个人了。
不过他也不会多问。
能成为文武状元的人自然是个聪明人，他跟曹正淳名义上是把兄弟，实际还是曹正淳的麾下，对上司的决定太多置喙，容易惹人猜忌、排斥。
“曹兄自然不会不知，古来江湖上传说中，有三把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兵。”
洛菊生开始诉说那个秘密，他先用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作为引子，“割鹿刀，天怒剑，凌霜剑。”
“传闻这三把兵刃，都已经超过了凡俗的界限，到了一种神异的程度。”
“凌霜剑在镜映湖之下，割鹿刀在帝王谷之中，多少年来传说不灭，只有天怒剑，在上百年前，昙花一现，噬主失踪。”
洛菊生的神情振奋起来，道，“这么多年来，不知多少人在揣测天怒剑的下落，而我这次回转少林，机缘巧合之下却发现……”
“天怒剑就在南少林！”
此话一出，曹正淳耸然动容，铁爪飞鹰双眼一垂，掩盖了眼中闪过的一抹惊喜。
……
紫禁城的清晨将过，昨日的雨水潮湿，在今天的太阳炙烤之下渐渐蒸发，四处充斥着清新的空气。
深宫中的皇帝酣睡，东厂里的人分享着一个绝大的秘密，而在护龙山庄的静室之中，铁胆神侯正一人独处。
他在为自己治伤。
华贵的侯爷袍服褪下，赤着上半身的铁胆神侯，有着强壮如同青年的躯体。
只是那宽厚的胸膛上，却斜陈着一道凄厉的伤口。
这是一道刀伤，伤口上，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流丽彩色痕迹浮动。
这道刀伤美丽得不像是人用刀砍出来的，而像是有画龙点睛的丹青妙手，精心的用画笔描绘所成。
能够造成这种伤口的，在武林中只有一个人，一把刀。
所以铁胆神侯不能让别人看到这道伤，他只能自己给自己上药。
千金不换的极品金创药散，倒在伤口上，在伤口之中积累了一道白痕，还有更多的药粉洒落。
铁胆神侯草草的用绷带蒙住伤口，给自己包扎起来。
他包扎的手法并不精细，因为无论怎么包扎，对这道伤口的影响都微乎其微，甚至那药粉也未必没有多大成效。
这道伤想要痊愈，只有靠浑厚的内力慢慢消磨。
即使是以铁胆神侯的功力，只怕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养好伤口。
但是，在包扎完毕之后，铁胆神侯用手掌隔着绷带，轻按着这道严重的刀口时，却止不住地露出了一身志得意满，为山九仞，大势已成，势在必得的笑容来。
“萧王孙~”
铁胆神侯的声音，在只有一人的静室之中悠悠的流转，傲然含笑，“下一次，你还能保住你的刀吗？”
一句话说尽之后，铁胆神侯的情绪，又渐渐的从高傲转为感怀。
他目视前方，眼神渐渐变得温和起来，甚至有一种幸福的意味。
前方其实只有一面光洁的墙壁，任何人对着死物流露出充沛的感情时，往往只是在睹物思人，或者干脆是在做跟这个物体完全没有关联的思念。
在他人眼中，铁肩担道义、垂泪为苍生的铁胆神侯朱无视，正在思念一个女人。
“素心，再等一等，很快我就能让你醒过来了。”
世间万姓万人的人生，都有他们各自的目标。
各人诉求不一，追求的高度不同，所认为的成功也有不同标准，乃至有时，彼之砒霜，我之蜜糖，对成败的看法截然相反。
但是，如果提起铁胆神侯朱无视，去问询一万个人的话，至少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会异口同声，认为他已拥有一段无比成功的人生。
那不认同这一点的，大约是个死人。
铁胆神侯出生于皇家，可他年轻的时候，并没有受到皇帝的重视，那算不上是一个成功的起点，他真正的成功，始于二十年前。
在他当年挫败了大魔头古三通，领了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创建护龙山庄之后，属于他的生涯，就真正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这些年里，曹正淳越是想要贪图权力，迫害忠良，越是结党营私，扩大自己的势力，与他对抗的铁胆神侯，名望也就越高。
朝中文武百官，但凡不屑于、不情愿跟曹正淳同流合污的，都对铁胆神侯朱无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身为当朝皇叔、中流砥柱的人，甚至不用刻意经营，就拥有了大批的拥护者。
而在朝堂之外，他身边有天地玄黄四组密探，有遍及天下的情报网，有一手培养出来的天涯，归海，海棠三个得力干将。
在文坛之中，有无数人将铁胆神侯视为当朝正气的化身，希望书信往来，笔墨交心，引以为知己。
在那些总会暗中鄙夷朝廷鹰犬的武林人心中，也会把铁胆神侯和他们鄙夷的形象划分开来，视之为天下间最负盛名的高手，可称天下第一的强者。
但是，在这所有的人面前，铁胆神侯都需要时时刻刻维持着自己的伪装，要高风亮节，光风霁月，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心中的权谋阴私，知道他内心里的厌弃鄙误。
这是朱无视自己的选择，是他为了自己的事业规划的道路，他不会厌恶这种时刻伪装的生活，甚至时而在这种生活中感觉到乐趣。
但他，有时也会累。
只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铁胆神侯朱无视，才不必铁胆，不必神圣，真切的表达出自己的憎恨，忧虑，怨毒，仔细的回味着自己的得意，渴求，还有……
爱。
当年的大魔头古三通，原本号称不败顽童，虽然骗神骗鬼为乐，其实生平不做恶事。
但在古三通与朱无视结交之后，当时还年轻的朱无视，对古三通的未婚妻素心一见钟情。
为了获取更强的资本，走向更高的地位，也为了夺占素心，朱无视开始在江湖中四处为恶，精心算计，全部嫁祸给古三通。
当八大门派和朝廷为了针对古三通这个大恶人，联合派出一百零七高手，和古三通约战于太湖之畔时。
朱无视又先到一步，混在一百零七高手之中，逐个击破，吸干了这些高手的功力，并将这些人的血债也算在了依约而来的古三通身上。
经此一役，古三通彻底成了八方悲惧的大魔头，朱无视就正大光明的向前约战。
可是谁能料到，他吸干了一百零七个高手的功力，还是只能跟古三通斗了个伯仲之间，到了最后一招的时候，他以言语令古三通分心，偷袭了一掌，终于奠定胜局。
可惜那一掌，只有一半打在古三通身上，另一半，则误伤了素心。
素心不懂武功，就算是铁胆神侯气衰力竭时的半掌之力，也让她五脏俱伤，百骸俱损。
好在那时候铁胆神侯身上还带着一颗救命至宝，天香豆蔻。
天香花三千年前绝种于世上，所留下的天香豆蔻，有匪夷所思的奇效。
服下这一颗之后，无论什么样的伤势，都会当场凝结，固化住最后一点生机。
从此，素心就在不生不死之间徘徊，沉眠不醒，被铁胆神侯安置在天山寒冰洞中。
这种状态下的素心，如果能再服下两颗天香豆蔻，就能彻底痊愈，清醒过来，而且还能永葆青春。
可恨的是，另外两颗天香豆蔻，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被先皇收集到手，全部服用。
素心只能继续沉眠。
那之后，铁胆神侯余生之中所追求的东西，只剩下两件事。
一是人间最高的宝座，二是素心。
不！
一是素心，二，才是那张椅子。
如果第一件事终究不能成功，如果两件事情不能全部完成。
那么无论在别人眼中的评价如何，朱无视只会觉得自己的一生，充满失败。
好在，这两件事情的终点，都已经不远。
“快了，快了。”
朱无视闭了闭眼，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正要开始专心疗伤，突然，墙角出了一颗暗格，发出轻响。
在整个护龙山庄之中，这是只有铁胆神侯一个人能来的地方，而那个机关，其实是用来给一个最特殊的探子传递一些隐秘情报的，也只有铁胆神侯能够开启。
铁胆神侯的目光转向那一处，伸手一抓，一片紫色的光晕浮现，仿佛天边的紫霞凝结在他掌中，骤然传出去庞大的吸力。
嘭！
一声爆响，墙角的暗格中飞出一个铁筒，落入他手中。
打开铁筒看过，铁胆神侯神色微动，双目一抬。
静室里忽然传出十几道重叠的噗呲声。
那是分布在四方角落的一盏盏油灯，在铁胆神侯这一抬眼的动作下，受到了弥漫在大气间一股玄奥力量的影响，在同时点燃。
灯芯激燃，灯油嗞嗞作响，室内一时大亮。
那一眼燃灯的人，聚着满室光辉，注视铁筒密信。
半晌后，他喑哑道：“天怒剑……”

第213章 晒太阳的东灜刀首
幽斋特下高人榻，古道频来长者车。
这是位于大明疆土内某一处的客栈。
客栈前面的对联，写的有几分古朴典雅的意思，光看对联的话，或许会让人对客栈内部的实际摆设，生出一些曲径通幽，别出心裁的期待。
让人联想到盆栽典雅，小院清幽，雅间里半盏美酒，书墨琳琅的场面。
但其实，这也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客栈罢了。
甚至，这是一家显得有些小，有些冷清的客栈。
客栈大堂里只有四张桌子，几条长凳，一个伙计，一个掌柜，厨房里也只有一个无所事事的厨子。
通向二楼的楼梯下，摆着一些酒坛，可是一眼看过去，所见的坛子都是空的。
掌柜的百无聊赖，把手里的那几笔进账算了又算，算盘珠子拨弄着，哒哒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我看这个时辰，那客人又快要起床了，小陈呐，你酒买回来了吗？”
店里的伙计拍拍自己的肩膀，说道：“今天一大早，我就去搬了两坛酒回来了。”
掌柜的又转头看了一眼的楼梯下的酒坛，说道：“怎么没看到呢？”
“反正也就是那客人一个人喝，我直接给放到他门口旁边了，一开门就能看见。”
那伙计小陈回答了两句之后，带着些惊叹的意味说道，“话说回来了，掌柜的，我在这儿也干了好些年了，不是没见过那些贪杯爱酒的，像他这么能喝的，还真是少见。”
“这几天的功夫，把咱们店里的那些酒都喝完了，还得到外面去买。”
“你管他的，反正银子给够，他要喝什么酒，就给他去买，你负责跑腿，不是也加了钱吗。”掌柜的却是笑容洋溢，“其实就他这个喝法，这几天咱们赚的，抵得上过往快半年的利润了。”
伙计往楼上看了一眼，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掌柜的，我是怕他喝死在咱们这儿。”
掌柜打算盘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着那些空酒坛，心中也有些疑虑。
那两个客人到这里来的时间不长，其中一个滴酒不沾，另一个每天酗酒。
喝酒的那个没几天功夫，就把店里十几坛酒全都喝光，还要更多，他给的钱足够多，却不求好久，只求烈酒，不求酒家的字号老，只求酒的种类多。
这么喝下去，搞不好是真要死人的。
客栈里的两个人正在迟疑，二楼的一扇门，吱嘎一声打开来。
一个头发散乱胡子拉碴的男人从门里面走出来。
果然就像那个伙计说的一样，他一开门，就看到了放在门边的两坛酒，顿时眼前一亮，俯身把酒抱了起来，又要回房。
这人虽然满身酒气，但是出门进门的时候，脚底下都是稳稳当当，双手抱酒坛，后脚一勾，门就紧紧关上，身子纹丝不晃。
掌柜的抬头看着那人稳健的动作，等他回了房间之后，低下头来，说道：“看这人的架势，估计是练过几年的，什么江湖中人吧，也没那么容易喝死。”
他嘴上这么说，过了一会儿，却又叮嘱伙计，道，“反正也没客人，你待会到药铺那去，买点解酒救急的药回来。楼上的动静，多关切着点。”
“行，我知道了。”
小陈点点头。
二楼的房间里，乱发男子听到了楼下两个人的对话，无声的笑了笑。
他在桌子上放下了一个酒坛，抱着另一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手伸出，就像是一只长臂的猿猴，搭在了屋檐边上，轻轻一荡，整个身子就翻上了屋顶。
他起得晚，如今已经是日上三竿，屋顶上的瓦片都被晒得有些暖，风吹过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点尘埃扬起来。
这人也真是不修边幅，直接就在这脏兮兮的屋顶上坐了下来，拍开封泥，灌了一大口酒下肚。
“啊~”
男人满足的舒了口气，眯起了眼睛，“这边的酒不管是什么种类的，喝起来都是这么舒畅。”
嘎！
在这个男人刚才推开的那扇窗户旁边不远处，另一扇窗也被推开。
住在隔壁房间里的老人临窗而立，脸色冷酷。
这个老头的装束与当今时代的中原人士有很大的差别，是一副东瀛武士的装扮，站姿挺拔，苍老而无须。
“有给你准备好的舒适客房，你不住，非要找这么一间小客栈住下，每天喝这些劣等的酒水，居然已经满足了吗？”
老人看着窗外，目光投注在街道上的那些行人身上，但他的话是对屋顶上的人说，言辞如刀，十分刻薄。
“想不到十三岁出道，历经六十六次血斗，全无败绩的宫本武藏，老了之后，野心已经萎缩到了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叹息。”
屋顶上的男人满不在乎的笑着，又灌了一口酒之后，说道：“你是觉得有野心的人，应该追求华丽的住宅，就一定不能选择简陋的居所了吗？老柳生，你的心太小了，眼也狭了，已经看不懂我了。”
老人说话的时候用的是东瀛话，男人说话的时候用的却是中原话。
他们两个交流无障碍，所说的话，如果被这里的人听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如果他们还置身于东瀛的话，这两句话中透露出来的身份消息，以足以令听众畏惧退避或者钦羡拜服。
宫本武藏，从他十三岁扬名开始，四十九年以来不败的东瀛绝代剑客。
最近二十年以来，在东瀛百姓的心目中，他的名声已经渐渐到了足以与传说中的鬼神媲美的境地。
传说当他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可以凭一人之力，去左右东瀛境内任何一场战争的胜败。
而那个老人，能够用这种态度跟宫本武藏交谈，又被称之为老柳生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人选，柳生新阴流这一代的主掌者，被称之为杀神的柳生但马守。
但马守这个称呼，本来是指东瀛境内的但马国司一职，乃是镇守一方的官员，可柳生但马守出生的时候，就以此官名为本名。
他的一生，也不负此威名，早从青年时代，就被东瀛人目之为当代首屈一指的大剑豪。
柳生但马守冷哼了一声，也换了中原话，道：“你别忘了，那个人叫我们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的。”
“叫？”
宫本武藏眉毛一挑，重复了这个字。
他在屋顶上动了动嘴唇，抹掉了胡茬里面沾的一些酒水珠子之后，像是很高兴的又喝了一大口酒。
仿佛，把刚才柳生但马守说的这个字细细的嚼碎下去，那种滋味，就刚好能配了这一口烈酒。
“呵呵。”宫本武藏咽了这口酒之后，还要说话时，目光一定，落在了街上，“天涯？”
按照铁胆神侯给的地址找到这里来的段天涯，听到这声之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屋顶上的那个男人。
“师父。”
段天涯在屋檐下抱拳，仰起来的脸上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抹笑容。
不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也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站在二楼窗户前面的柳生但马守。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微妙。
当年段天涯受到铁胆神侯的命令，前往东瀛拜师学艺，本来是想要了解一下东瀛忍者的手段，结果半路遇到宫本武藏，就成为了宫本武藏的弟子。
柳生家作为名门，其实一向对未曾正经拜师学艺过的宫本武藏有些鄙夷，认为他只是野路子。
当一个野路子足够强大的时候，便等于是在不断挑衅其余名门的威严。
所以双方门下常有冲突。
按照宫本武藏出面定下的赌约，他只教段天涯百日，就要柳生但马守的儿子与其一战。
其后，柳生但马守之子落败，柳生家不得不将他禁于家中十年，自然不可能对段天涯有什么好脸色。
屋顶上，宫本武藏也笑了笑，他俯身向前，却先看到了段天涯的左手，左边的眉毛就跳了跳，招手道：“上来。”
段天涯纵身上了屋顶，又要施礼，却被宫本武藏直接探手，捉住了他的左手腕。
宫本武藏盯着段天涯的左手看了一会儿，说道：“你这只手上的伤，是在想要换一种方法抽刀的时候，被人打折了拇指吗？”
段天涯点头道：“是。”
宫本武藏松开他的手，晃着自己的酒坛，道：“那你后来拔出刀了吗？”
段天涯惭愧低头：“不曾。”
“哦。”宫本武藏反应平淡，又喝了好几口酒，不咸不淡的问道，“伤你的人是谁，他现在人在哪里？”
“天涯这次过来，就是与这件事情有关。”
段天涯把当日发生在紫禁城中的事情简略的讲了一下，在他口中，当然会隐去方云汉后来踏入奉天殿、皇帝狼狈急怒的那些细节。
但是，光是听到了开头和结尾，宫本武藏也已经明白，在那场冲突中，到底谁才是胜者。
“所以，铁胆神侯要你来找我们去京城？”宫本武藏总结道，“在那里等上两个月，就能够见到那个，方云汉？”
“是。”段天涯应了一声，转而说道，“不过义父并未提及柳生家主，也许不知他也来了。”
宫本武藏意有所指：“你义父怎么会不知呢，他可太知道了。”
段天涯不明所以，却也点头说道：“想来也是，义父掌管天下情报，应当不会漏过柳生家主这样的人物。”
宫本武藏听完这话，忽然转头，死死地盯着段天涯。
他看了很长时间，看得段天涯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多出什么东西来，才长叹了一声，说道：“天涯，我教了你多长时间来着？”
段天涯对自己的那段经历记忆犹新，道：“第一次教了百日，第二次教了三十九日，第三次教了十七日，但我在东瀛住了七年。”
“原来我教了你三次啊。”宫本武藏撇过脸去，抬起一只手捂着脸，叹息道，“我太失败了。”
段天涯莫名其妙：“师父何出此言？”
宫本武藏摇头不已，道：“我教你的时候，真应该再教点别的东西。”
他想了想，捏着自己的下巴，道，“比如说，我还应该教你养成喜欢饮酒的好习惯。”
段天涯有些不太明白，宫本武藏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种事情。
但这一提起来，他鼻子嗅了嗅，也神色一正，道：“师父，饮酒诚然是雅趣，可你身上的酒气比在东瀛的时候浓重多了，中原的酒烈，喝多了不免伤身。”
“我知道。”宫本武藏摇晃着手里那个酒坛，里面所剩不多的酒水哗哗作响，“我来到中原，还没有好好见识一下中原的武功，就已经先见识到中原的酒是多么博大精深了。”
“这几天里，我大概已经喝掉上百斤的酒了吧，但是中原之大，真是不知还有多少种比这些更新奇、更浓烈的酒。”
说着，宫本武藏把手里的那个酒坛饮尽，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见到段天涯之后，已经有数次叹息，但他这一次吐气的时候，与之前的感觉截然不同，并无半点遗憾，只有深长的舒畅，浓烈的欣喜。
“我真该早些到中原来的。”
段天涯微笑道：“京城有天下第一庄，天下第一庄中有天下第一酿酒师，等师父到了京城，天涯一定向他求来最好的酒，为师父接风洗尘。”
宫本武藏却摇了摇头，在这个倾斜的屋顶上站了起来。
段天涯留意到了宫本武藏的装束。
他乱发披散，胡子拉碴，脚上穿了一双草鞋，粗布的衣裤略显肥大，从衣领处可以看见，他只穿了一层。
这样的装束，跟宫本武藏在东瀛的衣着截然不同，看起来跟大明江湖中那些帮派底层的草莽人物并无什么差别。
他站在屋顶上，手在太阳底下，在风中，招了一把，放到鼻端嗅着，道：“你们中原好像有句话叫做，久处鲍鱼之肆者，不知其味也。我确实喜欢喝这里的酒，甚至刚才把那几口酒喝下去的时候，还觉得其味浓烈。”
“可是，你为我带来了京城故事的浓香，这香味在风中渐渐的积蓄，舌头上的滋味却在逐渐淡去。现在，不管是什么酒放在我面前，大概都与白水无异了。”
宫本武藏拍了一下段天涯的肩膀，“你要为我求取天下第一酿酒师的佳酿，还不如给我找一找这香味的源头，让我去痛饮那处山泉，鲸吞彼方溪水。”
他期待的笑着，凝视着段天涯，“你，能带我去寻吗？”
段天涯知道宫本武藏只是在做比喻，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这里哪有什么浓香，只充斥着宫本武藏身上的酒味，便迟疑道：“可是……”
宫本武藏断然一喝：“你愿或不愿？”
段天涯无奈，道：“可是我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哪里，还要去寻个探子联络，征询一下。”
“这才是干脆利落的天涯嘛。”宫本武藏松手，推了他一把，“那你还不快去。”
段天涯只好走了。
等他跳下了屋顶，走出了这条街的时候，屋檐下又翻上来一道身影。
一双木屐踩在了厚实的瓦片上，轻轻一响。
宫本武藏望着段天涯离开的方向，单手抛着那个空酒坛，起起落落，乐此不疲，犹如根本没有注意到柳生但马守来到他身边。
“你要违背铁胆神侯的要求吗？”
宫本武藏又一次接住了酒坛，随手把这坛子扔到了屋脊的另一边，滚到客栈的院落之中，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他拍了拍手上的酒渍，说道：“违背，这个词，在中原人的语言习惯里面，是不是应该跟命令组合起来用？”
柳生但马守听出他弦外之音，道：“你不用讽刺我，我并没有把自己视为铁胆神侯的下属，但是既然是结盟，按照规定完成盟友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话，如果你要违反他的要求，那他以后也未必会支付该有的报酬。”
“你是这么想的啊。”宫本武藏侧首看向柳生但马守，忽然问了一件不相关的事情，“你那个儿子屡次三番对我不敬，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直接砍了他，而是立下那个赌约吗？”
柳生但马守漠然道：“你不想跟我们柳生家成为死敌。”
宫本武藏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讶万分地说道：“你居然会觉得是这个原因？”
“我请教一下。”他做出好奇、恳切的表情，“你到底是从哪边看，才能看出来我会怕这种事情？”
柳生但马守一时语塞，哼了一声，手掌放在了腰间刀柄上。
宫本武藏失望道：“我只是觉得那边也只剩下你们柳生家还有点意思，所以才留下你的儿子，让他活着，让你更好的看一看。”
“你的三个子嗣之中，以你儿子最废物，大女儿已比他更强，小女儿则天资最高。你的小女儿，才真正应该成为柳生家的继承者。”
“可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他毫不留情的评价道，“你比我想的低了太多，你根本看不懂我要你看的东西。”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惋惜道，“你啊，原来是这样的你，也配继承柳生宗矩的名字，上泉信纲的道统，叫做柳生但马守吗？”
柳生但马守手扣刀柄，冷笑道：“当年连吉冈家十岁出头的幼子都不放过的宫本武藏，居然有这样为别人考虑的心情。到底是岁月磨损了你的刀刃，还是太阳晒昏了你的头脑？”
宫本武藏脸上已经没有表情，道：“你走吧。”
“什么？”柳生但马守一愣。
“你没有资格跟我同行啊，柳生。”宫本武藏轻声细语，“或者说，你是要我动手赶你走吗？”
柳生但马守脸色深沉。
这个大剑豪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即使是被宫本武藏这样评价，他心中还是保持着几分平静，并存着更多的思量。
他想这里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客栈的屋顶，实在不够资格作为两名顶尖高手决战的地方。
他想，柳生家和宫本武藏不对付了那么多年，而如今却都是铁胆神侯请来的人，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开战。
他又想，即使宫本武藏不愿意，他其实可以假装不同行，先离开这里，悄悄的前往京城，或潜在宫本武藏后面，这也正是兵法中的兵法之运用。
柳生但马守想了很多，想得很快，想完又看。
他看见屋顶，天空，街道，远近的行人，天上的行云。
然后是云和屋顶之间的宫本武藏。
那人像是没表情，又像是在笑。
柳生但马守跟宫本武藏其实已经认识很久，但第一次见到他脸上会有这种神情。
在这个令他感觉到陌生的表情中，柳生脱离了自己所有的考量，拔刀出鞘，道：“好，我们也是该好好的打一次。”
宫本武藏转了一下身子，眯着眼睛，背着光，看着柳生的起手式，古井无波道：“你们柳生新阴流的剑法，有杀人刀，活人剑，无刀取三个层次。”
“你的杀神一刀斩，是把杀人刀推陈出新，另辟蹊径，单纯以武人的眼光来看，已不逊于活人剑的境界，但是还终究认识不到无刀取的高明。”
柳生但马守肃然，举刀，道：“你嘴上的刀子修炼的确实已经不错了，只是，二十年不见你的圆明一流，老夫倒是更想要看看如今你手上的刀子到了什么程度？”
宫本武藏空手站着，身上还有酒味，手上酒味更重，眼神一偏，似是想到了一个遥远的东西，道：“圆明一流吗？我早就忘了，正如你所说的，我这些年只是在晒太阳而已。”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只有死了。”
柳生但马守的刀向前，眼神锐利，锐利的眼神又被他背后突然掀起的一阵白色风雾所覆盖。
白色狂卷的雾气之中传出五个字，不知是不是人在说话。
“杀，神，一，刀，斩。”
不见人，只见风，五个字后，陡然杀气横溢，白风急啸。
周边行人注意到这里的异状，全都奇怪的注目着此处。
他们看到那阵白色的风，忽然觉得眼前一痛。
那顶上杀气之深，原来不能直视。
宫本武藏手中无刀，他的身体在这样的风面前，几乎显得有些单薄虚弱。
一眨眼，他就被卷入杀气之中。
在白色吞没了他的脸，但还没有掩盖他的整个身影时，依稀可见，他抬起了手。
就像是晒太阳晒到惬意极了之后，伸了个懒腰。
雾里没有太阳，但他伸手之后就有了太阳。
客栈里打瞌睡的掌柜和伙计，突然觉得天光大亮。
他们茫然的抬头，仿佛在那一刻发现头顶上原来没有屋顶。
但屋顶还在，严密的木头和瓦片结构，隔断上下的景物，那光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但已经消去。
屋顶上，杀气逆转，风清日明。
眼睛被刺痛流泪的人们眨了眨眼，再抬头看的时候，屋顶上哪还有什么白风？
只有一个落拓汉子在打哈欠。
哈欠着说。
“叫你回，你就得回呀，柳生。”

第214章 金刚起意
嗒哒嗒……
天空中，云层缓缓的移动着，日头滑向西边，逐渐昏黄的阳光里，夯实的黄土大路上，两匹骏马小跑前行。
马背上，段天涯问道：“柳生但马守怎么突然回去了？”
宫本武藏在马背上坐的松松垮垮，道：“那当然是因为我劝了他一下，他幡然悔悟，洗心革面，决定回去自闭……嗯，闭关苦练。”
段天涯听罢，不做深究，顺势说道：“师父既然能够劝走柳生但马守，我也有几句话想跟师父说一说。”
宫本武藏懒散道：“你想劝我不要去？”
“天涯的话也许不动听，但绝对出自真心，我是觉得，仅有我与师父两个人去寻他，绝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段天涯满目诚挚，面向宫本武藏，已经考虑了有一段时间的话，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也见过师父你的剑法，可是，那方云汉当日孤身一人横贯紫禁城，只用了一把雨伞，一只左手，斗过数千兵甲，仍神完气足，我实在不知，他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这段话等于是明着说，在段天涯这个徒弟心目中，宫本武藏会败给方云汉，段天涯也已经做好宫本武藏要发怒冷叱的准备。
没想到，宫本武藏的回应居然很平静，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又仰天打了个哈欠，道，“但是，是胜是败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这个时候想去找那个人打一架，至于打过之后会不会赢，会不会死，这些东西我不会考虑，你也没必要替我考虑。”
段天涯一听，脸色惊变，双眉一耸，手掌下意识的拉了一下缰绳，骏马一声低哑的嘶鸣后，停在了原地。
宫本武藏也拉了一下缰绳，转头去看他，道：“怎么了？”
段天涯愣着，脸上的表情惊讶得就像是看到一只杀人如麻的凶残恶虎开始吃斋念佛了。
对于段天涯来说，宫本武藏也许可以算是一个好师父，因为对方确实将高明的剑术尽心传授给他，时常为他点出缺陷，直抒道理。
但在他的心目中，这个好师父，同样也是严苛、死板甚至毒辣的形象。
曾经因为有一个村汉无意中碰了宫本武藏的剑，他就不问缘由，斩下了那人的手掌。
在传授剑术的时候，宫本武藏总是会顺带的讲解许多设置陷阱，利用环境、对话扰乱对手情绪，趁机袭杀的手段。
这实在很不符合中原传统认知中，真正知名剑客的风度。但在东瀛，反而另有一批人追捧这样的做法，因为在他们的论调中，剑法就是兵法，兵法只为胜利。
为了胜利，从不惮于使用剑术以外的手段，而又不容许任何人质疑他“常胜不败”的剑术名声。——这才是段天涯的记忆里，宫本武藏的性格中最鲜明的一点。
这样的人，居然会说什么胜负不重要？
看段天涯愣了这么久，宫本武藏又问了一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段天涯回过神来，道，“我只是觉得，师父好像比以前随和了很多。”
“当然了，因为人在不同的年纪，就是不同种类的动物啊。”
宫本武藏回过头去，两腿夹了一下马腹，骏马继续向前，段天涯跟上，听他细说自己的心得。
“生而为人，年轻的时候就要狠毒，凶猛，才能够打拼出自己的事业，中年的时候，就要懂得沉稳，虚伪，才能够保住自己的名声。”
说到这里，今年六十二岁，外貌和神态却像是二十六岁的宫本武藏，指了一下自己，“而如果幸运的活到了老年，那就一定是上天眷顾了。”
“既然是幸运的人，就不用计较那么多，可以放肆一点，愚鲁一点的生活了。”
段天涯听得认真，问道：“那么少年人呢？”
“少年人？”宫本武藏一声哼笑，道，“童年少年的人，不过就是懂得更少、受到更多管束的老年人，像是我这样的老家伙，才是真正率性放浪，无理取闹，童稚天真的人啊。”
“天真无理……”段天涯有些分不清宫本武藏到底是在自夸还是在自污，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有强烈的自信。
既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也没必要再劝。
宫本武藏说道：“话都说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人到底在什么地方了吧？”
段天涯从怀里拿出之前在密探那里得到的情报，说道：“他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不能确定，但如果方向不变，脚程不变的话，我们最快可以在十一天之后找到他。”
“十一天啊。”宫本武藏扳了扳手指的关节，双手一起握住了缰绳，道，“希望到那个时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走吧。”
他一甩缰绳，胯下骏马率先提速，狂奔而去。
段天涯紧随其后。
黄土大道上掀起了一路尘烟。
……
宫本武藏的住处固定，早就掌握在护龙山庄手中，段天涯找宫本武藏的时候，只要按图索骥，一路赶过去就行了。
而在另一边，成是非与云罗郡主的下落，虽然也时刻有人汇报，地点却并不固定。
有探子受命去通知他们两个，在某一地点暂时停留，却还是让上官海棠多改了两次路线，比段天涯晚了三天，才找到他们两个，说明原委。
“你是说，竟然有人强闯皇宫，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能抓住他？！”云罗郡主有些无法置信的喊了一声。
她第一反应并非是愤怒，而纯属是震惊。
这惊讶的一声呼喊，几乎都有些破了音，好在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护龙山庄密探的据点，周围的人已经被上官海棠遣出，倒也不怕泄露消息。
“铁胆神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吗，连他也挡不住那个什么什么汉？”
成是非也曾数次私下进出皇宫，倒并不觉得强闯皇宫太过惊世骇俗，只问了一下铁胆神侯的事情，又嘟囔了一句，“怎么会有人叫什么晕汉，真难听。”
“是云汉，其为浩淼银河之意。”上官海棠摇头说道，“当时义父不在，他去处理天幽帮的事情，以寡敌众，也受了伤，近期不便出手。”
云罗急忙说道：“连曹正淳都打不过他，连皇叔都不敢轻易动手，找成是非过去又有什么用啊？”
她身为郡主，本该关切自己的皇帝兄长，只是，一来刚才听说皇帝并未受伤，二来毕竟皇帝不在眼前，眼下却是更加关切自己情郎的安危。
上官海棠安抚道：“郡主你不要着急，我也提过这一点，而义父却对成是非很有信心，他不会无的放矢的。”
“但是……”云罗郡主还想再说些什么。
旁边的成是非听到上官海棠说铁胆神侯对他很有信心时，脸上却已有掩饰不住的喜色，根本不关心敌人的手段，此时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喊道：“好，我们这就去。”
云罗郡主一怔，气恼的转过头去看他，伸手就拧着成是非的耳朵，说道：“成是非，你疯了！你不是最胆小……”
“谁胆小，谁胆小？！”
成是非连忙大声打断了云罗郡主的话，把自己的耳朵从云罗手底下解救出来，凑近了云罗耳边，小声说道，“别人还在呢，给我点面子呀。”
云罗郡主看了上官海棠一眼，气鼓鼓的转过身去，道：“随便你吧。”
“放心放心。”成是非一边揽着云罗郡主的肩膀，一边对着上官海棠拍胸脯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了，我可是不败顽童古三通的传人，就连铁胆神侯也看好我，还有什么东西能难倒我吗？”
上官海棠看着他们两个相处的方式，忍俊不禁，连日以来的压抑忧虑，也在这一笑之中，放松了许多。
但她还是提醒道：“其实义父的意思，并不是要求你设法击败那个人，只要能够拖住他，让他不要再肆意妄为。若是能够救回一刀的话，那就最好了。”
“我知道了，你只要把路线告诉我，别的就不用多管了。”成是非大包大揽。
上官海棠看了一眼云罗郡主，说道：“还有一件事，义父特意交代了，你去执行这个任务的时候，不要让郡主跟在身边。”
“什么？”云罗郡主第一个不依了，道，“海棠，我记得你以前是支持我们两个的，现在连你也要拆散我们吗？”
上官海棠辩解道：“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次的任务确实很危险。郡主，我不会强求你现在就回到京城，但是你可以先留在这里，等到这个任务完成之后，我再和成是非一起回来找你。”
云罗郡主还是不肯，说道：“不行，越是危险，我越是要跟着一起去。”
“哇，你怎么这么笨呢？”成是非忽然一脸嫌弃地说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当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对你来说却太危险了，你跟我一起去的话，说不定我们两个就都危险了。”
云罗郡主自觉处处都在为成是非着想，偏偏他处处不领情，登时气结道：“成是非，你！”
成是非指着自己鼻子，无赖似的学舌道：“成是非，我！”
云罗气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用力拽开房门，撂下一句话就离开了：“成是非，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嘭！
“哎呀，这个脾气真的是越来越暴躁了。”成是非看着那两扇房门一下子被拽的撞在墙上，又弹回去，轻轻拽了一下自己鬓角处微卷的头发，神色沉静了一瞬间，温吞呢喃道，“像是个母老虎一样。”
上官海棠说道：“你这样把她气走，之后可不容易哄好了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成是非脸上又挂起那种赌徒一样的笑容，搓了搓手，兴奋地说道，“趁这个机会咱们快跑吧，你带路。”
“你先到街尾等我，我还要去知会这附近的密探，暗中保护好郡主。”
上官海棠留下这句话之后，先闪身离去。
说着要赶快走的成是非，在她离开之后却敛去了笑容，像是突然意兴阑珊，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他双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支在桌上，发呆似的想着：神侯和曹老太监都处理不了的事情，如果我办成了，那些瞧不起我的什么大臣，还有理由乱叫吗？
“金刚不坏神功……五次……”
成是非想着想着，撸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低头看过去。
他小臂的皮肤上刺着一行行青黑色的字体。
那是一门属于少林派的大金刚拳。
而在他体表各处，像这样的绝技秘籍，少说还有十几种。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是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功夫。
当初，成是非被骗子诓进皇宫做太监，为保住男人的命根子，拼命逃跑时，误入了东厂的第九层天牢，在其中见到了因为一个诺言和半招之败，而自愿被囚禁二十年的古三通。
那个时候的古三通，已经不是二十年前嬉笑世间、惊艳群雄的不败顽童，多年伤疲积弊，铁胆神侯的纯阳指所留下的伤势没能好好疗愈，使他的身体情况江河日下，分明才五十岁左右，却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
到了积重难返，病入膏肓的境地的他，偶然遇到一个没学过武、没有立场、没有江湖仇怨的成是非，就选择将自己全身的功力都传给了成是非，还将自己收集的八大派绝技，全部刺在成是非身上，要成是非学会这些武功，结合金刚不坏的功力，击败铁胆神侯。
可是，成是非在离开了天牢之后，其实一直没有给自己立下什么远大的目标，他厮混在市井之间长大，发誓、毁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打败铁胆神侯，这个目标对他来说，太不切实际了。
他只想活得更威风一些，但不必是最威风的那个。
得到了金刚不坏神功和八大派绝技之后，他也想过要学、要练，可是往往只看上几行字，就头昏脑胀，不愿多想，根本学不下去。
除非是真的遇到了生死的危机，他才会临阵抱佛脚，赶紧翻出一门绝技来，解急救危。
然而，即使是那些临时救命的武功，他学过一次之后，也不会继续深练，不是没有那个想法，而是没有那个耐力，坚持不下去。
有什么好坚持的呢，就算不练那些东西，他照样混成了护龙山庄的黄字第一号密探。
就算那些什么大臣看不起他，反对他跟云罗成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看不起而已，他早习惯了。
那些大臣的话，不疼不痒的，还不如街头张大爷的口水有力，更远远比不上镇上李三嫂掐人的力气。
成是非可以离开京城，四处厮混，有云罗在，也不愁钱财，比从前当小混混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了。
连高高在上的郡主，也要在他身边当个跟屁虫呢。
大概就是因为那个郡主相信他是不败顽童古三通的传人，未来也一定是要成为大高手的人。
他心底里老觉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云罗才跟着他。
至于会不会是有别的原因？
嘁，我才不要去想。
那……
那。
那能不能更好呢？
成是非出神了很久，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是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出现。
从前得过且过，他当然也想赢更多钱，混得更开，更有威风，然而，他似乎真的没有认认真真的问过自己。
我还能不能更好？
“我还能不能更好？”
成是非似乎有些烦躁的把双掌盖在了自己脸上，用力的揉着脸部的肌肉。
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子、眼皮被手掌牵动，嘴角也被揉出一个个奇怪的弧度。
以前在赌坊里面熬夜的时候，这样的举动，能让他变得精神起来。
现在也一样。
成是非揉了自己二三十下之后，拍拍脸，站起来。
又是一个坏笑的成是非。
又是一个精神的成是非。
他飞快地离开了这间房子，奔向街尾。
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有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就不需要答案了。
那一天，有人看到一身蓝色粗布衣服，黑色腰带的青年人，跑到了大街一端，叉腰站着，抬头望天，忽然傻兮兮的大笑起来，大喊起来。
“我成是非，就是盖世大英雄！”
“大英雄！”
“英雄！”
“雄！”
他拉长了声调，为自己人工配上了回音。
什么都还没做的盖世英雄，真是个无赖到顶的宣言了。
彼时，上官海棠正带着一张路线图走来。
那张图上预估出来的方云汉的行程，将会与他们这边的行程交汇于，黄风峡。

第215章 等来了
黄风峡，远隔京城数百里。
这个地方，不但不是什么风和日丽，山清水秀的地方，反而是牛山濯濯，寸草不生，遍地黄土尘沙的不毛之地。
两边是高高耸立的断崖，中间是一条峡谷，这里的风声响彻一年四季，无休无止，从崖壁上地面上被刮走的尘土，更使得这里的风常常带着一种昏黄的颜色，如同暮年的老汉眼中的浊气。
黄风峡，也正是因此而得名。
常年大风开拓，峡谷之中的道路倒不算是狭窄，如果不是驾车横冲直撞的话，那么即使是方云汉所坐的这种马车的规格，此处也足可容纳三辆马车并行。
这里的路也算是平坦，方云汉的马车走的慢，车厢之内也就越显得平稳，一路走来，黄雪梅已经逐渐适应了在这种环境下练琴。
琴弦拨动，丝木之声回荡在这一线峡谷之中。
并无内力灌注，也非天魔琴音的曲子，以天龙八音的指法弹出来，只有一片寂寥萧杀的情怀萦绕，却是跟这里混着黄色尘埃、吹面如同刀割的风声，相得益彰。
车厢里，归海一刀听着琴音，目不斜视地看着方云汉，说道：“你不是说要去找刀谱吗，为什么这一路上走的这么慢？”
坐在他对面的方云汉，左手手肘撑着窗口，身体斜倚着，正在吃梨，把嘴里那口梨肉慢慢嚼下去之后，才说道：“不着急，反正有两个月的时间，就算是这样平缓的赶路，等找了你家的刀谱，再去了我想去的地方之后，最后转回京城也是绰绰有余啊。”
归海一刀闻言，低头不语，手中抚弄了一下被布匹缠好的汗血宝刀。
他身上的穴位已经有一部分被解开，虽然还不能动用内力，四肢也有些虚软，但像寻常人一样活动，却不是什么问题了。
这些天下来，他身上的伤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可是，人体的伤势能够痊愈，他的刀却不知还能不能恢复原貌。
这汗血宝刀，是当年他父亲归海百炼千辛万苦寻得了鞍山的玄铁精钢，亲手铸造的，对他来说具有非凡的意义，刀身被方云汉打的变形之后，简直不亚于断他手足的恨意。
只是归海一刀如今心性还能自持，以冷漠掩盖自己的恨怒，况且，这些天里面，他屡屡回忆当日那一战，最后不得不承认，他和方云汉目前的差距过于悬殊，要想雪耻，绝不是一朝一夕间可以办的，唯有隐忍。
而日升月落间，随着这辆马车越来越靠近归海一刀的家，归海一刀的隐忍之中，却渐渐滋生出一点迫切的心思。
他对于自己父亲的刀法本具有非凡的信心，眼见连方云汉也对那刀谱如此重视，心中还是渐渐有了期待，渴望能在那一堆他不知道翻过多少遍的遗物里面，真的翻出一套刀谱来。
方云汉啃着梨，看着归海一刀垂目沉思的模样，心中只觉无趣。
其实，方云汉早就对这位地字第一号密探的心思洞若观火，但却并没有对归海一刀未来的刀法成就，抱有多大的期待。
归海一刀的天赋绝对不低，否则也不能在七年的时间里，自悟出绝情斩的最后一层，青出于蓝，击败霸刀。
可是，诸如元十三限，周尸，完颜决，甚至方应看、齐王等人，他们的天赋难道就比归海一刀弱了吗？
不，论天资的话，他们绝对只会更强。
方云汉在这个世界本就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如果在这短短的时日里，他还会被归海一刀追平目前的差距，彼此成为劲敌，那他简直也太对不起死在自己手底下那些天纵奇才了。
他要去看归海百炼留下的刀谱，并不是对这父子两个感兴趣，而是对那套在原剧情中，从未真正抵至极限的入魔之刀好奇。
那号称斩失人性、沉沦地狱的阿鼻道三刀。
至于为何会走的这么慢，则是方云汉在行程中，抱着另一份期待。
这个世界的江湖武林经过百年前最繁荣的时期之后，虽然凋敝了几个时代，到了最近二十年，却渐渐的有复苏的迹象。
二十年前古三通扰乱江湖各大门派，太湖之畔，一百零七高手战死，反而使得整个江湖突然焕发出了新的活力，就像是在死气沉沉的湖水中砍了一刀，唤起惊澜。
各派已有的高手，愈发奋进，老而弥坚，招收的弟子，一发不拘，更关键的是，原本占据江湖主流的众高手死去，留下的利益真空，使得许多新势力兴起，腥风血雨之中，最能磨练豪杰。
各方可称人才者，如同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方云汉就想看一看，当朝廷的令旨抵达这些人手中，有没有人能够迅速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反推出紫禁城中发生的事情，进而抢先一步，锁定方云汉的位置，打破所谓朝廷令旨、两个月后的约束，先来见他。
叮！
黄雪梅的琴声，忽然错了一个调。
养的越发白净水嫩的小姑娘皱起眉来，掐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作为对自己小小的惩罚。
这一段音律其实是她练得最纯熟的地方，没想到偏偏是在这里出错，令她有些自责的同时也有些困惑。
她抬头将求知的眼神投向方云汉。
只是看过去，没有多余的话。相处的时间长了，黄雪梅已经逐渐发现，但凡是她心中有所疑惑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方云汉，总能够察觉到疑问的根源。
有时候她自己无法精确的阐述出疑问何在，方云汉同样能够给她点明问题的症结。
这样一来，黄雪梅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只要做出问询的姿态就行。
方云汉笑道：“你是受到了风声的影响。”
他对自己收下的徒弟总是充满了耐心，声音柔和平缓，像是静水流深，百年寒暑不变，会令人完全忘却从外表上看他比黄雪梅大不了几岁。
“进了峡谷之后，此处风声环绕，声声入耳，这种声音其实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你感官的一部分。风声没有太大起伏时，还不太要紧，可是刚才，马车外的风漏了一拍，你落指的方位，也就在不知不觉间，错了一分。”
黄雪梅仔细回忆，果然想起之前那个时候，风声是低沉了一瞬，只是那太短暂了，以至于她的节奏无意之中受了影响，却还没有注意到是被什么影响了。
归海一刀却在此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意味，说道：“刚才这峡谷之中的风，难道是被……斩断了一刹那？”
他注视着方云汉，神色中有些惊疑。用自己的刀气阻隔峡谷中的风，这种事情当初他刚打败霸刀的时候也能够做到，但是，那必然会有不小的动静，刀气的呼啸会比原本的风声更大。
可是刚才，这峡谷之中的风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偷走了一刹那，自然的弱去了。
“是啊。”
方云汉肯定了归海一刀的想法，笑了笑，抓着那个啃了一半的梨，掀开车帘，站了出去，“终于有人来了。”
车帘在他身后垂下，风从前方吹来，约在前方五十步外，两骑伫立。
带着些黄尘的风中，那两匹马有些躁动不安，两个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挺拔如松，右边那个是之前见过一次的段天涯，左边那个，则是个看起来跟段天涯年纪差不多的乱发汉子。
段天涯像是一颗长在平地上的松树，生的端正方直，而那个乱发汉子坐在马背上的时候，身体却有些向前倾斜，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两眼微眯，缩成一线的眼神中攫取着那辆马车的任何一点变化。
当车帘掀开，方云汉走出来，这短短的动态中，乱发男人的眼神就又缩紧了一些，变亮了一些。
段天涯看到方云汉走出来，正要对宫本武藏说明就是这个人的时候，陡然看到宫本武藏上下眼皮一开。
这个睁眼的动作太猛烈，其中流露出来的光辉也变得太夺目，一下子跟之前宫本武藏的形象出现了巨大的反差。
以至于这区区一个睁眼的举动，落在段天涯眼中的时候，竟然生出了一种什么东西被撕开、突然大方光明、露出了本来面目的错觉。
这种感觉让段天涯本来想说的话，在喉头上哽了一下。
就这么一耽搁，精神抖擞，乱发飞扬，豹眼圆睛的宫本武藏，已轻叱了一声。
“好！”
没等段天涯开口，没有什么试探对话，他就跳了出去。
一般人跳跃的时候，需要依靠下肢发力，而宫本武藏坐在马上，他这一跳，更像是一块突然被投射出去的石头。
就好像他本身并没有发力，而纯属是四周的空气中，乍然涌动了这样一股无声无息，雷霆万钧的力量，让他的身体提起、弹出、推出、抛出。
宫本武藏的动作，一下子就要把这五十步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间。
他在空中叫道：“方云汉是吧，吃我一刀。”
方云汉抬头，看着跳到了很高的地方，急速坠落下来的宫本武藏，眼睛里忽然间洋溢出了满满的笑意。
爽脆多汁的半个梨被他咬掉了一大口，随手一抛，嗖的一声，梨核飞射向上的轨迹直得不能再直，射入峡谷高空迷蒙风中。
呼！！！！
宽大马车厚重的车帘忽然被吹得往内一甩，又猛然向外掀起，站在车帘前方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股汹涌的气流翻滚着，把车厢里的空气全部向外吸扯过去。
早有准备的黄雪梅和归海一刀，一个抱着自己的琴，身体尽量向后，靠着车厢内壁，双脚撑地，一个死死抓着自己那一侧的车窗，身体只是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他们的衣角却都飘了起来，在强劲的气流中啪啪乱舞。
车厢的角落里，装着几个梨的篮子也被这股气流吸扯，翻倒过来，几个梨在车厢里的木底板上乱滚。
五十步以外的段天涯抬头看去，周身的功力自然蕴聚在双目之间，极尽目力，才望见两条人影风驰电掣的靠近，在半空中重叠了一瞬。
这一刹那的接触之后，两人似乎出现了微不足道的一点滞空停顿，接着，那团变得有些模糊的影子，呼啦向着他这边砸了过来。
两道身影带起来的风声，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面，攀升到了像是在嘶吼的程度，狂暴的冲入了双耳之中。
劲风扑面而来，段天涯下意识的抬手在脸前遮了一下，身子飘然向后，从马上落下，刀已经出鞘。
但这股风，并不是直接对着他冲，而是落在他身侧。
落在了宫本武藏的那匹马上。
轰！！
那匹马所处的位置，脚下地面周边三米，整体向下陷落了一寸不止，一圈黄土扩张开来。
骏马一声嘶鸣，四足微屈，但又站直了，头颅微微摆动，好似有些茫然。
千钧之力，透体而过，这匹马居然没受什么伤。
显然坠落下来的那两个人都未尽全力，在这种速度之下，仍能对自身的力度进行游刃有余的精细调控。
马背上，宫本武藏跪坐在马臀的位置，双手十指箕张，按向两边。
方云汉一脚轻轻点在马头上，右手负在身后，横向身前的左掌向侧面移开，露出一张欣然笑着、双眼中浅泛金芒的年轻面孔。
“你，名字。”
“打完了再告诉你。”
宫本武藏昂然应声。
他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双手虚握一甩，袖子里便滑落了两柄刀刃。
刀柄的粗细，滑落的速度，跟他手掌屈握起来的进度分毫不差。
大拇指和食指指尖扣住的一刻，刚好双刀在手。
右手长刀，左手短刀。
“二天晒日！”
双刀扬起，刀光如同一道道跃动的银色浪花，从马尾的地方将整匹马都卷了进去。
同一时间。
峡谷一侧的断崖上方，成是非和上官海棠正站在这悬崖边缘。
一个梨核咻的飞上了高空，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
梨核原本笔直的痕迹，在上升之势已经衰竭殆尽时，被峡谷里的风影响，稍微出现了弯折，即将坠落。
成是非见猎心喜，右手往前一探，一拳打在梨核上。
行将坠落的脆弱梨核咚的一声洞穿气流，越过了峡谷，深深的嵌入了对面的崖壁上，打得一小片乱石飞溅。
上官海棠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的那辆马车，道：“好机会，先救一刀。”

第216章 风媒潜声刀长啸
黄风峡里面传出了碰撞声的时候，在黄风峡入口处的侧面约有三十步的地方，有一个经过精心伪装之后，与周围黄土地面看不出什么差别的地洞。
阿左，现在就隐藏在这个地洞之中。
阿左这个名字，当然不是真名，甚至跟他名字里面的任何一个字都没关系。
干他们这行的人，一般都会给自己捏造一个跟生身父母所赐名姓，毫无关联的假名，据说这是从先秦时期就流传下来的一种传统，是他们这个行业中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对了，他所从事的行业，被称作探子，有的地方叫做风媒，传说春秋战国的时候，他们这样的人，还可以跟九流十家之一的小说家扯上关系。
游走在四方市井之间，探索各方民俗风情，名人侠士的事迹，编写成册，递交给上级。
这就是他们的工作。
这份工作，说平庸也平庸，说重要也重要。
说平庸，是因为在官方，在民间，在各方势力之中从事这种行业的人，数量加起来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而且这个行业里面，很多人其实并不需要经过什么特别的训练，只要能吃苦，耐得住赶路的寂寞，不怕在探索消息的时候被别人的打斗误伤，那就可以去干这种活计。
说重要，则是因为上到文武百官，八大门派，下到那些三流的市井帮派，乃至于楼子里的说书先生，都需要求赎情报，而这些情报，自然都是各个风媒收集起来的。
譬如说，一个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人，他在某年某月去了哪里？是不是与人有仇杀？杀了谁或被谁所杀？
这些东西在江湖上就有很多人关心，被杀者的亲友，胜利者的亲朋，都会不吝于购买这种消息。
又比如说，一个大门派出来的弟子，他在江湖上做了哪些事情？有没有败坏门风或是扬我门威？是不是在荒野之中，就会露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一幅面目来？
这些消息，也自有人关心。
至于那些关心自己远处的敌对势力是否与谁结盟，会否内部出现分裂的征兆，除了依靠自家安下的暗桩之外，也可以从这些风媒组织之中购买保密等级更高的消息。
武林帮派的长处在于他们的武力，消息方面当然不可能比得上打开门来收听八方风声的风媒组织。
这样的组织，其实很容易被人群起而攻之，但反过来看，这种风媒组织只要能活下来，肯定有着过硬的后台。
当今武林道上，除了隶属于朝廷，情报能力最强的护龙山庄之外，另有八大风媒，都与某些明面上的大势力密切相关。
阿左，就隶属于这八者之一而且在他们的组织之中，已经算是有些资历的了。
这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比别人强，轻功比别人妙，脑子被别人灵活多少，而是因为他更懂得坚持且……胆小。
他探听某个目标的情报时，绝对不会去探听那目标“现在”正在做的事，而只是事后跟过去，从一些蛛丝马迹推断出之前的情况。
那些有价值被探听的人物，尤其是武林高手，都是不好惹的。
如果靠得近了一点，表现的冒犯了一点，进入了那些目标觉得是被窥探隐私的范围内，那么这个风媒被砍死的话，也绝不会有人为他报仇。
只不过越私密的东西，越及时的消息，往往价值也更大，总有那么多做风媒的人，铤而走险，常在河边走，终究做了水底下的鬼。
所以阿左时刻警醒这一点。
平日跟踪的时候，阿左绝不会让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拉近到百步以内，如果能确定目标前路上将有某种事情发生，那么在目标休息的时候，他会趁夜赶路，事先做好准备，潜藏等待。
就像这一次。
‘我已经来的够早了，但其他七方，果然也都派了人来啊。’
阿左咬了一口自己的干粮，想着：‘不只是大大小小的风媒组织都派了人来，同一个组织派的还不止一个。’
‘到了最近那个镇子的时候，光是我看着有点眼熟的，就见到十三个了吧，看来上面和那些大人物对这边是越来越重视了。’
方云汉首次出现，位于东南一带山林之中，牵扯到天魔琴事件中，与护龙山庄、东南联盟发生接触。东南联盟巨变。
之后此人进京，京城有变，朝廷令旨下达各方。护龙山庄天字第一号出现于沿海一带，东瀛柳生家族从彼处退走，段天涯及一东瀛人将拦截方云汉。
这些都是已知的消息，虽然其中还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但已足够让所有风媒对此处产生重视。
相信等今天这一战结束之后，半天之内，各大势力的首脑都会收到相关的情报。
一块饼逐渐被啃完，阿左蹲在黑漆漆的洞里，抿了抿唇，闭目养神。
这里的情报价值越来越高，但他还是没有早点凑近去的想法，因为那也意味着此处的情况越来越危险。
他把呼吸放低、放慢，只求这一战早点结束，知道了这一战的成败之后，他就申调，不跟这一路了。
……
有的人，像阿左这样，察觉到这里越来越危险的势头之后，恨不得立刻远离这里，有人却按耐不住地想要看一看战场中实时的情况。
但是他们刚想从自己藏身的地方探出头来，就听到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金铁交击声传来。
这种声音实在是太过尖锐，带着一种破碎的铜钟撞击山岩以的震荡响动。
这黄风峡周边，挖坑藏在地下的，凿洞藏在山壁中的，潜藏在断崖上的，还有假作行商、暂驻峡外，以及其余种种手段隐匿于此的风媒。
他们一听到这个声音，骤然间觉得头脑晕眩，好像耳朵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激荡起来，撑着太阳穴两边青筋突突，气闷欲呕，那些胆大的念头，顿时被削的剩下了一片惊惶，心头乱跳，又各自龟缩、伪装。
锵锵锵锵锵……
这种洪亮、刺耳、绵延的声音，实际上只是因为方云汉的手指，正和宫本武藏的双刀不断发生碰撞。
宫本武藏的那匹马已经被这种声音惊吓得疯癫起来，疯狂的向前奔跑。
两个人的身影在狭小的马背上游走绕行，一长一短的两把刀掀起的刀影刀光，足可以将这狭小的区域完全覆盖。
但是，方云汉单手挥洒，左手食指中指并合如剑，指尖上仿佛凝聚着一团将熔非熔的金红色辉光，大开大合的点戳截击，每一指的对拼，都会将对方形容大浪将起的刀势逼退回去。
他每一次出指，都像是一抹流星的坠击。
轻如夜空光羽，重如泰山压顶，神剑诀的意韵在他手上被阐述到极境，甚至隐隐有一种蜕变的迹象。
如果是一般的刀客，在这种攻击下被压制住的话，早就该被打断节奏，劫走兵刃，露出致命的破绽。
而宫本武藏的刀却不一样。
他的双刀，就像是一片真正的流水，一者为潜流，一者为表层，无论是受到多么强大的打击，水流里表两层起承转合，都会再度涌回。
那长短双刀，即使是在刀刃侧面的位置，其实也包裹着缭乱的刀气，所以方云汉每一指点上去的时候，自身内力和对方刀气交拼，才会发出那种铜钟破裂一样的声音。
而随着双方在拼斗之中，内力逐步提升，意态愈发昂扬，两个人的身影，在马背上几乎成了一团不分彼此、混乱不堪的残像。
外人看去，只能看到一抹金红流星，曲折如意，飞转不定，在层层银光刀影之中，浮沉进击。
那种指、刀碰撞的声音，也越发高亢。
宫本武藏练刀，从年少的时候斩断草席开始，次第前进，到后来，斩断木桩，斩断铁棒，斩断冬日冻结的水缸。
但是，当他用这样的刀法试着去斩断流水、冲击瀑布的时候，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百次千次的挫折之后，宫本武藏放下了刀，开始思考。
后来，他在瀑布旁经历了一场秋雨。
雨中的雷电只有一刹那，雨中的风，有起便有休，就算是那看起来绵绵不绝的雨水，当云层散去的时候也就止息了。
但是，瀑布还在流转，瀑布下的深潭、河流，依旧涌动，雨水从岸上流入水中，尘土在水中化散，更增添了那条河的重量。
那一刻，莫名的，宫本武藏为这种“其量愈增、其质愈深”的感觉所痴迷，他才发现，这世界上最玄妙的力量，并不是断开，而是……流转！
二天一流的根本，就是像日月阴阳一样，流转不休。
这听起来很大很空很假，但是宫本武藏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却是我行我素到极点的一次自我突破。
盖因东瀛的刀法，一向都是追求一击必杀的凌厉，就算是所谓的活人剑和无刀取，本质上也不过是以更凌厉的攻击，去遏制对方的攻击。
而当宫本武藏选择了将“流转”作为自己日后剑道的主体，而将凌厉放在次要的位置时，他简直已突破了自己毕生耳濡目染的所有剑法常识。
事实上，最近几年里面他的性格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到底是因为年龄与日俱增，还是因为那一次开悟，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但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流转的刀带来更柔和的性情，却也会在满溢而出时，成就更狂暴的奔流。
这势正积涨。
黄风峡出口处，段天涯的心神被他们两个的战斗所吸引，手提长刀立在原地不动，如痴如醉的看着宫本武藏展现出来的精妙刀法，和方云汉的破解之法。
他对方云汉的招式，只知其高明，却不知其所以然，而对自己的师父，自然有更深的感悟。
刀法的脉络一脉相承，令他更能体会那长短双刀其中深刻的韵味。
段天涯又想起了当时宫本武藏那段关于老年少年的话，此时回想起来，另有一番意思。
“逝如流水，一去不回，势如积水，越积越高。一个刀客如果能在年老的时候，变回最善于学习的童年，水底更深，水积更广，只要不死，就不会停止进步。”
“师父他，未必是真的全不在意胜负，而是因为如今的他，跟几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已是截然不同的层次了。”
“也对，若是他真的不在意了，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到中原？”
正似有所悟的段天涯，不经意间抬眼一瞥。
无意间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猛然从这种思悟中惊醒过来，连忙向前奔去。
他那一眼，刚好看到了两条熟悉的身影。
断崖上的上官海棠和成是非正施展轻功，顺着崖壁向着下方的马车靠近。
不曾料到，那匹疯马也正在向着这边跑来。
疯马，马车，两大密探之间的距离，在飞快的缩短。
忽然，马背上的团团残影腾空而起。
宫本武藏的双刀，趁着方云汉腾身的这个动作，如水银滚滚，展出了一片泼天的寒光。
方云汉眸光一动，似乎已经意识到身后悬崖壁上下来的两人，他剑指化掌，五指一张，掌心黑气妖娆，喷发缭绕。
“退下！”
这一掌平推出去的时候，方云汉一声轻喝。
此番，他脸上没有再现出黑气袅袅的异象，而是闪现出一种如同日照暖玉般的光泽。
宫本武藏连环斩出的双刀跟这一掌隔空对上，只觉得对方的武功跟刚才玄奥飘忽的剑指大异其趣，竟然是一种如同雪山断崖上巨石滚落，越滚越大的劲力。
轰！！！
半空中众多刀影崩裂，宫本武藏长刀在前，短刀一顶，身子也在半空中急退出去，坠落到二十米开外。
他双足一落地，本来满以为自己动作已经抵消这一掌的力量，没想到，两脚脚底刚一结实，一股雄浑的力量又从前方空处爆发。
这股力量虽然强大，其实却已不足以对宫本武藏造成伤害，但是其力裹挟全身，让他四肢百骸还暂时难以摆脱，不得不退。
他滑退十尺，又一股气劲从前方空处涌动，地上的黄土被这股力量掀卷，让他再次退后。
如斯再三反复。
宫本武藏接了这一掌，身上分毫未伤，身体却居然一直退到了原本初见这辆马车的地方，退出了五十步之外。
“真气离体，还能运转这么长的距离，这到底是什么掌法？”
滑退的过程中，宫本武藏心里满是惊异。
这一掌，实是玄天乌金掌为表，一以贯之神功为用，其余诸般功力大多催化其中，才有这一击横出，一退再退的猛烈悠长。
方云汉这一掌击退了宫本武藏的时候，那一匹疯狂的马，已经从马车侧面穿过，奔向黄风峡的入口。
上官海棠轻功绝佳，更先一步，恰好在疯马冲过的一刻，落在马车顶上。
可是，还不等她做出下一步的举动，半空中的方云汉已经借着刚才刀掌对拼之势，在半空中身影一折，飘射到马车顶上。
他这一下，陡然闯到了上官海棠面前不及两尺的位置。
上官海棠一惊，折扇刺出。
方云汉一手拂去，轻而易举的抓住她的手，手腕一抖，将上官海棠掌中折扇张开，脱手飞旋，向着也正要落下的成是非斩去。
惯用兵器一个照面被夺走，上官海棠头颅一偏。
她的发丝之中也藏有暗器，只要甩动头颅，发丝扫出，就能发射伤人。
但是她的动作才做了一半，雪白的脖颈根处，已经被方云汉左手食指按住。
他食指按下，拇指顺着脖颈向上一抹，顶在上官海棠下颚一侧的位置，让上官海棠不得不把头颅转回原位。
方云汉的手掌一触即收，手指幻化出数道残影，点住上官海棠身上几处要穴。
上官海棠顿时无力，跌坐在车顶上。
她穴位猝然被封，气血上涌，跌落下来的时候，脸颊艳红，束起的长发，也因为刚才意图激发暗器的动作，散落下来，几缕乌黑的发丝掩住了颈侧玉白肌肤上的一抹晕红。
到此时，成是非才落下。
他的金刚不坏神功练得不熟，不能随心所欲的施展出来，但却练过一套昆仑烈焰掌，掌上蕴含烈焰，一击将飞向他的折扇点燃、击碎。
散碎的火星中，成是非另一掌从上方打向方云汉后背。
方云汉回手一扫。
“跟我拼内力？！”成是非脸色一喜，他继承了古三通毕生积累下来的功力，最不怕的，就是跟别人比拼内力。
他刚想到这里，手腕突然一紧。
方云汉这反身一击，既像是孔雀摇尾揽羽，又像是仙鹤涉水捉虾，天恩武馆中古老象形拳法的真意，被他信手拈来，一啄一甩，就钳住了成是非的手腕，将他甩飞出去。
“我……”
成是非一声没能叫完，就被斜着砸进了横向七八米外的崖壁之中，整个人像是嵌在了上面。
呛！
段天涯终于赶到，他跃步一刀纵起，超过马车车厢的高度，单臂下劈，左手则在腰间一抹，一尾灵蛇似的寒光游出。
上一回，他根本没来得及出刀就被打伤，这回吸取教训，长刀软剑齐出。
不料，这一次方云汉根本连手都不用了。
马车顶上的少年两侧发丝一扬，脸庞转向段天涯的刀剑，只运了六成真力于喉舌之间，吐了一个字。
“落！”
一字入耳，段天涯如遭雷击，更像是迎面中了一记，有他整个胸膛那么大的重锤。
他本来是跳跃向前，竟然被这一个字砸的倒退向后跌落，刀剑一起脱手。
嘭！
段天涯的身体砸落在马车左前方，勉力支撑坐起，咳出一口血来，双耳之中也有血迹渗出。
上方刀剑落下，方云汉一手接了刀，刀身往那软剑上一扫。
软剑被挑飞出去，刚好跟五十步开外迸射而来的一道刀气碰撞。
无形无质的刀气跟百炼精钢的软剑，一碰之下，竟然炸出了一蓬火星。
软剑锵啷弹飞、跌落。
“暖身的小把戏到此为止。”
五十步外的宫本武藏，左手短刀随意提着，右手长刀扛在肩上，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毫不意外的吸到了一口满是尘土的风。
“呸！”
一口昏黄的唾沫吐出来，宫本武藏大笑道，“我好像有点后悔了，居然是在这种破地方跟你打。”
他悠然神往道，“你我的战斗，本该是万众瞩目，众生目眩神驰，那才够味。”
马车上，美人散发跌坐，旁边方云汉长身玉立。
他左手提刀指去，黄风飘荡到身边就被自然迫分，清声朗然。
“你要那样才能倾尽刀意的话，那就让这里的风声为你欢呼惊叹，让这里的尘埃为你惊惧恐慌吧！”
他的声音远远的传开，各方的风媒警然、悚然，又难抑的期待起来。
“有道理，来！”
狂风过峡，宫本武藏俯身前冲，方云汉逆风而来。

第217章 流水无影，金刚不坏
当！！！
裹挟着大量黄色尘土的空气，被三把刀的刀尖划出了水面破分似的痕迹。
两个人，两个方向，三刀交拼，一触即分。
再一次出手的宫本武藏，自称已经不再是暖身的小把戏，这回出招的时候，反而收敛了之前层层叠叠，看起来声势惊人的刀浪，专注于更精微的变化。
空气中嗤嗤数声淡烟划过，那是刀光刀气全部收敛起来之后，因为最本质的刀速过快摩擦气流产生的异象。
方云汉左手手腕一振，长刀上流淌过一阵赤金的辉煌，横贯截击，用晦于明，大巧若拙，把引领着那些烟气的一道道斩击全部阻隔。
全然继承了千锤百炼，天下不败之刀的刀法意境之后，方云汉其实不拘于是用哪只手握刀。
哪怕是左手提刀，在刚才一刀扫飞软剑的时候，也已经借机将这柄刀的长度、弧度、重心，全部观察掂量出来，了然于胸，到了真正与宫本武藏交锋的时候，足以运用得如臂使指。
空中一条条烟痕刀线交错，刀来刀往，电光火石之间就是数十个回合。
二人的眼神在刀锋磨砥时交接，一者流转如水，一者苍茫豪放，眸子里竟然奇异的都没有什么杀意。
但是，没有杀意不代表不能夺命。
闪烁不定，飞速互攻的刀刃，在他们周身上下上百处足以放血，断筋，斩骨，击穿内脏，损毁经脉的位置时时碰触。
但凡有哪一方的攻防出现了半点差错，那么迎接他的下场中，最好的也是终身的残疾。
宫本武藏刚才其实已经起了些谈性，但是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时时刻刻迫在眉睫的刀光，使他根本没有闲暇去废话。
他早已经从段天涯的讲述之中了解到，方云汉可能精通刀剑棍掌，但只以为方云汉的招式，如当时在紫禁城中表现出来的，以先发制人，把握尺寸，毫厘不差的高明微操为长处。
之前方云汉的剑指也印证了他的猜想，可是，换了一刀在手之后，这刀法格局却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哪有什么毫厘不差、轻重自若的妙意，分明是一种强行定下森严的规矩之后，又隐隐要自行突破的狂意。
骤然间，一声清朗长啸传开，盖过了重叠连绵的刀刃碰撞声。
方云汉一提气，身子忽然像是具备了暴风中一羽飞凌的漂浮动态，双脚几乎脱离地面，脚尖与黄土在一种若即若离之中陡然加速，飘掠挥斩，手中的刀光如同一道弧度天成的白虹击落。
这一招单纯从动作上来看，其实非常类似于江湖中最常见的力劈华山。
甚至可以说，这其实就是速度更快，出招的时机更完美，力度的把控更圆融，攻击的角度更广博的一招力劈华山。
即使是这种最简朴的招式，当各方位的素质全面提升，就出现了如同点石成金一般的奇观。
这一刀实则已然具备了沛莫能当，避无可避，势如破竹，大风斩浪的豪旷威力。
当头一刀驾临，刀刃几乎已经斩入了宫本武藏的眉额之间。
就在这如真如幻的一刹那，宫本武藏手里的长短双刀交错摩擦，瞳孔一缩，身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这一动，就像是在空气中拓印了另一个人影，像是有另一个宫本武藏，从原本的躯体之中置换出来。
方云汉一刀斩落，原本的幻影烟消碎散，忽哧一声轻响中，地面被他的刀气斩出了一条仅有一指宽的沟壑。
刀痕狭窄，但是长度却一时间难以估计，刀痕前端直接没入了昏黄尘土之中，少说也蔓延到了将近六十步外。
刀痕还在延伸的时候，方云汉的刀已经转变方向，追索着刚才置换出去的宫本武藏真身，横切而去。
但是他的身体刚转过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突然眼角一寒，横扫出去的长刀，立刻用一种飞鱼出水似的灵巧收折回来，变为刀尖向后，刀背向下，刀锋向上，刀身横在脸侧，挡了一刺。
叮！
方云汉险之又险的挡住了这一刀，长刀微微震动，正要把短刀荡开，那把短刀却顺势而退，像是整把刀都变成一缕青烟，凭空消逝。
他眼角余光扫去，正好瞥见了一抹飘出他视野范围的残影。
方云汉刀随心走，顺着刚才瞥见的轨迹斩去，却斩了一空，眉心微蹙之际，他刀刃朝下一摆，挡住了斩向他左边腰间的一击。
还没等他再看向发出这一击的位置，武者的直觉已经使他手里的刀往右边肩头一挑，先于他的听觉察觉到了砍向他右肩的一刀。
他的刀尖如同针尖对麦芒，戳在了斩向右肩那一刀的刀锋上。
两刀各自弹开，方云汉目光向右一瞥，刚看到了宫本武藏的一道虚淡身影，那双手刀客就像是一团垮塌的流沙，身子向下一矮，就又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方云汉环视四周，竟然始终捉摸不到宫本武藏的具体位置，只有一句难辨方向的话语，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的风中传来。
“绝佳的强敌，来见证一下完整的二天一流吧。”
远处，马车顶上的上官海棠和跌落在马车前侧的段天涯，注目战场之中，见到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宫本武藏这个不高不矮，外貌年轻，肌肉结实的汉子，像是忽然成了一团没有骨头、没有血肉的烟雾。
这团烟雾一样的身影，带着两道细线一样的刀芒，在圆形和狭长的形状之间，不断变幻游移，起伏蹲身，在方云汉四周飘动。
他的身法运转之灵巧，已经不是世上任何蛇虫鸟雀能够比拟。
段天涯看得痴迷，上官海棠却看出更多。
她师承于号称轻功天下第一的无痕公子，别的不说，在轻功上也颇有造诣，更博闻广识，以她的眼光看来，宫本武藏现在所施展的，其实根本不能算是一门轻功，而只是一种专用于近身战斗的步伐。
这种步伐在局外人眼中，已经如鬼似魅，在方云汉眼中，只怕是根本就看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宫本武藏的每一步，都置身于方云汉视线的死角，更在对方转变视角的一刻，前往下一个目不能见的站位。
上官海棠越看越是震惊，她联想到了东瀛忍者传说中，利用这种步法形成的隐身术，又好像看到宫本武藏的步伐中暗合五行八卦，奇门九宫。
仅看这套步伐在近身战中的妙用，竟然让她隐隐生出了，或许无痕公子也未必能比这高明的感觉。
但，如果上官海棠知道实情的话，她便不该只是震惊了，简直要惊为天神。
因为宫本武藏这套步法，并不是专门研究出来的，他只是在想让双刀流转的更加顺畅时，自然而然的体悟出了这样的身法。
在中原武林中，关于刀法的修行，有单刀看手，双刀看走的说法，这种看似浅显的东西，却正是放之天下皆准的道理。
宫本武藏其实不曾向东瀛忍者学习过，就算他去学，也未必能找对门路，学到那些忍者数百年经验积累下来，视之为崇高目标、却已经数代无人真正练成的“隐身步”。
他也不曾研读过九宫八卦的奇门之术，可他在追求双刀之法的极致，将二天一流推上全新的境界时，步法上已经兼具了这些东西的优点。
铁胆神侯称他是当代东瀛武道的集大成者，绝非虚言。
确实，方云汉现在已经看不到宫本武藏身在何处。
他在三次追不到宫本武藏确切位置之后，索性不将眼神去追探，只是负手挥刀，将身体周围斩来的一道道银线刀光全部拒之于外。
因为他右臂绑满了绷带，负在身后，右侧的防御相对来说更为薄弱，所以那一道道刀光错落间，扫向右边的可能也越来越高。
方云汉的身体就逐渐向左移动。
他身上仍是分毫无损，周围的地面倒是遭了殃，数十上百道长长短短，交相错杂的刀痕，遍布于方云汉的移动轨迹上。
一场场昏黄尘埃被刀气激扬起来混在空中，又被接下来的刀气荡开，风声混声刀声，在方云汉身边萦绕聚散，如嚎如啼。
随着方云汉的身体逐渐靠近左边的崖壁，崖壁之上也被无形刀气，砍出一道道深刻的痕迹，黄土与碎石屑纷飞。
只是几乎无人发觉，在方云汉的移动过程中，他所踏过的地方，总有浮土微微颤动，光线稍显扭曲。
难以说清到底是最精纯的内力，或者是一片心中神意，在他行走的过程中逐步透发，无形无相，弥漫于空中，混散于黄风，只有那脚印上残余的稍多一些，显出一二分端倪。
就在方云汉与这一片断崖靠近到仅剩约一臂距离，连他自己挥刀都需曲肘收肩，才能不受任何阻碍从左侧通过的时候，他那挥洒自如，时如龙飞无迹，时如蛇潜无影的刀，陡然间缓慢了许多，轻松了许多，随意的向身后一扫。
这一刻，宫本武藏正伏身于方云汉的右后方。
这个六十二岁的常胜刀客，双目中有炽然而无色的精芒透发。
那是对胜利的渴求，触手可及的欢跃。
宫本武藏近年性格虽然有所改变，但说不在乎胜负，当然只是骗小孩子的话。
要求段天涯尽快带他找到方云汉，其真实的原因是，在他心目中，当他运使出了自己的步伐，四肢和双刀臻至极限的协调，施展出此完整的二天一流时……
他所持的，已不是常胜的刀法，而是，必胜的刀！
必胜的人，何必在乎胜负，何须在意生死？
即使方云汉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游刃有余的抵挡他的刀，他的信心也不曾有半点消减，反而愈发高涨。
因为即使是方云汉这个独闯紫禁城，三千兵甲束手的强者，他的应对方式也没有超出宫本武藏的预料。
意料之中的应对方法，是绝不可能破掉他无懈可击的双刀的。
现在看起来还能防守的严密，也不过是多撑一段时间的问题。
哪怕这个时间可能会非常漫长，延伸到几个时辰，甚至是一天一夜，宫本武藏也有足够的耐心和耐力耗下去。
而当方云汉这随性一刀向背后扫来的时候，宫本武藏长刀正刺出，短刀已预备。
方云汉刀刃挥过的轨迹，清清楚楚的落在他眼中，他甚至能看清楚刀在运转的过程中，刀身上的反光角度不断变化的过程。
可是，就在那把刀彻底从方云汉头顶越过的时候，反光的角度骤然含混起来。
因为那把刀周围的风突然稠密起来，光线好像也汇聚过去，左边飞散的石屑同样被收摄。
呼！！！
宫本武藏脸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突然发现，周围弥散的气和神意都被这一刀所牵动，整个黄风峡的大风流向都随之出现了偏折。
二天一流的刀法步法，都体现着流水润深的高妙之处，那种近乎隐身的步伐还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展现。
宫本武藏一向自诩他的刀法，已经是各门各派，大海两岸之间最善于贴合环境，进而以环境助长我之利刃的“妙法”。
可他见到这一刀的时候，才明白什么叫做主宰外部环境。
他的双刀只是贴合于自然，运转于阴阳，而方云汉的这一刀，已经是在沟通大象无形的天地人三才之力。
叮！
宫本武藏的长刀被那向后挥出的一刀沾上，本该不会碰到的敌我两把刀，像是突然在某一点有了天地都无法分开的紧密联系。
那把刀从宫本武藏手中折向，不由自主的，铿锵一声，彻底刺入了崖壁之中，直没至护手的位置。
宫本武藏的右手颤栗了一下，五指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无法克制地松开了刀柄。
昏黄的风旋转涌动到这片区域，方云汉在风中顺着风的流向转身，一刀重劈。
嗤！
宫本武藏的身体垫步向后，犹如滑翔越水，他再度使出了分身幻影的步法。
可是这一次，方云汉的一刀劈开他幻影的时候，长风浩荡，一股刺痛出现在他胸口，胸膛前的衣物裂开了一条纵向的伤痕。
宫本武藏急退，方云汉也似乘风追来。
‘境界远非现实的全部，只是这样，我还是不会败！！！’
短刀一横，宫本武藏心中坚定一声，双手奉起短刀，向上一抬。
这举刀的一招，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浑身刀意之所凝，在春夏秋冬瀑布暴雨之中，磨砺出来的刀气尽汇其中，等待一瞬间的闪耀。
柳生但马守的杀神一刀斩，就是败在了与之相似的一招之下，而那个时候，宫本武藏绝无现在这般认真，更无现在这般倾竭心血。
他心脏一胀一缩之间，周身皮肤微红，几乎榨干了每一丝内力。
黄风之中，似乎闪烁了一抹太阳的光辉。
这一招不像天下第七的千个太阳在手里那般，万千针状气劲散射，却比之醇和悠长了不知几许。
方云汉的刀贯入其中，一剖，从顶至地。
轰！
无尘的风从两人立身处膨胀开来，荡开黄土尘埃。
上官海棠和段天涯眯眼，等风沙过后，再睁眼看去，只见那两人相隔约有四五步，站着。
宫本武藏双手奉起短刀，沉默了一下：“你的刀，分明断了。”
“确实断了。”
方云汉左手抬起，那把长刀看似无损，却在他这个轻微的动作之下，从中断开，前半截刀刃坠地。
“但你断了我的刀，还不足以断开我的气意。”
宫本武藏双眼一扩，回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长刀挥落，与短刀碰撞的一刻，短刀就像是切豆腐一样将长刀斩断。
但是那长刀断而不分，就像是一抹幻影，根本不曾受损，从短刀上穿过，继续斩了下来。
原来那一刀的形体虽断，刀意不断，刀气未绝。
嘭！
宫本武藏上半身的衣物忽然炸散，左右飞射开来，他踉跄了两步，短刀摔落，半跪于地，从额头至小腹，浮现出一道红线。
“原来如此，我……何止是败在了境界。”
他喉结动了动，艰涩的吐出这句话后，终于抑制不住的痛呼了一声。
数十上百道修长的刀气，从他身上那道红线中迸射出来，向前方扩散射去。
那是他短刀中的刀气，有一部分被方云汉强压回体内，这种锋锐流转的力量，已经不再受他控制。
那些刀气之中，射向方云汉的一部分，以及有可能碰到马车的一部分，都被方云汉身周浮现的一层球形护体真气挡下。
另一部分则割裂了地面，有的崩射到崖壁之上。
其中有一道，刚好贯击在成是非身边不足两寸的位置，崖壁上多了一个洞的同时，也使那嵌入崖壁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脱落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四肢一屈，撑在地面，头颅垂着，过了会儿，忽然抬手锤了一下地面。
段天涯心系宫本武藏那边，上官海棠则注意到了成是非的异动，脸上流露出几分希冀的目光。
身后五十多步的动静，方云汉了如指掌，仍不疾不徐的面向宫本武藏，说道：“你这身前一线重穴被废，丹田被刀气摧毁，功力尽废，但如果寻得名医，佐以针术，调理气血，你还有百日的寿命。”
宫本武藏刀气散尽之后，面无血色，脸上更平添了许多皱纹，声音沙哑道：“你不杀我。”
“这百日的寿命，是奖赏。”
方云汉将那把断刀递给他，“这是对你第一个过来的奖励。”
宫本武藏神情莫测，接下了那把击败他的断刀。
咚！
身后又传来一声更沉闷的锤地声。
宫本武藏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却听方云汉道。
“现在打完了，你，名字。”
宫本武藏收回目光，先挑了下眉毛，又撇了下嘴角，很快，不咸不淡的回答道：“宫本武藏。”
“哦。”
方云汉眼神有些奇异。
咚！！
第三声锤地声传来。
成是非渐吼着直起身来，身上的衣服无风自动，他的头发、眉毛、皮肤，像是被金漆刷过，全都全都染上了一层浓重的金色。
当！！！
他对自己胸口捶了一下，手掌与胸膛的轻轻碰撞，就发出禅钟古韵，带着些许喜意道：“好，金刚不坏神功！”
“好什么？”
成是非一惊，抬头。
黄风两分，方云汉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他身前。
成是非就见这个年纪比他还小不少的家伙，用一种追惜的目光看着他，挽叹道：“现在的你，运用这金刚不坏神功，真是暴殄天物。”
“哼，那你就试试看。”
成是非一拳挥出。
方云汉立掌身前：“败你，只需三招。”

第218章 三招解金刚
拳掌相接处，平地起风雷。
不远处的整辆马车，都被二者这一招力拼之下逸散的力量，横推出去数尺。
段天涯被吹的翻滚出去，车顶上的上官海棠摇晃了一下，险些从上面滚落下来，拉车的马也踉跄了一会儿，倚着崖壁，这才站稳。
方云汉和成是非各自退了三步。
“嗯？”
方云汉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泛红的左手掌心，喉咙里溢出一点惊异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金刚不坏神功。
之前跟成是非接触的短短一瞬，他已经察觉到，成是非对体内精纯磅礴的功力，不但未能调控自如，甚至非常缺乏对自身真正实力的认知。
那一招烈焰掌打出来的时候，手臂经脉中内力的调动，要比成是非筋骨招式的运作更快一分，也就是说比，他的内力动得比他自己预料的更快，时间上的一点落差，就形成了莫大的破绽。
打个比方，某个人想做一个动作，是将手掌从小腹提到脸部前的位置，敌人则一拳打向他胸口。
那么在这个人意识中，对方拳头打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掌恰好提至胸口，可以顺势挡下这一击。
实际的情况却是，他的手比他的意识更快，那一刻已经来到了脸部前面，根本挡不了对准胸膛的拳头。
当然，内力运行于经脉之中，且是并无实质形态的，内力和意识之间的落差，要比这种例子显得更艰深，更难以察觉。
不但常人意识不到这种问题，连成是非自己或许也未曾察觉端倪。
但是在真正的高手眼中，这两种问题却并无多大区别，都是可以随手利用的致命破绽。
方云汉提出三招败他，正因为看出了这个巨大的缺陷。
可是现在，这缺陷不存在了。
本涅盘经卷二十四、大乘义章卷九等经籍，解释佛门金刚一词之奥妙。
称，金刚者，有能破、清净、最胜、难测、难得、能照、能集、能益、庄严等十四德。
真正运起了金刚不坏神功，化作金身之后，成是非不但变得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更关键的是，他的内力和肉身完全融为一体，精神也自然而然的混溶于其中。
这不坏金刚身，不说十四德兼具，至少也有其中六七样上好妙处，自然不存在力量与意识不匹配的问题了。
现在的成是非，他用的不是筋骨之力，也不是真气内力，亦不是呼吸凡俗营卫之气，也不是吐纳精炼任督之气。
那是一种具备着人体与生俱来的所有力量种类特征，将之全部熔炼归一，割石鉴玉，水落石出的力量。
这一股力量的撑持，让成是非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截然不同了。
他也被震退了三步，但一点颓然之势都没有，平时显得有些狡猾散乱、飘忽心虚的眼神，也倏然变得坚定不移，眼球的黑白棕色彩虽然没有变化，却同样像是具备了精心打磨的黄金光润坚固之感。
双拳在胸前对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金鸣后，他就咧嘴笑着，叫嚷道：“什么呀，你也就这样吗？再来！”
一语未落，成是非大步向前，脚下如同磨盘滚动，一股巨石坠荡似的力量从脚跟传到胯骨，拧腰脊，晃肩背，摆动大臂，用金刚不坏神功之躯，使出了一招少林秘传大金刚拳。
在这一拳靠近到三尺以内的时候，方云汉全身的衣物都被吹得向后拉直，他眸光一垂，继而双眉一扬，左掌翻起。
“说是三招，就是三招。”
轰哗！！！
成是非眼前忽的一暗，他拳头所指的方向，骤然从一个身形匀称，相貌俊雅的年轻男子，爆炸似的膨胀弥漫成了一股如狂涛惊澜迎面而来的黑气。
因为离得太近，成是非看不出这股黑气到底高达几许，宽达几许，只觉得他比自身的体积大了太多，简直真如同黑天阴云，海边怒浪，灭顶之灾，倾泻而来。
如果是在平时，成是非见到了这样的可怕场景，怕是会立刻吓得抱头蹲下，但是现在，金刚不换神功加持，他心底里自有一股琉璃金刚，无所畏惧的智慧定性。
“喝！”
大金刚拳半点迟滞也无，所有犹豫，都像是在这一拳挥出的时候被斩断。
周围的空气陡然一震，那团比成是非的躯体至少大了十几倍的黑气凝固了一下，接着，从成是非出拳的位置向下凹陷。
一瞬间的迟缓之后，是数十上百倍的加速，内缩倒卷。
气流咻咻转动，黑气翻腾，成是非勇猛精进，大喝闯向前去。
黑气凹陷退去的位置，现出了一只手掌。
这只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的半弯着，在大股黑气退却的时候，还有一缕缕水墨烟尘似的黑雾，挂在这只手的指节上，在指缝间流泻着。
成是非看定了这只手，就要再出一拳，打中他的敌人，手的主人。
却在这不知是真是短，如梦如露的刹那，见到那只手的中指指尖上，一朵小巧晶莹，玲珑剔透，无色而炫彩的莲花，无声生长，无言盛开。
一开即逝。
莲花消逝的时候，那根指头弹了一下。
成是非心里头霎时一空，脸色顿时变得复杂难言。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尝过这种奇怪的滋味，心里头的空虚席卷全身，一下子忘了身在何处，脚步停顿，抬起了一半的拳头也停住。
坠落、失足、畏缩、倒退……不知道多少种相似，又不全然相同的感觉，让他的一颗心像是掉在酸甜苦辣海中，浮浮沉沉。
“唉呀！！”
成是非心口一下凄惨剧痛，低头抬手捂住。
他看见自己肉色的手，才突然醒悟，自己的金刚不坏神功居然已被解除。
紧接着，不算剧烈但无法忽视的痛楚从他周身经脉中传来，就好像刚才那些内力从经脉中猛烈的向前淌过去，又突然被强制着命令着向后缩了回来。
“呕噗！”
一口血从成是非嘴里吐出来。
方云汉道：“你败了。”
成是非抬头看去。
那些黑气已经彻底被推移到方云汉身后，在空气中翻转着，淡化，消失。
逐渐灰淡的背景下，两侧断崖高耸，上空一道晴天，昏黄的风，又渐渐吹来，方云汉所处的位置，竟然在第一招过后就没什么改变。
成是非呲着牙，有点想跑，又不太敢跑，嘀咕着：“还真就三招啊。”
“三招和三招也是不同的，其实你的表现，已经比我预料的好了太多。”
方云汉真心实意的夸赞了一句，但还没等成是非做出对应的表情变化，又啧声道，“可这种程度，还是不够啊，这样的神功，古三通真该多撑一段时间的。”
“啊，你是说古三通……”
金刚不坏神功解除后，那些心头上横亘的奇怪情绪好像也随着被抵消，成是非恢复了往日灵动的心思，眼珠一转，随口胡扯，“原来你认识我师父吗，其实我师父他老人家……”
“哎！”
他话说到一半，后颈一紧，就两眼翻白的失去了意识。
方云汉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拎着成是非上了马车，又把上官海棠隔空摄下，一起塞进了车厢。
车厢中，因为刚才马车横移，而险些歪倒的归海一刀，正紧抓着车窗，努力调整坐姿，看见上官海棠进来，他脸色当即一变。
跟方云汉同行的这段时间以来，归海一刀脸上神情有明显变化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仅是在这里看见了上官海棠，他的神色就有些绷不住了。
方云汉向他瞥了一眼，玩味的笑了一下，把成是非放在他身边，将上官海棠放到黄雪梅旁边坐着。
上官海棠只是被封了穴位，人还算清醒，她与归海一刀对视，投去安抚的目光。
方云汉捡起了车厢里的果篮，把果篮一晃，那些散乱滚落的梨子就都轻飘飘的被收到篮子里面。
他看了一眼：“都脏了呀。”
那就快些赶路，到下一个镇子再买一篮吧。
方云汉坐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把果篮放在一边，随手一弹，一缕指风透过车帘，打在马身上。
这马车也是重金购置，骏马训练有素，之前方云汉和宫本武藏过招的时候，这马都没有因受惊逃走。
其中固然有距离较远，不像宫本武藏那匹马一样，受金声震荡太过的缘故，也足以说明拉车的马很通人性，甚是知趣。此时受了一缕指风，马蹄哒哒，很快就提速向黄风峡外驶去。
马车从段天涯身边路过，也路过了宫本武藏，方云汉不曾再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车厢里面，黄雪梅抱着琴，正打量着上官海棠。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姐姐一直沉着冷静，进退自如，没想到这次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上官海棠察觉到黄雪梅的视线，转头看了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唇红气清，跟当初离别时所见的气色已大不相同，显然这段时间养的不错，神情中也已经不见太多沉郁悲伤。
那仇恨自不会忘，但想来，她已经从中缓过来了，再不会一昧沉溺过往。
方才外面两轮交手，惊心动魄，黄雪梅却没有什么惊魂不定的表现，看来在方云汉身边，虽然时间还不算太长，却也逐渐养出静气，对他极有信心。
上官海棠不知道黄雪梅到底清不清楚方云汉干了些什么，但却并不想在这个小丫头面前表现出太过僵硬的气氛，就有些努力的，露出一个两颊晕红的微笑。
微笑之后，因为气血上涌而有些头疼的上官海棠才又想到，归海一刀已经跟他们走了一路了，黄雪梅至少对于“方云汉与护龙山庄敌对”这一点，已有了足够的了解。
她失神的想，那自己这一笑，好像有些傻。
此时马车轮子像是碾过了一块碎石，车厢晃了一下，上官海棠穴位被封，坐不稳当，身子也随之摇晃，一只纤柔微寒的手及时贴在她腰间，扶住了她。
上官海棠偏头看去，比她矮了一个头的黄雪梅，娴静平和，也正对她微笑了一下。
车轱辘咕噜转，马车出了黄风峡，扬尘而去。
那些假扮商旅，挖洞藏身的风媒组织成员，等马车远去之后，也零零散散的在峡谷两端窥探内部的情况。
刚才的战斗，光是听声音都让他们心惊神摇，不能自主，跟往日里一些也能称得上高手的目标，根本不可同等视之。
所以看了一眼之后，隐约望见峡谷里还有人没死，他们就不再继续靠近。
峡谷中的两个活人，还是段天涯年轻体壮，功力犹存，在片刻调息吐纳之后，先缓过来一些，拖着伤体，起身走向宫本武藏。
宫本武藏现在功力尽废，半跪于地，手里提着那把断刀，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一些，头发也从两鬓开始生出一根根霜白。
从前他可以随意的承受小山中瀑布的冲击，而现在，峡谷中的黄风吹在他身上，稍粗一些的尘土颗粒，都令他皮肤有些许痛楚的感觉。
“师父。”段天涯来到他身边，解下袍子给宫本武藏披上，试图把他扶起来。
宫本武藏靠着徒弟的搀扶，吃力的站起身，手脚微颤。
段天涯看见这一幕，心中感慨哀伤，不自觉的叹了口气，道：“最近的镇子也在六里之外，师父你还能撑住吗，我们到了那里，再找医馆药铺？”
“最近的镇子？你说的是我们来时的那条路吗？”宫本武藏声音嘶哑的问道。
段天涯点头。
宫本武藏又道：“那要是往京城去呢？”
“往京城去的话，最近的城镇也要有八九里吧。”段天涯道，“师父你想往那边走？”
宫本武藏把披在他身上的袍子拢紧了一些，道：“嗯，我现在的体格其实还算是一个比较健朗的老人家吧，慢点走，走个八九里不算什么大事。”
段天涯只好扶着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一小段路之后，道：“也是，京城那边名医更多，也许还能找办法保住师父的武功。”
“那是不太可能，我内力基本泄尽了。”
宫本武藏对这件事倒像是很看得开，他一只手搭在段天涯肩膀上，步履蹒跚的往前走，另一只手紧了紧那把断刀。
“但是，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轻笑了几声，笑声中听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不过刚笑了几下之后，他就呛了一口黄尘，后续的咳嗽声，倒明显能听出来是很难受的。
师徒二人搀扶着出了黄风峡。
这回，阿左第一个蹦出来，进入黄风峡内探查。
各方的风媒纷纷涌入，互不干涉的沉默观察、记录着这里的痕迹。
有关于这一战的消息，在第二天上午，就有一份送到了南少林方丈妙谛大师的手头上。
而南少林，已经在两天前接了圣旨。

第219章 塔林问剑
妙谛大师的外表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瘦高个子，眉毛花白而微长，一把白须稀疏。
他穿了一身茶褐色衣和青傧玉色袈裟，跟各处禅宗寺院里的住持大师们气质相近，平常动作缓慢，说话语速也略微慢一些，跟不会武功的寻常老人相类比，亦别无二致。
如果硬要说他身上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地方，那么就只有一点比较明显，就是他带的念珠比较多。
这老方丈双手手腕上各自套着十八颗念珠，左手抓着一串二十七颗念珠，时不时拨动一下，脖子里也挂了两串念珠，一串五十四颗，一串一百零八颗。
跟这些东西相比，此时捏在他手里的那一张情报，就显得过于单薄了，只是其中的内容，却似乎有千斤之重，让妙谛大师脸色沉凝。
“任意挥洒间，纵横数十步的刀气，居然也在片刻之间，就折损于那位方施主手中吗？”
妙谛大师喃喃自语，一旁的壮年僧人双手合十，说道：“据悉，其实除了护龙山庄的段天涯这一路之外，还有上官海棠那一路人，也是到了黄风峡附近失去踪迹。”
“护龙山庄对此人如此重视，几乎可以确定，京城中的剧变跟他脱不了关系。”
妙谛大师摇摇头，将手里那张纸折叠起来，交还给壮年僧人，说道，“月余后的京城，只怕还要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激流，可是圣旨既然到了，已经注定南少林避不了这场风波，你去准备准备，今日下午，我们也该动身了。”
壮年僧人行礼，退去。
妙谛大师在室内稍作休息，沉吟良久，出了方丈室，吩咐身边的小沙弥都不必跟着，便孤身过了祖师亭，穿过几重殿宇广场，去了后山。
山上的气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林阴中有风，吹面清凉而不寒，天上的日光，被枝叶割成了碎块斑驳的落在地面上，人身上，温暖而不燥热。
后山的林子，从浓密到了稀疏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一片塔林。
这是南少林历代以来百余位高僧圆寂之后，立于此处的墓塔，有的是大石打磨雕琢，有的是砖头堆砌而成，有方有圆，形式各不相同。
这些塔，高的有三人多高，矮的，则不过只比妙谛大师高了少许。
踏入这片塔林之前，妙谛大师手中念珠停顿了一下，双掌合十，口中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怀着崇敬之意，走入了这片塔林，身上也渐渐沾染了几分塔林中的肃穆禅韵。
进了塔林之后，走不到十来步，就能够看见一座立在塔林边缘的茅屋。
茅屋以竹为墙，屋上的草铺的厚实，檐角处挂着一串沾了几分铜锈的风铃。
妙谛大师还没有真正靠近，茅屋里面已经有声音传来。
“老僧寡陋之处，闲人莫近。”
这个声音平静苍老，语调中并未夹杂什么严厉的意思，但意外的给人一种不可冒犯的感觉。
妙谛大师在塔林之中止步，垂首道：“阿弥陀佛，三位师叔，妙谛今日是来辞行。”
在江湖与佛门之中，妙谛大师弱冠扬名，成名已有五十余年，到如今，就连跟他同辈的少林门人都不剩几个了，而能被他称为师叔的上一代南少林门人，即使是最年轻的一个，年纪也有百岁左右了。
岂料，妙谛这句话刚说出来，屋里又传出另一个嗓音，竟然中气十足，浑厚充沛的像是三十多岁的人。
“原来是方丈。方丈平时也是一月一来，这次特来辞行，莫非是要出趟远门？”
妙谛大师道：“如果一路顺遂，到了那里也不多做耽搁的话，约莫能在两个月之后回来。”
“你两次不来这里，倒还不算是要紧，只是，什么样的事情，非要让你这个方丈长途跋涉去走一遭？”
这一次传出来的声音更是古怪，听起来居然是个少年音，“寺中不是还有妙法、妙经、妙成三位师侄，让他们三人中某一个代你前去不行吗？”
妙谛大师无奈道：“是来自宫里的旨意，且其意甚为坚决，不容推脱。妙法等三位师弟，这次本就是要一起去的。”
一开始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道：“一起去？那还了得。你们四个还在，就已经有人敢闯入少林来偷听了，等你们四个都离开了，怕不是有人要搬空藏经阁了。”
此话入耳，妙谛大师神色陡然一变。
茅屋的窗户噗的动了一下，一根筷子洞射而出，瞬间越过了整个塔林，钉入了妙谛大师来时路过的那一片树林之中。
树影婆娑，清风过林，那一根竹筷落入其中，悄然无声。
啪啪！
鼓掌的声音传来，一个满头白发整洁的老者从林中走出，鼓掌的时候，指间还夹着那根筷子，赞叹道，“好功夫，好本事，原来南少林还有三位上一辈的高僧潜藏，不愧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门派，几百年屹立不倒的古寺，果然底蕴深厚。”
妙谛大师本来正要向此人动手，却看见他的衣着，脸上一愣，抬起的手掌便垂下了几分。
“施主的武功也非同一般。”茅屋里的少年音说道，“不过更令老僧惊讶的，是施主的胆色。”
“潜入少林，藏身偷听，被发现了之后，居然还敢光明正大的走出来，如果江湖中人以胆量论高低，施主想必可称绝顶了。”
这个少年音的老和尚，不但声音年轻，好像脾气也更轻狂急躁一些，言语之间不像一般的老僧宽和忍让，有些刻薄。
那个闯入者听了这话，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哼声道：“看来三位神僧隐退已久，耳目不灵，却是不曾见过真正胆大包天，肆意妄为的人。”
茅屋中的少年音老和尚道：“莫非施主还有更出格的举动？”
“本督主说的可不是自己。”
曹正淳一身东厂督主的打扮，捻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发丝，道，“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督主一向奉承皇上旨意，赤胆忠心，正气光明，无处不可去得，怎样算是偷听？哪里算是出格？”
听到他的自称，茅屋里的老和尚们都沉默下来。
“原来是东厂曹公公。”
妙谛大师暗自叹了口气，眉头微皱地说道，“曹公公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这后山是历代前辈高僧安息之所，不便搅扰。还请公公随贫僧回转寺中，到大殿里接待。”
“不必了。”曹正淳一挥手，道，“本督主之所以潜身而来，就是因为知道像你们少林武当之流的大门派，一贯深藏不露，喜欢明哲保身，所以暗地里来探一探。”
这老太监翘着兰花指，点了点茅屋的方向，道，“果然，对皇上的旨意，你们南少林也敢不尽心，藏着这样的大高手，却不说一起到京城去，为朝廷献力。”
“呵，曹公公误解了。”
妙谛大师微笑道，“圣旨一到，南少林已经决定倾力而为，只是贫僧这三位师叔，年事已高，实在耐不得舟车劳顿，去也无用。想来有贫僧与三位师兄弟前去，足可代他们为朝廷尽力了。”
“是这样吗？”曹正淳跟妙谛大师对视，凝望了片刻，心中暗想：这老和尚看起来客气，其实眼神坚定，绵里藏针，看来想就这么把他们调开，是不太可能。
他眼珠转了转，索性讲明了，说道，“本督主也体谅三位神僧年过百岁，鞍马劳顿的话，确实是有些伤身。不过南少林也当真要倾力而为才好，除了四位妙字辈的大师，那天怒剑，也该一并带上。”
“天怒剑？”妙谛大师眼神一闪。
茅屋里的三个老和尚气息微动，顿时从屋子里面平地吹出一阵风来。
声音约在青壮年的老和尚说道：“你是从哪里听说了天怒剑？”
妙谛大师连忙接话道：“曹公公，天怒剑百年前昙花一现，早就绝迹于江湖，公公为什么会觉得这天怒剑在我南少林？”
“绝迹于江湖，不是绝迹于少林啊。”曹正淳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妙谛方丈莫非要说那天怒剑不在你少林寺内？”
“阿弥陀佛。”妙谛大师凛然道，“贫僧可以向天发誓，贫僧在南少林待了数十年，从未见过什么天怒剑。”
“哦？”曹正淳的声音冷了下来，道，“若是如此，这三位前辈神僧，怎么一直待在少林后山，难不成是因为这里离塔林近，等到大限一至，就地埋了也方便吗？”
妙谛大师摇摇头，道：“曹公公何必口出恶语伤人呢，贫僧说是没有见过就是没有见过。”
“好。”曹正淳沉声一喝，夹在指尖的那根筷子，随着他手腕轻轻一挑的动作，忽的向旁边劲射而出。
妙谛大师二指一合，就夹住了这根竹筷。
“那就让本督主来搜一搜这茅草屋里有什么玄妙。”
曹正淳已经趁着妙谛大师接住竹筷的空隙，越过了这少林方丈，扑入茅草屋中！
茅草屋的门户被他随身劲风荡开。
这屋子里面的空间不小，内中的摆设却很简朴，就是角落中有一张桌子，一个水壶，几双筷子，几个杯子。
别的，连张床铺都没有，只有四个蒲团，一字排开，其中三个蒲团上坐了人。
这三个老和尚不是面朝门口坐着，而都是朝着西侧的窗户坐着，那扇窗开着，能看到窗外的一座石塔。
石塔离窗口估计也只有三四步的距离。
曹正淳一闯进去，屋内的陈设刚在眼中映了一瞬，眼前骤然一暗。
对他来说，这一瞬间，就好像是整个屋子，整片塔林都暗了下来。
四面八方的光线都被遮盖，混乱的气流充斥着双耳，让曹正淳耳朵里除了狂吼的风声以外，一点听声辨位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
视觉、听觉同时受到影响，曹正淳低喝一声，天罡童子功十成功力尽展。
“你们敢对本督主出手！”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
三个老和尚年纪不小，动手却是果决的很，绝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有半点迟疑。
但是曹正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吐出的气，却绝不是废气。
他吐气开声，内力在周身穴位之中释放的时候，也借了这口中气息喷吐的猛烈之势。
短暂不及错眼的一刻，一股球形的、蓝汪汪的罡气，就伴随着一声像是铜缸晃动的声音，在他身体周围猛然呈现，护住了全身。
周围的黑暗压了过来，就像是六堵铁壁铜墙，四面在周围，两面在头顶，狠狠的砸在了天罡气罩之上。
轰！！！
天罡之气受到雷霆万钧的打击，剧烈震荡，发出惊人的反震力道。
曹正淳周围的黑暗被震的倒退，分为六个部分。
那是六片袖子。
三个老和尚的六片袖子。
这三个老和尚都是长眉长须，身材也差不多，不过他们特征鲜明，任何人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把他们三个弄混。
因为三个老和尚之中，左边一个，须眉全黑而且卷曲，中间一个须黑眉白，胡须垂落不卷，右边一个，则须眉皆白。
这三个老和尚呈半月形站位退开的时候，刚才交手那一招的余波也随之散开。
凶猛的气流从屋子里面爆发，把屋顶上冲出一个大洞，茅草乱飞，窗户直接被冲击撕掉，四面墙上被打出了一个一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茅屋一角的桌子垮塌，桌腿全都折断，桌面一砸，水壶，水杯乱滚开来，水迹洒出。
茅屋一角的风铃叮啷啷响个不停。
曹正淳嘴角溢出了一点血来，两眼发亮，伸手竖了个大拇指：“好功夫。南少林的心意气混元功，难怪要另称少阳神功，果然不愧于神功之名。”
南少林的绝学，虽然不像嵩山少林一向标榜的七十二绝技那么多，但也绝对不少，其中种种高明的外功内功，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远扬。
而心意气混元功，是南少林绝学之中最特殊的一种。
这门武功在南少林和嵩山少林各有一版，都属于入门者可以选修的内功之一。拜入少林寺的武僧，先学罗汉拳、韦陀掌，有了一定基础之后，学呼吸吐纳术，就可以选练此功。
不过在嵩山少林，即使资质平平的人，练个七八年，也能将这门功夫练到大成，这时就需要转修其他内功，而南少林则不同。
南少林的心意气混元功，比嵩山少林保存的版本，多出数层境界，越往后练，越是渊深艰涩，如果是天资寻常的人，别说七八年，就是苦苦练上七八十年，也未必能达到最高境界。
在南少林，这实在是一门可以从入门练到入土的神功。
所以为了显示区别，江湖中人又将南少林的这版心意气混元功，称作少阳神功。
“南无阿弥陀佛。”
那看起来最年轻的和尚单手竖在胸前，以少年音道：“从你的年纪来看，练功还不足一甲子，居然有这样精纯的功力，也真是难能可贵。”
中间的和尚以壮年音道：“但是你受俗世所累，日后必定难有进益了，何不远离勾心斗角的朝堂，觅地清修，也不枉这半生苦功。”
这几个老和尚本来听说东厂督主的身份，先对曹正淳存了几分鄙夷之念，可是这一交手，心中立时大受震动。
他们三个一同出手，一开始各运了三成功力，后来察觉对方罡气护体，手上自然加力，各自以七成的少阳神功运转流云铁袖。
三人合力，抢攻出手，居然只把这人打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轻伤。
三名老僧这才深觉对方功力精纯如一，苦修不易，同为习武之人，居然起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念头。
可是曹正淳并不领情。
他冷笑道：“隐居在山野之间，名不达于王侯，声不传于万姓，苦修半生，苦修一生，又有什么好处？那才是枉费了苦心。”
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欣然道：“远离尘烟处，见我本来心。以你的身份，也算是已经享尽了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正是激流勇退，功成名就，抛下俗世，无忧无虑之时。”
三名老僧双掌合十，其声高远，隐隐和着远处钟声，近处风铃，齐声道。
“阿弥陀佛，放下贪嗔，无忧终生。”
茅屋微震，禅声回荡。
“放下贪嗔，无忧终生！！！”
“哼！”
曹正淳高喝一声，也震动茅屋，荡开脚下尘土，“说的好哇！”
他用有些尖锐的声音笑道，“等本督主再享五十年真荣华，一定听从三位神僧高训，寻个地方，好好清静清静，安享晚年。”
说话的同时，曹正淳目扫六面，眼神定在了三名僧人身后。
这茅屋里面，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联想到刚才这三个老和尚是面朝窗外石塔，交手一招之后，三人又都退往那个方向。
说明那个方向上，才是他们真正要看住、守住的东西。
“三位，本督主再请指教。”
曹正淳双臂一张，湛蓝罡气陡然扩展，将整座茅屋震得四分五裂。
“执迷不悟。”
三名僧人或怒目，或叹息，或肃然，一同出手。
风声渐急的塔林间，妙谛大师注目于碎裂的茅屋。
在他身后，曹正淳曾藏身的那片林子的更深处。
铁冠霜鬓的魁梧身影立于古树下，面上蒙了一块玄色布巾，随意负手，眸色深湛。
从头到尾，无人察觉。

第220章 吞夺无底
南少林的后山，一声声鸣笛击鼓似的气流激射声传开。
之前曹正淳闯进来的时候，是三个老和尚占了先手，这一下子震毁茅屋，却是曹正淳占了先手。
茅屋坍塌的一瞬，曹正淳就猛然伏低了身子，如同一条插翅的蟒蛇，身体似有若无的贴着地面，飞游而去，划过了一道如半月般的弧度，绕过三个老僧，袭向那座小塔。
三名老僧的少阳神功，都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六片大袖在他们双臂挥舞的时候翻展开来，如同六柄铜线铁杆的大旗，沉重无比。
茅屋被曹正淳撕裂之后，砸落下来的那些竹木残骸，乱飞茅草，再经他们三个这六袖一摆，顿时全都碎裂如黄豆一般大小，或化作漫天草屑，被吹荡于四方。
但是等他们荡清杂物、视野再度清晰起来的时候，曹正淳与那座小塔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三人急忙转身欲阻。
这个时候，一直旁观的妙谛大师，抖擞着袈裟，向前跨了一步。
妙谛大师的身体本就瘦削，那僧衣和袈裟偏偏又做的宽松肥大，他这一动起来，不像是个僧人出招，倒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仙鹤披帛而动。
从那鹤羽巾帛之中，倏然一点佛性深厚的圆光迸出。
一颗念珠，直向曹正淳眉心。
曹正淳伏低的身体从地面挺直了几分，脚底下呈弓步立稳，双掌齐出，一掌拍向小塔，另一掌拦截这颗念珠。
在他左手的气劲距离小塔尚有数寸的时候，那颗念珠打在了他右掌中指指根的地方。
啵！
一撮粉末在曹正淳右掌前爆开。
曹正淳掌上的湛蓝罡气，本来如铁如玉，跟那颗念珠碰了一下，念珠化为齑粉并不出奇，但他的动作，也在这念珠爆碎的一刻，为之一僵，双掌上的罡气都溃散了一刹那。
单论功力的话，妙谛大师的这一手所蕴含的气劲，跟曹正淳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可是，这颗念珠的力道好像不只是作用在肉体上，更像是作用在心里头。
曹正淳突然就像是一头驯服的老牛见了幼时的桩，心神一受桎梏，四肢百骸都像受了铁枷。
体内的气力再充沛，一下子没了能够主导出击的这股念头，也就溃不成军。
这就是南少林秘传的，定珠降魔无上神通。
可是曹正淳的天罡之气，炼出了四正之力，心志何其坚定，对他而言，着了这一招定珠降魔无上神通，就像是晃了下神，立刻又清醒，马上又警觉，战意重燃，斗志复炽。
白须白眉的老和尚此时已经抢上前来，一袖子对着曹正淳的左手扫了下去。
曹正淳的左手一收一推，左掌先出，右掌跟上，闪电连环一般，在老和尚的袖子上打了三掌。
这三掌落在了一个地方，击穿了白须老和尚的袖子，将一股纯蓝掌力打在了那小塔上。
大约两米高的石塔“轰隆！”晃了一下，中掌的地方现出了一个深深凹陷的掌印，砖石堆砌的缝隙也全都浮现、扩大。
随着各处缝隙的扩张，这座小塔向着远离曹正淳的方向歪了一分，立刻从一座严丝合缝的宝塔，变成了像是小儿玩闹时随手搭砌起来的建筑，松松垮垮，摇摇欲坠。
白须白眉的老和尚，双眉一耸，心下暗惊，他自忖己身功力并不亚于曹正淳，流云铁袖更是早就练到了随意运化的境界，没想到，这短暂的一对一，居然一招之间就出现错失。
这不是功力不够纯，招式不够精，而是头脑反应上略显逊色，战斗中对时机的把握不如对方的缘故。
不过这个时候，另外两个老和尚也已经赶到，三人合围，犹如三团灰扑扑的影子，绕着曹正淳高速运转，恍若沉雷响动的碰撞声不断传出。
曹正淳身子矫健，翻越腾挪，双掌遮拦不定，以双臂敌六手，扬声道：“三位大师的功力，真叫本督主佩服的很啊，只不过，你们多年不曾跟人动手了吧？”
“也是年纪老迈，反应迟钝了，不如早早罢手，乖乖奉上天怒剑，那样的话，南少林说不得还另有一番盛誉荣宠。”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三个老和尚的招式不见松懈，也没有半点言语回应，站在远处的妙谛大师又接过话头。
“曹公公，你今日毁了我们林中墓塔，无故亵渎前辈高僧的遗骨。少林虽是禅门，也是武林宗派，不可轻侮。此事任你再怎么巧舌如簧，贫僧等人也要先向公公讨一个说法了。”
曹正淳听见这个南少林方丈开口，心里就先提了几分警惕。
果不其然，这段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妙谛大师侧向跨了一步，双袖一甩，袈裟底下就有十七道圆光透射出来。
之前那一道定珠降魔无上神通，曹正淳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这时有了警惕之心，目光聚敛，精神凝一，那十七道圆光前行的速度，落在他眼中时，就像是放慢了许多倍。
他清楚的看见十七颗念珠前方的空气不断被排开，在念珠后方，形成一条条浅白模糊的痕迹。
那是被排开的空气合拢时，汇流碰撞出现的异象。
曹正淳摸透了那十七颗念珠前行的轨迹，忽然叱喝一声，拼力寻出一个空档，屈指弹出。
他只有五根手指，但在五指弹开的时候，却从手掌中迸射出十七道湛蓝罡气，刚好分别迎上了十七颗念珠。
罡气和念珠碰撞的一刹，三个老和尚的站位陡然出现了变化。
他们三个本来是呈现包围的姿态，但在一晃眼之后，白眉白须和白眉黑须的两个和尚，就闪身到了黑眉黑须的和尚身后，三个人排成一线，各自举双掌向前。
站在后面的两个人，自然是将手掌贴在前面一个人的背部，而最前方的那个人，双手一抬，便是隔空推向了曹正淳。
“曹督主，试接这一招！”
曹正淳之前说的不错，这三个老和尚多年不跟人交手，虽然功力精深，但是随着年纪老迈，反应能力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衰退。
近身拼斗的时候，他们三打一，仍旧难占上风，那就扬长避短，不比招式，光拼一拼内力。
这三个人做了多少年师兄弟，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了，但光是一起隐居到这后山来的年月，也至少已有三十年。
三十年来的同作同息，同吃同住，他们对佛法武功的揣摩，更是时时刻刻都有密切的交流，这一击，配合的几乎天衣无缝。
同宗同源的三股内力浑如江河，最前方的老和尚双掌刚一推出，霎时间飞沙走石，滚过全场。
周遭百米地面的落叶都被一扫而空，连地上的土壤都像要被刮掉一层，就连碑林区域以外的那一片树林，也被狂风所压，树冠摇晃不休，不少小树被压弯了腰，甚至直接吹折。
曹正淳惊声急退，大喝一声：“金刚护体！”
天罡童子功的最强守势施展出来，一圈明澈中又带着几分如电光般耀目的罡气护住全身。
他用出了最强的守势，也用出了最快的速度后退，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这股少阳真气迎面击中。
轰轰轰轰轰轰轰！
曹正淳就像是个一人高的大号炮弹，一下子被轰出去上百步，期间有七座石塔位于他暴退的轨迹上，被他直接撞了个分崩离析，砖石飞溅。
那些砖石之中碰的最彻底的一部分粉末，弥漫在空中，纷纷扬扬，混在那一场飞沙走石的大风里，让这塔林周遭的能见度变得更低。
尘霾中隐约可见，曹正淳退到百步之外后，身上那一圈罡气散消，跌跌撞撞往侧面走了几步，扶住了一棵树才站稳。
三个老和尚出了这一掌之后，内力大为损耗，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南无阿弥陀佛，接了我们师兄弟三人同心的一掌，还能站着，曹督主好醇厚的根基，好坚韧的功底。”
最前头那个少年音的老和尚竖掌于胸前，感叹了一句，“你的武功都已经练到了这样的境界，何必再追求那把只会带来血雨腥风的噬主邪剑？”
曹正淳大概是伤势过于沉重，挺了下身子，想要开口，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眼看着南少林这边已经完全占了上风，妙谛大师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怎么处理曹正淳也是一个大问题。
倒不是说没有心狠手辣直接杀了他的想法。
只是妙谛大师也摸不准曹正淳这次来，有没有给自己手下交代过，万一连皇帝都知道这件事情，那东厂督主死在这里，引来朝廷问罪，南少林必然会大受打击。
妙谛大师眉头紧锁，一边思忖，一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手上又扣住了一串念珠，潜运内力，想要先制住曹正淳的几处穴位，彻底将他拿下，再考虑后续。
轰隆！！
旁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引得众人侧目。
原来是那座中了曹正淳一掌的小塔，在刚才三名老僧合力出手的时候也受了波及，摇晃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倒塌。
砖石分崩倾倒下来，石塔的底座上却还有一道冷厉的影子，笔直的竖立在砖石堆中。
风声里的尘霾，碰上了那件东西，像是连砖石粉末中最小的颗粒，都再被切分了一次，激起了一声剑吟。
其声婉转低沉，隐隐约约之间，又像一片遥远的哀嚎。
一直处变不惊的妙谛大师，此时额头上忽然就渗出了一层细汗。
场中众人的目光都凝在那件东西上。
那是一把剑。
其剑身长约三尺，呈现青黑色，宽度居然接近四寸，一般成年人的手掌都没有这么宽。
可是这剑身的厚度，又跟寻常江湖人所使的轻灵利剑没有多少差别，使人第一眼看上去，会有一种薄脆的感觉，看的时间略长一些，却会觉得双眼隐隐刺痛，几如见到了一片荡漾毒水的深渊。
此剑剑柄则是用某种金色的材料打造，长约一尺，剑柄与剑身衔接处，浑然一体。
因为这剑柄的存在，使得剑身的凶戾之气中，添了一份堂皇霸道。
“这就是天怒剑？”妙谛大师低语一声。
他之前对曹正淳说自己没见过天怒剑，并不是一句假话。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他的三个师叔也没有真的亲眼见过天怒剑，他们只是从先辈高僧口中知道天怒剑的存在，接过了看守塔中天怒剑的职责。
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出现在眼前，即使是那三个老和尚心性修持高明，也不由得紧盯着天怒剑失神了一会儿。
就在这个时候，妙谛大师忽然觉得身边本就有些昏昧的光线，又变暗了一些。
一股沉暗的气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边，似乎就在身后。
‘小心！’
妙谛大师本来是想叫出这两个字，但他开口的时候，竟然没有声音传出，好像在那一刻，他胸腔与咽喉的震动，都被什么东西吸取、夺走。
他在开口的同时，身体急旋，飞舞的袈裟中，暗藏着紧扣念珠的一只手，指尖发力，就要挣断串起念珠的细绳，将四十九颗念珠一并打出。
这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也探了一手，出了一指。
这一手探入袈裟，那一指点在妙谛大师的念珠上。
咻！
一颗念珠脱离了妙谛大师手掌与内力的双重束缚，震断细绳，沿着与妙谛大师所想相反的方向，洞穿袈裟，穿胸而过。
妙谛大师背后迸出一道血箭。
手上断裂的念珠撒落在地，妙谛大师眼前正飞快地变暗下来，一双老眼努力睁大，要在生命的最后看清杀人者的面目。
但，他没有看到。
那人已不在他身边。
尘霾里，一袭玄衣闪烁。
这人轻功绝世，就像是没有中间移动的过程，上一眼还在妙谛大师身后，下一眼已经在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背后。
三个老和尚此时都已经有所察觉，他们体内一股气息还没完全缓过来，不思硬拼，先各自施展出八步赶蝉的轻功，本排成一线的身体，倏忽间分散，往三个方向飞掠。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向天，务求先避过这个偷袭者的致命一击。
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是向左，于是他右肋中了一掌，七窍溢血，心肺俱损。
白眉黑须的老和尚是向右，于是他左肩中了一掌，肩骨粉碎，痛呼出声。
两个老和尚就像折翼的鸟，飞出去一段距离后，几乎不分先后的扑倒在地，不能再起。
“何方宵小！”
显得最年轻的那个和尚，是向天飞起，在半空中转身扑下。
他刚一转身，就看见了自己两个师兄弟重伤的惨状，也看清了妙谛大师背上那个透亮的孔洞，不禁悲怒交加，目眦欲裂，竭尽全力的双掌向下击出。
玄衣蒙面者平伸向两边的双臂向上一抬，刚好接住了最后这个老和尚念怒一击。
四掌相对，黯然无声。
老和尚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一眨眼的功夫，竟白得透明了起来。
他头向脚上，只觉得自身精修百年的功力，正被对手鲸吞掠夺，搜刮一空。
平时内力的损耗，只要根基还在，最多调养个几日就能恢复过来，而此时，老和尚却是感觉到自身根本的元气都被吞噬掉，经脉不复活力，丹田干涸，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嘴唇抖动，倚仗浑厚功力变黑的胡须和眉毛，也惨白起来，“吸……吸功大法？啊！”
虚弱的一声惨叫之后，老和尚的尸体从半空中跌落。
蒙面人后退了一步，以免老和尚的尸体砸到自己。
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轻声自语：“本以为，当今世上功力精纯不下于我，有资格被我吸取的，只余曹正淳等寥寥数人，没想到南少林还有三个老和尚。不错，不错。”
“有你们几个进补，这道刀伤，两三日就可痊愈了。”
蒙面人抬头看向还在尘烟中扶树站立的曹正淳，一步就跨到曹正淳面前。
“你不逃？”
曹正淳身受重创，面无血色，却也坦然：“本督主现在这个样子，能逃到哪儿去？”
蒙面人道：“好，那我可以让你死的体面一些。”
“慢！”曹正淳声音拔高喝止，急喘了几口气，神色奇异，“我临死之前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轻飘飘的一指对方，“你，是不是铁胆神侯？”
蒙面人声音里带了少许笑意，道：“不过是一块布而已，你真的不能确定我是谁吗？”
“好！好哇！”曹正淳的神色激动起来，“你藏头露尾入少林，下手如此狠辣，嘿嘿，你、你果然也不是什么忠良贤臣。”
老太监激动的咳了几下，嘴里吐出了紫黑色的血来。
“嗯？”蒙面人看见那血的颜色，一掌探出，按在曹正淳头顶，掌心里紫色光华吞纳，却感到对方的功力正飞快的自行散去，自己所能吸取到的根基元气已经大大衰减，“你居然自断心脉？”
曹正淳自知必死，在残余的些许功力不断被吞噬的时候，挣扎着说道：“你也不要……得意的太早，我死了……到时候京城之、之会，你还是要对上那个人……如果你过不了他，无论你谋求的是什么，终究……”
“终究无法，登顶……”
最后一口气断绝，曹正淳的身子软了下来，倚靠在树根上。
铁胆神侯冷冷地看着他断气，双手向后一挥，两个重伤的老和尚也被吸过来，在掌心的紫色光晕下挣扎渐弱。
‘曹正淳，你以为这样的话能够影响到我吗？你不过是我养的一颗大补丹，顺便用来给我反衬，提升名望。这么死，也就只值一声可怜罢了。’
朱无视心中千回百转，‘至于方云汉……’
吸干了那两个老和尚之后，铁胆神侯把目光转向了天怒剑。
“他也阻止不了我的，谁都阻止不了我。”
远处林中，有衣袂破风声传来，南少林的高手感觉到了后山发生的异响，终于赶来。

第221章 向来见不得辜负
夜色微凉，小镇中的人家节约灯烛，这个时候大多已经休息了，只有几间客栈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方云汉按照习惯又包了一间客栈，给马车上的众人休息，不过此时夜幕方至，月色初起，真正去休息了的只有黄雪梅一个，其余四人都还在客栈大堂之中。
灯火微黄，屋舍冷清，客栈的门还开着，上官海棠所坐的位置，正好能够直接看到外面清冷的月光和寂冷的街道。
街道的石砖湿漉漉的，缝隙之间泛起了潮气，露水的凝结都印在上官海棠眼中，让她身心都觉得一片沁凉。
这种月色夜景之下，换了平常，她一定很想安静的一个人待会儿，独自享受这片清夜，可是今天晚上，她却不得不说个不停。
“南少林方丈妙谛大师，精修定珠降魔无上神通，为南少林第一高手。与其他武林宗派交流之际，也不乏刚硬手段。”
“南少林妙字辈之中，苦心于武功者，还有妙法，妙经，妙成三人，功力皆比妙谛大师逊色一筹，但也手段不凡，各擅铁头功，如影随形腿，多罗叶指。但他们性格平庸，少有独当一面之时，做事太过顾全虚名，甚至有些畏首畏尾，处理人际的本领就远不如妙谛了。”
原来，上官海棠正按照方云汉的要求，简要的介绍护龙山庄所收集的情报中，对各方一流高手的评价。
说完南少林，当然不得不提嵩山少林。
“而与南少林齐名的嵩山少林，则有了结大师坐镇，他是当今佛门之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佛法悲天悯人，掌法大慈大悲，禅武合一，修为更在妙谛大师之上。”
“另有了空方丈、了凡禅师，俱为一流高手，各有所长。”
“少林之外，当属武当。武当掌门青松，十余年前接掌掌门之位，对于武林公事，俯仰无愧。但他却有一个私生子，六年前，其母病逝，青松得到消息，将孩子带上武当为道童，如今年已十二，尚未相认。不过，武当第一高手，也并非掌门青松……”
上官海棠的音色很美，即使是念这些已经缩略了太多的情报，也能念出一股婉转轻歌，低和唱词的感觉。
归海一刀坐在她身边，低头面朝自己手中的刀，视线的焦点却没有落在家传宝刀上，而是看着旁边上官海棠垂落于长凳上的白衣下摆。
他眼中没有太强烈难抑的情感，就只是这样秋水无波似的看着衣角，听着她的声音，已经渐渐有些忘我，仿佛再长的时间也只是一瞬了。
同样被制住了内力的成是非，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吊儿郎当的模样，右腿脚尖踮着，晃个不停。
他右手托着下巴，瞧着上官海棠那边各有沉醉的那两个人，脸上流露出好玩的神色，仿佛正想着以后要如何调笑归海一刀。
不过，一脸嬉笑的成是非，今晚眼睛睁的很大，而且眨眼的频率也比正常状态要低，而且他偏头看着上官海棠和归海一刀的时候，脖子的角度已经很久没有半点改变，那不是专注，而是紧绷、僵直。
这些微小的地方，却说明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放松。
相反，他很紧张。
因为他的左手手腕，正被方云汉以两根手指按着，像是在把脉一样。
这个姿态至少已经维持了半个时辰了，就算成是非原本再怎么胆大，给自己鼓气，也不禁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逐渐忐忑起来。
整个屋子里面能够保持闲适放松的，从头到尾，也就只有方云汉一个人。
但方云汉外表舒适惬意，一手把脉，一手还时不时的夹两筷子香甜糕点、脆爽小菜，其实他脑子里，也正勤快的分析着。
自从那一天方云汉踏过了紫禁城之后，关于燕狂徒的能力进度，就已经达到了一半。
如果天赋真的可以量化的话，那么方云汉现在就是在自身天赋的基础上，加上了一半的狂徒天赋。
这种所谓天资提升的感觉，其实很微妙，不像是关于内力的提升那样可以清晰的感知到，更多是体现在思路的开阔和思考的速度上。
方云汉以现在的脑力去思考某件事情的时候，在思考过程中还不觉得，要想完之后回头再看，才会发现，针对同一件事情，他现在确实更快想透，而且能够得到以他从前的思维模式无法领会到的其他解决方案。
但是这种开阔的思路也有局限性。
经过几次尝试之后，方云汉就发现，他现在提升的脑力，还是在关于各种武功的研究上发挥的最好，如果让他思考怎么使黄雪梅更健康快乐的成长，那么所得到的答案，跟他刚收下黄雪梅为徒的时候，并无多少差别。
想想也是，如果燕狂徒的天赋可以体现在情商上的话，他也不至于在独对整个武林的大战之中，被自己不明就里的亲生儿子暗算。
若是这种强大的思维能力，能够体现在阴谋诡计，勾心斗角方面，那燕狂徒更不至于在年老衰微的时候，被朱大天王利用替身偷袭而亡。
而对方云汉来说，能够体现在武功上，其实也就够了。
他离开京城之后，这一路上，除了先参透天龙八音之外，其余的精力，就几乎都用在尝试将自身修习的各门内功融合。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
博采百家之长，或将多门内功融会贯通，这样的事情，无论在江湖中的哪个时代都有人可以做到。
当初的陆小凤就有层出不穷的后手，精通武林中多种已失传的绝技，甚至还有金九龄、关七手下的几个圣主、黑光国师詹别野等等，都能做到化繁为简，聚众归一。
方云汉自身的武学天赋本也不弱，甚至堪称绝顶，比这些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假如说从武侠人物模板给的武功上难以体现出他自身的天赋水准，那么，从他跟周尸一战之后，就能学用“皇恩棒喝”的几分形神，却也足够彰显出他本身的领悟能力。
再有狂徒天赋的加持，似乎融合各门已然大成的内功，对他来说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可是，这世间任何的高与低，难与易，都是相对来说的。
如果把五岳剑派的剑法，七绝神剑的技艺，霹雳堂雷家的种种绝学，放在现在的方云汉眼前，那他当然是一看就会，一学就精，顷刻间就能去芜存菁，不日里即可万流归宗。
然而他想要融合的，却不是那些玩意儿，而是一以贯之神功、嫁衣神功、天刀心法、山字经秘义，甚至还想将大齐武术中的种种吞气练脏、洗髓换血的法门，也并入其中。
这二者之间的难度，相差岂可以道里计。
连日以来，方云汉百般思索，反复推演，也只是刚刚尝试立出了一个大体上不会有错的框架。
到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过往武学知识的积累用的差不多了，脑中灵感似已告罄。
没了沃土，自然长不出好花。
于是，在擒下了成是非的第五天，他准备探一探金刚不坏神功的奥秘，看看能不能触类旁通了。
至于一旁的上官海棠，让她念一念护龙山庄策划之中准备邀请的那些高手风评，权且当做调剂。
在方云汉又喝了一小杯酒，捏着杯子沉思的时候，成是非终于忍不住转过脸来。
他这一转头对着方云汉的时候，笑的就像朵花儿一样。
这是被擒的这几天里面培养出来的习惯。
其实，第一次在马车里面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被抓的时候，成是非是想要表现的硬气一点的，嗯，这个念头存在了足足有两个呼吸的时间，简直打破了他以前所有的记录。
两个呼吸之后，他就喜笑颜开，对着方云汉一番大肆吹捧，简直是搜肠刮肚，把他从小到大听过的赞扬话语全都说出来了。
此时的成是非，真是笑的纯熟至极，道：“那个，大哥你看啊，天色这么晚了，您老人家当然是龙精虎猛，精神抖擞，可是小弟我没用，才熬了这么会儿夜，已经精神不济了。我这么想睡的话，会不会影响到你这个……把脉呢？”
“这不是把脉，这是在刺探你金刚不坏神功的运转方式。”方云汉毫不掩饰的说出自己的目的。
“哦。”成是非连连点头，笑容不改，说道，“原来是这个呀，其实吧，虽然我武功不高，但是我也是能够感觉到这个内力走的路线的。毕竟在我身上，我比较了解嘛，不如这样吧，你先给我一晚上的时间，让我把图画出来，大哥你看起来，不就更方便了吗？”
“我说的运转方式，并不单纯是指你正常状态下内力的运行，而是指你整部功法的特性，其中牵扯到方方面面。如果只是为了内力运行路线的话，那我早在三刻钟前就已经弄清楚了。”
方云汉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向成是非说道，“话说回来了，你真的觉得你了解金刚不坏神功吗？”
成是非疑惑道：“啊这，这话怎么说？”
“首先，你还不能随心所欲的控制自己什么时候化作金身，之前黄风峡中照面的时候，如果我真想杀你，你根本没有施展金刚不坏神功的机会，其次……”
方云汉顿了一下，问道，“如果你真的了解金刚不坏神功，那你知不知道金刚不坏神功一生到底能用多少次？”
上官海棠的介绍，在方云汉开始说话的时候，就知趣地停了下来，此时听到这个问题，神色之中略显惊讶。
成是非更是诧异。
会问出能用多少次，也就是说对方知道金刚不坏神功是有使用次数限制的。
成是非一直以为，在古三通死了之后，这是他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此时听到这个问题，就像是心中的依仗被削起了一角。
期期艾艾了一会儿之后，成是非终究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金刚不坏神功，一生只能使用五次。”
方云汉又道：“那么你用了几次了？”
“……”成是非看了看上官海棠，犹豫片刻，说道，“四次。”
方云汉道：“也就是说，你现在只剩下一次使用的机会。”
成是非正要点头，方云汉忽然伸手在成是非肩头拍了一掌。
咚！
一掌落下，成是非就觉得自身受制的穴道一下子全被冲开，浑身的内力，不由自主的加速运转起来，且正是按照金刚不坏神功的运用之法。
他整个人砰的一下挺直了身体，站起来的这一刹那，浑身的皮肤都化作金色，眉毛、头发，也紧接着变成了如被金漆刷过的颜色。
上官海棠注目，归海一刀也受惊抬头。
在他们的感觉中，客栈大堂里所有的空气，就像是因为成是非化作金身，而膨胀了那么一瞬间，整间大堂的房梁，都像被撑动了一下。
似是空气束缚不了这金刚之身，整个客栈都容纳不了这样的体量。
但是，当他们回过神来却发现，现实中并没有出现什么空气膨胀，大风荡开的景象，那桌上的一豆烛火，只是微微晃动，店里一切如常。
成是非无言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欲哭无泪。
‘这最后一次，就这么被浪费了？！’
他再看着方云汉平淡的神色，这时候真的是万分想要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然而，之前三招被擒，给他留下的阴影还是太大，即使再次变身，他也不敢真的动手，只是犹豫了一下自己是否要趁机逃跑。
方云汉此时说道：“这是第五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你感觉跟你第一次变身的时候有什么不同吗？”
成是非顺着他的话感受了一下，道：“好像没什么差别。”
方云汉轻笑一声：“那你还觉得这金刚不坏神功只能用五次吗？”
成是非道：“古三通说过，用五次不要紧，可以用第六次的话，就会爆体身亡的。”
上官海棠机敏，听出方云汉话里的意思，插话道：“方……你的意思是说金刚不坏神功，其实不止可以使用五次吗？”
方云汉尚未回答，成是非已经先跳起来了。
“不会吧。”他惊叫道，“这可是古三通临死的时候跟我说的，他没理由骗我呀。”
“金刚不坏神功到底能用几次我并不清楚。”
方云汉心中暗笑，表面云淡风轻，道，“不过你可以多试试啊，如果你第六次变身不死，那就证明他可以用六次，如果你第七次变身还不死，那就证明这门功夫可以用七次。”
成是非欢天喜地，道：“也就是说这门武功真的……”
方云汉截断他的话：“当然，你第六次要是死了，也就是说我判断错了。证明这武功确实是只能用五次呢。”
成是非的脸又苦了下来：“那这，到底是能用几次啊？”
方云汉拿起酒壶，也不往杯里倒，直接把壶中酒朝口中倾尽，抒了口气，随意道：“古三通传你功力，他说能用几次，你信了也就罢了，我说能用几次，你真就也敢信吗？”
“那你什么时候相信一下你自己的感觉呢？”
他站起身来，手指一松，酒壶稳当轻柔的落在了桌面上，认真的看了成是非一眼，“这一身功力已经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本该是最了解它的。”
成是非叹了口气，终于带了几分吐露心声的口吻说道：“我都听说，人家自己一点点积累出来的东西用着才踏实，这身武功，根本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我哪有你那么大的信心？”
“自信，本来就是一种力量，力量，也就是一种自信，你有了力量，早该有自信了。”
方云汉一眼有些微寒凉，瞥向成是非，“我最不喜欢看到，有人辜负了自己已拥有的宝物。”
“不管是拼来的还是送来的，甚至，就算真是天赐的，也不必犹疑于未知，以致错失了未来，辜负了过去。”
语罢，方云汉直接转身上楼，他竟然没有再制住成是非，也根本不在乎成是非有什么举动了。
烛火噼啪，燃烧殆尽。
成是非等三人在大堂里待了好一阵子，什么都没动，好像连话都没说。
最后，成是非率先回了安排给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天，他又精神百倍，嘻嘻笑笑的一起上路了。
此处，离归海一刀的家已经不远。
大概，这一日日上中天之前，就能抵达了。

第222章 邪功因何而邪
三百里镜映湖，微澜渺渺，波光粼粼。
归海一刀的家就在镜映湖边不远处。
竹林疏疏，悠然清风吹过，竹叶簌簌有声，几间屋舍之外，一圈篱笆围住了一个院子。
归海一刀开门，先喊了几声娘，无人应声。
上官海棠紧跟着进门，说道：“伯母不在？”
“我娘这些年来潜心礼佛，三五不时的就会到水月庵去住上两天，可能我回来的不巧。”
归海一刀轻声跟上官海棠解释了几句，顺手把待客的屋门打开，又转到旁边的一间小屋，推窗望去。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处院子也分为待客之处与两间卧室。
这间小屋正是归海一刀的母亲路华浓所居之处。
卧房里的摆设整洁，院子里的落叶也有不久前清扫过的痕迹，一切如常，应该不是遇到了什么变故，归海一刀心中稍安，扭头向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方云汉，说道，“我爹的遗物都在我房中，我现在去拿。”
成是非昨天晚上虽然没有选择逃走，却在上官海棠的示意之下，给他们两个把穴道解开。
此时归海一刀动作利落，两三步就到了另一间房中。
方云汉今早见到他们三个时，已看出了这一点，却也没有重提封住穴位的事情。
几人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上官海棠望着懒洋洋从车上跳下来的成是非，还有最后一个抱琴而出的黄雪梅，心中暗叹了一声。
虽然方云汉把他们三个都打伤过，但因为其行事作风，实在远谈不上穷凶极恶，反而有几分光风霁月之意，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三个也时时目睹方云汉与黄雪梅之间的交流，实在无法仍对此人保持纯粹的敌视。
待方云汉踏入院中，走向房门，上官海棠看着他从身边走过时，郁郁想道：这样的人，又何必非要强闯紫禁城呢？若是……
她一个念头还没剖析明了，归海一刀就又从屋里出来了。
动作这么快，固然是因为归海一刀行事明快，也是因为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实在是少，除了那把汗血宝刀之外，就只剩下几件衣服。
“这几件衣服，我早就翻来覆去看过不知多少遍了。根本没有一点关于刀法的线索。”
方云汉接过了那几件衣服，走入屋中，把衣服层层展开，放在桌上，手指捻着布料，沉吟片刻，选中了其中一件，一手拎起来，对成是非说道：“用你的烈焰掌贴近烘烤这件衣服。”
成是非一愣：“啊？”
昆仑烈焰掌，可谓是昆仑派的镇派绝技，就算是千年寒冰，在烈焰掌的火力之下都会在顷刻之间融化。
这件衣裳看起来轻薄透气，别说是让成是非贴近烘烤了，只怕是隔着五六尺的距离，运转烈焰掌，都能把它烤得着起火来。
虽然只是一件衣服，毕竟是归海一刀父亲的遗物，成是非有些犹疑，转头看向归海一刀，道：“万一这个烧起来了……”
归海一刀尚未开口，方云汉已皱眉道：“啰啰嗦嗦。”
他自己手腕一抖，衣裳随着甩动，阳气锐烈的嫁衣神功犹如一抹红霞，顺着他的掌心一垂，蔓延到整件衣服上。
这屋子里顿时气温上升，如处盛夏正午时节。
在这股高温笼罩之下，那件衣服，却并没有像成是非所想象的一样瞬间被焚毁，反而渐渐的透发出一抹金光。
灰暗的衣服上浮现出了金色的痕迹，一道道金色的线条构成了一片图案与文字，而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四个大字——雄霸天下。
“雄霸天下？”
归海一刀急切出声，匆匆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过去观看，“原来爹真的留下了雄霸天下的刀谱！”
方云汉收了功力，将那件衣服在桌面上再次摊开。
衣服上犹有余温，经过烘烤之后显露出来的字迹，似乎可以维持不短的一段时间。
铺平以后，本来还有些扭曲的图案、文字，都清晰的展露在众人面前。
这名为“雄霸天下”的刀法，其实只有一招。
但是归海百炼当年凭着这区区一招，就已经在江湖上闯下了偌大的名头。
阐述着这招刀法的图谱，落在别人眼中还不如何，但是落在本就是刀客，又对这套武功渴望已久的归海一刀眼中，那些字迹就像是活了过来。
屋子里简陋的家具，都已经被他忽略，甚至是那件衣服本身，也在他眼中不复存在，只有那衣服上的一笔一画，有着无穷的魅力，诱使着他的靠近。
绝情斩近两年里逐渐衰弱的刀气陡然凝聚，归海一刀手背上青筋暴露，内力已经不自觉的按照图谱上的内容运转起来。
他握着汗血宝刀的手越收越紧，那双注视着刀谱的眼睛里，瞳孔微不可察地扩大了几分儿，呼吸愈加粗重，眼白上渐渐有血丝浮现。
上官海棠等人都未曾察觉归海一刀的异样，只以为他是情绪激动所致，只有方云汉扫了他一眼，忽的哂笑一声。
“呵！原来是这么回事，所谓的雄霸天下，也不过如此。”
“什么？”
这嘲讽的一句话，把归海一刀从刚才那种着迷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他不及体察自己体内异样，先愤然向方云汉跨了一小步，厉声道，“你说什么？”
他内力贯注于刀身，缠绕在变形刀刃上的布匹微微抖动，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内力震碎，挥刀斩出。
“嗯？”方云汉语调微寒，挑眉投去一眼，眼角眉梢间，似有锐意冷芒闪烁而过。
屋内凭空生出一道微风，吹向门外，归海一刀全身一寒，本来已经快贴到方云汉身前的脚步，下意识的连退了两步，险些撞到上官海棠的肩膀。
上官海棠扶了他一把，察觉他背上冷汗沾衣，脸上的汗毛，也在汗水的浸润中微微泛白，这才发觉不对，低声道：“一刀，你怎么了？”
“我……”归海一刀喘了口气，按下了体内躁动的刀气，导回原位，惊疑道，“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我说这门刀法不过尔尔。”
方云汉伸手按在那件衣服上，一边摸索着什么，一边说道，“单论这一刀，即使练到极处，也绝然破不了成是非那运用还不纯熟的金刚不坏神功。”
“而且金刚不坏神功会令人脱胎换骨，这招刀法若是练下去，却反而会损害人的身体，走向自取灭亡的不归路。你现在还只是初次接触，如果练的深了，这种失控的现象，就不是可以随意治愈的了。”
归海一刀沉默少顷，道：“多谢。”
他看着那刀谱，还是有些不甘，又辩解道，“这应该只是我的修为还不到家，当年我爹练这一招的时候，就从来没有什么失控的迹象。”
方云汉道：“如果只修刀气，是没有办法化解这一刀的缺陷的。甚至可以说，刀气越浑厚犀利的人，练这一刀，失控的程度就会越深。”
“啊，你们刚才是说这个刀法会让人性格变坏吗？”
成是非到这时候才算是听明白了，却生出另一个疑惑，“我以前也听那些说书的讲，武林中有些武功，练了之后会让人性情大变，好人也变大恶人。可是武功这种东西，不就是打打拳，踢踢腿吗？到底是怎么让人性格大变的？”
“因为那是……”上官海棠开了个头，话语一滞。
她本来想回答说，‘因为那是邪功’，说到一半才发现，这是一句废话。
练了某种武功会变得堕落恶劣，那当然是因为这是邪功。
这样的对答，一直以来都是武林中的一种常识，没什么人会去追根溯源。
你要是非问为什么邪功是邪功，那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按某种特定方式呼吸吐纳加静心入定就会产生内力呢？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太阳挂在天上，人就只能在地上走呢？
常识性的东西，普通人不会深想，非要揪着问的话，只会被人笑话，或者随口糊弄。
也只有成是非这个身负绝世神功却不懂常识的家伙，遇到了上官海棠这个聪睿而较真的人，才会出现这种认真思考，然后噎住的情况。
‘可是，邪功到底为什么是邪功呢？’上官海棠迷茫起来。
此时，方云汉开口：“雄霸天下这一刀，会令人性格大变，那是因为这一刀的行气路线，过于刺激督脉中的各处穴位。”
三大密探都看向方云汉，专心聆听。黄雪梅也有些懵懂的看着自己师父。
方云汉仍在逐寸按压那件衣服，目光投注在刀谱上，顺口说道：“人的情绪和肉体都是互相影响的，情绪激动的时候，会使得身体出现相应的变化，而身体上的异常，也会对情绪造成不小的影响。”
上官海棠微微点头。乡间老农都知道气怒伤身，方云汉所说的，正是见于平凡处，颠扑不破，不容置疑的道理。
方云汉继续讲解：“以最为简单的五脏与五种情志来说，心在志为喜，肝在志为怒，脾在志为思，肺在志为忧，肾在志为恐，就是身体状况主宰心理情绪的一种理论。”
“而督脉，行于背部正中，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阳经及阳维脉交会，能总督一身之阳经，故称为阳脉之海。”
“因督脉上行入脑，并从脊里分出属肾，它与脑、脊髓、肾又有密切联系。”
“按照雄霸天下的行气路线，对督脉造成的影响，远远超过对其他经脉造成的影响，会使人体失衡，常恐慌而生愤怒，愤怒而生暴虐。暴虐之中，蕴生杀性，天长日久之下，脑子有损，则一日不杀人，便浑身不痛快了。”
“甚至……”
方云汉抬头看了一下归海一刀，“练这种刀法的人，终有一日会陷入连至亲也要杀尽的疯狂之中。”
归海一刀这回没有立刻反驳。虽然在他的记忆中，他爹是一位慈爱的父亲，但是，方云汉刚才那一眼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深邃到让他不敢细思。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成是非一边嘀咕，一边摸了摸自己的手，咽了口唾沫，说道，“方老哥，我除了金刚不坏神功，还练了好几门武功，要不然等我把身上这些秘籍都抄下来，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会让我变成傻子的。”
方云汉没有回应，他的手停在那件衣服的边缘某处，似乎发现了什么。
上官海棠则感慨道：“方兄，你不但武功盖世，对于武学深层的见解，也足可称为一代宗师了。”
经脉受到刺激会影响人的情绪，这个事情上官海棠其实是知道的，那刀谱她也看了，但她就看不出来那样的行气路线，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她相信，即使是曹正淳或少林方丈之流的人物过来，也说不出其中问题何在，更不可能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透奥妙。
方云汉看见这张刀谱才多长时间，有半刻光阴吗？
只是，方云汉越是卓然，上官海棠想到不久后的京城之约，就越是烦恼，不知不觉间，即使京城那边会有她伤势全复的义父坐镇、各方高手云集，也不能给她带来必胜的安心感了。
其实，方云汉也是当初在金风细雨楼中，看遍了楼子里收藏的各家各派的奇思妙想之后，才会在剖析这种情况的时候得心应手。
毕竟，四大名捕那个世界里，练功练成神经病的人，简直满大街都是。
光是变成疯子算得了什么，那个世界里，还有人练功练成异食症，每天非要吃香烛，又有人练功练到常年缩在棺材里，只爱和腐土尸骨为伴。
各种怪癖，只有想不到的，没有练不出来的。
所以，那边的江湖宗派，在“武功改变性格”这一方面的理论积累，简直不要太丰厚。
嗤！
屋子里，在三大密探各怀忧思的心情之中，却见方云汉又并指如剑，在衣服的边缘一划，从破口处抽出了一张白绢。
归海一刀今日大起大落，神态中已经有些恍惚，问了一声：“那又是什么？”
“藏东西的手法还真是巧妙，这张白卷本来渗透在衣料之中，只有先经过火烤，才会分离出来。”
方云汉抖开白娟，上面一个个血色图案展现，“所以只有先见雄霸天下，才能再见这……”
“阿鼻道三刀。”

第223章 潇潇帝王
午时已过，天上有厚重的云层飘过，阳光暗淡了一会儿，水月庵中，正是一壶水煮沸的时候。
水月庵临水而立，规模不大，其中甚至没有几座像样的佛像。
这里平时也只有一个老尼姑守着，后来，归海一刀的母亲路华浓，因为这里是离家最近的礼佛之所，就常到这里来参拜静修，一来二去的，路华浓就跟老尼熟悉起来。
前两天路华浓又到水月庵来的时候，刚好老尼姑要到一个富贵人家去，陪人家的老祖母谈谈佛经，也顺便看看能不能化来一些钱财，为这水月庵中，添置一尊泥胎金身。
她将水月庵暂时托付给路华浓看顾。
只是那个老尼姑绝不会料到，这回，路华浓才在这里待了两天，水月庵就迎来了一个家财万贯的尊贵客人。
这是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男人，相貌清矍，双眼炯炯有神，面色微白，一袭黄衣，背上背着一个一看就有些年月的木匣。
“这里只有一些粗茶，我也不懂什么茶道技艺，还望萧谷主不要嫌弃。”
路华浓取出了一小撮茶叶，直接用沸水冲泡之后，就将那粗竹节制成的茶杯推向黄衣老人面前。
黄衣老人的手掌在茶杯上方招了招，嗅了下那一缕热香，微笑道：“粗茶也是茶，所谓的上品下品，不过是香味的偏好不同，此情此景，这杯茶恰到好处。”
路华浓听他这么说，就点了点头，坐在桌子对面，手上握了一串念珠，开始默诵佛经。
她不知道黄衣老人为什么来找她，也没有那个心力主动去问，能为他泡一杯茶，已经是旧年好友突然上门，难得的一点礼待了。
黄衣老人看着对面妇人面上平静无波，实则消沉暗淡的模样，轻叹了一声，说道：“我记得，弟妹其实要比我小十几岁，没想到这些年不见，你看起来倒是要比老夫更加苍老了。”
路华浓声音平平地说道：“萧谷主如果愿意的话，即使是当场白发返黑，青春常驻也不稀奇，我不过一个老妇，垂头日下庖厨之中，面上显老一些，更不稀奇。”
黄衣老人问道：“你到底是筋骨劳损，还是心中始终不肯放过自己呢？归海兄弟即使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幅模样的？”
路华浓眼神低垂了下去，说道：“无论我是什么模样，他又怎么会愿意见我呢？这些年，我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只不过是因为怕我太早去了黄泉之中，让他烦心的日子过得更长。”
“你明知道归海兄弟绝不会这么想的。”黄衣老人摇头，道，“当年你出手的时候，他最后一刻的清醒，眼神中也绝没有半点恨意。”
路华浓不为所动，道：“萧谷主，你既然知道他，也该知道我。”
“是，你既然觉得他是恨你，那老夫说什么，你都不会听的。”
黄衣老人端起了茶杯，轻轻晃动着其中的茶水，过了片刻之后，又说道，“但是，你这份仇恨压在心底里，恨着自己，你们的孩子却不知恨谁，他的人生更长，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也许日后，他会过得比你更辛苦。”
“一刀？”路华浓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你这么说，是他最近又出了什么事情吗？”
黄衣老人说道：“老夫近日出谷来，向几个风媒组织买了些消息，其中有提到，一刀他最近几年，累计花了上万两的银子，请托天下第一庄的天下第一名探张进酒，探查归海兄弟的死因。”
路华浓惊道：“上万两银子，他哪来这么多的钱？”
护龙山庄的地字第一号密探，加上御前五品带刀侍卫的俸禄，也绝对不可能在区区几年的时间里面，攒下这么多银子。
黄衣老人解释道：“当年他击败了霸刀，霸刀保留在绝情山庄中的半生积蓄，几乎都被他带走。张进酒这人最爱享受，请他查案，要价不菲，但是请托之人花的钱越多，张进酒查的时候也就越用心。”
路华浓嘴唇无声的动了动，神色放空了一会儿，最后才不知是释然还是怎么，说道：“他查出来了。”
“不！”
笃。
黄衣老人放下了茶杯，盯着路华浓，道：“了空，麒麟子，剑惊风三个人，都发动他们的势力，阻挠张进酒查询，拖延至今，张进酒也没能确定最后的答案。但是老夫记得，当年那把小刀，还留在归海兄弟的尸骨上。”
“那把小刀，跟汗血宝刀的材质是一样的，都是鞍山玄铁精钢打造，如果哪一天，张进酒捉住了这个线索，一刀见了尸骨的话，他就会知道真相。”
路华浓低声道：“这也没什么不好。”
“但老夫已经让我女儿去扔了那把刀。”
此言一出，路华浓微愕，抬头看向黄衣老人。
黄衣老人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事急从权，纵然惊扰了归海兄弟的尸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老夫百年之后，再去向他致歉吧。”
半晌之后，路华浓在静默中逐渐流露出凄哀之色，口中已经不自觉的换了称呼：“萧大哥，你何必做到这一步。”
“不然呢，让你的儿子因为那把小刀，最后认定是他的母亲杀了他的父亲吗？你可曾想过，这对他会是多大的折磨？”
黄衣老人风骨清雅的仪容之中，忽的流露出一丝明锐，“我更不解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跟他说清真相。”
“怎么说呢？”路华浓苦笑，“告诉他，是我，用百炼送我的刀背后偷袭，害死了百炼？”
“不，你该告诉他，是他的父亲走火入魔，不幸身亡。”
黄衣老人之前温和叹惋的神情逐渐敛去，说话的时候身上只有一股孤冷之气，虽然说的话都是为了对方好，却更像是要用一种强硬的姿态改变对方的认知。
“弟妹，你要明白，老夫的友人，归海百炼，他因为走火入魔而死，这本来就是事实，也是唯一的事实，更是一刀理应能够知道的实情。”
路华浓听着这话，虽欲反驳而又无力反驳，目光渐渐空洞，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况。
当年归海百炼修炼雄霸天下，一开始，还能够凭自身的意志强压住失控的风险。
因为归海百炼并不是个嗜杀的人，他有妻有儿，和睦美满，他有刎颈之交，至诚好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已足够的幸福。
所以前期，他甚至能够用这种幸福的感情，化解心中时不时涌动的杀心。
可是，他也是个武痴。
他追求着天下第一刀的名誉，明知道雄霸天下可能影响自身的性格，也不愿意放弃这门奇绝的刀法。
于是，当他在刀法之中沉浸的越来越深，某一日蓦然发觉，他心中那些浓烈的感情，已经压不住蓬勃欲发的杀意。
他最好的四个朋友知道他的异状之后，约定在辟邪山庄，试图为他镇压心魔，解决这失控的风险。
那四个朋友，有与归海百炼多年相知的三人，分别是少林方丈了空，麒麟门高手麒麟子，还有当时号称第一剑客的剑惊风。
第四人，则是与归海百炼以武会友，只有几面之缘却相见恨晚的帝王谷主，萧王孙。
原本有着四人齐聚，即使归海百炼在治疗途中失控，也绝对足以将之强行制住，继续治疗。
可惜，萧王孙那一日晚到了一步。
在他抵达那里之前，归海百炼发疯，一刀重创三名好友，在即将杀死那三人的时候，路华浓在背后出手，以飞刀击中了归海百炼的后背。
本来，以归海百炼的功力，即使是在神志狂乱的状态下，被那一记飞刀击中，伤的也并不算深，可是，那一刀偏偏伤了他督脉的穴位，恰好截断了他督脉之中的内气运行。
督脉是雄霸天下这招刀法的运行枢纽，此脉一断，雄霸天下的刀气失控，归海百炼回天乏术，当场身亡。
如果说归海百炼是死于走火入魔，并没有错，但也可以说真正杀死他的，是路华浓。
“在一刀小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说过这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路华浓才开口，“我曾经尝试跟他说，他爹可能会是死于走火入魔。可是他不相信。”
路华浓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倦，闭上了眼睛，“他坚定的认为，一定是有人害死了他的父亲。那个时候，他明明只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如此肯定呢？”
“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啊，又为什么会把这个念头一直保持到如今呢？”
这老妇人睁开眼睛，竟然笑了笑，“所以我就明白了，这是天意啊。”
“是天意指引他，让他坚信自己的父亲不是走火入魔，而是被人所害。”
路华浓手中套着念珠，双手缓缓合十，虔诚的如同正在感谢上苍，微笑着说，“而这个害死了他父亲的凶手，就是我。”
安静的时光中，竹林里，有落叶被吹到了水月庵的院子，那些竹子晃动的声音，混着镜映湖上微波荡漾的水声。
天地无言，风常冷，水常寒，也许这就是天地给她的答案。
路华浓时常会这样想着。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黄衣老人站起身来，“那么，老夫跟你做个约定吧。”
路华浓本以为能够说服对方，放弃插手这件事情，却不知为何话题转向此处，不解其意，道：“什么约定？”
“你既然觉得是天意，所以逆来顺受，等了这么多年，既不去主动跟他坦白，也不会试图开解你儿子的心结，那么，你就继续逆来顺受。”
黄衣老人身上的衣服本是暖色，神态之中也并没有言辞厉声，苛言冷语，但那孤寒之意，却是更重。
仿佛的孤梅凌雪寂寞一般的气质，才是他与生俱来的风骨，此时不过是还归本来面目。
他说道，“以后，不管一刀对他的仇恨是什么样的看法，他确认的仇敌又是谁，只要他没有认定是你，你就不得主动开口说出你所以为的凶手。”
路华浓无奈道：“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直以来，正是这样做的。”
“好，那就记住这个约定。我想，百炼的遗孀，总不至于是个毁诺之人。”
黄衣老人拱手说道，“那今日事，到此为止，萧某告辞了。”
他说走就走。
路华浓愣愣的看着桌上的茶水，那杯热茶，到现在已经渐渐冷了。
对方一口都没喝过。
她忽然惊觉，起身喊道：“萧大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黄衣老人的步伐不停。
路华浓心知，如果对方要走，自己绝对追之不及，她心中的念头电转，换了一个问题，喊道：“你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再离开过帝王谷了，为什么会突然在今天来找我？”
黄衣老人的身影停在了出门的那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楚地传到路华浓耳边。
“只是顺路而已，我本是要到镜映湖，来了断一桩已经延绵了十余年的事情。”
“你不必多想，好好保重吧。”
黄衣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这一次，他一步就走出了常人近百步的距离。
几步之间，就已经深入了竹林中。
毫无征兆的，他在一棵斑黄的竹子旁边停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双唇殷红如血。
背后的木匣忽然微微震动，落在木匣上面的竹叶，无声的粉碎。
黄衣老人异样的唇色逐渐恢复正常，再度向前走去。
他没有骗路华浓。
帝王谷主萧王孙，一生俯仰无愧，是从来没有骗人的。
只是，也有一些事情他认为是不必说的。
比如说，当年辟邪山庄的那场约定，他之所以会晚到了一步，是因为他在半路上遇到一个蒙面人，试图抢夺他的割鹿刀。
那个蒙面人功力之深，简直是他平生仅见，一场激斗之后，他也负了不轻的伤势，才将对方暂时逼退。
后来，他赶到辟邪山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安置了归海百炼的尸体和三个重伤的朋友之后，他回到帝王谷中养气疗伤，也发动了一些帝王谷的势力，试图查出那个蒙面人的身份。
这场探查一无所得，可是第二年的春天，那蒙面人居然直接出现在帝王谷中。
又是一场大战，两败俱伤。
这些年，蒙面人一共闯入帝王谷七次。
每一次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战的情况也越来越凶险。
萧王孙这次离开帝王谷，确实就是要了断这件事。
而在这之前，他要先去归海家中走一遭。
竹林飒然，十余次轻身移行之后，归海家的篱笆，还有门前停的那一辆马车，已经近在眼前。

第224章 帝王古来割鹿刀
泉迸幽音离石底，松含细韵在霜枝。
屋子里，琴声如无色无相的丝缕云烟，从黄雪梅指尖不断流泻出来。
这一路以来，只要不是走在特别颠簸的地方，小姑娘每天练琴的时间几乎是不变的。
今天，虽然算是抵达了目的地，练琴的地方，终于从微有颠簸的马车中，来到了正儿八经的室内环境，而先后两次刀谱显迹，更牵扯众人的情绪剧烈起伏。
但是，黄雪梅自认这些东西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时间到了，她就开始练琴。
这小丫头在弹琴这方面可以算得上是很有天赋，同样是天龙八音的技法，最近她已经能够将其中某些段落错落拆分，重组成其他的曲调。
用这种类似于抽背、倒背的方式，来增加自己的熟练程度。
今天的曲子清幽雅致，在琴声之中，那三大密探的心绪，似乎也平缓了许多。
阿鼻道三刀的刀谱已出现，据方云汉解说，那是比雄霸天下更深层的招法，可以算是雄霸天下的末式，是与之一脉相承的极尽之招。
但是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之后，归海一刀并没有急着上前去看那张刀谱，只是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发呆。
上官海棠心中思虑颇多，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归海一刀，偶尔转头看一看其他人。
成是非就跟他们两个这心事重重、放空自我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他现在看起来，反而是三个密探之中最用功的一个，正在运气调息，试练自己练过的那几门武功。
当日关于金刚不坏神功的讨论，成是非一直记挂在心，所以脑子里总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再次施展这门神功。
可是方云汉又不肯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使他仍然忧心自己再次施展神功的那一刻，就是爆体而亡的时候，一直犹豫不决。
呼！
等到把昆仑烈焰掌的内气运行又走过几遍之后，成是非收了掌上隐而不发的火焰，双脚缩起来，两手撑着下巴，看着起来就像是一只大猴子蹲在了竹凳上，也开始看着方云汉想事情。
‘要不然这样吧，赌一把。’
成是非盯着方云汉看了一会儿，赌虫的本性渐渐泛起来，自己给自己设下了一个赌局。
‘我问问他对这个刀谱的看法，如果他开口就是一通贬低，那就算我输，以后不要再妄想金刚不坏神功。如果他赞扬这一门刀法的话，那我再过个三天，不，三个月，不，一年之内！一年之内就再找个机会尝试一回，看能不能变身金人。’
他打定了主意，就开口问道：“方老大，你刚才说雄霸天下不怎么样，那这个什么阿鼻道三刀，既然比雄霸天下更强，算是一门绝顶神功了吗？”
这个问题也吸引了归海一刀的注意力，他虽然没有回过头来，但明显已经回过神来，竖耳倾听。
方云汉放下了那卷刀谱，语气要比刚才评价雄霸天下的时候郑重一些，道：“这阿鼻道三刀，如果能够练成的话，单论威力，确实已经不失为一门罕世绝学，不过，这门刀法的路子，还是太偏太窄了一些。”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即使天资不凡，遇上了这门刀法，也只能视之为鸡肋。”
成是非兴致勃勃地问道：“怎么说？”
“雄霸天下，是因为内力的运行刺激肉身，进而影响精神，而这门刀法，一开始入门的时候，就对于精神状态有很高的要求，必须具备强烈的恨意，才能够初窥门径。”
方云汉赞了一句，“以恨意催生刀意，刀意磨砺恨意，直到仇恨达到极致，磨砺出刀山地狱一样的意志，一刀挥去，就能够让敌人如同身处于地狱的最深处，深受无边痛苦。创立这门刀法的人，绝对是一代旷世奇才。”
上官海棠心思电转，目光从归海一刀身上掠过，带着几分刻意警醒的味道，说道：“雄霸天下，还只是因为内力运行的特殊性，才会改变性格，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废功也能从中摆脱。而这门刀法既是直接引导仇恨，吞没人心，也就更难回头了吧？”
方云汉轻笑一声，反问了一句：“阿鼻道，那是十八层地狱最深处。地狱岂有回头路？”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轻轻在那一卷刀谱上敲了敲。
这套刀法他虽然没有练，但看过了这几遍之后，基本已经可以推演出阿鼻道三刀真正练成之后的威力。
不得不说，这虽然是一门会让人丧失常性的魔邪刀法，其杀力之高，却是确实极为可观，三刀练就，恐怕要比宫本武藏的刀法更胜出不少。
这样的一门刀法放在方云汉面前，偏偏因为他心中无恨，纵使强练也不得神髓，又岂能不让他有些遗憾的情绪。
‘不过，假如不仅是着眼于仇恨，而是将重点放在引导出强烈情绪这一点上，化极恨之心，为极烈之心，或许这门刀法中的一些特点，可以与得刀而忘刀的天刀之境相得益彰。’
“极烈之刀么……”方云汉心中思量了一会儿，看向了归海一刀，兴味满满地说道，“虽然这阿鼻道三刀于我而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是，我也说过，无论能不能找到刀谱，都会让你的刀法更上一层楼。”
归海一刀眼珠偏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想正视，说道：“我已经得到了我父亲的刀谱，哪里需要别人的指点。”
“你父亲的刀谱只会加重你的问题，而不能解决你的问题。”方云汉悠悠说道，“况且，你觉得你父亲比我更强吗？”
归海一刀转了下头，无言以对。
父亲的光辉在孩子的心目中都是无比强大的，但，归海一刀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是一个成熟的刀客，就无法否认，即使归海百炼死而复生，也不可能做到如方云汉当日那般，举伞踏穿紫禁城，单手数合败天罡的壮举。
江湖中，帝王谷主的传说不倒，但神秘莫测，鲜有人见过他出刀。
铁胆神侯盛名不衰，常被人视为真正的天下第一，却韬光养晦，出手对敌，如果展露了一分的本领，至少还有九分是藏着的。
归海一刀身为护龙山庄地字第一号密探，也是铁胆神侯义子，然而连他都没怎么见过铁胆神侯亲自出手。
在他的人生中，确确实实从没有见过比方云汉当日那一战更强的表现。
“你……”方云汉还要再说什么，忽然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外。
这屋子里两扇门都开着，坐在屋中的人都能清楚的看到篱笆门户，马车停放处的场景。
就在方云汉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远处的竹林中，一道黄色的身影如同渐渐散去的云雾，无声无息的淡化，下一刻，这个人就跨过了上百步的距离，明黄色的身影在马车旁重新浮现。
上官海棠等人顺着方云汉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第一眼，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只觉屋外的景色并无变化，等到眼神在篱笆院墙之间游曳了一下，大范围的扫视过后，重新看向门户那边的时候，这才惊觉，那边居然站了一个人。
明明是一身明黄色的衣服，该是最醒目的才对。
可背着木匣的老人站在那里，黄衣的下摆在微风之中轻轻浮动，发丝半点不乱，插在发髻之中的暖黄色玉簪，就像是背后那些竹林之间夹杂的一节枯枝，人的身影与整个竹林背景，浑然一体。
青色与明黄无比相适。
武林中所有钻研暗器绝学的人都知道，在收放暗器的时候，关于耳力的训练，有时要比一双眼睛更加重要。
可是继承了满天花雨洒金钱这项绝技，耳力卓绝到能分辨蚂蚁爬行和羽毛落地声的上官海棠，却完全没有能够听出，那个黄衣老者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用何种方式、从哪个方向过来？
甚至等到惊觉这个人存在之后，细听过去，上官海棠还是听不出那人的呼吸节奏。
她只能听到竹林中的风声。
当眼里映着的那道身影动起来的时候，她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竹林间的风就是这个人的呼吸。
笃笃！
那黄衣老人屈指轻轻敲了敲院门的门沿，有礼有节，说道：“这里应该就是路华浓母子的住所吧，请问各位，归海一刀在吗？”
归海一刀站起身来，踏出门外，道：“你是谁？”
归海一刀是刚踏出了房门，而黄衣老人是在院门的位置，两人之间相隔着整个篱笆围起来的院落。
太阳光照的满院亮堂，比竹林间光明的多，也似乎要比竹林之中更热一些。
黄衣老人打量了一下归海一刀，道：“老夫萧王孙。”
“萧王孙？”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此处众人眼中都多了一点异样的神情，即使是方云汉也不例外，只是，这些眼神之中有的只是震惊，有的是好奇，有的则是意料之外的欣喜。
归海一刀也怔了一下，道：“帝王谷的萧王孙。”
也许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叫萧王孙这个名字，但是，拥有这样独特的气质，甚至是三大密探这样的高手第一眼都未能看清其人的能耐，则，当今天下应该只有一个。
“不错。”萧王孙迈步走进了院子里，看着归海一刀说道，“想不到，一眨眼的功夫，你也长这么大了。”
听他这么说，归海一刀的惊讶之中，浮现出些许疑惑，道：“你以前见过我？”
“你六岁的时候，我曾经到你家来过一次。”
萧王孙停在院子中心处，目光扫过了左边的菜地，右边的水井和老树，道，“你家这些年倒没有太多的变化，不过，当年你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当时，你父亲也还健在。”
归海一刀神情冷然，道：“我不记得，原来我父亲还跟大名鼎鼎的帝王谷主有交情。”
“你父亲确实很少把江湖上的朋友带到家里来，况且，老夫与他也只是几面之缘。”
萧王孙甩袖道，“我们当年算是以武会友，历次见面，都是谈论比较刀法高低，到你家来的那一次，也只是因为恰好约在镜映湖边，离你家近，他就请我顺路过来看了看。”
归海一刀的神色复归淡漠，他心里不存在什么待客的礼数，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位自称是父辈故人的武林前辈迎入屋内。
他们两个，一个在院中，一个在廊檐下，就这么对话，双方自己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上官海棠也就不曾提醒。
绝情山庄中七年的经历，对归海一刀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除了寥寥几个格外重视的人，其余的，无论身份如何，都很难让他有淡漠以外的表情展露。
萧王孙在他这里，除了帝王谷主这近似传说的名声之外，也没有太多值得特殊对待的地方。
所以归海一刀又直言问道：“那你今日过来，又有何贵干？”
萧王孙也不拐弯抹角，说道：“老夫在帝王谷中隐居多年，静极思动，出来走走。想起当年归海百炼的死，有我一份责任，就过来看看你们母子如今过得怎么样？”
“你说什么？！”
萧王孙的话像是捅爆了一团火药，归海一刀一步跨出了走廊，几步急冲到萧王孙近前，道，“你说我爹的死你有责任，你有什么责任？！”
“哦，你娘这些年没有跟你说过吗？”
萧王孙像是并不在意归海一刀已冒昧迫近到他身前仅有两尺多的地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与你爹当年常会约定一处，比斗刀法。有一次，我们约在辟邪山庄见面。可惜那一天你爹走火入魔，狂性大发，一刀之失，从此，便天人永隔了。”
归海一刀闻言瞳孔一颤，眼睛里渗出了慑人的光芒。
没错，说的通了！
他这些年来其实也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好像并不用心追查父亲的死因。
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父母之间情感淡薄，但是，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父母不知有多么恩爱。
第二，就是他母亲知道凶手是谁，不必去查，那么，如果知道凶手是谁，又为什么始终不肯告诉他呢？
他现在明白了。
因为那个凶手是萧王孙！
是帝王谷主，是割鹿刀这一代的刀主。
归海一刀还没出生的时候，萧王孙就已经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
因为仇人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的母亲才会担忧他的安危，害怕他飞蛾扑火，一去不返，始终不肯告诉他。
至于萧王孙刚才口中提到的走火入魔，一刀之失。归海一刀根本就不在意了，不管原因是什么，终究是萧王孙杀害了他的父亲。
上官海棠听到了萧王孙的诉说之后，心中也是一颤，紧接着又涌出强烈的忧虑与无措。
她担心归海一刀贸然出手，惹怒萧王孙无情反击，却又不知到底如何劝说才好，只有立刻起身出门，来到归海一刀身边，忧切的唤了一声：“一刀！”
屋中，成是非咂舌道：“这是，仇人自己送上门了？”
他跟归海一刀，交情不算多深，但是有一次他被东厂的人暗算时，归海一刀出手救过他，也不可能做事归海一刀吃亏，自言自语道：“萧王孙听说是特别厉害的人啊，待会要是打起来，我是帮他打还是带他跑啊？”
说到“跑”字的时候，成是非下意识看了方云汉一眼。
方云汉左手手肘撑桌，手指轻轻抹在左边的眉尾处，心中把刚才萧王孙说的话每一句单独拆开来看了一遍，脸上就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院子里的萧王孙，好似并不在意自己刚才说的话，意味着怎样的一份仇恨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黄衣老人其实一直眼观六面，在方云汉笑起来的时候，他居然忽略了归海一刀，侧身看向屋中，刚好跟方云汉的笑容打了个照面。
就在他这一分心的时候，归海一刀悍然出刀。
归海一刀手里的那把汗血宝刀，已经有些扭曲变形，刀身上还裹着布匹。
但别说这仍是一把刀，仍然有着淬厉的锋刃，就算这只是一根圆滚滚的铁棒，在归海一刀十成功力的推动下，也能把一个等身高的实心铜人一刀两断。
使出这一刀的时候，归海一刀，甚至短暂的忘却了近几年里对上官海棠那份深沉的情感，绝情斩的刀意几乎重现了他昔日最盛时的几分峥嵘。
刀身上包裹的蓝色布匹，率先被绝情刀气冲毁，炸散开来。
破碎的布条如一群蝴蝶惊散。
那一刀，从蝶群之中扫过。
横斩萧王孙！
旁边的上官海棠在意识到归海一刀出手的一刹那，就做下了决断，即将扬手发出袖中的一把金花飞刃。
可是她手还没抬起来，就觉得在她身边爆发的那股刀气，猛然一顿，一转，一胀。
刚猛霸道的绝情刀气，变成了一股强劲扩散的涡旋气流。
嘭的一声。
归海一刀的身体倒飞出去，几乎要在门框旁边撞出一个人形大洞的时候，被一跃而出的成是非双手抵住，落地。
上官海棠也被这一股劲风掀走，斜着滑退出去七八步，在菜地里面犁出了一条沟，几颗绿叶菜散碎开来，浅青色的根部从土壤之中翻出，一片狼藉。
劲风涡流散去，归海一刀挣开了准备搀扶他的成是非，猛的向前一大步，挺住了身体，双手微微颤抖，死死盯着萧王孙。
他双手空空，那汗血宝刀已经落在了萧王孙手中。
萧王孙望着汗血宝刀变形的刀身，浓眉轻皱，说道：“这样的一把好刀，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看来你只用刀，从不养刀。”
归海一刀恨声道：“那是我的刀！”
“你的刀？”
萧王孙一手握着刀柄，另外一手用两根手指捏着刀尖，变形的刀身，被他一点一点扭回了原本平直的形态，“你对这把刀实在太不用心了，纵然是玄铁精钢所冶的宝刀，被你这些年只用不养，其中已积累了不知多少暗损。那个摧残这把刀的人，都比你更清楚这把刀优胜在何处，缺陷在何处。”
他把表面复原的刀扔给了归海一刀，说道，“你要是想找我报仇的话，至少该让自己的刀法造诣，追上那个摧残这把刀的人，才有一两分成功的可能。”
“哈，只是一两分吗？”
笑语传来，刚接住刀的归海一刀手里一空，汗血宝刀就落在了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方云汉手中。
“那你且来看好了这一刀。”
方云汉的话，是对身边的人说，也是对萧王孙说。
他扬刀，继而，一道刀光暴闪惊绽。
犹如有一道辉耀白虹，乍然破空斩地，要裂开整个院落。

第225章 湖光天色，三方之会
这明晃晃的一刀，就算是在大太阳底下，也没有被阳光掩去半分光彩。
围观众人被刀光映照着，无论原本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好像添了一层雪白，一时间，脸部的寒毛也清晰可见。
方云汉的这一刀，实在是堂皇霸道，他人还站在门前，手上的刀光刀气却一下子爆发延伸出十几米的长度，直接对着还在院落中心位置的萧王孙当头斩下。
此等刀法威力，只是站着看一看，就已经叫人心胆欲裂，何况是直面着刀锋刀气的人。
但是此时这刀气所指，却也是数十年不败的帝王谷主，春夏秋冬，傲气严霜，只是一身风骨凛然。在刀光映的脸上雪寒之际，斜簪苍发的老人，抬眉并掌如刀，自下而上，一记手刀挥去。
当！！！
刀气与手掌，在萧王孙头顶仅有数寸的位置碰上。
分明是并无实质的刀气和血肉之躯的手掌，却在碰撞的那一刻，像是迸溅出了一串火花。
整个院落的地面都微微一震，上官海棠刚才撤步划出来的那条土沟之中，被翻开的许多小块湿润土壤，也明显的颤动了一下。
院子里的那口水井里，砰的一下，炸起了数米高的水花，几许井水哗啦散落，青砖搭起来的井口本来在太阳底下晒得干燥发白，被这水花一浇，十分细微的刺啦声中，湿了一大片。
横贯了整个院子的刀光已散，方云汉手中的长刀垂下，强风卷过，地上的尘土被吹开，一条从方云汉前方四尺处，延伸到萧王孙身前半尺的深刻刀痕，显现出来。
萧王孙的双脚已经陷入地面，没至脚踝的位置，他放下右手，右掌的边缘有一道浅红色的划痕，但是很快就在内力流转之下消弥于无，恢复正常的肤色。
“好刚猛的一刀！你这一刀，才该称作霸刀。”
黄衣老人面色不改，语气却是肃正了不少，道，“看来我刚才所说的一两分胜算，实是太低估阁下了。只不过现在看来，就算是给一刀三十年，也未必能追平你今日这一刀的神意。”
方云汉垂眼看着萧王孙脚下，面上露出些许沉思的神色，忽然说道：“你身上有伤，而且还伤的不轻？”
萧王孙微讶。
其实他在打听关于归海一刀的情报时，也从风媒组织那里得知了关于方云汉的部分情报，知道这是江湖上新出的一个狂傲高手，涉入江湖不远，似乎已在紫禁城中惹下不小的事端。
只是，他还是不曾料到，对方只凭一次隔空交手，就能看出他体内那已经将近一个月的旧伤。
这可不像是什么初入江湖者的表现，只怕是身经百战，见识过八方诸派各门绝技的人，才能有的眼力。
“你的来历，真是令人好奇了。”萧王孙拔足而起，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留下了两个深达数寸的脚印。
在江湖绝顶高手的战斗之中，仅仅是双足陷地的情况，太过常见。
可是萧王孙留下的这一双脚印，却与众不同，脚印的底部和侧面，都光滑如镜，甚至泛着几分玉石似的光泽，深邃反照。
仿佛刚才抵挡方云汉刀气时那双足一踏，已经在脚下的土壤里打入了质如宝玉的力量，久久不散，才会使得泥土暂时具有玉石的特性。
这黄衣老者说是好奇，却依旧是神色平淡，道：“历来名师出高徒，大派积累之中，名师多高手才多。而各大门派以外的高手，如当年的不败顽童古三通，说是无师自通，其实也是天池怪侠的隔代传人。”
“铁胆神侯，则是先从大内修得武学根基，而后行走江湖，旁修百家技艺，才独创了纯阳指。”
“曹正淳是少年时得到上一代大太监青眼，练的是大内代代相传的天罡童子功。”
萧王孙顿了顿，注视方云汉，“可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够教出你这样的徒弟，甫一入世，就有绝顶的实力，宗师的眼界？”
方云汉道：“你好奇我的师承，我也好奇传说中的割鹿刀。”
他看向了萧王孙肩头露出的木匣一角，说道，“传闻中，这把刀，只有在萧氏一族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出极致的威力，但是听说你们萧氏一族代代单传，如果割鹿刀真的有因血脉认主之类的特性，你们这么传下来，萧氏祖先的血脉不是早已越来越稀薄，没有影响吗？”
“帝王谷萧家的子孙，只要修炼祖师留下的武学心法，无论是哪一代，都可以逐渐与割鹿刀共感。”
萧王孙很随便的说出了大概也可以称之为秘密的东西，他对于割鹿刀的态度，似乎并不像江湖中人所认为的那样，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说到底，割鹿刀只是一件兵器，自身的刀法造诣越深，才能真正因之锦上添花。”
“这么说，如果刀法上的境界真正够高的话，就算跟帝王谷的人毫无血缘关系，也该可以驾驭那把宝刀。”方云汉把汗血宝刀插入地下，直接伸手说道，“借来我看看，如何？”
萧王孙正要张口说些什么，他背后的木匣中，忽然传出了一声长鸣。
这一声刀鸣，犹如一道揭开烟霾，扫荡阴云的清锐笛音。
刀鸣过后，竹林之间的风忽然急了几分，翠玉般的竹竿竹枝大幅晃动，起伏如涛，许多落叶被吹向院落中。
隔着飘飞的落叶，方云汉的视线望着萧王孙的反应，眼神微异。
他能够肯定，刚才萧王孙绝没有以自身内力催入木匣之中，这一声刀鸣，仿佛是木匣中的宝刀苏醒，自行鸣啸。
萧王孙感受到背后木匣之中的异样，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惊诧的神情。
“难道是他？”
一句轻语之后，萧王孙忽然舍下着院中所有的人与事，身影一轻，如同一缕飞散的烛烟，没入了院落外的竹涛之中。
一眨眼，黄衣老人已经在百步之外，再一眼看去，那老者的身影已经被重重竹翠阻断，不可见了。
“别走！”
归海一刀第一个起步欲追，却被方云汉横臂拦住。
“你现在追上他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留在这里，先琢磨一下我刚才那一刀。”
方云汉转头看了成是非一眼，道，“你们也好好的待在这里，看顾好雪梅，我去去便来。”
呼！
地面微微一颤，几许浮土振起三尺。
方云汉的身影一纵，如同驾风飞腾的神鹰仙鹤，风驰电掣一般，在那一片簌簌竹林的顶端，飞掠而去。
他的身法，不像萧王孙那样轻灵飘逸，但是速度绝对不慢上多少，也就是呼吸之间，就已经成了远天翠林间的一抹残影。
飘到这边院子里的竹叶落得更急了一阵，落满了归海一刀的头发与双肩。
他眼中还有血丝未褪，握着汗血宝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视线从萧王孙离去的方向往下，落在了刚才方云汉劈出来的那道刀痕上。
这道刀痕，不像是一般人挥刀劈出来的那种，类似于线型，狭长而平整的痕迹，而是显得很粗犷，甚至有些杂乱。
因为这道长长的痕迹，说是一条，其实凹陷中却有许多交相错杂的切割纹理，就像是以成百上千的小刀片，在地面上一段一段的割出来的模样。
又或者说，更像是把许多碎刀片镶嵌在车轮上，然后让车轮滚过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也有不少竹叶落在了这一道刀痕上方，形成了半遮半掩的景色。
归海一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粗喘的声音才渐渐消失。
他也不转身回屋，直接就在这泥地上盘膝坐了下来，双手托刀，手背搁在膝盖上，静静的观摩着那道刀痕。
上官海棠看归海一刀平静下来之后，心神稍安，这才有闲暇回忆起刚才萧王孙的异样反应。
那一道刀鸣的声音，像是在她脑海中反复的响起，让她回忆起了一些东西。
“那难道是……神兵共鸣？”
不知多少年前，曾流传过一个说法，说三大神兵都已经超脱了凡俗兵器的界限，具备自身的灵性。
而天怒霸道噬主，凌霜离尘脱俗，割鹿刀则傲然绝伦，宁可神物自晦，如同锈刀自断，不奉非主之人，某种程度上来说，三者都有唯我独尊的气韵。
所以，就像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三大神兵，彼此之间距离比较近的话，就有可能产生神兵共鸣的异象。
也有人说，要产生神兵共鸣，其实必须要使神兵由绝世高手持拿。
但无论如何，当年是有很多人相信这则传言的。
先帝晚年病入膏肓，连服了两颗天香豆蔻，虽然治愈了重病，却被太医诊断说只剩下一年寿命，他一边大肆搜寻第三颗天香豆蔻，一边就打起了传说中可以令人死而复生的凌霜剑的主意。
可是镜映湖三百里，湖底潜流汹涌，朝廷派出再多的人搜寻打捞，也不得其门而入，而如果要放干湖水的话，则不但劳民伤财，招惹民怨，也绝非一年能成。
于是宫中三次派人请帝王谷主以神兵共鸣之法，辅助探查凌霜剑的方位。
可是帝王谷主三次拒绝，声称神兵共鸣只是无稽之谈。
朝廷势力虽雄，也强迫不了帝王谷主这样的绝顶高手，先帝因时日无多，愈发执着，威逼利诱不成，则设法请托武林中众多德高望重的名宿，轮番赶赴帝王谷中劝说。
帝王谷主不胜其扰，去镜映湖走了一圈，最后果然没有出现神兵共鸣，此事便不了了之。
今天上官海棠见到割鹿刀自生异状，想起曾看过的相关记录，心中点隐约明白了什么。
——谁能证明当年帝王谷主带去镜映湖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割鹿刀？
不过今天割鹿刀匣中自鸣，倒是做不得假的。
上官海棠自言自语，低声道：“假如真是神兵共鸣的话，岂不是说，今日那凌霜剑就要重现人间了？”
……
凌霜剑到底会不会重现于人间，现在还在未定之天，但是，三大神兵中的另一把剑，却已经现身镜映湖上。
镜映湖常年微光粼粼，远远看去，宛若风平浪静，倒映青天的一面巨大圆镜。
因为风景宜人，所以经常有许多人泛舟于湖水之上，享受悠闲时光。有的是独身而来，有的是爱侣携伴同游，也有同窗好友，三五成群。
湖面广阔，一般最多也就二三十条小船在湖中游览，各条船上的人大多相隔甚远，彼此之间连五官都看不清晰，倒也绝不会显得逼仄拥挤。
此时，湖水西岸的岸边，又解下了一艘小船。
这艘船，长度仅有丈余，宽约一步，只能让一个人安然置身其中。
这船上也确实只有一个人，一个两鬓微白、铁冠束发的玄衣男子。
他没有带桨，只是手上提着一把宽刃宝剑，挺拔的立在船上，这艘小船就逆风而行，分开微波，划出浅浪，向着镜映湖深处漂去。
忽然，一直泛着深绿色微光的宽刃剑发出近似于小兽嚎叫的剑吟。
玄衣男子的身子似是轻晃了一下，脚下的小船动势，当即一止。
这是十分奇妙的一幕，船在水上，要使其停住，大多是需要顺势而为，绝没有说停就停的道理。
何况这船本来走的不慢，就算把同样的速度放在行于陆地的板车上，只怕也不是说停就能停住的。
可是玄衣男子只是脚下轻轻一碾，周遭的湖水就像是凝固了那么一瞬间。
湖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与男子的身体紧密连接起来，一同固若金汤，而那艘小船，就被夹在二者之间，立地定住。
这个男人就在已经稳定到不像是一艘船的船上转身，看向岸边。
翠绿竹林之中淡影漂移，一名黄衣老人骤然显现于岸边。
“萧王孙？”
玄衣男子好像有些失望，“原来与天怒共鸣的是割鹿刀吗？”
“果然是你。”萧王孙在岸边停步，隔着近百米的距离，打量着这一次没有蒙面的玄衣男子，“你的目的，果然是凌霜剑。”
玄衣男子微笑道：“我以为，以帝王谷主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猜到了我真正的目标。”
“不错，你第二次与我交手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萧王孙肩头一耸，背上的木匣就脱离肩背，旋转着来到身前，重重落地，他一手按在木匣顶端，道，“割鹿刀只有在萧家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出极尽的威力，而你功力之浑厚，几乎盖绝当代，又并不擅长刀法，根本无需觊觎此刀。”
“而以你的武功，这世上如果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去追求的话，也不脱两种，王图霸业，及……”
萧王孙加重语气，“死而复生！”
“你说的没错，我并不在乎割鹿刀，我只要神兵共鸣，寻得凌霜剑罢了。”
玄衣男子肯定了萧王孙的话，道，“可惜你们帝王谷的人实在太顽固，先帝想方设法，都不能让你们真心的利用割鹿刀寻出凌霜剑，我就只好强闯、强夺了。”
两人的声音并没有洪亮高扬，却可以清楚地传到对方身边。
萧王孙的一声长叹，也没有遗漏，他道：“你们不明白，虽然凌霜剑被传成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能的神剑。但我谷中先辈曾言，凌霜剑，实则也是一把魔剑。当年这把剑铸成于荧惑守心之年，一旦再度出世，必定会带来一阵腥风血雨，殃及万千无辜。”
“哼！所谓天数命运之说，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我还真没有料到，堂堂萧王孙，居然会信这些东西。”
玄衣男子畅快的笑了一声，举起手中天怒剑，“纵然如你所说，世上真的有所谓灾剑运数，难道凌霜剑，还能比我手中天怒更为凶煞？”
萧王孙眉宇凝然，注视着那把宽刃大剑，道：“天怒？一个月前你还一心夺取割鹿刀，居然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天怒剑？！”
玄衣男子自觉很快就可以一偿夙愿，心下欢欣，又自笑道：“正是。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
他说到这一段话的时候，不再收敛自己的声音，浑厚的功力裹挟着音波，在小船和岸边之间的水面上掀起了一片疾浪。
“如果真有天数，我得此剑，岂非正是天命所归？！”
雄浑的声音远远的传开，离此处约有百丈的一些小船，听得惊疑不定，但也知道可能是遇到江湖仇杀，胆小一些的，连忙将船转向滑向远处。
惊涛拍岸，浪如碎玉，雪白的浪花溅起一片水珠，打在木匣之上。
木匣之中时有时无的刀鸣，再度强盛起来。
刚才萧王孙穿林而过的时候，身法如烟如梦，不曾惊动林间栖息的一些雀鸟，而玄衣男子这一段话，却将林中鸟，全部惊起。
“双剑一刀，百年传说。今天居然都聚集在这镜映湖了吗？”
萧王孙气音悠长，背后群鸟飞天，手腕一拧，木匣张开，展露出其中一把光泽暗哑的长刀。
“十余年来，七次酣战，老夫此次离开帝王谷，赶往镜映湖，就是要先拿出凌霜剑，引你来生死一决，彻底了断此事。”
“现今三大神兵齐聚，比老夫所预想的更令人心潮澎湃。”
黄衣老人身体前倾，一步从岸边踏出，直接跨上了水面，宽大的袖子，在打开的木匣前一晃，割鹿刀，已然入手。
他脚踏之处，清波荡开，湖面平静，原本向岸边袭来的浪涛尽被推散。
萧王孙行于镜映湖上，如履平地，这一步步向前走的时候，那双靴子起落，鞋底竟然没有沾到半点水迹。
走向小船的过程中，他的神情依旧淡然，却能让人感觉到心情渐渐昂扬，语气孤高而清雅，战意隐隐。
“朱无视，这一回凌霜剑现世已成定局，你不会再逃了吧？”
萧王孙一口叫破真名，小船上的朱无视并没有意外之色。
铁胆神侯这些年里面，七次蒙面闯入帝王谷，他们战而论，论而战，互击互赏。
那区区一块破布，怎么可能还掩盖得了真正的身份。
只不过，知不知道真正的身份，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萧王孙不可能为了保住自家割鹿刀而向其他门派求援，揭露朱无视的行为，那是自贬身价，也是为其他正道门派带去祸端。
帝王谷主的战斗，本也不容他人插手。
“逃？”朱无视大笑道，“凌霜剑我势在必得，而萧兄你……”
“今日你的败亡会快的出乎意料啊。”
“一生一死而已，老夫求之不得。”
萧王孙也笑了起来，崖岸自高，脱略洒然的一笑。
一笑就是一刀。
贯穿剩余八十步距离的一刀。
天日高照，四野朗然，平湖之上，不有烟水云雾，只有湖水映天。
朱无视脚下一挑，身影腾空。
那艘小船嘭的一下斜飞起来，瞬间就脱离了水面，如同一道在半空中带起沉沉风吼的巨型弩箭，向那一道刀气贯射而去。
轰！
小船粉身碎骨。
那一大团炸散的碎屑上方，两道身影逆向相击，凌空碰撞。
“哈哈哈哈！两位老人家真是健朗，壮志未休，战心未已。”
朗笑乍起，震得整片竹林中枝叶乱舞，靠近岸边的那十余株青竹，竹节破裂，竹叶劲射，咻咻咻咻，钉入岸边中，刺入湖面水下。
一道身影，身后缀着成百上千道叶片，犹如一条狂龙飞越竹林，凌掠而至。
“不过今日，你们的对手，是我！”
半空中黑气狂飙，碎叶如刀，这一掌，把持刀持剑的两人都笼罩进去。

第226章 双绝有缺，凌霜一现
镜映湖上，那一条小船飞射出去跟刀气发生碰撞后。
前半部分是彻底炸碎成了巴掌大小的木板，后半部分虽然从中裂分，但分裂之后的两个部分，也各自还有簸箕大小。
这些大大小小的残骸从空中分散坠落，在水面上又掀起了一圈圈混乱的波澜，使位置远比小船炸散处更高的那团黑气，在起伏的水面上倒映出来扭曲怪诞、凶厉残怖的影像。
方云汉挥掌打出的这一团黑气十分浓郁，简直如同千百道丝绸在空中缠绕飞舞，齐声发出苍凉高远的尖啸。
每一道黑气之中还裹挟着星星点点、若隐若现的绿色碎叶。
普普通通的竹叶出现在这种情况下的时候，让人毫不怀疑其中任何一点碎绿，都具有洞穿岩石切割铁甲的可怖杀伤。
但是这足可以令数十名铁甲瞬间覆灭的一招，对于深陷黑气之中的两个人来说，却也算不得什么。
黑气的吞没，只是一个刹那的事情，在下一个刹那，就有明亮的紫霞在黑气之中撑开，带着巨石滚动，高楼倾倒似的力量，跟方云汉掌力之中最强的一点，硬碰硬的撞了一记。
另一端，则有清澈的刀光破切而出，持刀者的光芒还被黑气覆盖，看不分明，但是刀身上的清光却无法阻隔。
见刀不见人，那长刀清晰无比的做出了一个旋斩的动作，刀气无形，同时向两方迸发。
轰！！！
那一团乌云似的黑气被彻底撕裂，在四散的狂风下干脆利落的吹搅成烟，三条身影显出，各自从高空中崩退。
铁胆神侯内力卓然，他人还没有落下的时候，一片紫霞已经笼罩周围十余米的水面，使他可以从劲疾的退落之势，转为轻缓如羽的降落。
提剑踩水，幽沉无声，朱无视的目光先扫过同样以轻柔姿态落在水面上的萧王孙，而后看向方云汉。
他跟萧王孙之间，已经可以算是十几年的老友、宿敌，而对于这个看起来最多刚及弱冠之年的年轻人，也只在一眼之间，就已经从玄天乌金掌的武功特征，联想到其真实身份。
“原来是你。”朱无视微微颔首，“面对我们两个，你居然还敢声称以一敌二，着实胆略过人。不过，据我耳闻的你当日在紫禁城奉天殿中之狂态，今天有这样的表现，倒也并不让人意外。”
“但你出现在这里，却，让我很是有些意外。”
方云汉的目光，在分处两个方位，相互之间间隔也在五十步以上的两名老者身上转了一下，道，“本来，一个是我出京这条路上的目标，一个是我认为要在京城之会时，才会真正交手的劲敌，都在今日不期而遇，真有些令我措手不及。”
少年轻叹，“虽说还是兴奋，也喜的不那么水到渠成呀。”
朱无视听罢，面露微笑，笑得气度雍容，他站在水面上，与其他两人相隔甚远，且是平视，可仍是能在这一笑之中，笑出居高临下的意味。
“看来你还是过于自我，容易因一点不顺心的地方，就产生焦躁的情绪，做出反常的举止。”
仿若此处不是湖上战场，而是风气文华，文质彬彬的楼阁雅居之中，是长辈对年轻人、大权在握者对隐逸落拓者，正进行点评。他说道，“既视为目标与劲敌，该有足够重视，却因为心情上的少许落差，在我们两个尚未斗到两败俱伤之前就现身，口出狂言，孤身邀战，着实不智。”
“你所说的是你认为正确的做法，又何德何能要我去遵循？”
方云汉璨然一笑，道，“你们两个，一个身受重伤还未痊愈，一个根本不会用剑，却非要拿把阔剑在手里，都不能算是十全完美的状态。我要你们两个一起，反而正是对你们的尊重啊。”
“如果是那些无胆无志，逡巡不前的窥视者，我随手也就打发了，哪还会考虑要不要给他们相对的公平。”
朱无视双眼微合了些许，显得眼尾更是狭长，眼侧有笑纹浮现出来，笑意稍显沉凝。
其实，铁胆神侯精通八大派的多种绝学，其中也不乏有那么几门剑法，但是，他多年以来的武功修持，都是着重于内力的运化，发挥于指掌之间，确实没有深入的研究过那几门剑法。
方云汉只看他握剑的动作，挥剑的姿势，就知道，他那点剑法水准，在几乎超出了神剑诀范畴的剑手面前，跟不会用剑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铁胆神侯横剑身前，道：“你觉得这把剑反而成了我的掣肘？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天怒剑啊，很了不起吗？”方云汉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抬手一指铁胆神侯，又一指萧王孙，“既然你有天怒剑，他有割鹿刀，我也不好再单手空手以对，那就……”
叮！
一声刀吟，传遍远近，闯入正在对话的两人耳中。
萧王孙手中刀刃一振，轻淡道：“你们两个，废话太多了。”
这黄衣老人是在场三人之中，看起来外貌最苍老的一个，却居然是动手最利落的一个。
话音未落，他已经带着一声长刀破风似的嘶鸣声，越过数十步距离的水面，对着方云汉一刀斩下。
之所以先砍方云汉，没什么特别复杂的考量，就因为相比之下，他离得更近一点。
水面上映出了清光一闪的功夫里，两人就交手了一个回合，剧烈的碰撞声，震的这一片水面陡然下陷数尺，激烈的浪潮扩散。
刀气与掌力的碰撞，犹有余韵，回荡在此，宛若此处的风声也在回味着刚才那一招的过程。
那一刀是斜砍肩头，方云汉左掌一拍长刀侧面，震开刀刃，翻手切向萧王孙肚腹之间，萧王孙双手握刀，刀身一横，刀柄斜向右一挑，就撞在了方云汉掌心。
虽然接触的地方是刀柄，但是萧王孙出手的时候，浑身都被刀气所包裹，别说是刀柄的位置了，就算是一片衣角，都与刀刃无异。
方云汉凝练在掌心位置的黑气袅然，就跟割鹿刀气结结实实碰在一处。
脚下浪花暴散的时候，正是两股力量相持不下的短暂时刻。
拿了割鹿刀在手，萧王孙的刀法风格，就比之前在院落中那一次仓促的交手，显得鲜明了太多。
他现在所运使的刀气，其实并不是什么凌厉非常的东西，但却有一种近似于生命的厚重，同时具备精妙微小与广博浩大两种意味，就像是，最易被摧残的青草，连绵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触手就消融的白雪，覆盖出了雄壮非常的皑皑雪山。
割鹿刀，是春秋战国时铸剑名师徐夫人之嫡裔徐鲁子，耗尽毕生精力铸成，其名取意于“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这段话。
在铸造这把刀的人意愿之中，似乎是希望这把刀拥有纵横天下，宰割沙场的气数，争国而成霸业，但实际上，萧氏一族最近百余年来，却一直都是偏向于隐逸之士的做派。
一代代刀主与宝刀之间，心心相印，互相影响，到了萧王孙手中的时候，他已经把割鹿刀的刀法完全蜕变成了另一种刀境。
灵刀割鹿，飨赐草木，以此仁德，安宁山河。
萧王孙挥刀斩下的时候，不是那种锋利而单薄的切割，而更像是因为广袤而厚重，所以使得敌人、物体，都在这股厚重之下，不堪承受，轰然迫分。
但是他这刀柄一撞，并没有能够撞开方云汉的左手，更在顷刻间心生警兆，刀身顺心而动，猛然一竖。
当！
一团火光在刀身前炸开，熊熊烈焰虽然被护体刀气劈分向两边，但是那股热力，却几乎侵透了刀气的凭障，让萧王孙有一种火烧眉毛的炽热错觉。
割鹿刀刀身狭窄，萧王孙一眼可见，发出这一击的是一只拳头，一只裹满了绷带，正透发出赤焰流金光华的右拳。
隔着刀与拳，萧王孙苍眉一动，方云汉咧嘴一笑。
继而，双方的攻防拼斗一刹那间攀升到最白热化的阶段。
方云汉的招法声势，骤然间收敛、凝聚起来，他左手黑气曳尾，劈斩推击，右拳烈火暴卷，直贯竖砸，配合无间。
在萧王孙的方向看过去，就是黑气烈火搅作一团，形如火云横亘，披在那少年身上。
他每一刀斩去的时候，这乌烟火云缭绕的人形，几乎都在瞬间打出一拳两掌或劈出三掌一拳，四周烟火太浓，热力战意扰乱六感，根本分不清那是内力所聚，还是残影烟像，又或是实体轰至。
萧王孙先后只劈出了十五刀，刀身就被一股猛烈的刚焰拳力，从靠近护手的侧面处轰中。
他内伤未愈，当即手腕一麻，长刀的挥舞，出现了微不可察的一分减速，眼睛里就猛然映照出一团急速放大的暗红火光。
在之前十五刀里，充满生机的厚重刀气，纵横辟阖，一次次在斩向敌人的过程中，被阻碍、反砸回去，把完整的水面一次次从不同的方向切开，有时扬上半空的浪头，也会被横向的一刀斩断。
周围近百米的水面，眨眼间就变成了凹凸不平，汹涌无定的湍流险地。
因为刀气太急，时间太短，在这十几刀全都砍完了之后，实际还没有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那些大浪怒波，仍没来得及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在水面上制造的这片险恶绝地的罪魁祸首，就“轰！”的一声，以超越这些浪涛的速度，倒射出去。
萧王孙是站立倒射而去，竖在胸前的刀，剧烈振动，不断卸去刚才那一拳的力量。
刀客的身影远去，落回了岸上，怒浪呼啸拍岸。
方云汉的右手向天一扬，袖子里面，撒出了一大片正在燃烧的绷带碎片。
洁白的绷带在烈焰点缀之中，翩飞，流散。
扬起的右手降至身前，方云汉望着这只外表已经看不出伤势的手掌，满足的叹笑着，说完了之前那句话。
“你们有刀有剑，那我就……该用双手了！”
冲向岸边的浪涛，一波波的拍在岸上，而向镜映湖深处扩散过去的大浪，则在遇到铁胆神侯的时候，被压出了一个缺口。
浪花继续涌向远方，玄衣男子立于水面，屹然不动，只有眼中的神采焕变，流露出些许讶色。
他刚才看到方云汉跟萧王孙交手，身前横着的天怒剑垂至身侧，正要定晴看去，找一下他们两个战斗中的破绽，起料这一看……
这场战斗就已经胜负落定了？！
此时，方云汉转头遥遥看来，铁胆神侯心中一凛，左手探出，对着水面上一抓一翻。
朱无视左边约有十米的位置，忽的生出一个漩涡，接着，漩涡中心流水隆起，居然缓缓的升起一个巨大的水球。
这球体直径大约在五米左右，完全升上水面之后，简直如同一栋实心小屋，衬托得不远处的朱无视身形渺小。
这一幕，就像是一个婴儿，伸手举起了大象，单纯的大小对比就能予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江湖中隔空驭物的法门，往往是一流高手的专属，但是一般来说，这样的法门，也不过就是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操控刀剑一流的兵器，能够隔空驾驭百余斤重物的，都算罕见了。
而朱无视此时以乾坤大挪移神功驾驭流水，却操控了接近二十万斤的重物！
就算是乾坤大挪移的创始者复生，打破脑袋怕也想不到这门功夫能有这样的威力。
“来！”
铁胆神侯低声一喝，那偌大的水球，就被吸取到他身体前方。
他身影瞬动，那水球也就被他左手推动，对准了方云汉飞速冲撞过去。
这水球威势惊人，如果是一般习武之人在方云汉这个位置上，第一反应肯定是要闪避，但是真正绝顶高手相争的时候，连气势也要重视。
铁胆神侯算准了方云汉不会选择闪避，以免被先声夺人。
果不其然，他透过球体看到对面扭曲的影像中多出了一抹深黑的颜色，接着，就仿佛有一道霹雳炸响在球体的另一侧。
轰隆！
飞速推进的球体猛然一滞，在两侧的两股力量挤压之下，于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形，被压扁如一层疯狂抖动的薄幕，继而炸裂开来，化作大量的水箭，向两侧及水面以下爆发。
那些正在飞速逃离的水珠之间，两道人影逆向冲撞，两只手掌正在靠近。
铁胆神侯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左掌微微一转，掌心中的劲力，就化作了一团氤氲紫光。
两掌相击，寂然无声。
两方对冲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被铁胆神侯掌上的紫色光晕所吸取，方云汉掌上弥漫的黑气也在飞速的缩小，像是正被汲取一空。
这一掌的力量非同小可，铁胆神侯吸取之后，都能明显看到那一股黑气被磨去杀力，顺着左臂入体。
铁胆神侯好似已经预见了对面这个年轻人脸上，也将要流露出曾经被他吸干了功力的那些人一样，惊恐的表情。
但在这最后一缕黑气消散的时候，方云汉那只五指箕张的手掌，忽然一合。
就因为这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动作，四周激射的水花，脚下翻腾的浪头，陡然静了几分。
铁胆神侯掌上正在吸取的功力突然断绝，他神情一震，就望见方云汉双眼中各亮起一点金红色的光晕。
心灯不灭，人功一体，洗髓换血的本真元气，此刻全然内敛，就像远山上的灯火，可望而不可即，从来无可撼动。
“你也能抗我吸功大法？！”
“又有何难？”
咄！
铁胆神侯虽惊不乱，左手劲力化吞为吐，右手天怒剑斩裂空气，横扫而去。
但他站的太近，刚一动作，方云汉的左手已经化拳外摆，砸在天怒剑剑柄处，遏制了这一剑的攻势。
同时，方云汉右手一挥，隔开了吞吐内力的朱无视左掌，脚下抢步闯中宫，右臂屈起，一肘撞在朱无视胸口。
嘭！
朱无视双目怒睁，口中长啸一声，嘴角溢血的同时，胸口已有大量紫色光晕旋转汇聚，同时脚下轰轰踩水倒退。
他的轻功高明，原本登萍渡水，波澜不惊，而现在两步下去，几乎要踩出两条通向水面以下十余尺长度的空洞，借着这股狂猛的水流反震力量，务求以最快的速度后退。
吸功大法在朱无视身上，早就练到了不拘于手掌，甚至不拘于穴位接触的境界，如果他愿意的话，哪怕是指甲碰一下，都可以吸取对方的力量，此时以胸口化解杀力，当是易如反掌。
但是方云汉的这一肘撞过来，内力完全内敛，他是以内气充盈于筋骨之间，发出了这纯粹暴力的一击。
这是蛮横无比的实体轰击，不包含半点内力的渗透破坏。
纵然是出神入化的吸功大法，加上两步连踏如闪电般的狂退，也只是化解了其中五分力道。
“噗！”
朱无视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股血液中蕴含饱满的内力，几乎如同一道飞剑，一道紫红色虹光，射向追击而来的方云汉。
方云汉右手一拂，扯动着那股血液甩出，金色的内力驱散紫色霞光，使得这股血液在他掌中，凝成一把狭长刀形。
朱无视仍在后退，方云汉加速，二人的距离再度拉近，一刀挥去，撞上天怒剑刃。
朱无视低吼，刀剑对拼，血刀溃散，方云汉却抓住了天怒剑一滞之机，身体后仰，一脚踢在剑柄上。
天怒剑脱手飞出，破空射去。
“好！”
天怒剑脱手之后，朱无视却像是挣脱了一层束缚，全身紫光大放，昂然喝道，“难怪曹正淳临死的时候，还认为你该是我最大的阻碍，你确实值得！”
紫蓝色的豪芒从他发丝眉梢之间透出来，玄衣飞扬，身子浮空而起，霸烈并指点去。
他不再想着吞夺对方功力，也不必再留心着总是隐有异动的天怒剑，双手并发纯阳指，须臾间就跟方云汉拳掌对碰十余次，越战越是精神抖擞，竟然一挽颓势，不落下风。
断裂的肋骨和那一肘的内伤，在铁胆神侯将自己吸取了两百余人的功力，完全释放开来的时候，就变得无关紧要。
尤其是南少林那三个老和尚精修百年的少阳神功，佛门正宗，最是醇厚，甚至能在这种激战之中，使他伤势有所好转。
轰！轰！轰！轰！轰！
一道道对拼逸散的内力光芒砸在水面上。
两人身上的功力层层荡开，压的水浪阵阵，身子凌空，手上无数精妙招式拆解的过程中，反而越升越高，竟然好似可以短暂飞天，畅快搏杀。
“哈！”
方云汉手肘格住一记纯阳指，舒臂手刀斩去，大笑道，“我早就说了，这把剑对你来说，完全是阻碍。”
此刻，远处传来一声金鸣。
那把天怒剑居然飞到了岸边，跟萧王孙的割鹿刀发生了一记剧烈的交拼。
刀剑之上，光芒灼灼如焰，天怒剑又弹向湖面，深绿色的光芒陡然浓郁到难辨剑身具体形状。
而萧王孙手中的割鹿刀亦出现激烈到极点的振动，长鸣。
他背后的竹林间，落叶破散，一道炽红光华破土而出。
犹似一炷红烟，隐隐高过竹林。
湖面岸边，三人同有所感。
“剑气？！”
萧王孙转身一刀劈入地下。
他人刀犹如一体，刀气破开土石，身子也紧跟着投入其中。
湖面上空，铁胆神侯百窍功力汇聚，双臂袖子崩裂，一双手并指化掌，掌化拳，拳化爪，或如勾，或如锤，腾空转折之间，连换了八大门派一十七门拳掌指爪绝技，都只截取了其中最凌厉的一次杀招。
方云汉仅以拳掌，难抵这十七招绝杀连环，身子凭空退了数分，起手一刀，掌刀之外分化八道刀影，合共九道刀气，聚散归一，一斩破尽绝杀。
嗤！
前方一件玄色长袍，被方云汉凌空刀气劈成两半，散飞飘落。
铁胆神侯已经金蝉脱壳，施展八步赶蝉，八步凌空不落，直上了岸边，冲入竹林。
他背后那件红色内袍，也隐隐有一道破口，是刚才急求脱身的时候，被刀气所伤，有少许血迹渗出。
湖上，方云汉从空中坠落，一脚踩水，周围炸起六道水柱。
他身形迅移，从前方两道水柱之间穿过，追上岸边。

第227章 天意剑冢惜天意
竹林中的地面上，已多了一个刚好可供一人通行的坑洞。
萧王孙人刀如一，挺刀投入地下之后，势如破竹，导致这个坑洞正在不断变深。
数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坑洞底部的人停顿了一下，心中默默估量，凭他这一刀之力，辟土而入，大约已经深入地下三丈有余，身上的内力流转，换了口气后，刀尖旋转，身影再度向下钻行。
又向下两丈有余时，刀尖这才传来一层阻碍的力道，碰上了与一般土石截然不同的材质。
碰上了阻碍，却意味着剑气发出的地方已经近在眼前。
萧王孙心中一定，手上加推了一把力道，刀光涌动，破开阻碍，前方霎时一空，他连人带刀就落了下去。
嗒。
在跌落的过程中，萧王孙身子一扳，使双足向下，稳稳落地，举目望去，就看到了一座青砖为底，白石为墙，穹顶材质隐隐泛着金色的地下墓穴。
这地下的墓室颇为宽广，高达一丈有余，粗略一眼看过去，似乎能够容纳上百人。
而且此处虽然深藏地下，却应当有许多可以通风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过了上百年的光阴，墓室内的空气一如常态，没有半点异味。
墓室之中没有太多陪葬的东西，只有中心一座石台上，放着一口棺材，一块石碑，石碑旁边立了两座石兽。
那赤红色的剑光，就是从石碑右侧的那只石兽上透发出来的。
因剑气凌厉，那座兽形石雕的头部已经出现了许多裂缝，蔓延至全身，看起来岌岌可危，好似下一刻，内部浓郁的红光就会来一个大爆发，让这兽形石雕粉身碎骨。
到了这里，割鹿刀的鸣啸更加激奋，似乎与那兽形石雕中的红光相呼应，正隔空争锋。
萧王孙刀口向下一垂，内力流泻，安抚了一下割鹿刀，口中自语一声：“果然是天意剑冢，原来竟是在岸边地下。”
天意剑冢位于镜映湖底的传说，已经有上百年，不是没有人想过，也许这剑冢并非在湖底，而是在岸上。
可是如果仅以岸边而论的话，那么这范围就显得更加广阔。
况且这剑冢深藏于地下五丈有余，穹顶处材质殊异，坚逾金铁，纵然有人误打误撞，在此处动土，寻常情况下，也挖不出个究竟来。
他心里念头电转，现实中不过过去一刹那，已经纵身一步跨上石台，准备取出凌霜剑。
嘭！！
就在此时，墓室顶部又多了一个洞，碎石砸落的同时，一道紫色光芒绽放，莫大的吸力落在了散发红光的石雕之上，石雕底部被动摇，底座发出砰砰两声炸响之后，碎石迸溅，石雕斜飞出去。
呛！！！！
刀鸣陡升，之前在地面以上看似无色的刀光，在昏暗的墓室之中，显出了几分浅淡的彩色，萧王孙这一刀挥去，刀气后发而先至，击中了紫色光晕浮现的地方。
吸力顿消，石雕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的砸在地面石砖上。
底座受损的石雕摇晃了一下，才勉强立稳，本就布满裂纹的石兽头部在坠向地面与摇晃的过程中，彻底碎裂。
灰白的碎石剥落，露出了一把雕琢精美的剑柄，红光更盛了几分。
铁胆神侯与石雕几乎同时落地。
他手中还提着天怒剑。
这把剑原本被崩落向湖水之中，之前奔向岸边的时候，铁胆神侯与此剑擦身而过，就下意识的探手吸摄回来。
虽然之前跟方云汉交手，已经可以证明，天怒剑在手的时候，反而会限制朱无视的发挥，但是双剑一刀的传说，在此间大明流传百年，三大神兵的地位，在所有江湖人士心目中根深蒂固，即使是铁胆神侯这样的人物，也不是能轻言舍弃的。
而朱铁胆刚一落地，墓室顶上就破开了第三个洞。
烟尘飞散，黑气绕身，正是方云汉追了下来。
顶上的三个破洞里，各有阳光照入，剑光刀光又交相辉映，使这地下墓室里的亮度提升了不少。
方云汉的眼睛以远超寻常人的速度适应了光线的变化，一眼扫去，环顾四周，已经将整个墓室中的情况尽收于眼底。
他的视线，在棺材前那块石碑和余下的那一只完整的石兽上，停留了一下，若有所思。
铁胆神侯抓住了这一瞬时机，决然出手。
他隔空连劈了两掌，整个墓室都因为他这两个动作，轰然震动了两下。
这两股隔空掌力，仿佛两道紫色霞光汇聚而成的辉煌气柱，分别打向方云汉和萧王孙，其势如雷霆震怒，避无可避。
其余两人各自接下这一掌的时候，铁胆神侯已经闪身向前，一把拔起了凌霜剑。
凌霜剑身完全抽出的一刻，石雕彻底垮塌。
沉埋百年的神剑凌霜，终于现世。
这把剑和古朴霸气的天怒剑给人的形象观感截然不同，剑身上每一处都充满了精雕细琢的痕迹，莹白如玉的剑刃上红光灿灿。
“凌霜剑！凌霜剑终于到手了！”
铁胆神侯的心情，激动的难以言述，却在手掌握紧剑柄的那一瞬，脸色微变。
这把被称作神剑的凌霜，竟然在与朱无视的手掌接触时，发出一股宛若群蛇噬咬的力量，将铁胆神侯的功力吸扯成丝缕紫光，汇入剑身之中。
“怎么回事？这把剑怎么会如此邪性？”
这时，方云汉和萧王孙，已经破开了紫光掌力，即将攻来。
铁胆神侯无瑕细思，双剑交错，先架住了萧王孙劈来的一刀。
萧王孙的刀，随心所欲，一发急收，从双剑交叉点上缩回，瞬间改下劈为上挑，使两剑荡开，顺势刺向铁胆神侯心口。
剑刃被挑向两边，铁胆神侯索性将两只剑柄往中间一撞。
两剑分处左右，斜指向上，剑柄合于一处，夹住了割鹿刀。
方云汉从侧面袭来，一手抓向铁胆神侯左手手腕。
萧王孙也不愿意看到方云汉夺得凌霜剑，割鹿刀一扭，脱离剑柄钳制，划了个小巧弧度，斩向方云汉手掌。
方云汉的左手掌心一缩，手指妙到毫巅的钳住了割鹿刀的刀背，将刀刃的角度偏转，推动着这把长刀，切向铁胆神侯的左边臂膀。
铁胆神侯左手凌霜剑竖立，一格刀刃，右手天怒剑从左臂以下穿刺而来，直指方云汉肚腹。
方云汉右手向下一垂，五指扣住了天怒剑的剑脊。
三人目光交汇，内力交拼，眼神中狂热、坚定、欢欣，不一而足，黑气，紫霞，清辉，各自暴涨，一时间僵持不下。
铁胆神侯的吸功大法已经练得登峰造极，凌霜剑虽负奇能，也只是兵器中的顶峰之一，又怎么比得上武人中的顶峰之一。
在他有准备的时候，这剑根本无法继续吸食他的功力，反而被他压住了那股吞噬功力的灵性，用自身功力包裹整个剑身，只把这剑当做一块顽铁，用来跟其他两人对抗。
地砖层层破裂，三人立足的地方逐渐下陷。
这天意剑冢之中的每一件物品，其实都绝非世上随处可见的石材，顶部似混有陨铁，而地砖也更近似于某种金属熔制形成，破裂之后，一道道裂纹边缘露出的尖锐棱角，都泛着冷辉。
但是随着三种光芒混杂出来的气波，一层层持续荡开，那些破裂形成的尖锐处，竟然逐渐钝化下来，仿佛有了融化的迹象。
这个纵横进深数十步，可容百余人列队的墓穴，都开始颤动不休，那石台上的棺材微微移位，石兽、石碑，兀自抖动。
四面墙上，粉尘簌簌而落。
相持足足有半刻钟之后，铁胆神侯勉力开口：“我们继续僵持下去的话，今日只怕要被埋在这天意剑冢之中，以我之见，不如我们暂且罢手，到地面上去，再一论神剑归属。”
方云汉即刻答道：“五丈土石，重量确实可怕，但功夫练到这种程度，只凭这些泥土，难道还真能压死我们不成？神侯，你这借口不够用心啊。”
铁胆神侯面沉如水，双臂奋力一振，不再说话，只顾加摧功力。
这墓室顿时晃动的更加剧烈。
一侧萧王孙双唇微颤，脸色已苍白如纸。
他的割鹿刀，夹在方云汉的手掌和铁胆神侯所持的凌霜剑之间，必须同时抗衡两边压来的力量。
这两个人中，方云汉看起来年少，实则功力深厚得像是下过几百年的苦功，又或者是有数位绝顶高手曾为他灌顶传功，内力刚猛无俦的同时，偏又绵绵不绝。
而铁胆神侯，也不知道这一月之间又吸取了谁的功力，不但伤势痊愈，甚至比从前七次交锋之间更有精进，底力雄浑难测。
反观他本人，在内力方面本就不如这两个人，月前又身负重创，内力根基，远未复原，此时奇经八脉都疼痛欲裂，已有些坚持不住了。
心知已到了生死关头，萧王孙双眸一垂，颌下长须松散微动，很低很柔，柔到如同天垂雨丝般吐了口气。
又似春烟杨柳沉醉于暖风中似的，吸了口气。
一旁铁胆神侯见了萧王孙这副姿态，双眉立刻一耸，眼中瞳孔好似又缩小了几分，专神如针尖一点，显然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甚至，比之前被方云汉一肘正中胸口的时候显得更加紧张。
方云汉见他异状，好奇侧目。
就在他两人一专神，一侧目之际，萧王孙身上，就发生了一种让方云汉几乎要质疑自己眼睛的场面。
萧王孙的身体包括他身上那件衣服，都像忽然间失去了实质的存在，化作了一片云烟，一抹光影，猛然拉伸缩小，一下子投入了割鹿刀刀身之中。
就眼前一花，萧王孙整个人就没了，只剩一柄悬空割鹿刀！
方云汉双目圆睁，惊喝一声：“你这、真就人刀合一？！”
这幅场景，根本就不像是武侠世界会出现的情况，倒像是方云汉前世看的那些仙侠电影中的特效。
但是那虚假的特效，跟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令听觉、触觉，甚至嗅觉、味觉，六感甚而六感之外都同受震撼的这一幕比起来。
又怎么能够阐述得出其万分之一的玄奇？
萧王孙消失不见，割鹿刀则猛然变大，瞬间化作长达七尺的巨型刀身，而等比例扩大的刀刃，令方云汉左手轻易被挣脱。
七尺割鹿刀一转，铁胆神侯早有准备，双剑并举挡了一记，整个人都被劈飞出去，把那整堵墙砸的深深凹陷下去。
朱无视内力何其博大，但是萧王孙人刀合一之后，这股刀气精纯到根本不讲道理的程度。
他七闯帝王谷，前四次的时候，是各自被破招，才两败俱伤。而后来的三次，都是被这种状态下的萧王孙一刀重创，不得不远遁谷外。
而此次，面对这七尺割鹿刀的人，不止朱无视一个。
在朱无视被劈飞的时候，方云汉也绝险后仰，护体真气被利刀裁纸一般切开，喉间被锐风划出一道血痕，才避过了第一刀。
“好刀，这才刺激啊！”
他一退之后，清俊面上当即现出一道厉笑，战意如狂，左手掌刀，右手剑指，对着飞空旋斩的七尺神刀击出。
那身形快到影影绰绰，一道道剑指、刀掌的残影，在四处划散的黑气烟痕之中，浮现于墓室的多个角落，地面上轰轰轰轰多出一个个陷坑，都是方云汉爆发式移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天刀神剑，刀剑变式！
七尺割鹿刀无人驾驭，却犹如被神所御，跟方云汉杀得满室刀痕，石棺也被斩碎。
铁胆神侯背贴墙壁，望见眼前这一幕，手掌一拧，将手上的两把剑往后一投，全刺入他背后的石墙之中。
接着，朱无视沉雄一喝，转身双臂齐推。
一大片紫色霞光霎时间倾泻而出，上抵墓顶，下斥砖石，宛如滔天巨浪，轰然拍出。
这堵墙壁厚达半尺，墙后都是土石，但是在朱无视连环重掌击碎了这面墙壁，贯穿了那五尺厚土之后，土石的另一侧，真正的大浪狂啸而来。
这里是地下五丈，镜映湖畔。
满空中刀剑残影一敛，一道流星也似的剑指贯击而来。
铁胆神侯反手一指，毕生功力所聚纯阳指力与剑指一碰。
轰！
那已经被打穿的墙壁撕裂的更加严重。
残影一顿，去势受挫，现出原身，方云汉脚下立定，手指颤了一下，只见大浪扑面而来，铁胆神侯手提双剑，倒射入滚滚浊浪之中，欣喜大笑的面容被浊水掩去，只余一声。
“后会有期！”
轰隆隆隆……
湖水倒灌冲刷，大自然的威力，在顷刻间毁掉了整个天意剑冢。
割鹿刀破土而出，七尺刀身在竹林间一旋，一分为二，化为一人一刀。
萧王孙单刀驻地，口中呕血不止。
在他背后，几个坑洞之中湖水喷涌，浪花如同喷泉，溅射得四周青竹上到处都是。
几个泉眼之间的地面猛然开裂，塌陷，形成了一方浑浊的小池塘。
萧王孙回头看去，只见方云汉一手提着石碑，一手拖着石兽，从池间跃出。
那是天意剑冢之中的另一只石兽，在刚才的打斗之中，也被方云汉掌风扫中，被割鹿刀刀气压过，石质早已浮酥。
方云汉跃上地面之后，随手把那石雕一抛，石兽触地即碎，其中发出一声清吟。
碎石落尽，一把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宝剑插在竹林中。
方云汉甩了一下袖子上沾到的泥水，望向镜映湖。
地下浊水翻涌，岸边湖面上浪花涌动，铁胆神侯已经不知从何处潜走。
他刚才那一声后会有期，真是无比心满意足，虽然今日不分胜负，他却像是已经荣获大胜，攫取了最高的战果。
可惜，他只带走了“一把”凌霜剑。

第228章 我所愿者
浑浊的池塘中，水流滚动不息，但在把下方的空缺彻底填满之后，湖水已不再上涨。
方云汉刚才还在下面的时候，以内力撑开湖水，身上其他地方没有沾染半点水气，但是因将双臂探出去拿起石碑和石兽，袖子的边缘，却是沾到了不少斑斑点点的泥水痕迹。
少年拧着眉，垂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袖子，默默运功震散水渍，蒸干衣袖。
刚才这里几处湖水井喷，本身又处于岸边竹林间，已经弥漫着极其潮湿的水汽，等到热力从方云汉身上透发出来之后，他身前就凝出了一缕缕白雾，冷热气流的交互，自然形成几道长风，从竹林之间扫向湖面。
萧王孙见那雾气在风中稀疏、拉伸，在眼前飘过，并指于自己腰腹之间封了几处穴位之后，终于暂时压下了喉间上涌的血液，轻咳了几声。
他伤重至此，走也走不得，索性不走，倒是有暇细看那把立在竹林间的宝剑。
这把剑，除了剑身上散发的光芒颜色不同之外，其余各处都跟刚才朱无视带走的那把凌霜剑一模一样。
萧王孙低声道：“凌霜剑有两把？”
“凌霜剑，有心剑魔剑之分。”
方云汉的袖子已经彻底干爽起来，看着却仍有些昏黄，跟这件衣服其他部位的衣料颜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脸上还有些不愉，口中解释道，“所谓魔剑注死，心剑注生。”
“魔剑剑气强盛，剑柄会吸收触碰者的功力，但如果得到此剑承认，则无论何种根基的人，持拿魔剑，都可以在本身功力基础上，提升两成内力，剑气一线，所向披靡。”
“心剑正气通灵，才真正有起死回生之效。假如保有全尸，血肉未腐，则只要令其握持心剑，不久之后就能够生机重续。”
“原来如此。”萧王孙明白过来，“魔剑桀骜，对割鹿刀和天怒剑的共鸣反应也更加激烈，散发出强盛剑气，而心剑韬光养晦，仍然深藏石雕之内。我们先入为主，只看到了魔剑，就不曾想到还有第二把。咳……”
他咳嗽了两声，摇头道，“看来铁胆神侯这次还是错失一手，终究不能救醒他想救的人。”
方云汉哼笑一声，说道：“如果他想救的那个人，最后真的是被他救活的话，那才是上天跟他们开的一个恶意的玩笑。”
萧王孙撑着刀，勉强站起。他伤势重到难以站立，可是一旦站起，单薄的身子仍如此处千百棵青竹修然，傲骨不减。
“凌霜剑的详情，铁胆神侯想救的那个人，都该是没有几个人知道的隐秘。”他直面方云汉，道，“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人，却好像对这些东西知之甚详？”
“我所知道的东西，大约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方云汉望着这个老头，道，“世界那么大，知道的不少，不知道的更多。就像我根本没有想到，你的割鹿刀，居然真的能够施展出那种样子的‘人刀合一’。”
“我也是近几年才能达到这种境界，且还不能持久。”萧王孙抬起割鹿刀，“不过生死之间，或许老夫还能再使一次。”
方云汉看着他将刀尖指向自己，伸出一根手指推开，说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王孙困惑道：“你，不打了吗？”
“为什么要打？”方云汉低头，甩动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袖子，说道，“我一向尊老爱幼，谦和礼让，怎么好欺负一个气息奄奄的老爷子呢？有这个空闲，不如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
萧王孙沉默了。
难道说，刚才在地下墓室里打老头，还打得那么兴奋的人，不是你吗？
“啊，对了，老兄。”
方云汉双手一拍，笑道，“我看你伤的这么重，身边又没有家人照顾。不如这样吧，跟我回去。每天你只要负责改改刀谱，我就给你供应三餐，一直养到你伤好为止，保证荤素搭配，待遇从优，怎么样？”
嚓！
萧王孙又把割鹿刀撑在了地上，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找个东西支撑才能缓一缓，他更觉得自己的脑子也需要缓一缓。
良久，他道：“改刀谱？”
“是啊，你不是想让归海一刀视你为仇人吗？但就他现在这个状态，憋到死也不可能有找你报仇的能力，说不定憋着憋着就心理变态了。为了下一代的健康成长，咱们去帮他把阿鼻道三刀修改一下。”
方云汉双眸明亮，笑的灿烂，轻轻拍着自己双掌，像是很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快乐，“让他以后拿着你修改出来的刀法来跟你对砍，岂不是更有意思？”
萧王孙默然。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只觉得，那些风媒组织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实在是太浅，太浅……太浅了……
……
半个时辰之后，换了身素净深蓝色外袍的方云汉，回到了归海一刀家的院子里。
“你要我学他的刀法，然后再去寻他报仇？”
归海一刀沉着的复述了一下。他双眼藏着深深的恨怒，注视着萧王孙，但并没有轻举妄动。
方云汉没有废话，仅是一句：“只有这样，你才有报仇的可能。”
归海一刀还坐在院子里的地上，听完这话，不曾多言，又低头去琢磨地上的刀痕。
他衣服纯黑，本来不算白的皮肤，在衣物的映衬之下，要显得白皙不少，尤其是压着膝上刀身的那两只手。
这样的他，垂下头去之后，就像是一座已褪去了人类的软弱，坚硬而无声的雕像，像是已经与这院子里的水井，落叶，树影，阳光，相伴了漫长的时光。
方云汉察觉他好像回到了近似初次见面的状态，有些讶异，多看了他一眼。
护龙山庄的四大密探虽然各有偏重，但是，天、地、玄三者，都是经过了全套的密探培训的，在隐忍情绪这一点上，可以说都有经过足够的磨练。
只不过，最近归海一刀先遭大败，之后所遇到的事情，又都是跟他心目中最看重的父仇相关，所以才会屡次情绪失控。
如今在外力的强制介入之下，他不曾修炼雄霸天下，反而有足够的时间沉淀心绪了。
萧王孙看见归海一刀的表现，不自觉的捋了一把胡须，转过头来，问道：“刀谱何在？”
“在这里。”
屋子里传来少女的嗓音，黄雪梅捧着那一卷白绢走出门来。
她走到方云汉身边，把刀谱递过去之后，微微低头，轻轻嗅了一下，没有从方云汉身上闻到血腥味，这才有点放心。
小姑娘刚才留在这里的那段时间里，已经从上官海棠那儿，了解到萧王孙的名气、事迹，刚才看到萧王孙胸口全是血迹，而方云汉又换了一身衣裳，就担心自己家师父也伤得不轻。
方云汉不曾在意黄雪梅的小动作，把刀谱抛给萧王孙，说道：“以你的刀法造诣，即使是重伤的状况下，也不至于会被刀谱影响心性吧？”
“阿鼻道三刀。”
萧王孙展开刀谱，语气中有些追忆往昔的感慨，说道，“其实，老夫当年看过这门刀法。我与归海百炼第三次交手的时候就交换刀招，随后他就提到了阿鼻道三刀。”
“只是这门刀法，必须深仇大恨才能入门，且比雄霸天下更险，然而我们两个的人生，都算顺风顺水，他练雄霸天下已经是强行为之，哪里积得起更浓厚的恨意？”
萧王孙的声音渐渐微弱，精神开始专注于眼前的刀谱。
虽说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遍，但是那时候的眼界见识跟现在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而且那时，他其实是抱着一种警惕、排斥的心态去看这门入魔之刀的，自然没有现在这般从容细致。
方云汉没有打扰他，转而看向上官海棠那边。
凌霜心剑和那块石碑，被带回来之后都是直接放在马车旁边。
那把剑就算是无人触碰的时候，直接插在地上，也一直散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剑身的材质在这种光芒的映照下，越来越像是白玉打磨而成。
“那就是凌霜剑吗？”
上官海棠并非剑客，也没有什么称霸天下的雄心，即使是三大神兵之一放在面前，也就是好奇了一会儿，倒是旁边那块石碑上，隐约间有许多细小的字迹，她就靠近了几步去看。
那石碑上字迹微小，石碑的一面就刻下了数千字，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人形图案，那些图案，有的看起来是指法，有的又是掌法，还有的则是剑法。
见识广博的上官海棠只看了其中几个图形，就已经察觉这些招式的外形，风格迥异，有时候上下图形之间，甚至南辕北辙，看不出有任何联系。
使人疑心这是不是留下石碑的人，胡乱弄了一些零散招式，故意误导后来者。
她皱了皱眉就将注意力放在那些文字上，碑上右起第一列，仅有五个字，也正是这套武功的名字。
“天意四象诀？是百年前那位凌霜剑主的成名绝学？”
回忆起这一点，上官海棠连忙退后两步。
天意四象诀，虽然最近一次是在凌霜剑主手上显露神威，但其实，按照护龙山庄所搜集到的记载，这门武功，最早在六百年前已有显迹，来历莫名，甚至有传言，是一代奇人得天所授。
而是寻常武学也就罢了，如这等心法招法样样俱全的绝世神功，岂容旁人多加窥伺？
然而，她才一退开就察觉方云汉已经站在她身侧，且开口道：“退后做什么？想看就看看清楚啊。”
上官海棠偏过头来，提醒道：“这是天意四象诀。”
方云汉满不在乎地说道：“左右不过是埋在地底下上百年的几行字罢了，不必如此拘束，你如果能看出什么来，大可以跟着练一练。”
上官海棠听罢这话，忽然发觉自己心中竟然没有太多惊讶的情绪。
毕竟与方云汉之前干过的那些事情比起来，与旁人分享一门神功，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
倒不如说，在她内心深处，方云汉会说出这番话来，才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上官海棠思考了片刻，仍旧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别看了。”
方云汉：“嗯？”
上官海棠解释道：“你身上功力气机圆融，不动手的时候，神韵分毫不漏，想必是练过的武功，都已经达到出神入化，进无可进的层次，自然心有余裕，可以涉猎更多。而我师门心法远未大成，若是贪多，只怕反而分薄了心力。”
方云汉大摇其头，道：“世上有博而不精者，未闻有不博而精者。天下武学本来都是一家，只要不是明显相克的，都可以互为参照，共谋进展。真正分薄了你心力的，不是不同的武功，而是武功之外的事物。”
“说的好！”
萧王孙卷起了刀谱，闻言赞了一声，也向上官海棠说道，“其实，在武学，或者在武学以外的其他学问里面，有一个道理是通行不悖的，在前进的过程中见到了一样新的事物，未必就要全盘接受，且否定自我原来的根基。”
“只要善于见其长处，哪怕是一万字的神功图谱之中，你只觉得有十个字与你所想，不谋而合，或能发你深省，那你只学这十个字，也不枉了。”
说着说着，萧王孙叹息道，“江湖中懂这个道理的人，实则不少，却苦于找不到真正可借鉴的东西，各门各派对自家秘籍严防死守，有时候哪怕是一页残谱，无意间流泄出去，也要大肆追索。”
上官海棠说道：“各家武功，大多都是历代先辈心血凝结，看到宝贵，亦是人之常情。”
“正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也从未苛求。”萧王孙萧索道，“只是，一个个都故步自封，又怎么才能有进步？”
帝王谷虽然神秘，但历代帝王谷传人年轻的时候，也会在江湖中走动，只不过多以化名、易容。
很多人觉得帝王谷主闭门造车就有神功成就，是家族天赋，可又有谁知道，神功固然是有，但是这些神功能够练成，有时还是要依托于人生的磨炼。
萧王孙对于武功的态度，其实要比绝大多数江湖中人开明的多。
这些年，铁胆神侯七闯帝王谷，明知彼此为敌，萧王孙有时候还是会与他共同探讨，他的性格，从中已可见一斑。
他道：“你看百年前，是何等武学盛世，其后数十年，江湖时局渐稳，各大门派又有了足够的底气来死守自家秘传，武学繁荣的程度不进反退。正是不懂交流，不愿分享的原因。”
“终究是人与人之间无法相互信任。”上官海棠心中也有所感触，道，“若真是武学交流，谁能保证各家给出的秘籍价值一致，谁又能说清自家获得的进步会比对方更多，人总是不肯吃亏的。”
这年纪轻轻的女子，在护龙山庄的培养下长大，却从来是满腹忧思，少见吐露，“不止江湖，朝堂之中也是一样。东厂当道，蒙蔽皇上，忠良之士往往都成了吃亏的一方，时间长了，又哪里还有忠良。”
“想不到你们两个年纪差这么多，倒还挺聊得来的。”
方云汉笑了一声，“但是你们两个也都有一样的缺点，既然心里想要改变，又何必优柔容情，顾虑太多。”
萧王孙并不赞同：“如果做事全无顾虑，肆意妄为，那稍有不慎，就会沦为魔头狂枭。”
上官海棠初时只是不语，却忽然心中一震，脱口而出道：“一个月后的京城之会……”
她紧盯着方云汉，像是要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一个答案。
方云汉微笑道：“你想问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呢？”
上官海棠怔了怔，视线低落下来。
“任何人想要做的事情，都需要自己去做，我早就说过，你该以自我为主，不要总是把自己的追求寄托在别人身上。”
方云汉的话语中并无斥责之意，反而显得很是柔和清澈，轻笑道，“我到这里来，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萧王孙若有所思：“那你想做什么？”
“我？”方云汉低下头，摸了摸身边黄雪梅柔软温暖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活的……热烈一些。”
“就先从这江湖开始。”
天上日光正媚，上官海棠垂手沉思。
成是非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堆纸笔，本来坐在桌前，此时听到了外面的话，莫名的抬头发起呆来。
归海一刀已经看完了那道刀痕，转头看去。
黄雪梅觉得今天本来就有些热，师父的手掌更暖，就借着仰头乖巧看过去的动作，悄悄避开了方云汉的摸头。
萧王孙抬头看天，无声轻笑，笑得很浅，很不易察觉。
他在日光竹风下想：老夫已老，但是这些孩子，会把这段话记很久吧。
……
今昼已然过半，距离京城那场约定，还有月余。

第229章 京城的变化
“距离约定的那一天，只剩下三日了。”
护龙山庄之内传出一声长叹。
段天涯站在往日铁胆神侯处理事务的大殿之中，心中忧虑重重。
他返回京城，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当日黄风峡一战留下的伤势好了不少，心思却是一日一日的愈显沉重。
最近这段时日，接到圣旨的各大门派高手，陆续赶到了京城，段天涯他们就按照皇帝的意思，把这些人全都安排在护龙山庄中。
护龙山庄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不知几许，而平时常在内部活动的人员并不多，有许多空房，安排入住的话，本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而那些存放在山庄库房内的秘密卷宗，也早就已经转移到地下秘窟之中，几乎可称万无一失，亦不必担心某些武林中人，心怀不轨，借机生乱。
然而，等那些人都来了之后，段天涯才发现，光是想要妥当的安排这些人的食宿，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武林中人有关系近的，就有关系远的，齐聚于此的各派高手之间，有的或许还有私仇，这些人是万万不能住的太近，要避免他们多次见面。
另有，各派都看重自家面子，所谓高手更不能免俗，招待不同客人，以哪些品次的茶点、碗碟，给他们安排的住宿之所，方位如何，风景如何，是否配得上他们的身份，这些也都要考虑。
原本主管这方面事物的上官海棠被带走，这些事情自然就全都落到了段天涯一个人身上。
他忙得焦头烂额之余，总不免回忆起从前上官海棠待人接物时，游刃有余的姿态，心中不由得更多了几许感佩。
只是，除了这些琐事之外，还有两件事情，才是最让段天涯挂心的。
第一，是闭关不出的铁胆神侯。
按照铁胆神侯闭关之前的姿态，他应该是对自己的伤势能复原一事，抱有极大的把握，可是段天涯当日从黄风峡归来之后，屡次去求见，闭关的密室之中都全无回应。
仆人每天送过去的食物和饮水，也从来没有被动过。
高手闭关的状态下，两个月不影不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只言片语的回答都没有，却不禁让人忧心，他是不是伤势恶化。
到了最近两天，约定之期将至，段天涯甚至动了强闯密室的念头，谁料，竟有自称三十六天罡的一组密探，拿着铁胆神侯的令牌，坚持不许段天涯进入。
这一组密探，身份是可以查证到的，但是在此之前，连段天涯都没有真正跟他们见过面。他们的出现，让段天涯对密室内的情况更加担忧，却也无可奈何。
第二件事，则是跟东厂有关。
东厂督主曹正淳，之前忽然失去行踪，疑似秘密出京，不久之后，居然在南少林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曹正淳到他们那里做客时，被一伙凶徒行刺，不但曹正淳当场身亡，连几个妙字辈的高僧也全数殒命。
曹正淳主掌东厂多年，麾下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一死，各地的东厂党羽收到消息之后，立刻就有异动。
其中有不少试图跟铁胆神侯一系的人联络，择机投靠过来。
又有原就亲近于铁胆神侯一系的人，要趁机打压对手。
这些人哪里能够理解得了，当天下武林高手齐聚于此，京城的情况到底会有多么凶险。
他们只知道抓住一切机会攻诘对手，非要彼此争斗，那段天涯身为护龙山庄如今的代表，又不能置之不理，心中到底有多么纷乱，外人实在难以体会。
“报。”一个探子来到门外，“昆仑派的人到了。”
“哦？”
段天涯回过神来，立刻出门相迎。他出了大殿，步下广场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远方正门外的那几个人。
昆仑派这次只来了三个人，都做道士打扮，为首的一人，气质犹如松柏，年约五十左右，鹤发童颜，应该就是昆仑派这一代的掌门人，苦柏道人。
他身后的两人，相对来说较年轻一些，大约三十岁上下，但是衣裳有些陈旧，风尘仆仆。
段天涯一走出了正门，就先行礼说道：“苦柏道长远道而来，在下段天涯，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苦柏道人语气微有不善，淡淡的道了两声：“不敢。既然是圣上的旨意，贫道一介草民，怎敢有所不满，又谈何海涵？”
段天涯见对面三人眉宇之间都有躁郁之色，心中也是无奈。
皇帝发给各方的圣旨，是由护龙山庄草拟，综合所请之人的身份背景，性格习惯，很有针对性，有的许以名禄，有的隐含威胁，有的则允以重利。
但这些圣旨中，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时限。
无论是哪家哪派的人，接了旨，都要在规定的时限之前赶到。
如果是那些住的近一些的人也就罢了，而那些住的远的，就比如说昆仑派所在的地方，群山绵延，地势险峻，光是护龙山庄这边，不计人力、资源损耗，把圣旨送过去，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之后昆仑派的人再动身，就算沿途驿站都已经得到命令，让他们一日之内，可以换乘多匹快马，日夜兼程之下，也实在是太过劳累。
若非是一流高手功底深厚，寻常人这么折腾一回，只怕要歇上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恢复元气，甚至可能要累出一场大病。
不过，待段天涯温言赔礼，笑谈几句之后，苦柏道人也没有揪着这点不放，这一点不愉快就算是揭过去了。
其实身为昆仑派掌门，这老道士也是有苦自知。
如果是那些江湖散人倒还罢了，身负绝艺，一人逍遥，真要是受了太多拘束，大不了一走了之。
而，如名列八大门派的昆仑派这样，家大业大，需要顾虑的太多，反而越是不好把自家跟朝廷之间的关系，弄的太过僵硬。
朝廷给其他各方高手送去的圣旨之中，还要用一些心思，而给八大门派发去的圣旨，其中全是许以虚名，没有多少实利，也正是拿捏住了这些门派的弱点。
段天涯将昆仑派的三人引入护龙山庄之后，安排在正西方的一处院子，那种也有普通准备好热水，让他们可以先去沐浴，扫除疲惫。
现在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在房间里，自然已有热腾腾的饭菜准备好。
把昆仑派的人安顿下来之后，段天涯也就准备去吃午饭，可走到半路的时候，就听到青城派的院落中，传出了一声叱骂。
一个仆人跌跌撞撞的退出来，被段天涯扶住，问道：“怎么回事？”
“那几位贵客说，菜不够辣。”那个仆人脸上还有一些不忿，道，“他们昨日说要吃辣，小人特地报给了厨房那边，今天给他们送的那些菜，我闻着都辣的慌，他们非说不辣，还怪我糊弄他们。”
段天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因为时间限制，各大门派的寻常弟子，也受不住那么激烈的赶路方式，所以各派除了圣旨中点名的那些高手外，最多只有一两名精英随行。
青城派一共来了五人，此时都在桌旁，坐在主位上的，是个长须老者，手掌有蒲扇一般大小，正是青城派掌门旭山道长。
段天涯向旭山道长点头致意，说道：“侍者无知，不知各位前辈的口味，请再稍等片刻。”
说完，他转头对那名仆人说道，“你去通知厨房，依照刚才的分量，再加三倍的辣椒，尽快做好了送来。”
“三倍？”那仆从惊的瞪大了眼睛，心想，那还是人能吃得下的东西吗？这武林高手莫不都是铁胃铜舌？
段天涯摇头：“不必多言，去吧。”
巴蜀之地湿气重，辣椒暖身除湿，从海外传入不久，就成了那片地方的百姓最爱的佐料，青城派的这些人平时饮食中，无辣不欢，京城这些人以为辣的难以下咽的程度，对他们而言也才是恰到好处。
仆从匆匆去了，段天涯正要走进那片院落，再跟青城派的人闲话几句，就听一声高喝从广场上传来。
他听出那是有人争斗出招的时候吐气发声，连忙转身奔入广场。
广场上有六面大旗挥舞，段天涯赶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人，从几面大旗之间飘出，笑道：“苏鹏海，你们天龙帮黑白通吃，横行霸道惯了，可善本大师是五台山上出家人，鲜少与人结怨，你怎么连他也不放过。”
那六面大旗一定，显出五道身影。其中四个黑衣人各持一面旗帜，而居中之人，双手各自挑着一杆大旗，鹰目高鼻，黑帽罩顶，气质险恶。
他冷笑着，手中大旗指向青年人右侧的老和尚，道：“正是这个老贼秃太与人为善了，前年有十三个不长眼的小子刺杀我，被我杀了七个，另外六个就被这路过的老和尚救走。今年，那六个人又重出江湖，学的乖了，不来找我，却毁了我三处分舵。你说，我是不是该跟他算个账。”
广场上这三方人，各有来历。
那个老和尚是五台山的善本大师，虽然练了一身高明的武功，却更爱钻研佛法、医术，很少与江湖人往来，他的名声，未在武林中传扬多广，这一回却也被召来。
而那舞动旗帜的一方，是近几年兴起的邪道门派天龙帮，帮主苏鹏海武功不凡，野心不小，为人心狠手辣，已经吞并了南方不少小的帮派，有称雄于南方绿林的势头。
至于护住善本大师的，则是京城长风镖局的少局主郭旭。
当日方云汉在紫禁城中，说的是要天下高手共聚，可不止局限于正道八派。
皇帝也担忧光凭八大门派斗不过他，所以，接到圣旨的，除了正道门派之外，还有许多邪道中的高手，甚至是一些原本被通缉的大盗、凶徒，只要行踪不脱护龙山庄掌控的，全在邀请之列。
段天涯原本是担心这些邪道高手，会跟正道中一些脾气火暴的名宿有冲突，考虑到镖局行当常与绿林打交道，善本大师佛法深厚，慈悲为怀，应该会相安无事，就把这三方安排在相近的院落，哪知道才过了半天，他们就打起来了。
其实护龙山庄里，或许早有善本大师和苏鹏海结怨的情报，可是除了上官海棠，其他密探哪有那个脑力，去一一记牢，平常只有真正遇到，才会想到去翻找。
段天涯之前安排的时候，却是疏忽了。
场中，苏鹏海咄咄逼人，郭旭却是笑容不改，道：“你要寻仇，不该在护龙山庄内动手，更不该在现在这个时候，不如耐耐性子，等朝廷召集各方共参的这件大事过去之后，如果你还有这样的兴致，那也不必善本大师出手，我就可以奉陪到底。”
“郭少侠说的好。”
这里的打斗声惊动了不少人，广场四周，已经有数十名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在观望。
其中，点苍派掌门梁君武和苏鹏海有旧怨，当即开口赞同郭旭的话，又讽笑道，“只可惜，郭少侠识得大局，苏帮主却未必会感念你这片苦心，依我看来，真要顾全大局，只怕要先将苏帮主逐出，甚至擒下，才能避免他再闹出事端，误了大事。”
“哦？”苏鹏海转向了点苍派那边，“皇帝下旨请我们来，人家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先开口，你点苍派是想帮皇帝做主了？”
梁君武寸步不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在此，你还想血口喷人，混淆视听？”
“阿弥陀佛。”
嵩山少林的了空方丈开口了。
这个老和尚貌不惊人，但是嵩山少林，已是上千年的武林泰斗，他既然代表少林来到这里，任何一句话，旁人都不能轻忽，无论周围是正道还是邪道，场面都为之一静。
“诸位，朝廷究竟为何要召集我们来到京城，圣旨之中虽然没有明说，想必各家也有消息渠道，心中早就有所猜测。”
了空方丈声音平缓，直接点破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如果真如我们所预想的，不久之后，这京城中就要迎来一番大战，此时还不安心静修，养精蓄锐的话，到时候岂不是自讨苦吃？”
苏鹏海虽然行事嚣张，但是听了这话，又看见广场边上那越聚越多的一众高手中，不乏有人点头赞同，心中不由一凛。
他手上一抖，大旗旗面卷起，如同两根长棍，交叉负在身后，哈哈大笑道：“我今天就给嵩山少林这个面子，让你们多活一段时间。”
“都散了吧。”
苏鹏海说完，就要转身回到自己院子里。
就在这时，广场南面，一身鹅黄色道袍的武当掌门青松道长，忽然开口，说道：“今日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何不干脆说得更明了一些？”
那老道人一双眼睛明如宝珠，炯炯有神，隔着大半个广场，看向段天涯，道，“刚好，护龙山庄的主事人也在，还请阁下不吝赐教，言明圣旨之中所说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苏鹏海停步，有些意料不到的转头看去。他本来以为，各大门派间关于那件大事都只是点到即止，这种默契，应该会保持到朝廷方面主动派人来提。
少林方丈低颂一声佛号，不曾多言，可这态度，就已是赞同。
随着武当掌门的这句话，段天涯顿时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注过来。
他眼神微异，环顾四周。
这个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有三百多个，刚赶到的昆仑派门人也都出来了。
他一眼扫去，发现圣旨中所邀请的人，几乎已经到齐。
少林，武当，昆仑，峨眉，青城，华山，崆峒，点苍，八大门派俱在。
镖局行当里的高手，三十六省绿林豪雄中的枭杰，武林世家的家主，亦正亦邪的独行客，居于山野间的高僧隐士，但凡武学臻至一流，在江湖上有过些痕迹，还在大明疆土之内的，也差不多都已请到。
难怪少林武当会选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段天涯沉吟片刻，走到这广场正中，先抱拳向四周行礼，才道：“这件事情，本来预定是后天，由东厂之人，锦衣卫指挥使，直承皇上旨意，与在下共同向各位说明。但是既然各位都隐有猜测，时机已至，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朝廷召集天下高手齐聚京城，是要请你们诸位一起出手，擒拿一个无法无天，举世难寻的狂悖之徒。”
青松道长问道：“可是那曾在东南一带现身，斩杀了东南联盟前任盟主，又在月前，于黄风峡与东瀛高手一战的……方云汉？”
段天涯点头道：“就是他。”
峨眉派的绝尘师太问道：“就他一人？”
段天涯肯定道：“不错。”
点苍派掌门梁君武目露奇色：“不是要我们协助朝廷通缉搜捕此人，而是要我们在场三百多人，一拥而上，斗他一个？”
段天涯道：“对。”
全场鸦雀无声。
如苏鹏海等邪道之人，都流露出冷笑的神情。华山掌门等江湖耆老，都面沉如铁。就算是一些号称已经隐退江湖的独行高手，这是面上的神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少顷，旭山道长轻喝一声：“居然真是为了区区一个人，就要如此劳师动众，召集天下高手，朝廷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旭山道长是川西武林中的领袖人物，青城派的鹤唳九霄神功和摧心掌，在他手上的威力，远超青城历代先人，这样的人物，自然傲气非常。
而他这几句话，也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纵横江湖多年的英杰，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能把武功练到一流高手的地步，又有谁不是身负豪壮之心，拥有斗不倒的自信。
由朝廷牵头，让他们所有人去围攻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让他们难以接受了。
之前各大门派中消息灵通的人，虽猜到这场聚会跟方云汉有关，但也没有直接往这个方向上想。
他们心中，优先浮现的第一种想法，是方云汉冒犯天威，甚至可能辱及后宫，所以朝廷要他们发动门下势力，动用三教九流的人脉关系，形成真正的天罗地网，尽快搜捕此人。
第二种想法，则是方云汉此人代表了一个野心滔天的强绝组织，已在京城中造成危害。这才要各方共参，将之拔除。
第三种想法，是觉得方云汉掌握某种奇异手法或毒物，对皇帝造成了什么危害，才要众人过来，寻求解救之法。
现在段天涯点明了目的，所有人心中盘旋衡量的想法都被打碎，只剩下一种荒诞的感觉。
就在场面冷下去的时候，郭旭忽地说道：“也未必就是小题大做了，各位，莫非忘了当年的大魔头古三通吗？”
八大门派的人脸上神色又是一变。
苏鹏海则冷笑道：“什么古三通，号称是连败了一百零七高手，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阴损手段，最后不还是被铁胆神侯一个人打败了吗？”
梁君武凉凉说道：“当年那一百零七人的尸身，事后都曾查验，全是死于内力耗尽，或死穴受到重击，其中并无毒物或机关陷阱的痕迹。”
苏鹏海谑笑两声，又要出口无状，却被一声佛号打断。
“阿弥陀佛。”
嵩山少林一共来了三个老和尚，其中了凡的佛法修为最低，定力最差，此时不禁开口说道，“那古三通，着实是魔王降世般的人物，苏施主年轻，不曾见过他当年的威风。”
“不过，当年八大门派去的虽是门中高手，也并非都是绝顶高手，如果当初敝寺派去太湖的，是我师兄弟三人，或许结局就有不同。”
了凡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开口。
有的说：“古三通一人挑战八派，去的多是与他岁数相仿的，这二十年来，口口相传，将他吹捧的太过了。”
有的称：“如果当时铁胆神侯的约战晚些，我们掌门、长老出手，也未必就拿不下那古三通。”
郭旭听着这些人的话，暗自摇头。
这些人所说的话，固然有些许是实情，但更多的，只是因为横在八大门派心头数十年的那道耻辱被提及，激起了逆反的心理，恨不得将那些能够一人敌一派的事迹全都抹去，好让人知道八大门派地位永固。
他在这一片纷杂之中，转向段天涯，道：“对了，京城有铁胆神侯在，莫非也制不住那方云汉吗？”
“义父之前对付天幽帮，受伤不轻，闭关至今，而那方云汉当初留言，说两个月后就会再来，距今只剩下三天。”
段天涯抬高声音，喊了几句，等众人暂且安静下来，方诚恳抱拳，道，“诸位，请听我一言，绝非是护龙山庄轻看了各位的实力，实在是那方云汉高深莫测。”
“说来惭愧，他两次将我击败，每次都只用一招，就连东厂督主曹正淳当初与他交手，都没能逼得他双手齐出，就被打得吐血。”
“而且近来，还有一则消息传至。”
段天涯说到这里，咽喉之间默默运起内力，力求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深深震入众人心中，打消他们心里的轻视。同时，他招了招手，便有仆从去取了一幅画卷。
“自黄风峡一战之后，方云汉还曾在镜映湖畔与人激战，当时在场似有数人，因为时间短暂，战况激烈，身份没有能够全部查证，但最后，跟着方云汉离开的那个人，身份已经可以肯定……”
唰！
段天涯身边的仆从将画卷张开，那是护龙山庄的探子画下来的，那一战过后的场景——
竹林间，墨发寒眸的少年人立在一剑一碑之间，他身前，手提宝刀的黄衣老人抚胸而立，面色苍白，摇摇欲坠，衣襟上满是鲜血。
段天涯一指那黄衣老人。
“那是帝王谷主，萧王孙。”
护龙山庄的广场上，三百余人再次寂然无声。
割鹿刀的百年传说，从无败绩。
齐聚于此的江湖高手们，或许有很多人错过了当年惊艳一时的不败顽童古三通，有很多人不曾想过去挑衅身为当朝皇叔的铁胆神侯。
但他们之中，至少有一半的人，在数十年间尝试过去挑战割鹿刀的神话。
而在这一半之中，又有一半，是未见刀，未见人，已落败。
其余的，也绝口不提帝王谷中到底如何。
于是，当这幅画卷展开，他们看着这幅画，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把刀，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三百余人中，纵有些想说话的，也被这氛围压得出不了声。
全场只有两处微动。
青松掌门身后，那像是久病不愈的苍髯老者，忽而昂首，有一个刹那间，病气全消。
少林方丈左侧，一直不曾开口的了结大师双掌合十，低眉善目。
一场谈话之中的两次沉默，意味已经截然不同。

第230章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光阴一去如流电，日升月落又新天。
刚立下约定的时候，觉得时间还算宽裕，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又会觉得这两个月的时间，就像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夜未眠的皇帝，早早的来到了奉天殿前。
本来曹正淳成为东厂督主之后，宫里的防御要责也都被他包揽把持着，他死了之后，如今常护卫在皇帝身边的，就成了在他离开京城之前大力举荐的洛菊生。
这位三十六省的文武状元，不但按摩的手法独到，其实也很有些才干。
更关键的是，他对皇帝表现的一直很忠心，在曹正淳死了之后，这忠心就更纯正了。
因为皇帝直接把锦衣卫的调度职权交给了他。
在东方日出之际，早从一身白衣，迫不及待的换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官服的洛菊生，急匆匆的赶到奉天殿前，向皇帝禀报。
“锦衣卫已经在京城之外，距城门五十里，三十里，二十里，十里，五里处，都布下了人手，一旦发现疑似那方云汉的车马，立刻呼喊相告，告诉他天下高手全都聚集在护龙山庄，并指引他护龙山庄所在。”
“嗯。”
皇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盯着刚升起的太阳出神片刻，等到眼睛感觉酸痛时，他才回过神来。
眨眼缓解了那种酸楚之后，皇帝停顿了一会儿，转过头来时，已经是一副傻子都能看出来的赞赏神情。
他看着洛菊生，道：“洛爱卿，朕吩咐给你的事情，你总是能够完成得很快，对比从前那些人，你若不是比他们更用心，那就是比他们更有能力，很好！”
“看来从前没有一个确切的官位在身，实在是太委屈你了，就算是现在的职位，或许仍有些大材小用。”
洛菊生大喜，连忙说道：“都是皇上英明神武，微臣只需听令行事，所费的心力，不值一提。”
皇帝淡淡说道：“不要妄自菲薄，朕说你未来不会止步于此，你就有这个能力。”
“是，是。”洛菊生连声，答应下来，为表忠心，又道，“只是锦衣卫派出了这些人手之后，防守起来就不算严密了，今天竟然要有大事发生，是不是再调集禁军？”
“如果那人真要再闯一次紫禁城，所谓的禁军，能发挥什么作用吗？”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禁军的刀枪弓弩对他而言，跟扑面的和风细雨怕也没什么区别，当初曹正淳和段天涯他们拦不住，今日给你兵马，你就能拦住了？”
洛菊生知道自己一时得意忘形，说错了话，脊背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道：“如果那狂徒真敢再闯宫禁，微臣纵使不敌，也誓死不退。”
“誓死？”皇帝脸色深沉的盯着洛菊生看了一会，对方只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皇帝看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心里本该是理所当然的尊贵高傲，却不由自主的将心思偏到了其他地方。
这洛菊生也是堂堂男儿，一方高手，可是他在九五之尊面前的表现，莫说是跟方云汉、铁胆神侯相比了，就算是比口口声声自称老奴的曹正淳，其内里的骨气，也差的太远。
这人当然是人才，却不是大才。
可惜，真正是大才的，他这皇帝也没办法去摆布。
年轻的皇帝想着那几个人，心中既感到忌惮、痛恨，可在那最深的仇恨底下，还藏着一丝瞒不过自己的欣羡。
两个月的时间，他日日夜夜的回想着那一日，终于想明白了那人为什么会对皇帝的位置不感兴趣了。
你掌握天子权柄又如何，我却掌握你的生死。
那是比他一直以来最忌惮的皇叔更放肆，更狂傲，也更霸道的人物。
如此，到底是谁该羡慕谁？
“你不用担心太多，他这次来京城，就只是为了那些武林中人罢了。”
皇帝心里的念头很多，但他那无知昏君的样子伪装了多年，收敛这些念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样的权柄离他太远，也不该是他的道路，但他现在能够触及的东西，就该收回、握紧。
所以他又拍了拍洛菊生的肩膀，以示亲近、信重，安抚这忐忑的下臣，并问道，“护龙山庄那边，那些江湖人士怎么样？”
“因为段天涯提前点明了这次召集他们过来的原因，这三天以来，他们都在静心准备。”
洛菊生半辈子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能见到那样的盛况，他想着当时去探看的情况，说道，“微臣去看过了，那里实在是高手如云，那个人再是狂妄强横，今日若是去了，应当也要陷在那里。”
皇帝并无太多表示，只道：“希望如此吧。”
奉天殿前的日晷，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指针的影子开始变向。
京城之外五十里，两辆马车渐渐靠近。
其实就算是多了一个萧王孙，原本的一辆马车也能够把这些人全都装下，但是，总不那么宽敞舒适了，所以这次出发返回京城的时候，方云汉另买了一辆马车，让那三个密探坐前面那辆。
确切的说，是成是非和上官海棠坐在车厢里，而归海一刀在驾车。
到了城外五十里的时候，几个等在路边的锦衣卫认出来后面那辆马车，立刻放声高喊。
只是他们喊了几声之后，才发现，那两辆马车并不是直奔城门的方向，而早就有所准备，正是沿着前往护龙山庄的路线奔行。
后面的那辆马车中，萧王孙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叫喊声，开口说道：“还真是被你算准了。”
“最普通的合理推测而已，任何人，只要肯想一想，就能明白。”方云汉随口应答。
他还坐在那个靠左边窗户的位置，神态极其放松，天魔琴横放在他膝盖上，一手轻按，这副样子，全然不像是要赴一场天下高手汇聚的战约，而像是哪里无所事事的公子哥要出门闲游。
萧王孙看着那张琴，道：“这一个月，你练了琴，参透了天意四象诀，还跟我一起修改了阿鼻道三刀，化为极烈之刀。假如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世上竟有人天赋高绝至斯。”
“我说这一个月里，我的天赋其实还一直在提升，你信吗？”
方云汉笑言一句，微微摇头，说道，“其实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在武学方面，真正的天纵奇才，还大有人在。”
萧王孙看他神情不像是在说假话，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几分疑思，却不曾追问，道：“你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把阿鼻道三刀改成那个样子，天赋比你更高的人，我实在无法想象，还是别庸人自扰了。”
“阿鼻道三刀，不也是顺着你的思路在修改吗？”
方云汉指出，“你以帝王谷刀法的沉重孤冷，取代极端的恨意，我用天刀作骨，强催原本入魔之刀的锋芒，以三者相互砥砺，冲撞出足够炽烈的刀劲。”
“如此一来，如果归海一刀以后领悟不到几许天刀之明锐，就不可能拥有找你报仇的能力，而如果他能练成修改过后的极烈之刀，自然会有足够的心智斩破迷茫，看出那段仇恨的真相。”
方云汉双手轻拍，“你可真是计算得明明白白。”
“后期的修改是在你手上，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
萧王孙看着方云汉拍手之后又去随意挑动琴弦的模样，不禁道，“你今天好像格外兴奋，有这么值得期待吗？”
方云汉反问：“正邪两道，各派高手，齐聚于京城，等我去给他们一一战下，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值得我期待？”
“老夫是觉得，你期待的不只是他们。”萧王孙掐着自己胡须的末端，道，“你是不是还觉得，等到了京城之后，就可以再见到朱无视，这次痛痛快快的分个胜负？”
“也有这个原因。”
方云汉并没有否认，“多姿多彩的各派高手值得期待，一个强劲的对手，更值得期待。”
他叹了口气，道，“可惜古三通死的早了些，而你又一伤再伤，伤及根基，萧家人用不了凌霜心剑，恐怕要一年半载才能调养好。不然的话，这对手还能再多两个。”
听到他的回答，萧王孙面色不动，只语气中带了些许笑意，呵了一声，道：“那你那个更大的期待，只怕要落空了。”
“你是觉得他会逃跑？”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面，有时方云汉也会跟萧王孙闲聊，知道过去铁胆神侯七闯帝王谷，屡次退走的事情，此时却不以为意。
“在帝王谷，在镜映湖畔，跟在京城中是不一样的。在京城，他是当朝皇叔，天下第一高手，皇室威严的捍卫者，朝野间正道的顶峰。那样的他，即使可以败，也绝不能逃，更不能是在面对我的时候逃跑。”
萧王孙摇摇头，道：“老夫不是说他会逃，而是说，他根本不在京城。你那两天不是提到过吗？他想救的人，这些年来应该是放在天山雪岭的洞窟之中。”
方云汉想了想，道：“他的功力，几乎已经到了用之不竭的境地，运使轻功赶路，一个月的时间，应该也足够他赶到天山，验证那把剑并无起死回生之效，然后再赶回京城了。”
萧王孙又道：“但他如果坚信那把剑可以令人复苏，认为只是时间不够，就有可能一直等下去。”
方云汉还是觉得不至于，道：“铁胆神侯总不失为一代枭雄，在他心中，就算那挚爱之人非常重要，也不代表多年积累下来的名望，就可以弃之不顾。”
“如果他真的坚信那把剑可以令人复活，那么也有可能在一试不成之后，先返回京城，跟我打完这一场，再回去尝试。”
方云汉背部往后一靠，笑道，“他该有能活过这一战的自信吧。”
萧王孙思索片刻，说道：“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吧。”
方云汉自无不可，道：“赌什么？”
“就赌铁胆神侯。如果这一战中，朱铁胆在场的话，那就算我输，老夫就为你驾车一年。”
这个赌注，在某个方面来说也是很沉重了，萧王孙继续说道，“如果铁胆神侯，到时候不在场的话，那就算你输，你在这一战之中，就要尽量少杀人。”
虽然方云汉觉得自己都不会在这个世界再待上一年，但赌一赌朱无视这种人的志气情爱，却有些意思。
他应允道：“可以。可我还是想听一听，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朱无视会拼着名望毁于一旦的下场，在天山浪费很长的时间？难道你们的几次对战之中，他还曾经跟你提到过他有多深爱那个人吗？”
“这倒不是，是老夫自己看出来的。”
萧王孙正色道，“他七闯帝王谷的过程中，不但功力、招法愈发的精纯娴熟，心中的执着也是越来越深。”
黄衣老人气质孤冷，此时，却展露着沧桑而温润的智慧，似乎也有一段复杂的过去。
“老夫不知道当初他对那个女人的爱意到底有多少，但是，我可以肯定，每当他在我这里挫败一次，每当他受一次伤，每当他为了拯救那个女人做一次付出，他就会觉得自己更爱她一分。”
“岁月会消磨寻常的爱意，但却只会助长偏执者的执着。”
萧王孙的语调渐渐变的悠远，“爱情可能抵消不了他的贪婪，但是执着，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达到了会超越他野心的程度。”
“执着和爱？”
方云汉沉静了一下，晃了晃头，“真是麻烦的东西，这世上，果然还是胜负最直白。”
车厢里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萧王孙掀起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的景色正在飞快的倒退。
“距离护龙山庄应该只有六七里了。”
“哦？”方云汉闻言，抬眼看向旁边的黄雪梅，道，“小丫头，准备好了吗？”
今天上车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黄雪梅，睁开了眼睛，捏了一下自己的袖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方云汉一拨琴弦，腰背挺起来，开口吐出了一句话。
六里之外的护龙山庄广场上，来自大江南北，三山五岳的三百多名当世一流高手，各占座椅，形成近似半月的形状，面朝着护龙山庄正门的方向等待。
忽然，一道朗啸滚滚而来。
“东南联盟的烈火祖师，你先站出来吧！”
“东南联盟的烈火祖师，你先站出来吧……”
“东南联盟的烈火祖师……”
一声之后，回音不绝，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越来越响亮。
护龙山庄里的那些寻常密探，都情不自禁的想要捂住耳朵。
在场众人之中，有数十个豁然起身，四下观望，其余人有的看向正门的方向。
只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找到准确的方位，护龙山庄的正门外也没有见到人影。
峨眉派掌门绝尘师太，猛然惊喝一声：“千里传音大法？！”
有人疑问：“千里传音？”
青松掌门身边的病弱老者，双目一睁，精光四射，铿锵有力，一语惊动众人。
“那人，此刻至少还在五里之外！”
敌人身在五里之外，众人身侧，却已震耳欲聋，那一道传音，似乎把这广阔的场地，上万平方米地面上的微尘都掀起细小的振荡。

第231章 天魔不奏第一斩
所谓的千里传音大法，跟传音入密非常相似，都是用内力将声音约束的技巧。
运使千里传音大法时，身边的人一般不会听到这句话是说了什么，要等内力将声音送到特定的位置，才会骤然爆发，在那片区域形成重重叠叠的回音，同时具有让听众辨认不出发声方位的特点。
不过，千里传音这四个字，实际上是非常夸大的说法，就好像江湖中一些三流的高手，会给自己的武功起名叫做开山拳、斩龙刀，武功的真实效果跟名字简直是天壤之别。
练过千里传音的人，能把自己的声音传到一里之外再爆发的，就已经非常罕见。
然而一般的江湖汉子，练过两手内功的，随便扯开嗓子喊一喊，都能够把声音传到两三里之外，倒反而比运用千里传音的人传得更远了。
所以千里传音的名头，远不如少林的狮吼功、峨眉的天音镇魔曲那样威名远播。
可今天，身在这护龙山庄广场上的人，耳不见其影，却完全被这声音所笼罩，上下八方，无处退避的时候，终于体会到了传音大法的魅力。
好在，那只是“一”句话，等到回音渐渐低落下来，众人才冷静了一些，注意到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烈火祖师，东南联盟那个？”
坐在边角处的一些人心思未定，就看到一身红袍红发的烈火祖师已经从他们之间站了起来。
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烈火祖师的气色还是比从前弱了几分，好像少了一股精气神，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他拄着自己新打造的铁杖站起来的时候，耳畔余音未绝，脑海里回想着当初东南山下客栈之中，那少年如探囊取物一般斩杀东方白的景象。
那个时候，烈火祖师就知道，江湖上很快又要升起一颗耀眼的星辰，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才区区两个月的时间，那人居然已经威凌天子，召天下高手于一堂。
这哪里是什么冉冉升起的璀璨星辰？根本是白虹贯日，千年罕见的大凶之象。
烈火祖师顿了顿铁杖，心中已没有一点生还的希望。
但是，他如今就是整个东南联盟的招牌，别人都在这样的场合点了他的名，他也绝对不能畏缩不前。
世上九成九的江湖中人，一闯出了名堂来，脸面有时就要比性命更重要了。
他昂首挺胸，大跨步向前。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烈火祖师的身影，从广场边角处移向前方。
在他们这个座次阵列最前方的，差不多都是八大门派的人，烈火祖师最后就站在少林武当两派掌门前方，约二十步的位置。
护龙山庄里的风声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一道传音已经彻底止息，众人终于看到了出现在正门大道尽头的马车。
那马车共有两辆，前头的一辆，似乎是负责引路的，所以那辆车在踏上了这条笔直的大道之后，就开始偏移方向，与后面的那条马车错开了路线。
最后那前面的一辆马车速度减缓，停在了正门一侧，而后面那辆马车直冲入护龙山庄，抵至广场，才在马车里传出的一声琴音压制下，骤然减速。
拉车的两匹马长声嘶鸣，车轮子缓了下来，最后所停留的位置，与烈火祖师相隔也不过十步左右。
众人皆知，那马车中应该就是那个强迫皇帝把他们全部召集过来的人，三百多人或站或坐，视线参差之间，全数凝聚在那一面车帘上。
此时，段天涯领着护龙山庄其余人等，都站在广场之外。
以他自己的想法，身为邀请者，怎么也该与这些江湖前辈并肩作战。
可现在这护龙山庄之中，御前五品带刀侍卫和天字第一号密探的双重身份下，段天涯就代表着朝廷的立场，而按照皇帝的叮嘱，只要方云汉不流露并实行再次冲撞皇宫的意图，哪怕他说出再多大逆不道的话，护龙山庄的人也万万不要妄动，以免弄巧成拙，真正惹怒了他。
有当时在场的人，暗中觉得皇帝是过分软弱了，被当日那一次闯宫吓破了胆，却也符合一直以来被随意蒙蔽摆弄，只晓得贪图宫中小小享受的无知天子形象。
只有段天涯深觉皇帝展露出令他陌生而隐有畏惧的心性。
他现在不能亲自参战，目光在马车上转了一圈之后，又游移于人群之中，最后落在嵩山少林三位了字辈大师身后。
那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落拓老人，背还有些佝偻着，也正举目凝望着马车。
微风起处，车帘微晃。
烈火祖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力一顿手中铁杖，地下石砖顿时碎裂三分。
他似乎从这破碎的砖石中找到了几分自信，提起一口真气，朗声道：“方云汉，我们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你既然请人到此，又点我出来，何必再故弄玄虚，假作神秘，要想杀我，就出来吧！”
车帘一侧露出了一只纤白幼嫩的手掌，掀起了车帘，露出了娇若桃花的少女面孔。
黄雪梅弯腰出来，从马车上跳下。
她落地的时候，声音有点闷，但不算沉重，垂到脚踝处的裙摆一扫，气流吹动，地上荡起了一点尘埃。
在场的人都是一方高手，眼力高明，有一部分人甚至只从小姑娘这一跳之间，就能够估摸出她的轻功水平、内力的根底如何。
得出的结论，是这小姑娘气息醇厚，修炼的应该是上乘武功，可惜本身的内力水准还是不入流。
不夸张的说，这广场上任何一个人走出来，跺跺脚就能叫她跌跪下来，随手一翻就能把她拍飞十步之外。
然而，在这小姑娘出来之后，车帘已经再次垂下，看这意思，似乎就是要让这少女独自去面对烈火祖师。
人群间立刻传出了几处细碎低声的议论。
烈火祖师也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情绪猛的翻涌起来。
可以暂时逃过一劫的庆幸和被蔑视到极点，近乎于当众羞辱的愤怒，交杂在一起，使他内力混然勃发，衣衫猎猎，红发飞舞，向着马车叱道：“你什么意思？你居然真要让这黄家的小丫头来与我一战？！”
“不是来与你一战，而是来杀你。”
少女的声音如黄莺婉转，稳稳的接过了烈火祖师的这句话。
她面色宁静，声调也沉静，明明身材单薄，身高才抵到大仇人烈火祖师的胸口，这般一步步走过来，竟然有一种远超这种年龄该有的坚毅不拔。
今天，天魔琴就抱在她怀里，却寂寂无声，就连那八根琴弦在光线底下，都显得冷固如冰。
琴身更仿佛受尽了天地间风吹雨打的一块奇石，为她今日的坚执，添上了一抹无人能够忽视的沉黯色彩。
护龙山庄的山门外，三大密探都已经离了马车，注视这边，看到黄雪梅的动作，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忧虑的神色。
烈火祖师看了看那向他步步迫近的少女，又看了看垂下车帘的马车，气极反笑。
“好，他既然不在乎，那老夫我今天就真正送你去见你那九泉之下的父母！”
他将顿入地下的铁杖一拔，带动了几块碎石翻滚，露出了地上一个小洞。
人群中，也有些宅心仁厚的，见对面不过是个武功低微的小姑娘，虽然是跟今日的大敌一道前来，却也不愿意看她就这么小小年纪葬送了大好性命。
有那么少数几个，手中已经暗自扣了些暗器，运起了指力，准备在生死关头救她一命。
然而，不论是好心坏心，又或是一派期待，想看这小姑娘被铁杖打碎脑袋的残暴恶徒，没有人觉得黄雪梅能在烈火祖师面前走过一招的。
“死吧。”
烈火祖师一铁杖向着黄雪梅的头顶扫去。
他有十足的把握战胜这个小丫头，但是出招的时候，还是十分谨慎，一半的心力放在那马车上，一半的心力放在天魔琴上。
虽然三大神兵才是世间兵器的顶峰，但是在烈火祖师的见识之中，天魔琴这件宝物，也已经是惊心动魄，形神俱亡的大杀器。
这天魔琴更是黄家的传家宝，难保那黄冬会不会给黄雪梅留下了什么秘技。
这老家伙眼神一低，就见到那天魔琴动了。
‘果然！’
烈火祖师心中暗叫一声，‘她果然是用天魔琴来做殊死一搏。’
黄雪梅双手一抬，天魔琴随着移动，然后……
飞了起来！
没错。
她把天魔琴给扔了。
她把这父母死保的至宝给扔了出去！
就像是扔一块烂瓦片，扔一个破砖头，绝没有半分的留恋。
当日那从断崖落入流水，漂流了数十里，都死死抱着琴匣，在昏迷之中都不肯放开半点的少女，今天把这件宝贝扔出去，把这万分精致修美的天魔琴，扔向那粗鲁野蛮暴力的铁杖的时候，竟连一个惋惜的眼神都没有。
烈火祖师错愕一眼，那铁杖已狠狠的砸上了天魔琴的一端，引发一声诤然鸣动。
特殊琴弦的振动，把铁杖上饱含的内力全部返还回去，烈火老祖的身体猛然往后一仰。
但天魔琴无人把持，原本平抛出去的琴身被击中之后，也失去平衡，翻转，竖着砸向地面。
早有准备的黄雪梅，在扔出天魔琴的那一刻，就伏低身体，向右倾斜猛扑，恰好避开了坠落的天魔琴。
更于向右前方扑出的过程中，捏袖一斩。
袖子里裂出一道刀光。
烈火祖师怒喝，急把铁杖向下一压。
黄雪梅是左手持刀，再向右疾扑，与烈火祖师错身时，自下而上的一斩。
所以位于烈火祖师后方的人，有不少也能看到她这一刀前半部分的动作。
这一刀实在是巧妙，不但角度巧妙，刀路巧妙，运劲的手法更巧妙，可是所有目睹了这一刀裂开衣袖的人，第一想法并不是觉得巧妙，而是脑子里头猛然跳出了一个念头，情不自禁的惊叹一声。
“好纯熟的一刀！”
这一刀实在是太熟练了。
熟练到了就像是孩童触碰到烛火的时候，那一缩手的动作，又像是狸猫被踩到了尾巴，那一瞬间的炸毛。
还像是飞鸟中箭的那一声哀鸣，战马失蹄的那一下翻滚，婴儿初见天日的一声啼哭。
充满了危险，惊悚，悲伤，却又纯粹、迅捷、凶猛到甩脱了这些情绪。
仇恨还没有跟上，斩断仇恨的刀刃已经落在了仇人身上。
当啷！
黄雪梅手里的短刀向着左上方上扬到接近极点时，恰与压下的铁杖触碰，窜出一溜火星，手腕急促的颤动了一下。
她毕竟力弱许多筹，短刀被磕飞出去。
但，铁杖也跌落了。
烈火祖师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闷哼，铁杖落地，双手捂着胸口，踉踉跄跄退开了好几步。
在他胸腹之间，血如泉涌，衣袍被破开了一条大口子。
黄雪梅一抬头，就清楚的见到，烈火祖师衣服下面的一层层绷带也全被切开了，露出了一条深邃的伤口。
那是旧伤。
两个月前，归海一刀的绝情斩，从左上到右下的一刀，给他留下的伤痕尚未愈合，如今又被从右下向左上的一刀撕开。
两刀的轨迹不差分毫，只是第二刀要比第一刀深了许多，已经摧裂心肺。
烈火祖师嘴里嘶了一声，但因为胸膛的破裂，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一刀。”
黄雪梅仰头，直直的看着这个老者，“我练了一万一千遍。”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挥刀一万一千次，这也算不了什么，但是，黄雪梅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挥刀，这两个月里，她每天练习这一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是每一刀都必须严格按照方云汉给她制定的动作发出。
膝盖弯曲的角度，出刀那一瞬间手臂的摆动方向，那浅浅的一股内力完全注入右臂，汇入刀身的习惯。
每一次都必须是全力，全心，全气，而又不能有半寸偏差。
所以她每天最多只能练刀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都是用来练琴，缓解酸痛的指、腕，也让手臂适应这种强度的出力。
烈火祖师浑身一抖，猛的转头盯着马车。
他今日的败亡，不是因为小看了黄雪梅，而是因为两个月后的烈火祖师，也没有逃出两个月前，方云汉那一眼的测算。
烈火祖师今日的伤愈程度，他的招法应对，内力运行到刀伤处的滞涩缺陷，早在两个月前就被敲定了。
嘭！！
烈火祖师的尸体倒下。
黄雪梅看着那具尸体，久久的舒了口气，喉咙里传出低咽之声。
父母的深仇，她终于算是报了。
别人不知道烈火祖师他们当初的约定，自然也不知道他死前的一刻，心里到底想到了多少东西。
东南联盟做事嚣张跋扈，常有违反江湖道义的举动，在场更没有什么人为烈火祖师出头。
但是，今天这广场上死了第一个人，这一件事实，就像是一个信号。
在尸体倒地的刹那，三百多人的阵列之中，有四十多人不约而同的纵身飞出。
他们或许本没有想到会在出手第一招，就出现围攻的场面，可是圣旨之中的许诺，已经足够他们拥有毕生最大的动力，全部选择了先下手为强。
高官厚爵，金银财宝，绝色美人，皇帝封名，这些本就是足以让千千万万人疯狂的东西，高手之中，也多的是不能免俗的人。
于是，大风骤起。
四十多个一流高手同时施展轻功，又激起了周围两百余人各自换气戒备，身上内力勃发，衣袍滚荡，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护龙山庄那些密探、仆从们，只觉得霎时间狂风扑面，眼耳俱昏。
一片流泪掩面的酸胀惊骇中，他们只依稀望见，数十上百道看也看不清的残影，从天上地下，如清风鬼魅，在人群间，在长风中，迅行绝迹。
一齐杀去。

第232章 峨眉天音
众人未至，马车忽然一颤。
旋即，车厢顶部，前沿，车帘，全部粉碎，整个车厢就像是被沿对角斜着切了一刀，只剩一半。
而在这车厢粉碎了一半的同时，一团深沉的黑气蓬勃爆发，扩散开来。
马车里面有人不急不徐的轻喝一声。
“玄天，一气！”
黑气如云盘旋，陡然一震，乌黑云团的表面就在一瞬间，接连向外凸起了上百道的掌印。
延绵如长河滔滔，壮阔又足以逆推瀑布的一以贯之神功，化为最精纯的玄天掌劲迸发出去。
就像是一群告死的乌鸦，从原本马车所在的位置，轰然惊散，每一道黑色的掌印，后面都拖拽着一条长长的云烟，向着前方的多个角度轰击出去。
那四十多个围杀而来的一流高手，无论是身在半空的，还是贴地滑行的，全部都被这些掌力锁定。
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可是当他们感受到这些黑色的掌印，从头顶越过，从身边擦去，或者迎面而来的时候，经常产生一种孤身一人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危如累卵的感觉。
不过他们的反应能力，终究不是江湖上的那些庸碌之辈可比，这四十多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掌印攻来的一刻，做出了自己的应对。
有的自认内力深厚，就出掌对拼，有的擅长轻功，便施展步法，犹如飞鸟投林，试图躲闪，还有发暗器，挥兵刃的，不一而足。
不过他们能够有及时的应变，却也不代表就真的能够接下、躲开这一击之力。
其中有选择闪避的十余人，避开了正对自己而来的掌印，却又被侧面的掌力打中，当场吐血倒飞出去。
闻名山西的铁杖毒罗汉，是在人群之间横冲而至，抵达最前列，手中一杆镔铁月牙铲，重达七十五斤，迎着一道黑烟掌力就砸了过去。
结果这力达数千斤的一铲子劈下去之后，竟砰的一震，直接将他双手虎口震裂，月牙铲失控，反砸在了自己胸膛上，连退了三步，便一屁股坐下，七窍流血，挣扎难起。
其余八九个选择硬扛的人，凄惨程度与他也差相仿佛，有的当场扑倒，有的双臂骨折。
也有十一二人，是运转分化偏转之类的刀剑招式，迂回应对，巧妙化解，受伤最轻，有的只是气血翻腾，脸色涨红了一些。
但无论他们伤势如何，这四十多人飞腾扑杀之势，终究都是被对方一招遏制，顿挫于当场。
刚升腾起来的大战气焰，在这一波黑气掌印，呼啸而过之后，立刻就被打压下去。
“噗！”
黄雪梅身前七八步的地方，有五个人或跪或趴，四肢着地，口中呕血落地成呕，身上的伤势最是凄惨，有的肩头塌陷，有的胸口留下了散发出焦臭气味的掌印。
这几人心思险恶，试图擒拿黄雪梅要挟方云汉，或至少也要令他分心。
可是他们还没有真正碰到小姑娘的时候，就至少有二十道掌印，落向了黄雪梅身前，将他们打得五痨七伤，血流不止。
有部分掌力，甚至是从这小丫头肩侧飞过，那淡淡的灰黑云气，就在她身边缭绕，映衬的肤色玉白，杏裙更艳，犹如置身于水墨山川之间的仕女，侍立于魔琴一侧。
马车上方云汉凌空一步踏出，就到了黄雪梅身边，他左手的袍袖一甩，将黄雪梅如送云端，柔柔飘向后方，眼神扫过那五人，冷哼一声。
“卑劣之辈，共赴黄泉吧！”
那五人闻声大骇，刚要张口，已见眼前赤红光华一闪，数道剑气散射而出，将他们要害贯穿，断绝了生机。
剑气激发出来的一片血雾扬起，逐渐飘散，方云汉目光如电，透过这些渐渐淡去的红雾看向对面众人。
此时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已经站立起来，那刚才被他一招挫败的几十人，但凡还能动的，在他的目光之下，都不自觉的向后撤步。
其余人等也心惊于刚才那样的掌力轰击，只觉得彼此之间站得太近，只怕到时候不便腾挪应对，也是纷纷拉开距离。
他们原本所坐的那些座椅，因此摊倒一片，混乱不堪，稍显密集的阵列顿时变得稀疏起来，遍布于整个广场上。
也正因如此，方云汉扫视过去，基本每个人的形貌，都能有部分映入眼中。
他看过了在场众人，又看向广场边的那座大殿，在那些密探万分紧张的表情之中，低语一声：“还真不在？”
人群之中忽然传出一个飘忽不定，辨不清方位，也明显变了调的嗓音。
“他刚才那一招固然威猛，只怕一身功力也耗得七七八八，才在这里装腔作势，拖延时间，咱们现下还不趁机动手，更待何时？”
这人虽然藏头露尾，用心不良，但是他所说的话，却似是点醒了许多人心中的一点迷惘，只觉得大有道理。
高手相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纵然明知说话的人是想隔岸观火，坐等捡便宜的时机，却也有不少人心中着实意动，决定抢先博上一把。
他们成名至今，从不乏火中取栗的勇气，险中求胜的运气，当下已有近半数的人提刀运剑，意欲向前。
这时，原本面向大殿的方云汉侧目望去，左脚一踏，身子忽然侧向飞掠。
眼前的空气相对加速，往他身上扑来的时候，他周身自发涌现出一股明亮锐利的刀气，在风中带起了一声破空尖啸，整个人就如同一把尖刀，切入人群之中。
众人见他竟然胆敢孤身闯入，纷纷出招，但刀气迅猛，众人侧身避让刀气尖锋之余，大多反击的招式都慢了一步，落到空处。
少数人出招碰到了护体刀气，也立刻就被震开，根本无法阻碍他前进的速度。
隐藏在昆仑派身后的苏鹏海，正捏着嗓子，试图为意动的众人心头添上一把火，就忽然觉得身边一空，周围的几个人都已经被荡开。
那道处于人群之外的身影，已切开空气，飘然到了他眼前。
苏鹏海双瞳惊颤，身子猛然后仰，双手已从身后拔出两面大旗，旗面展开，合拢斩去。
“来得好，看来这头功是我天龙帮的了。”
他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尖叫一声，假装看穿了对方的虚弱，欲挑动周围的人抢攻的心理，以最快速度一同出手，为自己解危。
当！！
两面大旗交错，发出钢铁震响。
可在苏鹏海的眼睛里面，方云汉的身体，已猛然拉远，躲开了合击的两面大旗，又忽然拉近，来去无声，如幽灵鬼魅一般飘动，一掌平切，在交叉的两面大旗上方扫过。
苏鹏海眼前一黑，身体忽然僵住。
“好胆！”
“接招。”
“可敢接我一斩。”
几道喊声交错，而发出这些声音的人，其实在开口示警之前，就已经纵身飞出。
三柄长剑，五把长刀，一条链子枪，一柄判官笔，一条铁腿，一只醋钵大小的拳头，从上下四方，笼罩方云汉各处要害。
方云汉双臂探出，身影一旋，几乎令人眼花缭乱的满空掌指虚影，一放一收，那第一波围攻的人，就已经惨叫着全数跌退。
因高速旋转而略显模糊的身影停下，方云汉双臂抬起，指掌间抓着那几样兵器，血肉之躯，不避不让的抓在剑锋刀口，甚至是淬毒的枪尖上，却连一丝破损也没有。
“我拖延？”
方云汉十指一收，双手上抓着的兵器，被他生生捏断，刀剑碎裂的声音里，只听他长深了口气，笑道，“错了啊！”
“其实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们能否为我带来惊喜了。”
毁坏的兵器落地，僵硬的苏鹏海尖叫一声，早就被斩断的脖颈，此时方才分离，头颅在尖叫声中飞起。
首级飞天，血冲三尺。
一刹那的静默后，四面八方，不知几许人齐声大喊。
“杀！！！！！！”
他们都决心不给方云汉回气的时间，所以趁着对方如今深入重围之中，已经没有半点迟疑，旋踵杀去。
数百人饱含内力的呼喝之声，震的周围一栋栋建筑上瓦片微颤，坚固的屋檐都被震荡的有些许松散，洒落下几缕粉屑。
段天涯脸色微变，向身边人疾声喝道：“退！退到更远的地方，尽量远离这座广场。”
其实这一座大殿，距离他们原本设想中的激战之地，是有不小的间隔的，可是等到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段天涯才发现，他所以为的安全区域其实还远不够安全。
在其他密探和仆从往后撤的时候，段天涯手中武士刀出鞘，一挥之间，就斩落了像这边迸射过来的两把断剑。
剑身偏折，刺入了地面。
等众密探撤走了，这边大殿前的石阶，就陆续嵌入了一些变形的暗器。
也不只是这边，广场周围的四个方向上，几座建筑全都遭了殃。
西侧的偏殿，那门上的匾额，都被一根飞过去的禅杖击断了。
山门外的三大密探离的远，萧王孙带着黄雪梅也退出此间，怀着不同的心思，聚精会神的观战。
百般流派的精妙招法，化作刀枪剑林，布满杀意的暗器之雨，混杂着或刚或柔或远或近的一道道掌风，仿佛用代表着杀戮的烈性，奏响了乱中有序的盛大乐章。
如果是普通人的战场上，受限于行动能力，活动空间等等原因，一个人就算陷入围攻之中，在同一时刻所需要应付的敌人，也不过就是三五人罢了。
但是在这些高手进行围攻的时候，他们不但可以在地面上发动进攻，也可以从空中，甚至从地下袭击，精巧的招式，能在那些沉重的攻击里见缝插针，绝妙的身法，能让这些围攻的人手替换时，几乎不需要一眨眼的间隔。
所以每一次呼吸间，方云汉都要应对二三十种攻势。
而在这样的场景中，方云汉竟然还能显得步覆从容。
纵然周身的杀招如潮，却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逼得他不顺自己的意愿去转移方向，反而那些接踵而来的密攻招法，都被他在举手投足之间破去。
大巧若拙的掌刀，信手拈来的拳招，百兽象形的散手，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被他一臂屈伸之间，就破了得意绝技，或者败倒当场，或者直接被击飞出去。
能跟他过上两三招，抑或能跟他力拼一掌不倒的，都是少数。
纵然在江湖名声，在护龙山庄的情报分析中，这些人都属于一流高手，可同一档次中，实力上的三六九等，今天还是在方云汉掌下逐渐分剥明晰。
众人的呼喊和诸般绝招施展出来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犹如一场无休无止的风雷暴雨，也许真是源于天人交感，晴空也渐渐阴暗下来，千云重叠，重如铅色。
山门外，萧王孙和三大密探有意无意的遮护之间，刚报了大仇的黄雪梅，乃属在场所有人中真正最安全的一个。
汗湿的发丝沾在白皙的额头，她双手紧握着放在胸前，点漆似的眼眸一转不转，既是紧张战况，又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自豪，杀死了烈火祖师之后，心里那一点点空虚无措的感觉，很快就被填补。
那战场中的声音很繁杂，但如果有笑声传出，绝对是她最熟悉的音色。
方云汉偶尔的三两声轻笑，居然让黄雪梅也有一种懵懂的颖悟。
真正的有心者，都能从中体会到纯粹的愉悦。
少林、武当等几派的掌门，本来自持身份，为了门派名望，尚在外围观战，听着了这几声笑，终于也按捺不住。
原本足足有三百余人，疏而不漏的庞大战圈，没有能够形成围杀的碾压态势，反而逐渐被敌方一人的气魄所压倒。
整个战场的局势，都顺着方云汉行动的方向被肆意扭转。
峨眉掌门绝尘师太，就在那战圈再次出现大幅扭转的时候，移步如风，参入其中。
峨眉派的其余七名高手，并没有跟在掌门身后，而是停留在外围，各持乐器开始演奏。
琴笛笙箫，合奏一曲。
天阴了，风也凉了。
可是当峨眉派的曲调传出来的时候，阴天成了柔和的天色，凉风成了驱热的益友，一切仿佛都在柔化之中，变得明媚，随乐声起舞。
美妙的旋律从七种乐器上流淌出去的时候，竟仿佛形成肉眼可见的微弱光缕，在虚幻与真实间飘荡。
战场的中心，方云汉身上，忽然有一缕缕虚幻的光流飘逸而至，使他身上精纯广大，流转如墨玉玄水的黑气，骤然一弱。
“咦？”
方云汉双掌一震，内力再提，顿时终生黑气沸腾如焰，然而那些光芒，本就是虚幻不实，竟然无法驱散，反而试图继续侵蚀，压下他的内力。
峨眉派的天音镇魔曲，一旦施展出来，就能要人浑然忘我，内力尽失。
打到了现在，众人早看出方云汉内力强绝，几无穷尽，指望能在现在这种战斗中，消耗到他内力衰微的时候，几近于妄想。
所以此时七大高手合作，首要的就是压制方云汉的内力。
只不过，天音镇魔曲，本来是群攻之法，就算峨眉派七人已经尽力收束乐曲的威力，也还是免不了波及其余。
如果说方云汉所受到的压制，是十成的效力，那么他身边的人至少也受到了一成的削弱。
问题在于，双方之间差距太大，方云汉受到了全效压制之后，运招还是浑然天成，而其他人在紧要关头被削了一层内力，立现破绽，反而败的更快。
须臾之间，原本还能跟他过上两招的十一名高手，都被打的颓然跪倒。
方云汉扭头锁定天音镇魔曲传来的方向，就见那个方向上，绝尘师太浮身而来，她手中拂尘一扭，凝而如刺，递出了一击。
绝尘师太年过不惑，虽然风韵犹存，却绝非国色天香，可是她这一招“倾城刺”出手，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止，止观涅槃，以峨眉的镇派神功，大乘涅槃功，推动模拟史上历代绝色美人的倾城刺法，霎时间一展绝色风华。
“哈！这一招总算是别开生面。”
方云汉运转山字经，指尖一朵如梦如幻的细小莲花生灭，一指点在拂尘尖端。
“但你心虽定，神虽妙，志向未够高昂，柔韧有余，刚劲不足。”
凝聚成尖刺的拂尘顿时崩散，三千银丝断裂飞扬，绝尘师太心头一痛，运转至心脉间的内力随之涣散，下一招怎么也接不上去了。
然她并非孤身，倾城刺一散，昆仑派的苦柏道人，青城派的旭山道长已然攻来。
这几个大派掌门早有准备，所受到的天音镇魔曲的影响微乎其微。
苦柏道人的剑在鞘中时，就不断向剑身之中灌注内力，出剑的一刻，剑鞘立刻炸碎，剑身一弹，之前不断积蓄的内力，爆发出了超越他正常状态下最强的出力，瞬间弹出了十六道带着雷光的剑影。
昆仑派的迅雷剑法，他早就练到大成。
然而方云汉只是右臂一揽，十六道雷光剑影，就像是孔雀开屏之后，又被他一只手给收束了起来，雷光烁烁，也伤不到他泛起了一层纯金色的手掌。
那是他研究金刚不坏神功的时候，汲取的其中部分奥秘，舍弃了与自身不合的部分，混杂到最初的赤手凶拳之中，成就了这比铁手更坚不可摧的手掌。
迅雷剑法一被他控住，他就压着剑身，迎上了旭山道长的一掌。
鹤唳九霄摧心掌，使得旭山道长原本就有蒲扇大小的手掌，又涨大了一圈，皮肤完全化作紫红色，散发着足以在一息之间烧软铜铁的高温。
苦柏道长的那把剑，夹在方云汉和旭山道长这一拼掌之间，顿时三尺剑身全数震碎，掌力顺着剑柄上溯，使得苦柏手臂一扭，肩骨脱臼，口溢鲜血而退。
“剑，空有其速，全无后继之力。”
方云汉左手一挥，刀气如同巨大折扇张开，将周边的围攻者全数逼退，右臂一屈一伸。
旭山道长就觉得对方掌上接连有三重力道爆发，一重更比一重高，不由得面色剧变，双掌交叠，还是没有挡住第三重力道，顿时面红如枣，踉跄而退。
“掌，一昧求刚，层次不分，劲力衔接之间，满是破绽。”
评语入耳的同时，袈裟展开，接替旭山道长。
两人的配合恰到好处，是方云汉这一气将尽，新气未继的时候，甚至也是他这一掌招法用老的时候，无论是内力还是招式的加成，都衰减到了将至断绝，必须转换的地步。
这，就是破绽。
少林了空双掌齐出，方云汉口中吁气，确实不及变招，便只横臂一接，右手挡住他的右掌，右肘撞在他的左掌。
二人功力对拼，脚下大片石砖炸裂，周围人等本就被削弱功力，竟然在这一拼之中，被劲力所迫，不能上前，纷纷倒仰。
了空长眉急颤，骇叹倒退。
就算是他多年禅定的心境，也料不到对方在承受天音镇魔曲的时候，凭借强弩之末的一臂之力就能把自己击退。
他更料想不到的是，方云汉震退他之后，身体微微拔高，口鼻之间白气急转，横在身前的右臂甩向身后，换气的速度快到像是完全不必思考肺脉的承受能力，左掌已隔空劈来。
本来在后方准备继续出招的了凡见势不妙，双掌提出，顶住了空后背，集合两人之力，挡住了方云汉这一掌。
好像晴空中炸了一个霹雳，两股隔空掌力撞上，在掌力轨迹两侧的那些人，都被震荡倒退。
了空、了凡同时口吐鲜血，脚下离地而退。
方云汉一步不动，右臂轮换，再度一道隔空掌力追去。
黑气如狂龙扑击，武当青松见那两个老僧惨状，连忙横剑挡在了空前方。
了空、了凡内力连成一体，各出一掌，灌注在青松道长背后，五台山善本大师、崆峒、华山掌门等人则在两名少林老僧身后出力。
一时间，足足八大高手的内力联合，迎上了方云汉这一击。
不同门派之间的内力联合这种事情，其实是非常危险的，有可能会引起异种内气的冲突，使得共同出手的人还没将功力传递出去就经脉炸裂。
好在这一刻的八大高手，都是道佛正宗，中正平和，虽然有所损耗，却还不至于出现爆体危险，而且也比分散出招强出不少。
八人之力，终于震散黑气。
天音镇魔曲吹奏更急，水墨般的气浪炸开，广场上众多之前被方云汉击倒的人全被掀飞，犹能站立的人也连连倒退。
横剑在前的青松道长见黑气散去，剑上一轻，忽然又一重。
受到峨眉天音全力镇压之下，方云汉现下的内力，其实已经不足以在一招之间直接压过这八大高手。
但他这一击用的不是内力，而是心力。
一根手指点在剑身上，恰好是在接近重心的位置。
如果长剑有心，或许也在这里。
剑心中指，青松道长心头一空。
正面八大高手，周围目前最靠近的三十七名强人，都同时心中一痛，仿佛心口中了一剑，内力立有失控之象，全数呕血跌坐下来。
众人的身形矮下来的时候，方云汉却长身而起，在周围剩余人等无法阻拦的一寸光阴里，悠然掠过长空，一手挑起天魔琴。
“七人合奏，曲子不错。道佛并流，气意不弱。”
他扬眉远望峨眉派天音七人，清狂笑道，“可惜余者碌碌，不足为谋。”
“你们也来听我弹一曲吧。”
随即，一声铮音，琴弦逐渐绷紧。
方云汉抱琴而坐，天魔挑弦。

第233章 天龙八音无所制
风云激扬，如同金铁交鸣的琴声，又如一道异军突起的飞虹利刃，一转之下，就撕开了天音镇魔曲的柔和音律。
原本就连阴郁的天色，血战的广场，在天音镇魔曲之中，都像被削去了沉狠杀伐的意韵，可是如今天魔琴一响，那被粉饰出来的温和光色，立刻就被一扫而空，还复事物本来的面貌。
广场上的鲜血，四处断裂的刀剑，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些重伤轻伤的人，还有翻涌如浪，变幻不休的深远云空，哪里容得下一丝温柔的可能。
抚琴的人，被抚的琴，只会将这样的场景，在众人的心目中，赋予更加肃杀、狂放的色调。
这一战打到现在，护龙山庄的广场上，还有百人左右能够站立，其中或者是一些身受轻伤，或者是一些幸运得还没有跟方云汉交过手的人。
可是当天魔琴被挑动的时候，琴声霎时间就把广场上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都笼罩进去。
那些重伤的人，固然只是听了一声，就觉得体内的真气更加紊乱，原本还有挣扎起来的可能，一下子就被打散了，筋骨酥麻，头昏脑胀，只能立刻凝神静气，抱元守一，才能略微抗衡一二。
而那些未曾受伤的人之中，原本正举起刀剑、运功发招向方云汉而去，不料那琴音入耳，直让他们觉得如同被沉闷的雷声在浑身上下滚了一遍，四肢一起抽筋，肚腹之间也是一抽一抽的疼痛起来，好似内脏正在持续受到震颤伤害。
有部分人及时封闭耳部的穴位，这下耳朵里是听不到那金戈铁马、无边峥嵘的琴音，可那种骨肉筋膜连同内脏，都在被无形之力揉动震颤的痛楚，还是无法消减，只能勉强调聚内力，循行于四肢百骸之间，安抚体内异动。
他们一个个也都只能刀剑点地，僵立、盘坐。
这些人都已经难受至此，如今在这琴音之中，仅余的一股试图与方云汉相抗的力量，自然更是有苦难言。
当八根琴弦次第而动。
那些从七种乐器上延伸出来的，飘流空中，如梦如幻的天音光丝，就像是碰上了纵横来去的无形剑网，长成了千万丝断缕碎屑，已经消散殆尽。
峨眉派的七大高手，脸上都泛起不同程度的病态嫣红，那是音律之力被压回，内力反震，已经让他们出现内伤的迹象。
这七大高手，从二十年前太湖之乱后，就痛定思痛，舍弃了峨眉派其余绝技，只专精于天音镇魔曲。
二十年下来，因为无心他顾，这七个人的轻功、掌法、剑法、刺法，在一流高手的这个档次里面，简直平庸到不值一提的程度，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差劲。
如果没带乐器而被人近身的话，如京城禁军那样的精锐，也许只要三四十人，就能把他们其中一个围杀。
可是，三年前建州生乱，恰逢他们在音律的钻研上到了紧要关头，在关外观摩旷野风情，遇上了那一伙叛军。
那一日云高风淡，旷野上微黄的叶片，无知无识的土壤里，微渺的虫豸们，却有幸作为第一批听众，听完了整首天音镇魔曲。
等到带兵平叛的大将赶到的时候，整整一千七百名建州铁骑，都木然跌坐在草地上，呆滞不动。
后来，那一千七百名逐猎草野的凶残骑手，据说全沦为肢体虚软，甚至都爬不上马背的废人。
经此一事，峨眉天音被广传为当今武林中音律方面的第一奇功。
曾经在东南山下客栈中的时候，上官海棠曾说，少林武当等八大门派源远流长，底蕴深厚，不至于亲自出手去抢夺天魔琴，其实也就是因为，许多人认为天魔琴的威力还比不上峨眉天音。
然而，武功这种东西，终究还是要看在谁手中施展开来。
天魔琴在黄冬手上全盛的时候，也不过是名震东南。
到了方云汉手上的时候，这天音镇魔曲，却根本压不住揉和了雷音练骨之法的天龙八音。
而且，随着两道曲韵争锋，方云汉被天音镇魔曲压制的内力，也恢复了活性，天龙八音就更显横扫八方的独尊之势。
渐渐的，峨眉派七人手中的乐器都已经出现裂痕。
已经撤到了距离此处广场七八十丈之外的段天涯，察觉天音镇魔曲已经被压到了无法分辨的境地，抓着刀鞘的手便紧了紧。
他沉思少顷，独身赶往护龙山庄一处隐秘所在。
在铁胆神侯闭关的地方，三十六名绿衣密探各持长剑守卫。
天魔琴音虽然也传到了这里，但是音律之中的力量，都用来压迫广场上那些高手，这里的人就算听到了琴音，也只觉得心中没来由的有少许烦躁。
那是被低于人耳频率的声音影响时会出现的正常反应。
而在此时，被这三十六人隐隐敌视的段天涯，再度赶来。
“武林群雄与方云汉的一战，只怕已经要接近尾声，义父还没有出关吗？”
这一场大战发生在护龙山庄，铁胆神侯分明就在庄中，如果全程都不现身的话，正道第一高手的名望，只怕在旦夕之间就要变得千疮百孔，名声一落千丈，难以挽回。
可段天涯拳拳之心，却根本不被这三十六人所理解，他们一拥向前。
站在最前方的两人，将手中长剑交叉，拦住段天涯，粗声粗气道。
“神侯有令，他闭关期间，不准任何闲杂人等前来干扰，就算外面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也跟这里没有关系。”
段天涯闻言，眉头紧锁，心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
他原本只以为这三十六名密探是忠心耿耿，才有些不知变通，可是现在看来，他们根本是不识大局，全然不懂得衡量事态轻重。
像是方云汉这样的人，别说已经到了护龙山庄，就算是他刚靠近了京城，都该引起足够的重视，结果到现在，这边居然还有人会觉得事不关己？！
这实在令段天涯感到错愕。
号称三十六天罡的秘密一组，怎么感觉还不如天地玄黄四组之中随便一名密探的素质。
这样的密探也能成为绝密的一组，还能持有神侯手令。
难道他们的可取之处，就只在于死忠吗？
段天涯抽刀：“你们既然执意拦阻，又不肯代为通传，我今天只好违背义父的旧令了。”
“你敢动手！”
三十六人齐声轻喝，步伐错落之间，三十六把长剑已经带出道道寒光，落向段天涯身上各处重穴。
面对天字第一号密探，这些人全然没有顾及同僚之情，下手极其狠辣。
然而，三十六把长剑之间，一抹细而长的刀光闪过之后，下方又探出了一道更为粗犷的短促刀光。
段天涯长短双刀运转如盘，脚下碎步密集，起伏蹲身，无声飘忽的穿行在三十六人之间。
只是一次错身，这三十六名绿衣密探就全数晕倒过去。
他们每人额头或后颈都有被击中的痕迹，是被段天涯用刀背抽昏过去了。
其实这三十六人联合出手的剑法之间，似乎蕴含一种专于化解强横内力的高明道理，可惜，面对足够高明的刀剑技法时，这份化解之术的效用就要打个折扣。
况且上一回黄风峡之战，宫本武藏已把自身所学，全部梳理成册，交给了段天涯，时日虽短，也让段天涯有所提升。
“义父！”
段天涯双刀归鞘，推门而入，内中却不见人影。
他思索片刻，在屋子里找到了一处机关，打开暗门，步入昏暗无光的密室之中。
这密室里，有许多未曾点燃的油灯，地上还有一个铁筒，可还是没有段天涯想要看到的身影。
这里四壁光滑，段天涯转了半天也找不到第二道暗门。
况且护龙山庄本来就是铁胆神侯的基业，他在这里闭关，弄一个密室，已经足够小心谨慎，还弄第二个的话，就有些多此一举了。
搜寻片刻之后，段天涯终于确认，铁胆神侯根本不在这里。
“难道说，义父其实早就离开了？但……又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而且还派人一直在外面守着。”
段天涯想不通铁胆神侯这么做的用意，也隐隐觉得这种作风，好像跟往日他心目中的义父，有些不符。
但很快他就放弃探究这一点，因为有更重要，更危急的事情在他心中浮起。
“义父不在，各方高手齐聚之后，居然仍显出颓势，也就是说，师父真的有机会走到那一步。”
密室之中静默了半晌，传出一声叹息。
段天涯背对着入口，在密室的中心盘坐下来，长短双刀，被他放在身前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走到那一步，是他的师长自己的意愿，甚至是一份可能性不大的奢望。
但是无论是成是败，那在两个月的时间里面，仿佛每一日都会老上一年的刀客，已特意叮嘱过，他们师徒之间，不必再见面了。
那他就在静室之中，专心诚志的听完那一战吧。
琴声依旧在，而即将彻底泯灭的天音镇魔曲，却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发出了一道不像之前那么美妙，却比之前刚强了许多的震音。
广场上，峨眉派七人震出了最后一响，七种乐器几乎不分先后的碎裂，七人的身子晃了晃，相继倒地，昏死过去。
铮！
对抗的音律彻底消失，方云汉抱琴而起，一手按住琴弦，令琴声急促的衰弱，止息。
他的目光照着整个广场上的景象，在琴声消失了之后，那些人还保持着长久不动的姿态，显然基本都出现了严重的损耗。
众人四肢不敢妄动，最多是眼神变化，关注着方云汉下一步的动作。
“还不错。你们有不少亮眼的表现，尤其是方才的那首曲子，配合几个道士和尚的手段，几乎将我的内力压到六成以下，那应该是你们最接近胜利的一刻。”
等了许久，方云汉说道，“不过现在，你们已经没有人能继续向我走过来了吗？”
寂然来风，无人应声。
方云汉的视线，从那部分在招式或在时机应变上，给他留下较深印象的人身上一一扫过，还有些回味刚才那种感觉。
实话实说，天音镇魔曲初奏那一刻的压力，是出乎意料的。
这两个月的精进，随着燕狂徒的能力进度提升，他的内力在模板灌输和自身修炼的双重推进下，已经明显比京城那一战的时候，还要强出一截。
可正道八大门派之间的配合，仍是足够让人惊叹。
他们的攻势，并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招式合击，而是音律压阵，多人接替对掌，剑者伺机而动，环环相扣，几乎可以算衔接的天衣无缝。
只可惜武当、华山、崆峒、点苍，这四派的掌门剑客，没来得及像苦柏道人那样发出他们的绝杀剑招，就被迫进入对拼内力的环节。
如果那时，再多一个曹正淳那样的高手正面抗衡，他们其实真的可以伤到方云汉。
念及此处，方云汉扫去的视线一顿。
他想起，八大门派之中，是有这种高手存在的。
嵩山少林的了结大师，精通狮吼功、大悲掌等多门绝技，成名数十年以来，无论跟任何人交手，都显游刃有余。
武当的燕冲天，十年前就已经是武当第一高手，却并未接受掌门之位，而是闭关修炼天蚕神功。
按照上官海棠所提供的情报，燕冲天修炼天蚕神功之后，本来似是出了什么错漏，一身浑厚功力，反而变得时有时无，常常卧床不起，病弱不堪。
直到年前，武当的宿敌无敌门，与天幽帮结盟，逼上武当山，燕冲天被打的进入半死不活的状态，却因缘巧合，结茧重生，得以真正修成天蚕功，跟赶去相助的正道各派高手，一并击退天幽帮，击溃无敌门。
方云汉见过这两个人的画像，可是刚才这两个人并未出手。
他的视线落在广场一角。
那里，了结大师和燕冲天，都盘坐于地，各出一掌，抵在一个头戴斗笠的佝偻老者身上。
方云汉一扫琴弦，一道剑气从琴弦上射出，越过大半个广场的距离，切开了斗笠。
竹笠分作两半，花白的乱发披散，那人迎着剑气所来的方向仰头，露出一张有些许印象的脸孔。
只是两个月前，这人还像青年，如今却像是一名年过古稀的老者。
“宫本武藏？”

第234章 你该找我
大日隐在层云后，天上云气虽暗，却并非黑云压城的低郁，反而更显得高旷遥远，天地辽阔。
护龙山庄外的荒野之上，一顶轿子正从远方行来。
这一顶轿子通体洁白，垂落下来的白色布帘隐隐透明，可以看到其中坐着一个白衣人。
抬轿子的四个人，也全都穿着纯白光洁的衣裳，头上挽着白玉簪，下半张脸以一条白绸盖住。
乍一看去，仿佛从昏暗的天空下飘来了一朵洁白的云。
不只是颜色相像，行动起来的意态也像。
明明旁边有一道黄土夯成的官道，这抬轿子的几人，偏偏要走在道路旁边的草地上。
他们起脚落足之间，无声无息，虽是奔驰不休，却让轿子稳得像在平湖水面上漂流。
在他们跑过去之后，那些被踩的弯下了腰的青草，也大多都能逐渐伸展，回到原来的高度。
显而易见，这四个抬轿子的人，都身负极高明的轻功，才能做到这种踏草不损其命的异事。
彼时，护龙山庄之内，琴曲方起。
这一顶轿子在愈发靠近的过程里，轿中的人听着琴音，似乎有感而发，手里一柄折扇轻敲，曼吟道：“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他的词句念得很慢，不曾刻意去追随天魔琴声的节奏，等这一篇念到将尽的时候，山庄里传过来的琴声夹杂了一道震音。
那是峨眉派七大高手的天音镇魔曲彻底消弥，七件乐器最后的一声哀鸣。
轿子依旧悠然向前，四名轿夫像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听见，念诗的人却是戛然而止，摇了摇头，似乎忽然间变得意兴阑珊，诗仙的豪情也换了罗隐的诗句。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哎，闲人也是不自由……”
就在这顶轿子即将抵达护龙山庄最外沿建筑的时候，在另一个方向上，也有一道影子飞驰而来。
这道人影所过之处，地上的青草都像是刚被烈火烘烤过，出现一种微微泛黄的油性光泽。
有时旁边的小树被他衣衫擦碰到，也会在他走出了很远之后，树皮干皱，升起一缕袅袅的细烟。
……
护龙山庄内，方云汉看着竹笠破开之后的面孔，轻轻笑着，向了结与燕冲天说道：“一介手下败将，也值得你们两个为他费力护持？”
他笑意微寒，“况且，还是个东瀛人。”
此方世界的大明沿海，也曾有过倭乱，虽然早在数十年前已然平定，但中原跟东瀛武人之间，总有一份天然的敌视。
方云汉是真心没有想到，已经被他废了武功的宫本武藏，居然还会出现在这里，更想不明白，燕冲天他们两个护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价值何在？
“阿弥陀佛，这位宫本施主，如今不过是一个求道之人，毕生所愿，只是要向方施主再请教一招罢了。”
了结大师直言不讳，“方施主威凌四方，也是促使老僧愿助这一刀呈现的原因。”
了结大师身边，燕冲天五指之间的真气，化作近似于蚕丝的轻柔白絮，好像是直接从毛孔渗入了宫本武藏体内。
他也回道：“武当少林，可以百年千年的存续下去，而此倭人之刀，流星一逝，光芒短暂，最多数十日之后，就成绝响，既然中原有你在，自然该由你来验证其力。”
“嗯？”
方云汉微疑，一手将天魔琴立于地面，好好的打量了一下宫本武藏。
广场众人之中，也有部分人听出异样。
燕冲天言下之意，好似不是全然如他们所预想的一样，要借这个东瀛人的刀来决战方云汉，更有一份矛盾的期待。
他想要宫本武藏完全展现那一刀之力，再由同样出身于中原的方云汉，堂堂正正的将之击败，令那一刀的失败，不存有任何借口。
可是这种说法，也就变相的承认，燕冲天乃至了结大师，并无把握以本门秘传，击破此人的刀招。
广场上意识还算清醒，能够体会到话中含义的那些人，一时间心情万分复杂。
他们被方云汉打成这副模样，心中本来是恨惧交加，若是心性软弱一些的，只恨不得天降神兵，跳出十个铁胆神侯，十个古三通来，一起把这少年面貌的怪物打杀了。
可是，就算他们能够接受大魔头古三通突然现身来跟方云汉一战，也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高手，真被什么东瀛人胜过一招半式去。
“了结大师，你……”
有些人心中几种念头转来转去，倒是对了结和燕冲天二人生出几分怨恨——那东瀛人听起来本就不剩多长时间的寿命，那就让他死啊，非要拉到这种场合来，算是怎么回事？
可是对他们两人而言，圣旨的许诺，远远比不上他们现在所要让人见证的东西。
方云汉凝望片刻，终于开口：“黄风峡那一战之中，我不记得你有哪一刀值得他们两个如此赞誉。”
“当然是打了那一架之后的事情了。”
宫本武藏的口吻还是如年轻人一般有活力，只是吐字有些迟缓，声音苍老的不成样子，道，“你那一刀，散尽了我的刀气，反而令我捕获了我刀法生涯之中更上一层的境界。”
“无奈的是，我因为丧尽功力，获得了那一重感悟，却也因为一点一滴的功力都不复存在，即使施展出了有形有神的一刀，仍空乏气力，不具备实在的威能。”
宫本武藏摸着额头上当日留下的那一道浅浅刀痕，拍了拍额头，道，“于是我到京城来寻求帮助，在天涯的陪同下找了那么多人，也只有这两位，见过了我那虚有其表的一刀之后，愿意接受我的请求。”
方云汉说道：“但你气海被废，就算灌顶传功，内力也无法在你体内久留，何况他们两个只是将内力直接输入你体内，所能够留存的时间更加短暂，必须要在战斗开始之后，才进行传输。”
“没错，他们两位到刚才你与八派掌门力拼的时候，才真正落定决心，找到适合的时机。”宫本武藏抬起手掌，五指疲软的握了握，道，“大约还需半刻钟，才够我施展出完全符合心中所想的那一刀。”
“你能容许这半刻的时间吗？”
广场上碎裂的砖石缝隙之间，有少许血色流淌，各式的兵器或躺或刺在地面上，众人的动作不一，状态不同，但目光一致。
傲慢的东瀛刀客，在彼之故国，未逢一败，堪称剑圣的人，余生之中只余一刀的请求。
而中原门派的泰山北斗，执牛耳者，也展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磊落胸襟，并非着眼于本门之得失，不惜将最正大光明的气度与胜利，寄托在刚才还刀剑相向的敌人身上。
可是一切的走向，终究还是取决于已经占据大胜之势的人。
“宫本，你错了。”
话音未落，疾影飞射，碎石卷动。
天魔琴还在原地，但是方云汉已经来到宫本武藏前方，一掌对着宫本武藏头颅压下。
“喝！”
燕冲天大喝一声，豁然起身，一掌迎向方云汉的手掌。
他们两人在为宫本武藏灌输内力的时候，也一直分出部分心力，所以刚才才能够开口说话。
故而，燕冲天这一掌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及时。
两掌即将触碰之际，方云汉剑指点刺，燕冲天翻手侧切，就在方寸之间，电光火石之际，以手势变化，触碰五次，五道劲力撞开了燕冲天的手掌，继续按向宫本武藏头顶。
了结大师右掌一推，推的宫本武藏头颅向前一倾，左掌上提，在宫本武藏后脑处，接下了方云汉这一掌。
与此同时，燕冲天那只被震开的手，五指一曲，仿佛抓着什么东西，向后一扯，一根根晶莹的丝线，顿时在空气中绷直，呈现出来。
竟然是一把蚕丝。
蚕丝的一端是在燕冲天手中，另一端则在方云汉掌上，仿佛是从方云汉的皮肤中被抽取出来。
“抽气成丝？”
蚕丝浮现，方云汉掌力立被抽去三分，但是这一掌之下，仍然震得了结大师衣袖乱翻，其盘坐的位置轰然凹陷。
方云汉左手焰光浮动，烧断蚕丝，右手抬起，反抓蚕丝一抖，那一把蚕丝如同软鞭，被他抖动着绕上了燕冲天的手腕，将燕冲天整个人扯向一侧。
接着他脚下一扫，将宫本武藏扫向远处，松开蚕丝，双臂连环，须臾之间，连砸了结大师七拳。
这七拳，全被大悲掌之中悲天悯人一式接下。
七声巨响，了结大师所盘坐的位置，深度没有出现太大变化，但是四周崩开的裂缝，七次蔓延向远处，几乎蔓延到整个广场之外。
七拳一过，方云汉当即闪身向右，攻向燕冲天。
今日战中首次出现接了方云汉八招还未曾显出重伤颓败之势的人，周围正派中人皆感惊喜，注目过去，却见了结大师眼神散乱，双臂无力低垂，已如虚脱一般。
那慈和庄严，略显瘦削的身躯，瞬间出了一身的汗，背上汗湿袈裟。
燕冲天双掌一分，天蚕神功运转武当太极，野马分鬃，白鹤亮翅，灵动如猿，翱翔如雀，一套拳法打得舒展快意，而迅捷无伦。
他主动后退，脚下步步辗转，手上一触即分，每一次与方云汉刚劲的拳头碰上，无论是接住手腕，还是挡住小臂，或者格挡手肘，正按拳锋，都会扯出一把蚕丝。
这种蚕丝其实并非完全真实的物质，而是双方内力碰触的时候，天蚕功至柔之气纠缠交织，把方云汉的拳力也抽散出去，化作这种柔丝，再刚猛的攻势，也就自然变成了无害的丝缕。
虽然这是将已打出去的力量化作蚕丝消解，并没有吸取到敌手体内的功力，但是与刚柔并济的太极配合起来，堪称无懈可击，仅以守势而论，甚至不逊于铁胆神侯当日摧住了方云汉那一肘的表现。
燕冲天跟方云汉交手之后，连退了十步，其实也就在眨眼之间。
第十步之后，他双臂一转，搅动方云汉双手上十个部位所连接的蚕丝，试图一举令方云汉受缚。
只是，就在方云汉双臂被收向一处的时候，他手掌连带小臂化作纯金色泽，小臂一撞之下，血肉之躯迸出黄钟之声。
这双臂之间居然发出巨大反震力道，令两手张开，生生扯断了那些缠绕起来的蚕丝，两掌一翻，就拍在了燕冲天双肩上。
这武当第一高手也被拍的坐了下去，口中溢血，形貌之虚弱，比了结更甚。
“这样两掌都拍不死你，你们两个，确定没有看轻自己吗？”
燕冲天双手撑地，耳中传来莫名带笑的声音，眼前有长袍下摆一扫，远去。
方云汉来到了被他踢飞的宫本武藏眼前。
宫本武藏狼狈道：“你……”
“你错在去找他们。”
方云汉没等他说完，一手探出，道，“如果你对那一刀真有足够的自信，认为有足够的价值，就该来找我。”
宫本武藏头上一重，已有一掌按在他天灵盖上，霎时间，黑气狂涌，犹如沸腾，从宫本武藏头顶倾泻而下，滚遍全身。
在他体内，当初于黄风峡中被摧毁的几处要穴，承受如此磅礴的内力冲刷，顿时产生剧痛，并使得内力向外流散。
但是那流散的速度跟灌输的速度比起来，就差的太远。
宫本武藏承受着从额头至胸腹一线，那如同万针穿插的剧痛，口中不由得发出低吼。
场中众人又是一阵惊心。
此时那两人身上黑烟翻滚，单掌灌气，长声痛吼，简直像是鬼怪梦魇的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景象。
那吼声，也真从虚弱的老人声音，变成了如虎狼异怪的嘶吼。
黑气一膨，一道身影猛然弹出二十步开外，乱发垂下，滑行立定。
“这样的内力，够你发出神完气足的那一刀了吗？”
垂落到眼前的发丝，微微颤抖，宫本武藏一手把乱发抹向后方，仰起脸，露出痛苦而痛快的神情。
他两排牙齿用力咬了咬，感受着体内汹涌的气息，双眼圆睁的看着悠然不动，徐徐呼吸的方云汉，情不自禁道：“你的功力，到底有多深？”
“若论回气……”
方云汉做着悠长的呼吸，刚有衰减迹象的内气又飞快充盈起来，他左手举起，掌心向着天空，袖子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腕部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肉眼难见的搏动少顷。
“唔。”几十次脉搏之后，他转眼看去，“那么到现在，我又恢复到接近十成的状态了。”
周遭听闻这句话的人，无不失声。
有人想要质疑，又没有信心去质疑。试想若不是他时时刻刻都维持在接近全盛的状态，又怎会在力敌三百余人之后，还能这么快击败了结和燕冲天。
宫本武藏亦呼吸一紧。
沉寂之中，方云汉却忽然抬头眺望远方，像是在看位于护龙山庄之外的什么人或物，那视线在两个方向上分别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奇，笑意更浓。
“其实若有人能斩了我的志向，我也许会当场力竭散功，只是，你们能吗？”
宫本武藏急喘了一声，以手抚胸，咳嗽道：“算了，算了，反正只想让你见证这一刀，胜败这种事情我已经……”
他默了默，还是不甘心说出后面那几个字，于是搜肠刮肚到最后，换了一句既不杀气四溢，也不强势霸道，没有高手风度，只剩一腔顽固的话。
衣袖中，曾经被方云汉称为赏赐的断刀滑出，宫本武藏持刀横平，锋刃照眼。
“我还是要你看完这一刀！”
方云汉静静等候。
宫本武藏的执着不减，刚才掀起的错愕波澜都平静、沉淀下去，等气息渐渐平复，他将断刀扬起。
广场上所有还具备清醒意识的人，本来都正关注着那个挥刀的动作，却在真正看到断刀抬起的刹那，产生微妙的错觉。
他们所有人忽然走神了一下。
好像到了现在才猛的发现，这片广场其实空旷的超乎预料。
广场自然无顶，仰头就见天穹，开阔八面来风。
纵然数百人置身其间，仍然毫不拥挤，明明是司空见惯的环境，偏生在这一刻，使他们产生人本微小的明悟。
仿若一切有形的东西其实都可以暂且抛掷，反而是那些久久被遗忘、被忽视的“空”，可是生命中最贵不可缺的宝物，也是人心的起始与归宿。
碧潭沉宝镜，流转向空明。
二天一流，毕生之刀，一字曰，“空”！

第235章 惊奇之招，意料之中
方云汉作为正面面对这一刀的人，感觉要比所有围观者都更加清晰。
他不但是对广场空旷的观感有了变化，更感觉到“宫本武藏”在那一瞬间的剧变。
灌输到宫本武藏体内的内力，就在那一刀的动作里完全消失。
并非是沿着经脉灌注到断刀之中，挥出刀气，这种有一个明显过程的流失。
而是骤然的空茫。
仿佛是在另一个凡俗无法触及的层面上，有一股玄妙的灵明引导着，将那磅礴的内力一下子置换走了，遁入无可感知的境地。
从有相到空无。
又将从空无中返还。
“好生幽微的一刀。”
那一刀挥出的时候，护龙山庄大殿顶上，正有人感叹。
四名轿夫身如柳絮飘落，踏足殿顶瓦片，感叹的人坐在轿中。
轿子上那洁白的布帘微微翻动，不知何来的一股风，从殿顶吹向广场。
这股风吹到殿顶的边缘处时，就已多了些无声的锐意，在瓦片上留下微不足道的划痕。
广场上，苏鹏海的尸体旁边，积蓄了一汪血色的水洼，风吹过的时候，血水生出轻微的波纹，忽的波纹一断，似风中压下了一把无形的刀，切开血水。
了空，青松，绝尘等人，刚从那种骤然空旷的失神之中惊醒过来，就察觉身上微痛。
绝尘师太的手掌轻颤了一下，抬起手来，便看见尾指的边缘多出了几许红色的刮痕。
周围的人也有不少发出轻呼，他们身上莫名的多出一些被硬物划过的痕迹，有的是在脸上，有的是在颈侧。
这些风，从宫殿顶端，从广场边缘吹过的时候，只能在血泊、瓦片、人体上，留下无关紧要的刮蹭痕迹，但是当这些风全部聚集向方云汉所在的位置时，无形的气流已经几乎凝成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刀刃。
广场开阔，八面来风，此刻上下八方，皆是刀气洞射而来。
真正的空气在刀气的挤压之下完全扭曲，而越是靠近目标，刀气的密度就越大。
当真正来到方云汉身边的时候，成千上百的半透明刀刃，已经占据了上下八方的每一个角度，几乎已经挤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形，将方云汉的身形全然罩在其中。
锐感迫近了眉心，方云汉双眼之中，映照出了万点刀尖如碎晶的光芒，惊而亟欲征服的狂热神采，又在双眸的中心迸发，内外辉映。
面对这与黄风峡中相比，已全然升华的刀气，及此无法回避的攻击，他叱啸一臂瞬行，指上如剑，直刺穹天。
轰隆！！！
此时距离宫本武藏挥出那一刀，刚过了一弹指的时间。
在眼力稍差的人眼中，只看到短刀一挥，方云汉的身体被一个水晶球体所取代，他的身影也在球体的折射之中，变的模糊而扭曲、荒诞。
接着，就是一声震颤耳膜，惊动心胆，令周身八万四千毛孔惊汗洞开的巨响。
像是摔碎了千百水晶杯，又像空谷青石之上乍然砸落万千冰雹。
那是刀气球体塌陷的声音，也是一道炸裂的雷霆。
众人从坍塌的巨响之中回神，眼里才映照出了那道璀璨的电光。
那浑然的刀气晶体仍然存在，虽然比上一眼看到的又凹陷了几分，从球形变得更像一个丈许高的人形，但终究没有彻底塌陷缩小。
而从天穹之上劈落的电光，笔直的炸在这个刀气晶体的顶端。
雷霆，是自然界中极辉煌的光芒，但也是极其短促的辉煌，在云层中，在天地间一闪即逝，然而今天这道雷电，却久久不散。
那一道电蛇，连接着高不知几许的云层和刀气晶体的顶端，扭动不休，似乎天雷的力量正通过这一道轨迹，持续的灌注下来。
咔！
晶体的顶部溃散，露出了刺向天空的剑指，众人才发现，那一道雷电，原来本就是与指尖相连。
轰隆隆……
密集的晶体上有电光渗透出来，刀气之间的缝隙重新浮现，紧密相连的空间被撑开，方云汉的身影亦再度变得清晰。
“那是什么？！”
“天意四象诀。”
护龙山庄的正门之外，上官海棠的目光，在宫殿顶端的轿子和场中璀璨的身影之间游移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扯回来，看向萧王孙。
“天意四象诀之中的电神怒，那不是最后一层吗？”
她也细细的研读过那块石碑，“就算内力高深者，触类旁通，修炼别的武功可以事半功倍，举一反三，但对于天意四象诀这种神功，也不至于一蹴而就，直至顶端吧？！”
“按那石碑上的记载，就算是百年前的凌霜剑主，也不曾真正修成电神怒，只有借助凌霜剑，才能偶尔施展出来。”
“他不能，不代表方云汉不能，再说了，谁说要练电神怒，就一定要按部就班把前面的全都练完？”萧王孙注视场中，随口解惑，“天意四象诀的立意，是以四象分合之变，模拟出天意所趋的不败之势。只要心念纯一，引悟自然伟力即可。”
“而既然心念纯一，哪还会在乎什么顺序，大自然中的风火雷电，你能说清谁先谁后吗？”
“咦，既然大家随便从哪一层练都可以，那这门武功岂不是有……”成是非计算了一下，很快放弃了精确的数字，“有好多门练法？”
萧王孙摇头：“倒也不是，对于一般人来说，他们心中对风火雷电的畏惧程度，是递进的，所以遵循风、火、雷、电的顺序也不算错，也许天意四象诀被改成这副模样，正是为了方便心志较为普通的后人习练。”
黄衣老人指向场中，“而他，是入门时便四象兼修，齐头并进。以我看来，那才是天意四象诀最初的练法。”
场外的几句问答间，那些半透明的刀气，已经被流散的电光击溃了大半。
方云汉左脚一跺，脚下蓝、红、紫三股气流涌现，绕着他的身体螺旋向上，汇聚在剑指之间。
四象合一，天上的雷电终于断绝，方云汉一指划落。
嘭！
从他剑指挥落的方向，迸出三道剑气，分散激射而去。
一道剑气从宫本武藏胸口穿过。
一道剑气射向殿顶的轿子，轿中人掀帘飞身而出，折扇展开兜住这道剑气，手腕将这把扇子瞬息之间连翻四转，剑气偏转，抛向远方，白衣公子也借着这一震之力返回轿中。
四周垂帘荡起，轿子里的人吐了口气，展开折扇一看，道：“你们先走吧。”
四名轿夫没有多话，抱拳一礼之后，就全从宫殿顶端后方跳下。
第三道剑气，则越过了整个广场，射向了广场侧面的一座院落。
有十余人追着那道剑气的方向看去，只见剑气穿墙而过，接着那面墙壁轰然一震，垮了大半。
烟尘中走出一个高瘦男子来。
这人从垮塌的墙壁后面走出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才抬起头来，使众人能见到他的面孔。
那是一张格外苍白的脸，鼻梁高挺，眼窝微深，五官很有辨识度，却又显得有些僵硬，额头和耳畔还有一些粘贴的痕迹。
这种易容改装可以说是很不用心的，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像这种劣质的易容手段，往往只会出现在三流甚至不入流的江湖人物身上，属于有一定概率被小孩子揭破的把戏。
但是刚才这人显是接下了方云汉的一道剑气，其真正实力，恐怕与易容的水平相差有云泥之别。
叮！
宫本武藏抛下了断刀，脸上怅然若失，道：“上次用刀败我，这次……呵！只用三分之一的剑来杀我？”
“但是接你那一刀的时候，我确实用出了全力。”
额角的黑发微湿，方云汉实话实说，是对刚才那一招抱有几许敬意，“就算对我来说，那也是很危险的一刀。”
宫本武藏张了张口，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性命岌岌可危，宛如悬在刀尖上的一根发丝，可是，对着方云汉这张脸，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体面的遗言。
六十二岁的刀客剑豪扬起头来，把方云汉从自己的视野之中清除出去，刚好看到了大殿顶上那顶轿子。
“可恨，我那一刀，不是今天这一战的终局。”
最后还是不甘，宫本武藏的身体传出一身炸响，胸膛与背脊撕裂，颓然倒下。
“阿弥陀佛。”了结大师有气无力，但是见了这人身亡，仍是双手合十，默默念起往生咒来。
燕冲天则看着方云汉，道：“驾驭天雷为己用，武功是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这位武当第一高手的声音忽然拔高，“无痕公子，见到了刚才的那一幕之后，你还有信心要向他挑战吗？”
燕冲天一语揭开了轿中人的身份。
其实从那人现身的做派，就已经能把人选圈定到少数几人中，再看他刚才接一下那道剑气的身姿，这也很好猜。
厌染凡尘，公子无痕。
江湖上数十年前最负盛名的几人之一，在轻功一途上，被视为近百年来独一无二的传奇。
但是，今天聚在这广场上的人，本来就都是一方高手，所受的震撼又已太多，即使销声匿迹数十年的无痕公子现身，也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惊讶。
有些原本还强撑着以刀剑拄地的高手，索性坐了下来。
这场战斗持续到现在，他们已经不觉得当今武林中，有谁能打败那个貌若少年的狂人了。
中原武林，东瀛武林，最后是半在江湖半隐去的人，也许结果都是一样。
只是不知道这无痕公子和那个面具怪人，会不会输得有新意一些。
无痕公子也感受到了场中这种氛围，以散漫的口吻回应道：“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既然我来了这里，总是要打过一场的，不过，我是被恩情约束，那位兄台看起来气焰凶戾，百无禁忌，却不知是为何而来？”
他这后半段话是对那面具怪人所说。
“不管你们怎么来的，既然来了，今天就都得留下。”
方云汉截断了他们的对话，目光从苏鹏海等五六十人的尸体上扫过，道，“嗯，你们两个都有留下的资格。”
面具怪人脸皮不动，传出一声冷笑：“那还废话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也有一种异于常人嗓音的沉冷和干脆，这六个字吐出来，就已扬手打出一掌。
江湖中的隔空气劲，传得最远的往往是刀气，剑气，因为这两种气劲最为凝聚，而若是在功力同等的情况下，发出隔空掌力，能够保有杀伤力的范围，就会比刀剑之气逊色不少。
谁都不曾料到，这人跟方云汉之间隔了几乎整座广场的距离，居然会直接出掌。
他这一掌拍出，地面忽然连绵炸响，一道夹杂着火光的汹涌白气从他脚下喷发，一路破开地面，击向方云汉。
这掌力轨迹上，活人慌忙闪避，几具尸骨被那火光白气一碰，当即炸得粉身碎骨。
方云汉抬脚一踏，那道白气在与他相隔十米左右的地方炸开，爆发成一团带着密集黑烟的火光，形成一小朵蕈状浓烟升起。
人群中几个见多识广的，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动。
“这种沿着地面爆发的凶烈掌力，难道是当年的魔神冷一夫？！”
冷一夫，也是大约在二十年前，从西南悬天岭成名的高手。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来历，武功家数，只知道他带了一张劣质人皮面具，但凡有成名高手，不论正邪，都会被他找上门去大打出手，几个月时间就连败了十九位黑白两道的豪雄人物。
他自比神魔，那些被他打杀的高手门人，则称之为魔神。
只是这人在江湖上活跃的时间实在太短，还不到一年就沉寂下去，再没有出现。
有人觉得他是被西南一带的众多高手设伏围杀了，可是今天一见，才知道他的武功比传言之中更高。
那一朵浓烟升起的时候，冷一夫纵身直撞，冲散了浓烟，一掌拍向方云汉。
“完全是在模拟爆炸的掌功？很有新意啊。”
方云汉见猎心喜，右臂一甩，挥拳砸出。
轰！！！
拳掌碰撞，烈焰喷发，将两人的身影都吞没，只是一瞬间的僵持后，那团火光又撕裂开来。
冷一夫连退三步，只觉得对方的拳力跟自己的掌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强行压过自己一头，心中震撼。
他刚一站稳，立即双臂挥舞，手掌向身体两边一张，背后的地面随之震动，从地下爆出一大团火光，震的整个广场都微微颤抖。
那团火焰在喷发的过程中瞬间消散，热力都被吸取到冷一夫双掌内，合手向前击出。
方云汉一步抢到他身前，左手掌刀从下方一穿，插入冷一夫双手小臂的间隙之间，向上一挑，破开冷一夫双掌合拢的势头。
右拳就趁冷一夫两掌分开，空门大露，击向胸口。
冷一夫向右侧身闪过这一拳，右手贴胸隔开方云汉的手臂，左手顺势劈掌，因为方云汉移步，掌力落地，又炸出一团火来。
两人近身搏斗，冷一夫的双掌都是照着方云汉的头颅、心口、丹田等要害打过去，但几乎全被方云汉扫开。
那些掌力落在空处，将四周远处的地面上打出一团团浓烟烈火。
众人看着那些火光从地下喷发炸开，只觉得空气中渐渐的多出了几许类似硫磺的味道。
但是这护龙山庄的地下，不可能藏有硫磺，这种气味追根溯源，还是被冷一夫的掌力所诱发出来的，也不知道他练的到底是什么武功，居然会有这种古怪特性。
这种地火掌力十分惊人，可是冷一夫的双臂，跟方云汉碰撞接近五十次之后，却渐渐出现酸麻的感觉，应变慢了一分，就被方云汉擒住了一只手。
方云汉右手锁住冷一夫左手手腕，左手斩向他的脖子，冷一夫的另一只手掌贴着颈侧一挡，那只左手就顺势向下一翻，四指弯曲，拇指戳出，击中了冷一夫的锁骨。
咯！
指力击断骨骼，透体而过，在冷一夫口中痛哼时，将他身后的地面打出一个指印。
“看暗器！”
大殿顶端，先有一声示警传来，继而白衣飞出，折扇在空中一兜，身侧忽的凝结百十颗冰珠，随着扇子一扇，打向方云汉。
方云汉直接把冷一夫整个人抡起来，转身扫开了那些冰珠，左手一掌拍在了无痕公子合拢点来的折扇上。
他这一掌打过去，不免大失所望，只觉得这个无痕公子的内力，也就比旭山道长那波人略高，比冷一夫差了不少。
果然，一掌之后，无痕公子迅退十丈之外。
可他在退后的路线上，留下七道残影，袖中甩下一片纯白手帕，逐渐在手帕上一点，又逆向冲去，将方才的七道残影收归己身，折扇再次与方云汉的掌力一碰。
方云汉身子微震，面露讶色。
无痕公子一言不发，再度急退，留下九道残影，重复了刚才甩下手帕的动作，再度逆冲而来，九影归一。
这一次居然迫使方云汉退了一小步！
“你？”方云汉这次看到他退开的时候，左手扬臂一斩，修长刀气，直接将他留下的十道残影斩灭。
然而这一次无痕公子飞来，劲力仍是比上一次更重。
“功力倍翻，还有拔升的余地？有趣！”
方云汉一掌印在冷一夫胸口，内力移转，封了他十八处重穴，接着双臂向天一举，长啸道，“你再来一试。”
再次点落了一块手帕的无痕公子，握着折扇的手，虎口已然崩裂，他唇色微白，面上露出一抹情绪极淡的自讽笑容，叹息换气后，眼中又只剩下清澈的专注，移形刺去。
打到现在，他全程竟还未落地。
甚至，每一次足尖点在手帕上的时候，那手帕也都是飘在半空中。
无痕公子的轻功，叫做“天香风露弄月回”。
上官海棠出师的时候，其实只是达到了“天香”二字的阶段，而后她就分心于护龙山庄的一些繁琐事务，在武功方面，这些年来几乎没有什么进步，自然也无缘窥见后续“牵风成露”“弄月回还”的玄妙。
可这门轻功真正的玄奥之处，其实有九成九，都在“弄月回还”这一层。
前两层只能称为高明的轻功，而第三层，却是超出了轻功的樊篱，成为一种攻防一体，别开生面的绝世神功。
——那是可以利用速度，来直接突破原有内力上限的法门。
如无痕公子，他运用此功飞掠奔行的时候，不会觉得自身内力在消耗、减少，反而会出现增多的迹象。
退却的时候留下的那些残影只是假象，要不要与身体合一都没有影响。
只要速度越快，一次奔行持续的时间越长，临时增长的内力就越多，只要自身的经脉足以承受，那这种临时拔升的内力，就可以不断的叠加上去。
虽说只要一次奔行停止，临时增长的内力就会很快衰落到原本的水平，但是这种升落的过程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额外损害，所以短时间内可以多次使用，衔接前一次的尾声，再度拔高，也会比初次使用时更加顺畅。
可以说，这就是一种完全无副作用的“天魔解体大法”。
他这一次的合扇一刺，功力已经提升到了接近经脉承受极限的程度。
一道白影几乎无限的淡去，众人只看到了一道带着些许露水痕迹的风在空中展开。
接着。
电光乍现。
两片雷电从方云汉掌上探出，电光如线，向两边延伸，又忽的分裂成无数枝杈，在周遭布下了树状的电网，笼罩周围数十米区域。
淡到像是不存在的白色身影，也逃不过电光的速度，连撞数道电痕之后，跟方云汉黑气翻腾，赤焰缭绕的一掌碰上。
轰！
无痕公子被打回轿中，方云汉轻叱纵身。
须臾之间，方云汉来到了宫殿顶端，踏碎瓦片。
轿子里，一把玄铁银白的折扇粉碎如雪，无痕公子咳嗽连连，连忙抽出一块手帕捂着嘴，等到咳嗽的声音渐渐止息，他闷声道：“我败啦。”
广场上那些带着硫磺味的烟痕逐渐淡去，方云汉站在大殿顶端，背对众人。
虽然是已经有所预料的胜败，但是当代表着最后一人的无痕公子那句话传到众人耳中，许久也没有再生变故的时候，他们举目望去，心中仍是若有所失。
这一战总算是到了尾声。
这场天下英雄的集聚，似乎也确实浓烈到了顶峰，可以到落下帷幕的时候了。
今日这样的氛围里，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还有谁没有出现。
可是，唯一的胜者方才战中分明狂放霸道，此时却没有张狂大笑。
反而用一种清宁、期待的语调说道。
“好，那现在，终于可以开始了。”
这在他而言，并非落幕，而是开端。
独战天下一狂徒，还要，强合千武成宗源！

第236章 论武论人论破立
护龙山庄一战的结果很快传开，但这场大战的消息，无论在外面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在山庄内的众人来说，气氛却反而是平静了下来。
在那一战之后，凡是还活着的人，没有一个离开护龙山庄。
山庄的密探在朝廷暗示的态度下，尽力满足方云汉的要求，给那些受伤的武林高手照常提供一日三餐及各种珍贵伤药。
这些武林人士的活动范围，包括了整个护龙山庄，吃喝拉撒都在自己的院落中，夜间可以在庄内随意走动。
如果完全忽略这些人内心的想法，光从表面上来看的话，除了之前被打留下的伤势之外，好像他们的生活，跟当时刚被朝廷派人邀请过来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大家心知肚明，终究还是有了根本上的不同的，比如这日清晨的时候，他们就要因为一道琴音，全部聚集到那座曾经作为战场的广场上。
这里，当日留下的碎石、血迹已经被清扫过，那些破裂凹陷的地方，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面，有御用的工匠来以新的石板覆盖。
一眼望去，数百桌椅排列整齐，脚下一片平坦，除了新石板和旧石砖之间的色泽还有差异，整座广场已经全然看不出有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痕迹。
众人入座之后，又有人送来笔墨纸砚，每三五桌之间，都有一个捧着空白簿子、手持细长炭笔的人站着，显然是正在等待记录什么。
在众人座位的最前方，方云汉面朝他们坐着，同样配置的桌椅，不同的是，他的桌面上没有笔墨纸砚，只放着天魔琴。
“都来齐了？”方云汉看过众人，轻轻拍了拍手，说道，“好，养了这几日，想必你们的伤势都已经稳定下来，至少不至于影响到思考能力了，那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干活了。”
他说话间，就有人拉来三个大小不一的箱子，箱子上各有印记。
少林的了凡自然是坐在第一列，见了那三个箱子，就低声道：“是香山剑派，泰山派和排帮的标记，想必箱子里面就是他们三派的武功了。”
点苍派的掌门人梁君武坐在了凡右侧，不动声色道：“他威胁各帮各派交出自家上乘的武功秘籍，只要再多等一段时日，目的自然达到，又给我们发这些纸笔做什么？”
今日的广场上各种摆设，让这位点苍掌门，想起他小时候私塾之中的经历。
如今身为一派之长，哪还会愿意在别人面前，重现近似于当年童稚时期的样子？
在场的不少人也如他一般，有一种局促、恼羞成怒又不敢发作的复杂心态，心里更加难受。
只是，从梁君武这段话，也可以反映出来，目前在场众人，几乎没有因为自家的武功秘籍即将被送到这里来，而觉得难以接受的。
因为他们败而不死的时候，早就已经做足了身为人质，用来跟自家门派交易的心理准备。
在过往，把门派中秘传的武功看得比一两个门人的性命更重，是武林中非常普遍的现象。
如果方云汉只是到各派挟持那么一两个人过来，就要他们交出自家门派的武功秘籍，那是非常不现实的事情。
但是，能够出现在护龙山庄这里的，都是各帮各派中的高层，真正的顶梁柱，冷酷一点来衡量，他们的价值并非普通弟子可比。
更何况，就算这些高层自己还宁死不屈，为了保住自家秘籍，先自杀或者设法逃跑，又有什么意义呢？
天下英雄齐聚于此，都被对方一个人击败，真逼到方云汉一个个门派的找上门去，那些平均水准不知差了多少的门人弟子，也不可能看到半点胜利的希望，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在众人微妙的心态中，也有一小部分人，更快地把自己从之前失败的躁郁心态中解脱出来，在方云汉今日的举动中，先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了结大师寿眉微动，就提醒了一句：“阿弥陀佛，莫以寻常眼光看待这位方施主，也许，他要各派门人把自家武功秘籍送到这里来，并不只是为了独揽天下绝艺。”
“我本以为你们会更早想明白这一点的，结果连了结大师也是现在才想到吗？”
方云汉听到他们的话，轻笑了一声，手臂一摆，说道，“都发下去吧。”
他这一句话说出去，人群之中顿时产生些许躁动，只见那些侍从打开了三个箱子，把那三个门派的秘籍全部取出，也不讲什么顺序，就从第一排开始分发，每一张桌子上放一本。
香山剑派距离京城很近，他们整个门派之中，也只有一名太上长老，算是具备一流的实力。
此时他看到自家的秘籍被放在昆仑派的几个人面前，顿时按耐不住，起身道：“方……尊驾，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云汉已开始拨动琴弦，不过今次传出的曲调，并无当日风云变色，摧裂肝肠的可不威力，似乎只是一首怡情的曲子。
他反问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那香山派的太上长老涨红了脸，憋了半晌，梗着脖子说道：“尊驾武功盖世，要看我们香山派的剑法，我们也无可奈何，只是，你将我们门中密传，历代先人的心血结晶就这么随意散开，也未免太过了。”
昆仑派的苦柏道人，连忙起身，抱歉道：“这位道兄莫急，我们昆仑派……”
他话没有说完，已经被琴音和笑声打断。
方云汉笑道：“我这人一向公平大度，从善如流，既然你觉得他们看了你家的武功，你吃了亏，那你就看他们家的吧。”
苦柏道人微愕，一转眼，就看见有侍从拿着一本崭新的书册，放在香山派太上长老面前，那书面的封皮上四个字，何其眼熟，居然正是昆仑派镇派神剑，迅雷剑法。
“这！”
香山派老者也错愕万分，下意识的捧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只觉其中图谱文字，果然精妙绝伦，不自觉的就细看了片刻，待他醒觉过来，抬眼看去，只见那昆仑派几人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苦柏道人的师弟沉声道：“拿来。”
他一手探出，就想纵身去夺取香山派老者手中的书册，只是他手刚抬了一半，颈上忽然一凉。
一缕发丝与衣襟的碎片，从他面前飘落。
苦柏道人连忙将他拉住，看向刚才于弦上弹出剑气的方云汉。
方云汉指按琴弦，目视琴身，头也不抬，道：“我入世以来，看天下武林死气沉沉，就算一隅之地有些波澜，腥风血雨，最后也只戕害了自己，不曾真正碰撞出令人惊叹的光华。”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天高海阔，真正的高手相互之间离的太远，缺乏交流的机会，也没有交流的动力。”
琴声淙淙，方云汉眼角眉梢之间扬起了一抹锐意，道，“所以我给你们这个机会，给你们这种动力，这一片好心，还望各位不要辜负，该看书的就看书，可以讨论，但我不开口，就不要随意走动。”
苦柏道人的师弟冷汗直流，他不敢对方云汉怒目而视，便转而看向香山派老者，接着泄愤似的，捧起香山派的剑法秘籍。
香山派老者看他这幅做派，索性也就再次翻开迅雷剑法，仔细观瞧。
迅雷剑法也是成是非身上那些刺青的一部分。
成是非身上号称刺下了八大派的神功绝艺，但其实，他那些刺青的字迹都有蚕豆大小，全身大多数皮肤都利用上，也只能刻下二十几门武功。
而真要论起来的话，光是嵩山少林，就有七十二绝技，不分轩轾，成是非身上的武功数目，显然还远远不够。
不过这些秘籍作为一个引子，显然具有足够的分量。
何况还有护龙山庄。
这些年来，像东南各派联盟那样，被护龙山庄暗中影响的江湖宗派，不在少数，这些门派中的武功，自然也会被收录到山庄之中。
但这部分秘籍同样被发下去之后，广场上所有人手中都分到了一本不属于自家门派的武功。
如果是一般状态下，或许某些自诩正道的人士还会闭目不看。
可之前香山派老者和昆仑派之间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个缩影，当数百本秘籍被乱序分发下去之后，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不肯吃亏的念头。
‘如果我做了正人君子，我自家绝学却被别的门派学去，日后我派门中的武功被人研究透彻，岂不是要飞速衰落，甚至有灭门之危？’
人心隔肚皮，江湖上厮混的人，再怎么样德高望重，也不可能得到其余所有人的信服，他们不能互相信任，就只能尽心尽力的汲取自己所能碰触的利益。
很快，整个广场上就只剩下了翻页的声音。
他们原本心思不宁，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就算是昆仑派和香山派的人，脸上也在没有半点气恼、焦急的神情，一个个全都自然的流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在场的人都是一流的高手，无论性格如何，总是有那么一两分对武学的赤诚，或者也可以说是常年苦练之后，培养出来的习惯。
面对真正高深的绝学，他们一旦试图记忆，认真思考了，就会不自觉的沉浸到其中。
甚至，他们的思考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全盘照搬。
这个世界的江湖，习武之人的平均水准其实不低，在场的人，既然能被认作一流，当然都有各自的风格。
就算是其中功力最弱的一个，得到了少林最高深的《易筋经》，也不会像那些寻常武林人士一样大喜过望，直接改换自己的根基，而是会先尝试找出其中比自身更优胜的地方。
大半个时辰之后，琴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有人恍然惊醒，向方云汉提问：“若是我手上现在这一本已经看完了，还能不能看其他的？”
“自然可以，不过不只是要看完，你们也要有自己的思考。各派的秘籍，后续都会送来，不必担心秘籍的数量，另外……”
方云汉笑了笑，“我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你们能够开创出让我满意的武功，那么，我的功法，就会作为你们的奖品。”
“什么？！”
这段话惊动了在场所有人。
方云汉的武功如何，他们都是亲身体验过的。
独斗三百余名一流高手，回气不绝，功力通天彻地，驾驭雷火。
而拥有这些能力的人，外貌看起来只有二十左右，如果不是真的年轻，那就是可以青春永驻。
那该是何等玄奇的功法，才能够塑造出这样的高手？
拥有一睹此等神功的机会，即使是佛性深厚的了结大师，不理俗务的世外隐者，也情不自禁，心旌摇动。
燕冲天当即问道：“什么样的武功能算是让你满意？”
“一门内功。”
方云汉指尖轻敲桌面，说道，“我要一门几乎不存在走火入魔之危的内功，要不懂经脉、不知穴位的人也能练习。”
“要不分男女，下至四岁小儿，上至百岁老者，病弱如四肢俱断之人，也能入门。”
走火入魔风险低的内功在江湖中有不少，尤其是少林武当的入门功法，完全可以满足这种条件。
但是要身体残缺及四岁小儿都能入门，这两个条件就立即显得苛刻起来。
身体残缺者，经脉也会残缺。
就算是江湖中一些本来内功深厚的高手，突然断了手脚的话，内力也会因之大打折扣。
而如果本是不曾习武的人，在身体残缺状态下想要练出内力，只怕是数十万人中，也未必能碰上一例。
至于四岁小儿，心智未足，很难严格遵守某种呼吸法门，并且在脑海中引导躯体，不断假想出气感的存在，直到炼假成真。而且这个年纪的孩子，筋骨还没有长开，经脉脆弱，也很难承受内力的运行。
众人越听越是诧异，条件严苛还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种内功创造出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这种东西，莫说是对于方云汉这样的绝世高手了，就算是对那些三流门派，也属于鸡助。
有空传授这种功夫的话，不如多挑几个精壮少年做弟子。
方云汉又补充了一句：“这门内功的上限不必考虑太多，只要能确切练出内力，能壮养体魄，有助消化就行。”
场中无人应答，众人各自捧书，脸上多少有些茫然。
“不用着急，你们大可以对照各派的种种内功，把自己的灵感全都说出来，慢慢去探讨，三个月的时间，其实并不短暂。”
方云汉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进入大殿之中。
广场之上，渐渐纷扰，当天下午，又有几个帮派的秘籍相继送达。
负责护送秘籍的人本来满心怨愤，结果到了这里之后，见到广场上种种秘籍随意翻阅的情况，稀里糊涂的也就加入其中。
能担当护送镇派秘籍职责的人，虽非一流高手，也必属门中精锐，他们加入其中，无人阻拦。
这众多高手，原本还有一些人抱着独立创出那种内功，就可以一人独享方云汉的功法，但当他们真正实践起来，才发现其中的难度。
古往今来，江湖中人所创武学，都以克敌制胜为先。
就算是某些名门正派，嘴上说着武学宗旨只为强身健体，真正努力的方向，也只在强身健体这个词的第一个字。
更快的杀敌，更快的变强，更快的疗伤，这些思路他们都有。
但要怎么让那些在他们眼中不适合练武、不配练武的人，可以顺顺利利的练出内力，这就超出他们平常思考的领域了。
当他们发现，只凭自己，根本没可能在三个月内创出那种内功来的时候，终于开始交流。
先是同派之间，接着是私人关系今后的好友之间，然后是关系亲近的门派之间，最后，便是完全忘却了门户之间的意见交换与思考。
而在大殿里，方云汉也拿到了无痕公子和冷一夫的秘籍。
无痕公子的“天香风露弄月回”，比方云汉当初从大宋收集到的那些轻功，高明许多，即使是诸葛神侯后来交托的那部分秘籍之中，也没有能在轻功方面与之相较的。
方云汉一直不擅长轻功，这回倒是真正可以好好补足一下。
不过他拿到无痕公子的秘籍之后，只粗略翻了一遍，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冷一夫默写的功法上。
“果然，你这门武功跟天意四象诀有共同之处，电神怒借取天雷之力，而你这门武功修炼有成之后，出招时可以汲取地气，点燃地煞烈火。”
方云汉翻过几页，看向冷一夫，“不过，你这门武功有缺陷啊。电神怒，有其余三象之力制衡形成圆融的状态，而你汲取凶煞地气，却没有化消与制衡之法。”
“不错，我确实走火入魔了。”冷一夫道，“如果不是为了解决这走火入魔的缺陷，我也不必被朱无视制约，来到这里。”
方云汉道：“你跟朱无视也有交集？”
“二十年前，我神功初成，自认独步天下，想要闯出一番功业，结果才在江湖上闯荡几个月，就发现自己已走火入魔，地煞之气会形成火毒，积聚在体内，时常躁动不安，冲击经脉，折磨腑脏。”
冷一夫没有摘下他那廉价的面具，但是提到朱无视的时候，还是能让人觉得，他此时的真实表情，必定阴沉了不少，“不得已之下，我就觅地潜修，没想到朱无视找上门来，跟我交手数十招，吸了我半成功力，忽然罢手，点出我走火入魔一事，并跟我落下一个约定。只要帮他做一件事，他就会助我解决走火入魔之患。”
方云汉笑了声：“你居然信他这话？”
朱无视这人，大奸似忠，面貌外表，让人一见就觉得值得信赖，但是真正做事却是不择手段。
他与冷一夫一战，如果不是因为地煞火毒难以化解的话，只怕早就把冷一夫吸干了，就算不能直接吸收，也必须设法将其作为打手，又怎么可能真心履行约定。
旁边萧王孙瞥见方云汉手中几行字，神色微动，就靠近了一些观看。
冷一夫答道：“信不信又如何，以我当时的状态，本来就要减少与人动手的次数，不答应更危险，顺势接下他的要求才明智。这二十年间，我自己也没有放弃寻找弥补缺陷的办法，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才抱着万一的可能，来赴这一场约定。”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紧盯着方云汉，“现在看来，朱无视虽然失约，以你的武学造诣，却也有可能弥补这个缺陷。”
冷一夫其实非常看重这门神功，当初他刚得到这门武功的时候就为之着迷，等到修炼有成，更是将这门功法视若挚爱，恨不得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会这门神功。
若在那时，要他把这门武功默写出来，那真是宁死也不能的。
可是二十年折磨下来，他倚仗这门神功，还是败给了方云汉，心里的执着不知不觉就转变了方向。
如今的冷一夫，只想弄明白，要怎么才能解决这门武功中的缺陷。
只想看看这门武功补足之后，最美好的模样。
萧王孙忽然说道：“你的功法，是不是从十二尊翡翠娃娃上学来的？”
冷一夫惊讶道：“你知道？”
“帝王谷中有相关记载。”萧王孙点头，“翡翠娃娃其实有十三尊，前十二尊记载武功心法，第十三尊娃娃上一个字都没有，但如果缺了第十三尊，这门武功就有必定会走火入魔的缺陷。”
冷一夫急切追问道：“我当然知道翡翠娃娃有第十三尊，但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难不成在你帝王谷之中吗？”
萧王孙道：“第十三尊翡翠娃娃虽然不在帝王谷中，但我知道，那其实是一块独特的磁铁。据说修炼翡翠娃娃神功的时候，只要将自身内气传入磁铁之中，再引回体内，就可以逐渐使经脉具备元磁特性。”
“因为地煞之气本来就与大地元磁深度结合，你的经脉具有元磁特性之后，就可以消化地煞火毒，再无伤身之虞。”
一旁的方云汉，听着听着，眉头紧皱。
元磁？等等，人体经脉本来就不是具体实指的器官，这种东西还可以磁化的吗？
他看着手里的功法图谱，终于深切的感觉到，武学修行到了这一步之后，好像要彻底往玄学的方向发展了。
回忆到当初第一次穿越获得内力的时候，真是恍如隔世。
方云汉正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一点感慨中。
那冷一夫在听完了萧王孙的话之后，也露出痴沉之色。
“磁铁，磁铁，磁铁……”
他脸上面具皱起，眼神渐渐狂乱，“居然只要一块磁铁？”
“确实，地气与元磁，这么多年，我居然都没有想到，我空受了二十年的折磨！”
冷一夫念着念着，口中现出血色，他经脉中地煞火毒恰在此时发作，直冲入脑，神志一刹昏沉，猛然振臂，怒吼一声。
嘭嘭嘭嘭嘭……
他身上炸出十八道血箭，一跺脚冲出大殿，狂奔飞掠而出。
坐在高椅软垫之上的无痕公子在交出自己轻功秘籍的时候，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病恹恹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却反应最快，猛一挥袖，一股强风便将空中血液扫落到殿外。
他看着那殿外血色，露出嫌恶的神色，道：“你们就让他这么走了？”
方云汉也有些意想不到，皱眉说道：“我封了他十八处重穴，他这样强冲，根本是自寻死路啊。只怕跑不出京城就要倒毙了。”
“他竟然对这门武功痴迷至此？”萧王孙叹了一声，“我去为他收尸吧。”
方云汉卷起手中秘籍，看着萧王孙离开之后，沉默片刻，道：“也是一个在武功上攀到了顶峰的人，居然……”
他回头看了一眼传说中洁癖严重到二十年都不肯踏足地面的无痕公子，“你们几个，性格上的缺陷也未免太明显了。”
“我开始担心朱铁胆等不到我去彻底击败他了。”
在方云汉的视野中，燕狂徒的能力模板，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而且还在缓慢的持续增长。
“强合千武”这个部分算是正在进行中。
即使他之后什么也不做，大约三个月之后，好像同样能使进度达到百分之百。
但是他又隐隐有一种预感，既然跟朱无视打过一次，如果不能彻底分个胜负的话，不但自己心里不痛快，这个进度条也有可能卡在最后那一点。
“你是说，朱无视同样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无痕公子听出方云汉话中之意，不曾在意对方说的性格缺陷的事情，只是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擦着手背，道，“虽然不清楚他又受了什么样的打击，但，他像冷一夫这样突然自取死路的可能是不大的。”
方云汉来了兴致：“你很了解他？”
“我跟他有过几年的交情。”无痕公子说道，“他是一个很善变的人，如果只是打击，而不是绝境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是促使他身上发生一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不是失控衰亡。”
方云汉正要细问，忽而一顿，道：“话说回来，我把你打伤，逼你交出秘籍，你却好像很乐意为我解惑？”
“是我受邀先来杀你，你将我击败，要我付出代价，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无痕公子收起手帕，“况且这些东西，其实都无所谓，胜败如何，也不会让我身上多沾一点尘埃。”
方云汉啊了一声，道：“你……你还真就不像是个习武之人了。”
“我本来就不是了。若非一个月前朱无视来信，要我报答当年恩情，我还在过我那海上垂钓的生活。”无痕公子抚手道，“看你现在年轻，有挥洒不尽的热情，等你老了就会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好日子了。”
方云汉哼笑一声：“等我老？那大概要很长时间。”
他道，“说回朱无视吧，你对他的判断该有依据吧？”
“因为当年的两次大击，只给他带来了两次转折。”
无痕公子娓娓道来，“朱铁胆本是庶出的皇子，其母身份卑贱，年少之时，生母被迫害，皇子争位，促使他做出了一个选择。他直接舍弃宫廷，潜身草莽，从一个庸碌无比的寻常皇子，变成江湖豪客。”
“他在江湖上混到第七个年头的时候，豪情万丈，侠义无双。有时候与人相交，只是初识一天的投缘，就能把自己压箱底的武功倾囊相授，那时候的他，已经看不到深宫平庸皇子的半点影子。”
方云汉回忆着他脑海中有些稀薄的剧情印象，似乎朱无视与古三通相识的时候，真的有过豪放到不拘常理的表现。
这无痕公子身世也是神秘，这些年说是隐居海外，却不知到底是怎么打听到这么多消息的，此时继续说道，“第二次打击，是古三通夫妇。”
“他遇到了古三通之后，发现自己在武功上无论如何越不过古三通的天资，又发现自己爱上了古三通的未婚妻素心，可是依照他那时候的性格、身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素心的倾慕。”
“于是，他出现第二次转折。从江湖豪客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古三通变身大魔头这件事，我虽然不曾亲历，但我在太湖之战前后，两次见他，发现他功力增长数倍有余，自能推敲实情。必定是朱无视设计害死那百余高手，嫁祸古三通，最后成就他的名望。”
方云汉奇道：“冷一夫痴迷武功，知道的不多，留着无妨。而你知道这么多事，朱无视还放你活到今天？”
“如果不是有你异军突起，这些我看出来的东西，也根本不会说。”无痕公子沉吟道，“就算我不说，也许他还是对我动过杀心吧，只是我若要走，吸功大法也未必拦得了我，他只能放弃。”
无痕公子提到轻功，流露出无比自信的神采，可目光转动时，倏然想到数日前，他的轻功才被眼前这人破过一次，不禁有些许尴尬，轻咳一声，又道，“反正，他第二次的变化更是惊心。当年那般豪放，后来却连自己亲自收下的义子义女，都不肯传授一招半式。”
方云汉与无痕公子对视一眼，二人目光向侧门瞟了一下，意有所指。
方云汉摇了摇头：“那我就期待他的第三次蜕变吧。”
他轻笑一声，转身出殿。
少顷，侧门内转出一道同样身着白衣的丽影。
上官海棠走向无痕公子，心潮起伏，眼神纷乱。
“师父，你刚才说，义父他……”

第237章 变，变，变
笃！
一只空酒杯放在了桌面上，京城的客栈中，上官海棠只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已经过了一个下午。
这是她跟无痕公子交谈之后的第十天。
她从自己的师父那里，得知自己的义父原来一直只是维持着一层“铁肩担道义”的假面。
其实，无痕公子并没有给出多少确切的证据，许多关于铁胆神侯的阴暗过往，只是他一面之词。
但是，护龙山庄之中，除了铁胆神侯本人以外，在各项情报事务方面所担负职责最多的，就是上官海棠，而且得益于她机敏之性，上官海棠曾察觉到的东西，甚至要比铁胆神侯所想的还要更多一些。
当上官海棠自己心里出现了些许动摇，用另一种角度去回顾这些年来铁胆神侯的作为，终究还是渐渐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越是回忆，越是发觉，无痕公子所说的才是真实，越去思考，越是怨愤，便不愿再多想。
这十天的时间里面，她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都借酒消愁。
那并不只是因为伤心气愤，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上官海棠也是名门之后，她本来姓海，幼年的时候就识文弄墨，娇养贵气。
只因少年的时候，她家中忽然遭逢大难，家破人亡，为了躲避仇家，才改姓上官，更曾流落市井，过了一段比乞儿、难民也好不到哪里去的生活。
磨难使人成长，在那段时间里，她从小养出来的娇贵性子完全被打破，变得坚韧起来，更懂得了真正小老百姓的愁苦。
于是，当她被铁胆神侯收为义女，高风亮节，忧国忧民的义父，就成为了她人生的标杆。
秉承正道，抨击朝中以曹正淳为首的一干奸党，关心江湖风雨，兼济百姓民生。
铁胆神侯在上官海棠面前所表现出来的形象，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样子。
她想做的事情，铁胆神侯已经在做，她做不到的事情，铁胆神侯同样在做。
铁胆神侯，就是上官海棠的指路明灯。
所以她拥护义父的一切决定，为护龙山庄的发展尽心尽力。
然而现在她才发现，她所以为的指路明灯，根本是在与她期望的道路，背道而驰，而且一骑绝尘，甚至无法弄清，那人到底在相反的那条路上走了多远。
那么曾经被铁胆神侯指引着，做出的那些事情里，又有多少结果，是真的与她所期盼的相符呢。
上官海棠实在是辨别不了，不敢去想，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往哪边走了。
窗外日暮，又是一杯酒满上，酒水映着些许夕阳的辉光被举起。
两颊酡红的上官海棠，正要喝下这最后一杯酒，却听外间传来一阵纷杂的议论，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傅大人……”
上官海棠愣了一会儿，酒杯还没有放下，就起身向客栈之外走去。
客栈之外，一群人正在与一位老者作别。
那老者一身布袍，五绺长须，衣裳头巾都甚是整洁，身材瘦削，精神饱满，极富书卷气。
而来为他送别的那群人，虽然有胖有瘦，却保养的都很不错，身边也大多有小厮陪同，看起来身份不俗。
见到了这群人之后，上官海棠眉头立刻紧锁，默默用功，驱散几分酒意，等清醒了一些，凝神细看，这才确信，那些来送别的人，全都是朝中的官吏，而且还全都是像铁胆神侯这边靠拢，力抗东厂的一部分人。
至于那位傅大人，本来该是这一波人中的领头羊，当朝一品，铁胆神侯对他也颇多礼遇，只不知今日怎么换了一身布衣，似要远行的模样。
“老夫如今一介白身，当不得大人的称呼了，各位的心意，老夫已经领受，不可远送，都回去吧。”
看这些人的模样，似乎是已经走了一路，送了一路，到此地，终于也就止步。
傅姓老者拱手行礼之后，登上马车，出京去了。
上官海棠一直沉默，等这些人散去之后，她才撮唇，发出几声韵律独特的鸟鸣。
很快，一个看起来像是街边摊贩的人就靠近过来。
上官海棠交代了几句，两刻钟之后，一份消息就已经到了她手上。
因为方云汉的存在，皇帝现在对护龙山庄那边完全采取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虽然上官海棠与方云汉同行，似有一些从贼的嫌疑，回来之后，也没有被撤去原本的职务，仍可调动密探。
那一份消息，简述了傅大人离京的原委。
上官海棠看完之后，脸色微变，把手里那杯酒转身放下，急匆匆的离开了客栈。
她刚一走，屋檐下就走出一个提刀的黑衣青年。
这十天以来，默默在客栈中守候的归海一刀，见上官海棠离开，下意识的迈步跟上。
可是他走了几步之后，看见前方的人步履轻灵，想必是完全清醒过来，似乎也有振作的痕迹，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就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站在大街中央，看着上官海棠消失在街尾，身上的气质愈发沉静，眉宇间的愁思忽然一展，平淡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这十天以来，他练刀的时间又少了。
上官海棠在他心中的分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当他放弃绝情斩，转修新的刀法，更几乎要克制不住那份情感。
但是，这十天的陪伴之后，就在刚才目睹上官海棠重新振作的时候，归海一刀忽然心头一清。
每个人的人生中，从来不是只有情爱这一件事情。
上官海棠有她想要完成的事情，而他，也有刀法要练。
如果上官海棠的生活一直那样瑰丽多彩，而他却让自己变得更加单调，连唯一的长处也消磨，又怎么忍心再去靠近心头倩影。
若天缘长久，不必急在这不恰当的时机。
归海一刀在街心立了半刻，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那也是他练刀的地方。
另一边，上官海棠来到一处隐秘所在，半个时辰之内，陆续送来数十份消息，堆积在她面前，她一一翻阅，神色愈加冷凝。
“傅大人告老还乡，是皇上的选择，原来这段时间，皇上做了这么多事情……”
曾经直闯紫禁城的人，如今就在京城，高调的每日论武设宴，皇帝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将全部的心力用在另一个方面。
他趁着曹正淳已死，铁胆神侯失踪，大肆将朝中文武升迁贬谪。
升贬所用的理由，大多是陈年旧事，属于众人心中早已揭过的一页。
可是当皇帝把这些东西重新拎出来谈起，那么谁都无法抗拒基于这些浅薄道理的至尊权力。
皇帝的英睿，已在这段时间展露无遗，但是令上官海棠心寒的是，皇帝的这一番大动作，并没有重用那些清廉忠贤之辈，它是两边一并打压，又各有升迁，认真论起来，最后朝廷里原属东厂一系的力量，居然保存的更多。
道理很简单。
虽然那些人曾经与曹正淳沆瀣一气，层层盘剥百姓，迫害无辜，但他们也更容易向皇位上的人奉上忠诚。
或者说，比起一些所谓的逆耳忠言，这些人至少在行为上，会完全顺从皇帝的指示。
皇帝这样做，可能有多种道理，但是落在这个时候的上官海棠眼中，只能让她不自觉的联想到铁胆神侯，心中更加寒意深重。
她在这里留了一个时辰，留下了满地废纸，最后还是没能给出任何一点应对的方法。
铁胆神侯已经失踪了，护龙山庄这边，明面上官位最高的不过是御前五品带刀侍卫，上官海棠纵然想要有所作为，又到底能做些什么？
况且，那是皇帝，护龙山庄，护龙山庄，护卫真龙天子。
无论皇帝做什么，他们似乎也不能逆反这份天职。
上官海棠心中沉闷，四处游荡，从日暮的喧嚣到了夜幕降临时的清冷，不知不觉之间，又回到了护龙山庄。
广场上那些江湖高手，到了这个时辰，已散了不少。
他们每日在这里讨论，研习往常只闻其名的种种秘传武功，试图从中获得更多的灵感，痴性一发起来，一开始的三天三夜中，众人手不释卷，没一个人想到休息。
到了第四天，在方云汉的警示下，一些伤势较重的人，才发现自己思维已迟钝许多。
之后，这些人终于展现出一流高手的定性和自制能力，每日感到疲倦的时候，立刻就去休息，就算心中有再多不舍，也绝不强撑。
而此时，稀稀疏疏的人群边上，那些负责速记的护龙山庄密探，正在把他们白日记录下来的种种言语收集起来，分门别类，送到大殿中。
上官海棠路过，顺手捧了一份，一起进入大殿。
萧王孙和无痕公子正在方云汉的要求之下，对那些记录进行更细致的划分，与对应的各派秘籍抄本绑定在一起。
这些纸张上，记录的是各方高手以自己视角解读其他门派武学之后，又跟那些本就修炼这些武功的人进行交流，碰撞出来的种种灵感。
虽然，其中许多思路无益于完成方云汉要求的那种内功，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些思路仍具备极高的价值，可以对那些神功秘籍做到完全脱离本门视角的补充。
而方云汉，并没有忙这些东西，他站在大殿一角，身周浮动着极浅的硫磺气息，手里拿了一根铁棒，正在把一圈圈的粗铜丝绕在铁棒上。
上官海棠先在无痕公子那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家师父一边对那些出现涂改的墨迹，露出微不可察的嫌弃表情，一边却又沉浸在那些武学思路之中，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根本没有在意她靠近过来这件事。
她心中微叹，思虑再三，走向方云汉那边。
噼啪！！
方云汉握着铁棒的那只手，刚好在这个时候炸出几道电弧。
上官海棠的头发不自然的飘动起来，发丝间几缕银光竟然向着方云汉的方向落去。
她连忙伸手揽住那些暗藏在发丝间的针型利刃，惊讶地看向那根铁棒。
那些细碎的利器，并不是被内力或气流卷动，而仿佛是遇上了一块巨大的磁铁。
只是，那根铁棒之前怎么看都是普通的软铁，难道就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突然具备了磁性吗？
而且这磁力还强过她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磁铁。
方云汉一手制造出电磁铁，另一只手则将新修出来的翡翠娃娃神功功力，送入电磁铁之中，完成循环，驯服其中地煞火气。
半晌之后，方云汉眉头微蹙，自言自语道：“这种磁性居然还有点不够，看来普通磁铁就是拿了再多，也不可能完成这门神功的修炼。”
“那第十三尊翡翠娃娃所用的磁铁也必不寻常，恐怕又是什么千年寒冰，天外陨铁之类的奇怪货色。”
说话间，他又加强了电力输出。
因为从一开始，方云汉就身兼一以贯之与大气磅礴两门神功，后来虽然不练大气磅礴，他体内运行的功法数量仍不断增加，并行不悖。
所以现在分心二用，一边消耗电神怒的内力，一边壮大翡翠娃娃神功的真气，对他来说也只能算是基础操作了。
他甚至还能分心三用，道：“看你的样子，从你义父那件事情里缓过来了？”
上官海棠压着自己的头发，低头苦笑，道：“当初你说，我要做什么事情。应该自己做主，当时我还不以为意，现在想来，真是错的厉害。”
她不说对铁胆神侯的看法，而是做出这样的回答，令方云汉微微侧首看了她一下，若有所思道：“看来你还经历了一些其他的打击？”
“因为看错的事情也不止一件啊。”上官海棠叹息道，“而且无论是哪一件，我都无能为力。”
方云汉闻言反而笑了一声，道：“哈，那真是件大好事。”
上官海棠不知作何反应，低声说道：“好事？”
她正说着，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焦糊的味道。
方云汉手上的铁棒已经冒烟，出现明显软化的迹象，他嗅到这股气味，就把铁棒先扔开，暂停了修炼，拍了拍滚烫发红的手掌，走向门外。
“当然是好事。认清自己的无力，发现过往的过错，正是改变的时机啊。”
上官海棠跟在他身后，听他说着，“无痕说，你义父的人生中经历两次打击，出现两次巨大的变化。你从前既然一直想要学他，现在也受了打击，岂不是也该变一变了吗？”
“我还不至于因此就不择手段。”上官海棠摇头，自嘲道，“即使我想，也没有那个能力。”
“你不要妄自菲薄。”
说话间，两人踏出了门槛，之前进来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要出去，出门的那一刻，恰似有一股逆风吹来，发丝微扬，吹散躁气。
方云汉出门几步，就在护栏处停下，吹着晚风说道：“听说，自从你出师之后，护龙山庄近年来的事务，有一半都是你在处理，仔细想想，铁胆神侯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能力怕还远不如你，如果这样还叫无能，那又有几人算有能？”
虽说，方云汉自己现在越来越能体会到练武的快乐，甚至已远远超越了前世对极限运动那些作死行为的痴迷，做起事来，也总采取武力相关的行为，但是他绝不会认为，个体武力是评判一个人能力的唯一标准。
莫说前世，就算是这些武道昌盛的世界里，专于智谋、处事通透的人物，即使手无缚鸡之力，有时也能比武林高手更有作为。
上官海棠沉默良久，隐晦道：“人的出生是天注定，有时候，这一分天注定，就能胜过后天万分的努力。毕竟，主从有别。”
“那就更该自己做主了呀。”
方云汉的语气中带上了悠长的期待，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面前的护栏，道，“如果常规的努力做上一万分，也改变不了一分天注定，那就采取非常的手段。”
“我说，你该跟你义父学一学，正是要你学他从正常走向非常的过程，非常之道，他可以用于恶，你就能用于善。”
他转头凝视上官海棠，语调柔和，跟他与黄雪梅相处的时候，如出一辙，“你要相信，你不比朱无视弱上分毫。而你想做的事情，从初始，就比他好上万倍。”
“我想做的事情……”
上官海棠听着这话，有几个呼吸的失神，像是被无法抗拒的力量引导着，吐出了那句幼年时、还带着一点自私的天真心愿，“达则，兼济天下。”
“不错。”方云汉抚掌而笑，像是终于听到期待已久的言语，“你想达成理想，就该自主，更要做主，理想多大，就要成多大的主宰。”
“以非常道，成非常事。”
上官海棠呼吸渐急，眼神更明，道：“那，我该怎么做？”
“我上次就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过这一次，我可以给你一点帮助。”
方云汉从袖中甩出一本书，扔到上官海棠手上，“这可是这十天里，我费了不少脑力，看了不少经籍编出来的。”
上官海棠接过那本书，翻开序章，已明白这本书的用意，素白的双手不禁颤抖了一下，却又死死捏紧了书页，收入怀中。
她再次沉默下来，想要说谢，却觉得只是一句谢谢，好像表现不了她现在的心情。
一句谢，差的太多。
她放任自己的心情激荡，又坚定的克制着，看那情绪渐渐平静，思维渐渐明晰，从中理出了一个念头。
眨了眨眼，上官海棠抬眸，道：“其实，你也想做那样的事情吧。而且，以你的力量，早就可以去做，为什么却拖到现在，交付给我？”
方云汉对她的静气愈发欣赏，更欣然、期待着她的未来，所以他难得在与人对话的时候，仔细思考了一下，真诚而耐心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因为看你顺眼，因为你有能力，因为你的理想不错，因为你有一生的时间，因为，这是你们的天下。”
月上墨穹，清辉照下，他毫不惭愧的大笑，“还因为，我是个不想辜负任何一次幸运的大好人啊！”
“虽然只是它的过客，可既然有幸来这一遭，除了送上一场混乱的盛宴之外，还是想让它变得更多，更深，更长久。”

第238章 天山雪海一决
江湖中任何一门神功绝学的创造，都需要漫长时间的积累，即使是看起来只存在于一刹那间的顿悟，也大多属于厚积薄发。
何况，一门有着固定方向和标准的内功，不同于那些可以随心所欲去创衍试错的外功招法，因为涉及到人体内在那些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在推演进度的过程中要更加小心，要将种种内气的运行全部考虑周到。
所以，形成一门成熟普适的内功心法，所消耗的光阴，往往都要以年来计算。
方云汉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其实是做好了，在三个月之后，只能拿到一个雏形、一种框架的准备。
可是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护龙山庄里聚集的这些人。
不得不说，真正将整个武林，一个时代的高手全部聚集起来之后，他们能够发挥出的智慧，远远超过了简单的人数相加的计算方法。
也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江湖武林，从百年前以来，已经压抑了太久的缘故，当这些局限于自家流派的人，有了遍览各家最上层秘传的机会，骤然间打破从前的藩篱，思想的活性，会随着交流的进行，越来越蓬勃向上。
有时，其中一些人静下心来想一想，都觉得自己最近一天之内迸发的灵感，增加的理论底蕴，抵得上从前数十年的冥思苦想，实在是如有神助。
在对立辩驳之中得到的种种启发，连他们自己也深感惊讶。
于是，在刚过两个月的时候，方云汉就得到了那些人交出的一份答案。
着手验证后，临时找来的一些八十多岁的老者，四五岁的小孩，残疾人士，虽然未能在短时间内练出内力，但都有了微弱的气感，只要坚持下去，练出内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既然验证了这门功法符合要求，方云汉也没有食言，他将自己修炼过的所有功法，全部刻在几块石碑上，供人研习。
就连一以贯之神功，也写在其中。
随着进度推升，这几个月以来他解构自身内功，推衍心功法的进度也完成了不少，虽然还不能说是达到当下阶段的完美状态，至少已经超出原本各门功法的局限。
自在门功法那种诅咒式的限制，也已经被他体察，修改。
现在他所留下的这门一以贯之成功，就算是七八个人一起练，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当然，想要练成的话，难度却是不降反增。
这些功法的出现，无疑掀起了众人新一波研习的热情。
虽然方云汉的武功不像他们事先想象的那样，是一门隐秘而强大的绝世神功，而是多门功法的合并，但是，这多门功法中，随便哪一个拿出来，也足可以跟八大门派的镇派神功相提并论，甚至犹有过之。
更关键的是，这些武功中体现的思考脉络，都跟他们所熟悉的大明各派功法思路不同，但从其中奇经八脉、周身诸穴的理论来看，又绝不像是发源于华夏以外的地方。
不禁使这些高手们在观阅时，产生一种像是见到异父异母、素未谋面之亲兄弟的奇特心情。
护龙山庄的这场盛会，应当还要再持续几个月的时间，即使到了他们的灵感已渐渐困顿时，只怕也不舍得草率离去。
可是另一边，当燕狂徒人物模板的进度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卡了三天之后，方云汉已经决定离京，赶赴天山。
各派上层秘籍和那些研讨记录，整理过后，装了整整两辆大马车。
而他此次离京，随行的只有三人，萧王孙、无痕公子和黄雪梅。
黄雪梅随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前两者，则大约是想去做个见证。
他们从京城出发，一个多月之后，才看到天山的边界。
天山辽阔，流水千道，水木丰茂，其间也有许多古城小镇。
马车就停在一座古城之中，无痕公子的软轿跟在后方不远处。
方云汉掀开车帘看去。
从近到远，城外的地势从低到高，那些近处的山峰，还可以见到流水如玉带，青翠丛林披在重山之上。
而远一些的地方，山峰的颜色从深到浅，往往经过了半山腰一层青蓝地带的过渡之后，顶端便是皑皑白雪的妆面，立在层云之间。
对比着手中一张图卷，方云汉的目光落在了左起的第三座雪峰上，道：“消息无误的话，朱无视现在就在那座山头上。”
“天山啊。”萧王孙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往那边看了看，说道，“虽然看着不远，但恐怕实际距离还在百里之外，中途应当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城镇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吧。”
“不用了，这一路上坐马车过来，本来就是休息，我实在是已经休息的太充足了。”
方云汉卷起了那张图，就用柔软的图卷，轻轻的敲了敲自己右边的肩膀，仰头看天，说道，“天色还早，等我打完了这一架，回来再吃晚饭吧。”
他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等黄雪梅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淹没在行人之间，依稀的几次浮现之后，就彻底消失在长街上。
萧王孙在小姑娘身边说道：“要不要远远的跟上去？”
黄雪梅也向远方那些山头眺望了片刻，说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休息，两位前辈如果要去的话，请自便吧。”
小姑娘礼貌的向两人点头致意，之后，就抱着琴走进了客栈。
无痕公子坐在轿中说道：“看来这个小丫头，对他拥有十足的信心啊。你呢？”
“我？”萧王孙转头看了看那边的几辆马车，道，“这些珍贵的东西，总不能无人看顾吧，我也就不去了。”
黄衣老人跟进了客栈，去帮着黄雪梅，与掌柜的交涉几辆马车安置的问题。
无痕公子坐在轿中，一柄纸扇敲了敲手心，不曾跟进客栈，但也不曾继续向着那座山头的方向去。
百里的距离，对方云汉来说，也算不了太远，黄雪梅他们在客栈里安置好，吃了午饭之后，另一边，方云汉已经开始登山了。
那是一座千丈高峰。
山脚下的时候还好，周围的色彩尚算丰富，虽然大多是岩石深沉的色调。
而从半山腰往上，就基本是常年被冰雪覆盖的状态，一眼看去，茫茫纯白。
若回头望，或许还能见到下方云雾翻滚的景象，在这里，无论是朝哪个方向看过去，都看不到太多杂色，就像是一片落在高空之中的白色海洋。
难怪在当地人口中，也将这里称之为“雪海”。
不过这山上的地势，还是有一些明显的凹凸转折，或是小型的断崖。
朱无视是将素心的冰棺放在一处寒冰洞窟之中，他现在应该也在洞内。
方云汉手中，有密探和风媒组织在当地人口中征询制作的地形图，详细指明了上山之后的路线，足可以找准通向那寒冰洞窟的途径。
道路崎岖，山上雪滑，低温仿佛使人体所能感应到的时间也随之拉伸，觉得这条路甚是漫长。
方云汉走着走着，渐渐来了兴致，收回了护体真气，肩背上逐渐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花，发丝间也染上了一片片白华。
衬得他黑发愈黑，双眸如同深沉而明澈的玉。
越是往高处，空气也逐渐变得稀薄，方云汉在前进的过程中，左手拿着那张图，右手掬了一把雪凑到嘴唇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冰凉的空气沁入心腑，无声的笑了笑。
他前世也曾经爬过高山，只是那个时候，简直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团，生恐有一丝冷风钻了空子，就会留下针刀刮过似的痛楚，哪里能像现在这么放肆。
虽然收回了护体真气，但他的体质早已经得到了全然的改善，洗髓换血，能够感受到冰凉，却不会被这凉意所伤害。
没有了那些累赘的防护衣物，只是轻薄内衬，一袭长袍，使他更有一种，近似竹杖芒鞋轻胜马，天下无处不可去的自在。
不久之后，他前方出现了一片显然是被人工修整过的缓坡。
在此处引颈向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这一段缓坡上方，存在一个硕大的洞窟。
随着方云汉继续向前，洞窟的全貌逐渐展露在他眼中。
斑驳的内壁岩石，黑黝黝的洞窟，还有洞窟前的一座雪人。
洞窟与斜坡之间，有一片平地，平地上的积雪已有尺许高，当方云汉一脚踏上了这块平地的时候，动作便静了下来。
他端详着那座雪人。
说是雪人，其实明显能看出来，那是有人跪坐在那里，时间长了之后，白雪积累，将衣物和五官掩盖大半，才会形成现在的样子。
那人的五官看不清晰，但是，在这个人双手之中，各拄着一把剑，一把剑身散发出红色的荧光，另一把剑，剑身宽大，隐隐之间，有惨绿色的凶戾之气环绕。
周围的雪花，若有靠近了这两把剑的，就会被剑气所摧，凭空消散。
方云汉看着看着，皱起眉来。
他跟那座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十步，还是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
当然不是说那是个死人，但却说明，那人的“气”，已经衰弱到了会被凌霜魔剑和天怒剑压过去的程度。
这两把剑虽然是武林传说之中的神兵，可是天怒剑，需要天怒心法的配合，才能发挥出真实的威力，在平常状态下，其凶戾之气，也不过是相当于一个三流高手的威胁程度。
而凌霜魔剑，此时处在未被人催动的状态，跟天怒剑也就在伯仲之间。
会被这样的两股气息掩盖过去，岂不是说，铁胆神侯已经衰弱到三流武人的地步。
难道，他非但没有像无痕公子所说的一样，在打击之中得到蜕变，反而还因误以为凌霜剑也救不活素心，绝望之下引动伤势，走火入魔了吗？
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这未免太令人失望。
“朱无视。”
方云汉向前一步，周身气流涌动，吹向那座雪人。
雪人头部的雪花，最先被吹开，白色的痕迹，在急速的气流之中愈发淡去，即将露出五官之际……
轰！！！！！
一记重掌，轰在了方云汉后背上。
这一掌的力量，兼具了少林大力金刚掌的刚劲，昆仑烈焰掌的炽热，武当派太乙绵掌专攻内脏的渗透劲力，又远远的超出了这三种掌法所能够描绘出来的前景。
如果硬要说的话，这一掌的力量，就像是真正从天际坠落下来的一块陨石，足以在山中坚硬的岩石之间，砸出一个波及数十米的巨大陷坑。
当这样的力量聚集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即使是用万金难求的玄铁打造出来的人像，也要立刻被轰得粉碎。
然而，中了这一掌的方云汉，他没有碎，甚至没有破，没有穿，没有裂。
因为背后中了这一掌的时候，方云汉的手掌，已按在自己胸口。
他背部的衣物炸开一块，露出了纯金光泽的背脊。
局部运起的金刚不坏神功，加上从前向后，隔山打牛的一掌，让方云汉抵消了这一掌近九成的力量，但是在被偷袭的状况下，终究还是被震损心脉。
而那偷袭的一只手掌，突然化攻击为吸力，虽然还是吸取不了方云汉的功力，却将本来该被打飞出去的方云汉吸扯在原地，使他整个人，宛如被定在了这雪地虚空之中。
只有一股余波散开，吹得这片开阔平台上积雪如浪。
这一掌的震动，使得前方那具雪人身上的积雪全被掀飞，露出了一件王侯的袍服，以及一张陌生的脸孔。
方云汉嘴唇咧开，两行雪白的牙齿之间透出血色的光。
现在仍然是极度危险的一刻，以偷袭者的功力，即使第一掌倾力而为，到他打出第二掌的间隔，也短暂到大概只能容下一个念头的转动。
就在这光飞电舞，电光火石之中，方云汉仍来不及转身，隔山打牛的精妙掌力，也可一而不可再。
背后的人流露出冷峻酷烈的神情，第二掌击落。
“来！！！”
一声长啸爆发。
这一个刹那，第二掌落实，出掌的人眼中却突然迸发出了不可思议的神彩。
他感觉自己这一掌，不像是打中了一个人，而像是打中了一团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不知多少道雷霆霹雳凝缩而成，震荡不休的无形之物。
他的第一感觉只有……
震震震震震震震！！！！
那是，从四肢百骸，从五脏六腑，从骨髓血液之间迸发的震荡雷音。
天龙八音，少林狮子吼，属于至阳之声。
五脏雷音，峨眉天音，响于阴昧的柔和之音。
神意如龙，威行如虎，取象阴阳，刚柔合一。
此乃，玄天统御龙虎雷音。
偷袭者的第二掌，本来应该还是能够算成直取要害的必杀，可是当他偷袭的对象已经不是一个人，而完全是一件震荡毁灭的大杀器。
那又何来要害可言？
他这一掌，就从直取要害变成了跟绝杀之器硬碰硬的一拼。
这一拼之下，吸力破散，二人轰然崩分。
巨大的震响中，这平地之上，所有的白雪都被激扬上天，而在平台之外，在洞窟上方的山坡上，在下方的山路，两边的陡峭山壁间，也轰然炸起了数十道雪柱。
那一副景象，就如同在这高峰的一侧，忽然飞出数十条发狂的雪白神龙，怒啸八方。
偷袭者——即铁胆神侯，在被崩飞的那一瞬间，才从那股狂猛无边的震荡之中，听取到了刚才方云汉吼出的那个字。
来？
什么来？
来什么？
这里又有什么？
这里是天山雪岭，绝巅雪海。
此处有山有洞有天有云有剑有人，更有。
雪！
无远弗届的音波，在这天山雪岭之间，得到了通天彻地的回应。
无数的雪花，响应着这一道音波的启迪，汇聚成了宣泄自然天威的绝盛壮阔景象。
若说这是雪海，此时雪海之中便掀起了一场海啸。
铁胆神侯仰首望去，只见空茫纯白，弥漫八方极致视野之外，扑天而下。
一场大雪崩。
百里之外的城镇中，忽然掀起了一阵骚动。
黄雪梅在客栈的窗户中，看完了远天山头间的一场雪溃。
只是十几个呼吸之间，白色的浪花就无声的从山峰的顶端刷下来，将整座山变成了一片纯白。
接着，细微的震响，遥遥的传来。
秀长的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黄雪梅在窗边站定，双手紧紧的按着窗帘，注视那一场大雪溃落的地方。
客栈外，无痕公子展开了扇子：“开始了。”
那是开始，却也是中断。
大自然的力量，在这一场雪崩之中展现出来的时候，仍非人力所能扭转。
大雪蔓延过后，一地纯白。
那洞窟已经被掩埋在其下，无论是石头，神剑，人工修整的平台或是刚才交战的两个人，都被这白雪掩埋。
等到大雪溃落到地的声音，从山脚下又传回来，这莫大的雪地上还是没有半点异动。
许久的静默之后，又有一道声音在雪地上传开，不像刚才那么洪亮，反而柔缓，但是能传得很远，连雪地也阻隔不了这一道话语的传播。
“看来凌霜剑没能救得了你爱的人，这件事果然没有能够消磨你的心志。”
这道声音传过去之后，过了半刻，另一个嗓音响起。
“你所知道的东西，多的出乎我的意料。不错，凌霜剑救不了素心这件事情，确实令我心痛了许久。”
“我尝试了多次，甚至错过了京城大会的时间，才终于承认了这一点，接受了这个事实。”
雪地上还是一片平静。
他们两个没有现身，但都在通过这种对话的方式尝试锁定对方的位置。
方云汉又道：“我能够感受到，你的功力又有所精进，但却并非只是量的提升，是因为接受事实之后，你就放下了，反而使心境得到了增长？”
“放下什么？”铁胆神侯反问，“我有什么好放下的？”
“我本来也没有拿起过什么，当年，她只是把我当做一个朋友看待，而这二十年来她躺在这里，我的爱从没有得到过回应。”
“我不用拿起，也不用放下。接受救不醒她这件事情，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就算她永远不会醒来，我也会让天下人都知道……”
“素心，会成为我的皇后。”
他这一段话里面本该包含着复杂的情感，心绪的转折，可是说起来的时候，却像是早经过了岁月的沉淀，语调虽然坚定却平淡。
气机更是平和，不曾泄露出半点有关他如今方位的信息。
“已经全不掩饰了吗？”方云汉道，“既然在我面前已经全然揭开了野心，那可否再解答我几个疑惑呢。那个冒充你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会料到我来？”
朱铁胆果然不再迂回，知无不言：“紫禁城中听你事迹，镜映湖边见你一面，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我错过了京城大会的时期，通过密探知道了会上的一些情况后，也并不焦急，因为我笃定，那些人失败之后，你必定会想要找到我，尝试彻底的打败我。”
感觉刚才方云汉几句发言之间，没有出现他所以为的虚弱，朱无视心中更加凛然，语调更加放慢，沉着的感应对方的位置。
“这四个月的时间里，我抛下了一切反犹，全心备战，以逸代劳，已调整至我二十年来状态最好的时刻。”
“至于那个冒充我的人，就是那个来告知我，你何日抵达的密探。一个被点了穴，被冻到与死无异的人，在两大神剑的气息遮掩之下，就算是你，也察觉不出异常。”
“密探？”方云汉的语气中露出思索的意味，“看来你对护龙山庄的掌握，比海棠所以为的更深，不过没关系，今日你死了，那些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嘭！
雪地里忽然炸出一道火红的痕迹，如同一道赤色的长虹，在眨眼间劈开百步的距离。
铁胆神指运纯阳，破杀而至。
“你分心了！”
他一指点穿前方雪窖，手上一空。
前方空无一人。
“是你猜错了。”
上方一道流星般的剑指杀来。
铁胆神侯侧身一架，两道指力纵横扩散，将周边的积雪斩出了百十道沟壑。
两人厮杀一起，这一片广阔的雪地上，顿时轰鸣不休，时而炸起一大片雪浪，又瞬间在百步以外，打散了数尺积雪。
仿佛有两条蛟龙，在雪盖之下横冲直撞，飞扬猛进。
激战持续了一刻，他们从接近山顶的地方，一路打到了接近山脚处，铁胆神侯的身影从雪花之中弹出。
他一手捂胸，双脚深陷在积雪之中，神色略显惊愕：“你居然没受什么伤？”
说话间，铁胆神侯头顶铁冠斜着裂开，一大把发丝断裂飘落，花白的头发散乱着，显出几分狼狈。
“你是有密探通报，这很不错。可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在那几个月之中，到底进步了多少。”
方云汉从散乱的雪堆之间走出，右手的食指抹掉了唇角的一点血迹，说道，“你的偷袭只有第一掌奏效，给我造成的伤害，微不足道。”
“所以，你所以为的以逸待劳，是对是错呢？”
呛！
似乎是一声剑鸣，方云汉的身体如剑穿空，过雪无痕。
铁胆神侯眼前一花，只觉得方云汉的身体分出十余道残影，连成一线，已至眼前，连忙伸手一架。
可是方云汉的剑指，从他横架的手臂之下穿过，剑气刺穿他侧腹。
一团血雾在朱无视背后蓬开，借着，深色的血液从他的伤口流出。
这一剑，击穿了朱无视的脾脏。
铁胆神侯痛吼，一掌下压，方云汉剑指一闪，剑光上移，击中了铁胆神侯的咽喉。
赤红色的剑气斜穿而出，血如泉涌。
这一剑，是必杀之招，一剑连变，用招已老。
这一剑也确实已然斩断了颈动脉，造成了致命的伤害，即使露出破绽，本也无妨。
任何人在将敌人置于死地的这一刻，本该都有无法自制的一点放松。
这连自己也未必会察觉的放松立被抓住！
那致命的一击并未致命，无妨的破绽已被抓住。
铁胆神侯脸上骤现笑意，纯阳指一翻，已经击中方云汉右肋。
往常朱铁胆运用纯阳指的时候，都是倚仗着功力上的优势，试图把自身内力打入对方体内，造成体内爆燃般的致命伤害。
而今日，他的功力却完全聚集于指尖，以可以融化黄金的温度，切开铜殿的锐利，给方云汉划出了一道伤口。
这是抓准了方云汉内力流转在剑指上，护体真气相对薄弱的时刻才能做到。
那是一道无足轻重的，深不及半寸，长不过一寸的伤口。
即使是一个普通孩童，右肋下被划了这样一道伤口，也只要五六天的功夫就会痊愈，甚至完全不会影响到他平时嬉笑玩闹。
但是这道伤口被划出来的时候，铁胆神侯的手指一牵，直接从中抽出了一条血色的绸缎。
不，那并非绸缎，而是粘稠又纯净的血液。
方云汉沉肘击断血绸，一掌打飞了朱无视。
但就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地上已经洒了一道鲜红刺目的血迹，像是泼了一整坛血酒。
方云汉唇色变得苍白，回手封了自己几处穴位，当他看见被击飞的朱无视一手抹在自己脖子上，立刻止住了颈部喷洒的血液之后，惊诧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你以为，我不曾进步吗？”
铁胆神侯双眼之中射出两道如烛的紫光，他身上的两处重创，居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吸功大法，从来不是只能吸功，吸功的同时，能把对方的精血，甚至部分记忆也吞噬过来。”
他得意的笑着，刚才的慌乱，只是伪装，“而在四个月前，当我发现素心真的不可能醒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另一种用法。”
“每个人在天地之间，从来都是孤独的轮回，从生到死，死后或许再生。那我自己来掌握一次轮回，又当如何？”
朱无视说着领悟孤独的话语，神情中却没有半点孤单，只有几乎溢出了的自豪。
他终于将吸功大法练到了超出秘籍记载的地步，那是古三通也不可能达成的成就。
“所以，我吸取了自己的功力、精血、部分记忆，然后，在可能已经死去的那一刻，把这一切还给了我自己。”
这确实是一项独步古今的创举，因为其中有一些根本解释不通的地方，全然是疯子才会去做的事情。
譬如他是怎么控制自己吸出去的功力，暂时不回到体内，又比如说，他是怎么控制，在衰弱到极致的时候，还能直接把那股庞大的力量塞回自己身体里？
这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的常识。
但是那一刻，孤独的朱无视，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他坚信。
于是，他做到了。
经过这一次转化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精血和功力完全达到不分彼此的地步，只要他的内力没有消耗完，肉体上的伤势就可以在眨眼之间复原。
“我已经掌控自己的轮回，我已是不死之身。”
朱无视终于道出他自信的来源，他高傲的指向方云汉，“你的内力也许不比我弱，但是你会流血，你还有血尽之时，而我不会。”
“这一战，最后的胜者，终究是我。哈哈哈哈！”
乱发飞扬向天，朱无视浑身紫光大放，双手一抬，周边百米以内的积雪都被他吸聚起来，化作两条身披紫光、长达十丈的冰雪神龙，向着方云汉扑杀而去。
纯白如雪，面无血色的方云汉，在雪龙扑至之前，垂眼，笑了一声。
“其实，我挺喜欢那些说自己是不死之身的对手。”
他垂向地面的左掌一按，接连三声轰轰巨响，身体周围的地面便喷射出三道烈火，暂时震退雪龙。
朱无视的身体浮空而起，喝道：“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铁胆神侯一掌拍出，身体螺旋，两条雪龙在他身中随行，螺旋轰击而去。
方云汉左掌垂向地面，右手剑指向天。
“因为这样的对手，往往正可以让我试探今日的极限。”
地下三道烈火汇聚，天际划下一道惊雷。
方云汉双式合并，两臂击出，剑指与掌，似乎在瞬间轮换，形成一个有些奇异的手印。
“玄天四象！”
雷火交织间，黑气汹涌而出，迎上了御龙而来的紫光。
雪山脚下的战斗再度展开。
半个时辰之后，周遭千丈的积雪已经全部融化，数十次地煞烈火的引掌，硫磺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而天空中，也因为一道道雷霆接连劈落，聚起了一层阴云。
“看来，你耗不过我。”
方云汉站在沸腾的水流间，手指上弹落了一滴不属于自己的血液。
那滴血还没有落到水中，就被其内迸发的雷光蒸发。
吸取了二百余人的功力，领悟了内力与血肉的融合转化，但又怎么耗得过方云汉以神意为引，源于天地的雷火。
看着那滴血液消失的地方，方云汉脸上有些狂热的笑意逐渐平息，多出些思考的神色。
“不死，终究是个伪命题。”
在心脏被击穿、颅脑被震荡的时候，铁胆神侯的生机已在大幅度的衰弱，看来所谓不死，也不包括大脑这种要害。
“但是，吸功大法已经能做到这种事情，日后……”
当人身上的要害都能被削减，白骨之上，血肉复生，这种超出预想的表现，激起了方云汉心中更大的渴望。
武学的前路，包含着无数令人迷醉的玄奥，到如今，已经逐渐在他眼前揭开了匪夷所思的一角。
他又在雪山上待了许久。
直到日落之际。
雪云间的天光里，天山脚下的古城池外，像是刚沐浴过的散发少年，拖着几样事物，轻轻地哼着舒缓而向往的歌，从山间归来。

第239章 天下第一
夜间，古城客栈之中，一盏灯火如豆，火光昏黄。
“朱铁胆最后竟然达到了这一步吗？”
听方云汉简略的说完了铁胆神侯那一战中的表现之后，萧王孙不觉感叹道：“百年之前，三大神兵俱在，各有其主的时代，天池怪侠仍然能称得上遍历天下无抗手，果然有他的道理。光是一门吸功大法，已经能够达到这种程度。”
方云汉说道：“单以吸功大法而论，可能，朱无视确实已经超越了天池怪侠吧。”
萧王孙摇摇头，道：“可惜他遇到的是你，这种层次的吸功大法，此战之后，已成人间绝响了。”
“我却不这么认为。”
方云汉倒了杯酒，这古城客栈中自家酿的酒水微有些浑浊，不过饮后有回甘，口感倒还不错。
他一口喝下大半杯，说道，“你要对这天下的武人多一些信心，既然我打破了他们从前拘泥的规矩，开了这个头，他们的交流就不可能这么简简单单的停下来了。”
“百年以后不好说，至少在百年以内，想必各帮各派都会取得长足的进步，也未必不能再出现朱无视这样的人物。”
说了一长段话之后，方云汉把剩下的小半杯酒也嘬入口中，道，“想想当年，吸功大法和金刚不坏神功，本来不也是天池怪侠在各派武功上演变出来的吗？”
萧王孙想了想，赞同道：“说的也是，我看无痕就很有些意动，估计回到他的海岛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回想着这段时间所得，思考如何创出一门新的功法了。”
无痕公子在得知了雪海上那一战的结果之后，已然离开。
他的软轿之中，虽然不曾像方云汉一样，堆了整整两马车的秘籍和笔录，可在他脑海中记下的东西，若是落于纸上，只怕也不是寥寥几本秘籍可以比拟的。
“不过。”萧王孙又道，“之前在护龙山庄的时候，有你强压着，又给他们一个共同的目标，还显不出太多矛盾。但是日后，他们的交流中，必然会包含着理念上的分歧，各持己见，只怕会掀起更多纷争。”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方云汉这一壶酒已经快要喝完，微笑道，“如果你看不惯的话，同样可以找上门去，把他们全都打一遍，吩咐他们，即使有了分歧，也不准相互厮杀。”
萧王孙听了这话，不自觉的露出了几分寂寞的神色，道：“我啊，我心已老，只怕不能了。”
其实，在铁胆神侯第七次闯过了帝王谷之后，萧王孙已经发现，自己进步的速度，逐渐的跟不上这个对手。
他负伤离开帝王谷，处理了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结下的一些恩仇，又去归海一刀家中把仇敌一事揽下，正是想要抓紧时间，主动找上朱无视，拼死给对方留下更沉重的伤势。
而等萧王孙败亡之后，留在他女儿那里的一些安排就会发动，调动各方，捉准时机与朱铁胆斗下去。
虽然这个计划刚起了个头，就被方云汉打断，不了了之，但是萧王孙的心情并无太多变化。
不如说，在与方云汉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更深刻的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但你考虑过这种事情的可行性啊。”
方云汉清朗的笑着，道，“既然有过这种念头，那就不算是彻底服老了，你非要觉得自己做不成的话，就在活着的时候继续完善你的刀法，让你的后辈去尝试吧。”
萧王孙：“后辈……”
客栈大堂后方的帘布忽然扯开，黄雪梅端着一盘鱼走来。
“嗯？”方云汉看她过来，伸手接过滚烫的盘子，放在桌上，说道，“怎么是你送菜，不是让你去陪着那个人吗？”
“我用布条把凌霜心剑和那个伯母的手绑在一起了，不用一直陪着。”
黄雪梅把双手背在身后，小心的捻了捻有点烫的指尖，低着头说道，“之前听到师父你要酒和鱼，我想到他们这里做鱼的口味很怪，怕你吃不惯，就去厨房帮了一下。”
“哦，对了，之前午饭的时候我们也点了一道鱼。”萧王孙也像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对乖巧的孩子格外青睐，帮着说道，“是天山这里的独特口味，初来乍到，确实挺不容易习惯的。”
“原来是这样。”方云汉夹了一块鱼尝尝，赞赏道，“味道很不错呀，原来你还会做菜？”
黄雪梅抬起脸来，面上流露出一点欣喜，说道：“我十岁的时候就帮着做菜了，腊味鲜鱼，五谷时蔬都会一些，以后有空的话，我可以全都做给师父尝尝。”
“以后啊……”
方云汉放下了筷子，向着半开的窗户一推一抓，窗户被掌风一扫，向外全开，接着，停在院中的马车车帘一掀，天魔琴从中飞出，越过窗户，飞进大堂之中。
嘎！
窗户回弹合拢。
方云汉将天魔琴递给黄雪梅，说道，“天龙八音，我已尽得。这琴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对你却是不小的助力，以后，还是放在你身边吧。”
这一举动很是寻常，黄雪梅却像是受惊一样向后退了一小步，远离了天魔琴。
“我决定以后还是继续学刀，不要琴了。”
小姑娘急匆匆的说了一句，背在腰后的双手无声握紧，又低下头去。
方云汉顿了一下。
小丫头心思真是敏感，虽然他还没明说什么，但是她已经察觉到了。
萧王孙起身，道：“壶都空了，老夫去看看他们这里还有没有酒。”
“莫急。”方云汉止住萧王孙的步伐，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刚好要跟你说清。”
萧王孙停步：“什么？”
“请你帮我照顾我的徒弟。”方云汉说道，“就让雪梅在帝王谷中待上十年吧，十年之后如何，你就不用管了。”
萧王孙还没有回答，黄雪梅已经忍不住了，小姑娘的音量拔高，急切地说道：“师父，真的不能让我继续跟着你吗？我会很乖，我会做很多事，我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绝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别急。”方云汉放下天魔琴，起身，一手轻轻按着黄雪梅的肩膀说道，“我不是不愿意带你离开，只是我要去的地方，没有办法带你一起去。”
他安抚着眼眶微红的小姑娘，“不要总是低头，你很好，如果可以的话，没有人会愿意抛下你这么好的小徒弟。”
黄雪梅仰着头，下颔的线条绷紧，过了片刻之后才放松少许，说道：“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方云汉承诺道：“以后会有这个机会，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看你。”
良久之后，黄雪梅点点头。
她年纪虽小，性子却已经磨练得非常坚韧，眼眶泛红，却终究未曾真的流泪，只是声音带着些想哭的变调，道：“那天魔琴，你要带走，这是徒儿唯一能献给师父的东西，就让它常伴在师傅身边吧。”
“好。”方云汉感念这份心意，应下之后，转向萧王孙说道，“那萧谷主的意思呢？”
“近年老来伤怀，也觉得帝王谷中冷清，能多一个这么乖巧的小姑娘长住做客，老夫岂有拒绝的道理。”
萧王孙慨然应诺，又说道，“不过我也很好奇，你到底是要去哪里？”
方云汉随口回答道：“天外有天，虚空中，恒河沙数世界，你信吗？”
萧王孙一愣：“真有其他世界？”
方云汉说道：“明天你就会见到了。”
“对了，等那位素心姑娘醒了，还要麻烦你把她送回京城那边，交托给成是非，他们本是母子，相见之后，自能理清当年。”
暖灯微黄，方云汉又拉着小姑娘一起坐回桌边。
他拿起筷子，开始拆鱼。
这大概是在这个世界吃的最后一样东西了，还是小徒弟的手艺，当然要趁热，好好品尝。
雪山上来的冷风，吹过了静默而温暖的客栈。
灯光延续了一夜，洒落在人身边的光明，就换了清亮高远的白色日光。
山川秀色，天地皆明。
……
不久之后，雪山上的消息就传到了紫禁城中。
“铁胆神侯绝迹于雪海，方云汉得胜而归，但，第二天就在天山脚下古城之中失踪？”
皇帝把手中这份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每个笔画都看得熟记于心之后，心情才从原本的将信将疑，变的安定下来。
他在宫殿之中来回踱步，轻快的步伐渐渐泄露出喜悦的情绪。
“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居然真的是这样的结果，真是上苍护佑……”
那个让他最为忌惮的皇叔，几乎已经不存在回到京城的可能了，那个曾让他夙夜难安的狂人，似乎也没有回返中原武林的迹象了。
这对他来说真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算当初奉天殿中被威胁的那一场，只看结果的话，那么，这几个月以来的一切变故，最后，最大的得利者，正是皇帝。
他从一个几乎被架空的象征物，变成了真正大权独揽的帝王。
“启禀皇上。”
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说道，“护龙山庄的玄字第一号密探上官海棠求见。”
皇帝步子一缓：“哦，上官海棠，她有何事？”
小太监回道：“说是护龙山庄整理了武林各派秘籍及各方高手感悟，要敬献于皇上。”
皇帝眸光一动，过了片刻，微微颔首，说道：“她倒是知机，宣。”
原本，皇帝对于种种武功的态度，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心态。
在他心里，无论什么绝世神功，都跟普通的金银刀剑没什么区别，练武就是为了功成名就，而对于他这种已经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人来说，本就已经可以得到人世间最大的荣华享受，何必再往武功上劳损心力？
可是经过了这一场变故，皇帝的心态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
等他真正把权力完全把牢了，就要试着去追求一下绝世高手的滋味。
护龙山庄的那几个月，密探们记录下的种种武学思路，抄录过的本本秘籍，正是他此时所爱。
不管能不能练，适不适合，反正先收来，总是好的。
皇帝宣召，约有半刻之后，上官海棠就走入奉天殿来。
皇帝俯视着那一身白衣的男装丽人，眼前一亮，也不等她参拜，就开口说道：“你……”
呛！
上官海棠折扇一张，似有牛毛粗细的银针散射出去。
周边远近的数十名太监、护卫，尽被击中，霎时间双目失神，一个个张口愣住。
皇帝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寒芒刺在身边的小太监身上，大惊失色，一个“你”字没有说完，就变成了尖细的声调。
他能在方云汉面前调整心绪，保持镇定，那是因为心里有所准备，但是对这种完全意料之外的突变，他还是暴露出了最本能的恐惧。
不过皇帝这声尖叫，也没有能真正传出去，上官海棠已经飞身而至，点了他的穴。
皇帝顿时四肢僵硬，口不能言，瘫坐在龙椅之上，惊骇的转动着眼珠，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上官海棠站在龙椅前，比坐着的皇帝高出一头，皇帝看过去的时候，只能见到她俯视的目光。
她面无表情，眼神之中没有半点做了大逆不道之事的刺激、后怕，细细看去，才能从瞳孔中察觉出一点颤颤巍巍的期待。
一根足有半尺长的银针从上官海棠袖中取出，被她刺入了皇帝头部。
伴随着那根银针自然弯曲，顺入经脉的，是在这四个多月内，已然转换精炼过了数遍的真气。
皇帝只觉得头脑渐渐发热，眼前的景象无限的远去，数之不尽的纷乱画面在脑海之中涌现。
有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有很久以前的事情，有许多他自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居然一股脑的呈现出来。
渐渐的，皇帝自己也分不清那些景象孰早孰晚，孰新孰旧。
只有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一张陌生的女子面孔，在眼前明晰。
“你，绝对信任上官海棠，顺从她的一切建议……”
那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终于得到了一句缓慢而坚凝的回应。
“朕，绝对信任……”
咚！
宫中一处，忽然响起一声碰撞。
眉发皆金，全身皮肤如同刷了一层金漆的成是非，一手举起了洛菊生。
周边的锦衣卫，在他施展出金刚不坏神功的时候，随便的一跺脚就全部震倒。
洛菊生运起大力金刚指，在成是非身上连戳三下，结果被反震之力震断的手指，震恐不已。
他是听说护龙山庄的人进宫，所以匆匆赶往皇帝那边，谁知道半道就被这个金身之人劫住，更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力金刚指，对此人居然全无用处。
“你要干什么，本官、本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很厉害吗？”
成是非不以为然的回了一句，目光从洛菊生脸上，移到了自己那只变成金色的手掌上，脸上扬起自信的笑容，“但是我也很厉害呀，比你厉害的多的多。”
赌赢了。
不，已经在心里确定了结果的事情，几乎不算赌了。
金刚不坏神功，我想用几次就用几次，那就算是皇宫里的这些人物，又有什么好怕的？
况且，上官海棠说了，她这次进宫，就是去请旨清除这种曹正淳的余孽。
“所以，不做好人的家伙，乖乖等着吃牢饭吧。”
成是非把洛菊生摔到了墙上。
他一直觉得，上官海棠虽然是女的，却是护龙山庄里面最聪明，最和善的一个，她说能够去请旨，一定能够请来旨意。
果然，半天之后，将洛菊生革职查办的圣旨就到了。
而接下来的几个月，朝堂上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各地接连有近百位贪官污吏被下旨查处，清廉者得以荣享，能干者委以重任。
其中有一些高才屈就之人，本来只在小地方任职，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从哪里查知他们的政绩，并能针对性的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
区区数月，皇帝已然一扫往日平庸形象，在文武百官心目中，几被视为百代难出的英睿明君。
而当朝堂上的这些事情告一段落，护龙山庄也迎来了一件大事。
这一日，外间鞭炮声响，群臣集贺，皇帝御笔亲书的一块鎏金匾额，披红挂绸，取代了数十年前的那块旧匾。
“就变了一个字啊。”
成是非站在山庄的大门外，揽着云罗郡主，一手指点着那匾额，“把护龙山庄变成了，护~民~山庄。改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
云罗郡主嗔怪道：“笨蛋，护龙是守卫天子的意思，护民，就是以守护百姓为己任啦。”
成是非莫名高兴起来：“啊这，就是说我们这些老百姓也能够跟皇帝老子相提并论啦？”
“呸呸，小声点，别乱说。”云罗郡主连忙拉了一下成是非，“这是皇兄英明，心怀黎民。”
“哦，哦。”成是非顺从的点头。
“你现在也不只是普通百姓了。”段天涯走来，“再过半个月，你可是要迎娶郡主了，而且现在你仍是护龙……护民山庄的黄字第一号密探。”
成是非很有市井气的抱拳道：“同喜同喜啦，你现在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一定比那个什么菊生干的好多了。”
段天涯一笑：“不过还是海棠最负重责，现在护民山庄由她主掌，御赐丹书铁券，当朝唯一一位女侯爷。”
段天涯的笑容之中，颇多感慨。
一直以来，天地玄黄之中，真正最关切政事的，本来就只有上官海棠，只因她身为女子，连一个正经官身都没有，这次的封赏，无论旁人心中如何议论，在段天涯看来，都是她应得的。
而且，担任了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后，段天涯的耳目更多，也知道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上官海棠不但常常向皇帝进言，而且每隔三天，就要代替洛菊生，为皇帝诊治失眠之疾，往返山庄与宫禁之间，实属劳心劳力。
好在听说最近这失眠之症终于治好，以后不必再去行针了。
“好了，鞭炮都放完了，那些大人都进去了，我们也进去吧。”
云罗挽着成是非，招呼了一下段天涯。
三人在空中弥漫的爆竹烟味之中，走进了护民山庄。
庄中，一墙一门，隔绝外界的喧嚣。
上官海棠正装而坐，翻动着手中的一本书。
佛门易筋可安神，峨眉心经清杂念，苗疆毒术迷心志，武当针法补灵明，山字奇经催心力……
合众家之所长，或逆行，或精练，成就了这一本《心刺》。
这门武功，不会改变中招者的性格，只是会在中招者心中种下一段执念，使中招的人在某方面出现极端的感情偏向。
其实有了这一点也就足够了，把握了这点的人只要愿意，可以操纵中招者的所有选择。
“三十六次施针，心刺终身不拔。”
初见这本武功的时候，上官海棠还惊异于这门功法的邪异，可在她自己已经实践过之后，现在再看，只觉得方便。
“若是能够更进一步，在所有为官者心中都种下视百姓如子女手足的心念……”
脑海里转动着极度危险的念头，上官海棠认真的思索着其中的可行性。
可惜这门武功每次施用，都会折损一部分根基，如果要给所有官吏用上的话，以她现在的武功，还远远不够。
笃笃！
敲门声传来，归海一刀站在门外，说道：“海棠，宾客已经来齐了，就等你开席。”
“我来了。”
上官海棠应了一声，揭开旁边桌案上的香炉，双手合在那本秘籍之上，发功一震，那些已经熟记的文字和图形，就全部化为粉末，落入香炉之中。
她看着那些碎屑燃起点点火光又逐渐熄灭，起身一拂侯爵锦袍，推门而出。
其人气质近来愈发殊胜，如清风朗月，超然出尘间，又怀无比仁厚，令人一见心折。
归海一刀的步伐却恒定如常，伴在身侧，他握刀不松不紧，气息也无一丝紊乱。
待到快要踏进正厅时，上官海棠偶然仰头，只见屋檐之上，旷然蓝天，万里无云。
那一瞬间，她心中想到。
不管方云汉到底去了哪里，总还在同一片天空下吧。
‘先生，当你再次现身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一个我理想中的大明。’
‘百业繁盛，万姓喜乐。’
数息之后，心怀天下的女侯爷踏入正厅。
一时百官起身，贺声如潮。
天阴山下，城国如荼

第240章 疏星无月小庙前
上一眼，还是日出时分的天山古城，下一瞬间，方云汉就已经身处于夜幕之下，深山古林之中。
日夜的切换，世界的更替，刹那间从逐渐喧嚣的城池，到了寂静无声，也无半点值得警觉的清幽林中，令他望着眼前景致，稍微出神了一会儿。
两个半人高的木箱垒在他身边。
因为除了方云汉本人以外，活物无法随他一起穿越，马车带不回来，只好把那些想带走的东西全用两个大箱子装了，自己扛。
此时应已是大齐十一月中，林间稀疏，树叶大多凋零，仰头能见广袤夜空。
今夜无月，星光也稀疏，仅三两点，点缀在天边。
记得去往异世界之前，方云汉正在从北疆赶回东海群的路上，此处就是他当时离开的地方。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也辨不清方向，想了想，就带着那两个大箱子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登高望远，假如找到城镇山村的痕迹，就过去问问路。
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在山顶上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俯观丛林，一直等到日出时分，也算是不错的清闲享受。
不过，还没到山顶，方云汉就瞥见高处多了一点火光。
等到再走十几步，周边草木突然一空，前方是一片人工修整夯实过的平地，一座神庙闯入视野。
这座神庙规模不大，但并不破旧，屋檐下，墙壁上，都没有太多蛛网灰尘，想必是常有人来拜祭打扫的。
门前三级青石阶，在夜间也被露水洗得一片湿润光滑，红漆立柱斑驳，屋顶瓦片盖着一层白霜。
庙前铺了一些昏黄间夹青黑的碎石，都被夯入泥土之中，两侧排列整齐，形成一条大路的模样。
不过这条“大路”并不长，从庙前石阶到三十步开外，就没了人工夯实修整过的迹象，只剩下杂草间经常踩踏形成的几条光秃痕迹，曲折小径，接续着那条碎石路，从林间延伸向山下。
方云汉初见神庙的时候，是在神庙右前方，能看到庙里有一个矮小人影正在拨弄篝火，却看不清晰，等他绕到神庙正前方，踏上了那条碎石路，庙里的人立刻警觉，站了起来，就露出全貌。
那是一个有些狼狈的姑娘，一身粗布窄袖的衣装，年纪大概在十八九岁左右，双眉英挺，五官明丽，很有辨识度，不过应该是从来没做过什么保养，肤色有一种久经日晒的微褐。
她的一头长发，紧实而粗笨的盘在头顶，用了三四根竹枝固定，左眼之下有几许擦伤的痕迹，左手的小臂，也用树枝和布条做了简易的捆绑固定，看起来像是受到骨折之类的伤害。
而她右手之中，拎着一把磨的亮晃晃的柴刀，反照着篝火的光芒。
这少女本来双脚微弯，是一种随时可能扑出去的动作，看清了方云汉的外貌之后，却愣了一下。
一个俊俏少年，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衣裳，半夜三更出现在深山老林里，还扛着两个体积比他整个人都大的箱子。
任是谁看了都觉得古怪。
她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只是进山迷路了，看见这里有火光，就想在这里歇一晚。”
方云汉存了几分好奇的心思，故意拢了一下衣襟，说道，“外面有点冷，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进去吗？”
“你不是坏人？”少女念叨了一下，扬起右手的柴刀，脸上展现一个露出虎牙的微笑，道，“那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她反问了一句，却不等方云汉回答，就垂下柴刀，收敛了笑容说道，“庙也不是我的，进来吧。”
庙里供奉的神像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捧着金元宝，神像前的香案上，有一个小香炉，里面还插着几根没有烧尽就熄灭的残香。
火堆离香案有一段距离，更靠近门槛。
方云汉进门的时候，先绕过火堆，去墙角处把两个箱子放下。
少女悄悄看着，见那两个箱子抬上拿下的时候都是轻飘飘的，落地甚至一点声音都没有，心中暗自嘀咕：空箱子？空木箱也不至于那么轻松吧？
方云汉回头，看见香案前三个草编的跪垫，顺手揪了一个过来，凑到火堆另一边坐下。
他伸手靠近火焰取暖，对着火堆另一边的少女笑了一下：“这火是你生的吧，谢谢啦。”
少女没有回应，她先看了一下方云汉坐着的那张草垫，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刚才直接坐的那块地板，灰扑扑的，眼中便不由露出一点懊恼的神色，也走过去用脚踢了一个草垫过来，才坐下。
她身旁还放着一张弓，两支箭。
只不过那两支箭上，现在各穿着馒头和红薯。
少女左手不便，将柴刀放下之后，右手一把将两支箭都抓起来，凑进火焰去烘烤。
方云汉有意无意的观察着她，发觉她不但身上有伤，而且可能长时间没有睡过觉了，两眼下微微泛青，而且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就几次差点合上眼睛。
那种强撑着不睡过去又濒临极限的模样，让人感觉下一瞬间她就可能直接昏死过去。
馒头和红薯往下一坠，几乎被火舌舔到。
方云汉：“太困的话，你可以休息一下，我帮你烤怎么样？”
少女听到声音，猛的竖直了脑袋，看着对面微笑摊开手掌的人，迟钝的反应了一下，道：“不用，我没事。”
说完这句话，少女接下来果然变得精神了许多。
她紧紧的抿着唇，脸上逐渐渗出细小的汗珠，在火光照耀之下，顺着脸部的线条，汇聚到下巴的位置，双眼注视着靠近火堆的食物，右手抓得很稳。
只是方云汉注意到，她的左臂更紧密的抵住了膝盖，坚硬的膝盖大概是正好顶住了接近伤口的位置，左手的手指细微的颤抖着，衣袖上沁出的血迹更深了一点。
宁可不动声色地用疼痛提神，甚至忽略给受创的手臂留下后遗症的可能，她的警惕心高的有些反常了。
忽然，方云汉的耳朵轻微的一动，转头看向门外。
少女注意到他的动作，不明所以的跟着看过去。
庙外平地空荡荡，附近的林间一片幽静，远处偶尔几声狼嚎，看了半晌也没见到什么。
少女收回视线，正要重新看向火堆，耳边恰在此刻传来几声藤蔓断裂，小树被撞击的响动。
“嗯？！”
她又把头急转过去。
林子里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一个浑身泥污的人，在踏上碎石路的时候，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这人身上沾满了草叶碎屑，有水有泥，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多远的地方跑过来的，但他扑倒之后，手肘撑地，只喘了一口，就极其灵敏的弹身站起。
他也看到庙中火光，几个大步之间就笔直走到门槛前，火光映出了一张颇为敦厚的中年面孔。
“你是山上的猎……户？”
这个中年人是先看到了少女的装束，一句话脱口而出，又转头看见方云汉的时候，话语便不禁顿了一下。
那姑娘的衣服还算正常，可这个年轻小子，怎么看都跟这个深山小庙，格格不入。
可是一路奔逃至此，中年人又累又饿，心里焦虑，也没有纠结太多，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道：“小丫头，这些钱都给你，你把这吃的给我吧。”
他左手递钱，右手也不怕烫，就准备去直接把馒头抓来。
少女把食物一缩，双手捏紧了箭杆，尖锐的箭头转向了中年人，冷漠道：“这东西不卖。”
“这钱可够你买六七十个馒头了！”中年人喉结滑动了一下，像是饿得很了，急切道，“我可是玄武天道的门徒，是来帮你们除掉那些发狂野兽的，拿你两块吃的，才有力气继续跟那狼崽子周旋。”
听到熟悉的名词，方云汉有些意外地看着中年人。
少女则不为所动。
中年人看他们的反应，面上显出怒色，一把将铜钱揣回怀里，手都握了拳头，又在动手的前一刻，忽的想到什么，道：“这偏僻的破地方，不知道玄武天道，那你知道县衙吗？”
他指着自己的脸，叫道，“我是在宝应县县衙帮忙的，官府的人。你们县令见了我，都要礼让我三分。”
“宝应县衙？”少女闻言，冷漠神色一变，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林子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县衙的人？还真让你个野丫头碰着了？”
三人一同转头看去。
声音传来的方向，树冠剧烈的摇动，一个壮硕的身影踩着粗壮的树枝，撞开散碎的细枝枯叶，跳跃式的前进。
嘭！
他落在了庙前的平地上，双脚所踩的地方，湿润的泥土被挤压，向前方迸散。
这个装束奇特的彪形大汉，在落地的时候，腰向前一弯，接着以饱含力量感的姿态，将粗如孩童腰身的双臂拉伸，缓缓直起身来。
他原本脸上还有些凝重，不过看见了庙中仅有三人之后，脸上顿时露出放肆的笑容，“原来是个小白脸，还有一个挂彩的，哼，你找到了他们又能有什么用？”
中年人眉头紧锁，说道：“兄台这话未免有些无礼，咱们素昧平生，难道你初次见面就要跟我为难？”
“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了。”壮汉紧盯着庙里的少女说道，“也该怪你这丫头死倔，尹小草，师父都说了，你是个可造之才，让你拜师入门，可惜你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名为尹小草的少女，见到这个壮汉之后，气息就不自觉的粗重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这一群厚颜无耻的骗子，以为窝在尹家乡就能够长久吗？就算我报官不成，你们也早晚会被发现的。”
她说着，手里的食物直接往火堆里一摔，就去拿起柴刀。
馒头和红薯落入火焰之前，方云汉伸手一抄，就接了过来，还对着馒头吹了口气。
他这一下动作，接的轻巧无声，袖子从火焰中掠过，也不染尘烟。
但是其他三人，都已经无暇注意这边。
那壮汉在看见尹小草拿刀的时候，就蛮吼一声，双臂大张，向着这座小庙冲撞而至。
他身高臂长，躯体沉重，这一狂奔而来，竟给人一种会把庙门直接撞垮的感觉。
中年人原本觉得这冲突来的莫名其妙，有心闪躲，可是见到这壮汉气势张扬，须臾间就到了眼前，心里吃了一惊，反而不敢再一昧躲避。
啪！
空气中被挥出一声脆响，中年人右肘一抬，右手小臂就如同一根刚柔并济的鞭杆，对准了壮汉下巴的位置，抽了过去。
在体能相差仿佛，技巧相差不大的情况下，十八般兵器之中，鞭子挥出去的速度是最快的。
中年人这一招，以手代鞭，颇见几分功底，若是状态完全的情况下，这一手少说也能抽碎十块青砖。
然而他这一手挥去的动作，居然还不如那壮汉一缩身的动作快。
以这个彪形大汉的体格，如果要以动物来比拟的话，怎么也该是猛虎水牛野猪一流，可他这一缩身，动作之轻灵快捷，就像是一只受惊的虾。
那颗冬瓜大的头颅所在的位置，猛的矮了一尺，使中年人的鞭手落空。
中年人的反应也快，左手竖臂一挡，刚好格住了彪形大汉矮身直撞而来的肩膀。
两条汉子硬碰硬，筋骨皮的碰撞，传出一声像是鼓面震动的响声。
中年人啪啪啪连退三步还立足不稳，砰的坐在了地上，捧着左臂，冷汗直流。
而壮汉的身子，只往后晃了一下，就咧嘴笑道：“通背？可惜你呼吸不畅，受了内伤吧。”
唰！
壮汉只得意了一刹那，就看见一刀迎面劈来。
尹小草左手无力的垂着，右手提刀连劈，一斩头，回斩腰，翻手砍大腿，手腕一挑，直刺胸膛。
几式连环，一气呵成，那一把柴刀在风中劈出嘶、嘶的响动。
壮汉不敢硬挡，连连退后。
中年人见到这一幕，脸上十分惊讶。
他之前看那个猎户少女的模样，就是没练过什么拳的样子，在火堆旁边时，坐姿不便发力，蓄势欲起时，身体平衡度也不够，甚至握刀的姿势都有点别扭。
这样的人，挥出去的刀，一刀过去，恐怕也就斩破一层树皮。
以那个壮汉刚才与他对碰的表现来看，筋骨强健，就算是站着被那刀砍中，应该也不要紧，怎么却对那把柴刀这么戒惧？
方云汉一边烤红薯，一边看着那边的打斗。
尹小草的刀法在他眼中所得到的呈现，跟中年人看到的截然不同。
那根本就不是刀，而是剑法。
这股剑法或许本该是非常精妙的，但现在显然还很粗疏，之所以能逼得壮汉连连后退，则是因为贯注在柴刀之中的一股微弱内力。
内力流过，柴刀的刀刃上就泛起很难察觉的浅青色光泽。
但是这股内力不够持久。
连劈了五次之后，尹小草的气息一乱，刀刃上的光泽立时消失。
那个壮汉似乎对尹小草的状态有所预料，步步后退，早就等着这个时机。
他嗖的一声，一手抽打出去，中指无名指小指弯曲，拇指捏合食指，形如螳螂刀臂，手背抽在了柴刀的侧面。
当的一声，柴刀就被打飞。
小庙里，火堆旁边，方云汉左手掐剑指，动作幅度极小的将手腕一甩，轻声说道：“抓着。”
壮汉打飞了柴刀之后，手腕一转，螳螂刀指就对着尹小草的脖子戳了过去。
他这一击刚出手，忽然左眼余光瞥见一抹浮动的浅蓝光晕。
尹小草也瞥见了这抹光芒。
她根本就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一件圆钝的物体撞在自己手掌中，耳中又刚好传来一个低沉深邃的声音，五指下意识的一抓，就对着壮汉挥了过去。
呛！
剑光微蓝，划出剑气如细弧。
“啊！！”
虽然那一抹剑气只是一闪即逝，却吓得壮汉一个铁板桥之后，又奋进全速，急退到十几步之外。
他惊魂未定的抬起手来，只见右手小臂上的衣物忽然裂开，皮肤上缓缓绽开了一道猩红的伤口，深可见骨。
尹小草也呆住了。
她状态最好的时候，也没办法使内力离体，形成剑气，刚才那一刻，她的内力更是处在最衰弱的阶段，连自己都不怎么能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了，却居然斩出了一线弧光？
猎户少女低头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把精美的宝剑。
剑柄如同玉石雕琢，分布着细腻的纹理，而护手处，则是两条拇指粗细的小龙，向着两边昂首分开，延伸至极处时，龙头回转，使两边的龙口都正对着那一侧的剑刃。
微蓝的光华，笼罩着整柄剑的剑身，即使她现在没有内力再往其中注入了，那光芒也没有削减分毫，甚至，她反而感觉到一点清凉从剑柄渗透到自己体内。
当这股清凉的感觉来到左臂受伤的位置，尹小草强忍着的痛楚，顿时削减，只觉得一直发热的伤处一片清凉，舒服极了。
见着这把奇异长剑，几人震骇之余，再度转头看向庙中。
嗷呜！
远处的狼嚎近了许多。
几人目光下，青石门槛内，映红火堆边，方云汉左手支着下巴，声音低微，似是自言自语道：“一个小山丘，还挺热闹的。”

第241章 尹家乡的祥瑞
中年人望着墙角的箱子，瞠目结舌，一时间都忘了手臂的痛楚。
刚才他坐在庙里，清楚的看到那边的箱子无风自开，露出其中几乎堆满的书籍，那把散发着微蓝光泽的长剑原本搁在书上，无人持拿，就自行飞出。
这实在不得不让人联想到。那些传说中的剑侠异人，驭剑杀敌，乃至可以慑伏妖邪的志怪故事。
可是当狼嚎的声音传来，中年人就怔怔回神，他神色数变，先是有些惊慌，却又很快意识到什么，放松下来。
他脸上仍是有几分忐忑，一双眼注视着方云汉。
庙外，一向大胆的尹小草手握着清凉的剑柄，扭头看着那个陌生少年，也不禁感受到十足的局促，期期艾艾地说道：“这剑……你……”
“继续。”
方云汉抬头，手指向外一点。
尹小草忽觉手中宝剑凭空生出一股前移的力道，她不敢松手，顺势向前几步，挺剑刺出。
原本正惊疑不定的壮汉，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捆绑止血或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蓝光照眼。
想起刚才尚未察觉痛楚，却像是已经沉浸到死亡的那种清凉，壮汉哪敢放任那长剑靠近，连忙挪身后退。
剑光霍霍，四面连斩不休，晃得人眼花缭乱。
二人一退一进，壮汉初始时还有些踉跄惊慌，等到连躲了七八次之后，还没添新伤，步伐就稳定了一些，乱中有序，目光亦游移不定。
庙里有那莫测高深的少年人，他不敢再多停留，只想找机会暂时逼退尹小草，获取可以转身大步奔逃的时机。
似乎注意到对方的状态渐渐调整过来，尹小草心里也多出一份急切。
剑上那股前移的力道，只存在了一刹那，就已经消失，她此时全然是凭借自己的力量挥剑，待调节呼吸，又几招之后，丹田间终于再次积成一股内力。
手腕微震，尹小草便要顺着之前的经验，将这份内力注入剑中，却有一把清润的嗓音如在耳畔响起，字字牵动她的注意力。
“你伤势未愈，内力微弱，不要想着激发剑气，或注气于刃，试着意存于腕指之间，仅让内力流经手腕，在五指间一绕即回，复归丹田。”
尹小草听话照办，内力在手掌之间走了一遭，顿觉手上一轻，这把发光宝剑的分量好像突然削减大半，却又不像是抓着一根草那样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显得轻灵而趁手。
其实不是宝剑重量有变，而是尹小草五指之间激发出更多气力。突然的力量提升，造成了手上物体变轻的错觉。
壮汉原本看尹小草的手腕缓了一下，就想起脚踢她小腿迎面骨，却见她手里那把长剑骤然加速。
剑身一旋之下，又在壮汉腿上开了条口子。
“如此，气息周而复始，收放有度，狠劲三分，蓄力七分，剑愈轻灵，攻势可以绵绵不绝。”
方云汉说完这段，就安静观看。
尹小草的剑像是越挥越快，她内力流转的动态改变，但搏杀的招式，用的还是自己所学的那一路剑法。
这套剑法，在出剑的时候，脚步放轻，腰背并非一直紧绷，而是刻意保持松弛的状态，每每在松弛之中骤然发力。
尹小草剑尖斩刺时，划动的弧度其实都不大，运剑回环的时候，剑尖离她身体最远时，也不及四尺半。
就是说她无论做出哪种角度的攻击，就没有真正把手臂完全伸直的时候。
而随着她手臂之间内力流转愈发顺意，力气大了，控剑的余地留得更多，招式就显得更加精微小巧。
壮汉原本还有几分逃脱的指望，但到后来，那剑光只在他心口及头颅这一小块区域之间晃动不休，他用尽全力，大幅的摆动身体，连闪三次，肩头上还是又中了一剑。
剑刃已经接近到如此程度，他已不可能找到转身狂奔的机会，动作越发憋屈，在那蓝光萦回之间，只觉得伸手就要断手，伸脚就要断脚。
恐惧在心中积累，这人忽然大吼一声。
“我投降！！”
他嗓门洪亮，这一声震传林野，让尹小草也不禁为之一愣，手上长剑应声而停。
壮汉一见有门，又嚷道：“别杀我，我投降，我跟你去见官。你就是个猎户，要是没凭没据敢杀人，也是要被官府抓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后半段话一说，倒似是提醒了尹小草。
啪！
剑脊狠狠的抽在了壮汉脑门上。
尹小草这一下用的力气不小，虽然不是剑刃直劈，也抽的壮汉眼前一黑。
他腿上本来就有伤，头一晕，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一手捂头，脑子昏昏沉沉地说道：“你干什么？”
“不杀你，但砍都砍了，多抽你两下也没相干啦！”
尹小草想起这混蛋追杀了自己两天，还打折了自己的左手，气怒难平，此时看着壮汉脑门上鼓起了一道斜着的红痕，这才觉得畅快了些，又左右开弓，给他脸上、肩头、手臂都抽出了几道左右对称的痕迹，这才罢休。
壮汉被打的浑身发抖，几乎想要拼命。
小庙门槛内，方云汉开口说道：“好了，把他带过来吧。”
尹小草扭头看了一下，长剑压在壮汉脖子旁边，道：“起来，到那边去。”
壮汉不敢不从，被她压着走向小庙，停在三层青石阶下。
看那个壮汉对方云汉畏惧的样子，应该也不敢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尝试逃跑，尹小草想了想，就上前两步，将那把剑交还给方云汉。
“谢谢你，我……”
她思索了一下，发现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格外贵重的物件，便有些不安，道，“那个，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你刚才救了我一命，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的，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尽力回报。”
方云汉笑了笑，接过凌霜心剑，随手插在一边，把两件吃的东西递过去，说道：“我烤好了，你先拿去吃吧。”
“谢、谢谢。”
尹小草有些意料不到的接了过去，眼神愣愣的，等察觉到手里切实的分量时，她已经顺从的站到小庙门内左侧的位置去了。
看方云汉一副准备审问壮汉的模样，没有再跟她说话的意思，尹小草也不好意思再为这食物的事情去打扰，心中暗骂自己嘴笨之后，将两支箭分开，随手将那个馒头递给了中年人。
中年人看见馒头递到眼前，下意识的接住，心中才明白过来。
原来之前这个猎户丫头不肯分享食物，也是要尽可能的恢复体力，应对后面的追杀者。
不过现在看来，她已经没有吝惜一个馒头的必要了。
“你练的是铁指螳螂拳？”
庙外，壮汉听到这句话，猛的一抬头。
方云汉看见壮汉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其实，在他武功有成之后，只要是用心看过的东西，都会留下清晰印象，在遇到相关的人或事物时，稍加回想，那些资料就像是又浮现在眼前。
玄武天道成立之后，方云汉就有去特意了解过大齐各地流传的拳术特征，如果不是存心掩饰的话，一个拳师在他面前使个三四招，他就能认出对方是什么路数了。
况且，当初南海大擂台赛的参赛生还者之中，也有一个练的是铁指螳螂，那人后来加入玄武天道，方云汉曾经粗略的看过其相关背景。
“据我所知，这一支拳法，是数十年前所立，还不曾像梅花螳螂，七星螳螂，太极螳螂那样开枝散叶，门人圈子小，互相都有联系。”
方云汉简述几句拳种背景，又道，“你的铁指螳螂火候不低，该是有名师传授的，那，你认得江海余吗？”
“江……”壮汉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答道，“江海余，是我师伯吧，大概。他好像离开武馆很多年了，我也不确定。”
方云汉微微点头，道：“江海余年少的时候，拜入一位螳螂拳大拳师门下，那位大拳师也就是开创铁指螳螂这一流派的人。后来江海余到壮年时，他师父病重，临终之前，嘱托由江海余接掌铁指螳螂一脉。”
“可那位大拳师的儿子不服，刚过了头七，就设计埋伏，可惜他们低估了对手，被江海余逃出重围。在之后十年间，参与那场埋伏暗算的人，都被冮海余找上门去，各有死伤，唯独对他恩师之子铁风生，因念及已故师长之情，放过一马，不曾再有联系。”
“啊，那个人就是他师父。”尹小草低呼了一声，拿红薯指着壮汉，道，“那个铁大师神神秘秘的，还装什么仙风道骨，和蔼可亲，原来是这个来历，果然，卑鄙无耻的性格不是突然养成的。”
壮汉低头，眼珠轻微一转，故作深沉地说道：“原来我师父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也听说过江师伯的一些事迹，早就仰慕他的为人，没想到他居然是被师父逼走的。”
说着，这名壮汉扑通一下跪在青石台阶上，向方云汉说道，“这种卑鄙小人根本不配当我师父。大人，您是江师伯的朋友吧？我师……铁风生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我给您带路，让您替师伯好好惩治他。”
方云汉看着他的表态，眉目带笑，不为所动。
那个尹小草倒是警醒，赶紧开口提醒道：“别听他废话，他师父那里有不少人，还有一只怪物，我们还是先到县衙去报案，多叫点人再去处理吧。”
壮汉抬头，顶着那张被抽出对称红痕的脸，强笑道：“你想太多了，以这位大人的神妙本领，神剑在手，对付那几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方云汉没有理他，转向尹小草，说道：“你之前说他们是骗子，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尹小草见方云汉没有被壮汉几句话说动，放心了些，整理了一下思绪，就把尹家乡发生的事情讲出来。
尹家乡是离此处数十里的一个乡村，乡里有将近两百户人家，地方偏僻，但是因为统辖此地的宝应县，地方上商贸繁荣，乡中青壮有不少在县里做工，所以尹家乡的人，大多不算贫穷，甚至有些人家都在城里开了商铺。
今年春天的时候，因为山野丛林间开始有发狂的野兽，也就是官府所说的变异生物出没，那些青壮回乡的次数都减少了，基本就宿在城中。
尹家乡只剩一些老弱妇孺，夜间也无人走动，比往年显得要冷清一些。
可是，在大约一个月前，尹家乡忽然热闹起来。
盖因一伙自称风水师的人，穿的光鲜亮丽，来到乡里。
这些人中为首的一个姓铁，其余人都叫他铁大师，按照他的说法，这伙人是偶然路过，发现尹家乡原来是一个风水宝地，足以护佑所有乡民三代福泽不绝。
到第三代，每一家都能积攒万贯家财，甚至整个乡里，能出三个当朝一品的大官。
只可惜，这个风水宝地被堵住了地气穴眼，一定要所有乡民把家中现存的银钱一并献出，在宝炉之中做法十天，埋入地穴，再用神像立在这地穴之上，才能疏导地气，将这泼天的富贵气数发掘出来。
乡民淳朴，却也不是傻子，尤其是跟钱有关的东西，他们最是敏感，这都是家人的辛苦血汗，哪有听了一通没头没脑的话就送出去的道理？
所以一开始没人信他们，还要把他们当骗子赶走。
没想到，这伙风水师个个身手不俗，尤其是那个铁大师，发一声喊，吓的十几人都跌倒在地。
乡民以为他们要把蒙骗转成明抢了。
可这些人，反而又给那些被吓到的人道歉，又说什么宝地有灵，只要找到那一处地穴，穴中必有祥瑞之物，可以为证。
乡民将信将疑，跟着他们在周边走动，还真从乡里一个废弃的土屋下见到了祥瑞。
“他们说是麒麟，可我看那东西，根本就是一头怪胎野牛。”
尹小草愤愤不平，道，“可恨我当时也被唬住了。”
因为那头“祥瑞”，不但长得跟麒麟长得有几分相似，四只蹄子还能踏出火来，更能够用牛角在墙上刻字，刻的也正是那套风水宝地的说辞。
连尹小草一时间都被蒙住了，更别提其他乡民了。
当时大半的人直接对着那祥瑞跪了下去，不断磕头。
后来的事，也就不难猜了。
乡民都把家里的钱交给了那伙风水师。
而那群人，又趁机展现自己道德高尚的地方。
说是只要全部的现钱就行，不用变卖家里其他家产，也不要用其他值钱的东西来抵。
要是家里有一百两银子，那就把一百两银子都交出来，要是家里只有一文钱，那就把这一文钱献出来，也就够了。主要是讲究心诚。
经历祥瑞的事情后，再听这套说法，乡民更加信服。
献出去的银两铜钱，一部分被埋，另一部分则是直接用风水师带来的炉子烧融，铸成了一件所谓的神像。
神像铸成，是五天前的事情。
铁大师说，要所有人对着神像早中晚参拜，持续十天，神像开光，之后就能发挥效用，又说要选生辰八字独特的女子，夜间侍奉神像。
可是之后一连三天，选过去的女人越来越多，晚间都留在那里，铁大师还说其他乡民入夜后不能靠近，否则玷污了灵气。
尹小草就是那个时候起了疑心。
因为选走的那几个妇人，都是乡中最具姿色的。
故而，她在夜间悄悄去探查，却发现那些妇人都不省人事，正被一个风水师凌辱。
当时尹小草气得心如火焚，当场就要砍死那个淫贼，结果那壮汉冲出，和淫贼连手，反而使她不敌。
眼看其他恶贼也被惊动，尹小草就逃入林中，借助她布置的捕猎陷阱，暂时甩脱了那些人。
事后尹小草冷静了一些，觉得乡民根本不是这伙恶贼的对手，如果知道真相，只怕众乡民反而要被灭口，她就孤身上路，想去报官。
谁知离了尹家乡二三十里的地方，她又被这壮汉追上，一路且战且逃，就一直拖到今晚。
“可恶！”
中年人听到这里，咔嚓一声捏断了手里那支箭，嘴里的馒头还不及吞下，一口渣滓乱飞，叫道，“既然能练拳，还练得不错，做什么不好，非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淫贼，我呸！”
他腾的一下，气的都从地上站了起来，断箭在手里捏的嘎吱作响。
那壮汉见中年人手里箭头乱颤，又见方云汉目光深沉的看着自己，惊急万状的辩解道：“这跟我没关系，我对那些女人没兴趣的。都是铁成翼，是铁风生的儿子出的主意，他才是淫贼。”
中年人和尹小草皆是冷笑。
方云汉一根手指按在凌霜心剑的剑柄上，目光抬高了一些，看向远处，缓缓说道：“四蹄生火，能刻文字的祥瑞？”
壮汉见他仅是敛了笑容，面上虽然淡漠，却不像其余两人一样气恼，心中一喜，暗想：也对，这人虽然不知来历，但肯定背景不凡，这种人哪会在乎区区几个羊羔子一样的村妇被辱？要是有祥瑞敬奉朝廷，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大的收获。
他咧嘴连连点头，道：“是，是有这祥瑞，那可是一头麒麟神兽，自古说只有圣人为王，才有麒麟现……”
嚓！
壮汉话说到一半，只见方云汉指尖一提，那柄散发微蓝光晕的长剑拔地而起，横陈空中，倏然飞出。
一抹凉意擦过脖颈，壮汉吓得亡魂大冒，伸手一按，没有摸到血迹，这才稳了下心神。
尹小草和中年人都面朝门外，看得清楚。
那一剑，是飞去了三十步外的林中，在林间一绕即回。
林子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随后，鲜血喷洒，一颗新鲜的狼头从林间飞起，落在了碎石路上。
蓝光轻柔，长剑不差分毫的回到方云汉左手中，莹莹剑身，滴血不沾。
这束发执剑的月白公子站起身来，下巴往那边稍微一抬，说道：“你们那所谓的‘祥瑞’，比这如何？”
壮汉闻言，转头看去。
在头颅扭转的一刻，这心里还正存有些许庆幸的彪形大汉，忽然觉得脖子上一圈热意喷发。
噗！！
热血喷洒而出，落地成一近似半圆的弧度。
壮汉的头颅不合常理的完全扭转向后，壮硕的身躯倒了下去。
最后，人的眼和狼的眼恰好相对。
害人的人，食人的狼，一剑皆斩。
静默少顷，不见回答，方云汉面带少许疑惑，转向尹小草，说道：“怎么不回答，是没有看清那匹狼的体型和速度吗？”
而且刚才那匹狼断头的时候，喉间也有少许火光，庙里的人应该都能看见才对。
“啊？”尹小草恍然。
原来他刚才的那个问题，本来就不是在问死人。

第242章 神像何物
清晨时分，尹家乡的一角。
原本一间没人住的土坯房，已经被拆了个干净，原地立起了一座神像。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民们就都聚集到这里，在铁大师等人的带领下，对着那座神像叩拜祈祷。
除了老人妇人之外，就连三四岁什么都不懂的小童，也被家里的大人带在身边，一起对着神像所在的方向趴下去。
大约一刻钟之后，晨时的一次祷告完成，大伙三三两两的散去。
铁大师跟乡里几个比较有名望、能主事的老人聚在一起。
“再有四天半的时间，这神像就算是真正有了灵光，之后你们就不必一日三次的到这里来祷告，每天来拜上一次就行，也不拘是什么时辰，更无需供品，主要还是要心诚，要记住心诚则灵。”
铁大师这一席话说的几个老人家连连点头，他望了望天色，又说道，“等十天的时间满了，我们也就该离开了。”
一个老者双手握住铁大师一只手，说道：“奉上的钱财都给了神仙，咱们也没什么好报答铁大师的，好在各家还有些余粮，我们几个合计，到时候想合办一桌酒席，请各位大师吃酒，一定要吃得满意了之后再走。”
“不用了。”
铁大师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一双浓眉微扬，仁厚的笑着说道，“那些东西也是你们辛辛苦苦耕种所得，用在这上面实在是不值当，其实我们风水师点出了这个风水宝穴，能够护佑一方，气数绵延，对咱们自己，也是一种功德。我们所得到的好处，却也满足了。”
“大师真是得道高人啊。”又一个老者连连赞叹，“等各家以后真的发达了，一定要为大师建起一座富丽堂皇的生祠，叫咱们以后子子孙孙，一辈辈的都知道感念大师的恩德。”
铁大师又推辞了几句，几个老头喧嚷片刻，便也结伴离开。
因为按照铁大师的说法，这神像周遭的一片区域，除了风水师和那些生辰八字特殊的妇人之外，其他人一定要减少靠近的时间。
除了三次祈祷，其他时辰若是有闲杂人等在这里走动，就有可能令灵光蒙尘，冲撞了地气神灵，折损了自家的福运。
所以这附近的几户人家，暂时都迁住到其他人家里，把屋子空出来，留给这些风水师居住。
等那些老头走远了，旁边一间屋子里，就走出一个脸有些长，留了一把山羊须的瘦小汉子。
“师父，小翼已经睡下了。”
瘦小汉子，是铁风生的首徒王巴子，他今年也有四十多岁，跟铁风生的年纪相差不大，却对这个师长毕恭毕敬，走到铁风生面前的时候，就习惯性的又矮了矮身，弓着背，说道，“他还对您不让他继续碰那些村妇的事情，有些怨气。”
“哼，就这么耐不住性子吗？几个村妇，也亏他下得去手。”
铁风生嘴上说着责备的话，脸上却没有多少严厉的神色，“罢了，等这里的事结了，带他去城中住一段时间吧。”
王巴子稍稍点头。他这个师父对自己的儿子，简直溺爱到了极点。
就算他那个孩儿，十五岁开始就流连花街柳巷，这铁风生也不曾想过，好好管束，反而只想着怎么让他儿子好好补身体。
这些村妇的事情，如果没有被别人发现的话，铁风生根本不会管。
只是现在，既然被人发现，已闹出了一点乱子，而那撞破丑事的小丫头还没有处理掉，那自然是要多少做些约束，以免这些师兄弟对铁成翼太过不满。
说到底，还是为儿子着想。
铁风生又问道：“建同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王巴子道，“不过已经两天多的时间，想来也该拿下了，可能二师弟今天就会回来。”
铁成翼被撞破恶行的那天晚上，王巴子他们师兄弟几个被惊动，分头去追杀尹小草。
其余人追出一段距离之后，发现痕迹消失，料是受到误导，就回到乡中。只有建同那一路不曾回返，肯定是确认了那丫头的踪迹。
王巴子还说道：“那小丫头在乡里倒是有些人缘，失踪两天，也有不少人询问，不过都被我糊弄过去了。这些人如今对咱们敬若天人，在他们心里，应该已经接受了小丫头伏击野兽，反被咬杀的事情了。”
尹小草的父亲是猎户，母亲是个落魄的富家千金，这一家虽然也姓尹，却是十来年前搬到尹家乡这里来的，没有什么亲族，且父母早丧。
这回小丫头死了，都没人有名义给她办个丧事，只是商量着给那小丫头家里挂几匹白布。
铁风生两条粗长的眉毛如蚕虫一般向中间靠拢，极具威严的重枣脸顿时添了三分肃杀，他头颅稍低，微黑的面部皮肤背着光，道：“那天晚上既然出了事，你们就该直接喊我出来。”
王巴子连忙低头说道：“我们见师父没有出来，以为是您老人家心中早有成算，又笃定自己就能捉住那小丫头，没想到区区一个猎户，倒是狡猾的很，且还有些身手。是我失算了。”
铁风生深沉数息，说道：“也怪不得你，一则，是我那天晚上悟通了一处关窍，入了深层定境，却也失了警觉。二则，也是那丫头机灵，小小年纪，林子里厮混的手段倒是老练。”
实际上，铁风生第一次见到尹小草的时候，就隐约觉得那个小丫头身上有些舒逸的气息，可能是跟他有相似的奇遇，也在梦中得传妙法，所以当时就开口称赞，试探了几句。
只是后来众人忙于神像的事情，就把尹小草搁置一边，准备等他们快离开的时候，再对这丫头做些处理。
说到底，铁风生对这个小丫头的态度，如同看待砧板上的鱼肉，即使知道对方可能也在梦中得到神妙的功法，却明显未曾练出几分火候。
而且，她原本只是个小猎户，各方面的筋骨苦熬、心志水平，跟他这个大拳师比起来，都该是不堪一击，铁风生存了一分心思，却自认不必留心太多。
谁知就是这份心态，给这次尹家庄的事情带来了几分变数。
铁风生想了想，道：“若以正常的脚程，建同大概可以在今天中午的时候，从尹家乡抵达宝应县县衙。”
王巴子一愣，说道：“是。不过建同，应该不会真让那小丫头逃到那里去吧。”
“昨天之前，我也对他抱有这样的信心，但，他的表现可能离我的期待差了不少。”
铁风生冷然道，“今天中午、晚上的两次祈祷，就由你来引领。我亲自走一趟。”
丛林茂密，如果起步晚了，已经被拉开了距离，那就很难找到前面那两个人确切的位置。
但是，铁风生是准备直接到宝应县县衙前去转一转。
以他的脚程，就算是这个时候动身，也可以赶在尹小草和建同之前抵达。
这样一来，就算是建同没能拦住尹小草，有铁风生守株待兔，总可万无一失。
铁风生想到便做，又将几个门人弟子全部召集过来，叮嘱几句，就动身离开。
他不走大路，而是认定了宝应县县城所在的方向，直入丛林之中。
螳螂拳的拳法之中，也有可以空手捕捉古树鸣蝉的轻巧步伐来配合。
何况他在梦中得到的那套《七星高照心宫元气》，以心脉搏动配合七星步法，一走起来，腋下生风，几乎脚不沾地，踩着草叶就飘了过去。
奔出三四里地之后，铁风生脚下一蹬身边的一根粗藤，身子向空中弹出，在七棵树上，连踏七步，越走越高，最后踏在树冠接近顶端处，跃动奔行。
感受着这种仿佛莽莽山林都在脚下的壮怀之情，一向深沉的铁风生，也不禁豪气大发。
他当年其实早就明白，江海余的天赋在自己之上，但却认为武馆这种产业不该是只凭拳法天赋来定下传承。
如果由他来接掌武馆，江海余做他的手下，以后出去撑门面，做打手，两人合作，不也能把武馆发展壮大吗？
所以对后来设局为杀江海余的事情，铁风生心里没有半点悔意，只觉得本就是他们的错，自己做的才是正确的事。
可是等到江海余杀出重围，在后来的年月里，一一寻仇报复。
这自恃才高，绝不能容人的铁风生，才真正忐忑起来。
‘报仇报到最后，偏不来找我，想让我终日忧恨，江海余，实在太卑鄙了！’
他被这种痛苦的情绪萦绕了多年，到今年春天的时候，在那一场梦中，化作了无穷的欣喜。
等这《七星高照心宫元气》练成了，区区一个江海余还算得了什么？
铁风生心情大畅，经脉之间那一股内气也越走越快，忍不住放声长啸。
他在树梢上振臂张口，长啸的声音却被一道雷声所覆盖。
轰咔！
铁风生微愕，停步转身望去。
天晴无云，更没有半点落雨的征兆。
这一道晴天霹雳，正是从尹家乡的方向传来。
此时，尹家乡之中。
众人聚在那些风水师所住的地方。
王巴子、铁成翼等等，除了铁风生之外的其余所有“风水师”，全都倒在周围。
这些被尹小草视为极其危险的人物，在方云汉面前，根本就连一招都走不过去。
那铁成翼，更是面目全非，浑身发黑，雷烟过后，包裹着尸体的衣物燃起了火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焦臭的味道。
尹家乡的众人张口结舌，看着眼前这一幕，惊震难言。
刚才，被大家认为已经死了的尹小草，忽然带着这两个陌生人到乡里来，二话不说就闯到这里，跟那些风水师起了冲突。
一众百姓聚集过来，本来正是为了维护这些能让他们子孙后代都发大财，当大官的风水师。
也有人开口诘问尹小草。
谁能料到，尹小草还没说出个什么来，那少年人就挥剑向天，然后，一道雷就顺着他剑指的方向劈了下来。
天雷是什么？那可是天罚，是神威。
在民间，总有这么一个说法，说是遭天谴的人才会被雷劈啊。
虽说山间生活的百姓也知道，下雨的时候，躲在高处树下，被雷劈的可能也不小。
但是今天可没有下雨。
这晴空万里的旱天雷，不是神仙显灵还能是什么？
方云汉身边站着尹小草与那练通背的中年汉子。
他扫视周围，提剑指着铁成翼的方向，声音沉着，问道：“你们说，这些人是得道高人，要造福一方，能立神像，承神旨，得到瑞兽亲近。”
“那你们觉得，我是什么？”
一道雷落，原本气势汹汹，简直恨不得帮那些风水师跟方云汉拼命的百姓，在极其短暂的哗然之后，又不约而同的归于寂静。
他们注视着方云汉，目光畏缩，噤若寒蝉。
“是，是雷神爷爷？”
人群里一个小孩叫出声来，又被他身边的母亲赶紧捂住了嘴。
那几个看起来像是要激动的抽过去的老者，也缓过来，缩着身子，生怕自己露出一点不敬的样子。
他们倒是更有见识，用词也讲究一些，小心翼翼道：“您是，是能使雷法的仙师？”
方云汉一派轻疏朗然的看着这些人，思索了一下，等到尹家乡的乡民心里又提起了十二万分忐忑的时候，才说道：“我不是神仙。我们算是官府的人。”
因不愿自称仙神，诸多身份之中，好像也只有这么说，更容易让这些百姓理解，或许还能给他们带来些安全感。
“原来是官爷。”
果然，这样一说，这些人虽然还是又敬又怕，可刚才对非人者的恐惧，就淡化了一些。
如今大齐正在盛世，官府这个词，对这些百姓来说，本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所以官府里能走出什么人来，好像都不值得奇怪。
就算会号令天雷，至少还算是人嘛。
方云汉又垂下了剑身，众人不自觉的舒了口气，更放松了一些。
一个老者用力抚着胸，用这种方式压着过于急促的呼吸，心中暗道：县太爷也不可能认识这样的高人吧，这怕不是从京师来的大人，总有传言说，陛下身边有好多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仙长，看来是真的。
“那……这位大人。”另一名老者颤巍巍的行了个礼，“这些大师，难道是犯了什么事儿吗？”
“这是一伙骗子，不但骗了你们的钱财，还叫你们祭拜邪魔。”
方云汉转头看向空地间立着的那座神像，神色中也有几分凝重，冷肃地说道，“拜神就能求来财运、官身，让你们发家致富，富贵亨通，全然是无稽之谈。”
“假如你们继续拜下去的话，这邪魔，只会给你们带来祸端。”
众人一阵骚动，有的还是将信将疑，有的已经全然是后怕的神色。
他们全都看向那座神像。
那神像浇铸的手段，实则颇为粗糙，几乎没有一处称得上是精美的地方，但，无论那些莲花荷叶的纹理怎样歪曲丑陋也好，至少，那些银钱是浇成了一个，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荷花模样。
一株，刷了红漆的六叶莲花。

第243章 七星元气，非人非兽
铁风生正在赶回尹家乡的路上。
那一道旱天雷落下来之后，他心里不知怎么的，就十分不安。
练武的人一般都比较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只犹豫了数息，就决定回返。
大不了回去看过，没事的话，再往宝应县县衙去，也不算迟。
顷刻之间，他就回到了尹家乡。
第一眼从村落入口的方向看过去，铁风生立刻察觉到异样之处，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几乎彻底落实。
这村落里，实在是太过安静，附近目光可及的数十间房屋内，似乎全都空无一人。
在往常，应当是只有早中晚三次祈祷的时候，大家全部聚集到神像那边去，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铁风生脚下一蹬，跳上了附近的房顶，两三次纵跃之间，已经在一间间房顶上，跳出了过百米的距离，看到了尹家乡偏僻一角那里聚集的人群。
众人围在神像的位置，中间留出了一大块空地，空地间站了三人，躺了七八个，还有一个趴在地上的人，身上燃着火，却一声不吭，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那是……”铁风生心中猛然一沉。
就在这时，那空地间站着的执剑者，好像对他的目光有所感应，抬头看来。
铁风生目光一乱。
下一刻，那人拔地而起，如同一只飞鸟，带着一种将大气和轻灵结合成一体的飘逸，倏然越过了十余栋房屋的阻碍，中途甚至没有一次下坠借力的表现，就来到了铁风生眼前。
“铁风生？”
方云汉端详一眼，手中长剑一提，轻飘飘的挥剑动作，却使那把剑在敌人眼中加速到了近乎模糊的程度。
犹如一道无声的光影，以剑脊，对着铁风生的头顶压了下去。
铁风生身为主犯，却跟他儿子那些人不同，还有一些事情，要好好的问个清楚，这一剑，方云汉仅运起了两分的力道，目的只是将他击昏擒拿罢了。
不过铁风生脚下忽然一动，身影半侧向后，肩背，手肘，膝盖同时松懈下沉，整个人宛若一只巨大的螳螂，在从人立的姿态，返回到它最本真的模样，自然到了极点。
仿佛在无意无状之间的一声骨节鸣动，铁风生就侧移三米，去到了这个屋顶的边缘，躲过了方云汉的一剑压顶。
哗啦！
铁风生刚才站立的地方，瓦片上出现了密集的裂纹，崩碎成沙烁般大小，洒落到房梁之下，形成了两个空荡荡的脚印。
方云汉长剑一顿，扭头看去：“嗯？你居然能躲过去。”
站在屋顶边缘的铁风生，左腿弯曲，右脚前伸点地，虚不着力，身形低伏，双手前伸捏刀指，形如螳螂捕食状，两眼戒备万分，脸上一片惊怒。
从他左肩、胸前，延伸至右臂，共有七处氤氲的惨白光斑，排列如北斗七星，光晕浮动，使得这七个部位的衣物似乎有浅浅的烟气腾起。
这样的异象，显然不是大齐原本的筋骨武术能够呈现出来的，而是一股精纯内力催发到十成状态的表现。
铁风生从梦中获得功法这件事情，方云汉早有猜测，但是对方刚才那一招应变的水准，却大大的超出了方云汉对他实力的估算。
虽然从岳天恩、公孙仪人和陈五斤身上看来，主世界的这些武术家达到了一定层次之后，再去修炼内功的时候，无论是研究方云汉带回来的秘籍，还是梦中得到的功法，都可以达到事半功倍乃至于一日千里的效果。
但那是因为前三者的天赋本来就非同寻常，大齐子民万万之数，武学上能到他们那个层次的却屈指可数。
而按照方云汉从资料之中获得的印象，铁风生这个人肚量狭小，虽然自视甚高，资质实际只能算是中上。
就算有一个独开一脉的大拳师父亲，各种洗练的资源都不缺，自小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是到前两年，才练骨有成，勉强算是踏入大拳师的门槛。
这样的人，即使是在天星坠落的当天，就得到梦中传法的奇遇，也不太可能按部就班的练到这种程度。
不过，在方云汉而言，觉得自己太过看轻对手，在那一点浮光掠影般短暂的心思转动之中，已经考虑到了很多方面，察觉可能是上个世界中高歌猛进，过于狂放，导致心态上有点不够平稳。
在对面，让他产生了这一点反思的铁风生，心里却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铁风生此刻的心情，简直应该要用天翻地覆来形容，才显得恰当。
他牙齿颤了一下，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才一眼看去时，那具燃烧着的尸体，恨声道：“你杀了我儿！”
方云汉长剑一转，右手反持剑柄，收在身后，道：“你儿子，那种人多活一息，都是多糟蹋了世上的一口空气。”
铁风生得到确认，嗓子里迸发出一声如同老兽遭遇重创的悲吼，竭力扑杀出去。
他这一下动身的时候，起势甚急，脚底本来踩在屋顶边缘，身子一动，整个边缘处的房梁和瓦片就被踩断。
整间房子仿佛是垮了一块，巨大的反作用力，供出了这一道凶悍的身影。
方云汉有心看看这铁风生的实力到底如何，让了他一合，身影挪移之间，就让铁风生瞬息间爆发的二十七手螳螂连打，全部落空。
那些脆狠刚猛、开合幅度极大的刀指拳影落下，远远近近，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整个屋顶打的分崩离析。
方云汉在已经没有落脚处的破碎瓦片间，微微滞空，飘向另一处屋顶。
那双眼通红，钢牙紧咬，势如疯魔的铁风生，猛然一抬头，在脚下这已经不堪重负的屋顶彻底垮塌前，奋力一蹬。
他怒踏，急转，疯逃。
像发疯一样的……逃向远方。
这人刚才表现的仿若因为丧子之痛，而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拼命，可是在他心底里，始终只有自己是最重要的。
他溺爱自己的儿子，归根结底，也只是觉得当年他的父亲亏待了他，才把自己的影子投照在铁成翼身上，对他万般宠爱。
在确定铁成翼已死的时候，作为父亲，铁风生当然有心痛的感觉，可是当时险之又险，才避开了对方随手一剑的后怕，更让他认清敌我差距。
儿子的仇什么时候不能报？
江海余那样欺辱他，他都能忍这么多年，这次的杀子大仇，大不了再拖十年。
只要能逃得出去，铁风生自认在之前的那一连串布局之下，自己的修行速度只会越来越快，终有可以把这些跟他有仇的人全部毙于掌下的一天。
正因为报仇的念头已经放在十年后，所以他此时一门心思只有逃，一腔热血只为跑。
一步踏碎屋顶，一脚蹬断飞檐。
老家伙此时就像是一只最擅长跳跃的山魈妖魔，每一次落脚必带来一定的破坏，并跃起五六米高，跳到三四十米开外。
但是他刚跳了三次，天上就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投在了他前方的屋瓦上。
那影子几乎是与他同步向前，并飞速放大，是比他掠的更高的人，正在降落、靠近。
对方的速度也比他快的多！
铁风生头皮发麻，脚下忽然一顿。
前冲的势头，令他的双腿划出了穿过整个屋顶的两条深沟，但也让他在此过程中得以蓄气，扭身，狂吼，挥拳。
“滚开！”
在他身体转动的时候，那些打理整齐，彰显威严的花白发丝，仿佛都得到了从发根上传递过来的力量，猛然挺了一下。
便在满头长发蓬开的一瞬间，分布在他胸前及双肩的七块光斑，连成一气，汇聚向右臂，右拳霎时间涨大如锤，一根根青筋凸起在皮肤上，好似也随之变粗了数倍，向着后方的方云汉抽击过去。
空气被打出一声轰鸣，拳头砸过的位置，空气中的水分都来不及逃逸，就被砸了出来，形成一层纯白的水雾膨胀，萦绕。
一部分水汽凝成一线，追着那只拳头的痕迹拉伸，竟有几分像是彗星的尾巴。
这才是《七星高照心宫元气》的配套搏杀招式，叫做七穴一气七星捶。
北斗七星如勺，这一招捶击，也就是把依照心宫元气练出来的独门内力，在七处穴位之间连成一体，模拟星勺，撬动人体的全部潜能，爆发出心、血、气混同归一的暴击。
但是这一击的目标，是方云汉。
他在从空中落下的同时，左手一扣，硬碰硬的架住了那只拳头的手腕处。
超出声音的速度，击碎钢铁的硬度，足以把一头犀牛连皮带骨砸成肉泥的力量，扫在方云汉左手虎口处，只是激起了一层暴涨的黑气。
黑气勃发，将这一拳的杀力抵消，使得方云汉的五指可以牢牢的扣住铁风生的手腕。
但是此时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仍是被铁风生的臂力带动，向外向后甩动了小半个圆弧。
方云汉脚尖触及屋顶，顺着甩动的方向连点三次，轻描淡写的化去了要将自己甩飞的力量，并通过左手的锁扣，将这股持续移动的力量，作用到了铁风生的右肩关节处。
咯！
“啊！”
铁风生痛呼一声。
他原本向后甩动抽击的右臂，直接从右边肩膀的位置被折断。
此时他右手的大臂，就贴在了自己的肩胛骨上，右手的肘关节，甚至碰到了颈椎偏左的地方。
他也只来得及叫出了这一声，方云汉左手已经松开，点在他背后几处穴位。
铁风生两眼一翻白，晕厥过去，须发杂乱，膝盖一弯，身体往下软倒。
方云汉抓住了他后颈的衣物，拎着他飞掠回去。
那神像周边聚集的人群，绝大部分都在观望他们的战斗。
但是他们两个去的太快，离的太高，众人只是仰着头，其实也没看清什么。
而还有少部分人，这时候正把那几个被选中侍奉神像的妇女找出来。
那几个妇女都脸色苍白，啜泣不止，她们的亲人围着，关切的询问她们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却只哭，说不出话来。
尹小草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气愤的踹了一脚那火势渐弱的尸体，道：“她们都被……”
“她们都被吓到了。”
方云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尹小草的话。
他从空中落下，把铁风生扔在地上，说道：“这邪派术士，选了这些生辰八字有独特之处的女人，是准备在这邪魔雕像彻底功力的一天，窃取她们的寿数，为邪魔增添力量。”
方云汉瞥了一眼尹小草，看向那些哭泣的妇女，道，“好在十日的时间还没到，她们目前分毫无损，只是被邪魔影响梦境，晚间醒来之后，才会残余惊恐的情绪和不适的感觉，调理几天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
众多乡民连连点头。
那些衣服还有些乱的妇人，下意识的拢了一下衣襟，哭声逐渐弱了下去，几人对视，脸上显出疑惑、庆幸的神色，又纷纷感激的看向方云汉。
她们一同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地向方云汉说着感谢。
众人见她们情绪如此激动，但想到是被什么邪魔降下了噩梦，倒也不觉得奇怪，只觉妇道人家胆子小，怕是要好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尹小草初时有些不明所以，看到这里也隐隐明白过来，她转头望去，见那个通背拳师脸上，有与她近似的神色，不过应该比她更早明白过来。
不管这些妇人到底是不是被迫的，是不是受害者，只要铁成翼那些事情传出去，她们的名节也就毁了。
如果那样的话，日后这乡里的，关于她们的闲言碎语是少不了的，她们的后半生必定会非常凄苦。
其实，铁成翼他们虽然给人下了药，受害者本身还是会有些感觉的，他们之所以笃定这些妇人不敢说出去，也正是看穿了此点。
不过现在，有刚才展露神威的方云汉开口解释，乡民们显然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甚至连那几个妇女本身，或许也要以为那些事情真的只是噩梦。
尹小草低头，捂着自己的嘴巴，掐了掐唇角，心中一阵后怕。
片刻之后，方云汉说要处理这邪魔雕像，旁人不可靠近，就让乡民们全都远离此处，回家呆着。
众人散去，方云汉拎着铁风生走进了神像旁边的一间屋子。
通背拳师和尹小草也跟了进去。
一进门，这两人顿时提起了警戒之心，脚步刚刚迈进了门槛，就不肯移动了。
盖因这屋子的一角，正趴伏着一只怪物。
这只怪物身披火红色的鳞片，有牛蹄，牛尾，脸似牛也似马，头顶长了两根尖锐的牛角，两角尖端向前。
两根牛角之间还绑了一团用丝绸制成的大红花，红色的绸缎，在怪物头颅两侧垂下。
除了是牛角而非鹿角之外，乍一看去，这怪物真有几分像是神话中的瑞兽麒麟。
“它、它居然一直在这里吗？”尹小草道，“那刚才它怎么没出去帮那些混蛋？”
方云汉早知道这怪物缩在屋中，他放下铁风生，向那怪物靠近。
那头长着鳞片的牛又缩了一下，两只硕大的牛眼中淌下了微红的泪水，牛头往下一点一点，竟似在磕头。
方云汉步子一停，他方才居然好像从这牛头眼中看到了几分感激之情，跟之前在外面哭泣的那些妇人如出一辙。
“你会用牛角刻字。”方云汉沉吟少许，开口道，“那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变异的牛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身躯转动，向着一侧墙壁甩动头颅。
一行行有些走样，但不影响辨认的文字，在牛角尖端的刻画下显现出来。

第244章 恶延五地
等那头牛几乎把四面墙上都写满了之后，一个真实而完整的故事，就呈现在方云汉的人面前。
尹小草的嘴巴逐渐张大，呆呆的看着这些字。她虽然只是个猎户，但小时候也跟母亲学过识字，墙上刻画出来的文字基本都认识。
据这头牛的自述，他本来是个人，姓楚名三思，幼年的时候，因为家里富庶，供他读书，想要让他考取功名。
可惜楚三思尚未成年，其父亲便因病亡故，他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初时还有人追债，逼得他家变卖家产，等到家里只剩一间瓦屋后，债才算还清。
楚三思的母亲虽遭大难，却未被击倒，她变卖首饰，出去为人浆洗衣裳，仍然咬牙供楚三思笔墨纸砚，读书静思的生活。
这楚三思是个知道好歹的，明白自己在做生意上没什么天赋，又手无缚鸡之力，既然选了读书，只有把这条路走下去，才有那么点改善家里生计的可能。
他学的刻苦用功，自然有了些文名，到今夏之时，就准备上京赶考，顺便也是去了却幼年时，由他父亲与人家指腹为婚的一张婚约。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他离家没多久，一日傍晚赶路的时候，因为雨天路滑，一失足，就滚下山崖，当即了账。
这死亡来的太突兀，当他滚下山崖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意识，心中惊恐不甘之情，几欲冲出胸腔，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真的冲出了身体！
分明看见自己的躯壳摔得惨不忍睹，血肉模糊，那个时候的“楚三思”，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他飘在了半空中，心中迷迷蒙蒙，脑子里好像什么念头都没办法清晰的闪现。
到了夜间，一头浑身鳞甲的怪牛从山间走过，“楚三思”见雨势更大，风吹树动，不知怎的一飘，就落在了那怪牛身上。
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山间的雨停了，前方的水洼中照出他的脸，却已经是……一只牛头。
那水洼的另一侧，正是他原本的身躯，已面目全非。
读书多年，楚三思自诩也是从书本中了解过更加广阔的世界，种种奇人异事，心中如数家珍，但真到自己遭逢如此奇变，依旧难以接受。
他浑浑噩噩在山中游荡数日，神智这才清醒了些，想起自己人身已毁，再不可能回返家乡，老母久等无归，不知该如何悲伤。
这念头一起，思念之情，愈发急切，楚三思便顶着这具怪牛的身体往回赶。
他知道自己如今形貌怪异，为免于被人发现，就只在夜间，在荒野中奔行。
好在他家乡应德镇，也处地势偏僻之所，周边山林草野，不愁无处藏身。
到了家乡附近之后，因为担心引起骚乱，楚三思还在镇外等了大半天，一直到子夜时分，估摸着镇上的人都已经熟睡了，才入镇去，悄悄回到家中。
当时他还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母亲半夜醒来，见到这头怪牛之后受了惊吓，谁知，等他回到家中的时候，他母亲卧病在床，面色苍白，浑身出汗，谵妄梦呓。
即使这头怪牛弄出了些动静，老母亲也不能清醒。
楚三思焦急之下，在家中乱动一气，柜倒缸翻，才发现家里竟连食物也少。
邻居家的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被怪牛吓了一跳。
在镇上闹出了，一番骚乱之后，楚三思将他带到野外，在泥地上划字交流，好在那人本与楚三思相熟，也识得些文字。
一来二去，楚三思终于弄清原委。
正是在他离家去赶考后不久，铁风生一伙人就来到镇中，一番作为，哄骗众人信任，叫他们都献上家中银钱，铸成一座神像，常常叩拜。
楚家老母亲念及自家孩儿，为求得神灵护佑，最是心诚，不但献上家里所有余钱，还在十日的祈祷叩拜后，单独买了一些贡品。
楚家无田，虽然在屋后空地种了些菜，一日三餐却还是靠花钱买米，楚家老母这么一通弄下来，自己节衣缩食，平时做工又不见得少了，便即病倒。
楚三思听完之后就觉得那伙人是骗子，又听说那伙骗子离开不久，急怒攻心，狂奔追去。
可一头出现异变的水牛，纵然有人的意识，又怎么敌得过铁风生他们？
他这追上去的后果，就是使自己也陷入铁风生等人手中，因他模样颇似麒麟，又似灵慧非凡，被抓之后，铁风生不曾立刻动手杀了，而是用了一些手段，几番折磨，逼迫他成了这伙人的帮凶。
有了这“瑞兽麒麟”，铁风生行骗之时，当然更加顺遂。
把这些字全都刻完了之后，牛眼之中又泪流不止，不过这时候的情绪好像又有些复杂。
不知是在担心自己老母，还是痛悔自己被这伙骗子胁迫，成为他们行骗的工具。
不过，方云汉却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对这楚三思多出什么鄙夷之情。
一个拳师，想要折磨一个人或是一头牛的话，会有很多种办法。有时候，即使不怕死，也未必会不怕那样的痛苦折磨。
楚三思假如没有说谎的话，他被胁迫相助，也只是人之常情。
方云汉更在意的是楚三思附体怪牛这件事，那听起来很像是当初北方边境幽魂附体的形式，只不过附体对象从人类换成了变异生物。
如今大齐境内的变异生物数量可不少，如果每一个幽魂凑巧诞生后，都能附着在变异生物体内，且又怀有险恶心思的话，所造成的破坏，可比原先预计的要高出不少。
方云汉想到一个要点，问道：“你附体怪牛，本非自身所愿，那应该也尝试过从这具身体里离开，但却没有成功？”
楚三思点了点牛头。
方云汉沉吟，当初北境的那些幽魂，可是随便一个都拥有多次选择附体对象的能力，楚三思跟他们有所差别，要么是没有吸取足够的阴气，要么就是寄附于变异生物，会比附于人体之中多出一些限制。
这些东西一时也难做险证，暂且押后，方云汉提起另一件事，道：“从今天夏天，你家乡众人被骗，到如今的尹家乡，你一直跟在他们身边，那么这期间，他们一共到几处地方行骗了？”
楚三思用牛角刻字回答。
“四次？”方云汉微微点头，说道，“这还只是今夏之后的。”
他语气之中不含太多情绪，但随即手掌一拍，黑气垂落，压在铁风生胸膛，蔓延到了面目之间，霎时间激出一道痛不欲生的惨叫。
玄天乌金掌，本来就是刑讯之中所用的手法，掌力催发之处，能让人体感受到如同被万针穿刺的痛苦。
方云汉之前对敌的时候，多以掌力雄浑为重，不曾刻意激发这方面的效果，而如今，他却是有意惩戒。
铁风生七窍之间都痛得渗出血丝，但他穴位被制，又被黑气所压，四肢抽搐也没办法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甚至连痛苦的嚎叫也逐渐低弱，大张着口，瞪圆了布满血丝的双眼，像一条濒死的鱼。
尹小草被刚才那声惨叫惊到，可她不是柔弱纯善的千金小姐，倒并未感觉方云汉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单纯被音量吓到，等看到方云汉漠然低眸、审视铁风生的样子，她心思就又转到其他地方。
‘人死之后附身在牛身上，听起来就感觉跟我们正常的生活离得好远。’
‘可是，这位恩公好像并没有觉得有哪里奇怪啊。难道外面的世界真就有这么精彩吗？连这样的事情也见怪不怪。’
“嗬嗬……”
铁风生喉咙里发出的响动越来越急促，仿佛气息下一刻就要断绝。
方云汉掌上黑气收敛，古井无波般俯视着他，说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给你个痛快。若是不答的话，你就在刚才的体验之中持续到晚上。”
铁风生身上痛楚一轻，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
刚才那些黑气一寸寸渗入他体内的时候，就连口舌都变的僵硬，嘴巴只能张着，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方云汉的话时，分明黑气不再垂落，铁风生还是有一种回到刚才那种剧痛之中的错觉，不由自主的惊恐叫道：“我说，我说，你要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好。”方云汉手掌虚抓，把铁风生隔空摄起，甩到墙角，让他倚墙半坐，问道，“你们一共去过几个地方行骗了？”
铁风生一抬眼，看见那头怪牛就站在不远处，周边墙上满是字迹，鼻子里无力的呼哧几声，如实道：“五个地方。”
他想了想，一一报出地名，“是尹家乡，水头村，黄槐镇，应德镇，多桑镇。”
方云汉继续问道：“行骗之后却不带走钱财，只是筑起神像，为的是什么？”
铁风生呼吸一顿，眼神出现些许躲闪，额头上的汗珠滑入眼中，令他的视线稍一模糊。
他眼睛一眨，就察觉方云汉又对着他抬起手来，掌上黑气如焰，体内还残余的痛楚，顿时压过了那一点说不清楚的情绪，使铁风生和盘托出。
“是做梦！梦里的启示。我有一次做梦的时候，见到了一株巨大的莲花，从那莲花散发出的红光之中得到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妙拳法。”
“那一套功夫就像是刻在我脑子里，等我醒来之后还记得十分清楚，我照着练了几天，关于梦境的回忆更加清晰，心里就多出了一种感应。”
铁风生一口气说完了这一长段之后，喘了两下，“就是，就是说，如果我能够在各地立下红莲神像，让人对这红莲神像虔心祈祷，那不管他们求的是什么，只要拜的人够多，我作为立像的主导者，都会得到红莲赐福。”
“拜的人越多，我所得到的赐福就越深。所以这个，其实也不完全是骗局……”
说到这里，须发凌乱，汗出如浆的铁风生，在痛苦的神情中，居然多出了些许近似迷醉的表情，语调也不自觉的放缓，说道，“那可是真神啊！能赐福给我，说不定拜的人拜多了，十几二十年以后，也真的能够达成他们的心愿呢。”
方云汉注意着他的表情，道：“看来你已经得到过那……赐福？”
“就一回。我从春天就开始忙这些事情，到前几天的时候，终于得到了一回。”
铁风生咽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口水，声音已经愈发的迷离缓慢，说着，“那种感觉真的是，是，我说不出来，但是，在得到赐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变得聪明了一百倍。”
“我梦里得到的那套功夫里，以前练不成，想不通的地方，得到赐福之后再回头看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明了。可惜，只有一晚！”
老者脸上清醒了些，不甘心地说道，“要是再有两次，这门功夫，我能直接练到大成。那就……”
尹小草怒哼了一声：“那你也还是要被抓！坏事做尽，功夫练得再厉害也要被雷劈！”
铁风生胸膛一提，在方云汉的目光下，又立刻泄了气，颓唐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要那门武功的话，我也可以写给你，只求你不要再那么折磨我。”
“那就写吧。”
方云汉向尹小草说道，“你知道这乡里哪家有纸笔的吗，几块碎布一块木炭也行，先去借来。”
尹小草应道：“我家就有纸笔，我这就去拿。”
她说着，就跑了出去。
方云汉接着说道：“那为什么非要用钱铸像？”
铁风生此时已经彻底绝了指望，问一句答一句，道：“也是梦中的指引。用能够引起众人注意的东西铸像，效果更好。”
让每一家都贡献出自家某一时期全部的余钱，那么他们自然会对那座神像牵肠挂肚。
这是铁风生自己想到的法子。
方云汉听他一说，也已想通，便把铁风生扔给通背拳师，说道：“你看着他，待会儿，你们一起走远些。”
通背拳师点头，他们出了这些屋子之后，方云汉让楚三思也跟着离远些，自己则走向那座神像。
方云汉现下，其实并不能确定这些神像经过百姓叩拜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但是有当初北方边境的前车之鉴，这种被刘青山称为魔宗标记的东西确实会给当地带来灾祸，便绝不能久留。
想想那一日，他们即使是要毁掉那座神像，都引发了凶险的爆炸。即使这一回的神像并未引起武侠人物模板异动，外观看起来也充满了粗制滥造的伪劣感，也要防止伪劣品炸起来会更吓人。
嗖！
方云汉飞身而起，黑气垂落如罩，笼罩了那座半人多高的神像之后，向下一压。
一声闷雷的响动，那六叶莲花像就变成了一团残渣，被压入地下。

第245章 平淡过度
时至十一月之中，应德镇的气候严寒，从入夜到凌晨，有时候的气温，冷的人怀疑天空中的云层都被冻结了。
不过百姓都要为生计奔波，天气再冷，该早起的还是要早起，最多就是多披几件衣服，瑟缩着活动手脚，寄希望于到日出时分，身上会变暖和一些。
王多才今天起床，先在自家菜地之间活动了一下，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到隔壁去送给楚家的老母。
楚家老母听到敲门声，起床开门，接下了王多才手里那碗粥，感慨着说道：“小王，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每天送来一碗粥，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你等等啊。”
她转身到屋内，把粥碗放下，抓着一个虎头帽子、一双小虎头鞋出来，说道，“我这也没什么好答谢的，就这两件东西，送给你家孩子吧。”
这老妇人病了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最近病情减轻了一些，但是仍然比往日多了些嗜睡的毛病，拖着病体做的一些手工活计，工钱也要比从前少了不少。
家里没有多少余粮，她每天只吃两顿甚至一顿，早上的这一碗粥，对她来说意义不小。
其实，每天这样粘稠的一碗粥，持续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对于王多才家里来说，也不是特别轻松的事情，他妻子最近已经颇有微词，认为邻居间的帮衬情分，早在楚家老母重病的时候就已经尽到了，实在没必要继续坚持。
只有王多才自己心里明白，他之所以这么尽心帮衬着，除了一点基于邻居间的情谊，更多的还是因为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一段至今仍让他觉得疑真疑幻的经历。
一头牛，长出了满身的火红鳞甲，急速奔跑的时候，四蹄之间几乎有火光，它会写字，更自称是楚三思。
这样的事情，或许都能够与不知道哪个年代流传下来的，观棋烂柯、叶公好龙等等带有梦幻色彩的故事，相提并论了。
不过，即使在王多才回到镇上之后，众人针对他被怪物带走这件事情议论了许久，他也只是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敷衍，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没有说出实情，借此博取旁人关注。
此刻，王多才见到虎头帽子，便又联想起了那颗牛头，连忙摆摆手，说道：“这……”
轰！！！
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王多才一愣，扭头看去，只觉这声音离得好像挺近，也不太像是雷声。
镇上已经有人靠近了发出巨响的地方，不少人家推门开窗，举目望去，交头接耳的议论着，接着，一声尖锐的惊叫传来。
“神像坏啦！！”
这一声可非同小可。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急急忙忙的出门，上至六十余岁的老者，下到五六岁的小孩，都像原本神像所在的位置聚拢。
在应德镇之中，值得大嚷一声的神像，也就只有那么一尊。
乃是几个月前，有一位铁大师带人铸造出来的红莲神像。
那神像可都是用铜钱白银所铸，莲茎粗壮，六叶相并，盛开的花形置于其上。
虽然那位铁大师已经走了许久，但众人心中都存着那么一份富贵传家、飞黄腾达的念想，镇上每一户人家，每日还都会去拜一拜。
王多才也混在人群之中靠拢过去。
他本来以为那神像或许是倒了，荷叶触地，出现变形之类的情况，到了近前一看，却吓得满头大汗。
那整座神像竟成了一地碎渣，被深深压入地下，形成一个深约尺许、径约五尺有余的陷坑。
这显然是被一股巨力砸击所致。
但是所有镇民，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样的东西能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神像，神像，本就牵扯到神鬼之事，不由得让人往那方面去联想。不少人两股战战，觉得或许是妄求福份，惹来天罚，也有人觉得可能是妖怪眼红，故意来坏了镇上的福运。
这陷坑周边，人群聚得密密麻麻，议论声嗡嗡不休，竟然一直从早上，吵吵嚷嚷的到了正午时分。
众说纷纭，也没人能从中理出什么头绪。
半天时间空耗，大家实是说的口干舌燥，依旧没有散去的意思，有各持己见的，觉得旁人说的太不合心意，竟然当场对殴起来。
王多才也心烦意乱，撸了撸袖子，忽然心头一惊，愣在原地。
镇上的人，今年入秋之后，脾气好像都不怎么好，平时不遇什么事的话，倒还能和和气气的聊天，一遇上事情就免不了动手动脚的。
可是王多才因为小时候与人争斗，打折了人家小孩的鼻梁，家里赔了很多钱，渐渐养成一种能不动手绝不动手的性子。
他至少已经有十二三年，连与人推搡的行为都没有出现过。
怎么最近又经常有跟人打架的念头？
正在此时，马蹄声传来，一队兵士涌入应德镇，后面还跟着一群捕快。
那些士兵一个个气势凶悍，捕快们也全都钢刀出鞘，最前方的两匹马上，一匹坐着身穿鱼鳞软甲的壮年将领，另一匹马背上则是一个布衣中年。
刀刃矛尖反光，马蹄哒哒，这些镇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原本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浇灭。
那壮年将领策马向前，等人群在他前方分开一条路，马蹄直往神像原本所在的地方。
他也不下马，看了一眼那个陷坑，手臂一挥，那些捕快连忙上前，十人排成一列，对着百姓们张开手中粗布画像。
画像上的人脸，描绘的十分传神，几个当初与那些风水师接触较多的人看了几眼，不由叫道：“那不是铁大师他们吗？”
壮年将领虎目一扫，朗朗道：“凶犯铁风生一干人等，假借风水之名，蛊惑多处百姓，祭拜邪魔，暗行恶事，不胜枚举，兼有私自熔毁铜钱等罪状。”
“自铁风生以下，有王巴子、铁成翼……等合共十名案犯，已然明正典刑，斩首弃市，望与此案有牵系者悉知，引以为戒。”
众人顿时一片喧喧嚷嚷，各个面上失色。
壮年将领不理他们的议论，指挥兵丁，把陷坑里那些神像残渣挖出，又掘出更下方埋藏的那些铜钱银两，只道：“此罪在铁贼等人，受蒙蔽者，不予追究。”
“你们各家各户奉出的银钱，稍后如实登记在册，报予官府，半月之后，分发返还。”
“切记，不可弄虚作假。若有一点数目难以比对，全镇之人所得都要削减一成。另外，如果再有私下祭拜此邪魔形象者，一律从重论处。”
此话一出，众人噤了数息，极低声的小心议论，镇中长者上前，意图与那将领交谈。
那个布衣中年汉子，则从马上一跃而下，道：“楚区氏，王多才可在？”
众人一静，纷纷扭头，王多才愣了一下，上前说道：“我就是王多才，楚、楚家大娘身子骨差，不耐久站，先回去了。”
“嗯。”那中年通背拳师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一张纸来，道，“楚区氏之子楚三思，已随一位大人得了前程，只是唯恐日后事务繁忙，难归故里，所以委托你帮他照顾家中老母。”
“这一袋银两，你取用三成，七成用于供养其母，日后他的俸禄，每月月末，自然有人送到家中，也是如此处理。”
说着，中年人把钱袋递给王多才，顺便展开手中那张纸，纸上是一个牛蹄似的印记，“这是楚三思给你的记号，你该认得。”
王多才接着钱袋，看着那个印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声来，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我认得，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
中年拳师上了马，转身向着那个将领抱拳一礼，道，“我先行一步，将军，暂别。”
马背上的将领也向他抱拳还礼。
“哎！”王多才看着钱袋发了会儿呆，正想要再多问两句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就被拎上了马背。
中年人让他指路，两人到楚三思家中走了一遭，隐瞒了关于变成牛的事情，中年人把之前那套说辞，在楚家老母面前更详细化的重复了一遍。
到半个时辰之后，中年拳师才离开了这里。
他策马去了镇外，在预先定好的地方跟楚三思会合，把镇子里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中年人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再去看看你娘吗？”
楚三思抬了下头，头顶牛角顶起了一根斜枝。
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仔细的感受着这种只能四蹄着地的状态，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中年拳师伸手折断了碰到牛头的那根树枝，道：“那好吧，那我们继续赶路，去追上会长他们。”
提到会长两个字，中年拳师脸上有些异样的神情，夹杂着一点别扭。
他在得知方云汉的名字时，就已经联想到了当代的海皇，玄武天道的创立者。
激动自然是有的，崇敬也有那么些许，对于力量的敬畏更是不缺。但是……还是太年轻了啊。
就算早就对这一代海皇的年纪有所耳闻，但真正跟那个少年人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冲击感跟三言两语的传闻，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楚三思心里忧伤抑郁，顾及不到对方的情绪，说到要赶路，闷头就直冲。
应德镇距离多桑镇，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那也是铁风生的考虑，如果靠的太近的话，仅隔三五里就有一个能让全镇人富贵绵延的风水宝地，也未免显得太巧了些。
次日傍晚，位于多桑镇的红莲神像也被击毁，当地县衙的人得到消息，不久之后赶到，接手了这里的事情。
至此，尹家乡，水头村，黄槐镇，应德镇，多桑镇，铁风生布下的这个大骗局，终于完全被根除。
【武侠人物模板；
下一次穿越进度：9%】
“唔。”
方云汉看着界面上的信息，对比了一下当初北方边境毁掉那个石雕神像所得到的进度，微微点头。
虽然随着自身实力的增长，进度条的推进也越来越困难，但是，这一次所毁的，可是五座神像，还要加上打杀了铁风生他们所得的，一共才达到区区9%。
显然最本质的原因，还是这些神像，跟北境幽魂搞出来的那座神像品质差距太大。
这样看来，像是当初那种极度危险的神像，直接不声不响出现在大齐境内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小的，总的来说，是一件好事。
进度条还可以用别的办法来推动，大齐境内若是生了当初北方边境那样的大乱子，那些消失的生命，却是无法挽回的。
火堆边上，中年拳师正在给楚三思喂饼。
尹小草打量着方云汉的神情，见他不再沉思，就将手中一串羊肉递过来。
羊肉是在城中买好，卤过的，只要凑在火堆边加热一下，就是色香味俱全。
方云汉顺手接来，道：“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就要去东海郡了，你确定要跟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尹小草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串，连忙咽下，点头说道：“我很确定的。”
刚才的肉有点烫，她吐了下舌头，继续说道，“我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家乡这边，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本来就该出去走走。”
方云汉没有说话，拿着肉串也没吃。
尹小草看他一直没有回应，想了想，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肉串全都吃掉，将竹签全部插入地下，说道：“恩公你不乐意的话，那就算了。”
她心中默默说道：反正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上路。
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叠纸来，这叠纸张的一角用细线穿过，打了个死结，略作固定，像是刚开始装订的书籍，“这几天，我抽空把梦里得到的那门剑法默写出来了。想想也只有这个东西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吧，你收下之后，我就可以安心回去了。”
“哦？”方云汉回神，目光如烛，像是洞悉了尹小草的那一点小心思，就微笑着说道，“其实你想要出去走走，就是想要见到更多新奇的东西，是吧？”
“啊。”这也没什么好欺瞒的，尹小草点点头。
方云汉道：“我可以让你更顺利地见到更精彩的世界，但是，日后或许也需要你承担更大的风险与责任，这样的话，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真的？”尹小草一喜。
她之前想要跟方云汉一起离开，只是本能觉得方云汉要去的地方，肯定会有更多有趣的事情，没有想过借方云汉这条线，获得更多便利。
可是既然方云汉主动提到，尹小草也不会傻到拒绝。
她笑了一下，又不失认真的点头：“我选择做一个猎户，也是时刻有着被野兽咬死的风险，更大的风险，对我来说，就是更刺激的体验，我只怕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尹小草只注意到了风险，却忽略了后面一个词，方云汉也没有再提醒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而向那中年拳师说道：“你本来就是玄武天道的成员，也没有什么见更大世面的说法了。”
“不过相逢一场，我就直接给你一件东西，抵你这段时间跑腿帮忙所应得的报酬，也省了你以后带着记录再去兑换，如何？”
中年拳师怎会拒绝，忙不迭的点头说道：“全凭会长做主。”
方云汉转向新买的马车，从车厢内取出一本书，道：“嗯。你性格不坏，但还是有一些暴躁，需要调和。练的是通背，善于鞭劲，那这个应该很适合你。”
中年拳师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武当太极十三式》。
方云汉多看了他两眼：“我好像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通背拳师连忙答道：“我叫祁中年。”
方云汉记下，目光扫过两人一牛，算是将这一番事件中所需处理的事情全部理清了。
楚三思那边，因为幽魂附体变异生物这种事件，还有太多不可测的地方，方云汉不可能随意放他离开，由玄武天道以正常拳师的身价支付薪资，带他回东海郡，是一早已经定下的事情。
“好，休息一晚，各自启程。”
方云汉说罢，咬了一口肉串，抿住了嘴。
这羊肉，有点冷了。

第246章 雪消尽时上皇都
今天，东海郡落了今年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花从早上，大约在人们刚吃了早饭的时候，就开始飘扬起来。
天上落了雪，苍穹之间却见不到太多阴云，虽说也见不到太阳，可这天上地下，总是比往日里，多了一份明澈均匀的冷白亮光。
白雪盖在早已有些凋残的树叶，花丛间，从边边角角处透露出几分不一样的颜色，无论是土壤、青砖，还是栏杆外的荷塘，任何一种色调，都显出别样的纯净。
身上暖和、有闲心乱逛的人，见着这样的景致，就一定会觉得赏心悦目。
紫云则在雪中练剑。
方云汉不在府中的时候，她本来就极其清闲，于是，所有的时间都被她用来练功。
闻鸡起舞，昼夜吐纳，风雨无阻。
她在方云汉第一次远行归来的时候，得了大气磅礴神功，第二次，得了神剑诀。
一段时间下来，神剑诀那些简单的外观动作，在紫云手中从生疏到熟练，论道其内中的神意，虽然还远远称不上一个绝字，却至少已经可以算是，得了初学者最需要却又往往最难做到的
——稳。
院墙四合，轻雪渐疏，一点点触之即消的白，落在她尚存着几分稚气的眉间，不曾开封的铁剑平举，指着墙角的一颗老树，沉腕一递，就是一道轻微的撕裂声。
老树横枝之下，用细麻绳吊着十张宣纸，朝向紫云的那一侧，有九张纸上，已满是被铁剑尖端戳出来的孔洞，但是最靠近树身的那一侧，那最后的一张纸，始终不曾被击破。
铁剑收回的时候，这张纸也被带动，晃了晃，紫云等待着它晃动幅度渐小，但还没有彻底停止的时候，又一剑刺去。
如此往复。
剑身在前面九张纸之间，来来回回，依照着常人几乎看不出半点变化的轨迹，一丝不苟的前进，收回。
每次刺剑向前时，那速度与沉默的气势，都给人一种不但要将十张纸击穿，更要深深钉入树身的感觉，却终究会在触及第十张纸的时候，在那比发丝更纤薄、更脆弱的毫厘之间收住。
三百次刺剑后，前面的九张纸实在是已经起不到半点防护的作用，稀碎的纸屑洒落在地面积雪上，几乎混成一色。
紫云暂停了今日的练习，铁剑向下，刺在院中，人则回到了走廊中，坐在小火炉旁，拿一块手帕擦了沾雪的头发。
“呼。三百次仍然没有破，总算又有进步了。”
往那最后一张完整的纸上凝视片刻，紫云拿起火炉边的一个小罐子，浅红色的药膏被一根手指勾出，涂抹在右手手腕的位置。
药草的苦香气，夹杂着一点很难察觉的、骨粉独有的微腥，味道不算冲鼻，却也觉得称不上好闻。
但是，这种药涂在手上的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刚才放下铁剑时，那少许酸痛，眨眼间就被温热的感觉缓解。
涂药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紫云揉着揉着，就有些走神。
咻！
啪！
破空声入耳的时候，紫云尚未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已先挥手击中了来袭的物体。
她是在走神的时候被惊动，下意识地用上全力，大气磅礴神功的内力，使她秀气紧致的拳头，在挥击出去的时候，荡出一层微渺气波。
而来袭的物体出乎意料的脆弱，几乎还没有真正碰上拳头，就被气劲击碎，散落满地白点，有的还溅上了旁边的柱子。
原来只是一团松散的雪。
紫云意识到只是一个玩笑，又揉了一下手腕，起身道：“谁……世子？！”
方云汉站在走廊转角的地方，笑道：“我回来啦。”
紫云小跑过去，停在与方云汉相距仅有一小步的位置上，身子前倾了一下，却又稳住，笑着重复了一下：“世子，你回来了。”
方云汉这一次离开的时间，比从前那几次，要显得更加漫长，但是长罗侯府中的人，好像都已经适应了他这种生活节奏。
方平波见他回来，情绪就不曾像前几次那么激动了，只是开心了些，紫云现在也是这样。
本以为小姑娘会抱上来的方云汉，心中就带着一点“突然意识到自家孩子长大了”的微妙感觉，主动伸手拍了拍紫云的肩膀，说道：“几个月不见，厉害很多了呀。”
“因为世子只是跟我闹着玩吧，而且，我都没有提前发现那只是一团雪，出了这么大的力气。”
紫云回头看了一眼柱子上的雪点，有些微懊恼，又很快抛在脑后，转向方云汉说道，“世子回来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看看。”
“不用。”
方云汉转头看着院中雪地上立着的那柄铁剑，回忆着刚才紫云刻苦中仍然带着一些雀跃的神情，说道，“你果然很喜欢练武啊。那以后就专心练功吧，不用分心在这些事情上面。”
紫云的剑法已算是入门，内力更几乎可以说是小有所成了。相比于方云汉去北境之前的时候，进步绝不算小了。
其中大半的功劳，都要归结于这些混入了变异生物原料的药物。
不过那也是因为她练的确实刻苦，可以将自己体内的药力完全消化，才不至于出现虚不受补，药毒积聚之类的迹象。
拿刚才也见过面的方平波来对比，他身为长罗侯，各类资源取用比紫云还要方便得多，本身又曾经由方云汉亲自大费元气，为他洗筋伐髓，至少在内功方面的资质比紫云只高不低。
可他就无法在武功上，做到像紫云这样热衷，所服用的补药到了一定的量之后，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化解药力。
方云汉：“而且我待会儿就要去一趟玄武山，在那边吃午饭，晚上才回来。”
玄武天道的总部所在之处，本是一座无名山丘，但如今，已有许多人以“玄武”二字称之。
“哦。”
紫云乖顺的点点头，垂在颈侧的头发，因为她的动作微微弯曲，衬得她的脸庞更加柔软，她又嘿笑了一声，“可就算我觉得练武很有……唔，有劲！同时，我也还是很喜欢研究糕点的。”
比方云汉矮一个头的姑娘仰起脸来，明眸灿然，故作忐忑地说道，“我的爱好，世子不会不许吧。”
方云汉拿她没办法，落在她肩头的手指抬起，在她脸侧轻戳一下，应允道：“你喜欢的，都可以做。”
紫云可不懂得什么见好就收，立刻举起手掌，道：“那我也要跟你去玄武山。”
方云汉当然只有答应。
他带着紫云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被方平波截住。
“哎，门外那个小姑娘，我跟她聊了聊，很不错呀。”
方平波把方云汉拉到旁边的院子里，两人独处，悄声说道，“不过你要让她进门的话，是不是也该让紫云一起……”
“慢！”方云汉竖起手掌，打断了一脸慈爱微笑的老父亲的话，眉头紧锁，讶异道，“你怎么忽然就想到那方面去了？”
“哪里忽然了，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你也这个年纪了，跑外面一趟，带回来一个小姑娘，还让我要怎么想？”
方平波不满道，“我可早就期待含饴弄孙的生活了。也不叫多，先把这两个娶了，总不在话下吧。”
方平波与亡妻感情甚笃，丧妻多年，府中连个妾室都没有，但这老侯爷内心深处，却很希望让自家儿子早早成婚，开枝散叶。
前些年不提，是因方云汉自从诊出重症，身体太差，别说多娶几个了，只怕他行房的时候一个激动就死在当场，如今他既然康复，方平波心里那些念头就又鼓噪起来。
“紫云，我只当她是很小很小的妹妹，至于尹小草，我对她有别的安排，大约也可以说是当徒弟辈来看，你以后千万不要再把她们两个往这方面想了。”
方云汉摇摇头，道，“我还没遇上什么特别喜欢的，现在谈这个也太早了。”
见方平波还要再说的样子，他连忙补充几句，道，“况且我现在事情很多，也没有这个空闲。等稍微安定一些，不用你说，我自己就去找了。”
方云汉也是无奈，想不到，前世他出了学校，还在家里混了两年，都没被父母催过婚，而今生，居然在这个年纪就被长辈催促了。
不过，也是因为前世父母的病来的太突然，短短几个月，便再也没有了催婚的机会。
念及当年事，方云汉神色微黯，目光偏在了墙角处，沉默不语。
即使相隔了已有二十年的时光，也消磨不了真正的童年记忆，只是那些纯真记忆中的感情，往往要到失去了之后，才真正觉得已经刻入了骨髓，永难释怀。
方平波看他脸色沉重起来，只当他是真的太忧心当今时局。
毕竟变异生物的数量仍在增长，即使大齐各地都有所因应，也只能算是维持着不好不坏的局面。
想到此处，方平波没有多做言语强迫，只道：“那好吧，但你要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合心意的，一定要尽快回来告诉我。”
“嗯。”方云汉收回目光，轻声点头，道，“那我先走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方云汉就带着紫云、尹小草和楚三思到了玄武山上。
尹小草和楚三思先等在堂中，方云汉则与陈五斤在后院见面。
几乎没有寒暄，只是见面的问候之后，两人就切入正题。
“百兽异变之后，民间出现一些蛊惑民众的邪说，这是早有预料的事情，但如果不是你这次碰巧遇上，我们还真没有注意到，居然已有能够祸延五地的淫祀兴起。”
陈五斤已得知了铁风生等人的事情，等侍从给方云汉倒茶之后，做了个请的动作，继续说道，“最大的问题也还是百兽异变，牵扯了官府太多的精力，否则这等淫祀，早该被揪出。”
《礼记．曲礼》谓：“非其所祭而祭之，名曰淫祀。淫祀无福。”
而大齐对于这类不正规的祭祀，按照严重程度来看，也有三种不同的应对。
一类只是禁止祭祀，二类则是拘拿宣扬此种祭祀者，第三类最为严苛，是要彻查曾与此种祭祀有关系的人，做出惩戒。
“如果只是像铁风生他们这种在暗地里行事的，只要朝廷加大在这一方面的关注力度，要揪出来，并不困难。”
方云汉象征性的拿了一下茶杯，只嗅了一下茶香，便又放下，道，“但我担心的是，大齐朝廷内部。”
“你觉得朝廷内部也会有人祭拜这红莲神像？”陈五斤道，“这红莲确实独具神异，但是从我收到的消息来看，如果不是梦中得法之人，即使祭拜神像，也不会得到好处，反而有许多恶劣的影响。”
铁风生自然是属于主导立像得了好处的那一种，而那些乡民，除了被骗取钱财之外，性格上多少受到了一些无形的影响。
表现最明显的就是应德镇和多桑镇，这两个阵子上的百姓祭拜红莲神像，已有接近半年的时间，整体来说，居民性格出现了明显偏向狂躁的变化。
原本敦厚质朴的民风，渐渐变得争吵日见，斗殴频发。
神像虽然已经被毁，也不知道他们这种性格上受到的影响，会不会逐渐恢复正常，只能由各地官府持续关注，以后才有可能得到结论。
“普通人祭拜红莲神像，确实可能只有坏处，朝廷里那些人精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朝中有没有铁风生这样的人呢？”
方云汉一点一点分析，“当然，上至皇帝，下至狱吏，其中梦中得法者的数量应该很少。像公孙仪人那样，所得功法源于跟红莲对抗的一方，也不会有跟红莲沟通的渠道，去立像骗人。那么真正会得到红莲所象征的魔宗功法的人，可以说极度稀少。”
陈五斤说道：“而且朝廷内部的人，虽然具备的影响力更大，但受到的观察也更多，如果没有一整个团体为之伪饰掩盖的话，想要搞出这些立像祭拜的事情，立刻就会被察觉。我的大商会所拥有的情报网络，也不是摆设。”
一旦这样的人被察觉，官府中那些头脑还清醒的人自会处理。
方云汉道：“但若有本来就身居一定权位，早已拉帮结派，作为一方派系首脑的人要推广红莲祭祀，那等到被发现的时候，恐怕也已不知有多少人受到恶性影响了。”
陈五斤转头看了看院中，小雪刚停，但地上的积雪不薄，不知何时才会消解：“情报总是具备延迟性的，你所说的事情无法根绝。可你既然这么说了，想必有可以把这种恶劣影响再度降低的措施？”
“是有一些构想，要先跟你谈谈。”
方云汉喝了口茶，将早有准备的计划说出，“一方面，我要让大齐的百姓都对内功具备一定的了解。”
“也许他们对武术司空见惯，但是内力的存在，想必还是属于最新奇的领域。”
“而当他们本身都多少掌握了这种从未接触过的力量，可以用之为自己去病、疗伤、增力、提速，把握种种堪称神奇的体验，难道还会那么轻易对一座来历不明的神像，献上真心的叩拜吗？”
方云汉说着，向门外喊了一声，“抬进来。”
有人把两个箱子抬入。
方云汉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从中翻出了那本他所要求的，适合任何人修行的内功。
“这第一步，就从普及这门武功开始。”
陈五斤接过秘籍，须臾之间就看了一遍。
这段时间，他将方云汉上次回来交托的那些秘籍浏览了大半，在内功方面也已经具备不俗的见识，稍加推敲，就能够发现这本功法，实在是简单到令人发指。
虽然上限不高，但几乎任何人有些恒心，都能做到入门。
“可是，要普及一门内功，单凭我们现在的势力，是绝做不到的，必须要跟朝廷合作。”
即使陈五斤即刻下令，让大商会刊印几百万本，放到各地贱卖甚至免费发放，也绝对算不上是普及。
因为大齐目前，不识字的人还是很多的，十个人中只怕有五个，目不识丁。就这，还是因为一百五十年前那位贤相大力推动教育，若放在那位贤相之前的时代，九成九的人不识字才是常态。
所以要普及这种东西，只有让朝廷发力，命令层层扩张，让各地官衙直接安排人手，到那些不识字的人群中去朗读这门功法，把这些呼吸吐纳的要点告诉他们，才有可能做到。
陈五斤的语气凝重，“问题就在于，朝廷未必乐见这种事，更别提为此出力。”
“即使是在这百兽异变的时代，要朝廷把掌握力量的方法普及下去，确实还是极难的决定，这样的判断，与我不谋而合。”
方云汉语调平和地说道，“所以我准备亲自去皇都，跟他们谈谈。”
陈五斤脸色微动，道：“这种事情急不来，你若采取强硬的手段，对我们以后的发展来说，得不偿失。”
方云汉听出陈五斤的几分紧张，失笑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只会动用暴力手段的人吗？”
陈五斤略有些尴尬，端杯喝茶，以作掩饰。
说来也怪，仔细回忆，其实方云汉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彬彬有礼，配上肤色冷白，略带病弱感的外貌，可说是翩翩公子，温文尔雅，但是真要提到让方云汉去解决某件事情的话，陈五斤第一反应必定是方云汉要动用武力手段。
也不知道是因为方云汉本人具备某种粗……独特的气质，还是因为海皇这个代表个体武力最高峰的名头顶在他头上，使人不自觉的往那边联想。
“放心，大齐的朝廷总体来说处于君臣相得的贤明时代，我对你那位好友和现在的皇帝都挺满意的。”
方云汉目光飘忽地说道，“一朝之政，太过繁浩，我也没有自信能把大齐整个朝廷改成比现在更好的状态，自然会费些心思寻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五斤问道：“什么？”
方云汉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这次我又带回来一些武功秘籍，稍后也送入藏经楼，最高端的那一部分，我们自己留着，其余的，全都再抄录一份，我带去京城。”
陈五斤明白了。
他们之所以推断朝中不愿意普及这门内功心法，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朝廷方面必定担心功法普及以后会闹出乱子，就像那一句心怀利器，杀机自起。
如果习武的人只是一小部分还好，但若有太多人具备了轻易行恶的力量，就会失去对官府、对律法的敬畏。
然而，在官方内部也普及功法，虽然入门可能更难，上限却更高，也就不必担心失去律法威慑力度的问题。
当然，即使在大方向上这一套逻辑已经没有问题，但真要把这件事定下来，还不是那么轻易简洁的。
“这样的大事，确实需要面谈。”陈五斤思忖片刻，说道，“此去皇都，我与你同行吧。”
方云汉笑道：“总要先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啊。把那些秘籍再抄录一份，大约要多长时间？”
陈五斤答道：“发动现在山上所有人手的话，五天左右。”
他望了望雪地，“如果不再下雪，等他们抄录完了，也该是雪水彻底消入土壤之中的日子了。”

第247章 少女的喜好
“那还好，我正好可以在家待五天。”
说到现在，方云汉也有些口渴的感觉，他身子向后微倾，两腿交叠，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左手托着杯底，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换了个话题。
“当时我还在北境的时候，信中就跟你提过，关于针对那些梦中得法者，进行甄别或招揽的事情，这段时间进行的如何了？”
“没什么进展。”陈五斤道，“这件事情我早就跟朝廷那边通过气了，他们内部，倒是有一些梦中得法者，已经主动呈报了这段经历，甚至献上功法换得些赏赐。”
“民间之人，看到官府张贴的告示，愿意相信其中提到的优厚待遇，去府衙登记在册的，也有那么三五个。但到目前为止，愿意加入玄武天道并表露自己梦中得法之事的，还是只有公孙少馆主这么一个。”
方云汉对此早有所料，道：“那么今天之后就该是两个了。”
陈五斤往前厅看了一眼，说道：“是了，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
能在双腿不良于行之后，从武行转入商行，成为大商会会长，陈五斤的心思何其敏捷，此时方云汉特意提起尹小草，又联想到刚才的话题，他已微觉恍然：“千金市骨？”
“差不多吧。”方云汉承认了，“以仪人的身份背景，不适合做这个标杆。而尹小草只是普通民间猎户，从前又并未练过拳术，让她以梦中得法者的身份加入玄武天道，供应良好资源，再有良师益友，等宣扬名气后，可以作为一个典型，吸引藏匿民间的那些人。”
“这样，确实能打消他们的一部分顾虑。”陈五斤调整坐姿，显得更闲适了一些，笑道，“不过我想，如果你普及那门内功的事情可以谈妥的话，对藏匿民间的那些梦中得法者，也算是一剂猛药。”
能从梦中得到功法的幸运之人，就算不至于直接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也多多少少都会因之生出几分傲气，还有一种总觉得别人要欺瞒自己、觊觎自身宝物的想法。
而等到那门内功普及，这些人必然会对朝廷的实力之雄浑、资源之丰厚，有全新的认知。
当自身拥有的东西变得相对平凡，他们就不会总害怕有人来巧取豪夺，而会开始放平心态去考虑，利用这份幸运得来的东西，让自己的前途更广阔。
“只不过。”陈五斤有些好奇地说道，“这样的话，也只会让那些梦中得法者，纷纷投入朝中，你不担心这种发展会影响玄武天道的壮大吗？”
方云汉不以为意地说道：“他们只要有心，便该知道那门普及的内功到底是源自何方，况且，我对你们很有信心啊。”
玄武天道从建立之初，就是集结了原本大齐武人之中，最具实力和进取心的一部分人。
等这些人陆续取得进入藏经楼的机会，很快就会在实力和眼光上都出现足够的提升。而在武学的修行中，名师、同道的吸引力，有时候要比其他资源更为重要。
陈副会长微微颔首，道：“当然还有一点非常关键，玄武天道与大齐官方从来不是对立的。只要你不在意，那么可称英明的当今帝、相，也必定不会禁止有人同时具备玄武天道成员与朝中挂名武官这两种身份。”
“也是。”
方云汉不曾否认，悠然间把杯中茶水渐渐饮尽，说道，“楚三思的情况，是幽魂附体于变异生物。野兽变异之后都有主动袭人的倾向，难说他会不会也有失控之举，你安排几个人手关注着。平时的话，就把他当正常人来对待吧。”
陈五斤答应一声。
事情好像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场中沉默了数息，方云汉的手指将空茶杯捻了捻，目光投在空杯之中，像是要从那残存的茶沫里看出一朵花来。
过了片刻，陈五斤先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方云汉把茶杯放下，面上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道：“公孙仪人，可曾有信回转？”
“哦，大约半个月前，有她的消息传过来，说是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不日便往边境之外去了。”陈五斤道，“她问了你有没有回来，又向她祖父、弟弟问好。”
“不过，岳天恩、汤彩云他们来去匆匆，月余前回来把藏经楼里的书翻了几遍之后，没几天就又都出去了，至今未归。我就把信给了公孙有志。”
方云汉点点头，唔了一声。
“好了，那你接着忙吧，我先回去了。”
他抬眼笑了笑，起身道别，等走到那两个箱子旁边，却又停住了脚步，道，“对了，除了这两个箱子以外，尹小草的那套功法已经交给我了，上面有些东西我要仔细看看，过两天给你送来。另外还有铁风生的那套功法。”
“铁风生的功法？”陈五斤略作沉吟之后，问道，“按照刘青山的说法，得到红莲传法的人，所修应该都是魔宗功法，这些魔宗功法，再传给别人练了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方云汉胸有成竹地说道：“我自己尝试了一下，如果不曾有过梦中得法的经历，光是练这门武功的话，应该并不会与什么红莲产生冥冥之中的感应。只是练着练着，会让人有一种‘亲人朋友都只是为了帮助我而存在的’过度自私心态。”
“虽然听着有点怪，但这种性格上的改变不算强烈，只要自己心智坚定，就能摒除影响。就像某些流派的铁砂掌，练到精深之后，手指不能弯曲一样，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弊端。”
“你以自己做例子？”陈五斤觉得这种范例实在不具备什么参考性。
就好像大众所认知的那样，撑过百日大擂台赛的武人，跟普通拳师完全不在一个级别，而方云汉跟正常玄武天道成员之间的差别，更是犹如鸿沟天堑一般。
陈副会长心中暗自做了个决定，等源于铁风生的那本秘籍送过来之后，还是先做个危险标记，束之高阁，等有空的时候向官府要几个死囚过来练练看，确定没有更多隐患再说。
只是刚才方云汉的话语之中，还有一点让他在意。
陈五斤道：“你试了一遍，意思是就在这几天时间里，你就把到手的秘籍练成了？”
“这也不难。”
方云汉说出很像是在炫耀的话，却是认真地描述事实，他解释道，“我原有的功力修为，实际已略微超出铁风生那本秘籍的上限，只要调动一部分功力，按照那本功法运行，改变一下功力属性，就算是把那门功法彻底练成了。该有的体验我都能有。”
“你居然已经能随意改变功力属性？”陈五斤眼中流露出几许赞叹，道，“是你本身修行的功法，有此殊异之处，或是已经到了一法通，万法明，殊途同归的境界？”
功力属性这种东西，往往是习武之人在长年累月的修持之中一点点积累出来的，已经浸润到骨子里头，除非废功，否则很难做到彻底的改变。
即使是道佛正宗的上乘心法，号称是最为接近空无属性的那种功法，所练出来的内力，也只是减少了兼修、转修其他武功的难度，往往也是百日时间才能做出一次改变，哪有方云汉这样，数日之内就彻底变化一通的道理。
“算是两者皆有。”
方云汉随手按在了木箱的一角，带着一些思考的神情，温吞着说道，“其实，所谓的殊途同归，一直都只是一个相对的说法。当站到了某一个阶段的终点，看着无数分支归结到自己这一边的时候，也不必太过自满，因为只要转过身去，就会发现所谓终点，其前方其实还有无数分支，更广阔的天地。”
陈五斤想了想，大是赞同：“学无止境，正该是此意。”
“所以我现在，只是在为我的功法构建一个容错率更高的框架，打下更坚实的基础罢了。”
方云汉这番话，有几分算是有感而发。
以他此时的眼界见识，天资禀赋，可以在几天之内把《七星高照心宫元气》推到巅峰，又转化为自己原本的功力。
但是对于那些方云汉曾视为主修的内功心法，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彻底的统合，一以贯之神功、嫁衣神功、天刀心法、山字经、金刚不坏神功、天意四象诀，这几门功法之间总还残存着些许矛盾之意，有极少的部分根基，难以兼容。
等他把这最后一点桎梏也消磨掉，那门推导已久的统合心法，才算是真正成型。
方云汉带着紫云，离开了副会长的院子，到前厅，又与尹小草、楚三思叮嘱几句，然后就下了山，准备回家。
小雪刚停，晴空朗然一片，来时要用马车运箱子，回去的时候，方云汉却打发车夫先回，自己步行，享受一下走在家乡雪地里的风景。
东海郡青屿县，早已是他第二个家乡。
从山林之间快回到城中的时候，他们看到几个推着车的人正在雪地间游玩。
嗯，推的是方云汉当年出点子重现的那种自行车。
一群古人装扮的青年男子，木冠束发，行在枯枝半白的悠然雪景之中，身边却偏偏伴着这样几辆车。
方云汉顿时觉得十分突兀，怔了怔，有点哭笑不得的停下了脚步。
紫云见他不走了，疑惑的转头看去，说道：“世子，怎么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所谓自行车，是东海郡首现的一种新奇玩意儿，小富之家，推着这种东西走到哪里都可以算是别具雅趣，自然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方云汉顿了一下，食指屈起，用指节揉了揉鼻梁上方，心想，这也算是他自作自受，谁叫当初重病在身时，只想着搞点好玩的东西呢。
不过多看两眼的话，也许又不觉得有什么突兀了。
他抬起头来，默默的看着那些人走远。
紫云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过去，口中却说道：“世子，你五天之后就要去金城吗？可是，快过年了呀。”
“这次要去京城谈的事情还算挺重要的，越早办妥越好。”
方云汉答了一句，看见身边紫云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便接着说道，“离除夕还有一个多月，我去的话，应当会很顺利，抓紧时间，还可以赶在春节之前回来的。”
紫云声音低落：“哦。”
“别不开心啊。”方云汉眸光一动，笑道，“说起来，我这次还给你带了个礼物回来。”
“哦……嗯？”紫云抬头，惊喜道，“是什么？”
方云汉温柔的笑着，说道：“就是之前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家里的那把剑。”
“是那个，我也看见了的。”紫云兴奋着说道，“我第一眼就觉得那把剑特别威风，立在地上，能抵到我胸口，剑身比我的手掌还宽。原来是送给我的吗？真的给我吗？”
听着她的描述，方云汉的神色顿时变得有点古怪，有点迟疑地说道：“等等，你说的是通体无光，黑沉沉，隐约散着一股凶气的那把剑吗？”
紫云：“对啊！”
“为什么你会以为是这个？”方云汉回忆着，当时三剑一琴都从箱中取出，放在侯府中的时候，四样宝物里最不起眼的就是天怒剑了。
虽然天怒剑金柄宽脊黑刃，单独拿出来，也算得上是古朴霸气，可是在女孩子心目中，把天怒剑跟精美华丽的凌霜剑做对比的话，应该二话不说选择一直发光的凌霜才对吧？
“因为、我就觉得那个看着很厉害，很喜欢啊。”紫云脑袋一偏，困惑道，“你说的礼物，不是那把剑吗？”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迟缓，疑惑中带着几分失望。
方云汉斩钉截铁道：“就是那把。”
他原本是想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寻到什么能工巧匠，在尽量保留天怒剑内含威能的情况下，将其改铸成一柄刀。
但是既然现在紫云看上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只是多叮咛几句，道：“但要记住，那把剑虽然威风，却是一把嗜血的邪剑，而且必须有独门心法配合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威力。你拿到之后，先不要用它，放在院子里，等我有空琢磨出驾驭它的方法，你再取用。”
“好。”紫云喜不自胜地说道，“反正我练神剑诀，用普通铁剑就行了，平时就只看看那把剑，不会乱用的。”
“嗯。回去吧。”
雪地里的两个人渐渐走远，他们进了城之后，在青屿县中游玩了一圈，才回到长罗侯府，恰好是晚饭的时间。
其后五日，果然未有雪落。
到了方云汉和陈五斤他们启程向皇都的那天早上，长路迢迢，炽阳高照。
风虽冷，阳光甚暖。

第248章 雪山与草原间的王
十一月底，贺连大草原上那些玉带般的流水，有许多已经凝结成冰。
但是在贺图王城的祖庙偏殿之中，空气却被火焰烘烤的十分暖和，甚至近似于夏日里的气候。
祖庙，是历代大可汗祭祀北漠人先祖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只有在驯兽、制药或操控毒虫上做出了一定成绩，被选为祭司的人，才会被视为祖先眷顾，有着超凡的灵感，有资格常驻其中。
而如果能够接任大祭司的职位，就能够直接以祖庙偏殿为家，彰显其仅次于大可汗和历代先祖的地位。
这一代的大祭司，号为金杵大祭司，出自曲氏部族，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老者。
他的眉毛和胡须都呈现暗黄色，脸庞则在前方火焰的映照下显得一片橘红。
浓密而暗黄的双眉下，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专注的看着偏殿中心处摆放的药炉。
这药炉有半人高，乌黑的炉体有反复使用了多年的痕迹，仅炉盖显得有些许光鲜，用金色的纹路描绘出一只飞鹰衔着草药送给牧羊少女的图案。
炉子底下的火焰一直用珍贵的无烟银炭续着，到此时，足足有三天三夜不曾熄灭过。
炉盖上的一只白色蜥蜴，也已经在那里趴了三天三夜。
旁边一个扎着小辫、浑身挂着兽牙兽骨饰品的中年汉子，见火势小了一点，正准备再往炉子里加炭，却被大祭司制止。
这位大祭司的肌肉并不算是格外发达，就是普通老年人的水平，手背、脖子上的皮肤都有许多明显的褶皱，但是他的骨架特别粗大，即使是现在盘腿坐在地上，也有一般人站着那么高。
当他伸出一只手，抓起了身边那根两尺余长，儿臂粗细的金杵时，重达数十斤的金杵，在那只蒲扇般的干瘦手掌里，被衬托的就像是小孩子拿来玩闹的小巧物件。
大祭司站起身，用金杵较粗的那一端，压在了炉盖中心的蜥蜴身上。
金杵顶端雕刻成了人类头骨的模样，有拳头大小，下巴大张，仿佛在惊叫，但天灵盖两侧却又雕出了羊角，使得惊悚的意味里，多出了不属于人间那种神秘肃穆的感觉。
白色的蜥蜴背部被这羊角骷髅头一压，顿时发出低弱的叫声，接着就被金杵压着，朝炉盖的边缘处移动。
大祭司口中念念有词，步子刻意放的很小，绕着炉子转了一圈，金杵也就压着白色蜥蜴，在炉盖的边缘蹭了一圈。
说来也怪，在滚烫的炉子上趴了三天三夜都安然无恙的异种蜥蜴，仅是在炉盖边缘转了一圈，就立刻变得浑身发红，四足和尾巴乱颤了几下，就失去了气息。
炉盖揭开一线，大祭司把已经变成鲜红色的蜥蜴扔入炉中，再次合拢炉盖，默数时间。
当他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以最均匀的语速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羊角骷髅杵一扫，沉重的炉盖就向一侧飞出，落在那个绑着小辫的中年祭司手上。
呼！！
炉子里面喷出了一股红烟，微酸而醒神的气味，顿时充满了整个偏殿，连门外的护卫都觉得口腔间充满了这种味道，不由得精神一振。
大祭司嗅到了这股气味，面上微喜，脚下却猛然一抬。
整个北漠最心灵手巧的匠人也要花半年时间才能做出来的一双华贵长靴，就毫不顾忌的踢进火光之中。
他一脚扫开木炭，使得炭火凌乱，火势顿弱，接着连连踩踏，一两个呼吸之间，就把那些炭火全部碾碎，令火光彻底消失。
接着，那一根羊角骷髅杵从上方探入炉中，大幅度的搅动起来。
炉子里的药液原本呈现墨绿色，越搅越是清澈，颜色越搅越是浅淡。
那些浓郁的色彩与液体本身分割开来，逐渐浓缩，形成一团团的絮状物，又在大祭司的巧妙操控之下，被那一根金杵分割成均匀的数十团，最后化为如同棉线球的形态，浸在已经彻底清澈的水底。
“又有一炉成了。”
大祭司抽出了金杵，吩咐周边的人，说道，“捞出来，拿到外面去烘干。”
周边众人听令行事。
光头大祭司又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盘坐下来，右手金杵点地，左手搭在了膝盖上，闭目养神。
这三天三夜之中，他要一直把握着火候，注意着添加药粉的剂量，也已经有些疲累。
忙碌的众人放轻脚步，在他身边走动，陆续将那些线球一样的药物精粹捞出，送到外面，又有一部分人清扫刚才被踢的到处都是的炭火碎屑。
这些纷乱的声音里，有一道平稳的脚步声从殿外靠近过来，停在了大祭司身后。
大祭司没有睁眼，道：“大可汗。”
“又有一炉丹成，你辛苦了。”贺兰大可汗站在大祭司身后，视线越过光头，看着药炉，说道，“王城中的药材库存用的差不多了吧？”
“王城数十年的库存之中，所有的药材，都已经耗尽。如果还要继续练的话，就要动到军中伤药的份额了。”大祭司答道。
天阴山脉和大草原可以说是天然的药物宝库，北漠王庭每年收集到的药材，都有大量的富余。
如果从数百年前开始算，那么他们的库存，会达到一种恐怖的地步。
但是，绝大多数的药材放的时间长了，药性是会流失的，能保存几十年，已经是很不容易，他们每年从仓库中清除出去的那些失效残渣，数量也不小。
而大祭司，从今年春天以来，已经开炉五十余次，每一次提纯精粹炼制丹药的过程中，耗费的药材分量都是丹药成品的百倍还不止，王城之中的库存到今日耗尽，也算在意料之中。
“军中伤药的份额是绝不能动的。”贺兰大可汗语气坚决，道，“算上今日这一炉，先后已经有九百枚丹丸出炉，助长内气的玉阙丸，梳理经脉，调整心神，防止走火入魔的问灵丸，各占一半。也够用了。”
“可惜一开始炼制的二十几次，常有失败，不然这个数量还能增加不少。”
大祭司对这个数额并不满意，品质上也有更高的追求，道，“而且我目前有把握炼制的，还只是最普通的玉阙丸和问灵丸。这两种丹丸，在《昼去定陀罗真经》的丹药篇中，只属于下品丹药，你吃过五十次之后就已彻底无用，如果我能练成清魂不缺丹，或许能够助你直接将陀罗经修至大成。”
贺兰大可汗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遗憾的，只道：“修行之中，丹药本来就只是辅助。这一点上，陀罗经和我们以前练习的武术是共通的。且这两种丹丸虽然在真经之中划为下品，其神效却超过我们以往见过的任何药物。我能各服用五十枚，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既然这么说，大祭司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转而问道：“王庭四帅和你看好的那一部分后辈，都已经分配到足够份额，但他们的实力禀赋本就不如你，只怕现在还未消化完，今天这一炉，你准备给谁呢？”
贺兰大可汗不假思索地说道：“伏邪浑。”
“他？”大祭司睁开眼来，轻咦一声，身子半转向后，浓密的眉毛末端垂在眼尾，斜视着道，“他可一直都不愿臣服于你，你现在施恩是否有些早了？”
贺兰大可汗走到大祭司前方，转身，面向殿外，说道：“伏邪浑夺取的那门功法，层次不高，又无丹药相助，他如今的实力，恐怕已经被我帐下四帅超越。如果继续拖下去的话，曾经的第一勇士就会失去追上我们的时机。”
大祭司直视贺兰可汗，说道：“你是在可惜这个对手？”
贺兰无声一笑，似乎因对手这个词，而觉得大祭司的整句话都可笑起来，但他的笑容中并非讥朝，仅是一份理所当然。
“伏邪浑，是北漠人。”
他道，“而我，是所有北漠人的王。所以伏邪浑也是我的子民，伏邪浑的天赋，也是我的财富。”
贺兰的目光高远，落在殿外广场上。
祖庙主殿前方的广场上立着祭天铜人。
那铜人高约一丈，据说跟初代北漠大可汗的身高等同，铜人身侧竖着一块石碑，刻着谁也看不懂的巨大字符。
在北漠的神话里，初代大可汗在雪山中获得了苍天所赐的石碑，那块石碑坚固到以任何方法都无法破坏分亳，正是初代大可汗获得王者天命的明证。
神话中的实物，落在此时的贺兰眼中，也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石，当代的大可汗继续说道，“再有，我交给他的任务，他做得很好，将最好的功法和丹丸赏赐给他，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大祭司对此不置可否，道：“那些丹丸晒好还要一段时间，我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大祭司了。”
贺兰走出偏殿，目光又在那祭天铜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离开祖庙，从南城门出了王城。
王城南侧就是狼饮海。
狼饮海边缘，驻扎着北漠王庭军队之中最精锐的十万名军士，而最近几个月，在狼饮海北侧的军营之中，却迁入了一批普通百姓。
北漠民风彪悍，几乎有八成的青壮年，都会进行战士的训练，男子六七岁开始就会学着拉弓射箭，女子学刀学箭的也不在少数。
所以这些能够被称为普通百姓的，要么就是年老眼花，已经不能骑马作战的，要么就是从前落下了种种残疾、几乎不能被视作劳力的中年人。
而这些人被聚集到军营之中后，交托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要他们每日三次，全身心的去叩拜一座红莲神像。
营中的将领要求这些人把这个红莲神像当作贺兰大可汗、当做第一代的大可汗、当作他们的祖先神灵一样去崇拜，祈祷。
他们用祭祀雪山和草原之神，祭祀最高祖先的仪式，对待那座红莲神像，于是，主导立下这座神像的将领，终于在近日，得到了一次赐福。
贺兰步行绕过狼饮海半圈，从最南侧到最北侧，只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他直接入帐找到了获得红莲赐福的将领。
“可汗。”
营帐之中不止一人，见到贺兰步入，全都起身行礼。
贺兰一抬手，众人又全部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主位上的将领移步相让，贺兰却没有走向那个位置，只是转身看向左边一名身着露臂单衣的精瘦汉子，说道：“生屠，你三天前得到红莲赐福，如今应该已经完全消化了那一次赐福所得？”
“是。”
生屠离位，向贺兰靠近了一步，做出禀报的姿态，眼中有少许欣喜，道，“赐福确实有效。我得到的《冰亦遗珠诀》，共有七层，原本练习了四个月，只到第二层，但是得到赐福的那一夜，我一下子就冲击到了第四层，更高层的道路也变得清晰了很多。”
贺兰听罢，欣然说道：“不错，那你用全力向我出手试试。”
这本来是一个会让下属觉得惶恐的命令，但是接受命令的人并未尝试推却，其余人等也并未相劝。
只要是贺兰所说的话，他们心中只有听从这一个选择。
几乎是“试试”两个字刚落下，生屠已经一点头，做出蓄力的姿态。
他右臂低垂，从手肘位置开始，向下蔓延开一层冰蓝色的光泽，凝结于拳锋，小小的一只拳头，酝酿着如同冰山附雪的景色。
营帐之中的其他将领，眼神中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些许羡慕。
梦中得法者的存在，在北漠的高层之中，早就不是秘密，而且因为北漠的国情特殊，真正的武斗高手，几乎都在军中，他们更能理解高明的功法，到底代表着怎样神奇的力量。
而贺兰，其实也已将收集到的功法，按照难度与天赋的对应，赐予所有高阶将领。
但是目前，能练到生屠这种层次的，还是极少数。
冰蓝与雪色积聚到了浓稠欲滴的程度，就连生屠自己，也觉得手掌开始有些经受不住这样的寒气，便大喝着一拳击出。
“哈！”
冷风卷过整个营帐，似有一些细雪在空中飘过。
众多将领不在乎这点寒气，眼睛一眨不眨，想要捕捉到交手那一瞬间的精彩。
但，没有。
他们没有看到贺兰出手，生屠的拳头就自己停在了半空。
咔！
冰蓝色拳头的顶端，出现一个如针孔大小的伤口，啪的一下，扩张成了铜钱大小，冰蓝的光泽如同一层破碎的薄冰，哗啦一下，碎裂殆尽。
生屠的手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而拳头上，红色的淤血如圆斑，传来麻痒的感觉。
他连忙揉了揉这只拳头，心悦诚服地说道：“可汗神威。”
众多将领齐声道：“可汗神威。”
对胜者的同声称赞，是北漠的一种风俗。
贺兰从小到大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耳朵里自行忽略了这样的声音，道：“确实很不错，现在的你，大约可以轻松的杀掉十个得到赐福之前的自己。两千人，几个月的祈祷，就能让你取得这样的进步，很不错。”
生屠笑逐颜开。
贺兰却又道：“那么那些进行祈祷的民众所受到的影响，到了哪一步了？”
“这……”生屠一时答不上来，这些东西他根本没有关心过。
好在贺兰也不光是问他。
主位上的将领答道：“他们的性格，都出现一定层次的狂躁化，好像原本脾气就比较暴躁的人，受到的影响更大，部分人已经达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
这个将领举了个例子，“两天前，一个左手残疾的中年妇人，撕掉了身边一个老人的耳朵，两人险些同归于尽。事后询问，得知厮打的起因，是因为那个老人左脚先迈进帐篷，而那个妇人觉得，不应该是左脚先迈进来。”
这种纷争听着有些可笑，但是因为贺兰面色忽然严肃起来，所有将领心中那一点玩笑的意思立刻就被打消。
贺兰问道：“那个妇人平时性格如何？”
主位上的将领道：“还算温柔，平时最多只是用针扎人大腿和嘴巴而已。”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
贺兰神情之中难辨喜忧，走上了主位，落座之后，平淡地说道，“你们稍后去把那一批民众迁到其他地方，然后把红莲像毁了吧。”
生屠脸上闪过一抹错愕，但维持的时间还不足一息，就已跟着营帐中的其他将领，一同行礼领命。
“是。”
贺兰在主位上扫视众人，眼神停在生屠脸上，说道：“你们不问一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众人知道他是在问生屠。
生屠并无迟疑，朗声说道：“可汗的命令，我们只要执行，不需要有任何疑问。”
“但我想让你们问一问。”
贺兰大可汗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祈祷者的性格变得暴躁，并不算是什么坏事，毕竟我北漠军中，习惯用鲜血在朋友之间解决问题的人都大有人在。甚至，如果祈祷者会变得更暴躁，更悍勇的话，这种红莲神像倒是适合推行到军中。”
众将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示意由生屠说出他们的想法。
于是生屠向前一步，道：“我们是有这样的想法。虽然太过狂躁会失去理智，但是只要把握好那个限度，所谓的红莲神灵，也只会成为我们北漠王庭用来提升兵员素质的工具。”
“对，这才是你们真实的想法。”贺兰大可汗拍了拍手，说道，“战时不提，平时在我面前，你们大可不必压抑自己的想法，我喜欢看到我的勇士们都有自己的思考。”
他手指点在主位长案上，见到诸多将领更幸福而又多处欣悦的神情，平和地说道，“但是，对于任何未知的存在谈把握二字，都属于全无成算的赌博。”
“经过这一批尝试，赌输的恶果，我们已经可以推测出来，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用我们北漠勇士珍贵的心智，去赌一个未知的存在所带来的利益？”
“难道说，”贺兰拖长语调，“不去拜这个神灵，我们北漠的将士就不是世间最勇猛的队伍吗？”
此话一落，众将皆有异动，似乎都要开口。
生屠一听这话，面色更霎时激红：“就算没有这个神灵，就算没有梦中得到的功法，我们北漠人，本来就会为大可汗的命令竭尽一切，决不退缩。”
众多将领皆见赞同之色，心中已经没有半点犹豫、可惜的情绪。
他们不约而同的躬身。
“是。我们的军队，本就是世上最勇猛的人。”
贺兰大可汗这才现出几分真心的笑意，又自抚掌，道，“那么排除此点，红莲神像所能够带来的好处，无外乎是让如生屠这样的少数人，提升的更快，而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我自有其他的渠道，给你们补偿。”
“不。”生屠却吐出拒绝的言语，认真说道，“这一次的赐福，虽然是试验，但已经让我得到了额外的奖赏。哪里还有补偿的说法？我想要获得更高的提升，会有我自己的刻苦修行，会用我自己的军功去换取。”
他单膝跪地，低头用炽热的声音说道，“请大可汗给我这样堂堂正正去拼搏的机会。”
“哈哈哈哈，好！”
贺兰大可汗赞了一声，“看到了吗，这正是我拒绝那神像的原因。”
“我北漠的勇士，会为了他们自己的欲求，为了我王庭的意志去奋斗，这样的心灵才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这样的精神，就像是大雪山深处最纯净的宝石，不该被披着赐福之名的邪魔所玷污。”
贺兰一步越过桌案，单手扶起生屠，视野将周围所有将领收入眼中，道，“而生屠所渴求的机会，我会赐予你们所有人！”
他抬着头，心灵和目光似乎已经穿过这营帐，穿过了贺连大草原，翻越了天阴山脉，去往他们北漠渴求了三百年的沃土。
去往那秀丽山川的中枢，大齐的皇都。
“那个机会，已经不远了。”
大齐年关将至，八方来贺。
冬寒里，来自荼利国的贺岁使者，与塞外诸国的使者一起，牵着一匹灰红色的骏马，踏入皇都。

第249章 中土的悠闲帝皇
大齐皇都，坐落在数道险峻山脉分割出来的沃野平原正中处。
自古以来，这一块平原都被称之为龙兴之地，可谓是历代中土皇朝的腹心。
而大齐的皇都既能坐落于正中，其雄峻壮阔之处，也无愧于横盖四野、睥睨千山的地位。
这一座城池，历史悠久，分为平民百姓居住的外郭城，皇亲国戚居住的宫城，及帝王嫔妃所居的皇城三个部分。
宫城和皇城位于整座城池的北部中央，外郭城的各坊，从东、西、南三个方面，拱卫着帝王居所。
城中东西走向的大街，有十四条，南北走向的大街，有十一条。
街道交织，将整座城池分割如一座座方块状的坊市。
不同于一般城池，只要进了城门就能见到街道两边商铺喧嚣的繁荣场景。
在大齐的皇都，如果从南城门进入的话，走在仅宽度就有百米左右的广阔大街上，两边是见不到什么小型摊贩的，就算是有商铺民居，也都是庭院深深，古朴高雅，皆俱一番不俗的端庄情调。
若要见到其他城池中那样喧嚣热闹，充满烟火红尘之气的景象，就要到皇都的西南、东南两角。
在那里，花灯面具，小儿玩物，绫罗绸缎，首饰车马，来自大齐各地乃至大齐以外的各色小吃，凡能想到的衣食住行之享受，皆可在这里找到对应。
花街柳巷，红袖招展，自是不必多提，许多酒楼食肆，甚至是得到官府特许，可以通宵营业。
四海内外的珍奇宝物，也随着远来的行商，在其中铺展开种种交易。
一架以深蓝色绸缎为帘的马车，行在东南坊市间，马蹄声声缓慢，车轱辘转动，木轮压过石砖，平稳悠闲。
驾车的人，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身形偏瘦，黑发盘束，用黑木簪从其中穿过，黑衣黑裤，上身虽是窄袖，却略显宽松，一双指甲略显宽方的手掌，虚握着缰绳，自然把握马车的速度和方向。
此人眉目疏旷，正视前方，双唇紧闭，即使只坐在车夫的位置，也像深藏在古朴森严庙宇之中的隐者，与周围的喧嚣本该是格格不入，却又隐藏的很好，使人下意识忽略他气质上的异常。
马车中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姿端正，皮肤有些粗糙的青年男子，腰背挺拔，隆肩直脊，身着华贵长袍，可是宽袖之下，却还隐着一双护腕，军旅之气不加掩饰。
坐在这青年男子对面的，年纪应该要比他大上一辈，但养尊处优，细须精修，双眉凝长，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料气息，近似于古木新叶的味道，乃是西海群岛进献的鲛栖香。
传说西海有鲛人，歌声曼妙，身怀异香，如果鲛人在海中受伤，上岸躲避，血液滴落在岸边树木上，就会在树木表面形成抹不去的血泪痕迹。
这种树生长到百年之时，采集新叶，借着正午三刻的阳光晒干，塞入活鱼口中放生。
有缘者，一两年之后就能从鱼腹得香。
这种香料极其难得，即使西海那边有人早就改良了寄鱼得香之法，所得产量仍然极少，纵使在宫中，也只有皇帝专享。
这个壮年男子的身份不言而明，正是如今大齐的皇帝，丰晋仓。
“子安，你也在北境呆了好些年了，既然回来了，就多放松放松，别总绷着，你跟我出来一个多时辰了，动作一点都没变过。”
丰子安端正坐姿不改，双手从膝盖上拿起，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原位，道：“其实儿臣很放松，只是习惯了这样坐着，换个坐姿的话，反而不适。”
丰晋仓头往后仰，左手揭开窗帘，偏头看着外面，用非常省力的说话方式，低声道：“那也随你吧，不过在外面就不要儿臣儿臣了。”
“是。”丰子安仍然有些拘谨。
古人总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丰子安算是幸运的那种，他的父母感情甚笃，后宫妃嫔人虽然不少，但也绝不算多，绝少勾心斗角的事情。
皇子公主之中，至今成年的也不过只有两个，大皇子早就定了储君的位置，与他这二皇子当年同拜相国龙稼轩为师，感情甚佳，更不存在多少倾轧。
只是丰子安毕竟在北境待了好些年，回来这段时间只觉得处处不适应，连带着与皇帝也有些生疏。
偏偏皇帝自己不觉得哪里生疏了，言谈甚为亲近，让丰子安在相处的时候，常有些不知所措的地方。
丰晋仓落下窗帘，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鼻腔里沉叹一声，道：“算啦，让你跟为父一起出来游玩，好像更放不开。那游玩散心的事情就先放在一边，咱们去办正事吧。”
丰子安精神一振，说道：“要回去了？”
丰晋仓摇头说道：“不，去找你的老师。”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驾车的人听到了，马车就微微提速，不久，一个转向，周围的环境从繁荣喧嚣渐渐变得人声稀疏，车轮滚动的声音变得明显起来。
大约在一刻之后，马车速度又渐渐放缓，停下。
车夫侧身让位，一手撩起车帘。
皇帝父子下车，映入眼中的，就是相府的匾额。
丰晋仓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了，相府的门房也认得皇帝，慌忙向前几步，躬身行礼，道：“恭迎陛下。”
丰晋仓微微颔首，道：“相国呢？”
“相国在园中。”
门房自然而然的转身，背稍微躬着一点，为丰晋仓引路。
丰子安紧随其后。
那车夫却也不想着看守马车，把缰绳随手一扔，跟了上去。
早已另外有人去通知龙稼轩，等皇帝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龙稼轩已经出园相迎。
“陛下。”龙稼轩拱手，道，“岁末已至，陛下怎么今日有暇到微臣府中来？”
他行礼之后，看向丰晋仓身后，打了个招呼，道，“二皇子，夏侯，久违了。”
丰子安也拱手道：“老师，子安有礼了。”
那被称作夏侯的黑衣人，只点头以应。
“哈哈，不在朝堂，不拘君臣之礼，我不称朕，你也不要称陛下。”丰晋仓说着，一边走向园中，一边转头扫了一眼门房。
龙稼轩会意，袖子一挥，周围侍者便全部远离此处。
丰晋仓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亭子里，非常熟练的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手持茶杯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道：“你这园里也没几株花是四季常开的，坐在这儿，就赏那一棵老梅树吗？”
龙稼轩浅笑道：“再过几日，腊梅清香，一树足矣。”
“唉，也是，太多太大的东西，看遍了之后单调也无聊。”丰晋仓望着那棵梅花树，口中说道，“今年各地贺岁的东西，又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玩意儿。”
龙稼轩落座，道：“各地官吏未曾将太多心思放在揣摩上意，搜寻奇物贺岁逢迎的事情上面，岂不正是表现出朝政清明，陛下圣治，令百官安心实干，百姓也少受烦扰。”
“呵呵，什么东西被你说来都是特别好听。”
丰晋仓双手合握那一只小小的茶杯，在掌心里转了转。
离了暖炉熏香的马车之后，一路走到这园中，身上倒是有些凉意，他借着茶水的热气暖着手，说道，“那你说说你那位老朋友吧。”
龙稼轩道：“陛下是说，武京？”
“是当年在这城中摆下擂台的陈武京也好，是大商会会长陈五斤也罢。反正他现在，是那玄武天道的陈副会长。”
丰晋仓没有转过头来，目光还在老梅树上，道，“他和当代海皇一起入京，这件事情可比那些鸡毛蒜皮的贺岁之礼紧要得多。”
龙稼轩也为自己倒了杯茶，道：“大商会是受朝廷眷顾而成势，这些年来，商会与朝中刑部、户部等，可谓合作无间。陈兄主理那玄武天道的事务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加入玄武天道的拳师，得到统一的调度，配合各地府衙，更有效的抵御、擒杀变异生物，功劳不小。”
丰晋仓轻笑：“副会长能放手施为，显然是那会长的态度与他一致。看来他们对朝廷还算……”
齐皇眉头挑了一下，“满意？”
说出这个词语，他意味莫名的带笑饮了口茶。
“现在看来，他们对朝廷还是十分信赖的。”龙稼轩换了个词来形容，“毕竟，这一代的海皇，也是长罗侯世子。”
“是啊，只是从前的那些海皇，又有哪一个在乎他们自己的出身？”丰晋仓看向站在亭外的丰子安，“子安，那位方海皇曾经赶赴北境，与你有过一场并肩作战的情谊，你对他的感想如何？”
丰子安闻言，双眼一垂，未曾有太多考量就说道：“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点是，他能与北境的将士感同身受，能为那些普普通通的兵卒动容。”
“你是从这个角度看他。”丰晋仓若有所思，“你试探过。”
他用的并非疑问的语气，丰子安却低头答道：“是偶然。”
龙稼轩接过这话说道：“这种动容，或许只是偶然间的心态。但他这一直以来的作为，明明白白的落在卷宗上，却能理出其明确的性格倾向。”
“从实事上得出他的倾向。”
丰晋仓嘴巴微张，呼吸之间，经过口腔的气流，在外界的寒冷环境中迅速凝出水雾，吐出一小团的白气，道，“那我只能说，这样的海皇，确实少见啊。”
历代的海皇，如果不是与世隔绝自闭门户，就是行走天下，从无止息。可是即使走在喧嚷尘世之间，他们也像是跟其余所有人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因为他们拥有的，是与普通人完全不同的追求，就常常会呈现无法相互理解的行为。
不知饕足地追求武术上更高的境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这上面，让别人光是听着就觉得那是一件很虚无的事情。
而这一代的海皇，却像沾着更多的世俗尘烟，会主动去关心、改变更多事情。
龙稼轩又说道：“其实，初代海皇关心的东西也很多。”
“看来你是觉得，这样的时代，我们有这样的一位海皇，是一件好事。”丰晋仓放下茶杯，目光灼灼的看着龙稼轩，“那我们去见一见他吧。”
龙稼轩迟疑：“这……”
虽然说从过往事迹评价，方云汉和齐皇之间，应该不会产生什么冲突，但那毕竟只是揣测。
要是有个万一，那就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丰晋仓知道龙稼轩的顾虑，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真有那个万一，他要对我不利的话，宫墙禁军对他又算得了什么阻碍，我身边真正可以倚仗的也只有夏侯他们。那我主动带夏侯他们过去，又有什么不同？”
“陛下总是有理。”龙稼轩将一杯茶一口饮尽，轻声道，“那就去见一见这位海皇吧。”
丰晋仓满意的点头，趣味地说道：“说起来，朕的相国大人肯定掌握他的住处，那么要不要，猜一猜他现在在干什么？”
龙稼轩不乐意去做毫无凭据的猜测，道：“去了便知道了。”
于是，他们四人从相府出发。
这个时候，方云汉正在看书。
他和陈五斤等人，是今天早上才来到皇都的，到了之后，陈五斤主动出去做一些准备。
他们住的地方是陈五斤早年在京城置办的宅院，方云汉一个人待在这里，弄了些零嘴过来，一边吃着，一边就又翻开了尹小草的那本书。
尹小草所得的功法，名为《朝露剑法》。
这门剑法完整无缺，潜力上限要比公孙仪人梦中所得的功法更高，练到巅峰之后，可以达到生死玄关大成的境界。
而且剑法序章之中，对于武道体系四大境界作了颇为详尽的描述。比语焉不详的刘青山所说，要清晰的多。
按照这序章所言，武道四大境界，虽然一般以“铸身换血、隔空真气、生死玄关、天地之桥”这样的顺序来排列。
但其实，铸身换血和隔空真气二者，并没有固定的顺序。
可以先锻炼筋骨，壮养内脏，追求洗髓换血。
也可以先练吐纳，滋生气感，精练真气。
如果资质足够的话，更可以齐头并进，从入门开始，就身兼两重境界的修行。
只是，如果想要进入第三大境，那就必须要把前两个境界全部练到巅峰。
使以十二正经为主的人体气血，和以奇经八脉为主的真气内力，足够强盛又平衡，一同超出界限，融为一体。
这样一来，内力就可以直接用来修补肉体上的损伤，就算平时察觉不到的一些暗伤隐疾，也会在力量流转时，自然的恢复到最健康的状态。
达到这第三大境后，只要不是功力被禁或者心脏大脑被击破，那么其他任何伤势，都属于可恢复的范畴。
而更关键的是，因为身体可以时刻保持在最具活力的状态，也打破了人体原有的寿命大限。可以活到三百甚至四百岁以上。
踏足长生，远离死垢，这才是“生死玄关”境界的真意。
“长生啊！光是这一点，若是传扬出去，就能够为无数人提供练武的动力了吧。”
方云汉拈了一个腌渍的酸梅，丢进嘴里，又翻开一页。
虽然有些感慨，但他自认年轻，没有在长生这方面纠结太多。而是把关注点放在了这篇序章的其他细节上。
这序章中所说的，或许只是某个武道体系中的常识，但是对行走在其他武学体系中的方云汉来说，却不吝于见到一方新天地的基石。
某些句子足够让他细细品读，颇多启发。
比如其中对于真气滋生的理解，是解释为，用入定吐纳的方式，催眠肉身本能，把原本人体各部在日常生活中冗余、散失的“气”，以另一种方式聚拢起来，积攒提纯，而成“真气”。
光是这段，就令从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方云汉，有些许茅塞顿开的感觉。
而最有意思的，当属这五页序章末尾处的一段，关于天地之桥的描述。
按照那段描述，在武道发展的漫长岁月中，感知越发敏锐、野心愈发广阔的武人们，深觉天地间存在许多有形无形的力量。
如潮汐雷火等，是较为明显的“力”，而还有日月星光、磁石相吸、将万物束缚在地面的力、令云烟可以上升的力、月相与潮汐的相互影响等等，更幽微难测的“力”。
这些天地之力，创造了无数瑰奇壮丽的景象。
有感于此，先贤们就试图以武学去探索、驾驭这“天地之力”。
他们尝试着把对于天地之力的感知能力，稳定下来，形成一种稳定的渠道，就像是人的口鼻可以呼吸、人的肠胃可以消化那样，把天地之力，变成人体理所当然就能运用的东西。
这个渠道就被称作天地之桥。
“天意四象诀和翡翠娃娃神功，能借用雷霆地火之力，好像就具备些微天地之桥境界的特征。”
“不过，只有运使绝招时才能昙花一现的状态，跟把天地之力当成空气一样时刻享用，这两者之间，相差还是很远啊！”
方云汉合上剑谱，手肘放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手背撑着下巴，细细思考，“按照这一套理论，想要步入天地之桥，首先要精气神达到非常协调炽盛的状态。就是以生死玄关为前提。以我现在的内力，跟生死玄关境界的描述也差不多，但是我却没能踏入生死玄关。”
这显然是因为内力和气血的强度不平衡。
虽然方云汉的肉身也已经达到换血的境界，但是他的内力却比换血境的气血强了太多，根本不可能依照《朝露剑法》的方式，按部就班的令两者平衡交融。
“假如我也想要获取生死玄关的好处，恐怕不能用常规方式。”
他想起了铁胆神侯。
其实铁胆神侯最后的状态，也算是无师自通，用另一种途径达成了生死玄关，而且战斗方面，要比一般初入生死玄关的武者更强。
但是，那套用吸功大法把自己吸死再吸活的说辞，实在是充斥着神棍的风格，不具备多少借鉴的价值。
方云汉在沉思之中忘了时辰，直到有陈府的侍者过来通报。
“方先生，外面有人来拜访，说是一个姓龙，还有一个，自称是曾得您传经的故人。”

第250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你是说，就在我出门的这两个多时辰里面，皇帝就来过了？”
陈五斤在自己家门口，遇到了准备出门的方云汉，说道，“而就在这两个时辰里面，你们已经把这件事情给谈妥了？”
方云汉纠正道：“准确的说我们只聊了半个时辰，而且半个时辰之中，让他们普及功法这件事，只聊了一刻钟，之后一刻钟，用来给那门功法定了个名字。然后皇帝就走了，我又跟龙稼轩聊了聊，关于你的腿，还有他带来的药。”
陈五斤此时仍然坐在轮椅上。
以前站不起来的时候，他经常会觉得坐在轮椅上，是一件很让人烦躁的事情，但是现在能站起来了，他又觉得练功以外的时间，坐在轮椅上还挺有趣的。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妙。
当然，现下在陈副会长的心里，他也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帝陛下是个有些奇妙的人。
“龙稼轩曾经提及，咱们现在这位皇帝，端方勤政之外，平常的行事作风颇有些出人意表的地方，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轻松敲定了此行的目标，方云汉也觉得非常满意，嘴上却只是轻笑说道：“在这种事情上足够果决罢了。一个合格的领袖本来就该有这样的魄力。”
陈五斤好奇道：“你们给那本将要普及到民间去的内功，起名叫什么？”
“《万民理气法》。”
方云汉回答道，“这个是龙稼轩的意见。其实我本来觉得，可以叫做《第一套广传气功》，因为说不定以后还会有推陈出新，弄出第二第三套，到时候就不必多费心思，只要在原本的名字里改一个字就行。”
方云汉说到这里，脸上笑容多了些，“不过皇帝居然准备给这门武功起名叫大力长命功。哈哈，这名字太俗了。”
“咳咳咳……”
陈五斤听着，忽然像是呛到了一般，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他眼神有些怪异的看着真心在嘲笑皇帝起名水准的方云汉，过了半晌，才道，“万民理气法，这个名字还算贴切。至于你们两位的建议，实在是都……挺质朴的。”
人生阅历丰富的陈副会长停顿了一下，情绪比较复杂的问道，“我记得你给自己推演的内功尚未完善，也没想好起什么名字。但是搏杀招法上，已经有了一个合并百家所长的完备思路，你准备给那一套招法起什么名字？”
“哦，那个啊，我早有腹稿。”
方云汉没有怀疑什么，实话实说，道，“百家之长，皆可用四象分合来拟化，从万千巧琢之中，把握一点恒常，恰如玄玄天意，以此借喻人生至理，一手把握。即名为，玄天四象喻道手印。”
陈五斤沉默了。
方云汉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建议吗？”
“虽然有点长，但这个名字还可以。”陈五斤默默吞下了后半句。
——这至少是正常人的起名水平。没有像我担心的一样，一面嘲笑人家的大力长生功，一面给自己的武功起名叫什么第一套铁拳功。
“好了，既然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我就要出去逛一逛了。”
方云汉不知道自己的副会长到底在怎么腹诽他的起名水准，心情颇佳地说道，“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到皇都来，你们就不必给我准备晚饭了，明早我再回来。”
陈五斤并无异议，道：“也好，既然这件事情已经谈妥，我也要趁这个空闲，出去拜访一些皇都里的老朋友。”
“行，明早再见啦。”
方云汉离了陈府，漫步街头，随性的在周围几个安静坊市转悠过后，还是循着热闹的声音，去到了皇都的东南角。
仅是一个街尾拐角的距离，就像是闯进了一片不同的天地。
眼前的街道突然变得浓墨重彩起来，人流如织。锦绣衣裳，五彩斑斓，糖葫芦的红色晶莹，花灯的浅色秀美，古朴沧桑的铜器摆在地摊上，明黄色的种种小雕像间杂在其中。
鲜衣骏马的少年儿郎在这里，也只是乘着马缓缓向前，在马背上东张西望，衣饰风格粗野的外族人，牵着骆驼，听那驼铃叮铃铃行过。
路上的行人神态之中充满着散漫悠闲的意味，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笑容，有与朋友高谈阔论的，也有掩面含羞，或是专心挑拣商品的。
方云汉在这东南坊市之间走了走，初时确实带了些新奇赏玩的意思，但是没多久，就感到有些厌了。
这大齐的皇都纵然是闻名已久，单论坊市上的热闹，其实也就跟东海郡差不多。
东海郡商贸繁荣，就算是外族人也不少见，最多就是街道两旁的建筑不如这里气派。
但这种朱木飞檐的古典楼阁，方云汉也早已经见惯。
他原本想着，在这里应该可以一直玩到暮色四合的时候，可实际上，他从街尾转来，沿街而过，只走了二三十步，一切情绪已经归于平淡。
叫卖的声音，游人的商谈，只在他衣角上萦绕过去，没有半丝沾染上身，种种食物的香气，脂粉的味道，像从鼻尖浮掠而过，终究是杂陈无章，不值得停步。
等他醒觉身边的人群又开始稀疏，喧嚣的声音，又已经远去，回头思量一番，才发现自己只用两刻钟左右，就穿过了这皇都最繁华的一片区域。
细细品味，现在的心情也算不上是失望低落，只是比之前更来的平淡。
方云汉在这繁华之地的边角处多站了一会儿，信步而行，不再刻意追求热闹新奇的地方，渐渐的，倒是从这大街民巷之间感受出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这里的街道着实宽阔，青石铺就，也不知道当初用了多少人力财富，纵然略逊于从南城门直入的那条主干道，却也有大约五十步宽。
那些民巷之间，高墙耸然，地上铺的砖规格小了一些，却仍称不上是小巷，因为这些巷子，实际上都可容纳十余人并肩行于其中。
脂粉与食物的香气已渐不可闻，多了些青苔与草木的味道。
方云汉悠然的走在这些巷子里，偶尔仰头高望，也有炊烟袅袅，冬日里，没有花叶点缀的枯枝从墙上越过，挂着一点日近黄昏时逐渐凝出的水汽白霜。
各家各派的武学典籍之中，常有记载，哪一门的武林前辈，会在观赏美景的时候，有感而发，创出一套心领神会的妙象招法。
那些醉心武学的高人，看一朵花都能从中悟出一套剑阵来。
方云汉此时若刻意为之，只看那墙上一根枯枝凝霜的痕迹，便能粗略想到掌法，剑法，杖法各一。
但他站在那里静了静，又觉得无论是把什么招式刻意附会上去，都太落了下乘，不够自由。
所以他就只是赏景。
衣袍浅色的少年人清静的立着，等看到那枝头上的湿痕彻底凝成了霜，暮色萧萧，一轮不太明亮的月亮已经挂上了天穹，才再次移步。
其实一切从自然景致之中感受到的武学神韵，都是用自己的心意强加上去的，没有这一份主观，那花就还是花，山水仍是山水，枯枝也只是枯枝。
内功的运行也是这样，什么风雷激荡，瀑布飞泄，金玉生烟直入重楼，阴云紫霞形神通透，终究还是自己的意识，为这些单纯的力量赋予的意象。
方云汉一片遐思，在脑海中信马由缰，缓步而去的过程里，已经捉到了一点灵光。
到目前为止，他曾经精心修炼过的每一门内功，都具备极强烈的精神特色。这些内功中的意蕴，往往不能是只靠外物强加的，是需要在内力的量足够之后，也有自己的感悟，才算真正功成。
一以贯之的人生闯荡之意，嫁衣神功的豪气坚韧，天刀的澄澈不败等等，虽然每一种都不是方云汉的全部，但总都是他自身具备的某种倾向。
他想要强行统合这些内功的时候，其实，已经是想要用自己的一面想法，把其他的性格倾向全部压过。
自己与自己抗争，怎么赢得了自己，所以无论怎么心急，那些功法总有部分根基残余，消之不损，磨之不损。
“所谓欲速则不达，这种浅显的道理，我居然也没有想透。”
方云汉屈指敲了敲自己额头，摇头轻笑着，步子更轻了些，“自然而然就是啦，我本来也不是能为武功放弃一切的孤绝痴人。”
似有若无的和煦气息，在他走动的时候散开，巷子转入大街时，角落里的一点霜痕，亦微不可察的，浅了一些。
一以贯之等诸多内功最本真的那一份根基，终于开始消融，汇入他现在的心法中，这个过程非常缓慢，粗略估计，恐怕要几百个昼夜，但是方云汉也没有强行使之加速的意思。
他现在心底深处本不必急，所以也急不来，若等他真正需要急的时候，那些不化根基，可能就像雪山流水入寒江，恍惚一夕间就化尽了。
月色渐深，方云汉走过的地方，许多人家已经熄了灯。
皇都东南西南，两处号称不夜天，实则宫中多处也是长明。
丰晋仓今天不但得了万民理气法，还得了数百本高深武学秘籍，足以刊印推及到军中及各地府衙，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件大好事。
常人遇到这样的乐事，大概要激动得彻夜未眠，而对于丰晋仓来说，他为了庆祝这件值得欢喜的事情，却是决定早些休息。
当了皇帝之后，丰晋仓总是睡得很晚，可是一旦遇上了特别烦心或者特别高兴的事情，他便一定要自己睡的充足。
睡够了，脑子才能冷静、清晰，才不会失了方寸。
寝宫之中，齐皇今夜与皇后同眠。
人一睡觉就会做梦，大多梦境纷杂，梦里所见的景象毫无逻辑，连自己醒过来都未必能够清晰的说出梦见了什么。
然而丰晋仓闭眼沉睡之后，再睁眼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梦。
他见到了一片稳固的梦境，就像自己未曾入睡时走过的皇都。
梦中的皇都大约是清晨时分，一片沉静，有炊烟而无人迹。
丰晋仓孤身站在高处，蓦然，背后一痛。
“咳！！”
带着痛意的咳嗽与低吟，惊醒了睡得很浅的皇后。
她熟练的侧身抚了抚皇帝的胸口，睁眼问道：“陛下？”
丰晋仓没有苏醒过来。
他眉头紧锁，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陛下？！”
皇后察觉不对，手肘在床上一撑，坐起身来，忽然觉得手肘的位置一片湿痕，低头一看，竟见了一抹血色。
下一刻，尖叫与呼救的声音从寝宫中传出。
外面的太监侍卫等等还没有闯入，皇后眼前忽的一花。
窗户已经打开，床帘飘起，一个黑衣人站在床前。
皇后吓了一跳，等看见那人面目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急切道：“夏侯统领，陛下受伤了。”
皇后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夏侯已经把皇帝扶起，检查了他背后的那一处伤势。
伤口不深，流血不算多，但是这伤口会出现，本来就不可思议。
作为宫廷龙卫的大统领，夏侯不妄每天晚上都会待在皇帝所处宫殿的顶上。
他虽然不曾摆下百日大擂台，但当年却曾经跟岳天恩、陈五斤都交过手，五十个回合之内都能保证自身无伤，也几乎已经超出普通大拳师的范畴。
这样的高手，要是愿意的话，就算是一只蚂蚁从此地窗户上爬过的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何况他最近又得了内功修法，感知再度增长，可以笃定，无论是天上走的还是地下来的，刚才绝没有人潜入此处。
“这种奇诡的刺杀，只怕是术法。”
夏侯不妄出手如风，先点了皇帝背后两处穴位止血，随即扯下了自己腰间的一块玉佩，五指一合，就把这块羊脂美玉捏成粉末。
五指缝隙之间，粉末飘落，一层轻淡光华闪过。
此时，齐皇赐给刘青山等师徒八人居住的府邸中，正在打坐的老道忽然睁眼。
刘青山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盘，本该冰凉的玉质，此时正微微发烫。
“是夏侯，居然用到这个，他们大齐的皇帝出事了？！”
甚至来不及通知七名弟子，刘青山推门而出，给自己腿上贴了两道符令，脚下一蹬，就像是一只展翅飞起的燕子，掠上了屋顶，轻飘飘的向着皇宫的方向跳过去。
在街上漫步的方云汉，正伸出手掌捧着月色，骤觉有异，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老道士在一处处屋顶上，纵跃如飞，飘向北方。

第251章 随风潜入梦，开眼记云垂
月色下，人影起落。
刘青山正往皇宫中赶过去，忽然觉得身后像是多了一个人，不等他激发警戒反击的符咒，一声问候已经完全不受高速跳跃时的风声影响，平稳地传递过来。
“道长，好久不见啊。”
老道士停在屋顶，转头一看：“原来是你。”
深青色的柔软袍袖在风中翻舞，方云汉落下身来，轻飘飘的踩上了瓦片，微笑着问道：“月下出行，什么事情这么急？”
刘青山脸色沉重，语气急切，道：“宫里出了事，恐怕是皇帝遇险。”
“哦？”方云汉眉间一皱，脸上笑意全消。
皇帝白天才跟他谈妥了一些事情，夜间就遇险，虽然可能是巧合，仍不免让他多想。
刘青山也无意多留，一拱手，道：“有空再聊，贫道先走一步。”
老道士欲要再借助符咒之力跳跃，忽觉肩膀上落了一只手，接着，整个身体像被一股汹涌而绵软的云气托起，腾空而去。
“你这样太慢了，我来送你一程吧。”
这句话开头两个字传入耳中的时候，刘青山就发现脚下的屋顶突然拉成了一片模糊的残影。
嘭！
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又被一股无形力量在面前三寸处排开，只有耳边的呼啸声，以及那正在眼中急速靠近的宫城檐角，显示着他们现在到底达到了怎样惊人的速度。
路过一处民宅上空的时候，刘青山察觉速度减缓，他身上的宽袍大袖顺惯性向前，右肩则被刚才带着他飞速前进的那只手扣住，身体旋转之际，老道士顺势回头看了一眼。
方云汉左手扣着老道，右手向下虚抓。
下方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急促的颤鸣，一道蓝光破顶而出，落在他手中。
还不等老道士看清那蓝光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们已再次向着皇宫飞去。
皇宫之中戒备森严，虽然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一般士兵根本发现不了，但还有那些隐于暗处的宫廷龙卫。
刘青山不想引起太大骚动，在即将越过宫墙的一刻，从拂尘青丝之中甩出一道符令。
隐身符咒的复杂图案在空中微微一亮，两人的身影就在月光下彻底消失。
宫中巡查的侍卫突然听到一声劲风呼啸，从头顶掠过。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身手最矫健的一个，在其他几人肩上手上借力，纵身上墙，眺望四周，目力穷尽处，远方寝殿的灯火，宫外沉寂的屋舍，都收入视野，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寝宫之中，皇后披上了自己的衣服，立身床前，愁绪万千的凝视着皇帝。
夏侯不妄脸上沉肃如铁，一手扶着丰晋仓，注视着丰晋仓颈侧新添的一道伤口。
齐皇背后的那道伤或许还有其他解释，但是刚才脖子上这道伤，却是在夏侯眼前一点点撕裂、绽开的。
这绝非是武人的手段，只能使人联想到传说中的巫蛊厌胜之术。
第二道伤口如果再深几分，就有可能造成大出血，比背后的伤情更加凶险，而谁也说不准，当第三道伤口出现的时候，会不会就是彻底无法挽回的死途。
骤然，夏侯目光一闪，扭头看向寝殿的窗户。
这寝殿面积不小，夏侯现在所站的位置与那窗户之间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他仿佛眼到即身到，一眼之间就到了窗前，双腿微屈，左手下拂，右手一掌推窗。
这一掌推出的时候，夏侯身上发出一连串的爆鸣，并非是一般人骨骼摩擦的声响，而像是一根根铁桩，顺着固定轨道节节相撞。
轰！
边框长达九尺的窗户，几乎等同寻常小户人家卧室里一面墙壁的大小，爆碎成千百片。
碎片向外激射而出，混杂在碎片暴风间推出的手掌，则是二度发力，从掌心蔓向五指，荡漾起一轮如圆月般的光晕。
夏侯不妄打出来的这一掌，在招式上运用的是自幼苦练的八寅动山拳，但是那让手掌变色、散发出皎洁光辉的力量，则并非属于朴实的筋骨拳术，而是他最近几个月的时间里，夜以继日精炼出的金蟾吞月真气。
《金蟾吞月功》，本来是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女儿，于梦中所得，因那少女体弱，无法入门，将梦中异状告知乃父，林如海得知后不久，就把这门武功献给皇帝。
而朝臣皆知，齐皇为此事，对林如海大加赞赏，并特派了太医院多名太医，不惜变异生物的珍贵药源，务必将林氏父女身体调养得当。
这样的做法，除了刻意宣扬梦中得法的朝臣之忠心，也是因为这门武功的价值着实非凡。
月色掌力照耀之下，刚来到窗外的两名隐身者，即刻被破除术法，从空中显形。
闯入者横掌相迎。
宫殿之中，皇后此时才发觉夏侯已然不在床前，正要扭头看去，猛然听到一声沉雷滚落似的巨响，整个宫殿都像微微震动了一下。
齐皇的身体晃了晃，向床外歪倒，被皇后急忙扶住。
咚咚咚！
夏侯势如暴风逆转一般，迅捷无伦地连退三步，每一脚都在地上震出了大片裂纹，特殊材质的黑底皮靴出现多处崩裂的迹象。
他眼中难掩惊色，望着在那面残损墙壁外游刃有余的收掌，不曾退后半分的方云汉，道：“怎么是你？！”
“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是刚来的，绝不是刺客。”
刘青山连忙摇手解释了两句，眼珠转来转去，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这老道士才是最惊讶的一个，他一不曾想到夏侯的感知居然灵敏至此，人还在宫殿之内，就能察觉到被隐身符令掩藏的痕迹。
二是不曾想到，这两个本土的武夫，明明在符法探查之中都不像是突破到生死玄关的程度，可交手一招之中蕴藏的炽烈意志，几乎压得他魂念术力反伤自身。
夏侯不愧为龙卫首领，眨眼间已经稳住心绪，挥手止住外面围过来的侍卫，道：“抱歉，是我刚才心中紧张，反应过度了。既然道长来了，快来看看陛下的伤势吧。”
原本存有窗户的那面墙壁，此时不但窗户爆碎，作为窗台的下面半截墙体，也在刚才两掌对碰的时候被波及，散碎如沙烁。
刘青山直接迈步从那墙上的大窟窿，走入宫殿中，到了皇帝身边，老道士左手拂尘一扭，翠绿的丝缕柔柔搭在皇帝肩头，右手随即掐诀放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方云汉也走入殿里。
刘青山曾经在宫中展示他的术法神通，皇后也见过一面，可是她对方云汉，就是全然陌生了。
见这陌生少年走入，手里还提着一把长剑，皇后扶着丰晋仓的手掌，就不自觉的攥紧了皇帝的衣服。
夏侯不动声色的退开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为老道士让开活动空间，实则，是为了让自己视野更开阔，将刚刚来到这里的一老一少，全收入眼中。
对这两个人，夏侯都不能完全信任，可是现在皇帝情况实在危急，也顾不了太多了。
“这症状……”刘青山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先从怀里掏了一张符，贴在皇帝额头，转身说道，“陛下遇到的情况，并非一般诅咒之法，而是有人作法，行走于梦境之中，在他梦中行刺。”
“梦中行刺？”
这等奇诡之事，落在周边众人耳中，却只有皇后发出一声低呼。
方云汉与夏侯都不为所动。
刘青山继续说道，“在梦中行刺之法，一般是道行高深者才能施展，但是陛下并无足够修为护体，如果真是那样的高人，只怕事情早已了结。另一种可能，就是修得上等妙法的初学者。”
方云汉直截了当说道：“如何破解？”
“因为是初学者，气息晦涩与凡俗无异，贫道反而难以捕捉到蛛丝马迹，只有施展入梦之法一试。”
刘青山面上忧色更重，道，“可贫道学过的入梦之法，以现在的修为，只能帮别人入梦，入梦营救者还会在心神上承受极大的压力。”
夏侯雷厉风行道：“我来。”
营救皇帝本来就是夏侯的职责，没什么好犹豫的，刘青山却又道：“入梦的机会只有一次，也只有一人能成行，还是该选在心神修持方面有独到之处的。”
他看向方云汉，“贫道记得，方会长当初在北境时，除了狂烈凝练的刀剑拳意之外，招意挥洒至极限时，带有一种新旧交替、空花本心般的意蕴。”
此言一出，夏侯与皇后也看向方云汉。
刘青山解释道：“武人入梦，躯体仍保有本能反应，如果察觉危险你可以随时挣脱。”
“我？可以。”
方云汉思考不过一瞬，就上前一步，将手中凌霜心剑倒转，剑柄放在皇帝手中，道，“帮他握紧，这剑可以保住生机，以防万一。”
皇后闻言，连忙用双手包住皇帝一只手掌，紧紧握住凌霜剑。
刘青山看清了这把散发微蓝荧光的宝剑，赞道：“这剑极富灵性，介乎于术士法器与武人兵器之间，有此剑守护，加上贫道的符，至少陛下的伤势不会加重了。”
夏侯向方云汉说道：“多谢。”
方云汉随意点头，转向身后，看见这寝殿一角也有几套桌椅柜台，梳妆穿衣的地方，便抬手摄取一把椅子过来，坐下说道：“开始入梦吧。”
“你抓住这张符。”
刘青山从袖中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张图案颜色比寻常符咒更深的，交给方云汉，叮嘱道，“你待会儿缓着一些，皇帝的梦境，急切间承载不了你全部的心神，要慢慢渡入其中。”
等方云汉点头之后，刘青山就闭上了眼睛，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声音，片刻之后，他将手中拂尘一抖，在闭眼的状态下，精准的从方云汉手中符纸上扫过，抵在皇帝心口处，于皇帝胸前，划出一道与符纸上相同的图案。
方云汉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他本来对入梦抱有一种好奇的心思，只是等到真正体验的时候，才觉得这过程确实不好受。
就像是在本就困倦到极致的时候，感觉自己脑海里面压了一块铁，拉着所有的感知沉坠，要远离现在的躯壳。
而在那下坠的尽头，被打开了一扇门，又或者说像是一个漩涡，让他的意识穿过，落入另一片境地。
想到刚才刘青山的嘱咐，方云汉精神微醒，山字经运转，心灵异力反客为主，控制住了下坠的速度。
外界，一直闭着眼的刘青山诧异万分的睁眼。
夏侯看他脸上表情不对，连忙问道：“出了什么差错吗？”
“没，顺利得出乎意料。”
刘青山收回了自己的拂尘，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羡，“他的心神之力比我上次察觉到的时候，变得清灵自在了太多，原本那种强盛而又自相争斗的晦涩感彻底消失，净澈如水，恒常如山。”
老道士话声中止，最后叹道，“贫道构建出来的入梦渠道，已经完全被他接管了。”
夏侯不解道：“这是好事？他也是初涉此道，道长如果不能居中调和，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不会的。”刘青山笃定道，“他连贫道的入梦渠道都能接管，就意味着他也能部分接管陛下的梦境。如此一来，无论那个刺客能不能抓到，至少陛下的安全已经是万无一失。”
夏侯默默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却仍然静心体察四周，不曾懈怠。
毕竟无法保证刺杀者只有一个，也许除了梦里，梦外还有潜伏的危机。
而在此刻，丰晋仓的梦境之中。
那清晨时分，满街无人的皇城里，齐皇正捂着自己的脖子，小心躲避。
他明知自己现在身处梦中，可在梦中遇刺的时候，那种危机感，却让他本能地发挥所有智慧，做出抗争的手段。
在后心被刺的那一刻，丰晋仓当机立断，抢先一步从高处跳下，头下脚上的抱柱滑落，使得后背的伤势未曾深达心腑。
之后他勉强翻进这座高楼的下一层，开始了在整座皇城中的逃亡。
但是丰晋仓发现，这梦里的刺客似乎不是人，或者说，那刺客不仅可以拥有人的心态。
当他就近逃入了龙稼轩的府邸，借着熟悉地形的便利，准备在这里跟刺客周旋的时候，天上一只翼展丈余的苍鹰飞落，在相府的院子里对他落下夺命的一击。
丰晋仓又跳进相府水塘，顺水塘入河，甩脱了飞鹰，却甩不脱脖子上被鹰爪撕开的伤势。
此时，他躲在了陈府。
梦中遇刺，听起来惊悚，丰晋仓却没有被吓到惊慌失措。
他已经发现了这梦境的怪异之处，猜测梦中自己受伤的时候，现实中的自己也会出现一些不良反应。
即使这种微弱的异样未被察觉，只要拖延时间，等到早上，皇帝还未苏醒，夏侯他们自然会发现异状，设法营救。
而在丰晋仓躲入陈府不久，背后和颈侧的伤口莫名停止流血，痛感也大幅削弱，甚至脖子上的伤口，已有些许闭拢结痂的趋势。
“看来，外界的人已经做出一些应对措施了。”
丰晋仓在陈府书房中翻到一壶热茶，小口饮下，站在门后，开了一条小缝，窥探外面的情况。
他没有注意到，一条浑身漆黑的毒蛇，正从墙角游出，无声无息，犹如鬼魅幻影一般向着他靠近。
等接近到丰晋仓背后约一丈处，蛇头昂起，前半段身子一躬，完美符合蛇类的扑杀方式，即将弹过这最后一段距离，咬住这个目标。
倏然，黑蛇鳞片不合常理的全然竖起，有一种几乎摧毁了他心智的压迫感降下。
他没有按照预计的那样向前扑杀，反而向后一滚，蛇身团成了球状，猛然展开双翼，竟是从毒蛇化作一只奇异的燕子，穿过窗户飞向天空。
刚才，这变化无端的刺杀者，竟然觉得那屋子里面每一件物品都变成了一只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自己，就连本该最能给人安心感的地面，也像是突然成了千刀万剑的葬地，正要将他囚禁、埋葬。
六神无主的刺杀者，觉得此刻只有飞向天空，才能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
燕子击穿窗户的声音，引起了丰晋仓的注意，他快步走到窗前，推窗看去。
那一只燕子正在飞快的远离此处，飞着飞着，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丰晋仓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伤害那只燕子，但是那飞燕的叫声之中，却饱含着如处地狱的恐惧。
小小的燕子忽然拉伸成人形，往前一扑，像是打破了空中的一层界限，凭空消失。
那刺杀者，消失在了丰晋仓的视线里，出现在了一处风沙滚滚，原木堆成的高台上。
这高台之上，有一个身着大将军盔甲的人，正豪情万分的指点下方万千兵马。
那些沙尘之间跪伏的兵丁大多五官模糊，只有高台上这个人面目清晰，却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孩。
刺杀者松了口气，他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人的梦境中，大约是某个皇子。
那种世间万物都变成了一只只眼睛盯着自己的感觉，终于消失。
不过，越过不同的梦境，对精神消耗极大，刚才那种压迫感更让他的精神几近于枯竭，连在梦境中随意变化的能力都维持不了了。
刺杀者不敢多留，就想穿过这片梦境，回到自己的梦里去。
骤然，这刺杀者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自己耳边的风沙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那个哈哈大笑的孩童将军，保持着双手叉腰的动作，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幅墨迹凝干的画。
意识到了什么，刺杀者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僵硬的抬起头。
大地上的风沙已经静止，天上也不知何时，铺开了层层黑云，云的尾巴，垂落到地面，像是无声而柔软的黑色瀑布，从天的边际，挤满了所有的方向，逐渐合拢过来。
一片黑暗。
梦境里的夜空更深沉。
嘎！
而另一个处于清晨时光的梦境中，陈府里，丰晋仓把窗户完全推开，方便自己更好的看着空中悬停的人影。
那人周边隐约有金莲生灭，雷电和火光点缀在莲花之间，如同天空为幕，绘成的一幅仙者图录。
他徐徐把手掌从未知之处抽回，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转身垂眸，向丰晋仓一挥袖。
“回去吧。”
梦中的一切都模糊起来，稳定的梦境变成了无序的臆想。
寝宫中，齐皇咳嗽一声，睁开眼睛，双眸中似还残留着梦中最奇妙的一幕。
他转头，恰好看到悠然随意，眉目间满是轻逸之色的方云汉，掀开眼帘。
常视之为莫测的梦，认清了自我之后，其实也如此轻易。

第252章 乐天顺命者，向北
夜尽时，旭日未升，天光已明。
折腾了一夜的皇宫终于安稳下来，方云汉和刘青山被请到前廷偏殿内休息，他们都不怎么喜欢闲坐，就在外面广场上散步，一群侍卫宫女，在他们身后远远跟着。
“其实，那个刺杀者我本来是想要生擒的。”
方云汉抬起手掌，五指微屈，似乎在回忆着梦境之中擒下那人的感觉，“可是等我真正困住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精神好像已经濒临极限，一触即碎，难以挽回。”
“但你已经触及了他的真实面貌并描绘下来。”刘青山悠哉悠哉，道，“那还是个外族人，朝廷的人按图索骥，应该费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确定他的身份。”
方云汉依稀记得，在大宋的时候，以七绝神剑之首的罗睡觉剑气之犀利，也没有真正练成梦中剑法，甚至众多武林高人，都还将那“梦中剑”视之为一种传说。
他本以为这个刺杀者该比罗睡觉高出不少，自身又是在最陌生的状态作战，可能会有一场激斗，谁知预估与现实落差之大，竟至于斯，微觉不满道：“一个能够入梦刺杀的人，怎么能如此脆弱？”
刘青山不以为然：“贫道早就说了，他可能只是初学者。”
“入梦刺杀之术，虽然听起来无从抵御，充满神秘的色彩。但实际上，像他这样的初学者，还停留在最基本的精神对耗的层面，如你们大齐所说的大拳师，即使在梦中，怕也能将他打死。跟你比起来，自然更不值一提。”
老道士说着，自顾自的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也不知那人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能令初学者就实行入梦刺杀的术法，在贫道的故乡也着实罕见，他本该有极深的潜能，上佳的天赋，偏偏自蹈死地。”
“这样说来，归根究底还是皇帝本身不曾修行，成了一大弱点。”方云汉稍稍凝眉，便即释然，“从前的拳术打熬筋骨之能，皇帝无暇苦练也是正常，如今既然有了各类练气功法，又不缺药物配合，再过一段时间，他也该有些自保的能力了。”
实际上，除了一些常规的自强及龙卫保护措施，刘青山曾经试过提供一些符咒，可以为皇帝抵挡一些术法方面的暗算，但是皇帝显然不可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修行者的东西，随身携带。
就连那个紧急通讯的玉佩，都是放在夏侯身上的。
刘青山自己也可以理解。在外人看来，这几个来历不明的道士，神通不凡，窝在哪里都能得到足够的资源，非对皇帝与朝局如此热衷，却又不是很在乎官位权势的样子，总多多少少有些可疑。
至于，扶龙教的人托身于朝廷之中，发挥作用越大，就越能加快修行速度这种事情，说出去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就算信了一半，也定要质疑，会不会是这些道士暗中吸取天子气运之类的东西。
然而扶龙教的根本功法，并不是吸取他人气运这种粗暴阴邪的操作，而是一种良性的循环，其中法理太过复杂，刘青山自己也不甚明了，说不清楚，不如一开始就不说。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刘青山神色有些沉肃，夹杂了些烦恼。
方云汉在一旁看着，虽不知确切情况，多少也能明白，是因为信任之类的事情。
无论前世今生，方云汉自己做事、与人相处时，非常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信就是信，要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当做不同立场的人来看待，很少有瞻前顾后，犹犹犹豫的时候。
这种习惯其实让他吃过不少亏，但他不愿意去改。而且练武之后，这份直觉倒是越来越准确，使他更加不乐意去疑神疑鬼，觉得谁都要害自己了。
但是方云汉也能理解慎重之人的顾虑，想了想，道：“道长之前曾说过，寻不到回乡路途。那说句不好听的，也许你们后半辈子都要生活在大齐，可曾想过在此地收些徒弟，让自身所学可以发扬光大？”
在当地收徒，徒弟们的身家背景清清白白，等学有所成，也更容易受到朝廷信任，皇宫安全也就更有保障。
而对于刘青山一行人来说，收徒传法，同样是培植自身势力的好法子，只要刘青山他们当真没存有太多坏心，那么等他们的门徒渐居高位，与朝廷合作日深，对他们自己来说，也必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刘青山却只是摇头，道：“贫道及七名师侄这一身所学，都是出自我教中历代先辈的传承。如果没有教主或者传法堂的允准，绝不能收徒传授。”
“恪守教规固然没有错处，但是，如今时局诡谲，梦中传法的事情层出不穷，除了魔宗的功法之外，也有隶属于其他教派的武学术法，其中未必没有你们教门里的秘传。”
方云汉还想劝上几句，道，“你不肯主动收徒，若遇到了从梦中得到你教内功法的人，又当如何呢？”
刘青山无所谓的一笑：“那贫道不管，反正不是从贫道这里流传出去的就行。”
方云汉摇了摇头，不再多做劝说，转而问起另一件事，道：“这一段时间，道长可曾设法试探过那红莲梦境？如果说那个梦境中传下魔宗功法，是有包藏祸心的嫌疑，其余各方教派秘传，却也就这么随意流出，实在太不寻常。”
刘青山双眉扭起，左手捋了把胡须，道：“贫道听说关于红莲梦境的事情之后就做过许多猜想，但后来经过朝廷介绍，探访了曾经进入过那个梦境的一些人，发现自己所猜想的无一符合实情。”
老道士有几分无力的叹了口气，“贫道看不出他们身上有受过何种术法的痕迹，更想不通，要是什么样的阵术、秘法，才能让这么大范围里的人们都受到影响。”
方云汉状若无意地问道：“那么与你师门联系的事情，也还是毫无头绪吗？”
“没有。”
刘青山如实回答，过了片刻之后，道，“贫道后来想了又想，决定，放弃思考这些事情。”
方云汉看他放松下来的模样不似作伪，疑惑道：“结合红莲梦境中的情况，道长就不担心你的故乡发生了某种灾异剧变？”
刘青山反问：“担心又能如何？”
刘青山确实曾经为这些事情忧心忡忡，但是数次尝试皆不得其门而入，之后，他也是真心决定放弃思考那些毫无头绪的事情。
说到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们老家那边，正道这方面足有三大圣地，六教八派，高个子多的很，光论扶龙教里，比刘青山修为高的也有百十个。
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连这些人都顶不起来了，那他这么一个刚摸到术法第三大境门槛的普通护法，也只有听天由命。
刘青山甩了甩拂尘，懒散地笑道：“贫道乐天安命，自古以来想得越多人越累，守住那么一两点，其余随波逐流便罢了。”
方云汉默了默，微笑着说道：“其实道长这种心态，生活在太平盛世之中，想必会非常轻松。”
刘青山止步，抬头望着东方天空，朝云悠悠，道：“方会长年少有为，雄心壮志，想必是看不上贫道这种心态吧，只是，贫道大半辈子都在山野之间度过，早已想通，世上的事，多贫道一个不多，少贫道一个不少。实在也找不到一个非要去坚持操烦的理由。”
“我不赞同这种态度，但我也不认为这种心态就该被人轻视。”方云汉也停下步伐，认真说道，“只要不去主动伤害无辜者，那就没有什么是该被唾弃的，只是……”
方云汉斟酌了一下，“我也祝愿你，以后可以找到一个愿意为之坚持，为之奋进的理由。因为以我自己的体验来说，那也是另一种愉悦而充实的生活。”
刘青山转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言道：“方会长，贫道有时觉得你真不像个少年人，但又觉得，你果然是个少年人。”
“哦？”方云汉带着些玩笑的意思问道，“因为我有时想的不少，却终究幼稚？”
“不。”刘青山想了一想，找不到确切的形容词汇，若说完全夸赞，好像不够真诚，但也绝不是贬低嘲笑，最后他只好说道，“贫道觉得，正是方会长这样的人存在，贫道才可以去随波逐流。”
青山绿水，大可以顺流而去。若是浊风恶浪，择人而噬，那无论再怎么想要懒散，最后也只能起身抗一抗浑浊风浪了。
方云汉会意，道：“道长，如果你是真心这么想的话，那我只能说，你这样的人落在这样的时局中，从前在山野之间养出来的那种心态，大概很快就要发生改变了。”
他们两个正说着，一个黑衣龙卫匆匆而来，道：“二位，陛下有请。那刺杀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
半个时辰之后，方云汉还没有回到陈府，龙稼轩已经再次拜访，见到了陈府的主人。
两名老友相见，却没能有多少时间叙旧，已经切入正题。
“要大商会协助统调粮草？”陈五斤道，“你们是要调动大军，向北？”
“不错。”龙稼轩今日面色不佳，道，“先期只准备调动三万人，北境原本储存的粮草便已足够。但是后续战事会扩大到何种程度，却难以预料，所以要你们早做准备。”
陈五斤望了一眼右边那多了个扁平窟窿的屋顶，说道：“跟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关吗？”
龙稼轩直言不讳：“陛下遇刺，幸得方云汉、刘青山相救，并不大碍，刺杀者乃是荼利国使臣，也是他们荼利国小王子。”
“荼利国不过是蕞尔小国。”陈五斤念头一转，已经明白过来，道，“北漠人教唆？”
“应该是威胁，不过，不管是教唆还是威胁，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就要付出代价。”龙稼轩神色沉冷，道，“我大齐乃是礼仪之邦，只要他们换个王族便是。”
陈五斤了然。
荼利国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漠人。
北漠王庭做出这种事情来，必然也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只是不同于以往，这一次，大齐必须要主动出击。
三百年来在北方边境的问题上，大齐大半的时间是处于被动防守的一方，除了因为某些时期昏君无道，国力衰弱，军势不足以与北漠人争锋之外，更多是因为地形原因。
天阴山脉，贺连大草原，地势极高，大齐的兵卒跋涉而去，许多人就会出现呼吸困难的种种症状，更别提客场作战的弊端。
但是，近数十年来，大齐国力日盛，火器的发展越发顺遂，北方边境接近于固若金汤，粮草丰沛，军容强盛，即使主动出击，也未必会居于劣势。
纵然这些年来，北漠王庭同样休养生息，图谋壮大，真正交锋时，仍是相形见绌，而且今年以来，百兽异变，北漠人所受影响应该更大，选在此时做出这种不可饶恕的挑衅，怎样也不是明智之举。
陈五斤心中有些猜测，道：“莫非因为百兽异变，红莲梦境等相关事件，他们在受到恶劣影响的同时，反而也掌握了某种足以给他们胜利自信的东西？”
既是刎颈之交，龙稼轩也不忌于深谈，道：“北漠那边，变异生物更多，这是必然的。但莫忘了，北漠祭司一脉，本来就精擅驯兽之法，变异生物对他们的影响，有很大可能反过来成为他们的助力。”
陈五斤仍有不解，道：“往年他们驱使野兽毒虫，上了战场也发挥不了多少作用。这回若是驯化变异生物，到底要利用在哪个方面，才能给他们这样的底气？”
“我们安插在那边的探子，近来损失不少，能传回来的情报也只是模糊猜测，但此战势在必行，无论他们倚仗何在，到了战场上自会见个分明。”
龙稼轩说道，“另外除了粮草的事情，玄武天道那边，希望你能尽量调度，请一些有实力的武人随军。”
大齐的这些拳师，个体武力远强于寻常士兵，虽然未必能做到令行禁止，默契合作，但是在眼下这种情况，为防又出现一些过于隐秘的刺客手段，请他们来保卫主将，还是可以发挥足够作用的。
“变异生物威胁还在，我能请调的人不多。”陈五斤稍作思量，道，“岳天恩他们我暂时找不到，但是如果能请方云汉同行，他所发挥的作用，也许会令所有人惊艳。”
龙稼轩颔首，道：“我自然不会轻视一位可能被请入战场的海皇。所以，方会长，是由陛下亲自邀请。”
各项因由聊过之后，龙稼轩与陈五斤二人，又谈了一些后续可能需要大量调用的资源，提及某些在今年这特殊情况下，需要格外注意的细节。
他们谈了一个多时辰，留下一堆文书，龙稼轩就向陈五斤作别，接下来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一次大军征北，所需要说服，统调的事情太多，身为大齐相国，龙稼轩先来找陈五斤，并不是因为大商会的事情最重要，而是他知道，陈五斤这边最容易谈妥。
踏出陈府的那一刻，冬日寒风迎面而至。
旁边的侍者冷的瑟缩了一下，裹紧了衣袍，龙稼轩注意到这一幕，自己却没有察觉半点寒意。
他站在风中走了会儿神，莫名笑了一声。
那梦中所得的《指玄冰魄咒》，还没有用来对敌的机会，但修炼这门咒法，为他提供了更充沛的精力，与不畏寒暑的体质，倒是让他产生了一点幸运的感觉。
随即这一点欣悦，又被沉重的思绪取代。
“百兽异变，梦境红莲，这些未知的诡异，还不知会持续多久，会恶化多少，为了未来的余裕……”
“此次与北漠之战，定要取得足够的战果。”

第253章 泊舟断崖边
大齐北境之外，号称两千里荒漠，其实只是一种夸大的说法。如果从铁衣城出发，直线向北的话，大约一千一百多里路程，就能抵达天阴山脉。
而北漠王庭，虽则作为他们王庭势力中枢的城池，处于天阴山脉北侧的大草原上，整个王庭的势力范围，却是蔓延到山脉南侧，囊括向南五百里有余。
所以确切来说，大齐边境和北漠王庭的势力边境，仅是相隔六百里左右。
这六百里地带中，存在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邦国，其中势力最为雄厚的国度，也占据有十座城池，民风彪悍，士卒骁勇善战，不容小觑。
而国土仅有一座城池的荼利国，举国民众数量不过三十万，号称有五万精兵，实际只有七千士卒，且有近半无甲无马，兵械简陋不堪，即使是在这些小的邦国之中，也属于最弱的行列。
在这一片荒漠地带生存的人们，提到荼利的时候，往往不以国名称之，而是称为荼利城。
当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荼利城之中，也有王族、王宫。
不过当地风俗既不同于大齐，也不同于北漠，王宫居然是设立在城池的西部，宫门向东，而如果从王宫西侧出门，只要再走十几步，穿过西城门，便是一片临水断崖。
王宫中，一个富态的老人缩在自己的寝殿里，食不知味的品尝着往日最爱的甘甜果酒。
宫殿中空荡荡的，那些坐垫、矮脚长桌，从前每天都会坐满形形色色的人们，陪伴他饮酒作乐，也会有城里善舞的美人，轮番来为他们表演。
但是现在，这个像富商多过像王者的荼利王，根本没有那样的心思。
他一日三餐都在这座大殿里，除了吃喝拉撒以外的时间，全部都用来睡觉，睡不着的话，也要硬躺在床上，即使是最枯燥的时候，都不敢像以前那样召开宴会，聚众饮乐。
就在荼利王端着酒杯发呆的时候，一个侍者神色仓皇地从外面走进来，匍匐在地，喊道：“王，那个人还要一百斤烈酒。”
荼利王回过神来，不满地说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他要什么，你们都满足他，除非是他决定要离开这里了，否则，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要再来烦我。”
这胖大老者眼下乌青，神情烦躁，对着这些侍者的时候，倒是很有逞威风的魄力，说着说着，就将手里的酒杯扔出去，砸在那个侍从肩上。
侍者肩上一痛，更加惶恐，四肢颤抖着，仰头说道：“可是、可是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他要求的那种，能够用来助燃火焰的烈酒了。”
荼利王愣了一下，抓着自己多日没洗，已经有些油腻的头发，说道：“王宫里都没了，城里也没了吗？”
侍者道：“都没了。”
荼利城掌握的酿酒技术，多以果酒为主，真正的烈酒，都要靠从大齐那边购入，属于非常昂贵的饮品，而这段时间以来，整个城中储备的烈酒，都已经被那个人用掉了。
“那就、那就快向东边的志珎，西边的厉玦、金珰去求购，再去看看大齐来的商队里，有没有存货了。快去！”
荼利王坐不住了，他骂走了侍者之后，站起身来，在这宫殿里走来走去，神色越发忐忑。
荼利城的王族在这里传承了五代有余，虽则成不了什么样的雄图霸业，但富贵享受也算不缺，直到几个月前，那个眼白比重格外大一些的乱发男子，孤身来到荼利城中。
任何人，只要是目睹了那一天王宫中上百名护卫，像被割断的枯草一样死去的场景，都会明白，宫中做主的人已经换了一个，不再是他们那个安于享受的王，而是那个从头到尾连名字都不屑于报上的北漠人。
唯一能让国王感到少许庆幸的是，那个人占据王宫之后，对他的王后、妃子、女儿都不在意，只是跟他的儿子单独聊了聊，要他的儿子出使大齐罢了。
可那也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王宫满足了那个人所有的要求，而现在，当荼利王无法满足那个人的要求时，他实在无法确定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那天，那些侍卫们的身体被劈开，坚硬的骨头在无声中断离，惨叫的声音充斥整个王宫，血色蜿蜒在整洁地砖上的场景，仿佛又浮现在荼利王眼前。
“嘶！”
荼利王浑身一个激灵，从那惊恐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出自己的寝殿，摒退了护卫，孤身一人来到王宫宝库的位置，又挥退了宝库的看守者，踏入其中。
王宫宝库之中，收藏着荼利王族五代以来积存的种种宝物，荼利王没有去拿那些金银，而是专挑一些轻便不起眼，却又价值连城的东西。
他将一件千金难求、据说能防火伤毒箭的罗裙扎成了个包裹，往里面塞入来自大齐的名家字画，来自北漠的玉眼石杯，最后抓了一大把明珠塞在自己怀里，东张西望地来到了王宫西门。
穿过宫门，荼利王迎面就看见了荼利城的西城门。
因为西城门外就是断崖，断崖之下又是一片水泽，所以西侧城墙上的守卫士兵数量最少，而且也最为悠闲，几乎天天都在这里睡大觉，或者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玩一些投壶猜拳的游戏。
荼利王没有惊动他们，从西城门处，贴着墙角向右走。
他背着包袱弓着背，但是脚下的步子却刻意的走出了规整的距离，口中默默记着步数，数了一百步之后，就停下来，仔细观察这附近的几块石砖。
终于被他看到其中一块石砖边角处很不起眼的标记，就跪在地上，掀起那块石砖。
这块石砖之下，竟然是一块有锁孔的铁板，荼利王摸出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一把奇形钥匙，按在锁孔之中，转动了一下。
地下传出细碎的机关响动声，铁板向一侧抽开，露出一个地道入口。
荼利王进入地道，踩在入口处的梯子上，回身把那块石砖移过来，盖上了入口。
这地道是斜向下的，荼利王顺着一节节的阶梯往下，到了末端的时候，逐渐听到了风浪的声音。
他又取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地道末尾处的大门，顿时，一阵潮湿的寒风吹入地道之中。
这地道的出口居然是在断崖之下，距离水面仅有八尺左右，想来如果是这湖泊水位最高的时候，水面甚至会和出口下沿处齐平。
荼利王顺着石阶向下走，看到了拴在近处的一条小船，终于松了口气。
这里其实是荼利国先王为自己的后代安排的一条退路，但是这一代的荼利王，根本没想到自己真有一天要用上这条逃生的路线。
虚胖的老者上船的时候，小船在水面上微晃，船板发出了吱嘎轻响。荼利王回头，朝着断崖上方望了一会儿，取下自己头上的王冠，塞进包裹之中，解开拴着小船的粗绳，小船顿时顺水漂去。
小船上有船桨，还有一个袋子，里面放着干粮和净水。
不过荼利王解开一看，才发现那些干粮居然已经发霉，霉菌遍布了整个袋内空间，根本看不出原本那些粮食是什么样子的。
当初先王安排了这条逃生路线之后，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荼利王定期给这里换上一条船，备好足够的干粮饮水，荼利王刚即位的那两年还记得照办，后来就觉得这事情太过麻烦，不再指便心腹去做这件事情，此时后悔也是晚了。
荼利王索性一脚把那个袋子踹进水里，想着减轻负重之后，可以尽快抵达岸边。
没想到他这一脚踹过去的时候，沉重潮湿的袋子固然是落水的，脚下这艘小船居然也发出嘎嘣一声裂响。
一道裂纹横贯了整个船身，小船开始进水，荼利王大惊失色。
不曾替换的干粮早就没用了，不曾替换过的小木船，也已经在风浪之中被侵蚀得岌岌可危，怎么还能承受得了他这样剧烈的动作呢？
惊慌的荼利王试图拿起船桨，划回断崖之下，回到那个地道里。
但他刚要弯腰去摸船桨的时候，整个小船就彻底断开，两端翘起，荼利王沉重的身体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养尊处优的荼利王根本不会游泳，胡乱的扑腾了几下，喝了几大口水之后，呛得头昏脑胀，连喊叫的声音都发不出去，就渐渐的向水下沉去。
就在他两眼模糊，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觉得周围的水流剧烈的翻涌，将他向上托举。
这些水流把他冲上水面，让他口鼻间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同时也把他向着断崖的侧面冲刷过去。
绕过几块突出的岩石，荼利王看到了另一条小船的影子。
原来早在荼利王下来之前，这断崖附近就有一条小船路过，只是被那几块石头阻碍了视角，荼利王未曾发现。
那条小船上只有一人，披了一件雪白的狐裘，坐在船头，伸手向这边招了一下。
翻涌的水流再度加力，荼利王竟然被冲的在空中一翻，落在了那条船上。
一名体态宽胖的老人加上那浸水包裹的重量，本来足以将这条小船压得起伏甚至翻倒，但是，当他坠落在船上的时候，这条船四周的湖水忽然出现向船体集聚的现象，竟然恰到好处的抵消了老者坠落的力量。
小船平稳依旧，船头的人转过头来，看着荼利王把刚才呛的水都咳嗽出来，就问了句话。
刚才那神奇的经历，令荼利王明白眼前的人是他不可违抗的人物，但是他惊急的想要回答对方的问题时，却愣了愣。
对方的语调听着实在奇怪，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觉得这可能是说的不那么标准的北漠语言。
他打量了一下，坐在船头的是个年轻女子，雪白狐裘之下，一身浅黄色的衣裙，是大齐的装束。
“你、您，是来自大齐吗？”荼利王试着问道。
“你会说大齐的语言？”这来自远方的旅客有些意外，随即微笑道，“那就方便得多了。你是什么人，怎么会仓皇坐上一艘破船？”
“我是行商，我还跟大齐……”荼利王正要编一些瞎话，忽然背上一轻，只听哗啦一声，几幅字画滚落在船上。
那装满了宝物的包裹，经历了落水又被砸到船上两次冲击之后，终于彻底散开。
除了字画、石杯等宝物之外，一顶王冠更是咕噜噜滚出一段距离，停留在旅客身边。
旅客看了一眼那顶王冠，又看了看荼利王，侧颜上纤然的眉尾似扬了一下，道：“行商？”
荼利王的表情僵滞。
片刻之后，他把自己的来历和逃亡的原因说的清清楚楚。
“哦？你是说那个人战斗的时候，用的是一双小斧，双眼之中，眼白的比例要比正常人高出很多。”
船头的人听完了荼利王的解释之后，浅淡的神色中似乎带上了一抹兴奋的情绪，“听起来很像是我准备找的某个人啊。”
白而冷的阳光下，年轻的旅客侧过柔美的面庞，带着点好奇，认真的向荼利王道，“你们荼利距离北漠其实也不算太远，他的特征如此明显，你居然真的猜不到他的身份吗？”
“什么？”荼利王是真的不明白，但是他听出了对方的意思，犹犹豫豫的问道，“他是个很有名的人吗？”
旅人随意的回应道：“在北漠应该是很有名吧，就算在大齐，于某些特定人群之中，名气同样不小。”
荼利王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他是谁？”
旅客轻笑了一声，不曾回答，反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孤身逃出荼利城，妻子儿女都不顾，连侍卫都不敢带一个，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荼利王不知道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才能迎合眼前异人的想法，迟疑了很久，还是如实说出自己原来的打算，也是自以为最无害的选择：“我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以后要是听说那人离开了王宫，我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回去。”
旅客静坐船头，听完这个回答，没有任何表示。
荼利王等了一会儿，心中十分不安，试探着说道：“要是你愿意帮我赶走那个人的话，那我就不用躲起来了，之后我也一定会倾尽荼利国的力量来报答你。”
“那个人能凭一己之力在你们的王宫之中作威作福，我如果有能力赶走他的话，还需要你这个承诺吗？”
旅者的目光在水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回首看着荼利王吓得有些发青的脸色，面上仍然带笑，只是语气微凉，道，“你的承诺对我来说全无价值，不过既然碰巧遇上了，这艘船就送给你吧。”
荼利王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觉得船头那人投射过来的阴影消失，阳光直照在老者的脸上，使他下意识的眯了下眼睛。
等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一些的时候，那雪白的狐裘已经越过了水面上一段不短的距离，出现在了断崖上。
旅客的身影在刚触及断崖的时候，轻轻停顿一下，随即如同一只展翅冲天的仙鹤，飘然直上了崖顶。
白色的影子在崖边一卷，彻底消失在荼利王的视野之中。
当自然的水流推动着那艘小船，向着远离断崖的方向飘出去近百米的时候，荼利王才算彻底清醒过来，随即，他胸中涌出了一股狂喜的心情。
逃亡的路上虽然有波折，但重新变得顺利起来了。
甚至，那来自大齐的旅客去了王宫，很有可能会跟强占王宫的人发生冲突，就是说也许他很快就有回去的机会。
荼利王满脸惊喜的拍了拍胸口，压抑不住的笑了几声，捡起自己的王冠，把那些宝贝又塞回包裹之中。
只是等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发现，这船上竟然没有船桨。
白色的阳光落在广阔的水面上，不知要多远才能到岸边，而且，有时一阵风吹来，小船的走向就会变更，偏向更远的路径。
船上还没有粮食，即使等飘到了岸边，他的体力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他走到有粮食的地方去。
荼利王激动的心情渐渐冷了，呆滞的跪坐在这条小船上。

第254章 满天云光忆中刀
呼呼！
荼利王宫之中，火焰的光影映照在墙壁上，不断变幻。
空气被炙烤的微微扭曲，大殿里形成了极度闷热的环境，如果是身体差一点的人，只要在殿内走上两步就会觉得胸闷气短。
而伏邪浑穿戴整齐的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身上连一点汗珠水汽都没有。
他的身体近似于跪坐的形式，双手护在小腹的部位，双目似阖非阖，眼皮底下反照着一线火光，盈盈生辉，口鼻之间的呼吸时而细弱到根本听不见的程度，时而又会突然带起粗劣的气流。
每当呼吸的声音从低谷攀向高峰的时候，大殿中围绕伏邪浑的身体摆放的八个酒缸，就会掀起波澜，因酒水而燃烧的烈焰，随之剧烈的摇晃。
火光吞吐着，有时会从八个方向同时吸扯过来，几乎触及伏邪浑的衣饰。
不，并不是几乎，而是确切地触碰到了。
随着一道长长的呼吸声，火光像是八面灿烂而柔软的丝绸铺展开来，随着气流的升降而肆意舞动，在伏邪浑体表多次拂扫而过。
但是他那一身用料普通的衣裳，沐浴在火焰之中，居然没有半点被引燃的痕迹，就像是那些火焰在靠近过来的时候，已被夺去了内在的热量，只剩下散发温柔光芒的虚幻表象。
在一次吐气之后，空中八条横架而来的火光，失去了那股莫名力量的吸引，各自回归原位，依旧在八个酒缸之中燃烧着。
伏邪浑双眼一睁，刻板不动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凶狠的不满意味。
他依靠百般折磨的手段，从别人那里审问出来的《密焰内甲功》，其实在三天以前，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按照功法中的描述，这个状态，距离武道的第三大境生死玄关只有一线之隔。
然而这一线的差距，远比从前所想象的更难逾越。
之前非常有用的酒焰助气法门，在这三天里面，像是完全失去了效用，经过酒焰淬炼的真气，不再有提纯、增长的迹象。
三天三夜，三十六个时辰的停滞。
这本来算不了什么。
从前人们所习练的武术，比现在这内功的修行还要严苛的多，可谓是逆水行舟，一段时间不练，都有出现倒退的可能。
而且按照《密焰内甲功》内中所载，普通人习练这门武功，以三十年光阴步入大成境界，都算是天资不俗的，伏邪浑用区区几个月的时间就练到大成境界，这算是之后被卡上三年，也该算是值当。
然而，人的心情并非是冷酷的数字对比，可以轻易的衡量得失，做出最理智的后续应对。
正是因为之前修行的速度要比功法中的记载快了太多，所以骤然停滞的时候，心灵上的落差也要比普通人陷入瓶颈的时候难受许多倍。
伏邪浑站起身，准备到外面去找一些敢于反抗他的人，或者寻些狡猾的野兽宰杀掉，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说来，很多习武之人，都会对真正达到武学顶峰的那一小撮人怀有一些错误的认知，认为他们的心理素质，必定要远超常人，拥有铁石一般的坚韧，湖泊一般兼容并蓄、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志。
坚毅这方面，自然是有的。但是兼容并蓄、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就属于太过片面的臆测。
诚然，能够领略上善若水般贤哲心理的人，也是有的，但十个顶峰武人之中，至少有九个半会选择另一条道路。
他们会在攀登高峰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独断，用所谓的自信来掩饰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堆砌出来的高傲本性，当他们真的感到心情不畅的时候，选择向外宣泄的概率，要比默默忍受、自我调节的可能性高出太多。
‘只可惜，随着实力的增长，近几年，能让我尽兴去宣泄不快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伏邪浑向门外走去的过程中，心中的不满愈发滋生壮大，他双手一挥，爆裂的气流直接击碎了导致前方道路不够宽敞的两个酒缸。
烈酒洒了满地，火焰顺着酒水燃烧，蔓延向四周。
荼利王宫甚至整个荼利城中的这些人，在他眼中都太脆弱了，如果不主动向他出手的话，那就没有任何一个值得他去摧折。
‘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我好像也该再去见一见贺兰，要他履行承诺了。’
怀着这种念头的伏邪浑终于走出了大殿。
然后，他就看到了从空中飘落到殿前的……一朵雪云。
荼利城这边最近有下过雪，只是一场小雪，地面上的痕迹早已消失，只有屋檐那里，还能看到一点冰白的残痕。
落在宫殿前方的这个人，披着冷白的天光，衬着远处的殿顶雪痕，就像是从一场写意的雪中低低掠出。
直到她切实地踏在宫殿前方的石阶上，鹅黄色的靴子与灰色的石头相触，从雪白的狐裘之下展出浅黄色显眼的衣裙，周围的侍者才恍然回神，明白这人并非一场空梦幻觉。
只是，目睹了有人擅闯王宫，经历过伏邪浑一事的侍者们，却没有一个敢去阻拦询问的，他们只在惊醒之后，小心翼翼的退向更远的地方。
殿前的场地变得更加空旷。
伏邪浑站在殿门下，望着那人沿着台阶走了两步，即道：“齐人？”
“呀，又是一个会说大齐语言的。”公孙仪人停留在第三层台阶上，笑着说道，“好像在语言天赋方面，我已经输了呀。”
荼利城的王宫规模不大，这主殿前的台阶也仅有五级，公孙仪人站在第三层上，已经能够很好的将大殿内的场景收入眼中。
浓烈的酒气从殿内扑溢而出，一簇簇半尺到一尺高的火焰，在殿内的地面燃烧，燃烧的范围逐渐拉长，高度却逐渐降低。
衣装劲简，粗发凌乱，脖子上带着一串兽牙项链的中年男子站在这火焰前方，面无表情，给人生性狠戾、心情极差的观感。
这名中年男子，左右腰间各自别着一柄小斧，斧头的表面有着铜锈色的纹饰，刃口纤薄，呈现出深沉的灰青色，不怎么反光。
“这样的外貌加上这一对斧头。”公孙仪人肯定道，“北漠曾经的第一勇士伏邪浑。”
“曾经？”
见到眼前这个稚嫩的女性之后，伏邪浑急迫想要去寻一场厮斗的心情，不知不觉中多了一些等待的余地，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现在和未来也同样是。”
公孙仪人并没有在这一点上多做辩驳，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也许吧。北漠的情况我并不了解，但是现在这个遍地惊喜的时代，或许不知名的角落里，已经酝酿出了可以跟过去的第一竞逐的人物。”
伏邪浑的上眼皮往下压了一些，双眼眯起，那双眼白比重过大的眼球，显得正常了点，道：“莫名其妙的找上门，只是要说这段莫名其妙的话吗？”
“是礼仪呀。”
明明只是提前遇到了预定之中的对手，所以心情很好的扯了几句没营养的话，此时的公孙仪人，却一本正经的解说着她刚刚构想出来的礼节，“在大齐，上门挑战时的闲聊，是一种非常广泛的礼仪。如果知道你的武学流派有怎样辉煌的过去，应该还要先赞扬一番。”
她解下狐裘，随手一扬，“听说这样的话，击败对手的时候，对方就会表现得更加痛苦，而胜利者的心情，也就会更加愉悦。”
狐裘向着右侧高高的飞起，距离主殿前的石阶越来越远，而在主殿前第三层石阶上，忽然跃起一道乌光。
那一抹光华映入伏邪浑眼中的时候，除了一个跃字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任何贴切的形容词。
不是刺、不是戳，而是像一枚玉润铁丸在石阶上弹跳折射而来。
那一瞬间被击穿的感觉几乎席卷身心，就算是草原上最具勇气的鹰王在这里，也要惊飞百丈，退避三舍。
可是伏邪浑早就养成了别人越退他越要向前去的习惯，已经将这种习惯化作了自己的本能。
在被洞穿的危险预感从冥冥之中降落到心头，还没有来得及刺激到大脑的时候，他就对着危险的源头劈出了一斧头。
左手一斧。
那布满了铜绿的颜色，像墓中的葬器，多过于像一件饮血利器的斧头，在空气中劈出了波澜四散的纹路。
蛮横的力量彻底排开了这一斧轨迹上的所有气体。
当拦截住了那一抹锐影的时候，斧头在空气中斩出的真空白痕猛然扩散，又骤然合拢，气流翻转的呼啸声跟两件兵器碰撞的声响重叠在一起，形成了如同云层中雷光轰鸣的一声响动。
轰隆！
两条人影各自暴退，宫殿前方的五层台阶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过去，中心处出现了一大块凹陷，爆碎的石粉灰尘向四周吹散开来。
已经被扔出了很远的雪白狐裘，落在了侧面一座宫殿的顶端，刚好挂在了仿大齐风格的檐角上。
被震退到宫殿内部的伏邪浑，在滑退的过程中，将地上的那一片火焰从中间切断，又撞碎了位于最后方的两个酒缸之后才停下。
泼出的酒水伴随着火焰，散落的到处都是，有一部分直接落在伏邪浑身上。
伏邪浑的左手手腕微微一抖，哼了一声，身上的酒水和火焰就被震散。
纷飞的火星刚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又被外面吹进来的一股狂风卷走。
地上的火苗，还有四个完好酒缸中的火焰，全部被吹得向大殿后方拉伸。
伏邪浑粗长的头发被风力拉直，双眼在风力的刺激中，反而怒然睁大，比常人显得更小，更集中的一双瞳仁，像是慢放了周围一切的场景，清楚的捕捉到了顺风而至的一记劈斩。
他终于看清了那件兵器的真容，是一把刀鞘。
一把大约三指宽三尺长的空刀鞘。
这次，是右手斧迎击。
刀鞘和斧头碰撞，伏邪浑脚下地板大片大片的龟裂开来。
周围的酒缸中被震出了四道浴火的酒液水柱，随即酒缸炸裂，更远处的桌案也全都翻倒，陶瓷的碗碟被掀飞到半空之中，摔的粉碎。
一击之后，整个宫殿中都没有一件完好的器皿了。
刚才这两次对拼的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从前所能企及的筋骨之力的极限，但是放到现在，彼此都游刃有余，有心力、有余力继续发出同等烈度，甚至越攀越高的攻击。
伏邪浑的右手斧头架住刀鞘，侧身向前，左手斧头顺势拦腰斩去。
公孙仪人退半步，同时刀鞘横扫，先一步迫近了伏邪浑腰肋要害。
伏邪浑身体半旋转，没能斩到对方腰际的左手斧头顺势变向，拦住了针对自己右边肋骨的一击。
他这个人气质凶狠如同独行的野狼，但是手里的一双斧头运用起来的时候，却轻灵矫捷的如同最无忧无虑的雀鸟。
两抹铜绿色的影子，绕着他的身体上下旋舞，翻飞不休，不断用双臂拉伸到极限的弧度，向着公孙仪人力斩而去，又非常流畅自然的扯回，积蓄着下一步的防守与攻击。
最后那四个酒缸里面的酒水与火焰泼飞到半空，还没有来得及落地，就被两个人高密度的交手卷过去。
火焰与酒水被拉伸成了一根根长条状的纤细光影，在一把空刀鞘和两把斧头之间翻搅不休，又在一次碰撞之后彻底溃散，酒水伴随着火焰一起，彻底蒸散成了高温的气流。
公孙仪人手中的刀鞘，忽然自上，而中，再下，分为劈斩、横扫、上撩三个动作，三道攻击的影像，就像是在同一个时间存在。
伏邪浑依循着五感和直觉，两把斧子分别向上下迎击，两边的斧刃都传来了接触到实物的感觉，斧头上一刹那暴增的压力真实不虚。
但是中间横扫的那一刀鞘，居然也实打实的落在了伏邪浑腰间。
嘭！
伏邪浑被抽飞出去，半边身子撞穿了宫殿侧面的墙壁，左臂整个出现在墙壁之外，而右臂还在墙内。
公孙仪人身边落下了散碎的冰晶，那是刚才伪装成上下两道刀影的冰刃，只能寄托一击的力量，已经被伏邪浑的斧头击碎。
出奇招占据了一手优势，公孙仪人却并没有乘胜追击，刀鞘点地，目光莫名。
空气安静了一瞬，伏邪浑的身体就扭转过来。
他被嵌入墙壁之中，但是这一转身的时候，仿佛不是置身在坚硬的砖石缝隙间，而是身处于一堆松散的面粉里，轻松无比的一转，周边砖石碎裂垮塌，头顶上的墙壁崩裂出一道更长的裂缝，而他的皮肤连一点被刮蹭的痕迹都没有。
“居然没有骗到你呀。”伏邪浑低语一声。
《密焰内甲功》，顾名思义，本来就是一门极其擅长防守的功法。
刚才那分心三处的一刀鞘，还不足以击穿早有准备的防御，如果公孙仪人选在那个时候追击的话，就会遭受伏邪浑功力提升到极限，蓄势已久的一式反杀。
但是公孙仪人没有去追，反而使得伏邪浑积蓄的势又衰落下来。
“这也不错。”
伏邪浑让自己的头颅偏向一侧，脖子里的骨节发出嘎嘎的轻响，当那脖子像是折断了一样，太阳穴直接贴到低平的肩头时，他又猛然把头摆直，“狼和鹰，都需要足够敏锐的猎物来磨练自己的耐力。”
“但狼的把戏，我已经能够窥见全貌。”
公孙仪人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吁叹着说，“看来你所得到的功法，有功而无招。属于筋骨武术的招式，则在刚才的一轮交手之中，漏尽了所有的新意。”
她脸上那种本来就不能确定下来的笑容，忽然彻底的消失，极为平静地说道，“如果接下来你想把战斗拖入耐力的对比，那我可没有继续跟你玩下去的兴致了。”
伏邪浑忽然道：“你败得很惨吧！”
公孙仪人目光一闪：“什么？”
“我虽然绊于自己的部族，没有能够去参加南海大擂台赛，但最近也陆续听到了一些消息，大齐这一代的海皇，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依旧是没有明显表情的五官，伏邪浑的语气之中却带着笑意，“不是之前已经夺得王者之名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他注视着公孙仪人，“也许跟你一样年轻吧。”
“你从大齐来，应该跟他交过手。”
这伏邪浑又加重了语气，重复了那句话，“你败得很惨吧？”
公孙仪人沉默以对，只是握着刀鞘的手势出现了很微小的变化。
伏邪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果然是败得很惨。”
他有些惊讶于那个海皇的实力，语气却更加笑意满满，“你败得太惨，心里就存了一份不自知的急躁。所以当你觉得我这里已经没有新意，不足以让你追得更近一些，就不想再留下，甚至不想跟我分出一个确切的胜负。”
公孙仪人蹙眉，冷颜道：“原来北漠的第一勇士，还是一个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伏邪浑左手斧头一抬，道，“可能是感同身受。其实我虽然被称为第一勇士，但是北漠那边也有一个我一直想打死他，但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能打死他的家伙，所以，经验之谈……”
他把双手的斧头轻轻碰了一下，“你这样的方法，是不可能真正超越自己原本的进步速度的，你应该见一个，杀一个，或者至少要确定自己有能力杀死对方。”
“人的生命不是在思考的模拟中进步的，而是在践行的过程中向前，只有真正试试杀死我，你才有可能获得切实的进步。”
伏邪浑说到最后，双臂大张，细小的曈仁一缩，再缩，两眼之中几乎都只剩下眼白，还有中心一点针孔般的痕迹，炽烈的杀意蒸腾起来，宛若在公孙仪人面前燃起了不可直视的火炬。
“你居然在指导我？不对。”公孙仪人摇头，神色中有些恍然，“你的功法进入了瓶颈，而你觉得我的实力恰到好处，可以给你接近死亡的压力，又不足以让你十死无生，所以你要借我来突破。”
“哈哈哈哈！”
伏邪浑怒睁着眼大笑起来，“你能做出这样的回答，我更加觉得你确实就是最好的人选。”
“好哇。”他欢呼道，“这次要是成功的杀了你，我转头就去杀他。”
他简直欢天喜地的向前俯冲，劈出了那对斧头。
公孙仪人揭破了他的打算，但他没有辩解的意思也不需要去辩解，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相信，听完了那段话之后，对面这个像雪一样随性，刀中意志却像鹤一样傲洁的齐人女子，不可能再随意的抛弃这场战斗。
她必定会留下。
赌上生死。
锵！！！
宫殿中的战斗，继续了。
十个回合之后，这座大殿里面的立柱被刀鞘斩断，墙壁被斧子粉碎，屋顶被无形的气劲撕开。
地上火焰与酒水的残光，被宫殿的残骸掩埋。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面无表情，现在却大笑不断的伏邪浑，用一双小小的斧头扫清了他周围体型远比自己庞大的残骸，将那些碎片混杂着离体的气劲，铺天盖地的杀上另一个人。
在开始战斗的时候面带微笑，此时却冷若冰霜的公孙仪人，立手一刀，把那片如同帷幕的碎片大网，从中劈开。
他们在废墟中再次交锋。
伏邪浑的那一对斧头越来越简洁，劈杀出去，双斧轮转，再次劈杀出去。
从不同的角度轮转，绵延无止的劈杀。
‘招式的新意？都是狗屁。’
这样的念头如同雷雨中的火光一样，满盈在伏邪浑的脑海中。
野狼和飞鹰捕捉猎物的技巧，在那与人相比，显得十分短暂的生命里，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但却一直是最有效的方式。
那甚至也是在它们的血脉中延续了千百年的东西。
老调，单调，乃至粗疏，简陋，没有新意，没有求变。
但是大草原上，哪一个捕猎者的效率比它们更高？就算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诩为万物之灵长的人，往往也需要向它们学习某些特质。
所谓最老练的猎手，最高明的招法，最后总要回归本质。
不过是血和铁的厮杀。
因此，血光终于在斧刃下迸现。
公孙仪人的左臂接近肩头的地方被切开一道深深的创口。
女子眼神深处出现了震撼的情绪。
这一斧子，本来不可能伤害到她。
既然伤了，那就只能说明伏邪浑确实是在战斗中开始提升，他的力量，已经逐渐的超越之前的极限。
伏邪浑捕捉到了那一抹震撼与随后而生的执拗，他更感受到了自己体内停滞三天三夜的内力精纯程度再度提升。
废墟之间，时而有残骸再度被击碎，碎片向天上爆射，或向四周散开。
旁边的宫殿也被打出了许多破裂的痕迹，地面的裂纹遍布于周遭。
有时一道刀气激射而去，就能斩塌半面宫墙，斧子上的火劲，更令一些立柱噼里啪啦爆燃，殿顶摇摇欲坠。
他们的战斗让整个荼利王宫中的人们都恐慌万状，再也顾不得什么王公律令，向外奔逃，就连守卫王宫的残余护卫也全都逃了。
城中的百姓见到他们的样子，也逐渐对王宫中的事情产生无比畏惧与好奇。
而激战中的二者，没有半分心力分给那些惊恐逃窜的人，只一次又一次从宫殿的阴影打到了阳光底下。
密焰内甲功的内力和气血在共鸣，在同一具躯体，在同样的温度中沸然。
一把斧子划出长长的焰气流痕之后，伏邪浑察觉到两股力量开始融合。
那正是生死玄关的特征，也是《密焰内甲功》的最终境界。
细碎的丝缕状火焰，从他的毛孔之中迸发出来，在手肘双肩头顶这样的地方，火焰最为密集，形成无色的团状焰光。
一线天关终要被越过，伏邪浑志得意满，斧头又在公孙仪人右手小臂，左边手腕的位置留下了血色。
他把握住了冲过玄关的那一刹那，发出了必杀的一击。
“好！就这一招杀你，再去见贺兰。”
轰鸣的灼热气流从伏邪浑身上四向射出，周围三十步之内的空气都出现细微的扭曲，地上的碎石有些许被卷上半空。
双斧合斩，杀意焰气弥盖十方。
每一招都拼尽全力，却仍然接连被斩伤的公孙仪人，迎接着这已经彻底超过她一个层次的杀力时。
忽而，走了下神。
她眸光微散，似乎回忆起一道锦衣宽袖，空手挥出八道刀影，又凝合为一的身影。
接着，那记忆中的人影淡去，刀影也淡去，留下一道隐约的刀痕。
那痕迹其实也未必是刀，只是隐约像刀，从记忆中，来到她眼中。
在走神又回神的须臾，公孙仪人手中空刀鞘一挥。
伏邪浑骤然升起一种极度迅捷、错断的感觉。
他眼睁睁看着公孙仪人将空刀鞘挥出，却又好像看到公孙仪人在那一瞬间，从空空如也的刀鞘中连续拔刀三次。
轰隆隆……
两片巨斧状的火焰罡气，斩在了公孙仪人身后二十步远的那座小楼上，把那小楼斩断。
伏邪浑脸上展望未来的笑容，慢慢消失，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站在了刚才公孙仪人站的地方，而公孙仪人却已身处他后方十步。
小楼倾倒，周围的碎石废墟逐渐落地。
大大小小的声音里，公孙仪人开口说话。
“我从铁衣城出北境，先向西北转而向东，游历在这荒漠地带之中，杀马匪一百二十七人，从厉玦、金珰等四个最具实力的邦国穿过，挑战他们最负盛名的高手。”
“十四人中，有九人心向北漠而厌憎大齐，所以，我杀了九个。”
确实迫近死亡，又从生死的一线走回冷白的阳光下。
公孙仪人的声音，此时轻柔有礼。
她目光扫过找到了被压在废墟中的雪白狐裘，看了看，没有过去捡，双臂的血液顺着手指滑落，左手的血落在地上，右手的血蜿蜒于空刀鞘上。
“你用言语激我留下跟你做生死一决，可你怎么能肯定，我当时是真的要走，而不是……”
“一开始就准备杀你？”
话音一落，伏邪浑的身体一颤，五官有些微变形，脸上多了一道竖着的裂纹。
垂手持鞘的女子抬起头，对着满天絮云，挑眉笑了一下。

第255章 一百五十年寒流勒石
“伏邪浑死了。”
贺兰大可汗是在贺图王城的南边城墙上接到这个消息的。
给他送来这个消息的人，并非是普通传令兵卒，而是王庭四帅之一的都白土。
北漠的人，七岁能骑羊，弯弓搭箭可以射雀射鼠。年纪稍长一些，就能策马捕猎。他们都在狂野的环境中长大，也锤炼出了狂野的躯体。
所以绝大多数的北漠士兵身材都颇为高大，王庭四帅之中的其他三人，原图南、贺修平与铁齐，身材更是要比一般的北漠人还高出一头，相貌气势，威武不凡。
唯独这个都白土，不但身材比寻常的北漠成年男子更矮，五官长得更是极其丑陋，鼻子塌扁，眼睛很小，额头凸起，偏偏下巴肥大，下巴甚至跟颧骨一样宽，而且还向上翘曲。
这样的脸型，使得他整个人像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拳，以鼻梁为中心，往脸孔内部凹进去了一样。
而事实上，这是他天生的长相。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生长在民风彪悍的北漠，从小受到的排挤和轻视绝不会少，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本应拥有的赏识。
当这样的人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之后，往往就会用凶残暴虐的手段和脾气，来掩盖自己相貌上的不足，增加自己的威风煞气。
可是都白土没有。
他从少年的时候就性格沉稳，随着年龄的增长，拳法练的越发高明，在军中的地位越来越高，性格也变得更加沉肃，做事非常稳妥，与同僚相处的时候，则可以称得上是惜字如金。
奇特的是，他这样的性格，却反而积累起了极佳的人缘，他的部下、上司全都对他信重有加，人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交心、可以倾吐秘密的好友。
逐渐的，就根本没什么人觉得他的长相有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了。
“是。”
都白土此时正在向贺兰大可汗转述详情，“原图南带走的两万精兵，是在昨天抵达了荼利城。伏邪浑也是昨天死的。”
“原图南抵达王宫的时候，伏邪浑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据说他的尸体被分成了两片，但是内脏居然还保有一定生机。”
贺兰听到这里，神色微动：“分尸而死，死了两个时辰，还能保证内脏鲜活，听起来像是已经抵达了生死玄关的境界。我以为他已经被你们四个超越，可现在看来，是我低估了他。”
即使功法有不小的差距，伏邪浑个人实力的进展，仍然比王庭四帅快了一步。
那么能杀死他的人，就更值得关注了。
都白土恰到好处的奉上凶手的情报：“凶手应该是一个齐人女子，外貌非常年轻，所用的兵器是刀剑一类的利器。杀死伏邪浑之后，她便踪影全无。不过在查询此人来历的过程中，我们的人发现她去往荼利城之前，可能还在厉玦、金珰等诸国出现过，将当地最知名的武人全部挑战了一次。”
“是因为这一次的南海大擂台赛，北漠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去参战，所以主动到北漠来磨练武艺吗？”
贺兰大可汗思索片刻，道，“南边那些称王的武人之中，符合描述的，应该是汤彩云。”
“伏邪浑的死非常可惜，不过其他的也算不上有什么影响。荼利王子刺杀失败，不算是超出预料，大齐的部分武人出现在战场上，同样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有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城墙上的砖石，贺兰的目光注视着城外的狼饮海，道，“贺修平他们出发了吗？”
都白土应道：“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会出发。”
贺兰点点头，半晌之后，忽然说了一声：“今年狼饮海也结冰了。”
在贺连大草原上，一些流量较小的水流在冬季的时候被冻结，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但是狼饮海不同，狼饮海一年四季都如同倒映天空的一面明镜，夏天的时候它能让人感觉到清凉，冬天的时候它能让人感觉到温暖，唯独今年，就算是狼饮海上，也出现了许多浮冰。
都白土望着那些冰块，说道：“其实冬季出兵，虽然对大齐那方面会造成更重的压力，对我们北漠的士卒，也未见得会轻松多少。为什么不等一等，等到开春的时候再出兵呢？”
“这个问题我记得当时你问过。”贺兰轻叹一声，“看来当时在军帐之中的回答并不能让你信服。”
都白土低头说道：“可汗当时的解释也有道理，只是回去想想，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疑惑。大草原上的百兽异变，对我们来说，其实是有好处的，如果能够多等一段时间，不但气候回暖，驯养异兽形成的战争助力，也会更大。”
贺兰大可汗很是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以为百兽异变对大齐来说就一定是有弊无利了吗？况且还有那不能解释的莲花梦境。”
“永远不要小看大齐啊，继续拖延下去的话，他们壮大的速度也许反而会比我们更快，将原本已经有些许差距的战力，重新拉开更远的距离。”
北漠唯一的王，不厌其烦地给自己最看重的属下解释着，“这是第一重原因，至于第二重原因……你还记得白原之劫吗？”
都白土正听的若有所思，忽然听到这个名字，粗短的眉毛立往中间靠了一点，道：“当然不会忘记。”
所谓的白原之劫，发生在大约一百五十年前，那一年大草原上气候变化莫测，冬季的时候，无与伦比的严寒从北海雪山侵袭而来。
万万千千的北漠子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非常耐寒，却在那一年，冻毙万人有余，持续的寒日，使得无数人家的牛羊马匹也陆续丧失了生命，食物稀缺，又造成了更多的死亡。
他们的尸骨覆盖在冰凉的原野上，成为了寒潮的一部分，一片白色的死地。
那就是白原。
都白土的名字，也是他的父辈为了铭记那场看起来已经有些遥远的灾难。
正是因为白原之劫的肆虐，在那个时代，爆发了北漠与大齐之间最惨烈的一场战争，战争的过程持续了接近十年。
大齐那一代的相国，在那十年的光阴里，将昏庸皇帝、百官舞弊造成的糜烂时局，趁机一扫而空，便名将如星聚，远赴各地平乱，最后聚集在北方边境，将北漠人驱逐，让他们不得不返回天阴山脉。
“那个时代，北漠最后留存下来的人们，每一家每一户里都有不得善终的亲人。有的死于寒冷和饥饿，有的死于战场。而彻底消失的家族，更多。”
贺兰说道，“一百五十年的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虽然大家都还记得白原之劫，但却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能对那场灾难感同身受。就算是你。”
他看着都白土，“你也没有仔细阅读过大祭司一脉保留下来的那些古卷吧。你可知道，在白原之劫到来之前的十几年里，北漠就已经出现了一些异兆。”
“比如说，被认为是天遗留在人间的宝镜，所以不会结冰的狼饮海，在那十几年里，就陆续出现了浮冰。”
贺兰指向王城前的那片淡水之海，冰块的反光与水面截然不同，仿佛蔚蓝的巨大宝石上，多了一些不那么通透的光斑，“那些古卷之中留下的描述，一如今年。”
都白土一怔，眼神中逐渐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语气变急了一些，像是急于否定某些灾难的意味：“但是，今年的气候与往年其实没有多大差别，甚至，今年的冬天与往年相比，在某些地方还要更暖和一些。”
“是啊，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使是你，在见到狼饮海浮冰的时候，也没有联想到那上面去。”
贺兰对都白土质疑的语气不以为忤，甚至点头为自己手下的质疑添上更重的分量，道，“况且，狼饮海浮冰的异兆，除了今年与一百五十年前的那段时期，在更久远的年代也有相关记载，而在那更久远的时光里，并没有随后发生多么恐怖的灾难。”
得到了王的认可，都白土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这最丑陋也最被信任的将军沉默了几个呼吸之后，眼神逐渐坚定起来，道：“可我们不能赌。所以，能快，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去试一试。”
贺兰将手掌放在都白土肩膀上拍了拍，又叹了一声，说道：“你已经明白了。”
“所以，为我守好这里，做好准备吧。原图南他们只是先锋，如果这场战争顺利的话，后续，你们四个，全体军士，乃至于大祭司和我，全都要向南。”
都白土郑重的点头。
贺兰大可汗侧身，目光从下方的狼饮海抬高，望着天空中被风吹的变幻不休的云层，也望着更远的南边。
他的目光，无论是从现实还是从感觉上来说，都要比贺连大草原上最凶猛的鹰王更加锐利、明亮，那里面也有身为王者的责任，也有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野心。
开疆拓土，万军图南。这是北漠王庭历代大可汗的野望，即使是在王庭最衰弱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彻底放弃过的欲心。
“这一场战争，一定会顺利。”
……
“这一战，一定会大获全胜！”
北方边境的锁江关，即将出征的三万士卒，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方云汉和丰子安漫步在关城之中。
丰子安在一块石碑前停步，忽然说出了那一句必胜的宣言。
“嗯？”方云汉并没有给丰子安泼冷水，只是玩笑着说道，“你父皇同意你作为这一次的先锋大将，也是因为你在他面前做了必胜的保证吗？”
“不如说正因为这一次我们胜券在握，所以父皇才会愿意让我过来吧。”
丰子安跟自己的父亲相隔千里之后，谈起老爹来就没有那种拘束的感觉了，他也笑道，“不过我这句话可不只是一句抒发志气的豪言，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
“最近这几年，北境的守军和北漠人的几次交战，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虽然他们主攻我们主守，但是，任凭他们奇策迭出，给我们造成的压力都是越来越小。”
“东海商路的开拓，新型火枪的普及，加上这几年大齐风调雨顺，各地都没有大的天灾，无论从装备、士气还是粮草后勤上来看，都是我方占据最大的优势。”
丰子安意气风发，说道，“这一次纵然不能翻越天阴山脉，一直打到大草原上去，兵临贺图城下。至少也能在他们北漠王庭的疆域之内驱驰数百里，让大漠诸国认清实力的差距，尽皆归心！”
方云汉微笑着点了点头，望着那块石碑，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锁江关，是大齐北方边境相对来说地势最平坦的一块地方，所以三万精兵选择在这里出关向北。
不过也正是因为地势最平坦，一百五十年前，这里也正是北漠人打破大齐防线，长驱直入的地方。
北漠人以此地为起点，在大齐的疆域之内，占据了数县之地，与大齐的军队多番缠战，互有胜败，肆虐了十年的光阴，他们大肆的洗掠周边的一切，残害当地的齐人。
直到朝廷时局重新稳定，各方起用的名将集结，七战七捷，才将北漠人重新驱逐出去。
这块石碑，前半段正是记述着当年北漠人在此肆虐，齐人门户在十年之间十不存一，百里无童稚，白骨露于野的惨状。而后半段则是记录七战七捷，报仇雪耻的前人事迹。
据说这块石碑上的文章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位相国所书，一字一句，极其动情，前半篇寥寥数笔之间，就几乎将一个荒凉悲哀的时代彻底勾勒出来，呈现于眼前。
方云汉望着这一块石碑，又想起了铁衣城不远处深谷中的那一片碑林。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生活的环境，一直称的上是繁华盛世。所以对大齐与北漠之间的敌对其实感触并不太深。
大概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度过的毕竟并非真正的童年，所以真要说起来，说英雄的世界里，大宋与金国之间的深仇，反而让他更能感同身受。
只是真到了这里，哪怕只是建了一块石碑，那些本以为不算浓厚的情绪，仍是逐渐在心底里浮现出来。
方云汉再次肯定了一件事，与前世家国文化脉络极为相近的大齐，其实早已经被他视为故乡了。
那么，他为了让这个故乡更加壮大、安稳所做的努力，似乎还可以做得更激烈，更极尽一些。
在方云汉身边，丰子安不知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一片悲凉的旧景，风发的意气逐渐收敛，不知不觉之间换了一种声调，将之前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这一句的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却似乎要更坚定百倍。
“这一战，我们一定会大获全胜。”

第256章 兵陈北塞，云中唳弦
有人知道飞行的感受吗？
自古以来，人类总是去追寻、幻想着飞行的感受。
他们的向往，也许要比许多人想象的更远，要在历史出现之前，要在文字和火焰还没有能够照亮人的心智之前。
就像是水里的鱼都向往着天上飞行的猎手，时常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去感受一次脱离水的束缚，飞行于天空中的自由。
那是本能。
贺修平一直觉得，自己的本能要比旁人强烈百倍，有用百倍。
他在八岁的时候，玩弄草叶间的一只老鼠，就能突然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威胁，扼住一只独眼老狼的咽喉，第一次杀死了一个体重超过自己的生物。这是求生的本能。
他在十二岁的时候跟随一个师傅学习刀法，用三年的时间就追上了师父的水平，这时他的本能又告诉他，他的情人可能会妨碍他上进的道路，于是他悄悄杀死自己的情人，埋尸于无人知道的地方。
果然不久之后，他的师父试探出他并无妻子，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引荐他拜入一位更厉害的刀法名师门下。
这是向上的本能。
到他十七岁的时候，前一代大可汗暴毙，有三人竞争大可汗的位置，没有多少人看好当时年轻散漫的贺兰，但是贺修平在远远见了贺兰一面之后，当天晚上就向贺兰投诚。
果然，贺兰成为了那次竞争最后的胜利，这二十多年的光阴里面，已没有人记得他们当年对贺兰的轻视，只记得去仰视那个把北漠王庭从濒临破裂、群枭并起，变成大权独揽、挥斥万军的王。
这，则是血脉之中依附更强者的本能。
而在七个月前，当贺修平在夏日的傍晚，见到那只从夕阳之下掠过的飞鹰时，那时隔二十多年的悸动，再次在他胸腔之中翻涌起来。
那是离开大地，奔向天空，去更高，更远，更快，更自由的本能。
于是贺修平趁夜出行，用一个月的时间追索那只鹰的痕迹，最后，带回了飞行的希望。
今日，就是验证成果的时候。
风声呼啸着被远远的甩在后面，凛冽的寒气迎面而来，从发丝之间屡屡穿插过去，似乎有云雾在眼前被撕开。
贺修平的视野从一片莽莽苍苍的白色向下降落，一座巍峨雄关逐渐展露在荒漠大地的尽头。
……
关城之中，方云汉和丰子安从那七捷石碑所在的地方离开，转向众军暂驻的位置。
突然间，一道浅黄的身影柔柔的从屋顶上掠过，落在他们两人的面前。
方云汉看清来者，微讶的唤了声：“仪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
公孙仪人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两个，不过她眉宇之间压着一片急切之色，来不及叙旧，就立刻向丰子安说道，“也正好，丰将军你是铁衣城那边的主将，应该在这边也能说得上话吧，快去通知这里的守军，叫他们举盾防备。”
丰子安不解道：“举盾？防备什……”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他话未说完，一连串爆炸声就从军营那边传过来。
丰子安脸色大变，身边骤然卷起数道狂乱的气流，方云汉与公孙仪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时，三里之外的军营之中，一团团人头大小的火光，飞窜爆发，错落无序，有的落在营帐顶端，有的落在人群之间。
还有的火焰，却是于营帐外根本无人的街道上暴窜起来。
此处集结的三万精兵及当地原有的守军，虽然不能说每一个都是百战精锐，但至少胆魄不缺，训练有素，就算是白刃迎头，虎狼正面冲撞而来，也未见得会有多么慌乱。
但是，这些火光来的实在莫名，根本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爆发的，众多将士也不由得手忙脚乱，惊急失措，不知道到底该往什么地方躲避。
倏然，连绵的爆炸声中，一道清喝传来。
公孙仪人的声音传遍了大半个军营：“这些攻击来自上空，万万不要聚集在一起，去寻找足够坚实的掩体躲避。”
呼！
方云汉从空中飞掠而至，周身黑气缠绕，抬手一抓，一根从高空中疾落而来的箭支，就被他捏在手中。
箭身前半段死死的绑着几管火药，就在方云汉捏住箭支的一刹那，爆炸开来。
黑气骤然一卷，将火光吞没，方云汉分毫无损，两边太阳穴黑气如丝，袅袅升空，他抬头看天。
只闻鹰啼穿空，在渺渺白云之间，一群黑点，盘旋而舞，正在转变方向，从东向西，空中落下的火药箭雨，也从东向西。
方云汉看的分明，那竟然是数百只头部套笼缰绳的巨鹰，巨鹰侧行之际，箭火纷纷，显然是有人以鹰为骑，发动了这一波突袭。
以他的耳力，甚至能够听到巨鹰啼鸣的声音之中，有人的笑声混杂着从云间传下。
巨鹰之上的弓箭手所发动的攻击，实际上不算是多么密集，每一次呼吸之间，大概只有两百多根利箭落下，箭身之上绑的火药，分量也不算多，除非是刚好射中人体，不然光凭火药的威力，还远远不足以一击致命。
当军营之中众将士定下神来，立刻发动反击。
此次调集的三万精兵之中，有三千名火枪兵，而且都是弹药充足，枪法精准的锐士，他们纷纷抬枪，瞄准高空黑点射击，然而一轮枪声过后，空中的黑点竟然一个不少，连飞行转折的队列都没有产生半点影响。
公孙仪人在另一座营帐上，接连不断的挥出刀气，尽量抵挡那些火药利箭，见状说道：“他们飞得太高了，就算是火枪也没用的。”
大齐如今的新型长柄火枪，在平地上的有效射程，也不过就是四百米左右，而那些乘鹰的弓箭手却飞在五百多米的高空中，火枪对他们造成的威胁实在是微乎其微。
五百米的高度到底有多高呢？
大明紫禁城奉天殿，即使是最初建成规模最大的时候，高度也远不及一百米，但是站在顶端俯视广场上的人们时，就像是在看一群蚂蚁，自己也渺小的像一只蚂蚁。
一般富贵人家的堂屋，那种看起来极其宽阔高大的，实际上屋顶距地面，最多也不过是六七米左右，如果有人孤身爬到顶上，都有可能产生一点危危高乎的感觉。
五百米的高度，就算那些巨鹰背上的弓箭手，都是北漠最负盛名的神箭手，人人以千斤之力拉弓发箭，也绝不可能锁定任何一个精确的目标，所以他们落箭的时候偏差极大，造成的杀伤也有限。
将飞鹰弓箭手这样的杀手锏，在开场的时候就暴露在敌人面前，如果不是为了杀人，那就是……
方云汉骤然想到什么，目视西侧。
军营之中也已经有不少将领反应过来。
火枪兵的弹药、大军的粮草虽然分开存储，但大体上都是位于西侧，这箭雨火光，若是落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弹药库前方，一个老道士目视上空，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错愕之色。
为了防备北漠这边又有人借助法术做出刺杀主将的事情，灵春、灵门等七人留在皇都之中，刘青山则随军至此。
这老道士自诩见多识广，对大齐的东西全都见怪不怪，唯独觉得这里的火药发展，要比他的故乡更危险一些。
所以他对这方面特别上心，为谨防弹药失火，酿成事故，闲暇间就到这里来，画了些辟火符贴在周边。
只是辟火符是针对一般烛火失手，区区几张符纸，也不可能挡住这种箭雨的引爆啊。
老道脚下一跺，激发两道符令，就要赶快逃开，不料空中猛然有一股刀意掠过，清寒如雪，峻如冬岩，使得他双腿符纸上神念微光一暗，没能顺利发动。
刘青山倒吸一口冷气，惊道：“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火药箭雨纷落，从东向西，已经迫近弹药库。
库房上方，公孙仪人身体半旋立定，空刀鞘绕身一转，戏水刀气凝结空中水分，化作数十道纤长流水，以她立足之处为中心，破风如刀，旋转如轮，盖住了库房上空的一片区域。
落向此处的一波箭雨被挡住，箭上火药被流水之刀斩破、浸湿，未曾引爆。
但是她这一刀过后，口鼻之间的呼吸带着些许嘶声，轻微的痛楚使眉间轻皱，双臂上稍微完全愈合的伤口又沁出一点血丝。
以公孙仪人现在的状况，纵然还能发招，也难以重现这一刀的巧绝。
而在高空中，那些弓箭手察觉到刚才这次攻防的异常，已经变相确定了弹药与粮草的位置，那群巨鹰一个侧旋，方向回转，人人张弓搭箭，即将再度对着此处进攻。
乍闻一道云霆震金，铁弦破玉似的铿锵鸣动。
琴音飞扬直上，涉入行云。
那些弓箭手听到了这一声，只觉得心头一颤，倒还不觉得如何，他们坐下早已经被驯服的飞鹰，却突然现出狂躁受惊的迹象。
原本一直展现的极为整齐的飞行队列，顿时散乱，他们来不及继续射箭，只能紧急拉住缰绳，安抚坐骑。
军营高处，方云汉一手托琴，一手拨弦，目视高处，神色冷冽，手上那一方奇石也似的八弦异琴，不是天魔琴，还能是何物。
方云汉刚才须臾之间的沉寂，正是去自己休息的地方，取出了天魔琴。
五百米的高度，即使是他的刀剑之气还能保证一定的杀伤力，也必定无法同时对数百人造成影响，音波功即是最好的选择。
而玄天统御龙虎雷音一发，固然刚强无匹，又有难辨敌我的弊端，要想更有效的针对高空中的飞鹰箭手，还需借助琴上技巧。
天龙八音，铮铮琴鸣，传在军营之中，其他人耳朵里面，只不过是一曲普通的错杂小调，但是当他们仰首望天的时候，那高空中的一群黑点，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散的蚁群，混乱不堪的四散乱飞。
贺修平最先控住了自己座下的飞鹰，高飞突袭的畅快笑容一扫而空，凝神静听琴音，惊疑之间，就发现自己身边的部下，接连有人在下降。
飞鹰射手的高度，在琴音震荡之下，逐渐无法保持。
而他们越是降低，越是受到琴声的影响，下降，甚至可以说是坠落的速度也更快。
当有十几只翼展丈余的巨鹰，带着它们背上的弓箭手，砸落到军营中之后，天上的弓箭手终于不敢继续逗留。
北漠王庭目前驯养的飞鹰，能成长到带人进行长途飞行的，还不足四百，此次他们出动三百之数，宁可无功而返，也绝不能被此莫测的琴音造成更大的损失。
贺修平在顷刻之间收拾心情，口中吹出一道尖锐的哨声，在云雾风声之中清晰地穿透过去，传到部下耳中，指挥他们撤离。
只是，就在他们想要飞回北方的时候，贺修平后颈上的汗毛忽然间根根竖起，像是狰狞无比的百千根獠牙，正在他背后缓缓张开。
地面上，方云汉的目光锁定了那些飞鹰箭手的头领，天魔琴落地一竖，右手黑气如漩，从军营中卷来一根长枪。
他上身前倾，双腿一屈，整个身体给人一种向下一沉的感觉，脚下的营帐轰然四分五裂，身影冲天而起。
高空中毛骨悚然的贺修平顺着危险的感觉，回头一看，望见地面飞起的身影，心中却霎时一定，不屑地嗤笑一声。
即使方云汉运起了天香风露，这一跃，将他目前轻身提纵的能力运转到极限，其实也不曾真正突破百米的高度。
但在他即将坠落时，仓库上的公孙仪人刀鞘平举，左手握住刀鞘尖端，右手松开，用力一甩。
刀气激发，看似空空如也的刀鞘中，实则还有那一节尖端断刀，去势如电，射向方云汉。
方云汉足尖向后一探，击中断刃，七尺之躯，轻若羽箭，借着这一踏之力，刹那间再度高飞。
贺修平察觉不对，凝眉回头，反手拉弓，一箭嗡鸣急去。
恰在此时，地面上有两箭飞起。
丰子安手持青铁大弓，铁箭激发，一弦两箭，在山字经的秘意流转之间，落向不同的方向。
一箭在疾寒云风之间，截住了贺修平居高临下的射击。
另一箭，发挥出与刚才断刀相似的作用，成了方云汉第二次落足之处。
铁箭被他一踏，从中弯曲，坠势如同闪电，笔直的劈向地面。
而人影掠身向北，叱喝之中，一杆长枪裹着雷火震音，在爆裂的声响中划出赤红色的轨迹，正中贺修平座下巨鹰。
“给我下来！！！”

第257章 大起大落，翻手擒拿
那一杆长枪击中巨鹰的时候，并不是贯穿过去，而是在刹那间引爆了内中寄存的一股狂暴内力。
一声轰鸣，火焰怒卷，整只巨鹰被炸的粉身碎骨，但贺修平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纵身而起，在火球之中闯出，带着一股黑烟从空中坠落向地面。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双臂合于肋下的位置，猛然一展，一层薄膜就在腰肋与手臂之间展开，犹如蝙蝠滑翔时张开的肉膜，从迅猛的下坠转为滑翔的动态，轨迹偏折，又向北方飘出了一段距离，最后没入一座高楼第二层处。
楼层里传来一连串碰撞惊呼的声音，贺修平的身影从南侧掠入，翻滚着冲过了整个楼层，俯冲下来的力量，在跟那些桌椅人群碰撞的过程之中，被宣泄殆尽，等撞碎了北侧的栏杆之后，终于彻底稳住了身形，翻身落在这酒楼北侧一个小巷子里面。
他身上烟气犹存，手臂肩膀、腰背之间留存着一些被灼伤的痕迹，脸上也被熏得一片乌黑。
刚才那一枪，不但是枪劲本身制造出了爆裂的威能，同时也引爆了巨鹰背上那些火药箭支，贺修平当时离得太近，纵然逃得及时，又运起功力护住全身要害处，仍不免受了些轻伤。
双手按住了耳侧的几个穴位，缓解着刚才爆炸及俯冲过程中造成的耳鸣，贺修平再度抬头的时候，视野逐渐变回清晰的状态，看到了前方的城墙。
那锁江关北侧的城墙与他之间，相隔着大约两个街道的距离。
以贺修平现在的功力，自忖只要两个起落，就能攀上城墙，翻身到城外，逃入荒漠之中。
但是他收起肋下的皮翼，缓了口气之后，并没有选择向北逃离，而是迅速扯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外衣，把特征最为明显的北漠挂饰，也扔到隔壁墙内，转身冲到巷子外面，专找僻静处走。
酒楼里面的喧嚣声被抛远，酒楼中那些客人的视线，也被那一个个巷子之间，转折延伸的墙壁所阻断。
完全换了一身行头的贺修平，从大半条街之外的阴影下走出时，行走之间的神态，已经跟路上其他行人没有什么区别。
此时这锁江关的街道上，除了一小部分好事者，正仰头看着空中发生爆炸的地方，其他人都急着赶回自己家中躲藏。
贺修平混在这些脚步急切的人群里，一身齐人风格的布衣，裹在最外面，掩盖了身上几处渗血的伤口，脸上的烟灰也被粗略的擦了一下，低头赶路，一点都不起眼。
这北漠王庭的大将刚遭受了意想不到的打击，脑子却非常清醒，那个击落飞鹰的人展现出来的实力，着实令人悚然，如果想要翻越城墙向大漠中逃的话，大漠上一览无余，行迹根本无法隐藏，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追上。
而混在人群之中，反而最有可能甩脱那个人的视线，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伺机再逃。
甚至就算是近期戒备森严，没有机会逃走的话，贺修平也能像一个乞丐一样，全然不露痕迹的潜藏下来，等到那个最大的威胁离开的时候，说不定，他还能伺机再做出一些破坏。
心里面种种念头转动，贺修平已经混在人群中，来到了一个拐角处，走上大街。
就在他踏上大街的那一刻，之前曾经出现过的那种危机感，再度闪现。
贺修平口鼻之间呼吸一顿，不假思索，左脚一个大跨步，一步跨出了常人五六步的距离，手掌已经搭向了一个无辜行人肩头，就要将之挟为人质。
他看得精准，这一只手落下去，会在锁住肩胛骨的同时，将食指抵在颈侧致命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距离那个过路人肩膀只剩一寸左右的时候，一缕无形无质的指风，像是一道羚羊挂角，天马行空的赤色烟霞，从侧面击中了他的手腕。
贺修平的手掌被震起，口中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到了这个时候，他整个身体急速靠近带起的一股劲风，和他手腕上溅出的血液，一起吹在了那个无辜行人身上。
过路人不明所以的一转头，两鬓有些散乱的发丝被吹起，脸上就溅了几点血色。
“杀！”
行迹败露，贺修平杀意陡升，一把弯刀从袖间甩出，劈向那道指风飞来的方向。
他这一刀，快若无影，就站在他身边不远的那个无辜行人，只觉得眼前亮了一下，竟根本没有看到任何东西移动的影像，恍惚以为贺修平根本没动。
只是，这样快的一刀，在挥出四分之一个圆弧的时候，就被人以拇指、食指、中指捏住。
嘭！
狂风似是从高处袭来，在近地的地方爆开，脸上沾了几滴血的无辜行人，被吹的整个身子往后一仰，连退了两步，跌坐在地，这才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路人的眼睛里，映出一道挺拔的背影，正是刚才掀起这股狂风的主因，也是救了他性命的人。
咔！
千锤百炼的镔铁宝刀，在三根手指之间，发出欲动而不能动的刺耳裂响。
方云汉与贺修平对面而立，相隔不过两尺。
在这么近的距离，完全落入下风的一方如果想要弃刀逃走的话，在下一个刹那，有九成九的可能死无全尸。
贺修平口中发出低吼，双手握上刀柄，一身醇若晨曦的真气在体表隐隐浮现，全数灌注到刀身之中。
刀身焕发出刺目辉光，以极高的频率激烈震荡起来，平滑如镜的刀身振荡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像，刺耳的嗡鸣响彻整个街道。
周边的行人，意识到了此处的异常，脸上浮现仓皇之色，连忙退避远去。
贺修平的两片嘴唇咧开，钢牙紧咬，尽是一片狰狞。
那玄奥无方、妙造万千的《昼去定陀罗真经》，他虽然还不曾能把握到真正的神髓。
但只凭感悟到的一些边边角角的韵味，融入到自己从前的刀法之中，合成这一式“千叠影”，贺修平就已经有自信，将天星坠落事件之前的任何一个武人，斩于刀下。
即使是那些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历代海皇，他们的天赋才情再高，武学修养再深，终究没有赶上这梦中得法的神异时代，恐怕也无法想象这等神功的瑰丽之处。
刀鸣过处，地面的石砖，周边的立柱，屋檐，瓦片，纷纷出现细长的裂缝。
并不是那种受到大力打击之后的崩裂纹路，而是每一道裂口都齐整平滑，像是被看不见的刀刃砍过了一样。
方云汉眉梢微扬，三根手指在这样的刀气震荡之中，真的有些把控不住，他在电光火石的短暂时间里变换手势，三指一弹，五指齐出，一把握住了整个刀身。
刀身振荡过程中，发出来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嗡鸣声，顿时变得难听了十倍，狂躁了十倍。
简直像是千百枚锐利的刀片，在刮蹭一座岿然不动的铜钟。
方云汉的那只手，化作金漆般的色泽，指缝里、手掌边缘，都有黑气袅袅，将那把振动的宝刀牢牢锁住。
贺修平的眼睛看向方云汉的双目，对面这个看起来比他年轻了一个辈分的人，双眼之中静得如同刚从雪山上融化的一片寒水。
金鸣声戛然而止，贺修平的脸色蓦然变得灰败，他双手一松，四肢颤抖着退了两步，眼神不由自主的转向了方云汉的手掌。
那涂过金漆似的手掌中，原本是百战不卷刃的宝刀，被风一吹，就变成了一捧闪亮的碎屑，落了满地。
贺修平扯了扯嘴角，嘶哑着说道：“你是齐人这一代的海皇。”
方云汉漠然道：“我记得这皇者之名，该是四海内外共尊。”
“那是从前，你这一代，还不够名副其实。”
今日出发的时候还是豪气干云，飞纵于云中的畅快，使得自己的生命仿佛在那一刻浓烈到了极致，孰料，飞入锁江关之后，短短片刻之间，心情已经数度转变，一落千丈。
大起大落的贺修平，此时心中仍有一份未败的坚执，还能支撑最后一份风度，他笑了一笑，凛然道，“动手吧。”
方云汉不言不语，屈指一弹。
贺修平骤然觉得一股昏沉之意袭上心头，脸上现出几许意外，仍然强行睁着双眼，讽笑道：“你、你想生擒，你以为能从我这里问出任何有价值的……”
话未说完，贺修平已经昏死过去。
方云汉一手拎起了软倒的贺修平，低声自语：“说不说，可由不得你。”
说话前，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已经褪去了金漆之色的手掌上，竟然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刚才交手虽短，贺修平施展出来的这一刀招，却着实非凡，与真空剑气的激发有些相似，却又高明了许多。
不需要持续高速运动，也能维持这种高频震荡，而且，这刀招爆发出来的威力，其实早就远远超出了刀身承受的限度，却又并没有损及刀身本质。
如果不是方云汉把这一刀的力量全部强压回去，毁坏了原本刀气流转的构架，即使贺修平把这一招再用上十遍，那弯刀也不会真的损坏。
而除了这一刀之外，贺修平刚才混在人群中的时候，提前察觉到方云汉的靠近，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方云汉的精神，已经几乎能将天刀之境和山字经无暇合并，按理来说，只要他有意收敛，功力比他稍低一分的人，都不可能在背对他的情况下，察觉到他的眼神。
贺修平的功力，跟方云汉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刚才过招时展露出来的心境也未必有多高明，却好像在这方面尤为敏锐，实在令人费解。
手心上的浅淡白痕，这么一点时间里已经消失，方云汉扭头望去，公孙仪人等人，已经相继赶来。
“你抓到他了。”公孙仪人确认了状况之后，放慢脚步，呼吸也变粗了一些。
“你……”
方云汉注意到她双臂上的伤口，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心有所触，口中话声一顿，细细端详着公孙仪人，数息之后，才带着些欣悦与不确定，说道，“天刀？”
“天刀，是说你那种刀法意境吗？”公孙仪人做了个深呼吸，徐徐吐气之后，面上也多了些微笑，“算是受到你的启发，但，并不一样。”
她把空刀鞘系回腰带下垂着的锁链活扣上，略一思索，道，“我暂且把这种刀意命名为，出神。”
方云汉道：“出神入化的意思？”
“不。”公孙仪人否定之后，解释道，“指的是我在出神时，偶然想起这一刀。”
“那，恭喜了。”
方云汉不自觉的低笑了一声，在刚才遇到袭击之后变差的心情，这时又好了一些，不过还有正事要办，他道贺之后，即问道，“你好像事先知道他们要来从空中袭击？”
公孙仪人摇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碰巧在荼利城逗留了一阵子，今天早上看见这些巨鹰背负弓箭手，从城中飞向南方，所以猜到了一些，赶来通知。”
说话之间，公孙仪人身边有一股清凉水汽逐渐涌现，轻柔的绕身流转，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恢复到低柔平缓，清新洒然的状态。
这些巨鹰从荼利城飞到锁江关，若论飞得最快的时候，跨越这三百多里的距离，可能只需要一刻钟左右。
虽然说在背负着弓箭手及箭支火药的情况下，还需要保持稳定，没有办法提到最高的速度，令耗费的时间以倍数增长，但是区区三刻钟多一点，还是达到了地面上寻常的生物难以企及的程度。
公孙仪人嘴上说的轻松，实则她跟伏邪浑死决未久，伤势尚未痊愈，驭水行风，追着这些飞鹰的轨迹，从荼利城一路赶回到锁江关这边，体力心力都损耗不小。
到这个时候，总算是真正能够放下心来，好好调息。
方云汉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再多问，将手里的贺修平扔给了刘青山，说道：“道长，你有入梦之法，应该也有一些操弄精神的法术，给我问出这些巨鹰的相关情况及他们兵力部署。”
刘青山有些为难：“这人修为不俗，看起来已经逼近第三大境，只差了临门一脚，意念强盛，贫道不是研究那方面的，没有十足把握。”
“哦？”方云汉手上托起一团如焰黑气，毫无慈悯之意地说道，“精神肉身息息相关，那只要让他变得奄奄一息，精神状态，也自然会随之削弱不少吧？”

第258章 错了
锁江关军营之中，之前火药羽箭射落之时，在军营里燃起的一些火势已经被扑灭。
硝烟的味道逐渐变得稀疏，但还有些许气味残留在空气中，一声惨叫惊扰了烟气。
营帐内，刘青山拿着一张破裂的纸符，眉头紧锁着说道：“又失败了。”
“看来他还有余力，那我再补一下子。”方云汉说着就要动手。
刘青山连忙制止，道：“没用的，他躯体上确实已经奄奄一息，精神上，在你的刀意斩击之下，也已经衰弱的不成样子。现在要杀他很容易，但唯独那神志中的一点清明，难以蒙蔽。”
“这是功法上的特殊性。”
老道士绕着躺在营地中，已经意识不清的贺修平走了一圈，贴了七张符咒在他的体表各处，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依贫道看来，这人所修炼的，很可能是星斗教的镇派神功之一，《昼去定陀罗真经》。”
方云汉好奇道：“这门武功有什么独到之处？”
“这是一门直指天地之桥境界的无上绝学，在修行初期的时候，最鲜明的特征，就是感应天星。”
刘青山解释道，“星名陀罗者，其质属金，北斗浮星，化气为忌，列为煞星、凶星。”
“陀罗真经修行初期，意念定锁陀罗星，能逐渐为自己的精神增加凶威煞气，修行小有所成之后，就能使意识之中有最后一点灵明，犹如星辰长耀，可以杀之，不能迷之。”
说着，老道士抬头看了一眼营帐外的天穹，神色中有少许惊奇，说道，“之前没有好好注意过，现在想来，你们这里的星象居然跟贫道故乡极其相似。”
方云汉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也并不奇怪，我也去过一些遥远的地方，别说天上的星象相似了，就连生民的礼仪，流传的教派也有相似之处。或许是冥冥之中，有某种徜徉于星空内外的伟力，在影响这一切。”
刘青山目露沉吟之色，点头赞同道：“贫道故乡也有与道、佛、儒等各家言论相似的流派，虽然语言上的表达不同，但若翻译过来，内中含义几乎别无二致。”
公孙仪人指着地上的贺修平，开口说道：“既然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那此人是杀是留？”
“留之何用？”方云汉袖子一甩。
贺修平浑身一抖，骤然睁眼。
他已经无力开口却明白之前发生的经过，知道对方的讯问失败，便依旧对着方云汉勾起那个嘲讽的笑容，随即，胸膛停止了起伏，却是已然断了最后一点生机。
若是寻常的敌人，方云汉说不定还会留他多活一阵子，以真气探索对方经脉，就像他学习金刚不坏神功的时候一样，看看能不能窥见对方所习功法的奥妙。
不过之前下手辅助讯问的时候，方云汉已经试探过了，贺修平体内几乎没有明显的真气流转的痕迹，或者说，他所修行的功法太过醇和高妙，根本不用强行去改变经脉，留下那些可供判断的明显特征。
那真气内力、经脉气血交相呼应，仿佛是从生下来就该长成这样的状态，因为太过天经地义，质朴的如同山间随便一棵小草，反而就完全找不到能去学习的地方了。
“哎！”刘青山想要出声阻拦，却是慢了一步，不由得多了一点忧色，喃喃道，“这定陀罗真经还有一桩异处。若是同样修习这门功法，有过师徒传继的关系，这里死了一个，作为师长的一方就会有所感应。”
方云汉诧异道：“你是说，这人死了的话，北漠那边就有人会知道他临死前的遭遇吗？”
“应该不至于有清晰的消息传递，只是模糊的感受吧。”刘青山不能肯定，道，“这毕竟是别家的镇教神功，贫道也只是听说过一些，除了这两个特征之外，其他的，贫道就不清楚了。”
一直旁观的丰子安，这时才有插话的余地，道：“就算被他们知道了此人死前经历，也没关系，这样的战争，到最后总是真实实力的比拼，他们或许还有奇兵，我们这边倒是原本就没什么着意隐藏的秘密。”
这件事情就被他们几个人随意揭过，方云汉向丰子安问道：“今日天色已晚，军营之中又刚刚遭受突袭，这三万大军是准备到明日再出发吗？”
“是。”丰子安回答道，“钟季棠大将军的八万大军，也已经到位，随时可以策应。我已经跟各部将领议定，明日三更之时出兵。”
“好。”
方云汉应了一声，转向公孙仪人说道，“仪人，你是也准备在军营中暂住一晚，还是到城中去另找个住处？”
公孙仪人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双臂，那几处伤口已经上过药，也用布条权且做绷带绑好，只是她急行三百多里，风尘仆仆，那些布条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衣服也有些脏。
“我还是去寻个客栈洗漱一下。”
方云汉道：“那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公孙仪人抬手把一缕发丝挽在耳后，垂下眸光，眼中似有笑意，却被睫毛掩住，说道，“只有你的琴音能有效的对付那些乘鹰的射手，还是留在军营之中，以防万一。”
说罢，她在方云汉肩膀上轻拍了一下，抬起头来，转身向刘青山与丰子安一抱拳，说道，“两位，暂且别过，我先走一步，明日再会。”
丰子安与刘青山各自还礼之后，公孙仪人便独身出营去了。
方云汉也没有在那营帐之中久留。
他走出大帐的时候，夜色未至，但是天上层云重重，也见不到日头所在，天光微暗，穹苍沉郁。
与其他地方相比，北境的天空，有时候显得格外高远旷然，有时候，又好像显得格外低沉一些。
今日的天穹，似乎并不比锁江关的城墙高过多少。
军营之中自有军士往返巡逻，也有不少人正在忙着处理那些被火药炸坏的营帐，为一部分士兵重新安排住所，伤兵则抬去医师那里救治。
一座座大帐之间，人来人往，方云汉独自站了一会儿，动中取静，心神却渐渐拔高。
片刻之后，等他有些眯着的双眼，再度睁到正常的大小时，像是有两抹流火赤金，在眼尾闪过。
他体内那多种坚韧不化的功力根基，从原本缓慢的步调逐渐提升，就像是一条雪山溪流汇入江河怒涛，消解、融合的速度提升了百倍也不止。
这场战争，对方云汉来说，或许只是当初宋金之战的复刻，那些敌国的将领、王者，守在他们的城池和宫殿之中，等着他一个个杀过去。
但是飞鹰骑兵的出现，敌手功法的玄妙，还是让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尽兴战斗的方云汉，多添了些兴味。
也算是到了该急一些的时候了。
……
贺图王城之中。
贺兰大可汗与都白土、金杵大祭司正在谈话。
忽然，一股玄妙的感觉，顺着冥冥之中的联系，卷入贺兰心中。
虽然没有任何具体清晰的消息，但是，那股死亡的气息，以及完全无法挣扎就被击败的碾压感觉，实在是太过强烈，使贺兰话说到一半，就不由自主的抬手捂住心口。
另外两人看他神态动作有异，连忙问道：“可汗，怎么了？”
贺兰皱着眉头，分辨着那种初次体验的情绪，缓了片刻之后，才说道：“贺修平死了。”
“什么？”金杵大祭司一惊，“他不是今日凌晨的时候，才从我这里领走三百飞鹰，怎么可能现在就死了？！”
“这种感觉不会有错的。”
贺兰大可汗回忆着定陀罗真经之中的相关技术，眼中闪过哀怒之色，嘴上冷静分析道，“原图南和铁齐都已经抵达荼利城，贺修平今日率领飞鹰骑兵赶过去之后，应该是直接率兵突袭，尝试摧毁齐军方面的粮草或弹药。”
金杵大祭司沉声道：“那一批飞鹰，平时可以飞行在一百五十丈以上的高空，竭尽全力爬升的话，能达到三百丈往上，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要比北漠最好的战马高出数倍不止。”
言下之意便是，他想不通，率领这样一批飞鹰骑兵去作战的贺修平，怎么会在一日之间就被擒杀？
飞鹰骑兵初始的时候，是以贺修平当年带回来的第一只巨鹰为试验品，由祭司一脉主导，除了驯养已经变异过的鹰隼之外，还尝试出了用变异生物血肉制药，让普通鹰隼突破极限，体型大增的方法。
这三百多只巨鹰能成军，大祭司在其中居功至伟，也最为了解这只飞鹰骑兵的优越性。
就连最为稳重的都白土，也忍不住附和道：“大祭司的话不无道理。”
“那就只能是我们太低估大齐那方面了。”
贺兰大可汗悠长的吐了口气，捂在胸口的手掌放下，说道，“定陀罗真经的神妙，你们两个也有所体会，按照其中的记述，这确实就是贺修平已经身亡的警兆。他是遇上了实力差距极大的敌人。”
“一个人，他们的海皇吗？那确实有一定的可能抓住时机，击落一只飞鹰。”
金杵大祭司高大的身子蹲坐下去，双腿盘在坐垫上，苦思道，“但是以贺修平的实力，就算是你和伏邪浑要杀他，也绝不容易，所谓极大的差距，真的有这种可能吗？”
听到这话，贺兰面上一怔，语气有些飘忽地说道：“大祭司觉得，我要擒下贺修平，会很难吗？”
“难道不是？”金杵大祭司心中疑惑，反问道，“你们从前又不是没有较量过，我也曾经旁观。”
贺兰大可汗的视线转向都白土，说道：“你觉得呢？”
“如果是从前，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可汗能够战胜贺修平，但是如果他选择逃跑，能把他拦下的可能就很低。”都白土仔细斟酌着，说道，“但是有了定陀罗真经之后，可汗的实力我无法揣测。”
金杵大祭司听出其中意味，眼皮撑大了一些，说道：“贺兰，这半年多以来你服丹练功，原有的差距确实应该会拉大，可是，真的会大到让他逃都没机会逃吗？”
贺兰神色莫名，道：“白土不能确定，连大祭司你这个炼丹的都不能猜到……”
他看着另外两人脸上的神情，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数变，恍然、悲切、亢奋、愤怒都有，在须臾之间，已复杂到另外两个人根本看不懂的程度。
良久之后，贺兰大可汗长叹了一声，道：“我错了，我真是大错特错。”
金杵大祭司和都白土也想通了什么，沉默下来。
“原来你们已有这样大的差距。”大祭司说道，“你没有料到大齐那边，同样有你这样突飞猛进的强者，没有事先让他们警醒，确实是错了。”
“不。”贺兰也在这偏殿中的另一张坐垫上坐下，抬起右手，盖住了上半张脸，“我说我大错特错，不是指错在这里。”
“是一开始就错了啊！”
是什么时候，顶尖的武人个体，已经无法轻易的去左右一场战争的走向了？
千年前的那位初代海皇，如果他愿意的话，哪怕只是孤身一人，也能将天下都定夺在指掌之间。
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群体的力量在飞快的进步。
一千年前那些工匠打造出来的刀剑，就算是拿去砍一棵儿臂粗细的小树，也有可能崩断剑刃，假若以这种兵器，对上了完成练骨换血的大拳师，都不可能有刺破其皮肤的事情发生。
可是到了五百年前，钢铁的兵器已经成为各国的主流，火药开始运用在武器方面。
到了三百年前，火铳出现，北漠的神弩，能将整支短箭钉入冰岩之中，能够劈断岩石的百炼精钢兵器，在各国军中，也不再是什么稀罕的物品。
到了那个时候，换血的大拳师在万人规模以上的战场中，已经不能任意驰骋，兵卒的刀剑有一定的可能，斩破他们的皮肤，淬毒的弩箭，若是中上一箭，都是莫大的麻烦，而如果披上重甲冲刺，又有被火铳火炮围杀的危机。
时代变了。
军队的整体战力，比起一千年前，早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差距。
而完成了换血的顶尖武人还是那么稀少，拳师的上限，也未曾超越千年前那位已经被神化的初代皇者。
于是，即使是那些称王称皇的武者，也不再被视为正面战场上决定性的力量，只是当做重要的战力来看待。
像是北漠和大齐这样，能发动数十万大军参与的大型战争，若再有人说，只凭寥寥几个武夫就能论定胜败，那是要被所有人笑话的。
然而，到了今年，已经停滞了千年的武学、武道，也开始向前了。
而且是被那神秘未知的力量推动着，飞跃式的向前，像是在刹那间，就跳过了比百年千年光阴更漫长的发展，把所有的错误规避，把所有的关卡压下，把正确的答案放在此世的武者面前。
于是，那些付出了可怕的艰辛，攀升到了顶峰的人，与兵卒之间的差距，再度被拉开了。
只因这样的突变来的太激烈，太急促。
所以，哪怕是身体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变化，已经开始学习那些功法，但绝大多数人的思维，还没有从过去的模式中解脱出来。
即使是贺兰，也没有。
——在今天之前。
“都白土，去把所有百骑长以上的人，全部召集过来，让他们着甲，带齐武器。”
心中激烈的情绪不曾继续显露在外，贺兰如同雕像一样，在那坐垫之上静默了许久之后，并没有继续解释他所说的错误，开口就是一道不明所以的命令。
都白土只言片语也不多说，领命去了。
贺兰在祖庙偏殿之中坐了小半个时辰，跟大祭司说了几句话，直到天已经黑了的时候，祖庙里里外外亮起了火把、油灯，照得通明如昼，北漠军中百骑长以上的人，全部聚集在门外。
虽然人数不多，却军容整肃，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北漠那一年四季都狂猛的风霜里磨砺出来的悍勇之士。
他们在贺兰从偏殿中走出的时候，一起躬身行礼，堪称嘹亮的声音，整齐划一，向他们的王者问候，恭敬而雄阔的传遍了整个祖庙。
贺兰望着他最引以为傲的部下们，眼前似是亮了亮。
只是同样站在众人之中的都白土直起身来的时候，恍惚间觉得此时的贺兰，与不久前的精神面貌有大有不同。
他们的可汗，在面带微笑向他们说话的时候，都白土竟然觉察出少许哀怜之意。
那是很少、很莫名其妙的情绪。
寻常人等，比如周边的这些将领同僚，根本没有任何一人察觉，在他们眼里，贺兰仍然是那样自信豪迈，在轻松随意的神态之中，透露出无比的威严。
都白土一晃神之后，也已经察觉不到那种情绪，但他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此时，拔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都白土回过神来，望着周边的人，肃然敬畏的拔刀，这才依稀一起，刚才贺兰说的话。
刚才贺兰是说。
“大战将起，我想看看，我的勇士们到底掌握着怎样的力量，来！拔出你们的刀，将弩箭上弦，不必掩饰袖里的飞镖，囊中的毒蜂，向我进攻。”
见众人已经将自己的状态调节到最佳，做足了一切准备，贺兰的视线放在都白土身上，笑道：“四帅之中只有你在，那你也要准备好了。”
“是。”都白土郑重点头，矮小的身子做出近似蹲姿的动作，双臂向两边拉开。
周边的人自然退出了数丈的距离。
祖庙偏殿之中，大祭司背对着殿门的方向坐着，回想刚才贺兰所说的话，心中隐隐有一点荒谬的感觉，却又找不到半点可辩驳的余地，神色极其沉重。
这高大的老者，听到背后、殿外传来的拔刀声，听到哪些将领的呼喝声。
他也感觉到了，原本就住在祖庙里的，那些祭司一脉的人，全都在围观这场战斗。
各种的纷杂的声音掀起，然后，在一眨眼之间，被一道悠远无尽的异响压了过去。
那像是风的声音，像是鹰的声音，也像神的声音。
从靠近殿门的地方掠起，掠过整个空地，远远的超越了祖先铜像的高度。
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发动攻击的将领，全部失声。
失声也失败。
接着，是一道撼动地面的震响，一个人被从祖庙的广场上打了出去。
震动的感觉，甚至从广场越过台阶，来到殿内，传到了大祭司盘坐的身体底下，让他深深的感受到了那股像是与地面相连的力量，是何等浑厚。
以及，又是何等惊异的力量，摧枯拉朽一般的击破了那股浑厚，把都白土打上天空。
脱离了地面，向后飞出去的过程中，都白土看到了那些失败倒地却都无伤的同僚，看到了他们从震惊的神情，开始转变成狂热与惊喜。
他们为一眨眼之间的失败感到震撼，但并不悲伤，反而想要为他们的王欢呼。
嘭！
都白土飞过了高高的祖庙墙壁，落在外面的泥地里，过了两圈之后才站起来。
他也震撼于可汗的力量，却更奇怪贺兰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当然，不仅仅是想要检验手下将领的实力，也绝不可能是只为了检验、炫示自己的实力。
都白土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贺兰也来到了他面前。
果然就像他想的那样，贺兰的神情中没有半点欢喜。
高高的墙壁隔住了广场上那些人的视线，被击倒的将领虽然没有受伤，但一时半会儿也根本爬不起来，而祖庙中那些祭司一脉的人，还未能赶过来。
贺兰右手逐渐握拳，负在身后，神色不悲不喜，向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半晌之后，才将视线落在都白土身上。
都白土有些意料之中的感到万分的压力。
他听到贺兰说。
“我有一些话要跟你讲，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记住。假若事情真的那样发展，那么，你就要按照这段话，一丝不苟的去完成……”

第259章 此战不必万人血
深夜时分，明月在风吹急走的层云之间，时隐时现，月光洒落到军营之中的时候，与火把的光辉交织在一起，映衬各处地面上覆盖的白霜，使得整座军营覆盖在冷色调的清净明透之中。
方云汉搬了一张椅子一条长桌，坐在整个军营北侧的瞭望楼上，天魔琴放在身前，好整以暇的拨弄着琴弦。
琴音低柔，只在这木楼上轻轻萦绕着，并没有传出多远，不过曲调轻快，节奏时而密如小雨，时而又平缓的如同静夜的溪流，一点点明澈的水滴，冲过洁净的石块。
一人独处的时候，方云汉总是会涌现出一些说不清是怀念还是玩闹的想法。
一张八弦古琴在他手下，时不时的弹出前世一些耳熟能详的音律，变奏的儿歌在别人耳朵里面是轻快童趣的小调，也只有他能知道这些东西原本的意思。
从小星星弹到了葫芦娃，就在他有些恶趣味的把音量压到了最低，想要突兀一转霸王别姬的时候，心中忽然察觉到少许异样，举目望去，一只飞鹰正在月光之下飞越城墙，滑翔着冲向军营的方向。
只是不等方云汉勾弦奏出杀音，那只巨鹰就主动降低了高度，在军营之外落下。
从飞鹰背部下来的人，自己举起了一只火把。
来的并非是像之前一样突袭的弓箭手，而是北漠的使臣。
虽然半夜三更，直接乘坐巨鹰越过城墙，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正经的使臣，但是他对着守卫在营门的士兵们说明身份之后，还是得到了面见丰子安的机会。
半刻钟之后，就有士兵来请方云汉过去。
中军大帐前，已经被聚集起来的火把照得白亮如昼，丰子安、刘青山及一些部将，都围在这里，中间就是那个北漠的使臣。
丰子安手一引，道：“这就是方海皇。”
那自称北漠使臣的人向方云汉行礼，递上一卷不知什么材质的文书。
方云汉防止有毒，暗用了一层内力，隔绝在手掌表面，接过来一看，却是一封战书。
荼利城西，无名湖上，日出之时，与君一战。
北漠，贺兰。
那使臣在此时开口，一口大齐的官话，虽然说的有几分生涩，但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晰。
“大可汗已经下令，命图南元帅麾下两万精兵，连夜撤出荼利城，退向城北五十里。城西湖面上，则是四方平坦，一览无余，绝不会有阴诡埋伏，南北疆界，或由此一战而定，请您赴约。”
方云汉看了那使臣两眼，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扔掉手中战书，说道：“意思就是说，你们大可汗现在已经到了荼利城中。”
“正是。”
那使臣恭恭敬敬的低着头，身处重军包围之中，却无半点怯懦之色，还侧身指向营帐之外的那只巨鹰，说道，“等到日出之时，这只神鹰会由在下引导，成为阁下的坐骑，飞天破云而去，顷刻之间便可抵达荼利城外。”
说到了这里，使臣还是压抑不住的露出一些敌意，嘴角勾起，试探着说道，“神鹰会全程保持低空飞行，若事有不谐，阁下也可以立刻取得主导。当然若是实在不敢，阁下也可以骑马赶去。”
“飞天吗？倒是个新奇的体验。”方云汉目光投向那只巨鹰，微笑着说道，“既然你们的大可汗敢主动请我去见面，那也不用等日出了，我现在就去看看他吧。”
使臣抬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忽然就听得营帐之外的那只巨鹰一声啼鸣。
早已经驯服的变异生物，居然在没有他指令的情况下，自行越过营帐边界。
就在军营之中，众多士兵举枪戒备的时候，却见那只振翅之时，几乎有一人多高的巨鹰，无比乖顺的降落在方云汉面前，翅膀张开，压向地面，伏低了身子。
“怎么会……”北漠使臣愕然，看着那只巨鹰的眼神，满是讶异，他不经意间一转头，恰好撞进了方云汉的目光之中。
刹那之间，像是有幽深似水，柔和似云，无边无际的黑暗涌动，超越了视野的边界，席卷而至，将他整个人吞没。
莫名的空虚感，从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之中释放出来，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寒凉。
当那北漠使臣惊叫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身前卷起一阵劲风，硕大的飞鹰振翅而起。
在巨鹰掠过瞭望楼的时候，方云汉原先坐镇的那座木楼之中，一柄连鞘长剑无风自动，飞上鹰背。
一层阴云被风吹走，月亮照进了无墙无窗，只有四面栏杆的木楼中，天魔琴八弦幽然，静默在长桌之上，银辉之中。
同样的月光下，方云汉一手接住了长剑，身形挺拔，犹如一颗青竹，稳稳立在双翼之间，越过了城墙，飞向更远的北方。
“方兄……”
丰子安知道方云汉会答应这场邀约，却没想到他会趁着夜色直接赶去赴约，一时间阻拦不及，连忙对着身边亲兵说道，“你们去通知公孙姑娘。”
说罢，他又转向刘青山，“我即刻整顿兵马，通知后方。道长，请你也先行一步，跟上去做个策应。”
“这，以他的实力，贫道就算是跟上去，也未必帮得上什么忙。”刘青山话说到一半，醒觉道，“是了，还是得防着他们那边有人在激战之中施术法暗算，贫道这就去。”
老道士虽然没有去主动做出一些大事的雄心，但目前算是同一立场的人，既然有事请托，他也不会真的敷衍了事，还是会尽上几分心力的。
一边感叹着自己忘了把那头驯服的大象带来，刘青山一边给自己贴了几道神行符咒，双臂一抬，两边肋骨的位置，又显出了两道风助符咒。
两种符咒一起加持，他身如飘风，宽大的袖袍和拂尘一扫，身影就已经离地一丈，飞纵而去。
……
那个北漠使臣所说的话不假。
荼利城中驻扎的两万精兵，此时都已经向北方撤离。
不过主持这撤离之事的，只是原图南麾下的一些部将。
王庭四帅之中剩下的三人，除了都白土依旧留在王城之中，原图南、铁齐，此时都在贺兰的命令之下，来到荼利城西侧的断崖上。
贺兰正要再交代一些什么，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刚开始的时候，这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但很快，就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云间若隐若现。
北漠王庭训练出来的那些飞鹰射手，一般都会将飞行的高度保持在一百五十丈左右，除非是极度危险的情况，否则一般不会继续向上攀升。
因为在北漠这种环境里，再往高处去的话，风雾寒流，几乎可以直接把人的皮肤冻得僵死。
然而，远处的那个黑点飞行的高度，恐怕在三百丈左右，已经是有负重的情况下，那种巨鹰飞行的最高限度。
这样的高度，即使是以原图南和铁齐的眼力，也根本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直到那个黑点来到了接近无名湖边界的地方。
高处两朵厚重的云团分开，月光从缝隙之间洒落，隐隐约约的一人立在鹰背之上，乘着如注如弦，倾斜着投射到湖面上的月光，将云层之间的缝隙再度扩大，俯冲而来。
贺兰大可汗望着那人靠近，左手一抬，向后微微一扬，说道：“退。”
铁齐和原图南虽然觉得刚才他们所听到的话，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但仍然令行即动，迅速退到了荼利城中，隐没在洞开的西面城门之内。
在乘鹰的人继续靠近的过程中，贺兰向高处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偏过头颅，看向立在自己身边的那杆长枪。
那是一杆通体碧绿的长枪，如同一整根罕世难见的碧玉雕琢而成，枪头枪杆，浑然一体，枪杆上有竹节状的纹路，枪头如同短剑，长约半尺，枪颈则雕刻成榴状。
在传说之中，这也是北漠的初代大可汗，从大雪山之中发现的奇材，是跟那块刻录着未知文字的石碑，一同被传承下来。
北漠的人虽然把这奇材打磨成了长枪的形状，将之当做无上的瑰宝，王权的象征，却没有真的想过，要将之视为兵器。
直到今年天星坠落之后，贺兰大可汗得到定陀罗真经，练出了那一股真气，才意外的发现，相比于一般的兵器来说，这杆长枪所能承载的真气更多，发挥出的锋芒，要比打造的最好的弯刀，更令人心惊。
今夜，或许就是这一杆枪实实切切的作为兵器来说，首次染血的时候。
一声鹰啼入耳，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贺兰大可汗抬头，那只巨鹰缓缓降落，悬停在比断崖高出三尺的地方，硕大的翅膀不停的扇动着，带起一阵阵强劲的气流。
巨鹰和人，都是从高空中极寒的地方穿行而来，三百多里的距离，飞鹰的羽毛上沾染了不少水气，而站在飞鹰背上的人，衣裳清舒干爽，仿佛只是闲极无聊，信马由缰，悠哉而至。
“北漠大可汗？”方云汉俯视着站在断崖上的那人，目光上下一扫，说道，“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贺兰的身材并不算矮，但是在北漠人当中，应该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紧袖的红色衣衫，绣着猛兽云纹，一条黑色的披风垂落在身后。
他的头发打理的很整洁，脸型略显瘦削，眉毛有些淡，胡须不多，只在下巴上留了一撮。
既不格外威猛，更是跟凶蛮之气半点也搭不上关系。
“那在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模样的，应该是身高九尺，粗俗不堪，乱发虬髯，每一顿都要生吃人肉，渴饮兽血吗？”
贺兰大可汗摇摇头说道，“这是偏见。”
他说着，看向对面这个外貌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对手，深青色的长袍穿在身上，双袖宽大，腰身收束，玉冠环佩，如果不是手上提着一把剑的话，怎么看都像是放旷多歌，浪迹山野的秀士。
“你的样子，倒是很符合北漠这边对于南人的想象。”
“你这也是偏见。”方云汉左手握着凌霜心剑的自制剑鞘，负在腰后，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说道，“你在战书之中说，要以你我这一战来定南北的疆界？”
“不错。”贺兰点头。
“哈。”方云汉笑了一声，道，“你几乎不加掩饰的唆使荼利王子，前去刺杀大齐的皇帝，不出意外的诱出这一场战争。”
“大齐如今已经调集了超过十万大军，后续牵扯多少更是未知之处，你也有数万精兵至此，随后筹备的兵马必然更多，到了这个时候，你跟我说……”
方云汉右手一指贺兰，又反指自身，“就你跟我打一架，来定整个战场的胜败。不觉得这太过儿戏了吗？”
“那是我从前错了。”
贺兰并不避讳在敌人面前认错，即使这种行为看起来好像会在决战之前弱了自己的声势，“我早就应该想明白，从天星坠落，世间异变开始，战争的胜败，已不只是军事之间的比拼。”
“如果这一战是你赢了，那么即使后续还有很长很长的争斗要延续下去，在大局上，北漠这方也不可能再翻转到胜利的层面。”
“因为没有人能拦你，那么北漠的任何一个将帅想要组织防线时，你都大可以策马冲阵，斩首拔旗。北漠一日不认败，你就可以一直杀下去，杀到上层无人，底层离散。”
这北漠的王冷淡的说着可能出现的未来，反问道，“这不是事实吗？”
方云汉眼神有些异样，不曾答话。
贺兰那双浅淡的眉毛，眉尾处吊起，每一个字的力度却都异常慑人，继续说道：“你我的胜败，超过十万人的胜败，你我的血液，胜过万人的鲜血，那又何必要他们继续流血。那我这一场战约，又有哪里儿戏了？”
巨鹰继续振翅，维持着一定的高度，但是口中却发出一声悲切的啼鸣。
方云汉对此置之不理，只是注视着贺兰，说道：“道理确实是这样，但是以当前的局势来说，你们的军队，还没有因为我的存在，而经历一场真正的大败。我以为，你们还是会抱有侥幸的心理，不曾发生的事情，就当它不会发生。”
“心怀侥幸的人，往往都会面临更大的不幸。”贺兰说道，“所以我已经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被强行以山字经控制的巨鹰，只能维持短暂的驯服，此时已经濒临崩溃，不断的发出啼叫，声音从被悲切变得阴唳。
方云汉仍是稳立不摇，他现在对贺兰这个人的兴趣，要远远的超过飞天巨鹰，兴味地说道：“该说你是不够自信，还是有自知之明？”
贺兰背后披风在风中微扬，抬起头来，面上古井无波道：“你觉得呢？”
“我看……”方云汉望着他的眼神，本来随意之间就要脱口而出的话一顿，沉默着对视了片刻，忽觉恍然，带着奇怪的表情笑道，“原来是这样。”
贺兰发出一声尾音拔高的“嗯”，表示自己的疑惑与愿闻其详的意思。
“我看你是太过自信了。”
方云汉双眸明灿，给出答案，语句说的越来越快，“所以你只凭着特殊功法传来的一点感应，就做出判断。”
“还没有真正见过我，就认为自己的判断，绝对比事实更要真实。”
“所以你对你所有的手下一定都说了，如果你败了会如何，但是你真正要打的时候，却又是在想……”
方云汉一步跨出，从鹰背上落下，踏在断崖边缘的一线，首次平视贺兰，笃定的说出对方心里最真切的想法，“你会赢！”
贺兰神色一震，真正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种表情非常奇妙，好像是在一堆粗糙的石头里面待久了，望着自己看中的那些矿石，还没有能够打磨成自己要的样子，却在完全意料不到的地方，见到了能照见他一须一发，甚至好像照到了心肝骨骼的铁镜。
“你居然。”
他脱口而出三个字，随即噎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
“你……”
贺兰又吐出了一个字，像是仍然想不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又一次语塞。
于是，他握枪。
只有握枪，喟然一叹。
“唉，那你还笑？”
伴随着这几个字挥出第一枪的时候，他才听到。
自己的叹问之中，像是也夹杂着一点笑。
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情绪，也懒得继续去弄明白的情绪。
相见恨晚，欢欣鼓舞？
那可真是太好了，更好了。
好到远远比事前所设想的更要努力去，杀了你！

第260章 探索者与完备之道
贺兰大可汗所发出的第一枪，是挥，不是刺。
确切的来说，他是把手中的长枪在面前抖了一个大大的圆弧，枪尖先是下垂，然后向外侧划去，最后达成极致的上扬。
于是，整个荼利国西侧断崖上的空气，都被这修长的枪身所搅动，剧烈沸腾的气流，从四面八方聚集到那一杆长枪所画圆弧的位置。
地面的几许荒草被连根拔起，泥土砂石被刮取腾空。
旋转的尘土使得本该无形无质的狂风，具备了肉眼可见的线条。
这一切只发生在长枪一划、不足一眨眼的时间里面，风沙疾转而成的旋涡湍流，已加诸于高高扬起的枪身之上，对着方云汉劈了下去。
当！！
碧绿长枪，忽然一顿，狂风四散。
方云汉剑不出鞘，剑柄递出，就不差分毫的顶住了长枪的中段，剑气从剑柄透发出去，截断了那股疾风涡流。
散开的气流冲击四方，吹的方云汉与贺兰衣袍烈烈作响，地面扬尘。
断崖边的那只巨鹰发出一声能穿金石的厉啸，在混乱的气流之中颠簸了一下，双眼血红，振翅高飞，几乎是笔直的掠过荼利城上方，直向云中。
一击受制，贺兰的长枪在一震之后，向上弹起，他顺势抖动枪杆，把反正的力量也裹挟在柔韧的弧度之中，枪身刚中带柔，大开大合。
如同一条碧绿的纤长蛟龙，从贺兰掌中活过来，飞在半空之中，幻影分身，不断扫尾。
长枪的抽击方向总不离方云汉周身要害，但是每一击，都被那一把不曾出鞘的长剑挡下。
剑虽然还没有出鞘，但是剑柄，护手，剑鞘末端，除了手掌所握的地方，其余每一寸部位，都被利用到了丝丝入扣，出神入化的地步。
所以无论那碧绿的枪影从哪一个角度攻击过来，方云汉手中连鞘长剑，只需要变换一个角度，移动一尺多，甚至有时只有数寸的距离，就能借由连鞘长剑的某一个部位，截住长枪发力最刚猛的一点。
须臾之间就是上百次的硬碰硬，把对方的枪劲如冬风无情一般荡开。
逸散的气劲，从每一次连鞘长剑与碧绿长枪碰撞的位置迸射出来，把周围的地面打得坑坑洼洼，连城墙上也被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痕迹。
碎石溅射，落下悬崖，几颗石子在不断冲击崖壁的湖水波浪之间，留下了多余的涟漪。
完全被长枪带动的风啸所覆盖的悬崖上，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撕开了混乱的气流声，甚至传到了悬崖之下的湖面上。
“如果你的力量，只是到了这样的程度，那么你所怀有的胜利自信，就不是趣味，而是愚蠢了。”
满是嘲讽的词句，但是语调之中却没有半点讥讽的意味，只是期待。
因为知道对方并非蠢人，有着绝对的自知之明，所以才会期待着，对方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手段，才认为能够跨越彼此之间的根基深度，扭转胜负的局势。
“你的真气，果然如同贺修平身亡的那一刻传过来的感觉一样，浑厚到根本不像是在一年内可以企及的程度。”
彼此之间的攻防并未停歇，贺兰的声音游刃有余地回应着方云汉，不加掩饰地表示出自己的惊讶。
按照定陀罗真经的描述，被评定为下品的那两种丹丸，实际上已经是当前阶段用于增加内力、提升修行进度的最好选择。
除了那神秘莫测的红莲赐福之外，其他任何一种中品级以上的丹药，都需要炼药之人，自身拥有足够的修为与经验。
真正珍惜的丹药，哪怕原材料全部集齐，在炼制之前所要做的处理，有时候也要超过一年的时间。
在这种前提之下，方云汉的内力强度，着实反常。
可是，一句话的时间里，这些惊疑纷杂的念头，已随着感叹的语句消散，纯粹的战意之中，不再留存试探的余地。
贺兰的枪啸之声一低，朗声道：“那就，如你所愿。”
断崖之上，风沙一散，天上月光依旧。
贺兰的影子，斜斜地拉长，落入城门之中，似与城墙的阴影有部分重叠。
已经退到了城墙内部，但仍然关注着此处战斗的铁齐与原图兰，此时都突然冒出了一种身体变轻、像要漂浮起来的感觉。
他们所得到的这种感觉，或许只是一瞬间的错幻，而城墙外的贺兰，却已经真的浮起一尺。
没有任何发力动作，甚至感觉不到真气的流变，贺兰大可汗就突兀的双脚离地，身体在虚渺不着力的半空中，蓦然前倾，一枪斜刺而去。
方云汉的目光一瞬不闪的盯着这一枪的动势，原本一直比旁人写的更为明亮，宽敞的双眸，忽然被一片阴影所覆盖。
这一枪之势，只能以轰然来形容。
仿若这整个立于断崖上的城市，出现微不足道的倾斜，整座城墙随即向此处倾倒。
好像并非是贺兰的这一枪引起了某种变化，而是整座城墙的变化推动出了这一击，碧绿的长枪不过是为这股磅礴无比的力量，添上了一个尖锋，一个导向。
方云汉眼眸深处，金灯似的坚定光芒一亮，终于抬手拔剑。
他左手剑鞘下压，右手一探，拔剑如拔刀。
剑光惊闪，刀光暴起。
以剑代刀，从下而上的一斩，睥睨千军，纵横不败的刀意，如同闪光般，在地面上向前撕出一道长达数十步的刀痕。
方云汉衣袍一张，浑身上下森然黑气爆发，隐隐夹带火光，助长这一刀的气焰。
那股仿佛城墙倾斜，沉重坠落的力量，被一刀劈开，锋刃势如破竹地击中了碧绿长枪的枪尖。
锵！！
几点火星爆散，周边气流炸裂，断崖的地面上，除了那一道刀痕之外，又横向蔓延出数道错乱无章的裂缝。
方云汉立足之处，周边十米之内，地面四分五裂。
轰！
如雷云般气爆的声音传出，贺兰的身体被掀上高空，撞向城墙。
连串的崩裂垮塌声传出，断崖边缘彻底垮下去一片，大量泥土向着崖下倾泻，几块大石滚落下去。
方云汉脚下一空，也随之坠向湖面，他此时本可以二度发力，借助周边的土石碎块，纵身飞上崖顶，可是心中骤现思索之色，使他没有这么去做，而是放任自己的身体坠落。
他在想刚才那一招的感觉。
那是非常奇妙的体验。
当他的刀气与贺兰的枪尖碰撞的时候，已经清楚地测出了贺兰的实力。
若论内力的强度，贺兰不过是与曹正淳在伯仲之间，与此时的方云汉相去甚远。
若论精神上的交锋，方云汉的刀意也要比贺兰更盛几分。
当初护龙山庄之中，群雄一聚，像这样的对手，方云汉不是没有遇过，他若是动起真格来，一刀也便斩了。
可是刚才这诚意十足的一刀劈过去，所得的结果却是平分秋色。
这完全是因为，刚才贺兰的攻击之中，除了他自身迸发的力量之外，他身体周围的虚空中，也有一股从更广阔的外界环境中，聚集过来的力量。
那股外力，恐怕足足抵去了方云汉那一刀五成的杀力。
“借助城墙营造的气势错觉、天人交感？”
那是与天刀意境相似而非的东西，在境界上，更有些偏向于，当初关七最后那一道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不过关七最后的剑气似痴似狂，信手拈来，境界虽高，可连他自己也不一定明白到底是如何做到，更不可能教给别人，是他孤身一人，踽踽独求所得。
而贺兰的这一枪，却更为严谨、完整，脉络清晰，颇有匠气，像是曾有境界高到难以揣摩的人，给后辈留下切实可行的阶梯，不需要自己去开拓探索，只要能够一步步走上去就行。
哗啦啦！！
方云汉的思绪转过了数层之后，那些比他更早坠落的巨石泥块已经砸入湖水之中，溅起了大片的浪花。
他提了口气，身体一凝，足尖踩散了一片浪花，踏在尚未来得及彻底沉没的一块巨石上。
在巨石咚的一声加速轰向湖底的时候，方云汉身如轻鸿直起，从水面飞上断崖。
他长剑高举，天意四象诀运转，在身体的高度超过断崖地面的时候，恰好迎来了天空中一道雷电。
电光萦绕在剑身之上，照的整个荼利城西侧一片雪白。
地面上刚才留下的刀痕和崩裂的痕迹，在这耀目电光的照耀之下，像是变成了粗疏的一些黑色线条。
城墙之内的阴影也被雪亮的电光照彻了大半，关注着这场战斗的原图南和铁齐，在电光之下无所遁形，情不自禁的抬手遮在额头前方。
方云汉踏上了断崖，长剑向身边一摆，那一条长长的电光，从云中被彻底收到了剑身中，随即，他长剑垂在身后，身影激射向城头。
贺兰正立在城头上，定视着方云汉，把手中的那杆长枪平举起来。
此时天上月光，被刚才翻涌的云层遮住，一片昏暗，方云汉那一边，只有剑光照的雪白。
就在贺兰举枪的时候，又有第三种光照出现。
他的枪身上方，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些，下方则相应的变得暗淡了一些。
一把横举的长枪，成了光暗的分界，似是呼应着极远的视野边际上，那只存在于概念中的一条线。
贺兰就用这一枪架住了方云汉的剑。
荼利城的城墙，高度不过十米，而且城砖堆砌的工艺标准，也远不如大齐那边，方云汉这一剑的力量，本来足以隔着贺兰整个人，将他脚下这片城墙击毁。
但在贺兰挡住这一剑的时候，那种虚空中有巨力随他起舞的感觉，再度涌现。
方云汉剑刃之上绽放的万钧雷霆，震荡周边虚空，刺激出了浅白浅灰，两种气流，与雷霆剑气抗衡。
贺兰嘴角哼出一丝血迹，脚下踩蹋砖石，向后滑出一段距离。
散碎的电光混杂着两色气流，从城头上扩散开来，如同一圈云雾潮浪，肉眼可见。
方云汉手腕向后一收，就化解了反震的力道，倾身向前一踏，自己也夺步上了城头。
他剑上雷霆剑气尚未完全挥散，剑光煌煌，一剑抹喉而去。
贺兰大可汗的五官，都被剑气照的发亮，好像连脸上的汗毛都纤毫毕现，映出了一片冷意，双眼之中，却是连剑光也侵占不了的沉着。
碧绿的长枪搅动着虚空中的势，内外两种力量合一，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的牵引，与方云汉的剑气发生碰撞。
城头上，一把亮得惊人的长剑被握持在相对暗淡的人影手中，飞舞不休，来去如虹，惊电转折，斩头刺心，攻势如同行云流水，水银泻地，剑光烁烁，无孔不入。
每一次眨眼之间，剑光都要跟碧绿的枪影产生至少三十次以上的碰撞，但是那虚空中汹涌不息的两色气流，连二者碰撞的声音都能吞没了。
城里城外，凡是能看到这一幕的人，只见光影，不闻枪剑交鸣之声。
贺兰曲折倒退，手里长枪虽然严守不失，但已经一连退出接近五十步，即将退到西侧城墙转向北侧城墙的角落。
在这五十步的路途之中，一道道裂缝从城头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西侧城墙墙根的地方。
之后，整个西面城墙上，有一大半都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呛！
长剑再次交击，这一次却不是一触即分，两把兵器绕着剑花枪花，剑身与枪身前半段在抖出圆弧的过程中，不断摩擦，两人的身影越靠越近。
最后长剑长枪，倾身交叉一碰，近在咫尺的目光，一刹那对视之后，再度拉远。
方云汉飘退两步，剑尖斜指地面，望着空中还未彻底散去的两色气流，道：“果然也是借用天地之力，不过，比我强行借用雷电之力，显得更精妙无滞，慧然幽深，借取的力量维持时间更长。又比只能造成精神伤害的天人交感，显得更凝练、真实，你这是什么？”
贺兰战过这一轮之后，内腑已经略受震伤，抓紧疗伤，不介意给对方解答一二：“这是天地之势，是真实的力量，却又不像是雷电、火焰等平常可以察觉到的力量。我两枪之间，用的就是两种不同的势。”
他本来不认为这样一句话能给对方什么启发，没想到方云汉听了这句话，竟露出大有所悟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人一说到领略自然，天人交感，就是下意识的将周边的整个自然环境，去作为与自己精神交融的对象，精神弥散于四方，与一花一草同感应，与清风流水相呼和。
这听起来就非常大气，用来欺负境界不如自己的对手，也是无往而不利，但是这种所谓的天人交感，不过是个样子货。
自然何其浩渺，人的精神置于其中，何异于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精力神意分摊于周边环境的每一样东西，结果就是空具气势，华而不实，精神震慑的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真要打起来的时候，想造成物质上的破坏，仍然是只凭自身内力体力出招。
贺兰大可汗刚才的这两式枪法，却是在被开创出来的时候，就脱离了样子货的范畴。
把太过笼统广大，以至于觉得虚无的“天地”一词，细分为种种具体的现象，然后择取其一隅。
一枪是只取城墙厚重之势，另一枪是借取遥天远处，晨昏交界线的隔绝之真意。
其实天刀意境和天意四象诀，都触及了这个层面，却都不够完善，像是个体与集体的差别，并未形成一整套包罗万有、明灯指引的体系。
“有这样的招法，你确实可以支撑更长的时间。”
方云汉看见贺兰口吐浊气，气势复盛，却只是随意的摆动了一下剑身，左手剑鞘放在背后，“你好像还达到了生死玄关的境界，疗伤的速度异于常人，可以撑得更久。”
“但，这两种手段是我所不具备的，却不是能让我惊讶的，不能正面伤我的话，这场战斗终是无味。”
贺兰往北看了一眼，此时天色微亮，云间隐约的月亮已经到了西方，撤出荼利城的军队仍在向北。
“这一战原本约在天亮的时候，你来的比我约定的时间早了些。”
贺兰提枪，“不过到现在，也差不多了。”
无名湖边，两道身影先后落下。
“赶到了。”
公孙仪人眺望着那边城头上的景象，注意到西侧墙壁上大片的裂纹，“看来他们已经交过手了，贺兰处于下风。”
刘青山微喘着气，神色凝重：“看这些痕迹，常态之下，北漠可汗居然能跟方会长僵持，看来这个北漠可汗要比之前那个将领强出很多，他们的根基差距，没有大到贫道预想的程度。”
公孙仪人侧目，道：“但差距仍是存在。”
“如果根基差距不够，方会长这一战未必有多稳当。”
刘青山目光灼灼，也在搜视断崖那边战斗的痕迹，口中说道，“贫道的故乡，根据史册记载，从第一个练出了气感的人开始算起，武道已经发展了近万年的光阴。到第七千年的时候才确立了四大境界的体系，其后三千年间，真正能够直指天地之桥境界，号称无上绝学的武功，历代累加下来也不足四十种。”
“方会长实力虽强，但以我所见，他所练的功法，纵有奇异之处，却总不够完备，最多也只相当于第三大境的武学，比《定陀罗真经》，相差不小。”
老道士抖了下拂尘，“如是北漠可汗藏了什么隐密手段，方会长怕是很难防住。”
公孙仪人听得此言，神色微动。
中土的历史，从大齐往上追溯，不过三千年左右，如果刘青山的故乡，真有脉络明晰的万年史册，不可谓不惊人。
然而她一转念之间，目光落在方云汉身上，不知不觉皱起来的眉头，又自逐渐的舒展开来，隔了一会儿之后，才不紧不慢的回了一句：“再强的武功，终究要人来运用。”
她话音未落，城上战局陡变。

第261章 回望射雕处
从黑夜向白昼的过渡，有时候是一个缓慢渐变的过程，天际的云霞，会作为旭日的前驱，在那一轮赤日真正升起来之前，就驱散大地上的黑暗，让星月隐去。
但是在某些地带，某些天候之中，从昏昏暗夜到天下大白，也许只是一刹那，一回神的事情。
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就会发现天色骤然亮了许多。
虽然还有雾，还有寒风，还有露水，太阳还没有真正升起，但已经是近于白色的天穹。
荼利城西侧的城墙上，几句对话的时间里面，月亮的光辉已经无法与东天的白光相抗衡，城墙的影子向西侧投射，笼罩了整个断崖。
“……差不多了。”
那正是在贺兰大可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
他仰了仰头，身体像是徜徉在这黑夜渐渐远去，光明到来的一刻壮丽景色中，手腕一抬，就将那把碧绿色的长枪劈了出去。
像这样的攻击，在刚才交手的时间里面，贺兰大可汗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这样正面劈来的一枪，是最朴实最容易招架的，也是一切搏杀之中最常见的招式。
无论你用的是刀枪剑戟还是软鞭铁链，又或者是空手、短匕，总不缺这么一招力劈。
方云汉右手剑刃一扫，速度快的如同幻影闪烁，剑尖就已经刺向这一枪的中段，要以一种点戳的形式，截住这一劈之中力道不够凝聚的地方，中止这一招。
枪与剑即将发生接触的一刻，一种恐怖、空洞的巨响，忽然从虚空之中回荡起来。
那可能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因为此时剑和枪的速度都已经超越了寻常声音传播的速度，而这种空洞巨响，却远比剑和枪更快。
仿佛飓风在岩洞之中回旋，海潮涌入即将崩塌的山腹，言语难以描述的巨石在滚动。
这种响声，一下子把方云汉四肢百骸及全副心神，裹挟进去，带来了猛烈的颤动、皱缩。
凌霜心剑刺在长枪中段，剑身猛然发出一声哀鸣，弯折如弓。
为免心剑折断，方云汉后撤一步，主动松手，凌霜剑弹射入地，斜刺穿透城墙，射入断崖之下的湖水中。
呜昂——
那一枪的响动，也把整个荼利城西侧数个街区上的人们，都包裹进去。
那些被北漠大军撤走的声响惊动，战战兢兢一夜都没敢睡过去的城中百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眼前骤然一黑。
趴在窗户后面、躲在门缝后面窥探的人影，几乎不分先后的摔倒。
至少上百个屋子里面，相继传出了人们昏死倒地、撞到杂物的声响。
轰然巨响之中，荼利城的城墙上，炸起了一大片延伸向西北侧的烟尘。
尘埃连天，混杂着大量破碎的砖石，向西北侧喷发，宛如数百斤火药爆炸的场景，灰蒙蒙的烟尘，在半空中绵延出近百米的距离。
整个荼利城城墙的西北角，十米高的墙体分崩离析，砖石垮塌下来的动静，简直如同一场泥石流。
原本在近处观战的原图南和铁齐，震惊急退，仍然被垮下来的砖石波及，弄得一身灰岩碎石，颇为狼狈。
营造出这种声势的，是他们的王，本该使他们产生欣喜若狂的情绪。
然而贺兰所表现出来的这一击，实在比他们预想中的力量高出太多，完完全全的超出了过往的人生中对于人的认知，以至于这两位北漠大将的心情也全部被惊骇所占据，留不出一点空隙给其他的想法。
坍塌的墙体中心处，地基向下凹陷，所有本该落在这里的砖石，都被碰撞的力量排开，向四面八方溅射。
这个坑虽然面积不小，但本来不算多深，只是在四周砖石堆砌的映衬之下，就显得深了很多。
方云汉和贺兰站在坑里，身影就完全被那些墙体残骸所遮挡，使得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竟然接住了。”
贺兰把手中长枪从地面提起来，脸孔一抬，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了站在他对面十几步之外的方云汉。
刚才那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方云汉在松开长剑的同时，右手化为金色，直接空手扛住了力劈而来的长枪。
而在同时，他左手剑鞘飞射出去，带着足以洞穿铜墙铁壁的力量，袭向贺兰大可汗的要害，逼他退后，使得那一枪的力量未能完全宣泄到方云汉身上，而是落在了城墙上，于是造成了这一场大破坏。
此时的方云汉，全身已经化为金漆般的颜色，他从前施展金刚不坏神功的时候，能够自由控制，只使身体的部分区域化为金色，避免内力无谓的消耗。
然而刚才迎上那一枪的时候，他如果还有一丝半点的分心去对内力进行精微控制的话，就根本来不及挡住夺命的一击。
只是，全力爆发的金刚不坏，仍然被……击破了。
破裂的右手虎口，鲜血直流，金漆的颜色从伤口处开始褪去。
方云汉抬起右手，咬住了自己受伤的虎口，面部的金色也在这时消散，化为正常肤色，他的下半张脸因为右手的压迫，使得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但那眼睛是在笑。
“好吓人的一枪。”
方云汉松开嘴，右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是嘴唇和牙齿间布满鲜红的颜色，使得他这个笑容有一种掺杂着惊惧与亢奋的感觉。
“本来还以为，你胜利的底气在于什么旁门诡道的手段。比如划破一点伤口，就能让我死成一摊脓水的奇毒。或者是什么能够绕过真气防护，直接作用于大脑心脏之内，要害部分的异术。”
“没想到真就是纯粹的力量提升啊！”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唇上的血，艳红的色彩，从他嘴唇右边延伸出来一段距离，苍白的面部皮肤被染红了一片，“那么问题来了，你这个状态，能维持多久？”
“答案是……”贺兰看了一眼碧绿长枪之上浮现出来的缝隙，一声短促的喘息之后，抛弃了手中已经有裂纹的长枪，双手自然垂落握拳，“到死。”
话音未落，一声震响从坑底里爆发。
两人的拳头几乎不差分毫的，在整个大坑的中心一点上方对撞。
一拳之后，贺兰长身挺立，拳头向高空之中一举，劈落下去。
那拳头所划过的轨迹，圆满的就像是日月的升降，空洞、恐怖的巨响再度于八边虚空之中回荡起来。
无形的巨力弥漫于四周，以贺兰的拳头作为中枢，弥天极地的劈打下来。
方云汉眼部的血液受到压迫，视野变得有少许模糊，色彩在他眼中淡去，面前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灰、白三种层次的色调。
贺兰这一拳的力量，打的连色彩都要变换，光线为之扭曲，周围百米内的砖石残骸都出现些许滚动的迹象，像是形成一个漩涡形状，对着贺兰所在的方位朝拜、集聚。
北斗浮星，其名陀罗，昼去夜逝，可借者三。
在定陀罗真经记载的三种天地之势中，第一种名为地影偏斜，指的是在太阳东升西落的过程之中，地面的影子偏移方位，及不同物体间的影子自然交叠于一处的现象。
施展这一势的时候，人影与物影合一，影子所对应的事物之气魄，会加持在修行者的攻击之中。
第二种天地之势，名为晨昏交界。是比喻着日落月升或月隐日现的那一刻，光影交界线上的力量，是兼容阴阳，借势于晨昏日月，攻防一体。
这两种天地之势，参悟修行的难度是递进，威力也是递进，而第三种势，却是一种融合与升华。
是要在摒弃了大自然中其他的因素，只选择了一小部分自然现象来与自己共鸣之后，又从这一小部分现象之中细分，抛舍无用的表象，探究更深层面的共通之处。
是要抓住前两种天地之势的本质。
为什么地面的影子会偏转？为什么日与夜会交替？为什么白日和黑暗的轮转之中，是以大地为分割线？
因为，世界在旋转。
天地不动，实则无时无刻不动。
这是运载着四海千山，运转着日夜光暗的伟大力量，哪怕被窃取过来的，还远远不足以达到这股伟大力量的亿万分之一，仍是凡俗所无法抗衡的巨力。
第三势，大地为轮。
面对这一拳，方云汉丹田一气直通天灵，简简单单的抬手一格。
他之前出手的时候，大多都是以势、以力压人，黑烟滚滚，火焰翻腾，而这个时候，他却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体内，除了膝盖手肘等关节处和仍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之外，几乎看不到一点真气浑厚的迹象。
但正是这样内敛的状态，才使他稳稳的架住了这一拳。
脚下的深坑整个的晃动了一下，方云汉本人却没有下陷半分，牙根一合，一掌穿杀，五指张开，扣向贺兰面门。
如果这个时候，有谁能够靠近他们来观看这场战斗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搏杀招式变得异常简练。
一方是在借取天地间无穷巨力，驾驭着自己根本难以驾驭的力量，施展不了复杂的招式。
另一方则是将自己体内的力量压缩再压缩，那些本就正在融化、合并的根基，融合速度已经提升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程度。
唯有如此，那些疯狂运转的内力，才能将大地之轮那无处不在的恐怖巨力隔绝在外。
周围的城墙残骸，那些砖头的碎块，甚至被密布于空中的力量压的缩小了几分，深深的向地面陷落，而周围百米方圆内的整个地面，都在朝下沉陷。
呈现的速度很慢，但仍在持续。
这里本来就是城墙的地基，现在更是夯实到连火枪的弹丸也未必能够打出一个小坑的程度了。
陷坑的中心，贺兰又一次以拉伸到极限的手臂，挥出至刚的一拳，一口气抵消了方云汉双掌翻转的六重残影。
在双方再次震分的时候，贺兰听到自己心脏的搏动再度加快。
《昼去定陀罗真经》，练到大成之后，是随手便可借用大地为轮的力量，但问题在于，这门武功的大成境界，指的是天地之桥境界。
以贺兰大可汗从前四十余年的筋骨锤炼，加上服食丹药近一年光阴里，积攒出来的修为，虽然说是顺顺利利的突破到了生死玄关境界，但跟天地之桥，还有鸿沟天堑一样的差距。
凭他目前的境界感悟，只有在黄昏日落或者旭日初升，这日夜变化最明显的时分，才能施展出第三种天地之势，而且受限于心神和肉身的强度，维持第三势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刻钟。
时间越是拖延，贺兰所受到的压力就越大，虚空之中回荡的空洞巨响，不但是对于敌人的压力也在干扰他体内的气血运行，他甚至好像能够听到自己体内一些不太重要的肌腱、骨骼不堪重负，濒临破裂的声响。
但越是这样，他脸上就越是自信，越是坚定，甚至渐渐的从坚定中生出一种神圣的威严。
这场战斗持续到现在，他对胜利的渴求足够压倒之前的一切顾忌，更不容许半点退缩的意念产生。
四周虚空之中不断回荡着的空洞巨响，在这种胜利的欲求之中，逐渐被加强了联系。
就像是原本只能通过一根发丝的牵系驾驭的无形巨物，此时忽然有了可以一把抓去的余地。
贺兰精神一振，左手奋力一拳想要击退方云汉，争得一点时间，右手已经举向天空，五指张开，似是要把那股弥漫八方、密布于天上地下的巨力，一把全部揽过。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只是被动拆招的方云汉，突然双掌一撑，身边无形无质，又根本没有一点缝隙的那股力量，被他骤然爆发的无形真力，撑开一段距离。
本来连气流都沉静的这片场域之内，多了一股风，向四面扩散，风的边界，吹过了贺兰的身体，扬起他的披风。
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点空隙里，方云汉的身法猛然加速，侧身避开了贺兰的左拳，身影在脚下划过一道半圆的轨迹，绕着贺兰的身体闪过。
这半个圆弧内侧，数之不尽的掌刀影像密密的切斩过去。
天刀第九诀，逝者如斯夫！
方云汉的身体停在贺兰背后，披风翻飞的时候，几乎扫到方云汉扬起的发丝。
被撑开的大地之轮反噬压下，把一式正将用尽、气力恰在回落的方云汉压的脊背一变，喷出一口血来。
随即，大地之轮的力量，有大半聚在了贺兰高举的右掌中，无形的力量形成了几近于有形的中空轮盘，环绕着贺兰右手的掌心，轻轻旋转。
空洞惊悚的巨响在那个不足一尺方圆的轮盘中传扬出来，使任何人都必须相信，这轮盘砸落的时候，足以摧毁周围的一切，若是正中要害，也足以给方云汉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乃至于死亡。
贺兰右手五指弯曲，仿佛是更紧密的驭住了那圆环，便要转身，便想要把这毁灭性的一击，砸向方云汉。

第262章 千里朝云轻
那中空的半透明轮盘，嗡昂作响，似乎将要转移方位。
似乎，就是没有真的转。
想要转身的贺兰，也没能成功转身。
他只是刚有了那么一个动作的趋势，就停顿了下来，像是被卡住的车轮，浑身每一个关节的动势都瞬间中止。
直到他身后的披风已经垂落到地面，他也没能完成这个转身并发招的动作。
只是那坚定似神圣的表情，有些微变化，贺兰的眼睛里面仍然满是对胜利的渴求，张开嘴巴的时候却只是吐出一个词来。
那是北漠的语言，代表的含义是——“离开”。
这个声音饱含着低沉而不使断绝的力量，一直清晰的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说出这个词之后，贺兰掌心的轮盘倏然溃散，那密布方圆的无形之力，也随着空洞的巨响远去、消散，逐渐不可听闻了。
这极致的一招终究没有能够发出去。
北漠的大可汗，不是在自身功法时限到了的时候才被击败，也不是在最终绝招的对拼之中惜败。
而是在绝招凝聚的过程中露出了一丝破绽。
于是，就再没有了继续的机会。
大地之轮的力量消散之后，贺兰左半边的身体猛然发出一连串爆响，像是数百个小炮仗在他身上炸开，衣服炸的破破烂烂，每一寸毛孔都变得通红。
高举的右手伴随着他整个身体，无力的向下一落，左腿的膝盖先触地，最后跌坐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贺兰口中发出，开始的时候刺耳，后来便连咳嗽也咽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明显的声响了。
方云汉同样咳嗽了两声，但他咳得很清，很畅快，咳出了一些血沫之后，脸上的气色反而变好了一点。
周围好像被力量禁锢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衣衫轻摆，人也重新挺直了背脊，转身看向颓然跌坐的贺兰。
“如果不喊那一声的话，你还有一点可能把那一招发出来，给我造成更重的伤势。”
方云汉按了一下刚才被那股力量压得真气反噬，隐隐作痛的胸口，哈了两口气，让口中的血腥味淡了一些，继续说道，“看来我猜错了，你心里并不是只想赢的。”
贺兰听到方云汉的话，努力的昂了下头，现在的坐姿，腰背太过弯曲，背直不起来，胸口的气吐不出来，也说不出话。
他既想回话，一挺之下挺不直背，强撑着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头往后一昂，整个人索性倒了下去。
后背砸在地面上的时候，贺兰借机啐出一口血来，舒了口气，终于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我也以为，真打起来我可以只想着赢。”
他声音低弱的笑了一声，“你倒是真没想过输。”
“打架的时候，要么无味，要么刺激。赢和输，本来就都不在选项之中。”
方云汉口中说着，捏了捏眉心，眼前的景物恢复了正常的色彩，才转身，蹲了下来，垂头去看贺兰。
就在他蹲下来的时候，荼利城的北部，有两只巨鹰飞上高空。
方云汉背对着那边，但却感受到了什么，望着贺兰说道，“你的部下还真是听话呀。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按耐不住冲上来为你报仇，然后死在这里，现在看来，他们还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贺兰双目失神，好像还在回味他刚才的那番话：“把危险视为刺激吗？你对自己的生命未免太不珍惜，这样的人，可绝不是一个合格的首领啊。”
“不珍惜……”方云汉像是被戳中了一些不太想细思的东西，眉间皱了一下，反唇相讥，“一个大军尚未交锋，就跑来跟我孤身对决的王者，好像也没资格说这话吧。”
“我可是把我的性命看得很宝贵的。所以，只我一人的生或死，就决定了这场战争的结果。”
已经连一点动作都做不出来的贺兰，看到了方云汉脸上的表情之后，回了两句，竟好像突然开心起来，“呵，你能猜到我想什么，原来却未必看得清自己。有意思，有、咳，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这样的话，你一定会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吧。那就太有趣了。
方云汉的神情冷漠起来：“本来是想给你一点留下遗言的时间，现在看来，你只想用来废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贺兰额头上，只要微一吐劲，就能要这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彻底失去生命。
贺兰的右手忽然抓住了方云汉的手腕。
不是什么隐藏的杀招，他的右手虚浮无力，根本就连方云汉逐渐恢复的护体真气都突破不了。
但他还是让自己的右手死死的保持着抓握的动作，“我败了，北漠会认输。按照大齐现在的局势来说，劳师动众地攻打北漠，根本一点好处都没有，停止进军，你们反而会得到更大的利益。”
方云汉低着头，有些散乱的头发从脸庞两侧垂落，淡然道：“你一个人的死，真的足以让北漠认清失败的事实吗？”
“会的，你会看到诚意。”贺兰的声音更弱了，“所以，放过北漠吧。”
方云汉静了一会儿：“那，我会去看你们的诚意。”
他又等了一会儿，抬起手来，贺兰的手掌从他的手腕上滑落。
这人已经死了，没有等到方云汉再加上一指，他之前受到的伤害已经彻底断绝其生机。
天刀第九诀的神意，在这具尸体上继续发挥，原本外貌还在壮年的尸身，很快就头发花白，像是变老了十几岁。
方云汉站起身来，又吐了口血。
刚才这一战，无论是持续的时间还是战斗的烈度，都不如当时天山雪海与铁胆神侯的一战，但是他所受的伤却更重一些。
《昼去定陀罗真经》的玄奥，远超过方云汉从前见识过的任何一种武学，比铁胆神侯突破了上限的吸功大法更诡异。
那大地之轮的力量，密布在虚空之中，无形无质，却又有真实伤害，不像一般的攻击是从外而内的侵入，而是从一开始，就在方云汉身体内外，同时形成压迫。
他的骨头承受那样的压力倒还不要紧，血肉内脏之中也有充盈的内力保护，但是当他那些脆弱要害承受的压力，跟骨头承受的压力，呈现同一水准的时候，毕竟还是给五脏六腑、乃至于颅脑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老实说，直接由贺兰的枪、拳打击形成的伤势，还比不上遍布虚空那股无形压力造成的伤害严重。
方云汉就在这陷坑之中调息，毕竟涉及大脑，还是早治早好，万一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就太麻烦了。
这一战造成的动静不小，但是荼利城中没有人敢靠近过来，最先踏足这废墟的，还是公孙仪人和刘青山。
“果然还是方会长赢了啊。”刘青山看清了这里的情况之后，松了口气，凑到了尸体那边去。
公孙仪人才是真的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径直走到了方云汉身边，看到他脸上的血迹之后，便拿出一个水囊、一块手帕，递给他。
方云汉回气，道了声谢，结果那两样东西，先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等看到刘青山在那边检查贺兰尸体的身影时，动作又停顿了一下，神色莫名。
“嗯？”公孙仪人看他的样子，鼻腔里传出一声轻疑，道，“再怎么也是赢了，怎么你心情反而变得很不好的样子。”
“有吗？”方云汉回过神来，险险把右手的手帕当水囊塞到嘴里，等靠到唇边才反应过来，连忙垂下右手。
公孙仪人注意到这细节，脸色更古怪：“他既然能把你打伤，这一战总不会还不够痛快吧？况且就算打的不尽兴，你……”
“不是！”
方云汉连忙开口否认，只是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过于急切了些，便顿了顿，解释道，“他未必是天赋最高，意志最强的一个，但他的绝招很危险，嗯，也很有趣，是个不错的对手。”
公孙仪人不说话了，就静静的看着他。
方云汉避开她的目光，抬头喝了口水，把喉间涌起的血腥气一并吞入腹中，沉默数息之后，向公孙仪人笑道，“打完这一场，我很开心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稍微走神了一下，因为就在这一刻，体内那最后一点相悖的根基，终于也达成交融。
明润的金光，在方云汉眸中闪过，周边的风和温度都变得更舒适了一些。
今天在荼利城西约战的这两个人，没有在各自达到最巅峰的时刻，去决出胜败，而是在胜利与失败已经明晰之后，才分别达到了当时的极限、此刻的圆满。
刘青山这时走了过来：“这个北漠可汗既然死了，原本按照约定，他们北漠就该认败了吧，只是这种疆土广大的王庭，内部的种种关系绝不会简单了，咱们后续是先等等看，还是趁机进军？”
“这方面的事，交给丰子安他们商量着来吧。”
方云汉说着，看了看贺兰的尸体，想起他死前的话，思索片刻之后，向身边的两人笑道，“不过，在他们商量出一个具体章程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到北漠的王城去看看。”
刘青山摇摇头，说道：“按照这个大可汗的表现来说，他们那边应该没有实力更高的人了，你们两个去也足够安全，贫道就不用跟着了吧。”
方云汉劝道：“术法方面，还是道长比较了解，我想去看看他们的驯鹰之术，道长跟着，到时候也可以帮忙辨一辨真伪。”
刘青山迟疑了一会儿：“那好吧。”
公孙仪人此时指了一下贺兰的尸体，道：“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选的战场，本来是那无名湖泊，那就让他归于湖中吧。”
方云汉一扫袖，隔空气劲摄起了那具尸体，种入一团炽烈真气，抛向无名湖中。
尸体从高高的断崖上飞落，坠入了波澜未休的湖水之中，片刻之后，水面下金红色的光华一闪。
水面晃荡了一会儿，又逐渐归于澄澈。
映着旭日初升，朝霞云光，横陈千里。

第263章 昆山之玉经霜年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一名胡须花白的北漠将领拍案而起。
“为了调集各处的兵力，筹备能够支撑一场战争的粮草后勤，我们足足准备了三个月的时间。结果现在一箭未发，你告诉我要将兵马遣回原位？”
都白土迎着盛怒的老将，脸色如石雕一般，分毫也不动容：“老将军，这是可汗的命令。”
“我不信，我要见可汗。”这老将冷哼了一声，“虽说正面作战是你们四个的事情，大军都得听你们的指挥，但这种荒诞的命令，我想不通你是怎么杜撰出来的。”
他一手抓起佩刀，绕过桌子，就想走出营帐。
就在他与都白土侧身的时候，那个往日他极其佩服，今日却不知犯了什么昏的后辈，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老将的曈孔颤动了一下，一手当即握在了刀柄上，惊声怒喝：“你……”
咚！
花白的头颅向后一晃，半出鞘的配刀落地，老将昏死过去。
直到失去意识的时候，他都没有看清站在他旁边的都白土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我是说……”都白土半蹲下身体，把配刀捡起来，刀刃收回鞘中，放在这名将领身上。
“可汗已经死了。”
这句话，低的像是根本没被说出口。
都白土走出营帐，原图南与铁齐候在外面。
“这已经是第七个了。”原图南往营帐之中看了一眼，身边最为亲近的士兵进了营帐，“一日之间，连续七个骁勇的将领受令留在王城，他们的士兵却要被遣回部族中去，这种事情，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还有五个。”都白土说道，“可汗留下的名单之中，还有五个也同样是完全认不清局势的。”
铁齐插了一句：“他们本也是最忠心的。”
都白土不受影响的说了下去：“把这一批人安置好，由大祭司和我们出面，召集其余头脑清醒的将领，把聚集的大军遣回各部，之后，可汗的事情才能公布，这件事情才有可能平稳的过去。”
原图南神情有些恍惚，道：“太荒谬了。”
他和铁齐从荼利城中离开的时候，经过多么复杂的挣扎与决断，已经不堪回首，区区一天的时间里，原本枕戈待旦、挥师向南的豪情现在回想起来，居然好像已经过了十年那么久远。
然而，等他们两个依从大可汗事前的命令，直接飞回了王城，把事情告诉都白土之后，都白土居然拿出了一道更让他们难以接受的命令。
遣返各部军卒，准备给大齐献上降表。
因为可汗被杀而败战，这种事情在北漠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可汗被杀，麾下三十万控弦之士却几乎全无折损，在这种情况下就要承认失败，就真的是寻遍古史也未有一例。
“荒谬，却是现实，现实有时候并不需要依循我们脑海里的旧例。”
本欲离开的都白土，听到原图南的声音，背对着他们闭了下眼，道，“可汗的考虑没有一点错误。既然连可汗都失败了，那么，我们这边没有任何一个头领能够抵挡得了对方的刺杀。如果继续下去，不过是让我们的兵士流更多的血，让荒诞变成血腥。”
铁齐双臂环抱在胸前，也低着头，闷然出声道：“贺连草原广大，天阴山脉横绝千里，我们的祖先本就逐水草而居，大不了舍弃这些固定的城池。他一个人，难道还能穷搜天下……”
“然而他不是一个人。”都白土转头凝视着铁齐，他的身高只到铁齐腰部，却令铁齐没办法把话接着说下去，“我们因为他而认败，但不是因为他一人而失败。你别忘了，他身后，也有大齐的十万兵甲。”
铁齐语塞，这凶残的北漠大将，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点茫然的神色。
“况且，真像你说的那样去做，我们同样也要背上失败的事实。”都白土叹气道，“你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时候，看似是展现骨气，实际上，却完全有失为将的水准，而且在心中已经默认了，我们属于败逃的一方。”
铁齐神色一震。
都白土扫视着原图南与铁齐，语调更显得沉重：“所以，你们心里都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不能接受呢？非要真的血流成河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也不由得拔高了音量。
“我知道，理智可以接受的事情，情绪上未必可以接受，被称之为勇武的将领当中，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多了，但是，你们两个也不能做到吗？”
“可汗临走之前给我留下的话中，并没有把你们两个划入需要说服的行列，你们应该跟我一起去说服其他人才对。”
都白土说罢，又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走了几步之后，他身后传来原图南的声音。
“另外五个，是哪些人？”
昏黄的霞光落在军营之间，都白土他们半边身子被西天的晚霞照着，却像是沉浸在最压抑的昏暗之中。
西方的太阳在云层之间半遮半掩，在狼饮海上，照出一片金光粼粼，模糊了日与云的轮廓。
此时日近黄昏，距离贺兰与方云汉的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半个时辰之后，都白土离开了军营，进入王城，走向祖庙的方向。
按照贺兰留下的命令，降表的事情，除了现在代掌可汗兵符的都白土之外，还需要跟大祭司共同商议。
他走到祖庙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此时夜幕将至，祖庙之中已经燃起了数百处灯火，这里的庙宇风格，刻意保留了北漠祖先粗犷的建筑风貌，照明所用的灯火，实则是燃烧在铁锅之中、经过特殊处理的油脂。
炽盛的火光，照的连祖庙外面的街道都亮黄黄的。
都白土却在踏足这片区域的时候，感受到一种怪异的静默，像是这片本该温暖的火光变得有些冷，他静听八方，忽有所觉，右手下意识的抬了一下，却又停住。
“方……海皇？”
能给他这种感觉的人选不多，应该说，会出现在这里的，其实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贺兰死之前说，你们会展现认败的诚意，现在看起来，你们确实是有些诚意。”
祖庙前的大街上走出三个人来。
他们站的位置其实并不算隐蔽，祖庙前的守卫，只要目光稍微扫一扫就能够看到，可是，在这三个人居中那个少年开口说话之前，根本没有人发觉他们的存在。
都白土挥手止住那些守卫警戒的动作，转过身去，右手按在胸前，上半身伏低了一些，行礼说道：“我们的诚意，至少会足够抵去不久之前的那次挑衅，您请入内详谈吧。”
祖庙这里的守卫也都是最忠心的兵卒，即使是听到了这对于他们这方来说饱含不祥意味的话语，也只是露出一点迷茫，手脚动作仍旧板正，随即就在都白土示意之下，退到两旁让出道路。
方云汉背后挂着一个木匣，见状，毫无迟疑之色的走向祖庙中。
公孙仪人跟在身侧，路过都白土身边的时候，她的视线在低着头的都白土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虽然试出了对方的身份，表现的非常恭敬，但是都白土到现在根本没有抬眼去看方云汉。
感受着那三个人走入祖庙，都白土这才抬头，他垂在袖子里的左手抖了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攥紧的拳头张开，每一根手指从弯曲的状态伸直的过程里，都像耗去了他很大的精力。
等到那只手掌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是憔悴了不少，这才慢慢抬头，看向了方云汉的背影。
脸色绷紧，都白土快走了几步，跟上那三个人，低声说道：“我等暂且议定，会向大齐赔上五千匹战马，三万张劲弓，牛羊……”
“这些东西，会有军中的人跟你们谈。”方云汉走的不快，随口说道，“我来是看看你们是否真有认败的诚意，刚才我已经看到了。其他的，我就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
“请说。”都白土心中越发凛然，从方云汉话里透出来的意思，这三个人，显然是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那么刚才在祖庙外面是故意露出行藏，才被他感觉到。
方云汉道：“一来，我听说北漠驯兽之法是天下一绝。”
都白土：“我会命人将驯兽之法整理……”
方云汉继续说道：“而北漠的大祭司是在驯兽这一方面最具权威的人，就让你们的大祭司带着所有的典籍，到大齐去住一段时间吧，等他教出了比他更强的驯兽者，或许还有机会落叶归根。”
都白土脚下一缓，道：“我会转达大祭司，他应当不会拒绝。”
方云汉：“嗯。第二件事，那些飞鹰射手的头领跟你们可汗修炼的是同一种功法，那么，你应该也练过吧？”
都白土垂首道：“可汗确实曾经将那功法传下，但是按照可汗的说法，那门功法真正最上层的精髓，他像是能够记住，却又懵懂不清，根本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所以留下的功法不全。我稍后就去取来。”
说话间，他们已经踏入祖庙主殿前的广场，方云汉停步，直视都白土，说道：“好，那你去吧。我会在这里留到明晨，刚好可以看看你们这祖庙之中的风景如何。”
此时祖庙之中，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三个明显是大齐那边装束的人，踏入这北漠人的神圣之地。
不过都白土离开之前转身下了严令，那些祭祀一脉的人不得靠近，还要派人来，侍立在这三位身边。
这个命令传下去之后，那极少数的一些知情者，绝大多数的不知情者，或是复杂难解，或是惊诧愤怒，投向这边的目光之中都带着很大的心绪起伏。
但对于方云汉等三人来说，敌人的心情，从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东西。
人生来就是有立场的，如果不分对象的胡乱散发自己的同情，而不顾及到底是谁咎由自取，罪有应得，那样，才是连最基础的道德都失去了。
方云汉说是要在这边看看风景，他真就在进了广场之后，把步伐又放慢了很多，目光微扬，似乎正在细细的打量广场中间的那尊铜人。
公孙仪人看他脚步慢到这种程度，却反而觉得他在跟贺兰打完之后，一直表现的有些急躁。
伤势没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就直接从荼利城赶到王城这边，说是要看一看诚意，却更像是要抓紧时间彻底定下局势。
她想到就问，借传音之法，向方云汉发出自己的疑问。
方云汉索性停步，同样以传音入密之法回答道：“三天之内，我必须要去找个僻静的地方闭关，确实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边了。”
公孙仪人问道：“非要在三天之内？”
方云汉道：“不错，而且闭关的时间长度，我难以预料，所以，我本来是想，这边接到贺兰的死讯之后，必有一些激愤之辈，我就先杀一批，再由道长辅助，给……”
他们两个正在进行隐秘的对话，旁边的刘青山忽然发出一个惊疑的声音。
老道士大步向前，几步的功夫，就走到了那铜像旁边，转到了那块不知名的石碑前。
方云汉和公孙仪人看他神态异常，也跟过去。
“道长，怎么了？”
刘青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方云汉的询问，他目光呆滞的看着那块石碑，伸手抚在石碑上那三个模糊的符号之间，愕然失语，良久之后，突然叫道：“这、这怎么会在这里？！”
他回身一把抓住那个侍立在他们身边的祭司，喝问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你们这里，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这老道情绪激动至极，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那祭司虽然也懂得大齐的语言，但说的不算流畅，磕磕巴巴的答了好几遍，旁边几人才听出他的意思。
“这是祭天石碑，是初代大可汗从大雪山中得到的宝物，已经在祖庙之中屹立千年了。”
刘青山有些狂乱的神情，乍然静了下来，手掌无意识的松开了那祭祀的前襟，喃喃道：“千年，千年，怎么会……”
方云汉与公孙仪人对视一眼，眉心蹙起，口中运了一丝真力，唤道：“道长，你到底怎么了？”
他这一声，隐含醒神之效。
刘青山听在耳中，被震得心头一清，呆了半晌之后，自己念了几句经文，镇定心神，缓了片刻之后，说道：“你们这块石碑说是从大雪山中得来，具体是哪个位置？”
“是在天暖峰。”
回答这句话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手持一柄金杵的光头老者。
这老者跟着都白土走来，眉宇间深含吞忍之色，却主动答道：“根据记载，祭天石碑是初代大可汗在北方雪山近海的一座悬崖上寻得，传说祖先得到这块石碑的时候，在冰雪之中拥碑而不冷，得以借此走出雪山，后来那座悬崖所在，就被称作天暖峰。”
“雪山、近海？”刘青山又回头看了看那块石碑，语调之中含有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深沉，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更像是一个老人。
他两边眼皮耷拉着，问道，“可有人能引路，带我们去那里看一看？”
金杵大祭司问道：“难道你认得这石碑？”
刘青山不语。
方云汉也看着那块石碑，似乎是联想到什么，向公孙仪人问道：“你认得那石碑上的字吗？”
公孙仪人摇头，她心思敏锐不同一般，听到这一问，便也会意，补充了一句：“梦中所得的功法，虽然可能源自道长家乡，却是直接以我最熟悉的文字和图画形式，表现出来。”
方云汉细看了一眼那块据说已然屹立千年的石碑。
碑身斑驳，看不出到底是何种材质，但有不少风化的痕迹，如果凝神感受一下，石碑那些意义不明的纹理之间，更有一种远比这些风化痕迹深邃的沧桑感。
广场中心的铜像，也已经有漫长的历史，铜质的表面充满岁月的刻痕，但是跟这块石碑一比，甚至显得有些浅薄、新近。
方云汉有了决定：“那我们就一起到那寻得石碑的地方去看看吧。”

第264章 果然如此
都白土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最后金杵大祭司作为引路者，带着方云汉他们三个，去到了天暖峰。
那是在贺图王城更北边的地方，雪山绵延，仿佛是草原和海洋之间一处天然的屏障。
不过，在任何一座雪山的顶峰处向北眺望的话，都只能看到同样的一片雪白，或间杂着少许冰蓝。
因为在大雪山的北侧，能被称作北海的地方，位于极寒的地带，常年封冻，冰层和雪盖，才是那边最常见的景致，除非真有想不开的人，想要深入北海千里之遥，否则就别想在那极北之地，看到与“海”这个字眼更贴切的浩渺水波。
天暖峰上，没有太多标识，不知道哪年哪代的北漠人，曾经在这里留下的一些祭坛，也早就被雪封住，刘青山一路无言，来到这一片皑皑白色之中，静默片刻之后，就开始从怀里掏出一些画符的工具。
他随身携带着空白的符纸，和混入了变异生物血液的朱砂，凝神静气，挥笔如飞，须臾之间就画好了整整十张符咒。
“群森莽莽，道隐扶龙，乾坤一清，逸然山中。”
来自故乡的咒语，以歌谣的形式，从道袍老者的口中发出，碧绿的拂尘丝缕在空中一扫之后，十张符咒不分先后的向四面八方飞散，环绕着老道士形成一个直径大约在三米左右的圆圈，悬停在他身边接近胸口的高度。
当这十张符咒同时燃烧起来，刘青山继续唱着那苍凉的法咒，把手中的拂尘往上一抛，拂尘的丝完全向前捋直，横向悬浮在老道士的头顶，如同一根碧绿色的指针。
区区十张黄纸，燃烧的时间却非常漫长，刘青山把那几句法咒唱了一遍又一遍，碧绿拂尘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稳定下来，指出某个方向的痕迹。
直到头顶传来细微的破裂声。
刘青山在西海醒来的时候，随身携带的那把碧绿拂尘，在北方边境一战中损毁，如今这把，是在大齐皇都重选材质，祭炼而成。
因为祭练的时间还不够，拂尘中的法咒稳定性不足，在老道毫不收敛的咒法催发之下，玉制的拂尘柄上，很快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冬季的霜叶。
符咒现出异状之后，那十张熊熊燃烧的符咒，火势也随之一弱。
刘青山抬头看了一眼即将损毁的法器，右手在怀中夹了一张金刀纸符，咒力一转，黄纸化为利刃，就在自己左手掌心里割了一刀。
这一刀割得很深，鲜血流出来的速度，几乎可以用“涌”这个字来形容。
不过，所有涌出来的血液被刘青山右手夹着那张黄纸一卷之后，就全都消失无踪，左手的伤口也暂时闭合。
手掌上没有残留一点血迹，唯独那张黄纸化作纯然鲜红，当老道士将绞成团的红纸，往上空一弹，红纸就化作了血色的焰光，没入即将破裂的拂尘之中。
拂尘转动的姿态，恢复原本平缓的模样，周围十张符纸上的火焰，也再度汹汹燃起。
“群森莽莽，道隐扶龙，乾坤一清，逸然山中。”
刘青山面色寡然，开始按照之前大祭司所说的事迹，在发现石碑的区域附近走动起来。
头顶上的拂尘，周围燃烧的符咒，随着他的移动，同步飘行。
那样的咒语又唱了十几遍，裹了一层浅红艳光的拂尘忽然顿住。
十个火球一同散开，刘青山举手抓住拂尘，按照拂尘所指的方向，疾行了两步。
当拂尘尖端稳稳的受到牵引，指向地面的时候，刘青山的脚步也像是突然被木桩定住了一样，凝在那里。
方云汉和公孙仪人一直远远的看着他，此时也靠近了一些，只见刘青山忽然开始掏出一把一把的符咒。
金刀、火球、重压、冰锥、小型旋风、斥物之力……通通落在他脚下的那块区域，不知有多厚的积雪与岩石都被打出了大片的烟尘，雪白的尘雾又被后续的符咒轰散。
如此反反复复，直到他用尽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纸符。
那个刚被砸出来的坑里面，一块连续被符咒攻击，也没有出现半点变形的方石，彻底显露出来。
只是一眼，方云汉就可以肯定，这块方石跟北漠祖庙里面的那块石碑属于同一材质，甚至可以说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方石，恐怕就是那块石碑原本的基座。
“竟然……真的在。”
似乎应该是有所准备的情况了，但又好像是，到此时才真正在心上受了重重的一击，刘青山身子有些不稳的向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前方。
虽然只剩下了一方基座，但是这基座上的纹路保存的要比那石碑上更好一些，刘青山看过之后，已经能够辨认原本的方位，此时他目光所注视的位置，正是石碑后方。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候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的师长扶着这一块石碑，上扬的眉毛，浓厚的胡须，都流露出一种自豪的神色。
“……所谓昆山之玉，本来只是寻常翠玉，只有经过第四大境的高人施法祭炼，历经三百日苦功，才能得到拳头大小的一块。”
“此等法玉，坚逾玄铁，纵然经历千年风吹雨打，霜削雪磨，也能整洁如新，不现一点斑驳迹象。咱们扶龙教主殿，一砖一瓦，一柱一梁，全是由昆山之玉制成。”
“尤其是这块石碑……”
当时那粗豪的道人大笑，“这是咱们当代教尊亲手祭成，刻下扶龙教三字，就算是三千年后，咱们的徒子徒孙再来看，这字迹依旧苍虬啊。”
刘青山喃喃道：“石碑后方三百步……”
老道士一步一步丈量着，越过石碑基座的位置，其实在他的记忆当中，他离开扶龙教来到大齐，也不过就是半年之间的事情，对于伏龙教的那些布局，还都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他从少年的时候就一直生活在山中，几十年的光阴，熬资历熬到了闲职护法的级别，都从来没下过山，就是闭着眼睛也记得山上各座宫殿之间的步数。
只是，刘青山走了两百三十步左右，就已经来到了断崖的边缘，前方，是一条约有三十米宽的裂谷，而在裂谷对面，则是另一座山峰。
“方会长。”刘青山回头道，“你能帮贫道从这个位置，向对面那座山峰之中挖一段距离吗？”
“好。”
方云汉没有拒绝的道理，他走到断崖边缘，手掌一拍背后剑匣，一红一蓝两柄长剑同时弹出，落在掌中。
这两把剑来到贺图王城的时候，本来是以为要染上许多鲜血，没想到却是先染上了许多白雪。
方云汉越过悬崖，落在对面的山峰半山腰上，两道发光的剑锋沾过雪的冰凉之后，剑气延伸向前，切入岩石之中，接着炸散开来，将周围的石块全部击成细碎的沙砾。
他双剑并发，一眨眼的功夫，就向这座山体之中，开辟出了接近十米的距离，力量控制的极为巧妙，岩石化作流沙散去的同时，也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声。
区区十米之后，方云汉双手剑气倏地一轻，察觉剑气所在落于空处，他双手长剑划了一个圆，便收了回来。
前方的最后一层岩壁，被两把剑剑尖的那一节，切出一个大约有一人高的圆形缝隙。
方云汉抬脚踹了一下，那块已经被切割过的圆形岩壁，就向山体内部倒了下去，露出了黑洞洞的山腹空腔。
这山间的风本来就不小，此时多了一个孔洞之后，顿时一股狂风吹入其中。
凭这样的一股山风，自然吹不动方云汉，但吹入山腹之后，却从中膨出了一大片灰尘。
在灰尘沾身之前，方云汉倒飞出去，回到悬崖上，开口说道：“那座山里有一片残损的宫殿。”
以他的目力，在突破那最后一层圆形石壁的时候，目光一扫，就足够将黑暗中的种种看得清清楚楚。
听了这话，刘青山不假思索，就纵身跳出悬崖。
刘青山的筋骨相对于他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算是非常强劲，但也就是普通拳师的水准。
他之前对敌的时候，总要借助符咒施展威能，或是口中诵念咒语，然而此时，这么急匆匆的一跳，没有什么符咒发挥，就自然招来一团白色烟雾，拖着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越过了这裂谷的间隔，投入了方云汉刚才打出的那个洞穴之中。
本来准备出手帮一把方云汉见到这一幕，就垂下了手，顺便挡了一下准备跟上去的公孙仪人，道：“就让道长一个人待一会儿。”
公孙仪人道：“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
金杵大祭司早在刘青山有所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自觉的留在原地，离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方云汉说话也不避讳什么：“那里面一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只是保留了大约一半体积的大殿，其他地方都被山石隔绝，殿中倒下的丹炉里面积满了灰尘，只怕已经封存了千年以上的岁月，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公孙仪人也就不再坚持，只是疑惑道：“看道长的样子，好像对这里有些了解，可他从来没有到过大齐，也没有来过北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
方云汉随意道：“大概因为这里就是扶龙教曾经所在的地方吧。”
公孙仪人微愕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当初不是探问过道长的来历吗？道长他们，最初是在西海沿岸，被人从冰块之中发现的，也许是几千年前，发生了一场大灾难，毁灭了那个时代的文明，然后道长他们机缘巧合之下，在冰封之中度过漫长岁月，到最近苏醒过来。”
方云汉前世在书中看过许多类似的事例，心中早就存了这种猜测，流利的说了一大段之后，反问道，“你看，这不是很合理吗？”
无论是身患绝症进入冰棺，一觉醒来到了近千年后，成为用手机杀敌的白鹿剑仙。
还是因为什么莫名原因封入冰块，一觉醒来从古代到现代，开始锦衣卫大战跨海大桥的故事。
那可是许多文化作品里面大书特书的桥段。
“这哪里合理了？！”
公孙仪人忍不住用手背碰了一下额头，在大雪山这种环境里，以她现在的体魄，仍然能够保证正常的体温，道，“寒冷的环境可以保鲜，但也不可能让人活过几千年的岁月吧。况且道长说，他们那边有存续万年历史的文明，什么样的灾难能摧毁那样的时代，连一点信息都没有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者？”
说着说着，她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声音变得低微起来，却是想起了当初天星坠落的异象，以及其后这一系列的异变。
今年发生的这些变化，放在大齐从前任何一个时代，也绝对是无法想象的，方云汉所说的那种可能，与现在这个现实相比，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我也就这么一说，确实还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
方云汉把双剑往身边的雪地上一插，望着对面山峰上那个黑漆漆的洞穴，道，“不过不论是哪种可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洞穴中向外迸发的灰尘已经平息，风依旧在吹，也给里面带去了新鲜的空气，但是黑暗不改。
方云汉能够从风中捕捉到种种细微的声音，他听到刘青山在里面绕行，抚摸着那些翻倒的杂物，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些歪斜的石柱与墙壁。
老道士的心跳声一直保持在一个很高的频率，等到他把那半座残损的大殿里，可穿行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之后，心跳声就渐渐的缓了下来，呼吸的声音变得不规律。
在断崖上等了几刻钟之后，方云汉忽然开口向公孙仪人问道。
“你说，如果真的像我所猜测的那样，在道长确认自己与他记忆中的人和事，隔了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之后……”
“他会不会有轻生的念头？”

第265章 哪种心思看如今
“应该不会吧。”公孙仪人回答道，“刘道长身为长者，心性自然要更稳固一些，即使真的是那样的情况，也不至于悲伤太过才是。”
方云汉望着那个洞穴，说道：“可能吧。只是，之前闲聊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宗门具有极深的感情。平时好像不那么软弱，足够坚强的人，真到了失去之际，所受到的打击往往会远超过自己的预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有一些不同于寻常的沉缓，似有所指，又似是而非。
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裙，被风吹的飘拂向后，公孙仪人同样看着断崖对面的那座山洞，清柔的眼睛压的狭长了一些，浅声道：“怎么说的好像你在失去这方面很有经验一样？”
“如果书中的故事也算是经验的话，那我应该算是经验丰富吧。”
方云汉笑了笑，说道，“我曾在书里，看到过一个印象很深的节段。”
“说的是有这样一个人。他所生活的年代，是前所未有的繁华盛世，每一天都有无穷新奇的事物在涌现，他所生存的国度，也是放眼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这个人得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在成年之前，他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少生了两双眼睛，少长了几只手掌，一天之内看不了，玩不了更多好玩的东西。”
“然后……”方云汉的声音到这里，变得很轻，吐字的时候几乎会被风声压过，“这人在他最爱玩，最会玩，最充实，最放肆的年纪，失去了他的父母。”
刘青山对他自己的故乡，一直有一种很强的自豪感，用一个极繁华的年代，与刘青山记忆中的时代相对比，没什么问题。
只是，用一个少年人失去父母，来类比一个老道士失去同门，似乎就不那么恰当。
公孙仪人眸光转了转，没有指出这一点，反而顺着方云汉的话茬说道：“那这个年轻人自杀了？”
“那倒也没有，但可能确实有过那么一点念头吧。”
方云汉叹了口气，“因为无可捉摸的病魔，一下子就失去了父母至亲。那个年轻人后来处理了家产，远离了自己的故乡，在余生之中，一直游荡于山野之间。”
“很难说，他到底是为什么做出那些选择，也许是因为领悟到了生命的无常，所以想要用余生体会更多精彩与壮丽，抛弃平常生活，去不计代价的追求惊险的快感。”
“最后，他当然是死了。”
方云汉的目光，一直没有偏离对面那个新开凿出来的洞口，但是话题却逐渐有些偏了。
说完了那个死字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公孙仪人也就一直等着，直到他换了一种玩笑的口吻，说道：“假如这个人能有机会开始另一段人生，你觉得他该是继续追求那危险的精彩比较好，还是应该安分一点，珍视自己，平平淡淡的活着？”
问题说出来，就是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这段话一出口，方云汉就紧紧的皱起眉来，有些不满的低头用指节敲了一下自己眉心，低声骂道：“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太矫情……”
“你为什么觉得危险和精彩，一定要是绑定在一起的呢？”
公孙仪人打断了方云汉的话，语气平淡的反问了一句，道，“这世上，不是每个行业，每个人的生活，都必须去面对那些非常明显的危险的。但是难道不危险的行业里，就没有精彩的人生吗？”
她的语速不快，只是一句一句的，这么接下来，气意连贯，就叫人有一种很难插上话的感觉，“大齐开国年间，有人出生富贵之家，善于制琴。他一生结交乐师，求购奇木，除了每个人都有的正常患病经历外，从没有遇到过什么生死危机。”
“可他雪中为新友让车，山中为知音砸琴等逸闻，流传数百年，与他有关的传世乐章不下四十篇，留琴人间七十有余，这个人的人生，算不算精彩？”
方云汉点头：“自然精彩。”
公孙仪人继续说道：“这个人或许还属于特例，因为遍观大齐史册，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多。那还有一些平凡人的人生。一百五十年前，北漠于北境作乱，不但占据原属于大齐的数县之地，更侵扰周边，为祸甚广。许多人家不堪其扰，拖家带口迁往远处，当时东海一带较为安宁，就有千户人家，从水路旱路，迁至东海沿岸居住。”
“其中，有一户人家姓岳，又有一户人家复姓公孙。”
听到这里，方云汉哪还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家的故事，不由得侧目看去。
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束腰武服的公孙仪人，在满地雪花反照的光芒里，衬的面上皮肤瓷白，侧脸眼角温软，神静气和的说着家中流传的过往。
“那两户人家的老爷子、老夫人，一生中没有太多值得旁人称颂的事情。但是他们背井离乡，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寻得一隅之地，白身打拼，终于又有了自己的房屋，有了一门手艺，达成吃饱穿暖的指望，到年老的时候，有子孙陪在身边，知道自己的后代会过得更好，便能笑着走完余生。他们的人生，值不得一句精彩吗？”
“当然值得。”方云汉的回答之中，夹着些叹息，“他们都值得。你说的对，危险和精彩并不能算是等同的。只是，一朝踏入了武学的门槛，武人的壮阔，总跟危险分不开了吧。”
“那也要看，是必须赴险才能获得快乐，还是在追逐无意义的危险。”
公孙仪人偏头看着方云汉，竖起右手，左手手指点着右手小臂的一个位置，润寒的睫毛眨了眨，道，“为了看到更上层的风景，我愿意主动追寻生死之间的战斗。但如果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我是傻了才会主动去把自己砍得满身血吗？”
她哼了一声，“有所求的惊险，跟只要看到危险就不分种类想过去找死，也是截然不同的。”
方云汉听在耳中，自有思量，眼里却看着那截裹在水绿色柔软衣料之下的手臂，不由问道：“那你的伤，换药了吗？”
“差不多已经好了。”
公孙仪人垂下手臂，解下自己的水囊，屈指一弹，震碎了里面已经结冰的水，以真气提升了一下温度，然后喝了一口。
呼！
一团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显现出来，从公孙仪人唇间溢出，飘散。
她不是渴，只是觉得应该补充水分，“之前几个月在荒漠间行走，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今天的话倒是多，出乎意料的多啊。”
方云汉垂目，看着断崖之下，从跟贺兰打完开始就有些杂乱的心海，生出更多微妙的情绪，歉然道：“是我引出了一些废话。”
他话未说完，就察觉身边的人突然变得有些压迫感。
清冷的语调从刚被温水润过的嗓子里传出：“原来我说的也都是废话。”
“啊，不是……”方云汉连忙回望，撞入眼中的却并非友人不满的神情，而是与声调中的冰冷完全不一样的笑容。
“废话我也要说。”公孙仪人轻笑一声，说出的话则是满满的正经，“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其实是在问，故事里的人到底还要不要那么重视过去的悲伤。”
“我没有资格去评价别人该否重情，该否淡然，但我也要问一问，如果他有第二段人生，那么他的第二段人生中，就没有值得重视的东西了吗？”
公孙仪人很有力的把水囊的塞子塞上，发出轻微的闷响，语气非常认真，注视着方云汉，“第二段人生中，难道就没有一定想去做，能为之纯然开心起来的事情吗？”
方云汉答道：“不想亲近的人伤心，所以有机会的话，要继续活着，不想身边的人受伤，所以有途径的话，要变得强大。可这些只是不想，不是想啊。”
“不想就是想。”风吹过，乌发轻拂，公孙仪人左手弹了一下耳后作乱的发丝，声音里带着风不能动的力度，“你不想身边的人伤心的，就是想让他们开心，你不想身边的人受伤，那就是想让他们安宁。”
她的话掷地有声，“你有这么多想要做的事，难道每次做成了一回之后，真的一点都不开心吗？”
“我……”方云汉心头一振，像是一些蒙在心头的东西，终于被剥开，只是同时他又意识到什么，低眸掩饰道，“怎么说是我，我说的是书中故事。”
公孙仪人看了他一会儿，无表情的哦了一声，又用拇指把水囊的塞子拨开，眼神望着山洞那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像是把水当酒来喝着玩。
她不再看方云汉，却还说了一句，“啧，突然发现，你比我印象中的样子，软的多呀。”
方云汉好像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调笑的意思，忽然有点恼，辩解道：“怎么叫软啊？你就当我在湖上打架的时候，一时间脑子有点进水罢。我平时铁骨铮铮，有血无泪，可绝不是这种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莫名其妙的样子。”
“哦哦。”公孙仪人对着山峰那边点着头，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人是柔软的，受伤就会疼。你这样挺好的，练武又不是要把自己练的不是人嘛。”
刚刚辩解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更幼稚的方云汉闭上了嘴，以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自尊，拉长了呼吸，缓了缓。
这一回悬崖上的冷风带走了他呼出的气，也带走了心头那些萦绕不去的烦躁纠结。
他轻松了很多，道：“谢谢。”
公孙仪人摆了摆手，道：“人非顽石，有时出现短暂的迷茫，都是正常的。”
方云汉点点头，风还能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鬓角垂落的发丝，但已经吹不起这少年外貌的人心底的波澜。
他的心重归于清静，而能审视之前的自己。
其实从东京汴梁那个世界开始，方云汉心中就多了一些莫名的情绪，会更多的想起前世，只是随着任务的推进，天刀的心境逐渐推升，能强行把杂念镇压，后来更得了山字经，修炼精神异力，反而忽略了自己心中念头风起风落的异常。
之后得到燕狂徒的人物模板时，关于武学天赋、悟性方面的提升，其实是直接在心智思维方面做出优化，必定也对情绪有莫名的影响。
说到底，宋缺的天刀境界，是他一生智慧与阅历的凝结，本就不是全然属于方云汉的东西，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又哪来的那些深切感悟。
而在元十三限手中脱胎换骨的山字经，同样也因他自身的阅历、心性，混入了些微影响。
因而，在天下第一那个世界之中，这些本来还不要紧的影响，因为针对心智思维的悟性变化，变得更加混乱难解，形成隐患。
方云汉的功力愈强，心灵上的颖悟，却反而在倒退，不如他初得神功、解救自身的时候那样纯粹。
他梳理自身种种功法，将功力融合的时候，甚至下意识的忘记了武学心境同样需要修缮、融合，做到更贴近于自己。
吃一堑长一智，清静下来的方云汉心中多了一些警醒，又听到身边的公孙仪人开口。
她晃着那个水囊，听着里面哗哗的响动，“其实要是心情不佳，不知所措的话，可以回想一下自己过去立下的那些目标。从那些有的已经不在乎，有的已经遗忘掉的目标里，找出一个最远大的志向。”
“也许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热血沸腾，扫清迷惘，又能再闯一百道难关了。”
方云汉笑了一声，这次没有再做无谓的掩饰：“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从前好像还真有过一个可称远大的志向。”
说话间，他双手分别拔起身边雪地上的两把剑，往中间用力一压，散发出红、蓝光芒的两把长剑，骤然发出一声剑鸣，竟然合二为一。
排除剑身上笼罩的光芒变为白色这一点之外，此时留存下来的这把剑，体积、外形，与之前的心剑相同，只是分量上，多加了一把魔剑的重量。
公孙仪人惊奇的看着这一幕。
方云汉则横起手中仅余一柄的长剑，左手的剑指，从长剑吞口的位置向剑尖抹去。
均匀的白光，在他左手食指与中指抹过的地方，逐寸逐寸的收敛到剑身之中，彻底展露出了色泽如同白玉，又隐约有鱼鳞纹路的剑质。
“魔剑啊，魔剑，难怪始终不能彻底驯服，也非只因血脉，我心退转，自己都不服自己啊。”
三祗行满，得常乐我净四真德，若以佛门来说，要成就等觉菩萨果位，八地之上，心境才能永不退转。
犹在凡间为人，就只有常常自省，才能够清新自我，不使心灵坠落。
方云汉说道：“我当年看见千丈高山，万顷沧海，草原一望无际，云高千里旷然，又有险风恶道摩天绝壁，鸟语花香幽静小谷，就想，人们生在这大好世界之中，都该有机会去选择充实欣悦的生命，才算不辜负了。”
剑光全数收敛，方云汉脸上流露出一种追忆的笑容，好像是在嘲笑自己那时候的狂妄可笑，却又拾起了当时的志气。
“所以我想我重视的人，我身边的人，我所能看到的人，我所能听闻的人，我所能知道的人们，都能拥有和乐欢笑的人生。”
“好模糊的志向，不如直接说你要成为大英雄。”公孙仪人善意的笑着，右手拿着水囊，左手就轻拍了拍右手的掌根处，道，“不过这样的志向，应该足够你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追求了，也很好啊。”
方云汉将凌霜剑在手中转了一圈，望了她一眼，道：“说来，我最近新创了一门内功，听了你刚才这句话，倒是为它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名字。”
公孙仪人顺着问道：“什么？”
“那个名字其实带着一段故事，故事情节以后跟你细说。”
方云汉随手一抛，凌霜剑轻飘飘的落入剑匣之中。
“就叫，《灵台方寸山》。”
曾经，灵台走出孙大圣，勾起多少少年英雄梦。
他话音刚落之际，那山洞之中，传出了一道苍老苍凉的歌声。
“扶龙隐处，千百高士，庸庸半生，不劳忧烦，何意倏忽千古，惊失满山琅琅……”
一道常人不可见的悠悠光华，飘出了那个山洞，在方云汉等人眼中显化出足足有数丈高下的虚影。
那老者面貌瘦削，须发冰白，卓然立于虚空，手挽同等比例的拂尘虚影，仰望长天，苍凉歌声，渐转絮语深沉。
“杨柳千万丝，吹絮过寒关。错望来处远，古语向谁谈？”
半生不曾下山，没有一点与人争斗的经验，懒散怕事，庸碌无为，勉强扒在第三大境的门槛上，斗法能力实际只停留在第二境水准，却能够在教尊为首的数人议定之下，得承一处护法尊位。
千秋之后的孤影里，这庸庸老者，或许才懂了当初那些目光。
终究神魂显圣，半日重铸根基，三境大成。

第266章 古船
天地之广阔，往往会使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很难有一个具体的认知，尤其是在交通与通讯，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依赖畜力的时代。
大齐和北漠这场虎头蛇尾的战争，虽然调动的兵力已然称得上是不小的规模，劳师动众四个字，绝非名过其实，但是放到两方国度中，最基层的那些民众之间看来，还是有一部分人根本就不知道，在北境爆发了这样一场战斗。
同处于一片土地之间，消息的流通已经是如此不便，而在远隔浩瀚汪洋之后，不同地方的信息交流，更产生莫大的隔阂。
就像是西大陆上的人们，不关心不知道大海的东侧发生了怎样的战争，东方的人们，从皇帝到百姓，也还全都不知道，这一年以来，西大陆上已陆续在各地兴起百十场战事。
西大陆山川辽阔，矿产充足，曾经存在着雄踞整片土地的庞然大物——神威帝国，不过最近四百多年以来，这神威帝国早已经是暮气沉沉，可以直接控制的领土，衰减到了大约也就等于大齐一县之地的程度。
名义上尊奉神威帝国的其他十六国，任何一国的真实国力，都已经超过了这奄奄一息的老朽雄狮。
而十六国之中，最为强大的，当属金原公国。
这个国家占据着西大陆的整个东部平原，疆界之广，与大齐也是差相仿佛，西大陆最近一年以来的上百场战事之中，有三十场与他们有关，而且他们始终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金原公国的南方边境，与宛国接壤，二者之间经常针对着边境处的几座城池展开争夺。
铁骑对撞，骏马倒地，兵卒践踏，杀声震天。
绘着一朵绯红色奇花的战旗，高高矗立，一道身影从战旗上空越过，长柄的双刃战斧，绕着身体左右飞舞如轮，生生的在兵阵之间劈出一道血肉横飞的通道。
全身上下，都被银色铠甲和同色披风战袍覆盖的金原公国将领，就像是杀入了血色沼泽之中的一条银色飞鱼。
前进的速度，快逾奔马，要四人合力才能拉开的床弩，也在他的战斧之下被轻易的摧毁，势如破竹的攻势，直到来到城墙下的时候，才略微一顿。
来自宛国一方的大将，从城墙上跳下。
城墙下有护城河，原本有铁索悬桥作为内外进出的通道，此时桥梁已经被吊起，这名大将一脚踩在翘起的桥头上，二次跳跃，越过了护城河。
他双手各自挥舞着一把短柄的狼牙棒，雷霆万钧的对着冲向此处的金原战将砸了下去。
钢铁制成的狼牙缝隙之间，流散出如同雾气的暗黄色辉光，内功心法的力量，使得这双狼牙棒的速度又暴增了一个台阶。
重达八十斤的铁棒，从原本的快若疾风，加速到了在旁边士兵的眼中骤然消失的程度。
一声轰鸣，护城河前方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布满裂纹的大坑。
这个坑的深度和大小，足够把一口华贵的棺材直接放进去了。
然而那两把深深陷入了坑底的狼牙棒上，没有一点来自敌人的血迹。
金原的战将，完美的避过了这从上而下借势而为的一击。
当宛国大将眼角余光撇到左边一抹飞舞的银色，冷冷的锋芒已经从侧面平铲过来。
刚才厚重凶猛的双刃战斧，在这一刻又灵动的如同一把只有拇指粗的细剑，使得宛国的大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变，就切断了他胸腔与头颅的联系。
血液喷涌而出，首级飞起，银色的将领一脚踹开了正在向外喷血的尸体，面朝着护城河彼方竖起的铁索悬桥站立。
喧嚣的战场上，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如同岩石旋转挤压的声响从四肢百骸之间传递出来，汇聚到胸膛之中。
胸膛正中位置的那颗“神赐之心”，在盔甲护心镜的掩盖之下，正砰砰的跳动着，接受了这股震动挤压的刺激，然后反馈出了更凶猛的力量。
深红色的纹路，像是在人的血管中流动的光，细如蛛网，从神赐之心的位置向全身蔓延。
“碎潮！”
双刃战斧高高举起，低沉的吼声像是经过了什么网状物的分割，变成了更难辨认，却也更加可怕的模糊烈啸。
下一刻，汹涌的罡气如同怒流，把面前的护城河打出了一个断口，带着真实的水浪，轰然撞上了对面的那座悬桥。
整个桥体四分五裂，连接在桥梁之上的那些铁锁，疯狂舞动，碎片反砸在城门、城墙上。
城头上的士兵们只觉得脚下剧烈的震动，护城河对面的那一道银色身影，已经踩着汹涌的河水，在两侧飞溅向上的浪花中，冲入了城内。
他没有选择更省事、更正常的砍断铁索放下悬桥的操作，而是直接轰碎了那座桥梁，一马当先，杀入城中。
但这样的举动，却让战场上属于金原公国一方的将士们士气高涨，几乎每个人都发出了热血沸腾的呐喊，扛着那一面绣着奇花的战旗，向前推进。
这座城池的水流源头，是在七十里外的一条大江。
就在城破的时候，大江之上也有异动。
江中停泊着来自金原公国的战船队伍，而在所有战船的中心处，却是一座与周围战船风格格格不入的巨物。
那简直是一座浮在水中的峰峦，周围的战船稍微离得近一些，就完全被巍峨的阴影所笼罩。
长达百丈的躯体，甚至有许多地方还生长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每一寸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这座巨物，虽然有着近似于“船”的外形，却绝非寻常人们认知之中的木质载具，或许是岩石，或许是某种未曾冶炼过的金属矿物，堆砌成了这副模样，具备着鬼斧神工，野蛮狂放的豪壮气质。
其形如鼋龙，如巨鲸，如玄龟，具备着人们所能想象的一切水中神物，所该拥有的气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庞然的“神物”看起来实在是太老了。
那些青苔和藤蔓并非仅仅是为了彰显其雄阔巍峨之处的点缀，而是更切实的体现出了它的虚弱与古老。
那或许，是像真正的山峰一样，是像海边的礁石一样，承受过数以千载的岁月打磨。
可以明显看出来，这巨船，在被金原公国挖掘出来之后，有很多地方进行过修缮，船体材质的不同，新与旧的对比非常醒目。
而整个巨船，修理的部位最多的，就是甲板的位置。
身为金原公国皇族，权势仅在国主之下的大都督高择言，此时就站立在甲板之上。
他的脚下是按照神的指引，绘刻出来的一座繁复法阵，多种近似于花的图案，对称的存在于这个法阵之中，构成了极其复杂的美感。
而在他面前的，则是一只独脚独眼的石人。
这座石头人的风格跟巨船原本的古朴如出一辙，也是整艘船的中枢。
银色的战将破城之后不久，相似的法阵在城池的中心被绘刻出来，一场盛大的祭仪，举行了数个时辰，冥冥之中的力量，在两地法阵之间构起了宽阔的通道。
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城池内外，血煞之气为引，与地气混合着，通过遥远的共鸣，直接传递到甲板上的法阵之中。
像这样的事情，金原公国的这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所以当船头甲板上的那座石人散发出耀眼光华的时候，他们也早就见怪不怪。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是他们过去的经验中，不存在的变化。
那光芒不再只是局限于石头人和甲板上的法阵，而是终于充满了一样，延伸向整个船体之中。
岁月沧桑早就已经磨灭了这一艘巨船表面的一切华贵纹路，可是，那刻入了物质神髓之中的咒禁，乃是在那个遥远而昌盛的时代中，也屈指可数，足够称之为至宝的根基，是只要此物不毁，就不可能彻底磨灭的纹理。
不知枯竭干涸了多久的脉络，再次得到了专项的进补。
石头人的神韵越发的灵动，明明是天生一只脚一只眼睛的异类，却让此刻所有注视着这边的人，感觉这是真实存在于世间的活物。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芒幻变之间，他们甚至好像看到石头人在眨眼。
虚弱的感觉没有完全去除，但是那一股即将腐朽衰灭的意味，却被一扫而空，古老的巨船散发出了惊人的气势，仿佛在船体的内部有海潮起落的声音，不断回荡着，好比有龙和鲸在其中长吟。
高择言注视着眼前的变化，也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他想起在神的指引之中，这一艘古战船所拥有的种种妙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尝试一番。
他上前几步，胸膛中跳动的神赐之心，使得他在法阵的光辉之中可以无碍的穿行，一双手掌，牢牢的按压在独脚石人的肩部，将自己的意念传递过去。
法阵熠熠生辉，巨船忽然向下沉降，巨船之上的士兵发出连串的惊呼，但很快又在层层传递下来的命令之中保持不动。
他们不明所以的固守在原地，紧张地看着水面越来越靠近，部分心智不够坚定的士卒，已经想要跳水逃亡。
然而，在降落了五尺的高度之后，一层奇异的辉光就从船体散发出来，把站在船上的生物全部包裹进去。
这艘古老的战船用了整整半个时辰的时间，才让自己所有的部位沉降到水面以下，在此过程中排开的水浪，将本来环绕在它周围的金原公国船队，远远的推开。
大量的江水，澎湃起伏，拍到岸上。
浪花惊卷，不久之后，更剧烈的动静，从刚才战船沉没的地方，闹动起来。
一层铭刻着古朴纹路的半透明护罩笼罩，在整个战船的上方，排开了江水，在船体恢复到正常停泊于水面的高度之后，光罩散去。
古老的战船上，那些原本位于难以清理部位的青苔与藤蔓，已经半点也不存在，整艘战船光洁了数倍，虽然古老的材质与新修补的材质之间，仍存在色泽的差别。
但这些如同伤痕的斑块，已经不影响这古战船的一些基本功能。
整个金原公国之中，曾经前往过星落之谷，得到了神赐之心的高层，都在此时，接收到了这样一则命令。
“伐龙舰，已然复苏。稚嫩的从属者，在只眼石人的指引之下，去寻回古老时代之中，景从红莲的宗徒吧。”
也就是在古战船吞没了大量地气复苏的那一刻，冥冥之中的力量，亦有一部分被导往水与天相映的异境之中。
连接着水面与天空的六叶红莲，忽而肆意的挥舞深红色的光华。
如同呼吸一样的光芒转换，此番积聚了更多磅礴难言的力量，花与叶同放，九道模糊的光影，剧烈的晃动着。
其中相对来说，最为黯淡的一道光影，在挡过了这一次冲击之后，布满裂纹，终究破碎凋零，散落到水面之中。
其余的八道光影，自然而然的调整了空间，仍旧封住了这里。
莲花沉静下来，但那花与叶，渐渐的在深邃之中焕发出鲜艳的光彩，天空中深红色的云彩，似乎也要随着勾连起来。
一切，都在缓慢而无可违逆的变化着。
对这一切无知无觉的生灵，还在继续他们的生活。
大齐北境的荒漠之中，背负着剑匣的人孤身行走着，在毫光一闪之后，倏然消失。
这一次的穿梭好像比以往要漫长一些，以至于方云汉好像在穿越的过程中，有了那么一点向外窥探的间隙。
那一眼像是无垠星河，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的虚光，不像是揣测中那样，因为看到了难以接受的事物而使心神受到冲击，也不像是获知了任何有用信息的感觉。
或许真正的不能理解，是看过之后，也像没看过一样。
一错眼的时光后，方云汉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他的视野之中，武侠人物模板久违的震动起来，浮现出了一行行字迹。
他还没有看到这一次提供的人物模板是谁，就先注意到了极其醒目的一行信息。
【自此界始，主世界度过一日夜，异世界则为两日夜】
沧海明月，天人七宿

第267章 铁与木与龙
夜空之中，繁星横挂，星辰的数量多到令人浩叹，只要仰起头来，无论是往哪个方向去看，都能看到占据着深邃夜幕的大片璀璨光点。
这样的星空之下，茫茫的大地上，每一处景物都披上了冷色的光纱，多了柔和清寒的意韵。
延绵起伏的群山，静谧流动的河水，幽然无语的森林，即使处处都有雾气升腾起来，也在那星光的照耀之下变得通透，并不会真正遮蔽人的视野。
唯独在林野的边缘，山脚之下的一块地方，有烟雾袅袅，破坏了这样的美景。
焦枯的味道从那个地方传过来，走进了一些之后，就会在那些刺鼻的烟气之前察觉出更多，那是很难用单一的比喻来形容的气味。
如果非要说的话，像是灼热的钢铁、干裂的岩石、浓厚的血液和潮湿的木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方云汉从林间走出时，就看到了一片已经不存在任何活人的战场。
成百上千的士卒伏倒在前方，每个人都是一身厚重的甲胄与头盔，连脸上都带着统一规制的青铜面具，身材高大，装备整齐，显示着非同一般的精锐素质，不过现在，他们都已经成了尸体。
大量的长戈和战剑散落在战场之中，在尸骸与兵器的缝隙之间，可以看到被鲜血染红了的土壤与碎石。
战场，或者说这一片杀场的范围不小，尸骸的分布，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每一片地方的尸体都留下巨大的创口，还有许多折断的树木。
粗壮的树桩和倒伏的树干上，还有烈火的余味，乌黑的烟气从焦木间散出。
方云汉从战场之间走过，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这个战场显然是还没有被打扫过，战斗可能发生在不久之前，但是从服装上来看，这些士卒显然都是从属于同一个势力，与他们作战的另一方势力，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而且有些士卒的死状太过凄惨，看起来，应该是被某种远比人体质量大的多的巨物，从上空压下，将人体和盔甲一并压成了扁平的形状，混着血色，压在近似方形的坑底。
走着走着，方云汉拔起一柄斜刺在地上的长剑，屈指弹了一下剑脊。
剑刃微微一颤，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音色细腻绵长。
一缕内力在剑身内走了一遍之后，方云汉已经可以判断出来，这把造型古朴，花纹简约，看起来像是老旧青铜器的长剑，实际上，坚韧锋锐之处，不亚于大齐的精钢兵刃。
测试过后，他随手抛下那把战剑，目光投注到战场边缘的一座山壁上。
山壁陡峭，有几道长长的刮痕，从浅到深，从离地五六米的地方起始，倾斜向上，一直去到山壁的顶端。
纵身在山壁之上点了几下，方云汉轻松的来到了顶端，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狰狞的龙兽头颅。
那是以深青色为主色调，辅以一些金色的纹路，以金属铸就的兽颅形象。
而连接着这个狰狞龙首的，是长达数十米的机关躯壳，其体积大小，乍一看去，像是倾斜横卧在地的一座高楼。
方云汉向前几步，望着硕大的躯干之中，那些金属与木质间杂的机关结构，自言自语道：“看来，果然是秦时明月吗？”
其实见到那些尸体的时候，方云汉已经差不多猜到他这次是来到了什么世界。
毕竟，盔甲、武器呈现出青铜色泽，实际材质却近似钢铁，又能给每个小兵都配齐面甲，这样的军队，在诸多以古代武侠为背景的故事之中，还是非常少见的。
若说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也只有那名为武侠，实则沾着许多有关于法术、天命的瑰丽色彩，大约可称之为《秦时明月》的世界了。
而倘若真是处于秦时明月的大背景下，联系刚才看到的战场，眼前这座沾满血色的机械凶兽，应当就是墨家机关城的四大机关兽之一，青龙。
在这个时代，秦皇扫六合，天下一统未久，那个自认“德高三皇，功过五帝”的男人，要以一身之力，尽万世之功。
为了在有生之年建成更大的功业，他将整个大秦的潜力几乎压榨到极限，刑罚严苛，政令残酷，民间自然涌现出许多不满于现状的奇人异士，与六国遗族勾连，不断在暗处活动。
其中，墨家，堪称是反秦势力中的一支骨干。
策划了荆轲刺秦、假死隐遁的燕太子丹，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墨家的钜子，带领门人积极活跃在反秦的暗流之中。
墨家机关城，就是墨家传承数百年的最大据点。他们的祖师墨子在当初修建机关城的时候，也创造了四大机关兽。
名玄武者，居于水中，借瀑布动力，推动整个机关城内部的各项机关运作。
名朱雀者，翱翔九天，来去自如。名白虎者，纵跃山野，挡者披靡。
而青龙，则是四大机关兽之中被列为禁忌的一项，因其杀戮过重，一旦动用就有可能造成数以千计的伤亡，所以，从墨子之后，历代墨家门人，只将其视之为一件震慑大过实用的杀器。
可是，当始皇帝下定决心要铲除墨家，李斯不惜亲身去雇佣了凶名赫赫的流沙组织来配合秦军行动，墨家机关城，终究还是迎来了毁灭的一天。
当创痕累累的墨家机关城，即将被秦军彻底攻陷的时候，残余的墨家门人为求一条生路，终于启用了尘封多年的青龙。
不过现在看来，这青龙机关兽固然具备着符合墨家代代流传的可怕杀伤力，足以主宰一片战场的胜败，却在击破了这批秦军之后，遭遇了真正的强敌。
这青龙机关兽，有龙首，有龙尾，躯干却并非近似于长蛇的形状，而是呈现出健硕的状态，腹下有粗大足肢，金属齿轮卡扣其中，关节反曲，应该能提供极强的弹跳力，躯干两侧则有几片造型简洁，棱角分明的暗色铁翅。
这几片铁翅，是不是用来飞行的还不能肯定，但绝对可以用来杀人。
那些修长尖锐的钢铁棱片上，还沾着许多未曾干涸的血液。
然而这些铁翅，都被从“翅根”的部位，扭成了不正常的形态，翅刃与躯干连接的地方，有大量断裂的纹路，青铜色金属躯干的表面，还有很多被细小利刃切过的痕迹。
方云汉绕着这个大小可比几间屋舍的机关兽走了一圈，从那些破碎的机关空隙间，窥见了机关兽胸腔位置，好像有一个颇大的空间。
他想了想，跳上机关兽的背部，一眼就看到了个非常规整的圆形大洞。
这个大洞下面，就是整个机关兽的操控室，里面有操作杆，也有转向盘，不过现在那操作杆转向盘都已经断折，一片血迹和一块破布残留在座位上。
机关兽这种东西，完全看不出来动力传导系统是在哪里，方云汉有些好奇，弹出一缕指风，触动了下面那些操作杆。
只是这青龙机关兽好像损毁的太过彻底，所有的操作杆都被扳过一遍之后，整个机关兽也没有半点动弹的迹象。
“可惜了。说起来，我不能带活物一起穿越，但是机关兽应该不算活物吧……”
虽然眼前这一具青龙已经损毁，但这个世界懂得机关术的人可不少，方云汉存了一份心思，仔细观察了那个操作室之后，循着残留的痕迹追了下去。
就在他离开这片山崖的时候，那青铜色反光的龙首，映出了一道飞越长空的光芒。
方云汉背对着那机关兽，却若有所觉，脚下一缓，抬头看去。
有流星从天穹之上划过。
夜色与星光笼罩着万里山河。
同一片夜空之下，流星的光辉也在另一个人眼中清晰地闪过。
这个人除了一双眼睛之外，浑身所有的部位，都被黑色的布料所笼罩。
那宽大的黑色丝绸袍服，透出奇异的优雅与深邃，上边连着有金色纹路的帽子，下摆则垂落到地面。
华贵而沉重的金色饰品，压在肩头，金锁与环佩节节相扣，连接成带状，从两肩前方垂下，一直到腹部的位置。
这些饰品，使得看起来轻飘飘的宽大外袍，多出了厚重的意味，也显出了此人肩背宽阔，身材高大。
他站在寂寂无声的宫殿前方，仰望着流星闪逝之后，黑袍之下，响起了微疑的声调。
隐藏在衣袍之下的手掌掐了几个指诀，他那散发着幽深光华的澄澈眼眸之中，便倏然显现出一片不同于真实天空的星辰景象。
如果有人这个时候能够看到他的眼睛，就会发现，在他眼中，每一颗星子都在发生细微的移动，许多星辰移动的幅度，简直大到骇人。
那是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场景，是阴阳家的占星之术，从心灵出示于双眼，才会出现的奇景。
自古以来，百家之中多有一些不学无术之人，以为阴阳家所说的占星术，就是按照天上星光明暗强弱，来判断事物吉凶。
他们看到群星长耀，星光却常常会被阴云遮盖，变幻无常，一刻之间都有可能看出十种不同的结果，就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殊不知，在阴阳家的秘传之中，星空中真实出现的大多数变化，其实都是不必关注的。
只有当天象与人事有所呼应的时候，才是真正值得竭心推算的异象。
占星术的真正面貌，是以天象为辅，而以自身为根本，以灵明精神，阴阳术数，细心体悟流转在天地间微不可测的气机变动。
他们会把自身的疑问代入某种不变的常理，追溯到根源，也就自然推出了答案。
而在这个人占卜星象的时候，有紫发蓝裳，仪态端庄的一名美人，来到这宫殿前。
黑袍华贵之人闭上眼睛，道：“月神，你提前回来了。”
“是。”
气质典雅的女人微微低头，以示尊重，有一条细长白纱，两端系在她发簪两边，中段垂在她双眼前方，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但始终没有触及她的眉睫。
黑袍之人没有转身，口中说道：“依星象所示，墨家的青龙已然现世，但是你提前回来，恐怕没能见到青龙出城，取得青龙之中的东西。”
“大司命与少司命还在那里，我提前回来，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关键的宝物。”
月神葱白玉脂似的手掌向前伸出，掌心之上是一个小巧的木盒，“我找到了幻音宝盒，还有能破解宝盒之谜的人。”
“幻音宝盒？”
黑袍之人、阴阳家的首领——东皇太一，侧首看去。
那小小木盒，外表并不显眼，唯独盒面上有几行楚国的文字，记述几行神秘的短句。
“幻律十二，五调非乐，极乐天韵，魔音万千。”
东皇太一低缓的念出盒子上刻画的文字，探出一指，在木盒表面轻触了一下。
木盒中心隆起，层层延伸向上，片刻之后，竟然形成了一座小巧的五层楼阁。
每一层楼阁依照不同速度转动，如同清泉叮咚，天风环佩，美妙的乐声从中传出。
“果然是幻音宝盒。”
月神微笑道：“阴阳家几代人致力于追寻的至宝，居然也藏在墨家机关城的禁地之中，实属意外之喜。”
东皇太一平淡道：“要彻底的破解幻音宝盒，唯有那最高贵的血脉，但是除了血脉之外，还要自幼修习术法，纯化灵念，你找到的人，情况如何？”
“那是一个小女孩，她从前没有在合适的环境之中成长，但是，现在年纪也不算大，还可以挽救。”
月神注视着掌心的幻音宝盒，答道，“我已经做了一些处理，再有东皇阁下出手，应该还来得及。”
“既然如此，你提前赶回的举动确无错处。”东皇太一的声音中，多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奇妙欣悦，“不过，大司命与少司命，恐怕要失败了。”
月神表情微异，道：“如果她们失败的话，现在阴阳家之中，星魂离那边是比较近的，是否要通知他去协助？”
东皇太一没有回答，问了另一件事：“你回来的时候，可曾关注天象？”
见月神摇头，他低笑道：“荧惑之石，已经化作流星坠落。”
月神闻言，讶异道：“感应人间万事，显化天命道理的荧惑之石。依照历代阴阳家先人的推算，应当至少还有数个月的时间才会坠落人间，怎会提前？”
也难怪她心生波澜，这五百年的时光里，关于荧惑之石的推算，在历代阴阳家首领和长老手中，早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足以将误差确定在十日之内，甚至能够明晰坠落的地点。
假如荧惑之石真的已经坠落，岂不是说历代先人全都错了。
“他们没有错。”
东皇太一似乎知道月神在想什么，他抬起一只手来，面庞微仰，好像要用这只手掌承接空中的星光，“只不过他们和我们之前进行的所有测算，都是按照千百年来，原有的星象轨迹记录来推算，却没有想到……”
“今夜有异星入世，扰乱星轨。”

第268章 桑海城
呼！呼！呼！
沉重的喘息像风箱拉动的声音一样，回荡在双耳之中。
一个身受重伤的老人，正在丛林之中匆忙的奔逃。
他身上的血色分布很广，整个上半身的衣物几乎全部都被染遍，不过这血染的颜色并不浓重，只是浅浅的红，而且全身上下都有水迹。
那是因为之前这个老者曾经选择跳入流水之中洗涤血水，清扫血腥的味道，避免被追兵依靠这方面的痕迹，探索到他的确切逃亡路线。
能够果断做出跳水逃亡这样的选择，这个老者的勇决之处，绝非常人可及，但是大量失血，体力流失，加上在水中潜行的时候浸泡许多，浑身冰凉，使得他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的像是已经生锈的机关。
但是他不敢停下来，在他身后追索的人，除了那些残余的秦军士兵之外，还有来自阴阳家的两大长老，大司命与少司命。
阴阳家的手段诡异莫测，术法玄通，墨家已经连着有两任钜子，死在她们阴阳家咒术之下。
就连被列为禁忌的青龙机关兽，在猝不及防时，居然都被大司命抛出的那一颗明珠之中所蕴含的咒法，一举击破。
如斯诡谲，怎能不令人胆寒心颤？
即使老者在一路逃亡的过程中，已经不下十次地利用身上携带的一些小型机关兽故布疑阵，误导后面的人追踪的方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逃过她们的追杀。
或许只有到了前面那个山脚下的单人隐秘据点之中，才有机会喘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名老者从一片茂盛杂乱的枝叶之间闯过的时候，这片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怪风。
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道，还有若隐若现的吼声徘徊在四周。
这种声音，属于山林间最凶猛的猎食者。
“怎么会这么巧……”
老者四下里看了看，辨别不出那吼声是从哪里传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藏才好，脸上流露出一点颓丧。
他身上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很淡，但如果刚好离的比较近的话，可未必逃得过这百兽之王的嗅觉。
身上的小型机关兽，和那些颇具杀伤力的机关暗器，也都已经在之前逃亡的过程中用尽，老者抚着胸前创口，踉跄着退了一步，靠在旁边一棵大树身上。
这一靠之下，他发髻松了，前额的许多花白发丝散乱着披拂下来，扫在眼前，有的粘在了汗水与河水交织的额头上。
老者一手抚胸，另一只手移到腰间，似乎要握紧藏在腰带机关之中的那件宝物，心中暗想：难道老夫千方百计，逃过了阴阳家的追杀，却要死在一只野兽口中？祖师爷，此物不能送还楼兰，可不算是后辈不肖子孙有意毁约啊……
一声虎啸传来，老者心头颤了一下，抬头看去，只见在他右前方的树林间，一头黄白相间的恶虎，紧紧的盯视着他，缓步走来。
老者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在双方之间的距离靠近到七步以内，那猛虎作势欲扑，便身子伏低了一些，老者受了重伤的躯体，受不住这般紧绷的情绪，喉间忍不住咳了口血。
这一口血腥气吐出去，那猛虎又是一声低吼，老者闭上双眼，只觉腥风扑面。
他以为必死无疑，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才察觉身上并没有多了一道致命的啃咬。
毕竟也不是寻常百姓，还不至于直接就被吓晕，他定了定神，待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便试着睁开眼睛。
那头猛虎还在七步之外，保持着那个伏低身体的动作，身上的毛似都竖起，喉间滚滚荡荡的低吼不绝，但却始终不曾向前，身子反而伏得越来越低，几乎要彻底趴在地上。
老者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竟然好像从对面那头猛虎的动作之中，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恐惧感。
这头猛虎自然不会恐惧一个身负重伤，手无寸铁的垂暮之人。那就只有……
老者已然猜到了什么，满心苦涩的转过头去。
他以为会看到那个形貌妖艳的大司命，又或是那神秘空灵的少司命。
然而，在他那双老眼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身长袍素雅、衣不染尘的年轻男子，从那棵大树旁边走过。
那头猛虎最后发出一点低弱的吼叫之后，连头也垂了下去，仿佛要把虎口埋到泥土之中，百兽之王的威严霸气一点也不剩，身上那些毛，竟然好像在微微颤抖。
年轻人站到老者身边，随意的扫了一眼那边的老虎，道：“你就是之前操控那青龙机关兽的人？”
老者听到这话，如梦初醒一般，下意识的回了一句，道：“是。老朽姓吕……”
方云汉微微点头，心想，还好，追命的追踪术，不在自在门不可外传的范围内，也好在他之前为了弥补轻功缺陷的时候，顺带翻阅过这些追踪之法。
不然的话，还真不容易从那些故意伪造的逃亡痕迹之中，找到正确的追踪路线。
天上群星光辉依旧，丛林之间又有清风扫过，洗去了刚才这头猛虎带来的腥气。
吕姓老者回了一句之后，心中莫名的放松下来，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气质随和，纯善清静。
就像人在夏日燥热时，自然会亲近流水树荫一样，他心中便陡然伸出一股说不明白的舒缓意味。
这一刻，老头的脑子里好像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救了。
……
星移斗转，月落日升。
清晨时分，桑海城中，种种客栈食肆，就在清晨的雾气和海边传来的风浪声之中，热闹起来。
这座城市坐落于大秦东海之滨，原属于齐鲁之地，也是如今世上儒学最昌盛的一片区域，儒家当代掌门伏念，就常年居住在桑海城的小圣贤庄之中。
小圣贤庄包括伏念在内的三位当家，俱为当世儒学翘楚，名闻天下。
不过，这小圣贤庄之中的人，都遵循君子远庖厨的理念，内部不曾设立厨房，一日三餐，全由桑海城中颇为出名的有间客栈提供。
不，更准确的说，小圣贤庄内外千人的餐饮，实际上都是由有间客栈的主人——庖丁，一手包办。
每天清晨的时候负责送餐的客栈伙计，就会围在厨房之外，等待着庖丁把已经完成的菜品传出。
厨房之中的十几个炉灶火焰熊熊，一个胡须虬张但面相和蔼的胖子，灵活的穿行在这些炉灶与堆放着食材的木桌之间。
他时不时的空手掂起滚烫的铁锅，将内部已经炒熟的菜品取出，就能迅速将蒸笼之中的糕点，如数分配到不同的食盒之中。
一轮菜品传出之后，有伙计习以为常，还有伙计仍是情不自禁的为这等精湛的厨艺叫好。
不过厨房之中烟气浓浓，蒸气四散，也很少有人能够看清楚，这位大厨其实在完成菜品的过程中，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位庖丁，正是“庖丁解牛”那个典故之中的丁姓厨子后人，不过他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是隶属于墨家的一位统领。
墨家机关城被毁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就在最近，墨家的残余人马来到桑海城附近，就是由庖丁接应，安排在了桑海城郊野的一处秘密据点之中。
庖丁是刚刚得知他们上一任钜子已经身亡，而这一任的钜子，居然是一个年仅十岁出头的小孩。
机关城被毁，墨家子弟损失惨重，而名义上的领头者却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孩子，怎么看都觉得墨家的局势，现在危如累卵，然而这却只是庖丁心绪不宁的原因之一。
另一半不安的心情，是为了他的一位友人。
墨家除了兼爱非攻等学说之外，在武力方面，一直是以机关术闻名，而这一代在机关术造诣上最佳的两名墨家门人，一个是明面上的班大师，一个则是隐于暗中的吕大师。
班大师的职责，除了执掌墨家机关城的各类机关之外，也要配合墨家钜子行动，而吕大师那一脉，却是身负着一项从墨子身上传下来的秘密使命，他也是执掌青龙机关兽的唯一人选。
庖丁当年在机关城中进学的时候，就属跟吕大师的关系最好，听说他负责操控青龙机关兽，掩护墨家众人撤退，却到现在下落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也许是这几天在心里念的多了，他耳边甚至依稀听到了那老吕的声音。
不对，这声音怎么还越来越近了？
炒菜的铁勺一顿，庖丁从厨房围观的众人间挤出去。
只见客栈门外，那吕大师正陪着一个年轻人谈笑着走来。
“老吕！”庖丁惊喜的唤了一声。
吕姓老者也看到庖丁，手朝他一指，对身边人说道：“道长，这位就是这有间客栈的大厨，做菜的手艺那是一绝，放眼整个桑海城，怕也难有人可及，老夫以前常到这里来尝他的新菜，也算熟人。”
庖丁反应过来，上前两步，哈哈笑道：“老吕，你可好久没来了，我都以为你在哪边荒山老林里面，被野狼叼去了。”
“狼没遇到，倒是遇着虎了，多亏道长搭救。”
吕姓老者面色还显苍白，不过很有精神，打发道，“道长心善，走了这么远路，就为把老夫送到安全的城里来，你快去把店里的好菜都给道长上一样，我要好好的酬谢。”
“好、好。”
送给小圣贤庄的饭菜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时间还早，庖丁也不急，转入厨房之中，直接把那些已经备好的菜肴各取了一份，就叫伙计送出来。
因为是早餐，准备给小圣贤庄那些门人弟子的，都是比较清淡的样式，但要显得丰盛，就不能光是清淡，庖丁又加急做了几个热菜。
等他再出厨房门的时候，那吕姓老者已经跟年轻人选了一张桌子，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菜品。
“好。”
方云汉看着满桌子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菜肴，轻浅的感叹了一声。
走过了多个世界之后，他绝对可以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在美食这方面，其实应该以有陆小凤存在的，那个大明世界里的人最会享受。
他们在菜肴上的种种巧思，甚至运用了许多高深的武功、制毒之术，在那个世界，真正的顶级厨师手中掌握的食材，简直可以说是奢侈得难以想象。
然而遍观这诸多世界之中，论及食物调料的种类之丰富，却唯有这个世界，能够与方云汉前世那个时代相媲美。
在他前世的历史之中，应该要在秦朝消亡之后一两千年时，才会出现于中原的许多调味料，现在居然都能在这一间小小的客栈之中看到。
而且，本该在后世才会出现的一些食材，也已经端到了桌上，却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发明这些食材的人会是谁。
方云汉心中略微念叨几句之后，就开始动筷。
庖丁站在一边看着，笑容满面，道：“老吕口味刁钻，往年都是一个人来，不过年纪大了，舌头老了，也吃不出好坏，难得他带个朋友过来，还请道长多品鉴一下。对了，还未请教？”
方云汉刚夹了一块豆腐，颤颤巍巍的嫩白方块沾着辣味十足的红油，本该是一触即碎的鲜嫩，却在他的两根筷子中间，稳如玉块。
“既然是道门中人，俗世姓名便不多谈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笑道，“在下道号，纯阳子。”
方云汉念动之处，又一次唤出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那块面板，在吃饭的同时，把面板上显示的人物信息重看了一遍。
那是一个在无数的故事之中，有着无数版本的人物。
而被借用在武侠人物模板上的这位，自然是出自于某个以“武侠”为大背景的世界。
……
【人物模板：吕洞宾
千秋常闻纯阳子，黄粱一梦醒世多。周游八极蓬莱客，传名传法传道德。
主要能力：紫霞心法，太虚剑意。纯阳诀，坐忘经，天道剑势，北冥剑气。《大统典论》。
当前能力进度：0
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第269章 小圣贤庄
有间客栈的饭菜不但卖相极佳，味道也着实不错，方云汉吃的很满意。
不过，他吃完之后，就直接向庖丁和吕大师告别了。
本来说的就是送吕大师到安全点的地方，现在已然送到，没有多留的道理。
吕大师劝了几句，看他确实不准备在这里住下，也就礼貌道别，目送他离开了。
方云汉一走，庖丁立刻让那些伙计继续准备小圣贤庄的饭菜，而自己则拉着吕大师，来到客栈后院一个没有外人的隐秘地方。
“班大师、小高、盗跖、大铁锤他们，都被安排到郊外的几间密屋之中了。盖聂，还有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先生，现下也在那边。”
庖丁低声说着，“那个纯阳子，既是道家的人，又救了你，我本来想问一问他是不是人宗的人，怎么看你好像对他还有些提防？”
吕大师摇头说道：“你最近遇到的事多，心思有些不静啊。也不想想，你一个普通客栈老板，怎么有理由去关心道家天宗人宗的区别？”
庖丁恍然：“也是，是我不谨慎了。这么说，你一路上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吕大师又摇头，道：“他救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墨家的人了，不过我在墨家只是闲散人士，被他知道也无妨。而你的身份大有不同，潜藏这么多年，怎么好随意披露。”
庖丁脸色肃然，心中多了些警醒。
他平时对什么人都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其实心思很重，不然也不能担负起在桑海城这边经营秘密据点的重任。
但是墨家这些年来势力越来越衰弱，如今连机关城都被毁了，庖丁面对其他同门的那副笑脸底下，其实难免有些郁气悲观的想法，行事的时候，也难以做到从前那样面面俱到。
吕大师提醒了两句之后，又说回方云汉，道：“这个纯阳子，大约是从机关城外的战场追踪到我身边，手段非常高明，绝不是寻常隐居山中的道门中人该有的能力。”
“而他虽然救了我，又愿意送我到安全的地方，这一路上却只是对墨家机关术好奇发问，以我看来，这个人对墨家反秦的立场完全不感兴趣，我们跟他相处，有恩报恩，其他的，还是不要多费心思为好。”
庖丁听明白了。
这世上最难打动的人，不是对某种事情抱有强烈反对情绪的人，而是对这件事根本不关心的人。
这个纯阳子救了吕大师，只是出于对机关术的好奇，实际态度却非常疏离，庖丁如果想把他拉入自己这一方的阵营，最后一定是自讨没趣，还要泄露出一些可能带来危险的秘密。
仔细想想，他刚才用餐之后，直接离开这里的行为，也可以算是一项佐证。
“也好，只盼他不加入我们，也不要在以后，被另一方拉拢过去。”庖丁叹了口气，又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报恩的，总不可能就靠这一顿饭吧？”
“我给了他一些机关术的入门方法，还有我自己琢磨的一些小技巧。”吕大师摸了把胡须，有些自得地说道，“那并非本门秘传，而是我逆向破解公输家的机关造物所得，他们的机关专用于破坏，我却将之转化为方便平日生活的构架。”
“你有一手呀。”庖丁拍了一下吕大师的肩膀。
机关书本是极珍贵的东西，吕大师给出这种报答，既能够还清恩情，又不至于让杀伐机关流落到外人手中，平添血腥，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吕大师被庖丁拍了一下，却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庖丁吃了一惊，连忙抚着他的后背，问道：“你这、你这是伤还没好吗？”
吕大师脸色发白，没好气地说道：“老夫又不是真的只遇到一头老虎，我可是被比老虎凶的多的女人，追杀了将近一天一夜，伤势哪有这么快恢复的道理？”
庖丁一脸歉意地说道：“这里人来人往，环境嘈杂，我还是送你到班大师他们那里去静养吧。”
吕大师摆了摆手，说道：“倒也不急，走了这么长的路，我也要好好休息一下，到晚上我们再出发吧。”
“那也行。”庖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摸了摸自己的大脑门，说道，“正好我也要去给小圣贤庄送饭菜了，先给你开间房，让你睡一天吧。”
他们两个说定了这些话之后，庖丁就送吕大师便去选了一间上房。
只是这两个人并不知道，压的再低的声音，也终究会被院子里的风听到，当那风，越过了院墙，飘到了逐渐喧嚣起来的大街上，也会把所有的对话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
比如说，状似闲散漫步，已经在街上走出去数百步的方云汉。
听完了这段对话之后，他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边收回，抽出袖中那一捆记录了机关术的卷轴，轻轻敲着自己左手掌心，嘴角挂上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个世界的大秦，有着异常繁荣的面貌，桑海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贩卖饰品、玩具、雨伞，草鞋等物的商贩。
方云汉甚至能在这里见到许多新鲜的反季水果。
街上行人穿的衣服也花样繁多，偶尔有一些身份不同于普通百姓的人，乘着轿子、马车路过，那大方坦露雪肩，双足踩在露趾的高跟鞋中的模样，跟想象中的大秦时代差别实在太大。
就算是前世曾经看过这剧情，也远比不上现在真身处于其中时，那种矛盾却又和谐、梦幻却是真实的冲击感。
不过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他很快也就见怪不怪，甚至乐在其中。
毕竟这样的一个大秦，好玩的东西，可要比他自己费心改造过的大齐东海郡还要多得多。
走走停停的，他在一个小摊前停下。
摊子上卖的是面具，多是各种野兽的形象，也不乏一些带着神话传说、图腾意味的图绘。
方云汉把那卷轴收起，选中了摊子上一张黑色的面具。
那面具材质轻薄，做工很好，表面光滑清凉，两颊和额头的位置，有古朴的暗金色花纹，左右对称，为黑色的基调上，多添了一份神秘威严。
他捏着面具，在自己脸上试了试，耳中传来了一道沉重大门被拉开的声响，就转头看去。
在这条大街拐角处，一座端方庄严的门户，映入他眼中。
身着儒门服饰，发丝衣服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的两名年轻弟子，打开了大门之后，就站在门前值守。
那里，就是桑海城中名气最大的地方，却也是普通百姓平时很少会涉足的地方。
当今天下的儒门圣地——小圣贤庄。
“这个面具我要了。”
卖面具的小贩，听到这样一句话，随即，眼前就多了一片金叶子。
他拿起那片金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的用道听途说来的方法，凑到牙尖咬了一下。
看着上面留下的浅浅牙印，虽然还是不能肯定是真是假，这小贩心里却先高兴起来，高兴之中又夹杂着忐忑，抬头说道：“这面具……”
他的话戛然而止。
摊子前面空荡荡，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小贩捏着金叶子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愣是没从这条街上找到刚才那个人。
这是天色还早，因为起得早，无论是摊贩还是那些行人，还都有些懒洋洋的，只有小圣贤庄门前的那两个弟子神采奕奕，腰背挺的笔直。
有风吹过，门檐上落下了一点灰尘。
一个值守弟子抬头看了眼，心中暗自想到：平时打扫的时候，好像忽略了上面，之后得跟三当家提一声，找个机会，把房子里的屋顶，也好好地扫扫。
此时犹在清晨，阳光拢在朝云之中，明亮而不刺眼。
小圣贤庄里面一些勤奋的弟子，此时已经在复习昨日的功课。
作为儒门圣地，小圣贤庄里面所教的自然不只是读书，也有射箭驾车之类，需要活动筋骨的学问。
庄中年轻一辈的弟子血气方刚，个个都是好动的年纪，读书未必能个个用心，但在这些跟体力有关的学科上，却是非常热衷。
自然，能在这些学问上表现出色的弟子，也更容易得到其他人的追捧。
此时，在靶场上，就有一个眸色微紫的少年郎，正在弯弓射箭。
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总比旁边的人多出一股英气，而他干净利落的射箭手法，更是完美的贴合英姿勃发这个词语。
利箭破空而去，每一箭都正中靶心，有时候甚至会穿透箭靶。
十箭连发，十箭全中，迎来周围一片叫好的声音。
“子羽真的是太厉害了。”“不愧是子羽。”“我就说这个新来的好厉害的吧，你们现在信了？”
有些杂乱的声音里，手持长弓的少年郎虽然有着比同龄人成熟许多的心性，眼神里还是不由得闪出一点骄傲的神色。
这少年，实际上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后人，名为项少羽。
楚国被秦国所灭，当时年仅十一岁的项少羽，却在墨家的帮助下，与自己的叔父及部分项氏族人，逃到一处村庄隐居，读书习武，矢志复国。
后来，他遇到从咸阳城逃出，被大秦追杀的盖聂与荆天明，同仇敌忾之下，这项氏一族的残余，就带领众人逃往机关城。
可惜他们进入机关城不久，就遭逢机关城覆灭之战，又一路逃亡，进入桑海。
只因项少羽和荆天明二人年幼，墨家众人就在儒家三当家张良的协助之下，把两个孩子安排到小圣贤庄之中学习，混在一大群同龄的儒家门徒之中，也更便于躲避大秦的通缉。
这些人闹闹哄哄的时候，靶场之外，背着剑匣的方云汉，已经站了一会儿。
“筋骨虽然不错，却几乎没什么内功的底子，而且，真的只有十四五岁啊。”
他带着可惜的意味，看着场中的少年人，轻声念叨，“项羽，项少羽，少、羽……”
“咦！”项少羽又抓了一把箭，正要再练一遍，忽然有种不知由来的感觉，使他将头偏向靶场之外。
靶场外，什么人都没有。
看过了想看的人，方云汉信步而去，便化作了一道如青烟般虚浮不定的身影，似有若无的几步，就穿过了大段的距离，走向小圣贤庄之外。
他的轻功，在灵巧无声这方面，还是远远没有达到无痕公子那种水准，但是那灵台方寸山心法既成，他周身气息已然浑浑融融，更是能随心变化，在贴合自然的同时，也能影响旁人的视线感知。
若是有意隐藏的话，就算方云汉从人家面前走过去，功力稍低一些的，也只会下意识的将他忽略，当成一缕擦身而过的清风云影。
此次一行，方云汉本是一时动念，想来看一看，他前世历史中的那位，二十六岁时已名震天下、叱咤诸侯的楚霸王，在这个世界，是否真像剧情中那样，仍属稚嫩。
现在看来，现在的项少羽，当真只是少羽罢了。
那就没有什么再多留的必要了。
至于那个作为“剧情主角”的荆天明，虽是身上牵扯极广，却要比项少羽还小两岁。
方云汉自认一介过客，实在没有足够的空闲，来跟他玩什么养成游戏。拨去迷茫之后，他现在可是有很多别的想做的事情。
不过，真到了院墙下的时候，方云汉心里又起了一点趣味的想法。
‘纯阳仙人的形象里面，好像有一个不太符合公德，热衷于在各种旅游胜地留下标记的特点吧。’
半是为了塑造形象，半是自己的恶趣味，他故意释出一点剑意，在墙角老树身上划了几指，才纵身而去。
不久之后，小圣贤庄外传来马车靠近的声音。
有间客栈把今日早餐送过来了。
一如往常，庖丁自己驾车，后边跟着陪同送餐的伙计。
不同的是，往日来接待庖丁的，只是一个普通教习，而今天庖丁刚带人进了小圣贤庄，就见到了神出鬼没的三当家张良。
如果说这只是一个巧合的话，那么接下来，当大当家伏念和绝少出门的二当家颜路，相继赶到，就连门口值守的弟子，都嗅到一点不寻常的意味。
这三位当家扫视周遭，还是颜路先有发现，举步走向墙角的一棵大树。
其他两人随后跟上。
庖丁拎着食盒走过去的时候，好奇的往那边探视了一眼。
只见颜路伸手扫过树身，几许树皮碎屑剥落，显露出四句小篆。
伏念神色愈沉，满脸肃然。
张良拧了拧眉，忽地释然轻笑了一声。
颜路宁静如昔，只将手指从那蕴着剑意的刻痕之间描过，只觉剑意幽邃，隐含炽烈，指腹微微发烫。
“独自行来独自坐，无限世人不识我。”
“惟有连墙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

第270章 目中无人西岳君
桑海城一带，近来天气极佳，白日晴空万里，夜间也是清辉朗然。
入夜之后，庖丁与吕大师，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有间客栈，往桑海城郊外而去。
他们一路上小心隐匿行迹，就算是在步入森林之后，也时刻注意着，不会弄折太多枝叶或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明显的脚印。
如此，深入林中十余里之后，吕大师忽然开口说道：“按理来说，像这种据点，都该设有隐匿的岗哨，怎么老夫一路走来，一点痕迹也不曾发觉？”
虽然自称墨家闲散人士，但毕竟是机关大师，寻常墨家弟子的行迹，不可能完全逃过同出于墨门的吕大师法眼，既然真的没有发现，只怕是……
“根本没有设立太多暗哨。”庖丁回答道，“墨家现在残留的人手太少了，就这点剩余的弟子，还都发散出去，在桑海城中各处探索关于秦皇的情报。所以只有在靠近藏身之处百步以内的位置，设了那么三五个弟子巡防。”
吕大师皱眉道：“三百年先人心血的机关城都毁了，现在这种局势，总该是自保为上，小高他们的伤都还没好吧，还要干什么？”
“听说是桑海城这边牵扯到一桩隐秘，秦皇也密切关注这边，他们想要探听消息，好早做应对。”
庖丁解释了两句，道，“盗跖耳目灵通，还有盖聂和逍遥子这样的大高手在，他们那里也没有设立太多岗哨的必要。”
“唉。”吕大师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前行不久之后，前方隐约可见几座房屋的轮廓，这时，上方传来一个轻挑的声音。
“原来是老吕啊，你总算来了。”
吕大师与庖丁二人抬头看去，只见树枝上站着一个身材瘦长、衣服干练的年轻男子。
这人脚下踩着的那根树枝，纤细有若常人尾指一般，看着好像任凭一只小鸟落在上面都得坠下极大的弧度。
可这个大活人身居其上，上半身伏低向前，跟吕大师打招呼的时候，树枝居然一点也不晃动。
这份轻功，在墨家也唯有这盗跖可为。
看来，虽然普通弟子的岗哨不曾设立太多，但盗跖他们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戒。
见到驾驶机关青龙断后的吕大师，安然前来会合，盗跖颇为欢喜，身子一翻，已经越过十余棵树冠，直从林间穿去，先跟屋子里的人通报。
所以等吕大师来到那几间小屋前的空地时，墨家藏匿在此的众人，几乎全都已经出门相迎。
除了庖丁之外，墨家现存统领，有高渐离，雪女，大铁锤，班大师，盗跖，端木蓉这几人。
其中，端木蓉因为在机关城一战之中，替盖聂挡下一次暗袭，重创濒死，沉睡至今，高渐离等人则都已聚齐。
班大师走在最前面，神色有些激动地说道：“吕师兄，你果然没事，可太好了。”
“差点就出事了。”吕大师唉声叹气，语气艰涩，十分心痛，“机关青龙，被毁了。”
“什么？”班大师等人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是阴阳家的人？”
吕大师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后怕。
那两个来自阴阳家的女人，施展出来的力量，犹在吕大师的理解范围之内，她们虽然给机关青龙造成了一些损害，但也只是倚仗灵活游斗，远远不到可以摧毁机关青龙的程度。
可是在那颗明珠被抛出之后，吕大师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机关青龙就已经停止了运作。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颗拳头大小的明珠之中，遍布着繁星般的光芒，如同承接着一片浩瀚星空，在一刹照眼之后，就化作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如果不是机关青龙的动力核心受到刺激，提供了一定的保护，吕大师自知根本不可能有逃亡的机会。
回想起那一幕时，吕大师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腰带上那一处收纳机关。
机关青龙的动力核心，现在就收藏于其中。
班大师等人虽然痛惜，但毕竟不曾亲身经历过，而且他们让机关青龙断后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失去这一机关兽的准备，讨论几句之后，就把吕大师迎向小屋的位置。
自祖师墨子以来，墨家主要提倡的思想之中，有天志，明鬼，兼爱，非攻，节用等。
虽然墨家发展至今势力衰微，到了燕太子丹手中之后，许多思想也不被重视，但是，在一些细微之处，仍留有前代门风，他们设置的一些藏身据点，除非是必要的机关堡垒，否则外观上一定清苦简陋。
这深林中的几间屋子，多为竹屋、茅屋，四周开辟出来的一片平地间，有篱笆分割成几块菜地，间杂着一些野花。
若是居住其中的人心能安静，倒也不失为一个清雅隐逸的好去处。
吕大师在班大师等人的引领下，过了篱笆门，一眼扫去，就先看到在最侧面一座竹屋门前坐着的男人。
那人双眉浓黑，眉尾如剑，衣衫简朴，有一种极其成熟的气质，正眸光平静地看着手中一把木剑。
他左手握着那把削成剑形的木材，右手拿着小刀，仍在修整木剑剑身上一些棱角。
吕大师之前虽然一直隐在机关城暗中，不见外人，但这一眼之后，就能猜到他的身份，必定是那盖聂。
盖聂，本是秦始皇嬴政身边的剑术教习，据说在嬴政年少之时，就跟在他身边，有剑圣的称号，多年以来不知道为嬴政挡过多少次刺杀。
当年的墨家第一高手荆轲，受燕太子丹请托刺杀秦王，结果功败垂成，据说就是死在盖聂剑下。
这样的一个人，本来应该是墨家的死敌，然而，他却也是荆轲的至交好友，在荆轲身亡之后，为了保住荆轲之子荆天明，不惜叛出咸阳。
他带着十岁出头的荆天明，千里逃亡，居然能保天明毫发无伤，送到墨家众人手中，机关城一战，他又跟墨家众人并肩作战，此时双方之间的关系，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吕大师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旁边的班大师悄声道：“蓉姑娘就在他背后的那座屋子里，还没有一点清醒的迹象。”
“那位逍遥子呢？”吕大师问道。
“逍遥先生有事外出了。”班大师说道，“听说是道家天宗的掌门，最近也有往桑海城这边过来的迹象，他去组织门下弟子探一探情况。”
高渐离心细，一直注意着吕大师身上的气味和呼吸，此时说道：“吕老，我看你身上伤势不轻，先进屋坐下再说吧。”
“也好。”
一行人走向中间一座较大的屋子，房门推开，鱼贯而入。
盖聂依旧坐在屋前，削他的木剑。
这把剑的尺寸、剑刃的弧度，基本已经达到了盖聂最惯用的标准，只剩下距剑尖三寸的地方，还有一点与木剑整体不协调的突起，需要削平。
小刀已经压在那一处突起的侧面，盖聂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放下小刀，反手拉紧了背后的屋门，站起身来。
在中心那间大屋门口站着的盗跖，听到他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忽然也似有所觉，身子微微绷紧，脚尖点地，便又到了屋外，转身向外，凝望前方层层密密的森林。
盗跖的动作又引起了屋内高渐离等人的注意，众人一同戒备起来。
只是，任凭他们如何感知，即使运用内力刺激耳部的穴位，把听力暂时放到最大，静心的去听周边的动静，也察觉不到分毫异常。
盗跖同样只是出于某种本能，疑心不定，凝望一番之后，看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便将目光投向盖聂，说道：“你刚才是不是……”
呼呼呼——
他话未说完，嗓子里的声音，便被一阵越来越剧烈的风声盖过。
这一阵风不知道起于何处，从林间吹过来的时候，卷起了许多落叶，林间的水气和露珠也被吹动起来，形成一阵白雾，如浪如墙，推向此处。
眨眼间，那些离这边最近的树木叶片就已经隐没在雾气之中，雾气吹上平地，掠过篱笆。
屋内的高渐离骤然纵身而出，手中一柄纤长宝剑，立定在屋舍与篱笆的空地之间，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圆弧，冰白色的寒气散溢而出，与那些雾气交融，扯动着那一大片雾气，向他所在的地方汇聚。
高渐离之前负伤尚未痊愈，为了提防雾气之中可能含有的毒性，又屏息敛气，内力不能发挥到极限，之所以能自如的牵扯住这片雾气，有大半都要归功于他手中这柄长剑。
当年楚国相剑大师风胡子，行走天下，寻访各种名剑，制出一张为天下宝剑排名的剑谱。
高渐离手中长剑，在剑谱之上，便排名第七，其名水寒，能在内力推动之下，驾驭水汽、寒冰为己用。
白雾被水寒的特殊效力搅动，渐渐的从原来平推过来的形势，变化成一个，比高渐离身高还要超出不少的巨大云雾漩涡。
在此过程中，高渐离已经通过水寒的反馈察觉到这些武器只是单纯水汽，不含毒性，便放心调整呼吸。
随后，他以十成内力一催，衣袍鼓荡间，一剑斩出，劈散漩涡，试图以水寒剑气，带动所有雾气，向着来处反推回去。
孰料他一剑斩下，才发觉雾气后方，竟然密布着一股无形真劲。
剑锋斩入其中，犹如斩上了一块千年铁木，刚中带柔的反震力道将雾气彻底震散，高渐离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盗跖的身影在此时发动，如一只蒙蒙细雨之间飞过的蜂雀，脚下倏忽一晃，已经抢到了高渐离前方，掌中有一块布满锯齿的铁轮，飞速旋转，扫过刚才有无形之气密布的地方。
他本来以为能把高渐离击退，必定是那个人就站在剑锋前方。
可这铁轮扫过，空无一物，才知道自己的猜测大错特错。
那人恐怕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这里，只是隔空发劲推动雾气的时候，碰巧与高渐离的剑气相击，便逼退剑锋。
屋内的雪女、庖丁，也都看出这一点，已经准备让大铁锤护送班大师、吕大师，从地下密道先撤。
庖丁走到屋外，菜刀上手。
雪女身上蓝色绸袍微荡，步伐移向盖聂那边，想将端木蓉也送到密道里去。
不过她才靠近了三四步，就见盖聂右掌一探，已经握紧了那把木剑，剑尖斜指身侧地面，眉目略低。
那木剑无锋无芒，可一股凛然之势，油然而生，不曾刻意针对任何一个方向，已叫雪女情不自禁的停下了脚步，纤柔玉指加力，扣紧了袖中的玉笛。
此时，被震散的雾气，逐渐弥漫于四周。
虽然比之前大举推进过来的时候，显得淡了很多，但仍是给周围的空气添上了迷茫的氛围。
高渐离唇色发白，俊美的面容上寒意若凝，提气说道：“阁下隔空布施内力的法门，并非阴阳家的路数，也不符合我所熟知的百家各派之中，任何一门的特点，不知到底是何来历，找上墨家，又有何贵干？”
“墨家？”
一道沉雄威严的声音滚滚而来，语气之中尽显狂妄自傲。
“尔等无用之辈，玷污墨子声名，毁城逃窜，狼狈如鼠，何值一哂？”
他这句话本该激起墨家众人的怒气，然而说话之间，这人的声音竟然在周围空地之间形成重重回音，威严愈深。
一重重的声音叠加下来，到最后那个四字短语的时候，落在众人耳中的声音，已经变化到一种其高未知的境地，仿佛剥去了人的血肉质感，只剩一尊铜与铁铸就的天神魔龙在低首问话。
盗跖、庖丁都察觉自己的内力，在这种声音的震荡之间，变得不太稳定，经脉隐有刺痛。
墨家统领之中，雪女和高渐离本来就精通音律，竟然恍惚之间从这声音里面，听到近似于古琴的声调。
他们两个懂得多，感受深，受害却也更重，呼吸不自觉的被那人语气韵律引动，内力显出错乱之象，口溢腥红。
“既然不是为墨家而来，阁下，是来寻我？”
视线低垂的盖聂，终于开口，目光抬起，越过篱笆，看向森林上方。
“不错。”
树梢上，忽然有一团黑气聚拢，剧烈扰动。
嘭！
气流呼啸之后，黑气纷散，一个黑袍披发，面覆黑色金纹面具的神秘人现身其中，足尖踏在树冠顶端。
“本座西岳君，今日至此，只为寻你这当世剑圣，论道证武。”
盖聂平静应声：“当今世上，武学剑法，不过都是小术，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
“人世间万法归宗，百业千术，皆可以近道，从无大小贵贱之分。”
面具人故作狂傲的盛年声调，并无半分降低，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刻意打压对方的内力。
高渐离等人也可以缓一口气，听清他们的对话。
那神秘人的下一句话，就连盖聂也微现讶色。
只听他说，“而本座武道，独步青山大川，八荒九野，自成一格，超迈俗流，今日出山，就要看一看百家流派与我一人相较，孰高孰低！万般名剑与我一气相比，孰敢争鸣？”
以一己之力与百家诸贤所传，相提并论。
先声夺人，狂妄至此，闻者面色各异，却内腑颤痛，唯有无言惊心。

第271章 天下武门，归源在道
盖聂昂首而立，呼吸吐字之间不急不缓，道：“即使术能通道，百家各有所长，先贤所传，高士演变，又岂是盖聂一人可以妄谈。”
“哈哈！”
面具人的笑声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说道，“本座听闻，从战国以来，天下诸脉武学，皆推崇剑道，以剑客为主流。这山河大地上，一百个成名高手之中，有九十九人都是用剑。你既然背负剑圣之名已有多年，代剑道开口，总揽全局，有何不可？”
盖聂并非多话的个性，但这面具人来的莫名，立场难辨，背后屋中还躺着重伤未醒的端木蓉，他思量少顷，终究开口。
“阁下自称自成一派，不同俗流，莫非如兵家披甲门一般，也不在各家已有共识的精、气、神逐级递进的道路上行走？”
面具人淡然应声：“所谓各家已有共识的道路，本座倒有兴趣听你详谈。”
场中震荡不休的回音，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消弭，虽然那黑衣面具人身上一种狂放妖异的存在感，仍然强烈到能对场中诸人造成压迫，却已经不至于叫他们内气动荡，不能行步。
而对方既已现身，盖聂遍查四方的凛人气势也自收敛，雪女内气一定，即刻半开竹门，转入端木蓉所在的屋中。
黑衣人对她的举动全不在乎，面具之下的目光幽幽如冷夜烛火，只落在盖聂一人身上。
这位剑道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并不像寻常剑客那样锐气十足，或深沉冷厉，他面色淡漠，然非是无情的寡淡，而是具有看尽沧桑似的包容性，双眸之中，如静水内敛，一切波澜都归于平静后的神韵。
面具下的方云汉心中激赏。
他曾经见过的剑客高手，一时也难以数清，但是除了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剑客的关七，其他任何人的气质，都绝无法说是比这位貌似平淡的大秦剑圣更为出彩。
盖聂在对方目生异芒的注视之下，泰然自若，开口道：“武学吐纳之术，据说初始的时候只是先贤为保生延寿，强身健体所推导。”
“依照先代所言，人身血肉筋骨，内脏颅脑，在成长中会有许多杂质积存，有害自身，而排除这些有害之物后，有利支撑生命运转的，便是精元。”
“吐纳之术，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调养精元，以求长寿，然而随着岁月流转，精元的衰竭却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挽回。便有人考虑让精元以另一种形态长久存在于体内，这便是内气。”
“炼精化气之后，内气无形无质，比精元具备更多变化的余地，可壮大的空间也更多。然而气行于经脉，终究还是依附人体存在，依旧有其终末。”
“因而，又有人追求，将内气转化成更虚无缥缈，更容易变化，也更具备潜力的状态。便是炼气化神，壮养心神。”
盖聂所说，确实是百家流派之中对于武学的共识，不过却是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明白的东西。
一般的门人弟子根本不到需要去关心这些理论的年纪，他们只要按照前人的路线，一板一眼，自己去练就行了。
实际上，盖聂也有些好奇，面前这个自称不同于当世武学的人，是不是真能展示出不同的道路。
就像兵家那位训练出了魏武卒，开辟了披甲门一脉武学的人。他就是反其道而行，把所有的吐纳法都修改，只用来加固、增长精元，虽然不能延寿，但最高却可以练出刀枪不坏的躯体。
此法无益于求道，却非常适合沙场征伐。绝对可以说是武学中一面不同的风景。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境界。’
除了主世界那个情况不明的上古时代之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脉络清晰的境界划分。
方云汉心中略感惊奇，语气却是仍然沉绝，低声笑道：“原来是从道家演变出来的理论。”
盖聂没有否认。
若说当今世上名声显扬的几大流派，儒家，孔子曾向老子求教。纵横家，其祖师鬼谷子，兼修道家之学。阴阳家，本属道家一脉，是五百年前才从道家分离出来，自成一派。墨家，天志明鬼，非攻不争，也暗通道家之学。
他们的治世理念，或许因为自身见解不同，已大相径庭，乃至于相互矛盾，但在武学修行方面，却都与道家相通。
所以用道家学说演变出来的理论，作为修行境界上的一个统一标杆，也属于这些年来，各家传人武学修行过程中，自然而然的一种选择。
方云汉又道：“练神，恐怕还不是当今世上最高的一步吧？”
盖聂道：“或许不是，但是更高的境界，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明的了。对那个境界来说，如果未曾亲身见证过，那么再多的语言都显得苍白单薄。”
“就算只是你所说的炼气化神，及之后的练神境界，也不是光以言语就能说尽的，总归要身体力行，实力相砥，才有深刻体会。”
树梢上的黑衣人单手抬起，做出邀请的姿态，“剑圣知无不言，那本座也回以三分礼遇。你我的武道修持有哪些不同的地方，便以三招为限，各自见个分明。”
盖聂步步向前，穿过篱笆门，在距离那些竹屋已有二十步左右的茅草屋檐外，立定说道：“请。”
“好。”
方云汉身影微动，脚下陡然凌空，一脚踢在这棵树木的尖端。
这树冠的顶端，就像是树枝的末梢一样，可谓是一棵树身上最柔嫩的地方，方云汉刚才踏足其上，而嫩叶不折，已经深见高明之处，按理来说此时一脚劲踢，怎么也该把树梢击断了。
高渐离和庖丁等人见到他的动作，已经预想到，他是想要将内力灌注在树梢那一点，将踢断的树梢，化为小弩毒镖一般击来。
然而下一刻，轰嚓一声震动耳膜的巨响传至，就让他们骇异的发现，自己的预测错的有多么离谱。
因为那一颗大树在尖端被一脚踢中之后，尖端树梢未曾折损，而是猛然向前一倾，几似平行于地面，有人腰粗细的树根位置，竟然干脆利落的齐根而断。
神秘面具人那一脚的力道，从只有成人尾指粗细、最柔嫩的树梢击入，却能够潜而不发，化刚为柔，在电光火石之间传递到整棵树身上，又在径达尺许、遒劲坚韧的树根的位置，化柔为刚，猛然爆发。
柔如春风无声，刚如雷火霹雳，刚柔转化，妙至无伦。
也是在《灵台方寸山》成就之后，体内浑浑一气，无分彼此，方云汉才可以轻易的操控内力，将刚柔变化运用到这种程度。
那高达两丈有余，七米左右，比墨家众人住的竹屋还高出一大截的一棵大树，便瞬间伏倒贴地，飞射而来。
树身上茂盛的枝叶直接从地面上扫过，卷起一大片尘土，声势极其惊人，高渐离等人毫不怀疑，如果无人抵挡的话，这棵大树会直接把据点中最大的那座竹屋，撞的分崩离析。
盖聂现在身在篱笆之外，是最先直面这棵树的人，他手中木剑一挑，直刺而出，贴着树梢向前刺入一段距离，手腕翻转，剑身在须臾之间抖绕八次，配合脚下连退三步的步伐，将轰射而来的这棵大树上的劲力引偏。
在那把木剑第九次一绕一挑之后，直射而来的这棵大树，倏然立起，向天空笔直的升起一段距离之后，因重坠落。
嘭！
树干底端重重的砸入地面，周围湿润的一圈泥壤鼓起。
这棵树又一次竖在大地上，就好像是从远处，直接移贴到了这里，位于盖聂前方，大约四尺的位置。
盖聂向后退却的身姿急变，一步向前跨出，木剑穿风而去。
铁琴振动似的声音传来。
“第二招。”
树干离地约六尺处，那一段的树皮忽然膨胀，内部湿润的木质纤维，一根根向外拱出，变得松散，膨胀如球，炸裂开来。
一只手掌从碎裂如发丝的木质之间击来。
那只手已经化为纯金的色泽，并不是像涂抹了金漆那样的质感，而是犹如真正的黄金打磨而成，多了更精纯、坚固的味道，光可鉴人。
盖聂急刺的木剑，正中这只金色手掌的掌心。
似乎只是在将触未触的一刹那，盖聂眸光若镜，手里的木剑，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抖出十余道光影。
分光化影的木剑，每一道剑影的轨迹，都带着细微的弧度，起始于盖聂的手腕或手掌，走过不同的方向，而终点，全部汇聚于神秘面具人的掌心一点。
整个过程中，剑客神情全无变化，没有情绪的起伏，好像也没有思考的过程，一切纯出自然，或自本能，这都是最恰当的应对。
那把木剑连接着他的手掌，好像完全就是他自身意志的具现化，并非是真实的物质，所以不需要施加力道变化的过程，剑身的指向，就抵达了他意念所向的位置。
剑影归一，剑气剑意剑势，汇聚如针。
方云汉骤然觉得自己右半边身体传来了一种空幻不实的感觉，随即眼前金光一散。
他右臂之上运起的金刚不坏法门，本是整条右臂化若纯金一般，此时骤生异变，金光从右臂之上各处穴位向外散射，肌肤之上的纯金色泽，眨眼褪尽，手掌恢复正常肤色。
“嗯？”
盖聂的剑气虽然不弱，但即使全力爆发，恐怕也就是拆掉一栋小楼的水平，比七绝神剑中的罗睡觉高不了多少，与天下第一世界的昆仑掌门迅雷剑法，也只在伯仲之间。
这位大秦剑圣的体魄力量，更是普通，放到主世界，也就是个刚开始锻炼内脏的拳师水准。
就这样的战力，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破掉金刚不坏神功。
然而事实却是方云汉，还没有感觉到对方剑气侵入手臂，自己整条右臂之内存留的内力，就自行散飞，犹如开闸泄水，顷刻间涓滴不剩。
木剑尖端刺入掌心些许。
方云汉右掌一收，左掌拍去，霎时间黑气滚滚。
中段被击碎的那棵树，上下两截被黑气一触，也如同被万针穿刺而过，噼啪炸散，木屑飞散的满天都是。
盖聂的身影猛然后退，退的远比那些炸散的木屑更快。
他一退十步，木剑却在退后的过程中脱手而去。
木剑从他手中飞出的时候，并非是一般人投掷兵器的动态，而更像是被送出，或者说是挣出、脱出，撕裂而出，飞腾而去。
长剑一送，一掷，一飞，即如化作一条水墨纹理的五爪神龙。
鳞爪飞扬的神龙，如真如幻，大小难辨，只有龙睛之中，两点星蓝碎光，显出纵势剑意。
木剑化龙，一头撞入轰鸣的黑气之中。
盖聂脚下一顿，落足之处的泥土，周围深深凹陷，呈散状延伸出去，一足之力，使他身形反向前扑，追向他那化龙的一剑。
疯长的妖娆黑气中间，突兀的现出一个空洞，显露出暗黄色木剑的全貌。
木剑距离剑尖三寸处，那一点不和谐的突起，在刚才飞掷而来的过程中被消磨，那处位置上有一缕木粉，正向后飞散。
整柄木剑悬停在面具人掌心前三寸的位置。
方云汉眸若金灯，低吟道：“这样的剑意……”
他这一掌之中，不但内力浑厚，也运用了花开花谢，逝者如斯的精神力量。
黑气掌力被破开一部分的时候，他的精神力量也碰上了那股剑意。
那是一股灵动到不可思议的剑意。
方云汉所修持的山字经，当初在元十三限手中，如梦幻空花，能形成日月倒流，死花重开异景，那等精神造诣，本来以为已经是极尽人间灵变之能事。
可今天遇上了这一股看似平凡的纵剑神意，居然显得粗鲁笨拙起来。
盖聂的身影已至。
他的手握住木剑剑柄，欲向前刺。
面具下突然传出一声畅笑。
灵动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那又如何，论及心神上的总量，心海之中的顽固，你又如何呢？
那一只左掌微微旋转，掌心中似有莲花生灭，继续前推。
木剑也在前刺，剑尖触掌。
寸寸碎裂。
轰！！！！
一条双眼星蓝的水墨神龙，纵身向天，在夜空之中盘旋一遭，长吟如歌，化于无形。
深林莽莽，远处是城镇。
桑海城中，小圣贤庄，儒门大当家伏念秉烛夜读，腰间泰阿剑突然鸣动，烛火明灭。
桑海城的另一个方向，一队衣着古怪的阴阳家门人，缓缓前行，领头的是一个服饰华丽，但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孩童。
他忽然抬头，眺望墨家众人藏身的方向。
夜色沉沉，街头上，白发披肩的高大男子正在与儒门三当家张良会面。
剑意化龙飞天，消于无形的时候，所有杀手组织中，名声最胜的流沙之首——白发的卫庄扬眉。
“师哥。”
重重叠叠的林障之间。
手中只剩一把木剑剑柄的盖聂，从地面滑退到竹屋前，指间有一滴鲜血滑落。
“三招已过。”
神秘面具人立身不动，悠然缓慢的垂下分毫无损的左掌，赞道，“剑圣盖聂，名不虚传。”
他的目光扫过高渐离等人，“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些说反秦又不能去尽，不能放下身价，四处行杀造乱，既托墨家藏身，而又只借其名，称暴秦以逞私名的无用之辈，也能捡回一条命。”
面具人说这段话的时候，声调之中，好似蕴藏着无比凶残邪恶的意念，叫人心惊神摇，仿佛要以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高渐离等人，心中气怒交加。
话音一落，面具人身边黑气汹涌，盘旋消散，人影已经消失，只留下一句话。
“盖聂，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让我惊艳。”

第272章 神之别
竹屋前的空地上，数之不尽的木屑如同细雪，到这个时候才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刚才那三招对拼之下，周围的雾气已经被荡散，皓月的光辉重新变得明朗起来。
盖聂手上那一滴血，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的明显。
高渐离仍然注视着刚才神秘人消失的位置，牙根压了压，似在吞忍，擦了一下唇间溢出来的血迹后，他说道：“这个人……”
“这个人，只怕是远没有使出全力。”
盖聂张开手掌，看着自己掌心里染了血的木剑剑柄。
这剑柄虽然没有像剑身一样彻底破碎，但也已经布满了裂纹，感觉如果稍微用力捏一下的话，就会像细沙一样从指间洒落下去。
盗跖听到他的话，惊讶道：“不会吧，他这还没出全力？”
盖聂神色中带着一点心不在焉，像是正在回忆着什么，答道：“我看他身上的气息，有几分像是练虚的境界，虽然没有那么明晰，但至少应有几招近似的手段。”
高渐离脱口问道：“你见过练虚，世上真有那样的境界？！”
他因那个神秘人而产生的惊疑气怒的神色，在这个时候完全变成了一股诧异。
之前盖聂所说的那个“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境界”的共识，高渐离也知道，他还听说过一些关于练神之上那个境界的描述。
只是那些传闻全都语焉不详，以墨家的能力，多年以来，都没能收集到明确的关于那个境界的记录，所以墨家众人大多以为那只是先贤的一种虚幻构想，尚未被证实。
这是很正常的情况。
从周室之后，任何学问涌现，都是在不断发展，不断进步的。
往前推四百年的话，现在的机关术，也被认为是不可能实现的空想。
那并非是从前的时代没有真正的高人，而是他们的前人尚未能积累下足够的经验。
所以墨家内部，甚至有人觉得，传言皆不可信，第一个炼虚境界，恐怕要到四五十年后才会出现。
一问之后，高渐离脑海中飞快思索，试探着说道：“难道是上一代的鬼谷子先生，他真的超越了练神的界限？”
“不是。”
盖聂摇摇头。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下去，否认之后，便转身走向屋内，口中说道：“刚才的动静不小，一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抓紧时间转移吧。”
高渐离很想把练虚的事情问个清楚，但是他也知道，盖聂说的才是当务之急。
失去了依天险而建、经营三百年的机关城之后，墨家残余的人力，已经彻底不存在于帝国的人正面抗衡的可能，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避免正面的冲突。
不但原本住在这里的墨家众统领要转移，原本跟这里有所联系的墨家众多弟子，还有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也要通知到位。
想到这些东西，高渐离便止住话头，带着庖丁等人迅速收拾，通过机关摧毁了撤退的痕迹，尽快离开。
片刻之后，山林间人影重重，阴阳家的人顺着之前的感应找到了这里。
这些人不但服饰诡异，行动的姿态也非常诡异，除了领头的三个人之外，其余人等全都弓着背。
他们的脸色发青发灰，带着高帽子，灰色的长袍下摆把脚跟也遮住，看起来像是没有踩地一样，飘着前行。
至于领头的三个人，是两女一男，两名女子，一个气质妖艳，双手血红，身材高挑，一个空灵静漠，面上蒙着薄纱，身高外貌都只是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这二人，便是曾经追杀吕大师的，阴阳家大司命与少司命。
而那个看起来年纪比少司命更小的男孩，地位却还在她两人之上。乃是秦皇亲封的护国法师，阴阳家的左护法，名曰星魂。
宽大的紫色华丽长袍微扬，星魂在来到这几栋竹屋前方的空地上时，就停下脚步，低头观察着地面上被树枝树干肆虐过后的痕迹。
他左眼周围浅紫色的花纹，像是漫起淡淡的光华，从周围的土地上见到常人已经无法察觉的烟气。
那是曾在这里交手的双方留下的气息。
那些脸色诡异的阴阳家成员，此时无声无息的从他身边飘过，像是一群没有生命的恶狼，涌入了那几间屋子里。
大司命往那边屋子里看了一眼之后，就兴致缺缺的垂下眼来，望着身前矮小的星魂，道：“看来他们已经跑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这点机敏都没有的话，这些人也活不到现在。”
星魂的目光追寻着地上的痕迹，停留在竹屋前的一点血色上，苍白俊美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居于下风的，居然是盖聂。”
旁边的少司命手指向前虚虚一点，一片绿叶飞去，在她的操控之下，将浸润了那滴血的些许土壤切出，托着那点土飞回来。
“没用的，对于盖聂这样的剑客来说，除了正面攻击的术法，其他借助血液毛发媒介，隔空操控的法术，都会被他剑意摧破，也无法用来锁定他的位置。”
大司命提醒了少司命两句，环顾四周，转而问道，“跟盖聂交手的人，气息非常陌生啊？”
星魂早有所觉，随口说道：“那人，应不属于百家任何一派已知的功法路数，硬要说的话，这份凶煞之气，跟兵家有些贴近。”
大司命笑了笑，抬起纤浓合度的猩红手指，轻巧的绕着额角垂落的一缕黑发，说道：“这来历不明的人，既然到了桑海城附近，看来一定会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产生干扰。”
星魂哼了一声，说道：“一个从离开咸阳城开始，就不断受伤的盖聂，远远不够有趣，多了这样一个人，才更有意思。”
说话间，他眼神偏向远处古树的影子里，清楚的感知着那个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谍子抽身远去，不以为意的低喃了一声，“看来这里的情况，赵高也已经知道了。”
……
此处发生的事情，已经远去到数十里之外的方云汉，并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闲静的走在山间，望着自己右手掌心里那一处细微的伤口，带着惊奇的意味，自言自语：“原来所谓的练神，练的是这个神……”
一开始听到盖聂所说的境界划分的时候，方云汉还以为，练神境界指的就是类似于《山字经》那样的功法，是一种提升自己精神强度的修行步骤。
但是百闻不如一见，千言万语不如实践。
真正交手之后他才发现，盖聂口中所说的练神境界，跟《山字经》的路数，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最近他研读吕洞宾的人物模板之中所附带的那几门武学，发现其中提到的一些道家理论，倒是刚好可以用来解释二者之间的不同。
《太虚剑意》之中有提及，人的“神”，其实可以视为两个方面，一者名曰阳神，二者名为识神。
刨除那些玄奥的修饰词语之后，方云汉以自己的看法做出最简单的总结，那就是说，阳神代表着精神力的总量、强度、爆发力。
而识神，代表着精神力的活性、灵性，与人体意识对外界的细微观察、探究能力，息息相关。
而且精神力离体之后，所能够做出的变化之多少，存在的时间之长短，也更多的是取决于识神。
盖聂之前破解金刚不坏法门的那一剑，本质上就是用更具灵性的剑意，欺骗了方云汉的内力。
使得方云汉运转金刚不坏的那一部分内力，误以为是自家主人要散去它们，于是自然的溃散开来。
内力本来是无知无识的东西，而盖聂那一剑的剑意，几乎为这股内力赋予了短暂的灵性。
可谓是神乎其技了。
方云汉右手掌心翻转向外，强横的意念从右臂经脉之间冲刷过去，将掌心伤口中残留的最后一缕剑意迫出。
空气被这一缕剑意残存的灵性推动，凝聚成一点有若无的剑气，将不远处的一片嫩叶切断。
“今天晚上，收获颇丰啊。”
不但对这个世界的一流高手的实力，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更发现此界的境界划分蕴含着极大的潜力，又能与新到手的绝学相互印证。
更关键的是，西岳君这个身份算是正式出道了。
之后纯阳高人假如说有什么不方便去做的事情，蛮不讲理的西岳君，大可以直接打上门去。
而且经历了今晚这一战，方云汉相信，许多向着桑海城这边汇聚的势力，都会向这边投注一部分的注意力。
这有利于他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吕洞宾模板的能力进度想要推进，传道扬名，肯定是要做的。
而传道这种事情，如果不搞一点独树一帜的噱头，可没那么容易把名气传出去。
当然，到时候在场的人，也一定要有分量，有话题。
这样的机会，大概很快就可以找到了。
……
桑海城外，一队精锐的重甲骑兵正在歇息。
临时安扎的营地之间升起了篝火，照的那些重甲士兵脸上的面具红光熠熠，有炊烟袅袅升起。
整支队伍的核心位置，是一个正在用餐的白衣青年。
这个青年人剑眉朗目，身上的衣服用料不凡，但是款式并不花哨，乃至于有些朴实。
跟阴阳家那些人，甚至跟诸子百家大多数人的服饰比起来，简直都可以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然而，就算他这么坐在篝火旁边，置身于重重兵甲之中，一身的气度，也没有被周围的人群夺去半分光采。
因其朴实，反而大气，全无做作的神态，才是最不需要炫耀虚饰的格调。
不过，任何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的话，大概都会明白他身上这种稳重的贵气是从何而来。
因为这个人，就是当今秦皇嬴政的长子，公子扶苏。
他用餐完毕之后，众士兵之间，走来一个肤色惨白，身着官服的人。
此人面白无须，厚厚的帽子两侧垂落暗红色的发丝，愈发衬得他面部皮肤苍白到异常的程度，脸上似乎带着一点笑意，却因为气质过于阴冷，让人觉得那笑也不真实。
周围的士兵看到他，眼神中隐约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就连扶苏见到他，脸色也略微郑重一些，此人名为赵高，不但是如今的中车府令，也是帝国凶器“罗网”的掌控者。
罗网组织，内部网罗了万千剑士，这些人不但是手段狠辣凶残的杀手，而且往往掌握着易容，隐藏，用毒，陷阱，拷问等手段，也是做事最有效率的谍子。
能把这样一个组织完全交给赵高管理，可见秦始皇对赵高的信任与器重。
赵高来到扶苏身边，施礼道：“公子，墨家的余孽，不久之前在桑海城外暴露了行踪。”
“墨家？”公子扶苏问道，“是今天晚上？”
周身都笼罩着森冷之气的赵高，在扶苏问话的时候，恭敬的低头，全身上下绝挑不出一点不合礼仪法度的地方。
他轻声而清晰的回答道：“正是。星魂法师等人已经率领阴阳家的人先一步赶到，不过，墨家的人提前撤离，只能从他们留下的居住痕迹推断，机关城被破之后，剩余的那些墨家统领，应该是全部来到了桑海城。包括叛逆盖聂。”
扶苏稍一思索，说道：“墨家的事情已经交给阴阳家去办，又有李斯雇佣的流沙协助，我们不必太多关注。这一次我们去桑海城，主要还是要看看，儒家是否藏有叛逆之心。”
赵高藏在阴影中的面庞，唇角勾起，说道：“公子仁厚，带来楚南公与名家的公孙玲珑，想用论道的方式来敲打他们，然而，墨家出现在桑海城，恐怕不只是一个巧合。”
扶苏问道：“你是怀疑他们与儒家早有联系？”
“按照时间来推算，这些人会出现于桑海，应该是机关城破之后，一路直行而来。”
赵高说道，“机关城一破，墨家余孽必定人心惶惶，这个时候他们直奔桑海而来，肯定是这里有能够让他们信任，甚至仰赖的势力。”
而在桑海，除了儒家，又有谁能给墨家这样的保障呢？
扶苏知道赵高言中未尽之意，仍是不为所动，道：“墨家一向十分活跃，未必不是探听到帝国最近在桑海有关注之物，所以特地赶来破坏。儒家传承已久，李斯丞相更是荀子的门徒，没有实据，不要妄动。”
“是。”赵高先答应了一声，却又劝道，“其实，就算只以论道的方式来敲打他们，也未必只有口舌争锋这一项。”
扶苏侧目：“嗯？”
“楚南公与公孙玲珑，固然能够显出帝国海纳百川，天下大材来投的气魄。然而文武之道，相辅相成。自古以来，道的载体，除了口舌言谈以外，更在于剑。”
赵高拱手向前，深施一礼，“此去桑海小圣贤庄，不如，以剑论道。”

第273章 庄中论道
墨家众人转移之后的第三天，也是扶苏等人来到桑海城的第二天。
以公子扶苏为首，中车府令赵高，率领阴阳家楚南公，名家公孙玲珑，黑剑士胜七及一众护卫高手，正式拜访小圣贤庄。
以伏念为首的小圣贤庄三位当家，亲自率众出迎。
小圣贤庄占地极广，内部除了上千名儒门弟子，经常活动的大厅、靶场、居舍等地，还有藏书之处，竹林幽径，假山湖泊。
伏念原本想要请公子扶苏等人前往正厅，不曾料到，扶苏却要求先看一看小圣贤庄的藏书。
“自从孔子周游列国，著书立说，儒家一向最为重视书籍的保护与传承，听说，在小圣贤庄之中，除了儒家历代贤者留下的学说之外，还有昔年列国之中的一些珍贵史料记载、风俗地理。”
扶苏自从见面之后，有礼有节，言笑晏晏，此时面上却是显得严肃了一些，道，“只是旧日古册，不但历经风霜，趋于腐朽，而且所用文字种类繁多，十分不利于后人翻阅，不知道，伏念先生是否曾派人将这些东西用新的书简抄录，统一为小篆？”
听到这番话，小圣贤庄随行弟子之中，有的面色微异，但三位当家都不动声色。
伏念拱手说道：“我等门人弟子，平时读书学字，用的都已是小篆。只不过，小圣贤庄之中卷帙浩繁，藏书只怕不下于数万卷，有些书，只怕十余年都未曾有人翻阅过。到底是否曾将那些书简重新抄写，我尚无暇过问。”
“这是大事，伏念先生就算是再忙，也该多多上心的。”
扶苏脸上一片肃穆之色。
众人走向藏经楼的步伐放缓了一些，在倚着竹林的小道上漫步，众人静听着扶苏的言语。
他说道：“扶苏少年的时候读书，曾听父皇观剑感慨，那时天下列国之间，单单一个剑字，就有十九种写法。”
“其中许多写法的字形，差异极大，即便是一些号称饱学之士的儒生，也未必能把十九种写法认全，政令传达，学者交流，何其不便！”
扶苏停步，正面看向伏念，说道，“既然小圣贤庄藏书颇丰，在这一点上就更该注意，不然的话，百代之后，有人见古卷而不认其意，怕是后人要怪罪伏念先生的。”
伏念正色，身后儒家的众人也跟着他一起行礼，听他说道：“多谢公子，伏念受教了。”
扶苏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远处说道：“那就是藏书楼吗？”
仿佛是在竹林的尽头，一座高楼卓然而立，在清风朗日，晴空之下，显出古朴庄严的风貌。
伏念答道：“正是。”
在这位小圣贤庄的大当家做出肯定的时候，跟在人群之间的赵高，翘起了一根手指。
他身处于众人身影遮掩之间，仅仅一根手指的动作，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黑色的指甲上无声的爬过了一只小小的蜘蛛，落入草丛里。
就在蜘蛛坠地，与草叶发生碰撞的时候。
人群之中的张良、颜路，眼神都有细微的变化。
手上撑着一柄拐杖的楚南公，同样注意到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动静，浓密到几乎遮住了眼睛的两边眉毛微动，左手攥成拳头，放到嘴前，轻轻咳嗽了一声。
扶苏点点头，道：“既然那楼中的书简尚未完全理清，我们今日也不必去了。”
他直接转身，儒家的人，便又将他引向便于接待的地方。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如果再转回正厅的话，未免耗时过久，引人不耐。
所以最后，伏念把扶苏等人，带到了位于湖泊中心处的一个八角亭中。
这个亭子虽然位于湖泊中心，但是，内部也颇为宽敞，有二十个坐垫、小案，除了进来的那一处之外，凉亭的其他方向上，都用竹帘垂下，充当遮蔽。
当他们在凉亭之中落座的时候，如果目光投向凉亭之外，可见左前方是曲折长桥，横跨湖面，连接着岸边，右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隔断了水面的高墙。
墙内是湖泊，墙外是小河，小河两边是桑海城的街道，河面上还有小船乘凉。
坐在亭子里面的时候，隐约可以听到街上传来的一些动静，非常细微，不至于显得聒噪扰人，反而是添了一些动中取静，闹中求安的超然趣味。
落座之后，很快就有儒门弟子奉上清茶，在茶具、茶叶冲洗浸泡的过程中，一举一动，都是按照远在春秋战国以前，不知道哪年哪代哪个地方出生的茶圣陆羽先生留下的《茶经》所做。
光是看他们的动作，便使人心愈静，赏心悦目，茶水的清香蔓延开来，很快把刚才在藏书楼边上那有些微妙的气氛扫去，似乎宾主之间，又变得十分和谐。
然而，似乎就有这么一些人，非常乐于破坏这样的氛围。
赵高只是象征性的探手碰了一下茶杯，等扶苏品过了茶香，便开口说道：“伏念先生，公子这次带我们过来，其实是对儒家之理，颇感兴趣，尤其是小圣贤庄的三位当家，都是当世人杰，想必不但能传承前人所学，还能推陈出新，此时天光正好，不如就请三位论述一番。”
伏念等人心中皆是凛然，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才算是今天真正的重点到了。
“其实，儒家的理念，各位应当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儒学浩瀚如海，伏念所得，不过是沧海一粟，与诸位所知的，也没有太多差别。”
伏念这段话，本来是习以为常的开口自谦，没想到他这段话刚说出来。
赵高立刻接口说道：“伏念先生说的有理，下士求学，停留于刀笔口舌之间，夸夸其谈，不能实用。中士求学，能在一科之中实践体会，但若见书外之物，立刻手足无措。”
“而上士治学，能从表面看去无关之物，引申出无穷道理，举手投足之间，不费只言片语，都能阐述自身所求所得。”
他一言一语，娓娓道来，言辞恳切之中，却暗含着叫人心惊胆战的锋芒，使陪同在侧的儒家弟子暗生不妙的感觉。
然而对于在场当中非属儒家的人士来说，他这样的说话口吻，语言含义，都没有半点不妥当的地方，即使是扶苏，也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今番求教儒家之道，如果几位空口直说，只怕我等不能有深切体会，不如以剑喻道，论剑论道，实身证道。”
赵高的视线扫过伏念三人，面上带笑，神态恭谨，“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道这个字，在无比久远的年代中，一开始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拥有什么样的含义，已经无法去追溯，但是，在老子西出函谷关，道德五千言现世之后，“道”之一字，或许可以说，已经拥有了人世间最非凡的意义。
赵高既然以论道为名，此时又是小圣贤庄客人的身份，儒家的三位当家，自然都不会做出拒绝的选择。
他们没有那个名义，也知道当下的情况，其实没有拒绝的余地，如果开口辩谈，想要换一种论道的方式，最后无非是跌了自家的格调。
仍旧是伏念开口：“各位盛情至此，小圣贤庄又怎有待客不周的道理？”
张良此时发声：“儒家经典微言大义，弟子个人自有不同见解，若说要论道，必定不能只取一人之见解，定下胜败，但也显然不能人人上场，耗费公子光阴。儒家一方，就由我们三人参与，如何？”
刚才侃侃而谈的赵高，此时却不做正面回应，只向扶苏行礼，说道：“全凭公子定夺。”
“论剑论道之说，终究不比拔剑饮血的生死之斗，纵然不能保证点到为止，双方分毫无伤，仍须有所规制。”
扶苏气态沉稳，安排道，“那就请儒家三杰论道三局，各位还请牢记，今日这一场，只为理念探讨，胜负并非是最重要的地方。剑上来去，有了明显高下之后，便不可再穷追猛打，或拼命反扑。”
赵高与伏念等人一同拱手说道：“自当遵循公子之意。”
张良视线游移着，打量对面可能出战的人物。
楚南公，本来是楚国的第一贤者，楚国灭亡之后就已失踪，后来又一次现身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成了阴阳家的一员。
此人原有贤名，就算成为阴阳家中人，也不曾担任任何职位，只是闲散人士，就算出战，也未必会多么尽心。
公孙玲珑虽然是名家之后，但是，她这一脉并不以武力著称，按照她的呼吸步伐来看，应当不曾练过什么武功，不必多想。
在场之中最危险的一个人，实际上就是赵高。
他身为罗网的首领，传闻中自身的实力也是深不可测，然而中车府令，已属帝国权贵，麾下高手如云，直接下场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那么最有可能出战的，就是黑剑士胜七，与赵高身边随行的罗网六剑奴。
所谓的以剑论道，实则就是大秦对儒家的一次敲打，而且态度已极为严厉，当与数日之前，墨家现踪于桑海城外的事情有些关联。
如果儒家一方全胜，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全败，又必然会使儒家声名受损。
张良思索已定，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这第一局，就由在下与胜七兄一战吧？”
众人目光，转向坐在公孙玲珑身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那个大汉。
其实许多儒家弟子早就悄悄打量这个人，大秦此番来到小圣贤庄的人，大多数都是气质上有特殊的地方，而这个人却是把特殊之处全都放在了脸上。
他脸上，竟然有七国文字刺下的刑印。
此人便是号称黑剑士的胜七，他出道之后，行走于七国之间，寻找那些著名的剑师，上门邀斗，每一个被他找上的人，都死的惨不忍睹。
七国发文追缉，曾经多次将他擒拿，在他脸上刻下了代表死刑的文字，可几乎每一次，都被他于行刑时杀死刽子手，逃离刑场。
也许一开始抓到胜七的时候，要把他留到刑场上行刑，是为了某种仪式制度，给了他逃窜的时机。
那么后来，众人杀不了他，则纯粹是因为他的实力，在每一次被捕的间隔，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寻常的士兵，已经不可能把他抓住了。
在七国并存的最后那几年里，这个壮汉的名声，可谓是七国剑客之中最凶恶的一个，甚至被传说成从炼狱之中走出的冷血邪魔。
而他的配剑，某种程度上来说，经历比他这个人还要传奇。
那是一把宽大、厚重、剑刃钝平，剑脊上印绘着深红色的纹路，几乎有普通人一人高的黑沉巨剑。
其名——巨阙。
传说，这把剑是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勾践所铸，钝重非常，非天生神力、力大无穷者不能舞之，一旦挥出威力无比，可轻易开山裂石，有“天下至尊”之美称。
可惜等到欧冶子真正将之铸成，才发现这种剑，实在太重，自古以来鲜少有人能驾驭，它的威力也就逐渐被世人所淡忘，剑谱排名落至二百之后。
直到遇上了胜七。
体魄异常，百毒不侵，内力浑厚，嗜战如狂的胜七，与这巨阙剑，简直是天作之合。
人与剑相逢之后，数年之中，巨阙剑就重回剑榜第十一位。
这个人曾经追杀已经身负重伤的盖聂，也曾经跟身受重创的卫庄交手，占据上风。
他的实力，如果单打独斗的话，应该要比六剑奴中任何一个，都高出几分。
张良选他做对手，心中一开始就没有存着打赢的念头，而正是要用巨阙的霸道之处，反衬自身的剑法，伪做出一种儒家无意与朝廷抗衡的态度。
之后若是二当家颜路出手，他的含光剑，玄虚入微，更是紧守着“不杀”的路数，相信对上六剑奴中的任何一个，都能形成和局。
经过这两局之后，相信公子扶苏也能明白儒家的态度，再由伏念出手，挽回儒家的声名。
这就是张良心目中，今日这个局面最佳的解法。
赵高不知是否看出了张良的心思，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赞同了这个出战的人选。
亭中施展不开，既然第一局的人选已经定下，张良解下外袍之后，便让身边的弟子送来配剑凌虚，随同胜七走向亭外。
二人在水面宽阔长桥之上站定，相隔仅有数尺。
凌虚剑未出鞘，张良持礼说道：“请。”
胜七哼了一声，右手向上握住了肩头粗大的剑柄，沉重的巨阙剑缓缓向上抽出。
连接着剑柄铁环的锁链缠绕在胜七周身，此时也随着巨剑的移动，发出叮铃铃的响动。
二人之战，一触即发，亭中的众人也提起精神，紧密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忽然，一声长叹，悠悠传来。
“风景萧条意乱飞，明云影里坐移时。”
“云迷鹤驾何方去，误弄虚饰失我期。”

第274章 百家道言，各见惊尘处
“什么人？”
惋叹的语调引的众人侧目，而亭中动作最大的，自是那罗网六剑奴。
他们六个原本侍立在赵高后方，只在眨眼之间，就闪身分散于扶苏、赵高身侧。
稀疏的站位不会影响扶苏与赵高二人的视野，但是六个人的剑势隐隐连成一气，却将扶苏他们两个，彻底与其他人分割开来，形成疏而不漏的保护。
因为六剑奴的身位变动，自然也激起了儒家一方部分人警戒的意味，使得众人心思纷动，不能专一。
所以最先发现来者身在何处的，还是亭外长桥上的张良与胜七。
他们看向亭子右前方，隔着数十步宽阔水面的那堵高墙，墙上站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袍，头上木簪斜挽，肩后背负长剑，手拿一个酒葫芦的年轻道人。
那道人，好像半点也没有察觉到亭子里面隐然欲发的凶险剑意，站姿懒散的给人一种像是随时都会坐下、躺倒的感觉。
胜七半转过身子，目光斜视着墙头上的道人，巨剑已经完全脱出了背后锁链的束缚，身上暗红色的霸道剑气如烟雾丝缕漫出，即将发出雷霆一击。
张良温润而清亮的嗓音响起，在胜七即将出剑的关口，抢先说道：“阁下不请自来，不循正门而入，又不曾报上名号，本就有失礼仪，还出言扰乱论剑，不知是对小圣贤庄不满，还是刻意惊扰公子？”
“有什么差别吗？”
道人捏着酒葫芦，大摇其头，“一边是儒家传人，三杰之称，一边是秦皇长子，帝国高官，贫道本来以为你们两边相见，必有高论，满心欢喜，特来旁听。谁知道听了一番夸夸其谈，满口道字，实则心机较量，不堪入目。”
“这样的论道，岂能不让人叹息出声？”
他说出这番话来，小圣贤庄其他门人弟子，心中都已愤愤不已，若不是要恪守礼仪，不在长辈面前失言，恐怕已经要开口痛骂。
然而张良脾气甚佳，依旧不温不火地说道：“道长说笑了，今日三局论道，本是盛事，小圣贤庄，多费思量，慎重以待，正显出对公子尊敬之意，这番心思，绝非不善心机。”
“况且，此时第一场论道，都尚未开始，道长对这场论道的评价，却又是从何而来？无根无据，才反惹人笑。”
“三当家绵里藏针，智慧机变之处，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道人不以为意，赞了张良两句，然后身子一斜，就真坐了下去。
这面高墙厚达尺许，道人坐在上面，也不觉得有哪里逼仄，一腿平伸，一腿屈起，轻笑着说道，“你们若是只论智，论策，那勾心斗角的地方再多上十倍，也与贫道无关。可惜说到了一个道字……”
他叹了口气，“自古论道必以诚，非诚，不足以称道。你们这样的谋略互算，又何必非要糟蹋这个道字呢？”
张良眸光微动，正要再说，身边突的响起一声低喝。
“啰里啰嗦，废话太多。什么论道论智，今天论的是剑，那道士，你既然有这么多不满，那你先来接我这一剑！”
胜七纵身而起，他身体健硕如熊，动身的时候，迅猛之处，尤甚于虎豹，双脚大力一踏，桥身微微颤动的时候，人身就已经带动巨剑猛扑而去。
矫健的身姿越过栏杆的时候，窜升到距离水面足有十余米的高处，似乎他这一扑就要超过开阔的水面，直达湖泊边缘的墙头。
亭子里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儒家弟子见到这一幕，情不自禁的发出低呼。
高墙耸立，本来是极其厚重的屏障，然而在胜七这一扑之下，竟被对比得显出些单薄，使人担心他这一撞，会不会不止把人撞飞，也把整面墙壁摧毁。
墙头上，方云汉直面这样的一击，却只是把手里的酒葫芦抬起来一些，对着胜七，吹了口气。
气流飞快的拂过葫芦口，带动了如同洞箫吹响般的声音。
锐音之中，身在半空的胜七，惊觉一股强风迎面而来。
他这宛如熊罴飞度的一扑，遇到了这股风之后，竟然被吹的在半空中一颤，向后倒飞。
强风卷去，湖面上水光粼粼，波澜不休。
亭子四周的竹帘也哗哗响动。
赵高、伏念的人的目光霎时间沉肃了许多，凝望墙上的人。
这些人大多以为，这第一次交锋，胜七已经吃定了这个亏。
叫他们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胜七的身体向着桥面坠落时，仍然拧身发劲，居然毫不犹豫的奋力将手中巨阙掷出。
这个百战不死的黑剑士，真遇到足够强大的敌人时，反而会爆发出比平时更敏锐的判断能力与炽诚战意。
呜！！！！！
巨阙剑裹在暗红色的剑气之中，轰然而去。
“哦？”
方云汉目视巨剑飞来，将葫芦口向前一倾，浑厚无匹的功力，支撑研习为久的招法，发挥出叫人目眩神迷的奇效。
葫芦口一个小小太极图旋过之后，巨剑竟然在靠近的过程中飞快的缩小，最后没入那个小小的酒葫芦里面。
胜七已经落在长桥栏杆上，双脚踏实，刚好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震喝道：“什么妖术？！”
他怒吼的同时，双手握住锁链，奋力一扯。
长长的锁链连接在巨阙剑柄的铁环上，这一拽之下，硕大的巨阙剑，好像从虚空中突兀闪现，被他拽了回来。
胜七接剑在手，身上一沉，脚下的栏杆迸出了几条裂纹，只觉他刚才灌注在巨阙剑上的浑厚剑气已经全部消失，心中惊疑不定。
“呀！”
亭子里，公孙玲珑惊诧道，“刚才那一幕，我怎么好像看到那把黑大个的剑，缩小掉进了酒葫芦里，是幻术吗？”
楚南公慢悠悠的开口：“巨阙剑缩小或许是假，但剑上的力量全被吞去那个小小的葫芦里，这一点，却是真的。”
伏念等人听了楚南公的解释，也觉得与自己所想，完全契合，暗自点头。
但即使不是真令巨阙剑缩小那样的神妙手段，这人展现出来的如真似幻，叫人分不清是武功还是术法的修为，也足够使所有人惊心。
赵高掌控罗网组织，情报能力堪称天下第一，但他此时穷搜肚肠，也想不出这人到底会是什么来历。
墙上，方云汉的坐姿依旧闲适，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喝了一口，仿佛品出了不同的滋味，随意道：“明白了吗，若抛开了你们各家祖师承袭的道理，只说论剑的话，你们的剑法武功，无异于一群三岁稚童之间的武力比斗，又有什么意义呢？”
众人一时心思各异，扶苏骤然开口。
“道长虽然不在邀请之列，但应道而至，也让今天这一场论剑，多添几分光采。”
扶苏站起身来，从六剑奴的保护之间穿过，步步稳健地走向亭外，对身份不明者可能造成的危险全无顾忌，直到与张良并肩。
“不过道长说，论道必以诚。我以为也不必如此严苛，人生在世，总要受到种种拘束，言谈不能与心中所想完全一致，也是人之常情。孔子亦到七十岁时，才从心所欲。”
他说着，往张良脸上看了一眼，“治人者，论其迹，而不论其心。哪怕心机掩饰，只要行为毕生不逾矩，依旧可以使儒道昌盛。”
伏念等人也来到亭外，此时应声道：“公子所言极是，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当是儒家门人毕生所求。我等必然时时自勉。”
方云汉放下酒葫芦，带笑道：“公子是要把这一场论道，转为论行吗？”
赵高语气阴柔地说道：“道长想必是出自道家，言必称道，却不知是出自于天宗，还是人宗，又为何始终不报上道号呢？”
“贫道纯阳子，不说，只因无人问，至于我是哪一宗？”
方云汉单手指向湖边一角，“天宗的在墙内。”
他没有转头，手中葫芦却向墙外河面上的一艘小船示意，“人宗的在墙外。”
“贫道既不在墙内，又不在墙外，你说呢？”
方云汉一语点破，众人不及思考墙外如何，便先将视线看向湖边的那个角落。
在他们眼中，那河边碎石铺土，间或有小草嫩芽临水而生，岸上不远，是一条小路，小路的另一边是竹林。
种种景物，一览无余，其间却是空无一人。
公孙玲珑及一些儒家弟子正感到疑惑，就见清风卷雾，吹过碎石地面，拂过嫩草之间，到了湖水上。
湖面上的涟漪，渐渐向着湖心亭子的方向蔓延，而在此过程之中，那些涟漪之间，又有一道一道新的波纹产生。
似是无形之物，规整的踏足在水面上，随着这种波纹越趋明显，水上有淡蓝色气雾，氤氲而生，渐成人形。
现身之人，满头发丝浅青近白，丝绸衣袍简约舒畅，露出雪白香肩与藕嫩小腿，容貌甚美，看似二八少女，但整体气质却没有半分魅惑之意，只有冬日玉石般的冰凉凛冽之意。
楚南公低声说道：“天宗晓梦，不知道是公子还是赵高，这次居然把她也请来了。”
天宗晓梦，在八岁之时，前往道家拜师，入门时就接连挫败天宗一十八名弟子，惊动了已经五十年不收徒的天宗高人北冥子，被收录为关门弟子。
闭关十年之后，她在十八岁的那一年就接过了天宗掌门之位。
刚才那隐如尘埃，聚光重现的手段，就是道家天宗最高心法，和光同尘。
晓梦在“和光同尘”上的造诣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不但隐匿如尘，而且踏水前行仅有微波，足下不沾水迹。
而在此时，高墙外的河面某一艘小船之中，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高渐离、盗跖，盖聂俱在。
墨家这几个人，原本是到城中来和逍遥子会合，却发现有罗网杀手，陆续从不是正门的地方潜入小圣贤庄，就跟来一观。
乔装改扮，又借小船遮顶，高渐离他们自以为隐藏的很好，正讨论到紧要关头的时候，突然一句“人宗……”入耳，心中所受的惊吓可想而知。
高渐离和盗跖立刻便要转移，逍遥子却不慌不忙地捻了捻胡须，道：“两位先走吧，老夫倒是想在这里多听一听，看看今天小圣贤庄这场论道会如何发展。”
“这……”高渐离迟疑。
盖聂也说道：“那我留下来陪同逍遥子先生吧。”
“也好，有你们两位联手，就算被围住，也不难脱困。”盗跖露出了窃笑的表情，“不过，既然两位不走……”
逍遥子会意，大度地笑道：“如果我们吸引了罗网的注意，两位大可以趁机换个方向，也潜入小圣贤庄，看看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那就这么说定了。”盗跖双手一拍，身影已经在小船之中消失。
高渐离怕他冒进有失，向逍遥子和盖聂说了一声多加小心，就也赶忙追去。
逍遥子戴上斗笠，走出船舱，立身船头，望着河流岔道边，那堵高墙上的人影。
小圣贤庄之内，晓梦大师在水面上走了一段距离之后，身边光尘微散，下一瞬间，就出现在长桥之上，手挽名剑秋骊，道：“道家三百年前，就因理念之争，分为天宗人宗，非天非人，便非道家之人。”
方云汉不以为然：“大道无形无名，求道无宗无派，天宗人宗各执极端，加起来，也不过道之一隅罢了，怎敢妄谈非道？”
“天视万物，何曾因人间万事而动容？盖因人之生死喜忧，于天地而言，如同朝生暮死之蜉蝣，并非恒常之物，便是远道之秽。抹除妨碍，心向有常天地，才是求道至理。”
晓梦说道，“不依至理，自然非道。”
“晓梦大师所说，未免偏颇。”一个中气十足，朗然清晰的老者声音，传入小圣贤庄，在每一个人耳中听到的音量都是相等，也说不清是从何方传来。
那苍老声音说道，“道在人行。一切道理，都是在人生百年之中体悟总结，若不注重红尘人心，近天而远人，必是歧途。”
赵高手背上又有一只小蜘蛛爬出，在扶苏身后悄声道：“这是人宗的传音之法，来者当是之前曾力助墨家的人宗掌门逍遥子。”
“哦？”
扶苏听罢，竟然一笑，抚掌说道，“逍遥子先生，竟敢不顾危机，来此发言，今日论道盛举，看来超乎预期，既然如此，不如再改一改规则。不论个别心态，不以单人辩驳，各自阐述全宗之理，无需针锋相对，只需畅所欲言。”
他看向高墙之上，“道长是今日之变的主因，不知对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公子所说的局面，倒是唤起了贫道初始的期待。”
方云汉轻巧的站起身来，左手拿着葫芦，背后长剑解落，右手拄剑说道，“好。那现在开始，各位，无论墙里的墙外的，不可擅动，也不论敌意，一同来说一说你们心目中最为推崇的那一脉道理。”
这年轻道人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赵高。
赵高手背上，那只可以为他传讯，调动罗网杀手的蜘蛛，顿时失了生息。
他身上其实还暗藏了近百只同等的蛛类，但也都在这一刻偃旗息鼓，似乎元气大伤。
狭长如红线的眉毛跳了一下，赵高眼神阴寒，嘴角却笑得更加柔和，翻手抖落了那只死蜘蛛之后，就静立扶苏身后，更用眼色止住了原本已经要有所动作的六剑奴。
他心中默念：无名无派的道士？呵呵呵呵，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方云汉一人立在墙上，像是分隔两般天地，墙内湖水归静，亭子四周竹帘静止不动，连茶杯中的茶叶升降旋转的速度都减缓了。
儒门的寻常弟子，把呼吸也放轻。
而在墙外，本来同在河上乘凉的那些小船游客，突然纷纷升起了浓厚的归家之情，就近靠岸弃船，成群结队的向两边远离。
只剩下逍遥子与盖聂的那艘船，还在水中央。
方云汉先看向儒门一方：“大家都在小圣贤庄做客，就让伏念先说。”
伏念环顾四周，心知如今的局面，推辞礼让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拱手之后便开口直言。
“儒学浩瀚，但也有枢要，或许可以用琴来做个比喻。琴是天地之正气，山川之精神，其宫商角徵羽，如同仁、恕、礼、诚、孝，琴之五音协调，琴曲千变万化，总可悦耳，君子得此五德，行事千策万略，仍是正道。”
“而五德之中，以仁为首，不但是个人修持，也可以是国之方略，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于掌上。”
“很是理想。”方云汉葫芦一晃，道，“儒家已过，接下来，还由晓梦来说？”
“天宗之道，我已说过。”
秋骊剑的剑柄延伸出三千银丝，晓梦手握剑鞘的时候，整柄剑如同拂尘，在臂弯处一扫之后，说道，“人宗之道，刚才也已陈述，不必废言了。”
在这个拥有武功和术法的世界，天宗人宗的理念分别，更多在于他们个人的修持，除了具体功法，若要囊括他们各自的理念，确实只要刚才那一番对话就够了。
方云汉向左边半侧过身子，道：“那，纵横家呢？”
墙外的小船上，逍遥子正要转身看向盖聂，突然有所警觉，把目光投向岸边。
与此处小河隔着两间民宅的一座高楼中，白发披拂的卫庄开口。
他以内力发声，同样的传音之法，却不像逍遥子一样，掩盖自身存在，带着迥异于刚才所有开口之人的刚硬：“纵横之道，知大局，善揣摩，通辩辞，会机变，全智勇，长谋略，能决断。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
卫庄的声音传入小圣贤庄，到“无所不可”四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之前颇为活跃，但在扶苏踏出凉亭之后，就一直收敛自身存在感的张良，听到这个停顿的时候，好像突然产生一种共感，眼中多了几许黯然。
当年卫庄、张良同在韩国，他们一起选中的那个人，才是流沙真正的创立者——韩非。
不过，韩国都已经灭了好些年了。
小楼凭栏处，卫庄神色不改：“横者攻于技，不只在列国之间，在一国之间，在一家之内，也可以通用，选贤击庸，排挤强敌，一切势力分合，其实只在人心取舍。攻得其心，就能归合统一，逐步壮大。”
“而纵者攻于势。”
小船之上，盖聂独坐的舱中，飘出一个平静的声音。
周围的百姓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是庄内的人，与楼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处的局势，顷刻之间便可颠覆，其中谋算，大可不计。而若能寻得天下大势的脉络，踏入其中，顺势而为，所欲所求水到渠成，为将为相为圣，到时端看纵者用心于何处，皆可自取。”
高楼之上，卫庄目光不转，横眉冷目，讽笑道：“大势横扫六国？你当年或许是选对了，如今却又为何要背离你的势，这也是纵者之道？”
盖聂不曾回应。
“纵横直指人心，不论其成败，总是一门惊心的学问。”
高墙之上方云汉喝了口酒，扫视庄中众人，目光投向公孙玲珑，道，“那接下来……”
一个粗犷的声音骤然响起，使得墙内墙外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墙上的那一个，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些出乎意料的神情。
“若论百家，农家之道，才是天下之本。”
说话的人，竟然是以野蛮凶暴，闻名于七国的胜七。
他从栏杆上跳下，立在桥上，双手扶着巨阙剑剑柄，剑立身前，脸上是一种难得的静穆。
“农家以神农氏为祖师，劝耕劝桑，以足衣食，当今天下，农即是民，民心才是国之本。”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贤者治世，当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修饥谨，救灾荒。兵甲之训，正是要保万民安宁耕种。农耕能足，则国富民强，兵肥马壮，境内安宁，所向披靡。”
“当重农而轻商。商者买贱卖贵，从中渔利，其所得财富或远大于自我创造，皆是损国、损民所得。”
胜七最后总结，“这就是农家之道。”
即使是自作神秘、慧然高深的楚南公，或是城府深沉如赵高，清灵坚韧如张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蛮野凶残的黑剑士，能够这样慷慨激昂的阐述一家理念。
“好，很好！”
高墙之上，方云汉深吸了口气，连喝三大口酒，三口之后，吐着酒中余香，目露奇采的看着胜七，“这就是你所奉行的道。”
“这是农家之道，不过现在，农家十万弟子之中，大概只有神农堂朱家那一脉，还真正奉行着这样的理念。”胜七想了想，想起了朱家涉足商家的那些产业，摇头说道，“其实他也不曾完全奉行。”
“这样啊。”方云汉仰头喝酒，眼中露出少许失望的神色，“虽然可能还有所偏颇，但是……真的是……好！”
“可惜，时间太早了。”他的呢喃几乎无人可闻，“也太短了。”
“百家之道，果然都有可取之处。”扶苏静静的听完了他们的述说，向前一步，道，“那么道长，你的道又是什么？”
“我啊——”
那年轻的道人低头看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好像有些意兴阑珊的感觉，漫不经心地说道，“贫道的道，半在凡俗，半出世。若要强求其名，或许可以称之为……”
“长生之道。”

第275章 长生吞日月
“长生？！”
之前各家论道的时候，扶苏、赵高听了那么多，其实没有几句真正的引起了他们的重视。
当然不是因为各家的理论不值一提，恰恰相反，他们每个人所说的都是前人智慧凝结，一宗承继之法，不敢说是通行天下的真理，至少在一部分的范围内是绝对有可取之处的。
然而，就算各家所说都是金玉良言，只因他们所奉行的，并非是如今这个大秦帝国的主人选择的道路，那就并不会被赵高等人真正关注。
可是现在这“长生”二字，却正是那位帝国之主，最近这些年来最心心念念的一件事情。
至于伏念、胜七、公孙玲珑等人，一听长生，则大抵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大约已经在心中，将方云汉归于阴阳家云中君之流，蛊惑人心、于世无济的方士。
“长生之道，在于和。”
方云汉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态变化，喝了口酒，满不在乎的说了下去。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是天地大道。放之于个人，譬如五脏和于五谷之气，是生命之基。口鼻和于水风之气，是生命之枢。记忆和于先辈教诲，使人格初成，自我初醒，是生命之谛。心智和于人事经历，自我体验，渐有别于初教，是生命之悟。”
“放之于天下。军心与民心和，能死战不退，固若金汤，是守元。私心与公心和，能政令通达，体恤民生，是固本。师长之心与徒众之心和，文理传继，代代追溯，能勤修旧典，不致失落族脉精神，为外敌所窃取。怀古之心与务实之心和，能随世事变迁，除旧迎新，变化壮大。”
他说到最后，把左手葫芦抬起，拇指扣住葫芦腰，其余四根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每伸直一根手指，就说出一个名词。
“守元，固本，勤修，纳新。”
“无论个人、帮会、学派、王国，有此四者，就能不失自我，永具新意，生机无限，可谓长生。”
公孙玲珑听罢，先嘀咕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长生，听起来像是道家、儒家、农家，各取了一些。”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圣人能不凝滞于物，而与世推移。”
伏念点头赞同，“道长所说，其中部分看法，确实与儒家有暗通之处。”
扶苏拍了拍手，道：“也有部分，合于道家无为而治的理念。但是把这些看似寻常的地方，从道长所说的这个角度去看，也是别有一番新意。”
“此是长生之理，而能称为道的，不但要有理，更要有法。”
方云汉那左手伸直的四指一合，紧扣住了酒葫芦，指尖与葫芦出的时候似乎发出低微的声响，“贫道既然称道，自然有理也有法。”
理是思想，法是方法。
“长生之法？”赵高轻笑了一声，“道长这句话，未免说的有些托大了。”
“从西周那位统一四夷，西征昆仑的国君，周穆王开始，历代以来，能见于史册的寻仙问神求长生的事迹，层出不穷，但没有一个真正的长生之法流传下来。”
这个罗网首领、中车府令的双手拢在身前，右手上黑色的指尖敲打了一下左手手背，像是以这个动作提醒了自己什么东西，带笑转口道，“唯有如今始皇帝陛下，寻得真正阴阳家炼药高人，得悉东海仙山有长生宝药，才得见长生不死的坦途。”
“难道道长所说的长生之法，也是那东海宝药吗？”
方云汉轻哼一声，散漫道：“长生药之说，虚无缥缈，而贫道所说的长生法，是个人修持之法，在座的人大多都是通晓修行的高手，只要点破那一处关窍，自然知道真伪。”
扶苏眉宇之间拧了一下，道：“如果道长真有仙山宝药以外的长生之法，可否细说，是所谓尸解成仙之术，还是……”
“并非尸解，能长生也未必就等同于成仙。”
方云汉塞上酒葫芦，将其挂在腰间，一拂袖，道，“贫道刚才就已经说过，长生之道，贵在一个和字，只要人体精元与内气完全和畅一体，相互转化时毫无挂碍，就时刻可以以内气修补精元，体魄圆融无损，活个几百年不是问题。”
扶苏一怔。
乍一听好像确实很有道理，几句话就说明白了长生的原理，但是仔细想想，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墙外小船上，逍遥子同样听到了这一段话，他若有所思，传音问道：“正所谓炼精化气，所谓内气，本来就是从精元转化而来，难道，这二者之间，还不算是和畅一体吗？”
“你们错了，内气并不是直接由精元转化而来的。”
说到这一件事，方云汉左手负在身后，渐现出几分神采飞扬之色。
“人生于天地之间，眼耳口鼻，以及诸多细微处，其实无时无刻不与万物交应，炼精化气的实质，是将这种交换呼应，调整至最佳状态，顺势积存从外界流入人体的有益元气，而剔除有害元气。”
他心中最近这段时间，其实正因为弄清楚了内力来源这一件事，而感到有些自得。
之前从盖聂那里，得知了这个世界关于武学的境界划分之后，他对照自己从前在各世界之中所得的武功心法，尤其是主世界的一些理论，就陷入了一种苦思的境地。
按照主世界的说法，内力最初始的时候，是因为存神观想，以精神催眠了肉体，炼假成真，形成了这么一种真实存在的能量。
然而，如果跳出主世界的体系，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一般人刚开始练内力的时候，精神力度还很微弱，这种精神层次，真的可以催眠自己的肉身吗？
这其中就有一些解释不通的地方。
而如果按照这个世界的普遍说法，内气是从精元转化而来，岂不是说，内力的增长是在不断压榨肉身体魄？那换一种说法，岂不是表明，这个世界内功练得越快、内力越深的人，体魄越弱？
这显然也跟现实情况不相符。
方云汉又结合吕洞宾那些功法，凭他现在的武学悟性，枯坐了两日两夜，才感应到最细微的那一层，理清其中要点。
其实，哪怕是完全没练过武功的人，甚至是一只蚂蚁一块石头，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在不断与外界的其他事物，发生信息上的交换。
用最浅显的例子来说，就像是不同物体所附带的气味，交错传递的现象。
当然，信息交换这种事情，远比单纯的气味散失来的深奥，尤为难测。
练出内力的第一步，实际上是通过特定的呼吸吐纳，配合有一定标准的精神状态，从人体与外界信息的交互之中，引导出对人体有利的东西。
所以，内力的来源，其实并非仅有自身肉体。
炼精化气这个步骤，实则从第一缕内力滋生开始，就是一种变相的天人交感，是在引导外界的有利因素入体。
只不过比起直接拉扯天空雷霆、吸纳地煞烈火的场面，这种一开始基于人体天生禀赋的天人交感，显得非常微弱，以至于练功者自己都弄不明白其中本质。
赵高质疑道：“人身相较于天地而言，微渺不足言，如果真有此等交互，必定更加细弱，怎能积起博大内力？”
“此言差矣。”
墙外的逍遥子似有所得，开口代为解答，“先贤有云，天有日月，人有两目；地有九州，人有九窍；天有昼夜，人有卧起；天有列星，人有牙齿；地有小山，人有小节……”
“人身本是小天地，小天地与大天地的交换，自然潜力无穷，只不过世人多蒙昧，不能察觉罢了。”
逍遥子的声音越说越是高昂，仿佛已经联想到了无数从前无法明了的道理，脑海之中一层层的迷障被捣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老头看了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扬首看天，再看远处纯阳子，脸上逐渐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此，至道也。”
说到最后，河面上的小船忽然一晃，逍遥子纵身而去。
舱中的盖聂连忙传音：“逍遥先生。”
“老夫要回人宗闭关，重修道法。”
那头戴斗笠的老者，迎风呼啸而去，须臾之间，已经只剩下远处一条虚渺的影子。
“一点玄机，足以参破万重书山。纯阳真人，此恩无以为报，只望他日还有再见之时，逍遥子必执弟子礼。”
这人三十岁前曾是世俗之间活跃的豪侠，三十岁后才拜入了道家人宗，又跟燕太子丹等人搅合在一起。
平时，还真看不出这个逍遥子对道法有什么痴迷之处。
可今日，竟然只因为几句对谈，就激起了他从半路入门之人，一路走到人宗掌门之位的执念、痴心，把这边的一切，全部抛下，毅然回山去了。
小圣贤庄之内的众人，虽然被高墙阻断了视线，但只听那两句越来越远的声调，也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心情各异。
像是扶苏这样的人，当然没办法理解，逍遥子只因为几句话就受到莫大的震撼，做出这一连串看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举动。
但是他却从逍遥子的变化里推断出，这位纯阳道长刚才所说的，并非是虚言空话，而是真有什么实用道理包含在其中的。
念转之后，扶苏看向方云汉的目光中顿时多了一抹热烈。
方云汉侧首看了看逍遥子远去的方向，面上一副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安然接受了众人隐带些崇敬、戒惧的目光。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懵。
‘我还没说到具体的练功方法呢，你懂了什么？还至道？’
不过转念想想，人身小天地的这个解释还挺恰当的。
方云汉原本的思路之中，实际是想起前世，某些波及上百公里范围的爆炸，却只是由比微尘更小千万倍的粒子对撞产生，所以，人体与外界看似微弱的交换循环中，能积累起开山裂石的内力，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这样的思路，当然不能直接宣之于口，也不如“人身小天地”这种说法，显得更加高明神秘。
只不过经过逍遥子这么一打岔，方云汉想要浅尝辄止、引人上钩的“传道”，却被勾起了更多的兴致。
此世，毕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就像刚才胜七开口阐述农家之道，像现在逍遥子突然弃船而去，无不是彰显出，他们每一个都是有血有肉、心思流转不休、活生生的人，而不仅仅是那些“剧情故事”中，性格片面的角色。
那如果，今天真在这里把武道长生的思路讲的七七八八，这些立场各异的旁听者，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呢？
一念及此，方云汉大笑了几声，接着说道：“体魄精元由十二正经主掌，内气流转由奇经八脉规制。如果是让内气直接就去渗入十二正经，那么作为主掌精元的一方，只是被动承受，算不上是和畅。”
“只有壮大体魄，让十二正经的充盈欲出，再与强度相当的内力融合，才能真正让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练达一体。若论内力的话，你们之中有许多人都已经达到这个标准，不妨暂缓越来越艰难的内力修行，去转修体魄吧。”
话音未落，扶苏看他即刻就要转身离开，急忙喊道：“道长，长生之道，我尚有未明之处，今日做客小圣贤庄，不好喧宾夺主，改日，可否到在下所居驿馆之中，再请畅谈一番。”
方云汉停下了将要离开的动作，望了扶苏一眼：“若有美酒百盏，贫道或许寻香而至。”
扶苏拱手说道：“那明日申时，必定让先生尽兴。”
“且慢。”
赵高眉睫微闪，眼神数变，呼吸变得略粗了一丝，终究说道，“纯阳道长，得道之士，想必文武一体，虽然道长看不上庄中武人，但我这六名部署，各持春秋名剑，桀骜不驯，戾气恼人，可否请道长代为训教一二。”
扶苏猛然回首，斥道：“赵高……”
他话未说完，凉亭外、长桥上，几个不同的位置，六道剑光并起。
罗网六剑奴，虽然看起来身份低微，以奴称之，实际上却是整个罗网组织之中的顶尖杀手，而且尤其擅长合击之术。
他们任何一人对比胜七或许都稍逊半分，但如果是六人联手出击的话，也许只要一招，便能致胜七于死地。
这六人齐出之际，狭长炽烈的凶险光芒，如同无声的电光，划破湖水之上的空处。
他们在赵高的隐秘示意之下，倾尽了全力，杀气从那些苍白的凶残剑光中，瞬间扩散，犹如一阵冷光凉风，席卷了大半个小圣贤庄。
小圣贤庄的三位当家，道家天宗掌门，阴阳家的楚南公等人，因为各具不凡修为，对于凶险的东西有着异乎常人的感应。
所以这一刻，他们几个恍如都已预见了六剑之下，金玉破碎，墙头上那道身影如同镜中之身，凄惨破碎的场景。
而在小圣贤庄之外，盖聂与卫庄等人，看向高墙那边的时候，却没有感受到半点杀意冷光。
他们只看到方云汉轻松随意至极的拔剑一挥。
随即，周遭河面、高墙、阳光、水雾，那些映照在水面中的小船倒影都似被一股无形力场，微微扭曲。
盖聂置身其中，一时竟察觉不出这股力场到底弥盖多远。
“训剑？”
他们听到高墙上含笑低问。
功法归笼一炉后，有心一试当下极限的方云汉，在那一剑之中，实则已将十成功力，尽化于无形，倾泻而去，一展新修剑势。
太虚剑意，吞日月！
长桥之上，天宗晓梦神色陡变，身上如同光尘化散，瞬息点水连退，几乎要退出整个湖面的范围。
伏念、张良同时动容，各自拔剑，凌虚剑犹如空谷临风而自守，泰阿剑的威道剑气，则犹如要撑天而起，却被紧紧约束在三丈之内，发不出去。
扶苏看到身边的赵高闷哼一声，脚下的木板凹陷断裂，几乎彻底陷入水中。
空中的六剑奴，几似不分先后的坠落。
公孙玲珑喳喳呼呼地喊道：“哎呀！你们这是、这是怎么了？”
一向平和慈蔼的楚南公，此时双眼之中，像是各有一种恐怖的异芒窜动，他不想眼中异状被察觉，低头看向湖面。
长桥之下，湖水之上，盖了一层淡淡的黑白影像。
若有人从高空看去，就会发现，此时，整个小圣贤庄的内湖，都被一个广阔的太极图案覆盖。
墙上的人剑尖所指，唯见黑白双鱼，缓缓转动。
在这个太极图上，每个人的身影都显得渺小起来，内力越深的人，所受到的压力也就越强。
而扶苏和公孙玲珑这样的人，偏偏一点压迫感都没有察觉到。
方云汉看了低头屏气的楚南公一眼，似感趣味的偏了下头，点评道：“这六把名剑沾染的杀孽太深，几乎与人一体，人不死，剑不净。”
赵高咧嘴一笑，牙根渗出的鲜血，在洁白的牙齿上染红，道：“竟是这样。那道长为六剑之净，杀了这六名剑奴，也是他们死有余辜。”
“谁说他们死了？”
方云汉收剑归鞘，轻声道，“贫道的剑，不斩凡夫。”
赵高听得此言，却不知为何更感一股酷寒，右手尾指抑制不住的一抖。
一语未落，墙上已人影杳杳。
湖面上的黑白太极图逐渐消失，众人仰头看去，空中白云悠悠，那道人仿若倚云而去，凡尘绝迹。
赵高双手一垂，掌风击向两边桥面，助他把双腿从木板陷落参差的地方拔出来。
伏念、张良拄剑而立。
颜路走到他们身边，张良讶异道：“你没有受到那一招的影响？”
这个儒门二当家，分明也拥有深厚的内力修为，却当真谦和已极，在刚才那样的局面之中，仍然克制住了主动伤敌的念头，所以也像不会武功的人一样，没被反制。
颜路翻手看着自己指腹，“你们没有发现吗，这位纯阳子，就是那个在树上留诗的人。”
如果真看懂了那一首诗字痕之中蕴藏的意志，又怎么会想要主动去对抗他？
哗啦啦——
此时，两边传来水声，六剑奴相继浮出水面，果然还都没死。
扶苏这时候，也忘了责怪刚才赵高的举动，只是扫视六剑奴之后，定定的看着刚才那人站的地方，喃喃自语：“长生不能等同成仙，可，这又与仙人何异？”

第276章 古城、明月、三山
海边风起，浪涛拍岸之声起起落落。
月光洒落在礁石之上，照出了两条人影。
其中一人身材健硕，满头白发，五官刚毅，看起来是三四十岁的模样，正是流沙组织的首领卫庄。
他遥望沧海之上，目不斜视，对身边的人说道：“小圣贤庄，今天白昼刚经历了那么一场变故，你居然还有空闲来找我？”
站在卫庄身边的人，是儒门三当家张良。
他轻轻摇头：“白天那件事情虽然影响不小，但实际上，并没有对小圣贤庄造成太大的破坏，更没有波及那些无辜弟子。我在庄内，没有什么需要留心处理的事情。”
张良的声音和着海风，带着深思的意味与少许的愁绪，“那位纯阳道长的出现，更多是牵动了有心人的心绪啊。”
“谁是有心人呢？儒家三杰之中，其实只有你的心思最重吧。”
卫庄即使是在跟老朋友说话的时候，也不会露出多么和煦的表情，也许是天性使然，他嘴角勾起的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带着一点嘲讽，“伏念不好说。那颜路，他今天一定是仍能恪守作息，早早的熄灯睡觉了吧。”
“呵，二师兄啊。”张良失笑，“确实，就算我跟他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让他真正动容的。”
“不过说到心潮起伏。”
张良转头注视卫庄，“你心里的波澜，是不是比我更难安静下来呢？”
卫庄脸上一片平静，道：“但我所想的事情，跟你挂怀的，绝不是同一个方向。”
张良叹了口气：“你真的想要转修体魄，试一试他说的长生之法？”
哗！
一个浪头打在了前方的礁石之上，留下一片破碎的水渍。
岩石之上的水迹反照着月光，清晰的映在卫庄的眼睛里，使他双眸异乎寻常的明亮。
“你的武功，这些年来进步了很多，应该能明白，他所说的长生之法，并不是无的放矢。”
卫庄说道，“虽然只是一个构思，一个大略的方向，但他指明了这一点之后，前方的道路便豁然开朗。”
“即使是真的又怎么样呢？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一定要从桑海这里抽身而去吗？”
张良望着海浪，又轻轻的叹了口气，实际上他对长生之法也有意动，但是，他并不那么急，“以你我的年纪，还远没有到需要求长生的地步吧。我以为，我们当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卫庄瞥了他一眼，道：“长生之法对我来说，代表的不仅仅是长生，而是更强。你以为兼修了体魄，突破了纯阳子所说的那层界限之后，实力会仅仅只是体魄与内力相加这么简单吗？”
张良虽然没有把主要的心力，全部倾注在个人武功这方面，但被卫庄这么一提醒，自然也就明白了：“你是说，假如真的让精元内力练达一体之后，会出现战力骤升的变化？”
他自己设想了一下，承认道，“确实有这个可能，可是，增强体魄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最近公子扶苏、墨家、阴阳家、罗网，大多聚集于桑海城，肯定会牵出一些事端，你真的不能多留一段时间，把兼修体魄的事情压后吗？”
“只有掌握力量的人，才有选择的权利。”卫庄的手向前探出少许，五指屈握成拳，“从前我看不到比鬼谷更好的途径，现在既然有这样的道路摆在眼前，我又有什么理由将它推迟？”
“力量并非只有武功这一种……”张良还想再劝，但只说了半句，就对上了卫庄的视线，后面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儒门的三当家心中微觉恍然。
他的这位老朋友，虽然是出自于能谋善略的纵横家，实际上却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更看重个人武力的作用。
后来，他们这一群人之中，最能谋善断的韩非死了，夺得大将军之位的卫庄，驱使韩国所有的兵马，还是没能阻止韩国覆灭的结局。
卫庄对计策谋略、寻常兵卒的作用，或许又发生了改变，看得更轻了些。
事实上，卫庄这样的看法也绝不算错。
韩国覆灭之后，曾经身为韩国大将军的卫庄，既未投降也未被追剿，还能带领一部分人生存下来，让流沙组织威名远扬，以至于身为大秦丞国的李斯，都亲自上门邀请。
这也全是因为流沙组织中，每个人都身负不俗的武力。
心知再劝无用，张良却顺势提起另一件事：“你想兼修体魄，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兵家披甲门的武功。”
卫庄目光转回海面，道：“直说。”
“兵家披甲门，当年与魏武卒几乎等同一体，魏国败亡之后，披甲门之中最顶尖的高手典庆，托庇于农家神农堂主朱家麾下。”
张良解释道，“最近农家正好出了一件大事。”
“前一段时间，天有异象，有流星坠落，从天象上判断，那颗流星应该是来自荧惑方位，流星残骸，因而得名为荧惑之石。”
“农家不知何人发出了神农令，宣称只要有农家弟子取得萤惑之石，前往炎帝六贤冢，就可以继承侠魁之位。”
农家虽然号称有十万弟子，实际上却是分为六堂，散布于各方，平时根本无法统合归一，只有取得“农家侠魁”之名的人，才能同时向着这六堂人马发号施令。
而农家这一代的侠魁失踪已久，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侠魁的位置如同空悬。
这一次，突然有人从唯有侠魁才能掌握的渠道发出“神农令”，无论发令者是不是当代侠魁，都足以引起六堂高层的关注。
“朱家身为神农堂主，不论他本人有没有这个野心，那些拥护他的人，总是会让他参与到这一场争斗之中。而我看此事甚为诡异，朱家恐怕会涉入九死一生的危机。”
披甲门功法这种东西，对于看重师门传承的人来说，可能要比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
即使流沙组织曾经与神农堂有过不少合作，要想购得典庆的功法也几乎不可能，但是，如果卫庄对典庆，乃至于对典庆的恩人朱家都有救命之恩，他的要求，典庆就不太可能会拒绝了。
这些话，张良没有讲明，因为他知道卫庄自己就能想到。
而且农家成员大多是普通百姓，对秦皇定下的徭役之重，早有怨言，对张良而言，便属于未来可能争取的反秦盟友。
卫庄牵扯进去，多保下农家一些有生力量，也对大局有益。
“我知道了。”
卫庄应了一声，正要离开，突然视线定住。
张良也被海面上忽然浮现的一幅奇景，摄住了所有的心神，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方向。
天上层层云霾，犹如忽然被削掉了大半，朗月疏星的光芒，变得清亮了数倍也不止。
在这样的天光映照之下，浅层的海水都变得通透起来，海面上的雾气若散若沉，显露出了三座高山。
这三座山漂浮于海水之上，高不知几许，所占据的范围极其广阔，奇花异草遍布于山体之上，险峻怪石，灵动十足的种种珍奇兽类，数不胜数。
山顶有仙鹤纵起，草间有白牛踏出，头上双角如同碧玉的麋鹿，栖息在参天古木之下……
那些金玉似的花朵间，飘动的每一点露珠湿气，立翅不动的唯美蝴蝶，一切都诉说着古往今来人们想象中的神居、仙境。
三座山好像近在咫尺，只是当看到这种景象的人，真的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才会发现，那仙山妙境，实则是何等遥不可及。
……
桑海城中，一个隐秘所在，墨家众人齐聚。
盗跖从怀里掏出了一卷丝绸，就着灯光在桌子上铺平，让众人过来观看。
“这就是罗网的人，要在小圣贤庄之中搜寻的古卷？”班大师看了一眼之后，疑惑道，“怎么这东西看着这么新呢？”
“因为这一块丝绸，是我三天前刚在桑海城中，找了个小店买的。”
盗跖嘻嘻的笑了两声，说道，“我找过去的时候，这个古卷已经被罗网的人得手了。但是有我出马，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古卷拓了一份，保证上面的内容分毫不差。”
吕大师赞许道：“盗跖做得很好，这样一来，罗网的人就不至于猜到，我们也知道了古卷的内容。以后，我们有针对性的活动起来的时候，也就轻松一点了。”
“那是，我在这方面还是非常有自信的。”盗跖自得的一笑，随即却有点愁眉不展地说道，“不过这上面到底写的是些什么东西？我一个字也看不懂啊。”
“这看起来，应该是殷商之时的古文。”
班大师拿起桌上的一盏油灯，凑进了观看，手掌一个字一个字的拂过去。
也不知道盗跖到底是用什么技巧，把古卷上的文字拓印下来的，反正这些字迹非常清晰，而且，并没有半点湿润的感觉，随意的用手指摩擦，也不至于担心字体会糊掉。
要是这种手法拿去给人家抄书的话，他一定能够大赚一笔。
“蚩尤之剑……八十一尊兵魔神……黄帝斩蚩尤，将最后一尊兵魔神，藏于大漠古城之中……”
班大师逐字逐句地读着，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只是自己在默念，旁边的人听不到全貌，不由得有些心急。
庖丁问道：“看完了吗，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呀？”
“这是一个远古的传说，不，这根本就是一个神话。”
班大师脸上带着几分怪异之色，说道，“传说，远古之时有星辰坠落于大地，带来可怕灾难。蚩尤得到神灵九天玄女之助，以部分星辰残片打造蚩尤剑，塑造八十一尊兵魔神，平息灾难，成为大英雄。”
“可是后来，蚩尤性格有变，成为肆虐大地，压迫众生的魔王。九天玄女又助黄帝击败蚩尤，摧毁了大多兵魔神。”
“但是最后一尊兵魔神，却得以幸存，被封存在大漠古城之中。”
班大师看向这些文字最下面的那张山川示意图，道，“这最后的图案，就是指引大漠古城的方位。”
这个故事听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信度。
墨家众人完全没有想到，秦皇派人搜寻的秘密，居然会是这么一个荒诞的传说。
而且罗网采取迂回的策略去盗取古卷，而不是压迫小圣贤庄，要他们交出来，恐怕是担心小圣贤庄毁了原本，推说没有或伪造一份。
从这一点上来看，秦皇、罗网乃至于小圣贤庄一脉，可能都相信这个故事，所以才这么看重这份路线图。
“这算什么？”庖丁愕然道，“就算这个故事是真的，难道秦皇要派人去挖出这个不知道几千年前的古物，为他天下无敌的大秦铁骑增加战力吗？”
盗跖玩笑着说道：“也不是没可能啊。毕竟他都会相信东海真有什么仙人山，里面还存有长生药，再相信一个神话故事也不奇怪。”
“可能他觉得这个什么魔神，会比他所有大秦铁骑加起来更强吧。”
他们几个只觉得这事荒诞怪异，高渐离却注意到班大师和吕大师脸上沉重的神色。
“怎么？”高渐离向班大师问道，“难道这件事真有什么紧要的地方？”
“这件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班大师看了吕大师一眼。
吕大师则是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腰带，道：“三百年前，祖师墨子乘机关朱雀，遨游天下。在大漠之中，有过一段奇遇。”
班大师接着说道：“四灵机关之中，玄武借水为动力，朱雀借风为动力。你们不好奇，最强大的机关青龙，是借什么为动力吗？又为什么只有青龙被列为禁忌？”
盗跖等几人面面相觑，问道：“难道跟那兵魔神有关？”
“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我们并不清楚，不过祖师当年从大漠古城之中带回来一件宝物。”
吕大师缓了缓，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件宝物，就是机关青龙的核心动力。按照祖师当年与古城的约定，在祖师死后，如果墨家的人再次动用机关青龙，只许使用一次，就要将此宝物还回古城。”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许久之后，盗跖才说道：“如果这个宝物真的跟那个什么魔神有关系，那么老吕你把这个宝物送回去的话，会不会反而帮了罗网那些人的大忙。”
“可是机关青龙已毁，如果兵魔神真的存在。”
高渐离闭了闭眼，决然道，“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比他们更快一步？”
吕大师皱眉看着高渐离：“你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说不要将宝物还回去，但是始皇帝这个暴君已经注意到那里，那座古城注定不能安宁了。”
高渐离寸步不让的看着吕大师，“为什么不能让这股力量，为我们击溃暴政，推翻大秦作出贡献呢？”
吕大师：“你……”
“哎，哎，你们先别急着争啊，还不知道这个古城到底是在哪里呢？”庖丁连忙出来劝解。
高渐离则道：“既然祖师留下了把宝物还回的任务，不可能不指明古城何在吧？”
吕大师沉吟不语。
“是在楼兰。”班大师说着拿起了那一份拓印的丝绸，道，“祖师留下的地址，是在楼兰，而这个上面标出的地形，好像也是在楼兰。”
他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之后，肯定道，“那座古城经历岁月演变之后，就是今日的楼兰。”
“既然是楼兰的话……”
高渐离的话还未说完，在门外警戒的雪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屋内的众人面色俱变，各有动作。
盗跖和高渐离最先冲出门外，急切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没有看到什么危险，只见雪女怔怔的看着远方。
几人顺着雪女的视线看去，各自露出惊异之色。
与这间屋子相隔百步左右的一棵大树底下。
刚旁听了一场秘密会谈的方云汉，气息隐与四周相合，却也忍不住在抬头的一刻，露出了些微惊诧的神色。
云破月开。
三座仙山，如在眼前。

第277章 半夜星月不见人
“海市蜃楼？”
大树的阴影之下，方云汉眼中逐渐聚齐些许金光，宛若悬着两盏金灯。
以他此时的目力，可以清晰的分辨出来，那三座临近了桑海城的仙山，并不是真实的存在，只是一片幻影。
但如果真的是海市蜃楼这种光学幻景的话，就代表，在远处的某一个地方，有与这幻景对应的真实景物存在。
也就是说那些奇珍异兽，参天古木，碧玉藤萝，石中金花等诸多罕世难寻的玄异之物，在这个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
“秦皇遣徐福东渡，携三千童男童女，入海寻仙……东海仙山的传说吗？”
方云汉心中默默盘算着，又往墨家那些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些人做起事来总是磨磨蹭蹭的，虽然说了要去楼兰，却不知何时才会出发，反正以他们的脚程，也不可能比方云汉更快。
而且功法融合，寻回心境之后，方云汉以过往的角度，参悟吕洞宾的那些法门，触类旁通，渐渐体会出许多心神异力上的妙用，只要他想，那墨家众人的行踪，便根本逃不出他的心神感应。
兵魔神相关的事情，倒是不必急在一时。
树荫底下，青影一晃。
片刻之后，方云汉就来到海边。
桑海城临海而立，墨家众人隐匿的那个位置，距离海边其实不远，但是从层叠罗列的屋舍、井然有序的街道走出，到了空旷无人的海岸边，再去看那三座仙山的时候，便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当四周没有了楼宇屋宅的分摊，孤身一人独对山影的时候，若即若离的三座仙山上，百草百兽，百岩百涧，那种雄浑接天的气魄，就像是一气囊括了整片海疆。
山与海潮，似在共息，壮阔无垠，动静相宜，引得渺小人心止不住的要脱去凡俗琐事的羁绊，徜徉于那无边幽美的海雾深处。
此等壮美，即使只是纯粹的景色映入眼中所致，不带有任何人为魅惑的成分，却也足以叫人失语失神。
自然之美，总具备着人心难以预料到的地方，只有真正去体验过，骤然间撞入其中，五感六感，一同品味到了，才知道何以谓之鬼斧神工。
方云汉在海边静静地立了数刻的光阴，不错眼的欣赏着这样的美景，不知不觉之间，就将葫芦里的酒喝了个涓滴皆尽。
他本不是个嗜酒的人，但这时候，总想喝点什么才觉得对味。
直到海上雾气浮动，三座仙山的影像逐渐变得更加虚幻，像是被扰动的水面一样，看不真切了，方云汉才出声，感慨了一句。
“如果是这样的仙山，我也愿意相信其中有能够让人长生不死的神药啊。”
说话间，他把空酒葫芦抵在额头，闭上眼睛回忆刚才看到的细节。
跑这么近，当然不是只为了欣赏美景的，方云汉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这海市蜃楼的边角处，窥见一些具备特色的地形，以便于日后有机会的话，甚至这一点线索去找找看。
就在他回忆的时候，不远处有一个老者，注意到了这边。
那老人本来应该也是到海边来看仙山幻境的，只不过，他来的慢了一些，到场不久，三座仙山的虚影就已经消散。
发现了方云汉之后，老人捋了把胡须，直接向他走过来。
二人相距仍有三十步时，闭眼的方云汉说道：“楚南公也有兴致夜游？”
“人老了嘛，就是睡得少。夜半推窗，看见这仙山妙景难得，索性到海边来走一走。”
楚南公单手撑着一把拐杖，纯白的胡须和眉毛占据了他脸上不小的面积，尤其是那两撇眉毛，密而又长，几乎把两个眼睛彻底遮住，使得这个老人家的神色始终有些不明朗的感觉，只隐约看出是在笑。
“我还以为纯阳道长会来找老夫的，没想到反而是老夫先来找你。”
“哦？”方云汉睁眼，偏过脸来笑问道，“贫道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在小圣贤庄中有一面之缘罢了，为什么要去找你？”
“何必明知故问呢？”楚南公叹息道，“纯阳道长在小圣贤庄之中，一剑演化太极图，想来必定已经感受到老夫身上两股异样气机。”
“贫道对那两股气息确实有些兴趣，不过也不值得单独走一趟。”
方云汉挂好空酒葫芦，道，“原本是打算明日去见扶苏的时候，顺便请你谈谈。看来楚南公却比贫道更心急一些。”
“道长出身神秘，修为通玄，再老的人也免不了好奇呀。”
楚南公把拐杖放在身前，双手交叠着压在拐杖上，他人本就长得有些矮，又弓着背，腿也短，这一根拐杖拄在身前，反而像是承担了他大半的体重，站得更稳当了一些。
这老者摆好姿势，抒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这好奇心可把老夫害苦了，可惜记不住教训。”
“那是楚国将被攻灭的前夕吧。老夫听说，阴阳家当代首领东皇，动身到了楚国王都之中，要寻找一样密宝，就忍不住也到王都之中瞧瞧，恰好碰上了东皇太一，就被他下了一道咒法。”
方云汉双眸之中的光华若隐若现，细细的观察着这个白眉白须，像是具备许多长寿特征的老者。
这老者体内，果然有一股异样气机，跟他当初在机关青龙的残骸处感受到的，有些许相似。
这道气机在隐匿的时候，无形无质，无色无相，深远的犹如一片夜空。
那就像是一片纯色的画布，楚南公体内的任何生机流转，都会在这画布之上展现出来，而画布本身并不会对此做出任何的干扰。
可是那一天，方云汉记得清清楚楚，当他的太虚剑意压下，这纯净如无物的一片气机，当即焕发出了令人惊艳的璀璨光色。
如果不用眼睛去看，而单纯以心灵去感受的话，大约会见到空无夜幕之上，陡然现出漫天繁星似的景象。
假若，这是阴阳家的咒法所导致，那么，在楚南公体内，却还含有一道能与这咒法相抗衡的力量。
来自阴阳家的那道气机，如同夜空繁星，那么另一道气机，就像是古树根须，平常就不容忽视的盘踞在楚南公的四肢百骸之间，一旦阴阳家的咒法异动，这股元气，就能够最快的作出反应。
方云汉直言问道：“你说你体内的一股异种元气是来自于东皇太一，那么，另一道呢？”
楚南公道：“那是老夫的一位故友，当年为了帮老夫压住东皇太一的法咒，留在我体内的力量。”
方云汉道：“何人？”
楚南公一点弯子也不绕，问什么答什么的模样，回答道：“有人称他为黄石公。”
“黄石公啊，难怪。”方云汉微微点头。
这黄石公也是他前世历史之中的一个名人，道家兵家兼修，不过现在看来，这个世界的黄石公，同样是一位武学上的大行家。
他在楚南公体内留下的那一股元气，乍一看起来切合道家生生不息的妙指，若细细查看的话就会发现，内里暗含大军攻伐一般的霸道。
方云汉只跟楚南公接触了这么一点时间，就看出了一些趋势。
黄石公的元气，平时应当会强行裹挟着楚南公本身的心法运转，要是这股元气，能够顺利的消灭掉东皇太一的法咒，那么那道法咒的力量也会被吞并。
其中的道理，就好像是打溃了一股军队之后，将降将降兵，打乱重编，混入自家军队一样。
不过，这对于楚南公来说，却并不是坏事。
若是真能一切顺利，楚南公最后的结果也就是自身功法被废掉，转修另一种更强大的功法，并且功力还会比从前高出不少。
可惜，这一切并不顺利。
“你那位朋友想要改换你的根基，使他的功法在你体内自行运转，然而东皇留下的那道法咒，也会自行循环。”
方云汉的眼神中，惊奇的成分越来越多，他现在看着楚南公，只觉得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面色和蔼的老头，而是两个正在交锋的绝世高手。
东皇太一和黄石公的功法，一直相持不下，越来越壮大，楚南公本身的根基就越显得微薄。
如果说一开始，他体内这两道元气，还有被驱逐出去的可能，那么现在，支撑他这条生命延续下去的，已不再是他的血肉精元，而纯属是这两道相互制衡的异种元气。
这两股外来的元气，反而成了他这个人存在的主体了。
“那黄石公如若真是你的好友，应该可以助你在最开始的阶段，彻底拔除那道法咒，怎么会任由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你还成为了阴阳家的人？”
面对方云汉的疑问，楚南公笑吟吟地说道：“当时是老夫拒绝了。”
“黄石老友将他的功法特性，灌入老夫体内之后。老夫突然想看看他与东皇到底孰强孰弱，就主动去了阴阳家一趟。”
楚南公大概也知道他体内的异状，却浑不在意，一手抬起来，捋着胡须，“嗯，然后就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了。”
“呵！”
方云汉轻笑一声。
楚南公的话，有些可以当真的听。
方云汉若有深意的望着他，道：“那你现在是想让贫道也加入其中，试试看三方还能不能继续制衡吗？”
楚南公笑道：“哎，这两部功法运转于体内，老夫也时常忍不住揣摩其中的意境，自觉获益良多，正是想跟纯阳道长分享一番。”
“哈哈哈，楚南公啊楚南公，你或许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或许觉得反正已经活得够长，为了这一次试探，即使了却残生，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但……”
方云汉话锋一转，说道，“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拿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来显示某种试探的结果，这种事，贫道是不会去做的。”
楚南公的神色沉静下来，似笑似叹，道：“如果这是道长真心的回答，那么，这也已经是一种结果了。”
方云汉甩袖一笑，说道：“你担心贫道来历不明，搅动风雨，在这烈火烹油、岌岌可危的年景里，闹出更大的乱子，殊不知，贫道来此人间，不是要动刀兵，是要世人能享受太平光景。”
楚南公微默了片刻之后，慨然叹息道：“但是这又谈何容易呢。道长，假如你真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不妨去大泽山走一走，见一见老夫的那位故友。”
方云汉却不笑了。
他虽然在得到武侠人物模板之后，有时候会做出一些“演”的事情来，但是真正说到自己心目中，不可亵渎的“正”事，便不会在乎那么多，而一定会以肃穆的姿态来对待。
数息之后，方云汉悠悠地说道：“黄石公在大泽山吗？看来他确实也很有一些想法，但是，在你看来，维持一种制衡的局面，有利于积蓄着、潜默着、准备着未来的太平。”
“可在我看来，你们所着重的方向，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你以为的那些各持一端的重要人物，在我眼中，也许都是动荡的源头。”
这个道人打扮的年轻男子，之前的神情举止之间，或笑或奇，完全不去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在楚南公自己看来，都可以以平常心去替代。
唯独这一段话，说的很平淡，声调几乎都没有什么起伏，却叫楚南公止不住的有些心惊。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仿佛思考了许多之后，才想到一点说词：“道家无为，纯阳道长，你这番话可不像……当今天下，除了他们两边之外，并没有第三种道路。”
“时移世易，道能万变。你不妨等上一段时间，再来看一看。”
方云汉转头看向海面，海面上最后一丝幻景，正自散去。
楚南公依旧在说：“所谓的第三条路，最多只是选中了其中某一条，用一种另类的方法走上去，也许最后的目的是一致的，却反而会树立更多的敌人，丧失原本的盟友，何苦来哉。”
方云汉随意应道：“那不更是一件大好事吗？你想要我试一试东皇与黄石公，我正是要好好的试一试。”
“世上可以有人而无功法，却不能有功法而无人，拿你来试算得了什么？我会亲自去见他们。”
方云汉的目光流连于海上，月光无阻碍的照着无垠大海，波涛起伏之声，不绝于耳，浪潮奔来，拍在海岸边的石头上。
沧海之中，流水肆意的散行着，从无固定的方向。
楚南公连叹也不叹了，他已经无话可说。
“况且，贫道本非此间人，何曾遵循此世道。”
风声若箫，楚南公眼前已经失去了那人的踪影。
夜色渐深，星辰与明月的光辉，在更深的时辰里面，也变得更清透。
既然照彻了海水，当然也照彻了酒水。
此夜此时的桑海城中，公子扶苏尚未入眠。
他在所居之处的客厅之中，靠着灯烛看书。
客厅正门的地方，有许多仆人，正在打扫地面，重新搬动厅中门外的摆设。
他们也搬来了许多酒坛。
有人打开了其中一坛酒之后，捧着那个酒坛，从厅外的月光下，走到了厅里的灯光之中，送上了一杯给扶苏。
“公子，这就是为明日宴请贵客的时候，准备的美酒。”
“嗯。”
扶苏放下了书简，接过那杯酒之后，轻轻的嗅了嗅，说道，“这已经是桑海城之中，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了吗？”
仆从万分恭敬的回答道：“不只是桑海城，周边十三座城镇之中搜集过来的最好的酒，也就是这样的。”
扶苏尝了一口之后，说道：“好，你们就先放在这里吧。”
仆从领命退下。
扶苏正要重新拿起书简观阅的时候，耳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酒，好酒啊。”
在众多仆从惊恐的目光里，客厅之外忽然飞进了一个酒葫芦，稳稳当当的悬停在半空中，接着，一个酒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拍开了封泥，揭开了封布。
那酒坛先向虚空之中一倾，众人都以为酒水将从其中淌出。
却见清亮的酒液，只流出了大约两寸的距离，就在空中莫名消失。
客厅之中，还响起了并不算多么明显的吞咽声，仿佛那些酒水，都是被一个无形的存在喝掉。
“这、这是……保护公子！！”
那些仆从总算是训练得当，周边又有不少护卫，就算是在这种午夜时分，神怪来访似的气氛之中，俨然不忘保护扶苏。
然而扶苏却一拂手，说道：“你们都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不听，战战兢兢的退到厅外去了。
扶苏看向那酒坛和酒葫芦悬空的所在，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是面对一个真人一样，说着：“约在明日申时，纯阳道长怎么提前来了？”
“兴之所至而已。”
那酒坛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开始向酒葫芦里面倒酒。
有看不见的人在开口说话，“贫道现在兴致还是不错，那就开门见山吧，扶苏公子，你请我来无非是为了那长生之道，长生之法，那么你是想为个人求长生呢？还是想为着大秦求长生呢？”
扶苏处于这样的玄异场景之中，还是镇定自如，闻言，好奇道：“长生之道，只是模糊理念，总揽全局而已，长生之法，却要具体而微。个人长生法，或许还能三言两语概括下来，一国之长生法，却又怎么是文字可以尽述的？”
“文字既然给人看了，那就不仅仅只是文字了，看了文字的人，也就是这长生法的一部分。”
酒水注入酒葫芦里面的声音持续着，那看不见的人，笑着说道，“那么就再问一次吧，公子扶苏，你要的是为个人长生之法，还是要让这大秦长生之法？”
扶苏略一拱手，说道：“如果真有这样的法门，无论是为人长生，还是为国长生，都请道长备好，随我前往咸阳走一遭，去面见父皇，如何？”
他这句话说完，虽然还是看不见那个人，却凭感觉，觉得那个人好像是摇了摇头。
“你的父皇，或许会为了个人求长生，但是他真的会认为有为国长生之法，能够胜过他自己的政令法度吗？”
扶苏沉默片刻之后，诚挚地说道：“父皇渴求长生，能重用阴阳家众人，如果先生愿意呈上真正的长生之法，再有为国献策之举，相信父皇也会酌情采纳。”
“贫道半在凡尘半在外，莫非你要我到秦皇面前，与阴阳家众人斗法争胜，争领风骚，以求恩宠？”
那人笑道，“那也未免太看轻了道之一字的重量。”
那酒坛里面的酒水已经被倒空，被随手掷开，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只传出细微的碰撞声。
“也罢也罢，既然人心未满，天时未至，那就……”
那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细微，扶苏凝神静气，几乎摒住了呼吸，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却还是越听越迷糊。
少顷，桌面之上，映在酒杯中的烛火，晃了一晃，如明如灭。
扶苏脸上光影明暗不定，眼睛一眨，恍惚了一下。
门外忽然有人大步闯入，五体投地，跪在大厅之中，悲声说道。
“公子，陛下龙驭宾天了。”

第278章 黄粱一梦，西君杀人
有士兵来报告，说是秦始皇在咸阳城中突患急症，几天之间就撒手人寰。
扶苏惊痛交加，悲切莫名，连忙赶回咸阳。
然而他这夜以继日的一路急行，回到了咸阳城之后才发现，秦皇的第十八子胡亥，居然已经登基了。
不久之后，这位二世皇帝，就逼杀了自己兄弟姐妹二十余人，扶苏也被一杯毒酒奉上，丢了性命。
大秦当下，所谓法出于君，至胡亥在位，愈发的无法无天，肆意操弄权柄，以残酷暴行为乐，又以“税民深者为明吏”，以“杀人众者为忠臣”。且令百姓增交菽粟刍藁，自备粮食，转输至咸阳，供官吏、军队以至于狗马禽兽的需要。
他还下令要继续扩建阿房宫，发民远戍，民怨沸腾，不可抑制，有百姓揭竿而起，更有多处托名六国遗族，聚起数十路烽烟。
大秦对各地的掌控能力，飞快的削减，咸阳城中，群臣或忧心忡忡，或激愤震动，于是调集大军出征，意图横扫四方，重定天下。
大秦铁骑即出，初时锐不可当，后来却连遇猛将，多逢敢死之士，兵锋受遏。
终于，在滔滔大浪边上的一场决战之中，大秦的主力，被一个勇悍无匹的大将率军攻破，彼方以寡敌众，竟使残余秦军迫不得已，束手请降。
至此，天下局势一发不可收拾，反秦的烽烟覆盖于三山五岳之间，之后没过多久，胡亥也在宫中自尽，反秦大军打入咸阳城中。
那一把火，烧的连绵宫阙尽成焦土，黑烟滚滚，火光映照了大半天空，烟气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弥漫周遭数百里。
那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寄望于自始皇帝往下，相传万世的功业，终究还是在这火光之中彻底的崩塌。
五湖四海之间的战乱还在持续，咸阳城中的余烬烧尽时，半座高楼垮塌下来，碎散的焦炭惊起了大片的烟尘。
沉闷无比的一声，像是预示着蔓延在整片大地之上的碎裂痕迹，震人心魂。
夜风吹动，烛光明灭。
扶苏惊醒。
他一手紧紧的抚着胸口，只觉心脏激烈的跳动，几乎要从胸膛之中跃出，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奋力的喘息着，额头鼻梁之间迅速的渗出大颗的汗珠，手心和背脊上也传来湿润的感觉。
“呼！呼！呼！”
光洁如新的客厅之中，几许轻纱从房梁之上垂下，在外面吹来的夜风之中，荡起又复落。
扶苏大口的呼着气，脑海中那种纷乱疼痛的感觉，逐渐的缓解，桌上的烛火映入他的眼中，照亮了残存的复杂情绪。
灯火旁边的半杯酒还在。
“是梦……”
在那个梦境之中，在喝下了毒酒之后，已经死去的扶苏，却好像化作了一种更为辽阔的视野，纵观天下的局势。
那些大局上的变化，在梦中的时候，好像无一不是真实的刺激震撼着他的精神，但是，随着他从梦中醒来，很多东西都已经模糊，只能记得一点大致的走向。
不过也多亏了，那些东西已经模糊掉，否则的话，扶苏怀疑，他的头或心，总要有一个会承受不住。
“这到底是不是梦？”
扶苏抬头看向厅中，想要看到那个悬空的葫芦，只是这一次，连酒葫芦也不见了。
他怔了怔，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梦醒梦沉，梦前梦后，今夜都已经不是传道的好时机。贫道来此一遭，不曾传法，百盏美酒，便只取一葫。”
扶苏看不到那人到底身在何方，只好注视门口的方向，开口挽留：“道长……”
“余下的酒，请公子日饮一盏，百日百盏，饮完之时，酒尽心清，或许就是你我再相见的时候了。”
话音一落，厅中又卷起一阵清风。
风声过处，扶苏身上汗意一清，心头燥热思忖，脑海中的纷乱腾杂，好像也全都被抚平了一刹那，就觉得全身都轻松下来，虽然张口，一时间却轻得忘了言语。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心里冥冥之间就有了一种思悟，知道那位从头到尾不曾现身的纯阳子，已经真正离开。
扶苏举步走到门前，向外看去，这时候才月上中天，唤人询问，得知他斥退了众多仆从与护卫之后，在厅中才独处了大约两刻钟。
今夜光怪陆离的一场对谈，梦中数年，那既深刻又显得模糊的经历，也只在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流过。
望着周围这些静立无言，似敬似惧的护卫仆从，看着庭中生长的香草小树。
两边的走廊幽静，面前的一切，都笼罩在空灵清澈的月光之下。
扶苏忽然觉得这些人与草木之间，草木与房屋之间，都有一种出奇的相似，一旦战火席卷而来，他们都如同零落的花瓣，无能为力。
那是不是只有把根须扎得更深一些，会让自己变得更加沉重、坚定，才能扛住风和火，浪和霜。
“公子！”
赵高的身影从走廊一侧转来，他的声音，打散了扶苏心头尚未分明的感慨，使那些浮动的念头沉淀下去。
扶苏望了他一眼：“嗯？”
赵高在他的目光之下，微觉有异，但仍然保持平时的姿态，恭敬着说道：“下官听到这边有异动，担心公子的安危，所以赶来观视。”
扶苏对着赵高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说道：“这里没事，只是纯阳道长把约定提前，来了一趟。”
赵高垂眸说道：“哦，那想必纯阳子已经献上完整的长生之法，下官先在这里恭喜公子了。”
“我是想为父皇多寻一门长生之法，不过道长说天时未至，还不到传道的时机。”扶苏摆手说道，“这件事情你不必多管，更不可以让你的手下惊扰了道长。”
赵高低眉顺眼的拱手说道：“遵命。既然此处无事，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扶苏点了点头，看赵高退远了之后，却又突然叫住他。
“父皇让你教导胡亥，关于帝国律令的学问，胡亥学的如何了？”
赵高本就是面朝着扶苏往后退的，此时直接停步，倒也不必再转身，说道：“十八世子虽然年幼，却天资聪颖，对帝国法度领略颇深，连陛下也曾赞许。”
扶苏向赵高走了几步，定视着他，口鼻之间的气息顿了顿，说道：“很好，你要再用心一些。”
赵高说道：“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扶苏将手在赵高肩上拍了一下，转头看着院中月光，道：“夜色深了，你回去之后也早些休息吧。”
“多谢公子关心。”
赵高道谢之后，再次离开，即将行到走廊转角，彻底踏出这片月落的时候，他趁着转身之际，往扶苏那边瞥了一眼。
扶苏还在原来的位置，换了个仰首的姿势，看起来正在赏月。
赵高迈步，踏入了另一座院落，心头的异样感觉萦绕不去。
走在院中碎砖铺成的小路上，他忽的开口说道：“设法调查纯阳子的行踪，他那把剑，其形其质，皆有不凡之处，也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追查他的背景来历。任务定为甲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就有一个看起来正在扫地的仆从，听完这段话，那仆从立刻转身离开，身法利落，脚下踏地无声，原来竟也是一个罗网的杀手假扮而成。
赵高继续前行，在阴暗处，罗网六剑奴相继来到他身后。
“从小圣贤庄之中得到的古卷，是否已经送到阴阳家手上了？”
六剑奴中的真刚答道：“已经送到，是由护国法师星魂大人亲自接手。”
他们六个，之前都曾经被纯阳子击落湖水之下，看起来绝对受伤不轻，而这个时候，似乎又都神完气足，这种伤势痊愈的能力远超一般剑手。
这种情况除了是因为他们本人内力深厚，又有充足的珍贵伤药供应之外，也是因为，当年在罗网组织为各大名剑选拔剑主的时候，每一个候选者都曾经历过残酷无比的训练。
他们的体质，在反复受伤与各类毒液、药物的作用下，已经异于常人。
几句对答之间，赵高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居所。
屋内燃起了灯火，桌上有一盏门口，两边各有一盏，燃的是罗网秘制的油膏，无烟无味而格外明亮，将整个室内都照得亮堂堂，更胜过屋外的皎洁月光。
六剑奴，分别侍立在房门内外。
赵高坐在长案旁，开始阅览今日送达的各类情报。
秦皇的政令虽然有诸多苛虐之处，但他却绝对是个勤政之人，即使最近这些年，他看起来为求长生，已经分摊了许多心力，仍然常常在夜间批阅奏章，直到月影西落。
赵高能在秦皇身边爬到这样的位置，自然对自己的要求更高，就算是连夜不睡，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不过，今天晚上从扶苏那边回来之后，赵高就有一些心神不宁。
这种异样感，有部分可能是因为扶苏语气姿态之中，流露出来的一些微妙难言的地方，而更多的，则是从未知之处滋生。
桌上灯盏里的油用掉了一小半，赵高才看过了十份情报，有时候一份情报浏览过后，竟觉得有些记不住重点，要回头再看，这在他身上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静了片刻，赵高放下了手中的情报，来到卧榻之上，决定休息一晚，调息练气度过这一夜。
随着功力运行，森冷的内气，镇静心神，他心头难知来源的不安感觉，被镇压下去，气质变得宁静。
屋内的灯光渐弱。
门外有月，月照全城，桑海城中，一处飞檐之上。
换了一身黑衣的方云汉，披散长发，立在飞檐尖端。
今天晚上与扶苏一会，过程与结果，只能说是不出预料。
他以心神异力，欺瞒扶苏等人的五感，让他们能见葫芦，却见不到他的身影。
如此营造神秘氛围，不知不觉中令心神紧绷，才方便他用入梦之法，为扶苏营造一场梦境。
方云汉在大齐的时候，有跟刘青山探讨过，按照刘青山的说法，在他们的修行体系中，武人的精神坚定纯粹，而术士的精神柔和细腻，这是本质上的差别，若要二者兼修，往往是费力不讨好。
然而，若在其中一条路上，已走出了足够的高度，想要借鉴模拟另一条道路上的部分法门，却也不难。
那时营救齐皇，方云汉接管刘青山的入梦渠道，就参悟出了其中几许奥妙。
不过，就像当初留给上官海棠的心刺法门，习武之人使用这些精神上的法门时，如果不是为了杀人的话，总显得有些隔行的生疏感，颇为繁琐。
也多亏扶苏这人，生在一个这样的世界，却真没什么武学上的根底，不然那梦境留下的影响，未必能这么顺利而深刻。
心上的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该排除一些未来最有可能伤害这株嫩苗的人了。
方云汉心情不错的哼了几句小调，扶了一下脸上的面具。
周身黑气一卷，月光下，飞檐上，人影已去。
……
赵高的居室之中，时间一点一滴流过。
噗！！！
忽然，房内的三处灯盏，灯油剧烈燃烧，火光蹿起半尺多高。
桌上的那盏灯还好说，门框边上的两盏，却是有灯罩的，火焰一起，顿时烧着了灯罩，焰光乱晃，焦臭的味道立刻传出。
六剑奴的眼神锐变，各自摆出最有利的拔剑姿势。
剑法高手的感官，必定敏锐超常，尤其是六剑奴之中的“断水”，剑术已经修行到接近心眼的境界，却仍无法锁定房中灯火异变的源头。
卧榻之上，赵高睁开眼睛，换成跪坐的姿势，扬声道：“是哪位贵客来访？”
“世人以剑艺称量武艺，以剑器喻示心气，听说罗网为帝国凶器，搜罗天下名剑泰半。”
有妖异黑气降落院中，如烟如云，现出一人。
“西岳君，特来审剑。”
略带沙哑的沉绝语调，伴随黑气扫向四方，院中叶乱飞，屋内的三处火光，又骤然一暗。
屋门内外的六道身影同时动作，如同瞬息移形的身姿，牵动大股的气流，三处暗下去的火光，被这股风吹的变形。
灯火同时向门外拉伸，靠近门框的两盏灯直接熄灭。
桌上的那一盏灯，则被赵高左手拿住，因他内力流转，灯焰一定，照见了六道飞杀而去的身影。
乱神原本在门外，动作最快，那一把奇形长剑，在骤明骤暗的环境里，映照出令人眩晕的光彩，一剑刺向面具人的头颅。
据说当年，越王勾践以白马白牛祀昆吾之神，从昆吾山采精金铸冶八剑，对应八方精气，分别命名为，掩日、玄翦、惊鲵、断水、转魄、灭魂、魍魉、真刚。
掩日、惊鲵作为罗网天字级别的杀手，独自在外行动，玄翦则落在如今的大秦影密卫首领章邯手中，而后五把剑，就在六剑奴身上。
赵高以剑名为人名，为六剑奴之中的五人，取了对应他们手中宝剑的名号。
至于第六人乱神，所持宝剑虽然不在越王八剑之列，却同样是越王勾践所铸，传说勾践铸成此剑不久，越国就被吴国大败，连勾践本人都被俘虏。
所以乱神之剑，又被视为有不祥意味。
也许这不祥之说是真的，今天乱神也是第一个上，第一个……死！
袅袅萦绕于周身的黑气之中，暴现出一个黄金一样的拳印。
乱神分明离那个面具人只有数尺之遥，却根本看不清那个拳头，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金色拳印破空浮现，带着这里的草木、地砖、房屋，永不可能具备的沉重感觉，砸在他的剑尖上。
乱神名剑，果然不凡，受到这样的一拳，居然不断。
但是剑奴乱神的手臂，却被倒窜回去的宝剑，在眨眼之间撕裂。
整柄剑倒着贯穿了乱神的躯体，人形的躯壳四分五裂，带着拳上传递过来的刚劲，炸散开来。
同时扑上来的另外五名剑奴，居然被这些沾着血红的气劲，迫得顿身止步，挥剑斩开那些血色急影。
逸散的拳劲，犹如一个硕大的无形之物，撞在屋前。
门前的屋檐粉碎摔落，两扇门板布满崩裂的纹路，门框几乎向内脱出。
屋内，赵高右手一抬，抓住了乱神剑柄。
他跪坐的身影，被剑上附带的力道牵动着，后移了一尺，顺势站起身来，左手上的灯光依旧，人的脸色，却已经猛的沉了下去。
罗网之首阴柔的五官，带上了一层厚厚的，灯火也不能驱散的晦暗。
他好像知道那种莫名的危机感，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院子里面，面具人卓立如昔，好像刚才那一拳，根本不是他打的一样。
那面具下的目光扫视众人，头颅微微偏了一下。
“前日剑圣盖聂，名不虚传。今夜罗网六剑……”
“也太令人失望了吧？”
黑色面具，彻底遮住了他的面容，但杀人如麻的剑奴们，好像已经看到面具之下，那个带着不屑与十足血腥味的口齿张开。
那嚣张的恶意，居然使得五名见惯了残杀的剑奴，忽然对残杀两个字，产生了更深一层的感触。
他仿佛在说，“看来你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第279章 灯下骷髅谁一剑
这院子里面传出去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整个居所里的卫兵。
盖因此处，是赵高所住的地方，有六剑奴如影随形，平时本就没有安排太多普通护卫把守，而大半的护卫，又都是先往扶苏公子所在的地方汇聚。
故而，一时间，脚步声叠起，却还未有护卫闯入此间。
偌大的院子里，仅几道人影，孤零零地，狭长的影子，印在地上，因地面的凹凸，而出现曲折。
就在面具人一语方落，五剑再度联手出击。
断水、转魄、灭魂、魍魉、真刚。
余下这五名剑奴，五个名剑之主，以真刚的心性最为勇绝，平日里，他也是六剑奴之中主事最多的一个。
此时真刚剑挥出，一马当先，一片凛冽悍勇的杀光，顿时照的整个院子里面的花草人影，都淡了数分。
他是凌空一击，当头劈落。
魍魉剑主则是将魍剑、魉剑，分持左右手中，贴地向前俯冲，乍一看去，仿佛跟真刚落在下方的影子，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转魄在左，灭魂在右，这一对剑主本是姐妹，心意相通，十分默契，从左右杀来的时候，剑光轻晃，已经封闭了左右两边的种种退让路线。
这四个人，眼见了刚才乱神一招被杀，此时即使联手出击，也未必就存了，能杀伤对方的意思。
他们所求的，其实只是以此天罗地网之势，形成一层不破的障碍，为他们的首领赵高，创造一点时机。
这个时机可以用来进击，也可以用来，逃跑。
屋子里的赵高左手持灯，右手持剑，身体向前倾斜一分，双目锁死了面具人的动作，却在一刹那的犹疑之后，终究掐灭了在此出手的念头。
而他略微倾斜向前的身体，即猛然向后一反，撞破了身后的墙壁，倒退逃窜而去。
轰！！！
墙破，砖石乱飞，烟尘起。
一块碎裂的砖头飞在半空，就被院子里，突然照射过来的金光，镀上了一层金黄色。
院中金光大放。
这金光不但让面具人的皮肤化作璀璨的金色，就连头发、面具，甚至于身上的衣服，都被蕴含着金光的内气充斥，恍如化作一袭烈烈金衣。
纯阳子不斩凡夫，但是西岳君要杀人的时候，一出手就是灭顶无情，绝不容留。
金光四射之际，方云汉身体猛然半曲，前踏一步，右臂向上一挥。
这样短距离的一步冲踏，他的速度，简直高到了罗网剑奴望尘莫及的程度。
真刚眼前还是突然绽放的金光，看不到任何影像，方觉一剑劈空，随即就觉胸口一闷。
他的胸膛已被打得深深凹陷下去，整个身体飞向半空。
身法高妙，与别人影子相贴合的魍魉剑主，只觉得金光照来，上方一空，心里知道不妙，原本垂在身后，方便大幅度挥刺的双剑，正要发出。
金面金衣的人，膝盖一提，已经撞在了魍魉剑主的脸上。
在转魄与灭魂的感官之中，金光暴放，导致她们视野略一模糊。
就听，嘭、嘭两声，已见真刚飞天，魍魉则如同被床弩射出去的一根弩箭，追向破墙逃去的赵高。
可是魍魉的尸体，刚进入屋中，就会一团稠密的剑气挡住，在体表崩裂出百十道血痕之后，坠落在地，露出挡在墙洞前的一名老者身影。
那是断水，是六剑奴之中，年纪最大，也是剑术境界最精湛的一个，他为了修行心眼境界的剑术，以布蒙眼，但是各方面的感知要比睁着眼睛的人更加敏锐，而且更不易受到干扰。
暴绽的金光，身亡的战友，这些东西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
六剑奴全都是尸山血海之中走过的人物，他们纵然都被那面具人的气势所慑，震撼于那人武功之高，却根本不会真的因此生出畏惧退缩的念头。
然而，就在断水抱持死志，想要用自己的性命，再抵消敌人至少一招的时候。
门外的方云汉，双手平举，两道掌力散出，如同千根钢针穿梭来回，震杀了转魄、灭魂，同时便向断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下，方云汉身上的金光飞快的流动，头发、面具、衣服，相继褪去金色，还回黑暗的色彩。
就好像全身的金光，都向他双眼之中汇聚，又从眼眸向外散发，在空气中照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金光痕，落在断水的脸上。
啪！
蒙住双眼的布巾忽然崩断，断水不敢置信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眼瞳，也被淡淡的光痕，照成了金色。
一眼对视之后，这老者老脸煞白，七窍流血，仿佛就在那一眼之中，已经被万箭穿心，浑身的肌肉都僵硬起来，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六剑奴中，最后一人，被看杀在此。
倒下之后，他的头颅还朝着墙洞的方向。
六剑奴合力，或许连盖聂也不敢轻易言胜。
因为盖聂的体魄只略胜于寻常人，在名剑之下，也如朽木一般脆弱。
盖聂的内力，也远没有达到能凭护体真气硬扛剑锋的层次。
但是对于方云汉来说，这六个人，不是踏入炼神境界的剑客，没有那样灵性生辉的剑意，能对他造成的威胁，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根本不能跟盖聂当初那化龙一剑，相提并论。
这也算是侧重点不同的武道体系之间，产生交流时，会出现的一种近似循环克制的奇妙现象。
这个时候，在墙洞的另一边，赵高已经破墙而去，越水而飞，即将深入林中。
这位中车府令大人，此时还是面朝着那个墙洞的方向，也看到了挡在墙洞前的老者，倒下去的景象。
随即，他又看到那墙壁上的破洞之间，有黑色的烟气一荡，眨眼即逝。
“杀我？！！”
赵高目睹那一缕黑烟闪逝，忽然张口，起了一道长吟。
这“杀、我”二字，被他吟出，阴柔至极的语调里，竟生出歌声般曼妙的感觉，仿佛吟声不绝，绕梁三日。
如吟如啸，如叹如泣！
借着这一声长吟，他周身的气机，伴随着胸腔、咽喉的震动，凝聚归一，攀向顶峰。
又水银泻地一般，汇聚到乱神宝剑之中，不假思索地一剑刺出。
赵高只看到了一缕黑烟，根本没看到确切的人影，但他这一剑刺去的位置，却恰好有一道身影浮现。
方云汉本来身法尽展，要一掌拍死赵高，却料不到他这一剑，来得如此巧妙，竟然也是一股练神境界的剑意。
这又跟盖聂那纵势如龙的大气剑意，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深藏于九地之下，掩埋在腐烂的心窍之中，外表越平静，内里也就烂得越深的，一分怨毒。
剑光映照时，方云汉变掌为指，五指翻腕连弹，击打在乱神宝剑侧面。
赵高的这一剑失了一点准头，脚下连退不停，身影撞向繁茂的枝叶之间，抖剑再击。
“我的死期，绝不在此。”
他又是一声长啸，啸声里没有半点痛快坚决，只宛若鬼哭。
左手中的灯盏，被赵高再无收敛的剑意一激，稳定如豆的灯焰突然膨胀成人头大小，火焰的颜色变成碧绿。
碧绿火光映照之际，持灯的仿若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具正在挥剑的惨绿骷髅。
剑意中的灵性怨念之深，使幻象如真，连方云汉那双隐泛金辉，一直映照真实景色的眼睛，都在这一刻，被惨绿骷髅挥剑的影像所占据。
眼帘一垂，方云汉手臂一晃，忽然变动出八种不同手势的幻影，将刀法运用到掌法之中，从幻影里探出两根手指，夹住了乱神剑的剑尖。
叮！
方云汉两指锁剑之际，恰是剑上一轻。
那惨烈的灯盏粉碎，灯光消失，周边一暗。
赵高已经舍剑碎灯，借着这一点昏暗，隐没到林中。
赵高的剑意，在诡谲之中带着毕生不弃的怨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坚定到了人心的极致。
但他却从来没有把自己视为一名剑客，自然，也从不惮于在必要的时候抛弃宝剑。
再名贵的宝剑，再高明的杀手，在罗网之首的心目中，终究只是工具罢了，能用则用尽，不能则毁之。
或许，他把自己都看成了一件被怨毒驱使着的工具。
如果还把自己看作血肉之躯，又怎么包藏得住这样深沉的毒念？
“居然……”
方云汉抬眸，映入眼中的，是一种几乎必定令人心生厌恶的变化。
周围的那些树木，被赵高刚才迸发的剑意扫过，原本健康新鲜的枝叶，此刻正在飞快的腐烂、掉落，树皮上也多了许多烂斑。
灵性深重的炼神剑意，残留在周遭环境中的时间更长，会持续的影响这些树木，大概再过几刻钟，它们就会连主干都烂掉，变成分不清原貌的污泥。
“这样的剑意，只怕比起全盛的盖聂，也差不了几分了。”
方云汉指尖一抖，乱神剑在空中抛了个圈，再度落下的时候，他用拇指食指中指，捏住了整柄宝剑的中段，低声说道。
“但是，手下全在的时候不选择拼死一搏，现在的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捏着乱神剑的姿势，有些像是捏着一支羽箭。
那些腐烂的树木之间，有惨绿的光丝被抽出来，汇聚到乱神剑之中。
当最后一缕惨绿被抽取，树木腐烂的趋势停下。
方云汉步入深林之中。
他追入林子，还没走出多远，就察觉到异样的氛围。
远处惊起了一群乌鸦，树林之间的虫鸣声，倏然消沉下去。
天上原本是一轮明月高照，但到了林子里之后，再看月亮的话，便多了几分凄迷雾色，称得上一声冷月孤绝，高不可及。
月色下的每一棵树木之间，每一寸土地之上，都弥漫着蛛丝一样的杀机。
“天罗地网，无孔不入”，这本是当年七国并存的时候，其余六国高层的人，对罗网的一种描述。
但如果当初那些人还活着，有幸踏入这座丛林的话，或许会更直观的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
公子扶苏，东入桑海，赵高在旁，罗网随行。
有不少人知道，罗网聚集了部分人手，到桑海城附近，但却只有赵高和六剑奴知道，调集到桑海城这边的人手，至少有八成，目前还潜藏在这座丛林之中。
他们在等待可能会有，也可能等公子扶苏离开桑海城，都根本不会有的出击命令。
赵高选择一路逃向此处，并不是一个惊慌失措之下的草率决定。
而当他的身影从林间穿过的时候，那个命令也就等同已经发出。
小溪边的草丛里，茂密的树冠之中，看起来全无破绽的一块巨大青石，甚至是树根底下的泥土之中，都有异样的气息扰动。
但在这些杀机发动之前，方云汉左边衣袖一挥，身边就有一道道黑色的烟气，如同响箭，带着破空嗤声射出。
青石出现裂纹，地下迸见血色，树冠上有人影跌落。
“蛛丝结网，一吹即破，指望这样的布置能够挽留你的性命？”
“那可真是将西岳君看得浅了。”
方云汉的脚步没有半分停留，他所过之处，溪流染血，断叶纷飞。
地下坑洞里埋藏的尖刺，穿过了设计者的躯体；
从高处扑击下来的围杀者，身在半空，就已经被黑气洞穿了要害；
藏在地下的人脖子歪折，再也没有自己爬出来的机会；
黑衣黑发，黑气漫飞，那个手上捏着宝剑的人，似缓实急地走在林间，宛如一头在梦魇之中散步的邪魔，正收割着人命。
不过，被他收割的这些人，哪一个身上沾染的血腥，残杀过的目标数量之多，其实都足够叫寻常百姓，心胆俱寒。
这些杀手一批一批的死去，但随着方云汉深入林中，又一批一批的涌现。
他们就好像全不懂得惧怕是什么，用尽了手段，最后甚至成群的从林间结阵，奔杀而来，把暗杀变成明杀，然后被杀。
犹若洪流冲垮沙堆那样，又击溃了一群人之后，方云汉动作停住，眺望远方。
三根手指捏住的那把乱神宝剑，在他凝望的动作之中，微微颤动起来。
四尺剑身之上，从剑尖到剑柄，似有一朵朵虚幻的莲花，汲取着惨绿的气意，开了又灭，逝者如斯夫，生灭无休止。
数息之后，方云汉左手衣袖在剑身之上一扫，拂尽了莲花幻影，低头看着剑身，如同念着百世不移的经文一样，诚挚的开口。
他念的这一句经很短。
仅有两个字。
“赵！高！”
……
密林的另一边。
一架华贵的车辇，停在河边。
星魂在车中休息，大司命与少司命，则凭水而立，各自吐纳。
那些面色发灰的阴阳家子弟，一个个像游魂一样，飘在车辇四周。
蓦然间，林子里飘了一个身着黑红配色衣袍的身影。
这人来的很快，身如鬼魅，就要踏河而过。
刚到了中途，河水之中，突然飞起上百片绿色嫩叶，如同刀刃，盘旋成轮，拦在那人前方。
那人脚下步伐一停，站在水上，声柔而尖，道：“星魂大人。”
“原来是中车府令。”
车上的星魂睁眼，却没有让少司命撤去术法拦截，只是以手指点了一下自己鼻端，说道，“好浓的血腥气，赵高大人莫非是趁着月凉风冷，到林子里玩什么捕猎的游戏吗？”
以罗网那些杀手的隐匿手段，自然逃不过星魂的感知，只是他隔着这么远，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觉得或是反秦的那一伙人，被诱入林中，正在激战。
星魂不急不忙，赵高却觉得背后的寒意越来越重，脚下的水面毕竟不如地面，此时给他一种非常强烈的、无法依靠的感觉，顿时不愿再等。
黑红配色的身影骤然一动，撞散了绿叶刀轮，来到岸边，不等少司命再度出手，他又一闪身，已经来到星魂的车架前。
那些阴阳家傀儡弟子，根本未能作出反应。
“赵高……”
星魂眼神中流露出危险的意味，少年嫩白的手掌一翻，一颗紫色的火球就悬浮在掌心之上。
他正要说话，乍然心生警兆，全身紫气忽的浓郁了数倍，看向那危机涌来的方向。
这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有一剑。
一剑如箭，在空中划过了饱含不祥意味的光痕，无声破风而至，射向赵高。

第280章 纯阳子说的话跟我西岳君有什么关系
那一剑飞来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太快，也就是寻常弓箭手射击的速度。
剑身之上的杀气毫不掩饰，赵高他们自然早有警觉，更有足够的时间，作出反应。
但是不知为何，除了赵高以外，其余所有人目睹那一剑的时候，心里第一时间涌现的想法，都与他们平时的脾性有所偏差。
大司命和少司命，本该不容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侵入此地，可她们两个看到这一剑，心里突然想到：这不是冲我们来的，为何要挡？
于是两个人施咒运功的手势，都慢了一拍。
车辇之中的星魂看到这一剑，则立刻起身飞退，远离赵高所在的地方。
等他飞身破出了车撵之上的纱帘，即将落地时，才骤然省觉：嗯？我为何要退？
他们三人心中错念不及明晰，那一剑已经穿林而出，越过小河，直逼赵高要害。
当！
赵高惊险转身，双手一合，死死地夹住了剑尖的位置，整个身体被推动向后。
他背部一碰到车辇，那华丽的车架立刻四分五裂，原本从车顶上垂落的丝绸裂散乱飞，车架的残骸，把周围那些飘飘乎乎的阴阳家子弟，打的纷纷倒翻避让。
双脚在河畔的土壤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赵高的身体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撞碎了车架之后，后背又撞向星魂。
“哼。”
星魂冷哼一声，身影在半空之中一翻，落在赵高前方。
落地之际，这紫衣少年的手掌已经握在了乱神剑的剑柄之上。
其实他本来不信，这一剑能叫深藏不露的赵高如此狼狈，还以为赵高刻意要毁他车架。
然而等手掌握上，星魂双眼之中紫意一烁，这才发现，加上一个他，竟也有些制不住这一剑的力量。
不快不慢的一记飞刺，仍在向前推行，几乎要把星魂的身体也牵动移位。
“给我停下。”
河水边上的空气，仿佛被紫色的乱流扭曲成漩，星魂全身上下紫气如焰，足以一气降服十匹烈马的魄力，压在这一柄长剑之上。
另一端，赵高也同时发力，手掌上的血肉若隐若现，仿佛两只骷髅手，夹杂着惨绿的力量灌入剑身。
熟料，他们从两端同时发力，却猛然觉得，刚才这把难以撼动的长剑，内部变得无比空虚，两端的力量，竟然毫无阻碍的撞在了一起。
赵高脸上顿时一紫。
星魂手背上多了几道蛛网丝的惨绿纹路，白牙一咬，脸上隐有痛意。
双方的气力都不由得一松，那一柄乱神剑，又在此时铿锵鸣响，以剑脊为中线，疯狂旋转起来。
星魂单手拿捏不住高速旋转的剑柄，五指一颤，乱神剑已经脱手。
赵高亦松手侧身，左手并指如剑，数寸长的漆黑指甲仿佛凝成了无坚不摧的剑锋，带着惨绿色的剑光，打中了激烈旋转的乱神剑身。
剑身偏折，急旋射出，从赵高身侧擦过，在不远处的丛林之中，洞穿数棵大树，扎入了一块巨石中。
树身上留下了一个个碗口大小的圆形孔洞。
赵高、星魂两人合力，终于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这一剑的锋芒。
星魂左手捏了个法咒，拂过右手的手背，惨绿色的痕迹消去，像幼狼一样扭过头颅，目光盯着乱神剑飞来的方向。
这少年的眼神中带着无法掩藏的惊怒，切齿说道：“是谁？是谁能发出这一剑？”
“赵高，你……”
星魂回头看向赵高，想要喝问，却凛然一惊，把后半句话生生吞了下去。
这是夜色至深的时候，天上的月光则越发的高远，河面上的风吹动着众人的衣袍。
阴阳家中子弟，在刚才避过那些残骸之后，又聚拢过来。
大司命目睹了那一剑之奇，面向河对面，戒备着，少司命依旧无言漠然。
水畔，赵高的手掌垂下，食指、中指的指甲，在刚才接触乱神剑的时候被搅碎，指尖的伤口，深可见骨，一滴滴血液，落在常被河水冲刷的碎石滩上。
这本该是他身上唯一的伤口，仅有的血色。
然而当星魂与赵高对视的时候，却看到，这个中车府令七窍之中，都有污秽的血迹，正像蚯蚓一样，延伸出来。
他刚才明明没有中剑，却像是已经有一个莫大的创口，从他胸腔上扩张开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撕掉。
那是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伤口，但带来的伤害却像是真实的。
可怕的空虚感，使赵高的血液流得愈加缓慢，七窍之间的血，粘稠而黯淡。
“这样的感觉……你不可能是刚出来行走江湖！”
赵高捂着口鼻，抹掉那些暗沉的血色，体会着刚才那一剑背后隐伏的意韵。
那是一种平淡中的自信，无可逃避，天经地义的杀气。
他望着河对面，“如果不是早就弑杀过数不清的凶悍之辈，养出名扬八方的威势，又岂能杀了林中数百罗网杀手之后，心神毫不动摇，又怎么能够成就这样的意念！”
赵高竭力思考着已经销声匿迹，而有可能拥有这等实力的人物，万分凝重的问道，“你，到底是谁？”
“西岳君，就只是西岳君。”
林中传来一语，黑衣飞扬的身影，从野草之上一步越出，身子就凌空而去，要横渡小河。
守在河边的少司命玉指轻挑，双手微合，随即如兰花绽放，万叶飞花流的法诀施出。
风中忽然凝聚出数百道绿叶，如同细小的刀片聚拢而来，朝着横渡河面的那道飞纵身影，围杀过去。
纵横交织的绿叶乱流，足以将一尊岩石人像切成碎片。
而真正的杀机，却是在叶绿色彩，遮盖面具人视野之时，大司命倾力而发的一道血色掌印。
方云汉看不到叶片后方的血掌印，却像是未卜先知，闯入绿色飞叶之际，一指弹出，指尖正中一枚绿叶。
一层波澜从他的手指与那片叶子之间荡开，周围的绿叶全被震散。
而那片叶子，则发出竹节破裂似的破空声，劲射而去，把大司命的凌空血色掌印贯穿，击溃成一团血色烟气。
叶片去势未止，大司命一偏头，叶子从她脸侧划过，割断一缕发丝，打在身后的碎石之间，形成一个小坑。
随即，方云汉凌空又踏了一步，身影加速，越过守在河边的两人，直接落在赵高前方。
“原来你一路奔逃，真正的目的是找阴阳家的人相助。”
方云汉瞥了一眼星魂，“不过，我本来就要找他们，倒也省事了。”
星魂看着他身边丝丝缕缕飘摇着的黑气，冷笑着说道：“原来是你。那个在墨家余孽藏身之处跟盖聂交手的人。”
一旁的赵高眼神闪烁了下，说道：“你说是审剑，其实根本就是要来杀我，因为你要反秦，所以事先设法铲除罗网的一批高层？你是六国遗族中的哪一家？”
“呵呵，难道你接下来是要说，其实你内心深处也是要反秦的，所以我不该杀你。”
方云汉笑了两声，看见赵高脸色有所变化，笑得更欢畅了，“真是有意思，我原本还有些奇怪，你这样的怨念毒心，秦皇居然会把你放在身边，任你执掌罗网这样的重器？”
“现在看来，从前你在咸阳的时候，恐怕从没有尽情的施展过自己的剑法。”
他言语之间，好似揭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过这时候在场的人，除了大司命想的多了一些，好像其余人等都不太在乎这个秘密。
“那听好。”
方云汉伸出一只手掌，对着赵高做出邀请的姿态，“现在你应当还有一剑的余力，不要妄想用立场来说服本座，给你一个去到极尽的机会，用你的剑，来争命吧。”
星魂听罢这番话，玩味的看了赵高一眼，继而冷然道：“赵高大人或许是活不成了，但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想在我面前杀人，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话音未落，双手十指一曲，仿佛拉着什么无形丝线，周围那些飘忽着身体的阴阳家弟子，身体猛然迅若虎豹，无声飞掠而来。
这些阴阳家弟子，实际上都是星魂以阴阳傀儡术操纵的仆兵，他们还保留着自己的功力根底，又与星魂有一种隐秘的联系。
众多傀儡彼此间的气息连同一体，围杀起来的时候，合作的天衣无缝，给人的感觉，仿佛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气场罩在周围，随着这些傀儡的靠近，这个罩子正飞快的缩小，极度压抑。
方云汉扫了他们一眼：“说的也是，你们站在这里，只怕影响了他发挥，那本座就先处理了你们吧。”
他上身不动，只是右脚轻抬几寸，脚尖往前一踏。
有数十道冷厉迅捷的白气，从他踏足的地方，向四周撕裂而去。
这些劲力传到那些傀儡脚下，顿时引发地气碰撞，地煞烈火，从下而上的轰然喷发。
地面忽然喷出数十个火球，一人一道火光，刚好把所有的傀儡全部吞没。
那些傀儡早就已经无知无觉，但这地煞烈火，摧烈肌骨，泯灭生机，火光过后，他们全身已然焦黑，再也没有操控作战的价值。
在此期间，赵高垂首不语，好像在失神的思考一个毕生无解的难题。
但他右手完好的五指指甲，依次泛过冷光，灯下骷髅的剑意，正向着右手五指之间汇聚。
这样一来，他胸口的无形伤痕失去压制，七窍之间流血的速度就更快了。
赵高就这么流着血深思，深思着运剑。
也在火球浓烟升起，这些傀儡露出焦黑表面的一刻，阴阳家三大高手同时出击。
大司命手心之中有血红色的无眼太极图一转，鲜红的手掌带着毒辣的劲力，从方云汉背后袭来。
在她前冲的过程里，少司命立地施法，十几道完全由绿叶汇聚而成的锐利翠流，从大司命周围穿刺过去，后发而先至，向着方云汉绞杀。
方云汉左手往后一挥，宽大的衣袖张开，宛若一个巨大的黑口袋，把所有绿叶吞入其中。
袖子一抖，锐利的绿叶就被他本身内力夺取了掌控权，汇聚成一道刚猛的翠绿气柱，从袖子里面轰然喷发，撞上了大司命的阴阳合手印。
碧绿气柱和阴阳合手印的威力抵消，大司命手上一麻，腕部一紧，鲜红细腻的手腕已经被方云汉左手擒住。
而与此同时，方云汉的右手，已经跟从他前方袭来的星魂，闪电般过了三招。
星魂的双手都有紫色的火焰包裹着，从手掌尖端延伸，形成两把短剑的形状。
这是阴阳家聚气成刃的秘法，传说练成这门功法的人，每提升一成功力，气刃的威力就会增加一倍。
如果练到最高境界，气刃的杀伤力就远远超过自身内力的总量。
然而，星魂这熔金烁石的紫色气刃，跟面具人的金色手掌三击之后，竟然是他自己被震的手腕酸痛，气血翻涌。
就似他的内力再怎么增幅，也抵不过对手随手一击的浩大功力。
而在这一点破绽中，方云汉的拇指、食指，就捏住了星魂袖子的一角。
星魂的衣服是上等的丝绸制作，虽然华贵，但其实也更易损坏，比如说是这种绝顶高手之间的交锋，就算是两个顽童用力一扯，也可能撕裂。
可是，就在星魂想要震断袖子摆脱这一点牵制的时候，他的视野，忽然大幅度的、急速的，移动、倒转。
他整个人的身体，居然就因为袖子上，那两根手指之间的一点联系，被抡上半空。
“什……”
在星魂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跟另一具身体撞在了一起。
那个与他相撞的人，身材丰腴，容貌妖冶，本该是柔软香郁的大美人。
两人之间的碰撞，却绝没有半点香艳的意味。
星魂和大司命，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暴风卷起，砸在了一座山壁上，护体真力被震的溃散，浑身剧痛，口中痛哼呕红。
不过他们两人被方云汉抡起来，在头顶上空撞了一记之后，幸运地没有迎来第二次撞击，就被方云汉，顺着反弹之势，朝两边扔飞出去。
这样的幸运，是多亏了赵高。
在方云汉双手各抡起一个人的时候，赵高抓到了时机，出剑了。
他以掌代剑，一剑刺出，鬼哭神嚎，响彻四野。
周围的任何活物，好像都看到一个在痛绿苦焰中，挣扎不休、拼尽一击的骷髅妖鬼。
这骷髅一剑，是直取方云汉心口。
方云汉扔飞了手上两人，身影骤退。
他的身体在退后的轨迹上，留下九道残影。
在赵高的掌剑，触及到第一道残影的时候，方云汉的身体又逆反向前，将九道残影收拢归一。
九影归一之际，他双臂大张，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赵高的“剑尖”。
赵高的掌剑铿锵一颤，犹如遇到天堑绝壁，猛的停顿。
他的呼吸也随之停顿，抬起脸来。
那阴柔的五官，因为七窍间溢出的血液，张扬出不可说的戾气，咬血道：“你到底……”
嘭嘭嘭嘭嘭嘭嘭！
连串的爆响打断了赵高的话，连绵的小型爆破，从赵高右手手腕的位置，经过手肘、肩头，延伸到全身关节。
那以胸膛迎剑的一击，震破了出剑者浑身的关窍。
赵高眼中失去了光彩，即将软倒在地。
方云汉伸出一手拍在他肩膀上。
一股真气灌入支离破碎的赵高体内，取代了骨头的作用，让他的身子又挺直了起来。
“这一剑，很不错。”
在赵高眼中，那面具人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仿佛刚尝了一道绝佳的菜品，黑发散乱垂在面具上，语气认真了些，“你可以站着死。”
“呵！”
赵高嗤笑一声，倒了下去，触地的一刻，也是气绝的一刻。
方云汉目光一转。
刚才被他扔飞出去的大司命，在本就受创的情况下，又撞断了对面的一棵大树，看起来是已经昏死过去。
被扔到另一边的星魂，则摇摇摆摆的站了起来。
嗤！
一片绿叶划入方云汉视野之中。
他脸上面具一动，右手一击扫去，“你的功夫，来来回回就只有这么一手吗？”
他这一扫，击碎了绿叶，劈向少司命腰间，居然落了个空。
少司命的身姿，柔软如蛇，翩然如蝶，腰间一转，已腾空向上。
这一手轻功高明而曼妙，美若舞姿。
可惜西岳君不是个懂得赏风雅的人。
他脚下一顿，身带残影，骤然升空，以更快的速度，来到比少司命略高的高度，一掌推去。
少司命双手法诀一合，纤弱的身影，化作一蓬绿叶散去。
“幻术？移形？”
方云汉一掌轰穿绿叶，黑烟一样的掌力一往无前，打到十尺之外，把少司命的真身从隐匿状态中打出。
少司命双手交叠身前，挡了这一掌，噗的一口鲜血染红面纱，无力的向着河中坠落。
柔顺的紫发和面纱，在坠落的过程中被风吹的扬起，空灵的少女面貌，在坠入水中的那一刻，似有若无的多了一点释然。
哗！
少司命落水，浮沉了一下，就被河水吞没。
方云汉落地，正要踏向河边，侧面传来一道愤然低喝。
紫色的气，如同没有温度的火焰，飘散在空中，从方云汉四周铺开。
方云汉驻足，看向紫气的源头。
阴阳家在东皇太一以下，分为八脉，以日月星和金木水火土五行，作为八脉的象征。
大司命是火部长老，少司命是木部长老。
而星魂虽然年幼，作为星的象征，地位却还在五行派系的长老之上，这不是靠什么背景关系，而完全是靠他自身的实力。
他是真正的天才，在阴阳家法术上的造诣，一年就抵得上别人二十年的苦修，十二岁的时候就成为了护国法师。
就连东皇太一也对他极力赞许，认为星魂的天赋，远远超出他的年龄和他的躯体。
人的血肉苦弱，稚嫩的骨龄，对于正在攀向阴阳家法术巅峰的星魂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累赘。
为了防止他的术法修为压迫血肉，反伤自身，折损了寿命，东皇太一为星魂设下一道禁制，使他平时只能施展四成功力。
不过今日局势至此，星魂也顾不得这所谓的禁制，立刻运转秘法开禁，将功力提升至八成。
在这种状态下，他哪怕只挥出一招，事后也会非常痛苦，但是……
望着那道岿然不动的黑色身影，他还是觉得不够。
紫衣的少年眼中掠过一抹狠绝，眼眶周围的紫色花纹，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一样，朝着全身扩散过去。
他周身紫气的浓郁程度更上一层楼，周边的草木土石都被镀上了一层紫色，那边的河水，甚至于像是变成了纯紫色的水晶。
“西岳君，摘下你的面具！！！”
星魂双手一合，紫焰冲腾而起，高过了周围所有的树木，成为这片紫色的环境中，最明亮的一道光华。
这一道气刃的威力，比最开始的聚气成刃，已经提升了二十四倍。
如光的紫焰锋刃，带着星魂所有的傲气与怒火，斩落。
方云汉双臂一撑，四周地面炸起四道火柱，四道地煞烈火汇聚于掌中，迎向天空。
轰！
巨响，震动，狂风，惊醒了昏死过去的大司命。
她睁眼的时候，就看到周围的环境中，一层紫色正在飞快的消退。
草木、土壤露出原本的色彩。
等她强忍着痛楚支起身来，就看到河对面，生死不知的星魂，被那个面具人卡着脖子举上半空。
面具人低声呢喃：“阴阳家的功法，有些意思……”跟吕洞宾模板的功法路数，算是最贴近的了。
那后半句，方云汉只在心里想了一下。
仅从场面上来看，星魂这紫气汹涌的一击，比当日盖聂的剑法，煊赫了不知几许。
但方云汉从其中感受到的神意，实则也只跟化龙一剑差相仿佛，还显得没那么操控自如。
这个世界的法术威力，总是幻术与内气相结合。
如果对付的是普通人，只要看不破幻觉，那么在幻觉中受到的伤害，一律成真。所以高明的术士，往往可以虐杀数百小兵。
但是，假如是一个可能被数百兵甲围成重伤的炼神剑客，与这样的术士狭路相逢。
灵性深厚的炼神剑意之下，幻觉尽破，花里胡哨的外放真气被循序斩断，那么出现高明术士被一剑抹喉的情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这个世界，至少有两个，已经不像是只停留在练神境界的人了。
方云汉感受着星魂体内，那道刚被开启过的禁制，心中对于东皇太一的兴趣疯狂上涨，更久违的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感受到少许危险气味。
眼珠一转，方云汉松开他的脖子，反手印了一掌在他胸口。
星魂的身体被打的飘过小河，落在大司命面前。
大司令半支起的身子，向后一仰。
“放心，我不会杀你。”
西岳君隔着一条河看过来，“你把他带回去交给东皇太一。”
“就说，三个月之后，本座会在桑海城等他来一见。”
黑气开始从他身边涌出，“罗网六剑，原本的名剑意蕴都已经被杀念覆盖，不值品味，但有赵高与你们，今夜一行，也不算空虚。”
“哈哈哈哈。”
黑气一卷即收，小河对面已经不见那个黑衣人。
大司命愣了一会儿，忽的想起什么，左顾右盼，气虚地喊道：“少司命。”
“少司命……”
哗啦啦啦！
河水长流。
不知多久之后，月影渐淡，下游的位置，一个紫发少女浮上水面，从河边攀向岸边。
她还没有登岸，就看到岸边多了一双青玉和绸带制成的鞋。
鞋中秀足暴露出大片皮肤，在水边的雾气中显得清凉如玉。
少司命仰头看去，视线上移，见到了一个貌若娇樱、却已满头白发的女子。
她想要提气戒备，却咳出一口血来，被河水洗淡的面纱上，又多了一团血污。
那个人留在她体内的掌力，正在大肆破坏，即将侵入心脉。
秋骊剑柄上的银丝垂落，搭在少司命肩头，帮她抵住了那股掌力，却也封住了她的穴位。
少司命面上空灵淡然，好像无论在任何处境，都能接受。
晓梦脸色更淡，只道：“天宗曾有一个弟子，名为小灵，当初为了找他妹妹，潜入阴阳家。”
少司命脸上多了一点迷惑，虽然只是一点迷惑，但在她身上，已经是了不得的情绪波动。
可是晓梦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暂时镇住那股掌力之后，打晕少司命，把少女从水中救出，之后又在河边站了许久，眺望着上游的位置。
“纯阳子，西岳君，赵高……”
按照天宗的思想，天道恒常，天地广袤无垠，那么像这三个人一样，突然出现，或一直隐藏的高手，到底还有多少呢？
声称要近天道而忘情的晓梦，垂下眼睛。
其实她心中放不下的东西，意不平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为自己的师兄赢得下一次天人之争，并吞人宗。
“还不够。”
晓梦拂下一道气劲，卷起少司命，向西而去。
离桑海城越来越远。
月落日升，大秦甲士终于寻迹而来，穿过导致众多尸体的丛林，赶到小河边。
中车府令，罗网之首，死于桑海城郊。

第281章 暂别桑海
桑海城中，旭日初升。
公子扶苏随行的重甲士兵，把赵高的尸体，和身负重创的大司命、星魂等人，都带回了扶苏的居所。
大司命和星魂被送去休息调养，有医官在旁照顾，而赵高的尸体，则停留在客厅中。
扶苏注视了这具尸体许久。
“居然就这么死了。”
他呢喃的声音很低，周围的仆从、护卫又被遣斥在外，没有人听到他说的话。
从纯阳子给他的那场梦境中清醒过来之后，扶苏曾在梦境中有过深刻记忆的那些东西，都只剩下一种模糊的感觉。
但是他大致还记得，当时在父皇身边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些人为胡亥登基做出了不小的贡献，在之后残害嬴政其他子女的时候，也非常活跃。
本来扶苏结合梦中印象与现实中察觉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几乎已经肯定，那些人里面，必定有一个赵高。
谁知这个让他疑心的对象，在几个时辰之后，就死的这么透彻了。
扶苏弯下了身子，手指停在赵高的鼻尖前方，微顿了顿，心中逐渐漫起了一股恍然的感觉。
‘对了。那毕竟是梦……’
因为梦中留下的感觉太深刻，扶苏总恍惚间觉得那就是真实的未来，但是纯阳道长，可从没有说过那是未卜先知的一场梦。
扶苏心中暗想：也许只是纯阳道长知道更多的消息，所以为了帮我做出某种改变，刻意将事情演变成至为恶劣的局势。
别的不说，光说父皇这些年来，服食了不少阴阳家炼制的丹药，分明已经年近半百，然后外貌却如同弱冠青年，无论怎么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最近就要暴毙身亡的样子。
所以，梦中的未来，那个最恶劣的结果，也绝对是可以改变的。
扶苏站起身来，那因为梦境演变产生的些许迷茫，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坚定。
“梦中有真有假，道长的百日之限，不是要让我追寻、验证梦境的可能，而只是一种启示，要我把真正想要走的路，分得更清楚……”
扶苏思绪未绝，门外有人禀报。
“公子，影密卫首领章邯求见。”
“章邯，他怎么来了桑海？”扶苏回过神来，说道，“让他进来。”
影密卫，是秦始皇身边的亲卫军，本应该是如影随形，一直保卫在嬴政左右的。
不过，自从秦皇座前的剑术教习盖聂叛逃，一人一剑，就带了个身份不明的十岁孩童，闯出咸阳城，大约咸阳宫中的高层都已经深刻认识到，真正有效的保障力量该是什么样的。
等到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受邀前往宫中。
一些本来应该在秦皇宫中实行保卫的精锐力量，就都被秦皇调动向外，执行更多的任务。
比如，那号称大秦帝国铁骑之中，最精锐的殿前三百龙虎骑兵，就被派遣出去，追击数百里，在残月谷，拦截盖聂与荆天明。
虽然说，在那一战之后，龙虎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但那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是手持天下第二名剑、功体全盛之时的剑圣。
而且，盖聂在那一战之中也留下极其严重的伤势，到如今都未曾全部复原。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当秦皇给盖聂和荆天明，下了十万两黄金的通缉令，在各地按图通缉的兵士，完全无法寻到盖聂的情况下。
唯独龙虎骑兵追到了盖聂，行动效率甚至要比罗网更高一筹，也足可见得，这些一直护卫深宫的“最精锐”人马，绝非浪得虚名。
扶苏应许下去之后，不过数息，章邯就来到客厅之中。
这位影密卫的首领，身着极为轻便的盔甲，身上诸多关节，都以一种极富弹性的材质防护，浑身上下，所有衣着配饰，主要以黑色、棕色为主，腰佩双剑，手上捧着一个锦盒。
他踏入客厅之中，一眼就看到赵高的尸体，登时为之一愣，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
扶苏看着他的表情，解释道：“赵高昨天晚上，被一个自称为西岳君的凶徒所害，他麾下六剑奴，无一幸存，护国法师星魂等人，与那凶徒偶遇，也遭受重创。”
看了一眼章邯手上拿着的锦盒，扶苏问道，“你如此惊讶，是因为今天才到桑海，还没有听到这些风声？”
“是。”章邯微微躬身，说道，“末将率人，星夜兼程，赶来此处，一刻之前才入城。”
“原本是陛下有命令要传达给赵高大人，之后，罗网应当会与公子分开行动，由我等迎接公子回归咸阳，不过现在看来……”
章邯又看了一眼赵高的尸体，面上的神色已经镇静下来，实际心中还是波涛起伏，汹涌不息。
赵高执掌罗网，已经有很多年了，早在当年七国并存的时候，他就在罗网之中渐踞高位，所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
没想到，如今帝国大业已定，反秦的势力犹如阴暗处逃窜的鼠蚁，潜流暗涌，也全被牢牢镇压的情况下，他就这么突兀地死在桑海城了。
“我已经准备发信回咸阳，并通令各处，通缉西岳君。”扶苏顺便问了一句，“父皇原本要让赵高去做什么？”
“末将也不清楚其中究竟。”章邯将手里的锦盒向前一递，说道，“命令就在盒中。”
他话刚说完，便察觉扶苏的手，已经搭在了盒子上，脑海中不由得涌起了一抹讶异。
在章邯的印象里，公子扶苏虽然刚毅勇武，信人而奋士，经常针对一些事情向始皇帝发起劝谏，但是，另一个方面他又非常恪守上下礼仪。
像是这种本该交给罗网的命令，在赵高身死的情况下，虽然扶苏完全有权利翻阅，但要放在从前，绝不会如此果断。
扶苏不知章邯心中在想什么，他接过盒子，见靠得近些的，也就章邯一人，可以信任，就不曾避讳，直接打开。
盒中有一份密卷，扶苏单手将其展开。
寥寥几行字句，一刹入眼。
扶苏眉头下意识的皱了一下，面色有异。
‘……既知荧惑之石，落于东郡。罗网尽出，务必寻得，所报农家之事，汝可自决。’
‘若见石上有逆反字迹，或周遭所居百姓有不合者，便将星落之处，方圆三里，人畜灭绝。传流言者，格杀勿论。’
啪！
盒子被扶苏重重盖上。
章邯就像是根本没看见扶苏的异常，开口说道：“既然中车府令都在此处遇刺身亡，这桑海城之中果然不安全。请公子早做准备，今日午时一过，我们就启程返回咸阳吧。”
扶苏沉默了片刻之后，道：“不。”
他带着盒子走到自己的书桌后面，铺开一张空白的卷轴，挥笔写下几行字，吹了吹布帛之上尚未干透的墨迹，唤道，“章邯将军，请你用最快的渠道，把这份文书送回咸阳城去，面呈给父皇。”
章邯上前接过了卷轴，道：“公子是准备在桑海城多停留一段时间？”
扶苏看了看他，道：“在父皇下一次的命令到达之前，可否请章邯将军，随我到东郡去走一遭。”
“不久之前，有荧惑守心，星落于东郡大地，父皇对此事颇为挂怀，我准备亲自去一趟，寻得荧惑之石。”
“这……”
章邯心知，农家的大本营，就在东郡的大泽山之中。
诸子百家内，农家号称有十万弟子，虽然不像墨家一样，明确表现出有反秦之意，但因为秦皇征召大量民夫，修建皇陵、阿房宫等等，农家内部也多有怨言。
就算他们没有明着反秦，公子扶苏前往那里，也有一些不可明说的风险。
但是，章邯仅仅犹豫了一瞬间，就答应下来。
“末将率领影密卫来此，本就是要护卫公子的安全，无论公子前往何处，末将，其有不随行的道理。”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对于公子扶苏此行的担忧。
确实，这次前往东郡的话，或许会遇到很多的危险，但是那又如何呢？
这是大秦的土地。
始皇帝在上，大秦的兵甲横压天下，身为秦将，难道章邯还要因为一点担忧，劝阻如今大秦的长公子，去避让一些反贼？！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秦皇没有针对性的命令下达之前，扶苏哪里都可去得，章邯所要做的，无非是尽忠职守罢了。
“好。”
扶苏徐徐地吐出一口气，说道，“留下一部分人，护送中车府令的尸体及星魂法师等人，回返咸阳。”
“章邯，你风尘仆仆，披星戴月，现在可以好好去休息一会了，午时一过，我们就出发。”
章邯行礼说道：“末将遵命！”
章邯退下之后，影密卫很快过来，与那些原本随行的重甲士兵混杂着，将扶苏所住的地方，里外的防护，加紧了十倍也不止。
扶苏在客厅之中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外。
明丽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扬起的脸上。
旭日渐起，高挂云端，天下大白。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纯澈蔚蓝，又有少许白云点缀在天边。
风过处，不寒不热，最是宜人。
桑海城中渐渐热闹起来，但一些偏僻的地方，仿佛还沉浸在夜晚的余味之中。
这些地方的屋子里面，住的都是一些老人家和小孩子，每天都会晚一些才会出门。
方云汉现在就在这样的地方，倚在一座小桥的栏杆上。
他换回了纯阳子的穿着，手里拿着昨天晚上灌得满满的酒葫芦，仿若正在观赏小桥之下，河水之上，游过去的一行水鸟。
但他眼睛里面映照出来的景色，却不仅仅是这小桥流水。
在方云汉的双眼之中，时而有水墨一般的神龙，盘旋无定，飞扬九天，时而又映照出一只幽静着、沉寂着的骷髅。
“练神的剑意，天地有纵势，顺势则化龙……灯下骷髅……”
啵！
葫芦的塞子被左手拇指拨开，方云汉灌了口酒，眼皮一垂一抬之间，眼中纷杂的景象已经一扫而空。
周围真实的景物，无比清晰的印在他的眼睛里面。
这又是一种有些微妙而神奇的感觉。
如果有人也在这里的话，他看过周围的景色之后，再看方云汉的眼睛，就会发现，方云汉眼中照出来的，要比他自己看到的，清晰太多。
不止清新，而且轻灵。
在方云汉的眼睛里，周围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被一些无形无质的“气”，约束着、推动着，却又浮动着。
这种约束并不只是束缚，而是相融相洽，相辅相成。
因为这些约束的存在，鸟飞终须落，水往低处流。
但也因为这些“气”的存在，人胸膛一起伏，就可以呼吸，脚踩地面就可以推动大石。
鸟儿羽翼一张，就可以振翅而起。鱼儿不会沉到水底。世上的车马行船才可以存在。
这是秩序，这也是自由。
“太虚剑意。”
方云汉轻笑了两声，又喝了口酒，对着那些水鸟呵了口气。
浮在水上的水鸟，察觉到身后风来，纷纷张开双翅，乘风而起。
一行白色，从碧波之上，划开柔软的涟漪，脱离水面，飞向高空。
吕洞宾的能力模板，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度，其余各项武学都随着进度而提升。
但在这一刻，经过亲身体会，方云汉自己对太虚剑意的体悟，已经远超过其他武学。
他右手抬起，轻轻弹了一下，负在自己背后的长剑。
宝剑轻吟声中，桥上的身影，似乎也乘风而去。
浅白色有斑点的水鸟，飞过一座座房屋。
雪女从墨家的藏身地点走出时，就看到这样的一群鸟，向着大海的方向飞去。
她望着飞鸟自由的身姿，心中默默祈愿。
这个时候，墨家的藏身之处，除了那些普通弟子之外，已经只剩下雪女和重伤未醒的端木蓉两个人。
雪女要照顾端木蓉，而其他人，全都已经向西出发，即将出城。
就在出城之际，张良遣人送来密信。
高渐离打开一看，顿显愕然之色。
班大师把信接过来，脸上又惊又喜：“赵高死了。”
“什么？！”
盗跖连忙凑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班大师说道：“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赵高和六剑奴，都被西岳君杀了。星魂和大司命也被他打成重伤，少司命不知所踪。”
盗跖惊道：“竟然是那个家伙？！”
墨家众人沉默了片刻之后，心中相继涌起一点后怕的念头。
吕大师看向同行的盖聂，说道：“看来那天晚上，要不是盖聂先生在，我们，只怕也……”
盖聂一直淡泊以对，并无任何表示，吕大师咳嗽了一声，继续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还有，农家不久前，有人发出了神农令，农家六堂都已经被调动起来，可能要围绕前一阵子从天上掉下来那颗荧惑之石，展开争夺。”
班大师神色凝重，“农家曾经是墨家的盟友，这次的事情，恐怕是有心怀不轨的人在背后操弄，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但楼兰的事情……”
高渐离思索再三，开口说道，“农家本身的力量就不可小觑，我们即使相助，也不是着重在武力方面，而是要探清阴谋。”
吕大师说道：“你是说，农家那边去的人不要多，只要头脑清醒就行，呵，那老夫看你，很有这个条件。”
高渐离知道，因为之前的一些意见分歧，吕大师未必乐见他跟着去楼兰，他也不想真的跟同门闹得太僵，索性点头道：“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吕大师倒是有些惊讶，也收敛了那一点不快，认真的思考道：“但你一个肯定不够，庖丁还在桑海经营客栈，就让盗跖陪你去吧。”
“那大铁锤，这一路上，你要保护好吕大师和班大师。”
高渐离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盖聂，双手一拱，深深地躬下身去，说道，“还有，拜托盖聂先生了。”

第282章 简单的黄石公
嚓！
一把小刀细心的在木头上划过，一根根木花剥落下来。
在那苍老的手掌中，一块方方正正的木头，很快就显出了人形，又逐渐被刻出了五官。
木头和刀都是坚硬的东西，老人的手掌也未必有多么柔软，但是雕刻出来的线条，却是刚柔兼具。
柔顺的发丝，飞扬的衣角，无一处不是精美细微，取于现实又似美于真实的模样。
没过多久，一个惟妙惟肖的女侠，就从木头中脱胎而出。
巴掌大小的雕像，仗剑而立，被那只苍老的手掌捏着，放在一块粗布上。
这块布上已经放了，约有三十个小巧的木头雕像，有的是侠客，有的是身着甲胄的将军，有的是长着翅膀的老虎，有九条尾巴的狐狸，还有骑着牛的神仙……
每一个看起来都是那么精巧可爱。
这是一个简陋的木雕摊子，摊子的主人，是一个用枯枝穿发，头发扎得很紧的白须老人。
他须发花白，脸上手上的皱纹都很多，但是精神矍铄，握着刻刀的手很稳定，带着厚厚老茧的指掌，看起来就颇有力度。
摊子旁边，围了好几个半大的孩子，都看着那些木雕，很是喜欢的模样。
但是这里，是大泽山外围的一个小山村，住在这里的农户，大多都没什么余钱，小孩身上更不可能带着钱了。
他们也就只能看看。
孩童都没什么耐心，只因这老人是今天早上来的，刚来半天，初时看着还有些新奇，但一直能看不能摸，也就枯燥起来。
等一个较为高大的孩子招呼一声，大家就都跟着他，跑到其他地方玩去了。
这时，旁边突然有一个瘦弱小孩靠近，一把抓起摊子边角处的那只插翅老虎，就想跑开。
老人见了，把手里的木头往外一丢，正中那小孩腿弯的地方。
小男孩脚下一软，扑倒在地，正要爬起来继续开溜，就觉得后颈的衣服被一只大手揪住。
“小娃娃，你这是算偷啊，还是抢啊？”
老人家拎着小男孩，把他转了个圈，使其面朝自己，低头看他的时候，脸上颇为严厉。
“我我、我，我没有。”小男孩吓住了，连忙把手里的木雕往前一推，说道，“我还给你。”
“偷了东西就要受罚，可不是还回去，就能了事的。”
老人脸色还是没什么好转的样子，道，“你家大人呢？”
“我没钱，我家也没钱的。”小男孩更加害怕了，慌里慌张的，说话间都带着抽泣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偷你的东西，我下次不会了。”
“别哭，做错了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为什么要哭？”
老人声音还是有点硬，却把小孩放下，说道，“作为对你的惩罚，你去把那块木头给我搬过来吧。”
他顺手一指，小孩扭头看去，大约在十步之外，有一块酒坛大小的木头。
那大概是从接近树根的位置砍下来的一节主干，连着树皮，十分湿润，看着就很沉重。
小孩抹着脸走过去，搬了一下没搬动，仰头看向老人这边，也不知是想趁机逃跑还是怎么。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离开，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推着，把那块木头推到了老人的摊子旁边。
“这样就好了吗？”稚气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小孩忐忑地说道，“那我走了。”
那个老头子手上托着插翅虎的木雕，说道：“再把它推回原位，这个就是你的了。”
小孩不明所以：“啊？”
“推过来是惩罚，推过去是做工，这个就是你的报酬。”老头抛了一下那个木雕，道，“不要吗？”
“要！”
小孩子连忙蹲下去，吃力的把那块木头推向原位。
这时，老头身后传来一个气脉悠长而沧桑的声音。
“好友，不过是一个娃娃，你跟他这么较真干什么？”
“娃娃也是人，没道理犯了错就不必受罚。”雕刻的老头并不意外，身后多出一个人来，他转身看去，道，“倒是你这老家伙，四处去搅风搅雨，埋线伏子，怎么有空来找我？”
“你这话说的，老夫走南闯北的，不也都是在为你帮忙吗？”
楚南公移步向前，与雕刻的老者并立，打量着摊子上那些木雕，赞叹道，“你这一手雕刻技艺，可真是越来越传神了。”
雕刻摊主黄石公嗤笑了一声，道：“别转移话题，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拦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唉。老夫不过是以多年交情，请你调换一下顺序罢了。”
楚南公语气中一副被误解的模样，“你现在这样，先留下了足够的伏笔再寻上东皇，跟你当初直接去找东皇，绝对是两种不同的发展。”
“顺序调换，计划整体不变，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何乐而不为呢？”
黄石公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懂。”
那小孩已经把木头推回原位，兴奋的跑过来，两个老者的对话，因之告一段落。
黄石公把木雕递给他，说道：“你记住，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你以正规的渠道可以获得的东西，如果想走歪门邪道的话，最后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哦哦。”男孩根本没听进去的样子，拿到那只老虎木雕，就欢快的走了。
楚南公看着老友的表情，有点好笑地说道：“你跟小孩子说这些道理有什么用，他又听不懂，你既然心软的话，直接给他不就好了。”
“听不懂是他的事，讲道理是我的事。”
黄石公等到小孩走远了之后，语气就柔和了很多，是跟老友相处时的语气，也是他平时的口吻。
“人在幼年的时候，就像是一团筛好了、拌好了的软泥，随着岁月荏苒，世事蹉跎之间，人情如火，悲欢如笔，烧制变硬，绘上种种图案，即成了无法更改的陶瓷。”
“如果在幼年的时候不曾关注，到长成了之后，本性难移，再大的力道也只能将之打碎，化不出第二种完好的模样。何其可惜。”
黄石公弯腰收拾自己的摊子，一边说道，“所以，小孩子身上的错误，更要重视。”
说话间，他把那块粗布四角往中间一收，打了个结，里面的木雕，就全被收拢在包袱里面，雕刻的工具也一把抓起塞入其中。
“走吧。”
黄石公背好了包袱，说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边走边聊。”
楚南公跟在他身边，向山村外走去，道：“你就不好奇，老夫为什么来找你？”
黄石公只瞥了他一眼，道：“我不问你就不说了吗？”
“那老夫肯定还是要说的。”楚南公摇摇头，语气一肃，道，“最近桑海城那边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把纯阳子和西岳君，按照自身所知道的消息，细说了一遍，着重提到了赵高身亡的消息。
“那个纯阳子的实力，以老夫看来，深不可测，而那西岳君，能孤身杀尽六剑奴，重创阴阳家，斩杀赵高，只怕也不是炼神境界能做到的吧？”
楚南公顿了顿拐杖，“更怪的是，这两个人都来历不明，西岳君脸戴面具，还可能是一些知名高手假扮，但那纯阳子，身上绝无任何易容痕迹，他看起来，甚至像是只有二十岁左右。”
黄石公脚下不停，迈步的频率没有一点变化。
楚南公疑惑道：“你对这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探究来历？”
黄石公随口反问，道，“天地这么大，你能把每个人的来历都查清楚吗？这种讨论根本没有意义。”
“反正他们要是真想做出一番大事来，总有相见的时候，见了面就清楚了。”
楚南公听罢，连连叹息：“老夫真就是想不通了，能写出素书那样高明的兵法，乃至被一些知情者讹传为天书，可你平时，为什么总是这么直来直去的。”
兵者，诡道也。
从春秋战国以来，真正名留史册的那些大将，虽然性格上都有不同的偏向，但是绝没有哪一个像黄石公，这样无论面对什么问题，都想以最简单的方法来思考。
真正脑子简单，直来直去的人，最多成为悍勇先锋，而不可能成为兵法上的大师。
黄石公步子走的稳健，安之若素地说道：“所谓天书，是神话中的奇物，是轩辕黄帝与姜太公曾经持有的至宝，据说蕴含整个世界的奥妙，哪里是我那几本兵法可以比拟的？”
“再说了，谁规定善知兵法的人，就一定要把兵法用到身边？”
他们两个老者看起来走得不快，但须臾之间，已经离了村子有好几里地，到了一处山脚下，开始沿着缓坡登山。
“我就算看透了那些兵法的道理，也不代表我乐意活成那样的人。”
黄石公走到山顶的时候，在绿草如茵，繁盛梨树之间，停下脚步，回头看一下身边的老友。
“南公，我一直希望你能过得简单一些。如果你不是脑海中的思绪太繁杂，当年未必会那么轻易中了东皇的一道法咒，弄成今天这副模样。”
楚南公沉默了。
这山上的梨树不多，夹在那些不知名的草木间。
但是纯白的梨花，在放眼望去的一片碧绿之中，格外的醒目，带着无言的清新。
风吹着白花，也吹着楚南公浓厚的白眉，风的凉意催着他，吐出了一口绵长的叹息。
“你从前就说过，人的心绪也要动静相宜，老夫要是把一些多余的思绪放一放，就能快上一线，也踏入那个境界。”
“可是，对老夫而言，那一线，或许就是天和地之间。”
楚南公笑着说道，“好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就算老夫体内这样的形势，已无法改变，至少也还有十年八年好活。”
“而且有你们两人的功法自行运转，有时候老夫连着一个月不吃东西，光饮一些清水，也能生龙活虎的，过得可是足够舒心了。”
这矮胖的老人家，说话的时候捋了捋胡须。
他的胡须纯白，而且很是柔顺，平时显然是用心打理过的，实际上，就连他的眉毛，因为太过浓密，为防纠缠到一处，每日晨间也会仔细梳理一下。
走过了七国并存的那个时代，到如今尽归大秦，一个老人家，还能这么精细的活着。
那谁也无法否认，他其实已经过得很好。
某些从前看重的东西，或许现在也只是随手做一做，而绝不会视为足以压垮自己的重责。
黄石公不再说什么，见面至今，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却是笑叹了一声。
“呵，你平时要是都像说这段话的时候那样心思纯一，那过得会更舒心。”
楚南公也笑了一声，道：“言归正传，老夫三年前，不是请托你去看一看农家的六位长老吗，他们现在情况如何了？”
农家除了设有六位堂主和一个侠魁之外，还有六大长老。
这六大长老的实力地位，还在六堂主之上，如果想要继任侠魁的话，除了要得到上一任侠魁的认可，还必须获取六大长老的认可。
不过农家六大长老，已经许久不管事了，他们当年，与那位兵锋所向、一生杀戮百万的武安君，有过一场秘密决战。
虽然最后，这六人都保得残命回山，却伤到了根本元气，这些年来功力不断下降，只能隐居在炎帝六贤冢之中，每日参修祖师爷留下来的地泽阵法，借助其中四季之气的流转，来延缓自身衰弱的趋势。
三年前，楚南公无意间得悉了这个秘密，就传讯给黄石公，请他一访农家，看看能不能帮着解决这个问题。
“费了三年时光，他们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黄石公回答道，“我到这里来，正是他们六个听说了神农令重现的消息，觉得其中有诈，只是他们六个正到了回气即将圆满的关头，就托我先行，看顾这六堂之人，不要争出什么大乱子来。”
“哦？”楚南公道，“你是说，他们六堂之人都会经过这里。”
两个老人又往前走了数十步，前方居然是一处断崖，崖下可见一个小镇。
黄石公在靠近断崖的位置坐下，俯视着那处小镇，道：“农家虽然人手众多，但是争夺荧惑之石，行动要越快越好，真正会到这里来的，只是其中高手精锐。”
楚南公微微颔首，道：“农家虽然有六堂，其实以当前局势来看，只分为两大派系，一派是以神农堂堂主朱家为首，另一派是以烈山堂堂主田猛为首。”
黄石公平静地说道：“田猛前两天死了，还不知道是谁杀的。如今他那个派系里面，是由他女儿田言，和他兄弟田虎主事，已隐约有内斗之意。”
“田猛死的太巧了。”
楚南公听到这里，略一思索，道，“看来农家内部隐藏的问题，比之前预想的更大。不过像这一类事情，大多与罗网有关，赵高、六剑奴及数百杀手，突兀死在西岳君手下，应当也会间接对这里的局势造成极大的影响。”
同样走到断崖边立定，手里的拐杖轻轻转动，楚南公白眉微拧，道：“从这一方面来说，西岳君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然而农家内的局势，还是极为复杂，这回的纷争，只怕不是二三十天就能解决得了的。”
“复杂？”
黄石公扭头看了一眼老友，道，“你要不要试试，用我平时的思维来想一想。”
楚南公淡笑：“用你的思维，那岂不是……”
这一副长寿相的老人愣了下，喃喃道，“用你的思维来想，倒还真是特别简单了。”
“田言、田虎，朱家，农家其余人等，罗网的暗子，你是不是要直接当成一个阵营？”
“不错。”黄石公把背上的包袱放在身边草地上，拍了一把，笑着说道，“哪用陪他们磨磨蹭蹭二三十天？”
“他们是一边，我是另一边。”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

第283章 百般深沉千般计，天落黄木一扫空
放马镇，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小镇。
镇子上有大约两百户人家，大多数人都以种田为生，也有少数一些是靠进山砍柴、打猎来谋生的。
因为秦皇大肆征调各地的民夫，这阵子上适龄的青壮男子不多，但是邻里之间的关系却十分融洽，田里没那么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着门，三五成群的闲谈，消磨空闲时光。
或是讨论今年的收成，哀叹赋税之重，又或是担心远行的亲人，虽然过得都不算多顺心，但至少算是有些人气。
但是就在前一段时间，有流星坠落于放马镇东北角的农田之中，这和睦的景象，就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坠星往往关系到灾异，当地的官府立刻通报，并派兵过来，驻扎在小镇之中，把守着那块陨石。
面对那些言辞冷厉的军士，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镇上的各户人家都是关门闭窗，安安分分，孩童全都拢在家里，就算是从靠近窗户的地方走过，也听不到里面有谈话的声音。
若不是每日做饭的时候，还有炊烟升起，这个处外房屋，都老旧简陋的镇子，就跟无人的废墟没有差别了。
不过，镇子上的百姓过得憋闷难受，那些负责把守陨石的兵丁，也未必就好过到哪里去了。
因为随着消息往上传递，当地官府接连收到上层关注这块陨石的命令，从县到郡，直至有咸阳的手令传来，压力也越来越大。
然而消息比人快，在上面调派下来的大批精锐赶到之前，当地官府只能把他们的压力，往下压到这些数量未变的普通士兵身上。
恨不得要他们所有人都不眠不休，就算一只蚂蚁也不许放过，深恐这块石头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站在田野中的小兵，已经连续三天，都过着只能睡一个时辰的生活，实在是熬不住了，不由得压低声音，向旁边相熟的同僚抱怨。
“其实这块石头有什么好守的，离它还有几十步，就已经热的受不了了，就是有人想偷，也根本不能碰吧？”
“谁说不是呢？但这是上头的命令，咱们哪有反抗的余地。”
说话间，两个小兵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的方向。
这些负责把守的士兵，基本是在这农田之中围了一个大圈，又有两支负责巡逻的队伍，在更外围绕行。
他们围成的这个圈，直径足有百步左右。
本来人手不够，绝不该在把守一件重要物品的时候，站得如此稀疏，奈何，那块石头周遭数十步以内，温度高的异常。
穿着盔甲的士兵要是敢再向里靠近一些，很快，皮肤就会被甲片烫红，即使脱下盔甲，也会汗出如浆，难以呼吸。
当初刚知道这里有坠星残骸的时候，官府的人赶到这里，还不信邪，发动镇中百姓，从附近打水，想要把这温度降下去。
结果，耗费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附近几个池塘里的水都被运得见底，也只是烫伤了离得太近的数十人，并让这放马镇附近多了一场大雾。
陨石周遭的温度，没有分毫变化。
这几天下来，田里的苗几乎都枯死，干燥开裂、表层发白的土壤上，贴着一丛丛焦黄的叶子，使人看着就觉得心里难受。
那两个窃窃私语的小兵，回头看了一眼之后，摇着头，叹息着，转过身来。
空气中有一线银光浮动，倏然闪逝而去。
燥热了多日的两个小兵，久违的感受到一点凉意，随即，咽喉处就有更为热痛的感觉蔓延开来。
扑通扑通！
两道披轻甲的身影倒了下去，红色的鲜血，流淌在干裂的泥土上。
紧接着，这一片田野之中，远远近近的，传来了一些喊杀的声音。
很快，厮杀打斗声全部消失。
一些青铜色的长戈，还倒插在泥土之中，但是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士兵。
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从那些士兵的尸体之间走来，手中各持利刃，其中有四人的装束最为特别，两男两女。
走在最前方的一个，身材高大，肩背开阔，气势不凡，但却瞎了一只眼，黑色的眼罩戴在脸上，使他常带一种暴力的面相。
此人正是农家蚩尤堂堂主，田虎，也是原本烈山堂堂主田猛的弟弟。
田猛莫名身亡之后，田虎就自诩为他们这一派系的大头领，对于搜寻荧惑之石，争夺侠魁之位的事情，极为热衷。
在他身边的一个女人，身着紫裳，裸露香肩，手里提着一支纤秀若蛇腰的烟枪，是农家如今的魁隗堂主田蜜。
人群中的另一个女子，穿衣风格，则与田蜜截然相反。
那是烈山堂大小姐田言，田虎的侄女，身着素色衣裳，暗色的披风垂落身后，双手空空，纤长玉指交叠在身前，气质恬淡。
距离田言最近的，是她亲生弟弟田赐，这少年身体胖壮，比他姐姐还要高过一些，手持双剑，但后颈衣物中，却插着一个风车玩具。
他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憨傻。
不过，刚才他一人就解决了一整只巡逻小队，剑身上的血迹还未流尽，这憨傻的笑容里，不免添了几分凶残。
“那就是荧惑之石。”
田虎大步的走去，跨过了原本那些小兵所处的防线，仗着内力深厚，抵御着越发燥热的空气，一路深入到距离荧惑之石，仅有二十步左右的地方。
前方已不再是干裂的地面，而是一片焦土，乃是当初荧惑之石坠落的时候，给这片土地留下的创伤。
焦土范围内的空气，因高温而时刻显得有些扭曲，一眼望去，仿佛内部的景物都在艰涩的浮动。
田虎见到如此异状，步子缓了一下，身上功力提到十成。
嗡的一声，空中风向微异。
淡绿色的寒气萦绕在田虎周围，黑色的靴子提起，慎重的跨入了这片焦黑土地。
一步之遥，却像是两重世界。
如果说焦土之外的环境，还只是有些烫的程度，那么，就在这一步踩进去的时候，田虎所感受到的温度就在疯狂的攀升，到了不逊于真正火炉的程度。
眼前扭曲的空气，仿佛化作一缕缕无色的火焰，纠缠舞动、升腾不休。
田言等人，大多在离的还有些远的时候就停下脚步，让田虎一人向前，只看到他踏入焦土一步之后，骤然停顿。
过了数息，田虎哈哈笑着转身，向着他们这边走来。
“这块石头确实有些古怪，难怪那些小卒没法运走，但对老子来说，也不过如此。”
田虎手一挥，豪气万千，只不过，他远离那块石头的步伐，未免太快了一点。
待他近前，众人都感觉到一股异常热意扑面而来。
看着他被烘得通红的皮肤，以及正在额头、脖子上，颗颗渗出来的汗珠。
田虎的那些手下心中所思各异，脸上却纷纷露出信服的神色。
“荧惑之石就在眼前，看来这侠魁的位置，也不远了。”
田蜜娇笑道，“不过，大家都是来帮忙的，总要真真切切出了力气，以后，等田虎堂主做上侠魁之位，才有理由照拂。要取这块石头，不如大家一起动手。”
田虎暗自喘了口气，粗声粗气地笑道：“说的也是，那就给你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同结下地泽阵法，借用四季流转，到冬灭之时，压制这块石头的火气。”
地泽阵法，是农家最玄妙的一门绝学。
一般来说，各类阵法，对于布阵者的数量，总有一个大致的要求。比如四人，八人，或者七人，十四人，一百零八人之类的组合。
但地泽阵法就没有这种限制，只要两个人以上，就能施展出来，人数越多，功力越深，力量越大。
在场的都是农家高手，若是合施地泽阵法，要比单人之力，强出十倍也不止。
然而，田虎真答应下来之后，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他在踏入焦土范围之后，只是一步，就不敢再进，即使力量翻上十倍，又真能压住这块奇怪的石头吗？
田言在一旁静观，见他有些心虚的样子，便开口说道：“叔父，争夺侠魁，只是附带的目标。神农令的真正用意，是要取得荧惑之石，这该是农家全体的责任。”
田虎不解：“你什么意思？”
田蜜则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你是说，等到更多农家弟子过来，再行动吗？我堂中，已经点了有两千四百弟子，不过他们要赶过来的话，可能还要耗费将近一个时辰的光景。”
农家大本营就在大泽山中，当时偶然看到流星坠落之景的，都大致知道星坠之地在东郡的地盘上，但是东郡广大，农家弟子锁定这块石头的位置，也花了一些时间。
田虎他们，是为防被朱家一方抢了先手，所以急赶慢赶到此，他们那大批的精锐手下，要想赶来，所需时间更长。
田蜜所说的话，本来已经比田虎他们多想了一层，田言大小姐，却仍然摇了摇头。
“神农堂主，四岳堂主，还有典庆前辈等，诸位既然都已经到了，还不出来吗？”
田言说话间，转向镇子的方向，躬身施以晚辈的礼节。
小镇边缘的屋子，一扇门被打开，里面陆续走出几个人来。
这群人的数量，要比田虎他们更少一些，为首的是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穿着，如同富商，光是看着背影就给人一团和气的感觉，但是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真切的表情。
神农堂堂主，朱家。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从他加入农家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是戴着面谱生活。
这些面谱会随着他的心情切换，喜怒哀乐，红蓝黑白，各色都有。
农家六堂，有四堂，都在田虎、田言那边，而朱家这边的人群里，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却并非是他当下最大的盟友，四岳堂堂主，司徒万里，而是一个白发散乱的苍老男子。
这个男人弓着背，蒙着眼，但却绝不会给人任何虚弱的感觉，他的身高超过在场所有人，筋骨强健，老而不朽。
就算有一条完全不透光的深红色布带，蒙着眼睛，也给人一种睡熊寐虎似的威胁。
此人，就是刚才田言在两位堂主之外，单独点出来的典庆前辈。
朱家的脸谱，此时是一副以红白为主色调的图案，看起来时刻含笑，人畜无害，走出小镇之后，先向田虎等人还礼，才道：“早听说大小姐的《察言观色》之功，能料敌先机，洞彻虚妄，果然不凡呐。”
田言彬彬有礼，道：“朱家叔叔过奖了。大家同属农家，即使有所竞争，最多也只是对手，谈不上为敌。”
朱家闻言，低声的笑了笑，也就顺势拉近了称呼，说道：“田言侄女刚才的话，说的有理。”
“取得荧惑之石，是农家全体的责任，不过施展地泽阵法压制这块石头的热力，必定会大耗内力，为防众人都在虚弱的情况下遇到秦兵截杀，咱们两边，还需各留下部分人来戒备。”
田言并无反对之意，说道：“是，我们……”
“慢着！”田虎看他们两个聊的旁若无人，好像这两个才是此处决断者，心中不满，喝断谈话。
他气势汹汹向前跨了两步，越过自家侄女，营造出一种独对朱家等人的勇悍，道：“你我两边，都参与布阵取石的话，这石头拿出来之后又归谁呢？”
田虎这么一喊，两边气氛不由紧张许多。
田言想要劝他几句，只是秀气浅粉的嘴唇刚刚张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语塞。
周围的所有人，亦同时生出玄妙的错觉。
仿若周围突然多了什么，于是所有的东西都受到影响，慢了一拍。
风吹的缓了，众人衣袍在风中拂动的速度慢了，每个人的呼吸都轻了，却又更清晰了。
充斥在众人耳中的声音，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呼吸吐气，以及渐渐扩大起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田言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些，眼中多出了金色镜面一样的光泽，代表着察言观色之功，已经催发到顶峰。
她看到对面的朱家，脸上的面谱正在变化。
代表着圆滑的红白图案，正在转变成代表着忧郁和严肃的深蓝色。
也许这是他的脸谱替换最慢的一次，田言在这一刻，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每一丝脸部纹理上，原本的颜色淡去，浮现出新的色彩。
但是察言观色，找不到异变的源头。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和呼吸的声音更加高昂，众人的脸色，都在向着惊疑、不解，甚至向那少许的惊恐转变。
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在他们周身，找不到源头，无力抗拒，甚至难以清醒的意识到自身的异样。
田赐正在努力的尝试抬起他手中的剑，在他后颈上别着的那个风车，转速慢到了几乎停住。
就在几乎彻底停住的那一刻，风车的速度又加快，一切恢复正常。
但是由迟缓，恢复到正常的那种落差，太强烈，以至于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突然加速些许。
有的向前踏步，有的忽然抬手，有的身体后仰。
田言就是身体后仰的那一个，她在身体后仰的同时，视线自然上扬，看到了站在她前方的田虎头顶，突兀多出了一个东西。
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她已经不假思索、不敢迟疑、不能停滞地喊道。
“上面！！”
声音的传播很快。
所有人都做出了应变。
但几乎每个人都在动作的那一刹那，觉得头上微微一颤。
笃笃笃笃笃笃笃！
十几个木雕，瞬息之间，接连出现在这些农家高手的头顶。
农家的一流高手，蚩尤堂主田虎，都没能躲过这个木雕，其余人等虽然也号称高手，但大多要比他略逊一筹，又怎有能逃过的道理？
但却还是有两个人，闪过了来自上方的攻击。
一是田言，二是朱家。
田言修有强化双目的奇功，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的来源。
她在刹那间的一扭身，更展现出农家无人知晓的高明轻功身法，如鱼飞空，如剑入水，横移到十尺之外。
一个雕成狐狸形状的木雕，从半空中悠悠飘落时，还追着她的轨迹，向前一段距离，才自然而然的落地。
至于朱家，他能逃过一劫，并非全因自己的功力，而是因为站在他身边的典庆，忽的一只大手横去，挡在了朱家头顶。
其结果就是，典庆一人身上，落了两个木雕，一个在头顶，是个将军像，一个在手背上，雕的是一只圆滚滚的熊。
典庆原本是兵家披甲门的绝顶高手，横练硬功，已经达到了浑身上下无一处破绽的程度。
当年秦灭六国，他在战场上连接了十三辆战车的正面冲击，毫发无伤。
论战力水平，其实他才是朱家一方最强的人。
两座木雕在身，典庆仍然能做出了一个向上提肩的动作，似乎要挣开身上这两座累赘。
但这小小的木雕，也不知到底有多么可怕的压力，力举万均的兵家高手，只做出这么一个动作，脚下就沉陷了尺许。
而且这并非如木桩入地一般的下陷，而是典庆脚下方圆数尺，整个的沉了下去，成了一个深而平整的坑。
轰的一声。
这么一压之后，典庆也不能再动了。
田虎等人全数僵立。
“典庆老弟。”
朱家站在坑边，短胖的手指一弹，一道深蓝色指力，袭向典庆头顶上那个将军雕像。
熟料这道指劲，刚一进入了深坑范围，就迟缓溃散，化作点点蓝色荧光，暗灭于无声。
“怎么会？”
朱家不甘放弃，双袖翻飞，十指连发出数十道隔空指力，都无声消散。
他发出急喝，一纵身，就要直接以手掌去击落将军雕像。
田言目光闪烁，飞快退向镇中，找寻遮挡物的同时，一边留心上空，一边注意朱家的情况。
嘭！
朱家手掌前方，荡开一层内气光芒，身子从半空中被弹落下来，典庆头顶的雕像，仍半分不移。
不待他再动，又一个木雕落在他头顶。
笃！
朱家身体晃了晃，也定立不动了。
田言聚精会神，还是没能看清那个木雕，到底是从何处抛落，但她已经退到，之前朱家他们藏身的地方。
屋顶青瓦沉重，人影闪入其中，而后一阵劲风盘旋，关上门窗。
田地之间，又归于寂静。
镇子上虽然有一部分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但也不敢出来窥视。
风吹过了荧惑之石所在的地方，带着无形的燥热，拂过地上那些士兵的尸体。
青铜长戈倒插在地。
造就了这些尸体，击落了这些长戈的人，此时也都成了木头一样，不知不动，连眼珠也不转。
时间好似放缓，四野之间，渐渐又起了虫鸣。
“逃了一个呀。”
断崖上，楚南公头往前伸了一点，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烈山堂的大小姐，号称是农家第一智囊，女管仲，看来不但有智计，武功上也是深藏不露。”
他抚着胡须，点评刚才那些人的表现，“典庆不愧为横练上的绝顶高手。”
“朱家本来也有机会逃走，只是他太重情，心一乱，不退反进，错失了属下为他争取的机会。”
黄石公搭了一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说的是。”
楚南公点点头，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语气中不免带了些感叹意味，道，“田赐身负干将莫邪，虽然心智停留在幼年，内功剑法却绝不容小视，田虎也是一流高手，所使的名剑，在剑谱排行第十二。”
“在你手下，却跟其余闲杂人等并无差别似的。”
拄杖老者停顿一下，“那岂不是说，如果东皇愿意的话，他也可以一手覆灭农家高层？”
黄石公望了望他，摇头从包袱里又拿起一个木雕，说道：“他的功法在你体内运转多年，你还能问出这种问题。真是……”
真是各种意义上的都不懂啊。或者是明明懂得，却非要考虑的更缜密，多费了心思。
嗖！！
黄石公手腕上加了些郑重之意，抛下了那块木雕。
木雕要从断崖上飘到镇子边缘，还需要一段时间。
黄石公顺手指了一人，说道：“你这么了解农家，那么站在田虎身后第三个位置的人是谁？”
楚南公聚精会神，细看了看，道：“此人应当是共工堂总管金先生，加入农家不久。”
黄石公说道：“他抵抗我的木雕时，暴露了内功根底。此人一开始练的就是农家功法，只是后来又用别派心法做了伪装。”
“看来他的身份颇有些蹊跷啊。”楚南公摇摇头，叹笑道，“可惜再多复杂之处，到你手里也就是一块木雕的事情。对了，那田言，你可曾看出什么？”
黄石公下巴一抬：“这还用我看吗？”
木雕乘着风，轻飘飘的飞到了远方，落在了屋顶上，穿了青瓦，直坠下去。
下一刻，一道道剑气穿破房屋，近似于婴儿啼哭的奇异剑鸣，回荡在屋内。
“惊鲵？！”
认出了那一道独特的剑音，楚南公也不免诧然，“这小姑娘，居然是罗网的天字杀手？”
就在他这两句话的时间里，那破破烂烂的屋子里面，如婴泣的剑鸣，已经消失。
黄石公往那个屋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道：“她的心意，有唯我的韵味，不能说她是农家弟子，也不能说她是罗网从属，隐有一种游离于现有阵营，一切只为自身利益的感觉。”
“不管这些人多么复杂，总归是已经全部被你制服。”
楚南公心情微妙，就像是看一场错综复杂、反转不休，可以拖上一年半载的大戏，倏的在片刻间落幕。
虽说真拖下去未必有趣，但就这么快解决，又未免显得更无趣了。
然而，世上谁人没有故事呢，就刚才被那些农家弟子杀死的小兵，也许每一个过往的生活，都能编成一本厚厚的故事集。
但他们在田虎面前只值一剑。
那么农家这些堂主，在黄石公面前，也不外如是。
楚南公考虑到了这一点，便按耐住了现在就去探究，农家这些人复杂立场的想法，问道：“不过，要怎么把他们运到六长老的六贤冢去呢？”
“让他们自己走就是了。”
黄石公向着崖下一挥手。
众多农家高手身上的木雕，自然而然的转动了方向。
头顶同样落了一个木雕的田言提剑，从屋中走出，她双眼之中还有复杂的光芒，不断挣扎，却逃不出头顶木雕的镇压。
在木雕的指引下，所有人动作统一的向着大泽山六贤家的方向，急行而去。
楚南公提着拐杖，本想也下去看一看那奇特的荧惑之石，却见东方起了一阵烟尘。
在放马镇的东侧数里，墨家的两个人，正急速赶向放马镇。
这两个人身后约十里的地方，就是护送着扶苏的三百名影密卫，五百名重甲兵。
在放马镇的北侧，上千名黄金火骑兵，正在大秦帝国上将军蒙恬的带领下，赶来与扶苏会合。
黄石公睁着眼睛时，俯瞰扫视，如能看到这一切。
但他却闭上眼睛，又仰头看去。
闭眼也是开眼，睁开了另一种眼界。
依稀间，他看到昏漠山野水畔，一道清亮之中隐透着炽然的剑影，仿若腾云顺水，伴风而行。
一处丛林外，身如飘风越过了小溪的方云汉，若有所觉，指尖敲了敲酒葫芦，不过一个呼吸间的思忖，就顺着那种感应，换了个方向。
他本来向西，此时转向西南。
西方有放马镇，西南有白梨山。
断崖边扬起一语。
“南公，你说的人，来了。”

第284章 话的尽头
盗跖和高渐离两人全速赶路的时候，速度远胜于奔马，他们迅速地赶到了放马镇的那片田地之中。
那些士兵的尸体，已经足够表明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农家的人已经来过了，但是，怎么好像没有把那荧惑之石取走？”
盗跖说着，就往那陨石坠落的焦土之上探去。
他的内力未必多高，但是轻功绝顶，电光神行步能在绝壁之上如履平地，一晃身就已经从田野边缘，越到那焦土范围内。
高渐离来不及拦他，只喊出一声：“慢！”
这个字刚喊出来，高渐离就觉得眼前一花，盗跖又回到他身边。
盗跖回来的速度要比去的速度更快，饶是如此，身上仍然带回来一点淡淡的焦味，那是衣服表面和头发被灼烤过的气味。
“哇！这什么鬼石头，这么烫？”
盗跖有些跳脚的搓着自己脸上的皮肤，摸了摸眉毛，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说道，“难怪农家的人没能带走，这根本靠近不了啊。”
高渐离神色凝重的看着荧惑之石的方向，他的内力特性偏向于冰寒，水寒剑对水气、温度的感应更深，持剑虚挥了一下，就察觉到那边的热力是自己无法抗衡的。
“这块石头果然有些非同寻常的地方，不过这样一来，农家的人难以将之带走，帝国的人也没这么容易将其运离。”
说话间，高渐离一直观察着地上的痕迹，看到了那座破损的房屋，说道，“我们先去追上农家的人，告诉他们帝国精锐将至的事情，以防他们召集门人弟子回来的时候，误入重围。”
盗跖摩挲着手掌，看着荧惑之石的方向，有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这世上的奇珍异宝，盗跖见过的、偷过的实在不少，但能够像这块石头一样，持续散发出无匹热力的，那绝对也算是一件罕世奇物了，更是一个莫大的挑战。
不过，他刚才只在焦土边缘一晃，就险些烧着了头发，就算要尝试，也得寻空再做些准备。
盗跖仔细掂量了一下之后，还是赞同了高渐离的话。
“好。”
他二人行动迅捷，说走就走，离开的过程中也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片刻之后，墨家的两个人已经穿过整个小镇，向西而去，放马镇的东边、北边，才有马蹄声靠近。
扶苏、章邯那一路的兵马，与蒙恬带来的黄金火骑兵，在这片田地中汇合。
影密卫、重甲兵和黄金火骑兵，三种形象鲜明，各具特色的甲士，把那片田地重重围起，并快速分散部分人马，遍布向小镇各处。
在镇外那座高峰断崖之上，俯瞰的话，所见到的，就是在阳光下反映着华丽金芒的骑士们，如同十余线烁金流火，沿着镇子里各处街道，均匀对称的分散开来。
断崖边的黄石公，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切，不曾再出手干扰。
而楚南公这个时候，则是侧身对着断崖，时不时的左右张望一下。
他扫视着青草绿树，视野之中，间杂着几棵盛放了白花的梨树，目光瞥向上山那条路。
渐渐有飘渺云水，闲适懒散的歌谣，从彼处传来。
“春暖群花半开，逍遥石上徘徊。独携玉律丹诀，闲踏青莎碧苔。”
楚南公听了几句后，往一个方向定住了眼神，笑着抚了抚白须，道：“纯阳道长，又见面了。”
“不过数日，便在山野重逢，楚南公，该说是意料之中的意外之喜么。”
一个青衣竹簪的年轻道人，在树间若隐若现，踏过野花，上了峰顶。
方云汉跟楚南公打了个招呼，目光就越过楚南公，看向他身后，微笑着说道，“这位，就是黄石公吗？”
楚南公觉得身侧微暗，这才发现独坐崖边的黄石公，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到了他身边。
黄石公的身材不算多高，但也要比矮矮胖胖、仅有四尺模样的楚南公高出不少。
但是他站在楚南公身边的时候，并不会如同寻常的一胖一矮、一高一瘦的组合那样，有引人发笑的感觉。
因为这黄石公，瘦，却不单薄，粗布衣裳，没有特别宽大的地方，可气质却格外宽阔。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真如一块盖满了青苔的大石，又或随风微动的古树，无论跟什么样的人并肩而立，也许都会显得相得益彰。
“黄石，见过道友。”
“贫道纯阳子，有礼了。”
楚南公旁观着这两个都自称出家道家的人，相互行礼致意，只觉得这一处不算多么宽阔的山头，因他们二人的存在，忽而变得界限分明。
方云汉左手提着个酒葫芦，身后负剑，剑鞘剑柄都显得精美细致。
他头上竹簪斜插，少许乌绸似的黑发不曾挽住，随意从两鬓处，披拂在脸庞两侧，也有一些垂在额角，搭在耳后，青袍穿的并不严整，充斥着散漫洒脱的意味。
在方云汉站的那个方向上，清风簌簌，草叶起伏不定，枝头上的白梨花飘飘然，似欲飞去。
而黄石公这边，相貌古拙，颔下微须，立身之处，风也放缓，脚下青草仅微动，身后断崖，飘着几许云雾，慢慢悠悠地蔓延涌动着，白雾流风，照着雾气的微暖阳光，无一处不悠扬。
一鲜活一沉静，一清灵一柔缓。
蓦然间，楚南公鼻尖微微耸动了一下。
‘是花香，不对，还有草的味道。’
楚南公注视着方云汉那一边。
青草起伏如波，野花白花，颤颤欲飞。
花草的香气乃至于树木本身的味道，似乎都被方云汉激发出来，向着断崖这边飘扬而至，愈发浓郁。
然而也就在这花香渐浓的时刻，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小了不少，簌簌扑扑的，越来越远。
方云汉身后飞扬不定的清风，好像也在寸寸消逝，花草轻动的痕迹，逐步与黄石公这边协调起来。
空中花香虽浓，却已在变得柔缓了的风中，不可抑制的滑落，淡去。
楚南公心中一松：看来这一场试探，是老友先占了上风。
方云汉目色愈奇，浅淡的笑着说道：“不久之前，贫道才听说了黄石公的名声，今日一见，道友的修为果然超迈俗流，使人惊羡。”
他以天人交感的心境，沟通周围自然，虽然是仅以剑意为表，不曾发出全力，但却是切切实实的，被对方以一种更浩瀚的天人感应，化解开来。
仅在沟通自然这方面，方云汉自忖，即使心神之力全开，也未必能争得上风。
“不过。”
方云汉话锋一转，侧目看着已经不受风吹的一树梨花，说道，“道友的神意，如此宽厚沉缓，怎么我听南公所说，却好像你是坚定的反秦立场，要主动掀起刀兵，鼓动世人打碎这个王朝？”
楚南公捻着胡须，唔了一声，有了那一天夜谈的经验，他对纯阳子两句话切入主题，这种表现，已经是半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黄石公更不觉得开门见山这种事情，有哪里算奇怪，方云汉一问，他也就答了。
“春秋战国以来，纷乱不休，百姓早就不堪其扰，秦灭周而立，一统天下，威伏四夷，本该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秦皇偏偏变本加厉摧残民生，山川坏死，生灵哭泣，即使真有山之沉稳，群山有灵，也要发怒。”
黄石公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不动，气意不滞，眼神之中略显凛然，显然是真心发言。
方云汉听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拨开酒葫芦的塞子，待空中混入一点酒香，啜饮后说道：“暴政苛虐，自然是要反对，但大秦初定，铁甲依然在，六国遗族，名望未消，一旦事起，必定是四野九垓，数十股豪雄并斗，血溅山川，纷乱难定。”
方云汉将葫芦对黄石公一敬，道，“黄石公有心有力，何必提早步入极端？”
楚南公年老体胖，不耐久站，看他们两个议论起来，便环顾左右，就近找了一棵树，坐到树荫下去，舒服的旁听。
黄石公左手向身后一指，落于断崖之下的方向，道：“南公说，你不欲反秦，也不与东皇同流，那你说的第三条路，就是扶苏吧。”
方云汉并不否认，道：“秦始皇或许心如铁石，鬼神难改，但如果，是常与嬴政意见不一，屡次劝谏的扶苏继位，施以宽仁，难道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当然不是。”
有些出乎意料，黄石公听到这个选择之后，斩钉截铁的予以否定。
他否定之后没有直说扶苏，而是先说起嬴政。
“秦国横扫六国，嬴政号为皇帝，自诩功德超越三皇五帝，做下了许多大事，足可以称之为不世功勋，但其中，也有许多令人称叹的壮举，是以无辜百姓的生命去填补，抹上了所谓壮丽的色彩。”
“若说征召民夫修连长城，还是为抵御外敌，只能算操之过急。那他下令修建阿房宫，每日里都有十几万苦役劳作，一边渴求长生，一边又要修建皇陵，让六七十万民夫丁壮，再无归家的可能。”
“这些，却绝非能冠以任何冠冕堂皇的名义了。”
黄石公说到这里，由父及子，水到渠成的提及扶苏。
“扶苏纵然有仁厚之名，也需要看是跟谁对比，他在这样的嬴政身边成长起来，耳濡目染，其本质上，必也与他父亲趋于同一，未来即使登位，终究仍以严刑峻法为基，非属善道。”
方云汉若有所思，道：“看来黄石公是信奉血脉教养，本性难移？”
黄石公理所当然地说道：“人之初，性混沌，灵智蒙昧，后天的教化，才是一个人根本的色彩。”
其实，绝大多数人的情绪都依赖于肉身的影响，在某些人身上，先天的禀赋未必敌不过后天的教化。
况且，同一篇文章落在一千个人眼中，就有一千种思考，在相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性格。
方云汉对黄石公的看法不以为然。
不过，真要是牵扯到这些辩论，那只会越理越纷乱。
千古以来，关于先天后天的影响，无数哲人的思辨未止，哪是两个人在这里谈几句，就能说个分明的。
方云汉索性略过这一段，抓住另一要点，问道：“假如说扶苏未来奉行的制度，绝非善道，不知黄石公所说的善道，又是指什么？”
谈到这个话题，黄石公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些微憧憬之色，连笼罩着周围环境的那股天人感应，也放得更轻了一些。
他缓缓说道：“若说善道，那必定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但既然道友诚心询问，我先点其中几条。”
“当恢复分封，使各处封国之内，仿小国寡民而治。天子垂拱，君主无为，体恤民生，轻徭薄役。废除连坐，劝农劝桑。如此，自然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恢复分封，国中之国？”
方云汉闻言，意味莫名的轻笑一声，昂首饮酒，神态动作又显疏狂之色，道，“兵戈一起，战云乱飞，流血漂橹，满目疮痍，纵然经历十年战乱，死伤近百万之后，真能重定天下，到时再行分封。”
他冷笑道，“呵，重创之后分摊国力，莫非黄石公真以为天地八荒，独我华夏，我们脚下的这片山河之外，再没有虎狼窥伺了吗？”
黄石公皱眉，并不认同：“只要诸国分封，各自调养，形成有限度的竞争之心，到时兵甲盈库，区区蛮夷之辈，纵然有虎狼之心，岂能动摇中枢？”
方云汉饮了口酒，似觉恍然，微微颔首，说道：“原来如此。”
“看来黄石公与贫道的根本差别，在于视野不同。”
他叹道，“这或许是人世间最没办法轻易改换的东西，看来贫道是劝服不了黄石公了。”
“劝？”
黄石公缓缓抬起手来，道，“阐明各自的理念，是战争之前的礼仪。这个过程中并不存在所谓的劝说，只是注定的，言争，转为武争。”
坐在树下的楚南公，见他们这就要动手，惯例的想要起身劝几句，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站不起来。
当年他能用自己的交情，拦住黄石公不去找东皇，那是因为东皇太一，也没有主动的来找过黄石公。
而纯阳子不同。
他们既然已经相见，又理念不同，这一战就不可回避。
方云汉挂好了酒葫芦，手指一弹背后剑柄，笑着说道：“贫道的剑，分拨四方，承载德行，指引道途，不为杀戮争斗而生，可惜……”
叮！
凌霜剑轻吟。
“剑啊剑，身不由己，总随主人搅入风雨。”
楚南公望着那个年轻道人的笑脸，醒觉过来。
看来这山顶断崖上的三个人，只有他一个，没有笃定今天会有一战。
而这两个人，多少都在期待。
此时，黄石公举步向前，双脚踩踏过的地方，青草弯而不伤，闻声应道：“世上剑器，纵然吹捧到与天其高，终究是三尺无情铁，因执拿而通灵，因非念而动，这把剑，能为你护道，何来身不由己，正该欢欣雀跃。”
随着他步伐渐沉，空气中，地面上，似有无形之圆扩张。
到了这个时候，从黄石公身上弥漫开来的气场，跟方云汉曾经见过的练神境界，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的身上，同样带有练神高手所具备的那种浓厚灵性，但是意念散发出来的时候，却显得更加空灵，难以捉摸。
而与此同时，黄石公周遭形成的这一股气场，又带有真实不虚的力量感，仿佛有山峦真形，巨石神像的威严降临。
浩气雄阔的凶猛力度，与意念上的那种幽深难测的感觉，相映成趣。
方云汉的手指勾住剑柄，身边风定草立，黑发垂落不动，轻柔的开口说道：“道友不用剑？”
黄石公目光湛然，身边气流一荡，身影似乎有一刹那的模糊，一掌盖落。
“老夫平生不识剑。”

第285章 剑外春风，山间东风
青草之上，梨花树畔。
一道无色无相，轰鸣如雷的掌力，在不及眨眼的瞬间，汹涌而至。
黄石公平时看起来只是个不高不矮的老头子，脸上的皱纹不少，手背上的皮肤，松弛如同鸡皮，脊背还略微有些弯，看着跟那些年老的石匠木匠，全无二致。
但是他一动起手来，就绝没有任何类似苍老的词汇，能与此时的景象，联想在一起。
这个老头子的内力，与外界扑面而来的狂风拧和，如同覆盖在身上的一层云絮天衣，头发和胡须，都在这种似真似幻的白色之中，膨胀了许多。
乱发如焰，须袍如流，身形也显得大了不少，威猛的如同天神。
那一道无形狂劲，其实是他合身撞入其中，推掌向前所导致的。
黄石公的真身分明就在那道气劲之中，但却快到让人恍惚间觉得那是一道无色的狂流。
似缓实急，电光火石之间，方云汉气盈八脉，犹若自然脱离地面，凌虚一斩。
青色道袍身影微动，一剑清光闪烁，掠过长空，已经斩破了无形掌劲。
缀着一点流萤光辉的剑尖，剖开最刚猛的气锋，剑身偏着少许，从黄石公手掌边上擦过，直取他咽喉之间。
呼！！！！！！！！
怒风过境，在剑尖即将探入那一层如同白色云絮的气袍时，两个人的身影，同时在原地消失。
他们两人一动起手来，移动的速度，就快的模糊难辨。
楚南公倚在树根底下，一手挡在眉上，睁大了眼睛看过去，也只能勉强见到，一道道残影闪烁在草地之间，有的挥掌，有的挽剑，做出百十种不同的攻防姿态。
风的轨迹，影的行踪，徘徊八方，纠缠一体，很快就没入树林之中。
急啸的风，肆意吹卷着，冲刷着这一座山峰林间的花香。
楚南公得以站起身来，轻轻飘上了树梢，向山下看去。
就在这数息之间，从山顶到半山腰，已有数不清的花与叶，间或被激上半空，聚散飘扬。
断崖之上的战斗，掀起了千百道长风，直吹到山下放马镇中。
有黄金火骑兵，来到镇子边缘处值守，偶然间抬头看去。
就看到那座山峰上，像是起了一层青白交杂的花雨柔浪，飘扬轻灵，唯美至极。
最刚强迅捷的气劲碰撞，放到足够远的地方看，就被掩去了刚直暴烈，反而演绎出了最柔美的景色。
不过在这个时候，农家的那群人，是绝没有可能欣赏到这样的美景了。
他们已经远远的离开了这个镇子，一路向西，直奔入大泽山。
这一群人被木雕压在头顶，其实自身的思维，并没有完全被镇住，每个人都还保有着思考的自由。
但是他们的内力，却不再由自身的思想来操控，而是与头顶的那个木雕连通着。
小小的一块木头，好像具有奇异的生命力，在一吞一吐之间把握着，把握着每个人的内力流转。
这内力，再控制了他们的血肉，挟制住他们的肌骨，就能让他们不管不顾的，一路狂走。
无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每一个人的步子都跨得很大，甚至不断的腾空跳跃向前，偏偏上半身又都立得很直，很正。
高渐离和盗跖他们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盗跖第一眼看过去，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其他人还好说，可是像田言这样的大家闺秀，田蜜这样的妖娆少妇，平时走路是莲步轻移，婀娜多姿。
如今行走起来时，这两位美人，每一步都跨得有大半个身子那么远，又急又猛，快步如风，就着实有些滑稽了。
而在众人之中的朱家，因为身材太矮，偏偏内力不低，所以始终走在人群的前列。
他每一步跨出的时候，内力从脚底勃发，身形腾空向前，重复着几乎全无变化的起落轨迹，简直就像是一个弹来弹去的圆球。
盗跖笑道：“我今天算是明白，狼奔兔脱这四个字，放在人身上的时候，到底该是什么模样了。”
高渐离没有理会同伴促狭的笑容，神色变得很严肃，更带了些戒备的感觉。
只要不是，傻到以为农家的人，突然多了一种把木雕顶在头上的新规矩，那么，谁都能看出来这群人的异样之处，并能大略的判断出异样的源头。
“听说阴阳家有傀儡之术，能在保留受术者一定实力的情况下，将他人化为傀儡仆兵。”
高渐离语气放轻，说道，“但，就算是阴阳家两大护法之中的星魂，也不可能这么轻易控住农家的高手。”
旁边盗跖接话：“也有可能是中毒之后，遭了暗算。”
“你戒备四周，我去试试看。”
盗跖脸上依然带笑，但语气和动作都很审慎，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带着一阵凉风，从这条山路右侧的缓坡之上急追而去，并在奔跑的过程中，从草丛里踢出几颗石子，一把抓住，射向农家众人。
这五颗石子有大有小，被他一次性掷出去，飞射的速度，却几乎相等，带着如同强弓劲弩的破空声，分袭不同的方向。
盗跖选择的目标，是田虎一系的五名手下，也是走在整个队列最后方的人，他们是这群人中相对来说内力最薄弱的，行动的轨迹也最容易捕捉到。
啪！啪！啪！啪！啪！
五颗石子，精准的击中五人头顶的木雕，在碰撞声传出的同时，几乎不分先后的倒射而回。
盗跖身子一晃，避让开来，五颗石子打在他旁边一棵树上，嵌入树干之中。
这些石子弹回来的劲道，竟然比盗跖扔出去的时候，还要更强几分。
盗跖看了一眼那棵树，脚尖一点，停在了一枚草叶之上，有些发黄的细眉一拧，沉声道：“这恐怕……”
“这些木雕跟他们的内力连成一体，你想打落木雕，他们的内力就会自发反击。”
高渐离追到盗跖身边，“我仔细感知过，周围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机，那个施术控制住这些农家高手的人，应该不在附近。”
“以我的经验判断，那木头只是最普通的木材，不是什么稀罕的宝物。”盗跖回答道，“能用这种木头施术，制住一流高手，手段神乎其神，他如果真在附近的话，我们只怕也没有多想的余地。”
高渐离点头赞同，将水寒剑在身前横起，道：“要帮他们脱困，不能直接攻击木雕，必须先设法切断木雕与内力之间的联系。”
农家的人，依旧在向西赶路，在这几句交谈的时间里，他们又奔出去数十步。
高渐离横剑在手，却有些迟疑。
他的目光，落在农家众人留下的那些脚印上。
山间的路，本是经年累月被人踩踏出来的，已经夯得非常结实，足够承受马车车轮的碾压，而不留明显痕迹。
可是田虎等人，运用内力赶路的时候，不知收敛，每一脚下去，都在这坚硬的路面上，踩出深深的印记。
印记的边缘处，更犹如刀劈斧凿而成，利落齐整。
要切断某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本应该算是剑客的专长。
可是，高渐离此时自忖，要以自己的剑气，切断这些人的内力，至少要运用八成以上的水寒剑气。
这种情况下，他可没有把握，在切断内力联系的时候，及时收手。
一旦弄得不好，这救人的事情就变成了伤人，甚至杀人，到时候墨家失去一方得力盟友，说不定还要多出一群大仇人。
盗跖知道高渐离一向冷静，考虑的多，见他迟疑也不去打扰。
不过，身为大盗的嗅觉，却让盗跖敏锐地察觉到一点似曾相识的气味。
“是流沙。”
盗跖抬头，恰有一片阴影从天上掠过。
那是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巨大白鸟，鸟背之上，站着三道人影。
正是当初与秦军配合，打入墨家机关城的流沙成员。
左侧是最擅轻功暗器的白凤，右侧，是擅长控蛇与火媚术的赤练。
两人中间，一道深黑披风飞扬，那道肩背宽阔的人影，已经从白鸟之上，一跃而下。
妖剑鲨齿，在那人手中映照出令人心悸的冷芒，伴着他的身影，朝农家众人的方向俯冲而去。
“卫庄！”
墨家二人同时纵身追去，却在半路上被回旋而来的白鸟挡住。
呛！！
苍凉刚硬的剑鸣，是鲨齿受到强烈内气冲击，爆发出来的金属颤音。
卫庄的身影带着一股强烈的剑气，落在农家众人前方。
朱家典庆，田言田虎等人，身在最前列，目不斜视，大步急冲过去。
卫庄立身不动，一臂挥洒，一道道剑影，大开大合，东西南北，挥劈无定。
两侧人影纷纷，擦肩而过。
一座座木雕，落在卫庄两边，在他脚下滚了几圈。
农家的人冲出去十几步，陆续停下，一个个都是忽然大口喘气，仿佛肩头上的万斤重担，一下被挪开的模样。
那个年纪不小，但心智还停留在孩童时的田赐，傻愣愣的摸了摸自己头顶，只觉之前的一切，好像身在梦中。
那种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让生性顽劣，经常仗着内力欺人的田赐，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摸着头张着嘴，不敢动弹，直到周边的人都缓过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这些人的神智没有被断开，也能清楚的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纷纷转身看向卫庄。
朱家转身绕了几步，对着那个恩人拱手，说道：“卫庄老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境重逢，多谢解救之恩。”
田虎也在这时平定了内气，蛮横的伸手推开两边的人，走到卫庄旁边，低头喝道：“这什么鬼东西？”
他一脚就对着块木雕踩下去，然而刚要踩时，忽然觉得脚下内力失控，膝盖往前一弹，整条腿直直地偏开数寸，跺在空地上。
嘭！
田虎脚下扬起一阵烟尘，感受着内力走岔了的酸痛，牙一呲，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块木头，退了半步。
“这、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卫庄斩落了那些木雕，也折耗心力，情绪更是不佳，冷声说道：“那只是普通木头。只是这些木雕之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带着我心匪石，不可移转似的沉重神意，这些神意不散，你们的内力，就会被持续的影响。”
“但如果不用内力的话。”
卫庄一边说着，抬起手来，任鲨齿从手中松落。
沉重而锋利的剑身，自然的落向地面刺入泥土，顺便切开了一座木雕。
那块能够压制一流高手的木头，面对一把无人控制的铁剑，脆弱地超乎想象。
即使卫庄已经做出说明，农家众人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仍然不免生出怪异的不真实感，难以想象他们就被这样轻飘飘的、玩闹似的东西控制着，无能反抗的奔行十余里。
卫庄自然不会再跟他们解释——这木雕上的神意，其实远没有那么诡异可怕，只是起到一种判定界限似的作用。
没有越过那道界限，精神上就扛不住，其他方面再强也是无能为力，但只要有那么一线，接近了那道界线，那这种木雕就几乎毫无威胁。
田言走上前来，说道：“原来是流沙组织的卫庄先生，多谢了。”
她是众人之中，神色变化最不明显的一个，木雕落地之后，瞬息间就已经恢复了仪态，此时也只谢一句，就转口问道，“我听说流沙组织，之前被李斯雇佣，不知来到大泽山，有何要务？”
卫庄面色不改，顺手拔起鲨齿，目光下垂，落在田言的佩剑上。
“我来这里要做什么，与你无关。”他道，“不过，你手中这把剑会出现在大泽山，出现在烈山堂大小姐手中，反而是很值得农家的人详细询问吧。”
惊鲵，越王八剑之一。
也是如今，一个罗网天字号杀手的代称。
这把剑的特征太明显，之前木雕落下的时候，田言展露出来的身手，也与她平时功力浅薄、只善瞳术的形象，有很大的不同。
之前农家众人心绪不定，但现在卫庄一句反问，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又都引回田言身上。
他们的眼神或惊或疑，有的暗藏鬼祟，有的则直接把质问之意，放在脸上。
田言对此状况，已有腹案，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把剑……”
她话未说完，卫庄的头蓦然抬高了一些。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的身影，看向更远的西方。
卫庄抬头的幅度很小，众人几乎未曾注意，但在这一眼眺望之后，卫庄忽然开口。
“你们的事，我都没兴趣听，朱家典庆，要想报恩，现在跟我走。”
原本，朱家不打算这时候跟农家众人分开，但是卫庄居然抬出报恩两个字来，他也不好拒绝。
卫庄轻唤一声，白凤就驾驭着白鸟飞来。
流沙的三人，农家神农堂的两人，被这只巨鸟背负着，振翅远去。
共工堂主田仲，实则是罗网暗子，平时也全无容人之量，此刻便神色有些阴沉地说道：“这卫庄，未免也太无礼了些。”
“他曾经受雇于暴秦，攻破机关城，此刻却出手相助于各位，实在难以捉摸。”
高渐离接过这个话头，走到近前，“墨家高渐离、盗跖，特来拜访农家各位堂主。”
“墨家？你们两个以后再说。”田虎粗鲁的一摆手，面色不善的看着田言，“你手里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真是罗网的人？！”
田言再次开口解释。
这个木雕袭击的事件，虽然完全出乎意料，惊鲵的身份由此暴露，也是猝不及防。
但是，田言能身负罗网天字级杀手，与农家大小姐的双重身份，心中更有说不尽的算计，到了这种情况下，仍然有把握游走于双方之间。
她不但要把握农家的势力，还要反过来蚕食罗网的权柄，这样的野心，又怎会因为区区一次莫名挫折，而止步？
然而，田言刚辩说了两句，就被映入眼中的异景，弄得思绪一顿。
在她眼中，西边山坡后边，突然暗了下去。
这朗朗乾坤，晴空在上，西边的山坡本来也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里，这时候，却像是有一小块地方，夜幕提前降临。
那淡淡的、微暗的夜色，从西边蔓延而来。
田言的话语戛然而止，质问的众人，也莫名的昏沉起来，不记得想要说些什么。
不对！
田言、田赐、高渐离等几个顶尖剑客终于警觉，手中名剑，剑气勃发，震破了那股昏昏欲睡、夜下贪眠的迷蒙感觉。
但他们清醒过来的一刹那，已震撼的发现……
自己竟已经彻底置身于微暗的夜空下。
天上繁星点点。
田言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再深的城府，也止不住的涌出荒唐、迷惘的感觉，所有的算计在真正的变故面前，全然无用。
她绣口微张：“这，又是什么？”
夜色更清，群星若移。
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出现一阵颤动似的模糊。
有不知是真是幻的玄色身影，有辽阔遥远的念诵声，由远及近。
从山路上走过，从人群间穿过。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第286章 野马尘埃，尧天舜日
白梨山，半山腰。
那动若鬼魅、形如神游的两个人，从山顶一路打到这里来。
在绕过梨树，踏过一条小溪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将脚下移动速度暂缓，转而将更多的力量，凝聚在出手的招式之中。
“起！”
青石黑土，中有小溪，溪水本是潺潺流动，忽然白气一卷。
长达七八米的一段流水，就被黄石公截取出来，脱离地面，向着方云汉抽了过去。
此时此刻，全身每一处，都披在白色云絮之气中的黄石公，从外观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身高九尺有余，须发皆狂，白袍宽阔如云的山神。
他抽水为鞭的这一招，巧妙绝伦，并不是以自身内力，强行操控这些水流，而像是一种天赋灵明，让这些流水自然听从他的号令。
溪流为鞭，这一鞭抽过去的时候，溪水更飞速旋扭，凝练绞紧，看起来，像是比刚脱离地面的时候纤细了十倍，却更刚猛了百倍。
方云汉手中凌霜剑一振，人剑如一，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在那一条溪水长鞭左右两侧，各闪现两次，穿插向前。
嘭！
溪水长鞭砸落在地，露出一条数次转折，倾斜而来的剑痕，鞭子被切成数份，水中劲力崩散，溪水在狼藉的草地上乱淌。
这时的方云汉，已经到了黄石公身前，一剑扬起炽白虹光，直贯老人心口。
黄石公双掌一合夹住剑锋，身体一转，双手磨转着，将剑锋引向右侧。
方云汉双手合握，剑气激发，剑身一转，挣脱钳制，横切向黄石胸膛。
黄石公的身体猛然后仰，后背几乎贴到地面，让开了这一剑，一掌拍地。
地面突然连串生出石刺，尖锐如同枪矛，从黄石公掌落之处前方迸出，向着方云汉的膝盖突刺过去。
方云汉身形后退，一剑从身侧划切地面，剑气向前蔓延，斩碎石刺，消散在黄石公足前三尺。
“不愧是道家高人，原来也精通法术？”
“武功术法，都是修持罢了，其实根本没什么分别。”
黄石公立身不动，右手一挥，那些洒在草地间的溪水，又流回小溪之中，道，“你的剑没有杀气，心没有杀意，莫非是还没有下定决心吗？”
方云汉长剑斜指，望着流水回西，淡然笑道：“什么决心？”
“纯阳道友，我不希望你把这场战斗只当做一场切磋来看待。”
黄石公身上云气不散，平静说道，“也许你自己以为站在扶苏那一边，并非是暴政苛虐的主使者，但是在我而言，你就是站在秦的一方，与我等势不可两立。”
周遭风气微细，黄石公冷言：“纯阳子，你有仔细看过这个天下吗？秦与六国之战是不可避免的纷争，但是一统之后，嬴政对百姓造成的伤害更大。”
“这大地东西，大河南北，有百万户的人家，妻离子散，青壮远去，连尸骨都不能返乡，田地无人耕，一年又一年，渐起饥荒。嬴政的野心，无论是为了他个人，还是真心为了这个国度，都已造成不可挽回的百万血泪。”
“他的王朝，不配继续下去。”
黄石公的面目，因为云絮的覆盖，显得不那么清晰，但他语气中的真诚，也昭示着最彻底的敌意，“其实你与东皇一样，也是我必须铲除的目标。”
方云汉沉默了一下，道：“如果秦的公子不配，那你觉得谁配呢？”
“六国无义战，六国贵胄，皆不配。”
黄石公说道，“如果真要有下一个皇帝的话，那这个皇帝也当是起于民间。”
他话语一顿，在开口的时候，话音里就多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其实，真正的尧天舜日，尧舜之治，要让百姓觉得，有君主也跟没有一样，有皇帝也跟没有一样，永不受那无形的，最高的压迫，才是圣贤的境界，道德的世界。”
说出这段话的时候，黄石公体内，像是有着一股比内力，比心神更宏伟的力量，让他意志显扬着说来。
那或许是虚幻的，不能直接用来战斗的东西，对于愿意听的人来说，却是更能感慨的东西。
方云汉听罢，微叹道：“原来你是想要这样的……你所厌恶的，其实不仅仅是秦的皇帝，但是你的问题，不是这个时代能够给你答案的。在这个时代谈这些，就太空幻了些。”
年轻的道人说着说着，突发奇思，笑道，“不如你随贫道学长生，就能拥有更长的时间，在以后的道路上，慢慢来。”
“要我走你的路？”
黄石公说完刚才那几句，其实也觉得自己所想的太遥远，太美好了些，一点也不真实，但听到方云汉的话，却昂首轻笑一声，“刚才还说劝说无用，所以你现在要用力量来做赌约吗？”
“如果这是赌约的话，那贫道……”
方云汉摘下酒葫芦畅饮几口，凌霜剑上渐有光华氤氲，大笑道，“那贫道可真是兴奋起来了。”
黄石公道：“那纯阳道友，可要做好一个准备。”
“我以杀心来战你，你以胜心来敌我。”
他白袍一挥，“可能吗？”
轰！！！
这一挥之间，黄石公身上的纯白云絮，奔流而去，周围的水汽也混入其中，如云如雾，如烟如墨。
在这白气崩流的过程中，竟然勾勒出一群骏马之形，鬃毛飞扬，四蹄飞踏，天马行空，如龙精神，冲撞而来。
庄子的《逍遥游》中有这样一句，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所形容的就是，春意盎然，大地上的游气云雾，如同野马一样，奔流生息。
黄石公的这一招，就是借用了其中的部分寓意。
不过他这群马奔行而去，铺天盖地的氛围里，并不是春意盎然，而是一股悲悯的惨烈壮怀。
此是必无可避的一招。
“太虚剑意，生太极。”
方云汉一剑点地，黑白二气倾泻在草地之上，汇聚成太极阴阳鱼，不断扩张。
很快，野马吹息，就撞上了太极剑图的边界。
连绵轰响，不绝于耳，近似于雷震，地上草叶乱飞，土壤坑陷，裸露出大片的山岩。
那一条小溪，被二人对招的余波，炸的改道。
方云汉的身形微微后移，双眼注视着前方，在不断撞击崩散的野马云气之中。
就看见那挥散了身上云气的黄石公，矫若游龙的一纵身。
他这一纵身之间，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那件还打着几块补丁的粗布衣服，仿佛都突然脱去了真实的形体，化作一道气，徜徉于四方。
气游之处，八方汇流。
山腰环绕，梨花林中，草地之上，几乎都有肉眼可见的莫名气流，汇聚过去，就连山顶上，断崖外的云雾，也被吞吸着往此处汇聚。
楚南公在断崖之上，看着崖外云雾流泻而下，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竟然也有些蠢蠢欲动，要脱体而飞的感觉。
不过他体内两种功法相互压制自成循环，只是蠢动了一刹，又恢复平静，只有眉毛胡须，仍被风吹着，扯向那个方向。
轰！
方云汉剑气加摧，彻底斩破云气群马的一刻。
眼前只见一道高不知几许的旋风成形，悚然撞来。
……
“看来已经有逆贼到这里来过，害了这些兵士，只不过他们也无法靠近这块炽热的石头，所以没能带走。”
放马镇的田地之中，蒙恬检查了那些兵士的尸体，抬头看向荧惑之石所在的地方，说道，“但这块石头的热力如此惊人，我们一时片刻之间，只怕，也找不到能把它带走的方法。”
扶苏听完之后，说道：“所谓刚不可久，月盈则亏，就连太阳都有落山的时候，这块石头落下来之后，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么高的温度。先等一等吧。”
他心中其实暗自松了口气。
那块石头如此灼热，人站在二三十步之外就受不了，石头周遭的空气都呈现扭曲的姿态，上面即使真有什么字迹，也没人能够看清。
秦始皇的手是之中提到的，如果石上有不祥字迹外传，三里之内人畜皆杀，这样的惨事，看来是可以避免了。
不过扶苏一转念间，还是说道：“蒙恬将军，星落之地，附近必有灾异，这里不适合百姓居住了，你去把三里以……你去把这个镇子上所有的百姓，全部迁往他方，通令当地县衙，不许这些人再回放马镇。”
“这？”蒙恬将军一时迟疑，拱手道，“遵命。”
扶苏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这件事情，也不必太急，明天早晨开始吧。”
吩咐几句之后，他转向章邯，说道，“追发一份奏章，说明这块石头的异样，也许咸阳那边，会派公输家或阴阳家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
章邯打量了一下那片焦土，慎重地说道：“也许，影密卫可以尝试一下。”
“哦？”扶苏微讶，道，“那你们去试试看吧。”
不同于大秦的其他部队，甚至也不同于罗网的杀手，影密卫所使用的武器，除了匕首之外，还有一条标配的锁链。
这种锁链不同于寻常的精铁，是秦皇下令，搜罗众多铸剑名匠，参与锻造出来的，可以隔绝寒热，韧性极佳，即使是剑谱上的名剑，若被缠住，等闲间也难以将之斩断。
而且每一个影密卫，都是使用这种锁链的好手，站在数十步之外，抛出锁链，缠住一个目标，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章邯下令之后，就有三个人甩出锁链，成功的缠住了那块石头。
周围的人见状，面露赞赏之色。
如果能把这块石头拖着走的话，大不了在路上留下一道焦痕，反正只要能送到咸阳城，总有人能解决这个石头发热的问题。
然而，这三人随后连连发力，也无法将荧惑之石扯动分毫。
片刻之后，缠在荧惑之石上的特殊锁链，已经增加到十八条，每一条锁链末端，都有十人倾力拉扯。
一百八十个影密卫的力量，就算是一面城门，也能硬生生给拽倒了。
奈何那块看起来不大的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不但热力惊人，而且还重的出奇吗？”
章邯低声自语，“不对，如果真的有这么沉重，那么砸落下来的时候，怎么可能只是造成这么小的一个浅坑？”
就在此时，众多士兵外围传来轻微骚动。
扶苏等人闻声看去，只见放马镇南边的那座山峰之上，许多萦绕在绝壁山腰间的云雾之气，忽然被吞吸一空。
那种景象，就仿佛是这座山峰，突然化作了一个巍然高耸，鲸吞风云的神怪灵物。
一吞之后，又是一吐。
山上窜起了一道龙卷似的云气。
飞速旋转的云雾之中，裹挟着不知多少碎叶飘花，枝叶的碧绿，野花的浅红，梨花的清白，都点缀在了云雾之中，看起来有一种激扬九天，逆花入云的绝美。
但在目睹此等美景的同时，又有风声如吼啸传来，仿佛接连有巨石崩裂，古树倾折的异响混杂在其中，即使是隔了这么远，仍然叫人深觉惊心动魄。
这宏大的啸声，提醒着所有人，那美轮美奂的景象中，蕴含何等可怖的威力。
即使是在这田地之中，周遭的热风也像是稍微加速了一些。
蒙恬神色惊变。
他奉命在北方抗击狼族的时候，曾将狼族驱逐向外数百里，也在大漠之中遇到过龙卷狂风，深知这是何等可怕的自然之力。
虽然那座山上的龙卷，出现的非常突兀，也还不及大漠之中昏天黑地、直入九霄的沙尘气柱那样壮阔，但若是真吹到近前来，只恐这里的人都要遭殃。
念及此处，蒙恬连忙向扶苏说道：“公子，这风起的很不平常，若为以防万一，还是让众人严密守护，赶快寻一些稳妥的地方躲避吧。”
“这里房屋简陋，受不住那等狂猛风力，万一墙倒屋塌，更加凶险。”
章邯也是神态凝重的样子，说道，“我们来时路上，三里之外，就有密林，其中不乏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根深，千斤之力难动。”
蒙恬又看了一眼，只见那风柱，在半山腰上至山顶之间徘徊，一时间还没有向这边移动的迹象，果决道：“好，那就即刻向东三里。”
吹一声哨，蒙恬唤来自己的宝驹，向扶苏说道，“公子，你上我的马先走一步。”
扶苏刚刚上马，就听那山上传来一声盖过之前所有响声的震动。
他下意识一回头，看向南方时，目光也扫过了镇子西边。
不知是不是风的影响，放马镇西边，像是暗了许多。
一种很静，很虚，很清的暗淡色泽，笼罩着西边，移向白梨山。

第287章 太虚双运，黑袍之下
旋风气柱撞过来的时候，方云汉一剑指天，晴天白日之间，就隐约有电光闪烁，而脚下更有烈焰浮动。
他试图集结天意雷霆、地煞烈火，借这两种天地之气，为自身助威，然而天上电光，地下火气，刚一浮现，一种宏大难言的律动，就从四野之间扫过。
电光、火劲，全脱离方云汉的牵引，被摄取到那个急旋的风柱之中。
方云汉眼中一惊，身带残影飞退。
那股旋风吸收了烈火与雷霆之后，威势更甚，卷拔林草，弥盖八方，震啸追去。
随着时间的拖延，这股风力越来越强，天上的浮云也被牵动，隐约形成一个漩涡。
半座山峰已全被这股风劲笼罩。
“嗯？难道这股气劲，还远没有达到上限吗？”
眼见风势越急，水石乱飞，方云汉心中衡量，不能放任这股气劲继续增长下去，飞跃倒退的身影一顿，双足镇地。
一声长啸剑吟，浩浩荡荡的真气，从他周身数百处穴位狂涌而出，分化四方，各成一种色彩，凝结成代表着“风、火、雷、电”的神将法相。
这四尊神将法相，身影皆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高有数丈，分立东西南北，合成一道疏而不散、圆绝无漏的气场，硬抗那道直撞过来的剧旋风柱。
二者相撞，发出一道响遏行云的震动。
处在四象神将防御中心的方云汉，在这一撞之下，也不由得气息一滞，喉头涌起一股腥甜。
而那道龙卷气柱，剧烈扭动了一下，就向一侧偏移，环绕着固若金汤的四尊神将法相移动，不时向内撞击，没有半点消散衰弱的迹象。
“练神境界是在意志灵性之中下功夫，我还以为练虚境界，会变得更加灵动精微，没想到会是从精微层面，一下子跳转到博大的道路上。弄出这种气象浩大的狂轰乱炸。”
方云汉心中念头电转，经脉微微刺痛，精神愈发亢奋。
“这个世界的武道，果然很有意思啊。”
黄石公这一招，倾力而出，终于展现出了此界武道修行之中，当前最高的炼虚境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成色。
同样是借用天地之力，他跟当初单纯依靠功法玄妙，借用天地之势的贺兰大可汗，又有极大的不同。
在贺兰身上，外界的天地之势，和自身的内气，还是有很大的分别，如果不是当时方云汉心境失常的话，只要依寻天刀之意，完全可以寻到对方天地人三者之间的破绽，轻松截断对方与外界天地之势的联系，根本不会失剑、受创。
但是在黄石公身上，就算是现在状态完全、又借鉴了此界炼神奥妙的方云汉，都根本感觉不出来，有任何可截入的缝隙。
别说是内力和天地之力的交融，甚至现在这个老头，有一种连血肉形体，都化入了呼啸烈风中的韵律。
方云汉的内力如同大河潮浪一样涌出，所感受到的反击力量也越来越高，只觉得自己，几乎像是在跟一个天生无形无质，而能吼啸风云的巨灵争斗。
更奇特的是，这道龙卷气柱在不断的碰撞之中，竟然在逐渐调整自身的“颜色”。
这股气流，本来是无色，而近乎于浅白的状态，渐渐转变为淡蓝，又转向浅紫，更转向微红。
虽然龙卷的中轴主体，一直都是无色的，但外层的颜色变动，也伴随着力量特性的变化。
时而如冰寒冽，时而如雷震暴，时而如火炽然。
四象八卦，相生相克。
方云汉能察觉到，他凝聚出来的四象神将防护，有一种从根本道理上被克住的感觉，运转越来越不灵便，神将法像上开始出现玻璃一样的裂纹。
《易经》有言：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若论元气特性的变化之灵妙，黄石公从道家典籍之中参悟出来的练虚境界，明显要比方云汉改头换面的天意四象，更胜一筹。
“原来，你还不是练虚。”
四野风声之中混入黄石公的声音，分不清来自何方，“但你，居然能以自身内力，暂时抗衡无穷天地之气？！”
方云汉听完这话，轻轻的“呵”了一声。
按照某些世界的内力算法来论的话，方云汉体内，足足有数百年的内力根基，而且如今已经是混成一体，全无滞碍，源源不绝。
别说是暂时抗衡，就算是强行把四象神将弥补起来，再撑三四个时辰，也未必不能。
但是真要这么做的话，就太蠢，也太无聊了。
放任四周神将法相身上的裂纹飞速增多，方云汉呼吸一缓，身上异乎寻常的清静了下来。
身外的狂风吼啸声，暂被隔开。
他两眼似阖非阖，将手中凌霜剑一抛，双手皆成剑指，神意汇入剑身之中。
剑指一挥，隔空驭剑。
凌霜剑从方云汉身前化作一道耀目光华，灵动无比，破空而去。
剑光流转如意，曲折来回，如露如电，在四座神像周遭、内外，穿梭不定，回旋飞舞。
每每在龙卷气柱，即将与某一座神将法相碰撞时，就有一道剑光飞射而来，从两者快要碰撞的那一点擦过，削去龙卷三分锐劲。
“这样的拖延，无法带来转折。”
“是吗？”
两句对话后，本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破裂法像，自行崩解，法相碎片都化作纯粹真气，成百倍的膨胀扩张。
四色交杂的气浪，在方云汉周围，荡开一片清澈的区域，连龙卷气柱，也被逼得暂且退却一分。
呛！
飞剑鸣动，明确无比的刺向龙卷气柱中的一点。
飞速盘旋的气流被电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其中黄石公微讶的面容。
但细微的情绪变化，不会影响战斗的时机把握，显出真身的那一刹那，他已一掌探出，竟然以掌心直击凌霜神剑的剑尖。
四周的天地之气，在黄石公手掌前方几乎形成实质，更伴随着他这个出掌的动作，在掌心与剑尖之间飞快压缩。
最后，那道边界模糊的无色半透明屏障，硬生生把凌霜剑顶在了黄石公手掌前方半尺的位置。
“去！”
剑上劲力再增。
方云汉剑指向上斜刺，整条右臂与剑身，大致形成一条直线，指尖与剑柄，相隔约有六尺。
凌霜剑振鸣不休，黄石公为了抵住这一剑，对龙卷气柱的约束能力被分散，龙卷逐渐扩张。
不过，这一道龙卷风，毕竟不是自然成型，失去主导之后，龙卷扩张的过程中，风速也在飞快的下降，越是扩张，杀伤力越弱。
等这股风力囊括整座山峰，已经削弱到，仅仅能把小树吹弯腰了。
“原来你御剑飞舞，不只是要削弱每一次撞击的力道，而是要探出我真身所在。”
黄石公的身子立在半空之中，就像是站在平地上，那样稳当，不以为意地说道，“但，旋风，只是一种形式罢了。练虚之境，当舍形而取意，力量本质不变，我出掌聚气和借助旋风聚气，并没有差别，也不会变弱。”
方云汉满不在乎的一笑：“贫道可不曾想过要让你变弱，只是……”
“想要我变强。”
一语未落，年轻道人左手剑指，贴在右臂接近腋下的位置，向上抹去。
仿佛他这个动作，在右臂之中注入了另一股力量，顺着右臂剑指显化出来。
黄石公看到方云汉右手指尖，生出一朵如真如幻，如金如纱的莲花。
莲花缓缓绽放。
在黄石公的视角看过去，仿若他手掌抵住的这柄宝剑，就是从那朵莲花中生出来的。
不过，这朵莲花缓慢的盛开之后，就是飞快的凋谢。
方云汉右手剑指微转，凋谢的莲花就旋转起来，分化成黑白二气，形成一个太极阴阳鱼图。
太极图向上推进，直到位于方云汉的剑指与剑柄之间，这段距离的中心处。
灵台生莲，太虚剑意！
在这个太极图的影响下，凌霜剑也出现细微扭转的迹象，再度缓慢的向着黄石公的手掌推进。
黄石公面色一动。
这凌霜剑能够推进，并不是靠着那一点细微扭转的动作，而是剑身上多出了一种分割两极的奇特意境。
黄石公的掌力本来就是多种天地之气，交杂而成，才能钳制住凌利无比的剑锋。
但是，当这剑上多出太极之意，无论是哪种属性的天地之气靠过去，都会被切分为二，有的互相抵消，有的互相排斥，再也起不到错杂禁锢的作用。
那无色半透明的屏障，被切分成数不尽的彩色流光，四散飞舞。
黄石公惊奇道：“你这是练神？可，单独只是练神的境界，居然能走到这一步？”
“这原本只是一个思路，不过眼下，已成为现实了。”
方云汉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的神意，也应当分为两面，有灵有质，阴阳双运，混成太极，这才是炼神的真谛。”
“好，那你再来试这一招如何？”
黄石公左手在右掌手背上一拍，猛然按掌，掌力爆发，将凌霜剑震回去。
长剑穿过太极图，落在方云汉手中。
“乾坤二定，六气派生，以流于无穷。”
半空中，黄石公趁机，把双手在身侧平举，四周云气汇聚而来，在他背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白云八卦。
万里晴空，也似乎成了这个白云八卦的背景，天上的太阳，也夺不走这个八卦图的清和光采。
一种无处不在的奇力，覆盖了半面山峰，那像是吸力与斥力的结合，在此范围内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碎石都出现不知所措的轻微颤动。
就连这整座山峰，也轻轻的抖动起来。
地面上，方云汉面上赤诚而严肃，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存在任何保守实力的问题了。
双手一合一分，凌霜剑又被他拆分为心魔双剑，右手凝握，剑身竖在胸前，以运剑路，左手虚握，锋刃斜指左侧地面，如握刀柄。
一刀一剑之意，恰好可以对应阴阳两极，太极图在他脚下缓缓旋转。
极限一式，即将挥发。
然而，就在双方的神意一上一下，一静一动的对峙之际，又有第三种意境，插入其中。
二人向着对方涌动的战意，顿时受到干扰，不约而同地朝着第三方压去。
咔！
一道轻轻的破裂声传来。
暗淡的色泽从山脚下向这边蔓延，所过之处，晴朗的环境变为夜空一般幽深。
不过这一片夜幕，没能侵入方云汉和黄石公所在的位置，而且夜空之上，还多出一道道细长的裂纹。
身着黑色华贵长袍，面目模糊不清的人影，从山路上走来。
他左手托着一颗硕大的明珠，明珠之中，宛若有群星分布，不过现在这明珠之上也布满裂纹。
方云汉的视线上下一扫，就发现，黑衣人那边的夜空裂痕，跟他手中的明珠裂纹，方位、长短，都呈现等比例对应的关系。
那，应该就是方云汉和黄石公的意念压过去的时候，造成的破坏。
虽然实际的招式没有打出去，但他们两个那个时候，心力意念已经勃发到极盛之时，就算是星魂这个时候出现，被他们两个的意念扫上一眼，只怕也要当场重伤濒死。
这个人仅付出了明珠破裂的代价，实则却是与黄石公处于同一境界的明证。
结合这种装扮，方云汉几乎能肯定这个人的身份。
“东皇太一？”
他话语中的疑惑，不是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而是觉得对方会出现在这里就很古怪。
星魂他们刚被打了半死，消息应该没这么快传到咸阳，就算是有什么秘法传过去了，东皇也不可能这么快赶来。
方云汉目光转了一下，心中暗想：难道是因为荧惑之石，这块石头在原剧情中可没这么多古怪的地方。
“阴阳家的东皇？”卓立空中的黄石公朗声一喝，道，“来得正好！”
他身后的白云八卦不散，赫然是要在刚才被打扰之后，多拉入一个人来，继续打下去。
八卦图微动，东皇太一手中明珠裂纹倍增。
山路上的杂草疯长，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带着锯齿，生出藤萝，要向东皇太一纠缠绞杀过去。
“两位，请稍安勿躁。”
黑袍之下传出不急不缓的声音。
不知是否错觉，这声音里带着一点木石相击的响动，语调平板得不像是活人在说话。
方云汉左手轻振，一缕刀气无声飘去，将黑衣人肩头削下一块布来。
刀气与黑袍之下的躯体，相处发出锵的一声。
方云汉惊咦出声，盯着黑袍破损的那一处，变调道：“有这种事？”
空中白云八卦一滞，黄石公看着那黑袍破损的地方，也现出几许愕然。
那肩头并非血肉，而是布满奇特花纹的铜块与木头。
“看来露出真容，两位就能听我说几句了。既然这样……”
东皇太一低笑着，抬起手来，掀开了头上的帽子。
一个完全由青铜与红色木材构成的头颅，展现在两人面前。
夜幕下，星光风动，黑袍吹起，瘦影嶙峋。
四面八方，向这道人影纠缠过去的锯齿草木，都停止生长。
黑袍之下的整个躯体，实是一具并无半点血肉赘余的机关人形。

第288章 不是人
天上半边晴空白云，半边破裂夜幕。
暗淡天光下，一个堪称丑陋的机关人形，立在山路之上，宛如一具风干的尸体。
这个机关人的躯干肢体，都是以红色的木头为主材料，而在关节部位，则覆盖着青铜色的金属，脖子也是青色的金属转轴。
而整个头颅上半部位，完全是青铜铸造而成，不知是参考了什么人的骨相，颧骨高耸，下巴狭长，眉骨也很高，青铜天灵盖上，还雕了一些对称的古朴花纹。
下颌骨则是木质，嘴巴里面还被雕刻出类似牙齿的形态。
头部整体无发无皮，双眼中镶嵌着棕红色的不知名晶体。
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个玩意儿，之前披着黑袍，行走如常，从远方平稳的走来。
方云汉望着这具机关，一时间，不知道是想先探索一下这机关的动力在哪里，还是想先找找，这机关的操作系统在何方。
那简约乃至于简陋的人形躯体，完全没有齿轮链条之类的传导设计，那些金属关节能动得起来，形成完整平衡的走路动作，就简直梦幻。
作为一个穿越者，突然在古代背景见到这样类似近未来电影里的东西，方云汉对这具机关人形的好奇，倒是压过了对“东皇太一是个机关人”这件事的惊讶。
虽然原剧情中，也有过公输家族的公输仇，将流沙组织一名力士尸体，改造成半机关人的情况，但是那个半机关人，仅仅是双臂某些部位做了替换，主体仍是血肉筋骨。
在方云汉看来，跟眼前这种，综合了古典与未来气质，能走能说话的纯粹木石机关相比，惊奇感就差得远了。
而黄石公在初始惊诧，面色微滞之后，虚空感应一扫而过，已经察觉到什么，道：“这不是真身。”
“不错，这具躯体空存境界，与我真身相隔千里有余，其实并不具备几分力量，在两位面前没有什么抵抗之力。”
机关人的下巴一张一合，不知安置在何处的发声机关，发出那种平板的语调，“同样，你们摧毁这具躯体，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
方云汉开口说道：“说是躯体不存几分力量，但没有包括你手中明珠吧？这扭曲光线，扰乱五感，塑造群星夜幕的能力，也足以叫人称奇。”
“这明珠之中，是我练虚之后，以十五昼夜祭练，封存的一道移五方神咒，在过来的路上，就已经消耗殆尽，承二位神意，更已不堪重负。”
机关人说着，那只木石手掌发力，把本来还可撑持的明珠，生生捏碎。
一把碎片洒落在地，上方夜幕随之消散，露出晴空天光。
明珠破碎之后，机关人身上笼罩的莫测之感，又被削去许多，方云汉和黄石公，都能察觉到，现在这具机关人，确实不具备什么汇气发力的可能。
敌方自撤迷障，全无威胁，这具躯体存亡，无足轻重，两人也不免有一种，满腔战意杀入空处的落差。
黄石公从空中降落，蹙眉不满地说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机关人缓缓说道：“我是来邀请两位，七十二日之后，同赴海外。”
“哦？”方云汉闻言，问道，“若说黄石公与你早有交集，也就罢了，贫道可不曾记得，何时与你有这样的交情，能受邀同行。”
“黄石可为道友，阁下则是客星。”
机关人板板正正地说道，“客星入世之际，就扰乱星轨，说明你本身就已经牵扯天数，海外之行，假若有阁下同往，想必一定会带来更大的惊喜。”
“客星入世？”方云汉目光一闪，沉吟不语。
“呵，你刚才说道友？”黄石公冷哼一声，道，“若说纯阳子，至少还有仁厚体恤之心，可以互称道友，你与我，却是背道而驰，何来道友之说？”
机关人的头颅动了动，平板的声音，似是想要做出一点疑问的声调，“背道而驰？”
“天下修行，无外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之上，则是炼虚。炼虚者，是以心神参悟天地律动，去尝试着把握万物之中，小至尘埃，大到山岳里，所蕴含的天道真理。”
机关人双手拢在身前，简陋的躯干上，竟然也能表达出虔诚的态度，他口称天道真理，态度上则如同在谈及一位唯一的、至高的神明，并疑惑于旁人为何不乐于去追寻这个至高的目标。
“你在虚空中见了山川风雨，我在虚空中见了漫天星辰，同是求道，更已求得道之一毫，何来背道之说？”
黄石公冷然说道：“你何必装傻？你带领阴阳家站在嬴政那一边，与我正是早该不死不休、终要不共戴天的敌对。”
“哦，原来你是指你要反秦这件事。”
机关人点点头，又问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东西呢？”
黄石公听到他这一问，感觉出他是认真询问，并非有意讥讽，心里不由大感荒谬：“你在疑问什么？！”
“这天下间如今多少妻离子散，食不果腹，老无所养，幼无所依，悲切哀伤，难道不该在乎？”
老者摇头不已，“东皇，你在嬴政身边，也许真的没有好好去看过如今百姓惨状，但要说你不知道这些东西，也未免太虚伪了吧。”
“知道，又为什么要在乎？”
东皇这句反问，不仅使黄石公露出气急反笑的表情，更令方云汉也提起注意，心中恼然。
这句话也未免太恶心了些。
而那机关人浑似不觉，话语仍在继续。
“人的历史总是这样的，蚩尤兴兵，有黄帝胜之，天下太平，夏主无道，祸乱世间，有天命玄鸟，殷商代夏，至殷商无道，又有武王伐纣。再到如今，七国分崩，归于大秦，嬴政再起暴政。”
“王朝的盛衰更迭，百姓苦与不苦，从来都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这是自然的演化，天理的选择，只要人还在，就永远不会终结。”
“我们既然是求道之人，又何必把宝贵的精力，花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
机关人声音没有起伏，但语义，已作出感慨的口吻。
“道家庄子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人生何其渺小，你我何其幸运，有了求道的机会，还非要放弃追求真理的路径，分心于其他无谓之事，那是何等暴殄天物！”
这一番话说完，周围陷入寂静。
黄石公听罢，方才明白，对于这人来说气也无用，笑也无用，脸上情绪复杂，只好摇头说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先贤文章常被断章取义，其实庄子早就说过，以有涯的人生，强要去追求无涯的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黄石公断然道，“东皇，你若是真心做此思考，那只能说明，你已经丧失人性了。”
老人与机关人话不投机，那机关人显然也不觉得黄石公的斥责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只是发出叹气似的声音，摇摇头。
方云汉则在此时，开口问道：“如果你认为这些事情都不该干涉，那你为什么要选择投入嬴政麾下，给他提供帮助？”
“那只是一个交易，并不是我选择嬴政，而是我有生以来，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交易，足够与我互相允诺的对象。假如七国归一的时候不是嬴政，那也可以是燕政，齐政，魏政。”
机关人答道，“其实，阴阳家何曾真正干涉过秦的走向？秦能一匡六国，是因为他们数代国君勇锐奋发，改革文武，才逐渐强盛，而六国之灭，也不在于外人，正在于他们自身的衰弊弱小。”
“我与嬴政的约定，是在他一统天下之后才定下，也只有那个时候的他，才有允诺的底蕴。”
方云汉眼神一动，追问道：“他允诺你什么？”
“东海仙山。”
机关人并无隐瞒之意，“七国玉璧归一，铸造蜃楼，三千童男童女，搜寻幻音宝盒，一切，都是为了寻得东海仙山。”
方云汉说道：“传说，东海仙山之中有长生药，你要长生不死，来追寻天道，他也要长生不死，这就是你们的交易？”
这样就说得通了。
然而，东皇却否定了方云汉的话。
“不。”
机关人说道，“三山之中未必有长生药，长生药对我来说，也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追寻天道真理的路上，时间的长度并非是一切，有时一刹那的灵感，更胜过五百年的积累。”
“嬴政要的是万世之基，万世之法。我所要的是……”
不知以何种手段操控机关人的东皇太一，此时骤然提高了声音，整个机关人似乎微微震动，发出震动心弦的叠声，吐出两个字来。
“天！书！”
方云汉：“天书？”
“天书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
黄石公接口道，“传说轩辕与蚩尤之战，因为蚩尤有八十一尊兵魔神相助，所向无敌，九天玄女便将天书赠予轩辕黄帝。”
“天书之中，穷究世间一切奥妙，轩辕黄帝参研天书，得以大胜。后来轩辕黄帝化龙飞升，天书藏于秘地。”
“天书的第二次现世，是落在兵家初祖姜太公手中。姜太公辅佐文王武王，开辟周天下的基业，而后将天书藏于海外。”
“但这些东西，都没有实据。”
黄石公看着机关人，说道，“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追求虚空难言的天道，你就泯灭同情，斩却人性吗？着实可笑。”
机关人双眼之中的棕红色晶体闪烁幽光，仿佛因为东皇太一往这边投入了更多的心神感应，语气也灵动了一些，“难道在你们眼中，所谓的人性，实际上就只有同情悲悯这一种廉价的东西吗？”
“在我看来，探索未知，破解谜题，最后把握到最本质的道理，那一瞬间无上的欢愉，才是人性中真正珍贵的东西。”
“没有这些，人就无法取得真正的前进。”
不等对方答话，机关人语出连珠，“而且天书传说，绝非虚无。”
“姜太公留下的，记载着关于天书下落的玉璧，在周王室彻底衰灭之后，流落七国，我如今已经将七块玉璧合一，演算出东海三山现世的真正天时。”
机关人说着，张开双手，步步向前，“这也是我来邀请你们的原因，道友，客星，这尘世间有什么好留恋的呢？随我同去海外，参悟天书，探究天道吧。”
黄石公冷淡道：“然而按照你与秦皇的约定，得到天书之后，你还是要回来的。”
机关人脚下步伐一顿，道：“自然。嬴政要在天书之中找到他自己的答案，按照约定，到时候我会带回天书，帮他一起寻找。”
机关人僵硬无比的脸上，因为眼中光芒的变动，居然也能产生一种类似于思索的神情，“他的野心太大，心智太急，即使长生，也只能让他的野心更大，而不能放缓他的步伐，我也很好奇，记载一切奥秘的天书，到底会给他什么样的答案？”
黄石公道：“所以，不管你的动机是什么，结果仍然是不能共存。况且，道是人所求，也当用于人，你为了偏门歧途的求道，连人都不当了，怎么配当我的道友？”
机关人无奈的摇头，又看向方云汉：“客星阁下，又怎么想呢？”
“东海仙山，就是蓬莱吧。”
方云汉脸上若有所思，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说道，“贫道倒是对蓬莱很有兴趣，早想去游玩一番。”
机关人却还是在叹息，道：“听你的语气，后面想必一定有一个转折。”
“不错。”方云汉笑道，“但是，贫道一向混迹于红尘烟火之间，要我跟一个脱了红尘气，洗了烟火情，立场不同又不把自己当人的人物同行，那可实在是太为难贫道了。”
“看来二位彻底拒绝了我的邀请。”
机关人仰首说道，“这是我一大遗憾啊，不过即使如此，为这一场相逢，离别之际，我还是要送二位一份重礼。”
礼物本来是人情往来之中一个重要的体现，无论是虚假的还是真心实意的，都代表着一种友好的态度。
只是语言文化博大精深，很多时候，礼这个字不能从表面上来看。
东皇太一说完这句话，方云汉和黄石公已同时准备出手。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点。
因为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机关人的第一个举动，不是向他们发动攻击，而是一掌拍在了自己头上。
离着千余里操控这个机关人的东皇太一，自然对这具机关有着足够的了解，即使是以机关本身发出的力量，一掌之下，也足以令所有的零件瓦解。
而他这一掌落下去之后，这具机关人哪里是裂解，简直是崩塌。
就像是一堆胡乱垒起来的碎石头，不具备任何一个稳定连接的点，一拍脑袋，整个躯体的所有部位，就全变成眼珠大小的碎块，哗然散落了一地。
一道光华，从破碎的机关之间显化。
那看起来，像是一块铁片的反光，铁片之上铭刻着不知多少星星点点的痕迹。
方云汉恰好在这个时候眨了一下眼睛，但即使眼皮闭上，那道光，也毫无阻碍的映入他心中。
那里面不包含任何的恶意，只是一份纯粹的记录，就好像是，人闭着眼睛一碰暖炉，脑海里反映出温暖，这样自然而然的反应。
那光芒之中的星点痕迹，完全难以理解，但是方云汉，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个人成长的历程。
那好像是摒除了所有日常，只剩下修行和看书的过程。
从婴儿娃娃一样开始学着认字，到幼年时观看法术秘籍，少年时遍览阴阳家的典籍。
不到十八岁，日月星与五行支脉，阴阳家八种脉络的咒法，在他心中手上，都已经运转如流，衔接起来，看不出半点瑕疵。
“阴阳家的占星之术，五德之说，一切都是为了追求天人极致，在这万物深层的道理。”
“人心易变，再美好再完善的学说，也可能会因为岁月流转，立场不同，而迎来全面的批驳，但从日月星河，草木竹石之间领略出来的真实规律，却不会因人的意志而转变。”
“那才是颠扑不破、万世不移的至理。”
光影之中，有沧桑的老人，把阴阳家的印信，交托给那个少年。
“铭记这一点吧，从今以后，你会成为阴阳家最出色的……”
“东皇。”
那一片光阴的尽头，是已经披上了黑袍的少年，在不知年岁的某一刻，于万卷书中叩问。
于是，他在虚空中见到漫天星辰。
那一刻，方云汉感受到明为一个整体而又万色混杂的玄奥，在周边流转。
他眼已睁开，神志仍然清醒，兼具灵性与质量的心神意志，在第一时间就死死地锁拿、镇压住了那片光影，然而那就只是无害的记录罢了，并没有出现更多的变化。
方云汉眨了眨眼，困惑不已：“他跑这一趟，就是为了把一生所学，尽数阐明，连阴阳家历代先贤秘传都送出来？”
“东皇太一！！”
一声怒吼，打断方云汉的疑惑。
他转头看去，只见黄石公一手掩面，一手操控八卦汇流，无匹轰鸣，将那块悬浮在半空的铁片轰飞。
云气奔流，一直轰出百丈有余，浩浩荡荡，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凹陷，崩裂的痕迹。
那铁片受此罕世重击，更断树裂石，飞得无影无踪。
打出了这样的一击后，周边云气翻搅无定，黄石公的身影晃了晃，手掌盖在自己面部，深绝沉闷地念道。
“东、皇、太、一！”

第289章 变强的烦恼
轰隆隆！
天空之上云层震动，发出如同雷鸣一样的声响，并没有闪电的光芒，但是渐渐汇聚起来的白云，却散发出了异样的白光。
白云渐渐汇聚如漩涡，每一片云雾，都散发着玉白色的光辉，对比之下，显得天空中其他方向上的云层，都变得暗淡起来。
白梨山上空的这个位置，犹如是苍天睁开的一只眼睛，绽放出了洞察世间的目光。
呼……呼……
黄石公缓慢而沉重的呼吸着，慢慢放下了遮挡在面部的那只手，抬头望天，语气终不免带上了几许复杂：“我的劫数到了。”
“劫数？”方云汉双剑归一，单手提剑，口出不解之问。
黄石公身上的云气持续涌动，相见至今，这个根本感觉不到苍老的老人，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不错，劫数。”
他双手搂在衣袖之中，说道，“道家前贤有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反者，道之动！”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方云汉心中就微觉恍然，低声自语道：“原来，练虚有劫？”
他本来借鉴这个世界的两名练神剑客，参悟《太虚剑意》，就已经对练神境界有了长足的了解，更对于练虚境界，有了一定的猜测。
之前，跟黄石公一战，又看了东皇太一的修行经历后，方云汉的那些猜测，基本可以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练虚境界，是以自己的心神呼应天地之间的规律，巧妙的撬动大自然之间的种种庞大力量。
这种对于天地之力的借用，固然是已经巧妙到极点，但是，正所谓“反者道之动”，一切事物都有反弹趋势。
当这种对于天地规律的撬动，触及到某个层面、超过了一定界限之时，天地之力的反噬就会到来。
来自于天地虚空深层之间的反噬一旦出现，是练虚境界的意志也无法去掌控、调解的，而他们自身的内力和肉身，与这一股反噬而来的天地之力相比，又显得太过脆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所以这股反噬，就等同于是一种无法避免的劫数。
——虚空之劫。
“什么？！”
山路上方传来一声惊呼，楚南公匆匆走来，他从前就跟黄石公有过许多交流，也知道不少隐秘，此时见了天空中的异状，哪里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急切说道。
“这可怎么办，有办法躲过去吗？”
“劫数已经出现，要是还能轻易躲得过去，那还叫什么劫数？”
黄石公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中的那个漩涡，说道，“这种劫数，看起来与天象有关，实际上却是来自于虚空之中，一旦劫现，无论我走到哪里都避不开。”
方云汉在一旁，感慨了一声：“东皇还真是敢赌。”
他现在是完全明白了。
如果说用术数来表示的话，黄石公的境界实力，是十。
东皇太一，差不多也应该可以算是十。
然而东皇太一，把他的境界历程完全呈现出来，与他处于同一层次的黄石公，就不免产生心神律动，境界感悟上的碰撞共鸣，从“十”，达到了“十一”。
本来境界的提升是一件好事，可是对于练虚武者来说，十以上，就是布满了劫数的禁区。
东皇太一的举动，实则是把黄石公送入禁区之中。
这样的行为，其实是非常冒险的，因为万一黄石公脑子鲁钝一点，停留在十点五甚至十点九的层次，没有彻底踏入禁区，却获得了实力上的增长，更了解了东皇太一全部的修行历程。
那么在之后正式对战的时候，知己知彼的黄石公将占据极大的优势，甚至有寻出功法相克之道，一锤定音的可能。
不过事实证明，对自己有信心，也对敌人有信心的东皇太一，这步棋是走对了。
楚南公仰望着天空中玉白漩涡，越来越强盛的光辉，照的他面上脸色惨淡，道：“老友，我一直担心你跟东皇太早见面，没有足够的把握，谁知道，一直拖到如今，反而令你们连正式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唉，早知今日……”
这老头叹了口气，连连摇头，话也说不下去了。
黄石公只顾着看天，不曾再与他搭话。
方云汉则干脆收剑入鞘，说道：“南公，劫数毕竟还未降下，何必如此悲观呢？”
楚南公转头看他，连忙说道：“莫非纯阳道长有解法？”
“我连练虚境界都不是，何来解决练虚之劫的法子？”
方云汉失笑，道，“南公，你冷静一些，仔细想想，黄石道友应该是在踏入练虚境界的时候，就感知到了未来劫数的存在，他又怎么会不思考应对之策？”
黄石公应声说道：“我确实有个思路，不过不管是成是败，纯阳道长，你我这一战，都继续不下去了。”
楚南公再转头看他，却见这个多年好友，对着方云汉把一番话说完之后，就流露出几分不管不顾的姿态，释然一笑，席地而坐。
“天地自然，虚空之劫，就让老夫来看一看，从自然而来的劫数，是否仍将归于自然吧。”
说罢，黄石公双手互掐脉门，口鼻之间的呼吸霎时间断绝。
他双眼中湛湛然的神采，随之灰败，闭上了眼睛，扬起的头颅垂落下去。
呼！
环绕着黄石公的云气，在他气息断绝之际，骤然溃散，吹动他身边衣袍，吹过灰白的胡须。
当云气散尽，风也不动，黄石公仿佛真成了一座石像，再无生息。
方云汉正期待看他如何应劫，忽然瞧见他这副像是要自杀的模样，也微微愕然。
再仔细一听，年轻道人眉宇之间就拧起了一点。
道家虽然有龟息之术，但是一般来说，还是要在心脉之间留下一点元气，待龟息时间过去，才能唤醒。
然而以方云汉此时的感应来说，黄石公不但断绝呼吸与心跳，甚至就连体温也在散失，血液同样停止流动。
练虚武者，单纯论其身体素质的话，也是属于会在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荆棘刺破皮肤的水准。
他们的躯体生机，并没有达到洗髓换血，百年不腐的程度，血液既然停止流动，很快大脑就会随之死亡。
那是人类活动最重要的中枢。
以方云汉穿梭各界的阅历来推断，即使是练虚的境界，脑死亡之后，精神还能独立存在一段时间，思维也必定会受到很深的影响，变得钝化、空茫。
无依无靠的精神中，思维方式有可能会变得像木头、石头一样，就算事先定好了什么应对虚空动的计划，在这种状态下，都不可能按部就班的实行。
这跟真的自杀，也没什么区别。
轰隆！
天上云层又是一震。
那玉白色的漩涡，并没有因为黄石公接近自杀的举动，而消散，反而加速旋转。
轰然一声，一道如光如云的气柱，降临在此，把黄石公的身体吞没。
楚南公猝不及防，被余波荡开几十步。
方云汉运起部分功力，眸若金灯，却也看不透那道光柱，无法窥见黄石公此时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转而以心神感应。
四周虚空之中，平时柔缓律动的天地之气，此时汹涌的如同海潮一般。
现实中也随之生出种种异象。
整座白梨山上的光线忽明忽暗，地上的草木时而疯长，又飞快发黄，那一条溪流，在清水浊水之间，毫无理由的变化。
大风骤起又骤停。
唯有那一道光柱，定立中央不动。
劫数，劫数，本该是最暴烈的一部分，视之为一种惩罚也不为过，然而此时看起来，反而是黄石公所在的区域，天地之气的运转更有秩序，更加稳定。
楚南公拄着拐杖，渐渐感觉有些气喘，一手抚胸，呼吸粗重。
他体内的两种功法，在这样的环境里，都加速运转，呼应着天地之气的潮涌。
但这一点身体上的不适，远无法跟楚南公心情上的焦虑相比。
那一双被寿眉遮着的眼睛，也许已经有二三十年，没睁到这么大了，只是专一盯视着那道光柱。
方云汉仍然闭着眼睛，静静等候片刻，他的左手不知不觉的抬起，指尖幅度轻微的划过一道弧线，弧线的起与落，正好对应着天地之气的涨落。
周围的光线里出现了玄妙的变化，似有无形之物徜徉，来去无定，散而重聚。
“这是……”
语调沉吟斟酌，方云汉睁开眼睛，左手屈指一弹，地上一块碎石，受到他指力牵引，腾空而起，飞向那道光柱。
楚南公注意到这块石头，却不及阻止。
啪！
碎石仿佛凝固在光柱的边缘，直到一只手掌从中探出，接住了这块石头。
也就在这只手掌探出光柱的那一刻，浓光消散。
光柱分解，归于虚无，恍惚间好像有一圈无色波纹，从黄石公坐的地方，扩散开来，于是那些错乱的光线，异动的清浊，不遵循四时规律的叶落花凋，都被抹平，回归正常。
楚南公体内加速运转的功法，也被安抚下来。
“我明白了。”
方云汉看着恢复生息的黄石公，说道，“虚空劫数的到来，本意是为了清除掉扰乱天地之气的练虚武者，将平静归还于自然，而你先一步让自己接近死亡，甚至将心神的灵性都压低，与木石同息，就混淆了劫数的感应。”
“正是。”黄石公欣然道，“反者道之动，我又何必逆道而行，放弃抵抗，尝试融入天地之气的反噬中，那我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也是这劫数弥补的对象，劫难之力，反而会帮我恢复身体的活性。”
“这样的构思确实奇妙，也是真正上善若水的道性。”
方云汉左手屈指点着眉心，双眼合上些许，语速越来越快，说道，“但是这样一来，你的心神就被劫数彻底的混入此方自然之中，你将被这座山束缚。”
黄石公脸上欣然之色，转为些许惆怅，说道：“对。”
“意思是说你以后不能离开这座山了吗？”
楚南公这时候走近了些，松了口气，听了几句，插话说道，“也无妨，活下来的话，总有更多的可能。”
“但是今日这一聚，终究是东皇胜了。”黄石公叹息道，“再没有人能阻止他与秦皇的约定，妨碍他去寻得天书。”
楚南公笑道：“你不要忘了，还有纯阳道长。”
他说着，目光看向方云汉，却见方云汉手指关节用力的顶着眉心，双眼紧闭，渐渐唇色发白，竟然是一副越来越虚弱的模样。
“这！”楚南公惊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黄石公说道：“东皇这一手对练虚境界来说非常凶险，但纯阳子，并不是练虚境界。”
楚南公点头道：“所以他该是不受影响，不，他应该是大有所获才是啊。”
“但问题在于，他离练虚这个境界太近了，而且他太习惯思考。”
黄石公摊开手掌，望着手心里的那块碎石，说道，“三流的武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不想知其所以然，而真正有些资质，又有追求的习武之人，总会习惯性的去思考，衡量优点缺点，找寻进步的路径。”
他看向方云汉，“寻常的练神，看不懂东皇的经历，即使同样看到了那块铁片，也只会重复东皇的路径，跟在他的背影后面，永远无法真正达到练虚。”
“但纯阳子有他自己的道路，得到东皇的经历，一开始还不觉得，可只要一动用内力，就会下意识地思考这一招的优劣，联系到东皇太一的修行经验，陷入无休止的借鉴对比之中，彻底的迈向练虚之境。”
楚南公想起来了。
他当年见过黄石公突破到练虚境界的过程，那并不是一刹那的顿悟，而是在明晰自我道路之后，长达百日的静养。
在静养的过程中，不断的思考每一点细节，持续的调节自我心神，去适应虚空中的天地律动。
“看来你想起来了。”
黄石公说道，“这百日是一个蜕变的过程，全部的身心，都会被脑海之中关于天地律动的辩证想法所占据，没有一点思考其他事情的余地。”
“而纯阳子刚才，居然还想顺便参悟虚空劫的奥秘。”黄石公抛下了那块石头，“他这一分心，便伤神了。”
楚南公又问道：“既然是他自己的思考，难道他不能，选择暂时不去想这些东西吗？”
“走向练虚的途径，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不同于平时的思考。”
黄石公解释道，“就好像一个人从婴儿长到十八岁，你觉得他能自己选择停留在哪一岁吗？”
“但这一点伤神，其实也不要紧，他只要安静专一，很快就可以恢复过来。而且，以他那不合常理的根基，等到百日练虚功成，应当会比我和东皇初入练虚之境时，强大得多。”
楚南公静静的点头：“可如果天书真的存在，到时候他再强，也是晚了。”
“是啊，再强也是晚了。”
黄石公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一挥袖。
这一挥之后，他脚下就传出了沉闷而宏大无比的声音。
之前黄石公与方云汉一战的时候，山上其实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缝，近乎有崩塌的危险，而此时，随着山体微微震动，那些裂缝，竟然愈合了。
不只是那些通透于山体内外的大裂缝，就连地面留下了一道道沟壑，也像是被自有生命的泥土蠕动着，填平，重新生长出了一片片青草。
淡淡的花香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破坏，依旧弥漫过来，山上的美景恢复如初。
楚南公惊羡地看着这一幕，折下了刚生长出来的一枝梨花，道：“渡劫之后，居然能有这么高的提升，练虚的境界，当真妙不可言。”
黄石公负手看花，只有叹息。
因为虚空劫的缘故，他现在已经与这座山峰混同一体。
一座死的山峰只会挨打，而且内部遍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缝隙，可能被练虚武者全力轰出几招，就会出现泥石流、塌方，甚至大面积的崩毁。
但是一座几乎活过来的山峰，内部种种力量彻底凝聚归一，就算是来上五六个之前黄石公那种程度的练虚武者，也未必能撼动了。
可惜再大的提升，离不开这里，又有什么用？
“东皇太一……”
数息之后，黄石公断了心里叹恨的念头。
他不是会沉湎过去的人，再多情绪的起伏，就像水上的波纹，终究会归于平静。
一次失利就要认败的话，这也绝不是他的性格。
既然虚空劫真的能按照之前的构思来化解，那么也一定有办法走出这种困境。
黄石公垂眸想着：就算赶不上东海仙山之期，等到东皇太一寻天书归来，再较量一场，又有何不可？
嗒！
踩断青草的脚步声，引起两个老者的注意。
方云汉睁开眼来，手掌离开自己的眉心，面色微白地笑道：“今日的赌约尚没有完成，不过被那机关人搅了兴致，也没有意义了。”
他略一拱手，“黄石道友，好生珍重，百日左右，贫道会再回来看你。”
黄石公面无表情，劝道：“你现在任何一点动作都会分摊心力，影响思辩，甚至有一点可能会伤及根本。”
“哈，贫道闲云野鹤，怎么能在区区一座山中羁留百日？”
方云汉仰头笑了一声，身影一淡，其人已经远在百步之外，超出白梨山的范围，只有几句零星语言，随风飘来。
“况且贫道虽非练虚，却也不是练神。”
“两位，善自珍重，后会有期啦。”

第290章 西去，东巡
“始皇帝死，而……”
从桑海城向西，不远的地方，阴阳家的车驾中，一身黑袍的机关人，手中捧着一块一尺见方的暗红色陨石。
这块石头当然就是之前曾引起各方注意的荧惑之石。
曾经被一百八十名影密卫合力，都无法移动的石头，此时却平稳轻松的被这个机关人托在手中。
不但如此，石头上那种恐怖的热力，也尽数收敛。
一看就带着惊人高温的暗红色光华，在石头内部流转之后，就会直接被压在石头上的一颗明珠，吸引过去。
在那颗拳头大小的明珠内，红色流转为土黄，再转为白、黑、青，五行流转，就把这份热力，化作源源不绝的生机元气。
移五方神咒，阴阳家八脉咒法之中的集大成者，若发于外，可以化作群星夜幕，扰乱五行之气，使内力岔乱，分断经脉，自废武功。
收于内，则能流转五行归于有序，将外界伤害，化于补益自身之气。
不过，这个机关人，此时并没有关注五行转化的异象，而是看着石头侧面的一行文字。
那是一行小篆，一共五个字。
——始皇帝死而。
这看起来像是一句未曾完成的预言，更像是有心人操弄局势。人工刻画上去的字迹，然而在真正的明眼人看来，这些字迹，完全是石头内部纹理，天然形成。
这个“而”字后面，连接着的错乱纹理，更是一种明证。
这是天的预言。
也可以说，是八百多年前，那位姜太公的预言。
根据阴阳家秘册之中的记录，上古之时，曾经有星辰残片，坠落于大地，带来灾难。
蚩尤的配剑，兵魔神的源头都是这些星辰残片。
而荧惑之石，本也是那星辰残片的一部分，却被姜太公做了一些布置，使之于天外感应人间天命。
待周朝灭亡之后，荧惑之石坠落，就会显示出日后的大势走向。
只因被天外客星扰乱了星轨，石头提前坠落，天命预言才未成全功。
“既然天命的后半句，都能被打乱，那这前半句……”
东皇太一无所谓的摇摇头，看向躺在车中的星魂。
那颗明珠之中的生机元气，此时已经快要达到满溢而出的程度，机关人手指勾画着，牵出一股翠绿元气。
这股元气却没有先落向昏迷不醒的星魂，而是落向坐在一侧的大司命。
大司命微讶，但很快就运转阴阳合手印，一丝不漏的将这股元气吸纳了下去。
少顷，大司命发出一声痛哼，惊道：“我的经脉，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一段时间，也曾经尝试自我疗养，但不知道为什么，内伤总有反反复复的征兆。
这时候磅礴元气灌入体内，大司命才发现，她的经脉之中竟然遍布着难以察觉的细小缺漏，元气一旦有恢复的征兆，就会泄露出去，维持在一种重伤的状态。
机关人开口解释道：“那个打伤你们的人，手段不凡，但他看起来是在星魂体内留下后手，实则，你的伤势才是重点。”
“你在接住星魂的时候，他留在星魂体内的掌力，就已经与你产生联系，不断向你体内渗透，如果救治者不明原理，以医治星魂为主，那必定药石无用，更会使你们两人一并丧命。”
大司命艳红的双唇一抿，恨道：“哼，那个藏头盖脸的面具人，手段怎么比我们阴阳家的六魂恐咒还要阴毒。”
“这种幽深隐秘的变化，其实是一种高深的道理。”
东皇太一提点道，“这具机关离我真身太远，难以做出更多操作，还是要你自己牵引元气，不要试试修补经脉，先把你和星魂之间的联系斩断。”
大司命略一迟疑：“那星魂？”
机关人平淡说道：“他功力已废，无论有没有你分摊伤害，都会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斩断二者联系之后，我会把这颗明珠留下，维持一线生机，然后，你们就赶回阴阳谷去修养吧。”
大司命看着星魂的少年面庞，道：“他修为尽废，若是清醒过来之后想不开的话。”
“你不必多虑。”
机关人却对星魂清醒之后的反应，颇有把握，说道，“他年纪虽小，心智偏执，不会轻易自寻死路，经此一难，挫一挫他的自负，或许日后成就还要更高一些。”
“另外，少司命性命无忧，待东海事了，我会让月神去带她回来，你全心运功吧。”
大司命自然不再多言，静心运转功法。
有从荧惑之石转化而来的磅礴生机为后盾，大司命不计损耗，总算是在硬撑住经脉缺陷的情况下，斩断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绵绵若存从星魂体内迁移过来的黑气掌力。
机关人望着这一幕，又问道：“你说打伤你们的人，自称西岳君？”
大司命：“是。”
机关人眼中晶体光芒闪烁，似在沉思。
东皇太一操控这些机关人的时候，意识仍然由真身连通着，所以，这具负责带走荧惑之石的机关人，同样拥有毁在白梨山那具机关人的见闻。
这道黑气掌力，虽然特性、意念上，都跟白梨山中提剑放旷、意化太虚的年轻道人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练虚之境的直觉，却能察觉更深层的牵系。
“呵，客星只有一颗。”机关人发出如同木石相振的笑声，“也好，你们返回阴阳谷的路上，不必担心再遇到这个人了。”
大司命惊奇道：“莫非，东皇阁下已经布下了针对他的手段？”
“我只是送了他们一份礼物。”机关人说道，“此时他与黄石，应该都已经陷入劫数之中。”
机关人的声音死板，大司命却好像从这一句话中，听到了些许深刻的感怀。
能够暗算得了黄石公的那块铁片，并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够制成的。
一个人的修行经历，修习感悟，不但是隐秘，而且往往难以用言语来表达，要把这些东西全部绘制在一块铁片之上，即使是东皇太一，也足足耗费了这十年间所有的空闲时间。
其实这件事情，还要追溯到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楚国灭亡的时候，东皇太一前往楚国王都，搜寻由楚国王室保管的那一块玉璧，当时他偶遇楚南公，出手在楚南公体内，下了一道法咒，不久之后，他就察觉到有另一股力量与之抗衡。
那是他第一次，在观星的时候拨开了迷雾，认知到了这世上另一个练虚境界的人物。
实际上，那个年代，儒家有一位荀卿，同样达到了一种近似于练虚的境界，然而他只读书不练武，是纯粹凭学问达到这种境界，入此境后不久，肉身就已经寿终正寝，早早死于秦王政九年。
虽然之后，还是经常有人在荀子故居，或在桑海城中见到这个闲来乱走的老夫子，但东皇太一却明白，他已不是完整的活人，亦无相见的必要。
那时候的东皇，其实有些孤独，因为就连阴阳家内部，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境界，如同月神等人，虽然知道他的追求，追随他的追求，却不能探讨他的追求。
所以当他知道黄石公的存在，第一时间，是有些欣喜的。
那是他想，无论是敌是友，总是一个可以讨论的人，于是他坐等黄石公到来，然而，黄石公没有来。
楚南公却来了，并提出那个很像是找死的要求。
当东皇太一将自己的功法打入楚南公体内，看着两种功法纠缠平衡的时候，他心中只有一种惋惜。
一个会被人情绊住，做出错误选择的人，不会成为他的同道，那就只会成为妨碍。
而一个选错了的练虚武者，必然也该要面对一次失败。
于是，东皇太一以十年时间，陆续将自己的修行经历，铭刻在那一块铁片之中，计算着在恰当的时机来一次相会，并在那一次见面的时候，将苦果赠予对方。
‘若你早来十年，是论是战，总有一个结果，可惜你做出错误的选择，那十年之后，就连真正见个高低的机会，我也不会再让你得到。’
这是东皇的傲气，也是一种深藏于内，不动声色的恼怒。
之前白梨山上一会，方云汉和黄石公都觉得东皇太一灭绝人性。
如果他们把这个结论，说给其他曾经与东皇太一接触过的人，那么绝大多数人，只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东皇虽然经常表现的高深内敛，但是对于阴阳家内部的人来说，他就像是一个温厚的长者，他的情绪虽然起伏不大，却从无刻意的掩盖。
弟子门人之中，若有出色的人才，他就会展露出欣喜。
月神寻得幻音宝盒时，他的喜悦与赞赏更溢于言表。
若是天资出众而又性格天真的阴阳家弟子，甚至会觉得他们这位东皇阁下，要远比两位护法及几位长老，好相处的多。
他并非泯灭人性，甚至某些方面会显得非常直率，只是他欠缺了作为一个正常人最重要的一点。
同情。
在东皇太一眼里，能够以正常目光来看待的只有那一小撮人。
所以，他会因为十年前的黄石公而叹息不快，也会在留下了明珠，离开这架车辇，仰望天空的那一刻，顺其自然的表现出一丝赞许。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星光漂浮在层层云朵之上，点缀在黑暗虚空之间。
“入劫而不死？”
望着代表黄石公的那颗星象，入于困局，却星光更胜，机关人嘴巴开合了几下，青铜的上颚与木头的下巴发出几次碰撞。
“呵呵呵呵，这样倒也不错。”
他的视线转向天外客星，却察觉那客星的状态有些怪异。
星光蒙昧不定，若散若盈，本来是受创的表现。
但这星光虽然散乱，却不曾彻底泯灭，仍在一个有序的范围内萦回，倒反而形成一种遮蔽。
叫东皇太一的占星术，摸不清他接下来的动向。
机关人的下巴维持在一个略微张开的幅度，定格了一会儿，低头做出近似思考的姿态。
“不论具体状态如何，既然星象有异，他受到了这样明显的影响，接下来至少会安定一段时间。”
东皇太一暗忖，没有人会在得知了天书的存在之后，还完全不动心。
即使是要从与阴阳家为敌的角度来看，这客星，也必定会争取，在出海的时限到来之前，恢复到完满的状态，没有在这种异常状况下还非要闹事的道理。
嗞！
暗红的陨石上，有一点红痕闪烁，不小心落在石头表面的飞虫，化作一缕青烟。
取走明珠之后，荧惑之石的热力，正在逐渐的恢复，机关人空有部分境界，却无法彻底压制，必须抓紧时间了。
黑袍飞扬，木头雕刻的脚掌在地上，无声的移动，幽暗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夜色，很快就去的远了。
这机关人，将会把荧惑之石送到桑海城一处秘地，成为渡海寻山的巨型机关楼船——“蜃楼”的动力源泉。
而在机关人确定去向之后，千里之外的咸阳城中，东皇太一的真身，也离开了他的宫殿，行走在始皇帝的宫城之中。
他先去往宫城外围的一座工坊之中，见到了公输家族机关术这一代最优胜的传人，公输仇。
放眼天下，论及机关术，唯以公输家族的霸道机关术与墨家的非攻机关术并称。
自从墨家前前一代钜子，六指黑侠，死于燕太子丹爱妻的暗算之后，墨家就从原本的局部隐秘活跃，变成明着反抗秦皇。
而公输家族则投靠在秦始皇麾下。
墨家机关城被破的那一战之中，公输仇也出了大力。
不过，在咸阳城中与公输仇最谈得来的，并不是曾经请他出山的丞相李斯，也不是对霸道机关术多有借重的影密卫，而是东皇太一。
当初东皇太一提出要塑造一种人形机关，与公输仇进行交流，双方不谈利益，仅以技术理念上的交换、磋商，让彼此都生出极大的好感。
东皇太一认为，公输仇虽然武力低微，但却是个有想法的人，就像星魂和少司命一样，都是值得赞扬的天才。
而公输仇也觉得，东皇太一的法术若与机关术结合，能造出前所未有的奇物。
更关键的是东皇太一并不在乎机关术用于杀戮这一件事情，他甚至觉得，现存的机关术，在杀伐这一方面，还做的不够绝。
东皇太一目前所使用的机关人，就是他与公输仇合力造就。
而这次他来到工坊之中，正是将兵魔神的相关，告知公输仇。
那也许是上古年代至今，最善于破坏、毁灭的一种机关造物。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那老夫一定会把其中原理摸清，带回图纸来。”
公输仇看着羊皮古卷，言之凿凿，那一只机关手臂的青铜指节都捏的嘎嘎作响，脸上满是期待、兴奋之情。
“老夫这就去跟李斯说明这件事情。”
东皇太一又道：“楼兰既然与九天玄女有关，或许还隐藏着一些秘密的力量，你此次行动，我会派出阴阳家两位长老，与你同行。”
黑袍之下的人影，只有一双眼神微亮，意味深长地说道，“兵魔神你不必急着带回来，但却要注意，如果有一股与兵魔神相对应、为敌的力量出现。”
“你就要协助阴阳家的人，将那股力量的主体捕获，最好能在七十二日内，送往桑海。”
公输仇问道：“难道还有另一种坚固机关，能与兵魔神相抗？”
“坚固吗？”
东皇太一轻笑一声，给出奇怪的答案，“或许那只是世间最脆弱的一种东西，说不定，只是一滴泪水。”
“泪水？老夫记下了。”
公输仇对机关术以外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随口应了一声，即道，“兵魔神也是始皇帝渴求的东西，老夫去跟李斯说一声，应该还能调一些最精锐的兵马同行。”
沉迷机关的怪老头笑道，“嘿，有阴阳家的人在，真正攻坚克敌不一定用到他们，但研究魔神机关时候的苦力，他们总能胜任吧。”
怪笑几声之后，公输仇呼哨一声，屋檐上探下一只硕大的红色蛇头，顶起他的身体，游向远方。
那条巨蟒刚走，天上月色微斜，素裳紫发的月神，从房屋的阴影间飘出，踏足在明亮月光照射的地面上。
“东皇阁下，姬如千泷，已经修成龙游之气。”
东皇太一应道：“很好。不过时间已经不多，她的修为，还须尽快加深。”
月神微微颔首，道：“当然。只是，玄女娘娘留下的那件宝物，假如当真存在于楼兰，那即使她到时修为不济，此行也能有十足把握。”
“荧惑之石提前坠落，龙魂便可有可无，兵魔神纵然真如记录能横行大地，于东海之行，也无必要。”
东皇太一娓娓说道，“而那件东西，却比龙魂和兵魔神更空无难寻，不可全然寄望于此。”
“是。”月神微笑，“不过，阴阳家在五方长老之上的人物，其实还有一个，如果此行楼兰，能让她同行，应该会更有接近成功的把握。”
东皇太一闻言，沉吟道：“你能说服她的话，就去吧。”
“是。”月神得到最满意的答案，语调更柔，悠然而去。
夜深风凉，东皇太一黑袍一展，人影飘向高空，回望着宫城中央那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
殿中的人，一介凡身，号令四海，驱策六合，只是夜深至此，仍未入眠。
“我也该去请始皇帝，东向桑海一行了。”

第291章 废术闭关的楼兰古城
楼兰古城位于大漠之中。
春秋战国时，各国纷争，刀兵不休，战云四飞，硝烟弥漫夏宇，却很少有打扰到这大漠深处。
这座古城的名字在八百年来，也几经变革，但是，似乎冥冥之中真有神佑，城中人口始终未曾遭逢太大的天灾地难，维持在一个并不过剩，也不显得稀缺的程度。
因为服饰风格不同，口音不同。
盖聂以及墨家的统领吕大师、班大师、大铁锤，在抵达这座古城之后，初时难以与当地人进行交流，也引起了城中众人的关注。
还好，在他们依照建筑风格的华丽程度，走向这座城市中枢地带的时候，终于遇到了一个见多识广，能够与他们正常交流的人物。
在说明来意，等待两天之后，他们也见到了这座城池的管理者。
楼兰古城之中并没有国王城主一类的职务，最高的统治者，被称作大祭司，而且历代的大祭司，一般都是女性来担当。
这位大祭司，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头部有一些金色饰品，五官精致，白色的绢布，巧妙的在她周身缠绕，形成一套有足够暴露面积，清凉透气而又纯洁神圣的衣服。
她手握权杖，在一座空旷高大的大殿之中，接待了吕大师等人。
“三百年前的约定，就算是楼兰的祭司一脉，也已经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了，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人千里迢迢深入荒漠，来送还这件古物。”
大祭司对吕大师显得十分欣赏的样子，说道，“你们的学派，就像是古册之中记载的一样，果然是最为恪守信义的一群人。”
吕大师笑着回应道：“有诺必践，是人立身之本，天经地义，份所当为。”
他早就将那件宝物从腰带机关之中取出，换了一个小小的锦盒安置，此时便将锦盒递出，说道，“这就是墨家祖师三百年前，从楼兰借走的龙魂，请大祭司验收。”
大祭司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所谓的龙魂，看起来只是一个牛眼珠大小的珠子。
不过这个浑圆的珠子里面，却有精美的龙纹图案，如果是仔细观看的话，甚至会觉得其中那一条小小的金龙，像是要脱离珠子，飞腾出来。
实在是栩栩如生，疑真亦幻。
大祭司拿起了这颗珠子，仰头对着天窗中落下来的光芒观察，道：“果然如同传说中一样美丽。”
日光透过龙魂宝珠落在大祭司的脸上，有一条小小的龙影，因此映照在她秀丽面貌间，随着她转动宝珠，光影变化，而从脸上移开。
她以这种纯粹欣赏的姿态看过之后，就将龙魂放回锦盒之中，说道：“看起来应该是真品，况且，几位能为了数百年前一诺远道而来，也没有必要再弄一个假的来蒙骗我们。”
吕大师听着这大方信任的话语，心里却是微觉错愕，暗想：什么叫看起来像是真品，龙魂又不是用来观赏的东西，随便找个机关试一下，不就知道它有没有动力了？
他跟旁边的班大师对视一眼，一同察觉到少许古怪的地方，便试探着问道：“大祭司，恕老夫冒昧了。”
“在祖师的手册之中，曾经记载过，古城中的人们，掌握着许多神奇的技术，对于墨家的非攻机关术也有一定启迪的作用，龙魂蕴涵着几无穷尽的神妙力量，大祭司何不取一具新造机关出来，将之安入其中，试验一番？”
“这件事啊。”大祭司不以为怪，说道，“大约在一百年前，那一代的大祭司带领城中的能工巧匠，试验一种新型的机关，结果接连出了许多事故，甚至引起一场大爆炸，使得全城惊悚。”
“经过城中各户共商，大家决定，从此停止关于机关术的研究，而且当初那一批巧匠死伤惨重，机关术和通灵术法的相关记录，也基本都被烧掉，百年下来，城中已经没有什么机关造物还能正常运行了。”
大祭司话一说完，吕大师和班大师皆感无言。
制造机关的时候遇到事故，这种事情在墨家机关城那边也是屡见不鲜的，只不过他们单独圈出了一块地方，专用于匠人之间的创新研究。
只因为几场事故就全都废止这方面的学问，岂不是因噎废食。
况且，把收藏技术图书跟试验新型机关的地方靠那么近，一出点事就全烧光，这得是什么样的心态才能做出来的选择。
这座古城看起来实在是安宁了太久，城中的人已经不懂得什么叫做居安思危了。
大祭司看出他们脸上的忧虑，竟然还反过来劝说：“几位贵客也不必觉得太过可惜，其实治理一座城池，机关术并不是最重要的。作为管理者，有没有法术，同样不是关键。”
“百年以来，机关造物逐渐荒废，但我们城中百姓依然能够丰衣足食，就算有时候遇到外来的商队，误入此地的难民，我们都有能力将其接纳。”
“没了机关术，大家过得比百年前还要开心，至少都不必那么提心吊胆了。”
望着这个大祭司脸上的真心笑容，吕大师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铁锤下意识的觉得这古城里人们的选择很奇怪，有点想骂人，但考虑到礼貌的事情，摸了摸自己的头皮，还是闭口不言。
这一路走来，沉默寡言的盖聂，却在此时开口：“世事如同洪流，滚滚向前，终有一天，会蔓延四野，无可逃避。为一时安宁，不再前行，甚至倒退，一旦大敌侵入，只怕要痛心追悔。”
大祭司奇怪的看他一眼，说道：“楼兰身处荒漠，有谁会兴师动众来打我们这一座小城？”
“实不相瞒。”吕大师乘势说道，“大祭司，我们这一次送还龙魂之前，曾经探听到，大秦帝国认为楼兰存有兵魔神，已经准备派人前来搜寻强夺。”
“什么？”
楼兰大祭司啪的一声，将龙魂宝盒关上，面色微惊，说道，“这，兵魔神不过是个传说，即使真有这么一件古老兵器，这么多年下来也早该腐朽了。须知楼兰机关造物，寿命超过百年的都没有几个。”
这人紧张了一会儿，又很快镇定下来，思索了片刻，“就算是这样，也不要紧，相隔这么远，他们能派过来的人力毕竟有限，我们楼兰也不是全无抵抗能力的。”
她自说自话，几句下来，就恢复了信心，道，“没错，几位不必担忧。我们虽然废止了机关术，但仍保留着训练军队的古制，冶炼工坊也都没有关闭。”
提起权杖，大祭司缓步走向宫殿之外，身边侍女护卫随行。
吕大师等人也跟上。
这座宫殿并非是整个楼兰古城最中央的那座大殿，但已经算是中枢的宫殿群落之一，地基建得很高。
他们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就能俯瞰前方大片民居。
那些屋舍之间除了寻常百姓之外，一条条石砖平铺的大道上，也有兵甲巡逻。
大祭司伸手一指，自信笑道：“你们看，我们楼兰的护卫队，气象如何？”
从这里看去，那些士兵，一个个身着金银二色为主的华丽盔甲，手中长戈仿佛都是精钢打造，在日光之下，寒光闪闪，行走时腰板笔直，抬头挺胸。
吕大师他们进城的时候，就曾经见过这些护卫队，真切的评价道：“装备精良，体质健硕，堪称精兵。”
在冷兵器的战场上，装备质量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彼此的胜败之势，除非是士气人数相差大到一定程度，否则的话，装备精良的一方胜出，可以说是毫无悬念的事情。
楼兰这些人机关术是废了，铸造手段却还真是不俗。
班大师却转头看向盖聂，征询着问道：“盖聂先生跟大秦精兵接触的比较多，在你看来若是人数相差不大，这些人跟大秦精锐相比，胜算几何？”
盖聂对大秦铁骑的经验，可不只是他亲手砍过的那些人，关键是，他从年少的时候，就跟在嬴政身边，后来更是始皇帝座前的剑术教习，能接触到许多寻常百姓无从求阅的信息。
他看了看那些衣着华丽趾高气扬的卫兵，中肯的评说道：“若不是影密卫，黄金火骑兵，百战穿甲兵，其余重甲精锐，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应该很难攻下古城。”
说着，盖聂摇头道，“但只要他们真来了这里，楼兰必将蒙受不浅的损失。”
他其实完全不看好楼兰这边，甚至隐去了大秦派出高手实行斩首战术的可能，只是希望能从百姓角度出发，提醒这位大祭司重视起来，做一些必要的准备。
楼兰大祭司却只觉得这群人中，就这个剑客说话最不动听，神情就沉下些许，不满地反驳道：“你们还没有见过楼兰卫队真正操练起来的样子吧。”
“他们一旦投入作战的话，会比平时的状态更勇猛十倍，每一个人都拥有猛兽一样的力量。”
大祭司冷哼一声，“我相信，就算你们口中的那个帝国真的派兵过来，只要几次受挫，他们就会明白，为了一个传说大费周章，是绝对，会得不偿……”
轰隆！
这位大祭司话未说完，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墨家众人神情陡然转为凝重。
大祭司则愣了一下，向旁边护卫下令：“你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护卫尚未远去，就有原本守城的卫兵飞马来到，滚落了马背，冲上台阶，喊道：“不好了，大祭司有好多人，还有怪物，啊，是是，好像是机关兽，他们打破了城门，冲进来了。”
“什么？！”
大祭司惊慌之下，第一反应就看向吕大师等人，语气狠硬，“机关兽？！”
“绝不是我们。”
吕大师连忙否认，苦笑道，“我们墨家机关城都已经覆灭了，他们所说的巨大机关兽，恐怕是墨家宿敌，公输家族的霸道机关术造物。他们早就投靠了秦皇，一定也是为了兵魔神而来。”
“这……”有生之年，首次真正遭遇外敌入侵，大祭司不免心乱如麻，急切问道，“护卫队呢？”
那个跑来报信的卫兵，脸上有擦伤，浑身都是尘埃，说道：“我走的时候沿路呼喊，城门附近的都已经赶过去帮忙了，只不过，他们太可怕了，我们挡不住啊。”
好好一条八尺大汉，说到最后，声音里面竟然隐有哭腔。
连片巨响传来。
大祭司等人抬头看去，只见一条赤红巨蟒昂首向天，超过周边房屋的高度，头上承载着一个相貌丑陋的干瘦老者，朝这边眺望过来。
班大师叫道：“是公输仇。”
“这个死老头居然又带人追到这里来了。”
大铁锤怒骂一声，声如雷震，震得大祭司身边的几个侍女双耳嗡嗡作响。
大祭司这才发现，虽然身高相差不多，但这个壮汉的实力却要比她身边的护卫高的多了。
联想到之前她对楼兰护卫队信心满满的样子，大祭司心中五味陈杂，可再次看到一个卫兵从那巨蟒旁边被砸的飞出屋顶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双方的实力差距。
那巨大的机关兽，看起来比楼兰百年前的水平也不逊分毫，楼兰人一直没有考虑到，外界也有人能把机关术运用开发，达到这种造诣。
再看那些在街道之间作战的重甲兵，每一个的攻击都比楼兰卫队更加勇悍，一个重甲兵合身即可撞倒柱子，几支青铜色的长戈联手，就能轻易捅死楼兰卫队的披甲骏马。
没有事前想象中的僵持不下，甚至是楼兰的胜出，只有楼兰一方摧枯拉朽的败退。
“当真是我……”
大祭司语气艰涩，通知身边护卫，向四面通报，将所有护卫队集结起来迎战。
残酷的事实让大祭司脑中混乱无比，下意识的收紧双手，却觉得掌心硌痛。
低头一看，正是刚才装着龙魂宝珠的那只盒子。
那一刹那，楼兰大祭司浑浑噩噩的脑中，像是劈过一道亮光。
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再顾不得半点古老的教诲。
她看向墨家众人，神情中有一种明显的决绝，像是在刚才的转念之间，已经下了生死攸关的决定，说道：“几位，能否求你们帮帮楼兰？”
大祭司似乎要向他们拜下，吕大师连忙上前扶住，道：“不必如此，秦皇这些手下，尤其是那公输仇，本也不会放过我们，此时情况紧迫，无分彼此，有什么可以帮到楼兰的，请你直说。”
大祭司连声道谢，匆忙转身：“请随我来。”
楼兰古城之中最高的两座建筑物，一个是立在宫殿群中央的神女雕像，另一个，则是位于宫殿群外侧，处于整座古城东南荒僻一角的铁塔。
两座最高建筑，隔着数百丈，遥遥对望。
大祭司带着众人赶向铁塔，一路上解释着。
那座铁塔下，四面各有一座阁楼，本来是古城的工匠用来储存机关术和法术相关记录的地方，有重兵把守。
不过后来，因为机关事故，这些记录基本都被烧了个精光，那几座环绕铁塔的阁楼半毁，也已经荒废。
但那座铁塔本身并没有受到半点损害，其实，那到底是不是钢铁所铸的塔身，也不一定，因为那座塔的历史甚至与这座古城一样漫长，早在这座古城还不叫楼兰的时候，古塔就已经矗立在此。
塔分十数层，但除了第一层之外，其上每一层，都无门无窗，是绝对的禁地。
大祭司带着众人，进入铁塔北面的阁楼，穿过残破的建筑，来到阁楼后面的院落。
这座院落的围墙，直接连接着铁塔的第一层，站在院中，就能看到第一层的门户。
那是一座布满了青铜色花纹的深色金属大门，与周边墙壁的区分，只有一圈纹路，实际看起来，这门与古塔的墙壁毫无缝隙。
“其实楼兰曾经有一些关于兵魔神的记载，如果兵魔神真的还存在的话，那一定就在这铁塔之中。”
大祭司站在满地及腰的荒草之间，看着那座大门，沉静了一下，才在城门方向传来的战斗声中回过神来，坚毅道，“如果兵魔神真的存在的话，那就让兵魔神来击溃这些人的野心吧。”
“但驾驭兵魔神，应该需要精通机关术，而开门，也需要机关术，通灵法术，与龙魂宝珠的结合。”
笃！
大祭司的权杖用力拄地，悔恨道，“可是通灵法术已经失传，只有请两位大师，用机关术和这龙魂宝珠，来试一试了。”
她又将龙魂宝珠递给吕大师。
吕大师伸手去接。
陡然，一把木剑出现在吕大师的手指和龙魂宝珠之间。
众人皆是一惊，但惊讶过后才发现，那木剑，斩落了一缕黄沙。
盖聂收剑，看向后方。
一名高冠古雅的中年男子与一个仪容秀美的女人，从残破阁楼之间走来。
整座阁楼的梁柱乌瓦微微颤动，沉重的蟒蛇身躯，从老朽的屋顶上游动过去，几乎有半个成年人身体那么大的蛇头，在屋檐边上垂下。
公输仇坐在蛇头上，嘶哑笑着，说道：“何必要他们帮忙呢，通灵法术、机关大师，我们这里都有。”
“小丫头，你把龙魂交过来，我们让你看一看兵魔神，好不好呀？”

第292章 捷足先登，反客为主
公输仇说这段话的时候，虽然看起来是在对大祭司说话，实际上却把注意力放在盖聂身上。
当初在咸阳城中，以及后来在墨家机关城中的几次会面，让他对这位大秦剑圣的实力，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不过当初在机关城的时候，有卫庄在前面顶着，而今天来到这里，也不是由他公输仇直接跟盖聂拼斗。
阁楼中的中年男子主动向前，步态从容，颇为礼貌地说道：“纵横家的盖聂先生。舜久闻盛名，看来今日有幸，可以请教一番了。”
班大师在盖聂身后，低声说道：“看来是阴阳家五大长老之中的湘君和湘夫人。”
阴阳家的长老护法首领，都是以古神话中的神灵之名来代称，而湘君与湘夫人，分别为五行中的土、水两部长老。
他们不但运用神名为代称，而且本名，也直接借用了古老传说里的圣贤君主大舜夫妻。
当初墨家钜子六指黑侠，曾经与阴阳家五大长老，都有过交手的经历，班大师说出这段话，本来是想要对盖聂做个提醒，但他很快就发现这话说的有些多余了。
因为他一言未落，地面荒草之间，就骤然升起了一层薄沙。
湿润的黑色土壤，不知何时被黄色的砂砾覆盖。
湘君的法术原来早在问候之前，就已经暗中施展开来。
黄沙从地面升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化作无数细剑、弹丸一般，带着咻咻之声，铺天盖地的破空杀向众人。
这些黄沙似真似幻，但是如果真的接触到班大师等人，恐怕足以把他们几个没有武学修为在身的人，轻易都打成筛子。
盖聂神色不动，手中木剑斜斩。
这一剑挥斩，平凡至极，木剑之上，甚至没有渗透出什么剑气光芒，但是一剑之后，满空黄沙骤然虚化，碰到众人身上的时候，便轻若无物，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大铁锤抹了把脸，眼睁睁看着手上的砂砾化为空无。
但在这一剑之后，盖聂的动作却顿了一顿。
他出剑之际，仿佛在满院荒草之中，感觉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光。
有一种清新之气，漫游四方，却虚淡的仿若是人心幻想，就算是盖聂，在出剑之前，也没有真正察觉到此点。
那应当是……某种剑的余味。
在场众人，除了盖聂之外，无人察觉到异样，就算是湘君与湘夫人，也只知道趁机抓住破绽，向盖聂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湘夫人素白双手，指尖柔嫩如葱根，虚划圆圈，空中隐约有水浪起伏之声。
一个足足有三米多直径的漩涡，凭空在院落上方，在大祭司等人的头顶浮现出来，向下吞没。
盖聂一剑刺天，木剑正中漩涡的中心，剑气剑意，如同丝缕光芒绽放。
整个漩涡好像被凝固起来，封冻于半空。
这时，湘君在楼阁之中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他一步跨出，地上黄沙自然拱卫升腾，托着他的身体向前，人与黄沙恍若一体，幻化成一只不知具体名目的异兽。
此兽大小如象，形如山羊，通体昏黄，长毛披拂，猛的向上一跃，扑入漩涡之中。
那漩涡陡然间被染成黄色，体积膨胀，重量数以倍计的向上增长，如同一道正在自我增长，八方汇聚的泥流巨岩，猛然镇压下来。
与此同时，湘夫人隔空施术，漩涡转速更升。
湘君修习的术法，名为皇天后土，而湘夫人修行的，则是上善若水，两种术法同施，相得益彰，一下子，就彻底挣脱了盖聂木剑上的剑气封锁。
吕大师等人慌忙退避，大铁锤怒吼一声，身后铁锤在握即将向上挥出。
不料侧面又有赤红蛇尾扫击而来，大铁锤只好挥锤迎击巨蟒。
那赤红巨蟒，实则是公输仇制造的机关兽，一块块非金非木的红色材质塑造成箱子一般的长方体，而在这些红色方块之间，则以金属球形机关连接，赋予如同真正蟒蛇一般的灵活性。
单以攻击力来说的话，这条重达数千斤的机关巨蟒一动起来，就连城门也能撞破，寻常一流高手都不能与之角力。
大铁锤怒吼出声，挥锤一击，虽然把巨蟒击退，健硕身躯却也不由自主向后滑退，被盖聂左手抵住，才缓住颓势。
这刹那间，盖聂眼中的眸光变化，却不看敌人，不看上空漩涡，也不看大铁锤，只低头望着满院荒草，寻着那一片清气弥散在此，留下的轨迹。
昏黄沉重的漩涡上方，湘君的身影显化出来，双手结印，即将再施法术，五指变化之间，就要为脚下的漩涡再加三重力道，乘胜追击，彻底压垮盖聂。
却在这时，盖聂松开木剑，右手并指如剑，向身前划过一道饱满的弧度。
嗡！！！
他这一剑，顿时激起一股磅礴难言的清寒气息，满院荒草一根根立的笔直，草叶向天，形如千百道碧绿色的细剑。
清气自剑叶之间，被盖聂的纵剑意，引发出来，顿时整座院落，都被无形汹涌之气充斥。
吕大师和大祭司等人，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于秋寒深重的乱流之中，身体几乎要被卷得浮空而起。
盖聂的剑指轨迹，变化向上，木剑引导大股清气，轰然贯穿漩涡，将昏黄之色，撕的四分五裂。
木剑剑身，犹如化作一道浅黄虹光，迸射向天。
湘君避让的不够及时，右臂顿时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身体被掀得飞向一旁。
清寒之气，将公输仇那机关蟒蛇整个的推动向墙角的位置。
又轰然灌入残破楼阁，湘夫人手上的咒法光芒当场被冲散，移身闪躲，耳畔仍被削掉一缕发丝。
本就残破枯朽的阁楼，震颤欲倒，两边的墙壁抖动不休，满院中的荒草，几乎发出轻微的金属剑鸣。
吕大师等人惊异莫名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当初墨家众人。曾经见过机关城中盖聂、卫庄，这纵横家两大剑客对决，剑意完全释放的场景。
两道化龙剑意的气象，令人惊心动魄，刻骨铭心，但是，那时的旁观跟此时的感受，又是两番天地。
此时此地的一剑，不只是意，更是气。
天地清气，无匹元气，潮浪般的真气。
就在这时，楼兰城外，一顶软轿中发出轻疑的声音。
大秦的军队能够这么快赶到楼兰城，其实是依靠了公输仇设计的一种沙舟。
数百艘能够在沙漠之中航行的木舟，就停在楼兰城外，其余的士兵已经全部入城，尝试攻陷这座城池。
众多木舟之间，仅有一顶软轿，也仅有软轿中的一个人还留在这里。
此人与阴阳家的两位长老同行，一路上却根本没有半点交流，湘君和湘夫人，也对这人的存在，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入城之时，并没有主动邀她同行。
软轿中的人也乐得清静。
她早就做过形同背叛阴阳家的事，如果不是东皇太一愿意把她留下，那她早该列入阴阳家通缉的名单或被废功困杀。
饶是如此，在软禁多年之后，她对阴阳家的归属感，早已所剩无几。
这一次会前往楼兰，也不过是因为月神拿她的女儿来要挟。
可是当感受到楼兰古城之中，那股清寒之气的蔓生，她却不可自抑的，产生了一番惊奇疑惑的心思。
“这股气息之中，分明是以纵横家的剑势为骨，怎么感觉，又混杂有几分属于东皇的意韵？”
软轿之中，暗蓝色的光芒一闪，那丰腴曼妙的人影已经消失。
嗡！！！！
古老高塔前的院落之中。
盖聂置身于众人或惊或喜的目光之中，不为外物所动，剑指牵引，却是将这一股残余剑气聚拢起来。
湘君、湘夫人，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被一招挫败，本来已经生出暂且撤退求援的心思，但看着那满院的剑气汇聚，竟没有感觉到针对他们的杀意，不禁开口道：“你……”
盖聂转头看向高塔门户，一指挥去。
他借了这残存在院落荒草之间的剑气退敌，但要想不受反噬，还是得在最后关头，依循这股剑气原本的轨迹。
而当时留下这一剑的人，正是在——挥剑破塔。
咚！！！
剑气如流，持续冲击在布满青铜花纹的古老门户之上。
在这冲击之下，楼兰大祭司等人才终于看出来，那道门户中线处，早有一道不知何时留下的缝隙。
随着剑气持续冲去，缝隙扩张，大门嘭然洞开。
大祭司嘴巴动了动，如在呓语：“原来，这么容易就能打开吗？”
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大祭司心念转动间，对楼兰古册记载之中，隐约透露出来的那种优越感，泛起了些许的羞耻。
这个优越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因为从前掌握着高明的技术吗，可是最近百年以来这技术已经废止。
因为拥有更多神话遗址，仿佛与传说中的九天玄女娘娘有更深的牵扯吗？
可现在这座禁地高塔，传说中要最顶尖的匠人，最高明的祭司，借助龙魂宝珠，才有望开启的门户，居然被外来者，随便一剑轰开了。
“并不是我。”
盖聂手一伸，接住了从高空中落下的木剑，平淡语气如旧，只有最细心的品味，才能从中听出一点感叹的意味，说道，“这座门，不久之前，已经被人劈开过了，我不过是沿着已经开过的道路，重新开启一次。”
“什么？”
“不久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
“有人抢先一步去夺兵魔神了？”
听到盖聂的话，院落之中，立场不同的众人，神态各异。
嘎！
那座门户，此刻已经开到了最大的幅度，露出里面幽深宽长的道路。
这一条道路虽幽，而不暗，因为墙壁两侧，有许多青铜器，塑造成灯盏模样，每一座灯具之上，都供着一颗绽放悠悠光华的明珠。
而在这条甬道的尽头，更有暗红光芒，若隐若现。
外面朗朗晴空，城墙一带，正有一场喧嚣大战，但这座高耸的门户一开，整个院落之中，便被一种深邃神秘的气氛笼罩。
天好像也没那么亮了，风也没那么清了。
院墙之上，一团暗蓝焰火无声燃起，火焰铺开，化出一道身着长裙的身影。
这个女人，妆容简单，黑发素净垂落，但发饰、衣裳，仍然透出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双手臂弯里，挽着一条绕过肩后的飘带，长裙垂到脚踝以下，遮住双足。
大铁锤望见了这道身影，疑神疑鬼，再一看到女子面容，不由惊呼道：“你！太子妃，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铁锤在成为墨家统领之前，本是燕国军队之中的骁将，他口中所称的太子妃，当然也只会是当初燕国太子丹的妻子，也就是墨家前任钜子的夫人。
“焱妃。”班大师却哑着声喊了一句，“你还是回到阴阳家的阵营了。”
“墨家的人。”
焱妃目光扫去，轻叹着说道，“丹已经死了，我与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注意力完全从这些人身上移开，郑重的看了盖聂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那座门户。
刚才那道混杂着东皇意蕴的剑气，源头，其实是在这种高塔之中？
焱妃心思数变，突然闪身闯向那座门户。
她已经做好了会被盖聂拦截的准备，没想到盖聂也不但没有拦她，甚至还按住了大铁锤，让她畅通无阻的闯入其中。
湘君、湘夫人乃至于公输仇见状，抓住时机，鱼贯而入。
大铁锤脾气暴躁，不解道：“怎么不拦住他们，就让这些人先进去了？”
盖聂只道：“你先保护两位大师离开。”
大铁锤正要反驳，吕大师也已经开口：“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是盖聂先生的累赘。”
吕大师说完，又转头道，“大祭司把龙魂暂且交给盖聂先生如何，只有他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一点可能，夺取到兵魔神的主导权。”
“错了，这座兵魔神，谁也不能带走。”
一道话语乍然从高塔之中传来。
两边墙壁上的明珠光芒，都随着这道话声的起落，忽隐忽现。
大铁锤等人依稀听见通道之中，传来漩涡转动、机关巨蟒扫尾等响声，但只在一刹那之后，就被一股悠然浩荡的风声压了下去。
“不过几位既然有兴趣的话，大可以一起进来看看。”
话声未落，从那通道之中涌出的气流猛然加速。
那已经不像是吹出来一股风，简直像是轰出来的一道洪流。
风吼如雷，满院杂草都被拔飞，阁楼剧烈震动，彻底坍塌，站在院中的众人，霎时间都被一股浩瀚元气，吞入高耸的门户之中。

第293章 魔神图纸，试问剑者
呼！！
风声翻腾如同海浪，吕大师等人被卷入其中，踉跄落地之时，眼中已经映照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物。
地面深沉，颜色近乎于纯黑，但并非是砖石铺就，而是浑然无缝的一块石地。
上空有暗红光芒照下，四面石壁凹凸不平，生长着许多散发出淡绿荧光的藤萝异植。
第一印象看来，这根本不像是在一座高塔之内，而像是在某座深山幽谷石窟之中。
吕大师扶着身边大铁锤的身子站稳，目光粗略一扫。
比他们更早进来的阴阳家三人及公输仇，此时都站在墨家众人的左侧，贴近墙壁。
湘君与湘夫人神情狼狈，脸上的惊异之情到此时也难以掩去，他们身上的华丽衣袍，都有被利刃切割过的痕迹，有些伤痕更是贴近要害。
虽然留在他们颈部皮肤、眼角旁边的，只是细细的血线，但这些痕迹却把他们身上从容雍华的气度全部切碎，营造出一种平凡脆弱的姿态。
好像在提醒着别人，这两位阴阳家长老的性命，其实与普通人一样，并没有坚硬到哪里去。
公输仇看起来倒是没受多少伤，不过这个老头的眼神飘来飘去，却是露出十分心疼的神色。
他耗费苦心制作的那条机关巨蟒，此时竟然被钉在石壁之上。
数十根本该柔弱无依的藤蔓枝条，错落有致的刺穿了那机关巨蟒的躯体，有的竖直刺入，有的斜向钉穿，把整条巨蟒从头到尾的固定在墙上。
同为机关术方面的大行家，吕大师深知，这机关巨蟒的躯体何其坚硬，莫说是寻常藤蔓，就算是越王八剑那样的神兵利器，也未必能一举留下多深的痕迹。
能以藤蔓击穿这等机关造物的人，还能让这些藤蔓始终保持坚硬质地，挂住数千斤的重物，其人内力之深，简直可以说是骇人听闻，以吕大师的见识，只觉得就算是燕太子丹、六指黑侠在此，也决计无法相比。
而这个人，就站在他们前方，接近此座石窟中心区的地方，正仰望着什么。
吕大师看着此人背影衣着，直觉莫名熟悉，念头一转，惊讶道：“纯阳道长？！”
这座塔从外部看来分为多层，而在内部看去，却是空旷寂寥，并没有被地板一层层隔分。
不过从离地约六米的地方开始，又有一些类似齿轮杠杆的结构，纠缠错节，一直延伸向上。
众人若仰头看去，只能看见千百机关构架，以及青铜色金属结构之间的缝隙，也无法直接看到高塔顶部。
而在这些杠杆之间，有一道道铁链垂落，捆缚着一把宽刃重剑，剑身离地三米有佘，那照亮了高塔内部的暗红光芒，就是从剑身之上隐隐透出。
背影挺拔的年轻道人，原本正在仰望那把重剑，闻声转过头来，微笑道：“吕大师，又见面了。”
吕大师定睛一看，果然是曾有过交集的那位纯阳子，不过这次见面，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质，有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当初相见的时候，纯阳子自在悠闲，锋芒内敛，那此时的他，根本就像是沉浮着千百利刃的一座剑池，无时无刻不在向外反照着湛然光辉，混杂挥洒着散乱寒芒。
他虽然笑着对自己说话，吕大师却在一句话入耳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更隐约觉得自己的身影，在对方投注过来的视线之中，其实全无存在感，不自知的想要退却。
“嗯？”
方云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偏，语气平和，说道，“吕大师来到楼兰，想必也是为了一瞻这传说中的上古机关，说来也是巧了，贫道不久之前，正因翻阅了吕大师相赠的机关手札，才能顺利进入这座高塔，正该道一声谢。”
吕大师：“……”
你进这座塔的方法，就是一剑劈开大门吧，跟机关术有什么关系？不要污蔑人啊，老夫的手记里面，更不可能记载这种破关方法。
“呵，呵。”
吕大师干笑两声，拱手说道，“原来是这样，看来道长和我还真是有缘，道长既然先来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兵魔神？”
“当然，你们不是也已经找到了吗？”
方云汉说着，再次仰头看去，“哦，不只是找到了，我们现在，都在兵魔神的肚子里啊。”
什么？
众人一听这话，大多惊奇四顾。
吕大师、班大师和公输仇，这三个在机关术方面，堪称宗师的人物，最先看出端倪。
他们头顶那些从宝塔四壁上延伸出来的齿轮杠杆，结合在一起之后，看起来确实像是一套动力传导系统。
但是这套传动系统实在太大，比墨家机关城三百年来引以为傲的机关青龙和机关玄武，更显惊人，实在不像是俗世之物。
三名机关大师默默盘算，按照这一套动力传导系统反推过去，先后验证，这兵魔神应该真的如同古老传说一般，是呈现人形的机关造物，但是，这个机关巨人若是完好的话，高度可能接近了三十丈。
三十丈！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个数字。
就算是当今世上最为宏伟的城墙，在这样的巨人面前，恐怕也就像是一脚可以轻松踹破的碎石堆。
高度已经达到这种程度，能够支撑这种高度的材料，必非寻常，机关巨人的整体重量更是可怕。
班大师抬头望着那些机关。呆了片刻，颤声道：“魔神，真是魔神呐！”
这样的机关巨人，如果成功的驱动起来，就算是数十万大军，恐怕也能一举击溃吧。
在那个遥远的上古年代，拥有八十一尊这样的机关巨人，难怪蚩尤会被后世传为神话，视作兵主。
再谈到能够击败这样的蚩尤，轩辕黄帝一方的力量，也只能用天神助阵来解释了。
“哈哈哈哈……”
震颤喉结的干瘪笑声传来。
公输仇激动的浑身都在微微颤抖，“机关术的力量居然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吗，始皇帝还是远远的低估了兵魔神啊。”
不同于班大师的惊恐联想，公输仇毕生都在追求更强大的机关造物，能够见到这样的上古机关，他满心满眼的都只有兴奋。
吕大师看不过眼，打断了公输仇的话，道：“再是巨大又有什么用呢？这尊兵魔神，恐怕已经经历了一两千年的岁月，即使能够启动，又能够使用多久呢，只怕走不出这片荒漠，就已经自行解体了吧。”
班大师回过神来，连忙帮腔说道：“没错，世间的机关造物能撑过百年以上的，已经是寥寥无几，这尊兵魔神，多少也会受到影响。”
“假如再被投石机之类的东西，造成损伤，只要破了关键节点，这尊机关巨神也许连这座城都出不去。”
方云汉开口道：“岁月最是无情，魔神的机关也不能挽回时光，你们两位说的很有道理。”
一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公输仇就连之前对这个年轻道人的忌惮都全忘了，当场反唇相讥：“你以为我们公输家族，像你们墨家一样，只会死守着古朽的老物，单纯依靠祖师的庇荫吗？”
“这尊兵魔神历经岁月，不能多用，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好生研究，探出其中细节，制作图纸，重现兵魔神又有何不可！”
公输仇挥动着左手，他的左手自肩部以下，都被替换成了机械臂，但却灵活不亚于血肉之躯，五指一握，嘶哑的声音激荡胸中，道，“既然传说是真，那九天玄女是神，蚩尤却是人。今人未必不如古。”
“那我就先打死你这老家伙！”
公输仇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巨影，大铁锤悍然出手。
不等阴阳家的人出手拦截，那只飞空而来的铁锤，呼的一顿。
方云汉抬手弹指。
铛的一声，铁锤被指风击中，凌空转折，飞向来时的通道之中。
大铁锤手上本来有一条铁链连接自己的兵器，但铁锤被击飞之后，铁链扯动，竟然止不住铁锤去势，使他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跟方云汉不熟，兼且天生一股莽劲，即使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并非敌手，也不肯示弱，梗着脖子喊道：“你这道士，难道也要让这害人机关存在于世上吗？”
“当年墨子倡导兼爱非攻，却也不曾想过因咽废食，废了自家机关之术，或者对公输家斩尽杀绝，你身为墨家统领，却抱持这样的思维，开口先指斥机关为害人之物，实在不合格。”
方云汉摇摇头说道，“贫道本来以为，你至少是个铁匠，来见了兵魔神也能有点用处，现在看来，你连铁匠也做不好，那便出去吧。”
他又一弹指。
大铁锤只觉得一股风迎面而来，正面各处穴位，突然一僵，整个人都硬直着，被这股风吹过通道，吹出高塔。
塔外传来一声细微的重物坠落声响。
楼兰大祭司冷眼旁观，心中更凉，撑着权杖，挺直身体说道：“说了这么多，原来你的目标也是兵魔神。真是想不到，楼兰安稳了这么多年，一夕之间，四处的豺狼都闻风而来。”
她语气之中带着满满的嘲讽，既有一些自嘲悔恨，也有对这些人的痛恨。
来自大秦的一方，连一点交涉都无，出手就先攻破城门，显然不具备交谈余地，而眼前这个道士，看起来温和一些，其实言谈中根本没把楼兰放在眼里。
大祭司自忖今日必死，也不想叫外人看轻了楼兰的气节，索性就要再开口，骂个痛快。
不料，方云汉看了她一眼，微有些苍白的脸上一凝眉，像是才刚想起来什么，便向阴阳家的人说道。
“你们几个留在这里也无用，出去通知秦兵，停止攻城。”
方云汉再转向大祭司，“你也让楼兰卫兵暂停，赶快救治伤兵吧。”
大祭司全然没有料到这种发展，正要骂出口的话，在喉咙里哽了一下。
湘君理了一下衣袖，说道：“阁下似乎认为，我们就该听从你的命令？”
“阴阳家追求天人极致，到了你们这一代，不是已经认为道就是力，真正的道理一定能够带来更大的力量，反过来说，力不就是道吗？”
方云汉轻笑道，“贫道平时不依此理，但一向从善如流，既然与你们交谈，则以你们的道理来命令你们，难道会是一件没道理的事吗？”
湘君与他对视一眼，仿佛看到许多名剑在一汪池水之中穿梭，交错迸发，身上的毛孔竟然都微微刺痛，不由转开视线，看向焱妃。
然而焱妃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只是消极抵抗，这时候也完全没有表示，湘君心中略一衡量，行礼道：“道长有此仁心，我自会传达大秦兵马，暂且退守。”
“嗯。”方云汉指尖一甩。
湘君只觉得心口微凉，似乎多了一点光晕，凝固在他胸口的位置，他感受着那一点光芒其中蕴含的剑气，知道这看似平和的光点，随时可以穿心夺命。
湘君与湘夫人同时退去，大祭司眼珠动了动，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样说起来，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总比让楼兰卫队无暇喘息，持续伤亡的好。
吕大师心里一口气悬着，将落不落的，问道：“纯阳道长，你这一串举动倒是让人分不清立场了，不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贫道感兴趣的东西，不是刚见面的时候就跟你聊过吗？”
方云汉平静说道，“贫道对机关术很是好奇，兵魔神虽然是上古机关，却凝聚着超越当前水准的机关术智慧。”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个机关大师，“所以，我要请三位一同绘制兵魔神的图纸。”
班大师立刻说道：“墨家与公输家是宿敌……”
“好啊！”公输仇爽快的答应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看着墨家两人，“老夫可不在意在这种事情上多两个帮手，只怕这两个老家伙弄鬼。”
方云汉目光转来，吕大师心中一凛，却仍然坚持问道：“道长，这兵魔神专职杀戮，虽然威力无比，却绝算不上是机关术之中最有趣的东西。你要这魔神图纸，到底有什么用？”
“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专职杀戮的，任何事物，只要站在不同角度，都能看出不同意义。”
方云汉望着空中那把锁链捆缚的重剑，道，“就拿剑来说，剑本凶器，但是当今天下名剑，难道不是个个都有杀戮以外的寓意吗？”
说着，他又一笑，许诺道，“吕大师，你大可放心，到我手中的这份图纸，绝不会在这世间造成任何杀戮。”
班大师还要拒绝：“这……”
吕大师一手按在老友肩上贴近了一些，低声道：“我们现在争取不到更多余地，没了我们，公输仇也不过多费一点时间，相反，若我们也掌握一份图纸，总还有点指望。”
公输仇看他们窃窃私语，也不在乎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嘿嘿笑道：“其实，这兵魔神要是动起来的话，更方便我们弄清楚其中一些构造的道理。”
方云汉随口回了一句：“那也得等你们测绘完了之后，不然万一一动起来，这老旧东西就散架了呢。”
他正说着，忽而目光凝在了焱妃身上，饶有兴致地说道，“从进入古塔到现在，你的心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唯独刚才，说到兵魔神动起来的时候，骤然心生波澜。”
“让这具机关动起来，对你拥有非凡的意义吗？”
焱妃目光闪烁了一下，并未否认：“东皇太一让我来此，确实是有兵魔神以外的目标，这也关系到他甚至始皇帝这些年来，一直密切筹备的一件大事。”
方云汉道：“哦？”
焱妃在阴阳家术法上的修为，仅次于东皇太一，但她面对方云汉的目光，更觉得周身有寒芒散乱而来，如同柳絮飞雪。
她身上飘带浮动，暗自抵御这种压力，道：“在我说出这个答案之前，能否请道长用另一个答案来交换？”
方云汉身上自然散发着绵绵剑意，言语中却不迫人，随和应道：“你说吧。”
焱妃呼吸略急：“我想知道，道长身上剑意，混杂着部分东皇太一的意韵，是否因为曾与东皇太一交手，谁在上风，他可曾受伤？”
公输仇他们三人本来已经快要行动起来，听到这个问题，也不自知的顿住了脚步。
阴阳家这一代的首领东皇太一，神秘莫测，但是天下间几乎没人见过他亲自出手，只能从他手下比较活跃的五大长老、两大护法，来推断他的实力。
焱妃问的这个问题，怕是如今诸子百家，在朝在野，没有人会不好奇。
方云汉的答案却让他们有些失望。
“贫道不曾跟他真正会过面。”方云汉说道，“至于你所说的，东皇太一的部分意蕴，则是来自……”
年轻道人探手入袖，从宽袖之中，夹出一块铁片。
这块铁片上，必定是有什么痕迹的，但站在他们对面的众人，所能看见的那一面，却是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在翻开铁片之前，方云汉动作缓了一下，看向入塔至今最沉默的一个人。
“在塔外借我剑气的，是盖聂先生吧，纵横家纵势剑意之深湛，不负盛名。”
方云汉真正想说的是，盖聂的剑意，比当初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好像又深了一分，心中难免升起一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此等剑意，应该快要抵达练虚以下的极限了吧。
他静静望着盖聂，“在展示这件东西之前，贫道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你。”
盖聂木剑反持，贴在身前，依旧一身朴实宽袍，貌若沧桑，情绪深藏，有礼有节，说道：“道长请讲。”
方云汉朗朗问道：“你，想要什么？”

第294章 虚空借鉴，灵感之患
一个人想要什么，本来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一般人想要的东西太多，一时间难以掂量出最渴望的答案。
然而在盖聂身上，这些迟疑通通没有出现。
方云汉的问题，一说出来，盖聂就自然而然的回答道：“我要完成一个诺言，照顾好一个人。”
“这就是你以后的目标了？”方云汉并不意外的模样，却仍然追问了一句，“对于纵横家的人而言，这样的一个目标，似乎不够远大。”
盖聂平缓的回应道：“纵横家的人，也不能说都是纵横了一生。苏秦配六国相印，最后却被刺于齐国，车裂于市，张仪晚年仓皇，孙膑受同门陷害，庞涓死于战阵，甘茂从秦出逃。”
“用纵横家之人的后半生来践行一个承诺，这样的事，其实也并不轻松。”
方云汉微微点头，说道：“然而照顾一个人，这种事情的完成标准，是好是坏，仍然是非常主观的，在保证生命安全之外，你对那个受保护者的期望，与你自身的认知、曾经的追求密不可分。”
“曾经……”
盖聂听出了他的意思，眸光微动，沉默了一下之后才说道，“我只是一个俗人，年少时，当然也拥有任何普通人所追求的梦想。想要所见所闻，交好的人，陌生人，都能安康圆满。”
说这段话的时候，盖聂的目光不闪不避的与方云汉对视。
只要人心中坦然，就没有什么可避让的，盖聂自认所说的是彻彻底底的实话，不掺杂半点虚假。
不只是年少的时候，其实他一直以来所抱持的梦想，都是这样，一个，能让大家都生活在安康喜乐的环境下，这听起来像是比较朴实的愿望，其实换一个词来形容，也就是天下太平的宏愿。
盖聂年少的时候，春秋战国，多少年纷争不休，几乎已经成为这片大地上的惯性，永恒不变的主题，在那个时候，想要天下太平，就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过往不是没有过独霸一时的强国存在，却终究有起有落，无法完成统一的大业。
但等他入秦，见了那时的嬴政，却仿佛见到了一点希望。
那个时候，盖聂真的以为，在这场漫无边际，走向梦想的道路上，嬴政会在终点带来想要的结果。
为了护卫秦王，他与挚友荆轲交锋的时候，亦寸步不让，鲜血的末局，是荆轲为自己孩子的一句请托。
可惜，等到秦王变成了秦皇，天下归一了，却还远不能算是太平，百姓的安康喜乐只能存在于少部分地区，比之当年，也难说到底有几分改变。
方云汉笑了笑，说道：“那，盖聂先生，脱离正轨的事情，会有其他人将它拨回更好的轨迹，你的心愿既然已经归于小处，那就该换一种行动路线了。”
对答对视之间，各自心意略微明朗，方云汉心有所感，以盖聂的经历而言，天下太平的目标，只要还有一点挽回的可能，就不会乐意走上最后的极端，他同样不与东皇同道，也不会真正感同身受于黄石公的道路。
问到这里，话语其实已显得累赘，不必再问了。
声犹在耳，方云汉手中铁片一翻，已经将刻有许多奇妙轨迹的那一面向外展现出来。
因为知道这块铁片跟阴阳家首领有不小的关系，班大师和吕大师，都在期待的同时怀有一定的戒心，发现方云汉将要翻转时，都将目光向侧面偏开，眼皮下意识的几乎合拢起来。
可是铁片一转过来，他们所做的这些举动，就全然无用，那一道光影，根本不让他们自己去看，就已经主动照在他们心头。
吕大师等人愣了愣，仿佛一刹那间看到许多璀璨星光，正轻缓无声地移动着，带着无比玄奥的意味。
可是就在他们一眨眼之后，这光影已然远去，那无比玄妙的感觉，飞快的在心中消逝，最后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一份光阴如同指间沙，最美好的已经漏尽似的，怅然若失。
公输仇早年就与东皇有过许多交流，看到那群星闪烁微移的景象时，感受要更深刻一些，面上失神了一瞬间，但最后，脑子里也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可是，盖聂和焱妃，一见了这块铁片，身上就相继展露出了极其显眼的异象。
焱妃背后空气扭曲，呼呼作响，忽然两道暗蓝色的火焰舒展开来，如同两片完全由火焰构成的羽翼。
蓝色的火光照耀之下，给其他人带来一种既不温暖也不寒冷，只觉得略微空虚厌避的诡异感觉。
火焰羽翼舒展了一刹那，焱妃就从刚才看到的光影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大步，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冷汗涔涔。
“居然把阴阳家八脉法咒的精义，全部收纳在一块小小的铁片之中，东皇，他准备这样的东西，是要干什么？”
火焰回缩，暗蓝色的光芒渐渐暗淡，焱妃受到冲击的心神，逐渐平缓下来。
这个女人，本来应该是阴阳家自东皇太一以下地位最高的人，象征着“日”的东君。
她自幼不知情爱，精修阴阳法咒，天赋卓绝，修为深湛，后来却因为要探知七国王室保守的秘密，而接触了当时身在秦国的燕太子丹。
许多流派的年轻弟子，如果天赋上佳的话，都会为了保持纯净心态，而被刻意的安排，不去了解情爱分扰。
可惜那些做出这种安排的人，往往不明白，一个从小对情情爱爱不感兴趣的人，一旦碰上了相关的事情，只会越发显得拙劣而稚嫩，动心之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不久之后，她就爱上了太子丹，成为太子妃，还生下了女儿高月，算是背叛了阴阳家。
但是东皇太一惜才，将她擒拿之后，也没有打压她的修为，除了被软禁之外，她甚至还能继续翻阅阴阳家的修行典籍。
所以焱妃从刚才那道光影之中，看到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她自己本来就熟读的修行法，至于最后，东皇太一成就练虚的那段经历，她却又一点都看不懂，自然也不会受到太大困扰。
另一边，盖聂身上的反应就要激烈得多。
光影照来，目睹种种修行精义，盖聂身上那种平淡坚韧的剑势，就像是被剧烈扰动的一汪深潭，水位涨得越来越高。
无色无形的气魄，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干扰着四周的空气，隐约勾勒出一把巨剑的轮廓，将他整个人都包含在其中。
剑道增长，本该是锋芒四射，但这个时候，但凡有人看向盖聂的正面，都只会觉得，他好像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变得空茫疲惫。
逐渐的，盖聂支撑不住，双眼几乎完全合上，手上的木剑一转，剑尖点地，支撑着身体。
他身体周围那一道巨剑虚影闪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弥漫在空气中的剑意，显得越来越钝重。
当啷啷啷啷……
悬挂在半空中的那把暗红重剑，受到这股剑势刺激，剧烈的扭动着，将那些捆在剑身上的铁链全部牵动，晃出四面八方如同铜铃一样的响声。
众人抬头，眼睁睁看着那把重剑的剑尖转变方向，一点点移动到直指盖聂的状态。
方云汉背后的凌霜剑，也发出淡淡剑吟，但是有他自己的剑气剑意贯穿其中，凌霜剑并没有出现多余的表现，微吟之后，就已经收敛了。
呛！！
空中那重剑猛然一冲。
一根根铁链被绷紧，甚至影响到了上空的一些齿轮，年久未用的机关结构上，大量的灰尘被铁链刮蹭着，坠落下来。
公输仇立刻叫道：“这铁链要是再度发力，可能会影响到一些机关的细微构造。”
方云汉闻言，背后长剑出鞘三寸，一道寒芒横掠空中，诸多锁链尽被斩断。
那把暗红重剑脱离束缚，势如崩雷一般飞向盖聂，却在半途中被方云汉的手掌握住。
年轻的道人双袖一展，一手握着那把重剑，另一只手掌向盖聂肩头，轻轻一抚。
盖聂身边的剑气，此刻已经密集到形成了一种风霜雨雪也全然无法透过的屏障。
他陷入悟道思辨之中，虽然露出万分疲惫的姿态，其实却自然而然的形成了比他寻常状态下更加完美的防御。
然而方云汉这一掌探去，盖聂身边那把巨剑的轮廓，在他手底下就像是具体而微的一根根线条，被轻易拨开，探入其中，带动了盖聂的身体。
方云汉带着剑和人，掠向高塔之外，只留下一句话来。
“三位大师你们抓紧时间吧。”
焱妃也跟着他们两个向塔外飞去。
留下的吕大师等人，互相看了几眼，按下了关于盖聂的好奇、担忧，纷纷仰头，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这里的机关上。
高塔之外，之前满院荒草都被强劲的气流翻起，地上的泥土也像是被整个的犁散了一遍，露出了湿润的黑色土地。
散碎的草叶又纷纷落下，在这样的土地上铺了一层青绿。
大铁锤正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躺在地面上，头颅偏向一方，刚好看见盖聂的身影，轻飘飘的落在院子里。
比起大铁锤来说，盖聂的待遇可要好得多了，他落地之后，身形还是稳如青松，甚至脚下都没有往松散的泥土之中陷入多少。
方云汉和焱妃，也相继落在院中。
那把暗红重剑——蚩尤之剑，正在方云汉手中奋力地挣扎着，还有一条条如同血管一样的红色纹路，试图从剑柄向方云汉手掌上蔓延，但却被方云汉的内力牢牢压在剑身之上，只能无望地扭动着。
除了那座高塔，盖聂身上的气息就像是又失去了一重束缚，再度扩张，变得不再那么显眼，却能够影响到更广的范围。
他脸上疲惫的神色也逐渐消去，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静默。
如果说，生而为人，会因为疲惫，才变得像是木头一样，木讷沉默，但如果本就是一棵苍天大树，一颗千年不移青苔巨岩，那它们的沉默，就是自然的选择。
盖聂身上，此时就出现了，与之相似，但又比这种变化层次更高、更轻柔的转变。
方云汉分出三成真力镇着蚩尤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盖聂身上的种种变化。
“这就是正常晋升练虚境界的样子么。”
焱妃的耳力捕捉到这句话，她当然不会不知道练虚境界是什么含义，目光转向盖聂身上的时候，已不由得带起了些许惊羡。
不过，有了盖聂的对比之后，方云汉身上的气场，就显得有些异常了。
焱妃静静的感受了片刻，眼中流露出了犹疑不定的神色。
她本来以为方云汉有很大的可能也是练虚的境界，进入高塔之时的简短过招，让她肯定了这个猜测。
但是，这个时候对比着来看，却让焱妃摸出了一点头绪——方云汉身上的那种气势，不像是他刻意散发出来威慑其他人，倒像是有点控制不住，所以无时无刻的都在向外挥发锋芒。
意如剑池，气漫八方，固然叫人惊悚，此时细细看来，却好像失去了一份练虚境界的自然真味。
“你、原来你也是正在向练虚境界晋升。”
焱妃猜到了真相，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语气中已滋生出少许失望，“你同样是因为被东皇太一的感悟刺激，才开启了这重境界上的变化吗？”
方云汉点头承认。
焱妃便微叹了一声。
她这个看了东皇太一感悟，都没办法摸到练虚境界门槛的人，自是没资格去评定眼前的年轻道人够不够强。
但是按照常理来说，刚刚达到练虚境界的人，必定比不上那个早已晋升的东皇太一。
焱妃心里的期盼被削掉了大半，神态沉如死水，连身上的飘带都无力的垂了下来，不再说话。
方云汉也不理她，自顾自的感受着盖聂的境界变动。
无论是高达数百年的内力修为，还是既有灵性，又有广袤质量的精神造诣，都是方云汉与此界寻常练神武者，有着巨大差距的地方。
若单单是东皇太一的境界感悟，对修成灵台方寸、统和一生所学的他来说，也就是一份营养过高的食粮，就算有点难消化，也不至于一直影响心神到现在。
可问题在于，他还看了吕洞宾的武学。
这部分武学典籍，方云汉翻阅多次，早已经烂熟于胸，如果按照进度一步步的来，要将冲虚平和的道门正宗绝学，融入自身功法之中，也并非难事。
可是当吕洞宾的武学理论与东皇太一的感悟，两者一碰撞，方云汉脑子里闪现的灵感，就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世上的人大多只会抱怨灵感的稀缺，却不懂得灵感太多的烦恼。
因为灵感这种东西除了有益的那一部分，还可能会带来大量于自身有害的部分。
举个例子，一个写温情故事的人，有一天脑子里除了温情故事之外，突然蹦出了许多血腥残杀的灵感，而且还与温情故事的剧情线纠缠错结。
这种东西一旦写出来，必然会让自己被原本的受众唾骂，这个人自己也未必喜欢这种路线，但是当这些灵感多到压都压不住的时候，烦恼和损害，就成了无法回避的事情了。
拖延更新的痛苦还算是小的，矫枉过正、强制令剧情平淡的弊端也不足一提，抑制住多开或者断更，又或者放飞自我的冲动，才是一种真的考验。
方云汉这段时间，就是不断在脑子里否决那些看起来很诱人，实际上凶险无益的感悟，而这部分感悟，甚至占到八成以上。
更可怕的是在脑力已经被压榨到一定限度的时候，他的境界仍在缓慢提升，并在提升过程中，发现了一桩险些令他心神失守的事情。
因为这个发现，方云汉脑子里纷乱念头倍增，即使强自镇静下来，仍然使得那些灵感之中，混入更多有百弊而无一利的念头。
这个时候，一个没东皇太一那么成熟，没吕洞宾那么高远难及的练虚武者，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说的难听一点，方云汉试着帮盖聂突破练虚，除了那一点赞赏的意味之外，正是要靠盖聂这个尚算稚嫩的练虚过程，来拉低他脑子里那些灵感的层次。
两个智者对谈，再怎么经天纬地，只要往他们中间扔一个能听懂、但又不那么懂的稚嫩孩童过去，什么高谈阔论，都能被孩子说者无意，意有所指的玩闹拉低格调。
这样的话，就能给方云汉一个斩去枝叶，摸清主干，加速完成自我晋升的机会。
他们这一站，就足足站了半天的时间。
日头渐西，气温愈降。
躺在院子里的人站不起来，高塔里的三人，越是研究越是兴奋，作为机关大师的痴性一发起来，堪称废寝忘食，把什么担忧，顾虑都抛在脑后。
城外的秦军，楼兰的卫队，也都在诡异的氛围中保持沉默，大祭司忙碌的很，没有人敢贸然过来搅扰。
焱妃忧思不定，盖聂沉浸于思辨，只有方云汉身上越来越轻松，脑海逐渐清明，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终于，他将蚩尤剑抵在地上，懒散的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口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启动兵魔神，到底关系到什么？”
思虑了半天的焱妃晃了下神，才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她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直接说道：“东皇太一要去东海寻天书，但存放天书的仙山，并不常现于人世，按照古册记载，其间可能有种种屏障、磨难。”
“所以，除了收集姜太公留下的七国玉壁、幻音宝盒这些东西之外，东皇还对九天玄女的遗留，非常上心。”
焱妃眺望院落之外，道，“传说九天玄女不忍毁去最后一尊兵魔神，但却也留下了制衡这尊魔神的手段，那是当初因怜悯大地众生而留下的一滴泪水。”
“由神龙之子看守的，女神之泪。”

第295章 还成太虚道貌，地泽鼓琴泛舟
“兵魔神和女神之泪互相制衡，所以一旦兵魔神启动，魔性生发，有很大可能会使女神之泪显出异象，就能被我们循迹取得。”
焱妃十分平淡的说完了这段话。
方云汉见她这么坦诚，不由问道：“你对这件事情好像根本不在乎？”
焱妃神态从容地答道：“我本来就是阴阳家的叛徒，有什么必要继续为阴阳家的事情挂心吗？”
方云汉更有些好奇了：“那他们又为什么会派你到这里来，你又为什么会愿意来？”
“他们会让我来，是月神的打算。她过来告诉我关于夫君的死讯，又用我女儿作为威胁，要我来为阴阳家这一次的谋划出力，但是她不明白，其实我并不担心月儿的安全。”
提到自己女儿的名字，焱妃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东皇是一个只看重天赋的人，对他来说，一个人只要天赋够好，就能得到更多的容忍。”
焱妃本身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她说出这样的判断，自然有足够的信心。
“而月儿，她的天赋更远在我之上，只要东皇见过了她，那么，她的地位必定会迅速拔升为阴阳家最尊崇的一个类别。”
“所以，无论我做出什么事，东皇或许会对我做出更重的惩戒，却绝不会因我的作为，而去伤及月儿。”
方云汉听她说的笃定，却只是淡笑一声，道：“但是，你仍然接受了这个任务，前来楼兰。以你之前的表现来看，想必是对你和你女儿现在的状况还很不满，想要寻找可以打破这个局面的方法。”
听到这话，焱妃眼中柔情尽散，眉间微微皱起，说道：“不错，月儿在阴阳家，生命安全或许不必担忧，但，我不确定东皇会不会对她在其他方面施下咒术。”
方云汉道：“比如，洗去她从前的记忆，让她更忠心于阴阳家？”
焱妃轻叹，道：“看来道长对阴阳家的了解，比我所想的要更深一些。对于那些拥有卓绝天赋而又不肯向阴阳家归心的人，东皇几乎必定会选择，让他们回归到心神纯白的状态。”
“呵。”
方云汉笑道，“高月公主么，依稀记得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那样的小姑娘，如果失去了从前的记忆，变得心如冰玉，也不是贫道乐见的模样。”
这也就可以算是已经答应了帮助高月的事情，焱妃现在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但仍然觉得心中轻松了一些，欠身施礼：“多谢道长！”
这几句聊完之后，方云汉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塔。
先不论天书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光是当日曾见过的那三座仙山景象，就足以让他产生浓厚的好奇。
东海仙山，他也一定要去的，若寻得女神之泪在手，或许能在某些方面起到奇效。
不过，要激出女神之泪，却未必要激活这座兵魔神。
阴阳家所谓的魔性，在方云汉看来，实则是一种强烈的负面情绪，或许就是当初蚩尤残存在这些物体上的些许意念力量。
而兵魔神虽然广大，在方云汉的精神感应之中，却已经是满满的衰朽之气，也许那些机关的外表还看不出锈迹，但是内里的质量，一定跟当初刚被铸造出来的时候，有天壤之别。
“要说魔性的话，现在整座兵魔神的魔性，也未必比得上这一把蚩尤剑了。”
方云汉横起暗色剑身，抖落了剑上捆缚的几根残余铁链，左手的手掌在粗糙冰凉的剑身上拂过，那些暗红色的气流从剑身上多处涌出，盘旋窜动，使得整柄重剑发出异啸。
焱妃在一旁看着，说道：“但是只凭这把剑上的魔性，显然还不足以激起女神之泪的反应。”
“也许就只差了那么一点。”
方云汉语气深缓地说道，“而这一点，并不必从兵魔神身上来寻。”
他骤然旋身而起，脚尖在高塔之上轻点两次，就到了塔顶。
站在塔顶身上，足以俯瞰整个楼兰古城的建筑，方云汉环顾周遭，右手横剑，左手并成剑指，忽然反手点在自己眉心，双目随之闭合。
焱妃向院外走了几步，仰望方云汉的动作。
以她的眼力，能把数十丈外，渺渺高处的方云汉，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也能看到那左手指尖触及眉心时，一个极其微小的太极图，在指尖轻轻旋转。
接着，方云汉的剑指缓缓向前移动，两根手指尖端像是夹住了线头，从他眉心中，抽出一道殷红细线。
焱妃心头一颤，神情一震。
很难说清楚，她初见那一痕嫣红之时，心中的感受。
嫣然如血，璀璨如玉，辉映如湖光山色日星月辉。
那一条纤细的红色，竟然显现出极致华美的观感。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入本能的亢奋与恐惧，两种极端的情绪交杂着，使得焱妃下意识的将双手捏起了印法，瞳孔颤抖着，好像突兀的被投入了一片猎场之中。
既是猎物，也是狩猎者，是狡猾，是凶残，是慧黠，为生存，为温暖，为狂欢。
在这种感官的刺激之下，焱妃脚下那片刚被翻新过的土地，那些散碎的草叶，古老的高塔，坍塌的阁楼。
都好像蒙上了一层妖异野蛮，壮阔唯美的氛围。
倏地，剑声入耳。
焱妃惊醒过来：“不对。”
她迅速撤掉了印法，压抑住自己向高塔顶端投注的心神，周围妖野变异的环境氛围，立刻消失。
‘果然，那红色细线本身并不具备太强的力量，只是层次太高，一旦关注，会使人自己产生深层幻想。’
焱妃暗暗念诵安神静心的咒法，心中后怕。
如果刚才再晚一点察觉，她就会被自己的力量营造出来的幻境困住，自己打自己，即使不衰竭到死，也要走火入魔，元气大伤。
“这样的魔性，太鲜活了。”
翘曲的长睫眨动，焱妃想不明白，“这个道士，体内居然有这么诡异的魔性。”
她目光一转，就看到刚才振剑发声的盖聂，也正注视着高塔顶端，过了一会儿，沉重的闭上眼睛。
高塔之上，方云汉左手剑指距离眉心，已经拉长到两尺间隔，那一丝嫣红细线，彻底被他从眉心之中抽出。
殷红细线如烟如藻，在指尖上柔顺摆动着。
“呼———”
方云汉吐了一口长气，吹的红烟飘移向前，却偏偏不曾有半点散去的迹象。
这就是他不久之前在体内发现的一桩隐患。
别看这红烟在指尖飘动时柔顺如绸，这些东西在人体内的时候可绝不是这种模样。
方云汉在缓慢练虚的过程中，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那就像是看到细不可说的红丝如虫，缠绕在自己的脑子上，潜藏在五脏六腑、每一寸肌骨之间。
那种感觉，实在不堪回首。
好在，很快他就发现，这玩意儿品质虽高，神鬼难测，可分散在人体内的时候，因为浓度太低，根本不至于造成什么明显影响。
而且根据这一段时间的观察，大概只要不像主世界那些人一样，对着红莲神像，三跪九叩的话，这种魔性就不会获得成长。
又细细的看了这红烟几眼，方云汉左手一抹，就将这一线烟红，抹在了蚩尤剑上。
刹那间，两股魔性交汇碰撞，蚩尤剑疯狂吼啸，在方云汉手中震动欲飞。
这一次的剑啸，洪亮可比雷鸣，远远传开，听在楼兰人耳中，像是数十只野兽虎啸狼嚎时，又有铁鼓铜锣金钟，一并振动。
高塔之上，剑指苍天，红光浅薄，却直透云中，凝而不散。
这魔邪剑光一起，楼兰百姓尽皆仰望。
楼兰大祭司正在城中踱步，艰难抉择，苦苦思索保全百姓的方法，突然觉得怀中一热，被她收起的龙魂宝珠，滑出衣裳，自行窜飞。
“龙魂。”大祭司惊叫一声。
龙魂，龙魂，此番宝珠飞天，当真化作龙影。
一条仿若由金沙云霞汇聚而成的神龙灵气，发一声长吟，飞向城外。
这条龙如气如光，飞行绝迹，速度之快，任何人抬头看去都只能见得一点光影，根本追之不及。
城外黄沙滚滚，难见绿洲，距离楼兰古城，不远的地方，云霞金龙从天而降，没入黄沙之下。
深埋于这地下十余米的地方，原来也有几座古老殿堂。
只是不知哪年哪月，已经被黄沙覆盖，梁柱石砖之间都塞满了沙土，唯独一座紧闭殿堂内，黄沙未能侵入。
这里有一座石台，台上供奉着布满龙纹的一个石质圆球，还有一件仿若由蓝色宝石雕琢的挂饰，放在圆球旁边。
龙魂不受物质实体所限，直接汇入实质圆球之中。
小小的石头顿时变得柔软起来，缓缓舒展身体，居然是一只形貌奇特的小兽。
这只小兽从石化状态中恢复之后，将身子抖了三下，头部一顶，便将那幽蓝宝石项链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顿时一圈金光，从它头部向下移动，眨眼之间，一只软乎乎的小兽，就蜕变成了神骏威严，背生双翼的龙子。
那宝石挂坠，佩在它此时的脖子上，大小刚好合适。
龙兽身上的光芒，将整座灰暗殿堂照得一片明亮。
当连尾部也蜕变完毕之后，这龙兽昂首一声长吟，振翅撞破殿顶，轰击沙土，破开地面，飞掠向天。
虽然是不知沉眠了多久，刚从特殊状态之中醒来，但这龙兽，像是早知一份天职在此，没有半点迷惘迟疑，直奔那一道入云魔光所在的方向。
当这只龙兽出现在方云汉的视野里，他手中蚩尤剑的啸动也达到极点。
楼兰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却也感到冥冥之中的气氛变化，纷纷紧张起来，注视着剑光所在的方位。
高塔之上，方云汉低头看了看手中魔剑，竟然松开五指，几乎还伸手向前一送。
昂！！！
剑啸如兽，蚩尤剑风驰电掣，犹如奔雷之势，飞空贯击而去。
魔性已去，练虚有鉴。
方云汉独自立在高塔顶端，衣袂临风，放任自然，只觉得周身百骸之间，无边清灵，便无声轻笑着仰起头来。
他手掌抬起，似乎向天一举，揽了一手天地辽阔、大漠古城间的天光冷风。
高塔之下，方圆数里的人们，都莫名觉得心头清澈，身上松快了一些。
啪！
大铁锤借着这一刹松动之机，冲开了穴位，一手拍地，猛然坐起，但他仰望着塔顶那人时，一时间，却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动作。
之前从那个道士身上流散出来的锋芒之气，已全数隐去，回归自然。
一道似黑似白，若有若无，纯任空灵的太极图，从塔顶一点，瞬息扩张开来。
呢喃声，悠悠传下。
“群星夜幕，坐忘纯阳，灵台方寸为弧，还成太虚道貌。”
……
与大漠古城，遥隔数千里处，始皇帝的车驾，再度东巡。
仪仗卫兵法度森严，平缓的行在大路之上。
内部开阔如一座殿堂的硕大车辇里，嬴政正阅览着面前桌案上的奏章。
整个空间里，除了嬴政批阅奏章的细微声响之外，还有一次一次，似乎是含着莫名节奏的碰触声。
那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可能已经几十年没换过装束的东皇太一，依旧是那一身不露真容的黑袍，与嬴政相隔丈余，正在自娱自乐。
黑子白子，都是他来落子。
“桑海……”
嬴政依旧注视着奏章，语调起后，略一沉吟，说道，“蜃楼在桑海完工，赵高死在桑海，原来不久之前，还有一个纯阳子，自称拥有长生之法。”
嬴政的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询问的意味。
东皇太一却很自然的开口答道：“纯阳子所说的长生之法，确实是一条未曾设想，但一点透之后，又显得异常清楚明白的途径。”
“哦？”嬴政的目光从奏章上移开，“他的法子确实可行？”
“但那是习武之人的长生法，并不适合陛下。”
东皇太一道，“要内气充盈，又要兼修体魄，练到洗髓换血的境界，非十余年苦功不可有所成就，陛下感兴趣？”
在民间传说之中，已经为长生而痴狂的始皇帝，听到这样的回答，却没有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只道：“相比他口述的长生途径，朕倒是对这些人本身，更感兴趣。”
说着，他拂开奏章，立刻就有侍者见机上前，刚在温水之中湿过的锦帕，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手法轻柔的为他擦拭面部，缓解疲劳。
嬴政已经年近半百，但是看起来仍如二十多岁的青年，好像一直维持在人生中精力最充沛的时期。
他今日不曾戴着平天冠，衣袍之上虽有龙纹，但也显得大气简朴，擦过脸之后，精神更佳，说道。
“这世上的英才，若是小才，也只能拘于亭县民间，不必在意，若是有理国之大才，也惟有依附一国朝廷，才能真正一展抱负，偏有一类人才，对外物所求甚少，可能常常游离于山野，却又不可忽视。”
他所说的，当然是那些术法、武学上的高手。
秦朝经过数代的发展，法度严密已极，但这种东西，对寻常百姓的约束力很大，对那些稍微会点儿武功的人来说，效力都要大大削减。
毕竟在这个时代，世间多荒野，普通百姓离了城镇很难生活，但那些自身足够勇武的人，随便找个荒山野岭一走，哪怕靠着狩猎都能活得很好，而要让寻常小吏去缉拿这些人，又太过得不偿失。
农家就是这类人中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们号称十万弟子，至少有数万兵器私藏，一旦被那些堂主指使，就可以四处动作。
东皇太一说道：“这些人，大多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只要大势不改，他们就不可能形成与帝国大军正面抗衡的力量。真正值得注意的，也只有少数。”
嬴政眼神稍有变化：“想必如盖聂那样的，一定在这少数行列之中了。”
黑袍微动，应是东皇太一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鬼谷传人，剑圣之号，他当然是其中之一。”
嬴政起兴道：“那就以盖聂为准，你再为朕说一说这一行列中的其他人，如何？”
往日这方面的东西，基本都是赵高他们在处理，嬴政自己倒不曾过问的如此仔细，今天却像是难得闲暇，要问个清楚。
此时，东皇太一的头，微向外偏了一下，语气带笑，说道：“倒也巧了。同属于这一行列中的人物，其中有六个，出于农家。”
嗒！
一颗黑子落下。
“他们是农家六大长老，其一，名为弦宗。”
大队卫兵前行，马车转动有声，不远处的密林之间，忽然有琴音传来。
这琴声断断续续，听着不太清晰，卫兵也都未曾注意，可对于车架中的众人来说，这琴声却非常清晰，起伏有度，舒缓动人。
嬴政神色微沉，冷声说道：“五弦琴。这就是农家弦宗的琴音？”
“正是。”东皇太一声调平缓依旧，手上又捏了一粒白子，道，“琴音本属于木德，音律可赋生机，然而这一首琴曲却是《伯夷操》。”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枉死于山中。农家四岳堂这首曲子，品性高洁，却于木德生机有亏。”
嬴政眉梢微扬，道：“琴是陶冶性情之物，既然生机不富，那便不必弹了。”
“陛下说的是。”东皇太一轻描淡写间，一子落下。
密林之间，一个正盘坐于树下弹琴的老者，忽然察觉身周草木凋黄，头顶黄叶飘落，片片皆带肃杀之意。
这一曲琴音依旧断续，却怎么也传不到车中去了。
声势森严的车队继续前进，过了山间，前方一片平坦，侧面是草地，此时却正有一个老人，挽着袖口，挥着锄头翻地。
他一边挥动着双臂，一边以老人独有的沧桑音色唱道。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歌声苍劲，传到嬴政耳中。
东皇太一道：“那六大长老之中，又有一人，号称历师，掌握时令节气的奥妙。”
秦始皇眼色更寒，声音却很淡然，道：“要种五谷，天候气象终究只是辅助，土地良瘠才是根本，这里一片荒地，想来也种不出好庄稼来。”
“不错，此人土德有亏。”
东皇太一又是一子落下。
荒地里的老头正要再起歌声，忽的脸色有变，举目望去，四周竟被一片昏黄沙尘笼罩，根本看不到那本该越走越近的车队去了何方。
车中，嬴政的脸色已经缓和下来，竟然像是比平时还多了一点笑意，说道：“还有什么人？”
东皇太一揭开车帘，道：“又有一个，号称禹徒，司掌水利。”
嬴政说道：“天下水德，正在大秦。此人若再作声扰了队列，那便是逆了水德。”
车队继续向前，接近了桑海的地界，各样的流水变得多了起来，有小溪，有池塘，有河流。
始皇帝的队伍，到了一处湖岸边，就准备休息。
东巡的队伍，起止有度，今日天色渐晚，就要休息一夜，明天早上再启程。
湖面上有人泛舟，四个苍髯老者，或坐或站，从不同方向，各自架着一条小船靠近过来。
东皇太一垂下车帘，又道。
“还有谷神，药王，兵主。”
他放下车帘之后，车队后方，有两个老者提气纵身，一个抱着古琴，一个扛着锄头，身如魅影一般穿梭而来。
“这农家的六大长老，当年与武安君一战，各负重伤，这些年劳形损神，本该衰弱濒死，现在看来，他们倒是重回了巅峰之时。”
东皇太一向嬴政说道，“其实，农家六老，哪怕回归巅峰时，论单独一人，都要比盖聂逊色一些。”
“不过农家有地泽大阵，透析四季二十四节气的玄奇变化，运转地上生死妙悟，代代相传下来，一旦成阵，殊为不凡。”
嬴政听罢，低沉说道：“农家阵法如何，朕还未见得，不过现在看来，至少胆色不错。”
“或许也是因为不久之前，他们六堂堂主，死了一个，废了四个，才激起今日之举。”
东皇太一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边缘，站起身来，长袍垂地，双手合礼，道，“陛下，我去去便回。”
眼看他已经要离开。
嬴政视线低垂，若有所思，抬手唤道：“慢着。”

第296章 借法，蜃楼东去
嬴政站起来向侧面走了几步，取下了一把剑。
这把剑原本放在木架上，木架的材质极为特殊，温润如玉，触感光滑而不显冰凉，做工精湛，雕刻华美，宛若天然生就这般模样，而不是人工制作出来。
仅从木架来看，已经可以烘托出这把剑的特殊，然而这剑，从外观上，并无过于奇异的地方。
当年风胡子大师周游列国，寻访天下名人名剑，排成一张剑谱，剑谱之上，从排名第二的渊虹到排名第十一的巨阙，大多是仅凭外观，就能让人感觉到殊奇之处。
嬴政此时拿在手中的这把剑，如果混在那些剑里面，大约会显得异常平凡，然而，这却是剑谱排名第一的。
——天问。
提剑在手，嬴政的气度愈发深沉，却又好像是在拔高，在增长，如城如宇，如云如雷，森森然好似黑铁大狱，巍巍然有若东岳泰山。
这本该是无形的气质，虚幻的感受，却让车中的侍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连车外数千精锐甲士，也莫名有心头凛然的感觉，一举一动都变得更加规整。
他们本来也发现了水上泛舟而来的老者，正要向前质问、驱赶，但因这莫名的气势弥漫开来，众多士兵的长戈，只微斜向前，也就都凝立不动，不曾轻率发声。
人的气质本身是主观的感受，但是，在此时的嬴政身上，却好像升华成了一种具有真实效力的气场。
不必去看，不必去听，都会被这样的气场所影响。
唯有东皇太一，处之泰然，赞道：“陛下此次决心东行之后，精神涵养，越来越见超拔之处了。”
嬴政的气场，不是由内力、精神力量来营造的氛围，而纯粹是心智境界上的展现。
真要说的话，其实他跟荀子有些相像。
在这个时代的民间言谈之中，荀子和秦始皇的名声，差别是很大的。
有人认为儒学起于孔子，发展于孟子，大成于荀子。荀子虽然认为人性本恶，却倡导教化，如今小圣贤庄的儒门三杰，都算是他的后辈，他的名声自然很好。
而反观嬴政，自从大秦一统天下，他提出了皇帝尊号之后，这些年来，许多人觉得他残暴不仁，近几年有痴迷长生，甚至听说，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与死有关的字眼，都会招至不喜，甚至因无意间的言谈而获罪。
但是在个人精神气质的修养上，他们两个确实是有一种殊途同归的意味。
两人在武功方面的根基都非常浅薄，但是，却在自己毕生推进的事业之中，得到心灵上的大跃升。
如果嬴政保持这种情况，再多活那么二三十年，那之后，他或许也会成就荀子那种“死了，却又没有全死”的状态。
但是这种状态，本来就不是为了个人争斗而生，要想仅凭这种境界，去压制亡命凶徒的利刃，显然也是不可行的。
嬴政自然也深明此理，但是他今天，却偏偏有兴致要走出自己擅长的领域，来试一试。
“阴阳家五德学说，朕一向深以为然。刚才听你所言，这农家的六人，实则也可以规划到五德修持之中。”
秦始皇看向东皇太一，“朕是大秦之主，尚水德之帝，你说，若是朕向他们出剑，结果如何？”
大事将至，又一场考校么。
东皇太一安之若素，徐徐抬起手来，倏然展现出种种印法。
他的每一个印法展现出来，推出去的动作都非常的缓慢，但奇妙之处在于，构筑印法的过程，像是被省略掉了。
上一眼，是一个完整的印法，缓缓向前送来，下一眼，又是另一种印法向前送来，根本看不到两种印法之间是怎么转变的。
这样跳跃式的展现，使得东皇太一的双手，在缓慢的节奏之中，拥有一种超离于平常感官的轻盈迅捷，仿佛快与慢的完美结合。
一共五种印法，旁边的人看的时候，觉得时间漫长，等到眨了一下眼睛，才发现，这五种印法都是在两次眨眼的短暂间隙之中，轮换完成。
五印一闪而过，宽袖垂落，又掩住了那双手掌，东皇太一垂手，温声说道：“陛下既然有心，不妨试一试。”
“好。”
嬴政右手五指一勾，握上剑柄。
刹那间，周围的所有景物都像是模糊了一下。
一种冥冥之间，人与天地庞大的感应，宏伟的联系，被东皇太一之前的印法牵扯，从他自己身上，暂时转嫁到了嬴政那边。
嬴政耳目一清，眼前的景物，全部都变得朦胧虚幻，像是多了一些晶莹透明的光泽。
目光扫视之间，他好像透过了朦胧的车架，直接看到了外面的景物，看到那数千兵甲，看到外面的湖水，也看到水上的小船和人。
而在这所有朦胧景物之中，处处都分布着五种淡淡的色彩。
水中为黑，大地为黄，盔甲兵器为白，草木大多为青，众人心口处，隐约为红，烁烁如焰。
趁着这一股新奇的感受，嬴政便将要拔剑出鞘。
他虽然内力浅薄，到成年之后才跟盖聂学了一些吐纳之法，又志不在武，但到底对剑术还是有一定的认知，这一拔剑，便要带出几分鬼谷一脉纵横剑术的影子。
却在此时，他又听到东皇太一的话。
“鬼谷一脉的剑术，终究只是术，陛下的剑，却是法。何必取小术，而舍法度。”
声声入耳，意有恍然。
嬴政剑眉一扬，长袍发尾若有浮动，随性自在，一剑出鞘。
呛！
眼中五色流转，眼前天下皆黑。
……
此际，车外三千秦甲，长戈锋芒在众多士兵手中，斜对水浪。
夕阳西下，波光粼粼。
农家四大长老，各自占据一条小船，向此处岸边靠拢，就在距离岸边仅有十几米的时候，其中一名长老双手一挥。
顿时，从他这条小船两侧，又有两片阴影，逐渐从水下浮现。
那竟然是两条同等形制的木船，之前一直在水下航行，此时浮出。
岸上有两道残影，飘忽而过，一人抱琴，一人扛锄，恰好落在这两条船上。
这六条船排在水面上，每两条船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六大长老汇聚之后，水上气息突然陷入飞快的冷热变化之中。
湖水时而升温，吓的附近鱼群逃散，时而又激烈降温，水面上出现一块块浮冰。
很快，冷热交融，气息汇通，这湖上就起了一片大雾，跃跃欲试的向岸边蔓延过来。
这片雾其实并不浓，但气势很大，临近湖边的一排排士兵，纷纷感到前方压抑，难以抑制的想要退后。
一名将领越众而出，手握铁剑，喝道：“大胆，始皇帝陛下车驾在此，胆敢冲撞，株连九族，还不速速叩拜请罪。”
小船之上，地泽大阵的前兆已成，六大长老虽然还分处不同的方向，却像是已联结成一个比血肉结构，更加紧密的整体。
恍若一头无名无姓的巨兽，匍匐在水面之上。
这六人之中也不知是哪一个先开口，却像是六人同时开口，乃至像是六十人，甚至如同六百人异口同声，声浪叠叠，震的雾也起纹，水也起波。
“山野老农，参见秦皇陛下。”
“老朽久居山野，不明当世礼节，或许有所冒犯，却无反逆之意，只是有几句良言苦劝，想请陛下入耳。”
这重重叠叠的繁复声调，略微出现一点变化，应该是开口说话的人换了一个，不过仍然像是数百人发声似的广阔之音。
“当今……”
这覆盖了水上岸边的声浪，忽的被一声奇异的鸣啸打断。
那声音像是寻常剑客铁剑出鞘之时的剑鸣，但却要比之，不知婉转悠扬绵长了几许。
像是古竹乐器吹出的妙音，又给人感觉像是古老传奇中的瑞兽才能发出的叫声。
此一声，蜿蜒直上，撕裂雾气，斩断了六大长老联手施为的言语。
这六大长老，六个老头，其实仔细看来，原来每个人的上半张脸都被光泽暗淡的铁面具所覆盖，但即使有面具遮掩，此时也仍然能看出来，他们脸色遽变。
地泽大阵全力展开，隐约可见一层复杂的图文，想，带着淡淡的青色光华，从六艘小船之下的水面上扩张开来。
六人有的出掌，有的击拳，有的挥动锄头，有的拨响琴弦。
掌控四季之气的地泽大阵，在他们这第一招出手的时候，就已经直接跳转到了冬寒寂灭之境。
周围的湖水瞬间凝出了厚厚的冰层，而这一股冰寒之力，甚至冻结了漂浮在半空中的雾气。
仿佛是要以这些水雾为引，将面前的整片空气封冻起来。
落在那些士兵的眼中，就是一堵冰墙，在飞快增高的同时，也飞速的向他们蔓延过来。
这一招的威力，假如等到它全部释放出来，恐怕足以将这接近岸边的数百人，连同那车架，封在如同一段城墙的硕大寒冰之中。
恢复全盛之时的农家六大长老，借助阵法，也隐约能在力量方面，突破练神的界限，是能够以屈指可数的个体，正面对抗千军万马的实力。
然而，也就在寒冰蔓延之时，一道浓厚的黑色光泽，如同没有重量的水流，从车架之中汹涌而出，从前方数百名士兵身上冲刷过去。
这一片如气如光的黑色，没有给这些士兵造成任何伤害，却在碰撞到前方那一堵冰墙的时候，发出雷霆战栗之声。
黑气与冬寒之力，拥在一处，僵持数息之后，那黑气剧烈的盘旋，从一团如水流般的无定型力量，抽身出威凌世间的肆意狂放。
张牙舞爪，鬃毛飞扬，化形成一条身缠无数细气的黑龙，长啸腾飞，一气贯穿了前方所有寒冰。
黑龙将寒冰全数击碎之后，轰然消失，犹如在一瞬间融入了，冲入了，闯入天地的另一个层面。
于是，肉眼可见的黑龙不复存在，无形的元气，却掀起了一股大浪。
靠近岸边的大量湖水，轰隆隆的巨响之中，急速抬升。
仿佛一尊水中的巨大神灵，举起手掌，将“掌心”里的六条小船全部掀起，身不由己的翻转着，飞速坠向湖心。
以六大长老的修为，这个时候原本可以施展出绝顶轻功，脱离快速翻转的小船，踏水御风的去躲开这一击的力量。
可是他们刚要动作，又察觉有一股遍布虚空的“气”，裹挟着他们的内力，让他们只能顺从这浪花的冲击，大地的吸引，向湖水中坠落而去。
到这个时候，六人心态才出现超出掌控的震颤。
他们当年围攻武安君之后，还能成功逃回大泽山，这回出击其实也极具信心，认为不过是一场劝谏，哪怕真要动手，至少也有把握逃走。
可惜，这帮人太老了。
武安君死的那一年，世上还没有真正的武道练虚境界，时代的变化不只在于七国归一，同样也体现在天下武人的圈子里。
而黄石公与他们相处时，也只是帮他们调养伤势，没有展露全力的必要。
“原来世上……竟然……”
那一道过分的自信，在下一刹那破碎之后，便又被水吞没。
轰哗啦——
大浪起伏，六条小船和船上的人影，都在湍急的水流之中，消失不见。
那条黑龙分明已经消失，但是，所有人都感觉，那条龙这个时候，才真正生长到了最大的状态，大象无形，将这里的一切都包含在龙身之中。
悠扬空旷的低沉龙吟，好像还在耳边萦绕。
所有将士敬畏的单膝跪下，戈矛如林，高声称颂。
车中，斩出了一剑的秦始皇，逐渐从那种神秘的视野中脱离，眼前的景物都恢复正常。
他对练虚境界的力量早有所料，但亲身体会之后，才知道这一种周遭百物生发尽在掌握的感觉，是何等引人迷醉。
“这样的美景啊……”
嬴政垂下了长剑，双目微合，似乎要将刚才那一幕多在脑海中留一会儿，口中感叹道，“太一，朕这才深切明白，你的求道奋进之心，到底是从何而来。”
商贾之道，可以享受财富。教化之道，可以享受尊敬。帝王之道，可以享受权力。
天道一词，听起来则太过空幻飘渺，好像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让人无法理解，到底是哪来的动力去探究这种东西。
但是当这种东西，化作直观的力量被体验过后，体验者就绝不会有什么疑问了。
这就是人类本质之中对强大的渴求。
一剑起风浪，敌众简直可以说是渺如蝼蚁模样。
所谓的探索天道真理，也就是在享受着知道更多、拥有更多的过程。
练虚的道韵律动，又回归东皇太一身上，他也赞道：“其实道无高下之分，天下俗人太多，不足称道，而陛下，却也可以算是一条途径上的得道者。”
“刚才这一剑，虽然是以我的法悟境界为根基，却是以陛下自身的大势，来容纳展现，如果换一个人，根本承受不住我的境界转嫁。”
如若嬴政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阴阳家还是会选择与他合作，东皇太一也绝不会与他相处的如此融洽。
赢政沉静片刻，收剑入鞘。
“太一，如果你无法取得天书的话，那么，等你回来之后，当初交换的承诺就改换一个条件。”
秦皇的语气顿了顿，侧首注视着他，说道，“你应该知道朕的意思。”
东皇太一笑道：“陛下，你要万世功勋的雄心，怎会存有质疑。”
君心万重，再怎么融洽，其实也从无真正相互理解的人。
嬴政淡泊道：“朕是不擅长武功法术，不过，难道你以为真有人能看懂朕吗？只要你记住今天这段话，就是了。”
“天书既然存世，我就绝对不会失败。”
东皇太一拱手告退，道，“天色已晚，这段时间，陛下好生休息吧。”
嬴政点了点头。
至于那农家六大长老的事情，在被打落了之后，似乎已经不值得他们两个人之间再多谈一句。
东皇太一离了这一架车，又去了接近整支队伍末尾的地方。
那里又有一架车，与嬴政所在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规格也没有那么大。
月神正在其中，陪伴着一个小姑娘。
当初从墨家机关城带回来的少女高月，如今已经换下了民女布衣，换上了阴阳家的服饰，衣裙典雅，也有轻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双眼之中，不再有少女娴静天真的神采，只有绝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空灵淡漠，于当初的少司命如出一辙。
东皇太一即将踏入这架车的时候，夜幕降临。
他抬头望天，只见西方群星之间，隐约有天然龙气、兵凶之气纠缠，忽然一颗异星大放光芒，将两股气机全部压下。
星光不再散乱，聚敛归一。
“哦？！”
东皇太一语气略有些诧异，“他竟然去了楼兰。”
低头默算片刻之后，东皇轻轻的拍了拍手，“也好，那你我就在东海再会吧。”
十五日后，秦皇至桑海。
又过三天，蜃楼入海，鼓浪东去。

第297章 仙山守卫
朗朗夜空无云，群星璀璨，清凉夜幕倒映在海面之上。
海水起伏，波浪滚滚，向远方看去，不免能见到一些轻薄的雾气笼罩于水面。
一座硕大无伦的阴影，排开水雾，带起一波又一波的浪头，在夜色之下航行。
这座巨大的楼船，就是蜃楼。
从外表看上去，这座楼船好像也是跟普通的小船一样，是以木头为主要的材料营造出来的。
不过，在蜃楼现世之前，这世上绝没有人能够想到，单纯以木头打造的东西，能够达到这样的一种规模。
这东西，说是一艘楼船，实则简直可以称作是海上的一座小城，雕梁画栋，廊腰缦回，其上有千百个房间。
阴阳家的人率领三千童男童女入驻其中，都没有半点显得逼仄的地方，甚至还有许多房间空在那里。
也只有大秦横扫六国之后的国力，才能够提供这么多罕见的材料，又有公输家族的机关术，阴阳家的法术配合，才能够成功的使这些材料拼接，塑造出这样一座惊世骇俗的大船。
而这，已经是蜃楼出海航行的第九天了。
这座楼船，以荧惑之石为主要的动力，虽然体积庞大，其实航行速度，完全可以达到一些轻便帆船的迅捷之感，只不过，入海之后，在东皇太一的示意之下，船上的工匠舵手，并没有将这艘船的动力完全开启。
他们不但不曾追求速度，甚至连路线也不太确定的样子。
有方向感足够强的工匠，回忆这一路以来的航行路线，发现，这条路线上，某些路段，甚至有时候会划出一个圆圈来。
但这样的航行路线并不是无的放矢，每一次细微的转向，实际上都是东皇太一，观察风云流动，海浪走势，以及星象变化，做出的判断。
不过事关东海仙山，即使是东皇太一的判断，也不能做到十成的正确，所以有时才会需要绕圈。
而在这九天的测算搜索之后，时间终于来到了最恰当的节点。
“东海仙山，应该就在周围三十里以内，不过这三座山都隐藏在古老的迷障之中，如果不能够突破这层迷障，即使将周围这片海域彻彻底底搜查一遍，也找不到这三座仙山的踪影。”
东皇太一仰望夜空，轻声感叹着，“时光流逝，这么多年下来，人的修行到底该说是前进了好呢，还是该说后退了好呢？”
他能够感受到那股迷障的存在，但也无法确定具体的方位。
如果真要做一个比喻的话，那么这一片大海，这个天地，就像是一面镜子，而那股迷障，则是将镜子之外的事物，与镜面隔开。
镜子里的事物，如果不能掌握足够的技巧，想要直接凭纯粹的力量打破镜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越是感受着这股迷障的伟岸之力，东皇太一才越是坚信自己的猜测。
要论武力的话，往前推个两百年，神州大地上，连内功这种东西都属于稀罕物。
古老时代，名震一时的猛将，也不过是凭着天生的体质，能够与猿猴比拼灵巧，与虎豹比拼力量，也就是这个时代二流三流武人的水准。
整体来说，这个时代的百家传人，丢到更古老的时代去，都会是可以横行四方的人物。
但是在顶尖层面来说，八百年前有姜太公，上古之时，还有轩辕、蚩尤等等等等，都拥有着近乎神话一般的奇能。
远在八百年前设下的迷障，都能叫东皇太一这样当世绝顶的人物，也无法直接找出破绽，恃强去闯。
这些少数人的强大，实在是太古怪了，就像是直接跳脱出了整个时代的限制一样，拥有着远远超过那个时期该有的水平。
东皇太一之所以如此确信天书的存在，也就是这个原因。
天书或许不一定是一本书，但必定包含着不受时代影响，乃至于是独立于人类文明之外的奥秘。
或许是神赐，或许是天外之物，总之，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姜太公他们为何会如此强大，而又没能留下成体系的变强轨迹。
既然人力难以破解，那就只有借助姜太公自己留下来的“钥匙”了。
东皇太一背后的屋子里，高月公主正在将几块玉璧拼接到一起。
一分为七，从周王室流落到七国王室手中的残玉。
还有曾经一直掌握在周王室手中，直到东周灭亡之后，不知所踪的幻音宝盒。
正是专门用于破解表层迷障，锁定天时，指引前路的宝物。
七块玉璧合一，恰好形如一中空玉盘，而幻音宝盒，可以严丝合缝地安放在这个玉盘中间空缺的位置。
幻音宝盒，原本要用手拨动，有了外力的推发，才会演奏乐曲。
而这回一放上去，宝盒便节节升高，各层以不同的转速转动起来。
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宝盒之中传出，逐渐的还有一层层的光芒从盒子里面散发出来。
高月公主，不，现在应该称她为姬如千泷，她抬起嫩白的双手，施展出阴阳家占星律的辅助手印，一层朦胧微白的光辉，从她身上弥漫出来，随着手印的牵引，流动着，传导到幻音宝盒之中。
姓姬名如字千泷，这是来到阴阳家之后，东皇太一给她的名字，其实也应该是她的本名。
那是从周朝开国时期的王族，召公身上流传下来的血脉，在这个小女孩体内，其纯净的程度，却远远的超过了她的父辈，追溯到接近先祖召公的层次。
也只有这样的血脉，才能够真正的将幻音宝盒和七国玉璧联合起来。
这一层朦胧微白的光华，与幻音宝盒内部的裂光，水乳交融。
七块拼在一起的玉璧，本来还有非常明显的裂纹，但这个时候，裂纹竟然像是自行愈合了。
幻音宝盒的乐声，愈发的引人入胜，清澈的每一点声调起伏，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弦上，不会叫人心颤惊醒，只觉得，无比切合心意，让人从心到身，每一点都开始放松下来。
最先受到这种影响的，正是同处于这座楼船之上的三千名童男童女。
察觉到那些孩童都变得昏昏欲睡，东皇太一轻扣着指尖，手上挽了一个惬意自然的印法，淡淡的青绿之气，混杂着海中生物的生机，从海水之中被抽取出来，向周围数百个房间溢散过去。
幻音宝盒与生机元气的共同作用之下，众多孩童，很快陷入了平缓的深层睡眠，进入了无梦的酣甜。
这个时候，些许散碎的光点，也开始在玉璧之上浮现出来，幻音宝盒的转速在姬如千泷的加持之下，达到顶峰。
玉璧之上的光点连成了航线。
姬如千泷，心有灵犀一般，抬手指向其中一处。
那正是蜃楼此时所处的位置，一指之下，天地如有感应，天空之上，忽然起了一大片阴云，几乎将所有的星辰光辉掩尽。
云层汇聚，只有东方的苍龙七宿，播洒下来穿破云层的星光。
顿时，一个硕大的薄膜，在星光的映照之下，显现出来。
那是一层灰色的膜，看起来就像是由浑浊的水流构成，就位于蜃楼的右侧。
船上的工匠舵手，眼睁睁看着右边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有这么一层灰膜浮现出来，在幻音宝盒影响下形成的舒缓情绪，顿时被打破，一个个心潮起伏，止不住的低声惊呼。
“这就是姜太公留下的迷障吗？”阴阳家长老云中君，仰望着这接天连海的一层灰色，同样无法平静。
这层薄膜大的惊人，往上，往左，往右，都看不到边际。
堪称海上小城的蜃楼，与其对比，也显得娇小起来。
既然迷瘴已现，众人就开始按照航线角度转舵。
巨大的楼船，逐渐的触碰到了那一层薄膜，在薄膜之上荡开了一圈圈的波纹。
不过，在视觉之中像是水流的薄膜，真正接触起来的时候，却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众人事前预想之中的潮湿，甚至连雾气都不如，根本就像是一层幻影。
只是，这层灰色的东西不会影响人的感官，却会影响人的视觉。
而且，等到蜃楼向其中撞过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层薄膜，灰色区域的厚度，超乎想象，楼船至少已经前行了两里有余，眼前却还是一片灰暗，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好在，幻音宝盒在玉璧之上激出来的航线，仍然存在。
在视野受到影响的情况下，众人只好小心翼翼的，严格按照姬如千泷的指挥来前进。
因为灰色区域的覆盖，没有人发现，在蜃楼被灰色迷障吞没之后，外界又飞来一道光影。
那是一只异兽，身体如鹿如马，却又肋生双翅，脖子上挂着一个像是蓝色宝石雕琢而成的吊坠。
来自楼兰的神龙之子，飞天跨海而至。
在龙子背上，方云汉正细细的品着酒。
楼兰古城事了之后，巩固了境界、拿到了魔神图纸的方云汉，径直赶到桑海，听说蜃楼已经出发，便出海来寻。
一开始，他还不能确定蜃楼的方位，不过当这一层灰色迷障，在苍龙七宿的光芒映照下，浮现出来的时候，其接天连地的外表，就成了最显眼的路标。
然而等到靠近之后，方云汉的目光也无法看穿这迷障，他的意念，更无法在其中感知到多远的距离。
望着天上仅余的七注星光，思索片刻之后，方云汉右手并指成剑，向天划了个圈，刚好把苍龙七宿圈在其中。
星光中便分出一股，照在了他身上。
其实每个人在达到练虚境界的时候，所拥有的道韵感悟，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们在以心神律动驾驭外界天地之气的时候，侧重点也有所不同。
黄石公当初，应该是在虚空之中见了山川风雨，而东皇太一见的是满天星斗。
方云汉所见到的，就比较难以描述了。
他用灵台方寸为根基，以太虚纯阳为主干，以东皇感悟来辅佐，最后绘成的，是一道太极图。
说是雷火相合也好，说是风雨并济也行。
远望是一颗心，近看似一座山，心里念头一变，又可以看成一座洞窟，当然也可以看成一汪星空。
他，也可以借苍龙七宿星光之力。
身披着星光，龙子带着方云汉飞入迷障。
有这星光在身，虽然还是没有将眼力恢复到正常水准，却已经足够看到还没有走出多远的蜃楼。
但也就在方云汉看到蜃楼的那一刻，整座巨型楼船，轰的一震。
这座楼层的体量何其惊人，虽然这一震，大约只是使它前进的势头受阻，船头略微偏了几米的距离，却足够彰显出一种可怕的力量。
而在这座楼船上的人们感受之中，那几乎是可以撼动山峰的神力，碰了一下这座船。
船舱之中，不知多少人东倒西歪，有工匠大呼：“是不是撞到山上了？”
“别慌别慌，稳住船身。”
船上一片嘈杂，而在高空之上的方云汉，却看得分明。
咕。
他嘴里的一大口酒咕噜咽了下去，轻咳了两声，吸气道：“好大的鱼！”
可不正是一条好大的鱼。
方云汉眼中借了苍龙七宿的星光，眼睁睁看着那硕大无比的阴影，从蜃楼的前方，绕到侧面游过来。
虽然只有一部分背脊露出水面，但水下的轮廓也大致可见。
那怪物看起来像是一条鲸鱼，但是却比方云汉前世所知的鲸鱼，要大上好几倍。
粗略估计一下，这只怪物的体型，恐怕接近一百五十米长，单说体重约莫就有上千吨。
更可怕的是，这只怪物刚才那样凶猛暴烈的撞在蜃楼之上，竟然好像一点都没有受伤。
它暴露出水面的背脊上，遍布着巴掌大小的鳞片，墨色蓝色交错叠生，有着类似钢铁的光泽，但在刚才那样的撞击之中都没事的话，坚韧的程度显然要远远超出寻常的钢铁了。
就在方云汉观察的这段时间里，那头长满鳞片的怪鱼，又撞了蜃楼几次。
那样巨大的动静，撞的整个蜃楼摇摇晃晃，怪物却好像更来了兴致。
“唔。”
方云汉摇摇头，心想，还好这怪物不会飞。
不然他就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又穿越了一次，跑到什么神话仙侠世界来了。
“不过只要不会飞，那就跟我没关系了。”
方云汉摸了摸龙子的头，继续向迷障深处进发。
虽然，他有些喜欢跟强敌对战的感觉，但只要不是迫不得已，想必不会有什么人闲得无聊，去招惹一个体积比自己大上不知几万倍的怪物。
这怪物又没什么智慧，你跟它打，是能得到惺惺相惜的友谊，还是能从中得到什么武道上的对比进步呢。
只是这龙子刚要越过蜃楼的时候，楼船之上，便传来一个浑厚嘹亮，响遏行云的声音。
“古竹简有载，仙山之畔，龙鲸守卫，龙鲸不退，迷障不散，则，上天下地寻四海，也见不到仙山何在。”

第298章 入山
像是读书一样念出这一段话，之后，楼船上就再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是本该前进的龙子，却被方云汉摸着头，盘旋了一圈，继续逗留在蜃楼的上空。
方云汉念头一转，已经知道东皇太一没有骗他的必要，毕竟，这条大怪物可以拦住蜃楼，但要说能拦得住灵活至极的练虚武者，那还是差得远了。
如果前方没有更多明确的阻碍，那东皇太一在发现有人即将先行一步的时候，完全可以脱离蜃楼，自己先走。
“太公啊，你该不会是个游戏策划之神转世吧？”
方云汉无奈的低声念叨了一句，拔剑出鞘。
从姜太公留下的这些布置来看，很难说，他的思路跟方云汉前世某些热衷于折磨玩家的游戏策划，没有相似的地方。
找线索，拿钥匙碎片，都拼齐了，还得再找到一个关键人物，然后去特定地点，进入任务的关键。
结果还得再留一道关卡。
如果说这灰色的迷障是一种关卡的话，那不打怪就过不了关，这种作为，实在是合情合理。
长剑出鞘之后，方云汉并没有直接从龙子背上一跃而下，而是先挥出一道剑气。
剑光居高临下的击中了露出水面的大鱼背脊，以练虚境界的心神意志，融入这一剑的剑气之中，即使是隔着百余米的距离，力量也没有衰减多少，足够把一根碗口粗细的精铁柱切成两段。
然而这样的一剑，落在了大鱼的背上，就像是明珠落玉盘一般，传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随即，剑光消散，鱼身上半点变化也无。
那墨蓝色的鳞片上，甚至都没有多出一点刮蹭的痕迹。
大鱼仿若未觉，身子上下浮沉了一下，头部摆动，继续撞向蜃楼。
“嗯？”
一剑无功，方云汉若有所思，暂且按捺下来，先看东皇太一他们是否有针对性的手段。
海面上，蜃楼再度被撞击之后，摇摆之间，整个船体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并不是被撞的凹陷破损，而是船身的两侧，忽然向外膨胀开来。
原本长条形的船体，正在发生整体形态上的改变，船身上分割出来的每一个房间，就好像是一块块积木。
随着船舱动力供应，机关开动，这些“积木”配合，协调的变化，蜃楼的长度略微削减，而宽度持续增长，饱满的弧度从瘦削的两侧伸张开来，像是变成了近似于圆形。
这样的变形完成了之后，蜃楼果然稳定了很多，因为它现在，整体就像是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大盘子，已经没有了前后与两侧的差别，自然也就没那么容易被撞的摇晃了。
即使几声巨响之后，大鱼再度发力，最多就是使得蜃楼整体的漂移一小段距离。
几度撞击无果，那条大鱼好像也知道要改变措施。
哗啦啦的大浪翻动，鱼身完全沉浸下去，硕大的阴影在水面之下向蜃楼底部倾斜，看起来是要从底部破坏蜃楼的平衡。
楼船之上，东皇太一早已准备好的法术发动起来，五色气流从他脚下弥漫开来，依循着蜃楼内部原本早就刻画出来的痕迹，导引到三千名童男童女的居所之中。
蜃楼的建造花费了整整数年的光阴，其中阴阳家的人也出谋划策，早早的留下了种种布置，在此刻这座楼船完成变形之后，三千童男童女的居所，恰好构成一个以圆形为基调的复杂对称图案。
每一个居室之中，都镶嵌着一盏用阴阳家秘法合成的香灯，五行之气流入，三千盏灯同明。
价值甚至超过同等重量黄金的秘制香油，全数点燃，大量香气挥发，助长阴阳术的威力，源自于东皇太一身上的天地感应，被成十倍的放大。
一股冥冥之中的波动，将蜃楼，与还在桑海城的秦国兵甲、秦皇车驾，联系在一起。
夜色已深，嬴政入睡未久。
梦中，一袭黑袍展开，东皇太一的身影浮现出来。
“陛下，依照约定，今夜此时，借帝王气数，三千兵戈之气一用。”
“你们当真已经找到仙山门径了？”
嬴政心生波澜，一甩袖，说道，“拿去。”
是夜，此处随行护卫的三千名大秦精锐，都觉得身上好像少了一点什么，略有些虚弱的感觉，不过强鼓了鼓精神，又好像恢复过来一些，他们也只以为是连日奔波劳累，未曾多想。
等到他们后来分批获得休息机会的时候，才在梦中回忆起了一幕奇景。
在梦里他们追随着皇帝陛下投矛上弦，在惊涛骇浪之中，共同讨伐东海一尊怪鱼恶神。
而在当下，只有已身处梦境之中的赢政，看着数千盔甲虚影，带着满腔杀气，追随着一尾黑龙，向东而去。
蜃楼之上，忽然有一条黑气如龙，盘旋穿梭，还有隐隐约约的呐喊声，从那些童男童女的房间里面传递出来。
借助身心纯净的三千童男童女，加上百万金的特质香料为引，东皇太一竟然隔着数百里，从海边借来了一股曾经破城灭国的恐怖威势。
那是属于秦帝国的威煞。
海底倏然传来了一股摄人心魄，嘹亮穿透云霄的长吟。
如龙如鲸，如歌如诉。
硕大的阴影，又从那圆盘似的蜃楼底下移开，但仍然在周围，徘徊不去。
经历过灭国之战的老兵，他们身上的杀气怨念转嫁而至，再有帝王之气的统御，足以从上而下的镇住整个蜃楼所在的区域，使龙鲸不敢谋求从底部进行破坏。
可是只凭这样的力量，要想迫退这天生异种，不知活了多长时间的龙鲸，仍显不足。
高空中，方云汉摸了摸龙子的鬃毛，神骏的异兽晃了晃脑袋，传递出不善的意念。
看来虽然都与龙相关，这楼兰龙子，与东海龙鲸之间，却没有太多的瓜葛，方云汉心中底定，剑身一振。
剑有双刃，此时在他手中，一边剑刃上，银白电光，闪烁不定，另一边剑刃上，燃起一线烽烟赤火。
原本需要施展出天意四象、翡翠娃娃神功独特法门，才能驾驭的两股天地之气，对此时的方云汉来说，已有些许信手捏来的从容。
“东皇，鲸躯左侧中段，合力一击，如何？”
这个时候的蜃楼，完成了变形，有帝王气数的加持，或许已经不惧怕龙鲸的撞击，甚至有能力与之角力，但要想真正将龙鲸逼走，还必须做出足够的伤害。
破开怪鳞防御这种事情，就不是偏重于精神意念方面的帝王气数，能够做到的了。
蜃楼之上，传来悠悠的回应。
“三息之后，各出一招。”
“好。”
方云汉眼神锁定，默数三息，运剑一斩。
凌霜剑上，雷火交织，一道赤白剑光飞出。
这一道剑气，本身就形如弯月，却在落下的过程之中，又不断盘旋，好像是月轮飞舞，带出更为犀利高速的杀伤。
剑气落在龙鲸身上的一刹那，差点让人疑心海水之中有一串火星迸射出来。
剑气的切割终于突破了鳞片的表层，留下一道越来越深的细痕。
差不多在同时，楼船之上，一个五彩斑斓的球体飞射出去，碰到鳞片的一瞬间就溃散开来，化作五种气流，四散冲刷。
在这些气流的侵蚀之下，暗蓝色的鳞片，光泽暗淡，甚至表层，有些许风化成粉。
剑气随即一震，趁机狠狠的切断鳞片，斩入龙鲸表皮以下，留下一道长达三米左右的伤口。
这样的伤口，如果放在陆地某种动物的躯体上的，着实是可以称得上惊悚的，但是对这头龙鲸来说，却是微不足道，只让它微微刺痛。
这个时候东皇太一一声令下，船舱之中，公输家族的匠人，在主控制室里，奋力扳下了操作杆。
呜哗！！！！
大量的灼热水流在蜃楼的底部被排斥出去，暗流汹涌间，整个船身，横向移动。
变形之后的蜃楼，无头无尾，却也意味着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发动撞击。
这动力全开的一撞，使得楼船上的所有人都立足不稳。
蜃楼的边缘狠狠的碾压在龙鲸的身上。
一声饱含剧痛的长吟，排开海浪，掀起一道道水柱。
硕大的阴影向侧面翻动，半个身躯都浮上水面。
如果大鱼身上完好的话，这一撞最多也就是让它翻个身，游出一段距离，可是它现在侧面鳞片受损，蜃楼的撞击，使得它身上的伤口被压出了大量的鲜血。
噗的一声，鲜红的色彩冲上半空，龙鲸的血液，几乎像是一个泉眼，被挤的喷发出来。
阴阳家之所以要提意建造这蜃楼，正是为了对付龙鲸，两名练虚高手加帝王气数的辅助，终于让这座海上的小城，对龙鲸造成了足够的伤害。
“昂……昂……”
龙鲸发出了几道不甘的叫声，快速的绕行。
但是它在受伤之后，哪怕用其他部位跟蜃楼相撞，也会导致被重重挤压、撕裂过的伤口，再度加速出血。
当楼船之中的香油几近用竭，三千童男童女，在剧烈的颠簸之中，已经无法保持在酣睡状态的时候，龙鲸终于选择停止撞击，游向远方，就在龙鲸远去的那一刻。
哪怕是楼船中丝毫不懂得法术修行的一部分人手，也清晰的感觉到，这一片灰色的迷障，有了最大的变化。
虽然一眼看过去，仍然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但已经不至于像先钱一样彻底阻碍人的视觉。
仅仅是有点像天色昏暗营造出来的氛围。
眼力好一些的人爬了起来，往楼船高处走了几步，就发出了惊呼。
在效力逐渐撤去的灰色迷障之中，他们已经可以看到，那三座卓然立在海上的高山。
山上的烟气云霞，好像就算是在夜晚，也带着明媚的光线，跟这边灰蒙蒙的环境，造成了强烈的对比。
越发衬的那山中一草一木都像仙境。
随行而来的月神和云中君，眼看着阴阳家数百年追寻的东西，终究呈现在眼前，也有些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
云中君紧紧握着栏杆，道：“仙山！仙山！就算仙山之中没有现成的长生仙药，天书之中，也一定记载着炼制长生药的方法，想不到我徐福，真的有炼成长生不死药的机会！”
月神美目流盼，心中也是念头纷杂：‘焱妃，等我看过了天书之后，你的天赋还能压在我之上吗？你会知道，当年你选择太子丹，背弃我们，是多么错误的决定。’
船上一片欢呼，东皇太一则骤然闪身来到姬如千泷身边。
小姑娘之前彻底激活幻音宝盒，开启苍龙七宿，这个时候元气大损，脸上苍白如纸。
仙山之上也不知还有什么样的关卡，幻音宝盒和姬如千泷的血脉，可能还有大用。
但是，东皇太一探知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体情况之后，并未强求，只是挥袖收起幻音宝盒，便又一掌抚在姬如千泷肩头，传过去一股元气。
“千泷，你做的很好，先休息吧。”
姬如千泷眨了眨眼，轻柔的倒下，沉沉睡去。
月神向房内看来，道：“东皇阁下……”
东皇太一抬起手来：“你们主持这蜃楼上的事情，我要先走一步。”
月神会意，转头看向夜空，一道翱翔云中的影子，正以远超过蜃楼的速度，向仙山的方向飞去。
那样的速度，不但是蜃楼追不上，就算是月神也追不上。
但东皇太一可以。
黑袍飘飘然，从楼船的高处一跃而下，直接抵达了整个楼船的边缘，脚下一踏，五种气流交替闪烁，东皇太一仿佛乘着这些气，驾着这股风，飞驰而去。
在高空之中，方云汉转着酒葫芦一低头，就看着东皇太一的黑袍，在灰雾之间闪烁着，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人的速度，很快就反过来，超越了龙子前进的势头。
他拿起酒葫芦灌了几口酒之后，把葫芦塞到龙子口中。
龙子欢乐的吟了一声，将葫芦晃动，大量酒水入口，一双翅膀大幅度的扇动了几下，就要飞得更快。
方云汉却拍拍它的头，说道：“小孩子喝酒还超速，可不好，你慢慢飞，别着急。”
“我在山中等你。”
比某人前世今生岁数加起来都要大上百倍的“小龙子”，衔着酒葫芦扭头，只觉背上微沉，青布道袍舒展开来，年轻的人影就像是一缕青烟，在它背上散去。
纵身直落百米高空，提剑踏浪，方云汉仪态从容，如同闲庭信步，轻功身法，却已经运发到顶层，往往一步跨出，浪头还没有来得及激起来，人影已经在百余米之外。
三座海上仙山距离蜃楼，本来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但在他们两个这样的速度之下，不到半个时辰，也就踏足了最近的一座山脚。
三座仙山，都显山势雄起，不过山脚下周边地带，到底有一些平坦的土石堆积而成，似乎把三座山峰连接到一起，最边缘的地方，接入海水之中。
海滩上，沙砾细腻如银粉，被月光照着，一片静谧柔美。
黑袍先至，靴子印在沙滩上，浅浅的陷下去一点。
空中，青布道袍飞舞，一道人影直接越过沙滩，落在参天古树的尖端硕大叶片之上。
如镜剑身，反照月光，一条清寒光芒，照在东皇太一身前。
三山青透，天高海阔，到了这里之后，一点灰色的迷障，也不存在了。
一仰头，旷冷夜空之中，星光的数量不多不少，在四方点缀着。
中天一轮皓白满月。
剑刃在风中低鸣。
青霄一路少人行，休话兴亡事不成。
云归大海龙千尺，月满长空鹤一声。

第299章 血肉泥沙无异，双锋五方六化人
“你要在这里跟我动手？”
月朗星稀，海浪起伏。
一层层的浪花从水面上卷过来，几乎要触碰到东皇太一的靴子。
东皇太一看着横在他前方的那一线剑光，平和地说道，“阴阳家几百年来不断收集的记录，也只到这里为止，三座仙山之上到底还有什么样的阻碍，还全然都是未知，你我在此处交手的话，未免无谋。”
“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不过，仔细看过了你留在那块铁片上的秘义感悟之后，贫道有一些事情倒是真的很想问一问你，既然面对面了，就没有再拖延下去的道理。”
方云汉俯瞰而来，说道，“之前你曾经说我是客星入世，那么，你真的确定我不是此间土生土长的人？”
东皇太一悠然道：“如果我怀疑这个结论的话，那我也该怀疑关于仙山的一切推断。同样是占星律测算的结果，既然关于仙山的天时计算没有差错，那么关于你的来历，又能有几分偏差呢？”
方云汉点点头，道：“如果我真不属于这片天地，你不惊讶？”
东皇太一笑道：“我早就已经惊讶过了。”
方云汉说话的语气缓了一些，问道：“那你，不好奇吗？”
东皇太一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道：“原来你真正要问的是这个。”
“不错。我从你留下的那些感悟之中探知阴阳家的修行秘义，发现你们一直都在追寻未知的神秘，也许是因为你们认为真理就在未知之中，那么，作为阴阳家的首领，你面对一个天外来客，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方云汉笑了，手指向前点了一下，说道，“你和我，不曾正式会面也就罢了，既然现在相距这么近，那你真的能够按捺下对一个未知之人的好奇吗？”
东皇太一：“有天书的诱惑在前，也许我可以暂时压下这份好奇？”
他用的是疑问的语调。
方云汉笑而不语。
东皇太一恍然似的哼笑了一声，道：“也对，天书的奇妙是最大的未知，与其等到我们一同寻得天书，出现更大的变数，不如在这里解决掉必定会对你不利的人。”
其实，对待一个可以交流的天外来客。以强硬的手段探究对方的秘密，未必会比和平的交流所获得的东西更多。
但是，方云汉之前已经拒绝过东皇太一一次，更何况，从少司命和姬如千泷的经历来看，东皇太一的性格也注定了，他会在这种抉择之中选择强硬的一面。
这些东西，双方都心知肚明，就没有必要再做出一些无谓的假设了。
东皇太一了然，右手张开，做出邀请的姿态，道：“那么，就让我先从战斗的姿态来了解，天外客星到底有什么地方与我们不同吧。”
他这句话话音未落，面前大约两步的地方，那长剑反射月光落在地上的一条光影，一下子移动消失。
方云汉手中长剑的方向变换，动作自然的仿佛是送走了一只蝴蝶，去追逐一种独特的花香。
那一把凌霜剑，本来绝不是轻薄快剑的形制，却在这一个动作之中，轻灵到了几近于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向前刺了一剑。
接着，轻灵无比的剑势，骤然一变，恍惚间像是有土壤的浑厚，山峰的雄奇，大江的浩荡，忽然加诸在那一剑之上，向下一劈。
前一招是剑，但这一招，其实是以剑使刀招。
东皇太一注视着这一剑一刀，身行不动，四肢不移，只是身上的黑袍，猛然间被一阵狂风吹起，仿佛一面黑色的大旗，向着他身后的海水舞动。
他身后的海面上，突然有一道斜着的赤白细线，贯穿入海，斜刺到两百米之外。
这一道细线与海面接触的那一点，蒸腾起大量的水汽，且顺着这一剑的轨迹，有大量的气泡，从海下漫卷起来，混杂在波浪之间。
就在这些气泡从剑气的轨迹向海面上升过去的时候，海水又是一沉。
轰！！
一道雪亮的刀罡纵劈下来，连绵的轰鸣声中，在东皇太一身后的海面上，炸起了十几道水柱。
最远的一道水柱，距离东皇太一，也足有百米之遥。
但是这等威力的剑气刀罡，其实没有一分一毫，作用在东皇太一本人身上。
无论是一开始那贯穿性的剑气，还是后来的霸道刀劲，都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东皇太一。
剑意刀意，宛如虚幻的飞鸟游鱼，在东皇太一四周虚空之中，徜徉而去，让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刀剑之中的奥秘。
这两招根本不是为了伤敌，而是为了展示。
当初那块铁片之中，展示了阴阳家修行典籍里一脉相承的秘密，方云汉此时的举动，就跟当初制造那块铁片的东皇太一如出一辙。
当然，如果东皇太一没有看出他这两招的用意，而是有了过激的反应，那么这两招，就会变成真正的攻伐，直接开启战斗的序幕。
一剑一刀之后，方云汉手中长剑一甩，左手一掌抬起。
他这一掌是向前虚推，掌心隐约间像是鼓动了一下，风中便发出咚的一声震响。
一圈细碎的电光夹带着火焰，从他掌心前方扩散开来，徐徐消散。
东皇太一看完了这三招，双手轻拍，道：“已经挑明了立场，却还要我先熟悉一下你的手段吗？”
“好气魄！”
“但你不必如此。”
他随即就把大袖一扫，荡开了周边弥漫的刀剑余气，淡然说道，“那一面星穹铁册，从来就不是存着善心。”
“况且那上面记录的只是截止我当年初悟练虚的境界，你如果认为参悟了其中的部分感悟之后，就对我足够了解，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那这场战斗，其实是对你不公平才是。”
方云汉不以为意，说道：“这三招，也只不过是展示一个大致的轮廓，其中所能够看出来的东西，不足我本身的百分之一。”
“我回赠你这三招，不过是去了我自己心里头的一桩挂碍罢了。”
“现在，接招吧。”
嗤！
空中仿佛想起了一道裂帛之声，又像是刚烧红的烙铁浸润到凉水中的声音。
那高高的树梢上已经不见人影，只有一道剑光飞落而去。
人剑合一的攻势，刹那之间，就使得东皇太一的眉心渗出细微的刺痛感。
他的双腿依然没有明显的动作，但是黑袍就像是自行被风吹去，倏忽间的一荡，整个黑色的身影就已经退让了一段距离。
他这个退避的速度本来已经够快，而在这个退让的过程之中，东皇太一身上，还出现了另一种更快、更惊人的变化。
仿若就是黑袍一晃，东皇太一的身体，就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膨胀扩大了十倍也不止。
他骤然化身成一个巨人，脚踏海浪，黑袍也随着扩大，如同帆船之上，全部张开的帆布。
庞大的衣袖，带起一股狂风，荡过半空。
一只黑色的手掌就从衣袖之中探出，朝着那一条夺目的光华捏了过去。
人剑合一的剑光，原本威势惊人，可在这巨大手掌的面前，就变得像是筷子一样细小，一丝一毫的威风也显不出来了。
这身形变大的一招，是阴阳家金行术法之中的巨灵幻象，金行长老云中君徐福，主要修炼的就是这种法术。
只不过在他手上，巨灵幻象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攻击，如果有人能看破真假，就能完全不受影响。
而在东皇太一手中，即使化身巨人，依旧大袖带风，就连出掌之时，口中自然而然发出的呼吸，都沉闷的如同是风箱急吼。
练虚境界的精神足以驾驭大量的天地之气，使得这个幻象，变成半真半假的存在，完全具备真实的杀伤力。
而东皇太一的手掌，之所以是那种古木包浆一样的黑色光泽，则正是因为他将火行术法中的阴阳合手印，练到了焦余之境，远远超出了火行长老大司命。
一招之间，施展出两大长老的得意绝学，还远远超出他们毕生所学，阴阳家首领与长老之间的差距，在此暴露无遗。
方云汉的飞身一剑，刺入这只黑色手掌之中，宛如刺入了一块巨大的铁矿石，顿时感受到沉重的阻力。
“好！”
他的身影从剑光之中显化出来，剑身扭转，剑尖前方一点混沌不清的光芒闪烁出来，猛然扩大。
太虚剑意，生太极！
太极图从剑尖一点扩张，撑裂了整个黑色的巨掌，更带有极强的驱散特性，所过之处，巨灵幻像，天地之气，纷纷溃灭。
在这一道太极图扩大的过程中，黑袍巨人的身体就从右掌开始，飞快的碎裂，消散。
这时，黑袍巨人的胸口穿梭出一道正常大小的身影，指尖带着一抹绿色，生机勃勃，一击正中太极图中心一点。
这一抹绿色是草木生机，并不以正面攻伐为长，但绵绵生机渗透到太极图内的时候，立刻扰乱阴阳平衡，增长失速。
缓缓旋转的太极图，顿时卡住。
黑白双鱼当场破裂，东皇太一穿过正在溃散的图形，杀向方云汉。
方云汉身在半空，脚下本该无处借力，可他此时心神律动，已经能够驾驭虚空天地之气，暂且御风垫脚，身影陡然滑过一个半圆，绕过了东皇太一。
剑光闪烁，从斜后方刺向东皇太一后脑。
这一剑眼看就要得手，方云汉猛然察觉，右侧一股凌厉无比的势头劲斩而来。
森森白光逼近，使得他脸上右侧汗毛被照的分明，毛孔冰寒。
挥刺向左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一收，就像是完全没有惯性一样，斩向右侧。
剑刃碰上了一只白色的手掌，发出铿锵爆鸣。
那只锋利到让人感觉削铁如泥，看一眼就像能够联想到开膛破肚的亮白手掌，被一剑斩开。
手掌的主人也被震退。
又是一袭黑袍，除了双手呈现亮白铁色以外，这个人与东皇太一全无区别。
因为斩首一招中途变化，左侧的东皇太一身上绿光大放，回身一掌拍来。
方云汉左手迎上，跟他对了一掌，两股掌力崩散，发出沉闷如雷的响动。
半空中几道人影坠落。
他们落在海边细沙滩上。
这时，失去了半边身体的黑袍巨人，身体正在溃散。
方云汉左手被绿色的纹路缠绕，这些东西就像是大树的根须，花草丝萝一样，正在飞快吸收他血肉之中的养分。
他左手五指合拢，刀气迸发，破碎了所有绿色纹理，同时往那溃散的黑影中瞥了一眼。
刚才两个东皇太一，都是从那里面飞出来的。
绿光、白手，两道身影分成左右攻来。
黑气飞散，空无一物。
方云汉手中长剑将出未出之际，脚下传来沙烁剧鸣。
在这个细腻的沙滩上，一个覆盖周围十几米的巨大漩涡，凭空显现，狂暴的凹陷下去，并从中传出可怕的吸力，像是要把周围百米内的东西都吞噬进去，绞成碎片。
“散！”
一个字如同爆裂飞箭一样，从唇齿之间吐出，方云汉两边眉梢一扬，眼中仿佛射出了两条几寸长的金光。
他双手一拍，手中凌霜剑一分为二，心剑魔剑，分别运用刀法剑法。
也许就在那十分之一个弹指的时间里，沸腾了一样的错乱刀剑光芒，从方云汉双手之间，周身之际，爆发开来。
那样的光芒，密集璀璨到一下子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绿光、白手的两个东皇太一，同时被逼退。
而在他脚下的这个剧烈旋转的漩涡，跟他的刀剑速度相比，慢的就像是静止了一样。
脆弱的更像是一块豆腐，瞬间被闪亮的刀剑光芒贯穿其中，纵横交错，切成了上百块不规则的区域。
细沙漩涡的动力，被这样的刀剑之气彻底断绝，隐藏在其中的那个主使者，即将被继续加摧的刀剑分尸之时，海上轰然掀起一道大浪。
浪头铺天盖地的拍过来，其中一股水流则混杂在大浪之中，被一个黑袍身影操控着，也染上了黑色的光彩。
黑水如枪，从黑袍人手中带着大浪的啸声刺出去。
流水形成的枪头，混杂着一部分沙子，其实正以极高的速度旋转，如同一个狰狞的钻头。
方云汉刀剑齐出，一刀，正面对抗，劈散了枪头，一剑，切断了枪杆，在这个持枪的黑袍人腰腹之间留下一道剑痕。
那个巨大的浪头，被他们两个交手劲力逼开，从他们两个人身边分流。
嗤啦！
操控水流的人影，身上黑袍被剑气劈碎，四分五裂，露出一个丑陋的机关人形。
胸口青铜色的护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隐约可见，这个机关人胸腔内有齿轮被这一剑斩断，但是，在机关术以外的术法力量操控下，他仍然活动自如，飞快借力后退。
哗啦啦！
水浪浇在了凹陷的沙滩上，一道人影从侧面的沙滩里钻出来。
方云汉扫视四周，除了这四个刚才跟他动手的人影之外，又有两道身影出现。
六人的站位有远有近，但又大致形成了一个包围。
“你说的不错，我对你这个人的存在就极度的好奇，如果你答应与我同行，我也未必能压抑住在半途中向你出手的念头。”
其中一个黑袍人双手张开，示意周围的那些机关，语气之中，带着兴奋的意味，“因为我带来这些东西，实则说明，从初始之际，就存着清除所有阻碍，收藏所有宝物的想法。”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调从高昂到平淡，变得很快。
兴奋的情绪，好像只是水上的微波，略微掀起了一些，很快又平了下来，但是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却透露出教人心头一紧，如捕食者一样的目光。
“所以，竭尽所学，不留遗憾，然后，成为我的收藏吧。”
“果然是不出我意料的语气和发言。”
方云汉随口回了一句，以少许新奇的态度打量着这些东西，道，“上次见到那具机关的时候，就隐约摸到一点路子了，阴阳家和公输家族的结合，居然还真能做出这种玩意儿。”
一个目光直视，一个浏览周遭，他们两人的视线一交错。
方云汉纳了一口气，双剑并举。
“那就来看看你能不能让我展示到尽头！”
他这一声啸，声调的漫长悠扬嘹亮，简直可以比拟之前那头龙鲸巨兽的力量表现。
下一个瞬间，沙滩上骤然被一片白茫茫的刀剑光辉覆盖。
刀气剑气切割空气，每一条光辉都刚猛无匹，所向无前，重重的撕裂沙滩，斩断海浪，劈开沙滩边上的那一颗颗大树。
练虚境界，虽说是遵循心神律动来调动天地之气，但说到底，一个人的肉身和内力，还是要起到一点媒介、引子的作用。
以方云汉的根基，他成就了练虚之后，内外功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几乎可以时时刻刻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江湖大潮之中，随手一翻就是茫茫巨涛。
他之所以这么急着跟东皇太一打一架，除了那些正经的理由之外，也有一点，就是纯粹的想要试一试自己现在全力的样子。
而东皇太一，居然做出了完全不亚于他的回应。
密集交错的刀剑之气覆盖的沙滩上，陡然有一种像是山川在移动的宏伟响声传出来，紧随其后的，就是五道气柱冲天而起。
黑、白、青、红、黄。
五行之力的结合，像是能把这整个海滩都掀翻，一下子冲散了如同穹苍一样，覆盖在此的刀剑光芒。
其实东皇太一成就了练虚境界之后，也早就感觉，作为媒介的身体，还不够强大，没有办法将心神律动借调过来的天地之气，完全的发挥出来。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会想着加强自己的身体素质，而他，却冒出了另一种想法。
一个身体不够，多造几个不就好了？
这世上有很多人会把自己的身体看成独一无二的东西，认为没有什么其他的事物可以取代。
但是在东皇太一心里，人的血肉骨骼，心脏，大脑，这一切的一切也不过都是五行之气的产物罢了。
自以为高贵的种种器官，跟路边的一块泥，地上的一摊污水，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要把这些外来的物质，用适当的方法组合，自然也可以作为自己的躯干。
这就是机关人形最开始的研究目的。
而他，成功了。
相隔千里的时候，机关人形无法承载东皇太一的力量，但是就在身边的时候，每一个机关人形，都能够发挥出他本体四成的威力。
那些自己的血肉之躯，无法承载的多余的天地之气，就被灌注到这些机关人形上，以多余的心神去操控。
五具机关人形，是最恰当的数字，多了不协调，少了发挥不到极限。
所以方云汉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一个东皇太一，而是，六个。
翻动海水，搅拌沙滩，破裂树林的战斗，在此展开。
这一路走来，方云汉经历过的战斗，大多都会在过程中怀有激烈的情绪，刺激、亢奋、惊险、愤怒，以他自己的性格来说，也确实是在这些情绪的催化之下，能够做出更好的发挥。
但是今天的这一战。
任何刺激的情绪都没有发生，即使是最惊险的一刻，方云汉心中也仍然保持着冷静。
他们两个人的力量、精神在不断的发生碰撞，而双方的心境，都越来越沉着，简直就像是要比谁更冷静一样。
这样的局面，其实是东皇太一的力量特性导致的。
作为一个术法上的高手，虽然说有术法与武道到了一定高度殊途同归的意味，但是他真正出手的时候，其变幻莫测，细腻柔长的地方，仍然与一般的武道有极大的差别。
习武之人的力量根本一开始就跟肉身有关，而术法上的高手，初期就是着重于精神。
无形无影，无色无相，无质无痕，精神的先天特性，就决定了真正的术法高手，在看似绝境的状态下，都能拥有更多变化的余裕，在看似达到巅峰的时候，同样能够再做出超越印象、出乎意料的一击。
面对这样的对手，方云汉当然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绪高涨，去追求极致的杀力输出。
他天衣无缝的消化自己的情绪，使心如平湖一般，哪怕是在看到最有可能胜利的破绽时，仍然会给自己留下二度变化的空间。
即使是运用了金刚不坏的法门，也不能赌对方有没有一击突破防御的可能。
假如有一分赌错的话，可能就是天人永隔，生死之差。
终于，在持续了三刻钟的战斗，数百次的过招之后，方云汉看到了一个有更大把握的机会。

第300章 五行人变灭九辰
云雾蒸腾，百草摇曳。
这仙山之中，大型的活物其实不多，而树木、花草虽然有许多异种，长得跟外面的寻常草木有很大的差别，外表如同翡翠金玉一般，但却并没有拥有过分强韧的材质。
当狂风扫过的时候，这些花草树木同样深深的弯了下来。
震荡的响声，惊走了寥寥几只白鹿、银猿，飞鸟远离了树林，蝴蝶翩翩，松鼠蹦跳着。
方云汉和东皇太一的战场，正在逐渐的向这座山的山巅处转移。
实际上正如东皇太一所说，这仙山矗立于此，不知多少年月，很难说，其中到底有没有其他阻碍陷阱，即使是达到了练虚境界，也不好贸然深入。
不过，在他们全力交手之后，被剧烈牵引的天地之气，就如同一道道淡白色的气流，从战场的中心地带聚散不休，漫向四面八方。
这样的气流扫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正是一种粗略而且粗暴的探查。
探查的结果，算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这整座山上，每一个方向传过来的反馈，都是最正常的状态。
姜太公或者更久远的那些人物，并没有在这里留下更多的布置。
而在战场转移的变化中，他们交手的声势也在时刻变化。
有时候两股气劲的碰撞，能发出雷鸣一样的闷响，而有时候，足足上百招的过程里，两个人的动作都幻魅而无声。
即使是刀剑和那法术机关的碰撞，没有半点嘈杂，仅仅是像清溪触石一样的细微响声。
每当在这种声音变低的时候，他们的移动速度，身法变幻，就会相应的拔高到各自反应能力的极限。
简直像是几片异色云霞飘舞着，若即若离的结伴掠过千百棵高大的树木。
方云汉捕捉到最大破绽的那一刹那，就是他踏足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斜枝上，刚闯出了六个东皇太一包围的一刻。
这个时候，东皇太一的真身和五个机关人形，以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方向，分布在方云汉的右后方。
真身距离最远，而拥有白手的那一个距离最近。
五行机关之间，在分别与方云汉交锋之后形成的落点，刚好错落出了一个，从方云汉通向东皇太一真身的直线空缺。
方云汉半转的身体，看到了那一处空道，右手长剑上的光芒完全收敛，甚至整个剑身都像是变淡了一些，剑尖上有莲花似的印记，一刹那的开合。
伴随着一声呢喃。
“东皇太一。”
青衣道袍的年轻人豁然一挥手，手中那一把光彩夺目，精致绝伦，曾费六十年光阴打造，沉于枯冢之中百年不黯的神剑。
忽的消失。
像是从有形化成了无形，有质化成了无质，从剑化成了一缕风，又从风化成了一眼月色。
月色入眼的时候，那剑，好像也已经在心尖了。
战机的决断，本质上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的，从方云汉踏足于斜枝之上，半转身体的时候算起。
再到东皇太一真身的眼中，映了一缕多余瑰美的月色。
这其中的时间间隔，还不足以让远处树梢叶脉之间凝成的一滴露水，往下坠落半寸的距离。
‘东皇太一！’
在真实的声音传递过来之前，东皇太一的心念就已经捕捉到了这样的呢喃。
他双眼中星蓝色的光彩一盛，眼睛睁大了少许，暗叫道：这一步错了，被他抢占了一手。
五行机关人，身上各自缭绕着术法气息，保持着攻杀向前的姿态，没有一个来得及阻拦那一记看不见的飞剑。
而在这个时候，抛出了那一剑的方云汉，左手以剑运刀招，身影倒射而回，一刀带过，数之不尽的一条条刀影，就在那个双手银白的机关人身边闪烁过去。
黑袍被切成了蚕豆大小的碎片。
暴露在空气中的白手机关人，本来拥有东皇太一真身四成的战力，怎样也不至于在一招之间被方云汉拆毁。
但是就在这个白手机关人顶着身上刀芒，厉行反击的那一刻，支撑着机关人动作的心神律动，一下子衰竭到了低谷。
就像是虚空之中，一个伸出了许多血管的无色无质大心脏，忽然被重重的一剑砍破。
五行机关人身上的术法气机，同时向下跌落，周身萦绕的法术光彩在眨眼间暗淡了大半。
于是那个正在反击的白手机关人，刚伸出了手，手肘就被切断，肩头也被削开，接着腰间出现一条横贯过去的裂缝，头颅跟脖子分家。
躯干中的种种齿轮传动破损，青铜色的金属零件炸散飞射。
这个机关人一旦炸碎之后，自从开战以来，一直弥漫于虚空中那种严密自洽的循环体系，就像是出现了一个缺口。
在东皇太一行动的时候，游移于他身边的厚重五色光辉，出现了失衡、倾倒、暴乱的迹象。
而方云汉在这个时候，已经杀到了第二个机关人形面前。
如果这个机关人形，再被“杀掉”的话，五行联合的体系必定会彻底的崩溃，就算还剩下三个机关人，东皇太一发挥出来的力量，也没有办法达到二十二层了。
那么大势就会无可挽回的朝着一边倾倒，在天地之气的牵引操控方面，方云汉将获取极大的优势，甚至有可能摧枯拉朽的，将剩余抵抗力量击破。
他有这个把握，有这个信心，因为刚才那一刹那的破绽，被他捕捉到之后，脱手而去的那一剑，饱含了他一路走来见识过的种种心灵杀伤，生死山字经，逝者如斯夫，天意驱四象，太虚运双神。
层层攻势，重重慑心，至少能将东皇太一的真身拖延七个呼吸的时间。
那么现在，方云汉还有五个呼吸的余裕，用来杀掉这个身冒绿光的机关人形。
但是他这左手运刀刚刚挥出，绿光机关的背后，就有一只人类的手掌，以远超过所有机关人形的速度，一掌抓在了这个绿光机关人的后颈部位，将这个机关人提起。
这一只手掌一抓一提，实如羚羊挂角，云烟飞天，甚至可谓是了无痕迹的，帮助机关人，从方云汉左手刀光罗网之中跳脱出来。
探出这一手的人，正是东皇太一。
他比方云汉所预计的，早了大半的时间，来到了近前，不过，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东皇太一肩上挂下来的金玉环佩，只留下一点残片，宽阔高大的黑袍，也是变得破破烂烂，袖口参差不齐，脸上的遮蔽物破裂，露出了真容。
这一张脸……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并不格外俊美，但也不丑，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忆的地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
唯一比较奇特的是，他嘴角像是时刻勾着一点微笑，但是从整体五官看上去，又像是一副淡泊的表情。
预判出错，方云汉并无惊慌，电光转念之间，手中刀势一散，数十条刀影，分分合合，凝成一道璀璨光辉，如同在树林间一闪而过的电光，对着东皇太一的腰际横斩过去。
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出来，东皇太一为了以更短的时间，摆脱那一剑飞去的攻杀，不但是外表变得狼狈了许多，精气神也被斩落了许多。
这个阴阳家的首领，眼中已经不再含有神秘的光芒，棕褐色的瞳孔、眼白，平平淡淡，唇无血色，胡须没有光泽，耳朵也过于苍白。
他必然是伤了心，损了神，折了意气，才夺取了时间，先来了一步。
但是这却也让东皇太一的真身，处于更危险的状态。
方云汉这样顺势而为，大巧不工的一刀，哪里是他现在这个心气衰竭的样子可以轻易抵挡的？
为了抵抗这一刀，东皇太一侧身后让的同时，双肩平直，抓着那个机关人形的手掌，一抽一担。
把整个机关人横着压在了自己肩上，这个动作，本来应该会导致他的身体灵活受限，更难躲闪。
然而就在东皇太一这一抽一扛之下，那个机关人形，像是猛的从刚变成了柔，从重变成了轻，从钝变成了锐。
它竟从一个人的模样，变成了一条龙的模样。
一条各处皆有棱角，狰狞险恶的五爪机关长龙。
这条龙的龙尾在东皇太一左臂上缠绕，龙身横过肩头，龙头在右手之中，恰好以龙口挡住了方云汉的一刀。
凌霜魔剑的刃口，从龙口之中硬生生的磨了过去，抽出一连串的火星。
龙口被切开大半，但是有生机勃勃的绿光覆盖，裂缝合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没有被破坏一样。
一招无功，方云汉双足踏地，刀走如行云，眨眼之间又已经向着东皇太一斩出了四八三十二刀，刀路正奇相合，刁钻大气，融洽一体。
东皇太一就操控着那条机关长龙，连接了这三十二刀。
机关人形，虽然从人形变成了龙形，但是似乎内置的动力还在，跟东皇太一的联系更加紧密。
每一个接招动作施展出来的时候，不但是东皇太一在挥舞着机关长龙，也是这条机关长龙在推动东皇太一的肢体动作。
而除了力道上的配合，更让方云汉惊艳称赞的是意志上的互补。
东皇太一本来心神受创，但是舞着这条长龙的时候，龙的威灵，木的生机也被攫取过来，弥补到他心头的空缺之中，是他精神旺盛，意气高涨。
三十二刀一过，东皇太一轻喝一声，直接把身上那条机关长龙掷飞出去。
这条龙一离了他的身体，更加活灵活现，张牙舞爪，神气十足，几乎像是腾云驾雾，困龙出关，真龙一飞冲天。
就算是方云汉，一下子竟也觉得不可力抗，手中刀光不断闪烁，仍被逼得倒退七步不止。
“不过是木头金属制造出来的死物，能成型，能驾驭已经是夺天地之造化，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变动。”
方云汉一刀劈飞长龙，口中沉冷称赞，右手剑指一引，流落林间的心剑自行飞来。
“惊讶吗？但你不该惊讶的。”
“人类的智慧，正是在于工具的运用。而机关的长处，正在于人体不能达成的变化，既然已经造就了机关，又怎么可能只存在人形呢？”
五行人变，为人为兽，这样的机关造物，才能够配得上东皇太一的法术变化，才能够称得上是饱含智慧的工具。
东皇太一双手快如幻觉般结印，印法结成之后，向上一举，其他三具机关人形，顿时也出现了对应各自属性的变化。
除了已经被毁掉的金行机关，其余四大机关人，化作四头木石异兽，在术法操控之下，发出各自独特的吼啸。
三座仙山之上，渺渺瀚海之间，这个时候大概只有他们这两个活人。
但是，就像天上的月亮，山里的风，万千奇花异草，也终于被这样神奇的场面所吸引，关注着他们两个的战局。
明月朗朗，丛林稀疏，四面风来。
当年风胡子大师，排列出天下名剑谱，江湖上不知道多少剑客对名剑谱上的剑器，趋之若鹜。
但是，单调，薄弱，死板，呆笨的名剑，弄到最后也只是一块铁罢了。
纵然在淬炼铸造之中加了再多的工序，又怎么能够于智慧变化一途上，跟眼前的五行法术机关相提并论？！
战斗再度展开。
东皇太一驾驭着四大机关兽，一同冲来，方云汉却在这个时候，用了一口充足的元气灌注到两柄神剑之上，接着，双手一挥，把两柄剑抛飞出去。
两剑盘旋如轮，霎时间一去无踪。
方云汉长啸震臂，浑身的青布道袍都被染成了深沉的金色，皮肤、眉发，也变成了古老金铜一样的光滑色泽。
他以在从前数座武林之中绝伦的重手法，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跟东皇太一拼斗起来，每一掌每一拳，每一次横臂扫过去的气魄，都像是要把这片山林夷平。
但东皇太一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他手掌一挥，飞龙盘旋，脚下一踢，玄龟冲撞。
破损的黑袍跃上半空，衣袂飞舞之际，就有代表火行的机关凤鸟射出带着火焰的铁羽，又有水行的蟒蛇潜行在地下，时而有玄冰荆棘破土而出，针对方云汉的下盘，有时又会在地面遍布光滑寒冰，帮助东皇太一顺理成章地滑退卸力。
这些法术机关变成这样的形态之后，似乎属性就变得更加极致而纯粹，异兽的力量，相比于均衡的人体来说，有太多得天独厚之处。
方云汉不过是一双手，两条腿，即使浑身都能打出汹涌劲力，面对这样各见极端的合击，仍然凶险频发。
他的裤腿被玄龟擦掉一块，右侧的发丝被铁羽斩断，金色的肩头也留下了龙口咬合的白痕。
但是无论两个人的战斗场面如何肆意飞扬，他们的眼神都依然稳而清澈。
直到举手投足之间，再度适应了对方人兽合一的攻击之后，在围攻之中逐渐落在下风的方云汉，口鼻呼吸，白气如剑，口齿间传出了一道嘶鸣，接着整个人陡然拔高三寸。
区区三寸的体型增长，跟之前的巨灵幻象比起来，实在是太渺小了一点。
可是方云汉这一变，却是实打实的血肉撑张，骨骼爆鸣，物质充沛，血管之中那鲜红液体流动的声音伴随着心跳，简直有几分瀑布轰鸣而落的气概。
顶天立地，金猿吞气。
在这种状态下，方云汉一掌将玄龟拍的陷入地下，挥拳砸退飞龙，震退东皇太一真身。
东皇太一的眼白、瞳孔，在退后的那一刻，颜色越发分明，发丝像前飘扬，参差不齐的袖口从旁边一带，斩断了一根树枝。
断枝在他手中，看也不看的向后抖了一下。
树枝的尖端如同剑尖，拨开了从他身后盘旋飞回的两道剑轮。
剑轮被荡开之后，又划过了饱满的弧度，飞回方云汉手中。
他一手一剑，左手剑刺入地下，钉穿了那条潜在地底的玄冰蟒蛇。
右手剑向天中一挑。
剑气贯穿凤鸟躯壳。
他刚才之所以以重手法跟这几只机关兽硬拼，就是要以掌力反馈，探测出这些异兽体内的动力核心。
这一下子连环几招都是正中核心，四大异兽，蟒蛇被断，凤鸟炸分，玄龟凹陷，飞龙颓然。
方云汉抽剑，就要纵身向前。
今天这一战，他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也是少有的，已经几乎要使出全身解数了。
只是他抬头的时候，眼中就映入了一点比枪尖、剑尖、针尖，还要细小，凝练，淬利的光点。
冰冷的危机感，在这个瞬间刺激了方云汉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
他身上金光大放，倾尽全力，横向一步，脚底下忽然震荡发力，坚固的山岩地面，像是一张蒙了黄土的纸，大范围的向下凹陷。
这时，东皇太一手中的树枝，不知何时已经凝成了一条摄人心魄的光辉。
“移乱五方，五行尽废……”
嗤！
一线神光，洞射虚空。
正以万马奔腾一样的动静横移的方云汉，眼中露出一抹痛色。
他左胸“嗞”的，多出一点血红。
凌霜双剑，都被这一线光芒激荡震开，灵台方寸之气，金刚不坏法门，在这一剑之下，形同虚设。
那一线光芒贯穿他的身体，在他身后至少三十九棵有粗有细的树木上留下了洞穿过去的小孔。
最后，击中了这座山体表面斜向上一千两百米之外的一块石头，留下一点灼痕。
在那一点光线触及的地方，石头表面像是融化了一样，流淌下来一点如同血泪般的岩浆。
蓬蓬蓬蓬蓬蓬蓬蓬蓬蓬蓬蓬……
一千两百米的路程中，三十九棵大树，先后起火。
移乱五方，五行尽废，而得拈星，曜灭九辰！

第301章 生死而已，潮声从不为此休
三十九处火花扬起，火焰沿着树干慢烧向上，不过树干湿润，水分极大，这一点点火势很快就自行熄灭，只剩下袅袅烟气，还有一路飘散开来的焦糊味道。
那一线神光在贯穿了方云汉的躯体之后，至少消耗了七成的力量，尤有这样长远的破坏力，实在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阴阳家虽然是以五行五德的理论作为根基，但他们的至高绝学却是占星律。
东皇太一在一般状态下施展出来的五行功法，是以星光为枢，转化五气而成，五行平衡，源源不绝，博大精深。
但是他却还有一招，是在占星律之中走到极端的产物，是唯有在五行之法相继被破，躯体内外的五行之气，都处于一种暴乱失衡状态下，才能施展出来的破杀绝式。
这也可以视为一招剑法。
曜灭九辰之剑。
实际上，那一线神光之中运用到的天地之气总量，未必比得上方云汉一剑之力，但是这曜灭九辰的剑式，是在握取了一点物质之后，彻底破坏其中五行平衡，使其向内塌陷浓缩而成。
方云汉的剑气如果控制到最精微的状态，已经可以做到细锐如针，但是这样的集中程度，跟刚才那一线神光比起来，简直松散的如同一盘棉花。
如果强求一个比喻的话，那么东皇太一刚才那一招，根本就像是字面意义上握了一根“光线”刺出来的。
无比纤细也无比刚直，所以也得到了无与伦比的锐利。
“一变之后又是一变，你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方云汉右手剑柄轻抵在左胸的伤口处，说话的声音，带着嘶痛的声响。
纵然有所预警，提前闪躲，这一剑仍然伤了他的肺脉，好在有心剑的疗愈效果，这一点伤口还不算太大的麻烦。
“这倒也符合一个长久立在巅峰，又不断追求新奇未知之人，该有的底蕴。”
呛鼻的烟雾弥漫到两人身边，又被海上吹来的风吹的卷动起来。
东皇太一手里的那一节光线，已经如同点点飞雪碎屑散尽，不过他的袍袖一卷，又已经从地上吸起一截断枝，捏在手中，道：“奇经八脉，十二正经，血气合一，可以长生。”
“这个法门如果修成，大多肉身伤害都不需要在意吧，看来，你没有走完你自己说的途径。”
方云汉摇了摇头，道：“我在肉身修炼方面可已经非常刻苦了，奈何，我的内力涨得太快了。”
东皇太一手里的树枝一扭，一线神光再度飞穿而出。
“那可真是一桩遗憾。”
噌！！！！
极致锐利的光线被方云汉双剑交错封住，但是那一线光芒根本不具备多少物质的特性，甚至也不像是普通的真气一样，可以被同等属性的力量来抗衡。
那就像是真正的光，有着无可比拟的速度，只需要手掌之间、手指纹理的一点轻微移动，整个光线击落的地点，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即使是方云汉的剑，也远远不可能追得上光的移动，精神意念的速度倒是可以跟上，但是仅凭心神之力，又显然扛不住这样的神光。
光线击中剑身的响动，还没有完全传入耳中，方云汉只觉得手腕轻微一振，即刻如同魅影般的转身，右肩上，却仍然留下了一道皲裂焦黑的伤痕。
一线神光从他肩头上擦过，穿过了后面一颗参天古树的树冠，射向天际。
那伤痕很细，却再一次真实不虚的破了他的金身，金刚不坏法门的整体性无法维持，金铜色泽开始从伤口处扩散式褪去。
东皇太一手中光线将灭，索性提前松开了掌间如同灰雪的碎屑，袖子一扫就要再折树枝。
骤然一抹闪烁光华，照在他眼角余光之中。
凌霜魔剑脱手飞来。
方云汉魔剑飞出，心剑回鞘，背在身后，疗愈之力傍身，青袍身影像是忽然向前拉长了一些。
天香风露的步伐，在练虚境界、数百年内力根基的配合之下，达到昔年创功者也远远无法企及的程度。
飘动的树叶，滴落的露水，天上行去的云，远处草间飞起的虫，在他这样的速度对比之下，周围的一切变化都像是变得缓慢了起来。
这一切变化中还能跟得上他的，只有东皇太一的动作。
东皇太一翻手击开魔剑，却也失去了攫取树枝的机会。
他没有尝试直接夺取魔剑来施展曜灭九辰剑式，因为魔剑之中充沛的剑气剑意不是那么容易驱散的。
而他的力量运转，只要稍微有一瞬间的迟滞，只怕方云汉就会以最密集的节奏，让他再没有机会施展“曜灭九辰”。
就在东皇太一用手背砸开魔剑的时候，那一条快到好像跟周围的景物割离开来的青袍身影，已经来到他眼前。
足以击毁一整座大殿的凝气一击，已经将巨大的压力降临在东皇太一面门上。
他脸部的每一根汗毛似乎都在叫嚣着要逃离。
一切都放慢的环境里，辽阔的月光下，只有两道身影在靠近。
这个时候，东皇太一的手指一勾一弹，从袖子之中抽出了一线光。
那可能是一根金线，一根铁丝，但不管原来是什么，在被弹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彻彻底底的转化成了一线刚直无回的曜灭神光，直取方云汉额头正中，必死要害。
东皇太一既然悟出了这种需要不断损毁“兵器”来施展的剑式，又怎么会不随身配着一些消耗品？
之前，他不断吸摄树枝来施展这一招，为的就是营造出一个假象，用来诱敌深入，使对方出现误判。
然而，他这一线，只须早上半分就绝无人能躲开的神光出手，却落了个空。
方云汉竟然也像是早有准备，在东皇太一右手的弹指动作完成之前，就已经转换了方向。
他本来是正面扑击过来，却骤然变成侧身，朝向东皇太一右边，双手用藤蔓飞舞，日影摇动的动势，一手拈住了东皇太一的衣袖，一手斩向东皇太一脖颈。
东皇太一右手失准，左手又一弹，神光从左手指尖横闪，刺穿他右手的衣袖，从他右臂之下闪过，刺向方云汉的丹田气海。
但这一招又被方云汉早有预料似的，脚踏八卦移身闪过，只在右边腰侧留下了一道伤痕。
直到此时，方云汉刚才飞扑而来掀起的一股狂风，才追上了他的动作，吹过了他们两个身边，从林子里呼啸着吹向远方。
在这风中，一股动摇平衡的力量，从右手衣袖被捏住的那一角传来，东皇太一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像是要被那一点小小的牵系扯动起来，抛飞出去。
但他的修为，终究不是星魂可以比拟，只是喉咙里震荡出一道咒音，声音还没有从口腔中传出去，整个右手的衣袖，就都被分裂成了无数丝线，脱离了方云汉的把握。
丝线在风中飞得满天都是，东皇太一的指掌，抹过了自己肩头、腰带、襟怀，就有一根根不知道何种金属制成的长丝先后被抽出，一道道神光迸发。
这些金属丝上，似乎还有雕刻到比蚂蚁细足还微小的咒语文字，非常适合“曜灭九辰之剑”的发挥。
用这种金属丝施展出来的神光，存在的时间可以更长，甚至不一定要飞射出去，而是能把力量维持在一个特定的长度，做出更多灵活的招式变化。
一道道神光线在林子里闪烁来去，留下的切割痕迹细到肉眼难辨，只有随后升起的火光，才能证明那些树木、石头、地面，是已经被切割过了。
方云汉根本不敢触碰到这样的神光线，他在面对以前那些对手的时候雄浑无比，可以随便硬扛攻击的护体真气，在这样的神光线面前，脆弱的像枯叶面糊搭成的一样。
而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玄天喻道手印，终于酣畅淋漓的尽数施展了出来。
绵绵化力如丝如缕的武当天蚕变手法，捏到一根发丝都能把整个人摔出去的小弃子擒拿手，隔空打穴、只要一指擦到就能让三十六处重要穴位同时封闭的纯阳指……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的武学手法，都有部分特色，被方云汉融入玄天喻道印之中，万法合流，博大无垠。
在这样无往不利，无物不破，说不清到底会从哪个方向迸发扫击的曜灭神光之下，方云汉的身影仿佛化作数十上百，旋起旋灭。
每一个身影都施展出不同风格的拳掌腿脚招式，硬生生控制住了东皇太一的动作范围，使他无论怎样手舞神光，足蹈五气，翩然飞空，迅猛坠落，都无法拉开距离。
总有那么一种手法，能够避开东皇太一的所有神光线，影响他的动作，将他逼退回去。
即使是东皇太一，在看到了第七百四十二种独具特色的招式时，也无法再维持彻底的镇定，有一种被打破了平静的感觉，叱道。
“你这道人，莫非是带来了此方天地之外一整个世界的武学源流吗？！”
他震叱之间，忽然双手结印，和而又分，在周身几个部位极其快速轻盈地挑了过去，拧步旋身。
这一转身之间，他周身上下有十个部位，向不同方向迸射出神光线，身体一旦旋转起来，这些神光线也随之扫射。
因为旋转的速度加上神光线的角度配合，如果方云汉仍敢不退，那无论如何至少都要硬接三道神光线的扫射。
方云汉不得不退。
他急退到接近百米以外，双足立定，两只手掌缓缓按下，有水烧沸似的声音，在他周边这些扭曲的空气里传出去，接着从他周身各处穴位间，都有淡白色的烟气逸散出来。
刚才，方云汉几乎已经将玄天喻道印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能够组合出来的招式，都用了一遍。
这绝非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无论是他体力、心力的损耗，都达到八成以上，虽然真气依旧充沛，但是经脉也不由得产生些许疲惫的感觉。
而这样的战斗过后，东皇太一那边，甚至没有新添任何一道伤痕。
绣着阴阳家符号的黑色长靴一顿，停止旋转。
东皇太一身边的神光线暗淡，消散，脸上也流露出了无法掩盖的疲倦，但他一停下来，一振眉，就立刻又有了精神，充满了气魄。
“精彩实在是精彩。”他赞叹着，叹息着，感慨着说道，“不过现在，你还有机会靠近我吗？”
隔空真气之类的手段，对神光线完全无用，方云汉想对东皇太一的动作造成阻碍，唯有近身肢接。
然而现在，他们相隔百米，东皇已经有所戒备，而方云汉的损耗比他更严重。
无声间，一条细丝从东皇太一指尖垂下，反照着月光，显出淡金色的光泽。
曜灭九辰，即将再出。
“你错了。”
方云汉缓慢的呼吸，调整着疲惫的肌体，一双眼睛却在此时亮的惊人，不是因为内力产生的金色光华，而是纯粹的神采，一种心智上的光明。
“不是我要怎么接近你，而是……”
风吹得急，周边被切割过的那些大树，正在缓缓倾倒，八百米以内已经没有一颗完整的大树，或者有一颗能够高过他们腰际的石头了。
这些持续的，惊人的杂声之中，方云汉的声音却吐得缓慢，掷地有声。
“你现在还能接近我吗？！”
东皇太一的眉头轻皱：“我何须接近你？”
他正准备要灌注天地之气，捋直了那一根细线，再发出曜灭九辰，却觉得身体一阵僵硬，眼中不由得流露出稍许愕然的神色。
方云汉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东皇太一，笑道：“你已经中掌了。”
在东皇太一黑色的衣袍上，甚至也是黑色的双臂皮肤上，有数十个手印，分布在不同的位置，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正是这些掌印，限制了东皇太一的动作。
在最基础的武学理论之中，就有这样一句话，叫做拳击至皮，掌击至里。
这句话，虽然有些偏颇，但在武人间，也包含着一定的道理。
虽说在凝练、凌厉方面，一向是刀剑之气更胜一筹，但是论到渗透、依附，入物无声，潜而不发的特性，那必定是同等档次的掌法，更为擅长。
方云汉抛舍刀法剑艺，用掌法与东皇太一继续对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之后的战斗策略。
在那之后的每一招、每一掌，都是他在试图将自身的力量，沾染到东皇太一身上。
这绝非是一个简单的目标。
他若是凌利双剑在手的话，自然也会被东皇太一选择其他应对之法，想要碰触真身，千难万难。
而且还有一点，若在平时，东皇太一身周五行气合成一体，心神意念如同星光通照周身百骸，无一处遗漏，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会被他提前察觉、扼杀。
但是，今天晚上的这一战之中，五行法术机关接连被破，移五方神咒暂且变动失衡。
而东皇太一为了施展出曜灭九辰之剑，意念的力量，又竭尽的凝聚在手中的物质之内，换取无物不破的极致锋芒。
他对于身体内部的观察感应，早已削弱了不止一层。
而方云汉的掌力，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的附加上去。
“我用了七百多种手法，真正与你产生肢体接触的，却只有一百四十一次，有机会寄存劲力，使其残留在你体表的，只有三十三次。”
方云汉慢慢的解释着。
他也对东皇太一的表现感到惊赞激赏，这个对手在整场战斗中的心情波动都少得可怜，甚至是包含着一种愉悦轻松的姿态，就算是再危险的时候，也没有真正的紧张起来。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用尽全力。
实际上，像东皇太一这种性格，如果他在战斗中出现愤怒、羞恼之类的情绪，恐怕反而没办法把力量发挥到十成十来。
就像现在，那一点愕然之后，东皇太一已开始律动心神，使周遭天地之气汇聚，如潮浪冲刷而至，要冲散残留在他体表的那些劲力。
‘之前的战斗中，为了将灵活提升到极致，避开我的神光线，他必然也就没办法将力量优势发挥出太多，这些残留掌力，在他再度向我杀来的过程中，我就能冲散。’
东皇太一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方云汉指过来的那根手指，旁边其他四根手指也已经伸开，化作一个轻松自然舒掌的形状，向前一推。
“但这三十三个掌印中的残余劲力，已经足够我用于完成——道、还、太、虚！”
练虚境界之后的感悟，灵台方寸的第一篇章，道还太虚。
于此，首现尘寰。
这一篇章的特性，并不是击断、打碎、轰灭这样毁坏性的力量。
而是仰天等风雨，润物细无声，光阴过一日，谁知昼夜去，这样的消逝、融化、归还。
东皇太一身边正要汇聚汹涌起来的天地之气，就像是凌晨时分刚要从床上爬起来的懒人，打开了一瞬间的精神，又迅速的衰颓了下去。
这些天地之气已经归于自然平淡的状态，而东皇太一的心神意志却还在持续向外散逸。
他的内力，同样随着精神意念，从那三十三个掌印之中，向外流失。
东皇太一的手指颤了颤，想要锁住自己的心神，但是他之前消耗不少，这一下子动心起念，心不平静，反而，波涛汹涌，加速了神意念力流失的速度。
“这是……”
东皇太一的手垂落下去，跌坐在地，周围一圈碎叶被气流掀起。
他的手掌撑着地，好像单凭腰椎已经没办法把身子支撑起来了，浑身都在发虚汗，脸上没一会儿就已经完全湿透，但表情中还有些从容，虚弱道。
“这种感觉，倒是跟我预想之中的虚空劫，是两种极端。”
那一种是心神意志太过强烈，累积的天地之气反噬而来，最为狂暴的场景。
这一种则是流失衰竭，在最平静中，衰弱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虽说根底是道门太虚之意，不过确实有一点，算是受到黄石公当初全无抵抗，半死应劫的启发。”
方云汉的双手都已经举起，在空中拨了一个太极图案，道，“你想要送我们一场虚空之劫，我就还你一道另类的劫数。”
东皇太一手掌下方，一个太极图扩张开来。
他最后的一点气力也被吞没。
“呵！”
东皇太一哂笑了一声，知道是自己发动最后一式曜灭九辰的打算，被看破了，对方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他勉力抬头，轻声道，“既然如此，嗯……那就，后会无期了。”
方云汉的手正将要彻底按下，听到这段话，却反而顿了一顿，奇道：“我本来以为，你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该跟天书有关的。跟你这么多年追求的东西最后只有咫尺之遥，却不能触及，你不失望吗？”
“失望和同情一样，也是没有必要的情绪。”
东皇太一随意道，“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最后也就如此而已。”
“那你果然还是……不该活。”
方云汉悬在半空的手掌按下。
东皇太一身体下方的那道太极图瞬间扩张十倍。
整片广阔丛林，好像都因为他最后散去的这心神律动，而被赋予了少许的、短暂的灵性，哀吟着，为他送别。
东皇太一的最后一点活性丧失，在无归体保存的可能。
方云汉感受到了一点微弱意念，顺着莫名联系，越海而去。
一来阻之不及，二来不必在意。
那一点意念维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最多也就是找一个人，托梦似的说几句话罢了。
“咳！”
方云汉放下了手，看着东皇太一的尸体，身子也有些站立不稳。
道还太虚这一招，是需要他自己的心神作为引子的，本来就已经消耗了八成以上的心力，再散去这一部分，他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了。
云气更稀，朗月渐西。
这时，一声龙吟传来，瑞气垂落，混着少许酒味，降落在方云汉身边。
龙子的身体，刚好接住了将要摔倒的青衣道人。
方云汉疲倦万分的倚着龙子的身躯，举动无比懒散的轻轻一指，弹在了背后剑柄之上。
叮！
嗷！
龙子又是一声长吟，龙之瑞气，还有心剑激发出来的疗效，帮方云汉保持住了一点清醒，恢复少许，却还是感觉恨不得要立刻大睡十天十夜才甘心。
龙子一矮身，将他负在了自己背上，两边的翅膀耸起，往中间拢了一下，让他不至于滚落下来。
方云汉更清醒了些，帮自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一手曲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带着凉意，轻轻拍了拍龙子的翅膀。
天上的明月落在年轻道人的眼睛里，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安静下来，呼吸轻缓。
龙子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从草丛里咬起了凌霜魔剑，迈步上山。
月如银纱照三山，海吟潮歌不肯休。

第302章 天心，帝心
说起来，楼兰一战之后，方云汉和这头龙子同行，也是略微有点出乎意料的事情。
因为把自己体内抽出来的魔念寄存到了蚩尤剑之中，方云汉当时出手，第一招就是选择镇压魔剑，而那头龙子刚好冲击过来，两边交击之下，直接把蚩尤剑内魔性刷成了一片空白。
还没等方云汉考虑一下对这个龙子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它就已经因为蚩尤剑被清洗的事情，以一种和善的姿态，凑过来蹭方云汉的衣服了。
再等到之后嗅到葫芦里的酒香，把方云汉随身带的还有楼兰古城宫殿中的美酒，喝掉上百坛之后，这头龙子对方云汉的态度已亲善到不可思议。
可惜穿越的时候不能携带其他活物，不然的话，方云汉还真是非常想要把这头瑞兽带回去，看看能不能给自己老家加点好运。
也许就是因为龙子身上的祥瑞之气，又或者是它与九天玄女之间的一些奇妙联系，总之它一路上山全无阻碍，目标明确，很快就来到了一座简陋而又壮观的宫殿群之中。
这里的宫殿说是宫殿，其实大多都没有墙壁，全是由巨大的柱子，和雕刻精美，用料大气的穹顶构建而成，也不知道在这里矗立了多久的岁月，所有雕刻下来的纹路，却都没有半点被侵蚀的痕迹。
更奇妙的是，在这种潮湿的海上丛林之中，这些石殿，居然没有生出半点青苔，更是四下无尘，地上光滑整洁的，像是一整块硕大无比的玉石打磨而成。
龙子周身缭绕着淡金色如云霞的瑞气，同样身不染尘，走入了这一片宫殿之后，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一步步踏过去，没有留下一点足印。
而在踏入了这片宫殿群之后，龙子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项链，就散发出幽蓝色的光华，随着光芒逐渐浓郁起来，就像是不再仅限于光的特性而更近似于雾气，从龙子的脖子向它身周各处蔓延过去，徘徊不散。
方云汉的精神已恢复了一些，从龙子背上坐起，谨慎的轻探了一下那幽蓝色的光雾，只觉得其中一片澄澈空灵，清凉透人心脾，竟然使他精神一振，有一种原本的疲惫，全被暂时扫去的错觉。
而也就在他碰到这些光雾的刹那，幽蓝色的浓郁光华忽然扩散开来，化成了一圈清澈的波纹，一下子将周遭宫殿全部扫了一遍。
波纹过处，光滑而无尘的地面，闪现出了许多藤蔓丝的纹理，细如发丝的线条，全部散发着浅蓝的光芒，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繁杂无比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处，看起来浑然天成的玉石地面，突然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裂缝，一座石台缓缓的升起。
石台之上隐约漂浮着一个球形的物体，方云汉正要转头看去，视野之中骤然跳出了武侠人物模板的半透明界面。
达到百分之九十的能力进度，此时也正在散发出浓郁，但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芒，整个模板震动不休，干扰着他的视线。
方云汉皱起眉头，用意念操作，试图将这个模板再度缩小，却听到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声音。
“它是在为你着想。”
“嗯？”
方云汉眨了下眼，只觉那石台上的球体已经不见了，而在石台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衣裳形制简单，露出光洁双臂，但头发却编得很细致的少女。
看起来约莫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你……”方云汉目光飘了一下，看到龙子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已经不见了，不由得惊讶道，“女神之泪？！”
少女侧了侧头，手指捏着鬓角一缕发丝的发尾，笑着说道：“你不是曾经从故事中看见过相似的发展吗？需要这么惊讶吗？”
听到这句话，方云汉却是真正惊诧起来。
他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从龙子背上跳下来说道：“故事里的，与真实看到的，总有不同，还有，你不惊讶那故事的存在吗？”
“那是很正常的事情，也是很简单的道理。其实，你这样的有福之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也去找一些被编造出来的故事看一看，那么，或许以后你也会遇到与那个故事相似的天地。”
少女的声音温和而柔美，轻缓的说着，“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联系，就是这样浅薄，却又切实的存在着。”
“这样么……”方云汉喃喃道了一句。
走过了这么多的世界，真正经历过这样多的事情，见过那么多景物与人物，方云汉自然不会庸人自扰的继续去怀疑这些世界的真实性，那未免太轻贱了自己与自己的友人、敌人。
至于，那些世界里的背景发展，与当初看过的作品有相似的地方，这种事情，纯粹当作巧合就行了。
世界，本来就是由无数的巧合组成。就算在他的前世那个世界里面，也有很多很多看起来像是连谎话都算不上的荒诞之言，实际上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
不过，能跟另一个人聊到这样的话题，还是会让方云汉心中有一点别样的感受。
哦不，这个正在跟他对话的，未必是人。
方云汉浅浅地舒了一口气，轻松的向着眼前的少女问道：“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是玄女娘娘为当初那忘却了善心的九黎流下的泪水，你可以称我小黎，当然，这并不重要。”
少女随意的解释两句，道，“还是说回之前的事情吧，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个新的未来，应该得到感谢，不过，天书你确实不能触碰。”
“对于一般人来说，触碰天书只有两个结果，一是丧失自我意识，化作无智无识的土石一般，二是获得知识层面的巨大提升，但是对你来说，无论是得到哪一个结果，都还必须伴随着一个副作用。”
她伸出一根手指往前点了点。
虽然点的方位看起来是方云汉胸口的位置，但是方云汉却又觉得，她指的是武侠人物模板的透明界面。
“你会无法回到它那边去，或者说，你再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少女的话，似乎已经隐约的指出了武侠人物模板的来历，但是当方云汉想要追问的时候，她又立刻说道。
“所以我想了想，就以这份礼物回赠吧。”
少女回身在那石台之上抽出了一件东西。
夜色更深，远处的海浪之间有一座巨型的楼船靠近过来。
月神和云中君，在靠近到仙山五里之遥的时候，就已经脱离蜃楼，先行一步，不过直到蜃楼也已经抵达了此间，他们两个还停留在山脚下，残破的丛林之间，难以置信的看着东皇太一孤坐的躯体。
方云汉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并不短，但是走过诸世界以来，进行对比的话，其实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却是最轻的。
也就是在桑海城中做了几件值得记忆的事情，之后，就因为星穹铁册，陷入练虚思辨的困境之中，无暇做出更多举措，直接前往了楼兰古城。
在这个世界，关心过他相关事迹的人之中，现在还活着的，满打满算，也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一千个。
月神和云中君等人，虽然知道他的存在，听过他相关的消息，却根本不曾与他见过面，无从真切体会他的实力到底去到了哪一步。
而且他们对东皇太一的信心实在是太深刻了一些，以至于当蜃楼靠近了仙山，见到了东皇太一的尸体时，月神反复施展了十六遍法术扫射探查过去，才肯定了这真的是东皇太一的真身。
而云中君更是到现在都处于一种呆滞的状态里。
“东皇的死法其实无伤气血，而跟他对战的那个人，却留下了血腥味。”
月神纤长的手指有些颤抖，散去了印法之后，双眸湛然，斩钉截铁的开口说道，“他一定也受了伤。”
云中君晃了一下脑袋，终于回过神来，紧切地问道：“那我们……”
“阴阳家数百年来的最高使命，不过就是追求天人极致，追求天书的奥秘，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放弃了。”
月神注视着山顶的方向，说道，“我们即刻追上去，还有一搏的机会。”
她刚说完了这句话，看向上方的瞳孔便骤然一缩。
一股幽蓝色的雾气映在了眼中，那道光雾，是从山顶上升起的，以让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一下子弥漫开来，遮蔽山水，扩散到近前。
月神和云中君只觉得周深的景色一阵浮动，等他们各自想要施咒驱散这种躁动感的时候，却又觉得眼前一花。
一片海浪起伏的景色，横陈于眼前。
身后，那些工匠舵手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们两个，居然已经回到了蜃楼的边缘。
月神看着眼前辽阔的海域，望不见半点山岳的影子，她难以接受的纵身飞上蜃楼的高处，环顾四周，却再也看不到那三座仙山到底去了哪里。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毕生的追求就在眼前了，一眨眼却连整座山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受到这样重大的刺激，饶是月神这样的心智，也被打击的有些不能平静。
她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咒语向着四面八方挥散出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种状态下，她没有能够发现，在蜃楼的一角，有一道原本不属于这里的身影，也已经登上了楼船。
方云汉一手抚着栏杆站定，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石板，耳中还有小黎的声音传来。
“龙子我会照顾好它，送他去它该去的地方的。”
那个声音忽然间又变得成熟起来，只是一点点音色的变化，却让人完全无法再与那个稚嫩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了。
“小道士，你的福德可都是伴随着职责的，责任很重哦，如果还想有再会的一天，就多多保重吧。”
随着三座仙山消失，这一片海域上，笼罩的独特氛围散去，朗朗月空，原来已经到了明月在极西之处的时候，东边泛起了一抹曦白。
桑海城，秦皇的住所之中，一场梦境也终于到了尾声。
“……不但天书不曾得手，你也不能回来了。”
梦里的嬴政在听到了东皇太一讲述的情况之后，已经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也许是在消化这一次失败所带来的繁杂情绪，但是他除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之外，意念、表情都没有显现出半点消沉的迹象。
只剩了一缕意念飘在梦中的东皇，离死亡越来越近，但在梦里，他还能悠闲地捏来一个茶杯，静静看着杯中不曾浸泡任何茶叶的温水。
也许是离死太近了，东皇的心态也有了少许的变化，他问了一个以前从不会问的问题。
“陛下，你后悔吗？”
嬴政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些年来，因为有云中君一直帮嬴政调养身体，炼制出种种珍稀的丹药，虽然不能长生，但是却能让他青春永驻，至少活到九十岁容颜不变，也不是难事。
可惜，东海这一行的过程中，要借他的帝王气数，抵抗龙鲸异种冥冥之中的蛮荒气概，已经使他的寿数折损了许多。
既然天书不能带回，云中君只怕也不能从仙山上获得更多药材，重新炼制对嬴政有用的丹药，这个自号始皇帝的男人，可能只剩下几个月，甚至还不到一个月的寿命。
嬴政淡然道：“你不是一向觉得，后悔都是无用的情绪。”
东皇太一笑道：“那只是我这样认为罢了，杀死我的那个人并不这样认为。今天再看一看，陛下也绝不是我这样的人吧。”
“后悔么？”嬴政当真露出了一点沉思的表情，最后摇了摇头，“或许有吧。朕是不世之人，却也是人，朕更失望于，没有机会去看一看天书能给朕什么样的答案。”
东皇太一道：“始皇帝以下，万世功业，这种事情的答案我也非常好奇，不过我曾经考虑过，也许天书给出来的答案，会是陛下能做却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呢？”
他说着，却又自己摇了摇头，“这种事情现在再说，完全没有意义了，想不到临死了，倒是变得多话起来了。”
“人死，也可以不算死。”
嬴政忽然说道，“太一，阴阳家会存在下去，大秦也会存在下去，只要存在过，就永远不可能彻底的死亡。”
东皇太一说道：“存在于历史？”
“不，存在于真实。”
始皇帝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他在咸阳城中的那尊帝座。
他道，“大秦从来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号，即使朕死之后，有那个万一，大秦的名号在某一个年月中，为新的名字所取代，他们终究也要继承大秦更多的东西。”
“大秦，本就是这八百年来最新最盛之物。”
“朕来过这世间，任何人，都是朕的后继者。”
秦始皇睁开眼睛。
梦境的天地在那一刹那间不复存在，夜晚的世界已经离去。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射下来。
他披袍端坐，只不过是在这一夜之间，年轻的面容已衰老许多，乌黑的发丝变得霜白一片，依旧坦然。
“宣扶苏，李斯，蒙毅。”

第303章 纯阳一道，长生不老
幽暗的夜里，四周的山峰，高到望不到顶，仿佛直接插入了天穹之外。
无边无际的云雾，在这些高耸的山峰之间徘徊着，而高月在下坠。
她一直在下坠。
下坠的速度其实并不是特别快，仿佛这些云雾真的是一片海洋，而她正在缓缓的沉入海底。
那遥远的陆地，遥远的海底啊，距天，有多么漫长的距离呢？
无论坠落了多久，好像永远都不可能抵达那一场界限。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此时此刻，那一直在坠落的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清醒过来，就已经感觉到了自身的处境，在可怕的下坠之中，惊慌的叫喊出声。
“啊！”
小姑娘的惊叫划破了高峰之上鸟语花香，可惜风冷料峭的环境。
一座还算是比较简陋的竹屋之中。
高月从温暖的床铺上惊叫着，坐起身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坐在床边一直守候着的焱妃。
“你是……”
莫名的悲痛袭上心头，高月伶俐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水雾，霎时间，就洗刷掉了，刚从那个漫长的怪梦之中清醒过来的迷茫。
已经跟亲人分别了好些年的小姑娘，想要喊出那个最亲密的称呼，却颤抖着，泣不成声。
焱妃也终于无法克制，俯身向前，把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一声声的唤着她的名字。
“月儿，月儿，月儿……你回来了。”
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一个听着就有点莽撞的男孩声音。
“我刚才好像听到月儿的声音了，月儿，你醒了！”
天明看到了屋内的场景，惊喜万分。
盖聂垂手而立，无声的站在门外。
差不多足足过了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屋子里面低声倾诉，夹杂着些许啜泣之声的交谈，终于告一段落。
焱妃走出门外。
盖聂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就像那个人预测的一样，他用剑意斩开了月儿身上那一道控制记忆的术法之后，月儿虽然恢复了从前的记忆，但对这一段时间在阴阳家的记忆，却又变得模糊起来了。”
焱妃已经不再穿着之前在阴阳家作为“东君”的那套服饰，但即使就是这么一身布衣，却让她焕发出了比从前更夺目的神采。
至少，她不再为阴阳家所限制，她的女儿，也已经回到她身边。
焱妃天天抚着刚才被女儿的泪水沾湿的衣袖，微笑着说道，“忘掉了这一段记忆的话，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她刚才哭累了，现在又睡着了，天明在陪着。”
说到天明的时候，焱妃的神色有些微妙，从刚才在屋内的表现来看，这两个小家伙的关系倒是很好，明明听说也没有相处过太长时间。
不过，毕竟两个孩子还小，女儿有个玩伴总是好事。
何况，天明体内还有她的夫君太子丹传下来的内力，也算是跟他们一家有缘。
考虑到孩子睡着了，两名大人就走远了一些，绕过了这一座竹屋所在的平地，穿过了一大片草地，来到断崖前。
到了断崖前之后，他们两人的视野，顿时开阔到一种堪称是雄奇壮阔的程度。
目视之处，群峰相依，有的如同仙人，飘然欲去，有的如同神女，身姿绰约，有的如兽，有的如钟，各有神秀之处，说之不尽。
这里，是西岳华山。
华山山脉绵延千里，起伏如龙，如果具体一点说的话，盖聂他们现在是位于华山的西峰之上。
西峰为一块完整巨石，浑然天成。西北绝崖千丈，似刀削锯截，其陡峭巍峨、阳刚挺拔之势是华山山形之代表，因此古人常把华山叫莲花山。
登西峰极目远眺，四周群山起伏，云霞四披，周野屏开，黄渭曲流，置身其中若入仙乡神府，万种俗念，一扫而空。
“蓉儿，如何了？”焱妃问起了另一个人。
不久之前，盖聂去往桑海，带回天明的同时，也把曾经为他挡招而重伤沉睡不起的端木蓉带了过来。
当时，雪女已经收到了高渐离在大泽山身负重创、被神农堂救下安置的消息，正愁着无法分身去照顾高渐离，听说盖聂已经有救治端木蓉的方法，也不曾多做纠缠，就把端木蓉交托给他。
听到了焱妃的问题之后，盖聂将手里的木剑轻轻点在断崖边上，按剑而立，道：“大约再有半个月的时间，我就能令她体内沉伤尽去。”
端木蓉的伤势本来非常麻烦，当初她受伤的时候，墨家众人翻遍典籍，也暂时无法找到有效抑制的办法，但是对于现下，已经练虚成就的盖聂来说，只是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罢了。
“练虚境界啊，倒是令人羡慕。”
焱妃是有女儿万事足，但毕竟曾经在修行上下过了无数苦功，提到这方面的东西，仍是有些感慨，看向盖聂的木剑，“以你现在的修为，有剑无剑都没有区别了吧，这样区区一把木剑，更不必在意了，怎么还随身带着？”
“既然是不必在意的东西，又何必要故意舍弃它呢？”
盖聂反问了一声，也不管焱妃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换了个话题，道，“按照约定，等月儿他们的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后，我们就该着手，在此地建起纯阳宫，为他把纯阳道统传下去了，但是，建立宫殿这样的事……”
平生还没有在这方面进学过，盖聂对此一窍不通，不免有些为难。
焱妃轻松地说道：“宫殿的事情交给我就行了。不过剑法上我实在是不擅长，他留下的那几本秘籍，到时候要挑选弟子，传承下去的话，就得多让你劳心了。”
盖聂默默的点头，不再多言。
星穹铁册的事情，虽然是阴阳家东皇太一制造出来的东西，但盖聂能够借此踏入练虚境界，终究还是承了方云汉的一份恩情。
方云汉离开楼兰的时候，还又把几本极其高明的道家绝学交托给他，做了一个约定。
‘如果你一定要说有恩情的话，那么，就去华山做十五年的纯阳护法吧。’
‘别以为轻松，这种事情可是非常严苛的，这十五年里，你至少要给我教出二百零一个徒弟来。’
‘……为什么是这个数字？因为这是某个东西十五年来的正式剧集总数啊，啊，我随口一说，不用在意。反正就这个条件，怎么样，答应吗？’
盖聂从回忆之中醒过神来，眼望西侧，又陷入了一波更长久的沉默。
华山被称为“西岳”与东岳泰山并称，最早见于《尔雅&#183;释山》一书。
西岳这一称呼，据说是因平王东迁，华山在东周王国之西，故称“西岳”。
秦帝国建都咸阳，却是在华山之西。
焱妃似乎也跟他想到了同一个方向，这个时候开口说道：“我听说，嬴政在桑海的时候，突然身患重病，借助了公输家的机关，才能及时赶回咸阳城，却在当天晚上身亡，如今已经传位给扶苏了。”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心情非常平静。
如果太子丹还活着的话，他要跟秦国作对，那么焱妃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太子丹这一边，哪怕会走向最悲惨的结局，但是这时候，太子丹已经死了。
而她的女儿却还活着。
那么，这大秦帝国以后到底会如何，焱妃也根本不会在意。
“是。”
盖聂应了一声。
他刚才是在想嬴政，是在想扶苏，却也是在想……
纯阳子，应该会去一趟咸阳城吧。
当人们眼中的太阳爬上了天空的最高处，这一天的中午，顶着纯阳子名号的某个人，却还在白梨山下。
原本只是一座荒山的白梨山，最近多了几座屋舍，地势上好像也发生了些许改变，山脚下多出一大片平地，绿草茵茵，景色使人颇为心旷神怡。
方云汉与黄石公，坐在石桌两侧，各自捧着一个竹杯。
一根竹节切成两半之后洗干净了，恰好就是两个杯子，不过黄石公手里的杯子，是一杯温水，而方云汉手里捧着的，是一杯酒。
他们在这里已经聊了三天三夜，时而以酒与水对饮，任凭日升月落，风来雨去，精神焕发，全无半点疲倦的意思。
“本质上来说，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是相互联系的，月亮的明暗圆缺，大海的潮汐，草木的生长，太阳的起落，陆地的变迁。甚至这大地之间一颗尘埃的走向，或许都跟九天之外，一颗星辰的生灭，有着些微联系。”
喝完了杯里这残余的一口之后，方云汉带过来的酒终于是喝光了。
他也为这三天三夜的交流做了一个结尾，“你虽然说是被困在了一座小山的自然循环之中，但是这一个小循环，还是在整个天地的大循环之中，只要把握住从小循环混入大循环的这个节点，你就能够跳出这座山。”
“日后束缚你的，就不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陆地，不过，如果你能在练虚境界之中走得更远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会连陆地也束缚不了你的。”
黄石公点点头：“这也是我之前寻出来的一条路子，不过要把握住这个节点，推算出完整的脉络，分毫不差的从小循环渗透到大循环之中。”
“原本预计，要完成这一步，非二十年苦功不可得，有你以另一个视角来探讨，却让这个时间大为缩减，大约只要十年到十二年的样子。”
黄石公手里的茶杯跟石桌的表面，其实有半寸的距离，他的手捏得很稳，这一点距离在之前的半个时辰里，没有缩减一分，也没有拉长一分。
他腰背脊椎坐的也太直，太稳定。
以至于这个人虽然还是在开口说话，种种做态，仍有人的七情六欲，却越来越像是一座正在浅眠的山。
那种隐藏在道法自然之下的惨烈逆举气概，好像也随之变得更温和了一些。
那不是消失了，只是有了更明晰的变化。
他像是对着一个多年好友一样，带着玩笑却又不失板正的语气问道：“你是要走了吧，临走之前却来帮我一遭，就不怕十年之后，我离开这座山去继续未成的事业？”
方云汉捻了捻手中空了的竹杯，道：“这个问题啊。我先跟你说一说，我在来到白梨山之前想的东西吧。”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或者什么不是人的东西，她拥有轻易改变整个世界走向的力量，却已经很久不再干涉世人的选择，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黄石公的眉毛扬起了一些，不说话。
方云汉就接着说道：“我想，也许是因为她并不傲慢。”
黄石公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道：“傲慢？”
“是啊，有些人做事是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但有些人，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候，支撑他们的动力，维持他们的决心的，应该就是一种‘我做出的选择比其他人更好’的想法吧。”
方云汉平直地说道，“但是这样的心态，就算是为了让世界更好，本质上也是一种傲慢。也许那个存在就是曾经傲慢过，却发现她的选择，并不胜过世间人自然而然的选择，所以不再主动干涉。”
黄石公听完这段，却冷笑了一声：“你说的这种想法，以老夫看来，不过是畏惧责任，所以选择逃避的借口罢了。”
“纯阳子，莫非你也觉得你选扶苏不一定对，所以要帮一帮老夫，若扶苏不成，就由老夫来制衡？”
方云汉坦然地承认道：“我确实是有一点这种想法吧。我也只是普通人，就算是知道的更多一些，又怎么能够肯定未来的发展，一定会比我当初否定掉的那种更好？”
黄石公皱着眉看他，许久之后，叹息了一声说道：“纯阳道人，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那你可算是一个好人，却绝不可以算是一个志士。你的志气未免太短，决心未免太浅。”
方云汉被他这一通贬低，却不以为意，放下竹杯之后，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手掌，笑出声来。
“你是这样认为吗？那或许就是吧。”
他笑着说道，“不过，那只是神的慈悲，仙的顾虑。如果我只是我，我来的不是这样短暂，那么，我也只会做一个人。”
神的做与不做，其实都是傲慢。那是因为自信只要自己一干涉，人世间绝对无法当场脱离她的选择。
仙的顾虑，也只是有着能够置身事外的底气，所以一开始就想要最好，若不能的话，不如少做。
但是人哪有那样的高度，哪有那样的余裕。
天地之间的大潮一起，人，就只有混于潮流之中，不过是被裹挟或站在浪头上的区别罢了。
沧海横流，无拘无束，人的追求，只是要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了。
黄石公听罢，想要问些什么，就被方云汉打断了。
“其实，这世间的练虚增增减减，往后，恐怕绝不会再有一枝独秀的时候，你十年之后脱困的话，不妨先到华山去走一走。”
方云汉站起身来，拱手说道，“贫道还要往咸阳一遭，这便告辞了。”
黄石公迟疑了一下，没有再问，也起身还礼，正色说道：“既然如此，纯阳道长，慢走。”
方云汉悠然而去，又在临走之前留下一句。
“顾虑我是有的，不过我对扶苏也算有些信心，十年之后你从这里走到咸阳，也许会看到一个仍有瑕疵，却绝不忍心再掀起战火的世道。”
黄石公因为这一段话，多站了片刻，等竹杯之中的水已经凉透了，才举起手来，一饮而尽。
“老夫……希望会是如你所说的这样。”
最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笑，回荡在周遭。
从白梨山抵达咸阳城，对于现在的方云汉来说，只是悠哉悠哉的走了半日的光景。
天色微暗，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
咸阳城里，处处都挂着一道道素白长绫，而在宫中，这样的白色更占据了大多数。
已经继位的扶苏，在灯盏旁边放下了奏章，揉了揉发疼的额头。
他这段时间，每日睡眠还不足一个时辰，好在东皇太一虽然死了，月神又独身远走，但云中君思来想去之后，还是选择重回咸阳城。
这位阴阳家的长老，对丹药和权势享受都有一定的追求，远不如其他阴阳家的人那样纯粹，可对扶苏来说，却绝对是可用之人。
云中君新炼制出来的一些丹药，至少还能帮扶苏保持更充沛的精力。
可是嬴政一死，扶苏才明白，坐在这个皇帝的位子上之后，想要不愧对自己的抱负，到底有多难，就算是精力再充沛，也有些应付不过来的感觉，好在还有李斯等人的分担。
繁杂的事物几乎要把他心中的悲伤压到微不可察，今天下午的时候，他无意间，把自己早就想做的一道停止征召阿房宫民夫的命令发出，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殿中的素白，才猛然惊醒。
他的父皇还没死多久，这个时候，绝非直接更改旧日政令的大好时机。
那个时候，他才重新品到了自己心中的伤怀。
扶苏推开奏章，在宫殿之中走了，走到窗边拿起了一个小小的玉瓶。
这瓶子里面还是当日在桑海城中收来的酒水。
纯阳子当初让他一天喝一盏，可在嬴政死了之后，扶苏也没闲心计较这些东西，有时候几天不喝，有时候一天又远不止一盏。
这瓶里，大概还能再倒出五杯来吧。
扶苏想着，刚要直接把酒瓶凑到唇边，微微仰头的时候，却就着月光，看到远处宫殿顶端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青衣负剑，意态疏狂，明明隔着这么远，又背着月光，五官都模糊了，扶苏却还是觉得他对自己笑了一笑。
随即，从那人袖里飞出一叠厚厚的绢帛。
那绢帛叠的方方正正，没有半点散乱，飞过了这将近百丈的距离，无声无息，居然也完全无人察觉。
扶苏下意识的放下玉瓶，伸手去接。
东西一落入手中，他就先瞥见了四个字。
《大统典论》。
本该在某个世界的盛唐年间绽放异彩的典论，落到了这个世界，却并不用担心两个时代各种情况不同的问题。
因为这里面提到的问题详尽无比，对于具体各项资源，却又是以较为模糊的代称来概述，可以说只要还是人的世界，拥有一个力量尚未衰竭的国度，那么这本书，就适用于任何一个时代。
扶苏就在这一垂眼之间，再抬头去看的时候，远处宫殿顶端的那人，又已经不见了。
“扶苏公子，长生之道，长生之法，都在其中。”
“贫道，望你能使这泱泱一国，长生不老。”
西海恶风，浪啸古尘

第304章 离人不曾归，西海恶风起
大齐，西海沿岸。
这一天的上午，天高云淡，浅浅的云层遮住了太阳，却没有遮住日光，广袤的丛林都笼罩在明亮的天光之下。
一道道低沉的吼声，连接到一起，毫无间断，从林子里面传出来沉闷冲撞的声响，一些直径不大的树木直接被撞倒，树冠倾斜，整棵树逐渐平躺在林间。
一条肥硕肮脏的身影，在这样的动静里面，一下子从丛林里面冲到了大路上，在路边留下了一串湿润的泥印。
这是一头野猪，不知道从哪里滚了一层泥浆在身上，弄的浑身都暗黄一片。
但是，它全身上下除了那两根獠牙之外，从额头位置生长出来的一根尖角，仍然不是区区的烂泥，就可以掩盖的异常痕迹。
显然，这头野猪是一头变异生物，看它刚才撞断那些树木的威势，寻常的马车吃它这一撞，怕是要当场车翻人亡，轮子和车厢都要被踩的稀碎。
可世上的事情，偏偏就有这么巧，就在这头野猪冲上大路的时候，从道路南方，一道快马加鞭的身影，正收不住势的直冲过来。
马背上的骑手看起来是一个传令兵的打扮，本来就不知经历了些什么，神态有些慌乱，衣裳也是一片凌乱，还沾了一些血迹，一看到这头跑起来隆隆作响的野猪突然窜出，顿时吓得亡魂大冒，力图勒马避让。
唏律律……
传令兵屁股底下的骏马一声长嘶，两只前蹄腾空，整个马身几乎竖立起来，要向一侧翻倒。
说时迟那时快，传令兵心惊胆战，不知所措，伏在马身上，就要随着整匹马的身子，一块倒落下去，摔成重伤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
只觉得一个有些瘦小的黑衣人影，突然出现在他前方的半空中，一手揽在了这匹骏马的头顶。
一匹马加上一个传令兵，无论是重量还是体积，都远比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影要大上五六倍也不止。
但是这个人只是那么将手一揽，整匹骏马就像是一具提线木偶一样，轻忽顺畅的从急停腾空的姿态，向右前方扑出。
骏马的方向，比原本直线狂奔过来的样子，偏离了一定的角度，四蹄落地，带着马背上的人，哒哒哒哒直奔出去。
骏马的身子和沉闷冲撞过来的野猪，逆向擦肩而过，斜着冲出大路十五六步之后，才在路边上的草地减速停下。
马背上的骑手一阵激烈的喘息，惊魂未定，回头看过去，刚好看到那头野猪的两根獠牙，被黑衣人双手掰断，反过来插入野猪头颅中的样子。
狂奔而去的野猪在这样凶残的阻拦方式之下，咚的一声停顿住了，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惨嚎，身上的泥浆四处飞溅。
拦在它前方的黑衣老人，好像有着完全与瘦弱的身影不相衬的沉重感，就像是一座钢铁雕像且在地下打了五六尺深的根基，正面抵抗了这一头大野猪的冲撞，竟然寸步不移。
这一声惨嚎急速的衰落，当黑衣老人松开手的时候，野猪的身体无力的倒下去，已经彻底断绝了性命。
“第二百七十一只。”
黑衣老人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数字来，随即身上轻轻一抖。
刚才这只野猪狂冲而至，被他双掌断牙入脑骤然按住，在这一冲一停之间变化太快，身上的泥浆因为惯性，有不少都溅射到黑衣老人的袖子、胸口。
他身上这件黑色的衣服也只是普通的粗布料子，本来沾上了泥浆之后很难去除，一定要脱下来锤打清洗才有用。
但是随着这个仿佛用脊椎颤动发力的一抖，胸前的那些泥浆一下子都被抖了个干净，黑色的布料上，一点污渍都没有残留。
衣服整洁如新的黑衣老人直接跨过了这头野猪的尸体，走向那个传令兵。
这个老者其貌不扬，身材不高，但一双眼睛眼尾上挑，目光尖锐的像是一头鹰隼，他眼神往那传令兵身上一扫。
“你是附近的官兵，身上有伤，是出了什么事？”
“我是永汲城的守军。”
传令兵坐在马背上，分明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一个，可是被对方的眼神一照，就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就把自己的来历、目的和盘托出。
“西海之上，有贼军进攻永汲城，城外巡防的水军大败，有一支数量恐怕过万的贼军登陆攻城，城中抵抗不住，急派我等上报求援。”
他说完了这段话之后，才脸上一呆，觉得自己把身负的急令就这样说给来历不明的人听，有些不妥，不过，事已至此，他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黑衣老人听完了这一段话，修长细狭的眉毛，往下压了一压，沉思式的低声说道：“数量过万的贼军？”
黑衣老人刚才开口询问的时候，本来还以为对方可能是遇到变异程度高的野兽，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西海群岛之上确实盘踞着不少海盗，但是自从近年来，大齐火枪兵的装备更新换代，分发到各地，这些海盗几乎已经没有谁敢登陆作战，最多也就是在海上拦截一些商船。
这回居然突然涌出了过万人的贼军，还已经击败了水师，即将攻陷永汲城，着实令人意想不到。
就在这个老人沉思的片刻之间，刚才野猪逃出来的那个方向上，丛林之中有几个精壮汉子追了上来，其中两人去处理野猪的尸体，另外几人则来到老人身边。
“师父，这可是个大家伙，是留着自己吃还是移交给当地官府？”
传令兵看到了这些人，才隐约明白过来，刚才这只野猪在林子里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原来却是在逃命。
黑衣老人摆了摆手，说道：“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处理这头野猪，其余人分头行动，去通知岳天恩他们，告诉他们永汲县那边有贼军攻城，数量过万，而且占据很大优势，事情恐怕有些蹊跷，我先去看看。”
黑衣老者——燕子冲又看了一眼那个传令兵，手一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啊，是。”
传令兵还有些搞不明白对方的身份，刚应了一声，就觉得一阵强风乍起，吹的脸皮有些生疼，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看过去的时候，那黑衣老人已经不见了。
永汲县，距离这片丛林地带，有十五里之遥，永汲西侧城墙上，当地县令与驻军统领，都是脸上一片惨白。
“这伙贼军，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城墙上下的喊杀声，绵绵不绝，震耳欲聋。
一方自然是当地的守军，然而另一方，这也完全不像是什么海上的盗匪，军容整肃，士气高涨，足足上万人的军队，身上的制式甲胄，质量不亚于大齐这边的精兵。
其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从海上袭来的军队绝不可能是什么海盗，但是另一种猜测，也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一些。
“西大陆的军队吗，他们疯了？！”驻军统领换了弹夹之后，举起火枪，又射杀了下方的一名敌军士兵，惨白的脸色既惊且怒。
东西这两座大陆，虽然从千年之前就已经隐隐有所交集，但无论是东大陆还是西大陆，即使是最雄才伟略的帝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另一片大陆征服。
没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太远了。
即使是到了最近几十年，有最博学的向导，最好的造船工艺，要从西大陆来到东大陆，也要半年左右的时间。
而且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海上的种种风暴、迷雾，足足有九成的可能，会使人一去不回。
即使是有一个如大齐这样强盛的王朝，倾全国之力，铸造一支宏伟的船队，又要考虑到后勤等问题，真正能够派出去的士兵，最多也就十万人，能抵达对方海岸的人数，估计还要少一半，这一半的人之中，能身心健康、保持战斗力的，又不知道还有没有一半。
最后的结果不过就是赔上整个国度的未来，让两三万人，到另一片言语不通、水土不服的大陆去送死罢了。
但是，不管这些“贼军”以后会死的有多惨，至少眼下，永汲城估计是守不住了。
驻军统领心里破口大骂，又一次举枪瞄准，忽然觉得一道亮光晃了眼睛。
就在他身边，扑哧一声，一大蓬鲜血，溅了他满脸。
刚才还站在这儿的县令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片尸体，和一把钉在地上的银色双刃战斧。
呼！
银色的披风在墙头上挥舞，一个身着银色盔甲的高大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了整个战场直接跳上了城墙，从城墙外侧最高的地方俯下身子来，一手拔起了战斧。
一根还在冒烟的枪管指向了他的脑袋。
来自金原公国的银袍战将罗在心，转头看过去。
满脸鲜血的驻军统领，睁着一双充血猩红的眼睛，扣下了扳机。
一颗金属弹头旋转着从枪管之中飞出。
城墙之下，此时此刻，一万多人的军队遍布在周围，有的正在死命地攀上城墙，有的正成群结队的在厮杀，将刀子斩入对方的体内，而枪头还没有从敌人的要害拔出来，又会有锋利的铁器，破开盔甲，劈开血肉。
永汲城西侧城墙竖立之地，从城墙的最南端到城墙的最北端，从护城河外到护城河内，无论从哪一个方向看过去，已经到处都是兵器碰撞、鲜血洒落的图景。
而如果把视野放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在海滩上，在海面上，大齐水师的两艘楼船残骸、上百艘小船，正在熊熊燃烧。
天上的云层，好像也被这些滚滚的黑烟熏成了暗淡的颜色，附近的天色随之黯然。
还有一部分敌军操控着他们的楼船，驻扎在海上，每一个人都在眺望着远处的战场。
在这一片天空之下，天是灰的，海水被火光照得暗沉沉，如同黑色，大地，则是深沉的土地上，点缀着一些鲜红，两边的士兵，都只是在这一片大地之间移动的小石子。
嘭！
城头上，那一颗尖锐的弹头，以近似声音的速度，从灼热的枪管之中螺旋着飞出。
银袍战将的头，好像就在这个比声音还快的刹那之间，晃了一下。
驻军统领没有看到有血花迸出，不由得心头一凉。
“他娘的，这什么世道。”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和钢铁碰撞的声音，身体被扫下了城墙。
原本都守在城墙上的火枪兵，连忙朝着银袍战将的方向集火，枪声响成了一片，在城头的范围之内，几乎都短暂的把下面那些喊杀的声音给压过去了。
然而这些枪声，完全没能阻碍那个银袍战将的行动。
众多火枪兵、守军都只看到一抹银色的影子，如同飞舞旋转的银色巨蟒，从城墙之上这狭长的区域蜿蜒的扫了过去。
银色的光影过处，留下一地的血色，还有接连的惨叫，不断有残破的身体，从城头上摔落下去。
击杀了一大部分城头守军，尤其是重点针对了那些火枪兵之后，这个银袍战将，没有理会继续向上攀登的自家人马，又翻身从城墙上落了下去。
先杀拥有足够威胁力的火枪兵，再斩破城墙，让大军入城，这就是罗在心的设想。
不过就在他举起斧头的时候，上方又有一大批的人体，手舞足蹈，惨叫哀嚎着坠落下来。
这样的场景，与刚才罗在心肆虐于城墙之上的场面极其相似，不过，这一次坠落下来的，却是来自金原公国的士兵。
银袍战将仰头看去，灰暗的天色下，城头上现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头发和眉毛里面都夹杂着少许银丝的老人，一手掐着一名金原公国士兵的脖子，站在城头上，弯腰向外，松开了手掌。
罗在心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上方，任由两名士兵从他自己身侧砸落下来，在地上摔的血溅如泥。
燕子冲看到这个人的应对之后，一双飞鹰的眸子里面，多了几分慎重，而杀气更寒。
银袍战将依旧仰头看着，不过手里的斧头，却嘭的一下挥向城门。
那一个瞬间，燕子冲翻身到城墙之外，头下脚上，双手十指成爪，轻而易举的切入了城墙石砖之中，用力的一拉，整个黑色的身影猛然加速，就像是九天之上坠落的一柄弩箭，贴着城墙笔直射杀下去。
他这个人，就像是一只鹰，但这个世间，哪怕是这个异变之后的世道，也绝不可能有哪一只鹰拥有他这样的速度与狠绝。
当那一条快到变得淡起来、虚化了的的影子，来到银袍战将头顶的时候，那一斧子还没有砸到城门上。
银白的双刃战斧骤然一翻，闪电似的反转，从下向上，从前向后的劈向头顶的人影。

第305章 燕穿心
杀声纷乱，血水四溅的战场上，城门前。
一把比普通成年男子整个人还要高的大斧头，咻的一闪，就朝着从高空中坠下的虚淡黑影劈斩过去。
这一把精钢大斧，重达数十斤，而重心又在接近斧子尖端的位置。
银袍战将罗在心手握斧柄，前手虎口距离斧头尖端足有六尺之遥，本来是一个最为费力的握法。
然而他在改变斧头劈斩方向的时候，只是斧面一翻，整个斧头就像是突兀的变成了飘在水面上的一块轻薄木板，入水又出水。
以更快、更猛烈、更轻松的速度，在即将触碰到城门的那个位置，去而复返。
他算准了那个黑衣老人坠落的势头，这一招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劈，却是封死了这个坠落黑影所有的活路。
除非这个黑衣老人，能在这种全速向下坠落的情况下，完全违反常识的突然悬停半空甚至逆而上升，否则的话，怎样都无法避开他这一斧。
这个“除非”的可能性，刚在罗在心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就骤然间觉得身上一沉，眼神一震。
那仰面向上的脸孔，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一个激烈变化的表情。
这个表情，跟之前永汲城的驻军统领，看到罗在心于咫尺之间一晃头躲开了枪击时，那个表情，几乎有九成的相似。
因为，那势如神箭落九天，快到了模糊的黑衣身影，在即将来到银色战斧的攻击范围之时，既然真的猛然、猝然、轰然的……一停。
他双臂一张，袍袖骤然鼓开，就像是一把收束如剑的黑色大伞忽然张开。
刚才那疯狂向下坠落的惯性势能，被燕子冲向着地面狂暴涌出的致密真气，强行扼住。
燕子冲这个急促无比的停顿，使得他身体下方的“气”与风，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压力，隔空压在了罗在心身上。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过去，可以看到，就在这个黑色身影突然停住的瞬间，他身体下方的一大片范围里，无形的空气都被压的向外膨胀、排开。
而身处在这片区域中心处的银袍战将，向上挥过去的斧子还没有劈到最高的那一点，他整个人就已经像是一根桩子一样，被嘭的一下，压入了地下。
嘭！！！
膨胀的空气排开，地上的血水残尸四散抛飞，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所有杂物，无论是沉重的人体还是细小的石子，全都被冲散开，卷起了一大片烟尘。
这是无色真气，澎湃到几乎肉眼可见，可以隔空震杀三只大象、四头犀牛的霸道一击。
几个月之前，燕子冲等人，从玄武天道那边选了与各自风格相近的内功秘籍之后，就在四处狩猎的过程中，不分昼夜的苦练。
他们的体魄之强盛，甚至无法完全以刘青山提到的所谓“铸身换血”境界来衡量。
换血这个特征，在大齐最近数百年来，不过是代表大拳师的修为，而度过了百日大擂台的王者，每一个都是在所谓的凡俗肉身极限“换血”境界之上，又硬生生向前跨出了一小步的存在。
他们的意志更是早早的打磨到了万万人中无一的程度。
就算是《天下第一》世界的八大门派的立派神功，给这样的一群人练起来也是全无瓶颈。
更关键的是，主世界的这些变异生物数量渐多，大型变异生物的变异程度加深，对人体的进补效果也越来越好。
燕子冲他们这群人的消化能力远超过普通人，在练功过程中，从不担心虚不受补这种情况，一路狩猎一路吃，几乎每天都要有三四十斤变异生物的血肉下肚。
如果是换到其他世界的话，燕子冲他们最近这几个月里的饮食，几乎是相当于把少林大还丹一类的东西当饭吃。
就算吃的多了，功力深了，效果会越来越弱，耐不住这些东西实在量大呀！
毫不夸口的说，如若把现在的燕子冲这些人放到当初日月神教、陆小凤、铁胆神侯那样的江湖之中去品评，只怕个个都有百年以上的浑厚深绝之功力。
这就是世界大环境的差异。
但是，有关百兽异变的事情，是波及整个世间的变化，东大陆的这些人突飞猛进，直上青云，敢于渡海而来的这一波人，又岂会没有自己的倚仗？
银袍战将刚被打入地下的那一刻，在大量的烟尘刚被卷起来的时候，那个被他身体压出来的洞穴里，就传出一声蛇皮大鼓似的响声。
一声闷闷的震响之后，地面上的那个洞穴入口，砰的向外延伸出数条方向不同的深刻裂纹。
燕子冲降落在地，神态冷沉，眉毛如同铁笔勾画，看着那个方向，两只眼睛眯着。
刚才那一刻，他隔空真气的一击，传回来的感觉有些奇怪，不过除了手感上的奇怪之外，更令他在意的，是一种游移不定的危险感。
这种危机预警，有时候甚至会让燕子冲产生，近似于被天敌注视的惊悚感觉，但有时候又衰弱到完全无法对自身产生威胁。
危机的源头，好像是眼前的这个人，又好像是弥漫在四周，无处不在的某种东西。
在手背上的寒毛时而耸起，时而平顺下去的变化中，燕子冲甚至会隐隐约约的觉得，那种东西在自己体内也有，只是含量要远比对方身上的少，所以才会有这种压制感。
“压制我，你凭的是什么呢？”
燕子冲注视着地面的眼睛里，耀起了一团银色的光芒。
那个小小的洞穴崩裂扩大，银色的战斧挥舞如轮，银袍破地而出。
罗在心几乎将周围这些板结沉重的地面，视如轻薄无碍的水面一样，一往无前的冲杀出来。
他浑身上下都透发着不太明显的异样光芒，斧头像风车一样，左右上下飞旋轮砍过去的时候，又激起了地面大量的尘土。
燕子冲则只以一双肉掌应对，他双手捏成了爪子，要比真正钢铁打造的爪子还锐利、霸道的多，硬碰硬的去招架对方的斧头。
虽然会避开斧刃，但是砸在斧头其他部位的时候，那股劲力直透过去，令罗在心的双臂，都渐渐感到酸麻微颤，飞舞如轮的斧头，速度也不禁随之降低。
“喝！”
又是以斧子劈出去的时候，罗在心看着燕子冲冷然回手一爪抓扣，眼神对上的一刻，银袍之下热血沸腾的胸膛，也不由得有一点不冷不热、如鲠在喉的感觉滋生。
‘这人怎么全然不受神赐之心影响的样子？’
罗在心脑中不免狐疑。
他自从得到神赐之心以来，面对的敌手，如果不是同样也得到神赐之心的金原公国高手，那多多少少都会受到神赐之心的压制，表现为心态不稳，疑神疑鬼。
好像在防备他攻击的同时，还要同时防备许许多多不存在的敌人。
可是眼前的这个老头，就像是完全没有这些顾虑。
罗在心又岂能知道，大齐这帮顶尖武术家在结伴狩猎的过程中，也有过多次的交流。
燕子冲就听吴广真讲过当初周尸的“神摔”之技，那是一种在物质真实上并没有破坏力，却能玩弄对方的精神，叫对方自断根基，自相矛盾的手段。
那是过于敏锐的直觉，妨碍了自己。
而作为真正赤诚的武术家，就是遇到什么难题，就一定会想要破解的人。
所以在听说过神摔之技后，这帮人每个都按照自己的思路，做过一些针对性的训练。
得益于此，燕子冲这一动起手来，就将那种游移的危险感抛之脑后，所有对于危险与否的判断，不再依靠第六感知，纯粹以触觉、视觉、听觉来进行及时、真实的甄别。
神赐之心的压制没有能够起效，罗在心这稍一分心，反而让燕子冲捉到了机会。
他一手扯住斧头前端，另一只手就像是铁钳钢刀一样，顺着长长的粗柄手柄往下一捋，手掌与钢铁碰撞的位置磨出了一溜火星，发出刺耳的像石头与钢铁摩擦的声音。
罗在心当然不肯轻易松手，一手握在斧柄的末端，另一只手并掌如刀，斩向燕子冲捋过来的那只手手腕部位。
熟料，燕子冲这一捋，看起来势在必得，迅若流星，实际却在将要跟罗在心手掌碰撞的时候，骤然变招，手爪一翻，从斧柄上空探去。
这挖心裂肺的一爪，快若鬼影，从罗在心双臂空门之间硬挫进去，一举贯穿盔甲，护心镜崩裂飞溅，燕子冲的爪子已经刺入胸膛。
穿心一爪，本来已经足够凶残，燕子冲更全无收手的意思。
虽然是初次见面，甚至都没有能说上一句话来，但就之前城墙上的表现已足够双方毫不犹豫地置对手于死地。
他一爪穿心之后，顺势一扯，足以把整个人体躯干从心口撕裂到小腹的爪力透出，从前胸到后背，连罗在心背后的战袍披风都被撕成了银白色破条，飘舞向两边。
嗯？
银白色？
没有血？！
燕子冲乍觉有异，那横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长柄战斧已经朝他这边一撞，斧柄撞在他的肋骨上，令他喉头一甜，松手后撤的同时，一爪撕出，把罗在心握斧的右手手臂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可还是没有血！
不但没有血，燕子冲甚至发觉自己抓不住那条断臂。
他五指扣住的地方，正从血肉骨骼突然化作一团奇怪的液体。
这液体看起来就跟普通河水没有区别，人手一抓，就从中间透了过去，但却又聚而不散，不曾向着地面流泻。
罗在心的左手往前一捞，把半液化的右臂往右边肩头上一按，伤口皆为流水，瞬间融合归一，又恢复了正常血肉的外表。
在这个银袍战将的躯干上，胸前的衣物完全被撕烂，也能看见从胸膛到小腹的位置，血肉内脏，全部是无色水流的模样。
这些水流正在恢复正常躯体的形状。
先是内脏恢复原样，看起来就像是各色的污泥在一团流水之中不断的成长，长成心肝脾肺肾，然后向外长出血管筋膜、骨头，最后再有皮肤覆盖其上。
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绝对无法真切的感受到那种几乎要使人癫狂的感觉，就像是人的生与死一切最隐秘的东西，正在赤裸裸的塞进你的眼眶。
“……！！！”
燕子冲按着断掉两根肋骨肋骨的位置，目睹了这样怪奇的景象，虽然没有惊慌失色，但鼻翼旁边的肌肉还是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背后有破风声传来。
本地的守军已经完全溃败，金原公国的士兵围拢过来，刀斧如林，纷纷向燕子冲砍下。
黑衣老人的身影一旋，那些长柄武器纷纷倒插在他们的主人身上，带着他们的尸体倒跌回去。
飞射过来的箭矢，被燕子冲反手甩出，一支箭能够贯穿好几个人不同的身体要害。
看到熟悉的血色绽放开来的时候，燕子冲心中才不为人知的松了口气。
银色的战斧带着卷风的怒吼，再度劈斩过来。
片刻之后，燕子冲翻过城墙，脱离了战场，在城墙之下多添了两百多具来自金原公国的尸体，死状千奇百怪。
罗在心站在城门前，同样化作了流水状，而且还有些变形的脑袋，正在逐渐恢复原样，眼珠鼻子，耳朵嘴巴一个个移动到正常的位置。
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衣料，却任由自己全无遮蔽的坦露在众军面前，扳了扳自己的脖子。
轰！
银色的斧光飞过，城门被劈开。
本来只需要一斧头的事情，但在城门还未倒下之前，罗在心又连出了二十多次攻击，将整个城门打成了彻底的碎片。
“不曾得到神恩的老家伙，居然能在本将军面前这样肆意的离开！可恼，可恼啊！”
最后的一斧，连城墙也为之微震。
把心中对那个黑衣老人的怒火发泄在城门上之后，罗在心深深的吸了口气，号令众军入城。
他们进城之后，抓人问了几句，直奔永汲县的县衙。
……
大齐，安远十三年，三月，西海郡之内，永汲、成波、常渠、安桥、汇玉，五座沿海城池，皆被海上袭来的贼军攻破。
贼军数万，分袭五路，汇玉最早失守，永汲最晚破城，但彼此相隔，也没有超过一个昼夜。
安远十三年，三月中，方云汉重现于北方边境，数日之后，回到大齐皇都。

第306章 春夏之交，有蝉声
“一下子被人破了五座城？”
大齐皇都，陈府之中，方云汉听完了陈五斤转述的情况之后，接连问道，“那，对方的身份还是完全不清楚？”
“是。”陈五斤回答道，“毕竟这个消息，还是今天早上刚传到这里来的，五座城池被攻破的时间也只在几天之前。以目前得到的情报来说，只能猜测他们应该是来自西大陆。”
方云汉微微点头，看向园中，又是一年春，园子里的树木发了新芽，与他离开的时候相比，气候回暖，种种景物都焕然一新。
在大秦过了百日有余，这边的世界，也已经过了快有两个月了。
这一次他去秦时明月的世界时，已经不存在十比一的时间流速，往后他离开主世界的时间，可能会显得越来越长。
以后像这样一去一回之间，突然听说主世界发生什么巨大变化的事情，只怕也不会少见。
陈五斤继续说着：“原本的十万大军精锐，还在北方边境那边，北漠王庭虽然已经俯首称臣，但毕竟体量不小，还是要谨防变故，而且以龙稼轩他们之前的想法，正好要趁着你那一胜，在北边多做些布置，把北漠至贺连大草原一带的局势彻底定下来。”
“所以他们选择，在大齐西部各郡就近调兵。另外，公孙姑娘和刘道长，也已经赶过去了。”
方云汉看着那枯瘦树枝之上的点点绿色，道：“他们准备调多少人？”
“没说清楚。”陈五斤摇头，“不过，从后勤还有敌方数量来判断，西海那伙贼军的数目，大概在四万左右，龙稼轩一向爱求稳妥，大概会向皇帝建议，往那边调集七万人左右，而且大多是火枪兵。”
方云汉又问道：“如果仅仅是要代替那五座城池原本的守军，发挥安抚民众、重建秩序之类的作用，需要多少人？”
“嗯？”陈五斤听到他这一问，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咦，仔细想了想，说道，“那大概只要八千人，最多不超过一万五。”
“那就请你转告龙稼轩一项建议。”方云汉平和地说道，“把七万人削减到万余，减少国库消耗、后勤损耗，其余人等依然驻守各地，也能防止有更多的变故。”
陈五斤已经明白方云汉的意思，颔首说道：“有之前北方的那个例子在，如果你亲自去西海一趟，这个建议应该能立刻得到皇帝和龙稼轩的重视，但是，在你有一定的战果从西边传回之前，他发给各地的命令未必会更改。”
“这就够了。”
方云汉站起来，道，“我会立刻动身。”
“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两箱东西，图纸和记载机关术的卷轴，都转交给神机百炼营，石板你暂且自己保管，至于那块石头……”
方云汉停顿了一下。
他当初离开蜃楼的时候，顺便把荧惑之石给掏出来了。
兵魔神高达百米，如果按照公输仇他们交出来的机关术，恐怕要用两百多个炉子，花一年时间才能构架出一套完整的动力中枢。
这还是公输仇自己的估计，主世界的匠人在机关术方面的造诣远不如他们，所花时间只会更多。
但是荧惑之石，作为能驱动那样一座巨型楼船的动力源，自然也能用来驱动兵魔神，可以节省很长的时间。
这东西本来也该留给神机百炼营，方云汉却在话要出口的时候，忽有一种心血来潮的感觉。
“算了，那块石头我直接带走。反正他们短时间内也造不出兵魔神来，没机会用上。”
几件事情交代完了之后，方云汉径直离开了陈府。
他回到皇都还没有半个时辰，龙稼轩那边的人刚听到了这个消息，正要派人过来请他商谈。
马车出了丞相府，还在路上，却不知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连顿饭都没来得及吃啊。”
陈五斤坐在桌边，挥退了即将上菜的仆人，心中略有些感叹。
西大陆那边的人攻陷五座城池之后，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犹在未定之天，方云汉要去处理这些事情，确实是刻不容缓，越快越好。
只是回想起最近这一年以来的局势，天祸兽变，人起刀兵，多事之秋，愈演愈烈，西大陆军队反常远渡而来，登岸攻城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多少知情者心中那股风雨欲来，倒灌天下的压抑感，便越来越清晰。
反常的地方太多了，以至于这些本该是人间最常见的兵祸争伐，也显得有几分突如其来、天降灾殃的味道。
但忧心忡忡，空叹感怀，于事无补，只是一味悲观的话，也不是真正有志之士该做的事。
陈五斤只是微不可察的叹了一声之后，就放下茶杯，从轮椅上站起身来，双脚踏地，立的笔直。
一股潮涌似的真气，从他丹田中散开，上激天灵，下冲涌泉，昂贵而并无多余纹饰的长袍，在他身上渐渐浮动，微暖的气流冲向四方。
吹得屋中桌案上的书，哗哗翻页，吹的院中发了新芽嫩叶的树，簌簌作响。
陈五斤大步走出了园中，向这边显出惊容的老仆吩咐道。
“带上会长留下的东西，随我去丞相府。”
……
这一天。
被攻陷了五座城池的一方，得到了消息之后，都将以昂扬的愤怒去回应。
而在西海沿岸，刚得到连场大胜的那一方最高指挥者，却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反而是忧思重重地坐在汇玉城的官衙之中。
随身的护卫都被遣至门外，高择言独身一人坐在大堂上，面前铺开的，是从城中收集到的大齐风物书册、地方志、名臣录之类的东西。
堂内两边设有红漆木架，大堂主位的正上方，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门外有石狮。
堂内坐着的唯一一个人，注视着那些文字，疲惫的闭了闭眼睛。
高择言虽然是金原公国的水军大都督，一员武将，但却博学多才，通晓多国语言、文字，所以才能看得懂大齐的书籍，更能从其中粗略的推测出大齐现阶段真实的国力水平。
无论是百姓的体量，还是军备方面，这都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强盛的国度。
即使是整个金原公国与之为敌，也只能说一句胜负难料，何况他们这次只来了数万水师。
更有一点，这次出海，甚至根本不是高择言自身的意愿。
这个金原公国的大贵族，高鼻环眼，狮面阔口，胡须卷曲一直连接到头发上，看着是个粗犷野蛮的面相，实际上却一向以思虑周密而自得。
他平生信奉着“宁可慢三步，不肯漏一步”的准则，对于不了解的东西，哪怕先避开，施以软弱的姿态，都不想以冒失的姿态接触。
这样的一个人，也是最讨厌有自己根本不了解的变数，存在于己方的阵营之中，甚至对于这一类事情的厌恶，还要超过对敌人的恨恶。
可是，自从那一颗深红色的星辰坠落在国境之内，金原公国的国主，带头塑造了红莲神像，接触了红莲神像代表的那尊“神明”之后，这让高择言最厌恶的事情，就已经成了他无可回避的事实。
然而，那游移在梦境中的红莲之主、万寿之神，好像对他这种心思一无所知，又或全不在意。
他甚至是整个金原公国除了国主之外，第二个得到神赐之心的人。
当无法掌控神秘的时候，可以厌恶，但当自己都被神秘掌控了的时候，再刚硬的人，也不免会有些颓然。
因为从那一刻开始，他就预感到，以后会有越来越多完全不是自己所要选择的走向，将要经由自己的双手，被创造出来。
得到红莲神赐之后，金原公国，士气更凶，战无不胜，但果然没过多久就有神谕传下，要他们以这一艘古船为主，渡海远去，执行一项任务。
神的恩赐，他们求得了，神的命令，他们又岂有违抗的余地。
金原国主只得暂停了部分计划，派了自家水师之中的大半精锐出海，才有了这一次突袭西海沿岸的作战。
“大将军。”水军中一员统领朴立跨入府衙，说道，“此处的法坛仪式已经快要完成，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再多攻下几座城池，设立祭坛？”
朴立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去，映入他眼中的，就是一个高坐堂上，气势森严的大将。
在自己的手下踏入大堂的时候，高择言的精神面貌就出现了极大的变化，眉宇之间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自信。
他目光扫视之间，只会让人感觉到上位者对他们的期许、对他们胜利的赞赏和认同，绝不会有任何人能看得出来，他其实对这一次贸然招惹了一个强大国度的事情很不情愿。
领兵在外，无论心里有怎样的计较，高择言在手下的面前，一定是始终有着强大的野心、睿智，从无判断错误的大都督。
“不。”他否决了朴立的请示，道，“这五座城池之中的法坛一成，只要一个昼夜的时间，所汲取的地气，已经足够石人伐龙舰进行一次行动了。”
朴立先是习惯性的点头，又问道：“可是这也只够一次行动而已，即使一次行动就能完成任务，之后，我们返回的时候，想让伐龙大舰继续发挥出平风定浪，拨开迷雾等功效，也是需要地气作为能源的。”
自从开始叩拜红莲神像，金原公国的将士，愈发好战，况且这一次分兵五路，突袭大捷，可谓是一次大胜，他们自然更加情绪高涨，这几天，下面的各级将领纷纷请求再战。
“不要被一时的胜利干扰了思考。”
高择言说道，“我们终究是孤军在外，粮食饮水也不充足，而所面对的这个国度，却是疆土辽阔，敢战之士不下百万，一旦我们继续前行，遇到对方大批援军围至，肯定要出现本不该有的损失。”
他在桌上拿了几张纸，从大堂主位之上走下来，取了自己的配刀，挂在腰间，道，“五座城池的法坛，只要一个昼夜，就能汲取许多地气，而实际上他们能在一个昼夜之间破解法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传令下去，我们不但不继续进军，待法坛一成，还要立刻撤离府衙，搜刮粮食饮水，每个人得到足够自己五日使用的量之后，迅速整军撤退。”
高择言说着，把几张纸递给朴立。
朴立低头一看，那正是刚才大将军所说的命令，一共四份，而且都已经加盖了印章，显然是要传给其他四路兵马的。
“只是五天的粮食饮水，是不是还有些少？”
高择言摇头，道：“莫忘了，我们是水师，完成神谕之后，我们才会更加自由，到时顺流而下，换一个地点，重新来一回就是了。”
朴立兴奋道：“末将明白了，到时候他们的援军都聚拢到这边，我们避其锋芒，胜利只会更唾手可得。”
“有伐龙舰的优势在，这东大陆的国度再强，面对瀚海阻隔，彼时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两番大胜，凯旋西归。”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是已开始期待下一次大胜的场景，激动的耳朵都微微抖了抖。
这个瘦小的男子身着皮甲，没戴头盔，五官之中最显眼的就是他那一对耳朵，耳廓饱满而圆，耳垂也要比常人大出不少。
这样的耳朵，就算是放在一个脸如满月的大胖子身上都会有些嫌大，放在瘦小的朴立身上，简直就像是他的脑袋两边，长了一对肉翼。
在双耳一动之下，他脸色微变，一句话就传递出去。
‘府衙东南角墙外有人偷听。’
这句话不是出于口中，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高择言心中响起来。
他一听了这话，身影立刻消失。
而在此时，整座府衙的东南角墙外，相隔十步宽阔的街道，一座民宅里面，高保家正背着自己的大盾站在阴影之下。
这座宅子原本的主人，在当日这些贼军攻入城门，直入府衙的时候，就已经吓得偷偷逃走，此时屋内空无一人。
宅子不大，但也有个前院，种了些叫不上名字的小树野花，还搭了一个竹棚，上面缠绕着瓜藤，冬去春来，瓜藤已经生长的很是喜人，翠绿的颜色，蜿蜒在发黄的竹竿上，遮挡着日光。
高保家就借着这一点清凉，仔细的分辨周遭的声音，把注意力放在府衙之中。
以他的耳力，只要心里关注了，周遭数百米的对话、连惊叹吸气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来探听情报的时候，根本不必潜入府衙。
而且还有一桩妙处，就是在岳天恩、燕子冲他们这一群人之中，唯独高保家因为家学渊源，也学过几种西大陆的语言，所以他能听得懂府衙那些人在说什么。
只是，高保家听着听着，在大堂里传来的对话终止的一刻，忽觉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全部消失。
他心中微疑，眉头刚要往中间凑拢少许，就发觉墙头上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甲胄，腰悬长刀，但是行动之间却要比蚂蚁更轻，比蝴蝶更灵，高保家全神贯注状态下的耳力，也不曾听到这人到底是何时到来。
但是此人一开口，嗓音一露出来，高保家就确定，这人在一个呼吸之前，还位于府衙深处的大堂之中。
不过那时他说的是西大陆的语种，这时说的却是有些生硬的大齐语言。
“齐皇朝的大拳师？”
高择言按着刀柄，将悬挂在腰间的长刀压的近似横起，俯视着说道，“之前我的部下罗在心，曾经在永汲遇到一个强劲的对手，没想到很快我就在自己这边，又见到了一个如此出众的武人。”
他的眼神聚拢着光彩，脸上一片肃然。
在高择言的视角之中，高保家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虽然大体看起来仍是之前静听的那个姿势，但是，虎口方向、手肘向外拱起的角度、双脚间距、膝盖发力的准备，都进行了微调。
被瓜藤叶片切割的斑驳阳光下，照见地面一卷卷微尘扬起，自然而然的在高保家身边，形成了一个如球、如钟的形态。
这几乎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可应对前方高处之攻击的姿势。
稀薄微尘如钟，气场混成不缺。
高择言问道：“去年的四海武道皇者，就是在你们这群人中间决出的吧？”
高保家身子胖壮，眼睛就显得有些小，斑驳的阳光落在他额头上、脸上，衬托出浓浓的，像是在午休的懒散汉子模样。
“皇者何人，活得长些的话，你们迟早会见识到。”
他就这样使人觉得全无慎重地说道，“我也从燕子冲那里听说了，你们有不死之身。他的爪功再怎么凌厉，落在你们身上，就像是清风过水，只见波纹不见伤。这倒是新奇，不知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高择言露出了笑容，道：“那他必定是误会了，我可没有不死之身，如果你能打中我的话，也许，我会立刻受伤。”
“哦？”
高保家的眼睛怒然一睁，眼珠不避阳光，胖壮的脸上小小的眼睛，似突然大了一些，日光照在眼珠上又被反照。
那一个刹那，他七窍之中，都像有微薄光气在喷发。
“那就试试。”
一语未落，动如霹雳雷鸣。
民宅轰然一震，几乎有地龙翻身之前兆。
摇晃的院墙，突然出现一个硕大的缺口。
那就像是一个圆，圆心位于墙头的位置，下面的半个圆形，就以缺口的形态，呈现在整面墙壁上。
圆球以内，空气暴动，砖石成粉。
大量的墙壁粉末被裹挟着冲飞向外，快到如同一条雪白的光柱，贲然横裂街道，撞入府衙之中。
撞塌围墙，撕裂砖石，刮折立柱。
汇玉城府衙东南角的整个院落，就像是一下子被劈成了两半。
嘭！
一面大盾，一个胖壮身影，停在了府衙大堂前的空地上，身后一片狼藉。
高保家的这一击全力而发，大盾在前，一去不停，十成力道的一击，连贯两座宅邸，深入府衙五十步。
他这一击惊动了整个府衙，甚至可以说是惊动了整个汇玉城。
然而，当他把定步子、站稳的时候，周围那千百名影影绰绰、竞相奔走围拢的西大陆士兵，却全都不足以被他放在注意之中。
只有背后、上方，一股说不清是寒是热的锐意，罩住了高保家全身，激得他后颈寒毛，根根晶莹竖起，口齿欲张，双臂抬盾，喝声将发。
天空中，那一轮耀眼欲盲的日头之中，有一个人影悬停，背后倏地张开了一对晶莹剔透、修长到几乎可以盖住整个身子的蝉翼。
今年今月今日的西海，犹在春意浓。
知了的叫声，提前一个月，响彻此间。

第307章 走马西来欲到天（上）
蝉！
蝉之声。
蝉声响彻。
声传汇玉城。
古人咏蝉，曰：“蝉声以动容，德人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
“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寄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其真。”
这“知了”“知了”的声音一传出去，所有听到的人，先觉得身上一阵烦恼的燥意，就像是提前一个月感受到了盛夏之时的滋味。
不过，在须臾之间，眨眼之际，空中的微尘尚未坠落，又是一股幽寒冷静，彻底压过了燥热，降落在心头。
这汇玉城的官衙之中，驻扎了八百名精兵，原本都已经被刚才高保家弄出来的动静惊起。
他们口中呐喊着围拢过来，却又都在即将到达这一个场地边缘的时候，被蝉的叫声贯彻身心。
热冷交替之间，众人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毛倒竖，悚然止步。
因为这数百人的动作同步的停顿，一时间，好像这整座府衙都随之静滞了。
天空之上，悬停在日头中的那道身影，展翅之后，忽然消失。
地面上的高保家，突然缩身一滚。
他一个胖大的身子，沉重的躯体，在这一缩之下，好像陡然间就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软球，挂在了大盾中心的位置。
接着，他这个缩成了球似的身子一拧，整面大盾就在上下四方飞速运转起来。
因为高保家的这面盾牌舞的太圆润了，乍一看去，就像是穿着衣服的肉球外面，又裹上了一层大铁球，然后这个硕大的铁球，就在原地轰轰转动。
一个换血境界的大拳师，如果擅长刀法的话，一把刀舞起来，就能做到泼水不进。
一桶水泼过去，一滴都洒不进去。
这是何等周密的招数。
但是，就算是那样泼水不进的刀法再密上十倍，也绝对比不上此时高保家的防御密度。
“大铁球”轰隆隆的响声里，东边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光痕闪过。
两米多高的银白大球似乎整体震了一下，随之向西边一弹，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裂的砖石带着不下于弓弩的力道，溅射出去。
但是那些碎石，还没有飞出铁球周边六尺的范围，又纷纷在无声之中被切开，多出一道道如同镜面一样平整的切口，直到碎成粉末。
石粉弥漫之际，遍布在空中的一条条细长刀痕，才在这些昏暗粉末之中被衬托出来。
就光是银白大球旋转的这一会儿时间里面，周边六尺，至少已经有五百多道笔直的刀痕，纵横交错，错落有致的密布在每一寸的空间里。
每一条刀痕，看起来都像是绷紧的钓鱼线那样纤细，但其中蕴含的，是随便一条刀痕放出来，都足以切断半尺粗细熟铜柱子的极锐锋芒。
每一条刀痕消失的时候，又立刻会有新的刀痕补上，出现在新的方位，织成一座十死无生，随灭随起的绝命天牢。
那个银白大球轰轰转动，滚来滚去，粗犷的震动声响之中，夹杂着数不清的金铁交鸣，却始终闯不过周边六尺的界限。
忽然，球体之中发出一声暴吼。
“去！！”
银白大球一刹那间碎裂成千百份，如狂风骤雨，不分方向的朝周边打去。
周围的刀痕暂且一清。
高保家的身影再度显现出来，一言不发，夺路急走。
射向那些士兵的碎片，又在半途中被细密刀芒斩落。
高择言的身影像是直接从空气中浮现出来，看着高保家的背影，长刀点地，深深的换了口气。
“金声蝉鸣一起，鬼神勾魂而至。你走不了的！”
盔甲之下，高择言的胸口，一小块深红如玉的圆斑，位于胸膛正中，正轻轻鼓动。
细细的脉络蔓延向全身，驱散旧力将尽的酸疲，换上新的气息。
这一次渡海而来的金原公国水师之中，一共有六名，获得了神赐之心的将领。
神赐之心种入体内之后，自身血肉精神，向神赐之心的转化率超过一成时，就可以选择一只变异生物进行血祭仪式，然后交由神赐之心，将之吞噬，诞生一种天赋神通。
这种神通获取的过程，具备一定的随机性，即使选的是同一种变异生物，譬如说一只鹰隼，也有可能这个人最后得到的是鹰的目力，而另一个人得到的是飞行的能力。
六大将领的天赋神通各有不同。
罗在心拥有水元体，化身如水，全无要害，刀兵不能杀，铁索不能缚，牢笼不能囚，堪称不死之身。
而高择言获得的神通，他自己将之命名为“金声蝉”。
蝉音可以扰神，迷乱感知，震慑精神，但这一切都只是附带的效果。
金声蝉真正的长处只有一点，就是——速度。
绝逸的速度！
在这样的速度之下发刀，哪怕高择言本身在刀法上的造诣，只是平平无奇，也会在绝速加持之下，成为无可回避的奇刀。
高保家那一面灌注了百年功力的百炼精钢大盾，认真算起来也只是维持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全靠一股真气勉强的维持形体。
刚才他以盾牌碎片搏取一线生机的时候，大盾碎的那么轻易，也正是这个缘故。
嘭嘭嘭嘭嘭……
春日暖阳，光芒融融，汇玉城中，接连传出一道道重物抛飞的声响。
府衙里的一路烟尘，直冲到最外层的围墙，破墙而出。
就在高择言换气的那一点间隙里，高保家闷头前冲，不管不顾的撞飞了二十几个拿刀枪往他身上捅过来的金原公国士兵，又跨断栏杆，撞破屋门，终于闯出了汇玉府衙。
“胖子，中了大将军这么多刀，你还想走？！”
破墙的一刻，朴立的身体如同一只灵猴，从远处翻身飞跃而来。
他手里拿了一杆长枪，嗖的一枪，直冲着高保家背心刺过去。
高保家双臂不动，也没有转身，只有那肚子忽然往外一鼓，胸腹之间的衣服被撑破，随即那个硕大的肚皮又猛的一缩，化作胭脂一样艳红的平坦肚腹。
腹鼓！
咚！
一股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力量，如同波浪，从他的肚皮向全身扩散，传递到背后。
朴立这一枪刺过去，刚好迎面撞上了这一股从肚皮向背后发出的力量。
长枪啪的一声断成三截，枪头倒射回去。
枪尖寒芒，惊得朴立往旁边急跳闪躲。
高保家已经大步跨出，整个过程里，他都没回头看过朴立一眼。
“腹鼓”发动之后，他一步跨出去，地上就是一个大坑，人已经弹到近乎百米之外。
可是到了此时，刚才已经稍微低落下去，被甩远了的蝉鸣之声，又反常的追了上来，传入了高保家的耳朵里面。
一声蝉鸣，一刀削至。
高择言的速度快到无影无踪，没人能看得到他的身形，只能隐约见到空气中一抹刀锋的光泽。
不过他在出这一刀的时候，眼里忽地映出了一种奇异的景象。
一个比他慢了太多太多的人，一只慢到让他觉得像乌龟的手掌，轻柔舒展开来。
素净而有着薄茧的女子五指，做了一个抽刀的动作。
没有收刀的过程，她那五指一屈，就是连环拔刀三次。
嗡！
斩向高保家后颈的一线刀痕溃散开来。
那刀光，不是被另一把刀斩断的样子，而是被弥漫四周，无处不在的刀意，直接从整体上压的松散、退却。
高择言恍然，那个女人的速度确实没有他快，这也并不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动作，而是直接映入他精神之中的幻觉。
蝉鸣之声，在这一个瞬间猛然激烈了倍余。
“这种程度的幻觉，可杀不了人，也救不了人。”
高择言精神集中，背后的蝉翼振动成了两片模糊的光影，再度挥刀。
公孙仪人纵身来到高保家身边，一身月白色束腰武服轻转，空刀出手，一道道如水如雾的刀影，仿若浅白色的龙蛇飞舞，遨游于空气浪潮之中。
盘旋扫尾，去而复返。
戏水刀气，穿空飞翔，数百道细长刀痕，极速穿刺而来，闪现在这些戏水刀气之间。
哗啦！！
一道大浪拍落似的声响传开。
戏水刀气尽散，一大蓬白雾炸开，眨眼之间，就翻卷着吞没了整条街道及两边的房屋。
这些雾气炸的快，淡的也快。
蝉的叫声，一个起落之间，浓郁的白雾已经淡到可以视物。
高择言的身影，浮现在被雾气沾得湿润的街道上，徐徐换气。
刀尖上一点浅浅的红意，在雾气吸附过来之后，汇聚成一颗如血的水珠，啪嗒，滴落。
长街之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半个时辰之后，军中豢养的飞鹰来报。
“平无常，范夫，田怀梦，罗在心四位将军，在他们攻下的城池之中，再度遇敌，皆无损伤，但也都没能留下对手。”
已经回到府衙之中的高择言，望着情报，沉默数息。
‘没有神赐之心，能够进步到这种程度，他们在天星坠落之前，一定都是超越了大拳师的人物。’
‘按照过去千年的记录来看，东大陆这边，前后五十年，能存在三个这种档次的人物，就算是罕见的时代了，这次居然有这么多。’
高择言思忖之间，朴立靠近了过来。
“大将军，这几个人虽然实力不俗，但面对金声蝉的时候，必定都处于绝对被动的局面。”
朴立暗自掐着之前被震断长枪，有些酸痒的虎口，口中劝说道，“如果把平无常他们召回，形成牵制，让您发挥，或许可以诱敌深入，把这一伙人一气杀绝了。”
高择言沉吟道：“这样的人，肯定都不是蠢才，不一定有那么容易上钩，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维持原定计划。”
他转过身去，看向整个汇玉府衙之中最宽阔的一处场地。
此时这块场地，竟完全被一头巨物的尸体所占据。
这是一条长达三十多米的鲸鱼，鲜血的气味还算是新鲜，是他们之前在西海中的时候，借助伐龙舰的震慑效果，捕得。
鲸鱼的尸体下面，边边角角的地方，隐约可见地面用血液绘成的一幅图案。
这正是血祭仪式。
这种血祭，用人用兽都可以，他们还在西大陆的时候，汲取地气之前的血祭仪式，就是用的敌国城邦之中的人命。
高择言本也不在乎多杀一些人，但他们在海中遇到这种巨兽之后，想法就变了，如果祭品的数量更多的话，仪式进行的步骤就更繁琐，而像这种巨兽，只要一个祭品，就可以完成整个血祭，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孤军远渡而来，对于时间的把握，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巨鲸的尸体已经像是融化了一样，升腾起一缕缕深红色的烟华，飘在半空，逐渐垂落扩散。
这是仪式完成的征兆。
高择言说道：“你去下令，现在开始收集粮食饮水，黄昏之时，集结休整，明日早晨，退回伐龙舰所在的地方。”
朴立还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领命去了。
等他离开之后，高择言走出汇玉府衙，站在之前那两个敌人逃脱的街道上。
雾气早就已经彻底散去，经过长时间的日光照射，就连一点湿润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高择言挪动了几步，低头看去，在他脚下，右脚脚尖前方一寸左右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仿佛是血液干涸之后的痕迹，很不起眼。
那是从他的刀刃之上滑落下来的水珠。
“异国的高手啊。”高择言弯下腰，厚重的盔甲发出琐碎的声响，“这一次不能好好的打到底，不过，只要十年，不，只要五年……”
以西大陆的局势，五年之后，金原公国就可以完成一统整片西大陆的霸业，金原国主高空青，大都督高择言，会成为远超历代先祖的人物。
那个时候，无论是个体的修为还是造船的技术，金原公国都将再上一个台阶。
高择言的手指触碰到地上的那一点暗红。
“那个时候，会是合适的时机……”
他几乎有些贪婪似的吸了口气，语调的末尾，带着一点兴奋的战栗，“异国的强者，我会再来此处，杀掉你们！”
……
黄昏日落，夜色初降。
岳天恩、燕子冲、汤彩云、吴广真，都汇聚在汇玉城向东十七里的一座客栈之中。
这座客栈设立在荒山老林之间，看着就不太正经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大商会，专为荒野之中的行脚商人设立的栖身之所。
大商会与玄武天道几乎如同一体，岳天恩他们几个当初从东向西，逐渐走向变异生物密集的地方，四处狩猎的时候，他们随行的弟子之中，就经常有人去找大商会设下的地方休息。
这一次，他们会跑到这里来，则是为了安置伤员。
高保家现在就躺在床上，他双手都缠满了绷带，脖子上也缠了好几圈。
“你双臂一共中了七十九刀，每一刀看着伤口不明显，实际上都触及骨骼，脖子也险些被切断了，不过你一直控制血肉，闭合刀口，不曾使气血流失，还算是保住了元气的，问题不大。”
刘青山坐在床边，拂尘扫过，洒落了一片青色的光点，浸入绷带之中。
“有符法、药物配合，加上你自身修为，十五天之后，大约就可以恢复如初。”
高保家沉闷的嗯了一声，倒不是因为情绪有多低落，纯属是绷带缠着脖子，使他的嗓音有些变化。
而且他那双手从手指到肩膀的位置，几乎都被切成了鱼网眼大小的零碎，这种剧痛，也着实是有些影响的。
“还是得多谢公孙少馆主啊，如果不是她的话，我恐怕就不只是这副样子了。”
公孙仪人站在门口，她左肩的衣服有一团血迹洇着，不过现在已经止血，也上过药了，闻言说道：“这件事情也是凑巧。汇玉城是最早陷落的一座城市，我过来之后就选了此城刺探，没想到高前辈也在其中。”
其实若在从前，大齐内部发生一些战争的话，这些武术家也未必会主动凑过去，热心上门帮忙。
他们又不是什么热心群众，一向我行我素的性子，就算是从正在焦灼的战场旁边路过，都不一定会去插上一手。
但是，一来，这次的敌人是来自大海对面，二来，大齐这边的五座城池全无准备，败的太快，这却激起了他们的傲气。
等跟燕子冲碰头，聊到对面头领具备的特殊能力之后，那些自傲之中，更多了一种好奇探究的心思。
高保家鼻腔里哼声道：“我也想不到，毕生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居然是伤在一个西海之西的蛮夷手上。”
公孙仪人问道：“高前辈懂得西大陆的语言，可曾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汇玉城的情况，也跟刚才岳天恩他们说的其他四座城池差不多，都弄了巨大的海中生物，在府衙之中进行血祭。不过他们说的是什么八爪鱼、多头怪鲨，我所看见的，是一头巨鲸。这些也就不赘言了。”
高保家说道，“我多探到的一些，就是他们设这种血祭，是为了给一艘什么伐龙舰收集能源，而且是肩负某种任务，必须要依靠那艘伐龙舰才能完成。”
“另外，那五座城池，他们都没准备多待，很快就会撤回海上。”
“伐龙舰，莫非是石人伐龙舰？”刘青山思索了一下，说道，“魔宗六脉，一教五门。其中沉沙门的镇教重宝，就是石人伐龙舰。”
公孙仪人道：“镇教重宝？”
“老道故乡……”
刘青山话声停顿了一下，说道，“老道所在的那个时代，魔宗六脉，另外的三大圣地，包括我扶龙教在内的名世六教等，各有一件镇教重宝。”
“如果没有这样的宝物，即使门派的历史悠久，最多也只能算入九百余旁门帮派的行列。”
公孙仪人脸上更为慎重，问道：“这种宝物，想必都有惊天动地的力量？”
刘青山点头说道：“镇教重宝的标准很简单，让一个第三大境的修行者驾驭着，能硬扛十次第四大境的全力攻击，而没有半分损毁就行。这样的宝物，若在第四大境的人手中，确有惊动山河的威力。”
“但是……”老道士叹了一声，抚着自己的拂尘，说道，“当初在北漠那边发现了我扶龙教的宫殿之后，贫道就曾经尝试施法，寻找我教重宝的存在，全无回应。”
“即使是镇教之宝，没有代代维护的话，仍抵不过岁月如刀，恐怕也像那些宫殿一样，已经在漫长岁月之中被磨灭了所有的禁制法咒，沦为凡物了。”
公孙仪人脸色舒缓一些，点头道：“确实。如果这什么伐龙舰，还保有你所说的那种威力，他们的行事作风应该会更肆无忌惮。那，假如这伐龙舰有一定的力量保存下来，刘道长觉得，会是哪个方面的？”
刘青山迟疑道：“这就很难猜了。当年这件宝物在那一代的沉沙门主手中，都是直接用来撞人家护山大阵的。”
他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仍无所获，“好像也就是光靠蛮横冲撞，贫道却不知还有什么其他特殊之处。”
岳天恩这时抬了抬手，开口说道：“等等，你们都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什么北漠、当年？”

第308章 走马西来欲到天（下）
岳天恩这么一问之后，房中的气氛稍微有些沉滞了一下。
“外公。”
公孙仪人瞥了一眼旁边，顾及到刘青山的感受，语调平缓地说道，“我们说的这些，关系到刘道长的来历。”
刘青山倒是释然一笑，甩了一下拂尘，说道：“这些东西，贫道已无所谓了。以后终究要在大齐生活，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自己直接开口，说明了在北漠的发现，说了一些他故乡的事情，还提到了那个猜测。
等到这些东西都说完的时候，窗外月光，已移到中天。
岳天恩、汤彩云等人听得入神，奇道：“就是说，你可能是几千年前的人，那个时候，这大地之上，已经存在一个如此繁盛的时代。”
刘青山黯然说道：“贫道这段日子查阅大齐地理，发现这天下间的山川地形，确实有一部分与贫道记忆中的有所对应，不过也有很多的，已发生巨大的改变，沧海成桑田，小丘都变成了雪山，也不知到底过去几千年了。”
岳天恩揪着自己的胡须，苍老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竟透出纯澈敏锐的神采。
他没有追问上古时代消失的原因，这种事显然在场谁都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只道：“既然你们师徒八人能从上古留存到现在，红莲梦境，梦中传法又都跟上古时代有关，那也许像你们这样的人，以后还会出现很多呀。”
刘青山微微点头，语气低了不少，说道：“确实，之前在北方边境铁衣城中，七杀教主就曾经隔空降灵，以一点灵念操控一具朽尸出手过。”
说到这里，这个老道士脸色有些惨淡的笑了笑，“不过贫道与师尊、教内守藏堂主一脉，修炼的是同种功法，异魂而同灵，达到第三大境之后，彼此之间，纵相隔万里，天南海北也能有所感应。”
“而这段时间，我从未感应到他们的存在。”
岳天恩闻言，脸色一整，道：“节哀。”
刘青山说罢之后，却长吐浊气，振奋精神，声音更提高了一些，道：“不说这些了，贫道已经与齐皇谈妥，日后会重立扶龙教。只是当下，还得先设法把西海郡的这些事情解决。”
吴广真腰缠布袋，赞同道：“不错，不管他们这次过来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如果攻破了五座城池之后，还能施施然完成目标，扬长而去，我们这一群人往后数十年都不得畅快。”
汤彩云抱剑而立，道：“不过以双方战力与人数对比，在援军到达之前，只凭我们，要夺回城池，胜算不大。”
公孙仪人开口，道：“咱们人数不够，以少击多，还是得发挥在最紧要的地方。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而牵涉到数万大军的真实目的，恐怕只有能统领一路兵马的人物，才有一定的可能知晓详情。”
她几句话说下来，已经把接下来的行动目标，圈定在高择言等寥寥数人身上，见众人都露出赞同的神色，就继续说道。
“汇玉城那个人，依照高前辈所说，应该是他们这次的最高指挥，但是他速度太快，我以目力甚至无法捕捉到他的行动轨迹，以刀意感应，也只能做到一点模糊的影子。”
“即使我们同时出手，要胜他也无十足把握，想生擒，更绝不可能。”
公孙仪人话音未落，吴广真接着开口。
“我去的是成波县，那边的贼军头领，拳脚功夫一般，但是他会飞。”
吴广真眼中流露出一些惊异，回想当时使出杀招，结果对方一飞冲天的场景，道，“而且他飞的方式很独特，虽然没翅膀，但要比有翅膀的还灵活得多，要想生擒，可能性也不大。”
汤彩云道：“我在安桥县遇到的那一个，用的是一根铁棒，他倒是没有展现出太多异于常人的地方，但是，他运用那根铁棒时，好像要比我的闭月羞光剑更加锋利，甚至数次让我产生一种预感，仿佛只要我的剑刃被他点中某一个位置，就会直接断裂。”
“我跟他交手三十招，每一招都被他直指破绽，不得不变招应对，不过临走之时，我在剑法之中混以擒拿手，险些夺他铁棒，被他以肉掌斩断了一截衣袖。”
众人转眼看去，见汤彩云伸出手掌，袖口果然缺了一块。
不过那一块缺口边缘的痕迹，很奇怪，不像是被利刃切断，也不像是以大力撕扯开来，倒像是那种经过了太长时间，衣料风化之后，被轻轻一捻，就碎掉一部分的样子。
“那一手，就像是腐朽死尽了一样，跟之前他的铁棒携带的异样感觉，完全相同。所以并不是他的铁棒有异，而是他的人有异处。只是他这种特殊手段上限未明，如果选他为目标，尤需谨慎。”
最后一个，是岳天恩开口。
“老夫去的是常渠。”
众人等他细说，出乎意料的是，岳天恩接下来就摇了摇头，“但，负责那座城池的将领并不在府衙之中，老夫转了两圈没找到人，就闹出了些动静，把他们那只八爪鱼切了，毁了已画出图来的场地，砍了一些府中的贼军。”
“但直到逼近了咱们约定汇合的时辰，那个将领仍未现身，老夫杀了一路，砍的手滑，就先回来了。”
高保家双臂虚浮着，光靠腰背用力，从床上坐起来，说道：“这也够了，我听他们说，他们这个法坛形成之后，至少要一个昼夜的时间，才能积蓄到足够一次行动的能源。”
“岳老兄毁了他们其中一座城池的准备，说不定还能把时间再拖长一点，明日午时之前，他们应该都要守在各自法坛周遭，我们行动的时间也更宽裕。”
高保家说罢。
汤彩云又道：“已知的这几个将领要抓起来都很困难，相互比较的话，那还是我的那个对手，看起来更容易对付一点。”
“不。”公孙仪人有不同的看法，“我们今天行动之后，他们必定会有所防备，而且安桥和汇玉城之间离得最近。以汇玉城那个大将的速度，来往二者之间也花不了太长时间。”
汤彩云道：“那你是想选？”
“选那个能够化身为水，仿若有不死之身的。”
公孙仪人说道，“目前，敌军之中，就他一个表现出全无要害的能力，看起来是最不需要担心自身安危的一个，也相对来说，不会过于警戒。”
她转头看向燕子冲，“然而燕前辈拿他没办法，并不是真功夫弱于他，而只是打法上不能形成克制。这次我们一起行动的话，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试着对他造成足够的伤害。”
公孙仪人细细数来，“一者，我在控水或者与水相近的物质方面，还算有些心得。二来，外公的嫁衣神功早已登峰造极，足以煮铁熔金，如果他的化身之物，真是水的话，未必当得起一招两式。”
“第三，则要着落在吴前辈身上。”
吴广真见她转头看来，手掌就轻拍了拍自己腰上的布袋，说道：“不错，我这布袋说是布袋，其实水火不侵，就算是用来装一袋水，也绝不会有一滴能漏出去。”
刘青山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布袋，隐约觉得好像跟自己记忆中的一桩上古时代的异宝，很是相似，不过，现在这布袋上面一点法术气息都没有了，漫长岁月之后，看来也只剩下本身材质可堪一用。
他也没有多追问什么，既然定下策略，便抚须笑了一声，道：“早知如此的话，其实今天各位也不必分头行动了，只要岳老先生与这位吴先生同行，就已经有不小的把握。也许那样的话，老道与公孙姑娘过来的时候，已经能够直接审问俘虏了。”
刘青山这番话说出来，本来是想要更增添己方的信心，随便说一个轻松的假设。
不料，话一说完，房中却没有人及时搭话，不免有些冷场。
他捻着胡须的手放慢了动作，心中忽然醒悟：如果不是分走五路，各自出击，已验证过了对方的实力，知道敌方将领个个都有诡异之处，以这几个人的心气，又怎么肯轻易联手围攻？
好在这时，公孙仪人及时解围。
“几位前辈今天已经战过一场，奔波往返，多少也该有些疲惫了。”
公孙仪人转身走向屋外，把半掩着的房门推的大开，道，“既然计策已定，不如各自选一个房间，休息一个时辰，养好了精神再一同出发。”
众人纷纷赞同，便各自散去。
公孙仪人和刘青山也离开了高保家那间房，让他可以好好养伤。
两人一起下楼梯的时候，刘青山想起一事，问道：“公孙姑娘，你的伤已经好了？”
公孙仪人扶了一下左肩伤处，点了点头。
她当时跟高择言只过了两招，已经看出对手刀招的变化，刀意的神髓，其实都比她自己逊色不少。
可是对方的速度，着实超逸群伦，两招之间，公孙仪人已感应出对方刀招衔接之中的三十六个破绽，却反而是自己被一刀贯穿左肩。
好在，当初在北漠的时候，公孙仪人已突破至生死玄关的境界，这一点伤势，片刻之间就能恢复。
“公孙姑娘天赋异禀，年少就已换血大成，得到功法之后，很快完成第二境界的过渡，直入第三大境，即使在上古年间，也算是一等一的人才呀。”
刘青山刚才的话只是个引子，夸了几句之后，才说出自己真正的疑惑，“可是贫道之前看来，岳、吴他们这几个人，在铸身换血境界上的修行，早就超过了一般定义中的大成界限。内力方面，他们也是突飞猛进，同样达到隔空真气这个境界的巅峰。”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已经运用了传音入密的法术，免得再被岳天恩他们那几个听到，又多了几分尴尬。
“按理来说，以这几位现在的状态，气血与内力之间已接近均衡，只要按部就班，使二者交融，就能达到第三大境界，甚至可能因为根基过于浑厚，一蹴而就，直接逼近生死玄关的大成之境。”
“你们玄武天道，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功法收藏，怎么偏偏……”
偏偏是公孙仪人这个年轻一辈的破入第三境，而其他几个根基比她还浑厚，甚至会越来越浑厚的老家伙，卡在了这个门槛前。
“这种事啊。”
公孙仪人走到楼梯最下面的一级，停下脚步，手按在栏杆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几个房间，同样传音入密，做出回答。
“应该是认知方面的障碍吧，佛门就有知见障一说。”
她思索着说道，“简单一点来讲，像我外公他们，几千个日日夜夜都用来锤炼体魄，打熬筋骨，对他们而言，肉身的力量才是毕生休戚与共，与生命同呼吸，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力量。”
“而内力……”
“就算都已经拥有了可以分金裂石、隔空开碑的内力，在他们内心深处，估计还是会觉得这种东西有些难以捉摸，空空落落，太故弄玄虚了些。”
公孙仪人微笑着给刘青山解释，口中说出来的话，已经委婉了很多。
如果真要一针见血的话，那就是岳天恩他们这些人，在内心深处觉得，内力这种东西，不配跟毕生折磨出来的肉身力量相提并论。
这种看法，显然是很顽固，甚至显得有些愚昧，也绝对是错误的。
但是，人的执着，就是这样的，并不是会那么轻易的，被所谓的客观道理，彻底扭转看法。
况且，如若不是拥有这样的执着，他们又怎么能够撑得过百日大擂台赛，在理论上已经是代表常人肉身极限的换血大拳师之上，跨过那道鸿沟，成为四海之内、武斗之王。
虽然因为内力功法的涌现，代表着过去的海王那个阶段的战斗力，已经变得没那么罕见，但是，单纯走肉身走到这一步的人，仍然每一个都是曾创造奇迹的强者。
刘青山应了一声，表示已经了解了。
如果交情更深一点的话，老道士倒是想劝岳天恩他们早点看开。
毕竟四大境界这个体系，是上古万年史册之间，不知多少先贤人杰，一砖一瓦搭建完善起来的，绝对是堂皇正道，最全面的一条道路。
硬压着自己不往前走，绝非明智之举啊。
刘青山忽而问道：“公孙姑娘，你原本走的道路，应该与他们相近，也已经卓有成就，为什么，你就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呢？”
公孙仪人走下楼梯，清淡随意的回应道：“因为我本来就不太在意这些东西的。”
用刀、用手、用火枪、用体魄、用内力、用智慧，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贯彻自己的意志罢了。
这些东西本身都只是工具，又哪里需要那么在意其中的区别呢？
其实，要不是最近一年以来，武功上进步的太快，在天星坠落之前，公孙仪人本来都准备跑到神机百炼营，去看看他们的火枪了。
假使，未曾有梦中得法等经历，现在的她，或许已经开发出多支火枪并用的新派拳法了。
刘青山赞叹似的，又笑了起来：“说到这里，贫道又想起，好像还有一个人，也始终没到生死玄关的境界，不过他的战力是早就跨过那条线了。”
公孙仪人会心一笑：“他呀，他却是内力增长的太快，肉身上又只停留在换血，早就错过了两者平衡的那个时期了。不过我想，下次再见面的话，或许他又要给我们一点惊喜了。”
“两位，你们是在说我吗？”
屋外月色浓，风吹枝影摇动。
客栈的门被推开。
方云汉一身青布道袍，风尘仆仆，跨过了门槛，挥袖扫了一下衣服下摆沾染的尘埃，眸若清潭的看过来，欣悦的发出时隔两个多月的问候。
“仪人，”他注视一息，侧过目光向老道，“刘道长，又见面啦。”

第309章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天光破晓，晨曦微白，清晨的凉气吹过大地，草木之上，悬挂着将落不落的露珠。
永汲城之中，一座座青砖黑瓦的屋子，沉默在这清晨的光景里，家家户户全部都是紧闭着门窗，但也有许多人家，门板上出现了残缺的新痕。
空荡荡的大街，残破凌乱的酒楼食肆，老旧的酒旗上还染了血迹，整个城池都显出一种被蹂躏过后的颓丧哀伤。
大齐西海沿岸的城市，虽然不像东海郡最近这些年来发展的那么快，但也算得上是商贸方面颇为繁荣的一片区域。
可永汲县这样的地方，毕竟只是一县之地，当地的粮仓之中，还不足以储备足够上万大军数日消耗的粮食。
况且，金原公国的这些人渡海而来，船队之中携带的粮食大多口感很差，这次一场大胜之后，各级将领又纷纷下达了劫掠的命令，他们自然是要寻找更有滋味的吃食，在储备一些耐放的粮食之外，更要好好饱餐几顿。
于是，一队又一队的兵丁，涌入了那些酒楼，从看起来就比较富贵的人家，一直到住宅方面稍微有点体面的普通人家，全都被搜刮了一遍。
而又因为语言不通的问题，这些西大陆的士兵一旦破门而入，往往都会引起最强烈的抵抗，自觉已经绝无生路的百姓，在恐惧之余也不乏能从绝处之中生出勇气的。
可惜这样的勇气，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只能带来一场血腥的争端。
破城数日的时间里面，也不知道多少人家屋子里，已不再有活人的踪迹，透过残破的门板，半开的窗户看过去，死不瞑目的尸体也沐浴在这清晨的冷光之中，仿佛尤在控诉。
方云汉跟着岳天恩他们来到永汲城中的时候，所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多时辰之前，故友重逢带来的那点欢悦，在踏过城墙的时候，就已经从方云汉心中漏尽，涓滴不存。
而在已经站到府衙前，发现这一路上根本都没有遇到西大陆士兵的时候，他心情的变化、沉坠，几乎使得身边的空气，都出现了些微的扭曲。
“居然已经撤了吗？”
刘青山环顾四周，一道法咒的符文光芒从指尖扫过，抹在眼前，在光泽变化的符法视野之中，眼前这整座府衙，都已经笼罩在深红色的光罩之下。
“看来他们对这里的法坛，异常自信，认定我们不可能在他们汲取到足够能源之前，就将法坛破坏。”
一旁方云汉问道：“如何破解？”
刘青山摇头道：“光这样看着也没什么头绪，先试着攻击一次，看看这法坛会有什么样的应……”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惊觉一股大风从身边涌起。
众人周围的光线也出现异样变化，后方变得暗淡了一些，而前方更加明亮，空气、天光，仿佛都在向着前方汇聚过去。
伴随着方云汉一个推掌的动作，一道汇聚天光的汹涌气流，轰然而去。
轰隆隆！
仿若有整个府衙正门那么大的气柱，直接冲撞在深红色的光罩上。
刘青山心中暗惊，他已经彻底达到了术法中的第三大境，对天地之气的感应异常敏锐。
刚才方云汉看着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推掌，实则却是周围整片街区的天地之气，都被掀动波澜，这种程度的力量潮涌，跟刘青山记忆里面，他那位两百多岁时，堪堪踏入第四大境门槛的师尊，都差不多了。
这一次闭关重出的方云汉，果然又跟当初在北漠那一战中的表现，有极大的差距了。
可是，这个方会长，明明还是没破入生死玄关！
刘青山只觉得自己的常识，在这个人身上，越来越不管用了。
不过很快，另一种异样的波动，就分走了这老道士的注意力。
在气罩冲撞之下，覆盖了整个府衙的那深红色光罩，整体都微微颤动起来，随即，众人脚下所站的这块地面，忽然生出少许浮动松软的感觉，就像有大量流体，正从地面以下不太深的地方经过。
一块块方砖之间的缝隙略微扩大又合拢，感知敏锐的岳天恩等人侧头看去。
这长街两边本来种了一些树木，青石街道以外的土地间，不乏杂草、野花，此时都正以极快的速度发黄凋零，春意盎然的景色，刹那间变作深秋一般。
“是地气。”
刘青山法眼观瞧，目不转睛，口中说的话，也多了点急切，“方会长，快停下，这法坛与地气的结合，对地气的操控之巧妙，比我预想的深远的多，你如果继续加压，试图强行打破的话，后果无法预料。”
方云汉闻言，衣袖一甩，那道持续向前冲击的气柱，就噗的一声消散开来，顺口问道：“那你有头绪了吗？”
刘青山说道：“我还需要时间。”
他看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分给岳天恩等人，说道，“请你们带着这些符咒，前往这府衙四个不同的方位，形成四点包围，帮我进行观测。”
岳天恩等四人应声离开。
方云汉垂落衣袖，又耐心的等了一会儿，见刘青山一直沉浸在测算之中，眉头紧锁，看起来短时间内很难得出结果，便问道：“那这里，暂时应该没我什么事了？”
刘青山转头看他一眼，掏出一个纸鹤，道：“方会长想做什么就去吧，以之前的情报来看，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对你的安全造成什么威胁。我这里若有紧急需要的话，会通过纸鹤传达给你。”
但凡是跟方云汉有过一段相间相处的人，应该都能很轻易地猜到，在见到这座城中的情况之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刘青山早有所料。
方云汉接过那一只纸鹤之后，还能冷静考虑，对公孙仪人说道：“这里的情况还有很多未知，以防万一，你就在这里护着刘道长吧。”
公孙仪人颔首：“他们在海上还有余部，具体安排不详，你追上之后，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抓一个活口。”
“我尽量。”
方云汉收好了纸鹤，转过身去，抬头看向西侧。
深沉的风开始在他身边转动，几片凋黄的落叶绕着他的衣服旋转飞舞，虚空之中的心神律动，向西蔓延。
“都撤往海边了，是么……”
呼！！！
永汲城的府衙前起了一道呼啸，长风浩荡，霎时间已经越过了街道，长街两边，无数落叶纷飞向天。
一些房屋之中，战战兢兢的幸存百姓，窥探着外面的动静，任由天光渐盛，任凭他们早已听见那些兵甲远去的声音，仍然不敢外出。
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洒在屋中，一柱光明里，尽是尘埃与恐慌。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青衣道袍的身影，已踏上城墙。
他略微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在城墙高处回首，一眼可以看尽大半座城池。
待目光扫过寂然的千百栋房屋，还做道人打扮的方云汉，便裹着满身森寒，纵身向外，闪逝而去。
……
此时，罗在心所率领的这一支队伍，已经到了十九里之外。
他们行军的方向，是向着西北方，既是靠近海边，也是向着汇玉城靠拢，最后在汇玉城正西方八里之外，与高择言的队伍会合。
罗在心来的还算是比较晚的。
负责安桥县的平无常，攻下成波县的田怀梦，都比他更早抵达这里。
俗语有云，人一过万，没边没沿。
此时，金原公国渡海而来的四路大军会合，数万人集结在一起之后，简直就像是一大片蚁动的江潮。
放眼望去，数里之内、甚至到视野的尽头，都是攒动的人头，身披盔甲的数万士兵，哪怕是默默无言的前进，仅凭着脚步的声音，就足以隔着遥远的距离，让百兽万物，仍然震慑于这份威势。
他们的队列分布，不但覆盖了这一片荒野区域，整支队伍的边缘，甚至还蔓延到了不远处的矮山之下。
在这样庞大的队列之中，罗在心等几个将领，也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聚在大都督的旗帜之下。
众人一照面，颧骨高耸，嘴唇薄削的田怀梦，就疑惑出声：“怎么连离得最远的老罗都到了，范夫还没到？”
高择言神色间有些愠怒之气，道：“昨天齐王朝的那帮人四处袭击的时候，范夫刚好副作用发作，他那边的祭祀图案和祭品都被毁了，还被杀了九百多人。”
“他到黄昏的时候才重新准备好法坛的事情，又运过去一只祭品，完成了仪式，应该要比你们都晚一些出发。”
朴立在旁边补充道：“他的路线也跟你们不同，路上有大河，要朝着东边绕行一段距离，不过再有一两刻钟，应该也就到了。”
“昨天袭击的那些高手都是孤身行动吧，一个就杀了九百多？”
田怀梦先是有些惊诧，接着也想起了昨日遇到的对手，明明自己才是会飞的那一个，却根本没办法阻止对方离开，便拧眉切齿，冷笑道，“等完成了任务，咱们再跟他们好好较量较量。”
手上拿了根铁棒，看起来只是青年样貌的平无常，静听他们交谈一番之后，道：“咱们几个之中，范夫的神通，可谓是最神妙的一个，可惜也是唯一一个有副作用的。倒不知该不该羡慕他了。”
那范夫获得了天赋神通之后，每隔三天，就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不能动弹，必须找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孤身一人隐藏起来。
若非如此的话，以西大陆这些人看来，必不可能有人能在与范夫作对的情况下，还有余地去杀掉其他一兵一卒。
罗在心当日跟燕子冲的一战，受了不小的打击，听他们聊到这些，心情也很是不佳，对着平无常道：“你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的神通要是尽情发挥出来，杀人破甲，无坚不摧，哪像我这样，就是个用来挨打的神通！”
在他们几个交谈的过程之后，四路大军已经彻底汇成一路，也没有在原地等待，而是直接向西进发。
位于大军东南部的，就是刚才罗在心带来的那一部分士卒。
最外围的几百名士卒正走着，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一阵冷风从东南方向上吹过来。
清晨时分，风起风落，本是寻常，然而这一股冷风却吹得绵绵不绝，甚至风力越来越强。
有人就转过脸去，往东南方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看，他眼前陡然一片血红，接着黑暗下来，剧痛从双眼的位置传开，刺激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名士兵丢下了手中的长矛，捂着眼睛跪倒在地，指缝里流出了鲜血。
但还不等他引来全军的关注，周围又接二连三有惨叫声响起，一具具身体跪倒，扑倒下来。
他们有的捂着身上的伤口，有的则是要害受到打击，当场毙命，只有咽喉上插着一片草叶。
顷刻之间，上百人哀嚎着，身形全都矮了下去，被那些在风中飞舞的青草，留下了铭刻入骨的伤口。
“什么？！”
“敌袭？”
附近的数千名士兵，听到声音的，都将注意力投注过来，靠的更近一些的，则已经转身将长矛平端。
他们训练有素，长矛探出去之后，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尖刺横在空中，面向东南方。
荒野上，那些被大队士兵践踏过的草地间，断裂的草叶升空，如同点点漂浮移动，飞在广阔天地间的碎绿雪花。
青色的身影，在这一场疏疏洒洒的青色飞雪间走来。
“西海郡，永汲、成波、常渠、安桥、汇玉，五座城池之中，守军八千有余。”
方云汉说的话，一字一句，不急不缓的广传开来，可对面那些士兵完全听不懂。
只是见到敌人现身，长矛兵举步向前，移动过来的弓箭手也都搭箭上弦。
但就在下一刻，仿佛有数不胜数的薄皮铁片弹抖的声音传出。
那些举起长矛的、张弓搭箭的士兵，又齐声惨叫着，跪倒了数列。
几百人的脚下，一同流出了鲜血。
那些被他们踩踏过的柔弱的青草，竟然全都被赋予了可怕的锋利，向上刺出，穿透了他们的鞋底，扎穿了他们的脚掌。
笔直、尖锐，如同无数柄小剑的青草，带着血色，竖立在这片土地上。
方云汉眼前，百尺以内，已经没有一个能站着的人。
他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在永汲城内肆意妄为、劫掠造杀的人，眼中全无情绪的波动。
“尔等破城之日，八千士卒伤亡殆尽，又在几日之间惊扰百姓，大肆搜掠，致使万民惊惶不可终日，昔日繁华安宁，一夕败尽。”
“八千之外，再加上……这个数字要怎么算呢？”
这里的异动已经惊动全军，万千士卒齐声呐喊，声震四野，远方群鸟惊飞。
庞大的金原公国精兵阵列，如同一只蠢蠢欲动的巨兽，改变了方向，整体向东南倾压。
对比之下，孤身于旷野间的青衣之人，显得无比渺小。
“罢了，这些，本来也不是能用数字来衡量的。”
“但有一点是不会错的……”
面对万千刀枪而从容不迫的人，话至此处，看似平静的面孔，终于展露怒容，双眸神采如焰，并指如剑，手指从眉心擦过，指向天空。
“你们，以血来偿吧。”
嗡！！
如有无比虚淡的黑白之气扩散过境，太虚剑意，弥盖八方旷野。
地上柔弱的绿草，空中飞舞的青雪，都被赋予了一点锐光。
暴虐放纵的劲卒，临战之时，悍不畏死，任凭浮草如刀，擦身留伤，千甲奋勇前推。
方云汉剑指挥落，在清晨的太阳照射下，青绿剑流，从东南向西北，席卷而去。
风中剑吟如怒曲。

第310章 一气镇山河
惨叫痛呼，重甲扑倒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盔甲，盾牌，长矛，大刀，都挡不住那湍急如流，散碎如雪的无数青草断叶。
只要浑身上下有一点防御的间隙，当那青绿色覆盖了视野之后，就会立刻体会到肢体穿刺，要害被射穿的极致苦楚。
他们确实是悍不畏死，但是再怎么样的悍勇，也没有办法用意志克服肉身上的伤害。
当鲜血飞迸、四肢脱力的时候，一排一排的士兵就像是秋收时的稻杆一样，成片的倒了下去，他们的兵器又会在倒落的过程中，误伤到自己的同袍。
一招之间，就有数百人丧失了战力。
惨叫声传到了高择言的旗帜之下，获得了神赐之心的众将领，一同注意到了那边的战况。
“又是什么人？咱们现在都在，他们竟敢再来？！”
罗在心的反应最为激烈，身子一动，就已经拔升数尺，提着双刃战斧，站在了马背上。
不过，在他右侧的田怀梦，速度要比他更快。
也不见有怎样明显的动作，只听到气流喷射的声音，田怀梦的身体已经冲上半空，漂浮在离地十米左右的位置。
田怀梦这个高度，还要凌驾在大都督旗帜的高度之上，双眼俯瞰过去，视野之中全无遮拦，可以仔细观察着整个军队边缘的情况。
但是，他们两个的动作，整体来说，毕竟还都停留在原地。
相比之下，背靠中军大旗的高择言，才是真正应对最快，最为及时的那一个人。
远处传来的惨叫，近处并发的喧嚷里，一对硕大的蝉翼，在高择言肩背位置张开，下一个瞬间，他的身影就在马背上彻底消失。
从此处到方云汉所在的位置，足有数百米的距离，中间更是千军阻隔。
可是只要蝉声一起，这些低矮的、繁琐的阻碍，在高择言的视角之中，就像是缩成了一摊小小的污水，一跨步，就彻底的迈了过去。
那一道青衣身影，在高择言的眼前，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放大，从遥远渺小、未可捕捉的一团青影，变成了单薄修长，破绽毕露的一个人形。
刀锋出鞘，带起一轮弧光。
方云汉抬头，在他双眼之中，如同焰火的金光，凝缩成了针尖般大小，捕捉到了那一抹瞬息间跨过大军阻碍的杀影。
点点碎绿，正漂浮在方云汉身边的一片区域，也有一部分，停留在他的上空。
因为有许多的碎叶击中了人体之后，就滞留在这些士兵的体内，所以那一场青雪，在一轮攻击之后，就已经变得稀疏了数倍。
但在高择言这一刀斩落过来的过程之中，仍然有数十根断草，携带着青色的锐光，刚好拦截在他前方。
刀锋劈开了一根又一根比铁片更加尖锐的草叶，刀光一气呵成，速度没有减缓半分，直接对准了那个青衣年轻道人的额头正中，劈了下去。
叮！
刀口劈中了方云汉的额头。
刚开始，是一点如同针尖落玉瓶的清脆小声，顺着实体的介质，从刀锋传递到手臂，再传到高择言耳中。
接着，是一股强劲的反震力量，使得他的刀刃被崩的弹起少许，并高速震荡，酸麻的感觉从虎口传来。
那清脆的碰撞声，也变成了铜锣敲响似的一道高音，向着四面八方传递开来。
‘这头！怎么这么硬？！’
高择言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他愕然的看着方云汉的额头，刚才中刀的位置，那里并无血色，也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一小块暗哑的金色光泽，如同沧桑而又光滑的金铜之质。
那一小块暗金，飞快扩张，倏忽之间，已经席卷全身，把刚才这个看起来修长单薄的青衣道人，变成一尊金发金肤，金衣飞扬的神人。
同样化为金色的剑指一转，上下八方的所有青色断叶，如同万军听令，蜂拥攒刺过来。
高择言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一个风眼之中，周围是一道青色的旋风，不过这旋风正在急速缩小。
只要擦上一点，他这血肉之躯，只怕当场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千钧一发之际，高择言挥刀向上，背后那一双晶莹剔透且又有着许多凸起纹理的蝉翼，震动了一刹那。
嘭！！
成千上万的叶片刺中了中心一点，相互碰撞，又错分开来。
刚才被困在其中的那道人影却已经消失。
知了、知了、知了……
蝉的叫声回荡在周边。
方云汉抬头看着飘飘洒洒落下的细碎叶片，神色之中，也略有动容。
“速度果然不错。”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超出常理的。
刚才这个西大陆大将的移动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声音在大气中传递的正常速度，却没有引发音爆，甚至都没有掀起多么剧烈的气流。
就好像是在那一对蝉翼的加持之下，这个人运动的时候，已经完全脱出了空气的束缚，不需要与运动轨迹前方的空气发生对抗。
那样迅捷的身影和刀影过处，唯有蝉的叫声起伏着、绵延着。
“不过除了速度之外，其余的，不值一提。”
铿锵一声。
方云汉的手指，忽然在嘴唇前方不远的地方合拢。
两指之间，夹住了一缕刀影。
却是高择言感受到他体表的金色防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试图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一刀刺入他口腔之中，借此弱点，断舌夺命。
此时，这一缕刀影被方云汉未卜先知一般，并指截住，刀的实体，却没有真正被困住。
噌的一声轻响，从他指尖擦过。
‘果然，你的口腔应该不如体表防御坚固，那么就不信你的眼睛也能挡住刀刃。’
高择言的身体在方云汉前方隐约浮现出来，长刀顺势变换目标，一个闪烁，就刺向方云汉的眼珠。
刀尖即将刺中眼球的时候，方云汉的眼睛里，好像是有一道金色的闪电炸裂。
金光一样的剑气从他眼中喷发，以眼神为载体，以目力传内力，针尖对麦芒似的，击中了刀尖。
高择言手腕一颤，下巴上卷曲的胡须，惊的都像是要被撑直了一样，几乎要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幻觉。
‘就算是天赋神通，一人也只有一种，何况他身上根本就没有神赐之心的气息，怎么会表现的……’
震惊的思绪尚未转完，高择言心中就有另一段讯息传来，打断了他的惊讶。
那是朴立的心灵传讯。
‘退！’
高择言全无怀疑，展现出了对他这名手下非比寻常的信任，殛光电火一般，突然间抽身而退。
蝉的叫声强盛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又要退回中军大旗下了。
但即使他退得这么快，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刚才那一刻，就在高择言动势退去的时候，方云汉脚下一道黑白太极虚影，猛然扩张，一下子囊括了周围百米左右的范围。
那些离方云汉比较近的西大陆士兵，根本看不到刚才他们大将军移动的身影，只感觉对面这个敌人身上一晃，就从青色变成了金色。
继而，如同沼泽般的力量，在太极图扩张的时候，降临于此。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处于太极图范围内的金原士卒，纷纷感到胸腔遭受强大的压迫，所有的动作都被禁锢住。
甚至有的士兵能看见，一支刚刚离弦的利箭，就那么凭空定住了。
没有新鲜空气的流动，他们的脸色很快憋的紫红。
方云汉的手掌握拳一转，太极图加速旋转，众多士兵仰天吐血，气绝当场。
一道道如同涌泉喷起的血雾之间，方云汉无悲无喜的眼神，越过整个军阵，落在高择言身上，头颅略微偏了一下，显得有些好奇。
他能够肯定，刚才高择言逃离的决定，是在他真正发招之前做出来的。
能在方云汉使出这招范围性的打击之前，就预料到危机，那么对方的心神修为，至少要接近练神才对，可是刚才交手，从刀意判断，高择言远没有达到这个水平。
那，这人是怎么做出这种预判的？
大旗之下，高择言与方云汉对视一眼，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他分不清这是激奋、愤怒还是恐惧，但已经一把扯下了自己的头盔。
罗在心等人也已经大致判断出了刚才交手的局势，一个个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僵硬，流露出说不尽的沉重严肃。
朴立身处于高择言背后一两步的地方，两只大耳朵正在飞快扇动，脸上布满了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显得异常吃力。
嘎！
红铜色的头盔，在高择言左手五指之间被捏的变形，握刀的右手用力到指节泛白，虎口发燥，胸膛鼓起，嘶声大吼。
“全速前进，撤往海边！！！”
狂烈的吼声传遍全军，许多步卒哗然之际，各级将领却纷纷大吼，重复这道命令。
金原公国最近数十年，从一隅之地，扩张到称霸于整个西大陆的最强国度，除了从国主到民间稚童一层层宣扬下去的野心荣光之外。
军令如山，执行如铁，也是这些年来，铭刻到这些将士骨子里的东西。
他们纵放嚣张，肆虐于敌国土地之内，往往残暴无度，等军令层层下达下来的时候，却又像是突然没有了欲望，一个个变做了机器一般，立刻执行。
“撤！”
全军转而向西。
方云汉迈步向前。
“平无常，一同动手。”
变形的头盔砸向方云汉的位置，在万千士兵的头顶上空带出了一道浅浅的白色气浪。
金衣神人一指弹出，头盔炸裂。
铜铁崩溃的声响中，知了的叫声，沸反盈天。
高择言的身影，稳稳的出现在方云汉前方的近千具尸体之间。
尸横遍野，血流如溪。
卷发披散的大将横刀身前，怒目圆睛，以生涩的语言报上名号：“金原公国，高择言，请赐教。”
田怀梦飞天而来，罗在心与平无常，则是从众多士兵肩上、头上，急行而至。
战斧横扫，铁鞭从天而降。
四方合击，方云汉漠然迎上。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性命，能为这些逃兵争取多长时间。”
“不是争取时间，是会让你不敢再追！”
平无常瞳色骤然变化。
在他眼中，那金刚不坏的身体上，浮现出一条条错乱无章、并不真实存在的黑线。
线的交错点，就是代表死亡的缺陷。
天赋神通，亡形天眼。
世间整体之物，看似无懈无缝，实则万物有生必有死。
整体的存在，代表生机，那么也必有无形的缺陷，代表死亡。
若能将常人不可见的死亡线条具现于眼中，顺隙而落，则，草芥可以破金刚，飞蚁可以杀神像。
平无常眼中杀意大盛，杀心大炽，用今天之后，一个月的目盲为代价，亡形天眼的力量向着更深的层次探发。
方云汉身上那些稀少的、还在不断变化的“死亡”线条，终于变得清晰、稳定下来。
这一刻，正是他挥手击退罗在心的战斧，仰天吐气，惊飞了双持铁鞭田怀梦的一刻。
平无常的眼睛里，如有血色盈起，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势在必得的一个交叉点。
一根铁棒，咻的刺出。
呛！
他的铁棒被一根手指点在了尖端。
那一根金色的手指，从平无常的铁棒尖端，一切而入，势如破竹地把整根铁棒劈成两半，就要把平无常的手臂也随之劈开的时候。
一条极速的刀痕闪现，挡住了这一指。
平无常大吼一声，脚下踩穿了一具尸体，全身发力，双手各持一半铁棒，再度刺出。
随着方云汉的内力流转，他身上的死线与那个交叉点也在移动。
平无常已经不求能击中那个必死的点，只求能顺着死线切出，为高择言争取破绽。
“哦，你想打中我身上某些特殊的部位？莫非有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罩门？”
方云汉的手掌画出虚圆，仿佛是在从水里捞起了一轮明月，一个招揽的动作，两半刺向不同方向的铁棒，就被他捏在一掌之中。
“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只要看见了，你就能打中你想打的位置？”
嗤！
十几条刀痕接连落在方云汉的手臂上，甚至也已经斩断铁棒，却因为刀速太快，铁棒尚未分离，无法阻止细碎的电花在铁棒上那一下闪烁。
被方云汉捏合起来的铁棒当场炸断。
平无常惨叫飞退，雷火从他袖口上燃遍全身，一股至刚无俦的力量，在铁棒断裂的一刻，已经震断了他全身的经脉，然而神赐之心，却出乎意料的为他多延续了几个呼吸的生机。
在这一轮交手过后，平无常终于从那些流动不息的线条之间，找到了几条移动较为缓慢的死线。
还在众军之间的朴立，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烈火焚身的痛苦，带着几条缓慢死线的方位，从朴立搭建的心灵传讯渠道之中，传递过来，使他对平无常感同身受，这股讯息，又从他这里，流向高择言的心中。
高择言痛的咬牙切齿，闪身发刀。
金声蝉鸣，鬼神绝刀！
数十条刀痕，包围方云汉周身，连叠落下，所有目标，都在那几道死线所在。

第311章 万军之中也孤寒
万军向西，刀枪未弃。
尸骨血色之间，原本无故兴战，渡海而来的暴虐将士，此刻竟然显示出一股义烈的气氛，仿佛他们才是无辜遭到迫害的一方，正前仆后继的试图阻拦、击倒“恶魔”的身影。
语言虽然不同，但是眼神的映照，已明了对方的心意，这些人的作态，只换来一句。
“不知所谓。”
呛！！！
近百条闪耀的刀痕，刚一浮现出来的时候，距离方云汉的体表已经不足两寸，靠的近一些的刀光，甚至像是已经碰触到他金色的衣袍。
然而就在光飞电舞，白驹过隙，即将碰触的那短暂时间里，忽然一股充沛元气，无俦大力，从方云汉整个身体表面，向外扩张冲击。
净而不弱，光而不炽的纯澈气劲，却带着一股势不可当的意念，升腾冲举。
所有意图施加到方云汉身上的攻击全被震开，闪烁的刀痕不分先后的溃散，高择言整个人都被逼退。
“不知所谓”的评价，这个时候才传递到众多敌将耳中。
沐浴在烈火之中，奄奄一息的平无常双目猩红，发出了最后一道不甘的吼声，当场气绝。
在他生命的尽头，映入眼中的，是原本存在于金色躯体上的那些死线，被又一层真气光辉覆盖、干扰，所有的线条，再次开始全无规则的移动，根本把握不到确切的破绽何在。
纯阳一脉，紫霞心法，镇山河！
镇山河的光华充沛未消之时，方云汉已经裹着满身流光，身如困龙出关，腾空而起，一步闯入前方戒备退却的众多士卒之中。
‘雷火之力，杀的是拿铁棒的，众军之中那个耳朵扑扇不休的家伙却发出惨叫，紧接着高择言身上也透出痛苦的情绪。三者必有联系。’
刀枪断折纷飞，残破的兵甲也伴随着一具具人体被抛飞出去，方云汉冲入军阵，其前行速度之快，势头之猛，就像是劈开浊海的一道浪头。
兴风作浪，所向无前。
而他心中，还有闲暇针对之前战中的情况思考分析。
‘高择言、会飞的、拿战斧的，甚至那个用铁棒近身的，都曾经表现过对我出招动作的预判，只不过后几人反应太慢，有了预判也不能完全逃过我的反击。’
‘不妨做个猜想，那个正在扇动耳朵的家伙，才是真正做出预判的人，然后他把自己的判断，同步传递给了其他几个人。’
‘所以，那个长了一对大耳朵的，你是不是听到我的想法了？’
“啊！！”
在众多士兵中保护下，下马移动、也是为了方便隐藏身形的朴立，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汗流满面的他抬头望去，只见到一片匆忙移动的士兵背影。
这惊慌之下的一眼，没有看见方云汉的位置。
但是这一声惊呼，已经被那个人听见，而那个人心里的想法，也仍然通过朴立的“听力”，传递过来。
‘果然是能听到啊。那你再猜一猜，我接下来出哪一招，杀哪一个？’
朴立眼皮睁到最大，瞳孔急缩。
天赋神通，听诽！
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听到别人心中所想，预判出对方接下来的行动，并且可以在战友之间，构建一个心灵传讯的渠道，共享多方的讯息。
这本来应该是一种很被人忌惮的力量。
也是因为这一点，在朴立的天赋神通被测出来之后，作为同样获得了神赐之心的优秀将领，却没办法出去独领一军，但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受到更多的打压。
因为高择言看中他、敢用他，水师的这些将领，知道他本事的，也愿意借重他。
所以朴立的心理，实际上处在一种惶恐与高傲混杂的状态中，他一边担心，自己哪天就因为不小心知道了太多而死于“自杀”，一边又因为拥有这种看穿心灵的力量，而自觉高人一等。
所以他把惶恐化成敬畏，用来面对高择言，把自傲用来面对敌人。
可是今天这个敌人，明明遭遇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却已经击溃了朴立的骄傲，像一股阴影笼罩他的全身，扼住他的喉咙，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要先杀我，救我！快救我啊！！！’
朴立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已经从心灵渠道里，向高择言等人发出十万火急的求救讯号。
心灵传讯，优势在于信息的同步，彼此之间的传播几乎不需要浪费任何的衔接时间，而缺点则在于情绪的冲击。
之前平无常的痛苦情绪，就因为太过强烈，使得朴立、高择言也接近于感同身受。
而在这个时候，朴立心中那像洪水没过头顶一样的惊恐情绪，也同样伴随着求救信号，传给了其他几人。
他们无暇多想，全速冲来。
重重包围之中，方云汉随手扫飞了周遭的几名士兵，一双手掌在收放挥动之间，忽然凝滞了一瞬间，五指并拢，然后探出的动作慢的就像停止了一样。
而在此时，数十道刀光闪烁着攻击。
田怀梦从天空中飞来，罗在心追到方云汉身后。
一道苍白的光忽然从方云汉手掌中射出，随着他五指张开的动作，光线蔓延滋生，瞬间分裂成无数枝杈，向着千百个不同的方向射出。
那是电光！
起源于他的掌心和五指指尖，一掌探出之后，却已经曲折蜿蜒，密布在周围五十米的范围内。
轰隆——
雷鸣声起。
附近的人全部都被禁锢在这电光罗网之内。
快到让那些士兵完全看不见的高择言，身影也在电光之中浮现出来，至少有七道电枝，触及他的四肢，和他背后那两片硕大的蝉翼。
也有闪电连接在他的刀刃上。
远处的朴立眼中陡然浮现出一点绝望。
猜错了！
不，根本是反被愚弄利用了。
方云汉的整体移动速度，是追不上来去之间，不受空气约束的高择言，但是近距离挥手出招的速度，却并不比高择言逊色多少。
而如果论到内力流转的应变速度，他甚至还要超过对方一分。
当朴立完全被惊慌主宰了心智，没有了看穿心灵、提前一步的冷静预判提醒。
即使是高择言，也逃不过方云汉这一手玄天四象，电神掌力。
方云汉右手一掌电网飞张，左手一掌就凌空拍向高择言。
这一掌的掌力，其中的特性并非浑厚、刚猛，而是锐利。
空中被掀起了一轮尖啸，黑气轰然喷发，其中仿佛连带着无数钢针飞射过去。
只是这道掌力刚一发出，旁边就有一道银光横贯过来。
双刃战斧立劈而下，知道无法破开方云汉防御，斧头锋刃，却是直奔那道黑烟掌力所去。
曾经多次劈碎城门的战斧，如愿以偿的破入黑烟之中，截断了方云汉的这股掌力，但随即就传出了一道震荡的金属颤音。
斧头上坑坑洼洼一片，被震得从罗在心双掌之间，脱手飞出。
“休想！”
罗在心用金原公国的语言发出这几个短促的音节，张口嘶吼，大步跨出。
他的吼声刚起了个调，就暗沉下去，仿佛被一团高密度的流动的水给塞住。
盔甲之下，整个人形都脱离了头盔衣袍的限制，化作一道液体奔流，从电网之间穿梭过去，扑向方云汉。
他化身为水，电力的伤害、麻痹对他来说，都要大大减损。
所以在高择言都还不能动弹的时候，他却能飞身扑击而来。
电光在空气之中衰竭的速度很快，这个时候，也终于纷纷消失。
方云汉目视那一道凝而不散的液体咆哮冲击过来，眉间一凝。
这些闪电看起来只是闪电，实则还掺杂着方云汉本身的精神意念，不会轻易被导体引走，如果是一般的水流，等同于一个人的重量，被这样的电网覆盖，当场就该被蒸发掉一半。
看来这个敌方将领的神通，不能以正常水质来看待。
思绪飞转间，方云汉双手一抬，澎湃的气流就在身边汹涌汇聚，隔空驭气，从周围那些伤亡的士兵身上，吸扯下一片片甲冑衣袍。
无数杂物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一道液体汇聚过去。
罗在心与方云汉相隔仅有半尺的时候，所有的液体已经全部被厚重的衣甲覆盖。
衣甲碎片在方云汉的内力强压之下变形，一块块薄铁勾连契合，衣料则塞满了缝隙，将罗在心化身的液体，封入这个壳子里面。
接着方云汉一掌拍在人形甲壳表面，在胸口的位置留下一个金红色的掌印，灼热的内力汇聚天地之气，使得甲壳内部飞速升温。
铁片都已经烧的通红，内部却没有传来流水被煮沸或蒸发似的响声，果然，这种液体的沸点远比普通的水要高。
方云汉动念之间，不惜再加几分心力损耗，掌力转为“道还太虚”，黑白太极从掌中张开。
甲壳之内顿时传出迷惘的惊呼，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席卷身心，罗在心刚觉得震惊，随即就觉得连震惊的情绪也提不起来，意识沉沦，叫声迅速弱去。
砰的一声，甲壳四分五裂，液体哗啦泄出，淌的满地都是，混入尘土、血水，一片污浊，再没有半点特殊活性。
这一轮交手，变化繁多，却只是方云汉两招之间的事情。
两招一眨眼，立杀了罗在心。
周遭众多士兵，此时才因刚才电网的杀伤，而成片扑倒，更后方的士卒又将涌上。
飞在高空的田怀梦，在侧面的一个位置，冒着烟坠落。
方云汉对他们毫不放在心上，眼神一转，又落回高择言身上，身如虚影，一纵半空，剑气汇聚如流星，追随指尖划去。
这个时候，因为电网消失而获得了些自由的高择言，正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忍着四肢百骸的酸痛麻痹，试图振翅，迎面就见一小团璀璨流星，照眼而至。
“我岂能这般就死？！”
微弱的蝉鸣从翅膀，从刀刃之间传出。
高择言怒眉叱须，刀速飞闪，刀光掠过的残影，就像是一片片被大风吹去的雪花，劈头盖脸的把来自刃口的森寒，吹向方云汉。
叮叮叮叮……
剑指流星，与刀争锋。
须臾之间，高择言已经是两百多刀挥去。
速度衰减后，他的刀招变化，根基意韵，在方云汉眼中不过平庸。
纵然是这一息两百多刀，方云汉从小臂以下变向应对，转折勾画十余次的剑指、剑气，就足以全部封住。
在这个过程之中，他们一追一退，身影从半空划过，已经又越过千人上空，深入了整个大军的中心区域，迫近了中军大旗所在。
大旗被方云汉掀起的风，吹的拉直向正西，粗若碗口的旗杆完全凸显出来。
高择言直面方云汉的剑招，只觉得对方手指运转之间，完美无瑕，没有一丝可供他利用的喘息之机。
他挥刀闪避的动作越来越紧迫，虽然身在半空，立体作战，理论上要比在平地时，多出数倍的避让路线，却因为四周流散剑芒的威胁，只能直线向后。
嘭！
高择言的背，僵硬的撞上了旗杆，旗杆当场折断，旗面倒卷过来，退后的身影被拖住了一瞬。
宽大的旗面卷来，隔在方云汉和高择言之间。
裂帛之声入耳。
倒卷过来的旗面被一剑斩破，刀芒也在同时，把那布料割成了千百块碎片。
高择言从半空坠落，脚一落地，手也落地。
一条握着刀的断臂，掉在他的军靴旁边。
破碎的旗帜，飘洒下来。
一道身影忽然怪吼着，持枪杀向风中飞落的方云汉。
方云汉下落的轨迹没有丝毫变化。
二者擦身而过。
朴立手中长枪断开，脖子上已经多了一道剑痕，耳朵还在抖动。
他又能听到方云汉心里的声音了，可就算他知道方云汉刚才那一招，会出剑指，会斩向哪个方向，也完全来不及应对。
一道干脆的落地声响起，方云汉落在高择言身前大约四五步的地方。
而朴立还没有落地，就已经炸成了一团血雾。
因为发现对方生机古怪，方云汉留下的那一道剑痕，其实蕴含上百条细小剑气，会从咽喉嫣红痕迹之间扩张开来，冲击全身。
高择言右臂缺失，身形不稳，大量失血，脸色惨白，眼望着方云汉。
方云汉本来要一剑斩了他，忽然发现这只军队中的将领好像被他杀的差不多了，便将剑气方向一转，道：“你们在海上还有什么布置，目标是什么？”
对方远渡而来，船上还留了什么布置，未可知也，就算杀光这些登陆的，也不知道那海上会不会因此提前出现变故。
偏转的剑气，砍断了高择言背后的蝉翼，又随着方云汉剑指牵引，在周围飞行一圈，将想要进攻的一群士兵，斩得鲜血飞溅。
高择言痛哼一声，脸上好像更多了一些皱纹，这么近的距离，就算蝉翼完好，断臂重伤状态下的他，也没有多少把握，从对面这个可怕的敌人手下逃走。
这下断臂又断翅，翅膀破裂的地方也流出晶莹的血。
他虚弱的几乎想要跌落下去，纵然强自保持不倒，精神气质也终究一弱再弱，弱到像在颤抖。
身为金原公国的水师大都督，如今身处于自己麾下数万精锐的军阵之中，高择言却感觉自己像是孤零零身处在冰天雪地之间。
天地空茫，无一处可以凭依，无处不在的都是杀机。
旷野之间，千军百态，万千面貌，无一相同，却在此刻露出出奇相似的神态。
而在六里之外的高坡上，一支队伍绕行过来，为首者眺望西方，扫过乌压压的人群，触及几处凄惨血色，脸色惊变。
“怎么回事？”
范夫从马上站起，锐目扫视，总算找到了高择言所在，看清战况的时候，他脸色霎时又难看了一倍，白的发青。
强制平缓呼吸之后，他指按眉心，念道。
“海浪吹花归无期，愿此寄身向彼岸。”
厚重军阵之前，方云汉察觉另有一道远方目光投注过来，正要转眼看去，身边所有的景物突然一变。
一晃眼，他已经站在了一匹骏马之上，身在一处高坡，身后竟然列着一支像是刚才没有投入战斗的西大陆兵马。
就这么一晃眼，连高天之上，云的位置也变了，风的走向亦截然不同。
那些同样位于高坡之上的士兵，倒像是对这种事情非常纯熟，挺枪便刺。
方云汉挥袖击倒一片，眼中不免绽出几分惊诧，身子在马上转了半圈，目光已经投向远方军阵。
军阵之间，一个面白无须、脸色发青的中年人，取代了刚才方云汉所在的位置，快速上前几步，扶住了高择言。
天赋神通，彼岸调转！
可以将视野内的任何一只活物，与自身所处的方位调换。
无视彼此实力差距，体型差距。
高坡之上的兵马正要围过去，忽然马背上风声一爆，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军阵之中，范夫望着高坡那边，脸色更青了。
他能跟视野之内的活物调换方向，但前提是，他要能看得见对方，这个人的速度，万一也像高择言有翅膀的时候那样，让他完全看不见，那就糟了。
“田怀梦！”范夫几乎有些破音地喊道，“你死了吗？”
田怀梦身上带着些细烟飞起来，破损的衣物之下，胸口的深红圆斑正在输送生机。
等他飞来，范夫把高择言抛给他抱着，接着双手齐出，抓住田怀梦的双脚。
“快走。”
高择言挣扎道：“咱们一走……”
“刚才你们应该试过了。咱们根本没办法给他足够的伤害，让他对军队产生顾忌，留下来也就是多死几个人罢了，走了才有用。”
范夫语出如连珠，怒斥了几句，喝道，“还不快走！”
田怀梦背后、大腿外侧，等几个位置，忽然有强劲气流冲出，撕开衣甲。
他身上竟然有多个牛眼珠大小的孔洞，孔内漆黑，看起来不是通往体内，也不像伤口，而是天然生成一般。
孔内喷出炽热白气，田怀梦手上抱了一个，脚下挂了一个，飞空直上，没入云中。
天赋神通，风行之窍！
两里之外，方云汉看见了这一幕，脚步一缓，不等他思索决断，袖间的纸鹤突然自动飞出。
纸鹤的头部一晃一晃的，口吐人言，是刘青山的声音。
“方会长，这里的法坛，老道差不多弄懂了，阴毒得很呐，一定要尽快破解掉，刻不容缓。你快回来！”
纸鹤说完这段话之后，就往下坠落。
方云汉一手托住纸鹤，仰望云中，若有所思。
“往西……想想你们也不会直接选择逃回老家，那就，等着下一次见面吧。”
“不会很久的。”

第312章 地亏有患埋春秋
方云汉又到他斩杀三将的位置走了一圈，顺手清了挡路的小兵，拿到了自己之前注意到的东西，便安然而去。
等他回到了永汲城府衙前的时候，除了刘青山他们之外，附近又已经多了几十个人。
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大多还沾着些血污，有很重的异味，就好像是经历过苦战之后，已经多日没曾换衣清洗了。
不过还是能从衣服款式看得出来，这些人，原本应该是大齐的火枪兵。
见方云汉归来，公孙仪人就这些人的来历对他解释了几句。
原来当初永汲城被攻下的时候，驻军统领早就知道敌我数量悬殊难以抵挡，于是就调派了一部分人到火枪兵的仓库之中，将剩余的枪支弹药运走，以免落入敌军手中，为将来援军收复失地之时，造成更多伤亡。
这些人运走弹药之后，就藏身在野外丛林之中，因为今天凌晨的时候见到有大股士兵出城、城中已经弃守的迹象，所以又回来查看。
“老道把皇都的令牌给他们看过，告诉他们等援军到了之后，会有军中的人跟他们接洽，这件事情我们不用多管。”
不过是几句话的解释，旁边刘青山也好像略有些等不及似的，连忙开口接过话茬，说到正题。
“这里的法坛，老道已经研究的有些眉目了。一般来说，汲取地气的法坛，都会是适应当地地气流动的规律，分出一条支流，引为己用。这样的方式，最多是地气亏损，粮食欠收。”
“而他们所选取的，却是一种更狠毒的方法。他们先攻破城池，扰乱这里的人心气运。以一座城的整体来看，人心气运和地脉元气，本来就是相互依存，互为臂助，气运一乱，地气也乱。”
“法坛立下之后，又使用血祭的方式，加剧这种混乱。越是混乱，汲取地气的速度越快，后患也越大。”
刘青山面色肃然如老树。他以前一直待在教派山门中，只是从书籍，从传闻中，知道魔宗的特立独行，残狠无道名声。
这次遇到魔宗祭法，才更有了深刻的体会。
他们被称为魔宗，不但是门人作风的问题，更是因为门派内种种修法，本身从开创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效率而不择手段的路数。
“如果这五座法坛，拖到今天晚上还不能解决掉的话，那么这五座城池，今年必定颗粒无收，还可能出现旱涝蝗灾。”
方云汉左手像是捏着什么，负在腰后，听完讲解之后，言简意赅地问道：“怎么破解？”
“这种祭法，以混乱为根基，要破，也只需要最粗暴的方式，力量大到可以一口气打破这光罩就行了。”
刘青山注视着方云汉，脸色更加沉肃，“问题在于……这些法坛，设的时候不一定要同时设立，但是等到想要破解的时候，却一定要在同一时刻，把五座法坛全部打破。”
“方会长自然可以负责一个法坛。”
刘青山五指张开，一根根手指屈下，计算道，“老道和岳老爷子合力，可以破一处，公孙姑娘或许可以独立一试，但为保稳妥，最好还是两人同行。余下两位，也可以合破一处。”
最后，老道士还有一根手指伸着。
人手不够。
方云汉心思急转，目光看向公孙仪人。
公孙仪人说道：“你没回来之前，我们都各自尝试，估量过，每一处法坛，确实需要两位前辈同行才有绝对的把握。”
方云汉问道：“这五座城池之间，哪两座相隔最近？”
公孙仪人知他心意，摇头道：“刘道长说，五个地方的实际误差，最好不超过五息的时间，根本没有一刻钟那么久，你也来不及赶往第二处。”
刘青山又补充道：“如果不能同时破解，只打破一部分的话，那么地气受激，隐藏在地下的种种潮意，就会蒸腾上升，伴随千百类虫卵，可能会快速形成虫灾，给这五座城池的居民带来种种恶疾。”
“这都什么玩意儿？！”
岳天恩骂了一声。
他活了一百多岁，人为的灾难，见过最大的也不过就是林间纵火，或者有人造反。
这种挥兵破城之后，摆几座祭坛，就能在以后持续影响五座城池、数十万人的情况，着实与他毕生经历都显得格格不入，实在不像是应该由崇尚个人力量的武夫来解决的事情。
但，这种事情既然已经让他们遇上了，也绝无退缩推诿的道理。
众人都在苦思，岳天恩想了想，朗声说道：“其实老夫最近在琢磨，给自己学的武功改条路子，本来想慢慢来，既然是这情况，不妨提前一点。”
“只要走上那条路的话，不管成败如何，短时间内，我的力量凝聚程度应可增长倍余，也可以一拳砸碎这种罩子。”
他扫视周围说道，“那样的话，就让汤彩云和刘道士一起，我和仪人各赴一处，刚好五路。”
公孙仪人脸色微变。
在场的人，只有她对岳天恩足够了解，能让她这个外公都选择慢慢来的路子，只能说明岳天恩想出来的这条路，目前是十死无生，根本不能走。
因为但凡有那么一点可以走通的思路了，他都不会选择慢慢来。
当年的金猿吞气法，本来也是某位大拳师残缺草创，谁练谁废的东西。
到了岳天恩手上之后，他就当场开练，硬练了七十多年，用自己的经验把这法门补全了，却也给自己留下积重难返的旧伤。
别看当初寺中相遇的时候，他还能搏杀一头变异猛虎，其实那时候他的状态，换到普通人身上，就已经是形销骨立、奄奄一息了。
“等等。”
一个声音，比公孙仪人更早一步，打断了岳天恩想要即刻出发的动势。
方云汉抬手阻止，同时转头看着那些火枪兵，口中向刘青山问道，“你说只要能打破光罩就行，那用火药呢？”
“火药理论上是可以的，但贫道曾经到神机百炼营了解过。”
刘青山遗憾的摇头，说道，“大齐目前的枪炮出力，没有能够一口气击破光罩的。假如直接把所有弹药堆在一起引爆的话，则力量不够集中，也会被混乱地气分摊，无法成功。”
那些火枪兵，虽然还不是特别明白这里关于法术什么的事情，但是他们也大致能听出，是关系到大齐这边的人和那些攻城贼军的对垒。
一时间，就不由得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恨不能献上一臂之力，听方云汉说到火药的时候，这些火枪兵之中大半都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不过听到老道士的否认，他们便又低颓下去。
方云汉一直看着他们，忽然点了点头，说道：“理论上可以的话，那就可以，我有办法了。”
听方云汉把他的办法说完之后，刘青山先惊而后喜，频频点头，说道：“这种手段应该真的可行，那我们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吧。”
他看了一下天色，又从袖子里掏出四张纸符，分发给众人，说道，“从永汇城赶到汇玉城的话，也需要一段时间，等大家都布置妥当，应该已经到了申时，这几张符咒会在申时三刻的时候自行燃烧起来，到时候大家就一起动手。”
各自分组的几个人接过去之后，毫不拖泥带水，即刻动身。
不过，刘青山想走的时候，却被方云汉留了一下。
“道长，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请你看一看。”
方云汉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那是一块黑布，黑布之中，躺着三颗深红色的玉珠。
刘青山初见这几颗珠子的时候，不觉有异，但等到他凝神一看，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视角之中。
三颗其实并没有那么圆润、规则、光滑的珠子，在他的视角之中，无止境的放大。
仿佛变成了三座悬挂在虚空之中的山峰，还在缓缓转动，每一点不规则的起伏，都深藏着恶意的展示，在最缓慢无声的转动里，就勾起了原始的恐惧。
“这！”刘青山手里拂尘一紧，从那幻觉之中挣脱过来，惊魂未定。
他修行的是法术，在上古时代，术法的四大境界跟武道的四大境界，在实力上几乎是完全对等的。
不过，术法的前两个境界并不像武道前两个境界一样，可以无视顺序，而且术法前两境的修士，对于外物，还要颇多借重，如果没有准备好的符咒或者法器的话，就很难发挥出自身的力量。
但到了第三大境界，就截然不同，术法的根基，是精神的修行。
第三大境的术士，已经可以做到神魂短暂出窍，直面日月星光，天地宇空，无穷气场。
即使没有法器，只要一个咒语片段，一个念头，就能施法。
刘青山入了第三大境之后，心境修为也大为增长，就算是面对此刻的方云汉，自忖估计一个照面就会被毁了肉身，但也有逃出精神，多活十几天的自信。
就算方云汉无缘无故真的对他动手，把他打死，他估计也只会疑惑，而不会从纯净的精神中滋生出太多的惊讶和恐惧。
可是，面对那三颗深红玉珠的时候，越是深入感应，刘青山越觉得毛骨悚然。
就像是一只蚂蚁，从来只能关注到面前一点如麦粒大小的空间，突然有一天，抬头见了高山。
那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真实存在却无法想象的东西，不会有任何实在的伤害，却足以让心灵崩颤。
“你这、是哪里弄来的？！”
刘青山问了一句，又不等方云汉回答，就深呼吸了几下，按着胸口说道，“方会长，你下次要是又有什么东西让我看的话，提醒我让我多做一会儿准备。”
“刚才大家商量的好好的，都要出发了，你突然拿这么一个没相干的鬼东西出来，我……”
看得出来他真的被吓得不轻，以至于一下子收不住话头。
其实仔细回忆一下，刘青山都搞不清楚自己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过就是玉珠放大了很多的景象，不过就是一些不太平整的起伏弧度罢了，又不是什么具体的鬼怪妖魔的形状，最多可以算是光影交错的一点深浅不同的红色构图。
但，就是因为什么都不具体，是那么的模糊，不是自己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实为莫可名状之物，那一刻的“大！”和“惶恐”才那么挥之不去。
方云汉毕竟是个武者，练虚之后，心神律动也只是更深邃广大，而不会像术士那么细腻，不曾预料到刘青山会惊悚至此。
对他来说，他们是在处理西大陆贼军的问题，那么，把跟那些人相关的东西拿出来鉴定一下，属于顺理成章的行为，根本没有哪里显得突兀了。
老道士的反应，让方云汉停顿了一下，脸色更是凝重，道：“不是不相干，这三颗珠子，是我打死的三个贼军将领身上的东西。”
“嗯……”
他换了个说法，“确切说，应该是存在于他们体内，与他们共生的东西。但他们三人，两个被我打得粉身碎骨，一个被雷火打成焦炭，这个东西，却没有损毁。”
“我想，他们的神通异能，可能也与这几颗珠子有关。”
“原来是这样。”刘青山渐渐镇静下来，他不敢直接再以自己的精神深入，就取出符纸，以符咒为桥梁进行检测。
换了几道散发出不同光华的符咒之后，老道士沉吟着说道。
“这东西里面好像有些血气，但是又太纯净了，跟普通的血液，比起来，其本质更接近于阳光、磁力、四季变化，这类真实而无形的奇物。”
他眼珠转了转，当年在山中住了几十年，翻阅过的那些杂学典籍，在脑海中飞速流转过去，眼中微亮。
“与血脉相关，能赋予人神通奇术，这种事件，听起来像是当初魔宗闹出好大一场乱子的血脉武者。”
方云汉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申时还算宽裕，就请刘青山细说。
“老道本来还以为，他们是修行魔宗奇功，才拥有不死之身之类的能力。”
“当时还觉得有些奇怪，如岳老先生等人，本属时代顶峰，那边随便派出六个将领，居然都天赋高绝，在新得的功法进度上，超过岳、吴等人。”
“可是这又跟公孙姑娘所说的，他们招式平庸、招意不过尔尔的评价，并不相符。”
“现在就解释的通了。”
刘青山丝丝缕缕的剖析，讲解，说到所谓血脉武者的源头。
“魔宗一教五门，当年，五门之一，木婴门的门主，曾经进行过一项名为血脉武者的研究。”
“他们搜寻异兽，提取异兽血脉，植入人体，整个研究过程血腥无比，惨无人道，从婴儿到老者，曾有十余万人受害。”
“不过，其中也有成功融合了异兽血脉的，从普通人的水平，一举拥有罕世奇能，如同人形神兽，震撼世间。”
方云汉听着，道：“所以魔宗保有这方面的经验，西大陆这些人，可能就是得到了这一套资料，针对自身做出了改造？”
“不！”
刘青山却又摇头。
“这种将人与异兽融合的道路，成功的原因非常模糊，身体健壮，意志坚定的，也许会败，一无是处，瘦弱矮小的却会成功，仿佛只能推给天运。即使第四大境界的高手，也只能对这种成功率，做出很微小的干涉。”
“而且异兽过于珍贵，木婴门用十几万人，三只异兽，只出了两个成功的例子，后来他们事情败露，天佛城的水秀居士，把那一代木婴门主都打死了。”
“魔宗不可能保有完整的资料，即使有，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制造出六个成品的。”
方云汉心思一动，道：“但是红莲梦境的存在，也超出道长你对上古时代的认知，如果是那株红莲对此做了改进，就不奇怪了。”
“可能吧。”刘青山认同了这个说法，“不过血脉融合的神兽武者，可以抗衡第四大境，相比之下，他们六个……或许比我强，但对比真正的强者就太弱了。”
老道士看着方云汉，想着这人一去一回就杀了一半，果然堪比初入第四境的战力了，口中继续解释道，“估计也是因为当今世上没有异兽存在，用的是其他血脉。”
方云汉闻言，轻咦一声，疑惑道：“大齐境内这些，都不算异兽吗？”
“哈！”刘青山笑了一声，“这些恶兽哪里算得上？他们虽然已超出普通野兽的范畴，但也就跟上古一些高人特意驯养、教过功法的宠物，差不多。除了数量惊人，它们连异兽的一根毛都比不上。”
“上古时代，真正的异兽，都是秉承某一特殊地点的自然精神所生，感元气而化形，以大地为母，苍天为父，喻示着世间某一自然气象。”
“它们哪怕受伤流血，那血相隔万里，被人吞下，只要一动念，也会收摄过来，流回体内，无生老死，无病无怖。”
刘青山常常的叹息了一声，“它们才是真正的天地宠儿，千秋自在，没有天敌的存在，万万人族的诞生，看起来就像只是那几只异兽的衬托罢了。”
“直到后来，人族发展出了四大境界的体系，出现第四大境的强者，这情况才被改变。”
他又想起了上古光景，心驰神往，再回忆起扶龙师门不存、飘零至此，心情急转直下，不想多说了，便寥落的敷衍了一句。
“然后，在老道出生之前，世间异兽，已经被杀光了。”
方云汉轻轻的啊了一声，虽有些好奇那些异兽的真容，却也没有太多感怀，看了一眼天色后，便握起那三颗圆珠，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先解决法坛的事情吧。”
“对。”刘青山恍然，“老道也该出发了。”
等老道士远去了之后。
方云汉又低头看了看掌中的三颗红色。
其实他本来没想做什么品鉴，只是想毁掉这看起来也就跟红莲神像，同出一源的东西。
只是他回来的路上，默运功力，十成催发，聚在掌心里这么长时间，却没能对这三颗珠子做出任何损害。这才想看看刘青山那里有没有针对之法。
方云汉没有跟别人说过。
他这次回到主世界之后，练虚境界的心神，已经能够捕捉到潜藏人体内的红莲魔气，从北方边境一路到皇都，再转向西海，这一路上见过的所有人，体内都有这样的魔气萦绕。
虽然浓度普遍极低，远比不上西大陆的那些士卒，根本不会影响他们的自主意识、性格，但却是方云汉无法忽略的忧思。
若能破这三颗魔珠，或许才能发展出彻底解决这个隐患的方法。
“奈何，破不得！”
方云汉握紧了珠子，不为人知的低语，“我的破坏力，还是不够啊。”

第313章 碧海千波无明处
申时。
太阳落在西天边际，炽白的光华渐渐沾上了一抹黄昏的暖色。
凌晨离开的那些贼军，再也没有回来，城中的百姓终于有人出来活动，劫后余生的悲伤与庆幸交杂着。
承平数代的城池，留下了不能磨灭的伤痕，有人伏地痛哭，有人像是这时候突然脱力了一样，呆滞的坐在街道上。
他们不知道那些贼军也已经遭受重创，付出了血的代价，就算是知道了，也绝不可能立刻就因此而欣慰，仇恨与悲伤，本来就不是这种简单的交换。
但是除了这一些过度悲伤的人，也有一部分家中并无亲友亡故，只是惊恐难眠了数日的百姓，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
渐渐的，细碎的声音从城中各处传来，主干道上，聚拢了不少人，围观府衙前的数十名火枪兵行动。
城中的阳光被人们的身体遮挡，重重叠叠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百姓身上，投在地面上，府衙前好像因此显得更加昏暗。
他们当然不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已经知道这些曾经守卫城池的火枪营士兵，是在做一件约等于为他们报仇的事情。
一尊大炮被推了过来，炮口正对着这座府衙的正门。
有人在调整高度，有人在填充火药，安放引信，也有士卒在众人的围观之下，有些不安的询问。
“这东西看起来都不太圆的样子，跟以前我们用的炮弹差别也太大了，真的能够发射出去吗？”
“没问题的。”有老成些的士兵说道，“其实也就是近几年才换了这种内置火药的炮弹，以前开炮的时候，都是随便往里面填几个打磨有些圆的石头就行了。”
“只要比炮管小的东西，本质上都能射出去。”
残余的火枪兵之中官阶最高的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符，眼中有些忍不住的焦急，催促道：“快点，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有一个老兵拿着火把靠近过来，喊道，“全都准备好了，只要时辰一到，立刻就能开炮。”
他这句话喊出来之后，所有听到的人都静了下来，周围一切的杂音都消失了，好像下一刻就是开炮的时候。
不过众人屏声敛气的等待了好一会儿，那纸符还是没有燃起，申时三刻的约定时间还没有到。
大多数紧绷着精神等待的人，逐渐就有些支撑不住，又开始分心。
拿着纸符的那个士兵，鼻梁上滚过了一滴汗珠。
他注视着黄纸红符，时不时地将纸符在两只手之间换来换去，只用指尖捏着，害怕这张符纸被自己手心里沁出的汗液浸湿了之后，就发挥不了作用。
“着了！”
一声惊叫。
众目睽睽之下，那张纸符无风自燃。
拿着纸符的士兵看见那团火光的时候，不自觉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这个时候，他好像从自己不可能听到的、极远的地方，接连听见了四声巨响。
然后，从他身前不远处的地方，又传来了引信被点燃的声音。
火把从引信上移开，一缕青烟升起。
短暂而又好像显得时间被拉长了的等待之后，轰然一声。
嘭！
一个肉眼无法捕捉到的东西，高速飞射出去。
硕大的深红色护罩，原本隐藏在虚空之中，这个时候受到剧烈的冲击，轰然浮现。
在众人眼中，就像是有最上等的深红色绸缎凭空闪出，围绕，漂浮在空气之中，周密一体，浑然无缝，将整个府衙内外隔绝。
不过，现在这个护罩上已经多了一个非常显眼的凹陷处。
刚才从炮管之中轰出去的东西——颜色深沉、沧桑的一块不规则石头，此刻就压在这个凹陷位置的最深处。
炮口逸出浓烟。
一群火枪兵的脸色急变。
从炮管里面喷射出去的那块石头，虽然把护罩打到凹陷下去，但毕竟没有破。
火炮的冲击力往往就只是在那么一瞬间，既然这一下子没能击破，便几乎可以说明，他们这一次行动已经……失败了。
从皇都来的那些人交托给他们的任务，失败了。
这个据说会关系到五座城池，数十万百姓生计的行动，失败了！
护罩上的深红色光芒，映在所有人的脸上，火枪兵们脸上的表情，在这样的光芒映射之下，开始向迷惘，颓废，失望的状态滑落。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股更加明亮、煌煌、朗然。
同为红色，却红得光明正大的毫芒，照亮了整条街道，把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从暗淡的血红，变作一片火红的热烈。
那个陷入了深红护罩中的石头，忽然绽放了一圈别样明艳的红光气浪。
顷刻间，整条长街上的人们都觉得浑身一片灼热。
就好像是从萧瑟秋风、悲凉街景里，忽然一步跨入了热风滚滚、天日灼灼的沙漠之上。
热的他们每一个毛孔都觉得发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后退。
那正是荧惑之石！
曾经被东皇太一设法调节五行，使得其中热力流转平衡，不往外泄露的荧惑之石，被方云汉加了一道剑意在上面，缓慢破坏平衡。
然后，塞到炮管里面，再被火药一激，其中的热能顿时被诱发出来，就像是当初刚从九天之外坠落的状态。
这热力一出，深红色护罩凹陷的地方，顿时被烧出了一片缺口，那块石头越过了护罩，落入府衙之内。
有了这一个缺口之后，深红色护罩的整体性已不复存在，很快就从那个破损的地方开始，飞快的溃散消失。
至此，五座城池之中的法坛全部被破坏，整个汲取地气的仪式都被破解掉。
同一时刻。
西海之上，十几艘大型楼船组成的船队，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中心处，是一座正在缓缓下沉的古老战舰。
这艘战舰的甲板上，断了右臂的高择言，正注视着那尊控制整座战舰的中枢——独脚石人。
石人身上一直窜动汇聚着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五座法坛应该都被破掉了。”
高择言向身边的田怀梦叹息一声，道，“待会儿石人伐龙舰彻底潜下去之后，你就通知整个船队，继续向西进发，远离海岸。”
他肩膀处的创口，以及背后翅膀破损的位置，都已经经过处理，不再流血。
而有着神赐之心提供的充沛生机，断臂之后才一个时辰，这个金原公国大都督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
不过，六大强将，数万大军，被对面孤身一人杀的凄风苦雨，险些逃亡无路。
经此一场大败之后，再要高择言展露出那种强烈无比的自信，就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他望着东边的海岸，精神有些恍惚似的，继续叮嘱道，“法坛被破之后，那个人，有很大的可能还会追来。”
“海上本来是我们的主场，却也是无所凭依的地方，如果再次被他追上的话，只要花一段时间击破船舱，让这些船全部沉没，恐怕这远离故土的茫茫大海，就将成为金原水师葬身之处。”
田怀梦郑重的点头：“我明白的。”
其实在这一个时辰里面，损失惨重的金原水师，已经带着船队一路向西，远离了海岸数十里之遥。
可是，整个船队的目标太大，只要还处在那个人可追索的视野内，都算不上是安全了。
“好，你去吧。”
等田怀梦飞出这战舰之后，高择言就将仅余的一只手臂按在独脚石人的肩上。
一层保护罩，将战舰甲板笼罩进去，石人伐龙舰，在汹涌起伏的水浪声中，彻底沉入了海面以下。
完全沉入水下之后，海浪的声音反而变得低微了。
整个石人伐龙舰之上，只有用于维持基本操作的几百个士兵，他们也只是沉默的执行高择言的指令。
数百米长的战舰，陷入一片静谧之中，只有持续的下沉……下沉……下沉……
高择言只需要负责调节这艘战舰的动力，随着战舰沉到百米以下，海面以上的光明已经被稀释的差不多了，周遭的环境一片幽暗，只有战舰上保护罩的光芒照亮了一片区域。
他仰着头，透过这半透明的保护罩，看着海中的景色。
无论是东大陆还是西大陆，一般，都会把山与海并称。
但随着近些年航运技术的发展，真正对海洋有所了解的人都会隐约的有这样一种明悟。
就算是把东大陆、西大陆的所有崇山峻岭加起来，其实，也远远不足以与天地之间，所有的海洋体量相媲美。
人的发展，可以横行于陆地，攀援于山峦，少数的强者，可以前往极南、极北的冰天雪地之中，皇朝、帝国的船队，可以漂流于海面之上。
但是，古往今来，东西史册追溯几千载，从没有谁可以探索到深海。
百尺、百丈以下的海洋，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甚至要比久远以来，人类所占据的那个世界，更加广阔，充满瑰奇、梦幻的色彩。
随着这艘战舰潜得越来越深，他们见到了无数难以想象的美景。
如同银色风暴一样的鱼群，存在于瀚海万波之下的高峰、盆地，数之不尽的珊瑚，以及在这些珊瑚、古岩之间生存的奇特生物。
头生独角、浑身缠绕电光的怪蛇，脑袋前面悬挂着一盏灯笼的胖头鱼，能够团成球形的软体虫子，大口吞食着泥沙的老龟，吸附在鲸鱼体表，密密麻麻，遍布背脊，使大鱼无法再上浮的螺壳……
体形有一人大小的怪虾，前螯如同螳螂刀臂，瞬间爆发的力量，能使水流从刀臂之上激射出去，击碎十尺之外的岩石……
值得庆幸的是，即使是这些千奇百怪、叫人大开眼界的海底生物，也没有哪一个敢来招惹石人伐龙舰。
他们唯一需要担忧的，只有深海潜流的冲击。
不过每一次有潜流冲击到战舰的保护罩上，都会掀起大量的气泡战舰内部的废气会被替换出去，而部分水流，又会被保护罩的力量转换成可供呼吸的新鲜空气。
高择言胸口的神赐之心，在潜入深海之后，就一直闪烁着光华，给出方向上的指引。
于是，这整艘战舰就沿着海底的地势，从高到低，潜向更深、更暗无天日的地方。
船上的人已经不知道他们到底潜入了多深的地方，但是却明白，战舰内部储存的地气，已经消耗了一半，如果继续下潜的话，就不能保证他们能安全回到海面上了。
船上的士兵渐渐有些焦躁，高择言却是无动于衷，因为胸口的神赐之心给他传来了一种预感，他们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前方不远处。
半刻之后，高择言胸口的神赐之心，忽然亮了数倍也不止，深红色的光芒，甚至透过了他的衣料，是旁边众人都能清晰看见。
他精神一振，操控着独眼石人，将保护罩的光芒聚集起来，如同一个灯柱，投向前方。
这一股光，照亮了一片黑色的沙地。
存在于深海之下的这一片沙地，广阔难言，光柱扫过，仿佛根本找不到边缘。
石人伐龙舰上，又激出了一股水流，轰向沙地之中。
这一股水流去的巧妙，并不是单纯靠蛮力冲刷过去，而是依循着石人伐龙舰中的某种禁法，感受周遭海水的整体状态，以这一股水流为引，撬动起了大范围的海水波动。
就像是千把块巨石垒起来的一座高塔，只需要用绳子扯走其重要位置上非常微小的一块，就有可能引起整座高塔的崩溃。
这一股水流就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几乎是刚刚冲出，就使得四周一道道潜流相撞，掀起湍流狂涛。
极度昏暗的环境下，波及周遭数千米的狂流起伏，甚至使整个石人伐龙舰也为之颤动，有些许不稳的迹象。
万万斤的海底沙尘被扰动，混入海水之中，形成浊流。
当这一片环境终于有些安稳下来的时候，石人舰上，一片光芒再照去。
只见混乱不堪的海底，千百方玉白色如棺的物体，杂乱无章的分布在这片泥沙平原之上。
那，不知道到底是玉还是冰块，但每一个半透明的物体之中，都有朦朦胧胧的人形存在着。
高择言呼吸发紧，抢上前几步站在了甲板的边缘，脸都贴在了透明的保护罩上，视线扫射，念着当初得到的神谕。
“不是说只有六个……不，是要从这中间找出六个来吗？”
他揪着自己的胸口衣料，但是神赐之心到了这里之后，好像也不能给出有效、明确的指引了。
倏地，一具特别的玉白棺材闯入他眼中。
所有的“棺材”之中，只有那具“棺材”上，有几道裂痕。
……
哗！
海底，深流浑浑。
海上，碧波万顷。
船队全速向西，落在最后的一艘船上，有人站在瞭望台的位置，猛然向下面的将官发出急讯。
船队的东南侧，有人踏一艘小船，极速的靠近过来。

第314章 群龙无首，天下大疾（上）
来自金原公国的数万水师，在渡海而来的时候，是分布于石人伐龙舰及十几艘木质大舰上。
他们在攻城的过程中几番激烈战斗，在撤退过程中被方云汉追上，损失惨重，折损了近一半的兵力。
这样一来，各艘大舰之上守卫人员的数量，也减少了许多。
饶是如此，当他们看清那个追上来的人，仍然掀起了一波浩大而嘈杂的声音。
自从祭拜红莲神像之后，金原公国的士兵，半年多的时间以来，大多都变得更加好战，可是好战不代表没有恐惧感。
之前方云汉的那一战，万军之中来去自如，连青草碎叶都能斩断铁甲，夺取性命的恐怖场景，至今还不足半天的时间，仍有让他们胆寒的深刻记忆。
“快！快开炮！”
位于整支船队东南侧的三艘三艘大船，纷纷开火。
炮轰如雷，砸在海上，掀起层层波浪，却没有一个能阻碍那小船破浪而行，飞速靠近的轨迹。
在跟最后一艘船相隔仅有数十米的时候，方云汉右掌抬起，青色布料的宽袖，翻卷如旗，一掌挥出。
一股灰暗狂风，忽然从小船周遭汇聚，奔涌而去。
大风吹至，最后一艘船上站在边缘的众多士兵，纷纷被吹的站立不稳，化作滚地葫芦，更有几十个人被挤的落水。
粗如人腰，高达十几米的硬蓬风帆，本来是侧对着自然的风向，但是这个时候，方云汉一手掀起的狂风，却不在自然的风向变化之中，直直的轰在风帆之上。
嘎！！！
风帆张满，桅杆蹦出一条条裂缝，整艘船体都剧烈的晃动起来。
船上众多士兵，呼喊的声音如同暴雨惊雷之下的鸦群。
总长七十米有余，高下分为五层的楼船，竟然被这一掌撼动，在剧烈摇晃的同时，加速移位，撞向前方的一艘楼船。
“入海，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一叶扁舟破浪，船底在一个又一个浪头之间飞纵过去的时候，甚至好像跟水面，都不一定有任何的接触。
一片片浪花在方云汉身边飞舞着，又被甩在身后。
他注视着那支船队，眼中透着铁一样的冷光。
武侠人物模板在身，他不可能一直留在主世界，只有给觊觎大齐的人留下足够惨痛的伤势，才能更有力的保证一段时间内的安稳。
这一支水师，必是彼方精锐，最好能够彻底覆灭在此，叫对面大伤元气，时时戒惧。
当然，若叫他亲手杀下去，毕竟是数万条性命，再怎么罪大恶极，也是同类，或许杀着杀着，就会有些不忍。
此时倒是刚好借着无边瀚海作杀场，让无情之水来下审判，一举颠覆，省得拖久了心烦。
嘭！！
最后一艘船撞上了倒数第二艘船，发生剧烈碰撞的部位，破损严重，大量海水灌入船舱，两艘船都出现下沉、翻倒的迹象。
此时，一袭青袍如同羽翼展开，扁舟飞天，舟上的人，又是一掌推出。
“就让西海，成为你们最后的归宿吧。”
遍布于海天虚空之间的天地之气律动，无形的波澜汇聚而至，部分同化为玄天掌力，落在那些人眼中，就是又一阵灰暗狂风，铺天盖地吹去。
桅杆折断，风帆倾倒，两艘破船又撞上更多的船只。
顷刻之间，已经有五艘大船破损进水，挨在一处。
船上的士兵奔走如兔，爬向更高的地方，有的直接跳下水，朝着其他还算完好的船只泅渡过去。
而在此时，位于整个船队的西南侧，与其他战船相隔距离足有三百多米，显得有些脱节的一艘战舰之上。
范夫引颈眺望，视线从那些破船乱象之间越过，锁定了方云汉的位置。
他脸色苍白，眼下发青，此时握着火把的五指，也捏得泛青，青筋凸起，从手背连到五指之间，火把往下一划，火焰撩过了一撮细线。
那一撮细线的尽头，是满满一仓足以瞬间把这艘战舰炸的粉碎的火药。
之前虽然有一座城池中的火枪营库存被残余部众运走，但是，那是因为当时永汲城外，刚好有一个燕子冲，又帮他们多拖延了一段时间。
五座城池被攻陷，其他四座城池的人，都没有来得及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那一部分火药器械，就被西大陆的这些士兵运走，在范夫的指挥之下，特地全部藏在了这艘船上。
“彼岸调转”的天赋神通，可以说是保命的神技，但是本身其实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唯有动用智慧，借助外物，才能布下杀局。
这一艘火药战船，就是范夫为方云汉准备的惊喜。
但是当初隐约看见过方云汉全速的时候，范夫心知，要保证对方不能在火药爆炸之前逃出这艘船的范围，务必要把这个调换方位的时间，与火药爆炸的时间，控制到极微小的阶段内。
他默数着，等待着，一直等到那些引线，只剩下最后半寸不到的长度，看着火光好像已经开始向内没入的时候。
“海浪吹花归无期，愿此寄身向彼岸。”
两句词以最快的速度一气吐出，位于火药包围之中的身影，一晃，已经换作了另一个人的容颜。
随即，火光迸发。
另一艘船上，田怀梦眼看着那艘船上的火光窜起，瞬间膨胀千百倍，几乎将整艘船都囊括在其中，便振声一喝。
“成了！”
他振奋的声音，被火药爆炸的声音彻底掩盖过去。
热浪汹涌四散，在碧蓝的海面上掀起火色的波纹。
烟硝的气味随之弥漫开来，膨胀的火焰光团，转变成乌黑的浓烟，冉冉上升，覆盖周遭百余米的范围。
自海面向上窜起，仿佛须臾之间，就在天空中多添了一团黑色的云。
另一边，范夫的身影出现在飞速前进的小船上，因为惯性，身子往后一仰，连忙趁势坐倒，抓住船边。
他只看了那团火光一眼，随即就将眼神转向整个团队的北侧，搜寻着什么。
之前的战况，范夫已经听高择言讲过，敌人是一个高择言在完整状态下，都无法斩破防御的怪物。
这一船火药的威力虽然令人震骇，但是要以为靠这个，就能把对方炸死的话，还是不太现实。
设下爆炸的局面，最好的预期是能让对方重伤，再不然，也要让对方在紧急状态下消耗大半力量，使其不敢孤身在追。
除此之外，还有第二步的准备。
范夫早就在正西、正南、正北，都安排了几艘小船，船上的众士兵，距离船队主体，皆有八里以上的间隔。
这几个方向上的士兵，都会成为他的坐标，帮助范夫本人进行高速的挪移，然后他自己，就可以再跟敌人进行多次调换，一次次把敌人换到远处，进一步的加重那个怪物的损耗。
远处那场爆炸的声音达到高峰之后，渐渐弱了下来。
范夫坐着的小船，砸在海面上，他还没从远方茫茫海水间，找到自己安排的那些人的确切方位。
就骤然觉得双腿一麻。
接着这种麻痹的感觉，迅速向范夫全身蔓延，只在经过胸口的时候略受阻碍，随即就绕了过去。
远处爆炸掀起的大浪，较近的地方五艘大船沉没的动静，交叠成层层波涛涌动。
小船高低起伏。
范夫僵硬的低头看去。
田怀梦这个时候，也终于把兴奋的视线从爆炸中移开，转向范夫那边。
他刚寻着了小船所在，就看见坐在船上的范夫像是仰天大吼了一声，身周忽然迸开了数道血色。
血水成雾，如剑破体，将人的躯壳斩得千疮百孔，甚至也穿透颅脑，从天灵盖上斩破发髻，断发飞散间，喷出一蓬血雾。
自然，也在这艘小船上留下多处孔洞裂痕。
血水从额头蜿蜒流下，范夫的眼睛死死盯着爆炸的方向。
‘原来我有布局，他也有……杀着！’
小船分崩离析，范夫的身影跌入波涛之间。
望了这一幕的田怀梦，始料未及，连忙双臂一振，身上孔洞喷气，就要飞身去查看范夫的情况。
只是他双脚刚一离开甲板，他所在的这艘战船底部，就传出一声破裂的巨响。
金衣身影伴随着这个声音，穿过船舱，刺透甲板。
下方木屑爆开，方云汉人如幻影，似鹤冲天，还要比拥有飞行技能的田怀梦更快一步，一手擒住了田怀梦的脖子，抖散了他全身劲力。
两人同时落回甲板上。
方云汉的衣角，手肘，肩头，发丝之间，还有浓浓硝烟的味道传出，但却并无伤痕。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艘小船原来所在的方位，哼道：“同样的方式，岂能第二次作为翻盘的手段？”
可以随意踏浪而行的方云汉，之所以特地找了一艘小船，就是为了方便他在那艘小船之中藏入神意，灌注剑气。
他自己站在上面，自然是一切安然无恙，但只要有另一个人闯入其中，便会立刻被剑气噬体。
当日六名展露出神通的西大陆将领，已有五人折损。
只剩一个。
方云汉顾盼四方，却无法在这船队之中寻到那人的踪迹。
……
海边。
公孙仪人、刘青山等，正立在一个渔村之外，眺望海上。
他们身后是渔民们支起的竹竿，晾晒渔网的地方。
身边也有当地的村民陪同。
当初金原公国这些人登陆的时候，离这个渔村，还有一段距离，加上他们也没有在意这一个小小的村庄，所以这村子虽然离海更近，倒是比其他五座城池幸运得多，得以保全。
方云汉用的那艘小船，就是这里的。
众人前方，有刘青山用符法，汇聚成的一面水镜。
只要方云汉收在身上的那张符纸不毁，通过符法遥感，他们就能把那里发生的事情看得分明。
“还真是，这支船队，他一个人就能解决啊。”
吴广真看着水镜之中的一幕幕场景变换，赞叹的口吻中，也免不了少许遗憾，“方会长的实力真是一日千里，他前路之上，全然没有阻碍么！”
“年轻人就是有闯劲啊，跑得快也正常。”岳天恩哈哈笑道，“咱们虽然年纪大了些，却也不是跑不动了，何必长吁短叹。”
旁边几个村民，却在观望着水镜中的场景，多次惊诧之后，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道：“怎么好像少了一艘最大的船？”
“嗯？”公孙仪人立刻转头，看向刚才开口的人，道，“这位大叔，你刚才说，他们少了一艘船？”
“呃……”
那个村民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有些紧张，不过，他反复打量了一下水镜那边，却有些肯定地说道，“好像确实是少了一个，当时大伙都看见过，那船可大了。”
其他几个村民，这时也点头附和。
“确实。”“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船。”“就跟个小山一样，要是还在这里的话，肯定一眼就能看见。”
刘青山也惊醒：“对了，据说石人伐龙舰所有配件都完整的状态下，长达百丈。禁法消磨，这种宝物不可能还有飞行之力，那应该会为了增强威力，把各种配件补齐到最大的规模。确实要比这些船大得多。”
公孙仪人回望海上。
不能上岸，又不在海面之上，那只有在……碧海以下。
……
深至无光的海底。
高择言的视线，锁定了那一具开裂的“棺材”之后，就操控着独眼石人，从保护罩上分出了一缕光华。
这一缕光晶莹剔透，却好像有着坚韧的形体，如同触须一样，眨眼之间就拉长了数倍，朝着那开裂的“棺材”探过去。
只是在这触须长度超出了两百米之后，高择言就有些吃力的感觉，额头上渗出了大片的汗珠。
他今天上午才遭遇大败、重创，气血可以由神赐之心补足，精神却没那么容易恢复，想要控制这么长的触须，已是力有未逮。
独眼石人，此时完全依靠高择言的操控，他一精神恍惚，那触须顿时随之一晃，歪斜开来，在尖端触及裂缝“棺材”的同时，触须的中段，也抽在了其他十几具棺材上。
那些冰玉古棺，受此一击，又往海底泥沙之中沉下，但其中却有一具，突然开始抖动，融化。
随着这具棺材最外面的一层融掉，方方正正的形态，就变得有些圆润，内部朦胧的人影，好像又振动了一下，冰棺融化的速度就加剧了数倍。
这具棺材，不知道在海底尘封了多少年，受过多少暗流冲击，都不为所动，此刻却像是扔进海水里的一团白雪。
只在弹指之间，封住了人形的冰玉，已然化尽，露出了一具健硕的躯体。
这是一个老人，像是只披了一件袍子，一条宽松长裤，肌肉发达的部分胸膛露出。
他的腰带像是缠了很多匝，头发却没有任何约束，仅系着一条银丝编织，中间镶有红色鸡卵状宝石的额带。
不过，这个老者全身上下最鲜明的特征，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裂痕。
他浑身上下，古铜色的肌肤表面，遍布着蚯蚓状的黑色裂痕，连额头、眼角也不例外。
这样的外貌，不像是血肉之躯，甚至不像是个人，而像是一个泥土捏出来、上了色的人偶，在烈日之下暴晒过后的景象。
晒到水分全失，本质稀松，体表支离破碎的样子。
但这却是在海底。
这个人形物体，更睁开了眼睛。
深潜战舰之上的人，都在这诡异的氛围下，不知所措。
在甲板前端的几人，能够看到那个人形物体的，更是在对方睁眼的一刻，情不自禁的连退好几步。
那双眼皮上，有好几处开裂的缺口，就连眼球，也同样是一种晶体被摔碎后的感觉。
漫长如号角的声音，从那个老人的咽喉间发出。
这种在深海里都能传到千丈之外的音色，对他来说，却好像只是长眠之后，一声无意识的懒吟。
破裂的眼珠转了转，这样的眼球，竟还能视物，不过他好像也有些不适应这种破碎的视野，便面带疑惑眨了眨眼，才将视线的焦点放在潜入深海的战舰之上。
“石人伐龙舰？！”
海底的那片区域忽然沸腾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搅的那个老者周遭百米以内的水流，混乱冲撞。
古老的语言，从他口中吐出，大量的海水，被他口鼻之间喷出的气息逼退。
他眼球仍是破裂，人好像还没什么清醒的感觉，但整个胸腔已经传出愤怒的起搏声。
“左哭江，你又要拿这艘破船，来撞本教的山门？！”
千万斤的海水、泥沙，隐隐约约在深海之中勾勒出一尊巨人的形态。
“它”一步跨出，硕大的拳头，已经砸在了百丈战舰的尖端。
轰！！
沉闷的声音在海底响起，整艘战舰上所有人全都被抛的飞上半空，向前冲撞，砸在了战舰尖端的保护层内侧。
只有一个高择言，一手搭着独脚石人，稳稳的站着，伴随着整艘战舰，往后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但他的脸色，倏忽间变得比那些被保护罩撞的五官变形的士兵还要难看。
独脚石人身上的光辉，彻底淡了下去。
刚才这个满口陌生语言的“人”，一击之下，就把整艘战舰剩下将近一半的地气，打得几乎消耗干净了。
保护罩后继无力，出现裂纹。
高择言钢牙紧咬，遥望着那个老头，满腔不解都化作怒火。
一旦保护罩消失，深海的水压，必将他们葬身于此。
而那个老人挥出一拳之后，嘴角的裂缝就溢出了一点如同晚霞的血液。
他也是满脸震惊，摸了一下自己嘴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本王何时受了这么重的伤？！”
“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清澈平淡的声音，在此时沉闷混乱的海底穿透、铺散开来。
这个人说出来的话，那曾经沉埋在海底的老人能都听得懂，战舰上的高择言等人，也能够听得懂。
接着，一具冰棺，如同钢针穿过泡沫，从即将破碎的保护罩上空降落，却未曾伤及那护罩分毫。
冰棺立在高择言前方，棺盖的裂缝间，透出灰蓝色的气体，渗入石人眼中。
战舰护罩霎时一盛，完好无缺。
那老人看见了这一幕，手掌登时握紧，眼球上的裂纹也合拢得更紧了一些，凛然道：“七杀教主！”

第315章 群龙无首，天下大疾（下）
深海之下，浊流旋转未休。
破裂的老人望着石人伐龙舰上的冰棺，微一凛然之后，目光扫过整个战舰，却又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哈，本王本以为我伤的已经够重，不过现在看来，风教主，你好像已经沦落到都没办法脱离这冰封了啊？”
他话中的意思昭然若揭，而战舰甲板之上的那座冰棺里面，只是传出一声淡淡的叹息声。
“北堂兄，如今一切情况未明，你连自己到底是怎么受伤，又怎么出现在这里，都没有搞清楚，就要因为眼前所见、未必为实的一点优劣偏差，坚持继续向我们动手吗？”
一个人如果被封冻在冰块里面的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才能做到开口吐气的，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透露出如此平静的意味。
高择言就站在这座冰棺后方不足三步的位置，但他听冰棺中的人说话时，竟然下意识的忽略了眼前所见的真实景象。
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一个静坐在蒲团之上，温文尔雅，闲适自在的背影。
而那个破裂老人，显然没有像他一样受到影响，对七杀教主循循善诱的话语更不为所动，想也不想，理所当然的说出一番话来。
“这有什么好多虑的，咱们本来就有仇，你落到这个样子，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本王如果在这里杀了你的话，功劳名望自然是独得。”
“如果杀不了你，当真引发了什么事端，那以魔宗作风，以后的代价，当然会有人跟本王一起来承担。”
“哈哈哈哈，怎么算，本王也不亏！”
那个老头子说这番话的时候，用的依然是上古语言。
其实，上古语言文字也只是普通人之间逐渐发展出来的语种，跟当前时代，东西大陆的种种语言相比，并没有多么独特的地方。
但是这些音节在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就带上了古老玄奥、悠长辽阔的意味，每一个字眼里面都像是饱含着一种唤醒的力量。
这些声音，不似是从他的身体里面发出来，而像是在这深海之下，在远远近近的这些海底岩石沟壑之间、孔窍之中，吹响出来的节奏。
高择言等人望着保护罩之外的景色，那本来只能被保护罩光芒照亮的微弱区域，现在好像每一点水滴都在微微颤抖，然后，从这深海之下，幽暗无光的环境里，就泛起了点点浮荧。
好比万万千千的萤火虫，从这些浮升的水流之间诞生，绽放出自己一生的光彩。
昏暗奇异的海底，霎时多出了萤光如雨，漫天漂浮的梦幻美景。
这一切变化，都是在破裂老人说话的同时产生的，当他说到最后一句，发出笑声，笃定“本王也不亏”的时候，手掌随之，向前一抓。
这伸手一抓只是一个虚抓的动作，他手掌五指之间，除了从指缝间流泻开来的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是，这么一个动作，却仿佛抓住了一种生杀予夺、号令山河的权力。
更仿佛是要把那长达百丈的巨大战舰，攥在自己这小小的掌心之间，不得逃脱。
破裂老人一抓之后，在海底浊流之间，诞生、漂浮的所有荧光，倏然汇聚，万万千千，数不胜数，无穷无尽似的，朝着那百丈战舰，激射过去。
这些萤火虫一样渺小的光点，在海水之间移动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看起来就算数量再多，也根本就柔弱无害。
然而，下一刻，简直就像是要把心肝全部震裂开来的音量，就从保护罩上传到了战舰内部。
战舰上，那些来自西大陆的士兵，只觉得有恐怖的音量锤击了自己的耳朵，在一瞬间之后，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能够看到，每一点比芝麻还要渺小的光点，碰触到保护罩之后，都会炸开有一个水桶那么大的光球，万万千千的爆炸光团，像是无数的葡萄一样拥挤在一起，攀附在保护罩上，生生灭灭，几乎包围了整个战舰。
可是他们听不到声音，只是看着看着，在安静之中觉得眩晕，便一个个跌倒下来。
有污血从他们双耳之中溢出。
这些人已经全部都被震聋了。
这个时候，海面之上也有一团隐隐的火光爆开，那是装着火药的一艘木制大舰炸开了。
但是令海面上那些军队悚然或欢呼的庞大爆炸场面，跟海底之下正在发生的这一幕相比，规模至少要小了五六倍。
不过，在冰棺之中溢出的灰蓝气流加持之下，这非金非石的百丈战舰竟岿然不动，虽然整个保护罩颤抖不休，甚至不断向内凹陷变形，却始终没有真的被破开。
高择言惊骇而激动，担忧又欢喜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满以为这样的场面还要坚持一段时间。
一眨眼后，他惊觉前方那具立着的冰棺已微微一震，从甲板上浮起了少许。
冰棺之内朦胧的人形，根本不能动弹，却有一只由灰蓝之气构成的，虚幻的手掌抬起，从中一下拍出。
半虚半实，如烟如气的掌力，向左右、上下拉伸，化作两道璀璨光芒，迎风便涨，水乳交溶似的透过了保护罩，形成一个高度接近三十米的夺目标记，竖立在整个战舰的前方。
这个印记，是一横，一竖。
横较短，竖较长，如果按照大齐的文字来说的话，这刚好是一个“十”字。
巧合的是，在这个世界的上古时代，这个印记所代表的含义，也是“十”。
十全十美，十方世界的“十”。
当代七杀教主独创的——
“周天十法令。”
在战舰前方，这个竖立起来的十字标记，刚好封住了一个跳跃闪进而至的苍老身影。
原本，破裂老人势在必得要击破防护，把这一件沉沙门的镇派重宝，和明显状态不佳的七杀教主分割开来，分而除之。
所以，这一拳头已经运起了他在莫名其妙身受重伤之后，当前状态下，所能提聚的全部气力。
然而这一拳，打在十字标记上，就像是打在了两个空荡的河道上。
破裂老人刚才汇聚起来的滚滚如江流的力量，骤然被纵横切割开来，一下子就身不由己的被导引进去。
这两条“河道”一横一竖，把他的拳力，也分为四个方向，向左右上下，肆意宣泄。
海底泥沙石地，受到这几股力道全无保留的轰击，污浊翻卷弥漫，与海水狂流一同膨胀开来，周围两千多米的范围，在刹那间变得浑浊不堪，且还持续蔓延。
那些原本分布各方的冰棺，如同被龙卷风暴，卷走落叶，全被吸入了这一场乱流之中。
数千年来随波逐流的冰棺，将开启漫长岁月以来，最激烈的一次移动。
战舰趁机一退，混入浊流。
百丈大小的一个庞然大物，在七杀教主的操控之下，仿佛从一头大象变成了一条小蛇，又从一条小蛇变成了一只飞蚁。
也许物质上的大小并没有确实的变化，偏偏就春风化雨似的消去了踪迹。
相比之下，之前高择言操控这件法宝的时候，种种动向，真可谓是笨拙到令人不忍入目。
破裂老人这一拳不曾建功，便凝立于浊流之中，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这人，目前保有的力量并不比本王弱，那为什么他还不能破棺而出？’
他心中一定，放声大笑：“风教主好手段，只可惜这冰棺，似乎是对魔宗有克制之效！”
“看来，我们不管是怎么沦落到这一步，整体来说，你们魔宗六脉，才是处于下方的一方。”
“北堂兄，魔宗六脉如何，还不劳费心。”
温和有礼的声音，从每一道浊流之间同步传来，“你如此欢喜，笃定你方占优，何不感应一下，看这辽阔天地之间，可还有你们星斗教的正式门徒？”
北堂老人笑声一滞，眼角的裂缝随着表情的变化，像皱纹一样靠拢，他体内将星斗教种种神奥功法流转一遍，身上每一条裂缝间，都有霞光闪烁。
“不！不对！”
“岂有此理？！”
片刻之后，他身子忽然纵起，刚才野心勃勃的厮杀念头，此刻全数转为另一股洪流横溢的情绪，舍弃此处战场。
充满裂缝的躯体，不顾损耗，冲出浊流，在海水间划出一道雪白沸腾的痕迹，从幽幽海底，贯射而上。
浊流之中，悄无声息的百丈战舰，在千百具飞旋的冰白棺材之间，缓缓移动。
这些冰棺，本来或许还要封存很长的时间，但是，在刚才两大高手的深层力量触动之下，其中已经有一部分，也开始出现融化的征兆。
甲板上的冰棺突然转了个身。
高择言感觉冰棺中的人好像是正面朝着自己了，脸上复杂、激烈的神情，在须臾之间全部收敛起来，换成了一副敬畏而不失自重的模样，一丝不苟的施以金原公国的礼节。
“金原公国大都督，高择言，奉万寿之神神谕，前来迎接诸位。”
“诸位，六个是吗？”
冰棺之中传出的回应，语调依然柔和优雅。
高择言却眨了眨眼，脑海里忽然涌现出这半年多时间的所有回忆，莫名出现一种自己正在被“翻阅”的感觉。
‘祖师，原来还远隔瀚海之遥，看来无法在他们破封之前处置好，那……’
风吹休思绪一转，心中浅笑，‘就送他们一起去热闹热闹吧。’
百丈战舰操控着滚滚浊流，如同云团，携带着所有的冰棺，从深绝的海底，向上运行。
……
嘭！
海面之上，方云汉从田怀梦体内掏出了一颗深红色的魔珠。
楼船边上的海水里，忽然透出一片灰蓝色的光华。
就像是清晨雾气湿重的天气里，照向天空的灯火光柱。
不过这个时候还只是黄昏，而且刚才海上还炸了一艘火药船，火光炽盛，除了方云汉之外，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一片光晕的浮现。
“这是……原来是去了深海吗？”
方云汉反应过来了。
水面以下，如果深度还在百米以内，绝逃不过他的视线，这个高择言必定是潜入深海地带。
金原公国这一帮人远渡而来的任务目标，应该也就在海底。
此时海底显然已经有不小的异动，方云汉无暇多想，就要纵身入水。
然而他在闪至这艘楼船边缘，大半个身体都探出去的时候，忽然又硬生生凭着脚尖的一点联系，把整个身体拉回，站直。
一线水珠擦着他的鼻尖，飞向天空。
在这艘楼船的侧面，一圈澎湃的波浪，破水张开。
哗啦啦！！
汹涌的海浪，拍击着之前就已经被方云汉击破的船底，这艘船在下沉的过程中，缓慢向一侧倾斜。
浑身布满裂缝的老者，飞出水面，头颅一转，视线扫射八方，发现这是在茫茫海上，不辩方向，一回头，就盯住了方云汉。
这片海域上，有六七艘楼船残骸，其余几艘完整的楼船上，合计还有万余士兵。
但是在这个老者破裂的视野之中，只有这个一身青袍的小辈，有些殊异之处，是在他的灵觉感应之中首选的问路之人。
方云汉正打量着这个外表已经有些猎奇的老头，就听他吐出一句话来，是不曾听过的语言。
想起刘青山曾经提过的通语术，方云汉念转之间，就给自己加了一道。
虽然武功术法兼修起来极其困难，用事倍功半都不足以形容，但是，像是通语术这一类小法术，只要内力精深、纯度足够，也是可以直接用内力施展出来的。
那个老头好像也发现对面没有听懂，也给自己施了一道术法，又问了一遍。
“小子，天市山太微宫在哪个方向？”
“不曾听说过。”
对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方云汉回了一句，却还是有礼貌的样子，问道，“这位老先生，不知海下状况如何，你又是什么来历？”
破裂老人对他的问题，全不理睬：“没听说过，怎么会没听说过？”
他语气中大有不快，又急又怒，“你难道连名世六教之中，星斗教的山门所在，都不知道吗？！”
说话间，这个老人的视线又在周遭扫了一遍。
他悬空而立，比所有楼船的甲板都要高出不少，而那些多处破损，正在沉没的楼船，更是连风帆的高度，也及不上他的脚踝。
因为方云汉出现在这艘楼船上，那些尚算完好的楼船，都在拼命转向远离。
从破损楼船上逃出的那一部分士兵，也在海面上大声呼救。
远处火药炸毁的楼船残骸，还在噼里啪啦燃烧。
破裂老人稍加注意，已经发现这些楼船的风格，跟他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国度都有所不同。
但是有国力造这样的船队，也不该是犄角旮旯里的小国，连他这样的身份都不曾听说过的那种。
乱发老者心中不祥预感越来越深，更加急躁。
那个泰然自若，站在一艘即将沉没的楼船上跟他对话的青袍少年，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回了一句。
“星斗教，应该是一个早已消亡的教派，不过……”
“胡言乱语！”
乱发老者打断了方云汉的话，体内传出了震荡如雷，汹涌如潮的声音，当然是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转，就在空气中震出一圈圈的波纹。
“小东西，你安敢在本王面前出言不逊，侮辱本王的教门？！”
他怒目而视，眼睛周围的那些裂缝随之扩大，一掌拍出。
一只布满裂纹的手掌，裂纹旁边的皮肤也尽显苍老、沧桑的感觉，如果是静止不动的话，甚至会让人感觉这只手，下一秒就会被雨水敲碎。
但是破裂老人用这只手掌发招的时候，一掌击出，就像是每一寸骨节都在撑张，每一分肌理，都在舒展。
天上的、海上的，无形的元气，被扭成一股股几近于肉眼可见的急流，朝着这一掌的方向汇聚过来。
这虽是一只手，又像是一尊吞天的巨口。
只是看着这一幕，方云汉心中就突然跳出来四个字。
‘天地之桥！’
在那些红莲梦境中流传出来的功法典籍中，看过再多关于天地之桥的描述、猜测，那几千几万个文字，几十上百名创功者的想象、注解加起来。
也远远比不上这一掌留下的印象，来的具体而真实。
只要一眼，就会明白、深信、了人、惊悟。
这个就是天地之桥，这种人就是天地之桥的境界。
方云汉见了这一掌，心中还来不及有任何其他的反应，就已经狂喜出声。
“好！”
没有任何人物模板的影响，出于人物塑造的考虑。
他完全以本能的为这一掌喝彩，为这个境界大喜，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去体验。
他一掌迎了上去。
天地之风，于此律动。
周围这几艘楼船，楼船上的人，那正在燃烧的残骸，残骸之上的火焰，都在这种律动之中，微微浮晃了一下。
碧海、白云，也随之有一点细微的律动。
方云汉用练虚的境界，同调海天之间的律动，发出这一式玄天四象、风神掌力。
对上了太岁真王、星斗教尊，北堂祭圣，如同要吞纳天海的一掌。
两掌对拼。
一刹那的无声之后，一层灰暗中夹杂荧光的球形区域，从他们两个所在的地方扩张。
方云汉脚下的那艘楼船最先遭劫。
所有的木料、甲冑、铁器，都被震成碎屑，随着这个球形区域的边缘处，推散开来。
灰暗之风，带着星光细舞，席卷海面。
那艘火药船的残骸，被这么一吹，当场熄灭。
那几艘还算完好的楼船，在这灰暗的边界，一擦之后，就像是被什么巨兽直接啃掉了一小半的体量。
一道身影，横着砸在海上，一瞬之间，就已起身。
七窍流血，浑身濡湿的方云汉，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浓郁跃动到分不清眼白与瞳孔。
他大笑道，“老东西，你太无礼了！”
笑声中，海面上的青袍身影，已经再度袭向半空中的北堂祭圣。
无礼大概只是个借口，方云汉现在毫不避讳的说，就是极度想要见识一下天地之桥这个境界更多的表现。
练虚固然通天彻地，有搜罗万象之玄妙，但是对面这种每一寸肌体、每一分血肉、每一度气息，都在诠释着极致暴力的体系，更令他着迷。
最近这段时间，他还以为自己已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淡然，这时候才发现，所谓的冷静淡然，不过是之前的人，根本不足以给他足够的、符合相性的、最狂暴的压力。
他为这压力振奋。
北堂祭圣却为这种压力讶异莫名。
星斗教的太岁真王，万万没有想到，对面这个骨龄不过二十左右，魂龄还不足半百，活过的时间只有他一个零头的小辈。
一副内力气血不协调，破不了生死玄关，夭寿早死的模样。
居然能硬接他一掌。
虽然这个小辈已七孔流血，但功力方面全无衰竭之象，而北堂祭圣自己，则在刚才的对拼中，使身上不知何来的伤势，又加重一分，浑身裂缝都吐出一点血样的霞光。
他惊而后恼，恼而后恨，寸步不让，再度杀上。
他们两人几招过手，下方忽然有大量的海水窜动。
一道道三米多粗的水流，如同长达数百米的长桥架起，从海中窜升，又落入海中，东西南北，错乱交织。
空中二人，同觉有异。
北堂祭圣破裂的脸上悚露惊容，叱道：“风吹休，你居然会沉沙门的功法。”
“哎，魔宗六脉，同气连枝嘛。”
海下传来含笑的回应。
“只是两个人斗，有什么意思呢？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我送你们一份大礼。”
方云汉瞬息回身，一剑斩向海下。
然而，随着传入高择言耳中的一句笑言，无法遏制的暴乱呈现。
“小高，看着，石人伐龙舰，是这么用的。”
“伐龙有号，瀚海之心，人心一动，血达百窍。”
“此舰一发，沧海倒悬！”
高择言意识到什么，仰头透过海面，望见无数挣扎同袍，吐血惊喝：“不！！”
嗡！
棺中探手，接下一道斩水而至的煌煌剑光。
甲板之上，石人独眼发出慑人神光。
海面暴动，残破楼船尽毁，金原水师，除高择言以外，全军覆没。
轰哗啦啦……
海啸之声渐远，百里遥隔。浪头越来越矮。
但即使是到了公孙仪人、刘青山他们视野内的时候，仍可见一道海浪如墙，不知长有几许，拍向大齐西方边境的海岸。
千百冰棺斑白，混在滔天巨浪之中，碰撞分流，顺水而去。

第316章 风起，萍散东州
沧海一怒，波及百里，天威赫赫，一至于斯。
站在沙滩上的一群人，神色皆变。
公孙仪人腰间刀鞘，立即入手，尖端点地，一挥而去。
水这种东西，哪怕就是这种像墙体一样推过来的大浪，对于公孙仪人、岳天恩他们这一群人来说，也算不上是太大的威胁。
别说是一群顶尖武术家，人均拥有百年功力的现在了，就算是当初还没有内功，只依靠肉身体魄的时期，可以称王的武人，也不至于因为海浪的袭击而产生多么惊骇的情绪。
而像是汇玉城这些城市，名义上是沿海地带，实际上离海岸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再加上又有城墙的防护，纵然受灾，损害也不会太过严重。
但是，像他们身后这样的小渔村，却绝对无法幸免，大浪过处，莫说是人了，所有的房屋，都会被一卷而去，林倒屋塌，夷为平地。
就在那些渔民惊呼逃散的时候，一股清寒之气，冲天而起，驾驭着海边充沛的水气，形成一道如同新月的水雾刀气，对着海浪划斩过去。
这水雾撞上了海浪的一刻，就在刹那之间从肉眼中消失，看起来没有能够斩出缺口，但是，雾气融入了浪花之后，公孙仪人的刀气也顺势渗入其中。
随着长不知几许的整座巨浪继续前进，这一刀的功效就显露出来。
在这个渔村所对应的方位，近百米长的一段海浪开始减速，与周围的巨浪脱节。
但是，这一段海水的速度减缓之后，两侧的水浪也就向此缺口处涌动，虽然声势已经要比其他地方前弱了不少，还是没能够彻底化解这灭顶之灾。
“外公，各位前辈，请助我一臂之力。”
岳天恩等人的功力固然深厚，但他们要想抵抗海浪的话，只能使用出拳轰击之类的方式。
而公孙仪人的刀气刀意，却具备着操控水流的特性，显然效率要比他们高上数倍。
她求助的话刚一出口，岳天恩已经一掌按在她背脊，吴广真等人，则是同时出掌，按在岳天恩背上。
几人联手，浑绝功力随着公孙仪人的刀意流转，再度化作一道硕大无朋的飞雾刀气，向着海上巨浪斩去。
轰！！！
大浪登岸。
一段长达数十里的西海海岸线，全被巨浪滚滚拍下，海水漫过。
渔村里的人们听着巨浪奔流如雷，惊骇欲绝，却发现那大浪好像从村子两边分开，滑过去了。
如果从高空中看下去的话，就会发现这一段海岸线上，唯独这个村子所在的地方，从巨浪之下幸免。
那几个相比于巨浪而言，渺小如蚁的身影，正在源源不绝的爆发出强韧的气劲。
站在最前方的公孙仪人，脸色有些发白。
海浪起伏，一波登岸，又有一波。
好在这浪头会越来越矮，因为异常原因而掀起的海啸，后面的压力也没有第一次那么大。
而且这个时候，刘青山也已经出手了，他先飞出几道符咒，帮助公孙仪人他们保持最好的状态，加速回气，自己则将一道道水行法咒，颂唱出来。
他的法力在空中凝结成发光的古老文字，飘入海浪之中，顺势而为的引导着那些水流，偏向渔村以外的荒地。
‘掀起海啸？！石人伐龙舰经过几千年的岁月消磨之后，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刘青山一边念咒，一边心里急切思考着。
‘不对，即使是第三大境、专攻水行法咒的术士，也不可能操控破损严重的至宝，做出这种事情，对方不该有超过这个境界的高手，除非……’
他们用来观察远方战况的那面水镜，早在海啸迫近之前，就已经碎灭了。
水镜中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一个从水底下窜出来，满身裂纹的老头子，转头看过来的样子。
那应该是两种凌驾于刘青山修为之上的气场，发生碰撞，使他的法术失效了。
所以他们现在对于这一场海啸的起因，只能做一些没有实证的猜测。
公孙仪人眼中盛满了担忧，在不断迫出刀气的同时，向大浪后方的海面上眺望。
就在这时，远方的浪头上掠过一道青意，从高空中落下，刚好站在了公孙仪人旁边。
“你……”
她目光一偏，已经看到方云汉身上衣物，有多处破裂的伤痕，那是一种爆破性的损伤，应该是衣服的主人承受了无法化消的攻击之后，余劲从他血肉之间传递出来，从内部撑破衣衫的结果。
只是还不等公孙仪人关切的问候说完，浑身湿透的方云汉，就也探出一掌，按在了公孙仪人肩头。
“快，帮我找一找，这一片海啸之中，那些冰棺的去向。”
那湿润的手掌，在真正触及伊人肩头的时候，已经变得干燥，而温度也是一种最适宜的状态，指缝间淡淡的烟气上升，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入公孙仪人的思维之中。
那不是单纯的内力，也不像是所谓的天地之气，而像是一种清晰的视野，敏锐的感官，一种能在虚空之中见真心所在，捧出明珠一颗，照破山河万朵的感应。
她的思维随之拔高，五感甚至六感都已经混合归一，不再只是用眼睛去看，而像是彻底的融入这一片水流。
原本的各种感官带来的反馈，跟她在这种状态下所“见”到的一切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又浮于表面。
方云汉提醒道：“你还没到那层界限，在这练虚状态下，时间长了会损及根本，快、咦……”
他话说到一半，眉宇间微微一怔，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原本方云汉以为，把练虚感应暂且转嫁过去的时候，公孙仪人陷入这种状态之中，会有一种不可自拔的放空感。
然而，他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公孙仪人就已经借着她本身对于水的亲和，把这种感应力量，完全投入沧海之中，去搜寻方云汉所要的踪迹了。
众人已经从方云汉脸上的表情，看出他们两人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极为重要，所以纵然对海啸之前发生的情况，有满腹不解，也还是保持了安静。
岳天恩他们先撤掌，退开了一些。
刘青山也停止颂唱法咒。
少顷，公孙仪人开口。
“海啸的范围很广，我能感应到的，只有沿此向南五里的一处。”
“那里应该是汉澜江入海的地方，大约有五十具冰棺，往那里去了。”
她话音未落，方云汉的身影便已经再度远去。
极速移动的时候带起的气流，吹起公孙仪人的发丝，她缓缓张开眼睛，长睫之下，多了一些鸦青色的疲惫痕迹。
刚才的那种奇妙感觉，此时如同一尊风化、剥蚀的完美作品，正在从她的脑海之中，泄露、消失。
但她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手中空刀鞘里，便隐隐约约的，有水声吟唱。
留在刀鞘中的那半截断刀，应和着水声，发出铁器的歌吟。
刘青山从她身上感觉出一种，像是术士神魂力量外显的气质，但是又跟术士的细腻不同，有着大气深邃的几许韵律。
他惊讶道：“你这是？”
老道士的问话刚一说出来，刀歌水吟的声音，就立即消失。
他的脸色一整，心中不觉得有些懊恼，觉得自己可能打断了对方的领悟。
公孙仪人倒没有为此生气、失望，她重拾起来的感觉，或许就是理所当然的到此为止、水到渠成。
水渠已成，也不用立刻就想着拓宽成河，奔涌成江。
缓缓的呼出了一口气，公孙仪人侧首看着刚才方云汉站的位置，才皱起眉来，说道：“有血腥味，他恐怕内伤不轻。”
方云汉的内伤确实不轻，不过在破裂老人和那艘上古战舰，都在海啸之中失去了踪迹之后，那些被卷向大齐境内的冰棺，就成了他现在的首要目标。
对于一个在前世看过无数与冰封相关题材的人来说，再联系到当初刘青山等八人，好像也是在西海浮起冰块之中解封，这些冰棺的来历，几乎没有什么好疑问的了。
至少有九成以上的可能，冰棺里面封的都是刘青山他们那个时代的修行者。
虽然从刘青山曾经的一些介绍来说，这千百具冰棺之中，不可能有太多第四大境界的高手，但就算是第三大境，实际上也足以在大齐境内横行了，除了寥寥几人之外，根本没有办法对其进行真正有力的约束。
可惜的是那些冰棺被海啸卷走的时候，实在是分散的太广，去向也太乱，就算方云汉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借助公孙仪人的近水感应，也只能找到区区五十具。
这个数量，跟总量相比，大概只有二十分之一吧。
只希望那些棺材里的人不要醒的太快，不要漂的太远。
……
西海的一战落幕，当天晚上，从各地调集过来的援军，也陆续抵达了那五座曾经被攻陷过的城池。
他们原本以为会面临一场苦战，谁知道真正抵达这里的时候，才发现假想中的贼军已经全部退去，甚至听说已经在海上全军覆没了。
几座城中虽有水患，但不算太严重。
很快，他们又接到了新的命令。
留下部分人马驻守，其余人等分散开来，沿海岸线，搜寻内中封有人体的冰棺。
数日之后的夜里。
空山鸟语，明月挂枝头。
群山之间，小河潺潺。
一具冰棺顺流而至，浮出水面，飞快的融化开来，露出了一具布满裂缝的躯体。
虽然在伤势方面，这个人跟北堂祭圣有很高的相似度，但是，两个人的气质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北堂祭圣张狂霸道，衣着也极尽狂放，而这个人的打扮，更像是一名文士，即使是存在着多道裂缝的脸上，也还能看出一种郁郁不得志的感觉。
他躺在水面上，睁开了眼睛，眼中映着月光，张口一吸。
山林之间的满空银辉，就像是凝结成了一颗颗如露如珠的圆光，相继朝着他口中飘过去，如同珠串一样，吞入咽喉中。
这个人在河面上漂了三四里地，也不知道吞了多少月光之后，才离水飘起，踏上河岸。
他在一棵松树的阴影底下站了一会儿，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清醒起来，眼珠中的裂纹也在月光的浸润之下，彻底弥合。
“奇哉怪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势？以明空遗珠诀，流转四十八遭之后，居然只恢复了这么一点。”
文士仰头，注视着从松树的枝条之间落下来的一片片月光，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
“而且，我甚至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风月中，他耳朵动了动。
十里之外的另一条河道边上。
一群士兵正在把一具冰棺拉上岸来。
他们接到命令之后，四处巡查以来的第一个收获。
只是虽然有了收获，他们脸上却没有什么兴奋的表情。
盖因眼前所见的这一幕，实在有些违背他们从前的认知。
“居然还真有人被冻在一整块冰里面？”
那个被众多士兵议论过的命令，这个时候得到了证实。
这凄清山风里，冰凉河水上，冰棺之中，果真躺着一个娇若仙子的少女。
有人在弯腰给这具冰棺系绳子，准备稍后抬上马车的时候，凑近看了两眼，只觉那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琼鼻酥胸，似乎都微有起伏，眼皮更像是要有掀开的迹象。
那个士兵吓了一跳：“她该不会突然醒过来吧，我记得好像将军传下命令的时候有提到过，这里面的人是活的呀。”
他这话把其他同伴也吓得心头一颤，众人都停下动作，盯着冰棺中的人看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她真的张开眼睛，才略微松了口气。
可是经此一遭，他们接下来有所行动的时候，四周那些树影、水声，远山传来的兽嚎，都叫他们疑神疑鬼、一惊一乍。
领头的一个小将看不下去了，抽刀出鞘，将刀身和刀鞘拍了拍，说道：“兄弟们！都是七尺男儿，沙场上走过，军营里厮混出来的好汉子，有什么好怕的？”
“从去年开始，这些村野怪谈难道还少了吗？也不是没亲手宰过三个脑袋的黄鼠狼，鬼狐异兽，也还是怕刀子和枪子儿的，这人就算真活了，安安分分也还罢了，要想杀人作乱，难道咱们的刀枪都是摆设？”
他在这群军士中颇有威信，这一番话又刻意提高了音量，在山林之间传开，总算激起了这些人的胆气来，纷纷应道。
“说的是。”
“今天倒让刘哥小看了。”
“咱们快马加鞭把这东西送回营，说不定就是这回各部援军之中的头一个，又能领赏又长面子呀。”
“走。”
一群人将这冰棺送上车，正要拖走。
两个还把手扶在冰棺棺盖上的人，忽然觉得手下一空，捆在冰棺上的绳子软了下来。
偌大一个冰棺，凭空消失。
一群士兵目瞪口呆。
四周不曾多出任何一个人，也不曾有任何一点异样的响动。
只是月光更明亮了一些，风更轻了少许。
众人在这满眼风月之中，呆立了许久。
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叫，便全吓得汗出如浆，奔逃回营禀报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那车轮碾过的草地之间，又多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压痕。
冰棺在银色的月光下显形，那中年文士凝望着棺中的少女，眼神莫名。
突然，冰棺有融化的迹象。
中年文士手掌下意识抬了一抬，掌心已经聚了一片银辉。
却不曾拍下去。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冰棺里面的少女虽然年纪还小的很，但修为却不一定比他弱多少。
如果她醒过来，此地必定多出一个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物，所以他下意识的就想让对方继续沉睡。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的错谬，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不应该。
莫名身负重伤，出现在陌生地界，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强者，又怎么会只能当成威胁？
文士定了主意，反手在脸上一抹。
他的伤没这么容易好，但造一层伪装，覆盖现在这副可怖的容貌，也不是什么难事。
银灰填满了裂缝，又化作冷白的肤色，有些老旧的衣物也焕然一新，繁复的装饰，一件件，一处处，一丝不苟。
这世间，总有许多人声称，并不看重外表而看重内在，但是第一眼留下的印象，会占据更大的比重，这才是人之常情。
人的外貌不能是全部，但也是非常重要的工具。
故而，当冰棺化尽，棺中的少女坐起，睁眼所见的，便是一个疏风朗月似的长者。
文士并没有用一副假的、更俊美的脸孔来蒙骗对方，但他现在这幅，只在光照、肤质、眉发颜色等方面经过细微调节的样子。
至少要比未受伤之前的容貌，还要和蔼十分，清霁十倍。
少女愣着：“你是？”
他微笑，以尊敬中带着少许慈爱的语调，施了一个平辈之间的礼节，说道。
“旁门，遗珠堂主，谢非吾，见过符离圣女。”

第317章 无题不问楼中戏（上）
“安桥县，偏东南三十二里之外，昨天晚上本来又寻得一具冰棺，结果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
公孙仪人接到了这个情报的时候，身边正有一些天恩武馆的精锐弟子在候着。
就有人主动请缨，说道：“那少馆主，我带上几个师弟去一趟看看。”
“不用了，能有这样凭空消失的手段，而又没有跟那些士兵主动发生冲突，出手的人必定不会还选择留在原地，你们去了也找不到。”
公孙仪人放下情报，目光瞥向身后的营地，说道，“你们的任务，还是跟这里的守军一起设防，看好这一批没有融化的冰棺。不久之后，燕、吴、汤、高几位前辈的门人弟子，也会过来帮忙。”
这个营地，本来是几年前给火枪兵们更新装备的时候，让他们外出操练，于深山之间开辟出来的一个训练场。
考虑到这些上古遗民的危险性，不方便直接存放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内部，所以，才选中了这么一个场地。
最近几天，此营地抓紧改造了一下，目前已经有七十一具冰棺，被收入其中。
营地的中心区域是一座大棚，罗列着那些冰棺，而周围则是一片范围不小的空地。
有八座木楼，将此空地环绕起来，架设火枪。
木楼之外，又有一层层更严密的防卫。
公孙仪人把这帮弟子交接给了此处守将，让他们去做好配合之后，就离开这座营地，走了大约有十里地，去到汇玉城外，另一个新修的营寨。
虽然这个寨子里面驻守的士兵不比上一个寨子里的少，但是，从表面的氛围上来看，这里要写得更加松弛一些，也没有那么多设在明外的新型火枪。
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前一个寨子里面存放的是棺材，而在这个寨子里面，住的却是活人。
所以不但守卫士兵的气氛、态度有所不同，外松内紧，而且还有许多工匠在忙碌，他们要把这里的各处房间，都修整的更加舒适、自在一些。
提给这些匠人的要求之中，还有刘青山的一些意见，请他们杂揉上古时代的一些摆件风格。
看见公孙仪人到来，刘青山又叮嘱了那个匠人几句，就转向这边，手上还带了一本册子。
“这边的二十九个人，我已经把他们的姓名、出身门派，全部都记录下来了，虽然未必是十成真实的消息，但是个人的修行境界是很难瞒过去的，至少在这个上面，贫道可以佐证。”
公孙仪人接过来，粗略的翻了一下。
一共才二十九个人，有八个术法第一境的，一个术法第二境，十七个位于武学上的第二境，剩下三个，便是第三大境的。
“关于他们的来历，道长都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
刘青山点头：“沧海桑田，算是跟他们提过了。”
公孙仪人又问道：“他们也都能接受？”
刘青山摇头：“绝大多数都是半信半疑，不过贫道已经承诺了，再过几天会带他们去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一整个时代的烙印，是与上古时代差距最大的地方，也是最有力的证据。”
“呵！其实他们这么好说话，还是因为都跟方会长见过一面了。一个疑似第四大境的强者，足以叫他们暂且按下所有的小心思，听从安排。”
老道士说着，手上的拂尘轻轻扫动，又有些迟疑地说道，“对了。不知，你们准备怎么处理那些还没有破封的人？”
公孙仪人卷着手里的那本册子，朝老道士背后那座暂且安置着上古遗民的大厅，看了一眼，不急不缓地说道：“冰棺运回来之后，我们只是将他们统一护住，我以为，这已经是一种很明显的态度了。”
“现在这里的事情，很大程度上还是取决于你们的倾向，公孙姑娘你们的为人，老道是很放心的。”
刘青山微叹道，“贫道是担心，朝廷里面，会不会有人想要趁他们还没解封的时候，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正邪的对这些冰棺中的人不利。”
“这样的话，难免会叫像老道我们这样的人，感同身受，只怕就是本来没有太多想法的上古正道，知道这种消息之后，也会生出一些想法来。”
公孙仪人笑了笑，声音清脆悦耳，却很有穿透力，道：“道长，你要明白，无论之后我们还在不在这里，方云汉的态度，都是朝廷必须要着重考虑的一件事情。”
“况且，龙相国是个明智的人，他也绝不会平白无故的，把原本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推向敌对。”
上古遗民的总体力量，绝对不可小觑，甚至很有可能，在高层战力方面，是碾压如今的大齐的，只不过他们还没有全部解封，或者说没有全部恢复。
要是为了消灭一小撮已经在自身掌控之中的人物，就引起了那些还在掌控之外的、潜藏中立者的敌视，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实际上，以刘青山对大齐的了解，他不至于问出这样的问题来，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一番问答，还是要给大厅里那些开着通语术的上古遗民，再安抚一遍。
两人又聊了几句之后，公孙仪人便环顾这座营寨，道：“方云汉不在？”
“他只是今早过来，跟那些人都见了一面，就又离开了。”
刘青山回答道，“依老道看，他恐怕是要，把当日在那海啸波及范围内的一段海岸线，再搜上好几遍才会甘心。”
公孙仪人微微点头，喃喃自语：“以他的那种感应力量，如果真有强者泄露出自身气机，恐怕就是相隔数十里，也会捉到一点踪迹，未必就是徒劳无功。”
只是不知，如若真有那样的强者，到底会是当日星斗教老者那样的态度，还是会干脆像七杀教主那样，一脱困就惹出莫大的麻烦来。
当然了，还有那么一点比较小的可能性。
在这些脱困的强者之中，会有那么一个特别好说话的正道人物……
“啊嚏！”
西海郡腹心地带，霖城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忽然打了个喷嚏。
西海郡占地颇广，霖城虽然也在西海郡的范围内，但是，要从这座城池去海边，足有八十里的路程。
几天前的那一场海啸，完全没有影响到霖城的状态，甚至就连永汲、汇玉等五座城池被攻陷的时候，传到这里来，也只成了一些风言风语，茶余饭后的谈资。
或有人因此有些忧心，却也不至于真影响了自己一天的生活状态。
比如说那些茶楼、食肆、酒馆都开的好好的，连青楼的生意，也是一如既往的红火，白天同样有人客，往往今儿晴天白日的时候进去，不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了，是出不来的。
不过，就算同是青楼，彼此之间也有格调上的差距，对应的客人群体也大有不同。
这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娃娃，现在就坐在霖城之中，在某方面名声最响的红鸾馆里。
红鸾馆内，环境清幽，珠帘垂落，屏风隔间。
一进了正门，坐在大堂，就能看见院里开的正好的一株株花卉。
没有绝大多数青楼里面那些喧嚷的氛围，也没有烟视媚行，热情的让人招架不住的风尘女子。
二楼的那些房间里面，隐约有丝竹之声传出，却也并非淫词艳曲，时而婉转低长，时而铿锵有力，无一不是当世名家的曲座。
在楼上楼下负责招待的，确实都是女子，往往都是窄袖的装束，衣领拢的紧实，虽然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却没有太多暴露的地方，露的最多的，或许只是雪白的脖颈与淡妆的精致五官。
她们淡妆迎客，送上美酒果品，无论客人做什么样的要求，都以温和客气的简短语句来回应。
到了晚间的时候，这里是所有青楼之中收入最多的，可是在白天，从表面上看，怎么也没办法把这红鸾楼跟青楼联系到一起。
“这饭馆的环境还挺不错呀，做的菜也好吃。”
那个跟小娃娃同坐在一张桌上，正大口吃饭的光头青年，就完全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认为，以一个饭馆而言，这里的各项品质，都要超过他从前去过的九成饭馆。
环境好，招待客人的全是貌美声软的小姐姐，连胃口都更好了。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里果然跟我之前在书上见过的，任何地方的风俗都不一样啊。”
光头青年吃完一碗饭，又取了一盘据说是从东海郡流传过来的奶油蛋糕，“这些菜的做法也很有独到之处，在天佛城的时候，我听都没听说过。”
“是啊，是啊。”
玉雪可爱的小娃娃，双手曲放在桌面上，支着下巴，点头赞同他的话。
这个小孩子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说话的时候，两排小小的牙齿在红润的薄唇间若隐若现，小脸粉白，眼睛乌溜溜的，极其灵动，虽然是这样懒懒的伏在桌上，也很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能到这红鸾馆中来的客人，都是自诩风雅、身家丰厚、见多识广之辈，但堂中大多客人饮酒品味的同时，也忍不住要往这边打量几眼。
光头青年啊呜一口啃掉小半个蛋糕，嘴唇周边沾了一圈奶白，一边嚼，一边含糊疑惑的对小孩子说道：“你怎么不吃啊？”
说着，他还把桌上一盘糖醋鱼，往小孩那边推了推。
他做出这个举动之后，隔壁桌上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这位兄台。”
那个书生站起身来，朝这一桌拱了个拱手，说道，“你家孩子生的这样小巧，你带他来这种地方也就算了，居然还只顾着自己，此刻更叫他自己吃鱼，未免太没有一点做长辈的自知之明了吧？”
“啊？”光头青年呆呆的看过去，“来这种地方，这什么地方？小孩子不能来吗？”
“你……”那书生一噎，有些恼怒道，“何必装傻！这样的小孩子落在我家中，少说也要有三个丫鬟细心服侍，你叫他自己吃鱼，万一梗在喉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光头青年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嗯嗯啊的点头，但嘴上的动作可没慢下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整盘蛋糕已经全部下肚了。
那书生见他听了半天，居然又要伸手去拿东西吃，一点悔改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就要走过去找他理论。
“谢谢这位伯伯。”
却听那桌边的小孩转过身来，满是天真的笑着说道。
“不过，伯伯，没事的，我不是个小孩子了，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多谢伯伯关心！”
小孩子一脸懵懂说自己不是小孩的模样，更惹人怜爱了。
周围那些之前没有开口的人，这时候看着那个光头青年的表情，也变得更加鄙夷。
那书生一听这话，心头的怒气顿时冰消雪融，嘴里长长的“哦”了一声，对上那个孩童双眼时，却有些神思不属。
他心里头忽然涌起了一股惶恐、悔恨。
其实这个书生家中已有发妻，妻子怀孕数月，他有些憋不住了，就到青楼中来寻欢作乐。
本来这种事情，在书生看来固然算是有错，却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错。
男人嘛，寻欢作乐是风流。
虽然一百五十年前的那位贤相，推行一夫一妻，更开了女子科举，叫女儿身也能入朝为官，力图，男儿女儿，各有权重，并无不同。
但在民间，男子主外，女子主内，夫唱妇随，出嫁从夫，这些仍然是主流。
唯独今日见到这个孩子之后，书生心中忽而醒悟。
‘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曾好好爱惜，明知夫人会伤心，还出来寻花问柳，怎么好意思在这里指责别人家的？’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书生站在桌边，默立了一会儿，脑海里转动着往昔的种种场景，一些不曾在意或者不曾在乎的事，纷纷涌上心头，脸上不知不觉的就淌下两行泪来。
同桌的人惊讶的关切询问，那书生不顾友人惊诧，掩面而去。
书生在城里也是个体面人，有些名气，突兀落泪的举动，登时引走了堂中那些人的注意力，低声议论起来。
光头青年啧啧有声，大摇其头：“又骂又哭，做了又要后悔，后悔又要去做，有毛病啦。”
那小孩子拍拍手，笑道：“尊泥大哥，你长这么大，这句话，终于显出几分佛性来了。”
光头青年脸色忽然变得一言难尽，他肤色本就略黑，这神情变化之后，脸上好像又更黑了一些。
“你叫我大哥？”
尊泥按下心中那种立刻掀桌、夺路而逃的忤逆念头，“你每次把我坑得越惨，对我就越客气。”
“请我吃这么多好吃的，又叫我大哥，我害怕起来了。”
他想想自己闭眼之前明明还在天佛城里做功课，一觉醒来，突然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度来了，心里顿时更加害怕。
大齐！广有万里的皇朝，这种地方他怎么会从来没听说过？
这装嫩的老家伙，怕不是把他带到魔宗的地盘了吧，只有魔宗那边的记录，在天佛城藏经阁里比较少。
光头青年脸上发了一层白毛汗，恭恭敬敬的把手里的盘子放下，先把通语术的效果解除掉，然后又把声音压的非常非常低，万分谨慎、郑重的问了个问题。
“那个啥，你身上带了在这儿能用的钱吗？”
小孩子神秘一笑，双手一摊，嫩白的手掌里空空如也：“没有哦。”
“我就知道。”
尊泥顿时满脸悲愤，悲怆欲绝，“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吃的越多干的越多是吧？”
“不止这一餐吧，你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接下来是不是一路上，衣食住行，都要靠我刷过去了？”
他越说越怒，拍桌而起，开了通语术，怒指着对面那小孩。
“老板，我有话要说……”
等众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的时候，对面小孩子歪了歪头，微笑着看他。
尊泥的声音弱了下去，多竖起了一根指头。
“再来二十盘招牌菜。”
红鸾馆当然不会拒绝客人的要求。
尊泥满怀怨念地坐了回去，低头碎碎念。
“刷碗挨打之前，我一定要吃个肚圆……”
“哈哈，二位远道而来，这顿饭就算是我请的吧。”
一声入耳，尊泥惊喜的抬头。
就见一个年约弱冠的青袍道人走进门来。
这个快乐混吃小光头并不知道，初见面的两个年轻人，心中现在正闪过一个出奇相似的念头。
‘似乎、居然遇到好人了？’

第318章 无题不问楼中戏（下）
青袍道人进了这座红鸾馆之后，半点也不见外，直接来到尊泥他们的桌子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这红鸾馆，大堂之中的每一张桌子都有四张椅子伴着，不同桌椅之间相隔颇有一段距离，若非故意的话，无论怎么放荡形骸，都不至于会影响到其他桌上的人。
青袍道人随手一拉，已经把椅子拉开两尺有余，身子微往后仰，一手搭在自己大腿接近膝盖处，一手按在扶手上，坐得随意闲散。
尊泥则欢喜地直起了身子，说道：“你真要请我们吃饭吗？可是我们，都不认识。”
青袍道人笑了笑：“那就现在认识一下吧，我叫方云汉。”
“我叫……”尊泥看向对面的那个小孩子。
“他叫尊泥，我叫无题。尊重的尊，泥巴的泥，虚无的无，题目的题。”
那个六七岁的小孩撑着下巴，偏过脸来，仔细的打量着方云汉，说道，“我还以为会有一些老爷爷老奶奶过来，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小哥哥过来了。”
“哥哥？”
方云汉忍俊不禁，与他对视，眸光流转之间，却若有深意，说道，“既然你先这样开口了，那看来我也不能叫你老前辈，只能称你小和尚了。”
这个小娃娃在其他人眼里，自然是可爱的如同一头小白熊幼崽。
但是在方云汉眼里，撇除了身上那一层用来遮掩的光影之后，六七岁的孩子，浑身都是裂缝。
越是白皙的皮肤在裂缝的映衬之下，越是显得诡异，好像一个会走会动的瓷娃娃，或者在墓葬之中的纸童儿。
要是以这副尊容半夜走出门的话，再笑那么两声，童稚的尖细声调，怕不是要把人直接吓死。
不过，如果细看一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无题小和尚，那些完好部位的皮肤，实则也与常人的肤质有极大的不同。
他的面部没有毛孔，皮肤最细微的构成部分，是极小的，泛着淡淡光晕的曼陀罗图案。
那些看似天然的肌肤纹理，形成了如同佛菩萨一样的祥和图章。
常人看他只觉得可爱，方云汉看他，第一眼是破裂，第二眼就是庄严。
一种远胜于百年沧桑，历经风雨日照，而不折不磨的庄严气质。
他们两个这几句对话的时间里面，红鸾馆中的侍女，已经过来把桌面上收拾了一遍。
刚才尊泥吃饭的时候，看起来狼吞虎咽，凌乱不堪，实际上，居然没有一点汤汁，米粒，掉落到桌面上。
那些侍女把盘子叠起来之后才发现，桌面竟然还是整洁如新。
即使如此，她们还是有些诧异的看了尊泥一眼之后，将桌面再擦了一遍。
尊泥对着她们腼腆的笑了一下。
这些侍女们，早就对这里的客人风雅之下，暗藏急色贪婪的眼神习惯了。
到此时此刻，与这个略有些黑的小光头对视之下，才发现，这个没什么仪态的小光头，其实出奇的有礼貌。
他看着这些漂亮的侍女，虽然有喜悦，但也就只是喜悦，见花而喜，赏心悦目，别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就是二十道招牌菜，一道道的端上来。
方云汉面前，亦多添了一副碗筷瓷杯，他随手掏出一枚东海明珠，要当做饭钱，无题小和尚却开口阻止了。
“等等。”
小和尚看着方云汉，说道，“明明是我请你来的，怎么能让你反过来为我们付饭钱呢？”
尊泥奇怪地说道：“你是什么时候请他的？不是刚刚才见了第一面，互通姓名吗？”
“确实可以算是小和尚请我来的。”
方云汉在海边搜寻的时候，察觉到了那一点主动留下的气机，才能一路追寻至此。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不过我想，就算你没有刻意邀请，这么一点距离，我也有可能碰巧走进这座城，步入这间大堂。”
“那就是缘分啦。”
无题小和尚拍拍手，双手按着桌面，在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但是，小孩子都知道，饭是吃一点少一点，缘分也是用一点少一点。一见面就要你请客的话，难免要伤了缘分，损了人情，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头。”
方云汉想了一下，一点头，便收回了那颗明珠，道：“说的有理。”
尊泥的脸苦的已经能滴水了。
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大好人，老头子还要拒绝对方的邀请，硬是要慷他小徒儿之慨，不看我挨打之后被拎去刷盘子，你就不好受是吧？
方云汉暼了尊泥一眼，也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只是我刚才听说，你们两位出门的时候忘带钱了，那么大师要怎么请我呢？”
无题小和尚看着那边的侍女，眨了眨眼睛，问道：“这位姐姐，我给大家表演一个戏法，用来抵饭钱，可以吗？”
候在一旁的侍女，还想着刚才见到的那颗珠子的成色，听到这话，不觉一愣，道：“抱歉，我们……”
“那就要看小娃娃你能表演什么样的戏法喽。”
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从二楼上传下来。
堂中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似乎瞧出了开口的人是谁，一个个神态间都有些振奋。
鬓边别着一朵牡丹的美妇人卷帘而出，伏在栏杆上，手中捏着一杆纤长细致的烟枪，言笑晏晏地说道，“要是能让奴家开怀一笑的话，往后一个月里，你们都可以住在这里，食宿全免。”
方云汉他们还没有什么反应，旁边众人，已经引起了一阵呼喝。
这名妇人便是红鸾馆的东家，据说本身出身不凡，却不知是何等的离经叛道，才开了这样一家营生，但多年以来，她一直是这霖城风流男儿心目中最神秘与渴求的人物。
只可惜，千金难得一见。
无题小和尚仰头看了看，干劲十足的应了一声：“那好嘞。”
小孩子站在椅子上，环顾四周，又喊了一声，叫众人仔细。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他那两只短小藕白的手掌一搓，便有一个小小的物件被抛了出去。
众人的视线都追随着那个抛出去的莹白物件，却一时没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方云汉笑容微愕，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清楚的看到，那是一根手指。
刚从手掌上扳下来，扔出去的一根手指。
就好像是从最细嫩的莲藕身上掰下一小块那样，清脆，轻巧，水润，干净。
但是这根手指落地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条数寸长短，布满了细密鳞片的小蛇。
旁观的人们以为是这小孩子从身上抛出一条蛇来，纷纷低声惊呼。
这些声音里面有些意外之情，并不浓烈。
此等戏法，他们往日里在街上也见不少人摆弄过，虽然在一个六七岁小孩手上呈现，看起来有些别样趣味，但也就只停留在趣味的层面罢了。
有人看向二楼，果然，那妇人面色不改，笑容依旧，却绝算不上是因此而开怀。
忽然，堂中那压抑着的低声惊呼，化作无法遏制的惊叫声。
美妇人定睛看去，拈着烟枪的手，不自觉的一紧。
只见那条数寸长短的小蛇昂起蛇头，向前一扑，整个身子，陡然千百倍的膨胀开来。
团团白毛扑腾，翻卷如旗如袍如云。
团白之中，发出一声低吼，两只黄金色的眸子张开，四爪落地，昂首四顾，口内露出玉白利齿。
这赫然是一头白毛如雪的雄狮。
威猛无匹的兽王盘踞在地，都比一张桌面更大。
堂中众人纷纷骇叫躲避，几座一团，撞的桌上酒水摇晃不休。
无题小和尚见着堂中，此时变得一片混乱，众人都向边角处退去，连忙拍掌大叫，奶声奶气的对着那只狮子喊叫。
“狮儿，狮儿，你怎可吓人？”
“快给我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几个侍女站在正对着那只狮子的方向，竟仿佛从那头威猛的狮王脸上见到几分委屈。
它低下头去，嗷呜一声，硕大的身子便又缩小了。
须臾之间，这只大狮子就变成了一只仅有普通酒坛子那么大的白狮崽子。
那样威猛的兽，变小了之后，顾盼之间，委屈的呜呜几声，抬起爪子挠了挠自己的鬃毛，便可爱的令人心都要化了。
众人都被这番变化惊得呆了，那无题小和尚却还不满意，在椅子上跳着，继续叫道。
“再变，再变，再变。”
小狮子往前一滚，变成一只小蜥蜴，小蜥蜴向上一窜，肋生双翼，鳞片变作了羽毛，竟变成了一只雄鹰。
雄鹰冲向房梁，一个盘旋。
喙拉长了些，羽毛更展开了一些，仙鹤振翅，顶上多出一点嫣红。
红鸾馆中，其他几座楼里的客人也全都被惊动，从院中赶来，有的则凭栏眺望，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仙鹤化作百灵鸟，落在了美妇人掌上，一探身，就啄走了美妇人鬓角的那一朵鲜花。
美妇人呀了一声，又见鸟儿衔花，绕着她高下飞舞，如同在与她嬉戏，不觉间，已开怀笑出声来。
众多客人看着美人与灵雀共舞，也看得如痴如醉。
“好手段啊。”
方云汉也觉得大开眼界，轻轻叹了一声。
在他的精神感应之中，这个小和尚扔出去的那根指头，之后的所有变化，没有一样是幻术。
那是实打实的，骨骼与血肉的扩张与变形，几乎是化作真实的生命。
虽然这些生命变化之后，在力量与稳定上，都已经远不如之前那根断指的形态，但光是这血肉之变的神异，物种之间的无缝转换，已几乎可称菩萨手段。
他微叹之后，顺口问道。
“大师，你们大梦方醒，身在此间，见过去现在是两样人世，却好像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也不觉得孤独，惶恐，恨怒吗？”
尊泥根本没听懂他在问些什么。
无题则笑答。
“云起时雾散，风来时，水深蓝，中天月在湖，雨下见银鳞，只要一切随缘，即心安处，意念光明，处处可见好风景。”
小和尚如同唱着一首歌谣一样说道，“反正我还是我，人间还是人间，过去和现在，纵然是两种天地，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好个洒脱的和尚。”
方云汉身上的叹息惊讶，一扫而空，忽然意气凌云似的，拍掌笑道，“不过，孤雀飞舞，终究寂寞，等我来为你寻个玩伴吧。”
刚才大狮子现身的时候，有一个捧花的侍女，踉踉跄跄，退到了这边，之后就一直忘了移位。
青袍道人笑完之后，侧身从花瓶里抽了一束花。
他捧了几枝花在手，手掌抬高了一些，仰头顺着那花枝，向花朵的方向吹了口气。
这一气悠长，吹得如烟如絮，吹到将尽的时候。
方云汉一松手。
那几枝花就纠缠着飞腾而去。
那些花枝虬结，生长，叶片繁多，凝聚成了一条三米多长的小龙。
花的刺和旁枝，形成了四只龙爪，最细嫩的藤须，汇聚成了龙尾，叶片覆盖，疏疏落落的，但也如同龙鳞。
花瓣纠缠散落，如同龙的鬃毛，又有细枝从这些花瓣之间，穿梭过去，在前方构建成了龙头的形状。
一条颈上斑白，全身披绿的花木之龙，无翅而能飞，在二楼周边盘旋。
那只小小的白雀，受这龙吟一激，又化作了仙鹤。
龙与鹤舞，青碧、纯白的两道影子，从堂中飞到院中，在那些花卉上方，追逐嬉戏。
众人又是一轮惊叹。
尊泥看着看着，却低头揉了揉眼，双眼酸痛，泪流不止。
在他眼睛里面，那条花木之龙，更像是一道蜿蜒飞舞的剑痕，犀利无比，肆意翱翔，清静自在的韵律根底中，是一股傲啸风云的狂放。
不时发出悦耳鸣叫的仙鹤，却是庄严沉肃，祥和而内敛，仿佛在空中布下一道道柔软的法规，又总被那条龙斩破。
“原来这就是天地之桥，把与天地之气的沟通，完全固化下来，就像是形成呼吸一样的本能。”
“这样异化之后的血肉，就算只是一根指头，脱离了主体，也能吞纳天地之气，自成一体，达到凡俗生物无法形容的成长。”
这是方云汉的声音。
接着是无题小和尚的声音，稚嫩的童声也庄重起来，但仔细听的话，还是会觉得漫不经心，懒懒散散。
“然，这种固化于每一分血肉肌理之间的纳气本能，本出于我，纵然脱离了身体，其意志仍然是我的一部分，所以才能活跃良久。”
“你却能够把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赋予短暂的灵性，殊异之道，看来漫长岁月后，已别有天地在人间。”
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的其他两个人的声音，在尊泥的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
除了他之外，其他客人则更是根本听不到这场对谈。
“小和尚的修为，令人赞叹！”
“小道长的心志，叫人惊艳。”
天地之桥，求诸于内，与大世界的沟通，终究是为了补足自身小天地，最后仍是在开发、补全向内的种种玄奥。
练虚境界，心神向外，以自己的意志触及自然的律动，加以参悟引导。
这两条道路，如果到了足够高的程度，或许是殊途同归，但现在，显然是具有截然不同的特性，也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但，方云汉自己和他见过的那几个人，入练虚一共才几个年头，而天地之桥……这些人到底在其中已经浸淫多久？
虽有多重思虑如轻纱拂动，方云汉再去看那龙飞鹤舞之时，脸上却是在笑，他也是发自真心的在笑。
“哈哈哈，看来这一场戏法，足够抵上两倍的饭钱了。”
“不过，大师，你们真的要在这里住上两个月吗？”
无题小和尚在椅子上跌坐下来，伏在桌上说道：“不是说，方老哥你跟我们很有缘吗，我还没想好要住在哪里，不如，你给我们推荐一下吧？”
方云汉点点头，正色温和地说道：“那好，我一定会让两位宾至如归，不辜负了这一场相识。”
龙吟鹤鸣传回。
两只奇异的生物又飞回堂中，在大堂上空盘旋着一碰，顿时零落花雨万千，披在众人肩头，落在他们身前身后。
莹白的微光一闪，无题小和尚那只没人注意到的手掌，恢复了完整。
方云汉接了一片花瓣，送入酒中，举杯道：“大师，希望以后每次相见的时候，你我仍能举杯畅谈，只有花香酒醇，不见龌龊。”
“小孩子不能喝酒的啦。”
无题小和尚倒了半杯茶，晃了晃茶杯，笑着说道，“但是茶虽清淡，香味却会更加长远，我用茶敬你。”
叮！
两只瓷杯轻轻一碰。

第319章 轩辕九黎，信者之邀
“上古之时的三大圣地，分别是夜空剑阁，天佛城，飞圣山。
这当中，夜空剑阁，虽然是剑道圣地，却亦正亦邪。一派之内，作风正派的和无恶不作的都有，甚至，他们的门规，都不禁止门中弟子厮杀。
严格来说，他们门中除了掌教和执剑长老这两脉，会特意找几个弟子培养，其他人都只是带艺投师，通过考验，加入了这个剑客联盟而已。
飞圣山倒是以仁德为本，更号称是正道魁首，威名极盛，上古九百余旁门之中，有五百多支，都跟飞圣山有些牵扯。
但是门人弟子太多，江湖关系太复杂，也就难免良莠不齐了。
天佛城则清规自守，相对来说弟子最少，名声却是最好的一个。”
营寨之外，一座矮丘之上，刘青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又向方云汉细说了一遍。
“这个无题大师，老道也听说过，好像是天佛城护法，地位挺高的，不过老道当初对和尚的故事不太感兴趣，没有细看过他的记录。”
老道士轻微用力，揪着自己的胡须，想着之前看见那个可爱小孩的样子，脸色古怪，“但是，在老道当年刚拜师的时候，他好像就已经三百岁了吧。”
方云汉点点头，说道：“看来无题到了这里之后，必定会有利于让这些上古移民稳定下来。”
“应该会吧。”刘青山目光放远，盯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声音也沉缓了一些，问道，“方会长，你有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聊过一点。”
方云汉也很关心上古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路上就曾问过这件事，“可惜就算是无题，也只说，他当时像是感受到一种莫大的瑰丽，在面前铺开，如同见到一个太过美妙无垠的新天地，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刘青山失神少顷，喃喃说道：“这样么……”
方云汉在一边继续说着。
“不过从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如果当初被冰封的时候，只是三境以下的修士，那么经过漫长岁月的休养，就感觉不到自己曾经受过什么伤害。”
“如果当初已经是第三境的高手，则在冰封这许久之后，仍有些许旧伤未愈的恍惚。”
“至于达成天地之桥境界的众强者，反而是受伤最重的。”
“以无题为例，他恐怕要将近半年才能完全恢复。”
方云汉说话的时候，一直眺望着安置那些上古遗民的营寨，彼处距离他们现在所处的地点，不过只有三百多米的距离。
其他的上古遗民，都可以被方云汉的练虚感应所囊括，而无题的气息，他就无法锁定。
这证实了一件事。
就像当时无题所说，是因为他主动做出了邀请，方云汉才能那么快找到他。
其他第四大境的高手，假如也有已经破封，却没有消息传来，一定是打着“隐藏自己，待伤势有起色了再现身”的想法。
对于这些人，方云汉怕是再怎么搜寻，也找不到他们。
“过几天，我又要找一个地方去闭关了。”
话题突然转到这里，刘青山有些错愕：“你不是才出关没两天吗？”
而且如今这里的局势，潜流暗涌的，方云汉作为唯一一个可以跟第四大境略作抗衡的人，居然要抽身而去？
“海上一战，我感悟良多，一定要闭关好好消化才行。”
方云汉主意已定，负手说道，“况且正是因为风雨欲来，我才越要抓紧时间，专心凝神，不然的话，他们伤势恢复，战力大增，我却被抛下一大节，我们的时代，岂不是只能任他们宰割了。”
刘青山眼神偏开，低低的应了一声。
他本来想说，你修行再快也比不上人家伤势恢复的速度，但转念一想，这人半年多以来的提升，本来就不可以用常理来衡量。
再有，他刘青山也是上古遗民，虽然已经建立了一定的交情，但说到“我们的时代”这种名词，就不免有些尴尬了。
方云汉也意识到这一点，回头笑了笑，道：“道长，你是我的朋友，不必烦恼这些事情。”
“我也并不认为，两个时代的生灵，就一定要站在对立面，但是双方的力量还是要有一定均衡的，不然的话，就算对方保持善意，也会无意识的形成高位对低位的倾轧。”
他话音未落，刘青山又听到岳天恩的声音，从林子里面传过来：“若身无飞天之能，直面万丈危崖，空无所依，大众多半都是不敢安心、不得安宁的。”
刘青山也表示赞同，并说道：“其实老道也觉得，有魔宗的威胁在，魔宗以外的这些高手只要看清了形势之后，应该会更容易与我们共处的。”
他甩了一下拂尘，说道，“是了，老道这就去把红莲梦境相关的事情，说给无题大师他们听一听，方会长你意下如何？”
方云汉允了，刘青山便告辞，离开的时候，又跟正往这边走来的岳天恩打了个招呼。
岳天恩走到近处，双手抱胸，也没有说什么客气的套话，开口就直入主题，说道：“火枪营那群人找到老夫，说是你让我们一起护送那块石头回皇都？”
“是。”方云汉承认，说道，“荧惑之石有大用，不过，我之所以请岳老爷子你们几位，一起前往皇都，还有另一个原因。”
“哦？”岳天恩表示在听。
他也是觉得奇怪，西海郡这边虽然还没有真正爆发出什么大乱子来，但显然也该是人手越多、越强力的才好，方云汉却要把岳、吴、燕、汤、高几人，全部调走，必有蹊跷。
方云汉说到之前岳天恩提起的那件事，道：“岳老爷子不想走生死玄关、四大境界的这个体系，已经在琢磨一条新路了，是吗？”
岳天恩沉吟了一会儿，俯瞰前方缓坡青草，小树摇曳的景色，说出一番话来。
“不是我不想走这个体系，而是我们几个，都不适合、不习惯这个路子。”
“假使是在换血之前，或者说，仅仅达到换血这个境界，那之后兼修内力，二者平衡，一条堂皇大道走下去，前途光明万丈，估计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扭。”
“但是……”
岳天恩停顿了一下，口鼻之间气流加速，牙齿微微磕碰，吐出一个个玉琢金击似的有力字音来。
“我们已经不是换血了。”
他叹息着，慷慨激昂着说道，“每一个越过百日大擂台的人，都是抱着到死也不回头的决心，打破了自己生命的极限。”
“这个时候没有内力，没有这么多奇药，有的只是技术和折磨，折磨自己的血肉，折磨自己的意志，走向几乎必死的极端，突破自己的极限之后，再告诉我们，原来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已经被前人开拓出来的，平坦的、中庸的、全面的道路？”
沉默了一个呼吸之后，岳天恩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啊，要我们这么走下去的话，谁能甘心？”
在这种时代巨变的浪潮中，有这个能力，却非不肯走向一条更平坦的道路，这听起来，真的是有些不知所谓，甚至是有些矫情的。
但是，方云汉听完之后，只觉得这理所当然。
人生在世，“不甘心”，这三个字，就是最大的、最正当的理由。
岳天恩转头看着方云汉：“老夫知道，这种想法很多人不能理解，但，你这小子，必定能够全盘接受吧。”
“当然。”
方云汉笑着说，“所以我在陈副会长那里留了一块石板，暂且称为轩辕九黎图吧，你们抵达皇都之后，可以去找他，用那个东西，帮你们开拓新的道路。”
岳天恩奇道：“虽然就算老夫搞的这条路子走通了，与原本的四大境界体系相比，也只能算是同一棵大树上多长出来一条旁支。”
“但是你还不知道我准备走什么路，就放言那东西能帮到我们？”
方云汉成竹在胸，解释了轩辕九黎图的功效。
虽然不知道天书到底有多么神妙，但是这块从仙山上得来的石板，确实已经是他跑了这么多个世界以来，除了自己的武侠人物模板以外，见过的最奇妙的一件宝物。
轩辕九黎图之中，有一个虚幻空间，只要一个人用手掌在上面划出特定的轨迹，意识就可以进入那个虚幻空间，并且在其中得到一具，与自己外界真身情况完全一致的躯体。
在虚幻空间里，可以用这具躯体进行任何危险的试验，一旦这具躯体死亡的话，意识就会脱离，回到外界空间。
意识会承载着所有的经验回归，而外界的真身，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稍微养养精神，又可以再度进入。
这种效果，对于拥有多种功法想要融合，或者想要开辟一条新道路的部分人来说，简直是最适合不过了。
如果多人进入的话，还可以在虚拟空间中，进行交流、战斗。
另外，就像是人做梦的时候会感觉梦中度过了很长的时间，而现实中只度过了一夜那样，人的意识时间有时候会与现实时间出现差异。
而在虚拟空间里，度过十个昼夜，外界也不过是一天。
“竟然！”
岳天恩听完之后也是又惊又喜，他倒是没有怀疑方云汉会在这方面夸大其词，毕竟，方云汉每次闭关到底去了哪，这种事情，其实关系亲近的人都多少有些猜测，只是不明说罢了。
会得到这种宝物，也不算是难以接受。
“好。”岳天恩精神振奋，又想起自己的外孙女儿，说道，“那仪人，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回去？”
方云汉神色微动，说道：“那倒不必，她已经是生死玄关了，而且是她的话，总感觉天赋跟你们也不在一个方面。”
比如说，只是见过他出手一招的天刀，就能结合残缺的白鹿戏水篇，悟出属于自己的刀意。
还有，之前体验练虚感应的时候，她也比方云汉所预想的，要清醒得多。
“我找地方闭关之前，会去给她一些东西的。”
日月如梭，光阴如流。
数日之后，方云汉到西海中挑了几个变异海兽杀了，攒齐了最后一点穿越的进度条，寻了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进行了又一次穿越。
岳天恩他们也在这一天抵达了皇都。
荒漠之中，满身裂痕的老人正在向北前进。
营寨里住了几天之后，刘青山依照他的承诺，带着一些人去见一见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而无题小和尚，则独身一人跑的没影了。
他又去了红鸾馆，其实这段时间，他经常会跑到红鸾馆来，给这里的东家讲故事。
这个小和尚或在黄昏或在月落的时候，随意的进出，刘青山他们根本发觉不了，其实就算发觉他不在，也不可能对他进行什么管束的。
红鸾馆内。
二楼的一处雅间，美妇人被小和尚讲的故事逗得呵呵直笑。
“小家伙，为什么你说的这些故事里面，只要有和尚出场的，都这么好笑，而那些没有和尚的，总是这么悲伤呢？”
她眼中波光粼粼，却是笑出的泪水，道，“莫非，你这小孩是要劝我学佛，是要告诉我，只要学了佛就能过得很快活吗？”
无题小和尚一本正经地说道：“当然不是了，我讲的这些故事里面，之所以和尚都过得那么欢快，是因为他们惯于把苦作乐，已经练成了一张厚脸皮。”
稚嫩的小孩子，煞有介事的摇头，“姐姐你这么美，万万不能学他们。”
美妇人闭了闭眼，眼角睫毛洇着一点泪光，两颊微红，柔媚娇美的抚着自己的面庞，说道：“原来奴家还不算是厚脸皮吗，那么，我又要怎么才能那么快乐呢？”
“那当然也是有方法的……咦？”
无题小和尚话说到一半，忽然目光微转，捧住了自己的肚子，他的小肚皮里，发出一声饥肠辘辘的咕叫。
美妇人睁开眼睛，掩唇笑道：“饿了吗？那奴家唤人上菜吧。”
无题小和尚伸手道：“我想吃昨天那种绿色的糕点。”
“呵，开始挑食了呀，那你要多等一会儿了。”
美妇人起身走了出去，那种糕点是她自己亲手制作的，不能假手于人。
她刚一走，门还没有完全关上，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也是奇怪，门外分明有两名侍女，却像是对这突然被打开的门，对这个闯入门中的人，都视而不见。
而这个人的相貌其实极具特色，他的发色，是像覆盖了冰霜的松树的那种感觉，颔下有短须，如同银毫，但是面相并不老，看着只像三十多岁，两颊薄削。
“不愧是倚香僧无题大师，莫名沉封了这许久，一来找你，就发现你又在与美人相会。”
这人的语气本该是一种亲切老友间的语调，可是在他说起时，只有一种冰冷僵硬，好像是从冰封的山涧中悠悠传来的声音。
“呵，天佛护法，还是只度貌美之人？”
“误会啊，只是你我几次相见，我找到的新朋友，刚好都长得比较好看罢了。”
无题小和尚拿了个空杯子，倒了杯茶，说道，“而且度化是佛陀菩萨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在找心中难言的人，与他们交换一下故事，交换一下痛苦和安然罢了。”
那人又道：“世上这么多的苦难，怎么你偏偏在此呢？这里软玉温香，依红偎翠，莫非还能算得上是最苦之地？”
“但是我走过了全城，她，确实是这里最苦的人。”
无题小和尚那杯茶是倒给自己的，他抿了一口，说道，“不过我想空桑教主所见，与我所见到的，一定大有不同。”
“不错。以我看来，这一路走过，所有人都在最痛苦的炼狱之中沉沦。”
空桑教主手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面镜子，镜中映照出了一片片繁华的街景。
这样的景象落在他眼中，却滋生出无尽的慈悲怜悯，就连冰冷的语气，在这慈悲的目光下，也变得神圣起来。
“在我的眼中，他们都已经达到了最痛苦的程度，没有高下之分，没有最苦与次等的区别。”
无题小和尚懒懒问道：“你是用什么作为他们痛苦与否的评判标准呢？”
“自然是信仰！”
那面镜子被空桑教主合在双掌之间，霜松之发微扬，“这里，没有信仰。”
无题小和尚放下茶杯，说道：“空桑教主，小僧犹记得，空桑教并非强行惑控人心的邪魔之流。”
“即使时过境迁，山海不见当年，空桑终究不变，大师不必在此多虑。”
空桑教主虔心道，“这世间没有圣贤，只有凡俗，任何一个凡人，想要建立一个教派，都需要时间，需要协助者与见证者。”
“我将前往这个时代的皇都，放缓我的步调，去寻找足够的协助者，重现我的教与国。”
“而见证者，当今天下除了你之外，又有谁有这个资格呢？”
他向小白熊一样可爱的无题小和尚，捧镜施礼。
“天佛城中总讲师，倚香无题杜停杯。”
武道天地人，术道山河星。圣贤弃空桑，舍道奉神明！
名世六教之一，空桑教，上古之时，以教国一体而闻名。
举国之民，无分老幼，无分资质，无分男女，无分健残，皆我门徒。
旭日初升，道尊终南

第320章 南山夜，声凌乱
大雨倾盆，珠帘一样的雨幕中，远处的群山，如同环伺沉默着的巨人。
山间荒草野地之中，有一个老道士扛着黄纸伞，站在暴雨下。
他正饶有兴致的观赏着一场背叛。
四周的荒草本来生长颇为茂盛，长到有成年男子腰间那么高，不过，前方却有大约三十米方圆的一片区域内，草木尽摧，有的是利刃斩过的痕迹，有的则是劲风呼啸，连根拔起，一片泥泞。
手持一把银色护手钩的岭南神钩卢总镖头，跌落在泥浆之间，双腿血迹斑斑。
在他身边站着的，是二十多年生死与共的老搭档，“飞萍铁拐”白老猿。
这白老猿内功造诣颇深，年过六十，貌若壮年，手持铁拐，右足天生残疾，不良于行，却练就了一身高明轻功，铁拐点水，飞萍而渡。
刚才若不是白老猿及时回护的话，卢总镖头就不只是双腿经脉被震断这么简单了。
然而他铁拐护友，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左肩被一剑刺穿，剑刃从肩关节之间擦过，长剑拔出的时候，剑尖的一截，还被扭断在骨头里面。
“龙常音，你身为青城派掌门弟子，不思重振山门，为师报仇，居然也跟这些邪道同流合污，就不怕九泉之下，死也不得安宁吗？”
“哈哈哈哈，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你们两个老东西，还真是天真啊。”
龙常音面如冠玉，青衣披纱，手里提着一把没了剑尖的残剑，浑身淋透了雨水，仍然有一种青年侠士独有的英气俊朗。
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饱含着卑劣的嘲讽，“当今天下，敢跟星宿派作对的，除了那些初出茅庐，不识时务，最后被挂在了旗杆上，关进了地下室的少侠少女，就只有你们这帮老眼昏花的老糊涂了。”
“也不想想我龙常音堂堂七尺男儿，一腔热血，壮志满怀，怎有可能听了你们几句酒话，就为了那穆家的小娘皮，跟星宿老仙作对。”
“你！”卢总镖头气急，“你恩师青城掌门松亭道长，铁骨铮铮，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东西，青城派都被星宿派灭了，你还屈膝于敌人门下，也好意思叫做壮志？”
“当然是壮志。”
龙常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区区青城派，能有几个弟子，几斤几两，如今青城派成了星宿青城分舵，大江南北，三山五岳，数万弟兄都是同门，一呼百应。”
“龙某人师门声势变得如此壮阔，师父泉下有知，也要后悔不迭，捶胸顿足，后悔当时没有更早答应星宿老仙的邀请！”
他说着，目光朝一侧微偏，向那个撑伞的老道士讨好道，“多亏了松余师叔，英明锐眼，拨乱反正……”
松余道人何平，本来很有兴致欣赏这一场战斗，但是这个龙常音，实在太多话，几句不离星宿老仙，就仿佛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现在执掌青城，一偿夙愿之后，头顶上还是有人压着。
何平心中不悦，纸伞微微往下一压，周遭的雨声也像霎时静了一静。
风卷烟雨，压的龙常音口中一颤，不敢再说。
这一阵风卷雾动，雨声微变之时，百丈之外的丛林阴影间，有微弱毫光一闪。
跌坐在地上的卢总镖头，双腿疼痛难当，额头汗珠混着雨水滚在眼眶里，闭眼甩掉水迹的时候，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那一点光芒闪烁。
一闪即逝的微光，不能照亮阴影，但是光华闪烁之后，那片阴影里，好像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何平沉声道：“好了，这次入山，搜捕那几个小的，才是重中之重，要是被他们逃出去，跟全真甚至与开封府接触到了，咱们都难辞其咎。两个无用老朽，不必多说，速速杀了。”
“是、是。”
龙常音本来也有些忌惮白老猿的铁拐，准备多拖一段时间，等这两个人多流些血。
但是何平这么一说，他就不敢耽搁了，残剑一振，最后却还要多喊一句，扰乱对方心神，“卢老头的外孙女儿林晚笑，大家闺秀，很是貌美。”
“白老头的女儿虽然已是人妇，脾气泼辣，但长得也不错，放心，你们死了之后，我一定会帮你们好好照顾他们的。”
“你这狗贼！”
白老猿怒吼一声，右手铁拐舞的如同风车一般，杀了出去。
他们不久之前收留龙常音，是念在此人江湖名声不错，又是青城遗子，所以镖局中的家眷也跟这小子有所接触，颇多亲善。
若是这龙常音今日不死，只怕镖局横遭惨祸之前，还要被阴谋算计，失身贼人。
白老猿自然大怒，可惜，他这一怒，正是龙常音所要的成效。
怒气勃发，伤口崩裂，失血加速，铁拐的招式也因为过怒，而失了灵巧变化。
十招一过，龙常音就觑到了破绽，身子一矮，残缺的长剑，就从铁拐旁边擦过，如同一条窜起的毒舌，咬向致命的咽喉。
白老猿知道招式用老，再变也来不及，索性不变，铁拐直砸下去，拼的一死，也要打折这道貌岸然的狗贼一条手臂。
此时雨伞下的何平，眼神一冷，右手探去，食指中指连环弹出，击飞了两滴雨水。
之前他不动手，一来是自矜身份，觉得自己已经执掌青城，跟这些下九流的镖局武林人士，不是一个层面。
二来，也是乐于看这在江湖上名气极佳的少侠师侄，展露真面目，让这两个老的死不瞑目。
但是青城之前被星宿派乱杀一通后，现在本就没什么可用之人，这个师侄若是在此落下终身残疾，也不值当。
崩崩两声。
那是何平的手筋弹抖发出来的声音。
这两滴雨水，被他指头上的劲力拉伸如箭，连成一线。
之所以是两滴，是考虑到卢总镖头有可能会掷出兵器来阻拦，前一滴雨水，用来对耗卢镖头的反击，第二滴雨水的目标，才是白老猿的铁拐。
令何平有些没想到的是，卢总镖头一直微侧着头，呆坐不动，多年的老兄弟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地方拼斗，已经陷入了生死关头，他好像也没有能够回过神来。
于是，两滴雨水毫无阻碍的射去……
倏然消失。
噗！
鲜血四溅。
龙常音被一把铁拐打在肩头，整个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本来就低伏着身子，这一下子直接被打的趴倒在地，整张脸都埋在了泥水之中，握着剑的手掌，也重重的摔在泥浆里。
白老猿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那把本来应该会刺入他咽喉的残剑，这时候已经断成了十几节。
而且，随着雨水滴落在剑身之上，每一滴雨水，都会把断裂之后的剑体，打得更破碎一些。
好像那百炼精钢的剑身，在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历了无法言述的变化，变得比芭蕉叶子还要薄脆，连寻常雨水的力道都承受不住。
一眨眼之后，那把断剑已经变成了一摊红豆大小的碎铁。
何平也看到了这一幕，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总表现出可以轻松定夺生死、从容不迫的老道人，这个时候浑身都绷紧起来。
他的发丝和袖子，鼓荡飞扬，领口和袖口之间，都像有金色的气流在出入，灵活的盘扭，流动于周身。
那只撑着伞的左手拧了一把，雨伞伞面转动了一个弧度，虽然还是遮挡着雨水，但握伞的手势，已经变得像是握剑。
“青城松余子何平在此，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路过，跟我们开这个玩笑，还请现身一见。”
何平万分警惕，甚至不敢乱动，眼珠却动个不停，试图探出那人的踪迹，不过他这话刚刚说出来，耳朵里就传来啪的一声，像是西瓜碎裂的声音。
却是白老猿顺手补了一铁拐，正中龙常音的后脑，让他死了个干脆。
这个变故让何平的脸色更阴沉了许多，他脸皮抽了抽，忽然哈哈笑了两声，道：“前辈既然不想现身，想必只是怪这个不知礼的年轻人妄动刀剑，打扰了您的清静，就拿他这条性命给您做个补偿吧。”
“贫道还有要事，不敢多留，后会有期。”
他的四肢仍然保持着原本那个动作，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金色气流一翻，整个人就离地半尺，想要倒退着飘走。
然而，何平刚一飘起来，就觉得身后立着一尊还没有触碰到，却绝对没有办法被他撼动的东西。
就像是那些，离这里很远的山头，无声无息的来到了他背后，起一片千丈峭壁，断绝了他的退路。
雨水还没有侵入纸伞之下的范围，但是何平的额头上，瞬息之间，就布满了跟雨水一样冰凉的液滴。
江湖中，能给他这种压力的人，或许不止那么一两个，但是，何平想不通，那些人物之中，有哪一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南山，更要和星宿派做对。
他在这一迟疑之间，手上一空，那把被他当作剑一样握着的雨伞，已经从他手里不翼而飞。
被油纸伞遮挡的雨水，将落在何平身上，但他的动作，远要比头顶三尺左右的那些雨水快的多。
这个老道士脚不沾地，头不沾雨，凌空一转，轻灵到如同飞仙，却带动起一股好比秋天夹杂着金沙的狂风。
白老猿看见这一幕，心头一震：‘两极心法！！’
两极心法，是青城派的镇派神功，就先修炼青城其他内功，练到了有力发千钧，十步断树的功底，才有资格参悟这套神功。
心法分为人关蓝沧海、地关金穹苍、天关紫宇宙，三重境界。
而何平这时候发出的金色功力如此浓郁，一经施展，就把这雨夜之中的所有光芒都夺去。
更在相隔数十步的情况下，使得白老猿感觉呼吸不畅，如同肩头上多了千斤重担。
这个原青城派的叛徒，如今的星宿青城分舵舵主，想必是已经达到了第二重的巅峰。
站在他背后的那个人，刚伸手夺了他的雨伞，必定空门大开，果然胸口被他这双金掌结结实实的打中，发出一声……
呼！
一声比雨还轻的声音。
道士打扮的年轻人，手持雨伞，不沾尘埃的落下，鞋底轻轻地印在泥泞的土地上，安之若素，稳如青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拍在自己锁骨上的手掌，道：“你这种掌力，在这江湖中，算是几流？”
说话间，方云汉背后的气和水雾，流转成一个模糊转动的太极图案。
道还太虚，将足以击毁一座酒楼的金风掌力，化归虚无。
何平感受到自己的掌力，尽归一空，手掌还拔不回来，丹田里几十年日夜苦练，涓滴积累的内力根基，正像是一座干沙堆成的塔，零落垮塌。
他惊骇欲绝，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问题，对于方云汉背后的太极图案也视若无睹，只狂喊道：“化功大法，你竟然会化功大法？！”
这个有些遥远的名字，勾起了方云汉的一点回忆。
不过，如果真是当初大明江湖中的那套化功大法，只怕被这种金风掌力擦着点边，就要死无全尸了吧。
而反观对面老道口中的化功大法，却像是他毕生难以逾越，更难以触及的一道阴影。
狂喊了几声之后，这个也算有些高手风范的老家伙，一下子垮了下去，浑身骨头都像软了一样，竟然就这么彻底放弃了抵抗。
方云汉也实在不乐意让这种人继续碰到他，身上气劲一震，就把这个散尽了功力的老家伙掀翻出去。
片刻之后，他从已经做了一些治疗的卢总镖头、白老猿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这两个人，本来在岭南武林之中，也称得上是响当当的人物，早年押镖行走江湖，人脉很广，更有一些至交好友。
一个月前，他们的老朋友穆柯寨寨主，忽然发信求援，点明了有生死危机，却不得不争，让他们自作权衡。
这两个人考虑了一段时间，又结识了青城派龙常音，被他慷慨陈词，晓以大义，鼓动起来，就下定决心，去看个究竟。
结果刚到半路，已听说穆柯寨全寨上下，都被星宿老仙率众残杀，穆老寨主请去助拳的江湖朋友，早到一些的，也全死了个干净，只有一介孤女，带着穆柯寨的宝物逃出。
她逃到了少林，少林不日便被星宿派灭门。
千年禅宗古刹，武学宗源，高手尽殁。
经此一役，江湖正道大半都被吓得偃旗息鼓，却有小部分人，反而被激起热血，同去寻找穆氏孤女，更要结成同盟，对抗星宿派。
白老猿和卢总镖头就属于那小部分人，他们本来也是少林俗家弟子，听说穆氏孤女离了少林之后，逃往终南山，快马加鞭赶来。
这一遭，早就抱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谁知道，刚到这山里，一路上比他们更义正言辞，义愤填膺的龙常音，就与他师叔汇合，翻脸暗算。
于是，就有了雨夜之下的这场血战。
“星宿派，穆柯寨？”
方云汉眼神怪异，“少林还被灭门了？”
“那你们知不知道，穆柯寨的宝物到底是什么？”
卢总镖头两人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他们还真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星宿派这种邪门外道，本来已经吞并了不少武林帮派，灭人满门也是常事。
要灭了穆柯寨，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说不定是哪天星宿老仙睡觉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寨名难听，就下了要灭门的帖子呢？
不过江湖流言之中，有专门提到穆氏孤女带走了穆柯寨的宝物，这倒确实有些奇怪。
方云汉的目光，投向了那何平。
这个老道士大约是被化功大法吓破了胆，问他什么他都直说，一副只求速死，又不敢自己动手的样子，仿佛觉得这个年轻道人，掌握着千百种让他比死还痛苦的手段。
从他那里，方云汉了解到了更多的消息。
比如，这确实是宋朝。
但这个世界的宋朝，除了太祖太宗之外，之后的每一代皇帝，都和方云汉前世所知的不同。
而如今，宋军正两面开战。
宋辽战场上，杨家将为主，西夏战场上，种氏将门撑持，本来都是不胜不败的局面。
甚至近几年，因为辽国垂帘听政的萧太后身体有恙，朝政掀波，杨家将还多有胜绩。
没想到不久前，辽国摆出天门阵，大破宋军，连夺六城。
大宋朝廷，江湖中人都为之震动。
而星宿老仙与辽国早有勾结，接到辽国请托，要他在大宋境内寻一件宝物，只要寻得这件宝物，天门阵就再无破绽。
之后的发展，也就不必多说了，那件宝物，正是穆柯寨主传家之宝。
“竟然是这样！”
卢总镖头思忖着，“牵扯到宋辽战场，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终南山中所汇聚的江湖人士，恐怕会远远超过我们的预想，朝廷也必定不会坐视。”
他正想的入神，不觉间动了一下腿脚，只觉双腿刺痛，黯然道，“可恨老夫误信奸人，这一回终南之乱，恐怕没办法为正道出力了。”
“不必多虑，两位身躯虽然老迈，心头热血仍在，你们已经为这一件事出过力了，也不用非要赔上性命。”
他们此时是寻了一处山洞避雨，洞外雨声早已寥落。
方云汉安慰了他们两个几句，在洞口起身，道，“你们最好是先离开终南山，寻个安全的地方修养，好好保重身体，才能听到好消息。”
话落，他走出洞去。
雨后，夜清寒，天光微亮。
群山巍峨，看似近在眼前，终于不再是那副沉默巨人的模样，而是在雨水清洗之下，夜色将尽时，展露出青黛绵亘之色。
《左传》称终南山“九州之险”。
《长安县志》载：“终南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相距八百里，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终南。”
方云汉这一次的人物模板，也与终南山大有渊源。
【人物模板：王重阳。
九阳惊世十阳灾，誉得三教在终南，道佛儒理视等闲，赤血肝胆擎中原。
主要能力：《九阳神功》、九阳五绝。
当前能力进度：0
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第321章 白衣红巾，寸义不弃
这一夜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到日出之时，天光微微泛白。
穆桂英遇到了她离开穆柯寨之后，第七十一批阻拦的人手，也是少林被灭之后，遇到的第三波人。
这个数目，她记得很清楚，越是清楚，也越是感受到了，她的仇人到底有多么庞大的势力。
不过这一次遇到的两个人，居然不是属于星宿派的，甚至，他们还跟星宿派某一名弟子有仇。
“不错。穆姑娘，只要你把你身边那个星宿派的小丫头交出来，我们川下五杰，一定不跟你过多为难，也绝不会泄露你的行踪。”
说话的人，是川下五杰的老大，万东雷。
他手拿金算盘，打扮如富商，唯一不协调的地方，就是从左边额头划下，穿过眼皮，延伸到嘴角的一道刀疤。
站在他身边的秃顶汉子，就是老二万西风，手提鬼头大刀，总压着眼皮看人，目光扫视之间，好像在挑选圈栏里的活物，令人十分不适。
跟他们两个相比，站在对面的四个年轻人，就显得普遍身材单薄了。
穆桂英衣裳暗白，箭袖之上沾着几点血斑，双手的皮质护腕都显得老旧，束着延伸出青筋的修长手腕，眉发黯然沾尘。
她浑身上下唯一鲜艳点的颜色，就是一条长长的红色围巾，松散的绕着脖子，搭在肩膀上。
位于穆桂英左边的紫衣姑娘，薄唇凤目，明眸善徕，灵动之中却透着一点狠厉，此时正微咬着唇边，将视线在穆桂英和万东雷之间转来转去。
穆桂英右手边则是一个丑和尚，其实五官尚算端方，气质更是质朴，可惜脸上一块红色胎记，叫人不敢多瞧。
他愁眉苦脸，双掌合十，低头不知在默念什么。
四人中最后一个，又是一个女子，衣裙用料，皆属上品，眉目婉约，头发却梳成扇云冠，手持一把折扇，有一种美而清俊的气度。
然而这个少女却是四人之中最狼狈的。
从在半路上被万东雷兄弟拦下，到现在，四人已经停步数十息，她竟还没能把呼吸调节均匀，似乎全无武功在身，而且体质也不怎么样。
穆桂英瞥了一眼那紫衣姑娘，道：“你跟他们有仇？”
不等阿紫回答，那万西风已经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道：“咱们五兄弟，有三个被她使毒计害了。这个死丫头就算把脸划成树皮，我们也不会认错。”
“是又怎么样？”
阿紫眯眼笑着，双手微动。
万东雷暴喝一声：“她要下毒。”
他吐气发声，用嗓子里的声音掩盖暗器发出的声响，一颗算盘珠子飞射出去。
可空中忽来刀光一闪，算盘珠子被斩成两半，刀柄则已撞在阿紫肩头。
执刀的人撞的是右肩，然而刀上的力道却通达双肩，使阿紫左肩的衣裳也破开一个小口子，双手一抖，两个纸包落下。
穆桂英不知何时已经拔刀在手，往地上瞧了下，两个纸包，左边一个红色，右边一个白色。
万东雷看着落地的算盘珠，神色一凛，心中暗想：果然，这个穆桂英能在星宿派的围追堵截之下，逃到现在，本身的功夫也硬得很。
他也看见了那两个纸包，展颜笑道：“两种毒药，让我猜猜。一种，是急性的毒，用来对我们出手，但你知道，经过当年的事，我们已经对你的毒粉有了提防，未必能得手，所以就有了另一包慢性毒。”
万东雷看着穆桂英，“这包慢性毒，一定是要对穆姑娘动手，然后用解药威胁她帮你逃脱。”
阿紫脸上发红，也不知是肩上受了一击，痛的难受，还是被揭穿了算计，羞恼所致。
她冷哼一声：“没错，那个川下五丑的三兄弟，是我用毒弄死的。但那是因为他们看本姑娘生的漂亮，就上来调戏，还在本姑娘面前玩弄迷药，自己找死。”
万西风鬼头大刀一指，斥骂道：“那老三他们身上三万两银票又是去了哪里，必定是你主动勾引，眼红这笔银子。”
“好笑，本姑娘难得做回好人，除掉了几个淫贼，收点钱，难道不是我应得的报酬？”
阿紫反呛了两句之后，凝眸望着穆桂英，刚才满是不服的脸上，一转眼间，便若有泪光，道，“穆姊姊，念在你我都是女儿身。”
“我要是落在他们两个手里，死前一定受尽羞辱，你要是想把我交出去的话，不如，就先一刀把我杀了。”
穆桂英平静的看着她，平静到连阿紫恳切的表情都有些维持不下去的时候，才应了一声。
“好。”
阿紫微愕，失望的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听到那万西风大吼一声。
“反正要杀，还是让我来。”
鬼头大刀带起了破风声，却被一把轻薄修然如同雁翅的刀刃格住。
穆桂英一刀格挡攻击，左手抓着阿紫的后颈衣服，把她向后一抛，不料左手掌心忽然刺痛。
被抛出去的阿紫睁眼，惊呼道：“我衣服边沿处都安了毒针。”
穆桂英脸上一黑，但万家兄弟攻势急切，一见谈判破裂，鬼头刀和金算盘分两面攻来，她只来得及自封左臂穴位，便挥刀迎上，头也不回地喊道。
“虚竹，你带她们先走。”
那个愁眉苦脸的小和尚本来不知所措，这时一听喊到他的名字，立刻就像是得了令的战马，一手一个，拉着两名女子狂奔而去。
万东雷抖手打出几枚淬了毒的算盘珠子。
没想到那个小和尚不声不响的，看不出有什么功底，这一跑起来，却像是立刻有醇厚内力滋生护体，比万东雷预计的速度快得多。
几枚暗器全打空了，嵌在树身上，冒出一股青烟。
这里本是一片树林，虚竹跑起来之后，片刻之间就失去了踪迹。
那个持折扇的少女在奔跑过程中，几次想要开口却喘不上气，又被迎面而来的急风灌了一嘴，呛咳之间，只好用折扇敲了敲虚竹的头。
虚竹放缓速度，回头问道：“怎么了？”
折扇少女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喘了好一会儿，边喘边说：“已经……跑出两里多了……再、再跑的话，穆姑娘不一定找得到……”
阿紫的呼吸也有些急，说道：“可是就跑了这么远，那两个丑鬼也能追过来吧？”
“他们不是穆姑娘的对手，只要我们跑出暗器的范围，不让穆姑娘分心就行。”
少女无力的回头，“虚竹师傅，你看好阿紫。”
“什么意思？”阿紫气道，“你以为我会自己偷跑吗？”
折扇少女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穆姑娘中了你的毒，万一你迷路了……”
“你还说不是这个意思？”
阿紫气怒的一句之后，却又忽然转了话锋，轻笑起来，“这个蠢和尚看得住我吗，李嫣然大小姐，你倒是聪明，可你的护卫死光了，你也追不上我吧。”
他们四人会结伴而行，纯属巧合。
当初星宿派攻打少林，小和尚虚竹受方丈之令，随穆桂英逃走，结果却在藏经阁撞见星宿派大师兄对阿紫意图不轨，被阿紫施计毒杀。
于是，本来作为星宿派弟子的阿紫，也被其他弟子视为叛徒，三人逃走时刚好同路。
到了山下，便撞见出门游玩的李嫣然及一众护卫。
那些护卫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人，好像只会方言，听不懂星宿派说的话。
而李嫣然见穆桂英、阿紫容貌上佳，远胜于后面那些凶神恶煞的追杀者，又因追杀者污言秽语，调笑欲犯，便让护卫相助。
众护卫的武功，原要比这群追杀而来的星宿门人更胜一筹，可叹他们防不住星宿派的毒术，斗得异常惨烈。
得了喘息之机的穆桂英，便把发善心的李大小姐带着一起逃了。
阿紫提及护卫死光这件事，李嫣然闷闷不乐，垂头下去，不跟她搭话。
虚竹紧张的看着阿紫，她却没有真的逃走，只是四下看看，找了块石头坐下，目光闪烁，有些走神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她烦躁的拍了一下旁边的树根，道：“李大小姐，你凭什么说穆桂英会赢啊？”
李嫣然回应道：“万西风练的是山西泼风刀，这门刀法练到小成会两颊泛青，头顶发落，练到大成，发根重生。他显然不到大成。”
“万东雷以算盘为武器，大腹便便，但走路的时候肚皮并不晃动，练的应该是山西大罴吐珠功，这门功法大成后，浑身皮肤厚如牛皮，饱满如玉石，那样的话，他脸上不该还留有刀疤。”
阿紫反问道：“但是穆桂英中了我的毒。”
林间有人走来，打断了她们的交谈：“我没事。”
穆桂英走到阿紫面前，垂眸看她，刀已归鞘，左掌发青，道：“解药。”
阿紫脸上表情一僵，道：“我没有解药。”
虚竹惊道：“什么？”
阿紫辩解道：“这种毒的解药，烧起来之后，可以用来驱散追踪蛛，之前我们逃跑的路上已经用光了。”
她抬头看了一下穆桂英，匆忙补充道，“而且这种毒只会让左臂麻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穆桂英静了静，没有多谈这件事情，继续说道：“万氏兄弟被我杀了，这一路上，你为我们驱散星宿派其他弟子使用的种种追踪手段，是一份恩情。”
“我杀了你的仇人，已报了这份恩。”
“当日穆柯寨的时候，你不在，与我无仇，恩怨两清，你可以走了。”
穆桂英的话说完，虚竹又露出那副惊讶的表情：“啊这！”
不过他大惊小怪惯了，其他三人也不曾看他。
阿紫挣扎道：“但是接下来的路上，你们还需要我。而且当初我们在少林寺刚见面的时候，也是恩仇两清，那时候我们还能够……”
她的视线撞进穆桂英的眼神里，争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因为在今天之前，她还没有做出准备向身边的人下毒这件事。
“那两个纸包里面，白色的一包，只是面粉。”
阿紫愤愤道，“我身上除了那种用来养小虫子的面粉，其他毒都会影响你的战斗力，我只是准备用面粉骗你说中毒，让你帮我而已。”
穆桂英说道：“原来是这样，你是星宿派弟子，有这样的想法，已经算是难得的善良。”
这几句评价绝对是以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但阿紫听在耳中，只觉得饱含嘲讽。
她听着穆桂英继续说，“而且之前我们结伴，是因为我可以帮你挡住追杀，你可以帮我防住追踪，但是进入终南山之后，星宿派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们前方这一段通往全真教的路途，已无比危险，你这时候孤身离开的话，生机反而会比我们更充足。”
穆桂英叹息道，“虚竹身负少林使命，李小姐不懂武功，也不如你有毒术傍身，不然的话，你们都应该离开。”
“哼。”阿紫霍然起身。
李嫣然忽然开口说道：“也不用急在一时，你跟万家兄弟的交手，有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关注，那些人可能已经赶过来了，我们还是再赶一段路，找个隐蔽所在，再谈这件事吧。”
她这话确实有理，几人都暂且按下心思，绕路寻幽，藏入了一片深谷。
谷地之下，有巨木参天，硕大的叶片交织在半空，阳光很难照射下来。
就算是已到了日出之时，这里的光线也非常暗淡。
他们几个走走停停，寻到了一处山崖的缝隙。
这应该是山体之中，两块巨岩的夹缝，外窄内空，入口只容一人穿行，内部，却可以容纳十余人，而且上方有一线天光照落，又能通风，是个很好的藏身处。
穆桂英找了一些枝叶藤蔓，掩住洞口，便准备休息一会儿。
离开少林之后，为了躲避追杀，四人大多是昼伏夜出，趁夜赶路，到白天才休息。
穆桂英走了一夜，又厮杀一场，已经非常劳累，走入这个夹缝山洞之后，就闭目养神，也没有立刻提起之前要阿紫离开的事情。
虚竹在那里取出硬的发堵的干粮，一小块一小块的掰下来，准备过会儿用水泡软了，再喊其他人来吃。
李嫣然却不知为何，主动凑到阿紫身边窃窃私语，两人摆弄着一些瓶瓶罐罐。
阿紫迟疑道：“我都不知道这几种药配合起来能这么用，你怎么会知道？”
李嫣然微笑：“我读书比较多。”
阿紫：“断肠草、鹤顶红那几样也就算了，青螺伞是星宿派秘传的配方。”
李嫣然：“我碰巧看到过一点相关记载。”
阿紫：“你是不是还要说你碰巧见过星宿老……怪？”
李嫣然：“……说不定也有过一面之缘。”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默契的放过了这个问题。
阿紫抓了几个小瓶子，走到穆桂英身边：“李嫣然说，用这几种药配起来，虽然不能直接当破棱针的解药，但可以把毒素全聚到伤口的位置，不影响你手臂的活动。”
穆桂英一动不动。
阿紫又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这个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旁边她还在看，我……”
穆桂英还是闭着眼，疲倦道：“我没办法自己抬起左手。”
阿紫当即住口，蹲下来，试探着抓起穆桂英发青的左手，给她上药。
穆桂英没有任何抗拒的举动，呼吸也依旧平缓，甚至好像还在睡眠中。
阿紫气鼓鼓的暗想：又突然这么松懈了，这个时候我给你下毒，毒死你你都不知道吧？
她蹲在穆桂英侧面，可以看到穆桂英背后背着的一个包裹。
那东西长约三尺，极为粗壮，被灰色的皮革裹着。
这就是星宿老怪丁春秋所要寻找的东西。
如果毒死了穆桂英，其他两人根本拦不住自己，再把这件宝物献上去，只看重利益的星宿派，哪里还会再追杀她这个叛徒，说不定还会大力的提拔她。
星宿派里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阿紫心里转动着无数恶毒的可能性，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非常阴狠了，简直达到了有生以来最狠毒的时期，值得嘉奖。
但是她上药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再也没有看过那包裹一眼。
这几种药粉都是有毒的，万一错了一些分量的话，说不定又会对穆桂英的左手造成不好的影响。
李嫣然旁观了一会儿，看着阿紫聚精会神的样子，低笑着起身，走到虚竹身边，道：“虚竹师傅，你练的是少林易筋经吧？”
虚竹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
他这一句实在是太没有心机了，李嫣然和声细语的为他解释。
“少林派的易筋经神功名闻天下，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禅宗传法之时，与中土其他佛门高手争胜，倚仗这门神功，曾有五百日不眠不食，刀枪不入，水火不犯，万毒不侵。”
“盖因这易筋经神功，修炼的是与中土经脉学说大异其趣的三脉七轮。呼吸吐纳时，与中原武学之理也大有不同，我这阵子听你呼吸有异，内力好像又时有时无，才做此猜测。”
虚竹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易筋经上那些箭头，跟入门内功教的完全不一样呢。”
他这话，与小儿持金、招摇过市，也没什么区别了，如果让别人听去，只怕立刻就要引起一场厮杀。
李嫣然知道他淳朴，却不料他淳朴至此。看来当初少林方丈也实在是没有更多选择，才会让这样一个小和尚，成为易筋经传承的最后一份希望。
她摇摇头，又道：“正修易筋经，三脉和畅，七轮盈满，可以百病不生。而如果逆转这门功法的话，就可以吸取他人功力气血，以七轮之力，经过七次淬炼提取，化作最精纯的一点元气，融入四肢百骸。”
“就算是断肠剧毒，用这种方法吸取入体之后，七次淬炼，也会变成大补之物，反而对你内功修行有益。”
“你是要我待会儿去帮穆姑娘吸毒吗？”虚竹明白过来，苦恼的翻着手掌，说道，“可是，要怎么才能形成吸力呢？”
李嫣然思索道：“你功夫练得还不纯熟，用手的话怕是很难成功，不过你可以用嘴，人用口吸物，算是一种本能，你逆转易筋经之后，用嘴一吸，内力自然会随之流动，吸走伤处的毒物……”
而且这样一来，你内力增进，我们也多一份安全保障。
李嫣然这最后一段话还没说出来，虚竹已经连忙拒绝。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摇头的同时还举起双手，一起摇来摇去，“我是出家人，怎么能、怎么能用嘴，跟女施主有所接触呢？”
他这个嘴字说的极其艰难，拒绝之意甚坚。
李嫣然又劝了他几下，还是不行，只好自己走向穆桂英。
阿紫这时刚上好药，刚才太过专心，根本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便疑惑地看着李嫣然：“你又要干什么？”
虚竹已经缩在那阴影里念起佛经来了。
李嫣然抚了一下耳畔的发丝，说道：“没办法，只好我来帮穆姑娘吸毒了。”
阿紫诧异：“你说什么呢，我刚涂了好几样毒药上去。”
“这几样毒物，毒性相克，等内部的毒血也聚集在此的话，用嘴去吸，就算我这样不通武功的人，沾染到口腔中，也只是会虚弱一段时间，头晕恶心罢了，没有生死之险。”
李嫣然解释了几句，正要俯身下去，却见阿紫伸手抵住了她的肩膀。
“你？”
阿紫已经一手捧起穆桂英的左手，低头伏在她的伤口上。
穆桂英也睁开眼来，看着她把毒力吸尽。
“呸！”
看伤口处的血液已经恢复正常，阿紫丢开穆桂英的左手，冷笑着起身，“这样才叫恩仇两清。”
她这一站起，刻意摆出飒然姿态，习惯性的要在朋友、不！是在也许未来还可以利用的人心中，留下一个更深刻的印象。
不过她刚才沾了毒性，此时又站得太急，刚一站起，便一阵头晕。
恰巧，洞外有一道慈和嗓音传入。
“哈哈哈哈，穆家侄女，贫道疾行十三日夜，终于寻得踪迹，请出来一见吧。”
入口处的枝叶，砰的一声散开，夹缝山洞里，震声温然。
阿紫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第322章 古来巾帼犹少时
“穆家侄女……”
这个慈和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洞之中，听起来十分洪亮，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约束包裹着，局限于这个夹缝山洞的范围。
穆桂英踏出山洞的时候，只是一步之间，就察觉这个声音骤然衰落了数十倍，山洞内外一线之隔，却从声若洪钟，变得像是普通老人家的絮语。
站在洞外的这个人，五绺长须，头发结成道髻，桃木簪横穿其中，一身云纹松鹤八卦图道袍，背后负着一把红漆木柄的宝剑，杏黄剑穗垂下，端的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
他看穆桂英应声而出，笑容更加慈祥，上下打量了几眼之后，道：“好，好，好，穆家侄女还安然无恙，看来我来的还不算是太晚。”
这洞口本来狭窄，穆桂英站在入口前，便几乎堵住了整个入口，只有身体两边的缝隙，隐约可以窥见里面三个人的动作。
李嫣然扶着晕倒的阿紫，虚竹紧张地注视着这边。
“你是？”穆桂英问道。
“闲云野鹤，俗名不足挂齿，不过你还小的时候，我曾与你父亲有一番交情，这回听说穆柯寨的惨事，也甚是痛心。”
长须道人笑容敛去，沉痛说道，“但我既然来了，必定护住你们穆家传家的那一根降龙木，也好告慰老友在天之灵。”
听到他直接叫出包裹里那件宝物的名字，似乎真是对穆柯寨有一番了解，穆桂英却不为所动。
她抱拳说道：“前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凶险，前辈既然是闲云野鹤，俗名都已经忘却，更不该再涉入俗事。”
“远道而来的恩情我会铭记，日后祭拜父亲时，也必会提及，但还是请回吧。”
长须道人虽被拒绝，不以为忤，抚须说道：“看来穆家侄女，还是不信任我，也罢，你我若要叙旧的话，也得先把这些窥伺之辈驱散了再说。”
他话音一落，背后宝剑无风自动，骤然出鞘，化作一道昏红乌光，快逾奔雷，耀若电闪，如同长虹破雾，直贯山崖之上。
剑光已经没入山崖上方的青翠之间，一声撕裂长空的鸣啸，才从长须道人背后传开。
一道淡淡的轨迹浮现，如同空气的伤痕，初时只有一线，渐渐扩张，翻卷如烟。
从长须道人的剑鞘，延伸到山崖上方。
噗！
崖壁上方落下一道人影，摔在狭窄的洞口右前方，离穆桂英只有几步之遥。
那人是仰面摔下，可以看得出，是一个穿着粉红衣衫的年轻人，手里扣着几只形如药瓶，又有尖锥锋芒的奇门暗器。
他应该是躲在山崖上试图偷袭，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出手，已经被一剑贯穿心口。
那一道撕裂胸膛的伤痕，粗达半尺，伤口边缘外，都被一股力量封住，甚至没有血液流出，十分可怖，完全看不出来是一柄薄薄的利剑所致。
而那把剑，现在已经回到长须道人身边，悬停不动，剑尖朝下，没有沾上一滴血。
原来此剑不是只有木柄红漆，剑身也是一种同调的暗红，透发出类似于涂了红漆之后，又被盘玩过许多年月的温润光泽。
乍一看起来，仿佛整柄剑都是木制的，只是剑身开刃的地方，那薄而通透的冷光，还具备一份独属于金属的冷冽。
穆桂英看着那具尸体。
“这人却并非是星宿派的。”长须道人又道，“其实如今涌来终南山的人马，可以分作三类，一类自然是追杀而至的星宿派门人，第二类是如我这般古道热肠，特来相助。”
“还有一类则是胆大包天，要从星宿派面前，虎口夺食，抢走降龙木，投往他方，用作晋身之阶。”
长须道人的视线往山洞内瞟了一下，“你身边似乎有一位小姑娘对星宿派的追踪手段，极为了解，一时可以甩开他们，然而对这第三类人来说，却不怎么管用。”
“入了终南山之后，你们已经露了踪迹，光靠逃亡，是几乎不可能甩脱这类人了。”
说话间，他猛然一甩袖。
那把悬停的宝剑，又化作一道乌红光华，电射而去。
这把飞剑，所向披靡，没入丛林之间，转折如意，一眨眼之间，已经数次闪烁，横贯南北，从普通人接近地面的高度，突然拔升，射穿树冠，又异常灵动的折射向地。
一棵棵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也不能对剑光造成任何阻碍，反而是隐藏在那些树荫、树梢的人，兵器挥舞间，有那么几个能捕捉到剑光去向的。
但他们的兵器有的被飞剑削断，有的挡出了火花，却还是立足不稳，不得不惊险闪避。
嗡嗡！
片刻之间，长须道人背后，两百米有余的半径以内。
一个占据了深谷大半面积的扇形区域，已经被这把飞剑来回穿梭数次，彻底扫荡了一遍。
丛林之间传出一片片“咔拉拉”的断裂声响，几多古树主干上多了脸盆大小的洞口，断折倾倒，树枝刺入湿润的泥土之间。
十几道身影从隐蔽的地方跃出，分布于四面八方，凝望着那把飞回长须道人身边的宝剑，个个心惊胆战。
他们身上都有伤损，但却还算是幸运的，另有二十余人的尸体，已经在古树倾倒之前，砸落在林中落叶之上。
“嘘呼——”
长须道人徐徐吐气，头顶蒸发出几缕白烟。
他凭一气驭剑而去，变化百转，更是斩杀二十余人，与人兵器碰撞十多次，这么长时间都不曾落地，也不曾回他身边重新补充真气，着实已经不像凡俗剑法。
林中幸存的十几人，不乏有剑术名家，手中配剑也是削铁如泥的名气。
只是跟长须道人展露出来的手段一比，回想往日那些斩首剖心、近身厮拼的剑招，就觉得从前研究的招式变化再精妙，也属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一个黄发老者颤声道：“这样的手段，莫非已是古剑侠、剑仙一流？！”
“呵呵呵呵！”
丛林更深处，一道如豺如枭的声音，尖利嘶哑，难听之极，遥遥传来，音波冲裂硕大的叶片。
“天外逍遥，驭剑神通，原来是明教四方尊使之一的混元道师包道乙。”
“难怪一现身就肆无忌惮，大杀四方，明教的威风煞气，本来就还在星宿派之上，又有什么好顾及的？”
“其实不敢劳您动剑，混元道师一报上名号，咱们这些敢跟星宿派争宝的亡命徒，也只好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了。”
在几个月之前，大宋境内的人们，还有一个共识。
——星宿派这样的邪魔外道，纵然行事嚣张，凶名在外，也只是因为恶毒的人更容易扬名，残酷的手段更令人心惊。
若是论到真正的实力，则，星宿派最多只能在大宋江湖，排到第五。
神秘莫测、驭下有术的灵鹫宫，雄踞东南、势若吞天的明教，千年传承的少林，创立三十载却已达到鼎盛的全真。
此四者，真实底蕴还在星宿派之上。
当然，随着数月前的少林覆灭一战，众多江湖人都知道他们看走了眼。
星宿派的威名，已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明教明尊方腊以下，有四方尊使，二十八将，都曾是显赫一时的顶尖高手。
而丁春秋破门灭派，吞并所得的各方分舵舵主，大多都不是原本的掌门，威名、实力自然都要逊色几分。
二者相比，星宿派就显得根底有些不够扎实。
隐藏林中的这个人说的几句话，本来是有道理的，可是，他挑在这个时候，出言挑明了包道乙的身份，口称不敢，却又不急着离开。
恭维之中，其实就暗藏了一股挑衅的意味。
长须道人慈祥面目上，又自勾勒笑意，温声和气地说道：“是神手大圣邓车吧，我听说你投奔了襄阳王，早该去享清福了，怎么也到这终南山苦寒之地来行走？”
“王爷门客，当然也要为王爷分忧。”
神手大圣邓车的声音，好像是从一种非常潮湿蛮荒的地方传出来，把蛮野的潮气也带给所有听到他声音的人。
“襄阳王殿下，听说降龙木与宋辽战场有关，结果保有降龙木的大宋百姓，居然被江湖邪道追迫，不由得忧从中来，食不下咽，即刻要我们启程，来确保降龙木的安全。”
这个神手大圣，自己也是在开封府留了不知多少案底的人物，若说是江湖邪道的话，他必有一份，现在竟然也能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来，看来是在王府呆久了，学到了几分虚伪。
长须道人心中暗自讥笑，不无嘲讽地说道：“襄阳王居然有这样赤诚忠心，真是感动上苍啊。”
“何止于此。王爷听说杨六郎连失六城，忧疾如焚，数个月前就已经向朝廷上书，自请为监军，不惜以千金之躯犯险，天潢贵胄之身，亲临前线，鼓舞士气，为大宋尽忠。”
邓车声声震乱枝叶，内力如波，层层从丛林深处催生雾气，涌动而来，话锋一转，“降龙木若不能送到王爷手上，在场的都是大宋的罪人。”
“包道乙你身为明教尊使，在江湖上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来坏朝廷大事，莫不是明教真有大逆不道、造反的念头？”
他们两个几句对谈之间，俨然已经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仿佛降龙木的归属，只取决于他二人的意思了。
林中那十几个人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已经认清事实，有这两个人在，他们今天不可能成功。
众人相隔甚远，眼神互换之间，已不约而同，展开身法，动身逃逸。
包道乙清喝一声，剑指与悬空剑柄，差之毫厘的一擦而过。
那把宝剑被他这一擦一引，剑身颤抖之间，分化出一重重游离的影像，零零碎碎的散射出去。
他的驭剑神通，可不仅仅是飞剑刺击那么简单，刚才连续转折的剑光穿刺，只是最直白的一种运用。
这时候，十成功力的驭剑神通展开，念动剑出，夺命断魂，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噬东投西，厉战八方。
瞬息之间，满空都是剑影纷飞，更可怕的是，这些分光化影的剑芒，每一道残影，都具备真实的杀伤力。
成百上千的剑影罗织，组成十几条朦胧不清的飞龙，绕树断树，遇石断石，飞空破雾。
搅得如云茂盛的枝叶破裂，天光乍泄。
剑影一放即收。
阳光照射下，十几个人在不同的方位，保持着不同的奔逃姿势。
“我明教中人做事，什么时候理会过江湖风评，不过，降龙木这样的至宝，来历成谜，去向，也不妨做一个谜团。”
包道乙人还在原地，直视着穆桂英，背对那众多逃窜者。
“诸位果然有幸，你们的性命，可以为这个注定牵动天下的谜，献上一份助力了。”
嗤嗤嗤嗤嗤……
那些人忽然七窍溢出血气，浑身浮现出了无数剑痕，死的像是一阵冰雹，落在湿叶之间。
人死无声，血色寂然。
慈眉善目的包道乙，这个时候正是一身威严杀气，达到顶点的时刻。
丛林深处，就是在这个时刻，崩出一颗金弹丸来。
这一颗小巧精致的弹丸，表面镂空雕刻了复杂到极点的花纹，在飞射出来的时候，这些图案上的每一点孔窍，都像是牵扯着一大片的空气。
弹丸发出的那一刻，正对着那个方向的穆桂英，好像看到那个地方周围数十米的空气，都被磅礴大力拉扯出了一道道惨白的褶皱。
蛛网状的褶皱一震，空气，随之暴动。
江湖上的暗器，无论是哪一种形制，追求的都是隐秘，刁钻和速度。
速度是暗器杀伐的重中之重，头等大事，应该说所有暗器九成九的威力都是靠着速度来实现的。
但是偏偏邓车的暗器，并不看重速度，而是专长于力量。
他不是暗打，是明打、暴击、轰打！
拇指大小的一颗弹丸，居然打出来一股横扫山林的罡风。
狂飙气浪，凝聚成一片滚滚荡荡的白柱，旋转碾压冲撞过来。
神手大圣身上的二十二颗神弹子，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名动天下，那据说是东汉年间流传下来的神兵，融入了汉光武帝麾下云台神将的兵器碎片精魄，不是凡物。
不过也就在狂飙成型，隔断穆桂英视线的时候，那神手大圣所在的方位，好像突然爆起一股黑色光晕。
远处的情况很难判断，但近处的六七棵大树，本来就被包道乙的飞剑斩的倒塌，这时候更是直接被卷成碎片。
一片茫茫的狂风杀雨，叫人避无可避！
此情此景，包道乙居然还不转身，只是发一声喊，双掌张开，《天外逍遥篇》的功力，凝聚成白雾似的种种卦象，一卦一卦相连，如同飘带，向他背后交织成八卦罗盘。
他那把宝剑的分光化影，也一分为八八六十四之数，每一个卦象的边缘，都向外延伸出一条剑影，有若一座剑轮。
剑轮旋转，将那一股狂飙完全拒之于外。
一颗金色的弹丸撞在剑轮正中，八卦罗盘顿时布满裂纹。
穆桂英的手指勾了一下刀柄，目光之中蕴出了一股刀意，落在包道乙的咽喉。
但只是一眨眼，这股意志已然深藏，刀刃还在刀鞘之中。
包道乙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背后八卦罗盘已经濒临极限，在金色弹丸旋转消磨数十圈之后，终于抵受不住。
那颗弹珠穿过罗盘，打向他后脑所在的位置，被他一偏头，探手捉住。
这弹丸本来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包道乙的手指之间，发出滚烫的一缕青烟，就不再动了。
“好个神弹子！”
包道乙赞叹一声，背后卦象崩解，左手捏着弹丸，右手一抄，接住了自己的宝剑。
他剑柄上有一点细小的白痕，正是那一颗金色弹丸留下的磨损。
“二十二颗神弹子用尽之前，只怕就算是丁春秋面对邓车，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啊。”
包道乙吹散弹丸上的青烟，笑着说道，“还好，还好，好在我只需要挡住一颗。”
刚才若有第二颗的话，这个长须道人就算不受伤，也定要狼狈一些。
然而邓车确实只发出了一颗神弹子，就没了动静。
白茫茫的气浪已经散尽，木屑碎叶纷纷落下，少顷，一个倒提禅杖的和尚，拖着个人从林子里走来。
走到近前，和尚把那人往前一扔。
那是个壮年汉子，衣着干练，但脸上沾着一大片血迹，肋骨深深的凹陷下去，落地之后痛哼了几声，音色有些熟悉。
正是之前，自丛林深处传出来的那种音调。
他就是邓车。
刚才还用一颗弹丸，打的包道乙也惊心赞叹的邓车，居然已经重伤不能再起。
他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目光偏向那个和尚，又看向包道乙，惨然说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有猎户瞄黄雀，想不到我一个玩弹子的，居然成了黄雀。”
“咳咳……”
邓车咳出两口血来，血水之中有絮状物，像是内脏都被击碎了，“但这非战之过，你们明教不久之前与灵鹫宫发生冲突，方腊都亲临彼处，想不到居然敢在这种时候派出两位尊使上终南。”
一个是混元道师包道乙，另一个，号称宝光如来，邓元觉。
那和尚穿一领猩红直裰，腰间系紧一条佩玉圆绦，胸前挂着一串七宝璎珞数珠，既有江湖气，又有富贵气，但实是没什么禅意佛韵。
他声如闷雷一张口，道：“若不是小僧使得这条铮光浑铁禅杖，用得了《菩提证法神功》，怎么能瞒得过你的耳目，换了二十八将等人，怕还不是你的对手。”
邓车面色狰狞：“少了两大尊使，你们就不怕灵鹫宫趁虚而入？”
“灵鹫宫主人巫行云，号称天山童姥，只知道奢靡享受，揽镜自照，沉醉宫中，麾下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人马，死气沉沉，冢中枯骨罢了。尚有明尊坐镇那处，漫说是少了我们两个，就算四大尊使皆出，也大可以高枕无忧。”
包道乙一派自得神色，笑道，“况且，前段时间的所谓冲突，根本是你们襄阳王门下兴风作浪，栽赃嫁祸，以为能逃得过明尊法眼吗？”
邓元觉嘿声道：“我们两个一同出行，本是打算实在事有不谐，也要跟丁春秋碰上一碰，想不到先叫你这厮尝到个中滋味。”
这宝光如来扭头去看穆桂英，“也是没想到这穆家小娘如此争气，到现在还没让丁春秋那个老东西得手。”
“穆家侄女儿确实是个人才。”
包道乙做长辈姿态，审视着穆桂英，说道，“刚才这一番混斗之中，我卖给你十七次破绽，你都能忍住冲动，既没有向我动手，也没有想着逃跑，是个真正的人才。”
“事已至此，明人不说暗话。降龙木你是保不住了，但，你们的性命还可以保住。”
穆桂英接口说道：“加入明教？”
“哈哈，果然聪明。不过你聪明的还是晚了些，少林被灭之后。你就不该再想着往全真来，想要为你父亲报仇，唯一的选择就是明教。”
包道乙貌似欣然，循循善诱地说道，“即使你九死一生，把降龙木交给开封府，换得朝廷一时的庇护，但朝廷现在两面开战，也分不出多少人手来针对星宿派。”
“而江湖之中，星宿派如此张狂，势力扩张犹如暴风过境，我明教中人已必然要与之一战。”
不同于一开始的虚言伪饰，包道乙这个时候，已经可以说是全盘尽在掌握之中，说起话来没有半分虚假。
他是真正爱惜穆桂英这个人才，心知只有实话才能打动得了她。
“以你这一路上展露出来的智谋，资质，入我明教，必受看重，你的朋友也各有长处，都可以保全性命，得到栽培，日后明尊动手灭星宿派时，少林、穆柯寨、亲友护卫、多年压迫的前仇，都能乘势雪恨。”
长须道人言谈之间，透露出对这四人底细的了解，看来明教虽然只现身两位尊使，来的人，却绝不止这两个。
即使能够侥幸从他们手上脱身，也必定会被暗伏的明教门徒牵住脚步。
穆桂英垂眸，看着已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但她没有叹气，依旧很有定气地说道：“看来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不止没有其他选择，你们也没有太多时间。”
包道乙神色微冷，松开五指，宝剑再度悬浮起来，手搭长须，沉如铁线，道，“我的耐心虽然不错，但谷中一战必然引来注意，若是再有人来，我的剑只怕就不那么分得清谁是该死的，谁是可用的了。”
威逼利诱，手段尽出，暗红的剑身冷光映照面目。
穆桂英展颜一笑。
她从穆柯寨奔逃至少林，又一路辗转流落到终南山，这一路上风尘仆仆，身经百战，披星戴月也是尝试，即使身体可以休息，精神上也早已经疲惫不堪。
可是她这一笑，身上沾染的尘埃血迹，就都成了映衬。
清艳绝伦的焕然锐气，威不能屈，利不能诱，就算“道”“义”，也束缚不住。
“你若不答应，身边的人都会死，降龙木也终究保不住，真是最最愚蠢的选择。”
她笑说，“当初丁春秋上山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父亲说的。”
包道乙已有预感，眼放杀气，眼神如同尖锥一样，迫在穆桂英脸上，好像要用这种压力让她不敢再说下去，使她改变主意。
可笑他这般作态，对方还说得更畅快。
“然后我父亲说，老子占山是土匪，一条绝情汉，刀砍不皱眉，难道是个软心肠吗？”
包道乙的神情彻底阴沉下去，他自以为全局在握，对面做出的这个选择，却让他有一种老虎被兔子咬了尾巴的感觉。
穆桂英按刀，哼道：“老道长，我怕你耳背，听清楚了吗？”
大家都会死？
当然会，很可能会，但人还没死，就绝没有妥协。
这世上有一种人，可以为朋友付出性命，可不能是自屈了尊严。
包道乙冷叹：“可惜了。”
乌红光华一闪。
雁翅刀出鞘，披一泓秋水寒彻骨。
扬刀齐眉。
刀斩飞剑！

第323章 路见不平谁肯听
在神手大圣的弹丸掀起狂飙，使一部分劲风急流撞在山崖上，沉闷的响声传到夹缝山洞内的时候。
李嫣然便起身，带着阿紫走向山洞深处。
虚竹不明所以，紧紧跟上，小声问道：“怎么了，外面那个老道长看起来人不错，又很有本事的样子，我们有了帮手，还不出去吗？”
李嫣然喉咙里啊了一声，敷衍着说道：“那个老道长看起来是很有本事的样子，不过他们待会儿就要打起来了，我们还是往里面避一避吧。”
虚竹以为她说的是包道乙与那神手大圣，心想这些人一打起来飞沙走石，山洞都被撞得隆隆响，确实是躲远一点比较好，可是往山洞里面躲，万一这地方塌了……
他还没有想出个究竟，忽然脸色涨红，道：“李施主，你这、这是在干什么呀？”
李嫣然已经走到山洞最深处，把阿紫放下，此时正把手从阿紫高耸的胸怀里抽出，指间还夹着两个小药瓶。
她没有理会虚竹的话，小心地把阿紫上下摸索了一遍，摸出来二十几个小小的药瓶和纸包，略作辨认之后，就将其中几个药瓶打开。
各色的药粉被她凑近了，一层层的撒在山洞尽头的石壁上。
“好了，虚竹师傅，来推一推这面石壁吧。”
虚竹依言上前，看着那些药粉，心中有一些发怵，但是想想这一路上李施主也没害过他，还是照她的话做了。
结果，手掌刚一贴上，一股刺痛就从虚竹掌心里传来，他下意识的要缩手，李嫣然却在背后拍了他一把，说道：“用力！”
痛苦刺激，易筋经真气滋生，虚竹往前一推，哗啦一下，面前的石壁竟然如同沙土堆积一样，被他推得分崩离析，垮落下来。
前方顿时又多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大概有将近五尺的距离。
虚竹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发出了疑问：“我有这么厉害？”
“不是你厉害，是星宿派的药物厉害啊。”
李嫣然也有些意外，看着那些瓶子里剩下的药量，道，“没想到，用星宿派的秘药搭出来的化石丹，居然这么有效，看来我们可以多走一段了。”
在他们向着山腹深处行走的时候，外面穆桂英拒绝的话语，已经说出。
开出了一条九曲小路，隔了好几道弯曲阻碍的李嫣然他们，听到了一个激越着传入山洞里来的声音。
剑飞如虹，刀光如水。
那是刀剑碰撞的声响。
贯射无踪的飞剑，被一刀劈得偏斜退开。
包道乙瞳孔一缩，长须怒扬。
之前混斗的时候，穆桂英没有出手，是因为那个时候，包道乙所有露出的破绽都是刻意营造，一旦穆桂英出手，就是落入局中。
而现在这个时候，在包道乙自以为掌控全局时，穆桂英打破他的预期，引得他先动手。
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这位混元道师，落入了穆桂英的预算以内。
蓄势已久的一刀，劈得飞剑之上真气溃散，露出一个刹那间的破绽。
穆桂英身随刀走，整个人形成一道飞速展开的羽翼状刀光，羽翼的尖端，直指包道乙的面门要害。
包道乙右臂弯曲沉肘，剑指则顺势，向上一挑，指尖之上迫发出四尺长，白灿灿的剑芒。
《天外逍遥篇》的功力汇聚于四尺之中，在剑芒成型的那一刻，传出一道如同鹤鸣、鲸歌混杂着的悦耳鸣啸。
喷薄的剑芒，险之又险的在包道乙鼻尖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截住了羽翼刀光。
刀光的冷寒使他脸上的皮肤绷紧，在刀剑光芒映照之下，脸上的皱纹都像一下子消失了。
刀剑交拼一眼，穆桂英鹅白脖颈之间的红巾荡于风中，脚下左右荡步，双手合握那一把雁翅宝刀，或挑或刺，进击猛劈。
“好！你的刀法武功更胜预期，可惜你选了一条死路。”
包道乙运转逍遥身法，乘风御气，飞身如乘云而退，右手剑芒截击对方刀光，左手剑指一探，凌空灌注元气。
那把之前被劈开，如今位于穆桂英后方的飞剑，顿时嗡然一震，光芒大放。
剑身如同灵蛇一转，咻的破空飞去。
穆桂英在进步追击的同时，一抬肘，左边手肘底下一抹寒光闪耀，激射向后，又跟飞剑拼了一记。
不过这一次飞剑神通的力道，终究要压过她的暗器一筹。
那一把飞刀在剑尖前方碰上，停顿了一下，就爆成满天铁屑。
可是飞剑被这么挡了一下，穆桂英跟包道乙之间的距离，却又趁机压近了一分。
包道乙心中急怒，气血上涌，把面庞涨成一种红色。
他自从修炼成了驭剑神通之后，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跟人近身作战，最多是在大局已定的时候才挥手发招，蹂躏一下已经失败的敌人。
此时遇上了穆桂英这种，如同北雁南归，寒江千山，不归不休的刀招。
就像是一只能投千钧巨石的老熊，遇上了一群毒蜂。
即使他内力磅礴，比对方高出不止一筹，也在换招应变之间，被打出了一种束手束脚，手忙脚乱的感觉。
旁边的邓元觉也是虎目圆睁，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想到，真动起手来，对面这个内功、精神状态、体力，都该远远不如包道乙的小姑娘，居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占得上风。
大和尚向来自诩好汉，偷袭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暗器好手还则罢了，要一起围攻这个小姑娘，却是丢不起这个脸。
但是他们已经接到消息，丁春秋早就到了终南山，再拖下去，搞不好这星宿老怪就要闻声赶来。
他一把禅杖拎在手里，提了又放，不满怒喝道：“老包，你索性专心逃脱，让我来接手。”
“不必，十招之内，我必杀之！”
包道乙鼻间闷声喷气，双手剑指齐挥，暂且舍弃了驭剑神通，两边剑指之上，都喷薄出威煞剑光。
两条耀眼欲望的剑光一碰，真气震荡，崩散开来，霎时，鹤鸣鲸歌悠扬，二分为四，四分为八，一眨眼，就有八八六十四道剑光，从他双手双袖之间，群涌而去。
天外逍遥，指剑神通。
穆桂英终究亏在力弱，这等规模的剑气喷发，不能硬挡，被逼退一段距离。
她运刀上撩一斩，刚与十几道剑光碰撞，随即就觉得眼前蜂拥的剑气，忽然向上昂扬如流。
这八八六十四道剑光不但犀利异常，而且飞舞回旋之间，还近似于鱼群，鸟群，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秩序，暗合八卦阵法，结成阵势之后，才从半空中再度降落。
包道乙凭借着一人之力形成的这座剑阵，会将穆桂英困死当中，一旦坠落地面，刹那间就会有封锁了所有方位的剑光穿身。
这剑光降落迅若流星，穆桂英根本没有机会闪避了，她雁翅刀脱手而出，纵然在剑阵闭合的最后一刹那，也要挥出发力到极致的一刀。
呛！
八八六十四剑，剑阵交错闭合，雁翅刀从缝隙之间探出半个刀身，就被两条剑光卡住。
包道乙双臂振气，剑指尖端，合在一处，不遗余力地挥散真力，传入剑阵之中。
脱手的雁翅宝刀在剑光挤压之下，刀锋上陷出一个微小缺口。
倏地！
剑光一静。
六十四道悬浮封锁的剑影，停滞在半空，一道道已经切破穆桂英的衣裳，触及她肌肤的剑锋，也随之停住。
流转旋转的黑白二色，从地面扩张开来。
一个无声无息的太极图，眨眼之间就已经将剑阵、包道乙、邓元觉、邓车等人全部囊括其中。
残破的林木摇动。
那些从高空破裂的枝叶之间，穿透下来的阳光，也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
光影变幻，旋转的气流，使得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多多少少的出现了急速的变化。
一个呼吸之后，太极气场向上一收。
轰！
那一刻，一股就像是可以拔宅飞升、说不尽其绝妙的力量，降临在这些人身上，要把他们全部扯向高空之中。
邓元觉扬眉，浓黑而粗糙，刚硬的眉毛，几似直连太阳穴，环晴豹头，张口切齿，一把禅杖斜插入地，陷入大半，膝盖弯曲勾着禅杖露出地面的半截，抗衡这股吸力。
“菩提证法神功！！”
有庄严如佛，愤恨如焰的黑色光晕在他背后成型，随着邓元觉双掌合十的动作，显化通体黑色的明王神像。
菩提证法神功，黑菩提，忿怒明王。
有着一股劲力镇压，宝光如来邓元觉稳定不摇，也镇住了就在他脚边的邓车。
而包道乙却是顺势被拔上半空。
那些原本封锁着穆桂英的剑光，在这太极气场向上拔升的过程中，最先溃散。
包道乙看着脱困的穆桂英被直接拔上山崖，来不及过多思索，一道道卦象真气飘带，从宽大的道袍之间，四向散出。
宛若在华丽的风筝上点缀着的尾翎，这些飘带一抖一舞，包道乙的身子便像灰鹤倒冲，脱离了这个气场的控制，翻飞出去，落在一颗参天大树的顶端。
飘然落在树梢顶端，镇劲立于土地表面的两个人，同时看向山崖上方。
这一面崖壁高达二十丈有余，将近七十米的高度。
但是那个出手的人，就站在悬崖边缘，一身青布道袍飞扬之间，让站在地面的邓元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长身玉立、大约弱冠之年的男子。
穆桂英这个时候就被太极气场包裹，落在他身边。
山谷中的丛林枝叶，还因为刚才太极气场带动的气流，哗哗作响。
几片叶子被吹向邓元觉的方向，在他一身忿怒明王真气之中，猛然化作了焦灰，碎裂飘散。
相隔七十米的一招，击散了包道乙的“指剑神通、分光化影剑阵”。
更几乎不分敌友的，要将整个战场搬到山崖顶端去。
这样的行事作风，从轻描淡写之间，透露出凌驾于整个战场之上的霸道。
来者还没有开口，就已经给包道乙和邓元觉心头，压上了一层郁郁然不敢尽吐的沉浊之气。
“明教四方尊使，包道乙、邓元觉在此。”
树梢上的包道乙暗自召回了自己的飞剑，口中传出警示之语。
“我看着尊驾的穿着，虽是道袍，却不是全真派的服饰，这样的手段，更绝不是星宿派降服的那群软骨头，却不知为何干涉此间战事，与我明教作对？”
山崖之上传来散漫的语调。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
那个年轻道人似乎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身边的穆桂英身上，对于包道乙的询问，只以寥寥数个字回答。
包道乙自然不信，道：“尊驾功力惊人，但用这种理由来开我的玩笑，就有失身份了。”
他喊道，“想必尊驾也是为降龙木而来，但这件宝物，如今是宋辽双方的目标，一旦得手，所牵连的祸事，只怕要远远大于它本身的价值。”
山崖上的人带着奇怪的语气疑问：“你不信我说的，那你觉得我是想要什么？”
包道乙心思一动，刚才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到江湖中有哪一个人物，能与这个人对应。
也许，又是一个如全真派掌门淳阳老道当年那样，在深山得了奇遇苦修、刚刚出山的高人。
他起了这个心思，又觉得对方虽然出手霸道，但却出乎意料的好说话，当即改了主意，畅声笑道：“哈哈哈哈，我怎能猜得你的心思。可无论你想要什么，我明教之中，一定都有满足你的方法。”
“不如这样，我为尊驾引荐，入我明教，只要得了求贤若渴的明尊青眼，要权要势，何种愿求，自然而然唾手可得。”
包道乙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开口招揽了。
他们明教之中人才济济，要说缺人，那绝不至于，但是穆桂英那几个人的资质、价值，在明教之中，也是少有。
而眼前的这个人，只凭刚才露的那一手，如果入了明教，立时就是明尊的一大臂助，但凡有一点机会，混元道师岂能放过？
山崖上的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刚一见面，甚至还算是在他手上吃了个亏，包道乙居然就又敢打起这样的主意来。
这也算是胆色过人了，可惜，没有一个字符合他的心意。
少顷，明教两大尊使，只听高处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原来现在这个世道，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简单明了的事情，说出来都没人信了吗？”
“那就换一个理由吧。”
“我既然身在终南山，你们这些人轮番登门，居然不先向我投上拜帖，又坏我草木，毁我风景，好生无礼。”
这人话语之中，竟俨然以终南山主人自居。
虽然当今天下，江湖门派势力庞大，雄踞一方的门派，视自己为当地山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终南山全真派之中，除了淳阳老道之外，何时出了这样一个高手？
包道乙脑子转得快，想得多，心中一时间为自己延伸的种种猜测而惊疑不定。
邓元觉就没有这许多烦恼了，他经过刚才太极气场的干扰，就已经把对方视作敌人，听包道乙说了这么多，更是不耐。
“无名小卒，纵然有几分实力，身边没有附庸，又无教派创立，如何敢称终南主人？”
“你这般随口胡言，消遣我等，便看你舌上莲花，挡不挡得住明王一怒！”
邓元觉一挺腰，身子周围顿时发出一阵气爆，一步跨出，就从原地登临山壁之上。
他将这陡峭崖壁当做平地，一路狂奔而上，黑色的气焰缭绕在他周身，使得他踏足之处，崖壁之上，片片皲裂，留下一条长长的焦黑痕迹，直接延伸到崖顶。
包道乙看他动手，也出手呼应。
混元道师自忖这个时候跟山崖顶端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正是施展驭剑神通的大好时机。
出手之际，内力催发到几乎像要冲破经脉，好像要把刚才被穆桂英逼得手忙脚乱的憋屈，也发泄在这一剑之中。
乌红经天，直取青袍道者。
剑光飞上悬崖的同一时间。
七十米山崖顶端，邓元觉一跃而起，浑身气焰在手掌心里，凝聚成一颗黑菩提子，五指一握，对准那个年轻道人当头砸下。
年轻道人抬头看来。
“！！！”
沉浸在忿怒冥王心境之中的邓元觉，突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知道自己的速度，这个时候应该可以说是风雷鼎沸一般。
把正常人吐出一个字的时间，划分成十份的话，取其中的一份，也不足以形容他这一拳之迅猛。
而位于他前方不远处的那把飞剑，曾经在一眨眼之间，把二百颗毫无规律撒在地上的红豆，切成四百份。
全速飞射出去，只会远比他更快。
然而，在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好像什么东西都慢下来了。
那把剑像蜗牛一样，在空中向前移动。
邓元觉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人的嘴唇翕张，听到对方口齿之间吐出一个又一个字来。
一整句话，不疾不徐，每个字的尾音都透出一种完满来。
“那就先将你们拿下，等你家的大人来认领吧。”
那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一切又突然加速。
邓元觉全身的黑色气焰，他眼中可见的乌红剑光，在一恍神之间，就完全被膨胀开来的“鲜艳赤红”吞没掉了。
他的眼睛、思维，在见到那种红色的时候，都已经被一股热意塞满了，再容不下任何一分其他的颜色。
然后，他整个人都被吞了进去。
山崖之上，好似突然释放出了一轮太阳。
太阳里面，射出一道如剑的光。
站在树梢顶端的长须道人身子一抖，左肩上，已多了一个空洞。
这个空洞，震散掉了他体内流转的所有功力。
哗嚓一声。
溃散的真气，把他的衣服撕的四分五裂，宽大的道袍变成片片碎布，劲射出去。
包道乙手上还捏着剑诀，满眼不曾反应过来的茫然，从树梢上摔了下去。

第324章 终南掌门，星宿老仙
山腹之中，一个刚刚被药物和肉掌合力开凿出来的狭小洞窟里。
虚竹紧贴着石头站直，尽量保持着不要碰到那两个女施主的姿势，说道：“我们躲在这里就不会被那些坏人发现了吗？”
李嫣然轻轻摇着折扇，无可无不可地说道：“如果这场战斗拖的时间长，有高手来搅局的话，或许他们就没有精力来管我们这三个没什么大用的人喽。”
“但不管怎么说，直接躲在那个山洞里的话，跟外界已经没有阻碍，搞不好余波都会涌进来，把我们弄伤，这里的话，怎么都要安全一些的。”
虚竹正要再说什么，李嫣然忽然竖起手指凑到唇边，示意他噤声。
虚竹安静下来，这才发现，外面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已经消失了。
这小和尚紧张起来，嘴巴闭紧了，在心里默念佛经。
李嫣然也不再摇动折扇，尽量把呼吸放得很低，倾听外面的声音。
好像有一个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残留下来的毒药包，紧扣在李嫣然的掌心里，紧盯着那个崎岖阴暗的入口。
那个脚步声停在入口之外，先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
李嫣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
就看到穆桂英侧身从入口处，往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探视了一眼，眉宇之间也略微放松了一些。
她打量了一下李嫣然身边的一些空了的毒药瓶，大致猜到他们是用什么办法挖出这条曲折小路，躲到深处来的。
“你猜到我会拒绝？”
“早做准备啊，不管你是什么选择，我暂时躲远一点都没错吧。”
李嫣然想要起身，但阿紫被她扶在怀里，虚竹就在她对面，没有太多活动的空间。
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成功站起来，便继续坐着，仰头说道。
“就算是一起逃命的朋友，也没有道理要你为我们的性命负责。降龙木是你的东西，你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是理所应当的。”
穆桂英脸上仿佛多出了一点笑容，低头搀起阿紫。
李嫣然又问道：“外面的事情解决了？”
“有贵人相助。”
他们出了这条崎岖小路，又离开山洞。
“四个人啊。”
在洞外站着的方云汉，看了一下仍昏迷着的阿紫，又看了一眼明显体质不怎么样的李嫣然，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虚竹身上。
“小和尚，你能背起三个汉子来吗？”
他笑着问话的时候，群山之间，有一道清悦的钟声传来。
钟声入耳，醒神而定心。
这座山谷里面残破的丛林，植物汁液的气息混杂着那些流溢的血腥气，在这钟声回荡之下，好像都被洗的稀薄了一些。
那是远在百里之外的，全真教的钟声。
众所周知，终南山全真派中，有两件不属于寻常江湖兵器范围的至宝，一是天涯海角浑天仪，二，便是盘龙清课钟。
盘龙清课钟的钟声一起，站在近处去听，是洗涤心神的空灵，并不会显得格外响亮，震耳欲聋。
但三声钟响过后，即使是在百里之外的人，也能够清楚听到这悠扬回荡的金鸣之声。
钟声奏响之际，山顶平台，全真教广场上，数百名弟子开始演练阵法、剑术。
他们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时而有如双肋插翅，一纵便是十几米高，起落有定，异常迅捷。
剑光交织闪动，形成立体而变幻不休的一座阵势。
全真教的主殿之中，一个身穿纯白道袍，外罩一层灰纱辟尘的老者，踩着钟声的余韵，走出了大殿，来到殿前的台阶之上。
两侧侍立的道童，一起向他行礼，口称掌门。
他就是全真教掌门，也是三十年前于这终南山上大兴土木，创立全真派的淳阳道长。
这位淳阳道长，前二十年生涯，在江湖中籍籍无名，却据说在年近三十岁的时候，深山采药之际，偶然间闯入了前朝先哲高人留下的火龙洞秘府。
他有宝药洗经伐髓，学成高明武艺，甫一出山，就挫败了当时盘踞长江水道的十七家水寨、二十六家江边名门高手，以及他们共同的主上，明暗两道之主——笋冠道人。
由此名动江湖。
淳阳道长自称全真派的武学道训，是从道家高人钟离权、吕洞宾、刘海蟾一脉相传，到他这里应该算是第四代。
所以新近创立的全真教，实则可以上溯到汉唐年间，历史悠久，不逊于禅宗少林。
像是这种用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话，于江湖中各大帮派并不少见。
不过随着全真教发展壮大，渐渐真可以与少林相提并论，假话也被人当真话来看了。
即使终南山这段时间绷紧了大战将至的气氛，众多弟子演练阵法、剑法的时候，也没有半点差错，更没有一个畏于星宿派凶名，提前逃走的。
如果叫外行人知道了，一定又要赞叹，全真教不愧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但其实，他们会有这样的表现，反而正是因为实际创派的历史短。
因为实际创派才三十年，这些人，就算是最年轻的一辈弟子，都可以算是经历了全真教逐步壮大的过程，在这个共同拼搏的经历中，培养出了极强的门派荣誉感。
就算是掌门突然站出来叫他们先逃，他们都未必肯逃。
“都是我门中佳徒啊……”
淳阳道长看着这些弟子，又是欣慰，又暗自叹息。
因为他知道，无论这些弟子多么努力，一旦战事来临，真正能够决定大局成败的，还是只在于他和丁春秋之间的胜负。
如果他能够打死丁春秋的话，哪怕是能够得到同归于尽这样的结局。
星宿派内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强行整合起来的组织，也绝对不会想着为星宿老怪报仇，只会立刻作鸟兽散，赶着回到自己的地盘去争夺利益，争先恐后的去星宿派的总坛，窃夺他们门派中的种种秘宝、武功经籍。
全真教也就能够得以保全。
但是……
很少有人知道，大宋武林之中的两大正道支柱，全真掌门和少林方丈，曾经有过一次切磋。
那老和尚虽然说话风趣，动不动就是一副愁眉苦脸，自承不如的样子，但手底下却是有真功夫，易筋经神功，距离昔年达摩祖师的最高境界，只差了一重。
每天嚷着有风湿关节痛的那把老骨头，真动起手来，还胜了淳阳道长一招。
而几个月前少林派与星宿派一战，据说他也胜了丁春秋一招，叫丁春秋不得不停留数日，仔细养伤。
只不过，当初的僧道切磋，双方都未受伤，几个月前的惨胜，少林方丈却付出了全身骨头都被化掉的代价，少林也没有逃过被灭的终局。
‘以后倒是再也不用担心风湿病了，阿弥陀佛，功德无量。’
淳阳道长苦中作乐的在心里调侃了一句老友，移步走向西侧。
全真派的主殿，东侧是钟楼，西侧，则是一座偌大的亭子。
亭子四面有竹帘垂落。
淳阳老道掀开一面竹帘，踏入其中，整个亭子都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最中心的地面上安放着一座浑天仪。
这座浑天仪比民间图册之中臆想的汉朝那座浑天仪，要显得复杂的多，除了中心处是一个球体之外，外面还有九层仪轨，都是五金之英铸造形成的轨道。
每两层轨道之间的间隔各有不同。
而无需以手拨动，只要把它放在地面，这天涯海角浑天仪，就会感受到地气天时，维持着一个均匀的速度自动运行。
传说，天涯海角浑天仪，能够预测天象天机，风雨阴晴，霜雪冰雹，日食月食，偏食全食环食等等，都能在这座仪轨之上体现。
只不过整个全真教上下，也只有通读了、悟明了火龙洞秘策的淳阳道长，才能够解读的出来，这浑天仪之上预示出来的现象。
旁人就算看见这座浑天仪上，偶有锈迹生灭，或是转动错漏一拍，又或是仪轨重叠微滞等等场景，也只是不明所以。
“浑天仪呀，浑天仪，你往日里揭露天机，预示老朽将要遇到的劫难，总是能留有一线生机，叫老朽有一个尽力的方向。”
淳阳道长正对着天涯海角浑天仪，在清凉干净的石砖之上盘坐下来。
旁边就有蒲团，但他却无心去管。
“秘策所载，天机预示，一年一用，距离上次，已经过了三百六十六日，三清垂怜，祖师在上，希望你还能为老朽指点前路。”
片刻之后，淳阳道长从测算之间回过神来。
“天无绝人之路，果然有一线生机，这生机是指向……盘龙清课钟？”
“继续鸣钟。”
花白胡须的老道虽然得出了一个结果，却对天涯海角浑天仪给出的指引，百思不得其解。
“继续鸣钟能有什么用，这钟声除了传得远些，什么效果也没有，也不可能压制丁春秋的邪派气焰。”
“若说是召集弟子、传讯同道，指明自家方位的话，此时终南山中，除了那个穆家小姑娘，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全真教的具体方位吗？”
淳阳老道苦苦思索，眼前一亮，“莫非降龙木，遇到我这火龙洞宝物，会有什么特异变化，成为救星……”
他思绪未定，忽闻脚步匆匆。
有一个弟子的声音靠近，从亭子外面穿过竹帘传来。
“掌门，我们往四方派出去预备接应穆桂英的弟子，到现在又进行了一轮消息传递，还是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那个弟子急切说道，“但鱼龙混杂的武林人士越聚越多，星宿派的主力，更是已经逼近咱们的山门所在了。”
“那个星宿老怪好像根本就没有去搜寻穆桂英的踪迹，一入了终南山，就直奔咱们这里来了。”
竹帘再度掀起。
“意料之中的事情。”
淳阳老道平稳走出，道，“即使没有老朽与穆柯寨主的交情，没有穆桂英逃入终南山这件事，丁春秋也会上门的。”
星宿派这些年吞并各派，加上数月前，夷灭少林的一战，丁春秋野心所在，早就是路人皆知。
“对他来说，降龙木这个现在已经吸引了各方关注的宝物，或许只是附带。”
淳阳道长想了想，对那个弟子吩咐道，“你去钟楼继续敲钟，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停。”
那弟子领命去了之后，淳阳道长便带领众多演练剑阵的门徒，赶往登山石阶的方向。
当他们来到登山石阶顶端的时候，全真派中十二殿堂，屋舍两百余间，已俱在身后。
往下看去。
这条阔达二十步，每一阶高达七寸，累计共有九百九十九阶的登山石阶，一路从山顶，延伸到山脚下的全真山门所在。
迢迢长路，上可触云，半山腰上，都隐约有云雾遮掩。
众多全真弟子还在整条石阶上半段的时候，山门之下，已经有一队鲜衣散发、如癫如痴的邪派走来。
他们人数也有七八百，打扮是僧道俗儒各有不同。
整支队伍的前列，还有锣鼓开道，唢呐鸣响。
队列中间是一顶粉纱软轿。
轿子帘布薄透，谁都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白发黑衣，红袍披肩的老者，左拥右抱，两边娇俏女子服侍着他，饮酒尝果。
这队人马到了登山石阶上的时候，轿子也未曾倾斜，前面抬轿的人放矮身段，后面的人高举双臂，依旧稳稳前行，健步如飞的踏在这一层层阶梯上。
突然，山顶钟楼之内，盘龙清课钟，钟声再起。
可以传到百里之外的醒神道音，虽然只是一声声看似单调的敲击，却把那些吹吹打打的星宿派弟子的曲子，全部都压了下去。
盘龙清课钟，往日里，不过是每日三次，一日共九响。
就算是出现了需要召集全派弟子商议的大事件，也仅是一连响上七声罢了。
今天这一次重新敲响之后，却是一直响个不停。
众多全真教弟子，既觉得诧异，又觉得莫名振奋。
乐曲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但是软轿里面却传出了一阵狂笑，与盘龙清课钟的钟声，交相辉映。
“少林和尚，还有那么几个知道望风而逃，你们全真这帮牛鼻子，还真是一个个都死脑筋啊！”
“好！！！”
丁春秋的笑声，好像把这长长的石阶、开阔的全真之路，变成了一个不断鼓荡着回音的空狭山谷。
明明二者之间上下相隔还有两三百层石阶的距离，全真教门人们，内功稍弱一些的就已经感觉到，好像五官都在被不定型的面泥锤子敲打，昏昏胀胀。
最后一个好字落下，几道无形无色的真气，汹涌着向两边冲刷过去，越过星宿派门人的头顶，轰击在石阶两边的那些树丛之间。
树丛之间，立刻掀起一阵阵白烟爆炸，泥土飞溅。
十几棵各有一尺直径的大树，全部被炸得连根拔起，横向悬浮空中。
“今日全真，鸡犬不留！”
伴随丁春秋的狂语，这些树，如同被云雾巨兽掷出的攻城巨木，排山倒海一样穿风破空，砸向上方的那些全真门人。
一群巨木飞影，沿山路逆地势向上，却是顺流而去，大风滔滔。
盘龙清课钟，声声激浊扬清，也被云嚎雾哮所扰，使之蒙浊。

第325章 天上地下，九九重阳
树木横空而至，树冠枝叶已经在飞行的过程中，被捋成一束，冲撞的力量，凶猛而凝聚。
但是全真派弟子见多识广，又是居高临下，精神振奋的时候，哪里有第一个回合就退让的道理。
站在最前方的十四个人，心意相通，几乎是同时飞扑下去，他们如同猿猴、飞鹰，手里的剑光，挥出弯月一样的光芒。
十四道身影起落之间，已经把那些巨木全部斩断。
然而那些木头刚被剑刃劈开，淳阳道长就察觉其中有蹊跷，大喝一声：“回来。”
十四名弟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连忙折身返回，却已经晚了一步，那些被他们劈开的树木内部，爆出大片的惨绿色汁液，好像一片瓢泼大雨，一下子把他们的身影凌乱于惨绿之间。
淳阳道长已经飞跃下来，双手连环，瞬间打出十几掌来。
他的掌力刚柔并济，轻巧的刮走了那些弟子身边的惨绿色液体和那些木头的碎片。
这些东西都被汇聚成一个浓郁到令人头晕眼花的绿色球体，几乎有两人多高的直径，对着石阶下方的星宿派众人滚过去。
星宿派之中，软轿之上的粉红纱布朝四面卷起，彻底暴露出其中的场景。
丁春秋把两名侍女往两边震开，双臂齐出。
那个巨大的绿色球体，还没有触碰到星宿派众人，就被他摄取过去，化作两股浓绿潮湿的气，全部被吸入体内。
比他整个人体型还要大得多的绿色球体，从双掌入体之后，他的身形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有些满足似的，轻“呵”了一声。
“老牛鼻子眼力倒还不错，动作也不慢，可惜你的手下太蠢了点。”
淳阳道长目光一扫，只见那十四名弟子，都已经浑身发绿，连眉毛和手里的剑，也已经变成了绿色，僵硬如木一样倒了下去。
那些树木，本来都是生长在终南山中的，当然不会是天生带有剧毒的植物。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只有唯一的一个解释，就是刚才丁春秋迅猛利落的隔空卷气发招，短短一眨眼的接触，真气之中的剧毒，就浸润到树木内部。
大树外表无异，但是树心里的木质纤维，已经在飞行的过程中被腐蚀成了剧毒的液体。
星宿派的毒功之精强，淳阳道长早有预料，但是真正见识到了的时候，仍不免为此防不胜防的凶险，而心生波澜。
他转眼去观视那些弟子的情况，不免就有那么一刹那的分神，于是就在这一分神之间，一股激得他浑身毛孔闭合，汗毛耸立的杀气，从下方紧逼而来。
淳阳老道以平生最快的一次回眸，回转视线，只见一团红袍猎猎的影子，突然从两百层石阶之外的那顶软轿上消失。
再度出现的时候，红袍之间已经推出一只手掌，带着一股子腐化溶解的力量，直朝着他胸口压迫过来。
“丁老怪你！！”
这完完全全可以算是一次偷袭了。
大宋的江湖门派，就算是邪道，一旦做大做强了，也都会讲究一些面子，很少会在没有居于劣势的情况下，就直接动手偷袭的。
但是，一想到这是丁春秋的话，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不算奇怪，不该为此惊讶。
淳阳道长横臂一挡，立足不稳，被打的从石阶往上滑行而去。
丁春秋如影随形，推动着淳阳道长的躯体，撞向那些全真教弟子布下来的剑阵。
全真派的门人怎么敢把自己的利剑对准了淳阳老道，忙不迭地都向两侧避让。
他们阵势一散，下方的星宿派门人，就像是已经闻到了血腥气一样，各自施展轻功，如同恶虎狼群，扑过了这最后的一段距离，趁机杀上。
种种毒功的色彩，与全真教弟子统一的服饰、明晃晃的利剑，就在这九百九十九层石阶的上半段范围内，交汇到一处，难分难解。
而这个时候，淳阳道长已经被丁春秋推着，闯过了最高的一层石阶，来到了山顶平台广场的边缘处。
淳阳道长察觉到自己的手臂衣料被腐蚀，血肉也有一种要被融化缩水的感觉，心知这是因为他的内功不足以抵抗丁春秋的化功大法，不敢再拼内力，急中求变。
哗的一声！
淳阳道长背后，突然有六面令旗，如孔雀开屏一样铺展开来。
旗子往前一卷，绕过淳阳道长的身体，打向丁春秋的手臂。
丁春秋没见过这种手段，不敢托大，手掌一缩，变招再上。
淳阳道长为自己争取到了这个机会，立刻运用六面令旗，把他们两个之间的战斗，从功力的比拼，拖入了招法的拼斗之中。
这两个人，都是胡须、头发一片雪白的老人家了。
但淳阳道长道袍宽松，长眉微垂，脸上已经有不少的皱纹，纵然是这样发狠大战的时候，也仍然不能完全冲淡身上长久以来颐养天年、教诲门徒的亲和气质。
而丁春秋两条眉毛浓白，横在眉骨之上，短而张扬、浓密的胡须，无一处不显出一种迥异于老者外貌的勇悍。
他出招的时候，脸上也笑容不改，可就算是笑，依旧让人心惊胆寒，浸透着雪白刀锋一样的残酷。
淳阳道长难以抵抗丁春秋这样的风格、压力，就算六面令旗在衣袖带动、双手操控，甚至道袍下摆的卷动之下，如同长了六条手臂一样运用自如，依旧节节败退。
不管他的旗面怎样闪烁，旗子尖端的寒芒，如何慑人心魂，丁春秋的一双手掌，总是能刚猛又高效的闯入六面令旗的薄弱处。
“好个凶悍老怪，你再来试试老朽的六合奇门，七星剑法！”
连退了七步之后，淳阳道长浑身一抖，六张令旗飞射出去，占据六个方位，手掌心里现出一道笔直而流利的纤细剑光。
丁春秋一掌打过去，忽的打了个空。
淳阳道长所处的位置，忽然比他预计所在的方位，偏了一尺。
这根本不是淳阳道长的身法所知，丁春秋可以肯定，他没有机会施展出任何轻功步伐，就是这么凭空偏了一尺开来。
而淳阳道长似乎对这一尺的偏差，早有预料，手里的剑光一晃，直指丁春秋的咽喉。
丁春秋虽然及时的闪过了要害，还以一招，胡须却被削掉了一部分。
而淳阳道长的身体，又突然朝着左前方偏移了两尺。
这个老道士就像是一个没有了质量、体积，不需要移动过程的鬼影，上一个瞬间在这里，下一个瞬间就移开几尺的距离，围绕着丁春秋，时有时无，忽闪忽逝。
丁春秋面对这样的手段，身上多次险险被剑光划过，当场发起恶性来，化功大法的真气，好像开闸泄水一样，向着周围疯狂弥漫而去。
他这一手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对待这种鬼魅一样的杀伐手段，本来该是有些效果的。
可，虽说正面硬拼，淳阳道长拼不过丁春秋的功力，当丁春秋功力分散，而淳阳道长只护着自己周身，功力凝聚在一剑之间的时候。
反而是丁春秋奈何不得淳阳道长了。
淳阳老道一剑傍身，好像分开水浪一样，劈开了四散的幽蓝真气、绿色毒雾，继续闪烁不定，朝着丁春秋挥斩。
但是丁春秋这一波内力释放，也让之前有一个突然被蒙蔽、忽视掉的东西，重新现形。
是那六面令旗。
那六面钉在地上的旗子，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固定住了的，这个时候仔细一看，六面旗子，居然都在自行移动。
正是这些令旗，形成的一个小范围奇门阵法，造就了淳阳道长这先神鬼灵一样的移动方式。
“不过是在剑法之中加入一些障眼法，什么六合奇门，雕虫小技，给我破！！”
丁春秋连发六掌，六个蓝色掌印飞速击出。
他的掌力何等迅猛，那六面令旗，虽然也在移动，但绝对没有办法闪避过去。
然而，六股掌力分别击中了令旗所在的方位，却像是打中了水面上的倒影一样，在一阵波纹之后，掌印穿透过去，消失不见。
而那些旗子在空气中的波纹平息之后，完整如初，分毫无损。
“什么？”
丁春秋脸上神情一变，他刚才出掌的时候，心、手、气合一，是以各方面的感知锁定了那六面令旗才出招，没想到这东西居然瞒过了他的感知。
“六合奇门岂是这样简单的东西？”
淳阳老道的身影忽闪着，声音从各个方位层叠着传出，“老朽没有让门人弟子也布此阵，就是为了防止布阵者平均修为不够，力量分散，反而被你集中所破。”
“这六面令旗虽小，却是采集长白山寒铁精英，又经过丹火九炼，连旗面都是金属丝缕编制而成，是老朽到今年才成功练就的护法之宝，如果你只知蛮破，就算耗尽十成功力，也破不得！”
“十成？”丁春秋头一偏，手指弹开刺向他双眼的剑光，口中若有深意的一个停顿，嘲讽着说道，“你要是能逼出五成以上，就死得比少林秃驴更值得吹嘘了！”
剑光闪行无定，又至后脑，丁春秋往前一伏身，双臂虚引，登时从后颈衣领之中，射出一道蓝汪汪、而略有弯曲，如同树上斜枝的剑光。
“破日，出鞘！”
他的破日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把修狭的长刀，出鞘之后的运用，也更像是一把刀。
随着丁春秋原地一个旋身，红袍飞舞成圆，破日剑也盘旋着在他身边飞速的扫过数圈。
淳阳道长一剑抽发，剑身弹抖，晃出七个变化，细如眉刀的剑尖在那把飞转的破日剑上，连点七次，将其击落。
他再定眼看的时候，只见丁春秋越转越快，忽然一个纵身，头下脚上，呜的一声钻入了地下。
“遭了。”
淳阳道长一步追到刚才丁春秋所占的方位，原地却已经只剩下一个深邃的地洞。
一切奇门阵法，说到底都是对于环境的借势运用，六合奇门也不外乎借助天时地势，风向光暗，欺瞒人心，操控自然。
丁春秋一时间破不得阵，居然想要直接破了此地的环境大势。
他的化功大法，连少林方丈的骨头都能化掉，化一化这全真教宫殿下的地基，简直易如反掌。
地下石块腐化，如雾如尘，携带剧毒，从那个地洞中冲上来，又似烽火狼烟，袅袅上天。
而以这个地洞为中心，地底下像是有一条环游向外的恶龙，里面一圈圈的隆起又从中心处开始往下凹陷。
拼到严丝合缝的坚固地板，足足半个广场的范围内，就像是变成了水面一样，起伏晃动。
地势一破，六合奇门成了无根之木，浮水飘萍。
广场石砖断裂，成群结队向下陷落的时候，六面令旗也真正现形，东倒西歪，失落其中。
淳阳道长不敢停留在这片凶险起伏的地形之内，连令旗都来不及去收，就纵身一跃，跳到了广场另外半边还算完好的地方。
他退的快，丁春秋追的也快。
波涛汹涌的千百块地板间，丁春秋手上滚着一个硕大无比的石块，轰然跃出，推动着巨石压向淳阳道长。
这面石头实在是太大了，淳阳道长背后就是钟楼，钟楼高达十丈有余，三十多米，而这一块巨石，乍一看去，竟然不比这钟楼矮上多少。
而且横向大小，实际重量，更是远远超过了中空的楼阁。
丁春秋是把这座广场的小半个地基拔了出来，犹如推着一座小山撞了过去。
淳阳道长手上宝剑一闪，就没入其中，巨石来势太急，他来不及收剑，又以双掌顶上。
轰！！！
两边的掌力隔着巨石一碰，巨石表层化作粉末喷发，漫天飞扬。
丁春秋在巨石另一边嗔声笑道：“老牛鼻子，你竟然也挺能顶的？”
“老朽之躯，也有正气长存，就不是这么容易倒的。”
淳阳道长两只手逐渐陷入巨石之中，脸色胀红，额头上的血管突起，一跳一跳，口中仍然不肯弱了声势，“要知道，这世上终究是邪不胜正。”
“哦，你夸我邪？”
丁春秋呼吸吐字就要比对面的淳阳道长游刃有余的多，他甚至还有余气大笑。
“邪的好啊，我何止是邪，我更是恶，不过你说邪不胜正，那真是太老一套了。”
“这天下分分合合，武林起起落落，邪恶混乱才是永恒的主题。”
丁春秋说着，力量也随之更增数分，奋身上前一步，小山一样的巨石移动，在地上摩擦出传遍整座山峰的闷响。
骤增的压力，让淳阳道长想要反驳的话，一下被迫吞了回去，喉头涌起了浓重的血腥味。
“就拿全真教来说吧，终南山本来应该是你们全真教的主场，可是现在这茫茫群山之间，蜂拥而来的江湖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混乱的一份子？”
“跟这样的时局相比，你们说的正，才是势单力薄，老旧腐朽。早就该被淘汰的东西了！”
他说一段话，力量就再增一次，功力之中携带的剧毒，如同青苔一样，在这座巨石上，蔓延向另一边。
巨石的阴影已经完全把钟楼能够得到的阳光遮挡起来。
阴暗的钟楼内部，一个全真教弟子还在不断敲钟。
他回头看一看外面的巨大阴影，心慌意乱，敲钟敲得越来越急。
淳阳道长听着背后钟声，死命挺住，嘴唇一咧，牙缝之间都渗出了鲜血，染红了胡须，艰难反驳道：“终南山上，只是江山一隅。”
“当今大宋，圣上仁孝，文有包龙图，王丞相等，武有杨家将、种氏兄弟，军中后起之秀，如孟珙等。魔之一丈，不过等同道之一尺，星宿派又能嚣张多久？”
“喔？”丁春秋喉咙里面发出不屑的吟哦，双掌在巨石之上缓缓转动，毒力渗透到巨石内外。
整块石头居然变得盈盈发绿，好像一块碧玉。
只剩下淳阳道长手掌所按的一小片地方，还保留着石块原本的质感。
“你说朝廷？佘赛花在边疆，鞭长莫及，开封府倒是确实派了人来，为首的还是展昭。”
“这只御猫当初刚入开封府的时候，不过勉强跻身一流高手，江湖上能胜他的，比比皆是，跟着包龙图走南闯北，倒是屡受磨难，数历奇缘，功力大进，剑术通灵，可斗千年的精怪，如今连我也忌惮三分。”
丁春秋大夸特夸，显然是欲抑先扬，果然几句之后又笑道，“可惜了，我早就遣派十七处分舵，沿途上设下五十三处伏击陷阱。”
“他们还带了我星宿派中大半的奇毒秘藏，你指望开封府来援，痴人说梦。”
淳阳道长心中一凉。
那位南侠展昭，流传在江湖上的事迹之中，不知道为什么，十次受伤有九次都是因为中毒，真可谓是中毒的行家。
虽然他每次都不会死，但被星宿派这些布置连番阻碍，恐怕真是没机会赶过来了。
身后盘龙清课钟的钟声，已经敲得凌乱密集到了极点。
那一线生机究竟何在？
嗤！
青碧的苔藓淹没了最后一块干净的范围，接触到了淳阳道长的手掌，他双手霎时间就变得绿油油的，眼珠子、胡须、头发也泛出绿意。
丁春秋察觉到此点，畅快一笑，当下就要发功，把这块巨石打成粉末，一口气的把这些毒粉全部轰入淳阳道长体内。
‘吾命休矣！’
淳阳道长心中苦叹。
钟楼里面撞钟的那个弟子却眨了一下眼睛。
全真派的建筑坐北朝南，那九百九十九层石阶是在南面，钟楼的大门也是正对着南面，但是敲钟的人，却是可以看到北边的。
在这名弟子眼中，好像有一线绵长的青影，从山峰的北边，须臾之间，登山而上。
青色的痕迹穿过层层屋舍，比风更快，比云更轻的来到了钟楼之中，又在一刹那的停顿之后，于青色身影之外，覆盖了一层鲜艳无比的赤红，踏出钟楼。
钟楼之外，丁春秋大喝一声，双掌推的笔直，碧绿晶莹的石头，尽化荧光粉末。
但也在这一刻，在这块石头的对面，淳阳道长身边。
一只远比淳阳道长年轻的多的手掌，带着与眼前浓郁碧绿截然相反的鲜红颜色，拍在了石头上，拍入了粉末中。
两股劲力相撞，晴天霹雳，恍如雷鸣的声音，轰传山上山下。
丁春秋脸色惊遽一变，他面前那小山一样的荧光粉末，哗然倒卷而回。
每一点荧绿，都在倒卷的过程中燃烧起来。
烈火如云，烈火如霞。
随即，红霞如柱，把丁春秋轰退百步。
他双脚钉入地面，还是不能制止分毫，一路滑到了整个广场的中心处。
红霞纷散如流，从山顶平台上，向南面喷发出去。
引得众多在石阶上交起手来的全真、星宿门人，还没有来得及上山的邪派高手、侠义之士，一同注目。
“动手打老道士，那你就是丁春秋吧。”
话声速传，出现在淳阳道长身边的那个年轻道人，倏然掠行百步，好似身子一晃，就又已经出现在丁春秋眼前，依旧是一掌推去。
丁春秋全力接掌：“化功大法！化！！！”
砰的一声，他上半身那件红色的袍子当场炸碎，红袍之下的黑衣也破裂燃烧，整个身体倒退飞过了刚才被他肆意破坏过的那半边场地，一路落到了九百九十九层石阶的最顶端。
钟楼前，淳阳道长浑身发绿，即将软倒。
位于广场中心处的年轻道人反手一记剑指挥去。
淳阳道长脚下黑白太极图扩张开来，紫霞心法的光芒从太极图边缘向上散发，如同一个中空光柱。
镇山河灵光过体，淳阳老道忽然觉得精神一振，内力一缓，气血一清，整个人的状态都在回升，体内的毒素一下子被冲出大半。
一蓬绿烟，从他发丝之间散开。
丁春秋趁着这个间隔，一把撕掉了上半身燃烧着的黑衣，把头上歪了的发绳也扯落下来。
白发披散，遮不住一双凶残之中带着震惊的视线，他瞪视着那个年轻道人，握拳问道：“你是什么人？”
“方云汉。不过既然身在终南，你们或可称呼……”
那个青袍道人左手一指向天。
“重阳子。”
山上山下，乃至于数里之外，身在阳光照射之下的人们，都察觉天光有异，疑惑抬头，继而瞠目结舌。
天上的那轮太阳，忽然一分为九。
九轮明光，普照群山。
这一日，星宿伐全真，高空九阳齐照，共同见证，有称重阳子者，登临终南。

第326章 龙筋九股丁春秋
九日齐现，青空尽作朗白！
其实在自然天象之中，某些时候因为云层巧合的变化，也会使一片范围内的人们，看到两个太阳、甚至三个太阳的奇特景象。
但是，这九个太阳的光景显化出来之后，更使得周围七八十平方里以内的人们，明确感受到了体外温度上升的趋势。
而那些处于全真派山门内部的，无论是已经在登山石阶上动起手来的那一部分人，或是隐藏在四野丛林之间窥伺的，甚至于，是在这全真教宫殿群北边、后山的那些，更是纷纷察觉，在这九轮日光的照耀之下，一种独特的温热感从骨子里被引发出来。
奇妙轻微的律动，伴随着日光，以这些人无法察觉的方式，透过他们的血肉，潜入到经脉骨髓之间。
全真派石阶的左侧，郁郁葱葱的几颗矮树之间，藏着一个头带乌巾、配着一双鹿皮手套的中年汉子。
这个人，正是灵鹫宫旗下，七十二洞之一，冰食洞洞主，他本来精修寒冰毒功，在七十二个洞主之中，武功也属得上前十的行列，不然也不敢到这终南山来，要浑水摸鱼，火中取粟。
然而他此时被九轮日光一照，只觉得经脉之间运转自如的寒冰内力，忽然变得像是淤泥通道之间，堆积的脏雪，一股全然不同于往日清凉、令人作呕的寒冷感觉袭上心头。
更令他惊悚的是，他自身内力被压下去了，缠绵在各处穴位之间的一股异种真气，却反而被这日光激发出来。
“生死符！”
冰食洞主一觉此物发作，骇得亡魂大冒，几乎想要立刻从这里跳出去，根本顾不得隐藏踪迹这种事情了。
灵鹫宫崛起于江湖之中，其实也只有几十年的时间，比全真派长不了多久，它之所以能够迅速的降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使得整体人数比全真派高出二三十倍，当然不会只是因为灵鹫宫主人的人格魅力。
而是因为这百余势力的高层，全被灵鹫宫主人种下了生死符，一旦没有按时得到解药的话，便会沦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
但是这一次还没到需要服用解药的时期，冰食洞主被九轮日光提前引发出来的生死符，与往日发作的感觉大有不同。
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胸腹之间窜起一股寒气，忽而分化为八种异样色彩。
白烟、红霞、黄土、碧雪、紫光、暗浑、靛水、金曦。
出自灵鹫宫主人《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一点元气，散化八彩如针，窜入八脉之间。
“啊！！”
石阶之上苦斗的全真派和星宿派门人，突然看到旁边丛林之间窜出一个浑身散发彩色光芒的怪人。
他刚一跳到石阶上，就浑身僵直，生息全无，如同一尊怪诞的邪鬼雕像，歪倒在地，顺着长长的时间，咕噜噜的滚了下去。
这里的小变故，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这个时候，群山之间唯一的中心，仅有的焦点，便是山顶平台之上。
这个平台广场有一半的面积，刚才被丁春秋摧毁，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凹坑。
一部分被他的化功大法融化掉的土石，变成了浓稠如沼泽的碧绿毒液，从坑底和四周的石板裂缝之间渗透出来。
须臾之间，这个凹坑就变成了一方毒池，咕嘟嘟的冒着气泡。
丁春秋赤着上半身，站在这个毒池的南边，不太自然的嘿声强笑道：“九个太阳，又是这种障眼法，果然是你们道士的看家把戏。”
“难道以为多晒一晒，就能把人晒跑不成？”
“只是好叫他们看得更清楚，横行无道，邪魔奸诡，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方云汉淡然回应。
他左手指了一记太阳之后，早已自然的向前垂落，指尖对着毒池之中虚点，霎时间，整片毒池之中都闪烁起细密的电光。
雷电之气灭却剧毒，从毒池之间燃起烈火，随着方云汉剑指上挑的动作，千百道剑形，窜升而去。
明明是液体凝聚成形，可这些剑气，却都拖拽着流火的光辉，璀璨艳丽，纵然是在九轮日光之下，也叫人难以忽视。
丁春秋虽然嘴上嚣张依旧，但刚才两掌对拼，就算是把化功大法施展到极限，也打的他浑身骨头酸麻，面对这一招的时候，怎么敢有半点怠慢？
他本来就站在这个山顶平台的边缘处，背对着长长石阶，这个时候，骤然向后一跃。
人在半空，四肢伸展，四团阴云黑气便浮现出来。
这四股阴云黑气，从他的指尖、脚掌，四肢末梢的地方，向着躯干的位置汇聚。
黑气所过之处，丁春秋的两条健硕手臂，便肉眼可见的萎缩下来，一下子变成了皮包骨头，好像是里面的血肉突然消失了。
但是皮跟骨头之间，又有青色的经络，粗大如同麻绳一样，依附在骨头上，在皮下凸显出来。
左臂右臂，各有两条大筋纠缠。
他下半身还有裤子遮挡，但同样可以看到，原本紧绷的裤子，一下子变得宽松拂动，显然两条腿上的情况，也跟双臂相仿。
一部分站在他背后的人就发现，从丁春秋的尾椎之间也有一根粗大无比，伸出无数分支的大筋突起，蜿蜒扭曲着前进，串联了四肢上延伸过来的八股大筋，直通到后脑。
黑气汇聚到躯干，又冲上头脑之后，丁春秋浑身最饱满的地方，就变成了他的头部。
四肢加上后背，九根筋络汇聚，拱卫着这颗六阳魁首。
恍惚之间，这个白须如刀、乱发如草的老者，就像是变成了一条躯干腐坏如烟云尾，但头部却桀骜依旧的传说生物。
一条唯有头部还保有无比威严，尊贵沉重的干枯尸龙。
“散！！！”
丁春秋张口一吼。
层层音波如环，从他嘴巴里面扩张冲击出去，成百上千、集结成群的流火剑气，被这样的音波一冲，纷纷在半空中颤抖起来，从头到尾的一片片溃散掉。
崩散的火星飘扬之际。
阴云黑气，又从丁春秋头部、印堂之间猛然一散，遍及全身。
枯萎的四肢膨胀，深青色的大筋浮现在体表，纠缠着蔓延到双手食指的尖端，噌噌噌噌，十根指甲，弹出数寸。
他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变的背阔如熊，体沉如象，白发散乱增长，眼眶也扩大如悬灯。
咚的一声，落在离最高处尚有八层的石阶上之后，他竟然还有一半的躯体，超过石阶的高度，让还在钟楼之下的淳阳老道，都能够清晰的看到他上半身的变化。
淳阳道长神情微茫，随即眼神一颤，好似是想起什么，脱口叫道：“这莫非，是《九阴易脉法》？！”
《九阴易脉法》，据说可以上溯到商周时代的白狄魔族，乃是魔君所修绝学。
漫长岁月以来，这套神功几经辗转，或有缺失，又为历代异人补全，依旧划分为十层功法，最后流落到辽国萧氏一族手中。
丁春秋跟辽国曾经有过多次合作，所得到的报酬累积下来之后，就是前八层《九阴易脉法》。
其实，辽国大将萧天佐、萧天佑，身为萧太后的左膀右臂，在《九阴易脉法》上的造诣，也不过就是第八层罢了。
他们也绝不会想到，丁春秋得了这套功法，仅是数年的时间，就将之与自身《化功大法》相结合。
剧毒真气，从经脉之中溢出，毒练周身九大筋络。
九筋八脉，虚实相和，虬结一体，拧成了九股龙筋之躯。
这九根大筋一收一放之间，就能使得整个躯体发生骇异人世的变化，犹如从人躯变成蛮荒妖魔一流。
“正是九阴易脉法演变而来，唯我独有的龙筋大法！”
形如妖魔的丁春秋昂首张臂，一步重踏。
从他所处之地，往下数百层石阶，都为之一震。
下方本就身受重伤的部分门徒，站立不稳，直接失足滚了下去。
星宿老仙，彻彻底底成了星宿老怪！
他外貌化作了妖魔一般，体内好像也孕育成了蛮荒巨力，这个时候展现出来的威势，真有震动山峰的雄伟。
比起之前跟淳阳老道交手的时候，更蛮横凶野了不知几许。
“天山派那些老不死的，处处都藏着掖着，不肯教我镇派神功，怕我超过。”
“辽国狗贼，也是无脑之辈，不懂敬我拜我，只知道讨价还价。”
丁春秋双手的十根指甲皆如短刀，往身前一碰，蹦出一大串火星，厉声笑道，“可惜，我这九股龙筋大法，本来是要一直隐藏下去，将来好让他们死不瞑目。”
“今朝神功首现，却是要用在终南山了！”
他这么一大段话说完，对面那个人居然没有开口打断，反而一副凝神平视，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种反应，顿时令丁春秋眉梢一扬，又说道，“怎么，黄毛小儿，你不会这就怕了吧？”
“怕什么？”
方云汉好像没有听出来对面只是说一句为自己营造声势的垃圾话，竟认真反问一声，拍掌说道，“好筋骨啊。”
“从知道武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期待，什么时候能看到那种由人而成，却完全不像人的妖魔之躯。想不到今天在你身上看到了。”
他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没人能听懂的意思，仿佛原本觉得丁春秋不该是这样一个强劲而凶暴的形象，由衷的赞叹道。
“这样一个丁春秋，不跟你拼一拼力道，那也真是可惜了。”
说完这句话，就说明方云汉已经落了一个决定，也就没有再听其他人开口的意思了。
他已迈出了一步，在这一步之中跃起。
江湖上的轻功身法，无论是哪门哪派，是正是邪，往往都会带有模仿的意味。
因为，人本身并不是善于跳跃的动物，更不足以飞翔。
所以他们会模仿鸟类，或模仿风筝柳絮，这些轻的，可以乘风而去的东西，于是，轻功大成之后，他们的动作姿态间，便不自觉的会带出这些韵味。
使旁观者在看到他们的身姿时，会心有灵犀的用某一种比喻来形容。
但是方云汉的这一次跳跃，却没有任何适当的比喻，他们看过去的时候，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时候的感觉，那就只有“快”。
快而且简单，没有任何一点赘余的动作、准备的程序。
他已经越过了那凹陷下去、已经干涸的半个广场，穿过了满天飘扬的火星，来到了广场与石阶的连接处上空。
然后，又以一种跟起跳的时候同样“简单”，却好像在坠落的过程中飞速上涨、成倍翻增的沉重姿态，砸了下去。
他在下落的过程中抬掌，一起一落的过程中，一掌挥过的轨迹里，那矫健修长的身体，仿佛陡然间沉重了千倍万倍。
丁春秋其实本来无意硬接，或者说，他没有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斗力”这一项上。
在那如同妖魔的手爪伸出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的带起一种旋扭的弧度，既是便于自身化解力量的姿态，又是便于让那五根短刀一样的指甲合拢，去切断对方的手臂。
可是真看见了方云汉这个返璞归真的动作，被这一掌拍到了眼前的时候，丁春秋才知道他那个旋扭的弧度完全是多余，合拢五指的预想，已成为奢望。
面对这样的一掌，除了硬拼和死这两条路之外，就算是现在这种状态下的丁春秋，也没有办法去开辟出第三条路来。
“咿呀啊！！！！！！”
丁春秋乱发逆冲，狂啸朝天。
大如簸箕的手爪，拼上了方云汉倾身坠落的一掌。
九股龙筋，同时震荡，一道道纷乱的冲击力量，从丁春秋身上震荡开来，击打空气，他这犹如妖魔的躯壳，猛然间被打得滑落了五十层台阶。
无形无色的空气，都被轰击成了一波波白色的浪头，从丁春秋背后、脚下，顺着石阶向下蔓延过去，刹那之间，上百层各有七寸高的石阶，崩裂的不成样子。
硕大的裂缝和狂风，还在向下倾泻。
见机得快的两派门人，早就在远离战场，这个时候还是不免有人被波及，被气流一冲，倒栽跌进了两边的树丛里。
其余人等见状，根本不敢再停留于这石阶上，主动跳到那些树木荒草之间去，加速避让。
余波未休，众人又听得丁春秋嘶吼一声。
山顶上，有纯澈冰冷的黑气，像是夏日雷雨前翻滚的乌云，在一眨眼之中，汇聚起来。
升腾遮盖的黑气，又如同水质积蓄到了极点，开闸泄水，顺着那些已经崩溃的石阶，用一种万马齐喑的威势，冲刷下来。
丁春秋首当其冲。
但是这一次，他与对方抗斗的动静，也被汹涌粘稠的黑气吞没了一部分，变的沉闷了很多。
这些黑气肆意的奔流冲刷，顺势而下，像是要从这终南山的山顶一路刷到山脚下去。
已经没有哪一个旁观者，能够看得清两人拼斗的具体情况。
他们只能听到从黑气中，传出一次又一次震撼而巍巍然，连这座山也为之悚栗的声响。
但是还有一些不死心的人，紧盯着石阶的方向，很快就发现了一些变化。
这纯澈如水的黑气，在冲过了三百多层台阶的时候，开始混杂细碎的电光，黑色不再那样深沉，逐渐变灰，直至有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再下三百多层，黑色已经彻底不复存在，只剩下昏暗无色的狂飙气流，以及在这些气流之间，闪烁劈击的一道道电痕。
最后的两百多层，气劲的光色顺理成章一样，化作氤氲的红光。
这样的变化说起来漫长，其实从山顶到山脚下，连续九次拼斗的声音，丁春秋连接了九下重掌，完全是一气呵成的事情。
色泽的淡化与炽热，只是这一气呵成之中，再自然不过的一小部分改变。
他们终于到了山脚下。
最先撕裂红光，挺立起来的人影，是那个身体高度已经大大超过正常人类的丁春秋。
他的样子跟在山顶上的时候，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貌若妖魔，不可一世。
那两只手爪，再度对着上空探出来的时候，仿佛是要把这九百九十九层，崩毁至不成样子的石阶，全部纳入一抱之中。
“我的九股龙筋大法，果然远远的超过了化功大法，也超过了九阴易脉法。”
丁春秋大笑道，“要不是今天这一仗，我还不知道，这神功大法，比我预料的还要强。”
他维持着一个双手高举的动作，身上忽然渐渐冒出了浓郁的蒸汽，声音也渐渐的低了下来。
“以我这样的功力，就算是正面对敌，打死鼎盛时期的无崖子也不在话下了，可是……”
丁春秋注视着前方逐渐淡下的红光。
鲜艳如火的红光里，面露畅快之色的方云汉，放慢了脚步走过来。
他双手平托，两边手心里，各有一个酝酿着可怕热能，内部好像在不断分裂，又聚合的火球。
丁春秋利齿翻唇，眼珠猩红：“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接不到第十招吗？”
方云汉停下脚步，额上有几许汗珠凝成，忽然双手一握，灭掉了掌心里的那两个火球。
这个年轻道人笑了起来，望着高举手爪，空门大开却不可动弹的丁春秋，道：“谁说不能？你能接到第九招，我何妨送你一招。”
丁春秋闻言，脸色乍一变。
那种嚣张狂妄的笑容，突然收敛，硬挤出了好像和蔼，却在这张妖魔似的脸孔上很不协调的笑来。
“嘿，能商量啊？那太好了，重阳老兄，不如收了神通，饶……”
嗤！
一道弹指剑气贯穿了丁春秋的头颅。
这一道剑气，比起之前的攻击来说，简直微弱到连千分之一都不如。
可是丁春秋的九股龙筋，已经被之前的九次重掌，全部震毁，全身功体都废了，那妖魔躯体现在就只剩了一张空壳。
剑气穿过，那硕大的躯体，扑通一跪，软了下去。
方云汉不满的看着这一具尸体，啧了一声，良久之后却也笑了。
“这样的高手，真是……难得一见。”
群山皆寂。
这一战，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知道死者的遗言，胜者的评价。
但是他们日后或许会将这样一个故事流传下去。
星宿老仙丁春秋，大鱼吞舟肚量，心计深沉，隐忍多年，终南山上，首现九阴易脉、九股龙筋大法。
威风盖世，死于当日！

第327章 明夕全真教主
鹰飞九天，极具洞穿力的啼鸣，在云雾之间交错着，落传于广袤大地之上。
高山接天而立，山巅若有雪，山间有小溪。
纯净的溪流从最高处蜿蜒而下，冰寒的溪水，一如过往千百年的岁月，冲刷着这里的碎石。
溪畔的一阵脚步声，扰乱了这里的清静，也使溪水之上多了一点细微的波纹。
明教的探子循着溪流而上，找到在这里享受自然风光的明教教主，三言两语之间，就简略的向他们的教主汇报了终南山的事情。
江湖中人都知道，明教崇拜圣火，崇敬光明，教中的骨干分子大多都是一袭白衣，只不过这个规矩到了四方尊使的层次之后，又是一变。
混元道师包道乙一身道袍，邓元觉是僧人打扮。另外两位，则是偏向于军旅之人的装束。
而他们的教主方腊，平素里穿的最多的一件衣服，却是一套已经浆洗到有些发白的黄色粗布衣裳。
这位教主头发用一块白布裹住，额头饱满，两眼睁开的时候显得很有精神，但眼角已有细纹，长髯之中，也已夹杂着一些白色的胡须了。
他双手衣袖，挽起到接近手肘的位置，暴露在这山间寒冷空气之中的小臂，皮肤粗糙，肤色腊黄，手掌上还有像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老茧和一些伤疤。
这样一个貌不惊人且不再年轻的男人，却让明教的手下发自内心的敬畏，那个过来报信的探子，连呼吸的声音都小心翼翼的收敛着，不敢有一点打扰到教主思考的可能。
少顷，几名同样接到消息的明教高层赶来，为首的一人，银裳玉冠，英姿勃发，正是四方尊使之一的方杰，也是方腊的亲侄儿。
他大步流星的走来，行动之间风风火火，离着方腊，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就已经开口：“我听说，包道长和邓老哥，都在终南山遭了难？怎么，丁春秋居然有这样的本事，能叫他们连逃也逃不得？”
那个明教探子连忙回身禀报：“两位尊使，不是为丁春秋所害，而是被一个自称重阳子的道士打伤擒拿。就连丁春秋，也被那道士打杀了。”
“嗯？”方杰步子一缓，疑道，“全真派，还有这样的高手？”
探子说道：“这人来历不明，据悉，他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在终南山外围，与青城松余子交手，不久之后才驰援全真派。”
“不能肯定他原本到底是哪方人士。”
发现实际情况跟自己猜想的大相径庭，方杰这个时候倒是冷静下来。
他驻足不前，隔了七八步的距离，沉思数息之后，望着方腊说道：“教主，这个道士有这样的能耐，不可轻忽了。”
“但既然只是擒拿，而不是如丁春秋一般分了生死，或许还有斡旋的余地。不如，我先带人过去看看？”
方腊轻轻摇头，说道：“包、邓两人，各自实力都与你不相伯仲，连他二人都一网成擒，你此去，怎知不是送羊入虎口？”
手下两大心腹爱将被擒，这个明教教主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若不是双眉靠得更紧了些，几乎没人能看出他也有所忧烦。
然而方腊这再一开口，便是一个叫众人皆动容的决定。
“还是我亲自带人去一趟。”
方杰急促说道：“若是教主离开的话，针对灵鹫宫那边的谋算要怎么办？”
明教之前虽然已经查出，他们与灵鹫宫门人之间的摩擦，是襄阳王门客刻意所为，栽赃嫁祸。
但是方腊却觉得，这也是一个好机会。
明教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在江湖上要想继续扩张，无外乎那么几个选择。
少林、全真、星宿派和灵鹫宫。
少林、全真，可以说是正道的门面。明教虽然行事霸道狂悖，但到底还不是纯粹的邪道一流，招惹了这两派的话，很不利于以后的发展。
星宿派倒是一个不错的目标，不过丁春秋这人，做事嚣张无度，让他多活跃一段时间，搅乱了大宋境内的种种局势，对明教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于是就只剩下灵鹫宫这最后一个选择。
方腊本来的意思，是借着这次子虚乌有的两派摩擦，直接调集教徒，把假的做成真的，师出有名，跟灵鹫宫好好做上一场。
为此，明教大半的精锐，都已经集结过来，如果这个时候方腊要走，这一场战事的准备就会不断延长，对于教内的财力后勤，是莫大的压力。
而且，灵鹫宫一旦察觉方腊远走，极有可能趁虚而入。
只凭剩下的那些明教高层，谁能有把握挡得住天山童姥的攻势？
“这件事情不必多虑。”
方腊在溪水边上起身，回望远处灵鹫宫所在的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头，道，“我会给巫行云送上一封信，想必她得到消息之后，也要去会一会那个杀了丁春秋的人。”
“至于往此处集结的教众。”
他稍一沉吟，道，“还是让他们原路返回，照旧经营，最近这段时间都安分一些，莫说是灵鹫宫了，就算是针对一些小帮派的时候，也不妨多做宽仁姿态。”
依方腊本意，凭丁春秋的实力，这一次出动，应该可以成功侵吞少林、全真。
但这个星宿老怪，跟辽国、西夏都有所勾结，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等于是打破朝廷容忍的底线，必被朝廷不遗余力的针对。
在此期间，已经足够明教与灵鹫宫，彻底分个胜负，并消化失败者的残余。
但是这个重阳子的出现，彻底打乱了盘算。
星宿派灭的太过突然，大宋境内，头号心腹大患的名头，怕是就要落在明教头上了。
这个时候，明教还敢跟灵鹫宫开战的话，何异于取死之道。
方腊的右手放到腰后，似握非握，从大拇指到小指之间，一根根手指依次弹动。
这是他在做出一些过于谨慎令自己不悦的决定时，才有的习惯。
每一次他做出这样的动作时，其实也就意味着一次小小的受挫，要靠手指的灵动来放松心神。
“一切，等我去终南山这一趟有了结果之后，再做定夺。”
方腊侧身吩咐的时候，忽然微微一顿。
他意识到自己又做出了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长此以往，这样的动作，就几乎要成为一种可以揭露自己真实心情的标志了。
一念及此，方腊负在腰后的右手五指，猛然一握。
那条蜿蜒的小溪，似乎随着他这个动作，绽放了一下光芒。
方杰等人的阴影投在地上，则乍然有一刹那的扭曲，仿佛无知无觉的影子，正抽长游动于这些碎石之间。
这种异样的变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去吧。”
十里寒溪一侧，明教众人奉令行事。
几个时辰之后，一封信送入灵鹫宫。
送信的明教弟子进去没多久，就被化作冰雕，震出宫殿之外，在悬崖的云雾之间，碎裂成满天冰晶。
那位灵鹫宫主人，喜怒无常，心中毫无“不斩来使”的意识。
但也就在片刻之后，天山童姥巫行云，已率众下山。
她们不曾理会一路上偶然间遇到的少许明教部众，一路直往终南山去。
方腊的队伍，则与之遥遥相对，二者之间总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在方腊他们出发之后的第三天，又收到了一则消息。
“全真派，要换掌教了？”
……
“换掌教？”
从开封府赶往终南山的道路上，展昭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身边那个皎皎贵气的少年郎听了，满目诧异之色，从展昭手中接过了那张情报，展开一看。
“不但是要换掌教，而且为这个新掌教准备的接任大典，就在六天之后，怎么这么急？”
两人各自骑在马上，并肩而行。
展昭微笑道：“也不算是太急，毕竟因为之前星宿派的事情，大半个江湖中的人物，都已经聚集在终南山中，余者也都在赶去的路上。”
“六天的时间，足够把该请的人物都请到，也足够我们赶到了。”
江湖上名垂已久的南侠展昭，也已经是年近不惑，但外表看起来只像是二十出头。
唯独身上那份沉着的气质，与身边的少年郎对比之下，更透露出夜雨风云的十几载沧桑所得。
那少年郎与展昭，其实从前只有过几面之缘，但这一次一同赶往终南山的十几天里，一同经历星宿派的种种伏杀。
男儿意气，肝胆相照，他早已把这南侠视为家人一般，也不做虚饰，直言道：“展大哥，你怎会不知我的意思，我是说这换掌教的事情，本身太着急了些。”
“这位重阳前辈现身以来，还不足十日吧，他有救全真于水火的功绩，若有心掌教之位，又何必急在一时。这样一来，只怕反而引人诟病。”
展昭摇了摇头，说道：“江湖不同于朝堂。这山野草莽中的毁誉，只是一时的事情，风云起落，瞬息万变，些许他人的猜忌，在武林道上，有很多人是根本不放在心里的。”
说着，展昭若有所思，道，“而且你既然知道这位重阳道长是不必着急的，那么着急的，或许是另有其人。”
“是啊，这里面最着急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那少年三分真七分假的长叹一声，手拉缰绳，说道，“降龙木暂且得以保全，但边关上还是十万火急，我们要是再怎么慢悠悠的走下去，只恐我肺腑之间，都要被这股火给灼痛了。”
“丁春秋既然身亡，他的那些手下总不至于还有那么尽忠职守，咱们这回总可以快一些了吧？”
说吧，三关兵马大元帅杨六郎之子——杨宗保，扬鞭抽下，座下骏马痛嘶一声，四蹄翻飞，绝尘而去。
“确实，总不能连这一回接任大典都赶不上。”
展昭也策马追去。
……
展昭说的不错，方云汉是不急的，他原本也没想过非要坐这个全真派掌教的位置，只要在终南山上挂个名，稍微贴近一下重阳祖师的形象就行。
只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当天拖着丁春秋的尸体，跟淳阳老道闲聊的时候，给的暗示，被对方会错了意。
总之，这老道当即表示自己“年老体衰，神思迟钝，夜不能寐，早就想要退隐后山，结庐而居，闲读道经。”
并从之前的闲聊中提取一些关键字，认为方云汉，“也是纯阳仙人一脉，吕祖直传，与老道本属同门，当仁不让”等等。
三天一过，刚处理完了星宿派弟子，关于新任掌教的各种消息就放出去了。
方云汉倒是……嗯，他也没想推辞。
对方可能是误会了？
那就误会下去吧，掌教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于外人会怎么看，他就更不在意了。
最近这几天，他都用来跟淳阳老道交流武学了，可惜那丁春秋没有把秘籍带在身上的习惯，星宿派的总坛又太远，方云汉也懒得为《九阴易脉法》专门走一遭。
既然是辽国神功，难道之后还怕没有接触的机会吗？
只是，他这几天有事忙着，跟随他的脚步，来到全真派的穆桂英等四人，便忽然没什么人关注了。
“没那么多人围着追着，倒还突然有点不习惯了。”
四人闲来无事，在宫殿之间闲逛。
阿紫站在广场边缘，双手十指交叉，掌心向外，举过头顶，娇俏地做了个舒展的动作，道，“想想还是不真实。”
“唰的一声，天上就掉下来一个大高手，把一切麻烦都解决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运过。”
她放下双手，扭头在身边的三人身上巡弋过去，嫌弃的把虚竹和李嫣然排除在外，最后目光落在穆桂英身上，压着嗓子说道，“一定是穆姐姐给我带来的好运。”
一旁李嫣然笑道：“看来丁春秋在你这里，真的是完全没有一点师徒情分。”
李嫣然也换了一身纯然的女装，虽不如她自己的衣服华贵，但这粗布荆钗在她身上，依旧是一片素雅之情。
阿紫看了她一眼，冷哼道：“难道星宿派以外的地方，就一定很有师徒情吗？丁老怪干掉的那些门派，最后变成了分舵，作为分舵舵主的，往往都还是他们内部的人。”
紫衣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个略微有点复杂的表情，勾着唇讽刺，“那些刚死了师父师叔、师兄师姐的人，跪在丁老怪面前，妙语连珠，声声称颂的时候，连我这聪明的脑袋都比不过他们呢。”
“看来丁春秋比我以为的还要坏啊。”李嫣然沉默了一下。
似乎因为丁春秋联想到了其他人。
如果当初宫中寿宴上豪迈风趣的丁春秋，实际都是这个样子，那她那位……
她晃了一下脑袋，打消那个念头，望着那些忙碌的道士，说道，“但至少全真派不是你说的那样。”
阿紫反驳：“只是没到那一步。”
虚竹弱弱地说道：“少林也不是。”
阿紫微恼，瞪了他一眼：“也只有你们这少数几个蠢和尚不是。”
身边的三个人聊着聊着，几乎有些争论的氛围。
穆桂英却一直没有在意，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眼前这座不完整的平台广场上，又逐渐移向那条长长的石阶。
全真派的道士们，都在忙着修补那凹陷了一半的平台广场。
大家都是练过武的，从群山之间，每人扛两块比自己人还大的石头过来，把这地方填平了，然后铺上一层石板，做起来还是比较方便的。
可是，那九百九十九层崩的一塌糊涂的石阶，就没这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虽然淳阳道长没有强求，但身为全真门人，六天之后的接任大典，总不能还留着这样一片破破烂烂的山路待客。
二十步阔，七寸高，众多全真派门人，连伤势不太重的那一部分人都过来帮帮忙，也只是在这几天里修复了不到两百层。
穆桂英那一天，没有来得及赶上方云汉与丁春秋的一战。
但此时只是看着这战斗的遗迹，遥想当时，这等浩大的工程，在顷刻之间，就被区区两个人，轻易的摧毁殆尽，也不由得呼吸微沉。
“原来丁春秋当初还远没有使出全力。”
穆桂英轻声呢喃。
她一开口，其他三个人也随着安静下来，顺着她的视线，大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各自流露出不同的神情。
手掌压上刀柄，穆桂英垂下了眼帘：“这样的武功……”
“这样的武功，想学吗？”
一个清清爽爽的声音传过来。
众多全真门人暂停工作，回身行礼。
只见那座大殿之中，方云汉与淳阳道长先后走来。
方云汉走到穆桂英他们身前不远的地方，笑着又说了一句。
在穆桂英等人眼中，这个救了他们的大恩人，仔细看看，也很年轻。
他双眉秀长，乌发披落，脖颈与手背等几处的肤色，透着一些不太健康的苍白，像是曾经很长很长时间都不受阳光直射。
但是，现在的他，并不虚弱。
青袍修身，碧绦束腰，眸若星灿。
甫一看来，便是一位幽居诵黄庭，一出山时，即如旭日的少年道子。
这个少年般的恩公、前辈，用一种邀请的语气对他们说。
“想学的话，我教你啊。”
穆桂英还没做出反应，阿紫已经嗖的一下，拉着她一起单膝跪落。
“穆桂英与阿紫，拜见师父。”
方云汉目光落在阿紫身上，眉毛一挑，转向淳阳老道：“大典那天，我准备顺便收几个徒弟。”
淳阳老道伤势早已经痊愈，抓着雪白的胡须，满面笑容。
其实要请方云汉作为全真教新任掌教这件事请，淳阳老道确实是积极，甚至是有些焦急的。
听起来很奇怪，怎么会有人想把自己的权位交出去。
但是在淳阳老道心目中，他把方云汉拉入全真这个举动，实在是太明智了。
要知道如今大宋武林之中，少林已经被灭，全真可以说是成了正道这方面唯一的顶梁柱。
但是以全真的实力，连一个故意藏着大半力量的丁春秋都顶不住，淳阳老道要是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哪还会有半点得意，怕是过不了几年，满头白发都得愁得掉光了。
但是这时候，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道门高手，表示有意在全真教挂个名。
这岂不是天公作美？
挂个名怎么够，只有彻底推上掌教这个位置，才算是把他跟全真教绑在一块了。
至于退下来的淳阳老道自己，以方云汉的实力，绝不会对他这个老道士有什么忌惮，那他就可以悠闲地看着自家门派壮大，要比自己当掌教，事事操心的时候，还乐上百倍啊。
此时听到方云汉的话，淳阳道长却没有连声答应，反而自矜的看向那几个小辈，问道：“收几个？”
“三个！”李嫣然默默退后一点，推了虚竹一把。
虚竹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了一圈，又看过来，脸上呆呆地说道：“我是和尚啊。”
“和尚又有何不可？”
方云汉不以为然，反问了一句，他清声朗朗，悠然回荡于这广阔平台宫殿之间，道，“三教圆融，独全其真，是为全真。”
“无论僧道儒生，俗流屠户。只要一颗真心，皆可入我门来。”
阿紫直接拉着虚竹，按着他的头拜下去。
“拜见师父。”
淳阳道长本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此刻也神情一震。
“三教圆融，独全其真，是为全真。”
他念叨几遍，赞叹道，“道友，你该称重阳真人。”
方云汉倒是对这几句真正出于王重阳的话没什么感想，毕竟他自认俗人，非僧非道。
他更在意的是，其他全真门人看着穆桂英等三人时，透露出来的羡慕眼神。
略一思忖，方云汉放声道：“长阶成毁，一切自然，何必辛劳。你们要学，就一起来听吧。”
声传终南上下，所有全真门徒，都能够听到这个声音。
他们心驰神摇，错愕之后，本来还有些迟疑，却看到身边已经有人动身，这下怎敢落后？
一时间，山上山下，八百余名全真门徒，收剑落刀，推石弃帚，共赴道宫。

第328章 群青之间，行云而来
莽莽群峰，披林为衣，远有参天古木，近有芳草如茵。
青草之间的道路上，车马如龙。
卢总镖头坐在车上，身边有两个昨天刚赶过来的镖局弟子随待。
他如今双腿伤势还未痊愈，行走不便，反倒是白老猿这个跛惯了的，一根铁拐在手，来去如风，已经先往前头去探看。
片刻之后，白老猿又逆行在人流之间，回到了卢总镖头身边。
“这些人还真是有本事，几天时间里，一箱箱的礼物就备好了，这下轮番送上，好不热闹。”
这老儿语气莫名，捎带着些看好戏的架势，却是因为他看出来，刚才在那边登山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之前就赶往终南山的人物。
那时候，他们都为穆柯寨的宝物而动，一路追寻而来，只求轻便，哪有可能随身带着重礼。
一定都是全真教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面，抓紧叫自家帮派的人送过来的。
先不谈贺礼本身的价值，光是这一番八百里加急、长途奔波的折腾，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就已经不少。
只是，无论他们要为这番动作付出多少资财，也绝不肯在一个打杀了丁春秋的绝代高手面前失礼。
就算是那些不在邀请之列的，听了风声，都要携厚礼赶来一见。
相形之下……
白老猿看了看自家车上的那几只锦盒，道：“咱们两个好歹也是正经接了帖子的，就只送这些东西，会不会让全真门人觉得没有诚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车轮咕噜噜转动向前，卢总镖头按着在这颠簸之中微痛的一双腿脚，恨道，“之前那龙常音，几番糊弄之下，挪走了咱们镖局里多少金银？”
“现今仓促之间，我们尽力而为，也就只能凑出这么几件东西来了。”
说罢，他又宽慰自己似的，低声说道，“如果这位重阳真人，真是当日你我那位恩公，想必也不会为这贺礼轻重而计较。”
“肯定是！”
说到这个，白老猿精神一振，“若不是那位恩公的话，以你我的身份，哪里能得到单独的拜帖，特地请上全真去观礼？”
卢总镖头点头赞同。
他们两个虽然在岭南一带有些名气，但是放到整个大宋江湖之中，最多只算二流。
这次全真教的接任大典，时间定得如此紧凑，请的自然都是黑白两道之中一流的人物。他们两人能单独得到请贴，必然是有其他因素。
笃！笃！
白老猿把那铁拐在车壁上敲了敲，一把年纪，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七情上面，脸上满是喜悦之情：“虽然知道恩公武艺高强，但没想到，就连星宿老怪也不是他的对手。”
“星宿派精锐既灭，各地分舵失了倚仗，树倒猢狲散，又有昔年苦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大宋江湖道上的风气，必将为之一清！”
这几句话声音不小，车外那些行人也有不少听入耳，但都并未因为这白老猿的失态而觉得诧异。
自从丁春秋创立星宿派，造乱江湖以来，就像一片张牙舞爪，贪噬八方的阴云，青城等传承久远的门派相继被吞并之后，大半个江湖之中，都闻星宿派而色变。
少林被灭，更使各方人心惶惶，近乎不可终日。
现下这片阴云被一扫而空，武林中人在震惊失措之后，多少都是松了口气的。
像白老猿这样的人，还算好的。
那些原与星宿派有仇的，大哭大笑之后，都已经纠集起来，直接杀往星宿派总坛去了。
重阳子斩丁春秋所造成的影响，往后数年甚至十数年内，都未必能彻底平息。
各方的车马，都在全真教，山门前停下，各留弟子门人，看守这些东西。
卢总镖头拿了一双新制的木头拐杖，与白老猿一同上了台阶。
虽然双腿不能行走，但是江湖中就算是三流高手，单臂一晃都有千斤向上的力道，像卢总镖头这样的人，要用拐杖支撑自己的体重，轻而易举。
如若不是要保持仪态的话，就算是让他用拐杖代替双腿，在这种登山石阶上跑起来，一跨十级阶梯，也只是等闲事。
不过，在他们走过了最开始的两百层石阶之后，望着前方那一片崩塌后的碎石道路，仍不免有些诧异。
旁边有正在上山的人，嘀咕道：“怎么只修了两百阶，就算当日那一战全毁了，有这几天时间，至少也该能修好六七百阶了吧？”
一个白衣仙鹤图文的书生在旁边插口说道：“你这，却是把全真门人的用意看得浅了。”
最先嘀咕的那人转头看去，面色一凛，略微退开了一些。
白老猿也往那书生看去：“原来是他。”
这个书生姓狄，看起来四十上下，脸庞微圆，但在宁州一带却有一个夺命书生的毒辣称号，他那一套白骨剑法，深得剑走偏锋之精要。
更难得的是，狄书生心思缜密，往往能够在反应上快人一步，抢先看出旁人未知的深层用意，号称看“一山知三山”。
最先开口的那人不想跟他搭话，但也有人不顾忌他的名头，拱手问道：“狄兄，想必你又有高见，不如给大家点拨一二？”
狄书生其实最喜欢给别人讲解细节用意，觉得这些凸显自己智慧的地方，要比剑法上所得的称赞，更令他心中舒爽，这个时候也不多推辞。
“须知三教九流，各家帮派但凡是有了些实力的，都爱把自家总坛门庭修的广阔气派，这其实也是为了先声夺人，叫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底力雄厚，不敢小觑。”
“但又有一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譬如当年诸葛武侯，躬耕南阳的时候，几间草庐便称作卧龙堂，也无不可。”
狄书生望着山顶隐约可见的那些宫殿，感慨道，“以全真教现在的声势，纵然这长阶之上碎石零落，难道就有人敢不敬吗？”
问话的那人恍然：“原来如此，所以全真门人对这修整登山之路的事情，就不甚上心了。”
“哪里是不上心，简直是刻意为之。”
狄书生摇摇头，伸手一指前方，说道，“你们细看这条崩毁的山道。”
众人寻声望去，狄书生在旁解说。
“一条最深的沟壑，自中线笔直滑落，从山顶一路延伸到我们眼前，两侧的崩裂纹路，全是从这条沟壑之中延伸出来的。”
“这样的痕迹可以说明，石阶崩毁，是当日大战之中，被人一鼓作气，摧成此等光景。”
其实当天那场大战的情况，在场众人，都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甚至有一些人，当时就在几里之外的山头上旁观。
但是一条九百多级、宽达二十步的石阶，从远处看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置身其间，才真正能感受到其宽阔远长。
再细看这样的破坏痕迹，心中无声之间，便不禁又有一番感触。
“我明白了。”白老猿说道，“留着这样的场景，正是要叫我们知道，那星宿老怪的实力，究竟去到何等惊人的程度。”
狄书生接口道：“也是要叫我们在见到那位重阳真人之前，便先存了一层更真切的、触之可得的敬畏心思呀。”
这是威慑！
当日，曾对终南山，对穆家宝物有所觊觎的那些人，心中如此确认道。
“若不是狄兄点出来，我们只怕要走到山顶，才能后知后觉，想透这一层意思。”
狄书生听着旁人夸赞，颇为自得。
他目光左右扫视之间，只觉得那些站在山道两侧迎客的全真门人，都对他投来了钦佩的眼神。
实际上，那些道人心中正自惭愧。
‘最近这几天大家都聚在山上，听重阳真人讲剑法精要，经脉行气的关窍，不时有人举一反三开口提问，大家连三餐都给忘了。’
‘假如不是今天早上老掌门提醒了一句，只怕这个时候，就连大典之后用来宴客的厨具都没有备齐。维修石阶什么的，更早就抛到脑后了。’
‘还好有这位狄书生，帮我们做了一番解读。’
这些道士交换了个眼神之后，再看那个狄书生的时候，钦佩之中甚至带了一点感激。
甚而，又有年轻道人心中暗想：会不会重阳真人，也真存了这一点用意……
经过这一番讲解，众人继续上山，各自递了礼物，便在全真门人的指引之下，于那广场之上，各自定好了座位。
大日凌空，暖光融融。
日到中天之时。
全真教钟楼之中，盘龙清课钟，一连九响。
方云汉与淳阳老道踏出主殿。
淳阳道长先上台开口，向众多江湖同道，简述前情。
白老猿看到方云汉目光落在他们这边，还点了点头，连忙拉了卢总镖头一把，二人拱手致意。
之后小半个时辰里，就是全真掌教传位的各项仪式。
直到方云汉落座，受了所有全真门人一拜，众人都以为这场仪式终于到了尾声。
不料，之后又有三个年轻人上台。
方云汉今日刚登上了全真派掌教的位置，居然就收了三位亲传弟子，昭告天下。
而且这三个弟子的来历，还各有可供众人议论之处。
穆桂英，是之前星宿派追杀的目标，身上还带着那一件跟边关天门阵有关的宝物。
她成了全真派新任掌教的弟子，等于是明说这件宝物已经落在全真教中，重阳真人主动揽上了这件麻烦。
而阿紫是星宿派叛徒，改邪归正，拜入全真，也可以算是一桩美谈。
至于虚竹，身负少林最后的传承，这下入了全真，若是日后武功大成，不管是就此将少林传承融入全真，还是在全真扶持之下，重立少室山一脉。
都可以成为几代人的谈资了。
周围的人低声讨论着这些大事的时候，白老猿则忽然一拍那条好腿，向卢总镖头说道：“原来全真教会收女徒啊！”
卢总镖头道：“从前没听说过，不过重阳真人三个弟子，有两个女冠，以后，大约是会放开这方面的规矩了。”
“那咱们回去之后，就把晚笑送来全真吧。”
白老猿的这个提议一出，卢总镖头大是心动。
他的外孙女林晚笑聪颖过人，饱读诗书，外冷内热，更有一份寻常的女子远不能及的智计与胆色。
当初她跟龙常音有所交集的时候，就点出此人心术不正，只可惜那时候两个老的没有信她，只以为龙常音是师门遭难，才心怀怨气，眉宇之间有不正之色。
卢总镖头想到那人，还是心气难平：“当时那狗贼居然惦记上了晚笑，若是让她学些武艺自保也好，只是她天生经脉纤弱，而且已经成年……”
“全真本属道门正宗，经脉纤弱，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白老猿不以为意，“只要没有不收女弟子的规矩，以晚笑的灵慧，足以弥补身体资质上的缺陷了。”
卢总镖头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只是他点头的时候，眼角余光一闪，总觉得有许多目光，刚才都落在自己这边。
待他回头望去的时候，眼神还对上了一些没来得及把视线收回的人。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内力高深，耳聪目明。
这两个老者的对话，早被他们听进了心里。
重阳真人身属道家，但连和尚和邪派叛徒都容得下，他们各自家里，难道就没有可以看得上眼的后辈了吗？
待回去斟酌一番，择人拜入全真，一旦学有所成，自家帮派声势自然随之一涨，岂不美哉！
众人心思转动间，这一场大典仪式，终于算是完结，全真门人开始请各方的人离开广场，分赴山间大殿，入席一醉。
众人都已经快要离开，广场上，只剩下一排排座椅的时候。
远处山头上，突然飘来一朵黄云。
此时天高云淡，山野碧绿，长空湛蓝，倏忽之间现出这样一朵云彩，叫众人不自觉地驻足，定睛望去。
那朵云彩，原本离此地约有千丈，这一看之下，人群里立刻传出诧异之声。
那哪里是什么云彩，分明是数百名手持黄伞、身披飘帛的美貌女子。
她们手中的大伞飘行风中，隐约好像结成阵势，罗袜行雾。
有风来时，一聚一散之间，就能借着各自伞面上的阻力，变换身姿，起落交替之中，使得整个数百人的队列，大体维持着原本的高度。
借着这样的手段，这数百人，竟然都有了，一举飞越千丈长空的能为。
“那是，八百零八名灵鹫使者，天山童姥巫行云！”
昏黄云彩由远及近，山间云雾都被她们一同裹挟而来，落在这广场之上。
众多座椅被震的微微脱离地面，向四面八方排开。
黄伞错落，几十名撑伞的美人向两边散开，单膝跪下。
罗裙飘摆之间，露出一个被八名无伞使女抬着的，红木结绸云床。
云床四面，刻有仙人尸解，老者骑牛，天师仗剑斩蛟，正是一副道家做派。
云床之上，坐一名冷面美人，长发霜白，纯清自然，没有半点饰品。
唯独眉心处，五瓣红梅花钿。
这样娇艳的颜色，落在她脸上，也只是装点了她的清冷。
“重阳子，你一接下掌教之位，就收下三名佳徒，可喜可贺。”
这个光以出场气势，就压了其余江湖人不知凡几的天山童姥，虽然一派清冷美貌，但一开口，就带着不能掩饰的煞性。
她挑眉扶腕之间，每一个细微处的作态，都像是下一刻便要夺人性命，又或者已是沉浸在杀气之中的美色。
方云汉听淳阳老道耳语两句，上前一步，好像把对方的杀气意态全当做拂面春风，安之若素地笑道：“灵鹫宫主人远道而来，全真上下，有失远迎。”
“好在宴席尚未开始，阁下来的还不算太晚，请入座吧。”
他一手摊开，腰背挺拔，半侧过身体，做出邀请的动作。
巫行云则只顾着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三名弟子身上，轻声道：“人向师门，师门择人，他们三个能够入你门下，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不过，你可知道，被你用来扬名的丁春秋，也是有师门的。”
方云汉收回那只邀请的手掌，微笑着点头说道：“我听说过，这个丁春秋本来是天山派弟子，还是天山派掌门无崖子的亲传，只是后来，他偷袭师长，早已经叛出了天山派。”
“无崖子，一介臭匹夫，不堪入目，丁春秋，也是个死不足惜的叛徒。”
巫行云皓齿咬字，寒声说道，“但他死在了天山派以外的人手里，重阳子，你难道不该给我天山派一个交代吗？”
那些前来祝贺的江湖中人，有些还不明所以，其余人便为之解释。
原来这个巫行云，虽然一直被众人视为灵鹫宫主人，却是久已经避世不出的天山掌门无崖子的大师姐，她自号天山童姥，便是以天山派真正的掌门人自居。
方腊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有当日的那一封信，才有今天的这一行。
方云汉还没有开口，人群之中已经有人仗义出言。
“巫行云前辈，丁春秋这些年来，四处为非作歹，不知道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害的正道人士、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这是一个少年嗓音，越说越是响亮，显示出不凡的内力功底。
有些定性不够的江湖人士，听着这个声音，只觉心头畅然，隐约有热血沸腾的感觉，顿时知道这个少年必是修炼一种冠绝群伦的正道神功，才有这样的效果。
“你既然自居为他的长辈，怎么当初不曾出面，这个时候，却反而来责难为天下人除恶的重阳真人？！”
最后一句反问落下，他们寻声看去，却见那是一个矫矫不群、书卷气十足的俊美少年，而站在这个少年身边的蓝袍男子，更叫众人眼熟。
“是展昭。”“那他身边那个？”
“之前报上名号的时候，好像有提到，那是杨六郎的儿子。”
“杨家子弟，难怪了。”
白老猿听了巫行云的话，也心气难平，此刻故意嘲讽，“碧血丹心，忠义之后，难怪初生牛犊，也不怕某些老妖婆！”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心中一省，本来已做好要被那老妖婆杀鸡儆猴的准备。
谁料那巫行云，根本不曾理会这些人的言论。
凛然正气、不平之言，都被她当做无谓蝉鸣似的，不为所动，更叫众人怒气难遏。
主殿之前，方云汉一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周边渐趋鼎沸之声，顿时消弥。
他仍未动怒，甚至要比之前在台上举行各种仪式的时候，还显得散漫一些，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灵鹫宫的这些人，问道：“那这位天山童姥，你想要讨个什么说法？”
“我只是来敬你一杯。”
巫行云指间一捻，远处大殿之中宴席上的一只空杯，突然之间一个闪动，落在她纤厉两指之间。
冷丽美人轩眉递手。
“请！”

第329章 借花献佛，重阳回礼
玉手含煞，拈杯一送。
噗！
众目睽睽之下，巫行云指间那一个小小的空杯，便突然窜起了一蓬火光。
杯中空无一物，这当然不会是因为烈酒燃烧产生的火焰，而且也不像是以内力生火，包裹酒杯的形式。
火色纯粹而无烟，浸透了整个酒杯。
杯子内外都是这样的火光，就好像是这一个陶瓷酒具，本身突然变成了可以燃烧的东西，以自身作为燃料，才激发出这样的焰色。
广场周遭的人都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自然也都有一份高明的眼力。
可正因为他们看出来这只杯子是从内部击出的火焰，才更加不解。
瓷器是脆弱的东西，就算是一个三岁小儿失手打落，都有可能跌个粉碎，但是，瓷器也是水火不侵的东西。
一件陶瓷器具，无论是浸在水中百年千年，还是在烈火之中灼烤三百六十个日夜，都不可能真正被摧毁。
那是无法被点燃的物体。
杨宗保眉头紧蹙着，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杨家少年在家的时候，父亲教他武艺，老太君从旁点拨，曾经说过一段话。
‘你以后总有要自己独立作战的时候，终究会遇到武功比你更高的人。但武功比你高的人，也分为三个层次，一个是你能接招却难抵挡，一个是你看不清、接不了，还有一种，却是让你看，你也看不懂。’
‘如果是遇到第一种，你可以自作考虑，若是遇到第二种，老身打入你体内，藏在膻中穴的这一道先天乾坤真气，也能为你争得一线生机。’
‘若是遇到第三种……便尽心想想如何留下讯息，好叫老身知道仇人是谁。’
老太君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既有调笑的意思，也不乏郑重。
只不过，杨宗保自从离开那座清风无佞天波滴水楼以来，所遇到的敌人之中，连第二种也少见。
本来他实在想不通，所谓能看到却看不懂，该是什么样的状况，直到今日。
展昭在他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的状况，低声说道：“剑与石也不可燃，但是利剑斩石，便会窜射火星。”
“天山童姥这一招的层次虽然高出许多，难度与威胁性更是天差地别，但究其根本，同样就是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罢了。”
巫行云刚才递出空酒杯的时候，指甲抵在酒杯边缘，已经打入一道真气，把这个酒杯，震碎成了比精制的面粉还要细的多的粉末颗粒。
她的功力，又能完美的操控着不可计数的粉末，在维持着酒杯外形的同时，内部发生不间断的高速自转摩擦。
如此，自然有火焰生发。
这位南侠是性格使然，解说起来像是一目了然，可是现在整个终南山上，能看出来一只空酒杯其中变化的，包括他在内，大概也就只有三个人。
“道家有三昧真火之说，是集空中火，木中火，石中火之大成。”
巫行云指上一松，那只酒杯就笔直地向方云汉飞过去。
“听说你当日，也是以火劲震杀了丁春秋。我就赠你一杯石中火。”
一杯飞去，更令众人诧异莫名的一幕出现了。
这只杯子在飞过不足三十米距离，靠近方云汉的过程中，居然在等比例的迅速变大。
原本小小一只杯子，与荔枝大小相仿。
杯口的大小，已经像是江湖豪客畅饮时用的海碗，高度更是接近一尺。
从酒杯内部燃烧起来的火焰，也随之膨胀放大。
火光照耀之下，展昭也神色凛然。
他知道这是因为酒杯离开了巫行云的指掌之后，内部的真气，得不到后续的精妙操控，对组成酒杯的那些粉末的束缚力度正在下降。
这个杯子，在放大的过程中，已经陷入极不稳定的状态，稍有不慎，只怕就会形成一场堪比上百斤火药威力的爆炸。
此时已经不用展昭提醒，任谁都能从酒杯内部迸出的一次次闪光，看出这个杯子现在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然而不等他们作势后退，殿前的方云汉，忽而微微昂首，张口一吸。
人之口鼻本来只能吞吐空气，可是方云汉这一吸，不曾惊扰日光下的半点风尘，也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声音。
唯独那个正在向他飞过来的火焰酒杯，突然火光一斜，细细的火苗，如同架在半空的一座小桥，落向方云汉口中。
炽盛的火光，在眨眼之间暗淡下去。
细细的火光呼呼作响，到最后更从酒杯之中，抽出了一小节八色的光芒，一同被方云汉吞下。
他双手负后，口齿一合，有细微吞咽的动作，随即笑道：“灵鹫宫主敬的这一杯，滋味还算不错。”
他品尝的是火的味道，品评的也是巫行云这一股真气的滋味。
话音未落，那悬停在半空，已失去所有火光的灰白杯子，就散成灰烬，飘散空中。
目睹方云汉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方暗藏杀机的一敬，人群之中，有人不觉已称颂叫好。
巫行云神色微异：“你既然能接下这一杯，果然比原本那些浪得虚名的江湖名宿高明的多。丁春秋死在你手里，倒也不至于叫人看轻了我天山派。”
她言语之中，还是一种微有赞赏，不予追究的意味。
“也罢，这件事便就此揭过。”
“哦？”方云汉忍俊不禁，失声笑道，“你竟然能这般自信，如此理直气壮，实在叫我开了眼界。”
“不错，真不错。”
他拍了拍手，“你敬了我一杯，我就借花献佛，还你一份厚礼。”
方云汉转头看向展昭，说道，“展大侠，开封府包大人素有青天之名，我也颇为仰慕，这份礼却是要从开封府借来，不知展大侠能否应允？”
众人已从他这有礼有节的姿态之中，察觉出几分厉行反击的意味。
展昭不看巫行云沉眉寒下的脸色，泰然自若的抱拳说道：“不知重阳真人要借什么？”
方云汉的视线从巫行云身边浏览过去，扫过那几百名持伞侍女，道：“我听说灵鹫宫门人，包括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徒众，都尊天山童姥为至高无上。”
“他们的一切得失，以天山童姥喜怒为准，赏罚无度，没有一套完善的规矩，这样不好。”
全真派的新掌教，用一种处理自己门内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理所当然的姿态，处置了灵鹫宫的未来。
他说道，“包青天执法甚严，甚至屡次以律法为凭，劝诫皇帝，我就向开封府借一份规矩，送给灵鹫宫吧。”
此话一出，灵鹫宫数百人勃然色变，黄伞转动之间，阵势微动，一个个已从伞柄之中扭出长剑来。
她们剑上寒光闪动，一同指向方云汉，喝道：“大胆！”
呛！！！！
终南山上，剑鸣之声连成一片，全真门人一个个拔剑出鞘，身法展开，落在那些之前被灵鹫宫震开的座椅之上。
道袍仗剑的身影，包围灵鹫宫众人，齐声痛斥，声震于各殿之间，道：“放肆！！”
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氛围里面，巫行云腰肢一动，飘然落在云床前方，双足轻触地面，声如漱石，缓缓地说道：“你要送我规矩？”
“呵，哈哈哈哈！”
白纱红袍，宽袖掩面，巫行云笑的花枝乱颤，骤然间神色一变，厌声道，“好，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把规矩落在我身上。”
她袖子向下滑落一小截，露出雪白手腕，玉手并掌如刀，已将发招，却觉眼前虚影一晃。
一个虚幻的青影像是从空气中跳脱出来，一现身，一闪烁就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那你看好了。”
虚幻之中，一只手掌最先从这魅影似的移动里化作真实，用无法言喻的存在感，让众人的精神都先于他们的眼睛，看到了这只手掌落下去的景象。
那一刹那，他们不约而同地从那只手掌落下去的动态，联想到了群山之间，滚滚云海崩塌的景象。
巫行云眼中也映入了这极具压迫感的一击，长发因之拉伸向后，睫毛颤动，脸色被压的似乎要向更白的程度发展，衬的眉宇之间五瓣梅花更加娇艳欲滴。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是先出招的那个。
没想到，那个一直温温吞吞的说话，像夏日里懒散的狸奴那般慢悠悠的方云汉，一旦动作，竟会比她更快，时机会比她占得更准。
仓促之间，巫行云下意识的选择避让。
空气中的光线，在她身体周边出现了一圈奇异的折射，接着，她整个身体就凭空消失。
天山派的瞬空挪移大法，一种可以顺着空间里的律动，跳跃穿梭，近似空间传送的功法。
不过这种功法的传送范围有限，而且急促直接使用的话，只能是随机的传送，所以在战斗之中，最多用来闪避。
这样威力万钧的一掌打空，方云汉挥掌的轨迹尽头，就只剩下一张云床。
所有人都可以预见那张云床被打的炸裂开来的样子了。
可是就在方云汉的手掌拍在那张床上的时候，他的掌力已经做到化至刚为至柔。
那张云床分毫无损，但是一刹那的浮动感，席卷整个终南山顶。
八百多名来自灵鹫宫的侍女，全部被这一道极柔扩散的掌力，震的浮空而起，脚下离地寸许，身体失去平衡。
这个时候，方云汉按在云床上的手掌向上一翻，第二掌横向推出。
呼——轰！！！！
这一掌之下，无比震撼的场面，刻入旁观者心中。
重阳真人一掌撼动长空，推倒八百零八人！
几百把黄色的纸伞，在这八百多名美人跌倒的时候，脱手飞出，被这股掌风推动，飞得很远。
像一片从终南山顶又飘起的云，分散开来，成了一朵朵黄花，飘零落到那些林木之间去了。
数百个人跌倒的声音重叠起来，她们倒地的时候，已经被那一股无形掌力透过胸肺之间，压得闭过气去。
几个功力深的勉强呻吟挣扎之后，也纷纷昏迷。
纵然是以方云汉的功力，这样的一掌发出去之后，身上的气息也有一瞬间的回落。
随机传送的巫行云，出现在全真教主殿的顶上，刚一抬头就看到自己八百多个门人一齐跌倒的样子。
“你！”
巫行云急怒交加，身上八种色彩从长裙下摆到头顶渐变，流转汇聚，一掌划出了云层中巨物破空似的尖啸，飞身袭向方云汉。
宋太宗年间，有一位道家逍遥高人，云游四海，在天山缥缈峰中，发现商朝末年一位邪派高人飘渺城主的练功书简。
那上面记载着《浑天宝鉴》的九层心法，博大精深，奥妙无穷，令人一见而忘俗，不觉间神醉梦迷。
只不过按照飘渺城主的记述，这门武功练到第八层之后，想要更进一步，窥探第九层的境界，就需要残害众多无辜，掠夺精血供养自身。
逍遥子本属道家隐者，又怎么可能去行这等邪祟手段。
况且他通读九层心法之后，发现这套武功前八层的脉络，妙参造化，不偏不倚，古韵悠长，备述世间玄秘，只怕是太古神人所创，不该在第九层时突入邪道。
再转念一想，便知道，恐怕是那位飘渺城主资质有限，心性有偏，理解有误。
可惜，逍遥子没有见过这门神功原文，不知道其真正练法该是何等风貌，心痒难耐，便花十年苦功，将前八层心法与第九层拆分开来。
他以自身的武学修养，把第九层心法补全了根基，佐以周朝之后的老庄经典，化邪入正，重做延伸，成为后来天山派掌门人专修的《北冥神功》。
而那前八层心法，也取道家典籍经义，稍作修改后，自成一体，八色圆融，成就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巫行云修炼这门八荒六合之法，已经接近大成境界。
只要不是遇到天狗食月的特殊时候，其他时间，她一举一动之中，都能带有八种天地气象的威势。
这一掌斩杀过来的时候，终南山上空的蓝天都隐有波动，被划出了一道白云的轨迹。
方云汉迅身反转，掌心之中鲜红的色彩渲染开来，身后好像有九个璀璨如日的火球轮转，要接下巫行云的这一掌。
但在双方即将接实的前一刻，巫行云口中如有轻啸，并合修长如刀的指掌，蓦然间向上一挑。
那划开云空的一掌，竟然不是覆水难收的刚劲，而是带着一种既锐利之极，却又灵活之极的通透力量。
她的指尖一挑，就带动着整条手臂，右侧的肩膀，整个身子都变化了姿态，动作优美如同起舞。
这挥斩和上挑之间的转折，就像是原本想要俯身，去拾取雪地落花的一位神女，突兀改了主意，要翻手，去折断枝头开得正好的一朵腊梅。
八荒六合，天山折梅。
号称可以破尽天下繁复招式的天山折梅手，一斩一挑之间，臂弯，肩脊，到另一只手掌，又暗含了十几种变化的萌芽。
每一点萌芽，都像一个树种，在彻底成长起来的时候，会出现千万处的分叉枝叶。
更可怕的是，她的第一次挥动的力量，在这些变化的过程中并不会衰落下去，而是，会多出更多的属性组合。
八种功力的错落，在临战之时，顺应对手变化而变化的天山折梅手招数中，甚至会诞生出，连巫行云自己也未必能够想得出来的独特属性。
但如果说，巫行云的招数如同千百颗树种，千树万树桃花开。
方云汉一笑之后，指掌挥洒间的变化，就像一片玄玄天穹，无数虹光飞射交替，星罗棋布，乱中有序。
拳掌爪指的挥舞，会未卜先知一般，将红光击破在梅花种子生发的关窍上。
即使是八种色彩的交换汇合，也越来越掩盖不住那烈日绽放的光辉。
落在别人眼中，这两个人一开始出手的招法，动静都大的可以惊动山野，扰及天空。
可是那样巨大的声势，仅在一眼之后，就不知怎么的，化入无声之中。
两个人的身影迭变如仙人的舞姿，空灵无比的蹈足，飘过八百多位昏迷的女子身上，却像是根本没有碰到那些人一样，没给那些人造成半点伤害。
天山折梅手，号称破尽天下武学。
方云汉的招式，却好像始终要比她多出一点变化。
这样道高一线，就渐渐磨掉了所有追逐的可能，把本该被攀折的一朵梅花，奉入云霄之上。
巫行云的动作，渐渐出现了难以察觉的迟缓。
在掌影纷飞掠过的轨迹中，她却不得不继续动作。
‘不对，他的招式之繁奥，竟然超出天山折梅手的破解极限，反过来主导了我的节奏。’
巫行云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却已经完全落入了方云汉的引领。
这个时候，她连体内功力的运转路线，都没有办法偏离天山折梅手的路数了。
天羽奇剑，天山六阳掌，瞬空挪移大法，在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再施展出来的机会。
“你的武功，也不过如此，你的理由，原就不是正理，你的信心，又到底从何而来？”
方云汉的一声声问句之中。
两个飘逸舞动的身影，忽而停在一处空地。
巫行云的手掌顺势探去。
那朵被奉入云霄的梅花，倏然自行落下。
燃花成阳，红日惊落。
方云汉一掌破招，拍在巫行云肩头。
巫行云眼中翻卷着鲜艳的颜色，两颊酡红，被击破了一切冷清与无礼的高傲。
肩头上传来阳光一样的热力，汹涌着冲入她的经脉之中，封锁一处处穴位，击溃她的内力根基，将她硬生生压得跪落下来。
‘你以为这样就够了？我的命，守不得旁人的规矩。’
脑海中的恨声，没有旁人听闻，失败的错愕与落差，最后只化作一声含血讽笑，巫行云眉梢一抬，最后一点八色余光，反掌刺向自己心口。
方云汉目光垂下，落在她肩上那只手翻起，食指的关节一曲，敲在她的额头。
“莫名其妙的自信，还想莫名其妙的自杀。”
笃！
巫行云指尖余光散去，不甘的合上了眼睛，软软的躺倒下来。
那气海经脉之间的功力散开，从她体表溢出，如同一堆八色的篝火。
方云汉站在这八色火光旁边，一身青色道袍，也被印出了别样的色彩，或深或浅，变化不休。
终南山上一片寂然。
少顷，全真门人振声的呼声之中。
他抬头看向展昭，道：“这份规矩，不知能否借得？”
展昭正色应道：“绝无不可。”
“师父，你居然连她也打赢了。”
阿紫等人振奋的跑过来。
方云汉却侧身引颈，望向山下。
“灵鹫宫的事情既然了了，还有一位客人，也该招呼一下了。”
呼！
青袍如翼，从山上飞落。
山下，丛林间。
方腊一手拎着一个，正要跟方杰汇合。
他居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全真教的地牢之中，救出了邓元觉和包道乙。
“巫行云果然跟重阳子动起手来，你们先把他二人带走，我再回山上去……”
方腊成竹在胸的安排到一半，话语突然被山上传下来的一个声音打断。
“明教教主既然到我终南做客，怎么不请而入，不告而别？实在失礼！！”
风压随声而至。
从高峰之上俯看，这片丛林中间数十棵大树，忽然被压的弯了下去。
仿佛林海之中，凹下一个掌印。
乱叶狂舞，林枝拨开。
树影分散，日光照下，现出方腊回身仰头看去的惊容。

第330章 明尊不死
从半山腰的高度压下来的这一股凌空掌力。
覆盖周遭数十米方圆。
树影惊摇之际，方腊的第一举动，就是把手上的两个身受重伤的明教尊使，往方杰那边一抛。
不过在把这两个人抛出去的时候，他也顺便从二人身上各扯下了一件东西来。
当初包道乙和邓元觉跟方云汉动起手来，大败之后，衣衫破碎凌乱，甚为不雅。
来到终南山之后，淳阳道长却是个宽厚仁慈的，不忍心见他们两个就这么被放进地牢里，给他们各送了一身衣物。
方腊这一扯，便是扯下了两件宽松至极的道袍，双手一合，两件道袍一拢一抹，就被拧成了一根布棍，或者说是布刀之类的东西。
随着他仰头上天，大臂舒张的一挥，这一把长达八尺有余的布刀，便腾飞如神龙甩尾，向上一斩。
一道硕大的刀气横空而起，简直有如狂龙翻搅，跟半空中的那一道掌印，撞的两两溃散。
两股力量撞击形成的混乱气流中，方云汉从天而降，贯穿了纷乱的风团，一脚重重踏地。
丛林之间的地面顿时开裂，土壤向两边破分，大量的树根被切断，一道赤红刀气从方云汉踏足的地方裂地而去。
一棵大树好巧不巧的立在前方，被这一道刀气劈成两半，从树根到所有的树叶，几乎是同时燃烧起来。
“哈哈哈哈，明教穷乡僻壤，凑不出这些江湖朋友一样的重礼，不敢久留，又怎么敢劳动重阳真人亲自下山留客？”
方腊一只右手提着布刀，犹如一尊举世无双的神将横刀立马，傲笑万军，左手并起剑指，往额头上一抹。
顿时，一条红印浮现，从他眉心延伸到发际线。
这个红色的印记一抹出来，明教教主的身影，便突然叫人联想到一位义薄云天、名留青史的三国大将。
一拜关云长，青龙偃月荡千军！
布刀点地，水淹七军名震华夏的关羽神威，从这本该柔弱的布匹之间迫发出来。
那裂地而来的赤红刀气，离方腊还有三尺，就自行溃散，化作一团炸散的火星。
咔！
那颗并在一起燃烧的大树破成两半，向左右两边分倒。
“明教教主本身就是一份举世无双的大礼，哪里还需要准备别的？”
“只要请你上山，什么金银珠宝，千年人参，跟你相比，都是贱若尘埃，不值一提。”
青袍一荡，方云汉跨过烈焰，一步就走到了近前，对那一把布刀上的凛冽威严视若无睹，探手就向方腊肩头落下。
他这一手的动作说不上是太快，但却实在是突如其来，有一种破坏了所有预计，横生枝节，平地惊雷的感觉。
方腊看他这只手伸过来，似乎胸口心头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住，想横斩的刀，就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斩出去，只好身体后仰撤步，手里的大刀无可选择的抬起招架。
灌注了方腊真气的布料，就算是中间挂上一座万斤重物，也不见得会弯曲分毫。
可是在方云汉这一手之下，理所当然的被拍断开来，布料化为灰烬，带着余火散飞。
布刀一断，神将的威严立刻散乱，方腊额头上的那一道红色印子，立刻淡去。
他索性双手十指加力，把剩余的布料全部震碎，成千上万的碎片飞舞之间，汹涌澎湃的潮气从他身上浪涌而出。
本来因为方云汉到来，弥漫在林间的那一股燥热，立刻为之一降。
清凉的感觉滋生。
树林之间凝结的水汽中，方腊双手忽然扬起，舒展出了上百道残影，如同千手观音，似真似幻，每一条残影的手掌，都像杨柳枝条一样，柔软而迅捷无声的落向敌方。
二拜观世音，千手杨枝垂甘霖！
“重阳真人如此盛情，方腊庸碌之辈，怎敢承受？”
柔软的残影迎面而来，方云汉只觉得自身正面的每一处穴位，都被这样的力量笼罩，肢体皮肤上，更是从每一寸肌肤之间，都有柔中带刚的力量缠绕按压上来。
方云汉只把双手往中间一拍。
两只手掌碰撞出一种赤红色的震荡波，瞬息之间就把所有的残影震荡破碎，那些在他们两个身边乱舞的碎布，更是化为齑粉。
不过残影碎尽的时候，方腊已经用一种比震荡波更快的速度，抽身而退，退到了方杰他们身边。
二者之间拉开了距离。
嗤！
方腊的衣袖，从肩膀的位置开始，一分分的崩裂，在他双手微微一动之后，那些黏着的碎片就全部飘到了地上。
他双手虚虚抓握了一下，赞道：“重阳真人好重的手。”
方云汉回敬道：“你也不差。”
方云汉跟天山童姥交手的时候，实际上是在数招之间，就已经牢牢占住了优势。
而跟方腊动手，这几招下来，虽然也将他逼退，却不能算是真正夺得了主导者的位子。
方云汉看着与他相隔数十米的长髯旧袍汉子，心中已经做出了一个判断。
——如果巫行云跟这个明教教主交手，百招以内或许是势均力敌，甚至还有可能给方腊造成一定的伤势，但是到了百招开外，巫行云就有可能连一招也拦不下来，当场身死名裂。
他的这个判断只是在几次交锋之间，得出来的一个临时的感觉。
但，这个假设如若成为现实的话，一切发展，可能会跟方云汉的判断完全一致。
单纯论到功力的高低，方腊未必能比巫行云高出多少，但是他们两个的成长经历，心智偏向，确实大有不同。
巫行云从年少的时候就得到名师教导，一开始练的就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样的绝世功法，天山折梅手，更变幻无穷。
她这么多年以来，跟人动手的时候，都是仗着师门功法的高明之处压制对手，除此之外，她自身没有半点创新，对师门功法的理解，也超不出前辈的藩篱。
因此，巫行云一旦遇到从功法立意上就与她师门相当，个人发挥又比她高出一线的对手，对她来说，就像是处在另一个完全不能理解的层面，会让她立刻溃不成军。
当年她无法胜过对她知根知底的无崖子，在终南山上被方云汉数招之间生擒，都是这个原因。
而方腊，他加入明教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分坛弟子，修炼的也只是教中广为流传的六壬神打。
这种神打功夫，就算刻苦的练上数年，也有可能被一碗黑狗血给破了功。
有的人倒是练得入了迷，功力更深了，却也混淆了自己脑海中臆想出来的神明和现实的差别，真把自己当做无所不能的神佛，这样失心疯的弟子，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这门功夫，还不如教内其他同样烂大街的朱砂掌、铁布衫那样受欢迎。
可是方腊练了这门武功之后，境界上一日三进，气质亦三日一变。
一个淳朴、憨实，时而又有几分自卑阴狠，令人不喜的汉子，在修炼六壬神打的过程中，就变得自信万分，智珠在握，谋算果断。
就似是一块早年被埋没了的宝玉，终于遇到了识货的名匠，每一分的雕琢，都可以多添一层截然不同的光彩。
武功和人，因此相互成就。
上司看他，觉得是耿耿良将，文武双全，值得倚重。
下级看他，觉得是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该爱戴。
他渐将这门六壬神打大作改良，把这个鸡肋的武功，变成了名扬江湖的绝学，自己也做到了四方尊使的位置。
然后他又被上一代明教教主看重，成为教主的候选人，得以修炼明神武典。
这中间，方腊何止身经百战。
甚至不止要与敌人战，与教内的竞争者战，还要与自己战。
他修改掉了自己以前绝大多数的恶习，连一点可能外露情绪的习惯动作都不想留下。
终成明教教主，在世明尊。
两种武功，四十年人生，万千个日夜的胜人胜己，才养出这样的一个遇强则强、势若吞天的方明尊。
一个越打越觉得失控，失算，表面的冷淡烟消雪溶，心烦意乱，另一个越打越通透，越战越气盛，百招之后的成败，又何来悬念？
他们两个交手这几招的时间里，终南山上的那些人，也有一部分已经施展成功往这边赶过来。
方腊往山上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动静，心中已经猜到结果，叹了一声，道：“天山童姥居然败得这么快，害人不浅呐，究竟是我往日里对她太过高估，还是，重阳真人手段太高了？”
方云汉道：“这个问题啊，上山之后，我会安排你们住在一起，你可以自己向她求证一下。”
方腊欲言又止，摇头说道：“看来重阳真人，是有心要把大宋江湖道上能够威胁到全真的势力，一网打尽，口舌之辩，也是无用。”
“还是看你能不能强留本座！”
明教教主声线乍变，犹如暮鼓晨钟，梵音禅唱。
伴随着他一个挺身拧胯、提腰迈步前扑的动作，地面轰隆一颤，空气之中好像有佛光大盛，梵文隐现。
追随着方腊的这一扑、一掌。整座宝相庄严的金空，便对着方云汉撞去。
三拜释迦佛，擒龙掷象杀提婆！
在明教内部传阅的一些佛经故事里面。
说释迦牟尼佛，曾路遇大象拦路，就一手掷象上天，过了三天三夜之后，这头大象才落下来。
又有传说，觉者释迦牟尼与提婆达多纠缠五百世，二人做遍了天敌，夫妻，兄弟，姐妹，怨侣。
在五百次轮回转生之中，释迦佛把这尊佛敌硬生生杀的胆寒，俯首称臣，成了天王如来。
方腊这一招出手的时候，就在脑海之中观想出，由这两个故事编织而成的佛陀形象，神我合一。
这一掌，在方杰他们那些旁观者的视野之中，像是已经实打实的拥有佛陀的大力量、大杀性。
方云汉起手硬接了他这一掌，竟然也被打的身子一晃，脚下土地大片崩裂。
“来得好。”
方云汉轻喝，发舞如狂，青袍挥扯如刀，又是一掌轰击出去，“你要是能接我三十三掌，不留你在山中又何妨？！”
方腊脸上一白，却强硬寸步不让，一言不发，双掌交错，跟方云汉连连对拼。
他们两个表面上是舍弃了肢体变化的招式拆解，其实每一掌的动向还是略有调整，大巧若拙，在每一个动作之中都直指要害。
这四条血肉之躯的手臂，连环拼打、碰撞，却打出了山崩地裂的动静。
一层层热浪，用能够把人掀飞，把马车吹成碎片的威势，朝着四面八方扩散，离得近的一些树木被连根拔起，远处的百余棵大树也纷纷倾折。
眨眼之间，就是三十次对轰。
终南山上，那些人本来想要下来近距离观战，但刚到了山脚下的位置，离真正的战场中心，少说还有三百多米，就感觉红光忽明忽暗照在脸上，凶残的热力逼迫而来。
众人心中震骇：“他们两个要是再打上半刻钟的光景，这整片林子都要被化为灰烬吧。”
“到时候只怕山火会一路蔓延到山顶上去，烧成燎天之势。”
他们或惊或忧，林子深处又是一声炸裂的响动传出，红光炽然，地面上蔓延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他们脚下，使得众人纷纷提神避让。
离战场稍近的一圈树木，在倾倒下去之后，这时候不分先后的起火，一棵棵大树的树冠，如同熊熊火炬，又因为枝叶主干潮湿，烧出黑烟滚滚。
那是第三十一掌。
这个时候的方腊，已经浑身皮肤灼红，双手像是在烈日之下暴晒过几天几夜的红土那样，布满龟裂的痕迹，在他身边飘飞的那些金光梵文，也凋零的不成样子。
但方云汉没有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第三十二掌当胸攻来。
方腊再度提手迎上，掌到中途，头上的佛光突然一变。
金色全消，只剩一片纯白的光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满空之间尽是白光，地面却变得深黑无比。
“无上无等、未来下生、光明夷数世尊。”
六壬神打，在这一刻，转化成明教从唐朝时期传入中原以来的至高绝学《明神武典》。
二者之间的切换天衣无缝，简直就好像是瓜熟蒂落，那样天经地义的转变。
明神武典这门功法，专修日月之气，原属海外教派的至高秘传，是一门有功而无法的奇功。
历代修行者若是能达到大成的境界，都会自由创见，领悟出独属于自身的招式。
而在历代教主之中，方腊的领悟也属于最为高明的那一种，他是将日月二气，比喻光暗二相，结合六壬神打，把明教所祭拜的那位至高神灵，当做自己的招式来修炼。
那个既是暗狱之主，有无穷污秽，无穷罪孽，又是光明菩萨，悲天悯人，救危济难，更是无上无等世尊，三位一体的神灵。
他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时候，才使出这一式压箱底的绝招，果然起到奇效。
方云汉这一掌击中方腊的手掌，只觉自己不是在攻击一个人，而是在攻击一片连空气都没有的虚无。
他用灵台方寸山模拟出的九阳神功掌力奔泄而出，如同泥牛入海，一空尽空，万般皆空。
只是他们脚下这整片深黑的地面，都泛起了隐约的红光。
接着满天光明聚在一只皲裂的手掌里，压过了方云汉已去到空无的掌力，将他的手掌反压，撞在自己胸口。
方云汉口中一声呛咳，头颅一低。
方腊眼中的自信神采一盛，忍不住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成了！”
“哦？”
对面的青袍道人抬头，霎时金发金眉，青袍化作金衣，更有一股庞大的心神律动，推动着流转不定的黑白二气瞬间扩张，荡过了整片林木。
太极虚影过处，纯白光明暗淡，黑暗地面散乱，分成一片片影子，回归到树木和人体之下。
方腊惊叱一声，全速飞退，却见对方一只掌中两颗火球，转动碰撞，璀璨到真如太阳正中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推来。
王重阳所开创的九阳五绝之首，九阳霹雳神掌！
方腊汇聚明神武典，接这一掌，浑身剧震，又见对方换掌，左手一扬，已拍到他鼻梁前端。
却硬生生停住。
方腊本来自忖再中这一掌，必死无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掌会自行停住，不觉微微一愣，随即醒悟过来，返身便走。
他一把抓住想说什么的方杰，引领众人狂奔而去，只在林中留下一道沉闷的声音。
“重阳真人，你在世一日，方腊绝不再伤大宋任何一人。”
那一只本该夺命的手掌，缓缓收回。
方云汉站在原地，脸颊微微鼓动了一下，啐掉了口中的血腥气，看着自己双手，自语道：“三十三掌，不过是随口扯了一个数字，他居然还真撑过去了。”
“以后这个打到兴起就废话的毛病，真得改一改。”
淳阳道长赶到这里，刚好听到方腊留下的那一句话，只觉得自己今天已经惊讶到司空见惯了，只说道，“他败了？”
方云汉按下双掌，双手之间黑白二气浮动，如风吹去，将周边燃烧的树木火光消泯，灭却山火的可能，想了想，说道：“算是逃了吧。”
“逃了一个方腊，但明尊，过了今夜就不会存在了。”
丛林山野间。
方腊带着方杰等人一路逃到十里之外，忽然顿足，咳了一声，七窍之中溢出淡淡的黑烟来。

第331章 龙虎离山归清宁
江湖中人过着风里来，雨里去，刀头上舔血的日子，七窍流血见的多了，但七窍喷烟还真是少见。
而对于方腊本人来说，外观的变化，甚至身体各处经脉传来的灼痛，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唯独脑海中正在剧烈变化的那一幅景象，让他身子微颤，有些把持不住。
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一位脚踏黑暗大地，身披无穷光明，面貌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尊神，正从额头处开始，蔓延开一道道岩浆一样的裂缝。
一轮烈日，从破碎的神像头颅之中绽放。
方腊抬头看天，高空中的日头，落在被黑烟熏得一片暗红的双眼之中，引起一阵剧烈的眩晕。
方杰急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方腊。
他的手掌刚跟方腊的肩背一接触，只觉触手处一股热力透发，几乎像是要隔着血肉渗入他骨头里去，心下一惊：“教主！”
话音未落，袅袅黑烟之间，又有一股焦臭味道传开。
方腊裹在头上的白巾散落，一头颇具光泽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卷曲。
方杰连忙发功，帮着方腊压抑这股热力，狂奔而去。
这一次同行而来的十几名明教骨干，惊魂未定，也连忙带着包道乙和邓元觉追了上去。
他们进城之后，到了一处明教设下的据点，这个地方外表是一处富商家的宅院，进门穿过大堂，就能看到一片曲折走廊和一座荷塘。
到了这里，方腊忽然振作精神，从方杰手中挣扎起来，一跃落入荷塘之中。
原本安排在这宅院中的其他人手不明所以，连忙涌上，被方杰挥手挡住。
众人在池塘边静候，等了有半个时辰，池塘里面才传出一个疲倦的声音。
“邓元觉和包道乙，也受伤极重，功体难复，你们速速去安排照顾他们两个，不要吝惜药物，看看能不能帮他们保住一点根基。”
“此处，方杰一人留下就足够了。”
教主发话，众人躬身受命，立刻散去。
方杰注视着荷塘之中，本以为方腊已经快要上岸。
不料又过许久，池塘里的绿叶一片片发黄，低颓下来，养在水塘里的锦鲤焦躁不安，都开始翻起肚皮了，方腊还没有上来的意思。
方杰心中不安，上前两步。
若是从前的方腊，别说是在池塘底下待这么一两个时辰，就算是坐在瀑布下、深潭中，静坐三天三夜，也没有人会担心。
但是他刚才伤成那副样子，方杰扶着他奔回来的时候，甚至觉得他可能下一瞬间就会撒手西去。
此时池塘里还没有动静，却让人不得不忧虑了。
“教主，你怎么样了？”
“唉！”
方腊从枯败的荷叶间站起来，发黄的头发，湿漉漉的紧贴在头颅上，纠缠于耳畔颔下双眉之间，长髯也皱成一团，光鲜不在，很是狼狈。
方杰弯腰拉他上来，只觉入手虚浮，不像之前那样透发着灼热的劲气，但却好像成了一具空壳，连原本那种饱满的光明力量，也荡然无存。
等方腊佝偻着背直接坐在这条长廊栏杆上的时候，方杰忍不住问道：“教主，你的功力？”
方腊回道：“暂且保住了两成。”
“还有两成。”方杰不惊反喜。
他本来担心方腊也像包、邓二人一样，彻底废功，没想到还有两成功力。
对于绝顶高手来说，只要根基不曾损毁，境界不曾跌落，凭明教这些年来搜刮于库藏之中的种种珍稀药材、进补配方，要恢复功力，应该不难。
方腊却摇头说道：“只是暂时保住了两成，这功力还在持续衰退，过了今夜，只怕连一成都不足。”
“怎么会？”方杰连忙问道，“莫非是气海受损，有几处重穴被击，破开了经脉？”
“经脉气海的伤势都不要紧，半年之内我就可以养复。”
方腊说着，右手突然一动，却是小臂痉挛，连忙用左手按住，左手的伤口，却又渗出血来。
他猛一抬眉，制止方杰的靠近，双手僵持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肉身上的伤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第三十三掌打出来的时候，混杂在至阳劲力中的那种莫名律动，破了我的明神武典。”
“掌劲落实之际，便打杀了我以两大神功在心海里供养出来的明尊。”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杰这才注意到，今日他已经从方腊这里听到了好几次叹息。
印象中，这种无可奈何的哀叹，从方腊做成明教教主的位置之后，就几乎再没有出现过。
甚至即使是当初与人竞争教主之位的时候，已经养出了自信的方腊，也只会偶尔发出几道凝重的吐气声。
用来舒缓紧张情绪的吐气，跟这种感情复杂的叹息，是截然不同的。
“神我合一，我即明尊，可明尊一死，我雄心亦败。破不了这一层心障，我的功力永远都不可能复原。”
方杰向两边望了一眼，耳力专注，确定这座院落此刻无人靠近，才继续这个话题：“那这一层心障，肯定是药石无用，又要如何突破？”
“功力衰退的起因，虽然是他强加而来。但落入这层困局之后，就变成了是我自己困自己，靠我自己定然走不出去，唯有求助外物。”
方腊沉思道，“若是能在两个月之内，得人以乾坤正气，为我洗涤心神，这层障碍，便可以烟消雪融，不复存在。”
若说乾坤正气，唯有先天乾坤功！
先天乾坤功，本来是宋太祖赵匡胤继承的一门神功，后来传到他四子赵德芳手中。
当年太宗皇帝赵光义暴毙之后，赵德芳继位，感念杨家将多有护驾之功，保卫宋室天下，便将这门神功赐予杨家。
到如今，当朝皇帝武学上天资不行，功力不济，反倒是杨家的佘老太君，已经在这门神功上拥有极高的造诣。
市井间多有猜测，认为她的功力更超过了当年太祖皇帝的境界。
可是明教跟杨家将素无交情，而且以明教发展到现在的势头，在大宋朝廷那边，绝对也算不上是什么可以亲善相待的目标。
方腊功力衰退这件事情，如果被朝廷那方面知道，只怕立刻就要有大祸临头。
方杰为难了片刻，猛的发狠，说道：“听说那杨宗保，一向被老太君视作掌中至宝，若实在不行，我这就安排，在他离开终南山的路上，将他生擒，威胁佘老太婆。”
方腊闻言一怔。
自家有勇无谋的侄儿，这个计划实在是……很找死！
先不说杨家是不是这样好拿捏的人，单说终南山吧。
杨宗保离开终南山之后失踪，这消息要是传回全真，那位全真掌教难道就不会做出联想吗？
那人只说今日守约放过，要是再招惹了他，明天又打上门来，该当如何？
方腊低叹一声，道：“这个计划万万不可，你……你不要在这方面花心思了。”
放在从前，他定是又要好好把方杰训诫一番，不过这个时候，他心里就算是升起一点骂人的念头，都会被一种暖融融、懒洋洋的感觉压制下来，没办法振奋激昂，张了张嘴，也就作罢。
不过，方腊心思一转，倒是又从方杰这几句话里找出了些自信、冷静。
就算是明神被破、心头明尊败亡，好歹他方腊，还没有这么愚蠢。
这一点自信浮现出来，方腊心态平和不少，思路好像也渐渐回到往日那种明晰决断的状态。
“除了先天乾坤功，还有一个方法。是以至邪之气，帮我冲毁心障，辽国萧太后的天妖屠神法，就能做到这一点。”
“但当年她连杨业都害杀了，修为之深，难以揣摩，跟她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怕我走这一遭，回来就成了傀儡。”
方腊自己又否决了这条路，目光渐渐放空，抬头看着某个方向，默然不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杰在回廊之中踱步，“难道就真没办法了？”
方腊悠悠道：“其实还有一个人，他才是绝对能够帮我破掉心障的。”
“谁？”方杰豁然回头，没有得到回答，便顺着方腊的视线望过去。
这视线越过了墙头，望着天际，那是一片黄昏景色。
暖黄的光晕之下，还隐约可见远处重叠起伏的终南山。
方杰初时不解，渐渐醒悟过来，道：“你是说他？！”
“但他怎么可能会帮我们？”
“这一点，不用急。”
方腊这个时候居然反过来抚慰方杰，道，“我功力衰退，尚无性命之忧，反而可能会因为这一点，暂且不被终南山那位视为威胁。”
“而且明教各级的骨干皆忠于我，内部无需忧烦，星宿派已灭，灵鹫宫主人被拿下，只要我们暂且放弃一些计划，安分守己，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遭遇更大打击。”
他越说越是流畅，即使功力衰颓，话语之中，却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里叫人信服的感染力。
“大宋如今两面战场才是更值得关注的地方，以全真掌教现身至今的作风，接下来必定会与西夏，与辽国萧太后那边，有一番龙争虎斗。”
“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等。”
方腊一手扶着柱子站起来，“耐心等一等，不会有更差的结果。”
方杰又上前扶他，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这一回，他思考的时候，也没有再出现那个五指不停屈伸的习惯。
从前的方腊，不愿意把自己的任何破绽，或有可能成为破绽的东西，暴露给身边的人。
今日的方腊，大败过后，沉吟过后，却放松了下来，不去强撑着，任凭方杰成为他前行的倚仗。
方杰陪着他走了一段，呼吸的急缓几番变化，道：“算了，既然这方面急不来的话，还是先帮你把肉身的伤势治好，要用到哪些药材，我吩咐人去取？”
“不急，这件衣服又破又湿，该先去换身衣服了。”
……
“不用在意。”
全真教主殿之中，方云汉对淳阳老道说道，“方腊已经算不上什么威胁了，至于明教其他人，呵，毕竟他还没死，只要还有一点理智存在，就不会继续选择与全真作对。”
“至少，他会等到我跟西夏、辽国那两方面会过之后，再做决定。”
这段时间住在终南山，方云汉跟淳阳老道闲聊的时候，也已经对这个世界的各方高手，有了一定的了解，对于方腊接下来有可能做出的选择都了然于胸。
但就算他真的选择跟辽国萧太后合谋，一年以内，也不可能恢复的了全盛时的功力。
而方云汉已经想好了，等他处理了两处战场的事情，这次的进度条，差不多也该达到百分之百，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就有空，再去明教总坛走一趟。
淳阳道长虽然不知道他心中盘算，但听了他前头那几句话，也还是点点头。
此刻，时近黄昏。
今天过来的那些客人，已经陆续要下山去了，有三五成群的过来道别。
今日终南山中发生的事情，想必很快就会通过这些人的口，传遍整个大宋。
门外又有道人进来通报。
“掌教真人，展大侠和杨公子求见。”
淳阳道长抚须说道：“想必是为降龙木的事情。”
方云汉说道：“你请他们两位进来，另外，去把桂英叫来吧。”
道人退出大殿，须臾之后，展昭和杨宗保便走了进来。
他们两个一开始倒没有提及降龙木，展昭先说起方云汉向开封府借规矩的事情，承诺会让开封府派人过来，协助全真教，整顿原属于灵鹫宫麾下的那些人马。
接着就是杨宗保开口，求借降龙木。
“降龙木虽然现在就在终南山上，但却不是我的东西，你若要借的话，向我徒儿说吧。”
方云汉话音刚落，那原本守门的道人，已引着穆桂英过来了。
阿紫、虚竹和李嫣然，原本就跟穆桂英待在一起，这时，也一同出现在大殿之外，探头探脑的。
杨宗保之前已经听过穆桂英的一些事情，也远远的见过一面，不过这时近前一看，才觉得这女子身上的气质，与家中那些勇武的女性长辈颇为相似，不觉已存了几分亲近的感觉。
他声音放缓，拱手道：“穆姑娘……”
穆桂英向方云汉和淳阳道长行礼之后，不等杨宗保把话说完，就道：“降龙木可以借给你们，不过，我也要去。”
“去宋辽战场？”
杨宗保有些意外，劝道，“穆姑娘愿将降龙木借给我们，已经是可昭日月的忠义之心，兵凶战危，穆姑娘却没有必要去亲身犯险。等天门阵一破，杨宗保必定将降龙木护送回来，完璧归赵。”
穆桂英不曾理他，只向方云汉再拱手拜道：“师父，穆柯寨虽然覆灭于星宿派手中，但归根结底，却还是辽国那些人在背后指使。弟子若不去见一见他们，不能甘心。”
“也好。”
方云汉对她这个决定颇为赞赏，“我前几日传你的那些心法刀招，本来就是要在战阵厮杀之中，才能见得真正的神髓。”
他话语一顿，神情严肃起来，面貌虽然年轻，为人师长的气度却是半分不缺，道，“不过你一旦去了前线，入了军中，就要顾全三军主帅的意见，万万不可冒进。”
“我明白。”穆桂英转身说道，“你们两位，随我去拿降龙木吧。”
临走之前，展昭向方云汉道：“重阳真人，展某虽然未必能在前线久留，但这一路同行，必不让穆姑娘陷危。”
“且慢，我还有一事要说明。”方云汉向展昭走近两步，“地牢之中，有一个号为神手大圣邓车的……”
展昭听着，频频点头，片刻之后，才再度告辞。
等他们走出主殿去取降龙木，阿紫和虚竹也跟了上去。
李嫣然却停留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一些，才在主殿前叫道：“重阳真人，我刚才好像看见被你放在偏殿的天山童姥醒了。”
“哦？”
方云汉的视线在李嫣然脸上停留了一下，笑道，“那我们就去见一见她吧。”
偏殿门外有两个全真门人把守，殿中的巫行云不但已经散了功，还被方云汉封了多处要穴，除了能够张开眼睛，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做不了。
他们走进偏殿的时候，李嫣然分明跟了一路，却又要在殿外停步，被方云汉在袖上搭了一下，也拉了进来。
入殿之后，方云汉就松开了那姑娘的衣袖，顺手一拂袖，解开了巫行云身上的几处穴位。
巫行云身子一颤，刚一能动，立刻并指如剑，戳向自己心口。
她功力虽然不存，到底筋骨上经过多年精纯内力的淬炼，单凭躯体的力量，也可以跟一般的三流高手周旋，若是这一指戳下去，戳的心脏破裂并非难事。
“不尊重自己性命的人，也不值得旁人拦她第二次，你如果真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留恋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剑。”
留恋二字入耳。
纵然指尖已经触及心口要害，巫行云却泄了力道，那只手，只是软软的按在了胸上。
方云汉看她动作，伸手指着殿门处那两个值守道人背上的宝剑，又说了两句。
“全真门人的剑都是百炼精钢所成，虽然不说吹毛断发，但剖心破腹或是一剑断喉，总可以胜任，一定能叫你死的痛快淋漓。”
淳阳老道在一旁闭着嘴，只顾摸自己的胡须。
他们这位新掌教，若是只想拦住对方自杀的动作，有前面那段话就够了，后面这几句，就纯粹是要刺一刺她。
看来巫行云初来山上的那种态度，仍叫他记着呢。
好在巫行云已经改了主意，就不至于再因为暗含讽意的几句话，自我了断。
她手肘撑地，支起上半身来，白发垂向地面：“你不愿我死，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生死符的解方，控制那些软骨头？”
方云汉直言道：“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武功。”
“武功，好！”巫行云眼中透出惊人的执着，“不管你要的是什么，如果你能去天山把一个人带来见我，我什么都可以交给你。”
方云汉道：“无崖子？”
“他算什么东西？我要见的是沧海。”
巫行云笑了起来，“不过你要找到沧海的话，也要先破了他的珍珑棋局。”
“论武功，他或许不是你的对手，然而珍珑棋局与地火相连，你如果想要硬闯，只会逼得八部崩解，地火焚山。你敢去试吗？”
李嫣然骤然开口：“如果是下棋的话，小女子倒是有一些自信。”
她注视着巫行云，在对方把视线移过来的时候，又迅速避开，垂头低声说道，“我从小学的就是下棋，尤其是对各类残局的破解之法，很是有些心得。”
“掌教真人。”李嫣然看向方云汉，“你对我也有救命之恩，破解棋局的事情，能让我去试一试吗？”
殿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也被地平线吞没。
当日晚间，展昭、杨宗保、穆桂英，就带着降龙木上路了。
次日凌晨，无人知晓的时候，全真的新任掌教与一名少女，也离开了终南山。
年纪大了，觉睡得少的淳阳道长，在晨光微熹时目送那两个人下山，泡了一壶茶，坐在亭子里，翻一翻方云汉给他留下的武功秘籍，悠闲自得的哼了会儿小调，蓦地想到。
“咦，这么说起来，平时山里干活的还是老朽我呀。”
数日之后，开封府来人，分为两拨，一拨秘密将神手大圣邓车押回开封府受审，另一批人留在终南山，浏览灵鹫宫的相关资料。
那时，方云汉已经到了天山。
以山壁为棋盘的一座巍峨棋局，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第332章 魔头最亲近，举步越珍珑
“是啊是啊，那个就是珍珑棋局。”
马车之外，一个当地的中年樵夫正在跟李嫣然交谈。
他望着那面巨大的山崖棋盘，感慨道，“听说那棋局底下，是个深谷，山谷之中还有老神仙守着，要是能过了棋局就能得到神仙赐宝呀。”
“早几年的时候，有好多拿刀拿剑的汉子往这边赶，不过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读过多少书的，往谷里去了之后，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出来了。”
“不过那些人出手阔绰的很，倒是让俺们这附近热闹了一阵子。”
中年樵夫说罢，接了李嫣然给的几文钱，便连声道谢，挑起自己的柴禾担子走了。
李嫣然看了那人一会儿。
她虽然不会什么武功，但是眼力分外高明，能够看得出来，这个中年樵夫也没有什么武功底子，却挑着两捆半人高的柴禾，走起来步子十分沉重。
那一双草鞋磨的快破，衣服上也多有补丁，面色发黄，想是平时饮食之中没有沾过多少荤腥，不过刚才交谈之间，这个中年樵夫的精神却还不错，好像也很安于现状。
方云汉坐在马车前，随意问了一句：“人都走远了，你还在看什么？”
李嫣然回过神来，一边往马车这里走回，一边说道：“我出门去少室山下游玩的时候，一路上所见，繁花锦簇，觉得大宋真是富足。不过从少室山到终南山，还有这回往天山来，却觉得好像越走近来，地方就越穷。”
“看来你家中真是将你养得很好。”
方云汉摇了摇头，轻笑道，“其实这世上哪个国度没有贫富之差，倒不如说，如今大宋两处战场久持不下，一路走来，民心却还算稳定，没有大的流民队伍，也没有太多被迫落草为寇的无奈，这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只能说这个发展进程完全不同的大宋，真是赶上了一个好时代，除了某些耳熟能详的名字出现在同一时期，皇位上坐的也是个有能耐的硬骨头，整个朝廷的风气都截然不同。
若换了方云汉曾去过的，那个有四大名捕的世界，两处战场哪有可能僵持这么多年，满朝文武只怕早就因为政见不同，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边关也早就该迫于压力撤军，然后刮地三尺，凌迫百姓，送钱求和了。
李嫣然在马车边上停下，道：“所以，战争才是让大家活得更不好的原因？”
“不全然是。有些战斗，是很有必要的。”
方云汉若有深意，又像是理所当然一样，顺口答道，“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像西夏和辽国这二者，还想打下去的话，他们从上到下的野心家、好战者，很快就会过得非常不好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座峡谷前，穿过这道峡谷，就是珍珑棋局那一面悬崖所在的地方。
随着马蹄声声，棋局上那些黑白棋子越来越近。
已上车的李嫣然望着那面悬崖，又问道：“真人，如果双方都拥有那种，一旦发动，可以轻易摧毁对方朝廷主体，引得两边同归于尽的强大力量。他们是不是就会互相忌惮，战争也就打不起来了？”
这一路上，方云汉经常跟她聊天，无论有什么问题，好像都会给出一个不用怎么思考的答案。
这一次的询问，李嫣然自己的态度其实与从前那些问题，是有很大区别的。
她将自己的异样不加掩饰地展露出来，但方云汉答的依旧平静自然。
“如果你说的这种力量，完全凝聚在个体手中，那么，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又岂会没有对应的自信？甚至可能会有一方过于自信，而去主动的挑衅他人，使自己成为唯一的霸主。”
李嫣然闷声道：“自古以来，七海九州，那些主动掀起战争的帝王，都是这样想的吧。但他们都是男人……”
“男人、女人又有什么不同？”
方云汉反问道，“男人可以强大，女人也可以强大，女子可以柔弱，男子也可以柔弱。你将道德与性别联系，是一种最错误的想法。”
“就算是帝王，中原曾有女皇帝，而现如今，辽国那个明着垂帘听政的萧太后，西夏那个隐在幕后操弄局势的太妃，她们两个跟皇帝到底有多大区别呢？”
李嫣然眨了眨眼，她听了这段话之后，好像就没了说话的动力，忽然陷入一种沉思、回忆的状态。
不过这样的安静没有能够持续多久。
当马车越过了峡谷，面前一片平地，迷雾丛丛，当中就忽然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
“欲试破珍珑棋局，且向右行十步。”
方云汉听到这个声音，目光一偏，已经知道那人位置何在，便伸手往马车之中一招。
一个西瓜大小的锦盒从马车中飞射出去，平稳的越过迷雾，没入山谷深处。
紧接着，雾中就传来一声惊喝。
“丁春秋！？”
雾气一阵滚荡，隐约见那高耸崖壁之下站着一个灰衣老人。
他手上捧着已经打开的锦盒，盒子里面是一颗首级。
灰色的衣袍一闪之间，捧盒的老人已经在雾中划开一道痕迹，来到马车前方，手中的盒子自动盖上，一双老眼看向方云汉。
“我听说……”他情绪十分激动，压了压声调，手按在盒子上，“听说丁春秋被全真教的新任掌教打杀，原来竟是真事，阁下就是全真现任掌教真人吗？”
“不错。”方云汉略一拱手，“我这次来，是特地来拜会天山派掌门。”
“真的是啊，真的是……”
灰衣老者看着手中的盒子，愣神了一会儿，恍然惊醒似地说道，“在下苏星河，正是天山派弟子。重阳真人为我们天山派铲除了这个十恶不赦的叛徒，是我们天山派的贵客，师父自然也没有不欢迎的道理。”
“可是……”苏星河转身一指崖壁之上的黑白棋局，说道，“自从这珍珑棋局布下来之后，师父和沧海师叔，都已经自封于洞窟之中，就算是我，轻易也见不到他们。唯有破解棋局这一条路。”
方云汉举目望去。
其实，他本来还不太明白这个世界的丁春秋等天龙八部中的人物，走的到底是哪个剧情线，不过之前，巫行云露出的那种，对于李沧海的执着，倒是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
在他前世，好像有一部电影版的天龙八部，其中情节就与此世背景颇多重合之处。
巫行云爱的是李沧海，但李沧海却跟天山掌门两情相悦。
李沧海的姐姐李秋水也对天山掌门有爱慕之心，然而她却莫名跟巫行云成了死对头。
四个人的关系交叉分布，再加入下一辈的一些恩怨情仇，足可以排出十几种不同的结局。
在那部电影里面，所谓的珍珑棋局，根本就跟下棋没什么关系，而是一处塑造八部天龙幻象，用来拷问人心的布置。
当然，方云汉所遇到的这些人物，在现实中的表现，跟电影场景已有很大偏差，不能直接拿来参考。
这一眼观瞧之下，凭他的目力，又看出那崖壁之上，其实每一个空出的落棋之处，都有精巧机关，费心布置，绝不会像电影中表现的一样，只是一件摆设。
“还真要下棋呀，五子棋的话，我倒敢称不败，围棋嘛……”
方云汉自言自语的声音极低，旁人也听不清。
苏星河只顾说道：“说来惭愧，这珍珑棋局，我也当真不知破解之法。只能请两位自行尝试了。”
李嫣然跳下车来，看向十步之外，那里有一处正常大小的石桌和棋盘，便问道：“在那里落子就行了吗？”
苏星河见是一个少女要去尝试，有些惊讶，点了点头，他看着李嫣然走到那边，隐约觉得这少女面目之间有几分熟悉。
“重阳真人，这位姑娘是？”
“我徒弟的朋友。”
方云汉刚回了一句。
李嫣然已经落子。
棋子触动棋盘的声音传来，苏星河立刻抱着盒子，专注的看向崖壁之上。
她在这片山谷入口，一座小小棋盘上落子，山谷对面的悬崖上，却也出现对应的变化。
一颗大如脸盆的白子，从悬崖内缓缓推出，停留在山壁棋盘边角处。
方云汉本以为接下来该是苏星河持黑子，与李嫣然对弈，不料苏星河全无动作，悬崖之上，已自行推出一颗黑子。
一大一小两个棋盘上的变化，时刻对应。
而在两边都落子之后，这片山谷中的雾气，就从本来漫无方向的微微扰动，忽然变得全都向上升腾。
李嫣然不假思索，落子如飞。
悬崖内部操控黑子的一方，回应得也迅捷异常。
须臾之间，那残局之上，已经多了三十颗棋子。
苏星河本来看着悬崖上的变化，时不时赞叹两声，看到后来，脸色却越发凝重，透露出几许难以置信的感觉。
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移步到李嫣然身边，就近观看小棋盘上的最新变化。
方云汉不懂围棋，不过自从谷中雾气变化之后，他光是看着谷内这一片平地，就像是看到比珍珑棋局更有意思的东西。
车辕上，方云汉的手指轻轻滑动，便勾出一条条清晰的痕迹。
随着李嫣然落子超过四十次，她的速度也终于放缓下来，甚至在捏起一颗白子之后，忽然两眼放空，静立不动。
恍惚间，少女的身影越过迷雾，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身处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里。
她穿着华贵异常的服饰，虽然看得出是有意贴近中原的风格，但在头饰、衣服用料等方面，却又有一些掩不住的异族风情。
十余名侍女陪伴在她身边，有的为她撑伞，有的为她奉茶。
虽然身处于花园之中，凉亭中的石桌之上却堆积着数十本厚重的书籍。
“咦，我刚才是在这里看书吗？”
“我明明是在……”
少女眼中露出迷茫的神色，当她看到自己那明显还有些稚嫩的手掌时，想说的话就一忘皆空。
“公主。”
旁边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左右的紫衣小侍女凑近过来，从袖中掏出一朵精巧的玉花，笑得明媚，“明天就是你十四岁生日了。”
“一定会有很多人给你送礼物，奴思来想去，还是提前一天给您送上一份小物件。”
李嫣然彻底忘了刚才的迷惑，一手拿书，一手接过那朵花，瘪了下嘴，嫌弃地说道：“好丑。”
“啊？”小侍女局促的低下头，“是奴自己做的，奴学的不好，奴……”
她说着说着已带了哭腔，李嫣然拿书在她头上轻碰了一下，笑道：“骗你的，怎么这么笨，连本公主十分之一的聪明也没有学到。”
小侍女捂着头，眼角犹带着泪光，咬唇气道：“公主你……哎呀。”
李嫣然轻巧的小手挠着小侍女的腰，酥酥痒痒的感觉，让她不得不笑出声来，绵软的喊着“不要”。
两人玩闹之间，门口多了一个墨青长袍的女人。
“嫣然。”
李嫣然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和玉花一同落在地上。
周围的侍女连忙下跪行礼，紫衣的小侍女也退开了一些，躬身喊道：“参见太妃娘娘。”
那个女人走进花园，一身墨青跟整个花园的景色格格不入，甚至跟这皇宫，也说不上有多么融洽。
但她在这里，却具备比皇宫名义上的主人、西夏的皇帝，更令人战栗的威严。
“又在玩闹。”
那个女人走到凉亭中，温声的蹲下来，亲自捡起书册，看了一眼落在旁边的玉花，起身说道，“你也十四了，都快到可以许亲的年纪，该要懂事了。”
李嫣然惶恐的点头，说道：“我知道的，我已经读了好久的书了，就玩了这么一小会儿。”
女人也坐在凉亭中，把李嫣然娇小的身子揽到怀里，笑着说道：“那好，我来考一考你。”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却没有选书上的问题。
“黄山剑派的剪烛剑法，若从第九式倒过来施展到第二式，要用哪一家的武功来破解？”
“黄山……剪烛……”李嫣然支支吾吾，眼珠一转，“用太妃娘娘的无相神功施展一招力劈华山……”
女人脸上含笑，却声调一冷：“我的无相神功，可以劈开千丈瀑布，你读过的所有书里面，哪一派的哪一招不能用这个法子来破？”
李嫣然身子一抖，低头不敢说话。
女人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轻叹一声，道：“嫣然，你是西夏这边，这一辈之中头脑资质最好的一个，可知道西夏如今是多么艰险的时局？”
“辽国那个刁钻阴毒的老女人，已经大权独揽，连杨业都被她困杀了。辽国又对西夏虎视眈眈，指不定哪一天她就会闯入皇宫，来杀掉你的父亲，再杀掉我，害死你所有见过的人。”
“宋国那边，也人人富足，每年用一些奸巧的商人，从西夏国中偷走大量的资产，害我们不得不向他们奋起反抗，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宋国那些所谓的侠士，也个个都想着要你全家人的性命呢。”
女人摸着李嫣然耳边软软的头发，“我早就为你想好了长大以后变强的法子，可你现在这么顽劣，不肯用心，要怎么才能帮我保住家人呢？”
李嫣然羞愧道：“我知错了，我愿意受罚。”
她从女人怀中站起，伸出手来，往日里她背不出东西来，总会被打手心，今天大概又要被多打两下。
那女人却很温和的摸了摸她的手心，道：“你已经十四岁了，要受罚，也该换个法子。”
李嫣然害怕地问道：“换什么？”
女人又把她抱入怀中，道：“别怕，别怕，不是打你。万一把你打坏了怎么好呢？我心尖的宝贝呀。”
“就……”女人一指紫衣的小侍女，笑道，“今天就把她拖出去，打个一百鞭吧。”
“什么？”
宫里的鞭子，一鞭下去就是血肉淋漓，当初偶然撞见一个妃子被鞭打至死的小公主，回去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李嫣然惊急回头，挣扎道，“为什么要打她，又不是她背不出来。”
“那就一百五十鞭。”女人牢牢的控制着怀里的小姑娘，“她害你分心，只是这样的惩罚，已经很仁慈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
“两百！”
园外有人走进来，把那个紫衣小侍女架走。
那个跟公主年岁相仿的小姑娘泪流满面，但被那两名侍卫的大手抓着，却连挣扎都不能。
门外很快传来一声惊魂的惨叫。
“不要，不要。她明明是你送给我的……”
李嫣然不断的求饶，而那个女人在她耳边用最温柔的语调继续说着。
“这些想要拖你后腿的人，看着是对你很好，实际上都是在害你。你父皇是个男人，男人天生心硬，也不懂怎样才是对你好。”
“只有我，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人。你要乖，要听我的话……”
李嫣然醒悟过来，用力伸手去拿桌上的书，叫道：“我很乖，我现在就读书，我会背完的。”
女人赞了她一声好孩子，就已经不在园中。
李嫣然泪流未干的捧着书，带着一点希冀看向园外，惨叫的声音却没有止住。
但，那惨叫的声音也没有维持很久，到第二十鞭的时候，受刑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两百鞭还是打完了。
李嫣然不记得那天后来是怎么了。
眨眼之间，她就长大了。
这些年，她身边再也没有人被打死，虽然还是有人会受罚，但受罚的人同样不敢向她投去求饶的目光。
只会在李嫣然事后派人送药过去的时候，感恩戴德。
她在宫中渐渐有了一些权威，那些跟她有过交集的贵族子女，哪怕只跟她见过两三次，也会经常把她挂在嘴边。
西夏仅有一位的太妃，对她也很满意。
那一天，太妃娘娘闭关，西夏的皇帝遵从与辽国的盟约，御驾亲征，给大宋的边境施加更大的压力。
扇云冠、华绸罗裳的公主，用折扇掩着下半张脸，纯澈的双眸看向侍卫，低声故作疑问，似乎还含有一些委屈：“你们，不愿意听从我的话吗？”
那个时候的皇宫里，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她。
于是，她终于离开了西夏，离开了宫中的太妃。
然后……
“咳！”
李嫣然咳出一口血来，沾湿了胸前的衣裳。
她捏着白子，但手指颤抖，目光看着棋盘，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不知是血是泪的淡红水滴，从她眼角处滑落。
暖风微扬，方云汉来到她身后，一手轻按在她肩头，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没有半点超出预料的焦急之色。
“奇怪，奇怪！”
惊呼的反而是苏星河。
这灰衣老者从精妙的棋局之中清醒过来，万分诧异道，“珍珑棋局不但是棋道上的一篇绝唱，其中也包含着敝派对天下百家武学的一些浅见。每人试图破局，所见都有不同。”
“这姑娘的棋艺如此超卓，在武功上的见识也极其广阔，必定是极具巧思灵慧之人，纵然有心魔，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将她击溃？”
方云汉将李嫣然扳过来，看着她满是惶恐的含泪娇颜，哪里有半点虚竹叙述之中，那个娴静慧黠的样子？
他微微摇头：“这倒不怪你家的棋，她这副样子，嗯，大约是个教育失败的典型案例。”
苏星河不太明白，却也不忍见这个棋艺高绝的少女继续受苦，连忙说道：“只要带她退出棋盘五步之外，就能渐渐脱离这种影响。”
方云汉道：“那她就算败了。”
苏星河急道：“这时候还管什么成败？”
“棋局败了也无妨，但败给了这种阴影，可就不是我看中的徒儿了。”
方云汉搭在她肩上的手指一敲，李嫣然闭上双眼，手中白棋稳住。
苏星河眼见那青袍道人探手，抓起四颗白棋，甩出一颗，飞向悬崖。
一颗小小的棋子，去而无声，落在悬崖棋盘左下角。
苏星河却面色大变，大喝道：“她还没有退出棋局，你这个时候强攻悬崖棋盘，便等同于硬闯阵法，只会引发地火反噬。”
大喝声中，谷中雾气紊乱，原本一同蒸腾向上的气流，此刻或上或下，对撞冲散。
方云汉无动于衷，右手一摊，第二颗棋子又要射出。
苏星河看他根本不听，也顾不得太多，一掌奋力击出，却见一块青色的袍袖，如屏风、折扇般展开。
灰衣老者一掌打在袖子上，全部的劲力，在一阵柔韧的波动中，反震回来，把他弹飞十步之外，刚好落在车辕上。
四肢百骸都涌出无比酸麻的苏星河，勉强撑着车辕站起来，来不及震惊于这人实力之高，只想着再开口劝阻。
但他一张口，咳嗽连连，根本说不出话，手掌颤动了一下，只觉掌心按住的地方有异感，不经意的移手一瞥，顿时愣住。
那是一片崭新的痕迹，应该是不久前才有人刻在这车辕上的。
一条条曲折的凹痕，起伏如龙，交错如八卦，又似蛛纹，中间一圈圈盘结。
这个图案，分明是凹陷下去的痕迹，乍一看，又觉得是在向上凸起。
他只觉得这图案似曾相识，一瞬间的迷惘，方云汉已经弹出了第二颗棋子，落在了悬崖棋盘的右下角。
这颗棋子落下，悬崖棋盘之上，骤然显出数百个意象。
潦草写意的黑白人形轮廓，从那些棋子之上衍生出来，一个个舞动着不同的招式，乍然一动，便冲到方云汉双目之中。
而这些黑白人形刚闯入其中，即见方云汉双眸中心处，各有一盏金灯扩张，化为太极轮转。
他眼皮一合一张，所有虚形，就全部泯灭。
最后两颗白子同时射出，打在悬崖棋盘上缘左右两角。
这两个位置，本来已经被那些脸盘大小的棋子占据，但这两颗小小白棋落在上面，大的棋子，顿时粉碎。
山谷的地面忽然一下轻微起伏，中心拱起，透着红光的裂纹，刹那之间，从中心散出，要向四方蔓延。
恐怖的威势，无来由的惊动方圆十几里内所有的野兽飞禽。
不知源头的危机感使山间野物疯狂逃窜，成群结队的鸟雀飞扬上天，如一片片远散的阴云。
可那一处红光错节的地方刚刚隆起，方云汉已经立身山谷正中，一脚踏在上面。
裂缝蔓延的趋势顿时为之一缓。
方云汉身影不停，倒踩七星罡步，又踏八方，身如飘风进退之间，在谷地里留下一个个脚印。
半倚在车辕上的苏星河，终于想起那个图案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当年无崖子被丁春秋下毒偷袭，凭着最后一点清醒，把丁春秋吓退。
但他心知除了丁春秋，另外两个同门师姐妹，也都存有不良之心，为防这些人卷土重来，只好吩咐大弟子苏星河，帮他布下这个“珍珑阵法”。
用棋局连接地火脉络，但凡是有不正之心，又或者棋艺、武学知识达不到标准的，都无法破局而入。
若对方武力高到一定程度，想要强闯，就会引发地火，把无崖子和强闯者都化为灰烬！
巫行云、李秋水甚至已经创出了九股龙筋大法的丁春秋，都不敢往这里来。
就是因为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功力，仍然还是没有抗衡这“天山珍珑地火大阵”的把握。
若是真强行闯入，甚至没有逃得一点残命的可能。
当年为了布下这个阵法，苏星河整整五十天不眠不休，才把周围这数座山峰之下的地火脉络摸清，交给无崖子，成为这个阵法的根基。
而如果把他当初探测出来的那些痕迹缩小千倍万倍，就与这车辕上的痕迹，惊人的相似。
苏星河意识到这一点，骇得嘶了一声，再抬头的时候。
只见方云汉，又回到谷地正中，伸手向着李嫣然一指。
“来！”
李嫣然指尖白棋飞射而出，落在悬崖棋盘正中。
轰！！！
广阔的谷地中，刚才方云汉游身而行，留下的数十个陷印，一同闪烁发光。
即将隆起、爆发，焚毁这几座山峰的地火，在地下深处缓缓消退。
地面，渐渐恢复平整。
山谷入口处，一无所知的马儿打了个响鼻。
车辕震动，苏星河呆滞的跌坐下来。
隐隐震慑了当世大半绝顶高手，叫他们分毫不敢进犯天山的珍珑地火。
一刻之间。
五子惊破。
李嫣然睁眼，含着莫名情绪的一双眸子，看向方云汉。
方云汉则在望着悬崖。
悬崖上的纵横十九道，深陷进去，一座硕大的石门现出。

第333章 何须活死人，翻掌赐百年
这一座石门，高达十丈有余，踏入其中，就能看到一个存在于山腹里的巨大洞窟。
山洞里的空间奇大，顶上镶着数百颗明珠，为整个洞窟里提供柔和的光线，内部的空气，也没有久年尘封的那种腐朽感受。
除了这一座大门之外，在进门之人的右侧，也有一座较小的门户，连着长长的小路，不知通向何方。
而在这个洞窟的中心，有一座石制的云床，四面的花纹，跟巫行云所做的那一张款式极其相似。
云床之上，盘坐着一个铁环束发的男人，背对着洞窟入口。
“想不到，当今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在片刻之间，找出天山珍珑大阵的所有布阵节点，破解阵法效果，平息地火，甚至还借着阵法之破，逆向解开棋局的机关。”
这个人虽然身在洞窟之中纹丝不动，却好像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甚至要比苏星河看得更加透彻。
“终南全真，有阁下这样的人物执掌门户，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是四海诸国之间，第一显耀宗门了。”
了解天山群峰之间的地脉走势，还不是最惊人的地方。
如果了解地脉走势就能破阵的话，那这里的阵法，也不至于能够挡住巫行云、李秋水、丁春秋这么多年了。
天山珍珑大阵，虽说是依照地脉走势构建起来的，但却要比这深藏于地底之下的地火脉络，更加隐蔽。
巫行云为了见到李沧海，曾经在这里徘徊一年，对地火脉络的走向，一处处细节变化，都只会比苏星河更清楚百倍。
但她也没有找到这座依托地脉的阵法，到底是怎么布置下来的，只能在冥冥中，感觉到那种足以吞没她性命的炽热。
可惜，练虚境界，本来就是一种把心神向外散发，呼应自然律动的道路。
方云汉根本不去找什么细节，只是大而化之的感受了一下，找出这一处自然之中，有哪些地方的气机，跟悬崖上那座棋局联系的过于紧密，就把握了强改这座阵法的关键。
方云汉向来是个以血还血，以礼还礼的人，无崖子这么客气，他也就客气起来，止步说道：“惭愧，我在棋道上不曾有太多心得，走不了预设的门路，才不得不损了贵派的护山阵法，失礼了。”
无崖子悠悠叹息，道：“不敢当。”
他肩背上已经落满了灰尘，长发都灰扑扑的一片，说话的时候胸腔也没有半点震动。
这个声音是直接在洞窟内壁之间，震荡传开，就显得这一声叹息，格外的悠长。
“重阳真人铲除了丁春秋，可以说是为天下除害，也是为我报仇雪耻，更是为我天山派挽回了一点名誉。”
“我不能先出此洞，去迎接道谢，才是真正失礼。”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嫣然和苏星河也先后走入。
苏星河筋骨之间酸麻未消，走的还要比李嫣然慢一些，不过他又拿回了之前被震飞的时候，掉下的那个盒子。
“师父。”
这灰袍老人走到无崖子身前，把那个盒子打开跪在地上，一张老脸上的表情很是激动。
他也已经几十年没见过自己师父了。
可即使大仇得报，无崖子坐在那里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也未能睁开眼睛。
“这逆徒啊！”
盒子上方凭空生出一股力量，盖上了盖子，往下一压。
这里坚硬的山石地面，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就像是沼泽软泥一样，使那个盒子无声陷入地下，被掩埋起来。
洞窟里的灰尘轻轻卷扬，李嫣然仿佛感觉那个背对着她的人，正看着自己。
“这个小姑娘，也不愧是重阳真人看中的后辈，无论是棋艺还是对百家武学的博识通变，都已达到我理想中的程度，甚至还犹有过之，唯一可惜的是，心性有缺，功底太薄弱了些。”
无崖子声音里微微带了些笑意，“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心性方面经过今日这一遭，你该有所成长，至于功力，你近前来。”
李嫣然听了这话，反而退了一步。
她似乎在退却之后才反应过来，脸上有些踌躇。
无崖子已再度说道：“重阳真人，天山派如今孤苦穷困，无以为报，唯有我这一身百年的北冥神功功力。但只怕还不如真人本身功力精纯，只好转赠小辈，聊表心意。”
苏星河神色悲切，道：“师父，丁春秋已死，咱们大可另寻报答之法。”
无崖子道：“星河，当年我练功到紧要关头的时候，被那逆徒下毒。本来那点毒物，还不算致命，可却成了诱因，使我走火入魔，全身瘫痪，连口舌眼珠都不能动弹。”
“这数十年来身如木石，分毫不能移动，何其凄苦，丁春秋已死，我已经了却心愿，也正是要趁这个机会，做个解脱。”
他的声音说到此处，反而轻快一些，“你为我守候数十载，今日之后也算是得了自由，你我师徒两者一同脱困，正该为离别而欢歌。”
“可你如此作态，哪有半点道家门人的风骨。”
苏星河默然不语。
“但我这次来拜访，却不是要见一个死的天山掌门。”
方云汉这时才开口，他走上前来，一手轻触无崖子肩头，道，“区区百年的功力，又怎么比得上一个活的无崖子。”
无崖子道：“本来也不算是活的。我早该不在人间，现今也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
“哈，我正想在终南山上建一个活死人墓，找那么一两个活死人住进去。”
方云汉感应着掌下这具躯体的情况，心中已经有了些计较，说道，“我向来是个有恩图报的俗人，丁春秋的性命，就换你在人间强留十年，住在我终南山。”
“我看你阵法上的造诣不俗，刚好和淳阳老道合力，为我全真教布下一些随时可以动用的法阵。若有出色弟子去向你请教，你也不能推脱。”
“这般十年之后，就算你偿还了恩德，如何？”
无崖子没有迟疑太久，就应道：“重阳真人觉得这样可以，那就这样吧。”
“好。”
方云汉收手，说道，“这是第一桩交易，然后再谈第二桩交易，我要你所知的天山派绝学，和盘托出。”
“然后，我送你一个可以让你在十年之内恢复躯体活力的法门。”
说着，他根本不等无崖子慢慢考虑，就把心中构思的那篇法门开头几句口诀说出。
“嗯？！”
一个诧异的声音回荡在洞窟之中。
如果不是无崖子的身体实在已经伤朽到不能动弹，李嫣然光听这个声音，几乎觉得面前这个人会从云床上跳起来。
“这、这，竟有这等巧夺天工的法门，似乎跟天下武学派门都大有不同。”
方云汉想的法子，其实是从黄石公的遭遇之中，倒推出来的一种法门。
无崖子的躯体虽然已经枯败如同木石，但是他功力仍然存在，武学上的涵养也没有跌落。
虽然不是走的练虚道路，但他只要转变一下思路，十年光阴，也可以达成一种像黄石公那样，与一山自然融为一体的状态。
对自由身的黄石公来说，融入一山之地，便是束缚了自己的脚步。
但是对无崖子来说，如果能达到那种状态，他就可以与山中自然共呼吸，重新唤醒血肉活力。
能在一山之地活动自如，要比他现在的惨状，好上千万倍也不止了。
有这样的光明前途放在眼前，无崖子虽然不至于太过失态，却也绝不会拒绝。
“先师传下千百绝艺，其中最高深的，无过于三大神功。无相神功是他早年所创，传给了沧海和李秋水。”
“八荒六合之法传给了巫行云，我所得的，则是北冥神功。”
一道道红光从无崖子身边爆发出来，斩击在他正前方的那一面石壁之上。
这红光不像是方云汉的九阳神功那样炽烈灼热，虽然也是红色，却透出一种温和的，醇厚的质感，甚至有一种淡淡的香气传出来。
就像是婴儿身上的那种味道。
抟气致柔，纯净血气的香味。
不过这种温和清香的力量，斩在石壁上的时候，就显示出来这种饱含着活跃生命似的力量，又拥有怎样惊人的杀伤。
几乎只在一眨眼之间，那一面石壁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上百个图形显现在上面，另外还有数百个斗大的文字注解。
整个过程里，这面石壁上没有半点粉尘剥落，因为那些凹陷下去的痕迹，并不是被斩切出来的。
而是直接有一部分石材，被无崖子的血色功力，压成了比原本的石头更密的状态。
“这就是北冥神功。”
交易达成。
很快，无崖子就被苏星河运上了方云汉他们来时的那辆马车。
苏星河还从那个洞窟小路之间，走到另一间静室里，把李沧海也运了出来。
然而这个巫行云心心念念的女人，却已经像是一具不腐的尸体，既然身躯柔软，面色红润，却根本没有呼吸。
李沧海在天山派上一代的四大弟子之中，可以说是正面的战力最弱的一个，但她却从无相神功之中另辟蹊径，参悟出一种神游物外的奇妙境界。
无崖子走火入魔之后，她就运用神游物外之法，让元神离体。以实体不可能达到的便利速度，巡游山川大地之间，去寻找传说中可以疗愈一切伤病的至宝——玉玲珑。
可惜她走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有带回玉玲珑，元神也再没有归来。
无崖子既然要去终南山，也不可能留着自己的挚爱，继续沉眠在此。
方云汉没有刻意提到关于李沧海的事情，却也算是解决了巫行云的要求。
反正巫行云只是要求见李沧海，又没有说不能把无崖子一起请回终南。
安放好了两个活死人之后，方云汉说，他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情，让苏星河驾车先走一步。
马车离开天山，日落星来。
方云汉待在那洞窟之中，把北冥神功熟记于心，初一试手，便已然入门。
灵台方寸山本来就具有一气万化，任意切换功力属性的特点。
对北冥神功有所了解之后，方云汉以这一点入门的功力为引子，把自己的一成功力转换过去，顿时冲到了相当于北冥神功小成的境界。
不过到了这一步，他就隐隐察觉有些不对。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能养鲲鹏神圣，盖因其生机无穷，确实应该是走广博路子的一门功法，可怎么功力越深，越觉得哪里有些虚浮？”
方云汉掌上纯红血光流转，想了一想，忽然向旁边的李嫣然说道，“我看你对天山派很是上心，是看中了这无崖子，或者说看上了这北冥神功的功力？”
李嫣然一直沉默在旁，听到问题之后，重重的呼吸了一下，道：“天山掌门的百年功力，应该就是我的目标吧。但，那也是曾经的目标。”
方云汉笑着问道：“哦，你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李嫣然摇头：“我还不知道。”
“那就先把曾经的目标完成吧。”
方云汉忽一翻掌，按在李嫣然额头。
磅礴血光，霎时间从他身上每一寸肌肤涌现出来，照亮了一身衣物，把整个洞窟都化作淡淡的血红。
馨香的味道，满盈其间。
李嫣然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浩瀚的温暖气息包裹，情不自禁的便要徜徉其中，但那一部分清醒的意识，却令她脸上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
“这是灌顶传功？！”她惊道，“真人，你做什么？”
“不必如此惶恐，传功而已，对我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方云汉周身流转的血色光晕更加浓郁，源源不断地涌入对方体内。
“我不是无崖子，但你既然看中这百年的北冥功力，我就送你一份。”
灌顶传功这种事情，在方云汉走过的这些世界之中，每一个武林中人都听闻过。
或许有很多人羡慕那些故事里面，得到高人传功的幸运儿，午夜梦回之间，也恨不得以身代之，但却没什么人仔细研究过，灌顶传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它跟普通的把真气放出去打人、传输真气为人疗伤，又有什么不同？
其实，人在修炼内功的过程中，就是以人体的经脉系统为根基，培养出一个自洽的能量循环。
一般的把真气传给别人，是打开这个能量循环的阀门，分流出去一部分能量，随着这个循环系统的持续运行，这一部分能量自然可以恢复。
而暂时得到外人真气帮助的人，没有这种强度的能量循环，留在体内的那部分真气，就会消耗、散失，无法恢复。
至于所谓的灌顶传功，实际上，就是彻底把自己体内的能量循环剥离出来，转嫁到另一个人体内。
可以说是一种近似于器官移植的做法。
这种转嫁移植的过程，当然是没有办法拿捏分寸的，传功之人，必定会元气大伤。
成就了徒弟，师父也就废了。
所以江湖中才会有那么多，灌顶传功之后，传功的高人当场身亡的故事。
就算是那种本身无病无灾，精神饱满状态下的绝顶高手，传功之后也要大伤元气，最多给自己保留一部分根基，靠多年静养，才能逐渐恢复过来。
方云汉从前没有想着给方平波他们传功，也就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同样把握不住这个度。
但是，现在的方云汉就不同了。
对于练虚境界的高手来说，精神灵性，可以随时呼应外界的天地之气，只要你能够理解更多的规律，就可以调用更多的力量。
堪称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到了这种境界，本身的内力多寡，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方云汉现在所看重的，是各种高明功法的根本立意，因为这些东西里面，包含着创功者对种种天地之理的看法，这才是他现阶段的前进道路。
正因为，内力已经成为了他整个武学体系之中的附庸，不再是主体，所以他处置起来反而更轻松。
就像是一个拥有一万大军的人，他想把其中七千人送给别人，那么剩下的，或许也就自己跑了，或者跟着投靠到另一个人手下。
而如果是一个拥有百万大军的人，他想要定夺其中几千人的去留，就是金口玉言，铁律天宪，而不会使情况失控。
醇和血红的光华，甚至连山谷中的星月光辉都掩盖不住。
雾气混着这些浅红光晕，照着山谷之中一些稀疏的植株，衬的这一片谷地，犹如神仙异人的福地。
等到洞窟之中照射出来的血光渐渐收敛的时候。
方云汉的轻笑传扬在雾气之间。
“你暂时没有新的目标，那我完成你的这个目标，再送你一个新方向。”
“这……我……我该感谢真人是吗，可是，这为什么呢？”
内中传出李嫣然困惑的声音，声线有些不稳，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获得浑厚内力，气血不平，还是因为情绪太过复杂，心荡波澜。
“我才是欠下救命之恩的那一个，真人又要我欠下更多恩典，我有哪里值得这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迷惘，刚刚得到如此浑厚的内力，本该叫江湖中人人欣羡。
可这一份喜悦，对现在的她而言，只是一份不知该如何取舍的负担罢了。
方云汉笑声平息，淡然道：“小小年纪，说起话来这么苦大仇深，可跟虚竹向我讲述的那个你完全不一样。”
“呵！”李嫣然苦笑一声，“他说了什么？”
“他的原话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我听出了一些兴趣。”
方云汉踏出洞窟，气定神闲，好像根本没有半点力量上的损失，眺望天边星点。
“我收了三个徒弟，虚竹拙而自持，穆桂英稍加磨砺便足以掌控大局，阿紫心狠决断，能为君子所不为，本来足够全真派日后的支柱。但桂英和阿紫各有偏重，她们两个之间，也容易从细微处滋生一些各有所执的结。”
“你却可以帮她们化解。”
“原来是为了这点。”李嫣然反而像是安心了一些，“但我本来，或许，很快就会是一个无家可去的人，只要重阳真人向我提到这个，我就会留在终南山。”
她走到洞窟入口的地方，看着身上还未散去的淡红光晕，靠近右边唇角的虎牙错动了一下，咬着自己的下唇，“你却又偏给我这样重的礼物，反而叫我无所适从。”
“我那三名弟子是真正无家可归，但你家还有长辈，我收你为徒，怎能不给他们知会一声？”
方云汉转身看来，道，“我有意西行，刚好送你一程。带着这一份属于你的礼物，回家去完结旧缘，然后，选我要你走的路。”

第334章 西北，奔掣长虹过三军
大宋与西夏之间有一座峡谷，名唤没烟峡，乃天都山的屏障，也是两国之间的紧要通道，形胜之地。
如果西夏夺取这座峡谷，则日后出兵犯宋，进退自如，反之，大宋夺下这座峡谷，也对遏制西夏大有益处。
这座峡谷呈现东西走向，全长三十里有余。
两边山峦重重，地形最窄的地方，也有两里多的间隔，宽的地方则足有六七里。
大宋和西夏在这里筑起城寨，各自驻扎有数万大军，相隔十里，鹰视虎峙。
每三五日之间，必定有一方擂鼓鸣炮，骑兵奔走，步兵蜂拥而行。
然而，除了几个月前西夏皇帝御驾亲征的时候，这里的气氛着实紧张决战了几天，之后的对战情况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两边交锋，甚至大多只派出军将在阵前厮杀，往往几日下来，各自还不到上百伤亡。
只因两国军营之中的宿将，心中都清楚，现在还远没有到决胜的时候，不是倾巢而出，血战生死的好时机。
须知西夏在西，辽国在北，两国毗邻，更早已立下盟约，自从辽国天门阵立下之后，连夺宋国六城，气焰嚣张已极。
宋军即使付出极大代价，暂夺下这没烟峡，只要辽国优势还在，分兵来援，那宋军将士之前为了攻城拔寨而付出的伤亡，也就全成了虚掷。
西夏那边也打着近似的主意，要等宋辽战场的局势，彻底定下，趁对方士气沮丧之际，再大举出兵攻伐。
不过今日西夏城寨中的气氛，却有些异样。
西夏皇帝李庆罗在接到一个消息之后，只带了三十名护卫，就匆匆策马赶往西夏大军大后方的一处营寨。
凤目流波，慵懒无依的李秋水，正侧躺在一张云床之上，周边有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几名侍女静立。
她一手撑腮，把一张道家门人修行静坐的矮榻，躺出了一种贵妃香华，床上铺着数层雪狐皮毛，另一只手搭在小腹间，指尖轻轻敲打，摩挲腹部的衣料。
有个看起来年纪最长的侍女站在她床前，正在捧着几张纸轻声诵读。
李庆罗来到营寨之中，大步流星的踏入此间，跟在他身后的侍卫翻身下马，全部留在厅外，分往两边散开，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护卫左右。
“母妃！”
这西夏皇帝单膝跪地，戴着护甲的膝盖碰在厅内的木质地板之上，跪的非常实在，恭敬的简直不像是一个皇帝，一派纯孝的姿态。
不过躺在云床上的那个女人，青春不老，这个西夏皇帝，却胡须发灰，眼角额头，都有明显的皱纹，看起来反而要比他母妃还老了一辈。
李秋水垂在腰间的左手轻扬了一下。
李庆罗就会意起身上前，关切的问候道：“不知道母妃是什么时候出关，想必神功又有精进。”
“无相神功练到我这一步，已经没有太多进步的余地，这一回闭关也不过是保养容颜，保持不退步罢了。”
李秋水半睁着眼睛看了李庆罗一眼，道，“我两个时辰之前出关，就听说你御驾亲征，在前线已经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可惜也没什么捷报传回，于是赶来看看。”
“不过。”
她指尖翘起，指了一下那个之前在给她诵读的侍女，“我也没想到闭关这段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任道安那丑道士的天门阵，连下六城，好不威风，丁春秋也依了辽国的请托，变本加厉，翻云覆雨。”
李秋水的表现异常的放松，说起这些消息的时候，声声字字，悠长平缓。
其实她在西夏皇宫，绝大多数时候，也都是这样亲和的姿态，只是随着眉梢一扬，目光斜视，盯上李庆罗面门的时候，她最后一段话说出来，就带了异样的慑人魄力。
“只是这所有的消息加起来，都不如另一件事更叫我挂心。我的嫣然，我那最乖巧惹人爱的孩儿，失踪了？”
西夏皇帝额头渗出些微冷汗。
就算已经做了二十几年的皇帝，李庆罗在她这般看来时，还不免会感到紧张。
说来可笑，先帝对这个女人万分痴迷，可是几年时间的相处，根本连她的一点来历都不了解，就稀里糊涂的病入膏肓，选了当时年少无知的李庆罗，继位称帝。
西夏的重臣对当年的隐情心照不宣，没有一个敢横加议论，就这么使整个西夏朝廷，从上到下的对这个女人，保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敬畏。
李庆罗年少的时候还不太懂得这种畏惧，但随着年纪渐长，执掌政事，把握的权力多了，接触的事情多了，越跟那些文臣武将交流，却越是被熏陶。
沾染了这种面对李秋水的时候，不敢抗拒的心思。
因为在那些交流之中，他明白过来，西夏皇帝的威严，是被所有的官员，一个个的阶级抬起来的。
他站在这个阶层的顶点，也意味着他身在这个阶层之中。
作为皇帝，他跟那些西夏官员，实则是同类。
那些官员在其他下级面前越是有威风，他在那些官员面前，也就越有更大的威势。
但，面对那些人全都畏惧的太妃娘娘，他也理所应当、天经地义地要万分敬畏。
“也不算是失踪。”
李庆罗脸上挂着一点笑，努力营造出这件事情没有脱离掌控的样子，想让李秋水安心，说道，“其实她身边带了许多护卫，安全应该无虞。况且这丫头鬼灵精怪，年纪大了，也该要出去闯荡一番。”
“西夏不大，但也不小，在国内闯荡还不够吗？你这里御驾亲征，她乔装打扮混入宋境，当真是安全无疑呀！”
李秋水闭上了眼睛，沉默了片刻，在西夏皇帝的心情逐渐忐忑起来的时候，又道，“也罢，早知道你不关心这个孩子，只有我来亲近她。”
李庆罗垂首，心中暗想：嫣然自从七岁背书，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聪颖，就被你圈在身边，我有什么机会去亲近？
皇家的亲情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去维护，李庆罗跟李嫣然之间，因为有李秋水这层阻碍，根本可以说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她带走的那些人里面，有我为她安排的得力人手。”
“毕竟年少，嫣然还不明白，她平时日积月累的那些小手段，其实不足以叫所有人都听从她的命令。”
“宫中最拔尖的一拨高手随她出行，本是我允准的事情，可是，那几个原要定时向我汇报的人，在月前，也突然断了消息！”
李秋水腰间微一用力，衣袂带风的从床上坐起，“七个各有所长的轻功高手，四暗三明，是要遇到什么样的事，才会一同失踪？”
这话里带着问罪的气势，李庆罗一惊，不假思索地推翻了自己之前说是安全无虞的话，道：“最近宋国境内确实很乱，丁春秋搅风搅雨，几乎整个宋国武林的帮派都卷了进去。”
李秋水摇头说道：“真正的绝顶高手，关注点都在降龙木，不会费心对他们几个生面孔下手，其余人，除非是用毒，但我派的人，认识丁春秋这个用毒的大行家，只要有些戒心，他们身上配的东西，都能挣得生路。”
李庆罗不敢接话。
这世上真正的高手，就算是在两国战场上也有很大的作用，他平时也不会忽略对于宋国境内各路高手的情报搜集。
但是最近辽国的事情实在不少，天门阵现世，一动便夺下六座重城，杨家将首次在没有中任何计谋的情况下，正面交战，溃不成军，谁敢不注目？！
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边隐有萧太后病重、卧床月余的消息流传。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重要了，不夸张的说，可以影响诸国动向。
西夏培养出来的那些搜集情报的好手、传递消息最快的神鹰奇蛊，绝大多数都被调到辽国那边试探虚实。
宋国境内的情报力量削减不少，消息想要传回来，就慢了一大截，李庆罗也没办法得知更具体的局势，分析出更多李嫣然可能遇到的麻烦。
“唉。”
李秋水既然亲身出动了，本来也没有指望李庆罗能给她什么交代。
她只是有些苦恼、惆怅的，越过李庆罗的头顶，把视线投在这个大厅外面空落落的地方，也空落落的说。
“倒还有那么一种可能，也许是，嫣然她不乖了……”
讲到这里的时候，李秋水耳朵轻轻一动，听到了远在整座营寨之外，有人孤身靠近。
守在外面迎着大门的西夏军卒开口，回应的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熟悉的嗓子，引起厅中人的注意。
有士卒飞快跑到厅外报信，奉上一枚腰牌，说道：“外面有人自称是公主。”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庆罗打断了。
“快！快去迎进来！！”
这皇帝大步走出厅外。
李秋水整理了一下衣袖，在云床上坐好，看着李庆罗一边呵斥，一边把李嫣然带回厅中。
李嫣然进了大厅之后，更向前一扑，扑在云床前，双膝跪地，垂头说道：“嫣然知错了，这回私自离开皇宫，还跑到敌国境内，遇到了许多艰险，才知道宫中生活的珍贵。”
“令父皇和太妃娘娘担忧，万万不该。”
李庆罗还要呵斥的时候，李秋水已经一手把她扶起，说道：“你知错就好。”
刚触碰到李嫣然手臂，李秋水神色忽而一动，道：“你体内这是……北冥神功的功力，你已经去过天山了？”
李嫣然说道：“是。我已经去天山试过了珍珑棋局，还见到了天山掌门无崖子前辈。”
李秋水漫不经心的慵懒态度完全变了，她让李庆罗出去，一手扣住李嫣然的脉门。
李嫣然体内果然多出了一股生生不息，醇厚而温和的庞然内力。
这股功力虽然比李秋水预想中的百年神功要略少一些，但也只在灌顶传功正常的损耗范围之内。
甚至，还要比她原本所想的更为精纯。
‘师尊早就和华山那位老神仙结伴飞升，当今天下，除了无崖子之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北冥功力。’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李秋水喜上眉梢，对其他的问题已全不关注，只道：“好，好！我本来还想要再过一段时间，暗中为你护法，让你去试一试珍珑棋局，没想到嫣然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不过这样浑厚的功力在你体内，要想适应下来，做到如臂使指，运转自如，至少也要经过两三年的练习。”
李秋水貌似忧虑，说道，“可是那辽国已经练就了天门阵图，成功布下天门阵，实力大涨。只怕他们破宋之后，就要毁弃盟约，等不得两三年的时间啊。”
李嫣然跪坐在地上，娴静的仰头望着李秋水，不辨情绪地说道：“太妃娘娘，我这次往宋国一行确实见到许多富庶人家，处处都有商铺，但也不是人人都生活的比西夏更好。”
“料想战争对他们也是不轻的负担，可他们又为什么还要同时与西夏和辽国开战呢？”
李秋水轻抚着李嫣然的头发，说道：“大约是不愿背离故土吧。辽国贪婪之心，可以炽盛燎天，如果宋国不做积极的抵抗，他们的城池一定会被辽人占据，百姓也会沦为下等。”
她叹息道，“我们西夏也不想开战，可惜，你父皇和我都被辽国那个萧太后胁迫，不敢不动手。”
这自然是跟当初哄小公主的说辞，是截然不同的。
李秋水实际上已经不记得，她从前是怎么对小时候的李嫣然讲解的。
“原来是这样。”
李嫣然楚楚可怜的垂下眼睫，道，“这么说，如果能比那个萧太后更强的话，她就不敢来招惹我们，我们就不必开战，可以安居乐业了？”
李秋水点头：“正是。”
“那，只要我把我体内的功力传给太妃娘娘的话。”李嫣然说着，又迟疑道，“可就算是有了这份功力，又能帮太妃娘娘变强多少呢？”
李秋水眼神闪烁，循循善诱：“你体内现在拥有的北冥神功，与我本来拥有的无相神功，只怕也在伯仲之间，若传给我，一个月后，我就能运用炼化。到时候，西夏就什么人都不必畏惧了。”
“这股功力有这么强。”
李嫣然摸了摸自己额头，不知想了什么，语气有微不可察的变化，“那我就放心了。”
她突兀的轻笑一声，利落自然地站了起来，比坐着的李秋水高出一些，微垂着头，正视李秋水，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李秋水察觉到少女语气之中突然涌现出来的轻松，大概是在为西夏可以摆脱困境而欢喜，没有多想，自矜的点头道：“嫣然，你能这样顾全大局，很好，很好，不愧是我教导出来的孩子。”
她吩咐那些侍女，在内守住这座厅堂四面。外面又有李庆罗和众多西夏士兵严加把守。
祖孙二人便一同坐在云床，面对面的，四手相抵。
温柔的血光从李嫣然体内，透过两人手掌的接触，涌向李秋水身体之中。
“这就是无崖子的功力，这就是北冥神功。”
李秋水细细体会着收入体内的这股功力，汇入丹田之中，脸上情不自禁的露出笑来。
“失去了这样的功力，无崖子应该就撑不下去了吧，可惜我当时不在，不能叫他死前更后悔一些。”
李秋水一直觉得，自己也爱着无崖子，只不过无崖子不但屡次三番的拒绝她，还总在李沧海面前说她“用心不良，不可亲近”。
对这个评价，李秋水是不服气的，她自觉自己是因爱生恨，才要培养出一个出色、最像自己的后人，去继承无崖子的功力，给他惨痛的打击。
让无崖子明白，最后天山派终究是要落到她这样的人手中。
不过今天，像这样吸收着北冥神功功力的时候，李秋水才发现，她哪里有什么因爱生恨？
无崖子的死活，其实她根本不在意，也没有什么恨，更没有什么爱，她只有觊觎。
只要这份功力归了她，无崖子还算得了什么东西？
哦！
这样一想，李秋水也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对巫行云那么仇视了。
因为巫行云身上也有天山派的一部分传承。
李秋水想：这些东西，都该是我的。
她心里越欢畅，就越急着接受李嫣然身上的这份功力。
灌顶传功的通道已经搭建起来了，这个时候，李秋水体内拥有的力量，已经大大的超过了李嫣然剩余的部分，她反过来掌握这场传功的主导权。
这个惊喜实在是不小，李秋水望着自己孙女的时候，心里更加的怜爱。
虽然她吞噬功力的速度越来越快，却在心中暗自下了一个决定。
‘好嫣然，为我立了这么一个大功，就给你留三成功力，也可以省却几十年苦功，一跃而成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几个呼吸之后，李秋水双臂之上的纯粹血光越来越浓郁，双手都通透如同血色宝玉，皮肉指甲，浑然无瑕。
她心思就不禁一变。
‘无崖子虽然整体没什么进步，几十春秋窝在那山洞之中，这功力倒是锤炼的愈发精纯。’
‘这样好的功力，留三成在嫣然体内，岂不是暴殄天物？’
‘那就再取两成。’
又过了一会儿，李嫣然身子已微微摇晃起来。
这功力本来不属于她，短时间内再转出去，不像是一般灌顶传功的人那样会大耗元气。
但是李秋水实在吸的太快了，澎湃的内力转动之间，也牵引了李嫣然本身血气，使她脸上潮红一片，头晕目眩。
李秋水感受着对方纤弱双臂的颤抖，浅墨描绘似的眉毛便往中间一蹙，低声道：“这就承受不住了？”
“这么没用，最后一层功力放在你那里也是明珠暗投，反正是已经吞了九成，索性取尽了吧。”
她双掌微转，便要将对方体内最后一点功力掠夺过来，还不忘轻笑安抚道，“其实你有了这份曾承载百年功力的经历，日后我再调一些丹药……”
话至此处，李嫣然体内余气绵绵，只剩一缕。
这少女身子微颤，目光却专注地望着对面的李秋水，眼神之中尽是孺慕之情。
这样浓郁的情感包含在目光之中，甚至让李秋水有些不适应，自从十四岁后，李嫣然展露过情绪的那些场景加起来，好像都不如这一刻的释放。
倾尽了一个孙女对长辈的期望、向往、亲爱。
就算是李秋水，心里也不禁升起无限的怜爱，已经决定，吞掉这最后一缕内力之后，先不去找巫行云的麻烦，要抓紧时机，为李嫣然好生调养身体。
也在这时，那对面的少女合上了眼睛，断去了目光。
一缕红光，从李嫣然心口绵延到掌心处，宛如一根渐渐绷紧的琴弦，骤然一震。
一声龙吟也似的琴声荡开。
两人之间功力的联系，被这一道琴音给断去，四只手掌隔出一寸的距离。
旋即，李秋水猛然发觉，从她双掌之上蔓延到全身，甚至徜徉于身体之外的那些温和血光，绽放出天差地别的赤红光彩。
前者如血如玉，仅在十分之一个刹那间，变作了一种像是撕开百岁昏昧，八荒暗夜的火光。
难以言喻的热力从她体内爆发反乱，令她的每一道经脉，感觉都像是灌注了上千斤的岩浆。
其实这一股功力，如果是在外界发作，向李秋水进行袭击的话，那她完全可以抵抗。
无相神功在她手上，全然是在追求杀伤性的一面，跟她妹妹李沧海的追求截然相反，若是全力一击，连千丈瀑布也能倒劈而上。
但偏偏这股功力是在她体内，在她经脉之中，甚至是在她丹田之中直接引爆。
内部的伤害，比之外部，难扛了何止十倍。
一瞬间，李秋水身上的衣物就被震散成灰，双耳之间逸散出血色的高温雾气。
她已经意识到李嫣然体内的根本不是什么北冥真气，怒极的一掌拍向李嫣然天灵。
“你这逆女，究竟、究竟是做了什么？！”
轰隆隆！
万般难料，李秋水这一掌挥出一半，体内炙阳的真气加倍暴动，仿佛有灵性一样，使她掌力散乱，从李嫣然身体两边划分过去。
这座大厅的一面墙壁，被分流的掌力轰的粉碎。
狂暴的气柱膨胀扩张着，轰击到百步之外，将整个营寨的一面围墙都摧毁。
在这个扇形区域内的几百名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死伤殆尽。
站在大厅前方的李庆罗，看着大厅侧面飞上天空的那些人体，手足无措。
但他身边护卫已经全部一拥而上，拼死形成防御。
又一股混杂赤焰的白色气浪，势若滔天洗地，惊动山川，从大厅之中拍散出来。
整个大厅在一眨眼之间粉碎，四面八方的士卒哗然而倒，又或直接被掀飞出去。
本来在厅内的那些由李秋水带来的侍女，也纷纷被震杀。
地面一阵颤动之后，狂暴的气浪过境，整个营寨都被夷为平地。
唯有李嫣然，从指尖连上心口的一线血红余气，如同琴弦震颤，奏出了一首她听不懂的曲调。
奇异的琴声，帮她破开四周的气浪，虽然也被推的飘出一段距离，但除了有些气闷，却分毫无损。
这里巨大的声响，引起没烟峡中数万西夏将士的注意。
众将领知道李庆罗去了那处营寨，相顾失色。
就连在没烟峡另一边的宋军大营之中，也隐约听到这里的动静。
宋军驻扎的营地，绵延六七里，分作三个大营。
中军营帐里，宋军主将种师道，正在跟一个修眉朗目的年轻道人对饮。
其实作为主将，种师道不准备在营中饮酒，他面前杯子里的酒水根本没有变浅多少。
倒是对面那个道人，来了半个时辰，已经喝了两壶。
“重阳真人慢饮，我怠慢片刻。”
种师道听得响动，先向方云汉招呼一声，侧身道：“速速派人探看敌营。”
方云汉笑道：“将军，何必再浪费时间派人探看，不如直接挥军杀去，我想，你们今日定能夺下没烟峡。”
种师道面露疑色，抱拳说道：“重阳真人，何出此言？”
方云汉右手捏空杯，左手一挥。
中军大帐被一股无形真气，凭空拔起，离地十米，悬浮移开一旁，使被遮挡的天空，暴露在大帐诸将的眼中。
这种师道麾下，有个叫做鲁达的护卫高手，参军不久，资历不深，只因一身好武艺被看中，本来守在帐外。
他感觉身后硕影移动，回头一看，惊得啊哟一声，已经握紧兵刃。
方云汉往西北天际一指。
只见一道赤白交杂的虹光，从西北方向升空，声势煊赫无比。
那赤白长虹，如雷鸣惊空，飞跃十余里，渐渐褪色，赤红光焰散尽，白气也与之消磨。
最后只剩下一缕淡淡白雾，被方云汉虚指一引，落入杯中。
众将惊愕之际，种师道最先回过神来，大笑一声。
“原来如此！虹归此处，大利我军。”
“众将听令，与我夺下没烟峡。”
满营将士应声，如虎狼出笼。
鲁达热血沸腾，狂冲之际，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个青袍道人还坐在原位，低头去看杯中的白气。
中军大帐缓缓落下，依旧屹立不倒，遮住那人身形。
鲁达怒吼大叫，扭头向前，冲的比奔马还快，直奔西夏军，心里却有一个念头。
‘依稀听见那道人是终南山的？’
“他娘的，好威风！洒家也想要！！！”

第335章 北方踞天门
光线幽静的中军大帐里面，方云汉晃了晃酒杯。
杯子里面的那一汪浅白色真气，如光如雾，是被他隔空震迫出来的无相真气，最后一点残余。
练虚之后的方云汉，确实可以随意的控制自己传功的多寡，轻易的将一部分功力根基传给别人。
但这种内力根基，只是存在于别人体内，本质上仍是属于方云汉的东西，只要他有想法，就算是相隔二十里，也随时可以调动。
练虚之道，是练神境界的上位，心神之中蕴含的灵性，运转之间，可以呼应天地大自然的规律，而存在于体内的力量，更是彻彻底底的被自身的灵性浸润。
到了这一步，方云汉的功力，如果传入别人体内，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异种。
就像黄石公和东皇太一的两道真气，把楚南公这样一个大高手，折腾成了几乎不能跟人动手的悲惨状态。
而且，方云汉是“灵质双全”的晋升练虚，在心神灵性方面，要比东皇太一他们两个更强硬。
像李嫣然这样，本身武功根基弱的人，得了他的内力，如果再能学到他这里对应的功法，日夜消磨，点点滴滴，就会把自己对功法的领悟，与这些真气之中的灵性形成映照，逐步的分化、驳斥、化解。
最后这部分外来真气，肯定还是没办法被直接利用，一定要被排斥掉。
但却可以起到促进功法领悟的效果。
虽然不像某些可以直接把前辈功力拿来用的故事主角那么幸运，但这种方式，也有前者所不能及的好处，会更容易塑造出属于后辈自身的风格，前途更加广阔。
然而，若是本身根基强的人，得了方云汉的内力，却反而就不存在这种好处了。
因为功力高深者，对外来真气中所蕴藏灵性形成的刺激也就更大，根本没有什么慢慢分解、映证的余地，就会引发极其暴烈的反冲。
细细揣摩片刻之后，方云汉把杯中真气一饮而尽。
“北冥神功练得越深，越隐约有些虚浮感受，是因为这种内力营造出来的生机，与气血生机之间有一种隔阂。”
“看来无相神功并不能弥补这层隔阂，果然还是要着落在巫行云的武功上。”
此时，这片军营之中的马蹄声已远去。
种师道不愧为一方名将，心里有了判断之后，把握时机，所下的各方面命令，都异常果决。
这没烟峡的战场之所以会陷入僵局，虽然，都有双方关于宋辽战场状况的考虑。
但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大宋和西夏两边，布置在这里的兵力，属于均势。
任何一方想要求取胜利，都可能要付出无法重来一次的代价。
可是今天这个情况，却是大有不同了。
西夏军的将领，都知道他们的皇帝去了那巨响传来的地方，少有能静下心来指挥的。
西夏所有的士兵，也全都看到了，那一道长虹从他们头顶掠过，落在大宋军营之中，随即大宋万马奔腾，千军齐出，很难不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全军上下人心惶惶，士气不振，几乎是还没有能够整理防线，宋军的箭羽就已在眼前。
西夏营寨之外的部分驻军最先崩溃，依托营寨进行的防御，也立刻陷入苦战之中。
双方军中的高手短兵相接之后，西夏军这边的人也往往因为心神不宁，十几个回合就受创。
而在此时，那个曾发出巨响，引起所有人关注的地方，倒是已经尘埃落定。
烟尘渐息，满地狼藉。
分崩离析的建筑物碎片，与原本位于这个营寨之中的西夏士卒尸体混杂在一起，在大地上平铺开来，形成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遗迹。
在这整个遗迹的中心处，也是之前窜起那一道长虹的位置。
李秋水无力的四肢着地，头颅低垂，长发也垂向地面，发尾扫在尘土之间。
有血迹从她身上蜿蜒而下，流淌，浸润到泥土中。
她的内力，已经全被刚才在体内发作的那股灼热真力拉扯出去，形成了那一道赤白虹光，在长空之中消磨殆尽，不复存在。
少女轻盈的脚步声，一分分的靠近。
李嫣然来到近前，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李秋水身上，然后跪坐下来，给李秋水换了一个姿势，揽在自己怀中。
根基尽废的李秋水，连一点反抗的动作都难以作出，也只能虚弱、怨恨的出声：“为什么？”
李嫣然帮她整理被鲜血粘在脸上的发丝，抹掉几处血污，目光里只有轻松的意味，根本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回答的价值。
李秋水气的两排牙齿发颤，又道：“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怎么敢？！”
“你害了我，就是害了整个西夏，没有了我，等待整个西夏的，只会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直到彻底无法翻身。”
李嫣然平静中带着释然的神色，终于稍有变化，目光不再投注于那些血污，而是与李秋水对视。
“我本来也有些迟疑，但跟你聊过之后，我就想通了，无论我有没有回来这一趟，等待你的，都只会是失败呀。”
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的少女，喉咙里喑哑的笑了一声，怀中的李秋水能感受到她胸腔的低微震动，“你一定在想，我跟人勾结，算计好了一切吧，其实没有这样的事情。”
“从我回来与你相见，每一次对话，都是临时涌现出来的念头，也许你的一次回答不同，就会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不过，你相信吗？这其实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李嫣然忽而紧紧的抱住李秋水，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压在自己肩上，对着她的耳朵低语。
“这是为你好啊，奶奶。你不跟他相见就败了、废了，才有活下来的机会。我甚至还让你在失败之前体会到了多年夙愿，一朝实现的无上喜悦。”
她的话语声，一句比一句温柔，如果不是贴在耳边说的话，最后这几句，甚至可能会低柔到根本无法听清，“这么多年以来，从你来到西夏之后，在那个格格不入的皇宫里面，在这片沙场上，也只有我会这样为你着想吧。”
“奶奶，我真的已经为你着想，做到最好了，你还不满足吗？”
她感受到李秋水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一股温热潮湿的感觉，在自己右边肩膀上蔓延开来。
李嫣然松开双手，把气怒到昏死过去的李秋水平放在地上，为她整理好前襟，系好了腰带。
“不过，如果你还要误解我，怨恨我的话，我也不会为此伤心了。”
她转头看向一处尸堆，“父皇，你也不会太伤心吧。”
众多侍卫的尸体间，站起一个满身血污的身影。
李庆罗也曾经勤修武艺，虽然没有太多动手的经验，但学的是无相神功，宫中各类补药也管够，内力不低。
又有赖于这些侍卫的拼死保护，总算活了下来。
“你这逆女！！”
李庆罗抽出腰刀，怒发冲冠，快步逼近过去，便要挥斩。
嗤！
他这一刀硬生生的停在了触及李嫣然脖颈的那一刻，刀气将她耳畔垂下的一缕发丝截断，吹散飘落。
李嫣然分毫不曾避让。
李庆罗却只觉得手上的刀无比僵硬，不敢再近半分。
刚才那场变故，他没能看完整个过程，但这时候见到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的李嫣然，也能激起一些片段的场景。
这个逆女身上一根红弦，就在那场毁掉整个营地的爆鸣之中，护住了她的周全。
他这一刀要是砍下去了，谁又知道会引出什么样的变化？
李嫣然有些惋惜地垂眸，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这把刀。
“我生长在西夏一隅之地，认识的人只有那么多，知道的事也就只有那么些。看着前十八年生命中牵扯最深的人被毁掉，好像从前一生的事，都因之变得遥远了。”
“如果刚才就死，我大约是无憾的。”
她伸手推开刀刃，用的力气很小，但李庆罗完全顺着她的力气撤刀，长刀一甩，垂落向地。
“可惜你不敢杀我，过了那一刀的那一刻，我又想要去过新的生活了。”
李庆罗架势不倒：“你以为你能就这样离开。”
李嫣然看着没烟峡的方向：“是你该送我离开，按我说的做，你失去没烟峡，却还能让西夏延续……”
李庆罗听着，沾着血污的脸上，阴晴不定。
其实失去没烟峡，西夏也远远谈不上会到了灭国的边缘。
至少最近十年里，宋国根本没有余力占取西夏，最多就是牢牢把守这座峡谷，打压西夏的发展。
就算宋辽战场那边，他们能获得胜利再继续修养，有了这样的底蕴，第一个复仇的目标也该是辽国。
但最大的问题是，李庆罗现在已听见背后没烟峡之中激战的声音，也能听出，那声音越来越近，分明是西夏兵马逐渐溃败的趋势。
还有那个隐在李嫣然背后，废了李秋水的人，他又到底会不会再出手？
西夏不会亡，却可以换皇帝，李庆罗扪心自问，要怎么才能在这场溃败中保住自己。
似乎也只有依这个逆女所说的去试一试。
李庆罗转身离开。
李嫣然环顾四周，清了清有些干渴的嗓子，在李秋水身边坐了下来。
刚才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根本没有一点父女的感觉，因为一个没把自己当父亲，一个也没把自己当女儿。
对李嫣然来说，他虽然生长在西夏皇宫里，但是十四岁之后认识的所有人印象加起来，都还比不上跟她一同被追杀了一个多月的穆桂英三人。
但是穆桂英他们的印象再深百倍，也比不上一个李秋水在她心中的意义。
她的故乡不是西夏，而是李秋水。
现在，她意料之中的看着这个“故乡”低颓了、衰败了。
那故乡的尸体就在她背后萎缩，形成的阴影比往日弱小了千万倍。
李嫣然嗅了嗅鼻子，只嗅到一股烟尘血腥味，却头一次觉得，天地竟是如此广阔。
“缘这个字，原是这样的感觉。”
天大地大，没了归宿，渺渺人身，再去找一条路。
“原来，这就叫做了断了旧缘。”
没烟峡中，西夏大军虽现颓势，尚有余力之际，全军后撤，各路将领似又有了主心骨一般，指挥若定，退而不乱，终于保住六成兵力，撤到峡谷之外。
当日，西夏皇帝李庆罗，亲书一封，向大宋求和，不管是重定疆界还是赔偿战马，每年朝贡，都可以谈。
书信中的言辞之恳切，态度之诚挚，不像是只丢了一座峡谷，损了不足万名士卒，简直就像是整个西夏朝廷的皇族、高官全被人捏着脖子，按在血淋淋的刀口下了。
两国之间其他条件还未谈妥，却有一项早早定下。
西夏公主李嫣然，将携西夏皇宫所藏武学典籍，并黄金万两，丝绸千匹，百炼宝剑三千柄，拜入宋室终南山全真教，归入宋国治下。
以示西夏求好诚意。
捷报传回，东京汴梁，满朝欣喜。
皇帝得知部分事件始末，又与朝臣商议，要给全真教封赏，当然当务之急，还是重新调整兵力，给北方边境增援。
方云汉的一切动作都太快。
他带着李嫣然又回到终南山的时候，穆桂英等一行人，才刚刚来到宋辽战场。
宋军此处战场的元帅杨六郎，听说降龙木到了，亲自出迎，一同到城头上观望敌阵。
“那就是天门阵了。”
杨六郎遥指北面，穆桂英放眼望去，只见出了此城墙外五六里，就只剩一片茫茫迷雾。
那一片白茫接天连地，分明该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却无法从那雾气之中分辨半点景物端倪。
穆桂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问道：“这阵法到底有何玄妙之处？”
说着，她将背后包裹展开，一节树桩似的木头，捧在手中，又道，“降龙木到了这里，也没有什么反应，要怎么用才能寻得破阵之法？”
穆桂英直入主题，很切合战场上该有的做事风格，不过她这个问题却把杨六郎也难住了。
杨六郎沉吟半晌，说道：“这天门阵外表看去是一片迷雾，一旦陷入其中，便是一片修罗战场，在那里面，辽国军兵都化作怪物一般，使我军将士难以抗衡。”
“而且这阵法还会推移，之前，辽国那方，每下一城，不过半日的光景，迷雾就会推过已经被攻陷的城池，追上我们。”
穆桂英听着，皱起眉来：“会推移的阵法，就是说那座大阵现在到底有多广阔，根本难以测度？”
她看着自己手中降龙木，沉默下去。
降龙木虽然是一种珍贵的木料，但其实在黄河以北的区域，也不乏有些大富之家藏有此类木材。
唯独穆柯寨的这一根降龙木，据说曾是万年树芯，受天雷地火熬炼逾千次，每逢月圆之夜，木纹之中，就隐有龙吟，极为殊异。
但再怎么殊异，也就是一块大小跟寻常水桶差不多的木头。
比起横推六城，能容纳十几万大军厮杀的阵法，这块木头，便如沧海一粟，九牛一毛，仿佛一颗红豆，比之荒莽间的巨象，实在让人想不出，它能起到怎样关键的作用。
“站在城头上看风景，当然是看不出阵法中的虚实，更瞧不出自己手里的东西要怎么用。”
一个爽朗大气的声音传来，穆桂英听在耳中，第一反应，是以为来了一个只比她大几岁的年轻妇人。
因为下一瞬间，站在她身边的杨六郎，杨宗保等人，都已经向那人弯腰行礼。
杨六郎称母亲，杨宗保称祖母，其余诸将，则尊称为老太君。
一身杏黄长袍，发如鹤羽，貌若盛年的妇人，提着一根跟她外表不太相称的华贵拐杖，走上城墙。
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的佘老太君，走到穆桂英面前，笑着把这个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说道：“你想知道这木头要怎么用？”
穆桂英点头，也略微躬身，道：“请前辈赐教。”
“赐教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要怎么用。”
佘赛花哈了一声，一把抓住穆桂英肩头，“所以我们到那阵中去试一试吧。”
话音未落，她就带着穆桂英从城头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冲入五六里之外的迷雾中，消失在众人视野。
墙头上众人反应过来，一片哗然，诸将脸上皆现惊容，有人连忙发声呼喊。
佘老太君可以说是如今大宋军中的第一高手，也是这座城池里的定海神针。
虽然杨六郎才是元帅，但是自从老太君赶到前线之后，见识过她出手的众多将士，都隐隐将她视为最高指挥者。
然后，他们这一位“真正的主帅”，孤身一人从城头上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
哦不对，她身边还带了个人。
杨六郎咔啾一下，揪掉了自己十几根胡子，强自镇定，怒喝道：“慌什么？！”
有人被他一下震慑，冷静下来，只见杨元帅一手按在城墙箭垛之上，泰然自若，雄信万分，气度令人心折。
“老太君不过是去敌阵之中，探探敌情，去去便回，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各去调集兵马，准备接应吧。”
他这一番话说的不急不缓，从容自持，好像佘赛花这一跳是跟他事先商量过的一样。
众多将领各自稍感安心，部分将领下去准备。
杨宗保眼尖，瞥见他老父亲按在箭垛上的那只手掌，微微颤抖，周边的砖石已经沿着杨六郎的掌沿，现出一圈粉末。
大元帅心中：“我的娘啊！！！”

第336章 龙蛇惊走修罗地
穆桂英被佘赛花拉着跳下了城墙，闯入了迷雾之后，她才知道，杨六郎形容天门阵时，所说的修罗战场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一种对于战事惨烈的比喻，而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写实的描述。
原来这一层迷雾，不过只有区区几步的厚薄，闯过来之后，便会发现，内部是一个跟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
天上一片昏暗，地上处处血红。
无论是小草树木土壤，还是岩石溪流露珠，全都呈现出深深浅浅的红色，仿佛曾经被一片血海浸润过，不过在这里闻不到多少血腥味，只有满满的硝烟气息。
地上还有许许多多废弃的兵刃，残破的衣甲，像是一片还没有打扫过的战场。
任何人看见了这里的场景，除了修罗战场这种词语之外，大概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穆桂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她手背上的皮肤颜色正常，说明这地面上的血红，应该不是环境光线的问题。
佘赛花来到这里之后，就松开了她的肩膀，停下脚步，拐杖拄在地上，眺望南边，顺口说道：“你把降龙木往这地面上放着试试。”
穆桂英依言将手里的降龙木碰触到血红地面，一时间没有反应，她又尝试把内力灌注其中，更从指缝之间逼出一些鲜血涂抹其上，这降龙木还是无动于衷。
“索命毒蛇救命草，七步之内总相逢。像是这种草木奇物，往往是要遇到相克的东西，才能够绽放奇效，既然只凭这片血色土地不能，那就……”
佘赛花拐杖一扫，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被她打飞出去，击中数十步之外，一把斜插在地上的长刀。
那把刀锈迹斑斑，跟石子一碰，顿时断为两截，传出一声清脆的金鸣。
穆桂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像这样废弃的兵刃和盔甲，遍布在眼前这片莽莽平原之上，数量成千上万。
然而回忆起之前从城墙到迷雾的那段距离，却根本没有见到类似的痕迹，说明宋军撤走的时候还是保有一定秩序的。
那么这里的遗留痕迹就显得有些诡异了，而且光有盔甲没有尸骨。
目光扫视之间，穆桂英眉尾上挑，惊讶地望见，这平原之上一些颜色较深，像是布着阴影并不引人注目的区域，此时忽然隆起。
阴影之中的东西，像是被那一声锈刀断折的声音所惊动，现出生来，但是他们这一躬身一站起，就带给旁人更大的震惊。
那是怎样的怪物头颅，发如乱草，其大如屋，嘴里的獠牙交错外翻，每一根都有常人手臂那般粗细，一双眼睛好像只有眼白，但从脸上到肩臂、胸膛、双腿，肤色都是一片暗红。
——那些阴影之中，居然站起来一尊尊身高十几米的人形怪物，恍如民间故事里的夜叉恶鬼。
穆桂英和佘赛花都属于身量高挑的女子，放在男子之中也不会显得矮小，但是她们的身高，只到这种怪物小腿的一半左右。
就算穆桂英把手里的降龙木高举起来，恐怕也未必能触及这些怪物的膝盖。
即使是一些自诩敢在半夜三更睡坟头的胆大之人，见到这样的场景，只怕也要吓得肝胆乱颤，抖上三抖。
但佘赛花不动如山，穆桂英也只是顿了顿，便先想到：“难怪战场上遗弃的兵甲数量怪异，只怕也跟这些怪物一样，算是半真半假……”
虽是做出这样的猜测，但她的语气还是有些不能平静。
这些夜叉鬼只在腰间围了一套简陋的皮甲，其他地方隆起的肌肉线条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
他们站起身来的时候，这些硕大肌肉，显示出非常明显的发力协调，筋骨舒展，肌肉绷紧，具备无比真实的力量感。
在亲眼目睹的情况下，要否认这些怪物的真实性，不是只靠冷静的心态就能做到的。
“你很有悟性。”
佘赛花头也不回的赞许道，“不过对于阵外的人来说是半真半假，一旦入阵，一切都是真的，不可以有半点轻忽。”
“吼！！一老一小，两个女流之辈竟敢闯阵，宋国无人了，吼！哈哈哈哈……”
靠得最近的一个夜叉鬼，夹杂着嘶吼说话，巨大的音量淹没过来，盖过了她们两个的交流。
因为身高的差距，对于穆桂英她们来说，粗糙的声音，是从高处传下来，刮过耳畔的时候，可以感受到一股冲面而过的浓烈硝石气味。
“就先吃了你们两个，塞塞牙缝。”
这些夜叉鬼，身躯庞大，如同一尊活化的楼宇，难免让人往笨重大力等方向去揣摩，先在心中构建起那样一种印象。
但是他们吼完之后，真正一动起来，居然矫捷凶猛，如同虎豹。
刚才开口的那个，只是一扑之下，就从百米之外扑到近前，整个身子，如同一面从高空之上坠落的城墙。
只是一只手掌，就能把站的相隔有一段距离的两名女子，全部囊括其下，像是拍死两只小蚊子一样，轰落雷霆万钧的一击。
巨大的视觉冲击，彻头彻尾地展现出，他们当初是怎么横推六城，把大宋二十几万大军打的溃不成军的。
倒不如说，面对这样的敌人，杨六郎居然还能带一部分人马，成功撤到现在的防线，已无愧于当世名将之称，更可以说是侥天之幸。
佘赛花在这飞速坠压的阴影之下，身上的杏黄长袍，竟然逆着风压，飞扬向上，手里的拐杖往上一顶。
她手里的这一根九龙监国拐杖，是太祖皇帝亲赐，上有“虽无銮驾，如朕亲临”八个大字，可以上打昏君，下除佞臣。
其本身的材质，也是国库之中搜罗的玄金铸造，请了当时一些精通五金冶炼术法的高人护炉，平时摸在手里，重量、质感，都跟木杖差不多。
但是一催入《先天乾坤功》的至正内力，这把拐杖的重量就会直线上升，甚至是几百倍的往上翻增。
佘赛花这一杖顶上去，目沉如玉，眉眼微扬之际，带着说不尽的大气端方。
但发出的这股力量，却跟她的这种气质，形成崩山静水之差，就好像是地里破出一条神力无穷的巨龙，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夜叉鬼的那只爪子，被打的“轰嚓！”一声反折回去，掌心露出巨大的窟窿，手背砸在了自己脸上，整个身子都荡出了一圈暗红的起伏，从脸到脚，然后又从脚下回荡过来。
十几米的躯体，被冲的倒翻出去，速度不比他来的时候慢上多少，还撞上了后面的一只夜叉鬼。
两个鬼怪的沉重躯体一同扑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激起了一层层暗红如浪的烟尘。
其他夜叉鬼的步子，顿时微微一滞。
半空中，突然有十几具死相惨不忍睹的辽兵尸体落下来，砸落在佘赛花和穆桂英四周，血还温热。
穆桂英转头看着这些仿佛凭空出现的尸体，只见那些尸骨之间，溢出丝丝赤中带金的雾气，要升上天空。
嗡嗡嗡——
降落木若有所感，嗡嗡震动，木头里面，传出了鲸吞之声。
那些奇异的雾气，立刻被吸扯过来，没入降龙木之中。
木质表面，随之泛起层层龙鳞般的纹理，脱离穆桂英的掌控，放出一道龙形光芒。
光落之处，正是那两个挣扎起身的夜叉鬼。
以刚才佘赛花那一杖的力量，就算有上千个辽国士兵在眼前，只怕也能一下子打得他们士气崩溃，精神破防，死伤过半。
但是打在那只夜叉鬼的身上，居然只是让他手上破了个洞，力量分摊到全身，荡了一荡之后，便又要爬起来了。
可当这道龙形光芒落在他身上，十几米高下的暗红健硕躯体，登时像是被扔入油锅，发出凄惨痛苦无比的嚎叫。
一声长嚎，又分裂成不知道多少个声音，参差不齐的惨叫。
夜叉鬼仿佛冰雪半融，分散成近千团暗红的粘稠雾气，落地成人，变成一个个全副武装、面露痛苦之色的辽国士兵。
降龙木旋转之间放出的龙鳞光芒，映照在穆桂英的眼睛里面，只觉得这一片暗红大地的尽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城墙。
那道城墙好像本来不该在阵法内出现，是身陷阵法中的人，无法到达的地方。
但是在降龙木的光芒之下，阵法内外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给穆桂英和佘赛花提供了不同的视野。
穆桂英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想起一事，回头看去，她们背后不远处的那一层迷雾屏障，果然也变得虚淡许多，可以模糊的看到五六里之外，城墙之上的杨六郎他们。
只是还是不辨面目，有一种虚实相隔的感觉。
“这个用法，我差不多明白了。”
佘赛花紧盯降龙木，看了片刻，目光一转，也遥望辽国方向的那座城池，笑着说道，“然后，再送你一份心心念念的礼物吧。”
同一时刻，那座城墙的南门之上。
正有一个老道，摆设一条长案，焚香烧烛，人坐在长案后方，手捏混元一气贯通印，口中念念有词，在精修道法。
这个道士脸型微胖，但是胡须很长很直，头戴暗哑金属光泽的莲花冠，把一张皮肤松弛的脸，衬出了格外肃杀的凶相。
一身灰纱道袍之上，描绘多个阴阳鱼图，前襟后背，双袖之上，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图案，分布的也并不对称，使人看着就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他就是布下了这座大阵的天门道长任道安，现如今在辽国朝堂上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萧太后。
远远的，一道龙吟入耳。
“降龙木？”
任道安双眼中闪过奇光，身子拔高了一些，遥望远处。
辽国边境大军原本的主帅萧天佐，本来也在城头上，抱着一把五金折铁刀，静坐吐纳。
听到异动，当即起身，来到任道安身边。
“降龙木被他们寻到了？看来是丁春秋未能成事。”
萧天佐也看见了远处那一尊夜叉鬼融化零落的场景，语气一紧，“看来这降龙木，真对你的阵法有克制的效果。”
任道安面色不变，道：“不过是能给我天门阵，增添一些破绽，要想抓住这些破绽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咦？”他看清阵中局势之后，也突然站起，“佘赛花居然孤身入阵来？”
萧天佐也看清了这一点，颇为动容，道：“我辽国大军在天门阵中，可以化作千尊夜叉恶鬼，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发动所有军力，试着围杀此人？”
任道安思来想去，终究摇头说道：“她大约是本来不懂降龙木的用法，所以入阵一试，哼，倒还真是胆大包天，不过这也说明，她还没到准备决战的时候，我们的时机，也还没到。”
天门阵横推六城之后，就停在这座城上，除了因为辽国境内骤然有萧太后病重的一些消息流传，影响的形势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佘赛花赶到了前线。
先天乾坤功，这一门传说是从轩辕黄帝时期流传下来的神功宝典，其配套的招式，分为乾坤七绝。
故老相传，如果有人能够修炼到第七绝“天惊地动”的境界，就可以打出风、水、火、山、雷，五种天灾力量。
当初佘赛花赶过来的时候，以一己之力为杨六郎的军队断后，护送他们进城，乾坤正气，横断战场，功力之深，绝对已经凌驾于当初的太祖皇帝赵匡胤之上。
她有极大的可能，已经拥有发动第七绝的修为。
所以任道安思量再三，决定还是暂缓进军。
他这一套天门阵，是师门秘传，号称正邪合一，可以汇聚万众之力，凝聚天地人鬼的精华，使凡夫俗子，胜于天灾地难。
本质上不是只能用在战场杀伐，制造残酷杀戮，反而立意奇高，是追求“以人胜神”的目标。
阵法草创于唐朝太宗皇帝李世民年间，传承至今，一代代积累，到他手上，才终于成就天门阵图。
阵图与地脉相容，便能成就阵盘，然后再让十八万辽国大军，排成阵型，才是完整的天门阵。
不过，代表阵形的十八万辽国大军，虽然已经推进了六座城池，但是阵盘，却还在最初的那座城池之下。
这段时间任道安日日精修，也是为了尽早把阵盘移动过来。
“再有一天一夜，阵盘就能移动到此处城下。”
任道安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到时候，以我的阵法镇压数千年来，令无数妖魔邪道闻风丧胆的五大天灾之力，该是何等畅快。”
萧天佐历经之前六座城池的战争之后，也对任道安的天门阵抱有极大的信心，同样笑道：“等他们摸清降龙木功用，满以为可以反攻之际，挥军来袭，遇到威力比如今更强六倍的完整大阵。”
他手里五金折铁刀一振，“本将军似乎已经可以看到，杨家将的传奇绝望泯灭的时刻了。”
他们两人谈笑之间，其实也没有彻底放松对那边的观察。
这个时候见到那两名女子之中，黑发的那个，已经趁着降龙木光芒照耀，退出迷雾屏障。
佘赛花挥杖击退其他夜叉恶鬼，但也未能造成多大损害，看来是只动用少许功力，也有要退却的意思了。
任道安忽然微叹一声，自信而惆怅地说道：“只可惜，还是不能彻底确定佘赛花的武功进境，万一到时候，她其实施展不出五大天灾之力，那本座应当会失望至极呀。”
话音未落，那且战且退，已经退到可以接触迷雾的佘赛花，做了个劈落拐杖的动作。
这一招，应该是她撤退前的最后一招。
一杖挥落。
骤然！
天！惊！地！动！
“什么？！！！！！”
城头上传出一声惊喝。
狂风轰击大地，吹去千丈血色。
风眼气柱冲天而起，昏暗的云层和血红的地面，在这一刻，都像是要被撕裂开来。
城头上的任道安和萧天佐猝不及防，就见那股狂风，已经越过了修罗战场，几乎击透阵型，轰击到面前。
这就是任道安他们心心念念的那股力量，就让他们踌躇不前，也让他们为之振奋、激发豪情的力量。
但这股力量，却是在他们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
先天乾坤功第七绝，天惊地动第一式，风兮破地！
辽国天门大阵的迷障之外。
穆桂英越上城墙，对杨六郎等人传了句话。
“老太君说，天门阵之中，果然能够直接施展天惊地动。”
少女脸上带着些由衷钦佩的神色，转述的语调，一个字都没有更改。
听在城头上众多将领的耳朵里面，仿佛是佘老太君，正亲自向他们嘱咐、发令。
这个命令的语气，其实并没有那么正式，但却让他们止不住心血沸腾起来。
她说：“那就不等了，今天打死他们，收回失陷的城池吧。”
杨六郎一震之后，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他立刻改换命令，之前准备接应的兵马，转变成出城力战的调动。
各层将士大败之后，憋了这么一段时间，骤然听到这个命令，本还略微有些迷茫，但很快就在笼罩整座军营、整个城池的气氛之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高涨的士气。
此时此刻，城外的迷雾如潮水一般退去，轻若无物的雾气刷过地面的时候，竟然真的传出类似于潮汐起伏的声响。
大宋诸将，打马出城，隐约可以看到有一股气柱，越过了这个阵法的高度，现在持续向北边推移。
……
西夏捷报传回朝廷未久，宋辽战场又有捷报。
佘老太君出战，天门阵退避三舍，数日夜间，辽国军队败退九十里有余。
三座城池被杨六郎带人夺回，斩杀辽将三十二人，俘虏四千，杀敌五万余。
天门阵主掌者任道安，以正一纯阳功，杀入飓风之中，拼斗天灾，与佘老太君交手，两刻之后，败逃。
辽国萧太后亲弟萧天佐，被佘老太君焚身灭形，尸骨无存。
战场之上，有狂风如龙，卷动天云，大浪如蛇，潜冲地深。
然，天门阵连败三座城池之后，阵型终与阵盘相合。
巍巍天门，如昆仑绝壁重立，隔断人神之威再现。
风兮、水兮、火兮，任三股天灾余劲冲击，不可撼动半分。

第337章 听钟太乙山，冷色病太后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无崖子的声音在亭间回荡，“不愧是据天之中，在都之南的终南山。依照此处的山势地形布阵，只要有半年时间，就可以牵连诸峰，印和地脉，呼应人气，形成一座可攻可守，收放自如的金御地肺大阵。”
亭子里除了侍立在一旁的苏星河之外，还有淳阳老道。
这老道人一手托着茶杯，双眼观棋，落下了一枚白子之后，闻声轻笑道：“青山虽好，还要有人来看。终南山地理脉络再佳，也终究是遇到了道兄之后，才能够指点出一座大阵的基石。”
无崖子虽然肉体上不能动弹，也不能开口，但是与人交流，甚至凭空驭气，与人对弈，都可以做的从容自如。
一枚黑子无风而起，落在棋盘上恰到好处的位置。
无崖子回应道，“道友过奖了，其实道友在奇门阵法上的造诣也不低，只不过你专攻于个人所修，而我，有缘多看过一些典籍，得以在山川地理这种大范围的阵法上有所涉猎。”
“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流，你我彼此获益良多，等到大阵布成之后，道友一人，便足以主掌此阵了。”
淳阳老道捏着棋子，笑道：“老来只有一颗懒散的心，都已经退位让贤了，主掌大阵这样的事情，叫老朽一人来，也太为难了些。还是该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
一旁的苏星河听到“年轻人”的形容，便想到那个貌若少年的全真掌教。
不过，正在聊天的两个老家伙，却没有半点把那人当做年轻一辈来看待的意思。
“如今贵派全真门下，不乏英才，不过要论到阵法上最易入门，甚至已有不浅基础的，还是那个西夏公主。”
无崖子知道淳阳老道指的是谁，他这段时间也已经知道了李嫣然的身世背景，对她的赏识之中，不免便有些复杂的情绪。
只是这一点复杂情绪，其实也很淡，不至于影响他根本的态度。
“她刚被开拓过经脉，最近一年还是抓紧时间，先在内功上练出一些火候来。等到有着一定的功力，再来学习阵法时，日日夜夜不易疲倦，事半功倍。”
淳阳老道一笑，道：“那就说定了。一年之后，就让她长伴道兄左右，若学的不好，不许她出门。”
言下之意还是要让无崖子更尽心些，倾囊相守。
无崖子淡然回应了一声，却又轻叹：“其实说到阵法，现如今在辽国立下的那座天门阵，或许才可以称得上是世间阵法之绝巅。”
“当年恩师云游天下，见过他们尚未祭炼成功的那半卷阵图，回来之后向我提起，也对此赞不绝口。”
“天门阵！”淳阳道长神色肃然，“老朽当年，误入火龙洞，所得纯阳一脉秘诀之中，也有提到这一卷阵图的存在。”
“据说唐太宗年间有一位道家高人，朝阳天师，受妖魔蛊惑，堕入邪道。他本来已经修成正一纯阳功，堪称是那个时代的顶尖高手，又兼修了邪魔妖法，气焰张狂，不可一世，却终究败给了释迦牟尼佛亲身所创的如来神掌。”
“这朝阳天师身死之后，一点残灵不灭，飘摇红尘间，为自己重新寻得一个传人，便是天门一脉的由来。”
同为道门中人，淳阳道长对这位朝阳天师的作为自然是嗤之以鼻，但是天门一脉历代传人并非都属邪道。
他们为完成祖师遗愿，开创天门阵图，行走江湖时，与各家高手都有交流。
百余年前，上一代的火龙洞传人就曾经与他们产生交集。
“但是依照火龙洞那位前辈所记述的，天门阵图要想真正发挥出最大的威力，要有至邪、至正，两个主持阵法的人物。而宋辽战场那边，听说只有任道安一人主阵，还算不上是到了极致。”
无崖子感慨道：“就算未曾抵达极致，也是你我无法触及的层面了。”
“是啊！”淳阳道长并不否认。
就连先天乾坤功第七绝境界的天灾之力，也破不了阵形阵盘相合的天门绝壁。
一个堪堪算是顶尖高手的全真前掌教，和一个身如枯木的活死人，承认自己远不如这座阵法，又有什么好丢脸的。
“不过。”淳阳道长话锋一转，“你我没有与之争胜的雄心，我看咱们的新掌教，却很有可能要去试一试这座阵法的份量。”
无崖子亦赞同此点，同时又有些好奇地说道：“重阳真人得了北冥神功，与八荒六合唯我独尊法之后，也已经快闭关有半个月了，那殿内却没有多少气机起伏。”
“不知道我天山派这两门秘传在他手中，如今已参研到什么样的程度？”
全真教东南角的一座大殿之中。
不饮不食，不寝不休，已经静心试演功法半个月的方云汉，忽然身上散开一股暖风，荡开了殿内积存下来的一层薄薄的灰尘。
殿门被风吹得发出轻响，他也睁眼。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练法。”
他的天山派这两门神功的由来，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自然知道这两门神功本是出自于同一门宝典。
《北冥神功》是《浑天宝鉴》第九层的邪道练法，化邪入正而来。
当年天山派祖是没有得到第九层心法的原文，要想保证后人在修习这层心法的时候不走入邪道，就要在修炼《北冥神功》入门的那一刻开始，摒弃其他所有种类的内功。
但是从邪道路子里演变出来的单独一层心法，终究有其局限，北冥神功的功力练得越深，与人自身生机之间的隔阂，也就越深。
在北冥神功练到大成境界之后，要想再进一步，便等于是要让自己的身躯与功力做出更深的分割，却还要保证功力流转于躯体之内，运用自如，简直称得上是难如登天。
当年的无崖子就是在想要尝试突破这一层瓶颈的时候，真气疏离，六感的敏锐程度都大大降低，被丁春秋下毒，才诱使他真气失控，走火入魔。
而这段时间，方云汉把北冥神功和八荒六合功法结合起来看，将自身真气调换属性，各自尝试了一遍之后，却从这些练功口诀之中，察觉到了一层隐语。
八荒六合功大成，满盈而溢，遇天狗食月，则返老还童，逆向生长。
这看起来是一个劫数，一种功法上的缺陷，除了让巫行云这样的人多出一段时间的虚弱期，就没有其他的用处。
但其实，这却是对北冥神功修炼者的一种暗示、启发。
北冥神功大成之后，只要也在天狗食月之夜，人体精血元气顺应自然，而略现破损的时候，逆转功法，就能与八荒六合功无缝对接。
两种功法合一，各自缺陷全部消除，重新成就无需邪道、更加入道门新意的九层浑天功法。
从这方面看起来，当年的天山派祖师，应是最看重无崖子和巫行云，甚至可能暗暗的有点撮合他们两个的意思。
可惜他武功练得好，月老却做不好，这不太明显的乱点鸳鸯谱，根本没能塑造成那种“吾身百年之后，两名弟子恍然大悟，了解苦心”的高人形象。
他四个徒弟的情仇纠葛，估计没有一个是按照他预想的方向来发展的。
既然悟透了此点，方云汉使立即开始尝试两种功法的整合。
虽然只是半个月的时间，但以他现在的眼光、心神、天赋，已经足够把北冥神功完全悟透，只要将体内的功力转换一下属性，直接就能冲到巅峰境界，然后自如地控制功法逆转。
至于所谓的天狗食月之夜，不过是要用一种最温和的方式，使人体的本命元气流失少许。
对方云汉来说，他只要对自己施展一发刺激到略微过度的雷音就足够了。
髓血受损，自伤元气。
“完整的道门新修九层浑天，应该会将我的血肉生机，提升到一种足以与我的功力平衡的程度，解决肉身上的短板。”
“这样的话，应该就能扛过这次的劫数了。”
体内功法自如运转，雷音震荡，方云汉嘴角微现血色，略微仰头，往上看去。
他这个坐姿、角度，本来应该是看到这座大殿的红色木梁，然而，在他眼中呈现出来的景色，却并非是这些真实、平凡的物质。
而是一片茫茫不知其边界的虚空。
虚空之中，有一道变幻无定的太极图。
那是方云汉自己练虚境界的意志，在空间深处显化出来的模样。
可是随着能力进度的提升。
属于九阳神功的感悟，也在不断的向上推进，推入到虚空的层次。
虚空之中，九轮日光浮现在太极图周边，随着日光渐盛。
那代表着天地反噬的练虚大劫，逐渐被其引动，在常人难以察觉的层面，积蓄着恐怖的力量。
雷音已过，北冥逆转。
方云汉自然地垂下眼帘，双目似合非合。
最后的一副场景之中，太极图的中心处，有第十个炽白光点闪烁。
那个光点的层次，还要远比曾经见过的满天星斗，山川风雨，道还太虚，更加深入。
当！
当！
当！
盘龙清课钟的钟声三响。
方云汉耳尖微微一动，分出一点念头想到。
‘此等大劫，恐怕要跟当初黄石公的场景大有不同，也该选一个合适的地方当做渡劫之地。’
“嗯……”
三次钟声的余韵，回荡在终南群峰之间。
亭中对弈的无崖子和淳阳道长，渐渐察觉异样。
山上众多宫殿屋舍之中，有极浅极淡的香气蜿蜒而出，嬉戏于万千草木之间，风吹不散。
那有一点点像是奶香，又像是煮沸的净水，正常人的嗅觉根本体会不到。
原属生命初见天日、通灵得情的味道。
两个道门老者望着山上那人闭关的位置，久久出神。
……
当！！！
辽国的寺院中，铜钟的声响远远的传开。
从唐朝末年，辽国太祖耶律阿保机建国登基开始，佛门就在辽国境内受到极高的礼遇。
辽国的宗室子弟，也经常会到一些有名的寺庙去参拜礼佛，甚至每年都会约定特殊的时节，在寺庙之中做聚会。
萧太后垂帘听政之后，初时倒是与佛门有些疏远，不过今年，自从传出了太后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的消息之后，她倒是也搬到辽国上京开悟寺之中暂住。
染病的萧太后不喜喧闹，所以单独在这广阔的寺院内部辟出了一片院落，只有随身的一些侍女伺候着。
但寺院梵音，暮鼓晨钟，并没有被特意叮嘱约束过，所以每日还会有这样的声响传入。
炉子里的檀香味满盈于院落。
生长茂盛的古树之下，鬓有白发，风韵犹存的萧太后，正在乘凉。
左右各有侍女，持着硕大的芭蕉扇，在她背后轻缓无声的扇动着。
这个执掌一国大权三十多年的女人，脸色微白，印堂晦暗，面有病容，愁眉不展。
“天佐……”
她刚刚接到了来自边境的消息。
那个能征善战，一直被她视为左膀右臂的好弟弟，死无全尸。
在那战场上，连一点骨灰都没能带回来。
当年萧太后百般设计，困杀了杨业，亲手杀的杨家男丁凋零，如今佘赛花斩她手足，似乎是一场恩仇的轮回，业报还在了她自己身上。
“传令给南院大王耶律楚雄和他三个儿子，带领他的部将，再调集五万兵马，驰援天门阵。”
“命令萧天佑先行一步，去祭拜他兄长，代替天佐，充当护卫任道安的职责。”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散出去。
萧太后身边的侍女领命而去，动作之间显示出极高的轻功水准。
等到这些务必让她亲自处理的事情，都吩咐完了之后，从院落外的阴影里，又有同等数量的侍女补进来。
这些人的服饰自然是一致的，就连身高胖瘦，也颇为相似，仿佛之前那些人根本就没有离开。
这是一批萧太后亲手训练出来的人，平时负责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其实一个个都能够作为独当一面的情报人员。
无论是对于她的忠心，还是本身的武学资质，都如同金玉那样不可多得，坚不可移。
就算让这些侍女被凌迟而死，也绝不会反叛萧太后，甚至不会露出半点畏惧之色。
但是，就在日光渐渐偏西时，一股莫名的感觉降下来，所有的侍女身体都不自觉的晃动了一下。
她们的意志已经可以克服本能，无所畏惧，可是这一个刹那间，有比人体本能之中更深刻的东西，促使她们感受到了大脑发颤，心脏急缩，恐惧到极点的反应。
萧太后转了一下脖子，从树枝之间投射下来的光影倾斜，使她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但也更加冷淡、疲倦。
香炉里的烟气构建出难以形容的轮廓。
熊的身体，狼的头颅，蛇的尾巴，鹰的爪子，蝎子的刺，毒蜂的翅膀，斑斓的彩色。
乍一眼看过去，所有能够想象得到的凶险兽类，好像都能够在那轮廓之中，找到一个对应的部分。
但是如果有谁的意志力可以容纳这所有的想象，忽略这所有的联想。
就能够发现，这个轮廓，其实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形。
轻烟微绿，狰狞如人。
“你又有话说？”
萧太后习以为常的对着淡绿的轮廓开口。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她右边的一个侍女，已经失焦的眼神。
其实这整个院子里的侍女，都已经失去了清醒的意识，她们只是凭借着惯性，支持着自己的血肉，僵硬的站立在那里。
就算最近几年，她们早就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东西的降临，她们的脑子，却还是没有办法容纳这气息，自动的昏厥过去。
也难怪，“这个东西”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强大，一次比一次诡秘。
“它”距离完整，大概已经不远了。
就算是萧太后自己，最近这几个月，也已经被折磨的，快要达到容忍的极限，甚至于压制不住自己外在的表现，使重病的消息，不胫而走。
淡绿的烟雾微有起伏，仿佛是在诉说，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笑着。
如果把那个轮廓视作一个身体的话，那这个东西，就是用“它”的整个身体，在勾勒一个硕大的笑容。
粗犷蛮荒的声音，响彻在萧太后的脑海之中。
萧太后抬起一只手，用尾指的指甲，轻轻刮着颈侧的皮肤，哀伤的垂着眼。
“我的弟弟都已经死在战场上，我却只能躲在这里忍受你的折磨，确实，太无力了。”
“但是如果不拒绝你，我又能怎么样呢？你难道会愿意为我报仇吗？”
那一团烟雾轮廓，欢快而疯癫的跃动着。
“你真的能够保证吗？”
萧太后的手指失去了力量一样，手掌抹在颈侧的皮肤，缓缓的滑落。
“呵！”
笑叹之后，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妇人，眼中有水雾酝酿起来，无比的尊贵之中，反衬出难以承受的柔软。
“与虎谋皮，死而尸骨不能存也。跟你交易，只会更惨痛百倍，千倍，万倍吧？”
“但是，好像我也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湿润的眼睛逐渐合起来。
“我也已经不能选择了……”
烟雾升张，似有若无的轮廓，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庞大的开悟寺院落。
成千上万的僧人，无以计数的虫豸，在这庄严广阔的寺院之中制造出的声音。
于诡异的注视下，全都消失了。
院中的萧太后睁眼、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双臂张开，似乎在拥抱着一片死寂。
她在绿色的奇芒之下笑了起来。
辽国上京城中，万木萧萧落，冷如深秋早来一步。

第338章 失算的襄阳王
皓月当空，丑时已至。
月光照的院中一片通透明亮，蛙鸣四起，其中夹杂了一道木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杨六郎和杨宗保站在院中，看着一名侍女把空了的药碗托出来。
那扇房门重新闭合，遮挡住了内中静坐的佘老太君的身影。
杨宗保声音很低的对着自己父亲，担忧地说道：“最近这几天，奶奶水米未进，药酒倒是一天比一天喝的多，今天加上这一碗，已经是第四碗了吧。”
杨六郎微微点头，神态却很轻松，说道：“你不要担心，药酒喝得多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先天乾坤功第七绝，号称是天灾之力，一旦施展出来，自然会使得发招之人自身的功力、元气，出现大量的损耗。
传说中，兴兵伐纣的周武王，把浑天宝鉴练到第九层，又兼修了先天乾坤功，却也因为施展天惊地动的次数太多，本命元气折损过度，连第九层浑天心法培养出来的蓬勃生机，也无法弥补，才会英年早逝。
另外，天惊地动这种招式，在某个地方施展过一遍之后，还会使当地和周边地带，于之后的几年里面，出现大自然秩序失衡，天灾地难频频爆发，生灵涂炭的情况。
佘老太君不敢轻易动用第七绝的五式神功，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不过，天门阵的存在，却使得阵法空间内部，隐约自成一处小天地，给修炼先天乾坤功的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当初降龙木发挥出神奇功效，佘老太君借之观看天门阵内外，把握到了天门阵的一点规律。
确定了自己在阵中施展出天灾武学的话，会使这一处小天地与天灾之力对冲混合，反而不会对外界大自然的平衡，造成多么恶劣的后续影响。
这才有那一日肆无忌惮的连施三招天惊地动，令天门阵退避三舍的惊人战果。
“你奶奶喝的这种药酒，是为了配合吐纳，调节本命元气。她当日发功过度，虚不受补，每天只能喝一碗，如今能一天喝下四碗，反而说明，她已经恢复大半了。”
深更半夜的，杨六郎眼中却神采奕奕。
天门阵连夺六城的那场大败，是自从当年杨业身亡之后，这么多年以来，杨家将遭遇的最大一次失败。
那种打击往往要比肉体上的伤势更令人难受。
同理，最近反夺三城的胜利，对杨六郎来说，就是一种最好的进补。
“等你奶奶完全恢复的时候，我那位好友也该到了。到时候不但要夺回剩下的三座城池，那任道安，也一定要当场斩杀了，告慰我三军将士这些时日以来的伤亡。”
杨宗保听说佘赛花无碍，略微放心，又疑惑道：“好友？”
“是一个阔别多年的老朋友。”杨六郎抚须轻笑道，“宗保，你还记得周侗吗？”
杨宗保听到这个名字，脑海里边，自然浮现出一个常年只穿一身单衣，头戴一顶斗笠，星夜来去的粗眉大汉。
他想了想，恍然道：“是我小时候，常来天波府找爹你饮酒的那位周侗伯伯？”
“不错。”杨六郎欣然说道，“为父与周侗是八拜之交，他比我年长十二载，是昆仑山洛书一脉武学的传人，功力几乎与你祖母不相上下，兵法上也是不世之选。”
“不过他自称纸上谈兵，只会教人，不善于真的领军作战，不肯入朝为官，只是每隔数月来与我一会。”
“十年前，某日他来找我喝酒的时候，很是亢奋，说夜里观星望气，发现武曲星光，垂落到汾州西河狄氏家中，当有名将出世。又有将星之气，形若鹏鸟，落在相州汤阴，他必定会去收这二人为徒，传授武功兵法。”
杨六郎说起这段往事，也对这位故友潇洒来去的性子，颇为向往，道，“当初我军大败，退失六城，等到局势稍稳的时候，我就已经遣派两路人马，分往这两处去寻他，最近有消息传回，已经寻到他确切踪迹，最多再有三五日，他也该到了。”
杨宗保听罢，却回望北边那个如真如幻、巍峨耸立的天门，道：“但是天门阵经此一败，辽国必定有援军到来。”
杨六郎有条不紊地回道：“若不论这妖道法阵，辽国宿将，叫我忌惮的，也只剩下一个耶律楚雄，至于武功方面的绝顶高手，最多也不过是太后萧绰亲至。”
“如今有降龙木在手，大军入阵之后也可以辨清方向，锁定阵眼，我请周兄为前锋，帮助我军冲散那些夜叉恶鬼的阵势，两方兵卒之战，应可以形成均势。”
杨宗保在脑海中按照他父亲所说的方向推演，接口道：“奶奶在阵中可以肆意施展天惊地动的话，对上萧太后，即使不说斩杀，至少可以占据上风。”
杨六郎在院中踱步，心中默默盘算着，又缓缓开口：“耶律楚雄的五万大军，大约明晨才能抵达，要经过一定的演示操练，填补天门阵之前损失的那些士兵的空缺，至少也要三天。”
“萧绰一向谋定而后动，且不说她那个重病的消息是真是假，至少三天之内，她不会贸然出手。”
院中的气氛沉静下来。
杨家这父子二人，各自往一个方向走了半圈之后，又汇聚一处，眺望北方。
“可惜这些终究也只是我们的推算，符合常理，却未必就是全都算中了的。”
“战场之上，哪里有十成的把握？我们能有这样一个预测，便有这样一种大势，军心更会安定，积极备战，纵然事到临头，真有变数，也能有更多回旋的余地。”
“对了，爹，其实除了奶奶和周伯伯之外。若是能把全真那位重阳真人请过来的话，这一仗便有更大的胜算了。”
“听说那位重阳真人平定西夏战场的事情之后，我早就派人去问过了。可他回山就已经闭关，说不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出关。”
“嗯……”
杨宗保应了一声，目光抬得更高，从那巍峨天门转向天空，“今天是满月啊，是十五还是十六来着？”
杨六郎说道：“丑时已过，现在是十六。”
杨宗保仰着脸，月光照着他整张面孔，照出由衷的一点期盼，声音柔和低缓地说道：“爹，希望下一轮满月的时候，我们已经大获全胜，能够班师回朝，一家人回天波府中去团聚。”
“哈！”杨六郎拍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像往日那样严厉，宽厚的手掌，只带着温暖与柔和，道，“会的。”
“哦，对了。”
杨六郎笑着说道，“你娘亲已经提过好多次了，这次回去的话，她大概又要问你有没有哪家心仪的姑娘了。”
杨宗保脸上微红，低咳一声，道：“爹，这种事情，还是等打完仗再说吧。”
“咦？”杨六郎惊讶起来，“这次问你，怎么不像往日那样坦然又不耐烦了。你不会真看上了哪家姑娘了吧？”
“没有，没有。这个真没有。”
杨宗保连忙否决，只是被他父亲这么一问，他才觉得自己居然有点心虚的感觉，目光游移，看着地板，扫过旁边种的花卉，却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这地板，好像太白了一些。
不对，是月光变亮了。
杨六郎也已经发觉异常，比杨宗保更早一步仰头。
数息之前，他们还曾经一同观赏过的月色，这时候，居然像是变亮了十倍不止，把这附近十几里范围内的房屋，全都照得亮如白昼。
清澈而炽亮的月光，从窗户里面透进去，照过了门户的缝隙，生生把里面那些正在睡觉的将士们，都给照醒过来，睡眼惺忪，朦胧起身。
下一刻，一声巨响，将他们全部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不知多少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连忙推门出去，互相询问张望，搜寻那巨响传来的方向。
有个小将吓得声调都变了，喊叫着说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月亮从月亮上掉下来，砸到元帅他们的院子里去了！！！”
这句话说的不清不楚，语无伦次，却至少让周边的人都确定了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此时此刻，佘老太君、杨六郎他们所在的那一处院落，已经整个的凹陷下去，雕梁画栋，化为齑粉，石砖花卉，片瓦不存。
众多屋舍之间，出现了一个直径有两百多米、深度接近两尺的洼地。
杨六郎站在这个洼地的边缘处，看着面前这个光秃秃的大坑，胡须颤抖着，连咳出两口血来。
在他左侧不远的地方，佘老太君一手护着杨宗保，一手拄着那一柄九龙监国拐杖，脸色忽红忽白。
杨宗保看出她有些不对，连忙双手扶住老太君，运起自身功力从掌心穴位渡去。
然而他的功力刚触及佘赛花的衣袖，就被荡开，手也被震的一麻。
佘赛花紧抿着双唇，一眼斜扫过来，冷冽如刀，甩手一拐杖，对着杨宗保抽了过去。
杨宗保脑中一空，躲闪不及，未曾能有任何动作，便觉那根拐杖在他肩头的位置，往下一弯。
拐杖前端的龙头，沉降到接近杨宗保背心的位置，整个拐杖，就好像真是一柄韧性极佳的木杖，弯折如弓，迅若飞电的顶住了拍向杨宗保后背的一掌。
嗡！
玄金拐杖弹直，杨宗保已经回过神来，却不敢有分毫动作，他感觉到，一道道气劲交织在自己身体四周。
无论是从背后袭来的那些奇异劲力，还是佘赛花拐杖上的力道，随便一下，都能把他打得粉身碎骨。
那把拐杖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代表着皇家的荣赐，在知情的人眼中，是一柄可以变得比整座宫殿都沉重的奇门兵器。
但是这个时候，这把拐杖在佘赛花的手里，更像是一根杏黄色的虹影软鞭，乾坤绵劲注入其中，轻若飞虹，矫然更胜于游龙！
瞬息之间，上百道光影在杨宗保身边闪过，与他背后的气劲，一一抵消。
佘赛花始终一言不发，忽然左手脱离拐杖，一翻一抓，从杨宗保胸口膻中穴，抓出一道当初赠给孙儿保命的乾坤真气。
这一股原本出自于她体内的真气回归，佘赛花的气息一沉，鹤发骤然一旋，人影已经出现在杨宗保身后，跟那个黑衣蒙面人结结实实的对了一掌。
佘赛花唇齿微张，闷哼一声。
黑衣人咻然速退七步，在杨六郎提枪飞掷过来的时候，翻身一纵，如同黑烟飞扑百丈之外，在远处高耸的屋檐上一弹，便没入了极远处的阴影，消失无踪。
这个人的身法已经到了神不知鬼不觉的程度，当着那些街道上的人面前飞身挪移过去，都没有人看清他的身影。
他窜出很远的一段距离之后，突然极轻极缓的贴墙而走，绕身折返，来到了距离杨六郎所在院落其实不算太远的一座宅邸。
宅子里面，一个紫袖黑衣的武师，正在向院中其他人朗声吩咐。
“马刚，马强。千岁听到巨响，依稀是杨元帅的那个方向传来，命令你们速速带人前去探看、护卫。”
院中一大拨人领命而去。
紫袖武师镇八方雷英，扫视左右，见院中无人之后，才回身打开房门。
房中空无一人。
窗户微微一响，一个黑衣身影来到房中，一旋身，身上那些黑色布料就已经全部化作粉末，被他挥掌扫去院中，如同寻常灰尘，难以分辨。
这人身上已经只剩一件白色内衬，往衣架上一探手，那红色的蟒袍便自行飞舞而来，穿戴整齐。
雷英单膝一跪，行礼道：“千岁，我已经让他们去了，这个时机刚好，应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这个偷袭佘太君的人，正是本该住在这里的监军，当今大宋皇帝的叔父，襄阳王赵爵。
这人面相其实颇为年轻，皮肤细致如玉，却有意蓄起胡须，又修剪眉毛，粗而浓黑，眉尾如刀刃上扬，举止极为沉稳，养出一股老成的气度。
使人看见他的时候，就必定会想起保养极好的富贵家主。
他声音也浑厚如壮年之士，道：“起来吧，你做的不错。”
雷英站起身来，顺口问道：“不知那佘太君？”
“不愧是能够连打三式天惊地动的人，又力战正一纯阳功，九阴易脉法，我看她其实还不止练到火兮的层次。”
襄阳王徐徐吐气，吐出的气流关上大门，一股气劲游走于整栋房屋，隔绝内外，使外人感应不到内部的半点气息与声音。
然后才张开手掌，只见他掌心处，有一个浅浅的乾坤卦象。
“在运功回补元气的紧要关头，先被我以魔光月无极偷袭，又被我捉住杨宗保这个弱点，逼她不得不正面抗衡，居然还能撑过百手，更给我留下这一点印记。”
江湖风闻，襄阳王赵爵本身只会一些粗浅的功夫，却有意效仿战国公子，广收门客，数千门客之中，不乏高手，尤以雷英、邓车等人，武功最为高明，可与明教尊使并列。
又因为托庇在他门下，感念他的恩德，这些高手也尽心尽力为他办事，才使得襄阳王府在江湖上也有一番名头。
谁能料到，襄阳王本身也是个偏门的武学奇才。
他当年在先天乾坤功上没有多少天赋，却不曾放弃，重金搜罗各方秘籍，从一个盗墓贼门客手中，偶得一本《魔光七重天》，越练越觉得对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二十年光阴，就已经练到第七重天大成。
纵然是邓车、雷英，跟他暗中比试，在使出真功夫的他手上，也走不过两招。
此时他潜运真力，手心的那一点印记就被消磨化散，断绝了被杨家人察觉的可能。
“不过百手之后，我终究逼得她乱了呼吸，泄了真力。”
襄阳王继续说道，“如此一来，她根基受损，功力犹存，数日之后去破阵的时候，仍可施展出天惊地动，但经过那一场大战之后，她将无法再回补元气，最多半年就会寿尽而亡。”
雷英满面笑容，拱手贺道：“千岁这一回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有望一举铲除杨家将与辽国众高手，看来一定是天意垂青。”
“事情毕竟还未发生。”襄阳王回了一句，不曾喜形于色，转而问道，“萧太后重病的消息查的如何了？”
雷英说道：“反复核对过了，她应该是走火入魔。”
“天妖屠神法这种东西，向来传说是蛊惑人心的邪门绝学，遍寻史册之中蛛丝马迹，最近的，是唐朝的几位修炼者，也都有晚年不祥，心智失常的相关记载。”
“萧太后虽然还没有疯，但是她年前就有功力不能自控的迹象，搬到开悟寺中之后，变本加厉。”
雷英斟酌了一下，加了一句，“我看除非天门阵彻底被破，否则她应该不会出战。”
襄阳王不置可否，又道：“邓车的踪迹呢？”
“已经确定了，他当日是跟明教的人交手，被暗算重创，后来又被那个重阳子囚禁。”
雷英说道，“但是全真教最近屡有动作，地牢之中情况如何，还不得而知。”
襄阳王转身坐到书桌后面，冷哼一声，道：“开封府都不敢随便擒拿我的门客，这些武林派门居然敢将之囚禁，果然是无法无天。”
雷英的背躬的更低了一些。
多年相伴，他也逐渐摸清了襄阳王的心意，至少是知道这个王爷的一个大目标。
除了历代以来，许多王爷都追求过的篡位登基以外，襄阳王更对各种武功高手深恶痛绝。
他自己追求种种神功宝典，恨不得自己的武学修养，永无止境的往上提升，但却又对那些可以独立威胁整座城镇安危，甚至可以影响朝廷的强者，有极深的恶意。
不管是宋国的，辽国的，西夏的，海内的，海外的，正派的，邪道的，只要武学上达到了某个程度，都被他视作假想敌。
这一次，襄阳王之所以迫不及待的，要去对佘老太君下手，除了杨家是他篡位的一大阻碍之外，也是因为佘老太君的武功。
说起来，当初雷英刚知道襄阳王这种心思的时候，是有一种立刻就要卷些金银财宝遁逃的念头。
因为有那种想法的人，别说是王爷的，就算是皇帝，也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跟着他的人后果如何，自然不用多说。
不过他很快又发现，襄阳王心里的执念这么深，外在的表现，却能够一直隐藏的很好。
在外人心目中，成功的营造出一种隐有不臣之心，却草包一个，成不了大事的闲散王爷形象。
王爷这种身份，想做坏人都做不好的草包，往往要比忠良好人更让人放心。
而且，随着襄阳王一边痛恨高手，一边练功越勤，他功力越来越高，能被他看上，视作必定铲除的高手，数量也就越来越少。
如果说当初他要达成目标，要杀上千个一流高手、各大门派的支柱，再杀光绝顶高手。
那么现在他要达成那种目标的话，只要杀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就够了。
这就好像不是找死了，而是有了成功的可能，且一旦成功，便是一桩绝大的事业，绝对的至尊。
也许是为了成功之后更大的利益，也许是为了心里那一点隐秘的、单纯想要见证这种事情的念头。
雷英舍了逃走的想法，这些年为襄阳王殚精竭虑，甚至暗中组建起一个更胜于西夏全国情报能力的组织。
“听说那个方云汉之前去西夏废了李秋水，近来又有什么动向？”
雷英又听到一个问题，立即说道：“他闭关了，且闭关未久，便听说全真教有百里飘香的异象，应是他修炼某种功法导致的。”
“不过，根据我刚去拿回的消息，今天凌晨，那种独特香气已经逐渐淡化、回收，也许，他已经出关。”
襄阳王思索道：“杨六郎派了人在全真那边候着，他既然出关，很可能也会到这里来走一趟，甚至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他一招手，收了那一股流转在砖瓦门窗之间，隔绝内外的真气，不加遮掩地说道，“很好，等重阳真人到了，我大宋此番破阵的把握又增添不少。”
襄阳王起身出门，雷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他们两个，看起来是终于穿戴整齐，也要去看望杨元帅的情况。
实则出门之后，襄阳王的目光，便往北方高耸天门上，停顿了一会儿。
‘天门阵啊，三四天之后，大宋和辽国真正的绝顶高手，都会汇聚在其中吧，就让本王看看，你能将他们伤到何种程度吧！’
他们两个靠近杨六郎原本那座宅邸的时候。
空中乍现绿芒微闪，仿佛为明月旁边的一朵朵云，添上了绿色的描边。
前方传来连绵爆炸似的响声，烟尘漫漫。
城中众人惊讶之间，以为是之前那个发动袭击的人又回来了。
然而襄阳王此时，也止不住的露出诧异的眼神。
旁人料不到他，他却也料不到这个动静。
烟尘中，绿光暴射，碎影纷飞。
襄阳王长臂一张，揽住了从那些破裂的人形黑影之间，倒射过来的马刚，脸色一沉。
只见他这名忠心下属呼吸已绝，怀里还抱着马强的上半个身子。
天门阵中，刚刚赶到的萧天佑随着任道安眺望远处，遥见一股绿色妖风，弥漫上天。
“天妖屠神法？！”萧天佑愕然道，“太后居然也来了吗，而且，为什么会绕到我们前面去？”
任道安手上斜托着一柄用来指点阵法运行的法剑，眼放明光。
“终究还是……时辰到了。”

第339章 乱战
绿色的妖氛，如同一株并无实体的藤蔓，从几个月内二易其手的这座城池里，飘摇着飞速生长，招荡上天。
原本被爆裂的力量掀起的烟尘，此时也被冲散开来，升向夜空云中。
那个之前被魔光月无极的力量打出来的硕大浅坑，此刻又被腐蚀的坑坑洼洼，每一个再度凹陷下去的地方，都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气旋，呼呼转动，久久的不曾消散。
但这个再度受到重创的浅坑，不过是被之前那一招绿色妖光的余劲所波及。
发出那一招的人和接招的人，都已经不在这片区域。
主要的战场，已经向城门的方向偏移，来到通往北城门的那条大街之上。
襄阳王等人的目光，越过从此处到彼处的上百栋残垣断壁，看到一个凤袍金钗，已年华不永的女人。
她旋身在开阔的街道中段一踏，凤袍下摆旋出波浪似的纹理，挥手向着这条长街的南边，打出一道惨绿色的弧光。
这世间绝大多数的武功招式，在开创完善的过程中，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无定型的真气，要怎样运转才能在同质量的情况下发挥出更大的威力，造成更有效率的破坏，是非常深奥的问题。
任何一种特性的内功心法，往往都需要多代门人的经验，然后遇到一个才气出众的，将前人的优点集结起来，才能真正的成就与之配套的高明招式。
但是萧太后这个时候施展出来的招法，就有一种颠覆这类常识的感觉。
她出招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粗疏、莽撞，一举一动都透出古老草创的意味，但却偏偏又能够发挥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威力。
似乎这种粗犷原始的形态，落在她手上的时候，就不再是代表着简陋，反而要比经过无数精心雕饰之后的样子，更加无懈可击。
莽莽苍苍的青绿光华，从她手上打出来的时候，初始还有等同于她手掌的宽度，但越向前就越窄。
伴着空气被撕开，如同布料被大力拉扯破裂的一声响，凶险万分的修狭绿光，打到佘赛花面前，刚好凝聚成了狭小如针尖的刃口。
正是天妖屠神法之中的一招“刁魂破”！
佘赛花掌心吐劲，那把龙头拐杖被内力击发，在掌中一跳，就嗡嗡叫着，从她手掌里面窜升出去，撞在了那个青绿色的刃口尖端。
“萧绰！”
龙头拐杖震碎了绿光，却有一股刁钻的劲力渗透过来，佘赛花索性将拐杖在身前一旋，龙头滑向地面，泄劲于地。
她身体右边的砖石街道，便从龙头触及的地方，向外侧撕开一条十几米长的口子，把一户房屋门前的石阶和门槛全部切断。
两扇大门砰的张开，摇摇晃晃。
“又是先天乾坤功啊！”
萧太后开口说话，但是说话的腔调很奇怪，每一个字的尾音，都仿佛要往很高的音量上蹦过去，但是整体的一段话，却又能够说得很稳定。
这般吐字的方式，把她原本应该珠圆玉润的嗓音，破坏的一点美感都不剩。
听在别人耳朵里面，就像是一个声音嘶哑的女人在说话的时候，旁边有许多尖锐的虫鸣在伴奏，一同拼凑成了这样一段话语。
她自己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也特意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好像很满意似的，接下来的声音愈发高亢尖锐。
“呵呵呵，很好，就算没仇，练先天乾坤功的也都该死。”
佘赛花当初也曾经跟萧太后有过照面，这些年来，宋辽交战，两边通过情报，对彼此达成的了解更是不计其数。
今夜萧太后这怪声怪气，行为举止也跟往日大相径庭，自然不难猜出她身上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故。
但是，这一份敌意杀气不假，佘赛花就没有多话的心思。
她持杖一扫，乾坤正气在龙头拐杖挥动的过程中，从她手握的杖尾流动向顶端。
沉重的拐杖，从地面往旁边一荡之后，举上高空，再度劈抽出去。
刹那之间。
上千个平方米的街道上，每一寸地面，都受到了刚猛无比的重压。
密密麻麻的裂纹，瞬间布满了整条长街。
细碎的裂缝之间，那些碎石的面积，大概都不超过一枚铜板。
这一拐杖，打碎了一整条街。
打出了一大片狂暴如同江河潮浪的烟尘，汹涌翻滚，从碎裂的街道上，向着北城门冲刷过去。
而在这一股狂暴的烟尘之中，一道杏黄的影子贴地穿刺而去，速度更比这些飞扬北去的尘埃，快上好几倍。
萧太后刚受了天罗盖顶似的一击，身上碧绿光芒自发护体，便有一个向上涌动的趋势，抵抗住从前方、上方轰击下来的这种气劲。
就在这个瞬间，一根龙头拐杖，贯击过来。
这根拐杖既然会雕刻出龙头造型，自然不可能整根杖体都是直的。
但是这个时候，它从佘赛花手里刺出来的轨迹，却要比世上所有的长枪长矛，都更直、更烈、更专注。
佘赛花心知以她现在的状态，就算使出天惊地动，也未必有把握跟正常的萧绰拼个同归于尽。
现在这个状态下的萧绰，难以判断是变强还是变弱，但此刻整座城中，大宋一方能够获取那一点胜击的，也就只剩下佘赛花一人。
要是抓不住那一点机会的话，除了这座城池沦陷，后续的几个城池无力阻挡之外，整个宋辽战场、北边防线，都会因此糜烂。
纵然到时候大宋境内还有高手，撑出一片朗朗晴空，在此之前，已不知道有多少万人滑向深渊。
所以，接下来的战斗，无论是力量、精神、性命，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有什么就要用尽什么。
只有彻底的集中，没有一点力量的分散，才有机会将那一点胜利的缝隙扩大、击破。
这所有的念头、决定，事关佛也称为大恐怖的生死之事，到了她这里，竟都只是在一挥杖的时间里面完成。
佘赛花本质上已经是个老人，还是个三代同堂的老太君，可是她根本没有半点老人的多虑，也没有年轻人的软弱。
完全投入战斗的时候，她甚至根本就不像个人。
这根极度专注的拐杖，也因之不像是人的攻击。
神来一杖！
一举破开了正在向上翻涌的碧绿光芒，就像是用世上最沉重的炮弹，近距离的轰碎了一块脆弱的绿色琉璃。
萧太后背后五十步，就是北城门，城外四里，就是高耸入云的那座天门异象。
她中了这一杖之后。
北城门当场破碎。
大量的烟尘向着北面冲刷出去，整个北侧城墙的墙体，都微微颤抖。
两个身影，隔着一根拐杖的距离，轰然出城。
她们追上了最前端的烟尘，然后劈开了这一整股烟尘，继续劈开地面，斩断护城河。
又越过护城河道，才戛然而止。
“嘎”然而止。
两个身影停顿的地方，气流翻腾，地上的湿土碎石卷起一大片，“嘎嘎”的金属扭曲声响，从两人之间传出。
嘎嘎嘎！
从佘赛花目光所视、龙头拐杖的顶端、萧太后的胸膛前方半寸、那只碧绿左手抓住的地方……传出来。
当年宋太祖遍搜国库之中，以玄金铸造的拐杖，也耐不住当今世上两大绝世高手的绝力。
佘赛花握住杖尾的双手，半点不肯放松。
而萧太后的左手，就搭在那龙头之上，缓缓地扭转，龙头被捏的凹陷变形，龙嘴的方向，被扭的弯曲勾回。
“在吾面前，居然还敢主动出击，是这世人已经将吾遗忘太久了吗？！”
她只凭一只左手捏住了龙头拐杖，右手五指成爪，一翻一举，霎时间，一股青绿色泽从她脚下铺张开来。
地底深处，似乎有一股阴冷深沉的力量，呼应着她这一手翻举的动作。
青绿的地面一下起伏，周遭数百米的范围内，一道道地底阴气凝聚成骷髅头形状，破地而出，带着烟尾飞行盘旋，全部撞入了萧太后体内。
从她口中吐出的音量一下子深邃百十倍，周边的空气，好像都被挤压成绿色，一层一层荡开。
“那就从你开始，重新唤醒万物万众对吾的恐惧吧！！！”
看似如同碧绿水波的波纹，撞在佘赛花的护体真气上，每一下碰撞，都爆发出足以轰塌一片宫殿楼阁的力量。
这股可怕的音波扩张出去，仿佛让整个北城门的城墙都被刮掉了一层，粉末飞扬。
全城的人都能听到这个雌雄莫辨、虫噪沸天的声响。
此城北部，原本聚集了许多大宋士兵，此时正在集结。
但不论是本就负责夜间值守的那一部分士卒，还是正在披甲赶来的那一部分，在这个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的生起一股烦躁欲呕的感觉。
他们的步伐难以自制的踉跄起来，不得不原地捂心弯腰，甚至直接蹲下，那股音波远远近近的回荡着，好像有鬼物用甲片在骨头上刮蹭。
已经赶到城门处的杨六郎，本就受伤不轻，这时候也一阵眩晕，不得不双手拄枪，才站住了身子。
他看到了这股音波的源头和他娘的背影。
佘赛花高不及六尺，杏黄长袍之下，身形矫瘦，她不久之前元气大伤，连遭突袭，无论是什么人，看到她此时的状态，都能感受到虚弱的意味。
但这一刻，她在音波冲击之下，只是略微震退些许，仿佛一尊岌岌可危，却始终不倒的万年古松，每每看起来已经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又使极限更深一分。
“你！退！”
头顶的发饰也不知都落到了哪里去，披散的白发之下，佘赛花的年轻面容，纯粹的像一块精美的玉石，眼中凝聚的光芒，说不清是冷是热。
为护住身后百姓所滋生的意志，凝聚到了极点之后，并不像一般人想象中那样的热烈。
一个真正将守卫化为天职的军人，在外人看去，反而不会有激动、荣耀、展示的感觉，那是千古以来，历代诗人情怀中，不曾吹捧过的，本能中的伟大。
绝对的专一，根本没有变招的想法，双袖破裂，从手背开始皮开肉绽，龙头拐杖，却继续向前推进。
“啊？！”
萧太后的眼中露出迷惑的神情。
“它”接管了萧太后的身体之后，这个时候吸收地脉阴气，身上的功力，简直好像是无休无止的在向上的增长。
以“它”对先天乾坤功的了解，这个时候，眼前这个女人除非是使出天惊地动，否则的话，根本没有再将“它”逼退的可能。
而以这个女人的身体状态，如果这个时候施展天惊地动，最多施展出一式风兮，就会超出负荷，爆体而亡。
无论是怎么想，都想不出会有现在这种情况发生。
可是现在，这是事实。
“它”的新身体，已经一点点的，被压得退后了半尺。
“先天乾坤功，哪有你这样用的？”
短暂的迷惑之后，便是超出预料、被冒犯了的恼怒。
萧太后高高举起的那只手掌，又向外挥动，做了一个招揽的动作。
这一回，除了地底的阴气，城外这一片天大地大的虚空之间，居然也凭空现出许多人形的虚影。
这些人影极度模糊，有的都只剩下上半身，而下半身如同轻烟，不过从他们上半身的甲冑，还能够依稀分辨出来，要么是宋兵，要么是辽兵的款式。
这是最近的数次战役之中，死在附近战场上的军卒魂灵。
寻常士兵，灵魂弱小，身亡之后自我意识就迅速散离，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寻常术士跑到这里来招魂的话，大概也招不出什么东西来。
但是在天妖屠神法的召唤之下，这些魂灵，居然重现天地之间。
越靠近萧太后的范围，那些魂灵的飞行速度就越快，几乎连成了绿色的漩涡，源源不断地涌入萧太后的躯体之中。
只在这瞬息之间，就有千魂入体。
萧太后发出一声饕足的浩叹。
人鬼的灵性与地下的阴气在她体内一汇合，这股新吸来的力量，纯度就飞速上升。
佘赛花这如同神迹的一杖，终究还是有其极限的，这个时候，终于也无法再向前半分。
萧太后的左手一扭，龙头拐杖嘭嘭断成三节，右手一挥，就将佘赛花震飞出去。
杨六郎连忙纵身而出，越过破裂的河道，长枪一沾，第六绝逆转乾坤的消解化力之法，就把佘赛花接住，一同落地。
远处的萧太后看着他们两个落地，但此时此刻她脚下已经化作一片青绿的硕大漩涡，空中也不断有阴魂飞来，落入她体内。
这种环境对“它”来说实在是太舒适了，向着当年全盛时期的力量恢复的过程里，“它”连一步都不想移动。
所以萧太后也只将左手伸出去，食指中指同时向外一弹。
杨六郎刚落地，就觉得眼前一晃。
青绿的光华，照在他和佘赛花的脸上，映着他们眉间皆碧。
两个纯净无瑕的翠绿光球，分别砸向他们两人的头颅。
不过此时，高空中忽然轰下两道霜白罡气，雷鸣般的巨响之中，与那翠绿光球相互抵消。
杨六郎看见一身红色蟒袍的背影出现在前方，惊道：“襄阳王？”
“本王曾经偶得一枚宝丹，吞下之后，一刻之内能拥有无匹神力，不过一刻之后，我便要折寿三十年。”
“杨元帅，为今之计，只有你以灌顶的方式，将自己所有的根基转入老太君体内，助她延续元气，暂时恢复几成功力，咱们才有一点生机。”
襄阳王背对着杨六郎，传过来的声音里面，充满关心、急切、慷慨、释然，但他正对着萧太后的那张脸上，只有阴寒无比的怨恨杀意。
‘萧绰，你这蠢妇，为什么偏偏要在现在来破坏本王的计划？啊！！！过几天在天门阵里，你们同归于尽，人阵双亡，几十年的宿敌一同上了西天极乐世界，酣畅淋漓，生死作伴，不好吗？’
他心中正在发出咬牙切齿的怒吼，‘佘赛花要是死在这里，之后天门阵那边，本王又要到哪里再去找一个能用豁命的极招来破阵的人。’
‘气煞我也！’
襄阳王猛然向前一步，整个人被雪白的罡气包裹，化作一道深秋冷夜，霜寒万物的冰冷长虹，爆射出去，轰向萧太后。
这个自称是嗑药嗑出功力来的王爷，这一刻杀气化作白霜，把后方护城河的河水都冻结起来。
杨六郎的盔甲上也布满了冰霜，但这种时候，他来不及多想，就一掌按在了佘赛花的头顶，灌顶传功。
穆桂英、杨宗保及众将领，纷纷从城中赶出。
他们本来或许也有点参战的想法，不过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刚好襄阳王跟萧太后一掌拼上。
襄阳王砰的一下倒退十丈，倒转回来的气劲，把被冻结的护城河震的粉碎。
穆桂英他们刚出城，就一个个被震得口角溢血，只能护卫在杨六郎身边。
雷英混在这些人之中，刚看到襄阳王的身影，眼前一花，便又失去了他的踪迹。
襄阳王浑身裹在浑厚罡气之中，来去如电。
落到这些旁观者眼中，只能看到一道道水桶粗的明亮罡气，忽然从空中闪耀出来，轰向萧太后身边的那些碧绿漩涡，然后又在连成一片的巨响之中，屡次被轰退、折射。
萧太后被连轰十次之后，不胜其扰，暂时压下了吸取阴魂的快感，反手就是一爪撕了出去。
“聒噪的小东西，练的什么下三滥的功法，也敢到吾面前放肆。”

第340章 吾爱吾厌者，红日凌朝阳
“下三滥的心法！”
“这些玩意儿，都是什么下三滥的东西。”
三十岁的襄阳王，也曾经在他家中发出这样的怒斥。
那个时候的他，练了二十几年的先天乾坤功，还停留在未达第二绝的层次。
到了襄阳之后收集的各种功法，要么练起来，比先天乾坤功还难进步，要么就是虽然练得快，但是练到顶，也只是个三流的水准。
古人有云，三十而立，但是三十岁的他，除了顶着一个王爷的名头之外，其他各方面，根本没有任何一项拿得出来，说得出口的成就。
他把那些秘籍堆在一起，找了一个铁盆生了火，一本一本的撕开丢进去，看着火光灼灼，披头散发，撕一本，骂一本，怒极反笑。
其实，单单是王爷这个身份，已经是一种了不得的成就了。
会投胎，也是值得吹嘘的事情。
寻常人不知奋斗一世，能不能在史册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而作为皇族，作为王爷，从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千古之后，还有人能在史书里面翻到他的名字，是何等令人欣羡？
可世上的水总往低处流，人心，却总是要高了再高的。
习惯了身处某一个层面的年轻人，把这个高峰也视作平地了，自然也就把这些已经享受到的东西，全都当做一摊烂泥给轻贱了。
实际上，早年在皇宫里的时候，武功，也曾被他视为烂泥一般。
十五岁的时候，宫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赵爵在习武方面的资质不佳，甚至可以说是到了低劣、鲁钝的程度，远比不上他的那些兄弟。
但是他却还是众皇子之中最为受宠的一个。
因为年幼的赵爵，就最会察言观色。
他观察他的兄弟和父皇。
武功练得好，到了父皇那里，也不过是得到一两句赞许。
武功练得太好，到了父皇那里，反而还会无端惹得一些不喜。
至于治国方针，朝政理论，这些东西也都是一样的道理。
于是那个时候的赵爵，就把心思都放在了诗词歌赋上。
他在宫中吟诗作对，写词谱曲，如果弄得不好，跑到父皇面前去献艺，会引得一阵嘲笑，却也是一阵开怀。
如果做得好了，更是能得到其他兄弟万般难得的大加赞赏。
那个时候，只要他一到皇帝面前，皇帝的心情总会变好一些，战战兢兢陪着皇帝的那些嫔妃、大臣，也都因之对他另眼相待，常常赞扬他。
走在宫里的时候，赵爵可以感受到，自己就是最引人注目、最威风、最有用的那一个。
当然了，这些“最”都是要把皇帝本人排除在外的，但是皇帝操心的事情太多，动不动的还要跟那些臣子骂来骂去，杀了人回来，都得气的吃不下饭。
要是上了前线，御驾亲征还吃了败仗，难以收复先辈故土，一样被人耻笑，更是郁郁难平，华发早生。
这么一比，赵爵就认为，果然还是自己活得最松快、最愉悦、最聪明。
武功？那只是边边角角里一小捧自己想不起来，别人也根本不会在意的灰尘。
然后，他爹死了。
他不得不离开自己活得最舒服的皇宫，去往襄阳，而且在这一路上，很不太平。
偶然撞上的江湖仇杀、山野盗匪，专门找上他的刺杀者、追杀者。
身份不明，一两句口角，或者仅仅因为挡了路，就准备砍了他的江湖邪道。
那个时候，襄阳王才豁然惊醒，原来世界不是只有一座皇宫和那些安安分分的朝臣。
面对那些无法无天的人物，他待在身边，引以为豪的古玩字画，诗词曲集，金银财宝，都保不住他的性命，只能依靠身边的侍卫。
而侍卫也被越杀越少，越来越险。
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灰尘，他身上唯一的缺陷……武功！
成了仅有的、真正的保障。
可是这个缺陷，实在是太缺、太陷了，正面对抗的话，那些估计连一个成语都说不出来的粗鄙武夫，谁都比他强。
先天乾坤功这样的绝顶神功，在他手上，只能增加一点跑路的速度。
那通往自己王府的最后一段路程，襄阳王是以伪装成乞儿的样子，蒙混过去的。
他脸上抹着烂泥，为了避过旁人的怀疑，甚至曾吞下发霉的馒头。
然后在他终于来到王府，终于在忠臣的帮助下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气到几乎要哭的嚷着追杀那些反贼的时候，一连串的消息传到了这边。
襄阳王的这些兄弟，一个个都已经抵达了自己的封地，风风光光，正大光明。
他们身边的侍卫也有死伤，路上也有凶险，但却聚集了更多愿意帮他们的人，受伤最重的一位兄长，更是曾经自己反杀了那些匪徒。
原来最聪明最受赞赏的那个人，在离开了皇宫之后，却是最不受关注的那个。
愿意帮他的人最少，甚至要杀他的人都是最少的。
然后随着时光流逝，襄阳王活到了三十岁，皇帝又换了两个，京城里大概再没有什么人会特意提起他的存在，记得他的诗句，称赞他的聪明。
他的文才已荒废，用金银笼络了一帮门客，却没有几个有用的，想回头练武，也一事无成。
铁盆里的火舌舔舐着，承受着三十岁襄阳王的怨恨视线，吞噬着那些曾重金搜罗而来的奇功绝艺。
一片片书页被烧尽，唯独一捆布满青苔的古卷，在烈火之下不曾被焚灭。
那是一个盗墓贼送来的东西，青苔间隔中的一些零星语句，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文字写的，根本就看不懂。
襄阳王初得之时，随便翻过，只用半刻钟，就耗尽了自己对这张古卷的耐心，扔到一边，再没有过问。
这捆古卷在众多秘籍里面，就像是他在当年那些兄弟里面一样，看起来最为别致，又最不受期待。
只是，在火光中，襄阳王重新看见那书卷的时候，就像是重新看见了自己一样。
三十岁的襄阳王，从火里捡起了两千年的魔光七重天。
他请来在古文字方面有研究的学士，半蒙半猜，逐字推敲，译出一段就练一段，有残缺的地方，就自己想象着填补。
彼时有门客觉得这功法许多地方全凭臆想，有悖常理，练了必然暴毙。
襄阳王就把那整个段落挑出来给门客练，果然把那人给练死了，他就坐在那人尸体旁，自己接着练。
练一样的文字，练得七窍流血，神采奕奕，功力大涨。
这跟他一样的武功，果然也只有他能练通。
他越练越觉得武学的深邃，武功的奥妙，他越练越怨恨那些比他更早明白武力之重要，嫉妒比他更早体会武学之精奇的人。
有人认为自己的武功是利器，有人认为武功是不必强求的爱好，有人认为武功会承载自己的理念。
襄阳王心底里则是这么想。
“我爱它，它也爱我。”
“她是最美，独属于我，独能赏识我。我岂能辜负了她。”
“有了她，我更该登上至尊位，为她杀尽世间神功。”
……
轰！！！
一道横空而过的雪白光柱，被萧太后气势荒蛮的一爪撕破。
襄阳王的身躯从破裂的光柱之间显现，被反震回去，左胸的衣服上多了几道狭长的爪痕。
天地辽阔，此刻皓月在西。
天已经亮了一半。
东方的地平线上，云层之中，一抹氤氲的白色，逐渐扩大。
古老的城墙、改道的护城河。
天门阵前的这一片广阔荒地，半边是正在铺延开来的河水，另外半边则布满了青绿色泽，地下阴气上涌，如雾如潮，汇聚到萧太后体内。
萧太后一个动作，地面就有青绿生波，她的身体表面隐约有一些古老的花纹浮现，体型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给人的感觉就是从本质上脱离了人的范畴，如同某种具象化的蛮荒图腾。
无论是在天门阵中遥遥窥探的，还是此刻在城墙内勉强赶来的那些人，只是看着萧太后此时的形貌，就有一种极其新鲜、强烈的味道氛围，闯入他们的鼻腔眼耳之间。
仿若无意之间的一步，落入了巨大的蛮荒天地，各种刺鼻的植物气息交杂在一起，残酷的血腥味，时有时无，淹没人的众多感知。
这样独特、鲜活、庞大的气势，使所有人都生出一种预感，大约只要再往那边靠近些许，就会五感尽失，沦为无知无觉，半死不活的猎物。
“下三滥？”
面对这种程度的强敌，襄阳王本来是打算游斗为主。
但是刚才萧太后充满嘲讽的那句话，却使他在落地之后，情不自禁的吐出一句语调冰冷的反问。
他本来是个很能忍的人，伪装成一个草包，无论是受到什么样的轻视嘲笑，也都可以表现出草包应有的反应。
可是，偏偏刚才萧太后骂的是他的武功，不是平时伪装的功法，而是已经认认真真施展出来的《魔光七重天》。
“呵呵呵呵呵呵！”
襄阳王低了下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笑得须眉颤动，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萧绰吧？”
“萧太后”本来正要接着动手，听到这句问话，手上的动作却缓了一缓，五指勾着垂在肩上的发丝，往下一捋，自傲道：“你看出来了，不错，你倒有些眼力。”
“吾并非萧绰，而是天妖。”
天妖！
这个名号让城门下的众人，但凡有些见识的，都心中一震。
“天妖？”
襄阳王更是大惊失色，吓得双手一颤，身子微仰，语调都变尖了一些，“难道你是说，你就是开创了天妖屠神法的大天妖？！”
“传说中，早在商周以前就有存世痕迹，可以上溯到数千上万年前的蛮荒大妖之首？”
天妖对他这副样子略有些满意，自矜的想到：不错，不错，这才是旁人知道吾的身份之际，该有的模样。
“想不到啊，想不到。”
襄阳王唉声叹气，连连摇头，“本王原先以为，大约是前代的什么天妖屠神法修炼者，借着萧绰的躯壳重生。”
“没想到，居然会是初代创者大天妖，比本王想的还失败呀。”
被天妖附体的萧太后，脸上衿贵自满的神色一滞，疑道：“你说什么？”
“你活了这么久，还要窃据传人的躯壳，失败的次数一定多得吓人吧。”
襄阳王脸色越来越冷，“惜败一次的人卷土重来也就罢了，你一个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的老东西，活了几千上万年，也还是用这老一套，半点进步都没有的蠢物，居然能这样理所当然的大放厥词？”
“世上若论脸皮之厚，从前击败过你千次万次的那些人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你千分之一吧。”
天妖震怒：“你……”
“住口吧，下三滥的老狗！”
襄阳王脸如冰削，两眼猩红，双臂一张，重重的一脚跺在地上，“魔光惊蛰伏！”
春回大地，惊蛰雷动。
早在襄阳王落地，开口询问的第一句话，就已经伴随着如同万千蛇虫潜藏越冬一般的气劲，似有若无，如生如死的，渗透到地面以下。
惊蛰一到，天下蛇虫复苏，搅乱地气，破土而出。
襄阳王一脚踏下去的时候，前方一个硕大的扇形区域，半径约有两百多米的土地，猛然崩裂开数之不尽的缝隙。
有的土块凹陷，有的土块隆起，所以一下子葬送上千铁甲重骑的剧烈变化，还只是发生在地下的那一股惊变，暴露出来的些许余波。
原本把整片土地化作青绿色泽的阴气，轰然一散。
这蓄势已久的一招“惊蛰伏”，瞒过了狂妄自大的天妖，成功击碎了它从地下吸取阴气的渠道。
西方天际的月亮，已经去得极高、极淡。
凌晨的天光下，襄阳王的躯体已经借着那一脚重踏的动势，追风逐电一样，冲向天妖。
身在半途，他身上的光芒就满盈而放，整个人化作一轮倏忽而去的皓月。
魔光，月无极！
他这招施展出来的时候，完全就是不加掩饰了。
护卫着佘赛花的众多将领之中，有一大半的人，脸上都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哪怕是正在进行灌顶传功、难以分心的杨六郎，也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出来，这个自称嗑药的襄阳王，绝对就是之前突袭佘赛花的蒙面高手。
雷英身子一抖，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隐忍的王爷到底是哪里的禁忌被戳中了，怎么会突然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不过这些人的想法到底变化如何，对现在的战斗都根本没有影响。
青绿之气飞散，一轮满月就撞在了原本青绿光华的中心。
天妖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恢复了自己全盛时的八成功力，纵然地下阴气一时断绝，一身力量也堪称惊世骇俗，独步今夕。
它这个时候怒至无言，只有一声嘶吼，弄得萧太后发饰散乱崩碎，一掌劈打出去。
满月光辉，在它一掌之下，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青绿色的妖气轰然奔泻，如同滔天大浪，把碎裂的月光卷入其中。
然而这满月之中，空无一物。
月有阴晴圆缺，千秋诗人咏怀，从来都是可望而不可及。
无论是人还是妖，向月伸手，又怎么可能触碰到真身所在？
天妖后背被重重地轰了一掌，“萧太后”的胸脯向前高高隆起，身体前方都被轰出了一个迅速扩大、远去的掌印。
可是天妖对这具身体的改造已经接近完工，自从他本体被毁以来，这么多年，除了当初的妖婴武则天，这具躯体，是最适合他发挥的一具。
襄阳王只觉得自己手掌下按住的脊椎，不但没有被他重掌轰断，反而如同一条妖龙，抖擞精神，节节拉伸，如蛇绕树的一转。
天妖太后的整个躯体，如同风车一样，盘旋舞动起来，已经看不到具体形态，只看到空中竖起了一圈直接把襄阳王手臂吞噬进去的巨大漩涡。
大天妖虽然修炼到了元神不灭的境界，就算是魂魄都被打成碎片，也能够经过后世修炼者的召唤，逐渐重聚。
可是它的意识苏醒，毕竟有一个过程。
夺得了萧太后的躯体之后，它的意识虽然已完整，但有些地方，还有些蒙昧不清。
所以才会什么都不管，孤身上路，甚至比萧天佑去的更快，直接来到城中发动突袭。
可是在今夜的战斗之中，它连续被佘赛花和襄阳王刺激，不但功力在恢复，战斗的意识也终于被唤醒。
这一招，脊椎如龙，身旋成涡，就是不曾记载于天妖屠神法中的本能用法。
襄阳王的右臂挣脱不得，更有一种半边身子都要被撕裂成肉片的感觉，索性往前一撞，整个人都闯入漩涡之中。
苍绿漩涡的另一面，两点猩红的目光亮起，一道破破烂烂的身影轰击出来。
襄阳王在突破这个漩涡的一瞬间，周身连受了数百次妖气邪爪的打击，遮拦不及，当场重创。
穿透旋涡之后，他单膝一跪，来不及多想，双掌交叠往头顶一挡。
一只青绿秀美、邪魅异常的手爪拍向他的头颅，与他双掌一碰，将他整个人打入地下。
这只爪子沾连着他的手掌，即将探入地下的时候，又往上一勾，把襄阳王的身体拔了出来。
襄阳王双臂挣开，人在半空，面前的天妖太后一拧身，一片爪影腿影，就像青绿色的浪潮一样，拍了过来，把襄阳王砸飞出去。
“这蝼蚁一样的东西，也敢辱骂吾大天妖！”
天妖太后喷了口惨绿色的阴气，把凤袍都染绿的身影，忽然一分为二，二分为八，八分为六十四……
数百道仿佛都是真实的阴绿身影，如同飓风过境，追向襄阳王的方向。
在距离城门两里之外的地方，幻化千百的天妖太后，一阵狂轰乱炸之后，身影归一，双爪之上，鲜血淋漓。
温热的血迹从手背上滑落，露出光洁无伤的皮肤。
这些都是襄阳王的鲜血。
一具浑身不知留下多少道伤口的身体，坠落在她背后，接触地面的瞬间，鲜血四溅。
天妖太后心头终于畅快了一些，把指甲缝里的碎布片弹飞，哼道：“不自量力。”
嗒！
残伤的手掌拍在自己体内流淌出来的鲜血之中。
血泊上溅开了一朵猩红的花。
比一般死尸还要凄惨些的襄阳王，笔直地站了起来。
“你说谁下三滥？”
这一刻的他，特意修剪如刀的右眉，也断掉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有深可见骨的伤口，双眼凹陷，眼球依旧猩红。
天妖太后诧异于他的生命力，厌恶的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一股血雾从襄阳王背后爆开。
但这本该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力量。
这个瞬间。
西天的明月犹在。
一轮炽烈燃烧，鲜艳纯净的太阳，从东方的天际，跃出云层。
襄阳王落到了这步境地，在日月的光芒同时照下的时候，他竟然还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天助我也，自信甚至幸福的笑容。
日月同辉，一脸幸福念出至爱之名的血人。
这幅场景，那种不用言语都能感受到的爱意，甚至让天妖都愣了一下。
“魔光，日月无极，与我同休。”
旭日皓月的光明，汇聚在分向东西举起的双掌之上。
东边的那轮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
佘赛花之后，天妖又一次感受到了无法预料的恼怒。
晨光诗章，大地惊虹。
光柱煌煌，猝不及防的天妖，被一路撞到天门之下。
那股光柱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天妖距离背后如真如幻，似乎是由云雾和白玉共同构成的高耸门户。
已经只剩一步之遥。
“它”的后背，距离那座天门中垂落下来的迷雾屏障，还不到两尺的距离。
襄阳王左手缠绕金色光焰，右手缠绕银色流辉。
日月无极的力量仍欲上前，他额头上流下来的鲜血，盈入眼眶之中，双眼强睁，喃喃说道：“你说谁是下三滥？”
天妖太后斥道：“杂碎！”
“它”已经缓过气来，妖气加倍运化，双掌微移，就要施展出吸天蚀日，吸扯对方的力量，化作天妖之刀，把襄阳王斩成碎片。
但在此时，半空中一股乾坤正气，浩荡而来，天妖太后不得不分出一掌迎去。
佘赛花飞身而至。
天妖太后一人抗住两大高手，只向后退了一尺。
“它”看着对面伤残的两人，目光尤其在佘赛花脸上停留了一下，放声大笑。
“原来你们想把我逼入这座阵法。”
天妖太后扛着二者的力量，极其沉重缓慢的向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几乎贴在了那迷雾屏障之上。
然后又立住不动。
任凭佘赛花和襄阳王如何加推功力，虚空里的阴魂逐渐被吸收殆尽时，天妖却是越来越强，已经快要恢复到十成全满。
“哈哈哈哈，吾送你们一步，你们就能成功了吗？”
天妖太后很期待对面两人脸上流露出其他神情，但它也隐约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便无味的轻喝一声，“渺小的蝼蚁，你们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襄阳王的伤势更重，甚至让天妖想不通他怎么还没死？
天妖太后右掌一震，便加摧力道，准备先把襄阳王拍碎。
孰料，襄阳王左臂之上缠绕的金焰暴涨，居然蔓延全身，一下剧烈晃动，就扛住了对面加压过来的力量。
天妖惊疑一声，突然转头看向东边。
襄阳王已经意识不清，这时却也察觉到异常，日无极的力量，正在飞速蔓延，覆盖月无极的力量。
他的魔光日无极，从来没有这么强盛过，简直不像是他在向日光借力。
而像是太阳的光辉，主动把力量塞到他体内。
那一轮被襄阳王借力的太阳，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居然这么快就从东方云海之间，移动到这一片荒地的上空，移动到天门阵前。
有人在这震撼的战场上，把目光从高空那轮太阳上移开，揉了揉眼睛，一片迷乱，又回头看向东边。
东方仍有鱼肚白，今日的朝阳还在酝酿之中。
穆桂英一手扶着杨六郎，也在仰望那划过长空的日轮，若有所思地喊道：“师父？！”
之前跃出云中的，原来不是真正的太阳，而是一个人。
飞天穿云而来，如太阳一样的青年道人。
他的光芒划过长空之时，照亮城池与迷雾，凌迫天妖的面孔。
天门阵前，红日坠落，方云汉一掌击出。

第341章 久远的对手
高空中的红光镇压下来。
天妖太后只觉，身前原本正在跟“它”较力的两道人影，忽然向两边分散。
取而代之的，便是在不断变得更明亮的红光之中，一只毫无花哨、平推过来的手掌。
如今状态极盛的天妖太后，哪里会有旁敲侧击、避其锋芒之类的想法，它翻手就是一击，正面迎了上去。
因为方云汉落下的时候，先用了一股柔劲，把佘赛花和襄阳王两人撤走，不免给了天妖一个重整旗鼓的间隙，所以它这次出手的时候，不像被襄阳王浴血轰击之时那样猝不及防。
莽莽苍苍，说不清是刚是柔的青绿光华，一下子扩张开来，向上染的云霄成碧，向下则将土地化作上等翡翠一般的光泽。
背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天门垂落下来的一片迷雾屏障，在这青绿光华的影响之下，也被渲染成一片深绿。
海量的云雾被拉扯，伴随着天妖挥掌的动作，向天门之外突出，形成一个高达三百米左右，面目狰狞的大妖浮雕。
他们两个出手的第一招，就各自发出了倾尽全力的震撼性招式。
两人掌力相接，一股足以令脚下的整片战场、令远处的那座城市都为之颤抖的力量，以一种似缓实急的态势，向外扩张。
如同一个表面颜色昏昧不清的球体，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面，就把两个人的身影全都淹没，又成千上万倍的膨胀上升。
球体膨胀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向上拉伸的速度，超过了向四周扩散的速度。
球体就逐渐变形，先是变得如同柱状，接着顶端又继续膨胀，变得像是氤氲霞光构建起来的一朵硕大的蘑菇。
蘑菇顶端，直径超过了一百米的巨大云团，冉冉升空。
天门阵的阵法力量，阵形与阵盘相合，完整展现出来之后，表现在外的，就是一座朝向南方，实际高度达到两百丈有余，接近七百米高的云雾大门。
这座大门虽然是由云雾构成，但是除了门内供人通行的部分之外，那如同两根白云天柱的门框，却有着近似于石头的坚实触感。
杨六郎麾下，有一个绰号叫做“轰天雷”凌振的炮手，他制造出来的神武大炮，能打出十几里远。
而且不同于一般的实心炮弹，他研究的炮弹内部，藏有火药，命中目标之后会产生一次爆炸，爆破和冲击力混合，一般的城墙，也扛不住几轮炮轰。
当初他们第一次面对天门阵的时候，就曾经运用六十尊神武大炮，发动五轮齐射，也有不少击中了门框，但爆炸的烟尘过后，都没能给这座云雾天门，造成多么明显的伤害。
到了今日。
方云汉和天妖太后这一对掌之下，天门中突起的大妖怪浮雕，一下子掀起轩然大波，往内凹陷。
形成门框的两根云雾天柱，齐根崩裂，土崩瓦解的痕迹，从根部飞速的向上蔓延。
蘑菇云升腾起来的时候，这整座七百米高的云雾大门，都被拉扯扭曲得，像是一把随风乱舞的挂面。
等到蘑菇云彻底升上云层之中时，那座云雾天门，已经看不出一点“门”的样子了。
仅像是一大团剧烈翻滚，夹杂这些纯白气流，贴近地面，不敢远去的无定型水雾。
天门阵内，主持阵法的高处。
萧天佑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震撼之余，不免忧心忡忡。
“此人又是谁，居然有这等广大浩瀚的功力，天门阵不会直接被他从外面打破吧？”
“这是不可能的，天门阵以十八万大军布阵，但这并不是说，它的力量就仅仅等于十八万士兵的总和。”
任道安也是一脸凝重，但是眼中却闪烁着几分雀跃的光华，更有一种强烈的自信。
“人，是用来连接天和地的纽带，是将阵盘映刻到大天地之中后，用来推动阵盘运行的舵手。”
“这完整的天门阵，要用来攻城拔寨，面对敌方大军的时候，有面对大军的方法，面对单独的绝世高手之时，也有面对高手的用法。”
话音一落，他便拔剑出鞘，纯阳法剑挥舞，进退躬身，脚踏罡步，实行种种道家科仪，口中念咒不休，作起法来。
此刻，那云雾天门崩溃的地方，一道身披绿光的身影倒飞进来。
紧接着，佘赛花便追入阵中。
方云汉则略微慢了一拍，还没有入阵。
他打退了天妖之后，自己也被震退了一段距离，就顺势调转方向，接住了被气浪余波掀飞出去的襄阳王。
两道身影在暴风之中，降落到城门前方，离杨六郎、穆桂英他们不远。
方云汉把襄阳王扶住，一手向他体内打入血色醇香的力量，一边扫视了一下他身上残留的一些蟒袍碎布。
“王袍，你是襄阳王？”
在终南山的时候，已经从邓车口中问出了一些关于襄阳王的情况，方云汉此时猜到对方身份，不觉微微一怔，随即赞道。
“想不到，你到底还是知道，大敌当前、共御外侮的道理，也算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只是，你这伤势……”
肉体上的伤势还好说，虽然五脏六腑都碎得跟血沫一样了，但是给方云汉一点时间，他还有把握把对方给救回来。
可是，襄阳王现在的伤势反而是精神方面更加严重，不仅仅是精神被天妖之力重创，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好像还对自己的心神意志，做出不计代价的压榨。
他现在开始说是三魂丢了两魂，七魄灭了六魄，这一死已经是无可挽回，无法避免。
“你是……”血色真气入体，回光返照，襄阳王清醒了一瞬，强做振奋，问道，“你是方云汉？”
方云汉：“不错。”
襄阳王看了一眼已经不成形状的云雾天门，急促说道：“你、你，哼，本王的七重魔光，日月无极，如何？”
方云汉道：“同时借取日月之气，其实日后还可以平衡再造，你若能不死，这门功法的威力，当远远不止于今日。”
“比那被你打入阵中的人如何？”
“这一招若能再进一层，杀她不难。”
“好，好！”
襄阳王呼吸几欲断绝似的，急喘了两声。
这时，杨六郎、雷英他们也已经靠近过来了。
襄阳王眼神一偏，看见了这些人，本已残破的躯体，登时一震，好像从梦中惊醒，想到了什么事情。
“本王。”他一只沾着污血的手勉强抬起，手指隐隐约约的，像是追着佘赛花的背影，“本王，原本、原是、要在这里……”
方云汉抓住他的手，亦有些感慨，情真意切道：“我明白的，我都明白。你放心，虽然你撑不下去了，但是我既然到了，一定不会叫大宋将士再有伤亡。”
“这些守卫边疆的人，一定可以安然无恙，班师回朝。”
“你安心吧。”
“你……”襄阳王太过激动，浑身都颤抖起来，你你了两声之后，终究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脑袋一歪，眼中神采涣散，魂灭身亡。
战场上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固然死了一名好汉子，却也不是可以多作感怀的时候。
方云汉将襄阳王的尸体交给了杨六郎，接过穆桂英递过来的降龙木，便纵身去向天门阵中。
杨六郎刚刚完成灌顶传功，抱着襄阳王的尸体，有些站立不稳，杨宗保连忙伸手接过。
一旁原属于襄阳王的心腹手下雷英，则像是呆住了一样，一点动作都没有。
多年以来，已经尽力为其做事的主上，死在了这里。
他本来是应该感到伤心、挫败、不知所措的，但是，刚才那一段对话，听在他这个知情人的耳朵里面，总觉得实在是太古怪了一些，让雷英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了。
杨六郎看了雷英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周边的其他将领，也同时感受到了那种异常。
那一刻，他们觉得地面在移动。
那可能是一种幻觉，但是这种幻觉的感觉实在是太过广阔。
一刹那间，竟让他们有一种怀疑。
怀疑大宋的整个国度，整个海洋上的陆地，都是一直在移动，只不过他们今时今刻，才有了那一点天缘，窥见了一点真实。
这种质疑只是一闪而逝，但质疑过后，杨六郎和杨宗保，却先后察觉到了这种异样的源头。
杨宗保说道：“是奶奶的天惊地动？！”
杨六郎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娘体内如今残存的功力，不过是比我略胜一筹，发动风兮也显勉强，怎么可能跳过前三式，直达‘山之招’？”
此刻的天门阵中，大天妖也有与杨六郎近似的困惑。
天妖元神存世不灭数千年，跟先天乾坤功大成的高手，都交手过不止一次、不止一位，对这门功法的了解，恐怕要比大宋当今皇帝还精深一些。
可“它”也从未遇到过，能用这点功力，直接施展天惊地动山之式的人。
“你怎么又违背常理，你练的到底是不是先天乾坤功？”
面对天妖的质疑，佘赛花只是趁势一掌击落，长吟道：“东岳泰山！”
天惊地动，山兮鬼神惊！
这一式共分为五重力道，无论身处何方，只要成功的施展出这个招式，都可以搬运五岳名山的灵气，形成真正如同泰山压顶的重力，惊颤鬼神，动荡乾坤。
一座雄壮的山峰虚影从天门阵中竖立起来，把天妖太后笼罩于其中。
任道安见到了这一幕，神色微动，运剑一划，将法咒唱到终篇。
整个法阵之中，原本潜藏在处处阴影之下的那些夜叉鬼，在整个阵盘的调动之下，突然化作无形。
面对拥有降龙木的绝世高手，所谓的夜叉鬼根本是不堪一击，跟普通的士卒，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唯有化作这种无形之气，才能做出真正的阻碍。
萧天佑原本在一旁护卫着，也紧张观望萧太后的状况，此时看到了整座阵法的运转，不觉发出一声惊叱。
原来，任道安不知为何，并没有给天妖太后提供帮助，竟然将所有夜叉鬼，整个天门阵的力量收拢起来，对着刚踏过云雾迷藏的方云汉压了下去。
方云汉左手托着降龙木，当走出迷雾，见到一片广阔的血色平原，就见整片暗红天空化作漩涡，漩涡中心，一把神灵似的巨剑对着他刺了下来。
四野茫茫，眨眼间孤立无援，唯独这一剑，避无可避。
在任道安莫名奋尽全力去阻挡方云汉的时候，另一处战场，也发生巨变。
在这个世界的四千多年前，大地被洪水淹没，百姓叫苦不迭。
当时最大部族的领袖姬轩辕，带领众多祭司，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祈祷，终于求的风雨消散，彩霞满天。
这时，一头巨大的玄龟踏水而出，姬轩辕发现龟背上刻有奇妙图案，于是派人将其拓下，将其命名为河图。
他从河图之中悟出无上妙理，进而创出了正气磅礴的先天乾坤功，流传后世。
只不过从商周时代开始，修炼这门武功的人，要么是隐世求仙的高人，要么是天子王侯之类的身份，他们所修炼的先天乾坤功，虽然也各有心得，却始终不够全面。
这其中，除了因为这些人的资质比不上轩辕黄帝之外，也是因为他们的人生经历与轩辕黄帝不同。
姬轩辕，既是万乘天子，九州独尊，也是求仙炼丹，驭龙飞升，同样，他更是南征北战，胜负生平的军人。
如同赵匡胤这样的人，虽然也是从军中起家，但是得到先天乾坤功的时候，就把其视之为仙术神通，天子绝学，从未能放平心态，将之视之为沙场所用、护国真功。
唯独到了佘赛花手上之后，才终于将先天乾坤功之中，代表军士护国，能以一层单薄血肉筑成不败军势的特性，开发出来。
当她成功轰出了第一重泰山灵气之后，更有一种独特的领悟，传递到了她的六感之中。
佘赛花这个时候还身处在天门阵之中。
血红色的土壤，锈蚀的荒草地，一望无垠的风沙，还有前方约在百米之外的天妖太后。
这才是她真实面对的景象，但是在得到那种领悟的时候，她的精神好像被拔升到浩荡青云之间，去到九霄云外。
一种存在于此方天地之外的意志，与她产生了接触。
她对于“山兮鬼神惊”这一招的运用、启发，在短暂的接触之后，便无限的接近于当年飞升前夕的姬轩辕。
依稀间，仿佛有一道乘黄龙飞出人世宿命，舍下秀丽山河的身影，在她心头闪过。
前方天妖太后，硬扛泰山重压，双掌向上抬起。
泰山灵气，毕竟不是真正的泰山山脉，仅仅是相当于一座山峰的压力罢了。
以天妖的力量，足以撕碎一座真实的山峰，破开这种压力并不困难。
在朦胧的泰山虚影之中，她悍然夺步，还要攻向佘赛花。
佘赛花眼中放空一瞬，陡然左掌护丹田，右手抬升向上，五指依次弹出。
“穷观赤县神州，东南西北中，五方山灵，五岳齐动！”
五指搬动五岳气，五座微缩的山峰虚影。
力量比之前翻增五倍，却凝实百倍不止，在佘赛花一掌之间，轰向天妖太后。
这看起来只是一掌，但是五岳灵气化作的这微缩山峰，却足以封锁八方天地，在这一刻形成一个玄妙的变向力场。
无论这个时候的天妖太后选择硬拼，或是向任何一个方向转避，一旦“它”有了动作，都会正面迎上这五指五岳之力。
“这不可能？！”
大天妖感受到灭顶之灾，百丈元神，透体而出，萧太后的身体悬挂在元神中心，倾尽蛮荒天妖之气，双爪之间，竟然震荡出一股绿色星云似的漩涡，抵挡五岳之力。
两股惊世力量的对拼，如果发生在一座城市之中，已经足够把整个城池变成废墟。
可在五岳之力形成的封锁力场之中，在佘赛花这一刻犹如通神的操控之下，居然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相互抵消，不曾向外泄露半分。
看起来就像是五座微缩山峰与绿色星云漩涡，无声的撞在一处，互相消磨。
佘赛花的功力，逐渐见底，天妖的元神，被磨出一层层的裂痕，如同上百张散发绿光的渔网盖在了身上，却终究没有完全破碎。
“嘿！哈哈哈，这根本不是你的力量，当年的姬轩辕，也不可能把五岳灵气操控的如此完美。”
大天妖的元神，不断压榨着萧太后的那具躯体，力举五座峰头，嚣张的喊叫着，可是它那双比窗户还巨大的眼睛看向佘折赛花的时候，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惊疑。
越惊越怒，它大喊道，“但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杀不了我，你杀不了万劫不灭的大天妖，我会将你碎尸万段，毁掉你的整个国……”
“哀家实在是忍不了了。”
一声轻语从大天妖体内传出。
狰狞的蛮荒大妖元神，忽然变得僵硬，体表的所有裂缝向外透射出一点金光，接着轰然破碎。
凤袍悬空，蛮荒妖物的元神碎片如同倦鸟归巢，化入妖媚的妇人体内。
“一开始与哀家对话的时候，分明还有些气度，怎么附体之后，竟然能这么蠢且聒噪呢？”
萧绰一手抓住了最后一块碎片，捏成粉末，化作绿色荧光，渗入肌肤之中。
已近力竭的五岳灵气力场，从百丈高处轰落下来，被她一指顶住，无法继续落下。
她另一只手连点上、中、下三处丹田，精气神汇聚如一，三花聚顶，彻底压制、驾驭了大天妖的元神碎片力量。
大天妖的元神再度失去了完整的意识，这一次，“它”连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轰隆——
远处一柄血色巨剑崩散如云，倒流向天。
高台上，任道安哇的吐出一口血来，却狂笑道：“成功了。”
“萧师姐，这一步，终究是成功了！！！”

第342章 天门盖世问全真
“真是精妙绝伦的一招。”
萧太后仰头观望着上空缓慢旋转的五座微缩山峰，“本以为天妖会肆虐更甚之后，才遭到足够的阻碍，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你重创。”
说话之间，她向上伸直的手指，一屈一弹。
虚空之中，一金一绿两股光芒涌现出来，从左右两边盘旋着飞来，在她指尖弹去的那一点碰撞，爆发出一股难辨色彩的明光，向上爆击过去。
那五座微缩山峰本来已经变得非常虚幻，这一道明光从五峰之间的空处洞射而去，没有直接与任何一座山峰虚影碰撞，却打乱力场平衡，使得五座虚影往中间倾倒。
一撞之下，虚影破裂，灵气崩散，五岳之招，归于无形。
佘赛花体内真气贼去楼空，涓滴不存，但在嘴角溢血闷哼一声的同时，却双手虚划，引动五山灵气的余劲，形成一道包裹全身的温润漩涡。
原本出招必定引动天灾的力量余波，这个时候在她手下，居然如此温顺，不但能用来攻杀敌人，也能用来护身自救。
只不过，在这一招之前，施展的天惊地动，仍然是有干天和的力量，加上襄阳王偷袭，动乱元气产生的内部缺口。
即使是这些残存灵气，也只能帮佘赛花，暂时延缓寿命加速流逝的感觉。
“看来这头起于蛮荒年代的妖邪，也是落在了你的算计之中。”
落入了这种境地，佘赛花面上看不出多少震惊，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念头。
她不曾因为自身的衰落、折寿，而有半点心神动摇。
正因如此，即使是如此虚弱的状态，失去光泽的白发，从面庞两边披落下来，佘老太君仍然不曾显得苍老、失望。
她只是惋惜道，“可惜它爆发全力的时候，是把你的肉身置于中枢的位置，用来转化力量，不然的话，你肉身伤势该比它的元神更重。”
萧太后悬浮在高空之中，笑道：“是啊，哀家原本也预计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完成这步计划，只是你那一招给它的威胁感受太深，以至于它还是习惯性用完全属于自己、应变最迅速的元神，来与你作对抗，却让哀家捡了个便宜。”
佘赛花道：“你不继续动手？”
“动手杀你？”萧太后反问，目光抬起些许，落在佘赛花身后不远，“哀家来得及吗？”
一根木桩轻轻压在佘赛花肩上，浑厚到几乎展现出液态的纯粹血光，顺着这根降龙木传递过来，灌注到她体内。
这血色元气之中蕴含的生机，恍若人体未见天日之先的一点先天元粹，对于肌体的愈合、成长，有着难以言喻的效果。
短时间内多次动用天惊地动，又被襄阳王偷袭产生的元气缺口，立即被弥补起来。
方云汉一手抓着降龙木，仰头看着萧太后，向上望去的视线，也把比萧太后更高的那片暗红天幕，囊括于视野之中。
萧太后身上的金绿二色，光芒流转，起伏之间，高空中一团团暗红云朵，似乎也与之辉映，时卷时舒。
“原来你才是最适合主掌天门阵的人。”
语落，方云汉将降龙木竖起，托在左手之上，往前一步，来到佘赛花左前方，右臂道袍宽袖一扬，隐隐形成回护之势。
萧太后缓缓降落下来，说道：“你不必如此，哀家本来就不会在此时向她出手，在这一场战争之中，既然她已经不再有决定性的作用，那哀家倒是更愿意见她活到战争的尾声。”
萧绰的一头长发，也在之前天妖几度爆发功力的时候，散落开来，发饰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说话之间，手往脖颈后方一揽，将长发挽到右胸前来，慢条斯理的从袖口撕下一条绣带，将长发束成一股，妙目流波，在佘赛花身上停留。
“其实在我心里，对杨夫人一直是非常欣赏的。”
萧太后悄然之间换了自称，言语更显得洒脱起来，“我觉得你我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说，你的丈夫是我杀的，我的丈夫，也是我杀的。”
“你我都在某个领域上傲视群伦，无数须眉子，也须尽折腰，都有子嗣后辈，但却都不堪大用。”
“你与我，也都有一国的期望，万姓的尊崇。”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宋国那边，并非由你主政，更令我厌恶的是，你居然不是生在我身边。”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情真意切，某些段落更有一种天然的嘲讽感觉，但是佘赛花对敌人的话，一向是当做过耳轻风，神情半分不动。
萧太后叹息一声，将绣带束起的长发甩到身后，并掌如刀，向前虚划，阵法边界处的迷雾，忽然展露出一个豁口，扩张成圆形的通道。
“眼不见就心不烦，你先出阵去吧，待我全胜之后，再去寻你谈心。”
那个通道内部，一点迷雾都不存在，可以清晰的看到阵法之外，远处的那座城门，还有城门下的杨六郎等人。
方云汉回头看了一眼，把降龙木抛给佘赛花，说道：“这座阵法已经不是任道安在执掌了，降龙木对我来说，也没有多少用处，就请老太君带回去还给我徒儿吧。”
“原来是重阳真人。”
佘赛花没有多话，深深的吸了口气，只留下一句沉重的“拜托”，就带着降龙木出阵，去城门之下，与众人会合。
萧太后一直等到佘赛花抵达城门下，才将阵法迷障重新闭合起来，对方云汉说道：“如果刚才你要走的话，我未必能把你留下。”
方云汉说道：“在外面想要抵抗一座已经圆满的阵法，还不如留在阵中做尝试。”
“你选破阵的路，但这是条死路。”
萧太后环顾这座阵法营造出来的血红平原，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之情，志得意满，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宋国的道士，你好像还没有报上姓名？”
“全真派，方云汉。”
“全真一脉，号称吕祖嫡传，火龙洞府的传承吗？”
萧太后奇道，“那淳阳老道不过是得了些微末之技，我还以为火龙洞府也不过如此，原来还有隐藏在暗中的吕祖真传？”
“其实，我们天门一脉的正一纯阳功，追根溯源的话，也与吕祖有些牵系，不过从朝阳天师开始，我们已经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是怀有一种崇高的情绪，说出了那四个字。
“那就是，正邪合一。”
当年的朝阳天师堕入邪道之后，修炼天妖屠神法，就是因为纯阳正气与天妖邪气，相互克制，才会在关键时刻，错失了一个斩杀大敌的机会。
可以说这间接导致了他后来的身死名裂。
而朝阳天师的残灵寻得传人，开创出来的这天门一脉，从一开始，就把解决这个隐患，放在师门传承的考量之中。
以人胜神的天门大阵，天门阵盘，其实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大天妖。
萧绰这个人，当年天赋绝艳，被她师门长辈选中，从小就是正一纯阳功与天妖屠神法兼修，不过在她察觉到天妖元神的意识逐渐苏醒的时候。
她就运用天门心法，把纯阳正气隐藏在自己意识的另一面，然后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自身的意识收敛，任由天妖来主宰自己的躯体，等待这个渔翁得利的时机。
“看起来你真的很有倾诉欲望，我能够理解，毕竟是师门的使命，这么多年终于达成了，该找个人好好聊一聊。”
方云汉语气一顿，“哦，还干掉了一个蛮荒时代的老怪物，好像也值得兴奋一下。”
“不过，敌人的身世、抱负什么的，我一般都是无所谓的。”
他摊开双掌，笑的轻狂，“你要跟一个无所谓的人再讲三千字吗？”
萧太后一怔，脸上激动的神情收敛起来，浅淡着说道：“确实，我有些失态了。”
“不过恕我冒昧，道友，你真的觉得你一个人，能够抗衡现在的我吗？”
她皱着眉头说道，“你要面对的，可不止是一个萧绰，还有我辽国的十八万大军，我的师弟任道安，我的亲弟萧天佑，南院大王耶律楚雄父子四人，他们的力量全都凝聚在这座天门阵之中。”
“更……”
萧太后张开双臂，十指忽然握住。
这天门阵内部的一片广阔天地，骤然褪色。
在任道安主掌的时候，阵法范围里，天空和大地都呈现出暗红的色彩，十八万辽国士兵依靠阵法施展出来的力量，往往也以阴暗的形态展现。
可是当萧绰入阵之后，即使她没有去往那专用于指挥的高台之上，随意站在某一个方位，也能掌控整个阵法，拨弄天空与地面的颜色。
达到任道安不能企及的程度。
地面正在恢复正常的颜色，茫茫平原，一望无垠的昏黄之中，点缀着少许的绿色与红斑。
天上一片湛蓝，纯净无云。
而方云汉身边的空气，忽然发出大片大片破裂的声音。
原本人眼不能直接观看，只能凭触觉去体验的空气，这个时候，仿佛凝固了起来。
不！
不是仿佛，而是真的凝固了起来。
这里的空气，在瞬间跳过了气态，液态，固态的转变。
直接被压缩成了水晶一样的物质。
而难以寻到具体方向的可怕压力，仍在加剧。
又使得这种空气水晶，也逐渐的无法承受。
晶莹剔透的空气里面，一道道的裂纹，从方云汉身上蔓延出来，向着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延伸开来。
纯净的天光之下，正常的大地之上。
方云汉所在的位置，像是倏然生出了一株冰裂的巨树，霜白狭长的“主干”和“枝条”，交错分叉着，飞快生长。
而在这一棵“树”的根部，方云汉体表的真气护层，也逐渐抵受不住，好像有无数份的血雾，从他的毛孔之中被挤压出来。
鲜红璀璨的修长血丝，也沿着那些裂缝，从他的体表向外蔓延。
能够一掌力压天妖的方云汉，竟然好似毫无反抗力量的，陷入这种即将粉身碎骨的劣势之中。
这就是正邪合一之后，天门心法达到极致的效果。
十八万士卒，包括军队之间的那些高手的力量，彻底的化于无形之中。
阵法力量发动的时候，别说是夜叉鬼，这种可以被针对的形态，就连云彩、阴影之类的一点征兆，都不会展现。
神鬼莫知之时，这力量，已被萧太后任意的调用，施展于无声无色，无界限之间。
其实方云汉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说降龙木对这座阵法已经失去效果了。
因为降龙木本来的用法是指点迷津，找出阵法的枢纽所在，把完整的力量打散开来。
但是，这样无色相桎梏的力量，即使被降龙木照出来了，在被瓦解之前也会产生另一种变化，脱离降龙木的应对范围，产生更加措手不及的打击。
固态空气的裂纹仍在延伸。
萧太后双臂伸直，握起拳头的双手，向身前缓缓移动。
伴随着这种轻松自若的动作，压迫方云汉的那股力量，还在一点点的加深。
她刚才那么多话，固然是有一种大事方成，直抒胸臆，不吐不快的情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已经直上青云，在九天之上俯瞰人间的从容自信。
一个大天妖加上一个萧绰，或许还不能对这人世间造成碾压。
但是，当主阵者符合了所有条件，正邪合一，数百年历代祭炼，举大辽全国精锐之力，达到极致的天门阵，足以令萧太后有不败的心怀。
“我真的是非常好奇。”
萧绰一边不遗余力的将方云汉逼向死亡，一边又好奇的问道，“以你的眼力、境界，不可能看不出，你跟达到极致的天门阵，有多么庞大的差距。”
“那，又是什么东西，给了你这样的信心，想要一人面对这座大阵呢？”
“谁说我是一个人？”
那些比裂缝短得多、纤细得多的鲜红血丝震荡着，从固态空气之中，把方云汉的话语传递出来。
这股声音里面居然饱含着热情，只听着这个声音，就能使人体会到，发声者现在剧烈的抗争着，又非常快活的感受。
“哈哈哈哈，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自从入世以来，所作所为，无所不正，仁善慈悲，简直可以称圣。”
“我这样的人要打起架来，当然一定会有足够分量的好朋友，来助阵。”
萧太后不以为然，继续加催力量，随口说道：“就算你把已经飞升的陈抟他们请回来，是胜是败，也要打过才知道！”
“何况当今世上，九天之下，哪还有一个可以肉身修成神魔，霞举飞升的人物？”
方云汉道：“我这个朋友，本来就不算在人间，不过他又很平凡，真可以说是处处可见。”
萧太后几乎认定他在胡言，但他居然能撑到现在，还没有出现决定性的伤势，却也勾起萧绰更多的兴趣。
她再问：“那我向道友请教，你说的到底是谁？”
“当然是……”
衣眉化金，方云汉强硬的抬头，流金般的长发，硬生生顶着固化的水晶空气，崩裂出密集百倍的细密裂纹。
黑气如水，流转于金袍之上。
而在他心口的位置，忽然生出一朵如同百合花的白色火焰。
白花之中，有纯净的血色细纹，随生随灭，灭而又生。
助阵的友人名号，从潮浪般的黑气，盛开的白花之间震荡出来。
只是一个字。
“天！”
萧太后十指张开，双掌在身前拍合，令空气化作水晶的压力再增，然而一股来自极高处的威胁，却令她本能的心胆微颤。
几乎就未曾思考，她就已经扬起头来。
天门阵在上空的屏障，已经化作无色的状态，所以她此刻看到的是真实的天空。
而这片真实的天空，碧蓝如洗的穹苍之上，陡然风起云涌，白云如海，浪头千叠。
蓝天为幕，白云为墨，汇聚成一个盖过了整个战场的，穹天太极。
穹天皓白太极图的边缘，一轮轮，如同旭日的光辉，旋转汇聚着。
南边北边，数座城池，这一天上午，都看到了一场白色的流星雨。
苍天震怒，虚空大劫！
劫难降下，应劫的人长啸一声，一步步的挤碎了这些如同水晶的空气，一掌轰裂固化的边界，双手撕开。
“你的抱负，我根本就不在乎，所以来看看我在乎的东西。”
“来看看真正属于你的力量吧。”

第343章 绝善绝恶，非圣非魔
皓白蓝边的穹天太极图，每旋转一圈，就坠落下来成百上千个大火球。
天火熊熊，在距离地面尚有数百米的时候，就被天门阵的力量阻拦下来。
萧太后可以自由的掌控天门阵，打开连通内外的通道，似乎没有必要硬扛。
但其实，这种大规模的天地之气轰击下来，还不知道究竟会持续多长时间，如果她敢直接打开通道的话，阵法出现缺口，在这种情况下就等于是引狼入室，内部的十八万辽国精锐，必然全部都会受到波及，生死难料。
即使要动用引进落空、偏转消解之类的手段，也必须要先硬挡一会儿，逐步的降低这股力量的烈度。
“天来助你？！”
萧绰双掌一分，左掌向上高举右手并作剑指，向后一勾，吟啸如鹤，“又能如何？”
用来将空气都压成了固体的那股力量，凭空上举，席卷八方，如同地面。虚空之间，卷起千百道瑞气、凶气，都只散发出极浅淡的光芒，但却迅捷无伦，汹涌无匹，汇聚到天门阵的上层屏障。
隐匿在阵法边界处的高台之上，任道安手中的那柄法剑，嗡然一响，越空而去。
接着，任道安和萧天佑两人，也被阵法力量调动，在天地之气的潮涌之中，隐匿了身形，汇聚到无形巨力里去了。
这一刻。
方云汉的四周，那固化的空气水晶，失去了力量的支撑，飞速崩解。
但是空气之中的裂纹还没有来得及消失，又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牵动。
鲜艳纯粹的赤红色掌力，一刹那间，就有从光华暗哑的金色手掌上闪烁出来，提升到接近太阳的亮度。
一掌牵动着整片大气，叫那些裂缝，伴随着一掌向前的动态，而拉扯、集聚。
存在于空气之间的一根根线条，拉直之后，如同一个立体图画的轮廓，构成了一个以方云汉的手掌为顶点的尖锥。
他这纵身一掌，在挥掌的一瞬间，整个身体就移动了上百步的距离，拉扯着这个大气尖锥，撞向萧太后所在。
“接我一招九阳掌力吧。”
萧太后双掌手势变换，平托向上的左手，往身前一挥，五根手指在此过程之中，自然弯曲，凝结成爪，等到整个左臂平举向前之后，小臂旋扭，掌心向前的手爪，随之转动了半个圆弧。
周围的环境，立刻发生一种怪异的错动。
地面上有大量的碎石，忽然腾空而起，漂浮半空。
但那些存在于空气之中的灰尘，却像是在眨眼间，分化成几百股不同的支流，或上或下，或左或左，或直或曲，以不同的态势对撞，或错分开来。
天妖屠神法，妖乱天地！
数百个不同方向的错乱力场，遍布在周围这上百米的空间里。
方云汉这样气贯长虹，惊动玄空大气的一掌。
骤然轰入了这样一片混乱区域，虽长驱直入，但是等到抵达萧太后身前两尺，竟也已经不知不觉的发生了少许偏向，速度稍缓。
萧太后左爪一引，右掌刚直拍出，跟方云汉的掌力，拼了个正着。
轰——昂！！！！！
如同上千吨的重物，一下子撞破空气，横空掠行的巨大呼啸声，在这个平原之上，远远的传递开来。
数不胜数的碎石，以炮弹一样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轰射出去，烟尘雾气全被荡开。
方云汉拉扯而来的那些空气裂缝，也在一瞬间极其剧烈的扭曲之后，膨胀开来，化作一道道风柱气旋，向着他身后更远的地方，逃逸而去。
而萧太后的身体，则在这一掌对拼之中，宛若灵凤魅影，抽身倒翻而去。
她一身凤袍招展如羽翼，虽然是向后倒飞出去，但也一下子攀升到近百米的高空，并在半空之中探手一抓，擒住了破空而来的一道金色剑光。
那是一把古色古香、形制尊贵雍容，剑身质地平滑如镜，宛若金晶，而剑柄纹路又细腻如石，自然若木纹的道门法剑。
这正是天门一脉，从朝阳天师手上代代相传的纯阳宝剑。
剑柄上，还系着后人重制的杏黄流苏剑穗，随风一甩，搭在萧太后的手腕上，从手腕的另一侧垂落下来。
她这一剑在手，身上的气度，又大有不同，凤袍一扬，卓立半空，左眼妖绿，右眼金黄，诡谲而瑰丽的容姿，似乎要使人模糊妖邪与正道的界限。
“也好，阵法用在别处，刚好叫我淋漓尽致的试一试这正邪合一的力量。”
高空中的气流，从此时的萧太后身边吹散过去的时候，好像都沾染了锋锐之气，在半空中划出咻咻的声响。
她俯瞰着数百米外大地上的方云汉，揉身提剑，俯冲下去，口中吐出昂扬叱咤的声音。
“就在这一场天火落尽之前，决定阵中的胜负。”
“哈哈哈，这才像话，你也用剑，那就先来论一论剑上高低！”
方云汉口中朗笑，左手负在身后，微微仰着脑袋，静等着萧太后俯冲到身前，纯阳法剑的剑尖，与他面门，相隔已不足三尺之际。
萧太后前方的光线，陡然一暗。
方云汉右手的一只袖子，破风而起，袖中金铁轻吟，从这极短暂的昏暗之中，绽放出来一道凛然不能直视的剑光。
这一剑，原有凌霜傲雪的气质，却又绽放出白虹贯日，彗星飞天，宛若烈日的光辉。
这绝对是一把堪称神兵的长剑，但奇特的是，之前方云汉赶到这里的时候，种种言语动作之间，根本看不出身上有哪里携带剑器。
所以，当这样的一剑，贯彻了他的真力，洞射出来的时候，那种大地惊雷、奇峰突出的感觉，就异常的真实。
大齐的武术之中，有一句话叫做“年刀月棍一辈子枪，宝剑随身藏”。
那个世界从前的武术家们，没有内功的门路，筋骨上的锻炼达到某种程度之后，很容易就停滞不前，往后几十年，甚至还会退步，他们无所事事，有的就会把自己的天赋用在其他地方。
便有人从这个谚语之中，琢磨出来一种特殊的藏剑技巧。
学成了这种技巧的人，哪怕惯用的宝剑并非软剑，也可以收在袖中，贴衣而藏，平时行走坐卧，四肢举动如常，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颇有些袖里乾坤的神妙韵味。
不过像凌霜剑这种神兵宝剑，本身就具备凡兵不能企及的特性，要想对这种神剑，施以藏剑之术，难度自然也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方云汉也是练虚之后，特意研究过一段时间，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不过，萧太后凤引长空，俯击三千水浪的纯阳法剑，看似简单的一个俯冲刺剑之中，也留着千万种变化的余裕，只是剑身一振，便恰到好处的转化出了半分弧形，跟凌霜剑的剑尖相触。
“剑名，凌霜。”
方云汉右手五指往下一压，虚虚握住了凌霜剑的剑柄，脚下的步伐，就从静立的姿态之中，宛如龙蛇幻变，一下暴起，腾空蜿蜒而出。
嗤拉！
空中横着闪过一条耀眼欲盲的光痕，说不清是火光，还是电光，但那却是纯粹的剑速、剑体对拼，制造出来的高温异象。
像是什么厚重的东西被斩开、点燃的声音，很快转变成了无法分辨次数的一长叠金鸣声。
两道剑光在这样的高速之中，还能够灵活自如，游刃有余的变向换招，交缠盘旋，而持剑的人影，都几乎裹在了剑光里，化在了风中。
他们腾空对斩，剑法之中阐释出来的种种招意，复杂的就好像一定要用语言、用图画来讲述，才能够说的明白。
对剑论法，旁征博引，举一反三，使人难以想象，原来看似简单的技击动作之中，居然可以包含如此繁多、极端的信息。
随着方云汉和萧太后的步伐挪移，瞬息百变，剑光扫动，平地之中，又被卷起了一阵风暴。
烟尘喧嚣，轰轰然剧烈卷动扩张，昏暗的风柱扩张到足足有数十米的直径，冲向云霄。
这个时候，天门阵上空的护层，已经完全被那些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的火球所覆盖。
一团团明亮炽热的火光，挤满了抬头可见的范围，似乎将整个天空都化作了一片炽白。
这一道昏暗的风柱冲击上去，天门阵的力量，等于是被内外夹攻。
风柱之中的萧太后，不敢怠慢，立刻变招。
昏暗的狂风之中，隐约能看到，先是金光一闪，继而爆裂的绿色光芒，如同巨斧劈斩出去。
这一股天妖邪气的轰击，直接把这风柱，拉扯出一个巨大的妖魔脸形，使得旋转的气流失常。
向上冲击过去的风柱，便随之瓦解。
两道身影坠落在地，各据一方。
不过方云汉手中的长剑，已经换成了那把古朴的纯阳法剑。
他抬起剑来，左手指甲一弹剑身，当啷作响，赞道：“三尺长剑本该无情，这把剑却内蕴一股无根无凭，又绵绵不绝的纯阳正气，好剑！”
“正合我的九阳剑道。”
“正气魔血，正魔双分。”
萧太后右手持剑，左手点着凌霜剑的护手处，双手一扭，这把剑就一分为二，落在左右手中，“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剑，你的这把剑，也更适合我来用。”
然而，她刚把双剑持定，斜指向两侧地面的时候，胸前的衣物，忽然破开一道口子，现出白皙如玉的一片肌肤，还有刻在这样的肌肤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的焦黑伤痕。
这一剑，入剑寸许，差一点就破开了萧绰的心坎要穴。
她伤口迸裂开来，不觉有一个皱眉的动作，方云汉就在这个时候，轻叱一声以作提醒，一剑递出，身随剑动，剑光已经逼到她眉眼之间。
萧绰后仰避招，双剑齐舞。
天妖邪气和纯阳正气，在天门心法的调节之下，从她体内同时爆发出来，掩盖住了凌霜剑原本的光泽。
只见一金一绿，两道光华，如同两尾长蛇贴地而走，蛇能化龙，龙又化蛇，去而复返，贴身守护，或飞或扫。
须臾之间，萧太后就已经连退百步，接下那把纯阳法剑超过三百次刺击旋斩。
当！
心剑、魔剑，几乎不分先后的被挑上半空，萧太后的左手，更是从手掌根部到手肘的位置，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但她左手五指，突然用力一握，竟然从这一道深刻的伤口之中，呼的迫发出一大片鲜血来。
这些血液在她体内的时候，看着还像是正常人血的鲜红色，但是一射出伤口，立刻化作妖绿色的光芒，更像是水晶丹丸一样，颗颗分明。
每一颗鲜血，都滚圆着，爆射出去，膨胀开来，化作千百个人头大小，破空无声，迅捷无影的“幻魅妖球”。
方云汉先把纯阳法剑往身后一甩，再甩动大臂，向前挥斩，剑做刀式。
长虹惊天的一刀，切和天空的弧度，划出近乎完美的半圆。
一刀之下，好像有重重叠叠的竖立刀影劈了过去，破尽了所有的幻魅妖球。
就在此时，萧太后的秀玉双手，一手发绿，一手泛金，妙造于毫厘之间，好像刺穿了连一滴水雾都无法容纳的间隙，插入了密密的刀影中。
她双手一收，便钳制住了方云汉立劈而下的纯阳法剑。
当！！！！
方云汉的应变，快得让人难以反应，左手呼的一下拍在剑柄上，震荡剑身，用这把纯阳法剑，当做一根琴弦，当做自己的躯体一部分，迸发出玄天统御龙虎雷音。
并在这剧烈的震荡之中，扭转剑柄，翻转剑刃。
可是萧绰的身体和她那十根手指，在这一刻简直柔韧的，比任何存在不存在的脊椎动物，还要优美的多。
她步子往后一划，身体向前一伏，仿佛是在拜谢的动作，又像落花凋零飘落于地，凤凰飞到萎靡之际，把那一对修长极美的羽翼，垂落下来。
纯阳法剑的剑尖，被她这一下压的触及地面。
玄天统御龙虎雷音，竟然一下子倾泻入地，使得他们两个脚下的地面，大片大片的崩裂开来。
“天门绝诣，妖乱天地！”
正邪合一，金绿二色的光芒，螺旋于萧太后的双臂之上，猛然扩散淡化。
这一片被方云汉的剑气雷音斩裂的大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裂缝急速的扩张，一块块硕大的土石，拔地而出，浮空而起。
这是一幅惊人至极的场面，萧太后再度施展出来的妖乱天地，覆盖面积大的惊人。
那些崩裂的土地，几乎像是一座座小岛，浮上了半空。
而在这一刻，方云汉的眼前更是出现了极度诡异的一幕，他跟萧太后之间的距离，本来只有一把剑那么长，也就是数尺而已。
可是当地面崩裂，一块块浮空起来的时候，他跟萧太后之间的距离，骤然拉长。
那个女人变得远了，在视野中的占比，也变得小了。
有浮空的巨石，一片片的闯入视野的边缘。
但他可以确定，两个人的身体都没有明显的移动，那这就是——空间的变化。
是空间被拉伸。
不。
当方云汉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他右边的一块巨石，升上半空的时候，直径大约有五米左右，却又骤然缩小成半人高下。
他就明白过来。
这一片空间不是拉伸，而是错乱了。
空间的力量，说起来神奇，那是一种应该存在，但是又很难感受到、捕捉到、观测到的东西。
所以即使有些绝代神功，修炼水火风雷之类的力量，已经做到可以摧山断岳，截断江河，也还是未能涉足空间上的变化。
但是在道家的理念之中，整个世界，最初都是由阴阳二气化合而来，万事万物，都可以用两极的概念来解释。
就算是空间，也不例外。
只要有至正之气，至邪之气，对冲搅拌，自然就能够直接影响到比空气更空，比光线更细，比心虚更虚的“宇空之力”。
直接用大天妖的元神碎片压榨出来的天妖邪气，或许不是至强，但当然可以称得上是至邪。
那么，萧太后自己修炼出来的纯阳正气，能够称得上是至正吗？
当年他们天门一脉的祖师——朝阳天师，同样是把正一纯阳功修炼到大成境界，却也远远没有修炼到至正的程度，否则的话，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天妖蛊惑，堕入邪道。
而萧绰，其实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评论过他们天门一脉的这位祖师爷了。
“正又不能至正，邪又不能至邪，既不能流芳百世，也不能遗臭万年，庸庸一生，一事无成，我这一生若止步于他的境界，那才叫一辈子都喂了狗了。”
而当年她困杀杨业的时候，还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她对杨老令公说。
“你们宋国的武人，在提到我大辽的时候，似乎总喜欢冠以邪道、蛮夷、外敌之类的名义。”
“可实际上，契丹人的首领，在唐太宗的时候，就出任松漠都督府的都督，并得以赐为李姓。”
“等到唐朝衰落，五代时，契丹迭剌部的首领耶律阿保机，乘乱统一各部，取代痕德堇可汗，镇压其他契丹贵族的叛乱，又征服奚、室韦、阻卜等，才建立了契丹国，作为我大辽的太祖皇帝。”
“他还收容河北战乱制造出来的流民，在草原上仿建城郭，安置百姓，壮大国体，整理文字史籍，延续至今。”
“无论是说承继盛唐之风，尚武风气，主动去开疆拓土，帝王雄心，我大辽所做的，又有哪一件不比宋国宋主更为出色，如何不能称正？”
固然在大宋百姓的心目中，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掀动战乱，侵夺国土，使边境地带，常年血色尽染，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绝代难寻的妖邪。
但是在她自己甚至在辽国朝廷上下，大多数人心中，她都无愧于英雌明主之称。
她这一股至正之气，不但是身心合一，言行合一，也是内外合一，俯仰无愧于天地鬼神，历代先祖，其心其行，澄如明镜。
简而言之，“就算我杀丈夫，凌迫长辈，操弄百官，修炼邪功，培养残毒死士，勾结他国邪道，祸乱四方，没事找事，不战也战，但我是个好人！”
“你说我是绝世的大恶人，我也是个绝世的大好人！”
这绝世的恶人善人，终于得到了完全符合自己心性需求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情的释放出自己的强欲。
空间在这片区域之中，如同玄妙的透镜，一块块的地面破裂升空，有的被空间放大，如同岛屿，有的被空间缩小，如同砂砾。
难以言喻的庞大势能，在这些扭曲的空间之中，错位流淌着。
一座座岛屿，飞速的向着方云汉轰击过来。
甚至这些庞然大物，在飞行的过程中，在体积和轨迹上，还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封锁所有的生路。
“至正至邪，至善至恶，真是极端的力量，极端的心态啊。”
纯阳法剑一抛，在微微扭曲的空间中，以错乱的轨迹，斜落在身前。
方云汉左手剑指点在心口，右手掌心向上，平摊出去。
他心口有一朵百合花似的白色火焰，那本来是九阳神功的极致、十阳境界的力量，当年被重阳祖师封印的一个境界。
十阳，其实分为多个层次，也有多种表现，有时候能展现属于这个境界的部分力量，不代表真的已经领略了这种层面的心意神志。
所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其他方面的方云汉，虽然可以展现白炎，可以借此触动虚空大劫，却没有办法让这股力量自如的释放出来。
这又是一个不能靠进度条推升，只有靠修炼者自行去参悟、攫取的关窍。
直到此刻。
“而我这个人，就非常简单呐！”
一座座“岛屿”，在空间的势位落差之下，自行的运动起来，飞速地对准了方云汉轰击下去。
震天的巨响中，整个阵法都像在颤抖。
一团团凝缩、撞击的巨量土石里，极致纯粹的光芒透出。
纯粹到仿佛容不下一点杂色的白光，照在萧绰眉心。
萧绰情不自禁的扬起眉角，异色瞳光华，闪烁盛放。
“有这种事——”

第344章 若见灭却一切热情的毁灭，迎上！
隔着那一座座轰击下去的浮空岛屿，在这片平原之上，仍然有一股沸腾着的热力，正在急速的膨胀扩张。
而比这一股实实在在的热能，更早到来，印刻入他人心海中的，是一种广博的热情。
当那股外来的热情席卷身心的时候，一般人恐怕根本无法分清楚情绪和外在的差别，即使是萧太后现在的状态下，也有一种心驰神往，整个魂灵落入了温暖海洋的感觉。
而这一股热情的洋流，起起伏伏之间，终究是在不断的向上，不断的向前。
甚至于，这整片“海潮”都在向上。
这一片海潮之中，蕴含着无数的幻想。
织女纺丝成纱，裁缝裁剪布料，设计出种种冬暖夏凉的衣物，然后又追求外观上的美丽与新奇；
热爱厨艺的人可以去学厨，可以做出美味的菜肴，并且创新自己的菜品；
沉浸于建筑的，解构着土石的亲和，用一块块限时了材料，为自己脑海中的构想来添砖加瓦，塑造出高楼广厦；
策马狂奔的，造车的，丹青妙手，医药学者，还有更多更多。
百工百业，都在这些幻想之中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虽然所有的影像都并不清晰，全都只是模糊的象征，但却真的可以，让人依稀间感受到一个熙熙攘攘的世界。
而更奇妙的是，这所有人的爱好，所有人的进步，所有人的发展都是并行不悖的，或许有着竞争与刺激，但却不会背道而驰，恶性的去制造出倒退的现象。
萧绰明白，这，就是包含在那股热能里面的意念，是从照在她脸上的那一点白光之中，传递出来的心光。
“让所有人都有自己选择的余地，然后又都遵循着优良的品德前进，难道你以为天下所有人都是圣人吗？所有的道理，只要是正确的，就一定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吗？”
“哈哈哈哈，居然会有这么天真的习武之人，真是痴心妄想。”
萧太后忍不住为这种想法大笑起来，而伴随着这道笑声，她的身影骤然前移。
她是真的觉得对方展现出来的这种意念，既愚蠢又好笑，但是这种嘲笑的念头，并不妨碍她对对方展现出来的力量，表现出慎重的态度。
这一点白光既然能够盛开，那么就说明，这些浮空的岛屿，是没有办法真正奈何那个人的。
此时不再加强攻势，难道还要呆愣愣的留在原地，静等他彻底突破之后，造成更大的麻烦？
妖乱天地的影响还在持续。
在这个略微错乱扭曲的空间之中，萧太后本该是一条直线的移动轨迹，也变得诡异起来。
她这一步踏出去之后，身体好像忽然缩小，变成了一条细线，偏斜着划过一个弧度，在即将触及右前方地面的时候，又倏的一下拉升起来，出现在那些高速轰击过去的浮空巨石之间。
那一刻，萧绰的身形，好像比周围任何一个石头，都要小的太多太多，但在一刹那间，她又恢复正常的大小，顺应着这种放大的趋势，攻出了一掌。
一只干净、光洁的妇人手掌，从红豆一样的小处，回复正常尺寸的时候，就像是放大了几百倍。
萧太后的掌力，仿佛也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对应幅度的提升。
她这一掌的力量先追上了前方的一块巨石，轰然洞穿，逆着那一点巨石无法蒙蔽的白色光芒，拍向方云汉的头颅。
此时的方云汉，周边已经坠落了许多布满裂纹且正在融化的巨石，平伸出去的右手掌心，金白交杂的火焰，如同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悬浮着。
随着他翻掌的动作，这一颗火焰宝珠被手臂推动，迎向萧太后的一掌。
嗡！
似乎是因为这扭曲的空间，对声音的传递，也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两股巨大的力量碰撞之后，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响动。
只是隔在二人之间的那一块浮空岛屿，嗡的一下，震碎如尘。
接着烈焰窜动，点燃了所有的尘土，引发一场膨胀式的连环爆炸。
一团团火光连锁爆开，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就从方云汉身前，蔓延到萧太后身边，接着被一股妖绿色的回旋刀光破开。
天妖屠神法，吸天蚀日，天妖刀芒！
火焰之中的赤金杂色，正在飞快的消退。
方云汉一掌捏住了延长挥斩过来的妖绿色刀光，只听咔嚓一声。
他竟然将之当做实体一般，肉掌直面锋芒，单手抓碎。
“人嘛，就是要选很难很难，甚至不可能实现的东西，才能够称得上是毕生的理想。”
彻底转化成白色的火焰，让方云汉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自如的控制。
一朵朵白色的火光，如同花儿一样，在他身边盛放，漂浮着，偶尔的一下晃动，就会将他身上的衣物撩出被灼烧的痕迹。
还好，他现在的真气已经可以模仿成近似于丝绸的材质，遮蔽在体表，不至于直接被烧成赤膊的样子。
但是这个状态下的方云汉，心神意志的活跃程度，比他平时还要放肆的多，开口就是一句反呛。
“老奶奶，你的嘲笑声，只会显得你自己更加一叶障目、妄自尊大啊。”
说话之间，两道身影闪电般地错身挪动，在一眨眼之间就接连换了数个方位。
那些仍在飞行的浮空岛屿，在他们的速度对比之下，慢的就像是静止了一样，任由他们二人，踏在一个个岛屿之上，追逐破招。
数招之后，萧太后心中便惊诧的难以自抑。
对方举手投足之间透发出来的热力，跟之前施展出来的阳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至正至邪之气，理论上来说，不该弱于对方的力量层次。
但是这股热力经过多层削弱之后，透过了正邪二气，作用到萧太后的躯体之时，还是叫她的身躯有些承受不住，乃至于在招式拆解之间连连退避。
她眼神一动，忽然想通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极致的阳气，已经彻底的破坏了平衡，继续下去，必定会把你自己也燃烧成灰，而且……’
萧太后的这个念头，只不过是在脑海之中闪烁了一下。
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两个的力量不断的碰撞、逸散，纠缠在这片玄空大气之间。
这似乎就成为了一种更深层的交流渠道。
以至于，当萧太后的心中有了比较强烈的情绪波动的时候，方云汉竟顺着这股波动，读到了她现在的念头。
甚至于，还误把她这个念头当成了一句话。
方云汉就回了一句。
“你想的不错，但你也要先撑过这一招。”
“十日悬天驭道印！”
一语未落，方云汉身子忽然凝定虚空之中，舞动的袍袖和长发也随之放缓，动静之机，静而又动，快慢之间，乍如雷行，连出三掌。
这连环三掌的轰击回收之间，仿佛是在这一片平原之上，突然有一轮烈日的三次明灭。
天空中还堆满了虚空大劫的光芒，这一片平原，本就被照的比盛夏酷暑之际的正午时分，还要明亮。
但是在现在的方云汉面前，他每次出掌的时候，手掌中爆发出来的明光，就能够把天上的大劫力量都给比下去。
把原本的明亮给对比成了昏暗。
乃至于让天门阵外的穆桂英等人，都感觉整个天门阵，在他们面前，忽闪忽闪的，明灭了几次。
第一掌出，那些向方云汉继续飞射过来的浮空岛屿，全被镇住，停顿在半空之中，欲进不能，欲退不能。
第二掌打出来的时候，萧太后手上连发如暴雨的那些幻魅妖球，天妖刀光，就被一鼓作气的全部震碎。
到了第三掌，萧绰就支撑不住，被击退到众多浮空岛屿存在的区域之外。
她用至正至邪之气施展出来的妖乱天地，导致了这一片范围里的空间轻微扭曲，形成一个个独特的大小透镜。
但在这第三掌打出去之后，整个扭曲范围里，所有不同于十阳之力的真气，全都被方云汉的意志排斥出去。
圣火白光，遍布于虚空，将至正、至邪都驱逐，扭曲的空间就全都恢复正常。
所有的浮空岛屿，一下子变回原本的大小，重新受到重力的吸引，相继坠落在地。
萧太后的身子踉跄数步，半跪下来，凤袍的下摆，突然窜起了一股股火苗。
这三掌反复之间，不但是虚空明灭，震荡空间，那股十日横空似的掌力，也沿着虚空，使人逃无可逃的，渗入了萧太后体内的每一个细微处。
难以置信的灼痛感，一瞬间刺激了萧太后的神魂，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却在同时，并指向侧面一划。
这一划，又调动了天门大阵的力量。
高空之中阻挡着虚空大劫的那层天幕，无声之间向两边分开，把更高处的穹天太极图，展露在阵中人的视野之内。
数之不尽的火球坠落下来。
这些本来散乱轰击的火球，下落到一定高度的时候，却好像都感应到了某一个目标，全都折向对着方云汉击落。
‘果然，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操控天地之气的秘法，而是你极端破坏平衡之后的天地反噬，天降劫数！’
“你明白的晚了一点，现在，这些火焰，只不过是你我这一战的点缀罢了。”
“来吧！！！”
方云汉的气势，在刚才的三掌之中，已经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使现在正面对上了早有忌惮的虚空大劫，也只是仰天长啸。
周遭的白色火焰，忽的凝结成十个日轮，须臾之间，全归于他双掌之中。
接着，一道光束喷发。
笔墨文字难以描绘那一道光束的辉煌。
但是当杨六郎他们，仰望着那道超越了天门阵，从大地纵破天空的光束时，心里不约而同的生出了一种想法。
——如果九天之上，真的有冥冥之中的神神鬼鬼，正在俯瞰人间的话，当它们见到这一束人世之光，怕也要被惊落下来。
穹天太极图被光束撕裂开来，翻搅着，向云层的更高处涌动过去。
光束的顶端消失在天空的极深处，没有人能够看到这一道光的尽头。
长啸之声，伴随着这道光柱的爆发，横扫平原荒土。
方云汉四周的地面，也在这道光束喷发出去的反作用力之下，一片片的溃散，无数的沙尘被震荡到半空之中，星星点点的悬浮着。
萧绰的目光隔着无数的光尘，凝望方云汉，重新调集过来的阵法之力，将自己体内的血肉洗练了一遍，如同抽骨吸髓一样的痛苦之中，大半的热力，被冲散出去。
她痛得满身大汗，红润的嘴唇也被咬成苍白的颜色，又被唇边溢出来的鲜血染红。
而阵法之力，以她的身体为媒介，在天妖邪气、纯阳正气形成的螺旋通道引导之下，越走越窄，越走越凝聚，集中到她的指尖。
当天空中那道正面轰破了虚空大劫的光束，也变得稀薄。
方云汉双掌一揉，掌心中的光芒，将刚才那一道极致攻击的残余力量，揉成一个硕大的光团，推射出去。
萧太后，恰好在这一刻，挑起指尖。
那一根手指，在这个光球面前显得纤细而脆弱，甚至皮肤表面，还有之前被热力折磨，残留下来的红色光斑。
别说是用来抵挡这一个光球了，好像就是风再大一些，都能把她这根手指吹成灰烬。
但事实却是，那神威宣赫，刚才还破天灭劫的圣火之力，在触及萧绰这根手指前端时……
啵的一下，像一个肥皂泡泡一样。
当场消失。
失去了光球的掩盖，萧太后手指前端的异变展现出来。
空间在她的手指尖端发生了褶皱，旋涡状的纹路集中于一点，正邪二气，在那一处，不断的折叠碰撞，催垮空间的结构。
一种恐怖的变化诞生了。
那是一个黑点。
一个比世界上任何人类所能够制造，所曾经见过，所曾描画过的颜色，还要黑暗的“小点”。
浮在了空气之中。
高空中破碎的太极图翻卷的云雾间，落下了星星点点的火花。
云火如雨的唯美场景，却比不上那一个小点，给人世带来的震撼。
萧太后的残躯，持这一点破杀而去。
但即使是她，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多欣喜的情绪，甚至反而显得有少许的惊悚，似乎她也没有料到，空间崩裂到极限之后，会出现这样可怕的东西。
这个时候的萧绰，凝望这一点的时间越长，前进的速度越快，心态就越复杂。
她甚至骤然生出了一丝不恰当的念头。
她竟然！
希望方云汉能赢过她这一招。
而在她对面的方云汉，在看到那个点的时候，就是下意识的想要退却。
身经百战，破杀万敌，就算是这个时候失去了武侠人物模板，甚至就算是那个模板，突然与他为敌。
方云汉都未必会有什么恐惧的情绪，他已经养出了自己的不破心性。
但是看到那个黑点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退。
好在这个退字，又在瞬间，被他清醒的意识压抑住了。
如果真是那种东西的话，那他越是退让，那个黑点就会越发强大，要是持续发展下去。
即使吞灭这个世界，也未必没有可能。
于是，他反而迎了上去。
带着这个世上任何生物都无法彻底抹消的那份恐惧，直迎，出掌。
玄天灵台十日横空，拼，天门绝诣……一刹黑洞！
这最后的一招，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阵外观战的那些人，只能看到整个天门阵，无声的波动起来，无数的迷障扭散。
那一刻，没有万军败逃，没有尸横遍野。
十八万辽国大军，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
荒野之上，只有一个浴血浴火，手臂化作白骨的道人。
呼——
长长的吐息吹动尘埃。
本该振奋的声音，也已经疲累到极致，振奋不起来。
“还好，还好。”
“如我所想，如你所愿……”
“还好，我赢了。”
他静立良久，很慢很慢的提起一口气来，“我赢了！”
就算是那样的东西，依旧是我赢了。
依旧是可以战胜的。
人的热情与勇气，可以抵消最无望的毁灭。
这是方云汉第一次与毁灭的会晤。

第345章 力胜天下无余声，回首犹怜寸草青
天高云淡，黛色山川。
淳阳老道一大清早的，就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面，从袖子里掏出几本书来，一本本的摊开在桌上。
《正一纯阳功》，《九阴易脉法》，《金科五杀律》，《无相神功》……
全是新抄写下来的秘籍，蓝色的封皮，棉线装订成册，树叶翻动之间，还有一股东京汴梁上品新墨独有的香气。
“嗯，咳。”
淳阳老道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他是觉得自己要是不清一下嗓子的话，在看着这些秘籍的时候，就要有点失态的偷笑出声了。
放在几个月之前的时候，谁能想得到，一直仅凭着火龙洞府一脉真传，一本七星剑法名扬江湖的全真教，居然能够集齐这么多当世顶尖的神功传承。
淳阳老道最近都觉得自己有点不知道应该先看哪本好了，也算是一种烦恼。
不过这样的烦恼，呵，越多越好。
老人家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揭开书页，就要顺着昨日留下的标签继续看下去，却隐隐听得山脚下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淳阳道长挥袖收了秘笈，亲自往山下走了一段去看。
只见那山门前，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关西腔汉子，正在与守门的道人攀谈。
“……洒家本是西军种相公帐下听用的，当初没烟峡一战，见识过重阳真人的本领，班师回朝之后，本来也有不小的功劳奖赏，就是因为心慕重阳真人的风采，去向上官请辞，特来终南山投奔全真教。”
这个汉子，嗓音朗朗而平和，中气悠长，虽然有些粗犷，但并不刺耳。
听在别人耳朵里倒还罢了，只听在淳阳道长耳中，莫名勾起他一点心思，运起火龙洞府的望气术，眼中含着淡淡金光看过去。
“咦，这个小子，年纪轻轻的，居然就有一身横练的筋骨，一线灵光，直从天灵盖上喷出来。”
淳阳道长暗暗点头，看着那个军汉的一脸大胡子，眼神愈发慈祥，“果然是肺腑如金玉，天生的好根器。若是能够遇到名师指点的话，打通了性命交修的关窍，还不飞龙上天？”
这几句话暗自思忖之间，淳阳道长已经走到了接近山门的位置，守山的道人望见了他，连忙施礼，口称师祖。
淳阳老道摆摆手，让他们放行，只见那个大胡子军汉，上前两步，本来似乎是要抱拳，却又眼珠一转，学着旁边两个道人，做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节。
“鲁达谢过这位老祖师。”
淳阳道长看他粗中有细，不禁又露出几分笑意，招招手引他往山上走，说道：“唤我淳阳老道便是，刚才听说，你是为重阳真人上山来，莫非是想要拜他为师？”
“正是。”鲁达一脸振奋地说道，“洒家这来的路上，又听说半个月前，重阳真人还去了一趟宋辽战场，大破辽军天门阵，几乎覆灭了辽国所有的精锐，如今杨家将已经长驱直入，收复那丢了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指日可待。”
“哦。”淳阳老道抚着胡须，点点头，笑道，“其实最近这段时间，到我终南山来拜师的不少，但想要直接拜入掌教真人门下的，却也不多，老道看你机会不大呀。”
鲁达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神情，说道：“越好的本事越难学，也是应有的。洒家路上就想过这回事儿，不过，总要来试一试，万一就给选上了呢。”
他又转头道，“嘿，还望老前辈别笑话这点侥幸之心。”
淳阳道长摆摆手，说道：“其实我说你机会不大，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你这个年纪，你可知道，我那位方道友，外表看着还只是个少年人，你嘛……”
鲁达听着，渐渐张大了嘴。
他仔细一想，当初看见的那个青袍道人，确实瞧着特别年轻。
想着想着，他手掌就不自觉的摸上了自己的大胡子，“其实洒家要是把这胡子刮了，看着也还行……吧？”
淳阳老道轻咳两声：“你要只是想学本事的话，倒也不一定非要拜在掌教真人门下。”
这老道人别过头去，直望着山顶一座座宫殿，抚着长须，衣袂临风，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鲁达当即回过味儿来，脚下的步子紧跟着淳阳老道，不过却没有立刻回话。
老道人走了几步，眉头微皱，目光暼过去，只见旁边那人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却就是不说话。
“咳！”
他属实是难得见了这么一个好苗子，更关键的是，这个鲁达原本练的功夫，实在粗笨的很，大约只是些偏门末流的玩意儿。
若是再练下去的话，凭鲁达自身的天赋，自然还能越练越高，就是不免要折寿，难以成就真正非凡的功果。
淳阳道长又开口提点，“譬如说老道自己吧，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唯独这老来运气极佳，迎来一位超迈俗流的道友。他原本修行的武功，后来取得的秘传，我都可以任意翻阅。”
鲁达笑道：“洒家眼拙。但看老道长这般年纪，一身轻松，容养精神，衣袍上还带着一股茶香，想必是到了逸隐山中，逍遥自得的年纪，莫非还愿意再收个徒弟，多做操烦吗？”
“嗯？”
淳阳道长转头，仔细看他两眼，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不由微恼，冷哼道，“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夫闲来无事，又不好意思折腾那些徒子徒孙，只好再收个粗劣些的徒弟，折腾折腾，排解晚年无聊。”
“那老师看洒家如何？”
说到这里，鲁达突然诚恳起来，收了笑容，撸了撸衣袖，一脸认真的展示自己的肌肉，说道，“弟子旁的不敢说，唯独能吃苦耐劳，只要吃喝不缺，什么都能干。”
淳阳道长怔了怔，恍然大悟：“好个鲁达，你也在考我？”
“不敢不敢，老师嬉笑怒骂不加掩饰，正是弟子向往的仙家风度。”
鲁达正色说道，“能有这一番攀谈，多认识一个这样的老道长，纵然因为这几句作态，现在就被赶下山去，洒家这一番长途跋涉，也不算是枉费了。”
淳阳老道能感觉得出来，这个汉子现在说的话也是句句出自肺腑，刚才那点恼意顿时烟消云散，但要就这么顺着话头，收下这个徒弟，又总觉得好像没有个师父的样子。
“你这厮，外表一副粗豪没心机的样子，倒真是能唬人。”
淳阳道长故意一甩袖，转身就往山上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来。
“哼，那你就去替了那山脚下的小道士，先把守山门两个月吧。”
“好嘞！”
鲁达轻快的应了一声，笑呵呵的转身往山脚下去了。
淳阳道长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想着。
“收下这么个徒弟……哈哈，以后果然是不会无聊了。老夫真是越老越英明了，哈哈哈哈。”
等他走到凉亭旁边的时候，却见亭中已经多了一个人，正在用热水清洗两只茶杯。
“掌教，你出关了。”
淳阳老道快走了两步，来到亭中，盯着方云汉那只拿着茶壶的右手，看了又看。
那只手骨肉匀衬，肤色微白，五个指甲盖红润干净，指节屈伸之间，在手上紫砂壶的映衬之下，更加显得肌肤纹理细腻。
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当初刚回山来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只剩一副白骨的凄惨模样。
等到方云汉把两只杯子都清洗完毕，各自倒上了半杯热茶，一杯放在自己身前，一杯推到石桌另一边的时候。
淳阳道长才在另一边落座，收回了视线，口中赞叹道：“八荒六合粉碎真身，涵泳北冥滴血重生。”
“你为北冥神功添加的这几句注解，我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一个实例了。”
他轻啜了一口热茶，再道，“你这回闭关半点异象也无，但出关来，却似乎更加高深莫测。总不会已经把九阴易脉法这些神功，又全给参透了吧？”
“我只是借鉴这些功法中，少许最为突出的精义，并不是要全盘接受，自然要相对简单一些。”
方云汉神色平淡，眼角眉梢，好像长蕴着一丝笑意，不过唇色有些深，说道，“当然，这样的练法，也注定不可能将这些功法，练到它们各自的极限。”
淳阳老道摇摇头：“你太自谦了，不去独沽一味，虽然走不到它们原本的极致，却也绕过它们各自的局限。”
“只是……”老道人犹豫着看了看方云汉的脸，“你的气机更加难测，气色却不怎么好的样子。难道九阳神功，九阳之上的那重境界，真有这么大的妨碍？”
方云汉给出肯定的回应，平静地说道：“十阳圣火的特性，几乎超出我从前见过的所有功法，实在是太走极端了，连我本身的灵台方寸，也险些没有办法，把已经转化为圣火之力的真气，重新换回来。”
淳阳老道眼皮一跳，有些担心地说道：“我看你在九阳神功之中留下的注解，达到那个境界之后，如果难以承受的话，可以自己斩落一个境界，回到九阳的层次？”
九阳神功的最高层次，十阳圣火的境界，放在方云汉身上，会引动更深层次的虚空大劫，而如果放在没有练虚的人身上，也会有内劫之说。
十日横空，太古大灾。
如此极端的至阳之气，会使修炼者自身五脏之中，份属火行的心脏，濒临崩溃，走向自我毁灭。
这一股内劫之火，起于内心深处，旁的任何方法都无法压抑，一旦焚毁了心脉，便连神魂也要被它化为灰烬，只有靠及时自斩境界来逃避。
“呵呵，道兄，你不必担心。”
方云汉说道，“十阳圣火虽然可怖，但我毕竟已经修成九层道家浑天，北冥重生的境界。就算是半个身子被炸没了，或许都能长回来。”
“而且我已经过了虚空之劫，纵然圣火长存，于我而言，不过就是有些心痛的毛病罢了。”
他说的漫不经心，淳阳老道听在耳中，却不知不觉的有些牙疼。
以他这个说法，显然是不准备自己斩落一重境界，而所谓的有些心痛，只怕就是在圣火不断灼烧心脉时，焚毁部分心脏，然后又以北冥重生法不断重生心脏，这种拉锯。
这种事情，想一想都觉得自己也疼起来了。
“难怪你唇色发紫，眼有血丝，头发比往日显得干枯蓬乱了些。”
淳阳道长连忙压下那种疼痛的联想，道，“那你就这样也不是办法，有什么彻底解决的思路吗？”
方云汉把那半杯茶倒入口中，只是茶水刚入口，便已经化作一股蒸气，根本停留不住。
他似乎觉得这样喝茶也别有一番趣味，又倒了半杯，捏在手里，说道：“实际上，我放任圣火焚心，正是要好好的感受，研究一下。半个月时间还是太短，好在我老家有一样东西，能帮我加快进程。”
淳阳老道：“你又要离开一段时间？”
“实话说，这一次离开的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方云汉不顾淳阳老道脸上流露出来的错愕之色，不紧不慢的又说道，“走之前有些事情是要好好处理一下的，说来，明教的老巢是在哪里来着？”
淳阳老道脸上的错愕之色还未收敛，听到此问，又添了一种情绪，立刻变得有些古怪。
“明教的老巢，如果是以他们教主和核心机密所在的地方来说的话……”
老道士指了指山上。
方云汉不明所以：“什么？”
淳阳道长：“老夫是说，现在明教的老巢，应该可以算作是在咱们终南山，是在咱们全真教大殿里边。”
“方腊又来了？”方云汉明白过来。
“十天前就来了。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还叫人运来了不少金银财宝，要为我全真教再大修宫观。”
淳阳道长说道，“暗地里，他还交托给我几本册子，明教香主、坛主以上的人员名册，各地官府之中，跟明教有勾结的官员名册，往来账目。”
方云汉喝了一口“气态茶”，微微颔首，说道：“他倒也知机，至少这一番投降的诚意是做足了。”
“投降？”
淳阳老道连连摇头，放下茶杯，抚须说道，“他可不是来投降的呀，他是来拜师的，这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是拜师礼。”
老道士有些为难，也有些感佩地说道，“他启程的那个时候，你在宋辽战场那边的消息，应该还没有传回来。”
“这个成名半甲子，雄踞东南的在世明尊，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山门前一步一步叩拜上山，入了三清殿，请求拜入你门中，研读三教一家的经典。”
“这般无耻，这般诚恳，这般不要面皮，光明正大！”
淳阳道长叹息道，“以至于老朽几次想暗中下手弄死他，都没能真正实施啊。”
山上盘龙清课钟的钟声远扬。
方云汉听罢，也沉吟了一会儿，才作出决定。
“好！”
他笑道，“好啊，他要拜师，那我就收了，莫非他方腊敢来一步一拜，我方云汉，就不敢收他这个徒儿吗？”
淳阳老道提醒着说道：“虽然他各种姿态都做足了，但老朽还是觉得他用心不良。”
“用心不良是当然的，这样也正好。”
方云汉笑道，“不过他既然能拼出这个机会来，那我就给他身份，正好也要为我那几个好徒儿找一块上好的磨刀石。”
“何况现在的终南山，还有两个活死人，一个守墓女，一位保管我所有武功的淳阳子。”
少年道人环顾山中，往老道人指了一下，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的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倒是期待，他朝异日，我的这位末徒，能闹出什么事端来。”
淳阳道长被他这么一指，想了想，也笑出声来，说道：“那可好，你要收徒的时候，老朽也要收个徒儿。”
方云汉：“哦？”
“是叫鲁达，一个关西军汉。”淳阳道长说道，“本来是在西夏战场那边的，算是被你吸引过来的，可惜被老朽给截喽。”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和出身，方云汉带着微妙的表情，向淳阳道长建议，道：“既然本是为我而来，那我也不抢你这个徒儿，只有一条，他的道号，让我来取如何？”
“这有什么，当然随你。”
淳阳老道思索着，“说起来我全真教好像还没有排过什么辈分字号，等过几天，老朽去翻几本诗集，捏一首诗出来，用来给后辈子弟排位吧。”
老道人期待着说道，“不知老朽有生之年，能看到第几代弟子入门。”
“你要是把我那本长生录看完了，练成之后，活个三五百年也不在话下，纵然十代之后，你也能自己给他们赐号。”
方云汉起身说道，“好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你去安排一下收徒的事情，我再去看看桂英他们。我走之后，全真教还是由你管着，以后你觉得合适，再挑个人出来接掌教的位置吧。”
说罢，方云汉就离开凉亭，淳阳老道却唤了一声。
“对了，还有一件事，老朽这段时间一直想问。”
“说。”
“听说当时宋辽战场上的十八万大军，在你破阵的那一战当中，不是失败溃逃，而是彻底的消失，那……”
淳阳老道解释了一下，“老朽不是想说你心狠，自古以来，破军亡国的王侯将相，也不在少数。只不过，你毕竟是以个体的武功做到这种事情。”
老道人又停顿了片刻，整理思绪，语气沉缓地说道，“武功，真的练到了那样的程度之后，会怎么样呢？”
他这样的语气，当然不会是在问那个境界的武学心得。
方云汉知道淳阳道长在问什么，因为这个问题，刚打完萧太后的时候，他自己也思考过。
“会失去很多乐趣，且惶恐吧。”
方云汉平和的回答道，“很多被视为危险的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危险。自然也就没有了探险的乐趣，失去了刺激的点缀。”
“美丽的东西，或许也不会那么美丽了。绝大多数悦耳的曲子，以我这个时候的耳力，都能够听出其中的杂音，美味佳肴，尝在我口中，能够感受到数不清的缺陷。”
“世人以为的光滑圆润，在我眼中是坑坑洼洼，毛糙不平。”
“还有如冰裂纹的瓷器，因其脆弱的美感而引人痴迷，可是对我而言，或许一不小心吹口气，什么精铁纯钢，同样是脆弱不堪一击。脆弱的美与丑，何处不在？”
“即使力量能够完美的控制，也会有这样的假设，比如失去意识的时候，随意的一点泄露，波及多少无辜？”
“所以惶恐。”
淳阳道长听着，脸上多少有些向往，却也有越来越深的惆怅、迷茫，道：“原来是这样吗？”
“但是！”
方云汉的嗓音之清越，足以比拟道宫的钟响。
“我能够看得更多、更深，也意味着，我能够看到以前注意不到的更多有趣之处。比如说，只有现在的我，才可以享受温度比拟烙铁的茶香，在口腔之中圆融的滚落下去。”
“至于危险嘛，我还有强敌在，又怎么会缺少刺激？”
这些话本该可以点醒淳阳道长，这个老道士本来也只是稍微有些迷思罢了，并不是真的要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乐于去看那些神功宝典，渴望再进一步了。
但是，当看着方云汉那仿佛永远不会衰颓的笑容，淳阳老道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那如果继续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真有那么一天，你找不到更多乐趣，也找不到更多敌人。会怎么样呢？”
“那就再求变，大不了自己创造啊。”
方云汉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况且，即使是看到那些缺陷，看到不是那么美的美丽事物，也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去排斥它，而不能继续去享受与欣赏。”
“那是最庸俗的做法。”
黛色的山峰，横亘在天地的交界。
方云汉的目光，仿若可以穿透一切迷雾，能看云层之上无穷辽阔的深邃神秘，也能笑着看凉亭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才是我辈该有的，不老的心怀。”

第346章 武林的新章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一炷香被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空。
曾经依山而建的山寨，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片残垣断壁，还有浸在泥土砖石之中，经历了这山间的风吹日晒，露水洗润，已经消退了的血色。
当初丁春秋败亡了之后，穆桂英就曾经请托全真教的人，去穆柯寨的原址，为当初那山寨之中的故人收尸。
不过直到今日诸事落定了之后，她才有机会亲身回来祭拜。
一个个坟头之间，每一块墓碑的前方，都点起了一炷香。
穆桂英在她父亲的坟前多站了一会儿，该说的也都说尽了，眼睫之间有些湿润的意思，便再度拜别，走入了那残破的寨子里。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条小路，一个墙角，曾经都是熟悉的场景。
寄托在这些东西上面的回忆，不会因为如今的残破不堪，而随之损毁消散，反而会显得更加厚重。
她踏过被火苗抚舔过的门槛，拂去了罗列在门框边上的蛛网，不知不觉之间，就来到了当初老寨主最爱待的那片院落。
院子里的石桌仍然在，几个石凳，却已经翻倒。
穆桂英来到桌前走了一圈，停在了她父亲常坐的位置，抬头看去。
从这个方向，刚好能够把院落东南角生长着的那棵古树尽收于眼底，盛夏时节，万物的生机绽发，阳光蒸腾之下，一切草木都变得欣欣向荣。
这颗老树也足够幸运，躲过了当初的那一劫。
如今依旧枝繁叶茂，一片片交叠着的宽大树叶之间，夹杂着叫不上名字的细碎白花。
穆桂英盯着这棵树，出神了片刻，又来到树下，解开背上的包裹，将降龙木取出来。
老树虬结有力的根部，有一部分暴露在土壤表面，经历风吹日晒，显出一种近似于岩石的灰白色。
而在这些隆起的树根之间，刚好交错出了一个近似于圆形的空档，穆桂英把降龙木往其中一按，几乎可以说是严丝合缝。
一根木桩，就这么笔直的立在了硕大树冠的清凉阴影之下。
这里，就是当初降龙木待的地方。
那些年里面，老寨主抱着自己的女儿，坐在院子里，趁着月光，看木桩之上泛起龙纹，隐隐约约的龙吟，混着糕点、浓茶的香气，漫漫长夜，遐思万千。
坊间流传的故事，就那么一篇一篇的，从老寨主口里传给了穆桂英。
每一篇故事的尾声，总有那个老男人自己的一番点评。
那些细枝末节的教诲，就这样潜移默化的，造就了今日的穆桂英。
放下了降龙木之后，穆桂英又把院子里打扫了一下，扶正了石凳，翻出了屋子里面的茶具，然后去山间取了一壶泉水，搭起小炉子来，直接拆了半扇门板，生火烧水。
她准备在这里待到晚上，再看一看穆柯寨月色下的降龙木，然后才回全真教去。
不过伴随着她的忙碌，太阳升到了正当空的时候，配在她腰间的那把宝剑，就生出几分异象来。
这是几天前，方云汉要离开的时候，特意送给穆桂英的纯阳法剑。
倒也不是非要让穆桂英刀剑双修，只不过身为他的首徒，将这把原属于天门阵主人的法剑拿着，也可以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离开终南山回老家祭拜的路上，穆桂英一直把这法剑随身携带，从没有出现什么异兆。
然而今日，这把剑不但散出淡淡的金色云霞，剑身还从鞘中自动弹出三寸，鸣啸不止。
穆桂英凝神细看，察觉剑身金光悠游之间，竟然是往那树下阴影汇聚过去，确切的说，是汇聚到降龙木下方。
似乎是这正午的天时，纯阳法剑和降龙木下的某件东西，一同被激发了阳气，产生共鸣，才有这样的景象。
还不等穆桂英做出什么应对，降龙木忽然咚的一声，从地面弹起。
只见那地下土壤，被一束金光破开，金光投照在半空之中，居然形成一篇漂浮于空中的清晰文字。
甚至隐隐约约的，还有一个像是睡意浓重的声音，在诵读这些文字。
“贫道自幼修行，先得象数学问，通读黄老方术，隐于武当山九室岩，后移于华山云台观，悠然自得，不计寒暑。”
“百岁之后，久眠山中，梦中寄托，神游四方。偶然间触及一重莫名界域，其中山川大地，城池乡镇之轮廓，隐约与外界对应，却又迷迷茫茫，亦真亦幻。”
“这一片界域之中荒无人烟，却有种种应万众情绪而生、或顺绝代高手意念而显化的蒙昧异兽，好勇斗狠，恃强厮杀。”
“若说此处便是传说中的仙界鬼城，未免言过其实，却终究也与人世间有极大的区别。”
“人生于天地之间，肉眼凡胎所见，山河尘埃，水草百兽，视为乾坤之表相，那么此处，或许可以称为，乾坤之里侧。”
“又因其中多处武道意念纷争不断，姑且以‘里武林’称之。”
“……游玩于里武林，不知四季晨昏，以外界测算，当有两年光景，亲见此处变化日新，追根溯源，此方界域应是从炎黄年间初成，到今时今日，边界处仍在缓缓扩张，虚实相和，趣味无穷。”
“奈何贫道飞升在即，天外感召愈烈，不能久留，恰逢降龙神木，木中阳气爽彻可亲，栖息一晚，寄托秘法一篇，阐明原委，留待后辈。”
这一段话后面，便是一大篇讲解如何调动真气，舒缓精神，诵念咒语，沟通“里武林”的方法。
穆桂英把这一篇秘法仔细记下，目光随之落到了整篇文章的最末端。
“太平兴国三年，陈图南，留书于此。”
翌日，穆桂英携秘法回转终南山，将这番奇遇一字不漏地向淳阳道长说明。
不久，淳阳老道又找上了无崖子，几人共同参研这篇秘法，渐有所成。
……
方云汉离开终南山的三个月后。
东京汴梁，一座多生杏树的山冈之上。
当今皇帝换了一身便服，由展昭陪同，又带了一些乔装打扮的护卫、宫人，在一座八角亭中谈笑。
“展护卫，你回去之后，包拯要是向你问及今天的事，你只说，是随朕赏玩一番城中的景色就好，可万万不要说，朕是特地出来，要见这个林道士的。”
展昭坐在一侧，只拱手称是，并不多话。
皇帝捉了自己肩头披散下来的一缕头发，看着其中夹杂着几根白发，叹息道：“包拯什么都好，就是太板正了些，朕御极天下十二年，日日夜夜的操劳，年纪轻轻的都有白发了。”
“难得如今边疆尽是捷报，朕这样略微放松一下，寻几个道人调理身体，也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处理正事嘛。”
展昭听着他的话，心中暗想。
如果只是要调理身体的话，宫里那么多名医，只为他一个皇帝候着，难道还想不出几个好的养神理气的方子？
之所以非要见林灵素，估计也是听说了，两个月前，那道人采一片荷叶作舟，凌波百里入汴梁城，夜里炼丹引来虎怪精魅，又呵气斥退等事迹。
其实还有一重原因，却是展昭未曾细想的。
几个月前，那位重阳真人的事迹接连传到东京汴梁，不知道引起多少人的好奇，自然也在这个皇帝心里留下印记。
假如说，击退邪派、斩杀丁春秋等等，最多只是江湖中每隔几十年都会出现的绝顶高手事迹，虽然稀少，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么当后来，大破天门阵，白日里，天上千百流星齐落，十八万大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就有些超出武林逸事的范畴了。
“没烟峡长虹经天，天门阵白日星落”，在坊间流言之中，早就成了神仙的代指。
也让皇帝对这个重阳真人产生极大的好奇。
可惜，当他封对方为国师的圣旨、赏赐、邀请，一同抵达终南山的时候，那道人，居然已经离山远游，不知归期。
当年的陈抟老祖，当世的重阳真人，似乎这些道家高士，都跟东京汴梁，缘悭一面。
皇帝遗憾之余，不免更加挂怀，这才有了日前他听说林灵素的事迹之后，念头一起，便无法遏制的一趟出行。
那天，他身边甚至只带了一个换了装的小太监，骑了一匹青鬃马，就找上了林灵素借住的道观，亲眼见到了市井流言中，那尊被虎魔窥视的丹炉。
皇帝扮作寻常富家子，从一座丹炉盖子上蹲着的狻猊像聊起，与林灵素攀谈间，发现对方谈吐气质远超常人，而且尤其擅长讲那些神仙趣闻。
就算是当初陈抟老祖与太祖皇帝对赌华山，这么一桩早就听烂了的事情，在他嘴里讲起来，也能别开生面。
两人一直聊到日落西山之时，宾主尽欢。
道别之时，皇帝送了林灵素一块宫中的玉佩，林灵素也坦然受之，又神神秘秘，说过几日要还皇帝一桩大礼，这才有今日的一场约见。
这皇帝往日里并不是个轻佻的人，回宫之后仔细一想，兴头过去了，心里就有了一些权衡轻重的意思，才特地唤了展昭同行。
万一那林灵素，有些不良的居心，有展昭在侧，应该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亭子里的两个主要人物，各有所思，却见远方杏林之间走来一个小道童，与拦路的护卫说了几句。
那护卫转头来向皇帝禀报。
“林道长说，请您往北面坡上去，他好呈上那份大礼。”
“哦，这道士今日却有些不爽利，故弄玄虚。”
皇帝笑骂一声，但显然也没有真的生气，已然起身往北面去了，展昭跟在他身边，亭子里里外外的侍从们一同追上。
这山岗北面，是一座缓坡，坡下临水。
不知何时，水面上居然已起了一座法台。
展昭跟着皇帝到那坡上一瞧，就看见一个金冠红袍的道人，立身在法台之上，向这边拱手。
一个柔和的嗓音，隔着上百米，徐徐传到坡上来。
“赵兄，古来多少帝王人家，欲求神仙而不得，贫道今日还你的这份礼，便是打开仙境之门，请赵兄往仙乡里去游玩一遭。”
皇帝听到这番话，脸色便有些沉了下来，轻声向身边的展昭说道：“展护卫，若是幻境之流的手段，你应当能够看破吧。”
展昭点头：“幻术，不过是偏门诡道的小伎俩。即使是那天门道长任道安复生，没有十八万大军配合，凭他一己之力，想要施展任何幻术，都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好。”
皇帝对展昭很是信任，古井无波的吩咐道，“稍后这道人若是敢弄些幻术欺瞒于朕，一剑斩了。”
他不是不知道，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即使是隔着这么一段距离，也能够清楚的听到他不加掩饰的声音。
但皇帝这段话，本来的用意就是一种警告，也是在昭示自己的不喜。
那个当日初见，八面玲珑的道人，却对此毫不放在心上，恣意的还以一声轻笑，就转过身去，挥一把木剑引燃烛火。
桌子上的三清铃无风而动，悬浮半空。
旋即，青铜色的铃铛，赤红的烛火，木色的高台，深色的水流，全部被一股深沉的意念笼罩，篡改原本的色调。
落得山坡上众人的眼睛里，就看见那所有的东西，都在不断的交换色彩。
仿佛整个水面，甚至包括这一面缓坡，都成了无色的琉璃，瑰丽的色彩在其中流动着。
山坡上青草的颜色，和深沉的水色对调。
下一刻，两根红烛的色彩，又使整个水面，都变成一片枫红。
山坡则借来了三清铃的青铜表色。
皇帝看了一眼展昭。
展昭的眉头深深皱起。
在他的感应之中，这个道人身上流散出来的这股力量，竟然有些像是杀气。
但是，任何高手身上的杀气，从来都是临时向外散发的，而且是一种饱含着破坏的意念，只能游离在自己的身心之外，用来对敌人施压。
而这个林灵素，他却好像是把“杀气”练到了自己的骨子里，用“杀气”取代了真气，变成了一种可以不断积蓄的力量。
用“杀念”来滋养自己的精神，强健自己的筋骨，简直就好像是有人不断拿一把刀子对自己身上捅，然后却越变越强一样违反常理。
这跟正常的杀气差别实在是太过巨大，而且好像根本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目标来发动，所以展昭才没有立刻出手。
他又定睛观察片刻，隐约察觉，这个道人体内似乎有许多不属于正常血肉范畴的“机关”。
这些“杀气”，似乎正是经由机关的转化，才会如此怪异。
林灵素挥剑作法，一边散发出强烈的杀气，一边又悠然如同平湖一样，思考着一些事情。
‘我接触到那片天地之后，参悟出来的道理，果然不假。’
‘人心，才是世间最莫测的力量。人心之极，杀气极意，这条道路的潜力，绝于不逊于那些神魔传下的武功。’
‘而且，以我这几年建起神霄道的经验来说，只要这种力量的获得途径，能够广泛的传播出去，传的越广，越具权威，它的总量就会越强，而只要其他使用者的心智越是不纯，我能够掌控的，也就越多。’
金冠红袍的道人，身上的色彩一直不变，唯独眼中逐渐盛满了野心的火光，目视虚空。
‘陈图南、方云汉，你们这些人的飞升又有什么好追求的？’
‘本座，将会打造人间的仙界。’
‘今日就是第一步。’
虚空之中发出长啸，浓郁广大的色彩，汇聚在那一柄轻飘飘的木剑上，斩向虚空之间。
如同符咒的奇异花纹，在空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后，所有的符文从中断开，仿佛两扇紧闭的大门被推开。
另一个世界，展现在坡上众人面前。
他们透过这一座高大的门户，居高临下，仿佛可以俯瞰到整座霞光缭绕的宫城。
如果引颈眺望的话，还能看到宫城之外更远的地方。
直到目力的尽头，一切的事物都是如此的真实。
那个城池的天上，似乎还有另一个太阳，极远的地方，有重重的山影。
那真的是另一重天地，另一个世界。
林灵素抛剑入水，笑道：“官家，敢不敢随贫道入仙乡一遭？”
他果然早就知道皇帝的身份，更没有半分恭敬。
但皇帝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体内那点微薄的先天乾坤功功力，完全灌注到眼部的穴位，也看不出半点虚假的地方。
“展护卫！”他一把抓住展昭的衣袖，“这到底是真是假？”
“这……”展昭也不能判断，但他看着那座宫城，忽然好像瞥见了一抹有点熟悉的影子。
其余人等也都发出惊呼。
那座宫城的高楼之上，站着一个白衣红巾的女子，原本似乎也在俯瞰城中，此时若有所感，凭栏回首望来。
她的目光跨越了许多楼阁，穿过了那扇虚空中的门户，来到这片山水之间。
林灵素的神色骤然一滞。
展昭恍然说道：“是穆姑娘。”
皇帝：“什么穆姑娘？”
展昭答道：“是重阳真人的首徒，穆桂英。”
“重阳真人的徒弟？！”
皇帝看看林灵素，又看看那座宫城，脸上抑制不住的流露出了笑容。
“竟是真的……”
……
又过月余，林灵素受封，天下间涌现千名神霄道门徒，行走各地，挑选门人，这些新被选中的弟子，各行各业的都有，甚至有些人，前一天还只是寻常屠夫，第二天，就已经有了不弱于三流高手的实力。
一时间，各大门派，各方高手，都欣羡于“仙气”入体之法，不少人有投靠神霄道的意向。
终南山上，无崖子、淳阳老道等人，以阵法之力稳固“里武林”入口，称之为“天都门”，成为天下正道英杰试炼的秘境。
天下道门，两大圣地，威望日隆。
里武林与现世交流愈发密切，时常有短暂的通道，随机洞开，各家各派，也开始积累经验，谋求独属于自家的秘境入口。
“仙气”——杀气改造技术，各类残缺低劣的版本，也逐渐流落民间。
空桑论道，气盖八荒

第347章 炽然东海，北天之星
星月皎洁，夏夜风暖。
蛙声蝉鸣，连成一片。
大齐安远十三年的五月份，再有两天，就到了夏至的日子。
东海郡的气候变得潮湿闷热起来，就算是没有下雨，一到了夜里，也觉得空气中都有一股潮意。
然而，今夜的长罗侯府却有些不同。
府中的气候，虽然也有些热，却是一股干燥的热意。
那些厨子、侍女之类的，躺在自己屋里，摇着蒲扇，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要比往日潮湿的环境舒服得多。
更奇妙的是，往日里扰人清梦的蚊虫、扑火的飞蛾，全不见了，就连知了的叫声，都像是远离了这座府邸。
荷塘之中的那些青蛙也很安静。
荷塘边上的一座屋子里，方云汉打开房门，袖子一招，把屋子里弥漫着烟气吹散出去。
白烟漂浮在荷塘上空，混迹于青绿色的宽大荷叶之间，在月光下，整座水塘和那走廊，都显得有一份近似于国手名画之中的秀丽。
方平波伸了个懒腰，从屋子里的太师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拳头破风，打出丝丝的响声，脸上带着些兴奋的笑容。
“云儿，你给我传了这么多功力，为父现在是不是又比紫云那丫头厉害了？”
“暂且是吧。”
方云汉回到屋中坐下，拿了一杯酸梅汤，说道，“不过这份功力，具备我的灵性意志，父亲你现在是没有办法直接调动的，你觉得自己出拳的力量大增，实则也只是一种错觉。”
“你最好还是要把我给你的灵台方寸心法，仔细研读，早日把这股真气对照着拆解掉，生成属于自己的菁纯元气。”
方平波抬起手掌来，用指腹揉了一把下巴上的短须，有点得意的笑着说道：“其实，有这几个月的时间，为父也算是弄明白了，在练武这方面，我果然还是没什么天赋。无论是以前的拳术，还是现在的内功，都是一样的难搞。”
“至于这份功力，你不是说了么，因为有你的灵性意志在其中，虽然我不能主动调用，但如果真的遇到危险的话，它会自发反击护主。”
“比起相信我自己，我还是更相信你送我的这股力量，干脆就让它这么留着吧。”
方云汉听到这样的话，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他都不知道给他这个老爹洗经伐髓多少次了，要论资质的话，方平波现在练武的效率，至少可以算得上是万里挑一。
之所以成效不大，练得不顺利，其实不是天资的问题，而是兴趣和努力的问题。
对于方平波来说，他当初刚刚接触到内功的时候，也觉得这股力量格外的神奇，非常有兴趣，曾经有一段时间，也是陷在日夜苦练的状态之中的。
只不过，刚过了一两个月，他这股热情就消退了。
就算明知道以他现在的根骨，只要练了就会有回报，也还是坚持不下去。
比起吐纳练功，方平波更乐于每天琢磨一些新奇的物件拿来贩卖，或者是陈五斤不在的时候，让他去帮着处理玄武天道经济、药物资源分配之类的问题。
在这些行动之中，方平波可以感受到乐趣，能够持之以恒，无论多累，到第二天又会重燃热情，完全不觉得枯燥。
如果是从前的方云汉，可能会对于方平波的这种心态，有些怒其不争的心思，觉得难以理解。
因为走过了前世那样根本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一生之后，方云汉几乎在当初刚接触到内功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这一生的爱好。
那个时候的他肯定无法理解，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不能感受到“练武！”“变强！”的魅力吗？
还会有人在有条件去学习的情况下，放弃武功这门学问，而去做其他事？
但是现在经历了更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武功练得更高深了，方云汉反而看开了。
武功终究也只是一门学问，只是这个人世间，无数事物之中的一个类别。
他不会是人生的全部，更不会是所有人必须要走的道路。
就好像有人痴迷于做菜，有人却完全不想走入厨房。有人为各种机器火药的改良而神魂颠倒，有人却觉得这些东西，又危险又枯燥……
武学跟其他种类的学问，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没有理所当然的高下之分。
自己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奇妙壮丽之处，并为之不断坚定自身的决心，却不必非要将自身的爱好，强加于别人。
父子二人又聊了两句，等方平波被打发回去睡觉了，方云汉孤身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他是今天日落之后才回来的，紫云最近已经搬到玄武山那边去，跟尹小草作伴，还没有接到消息。
几个月前翻修过的院落，现在，除了几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之外，别的空地上，已经生出了茂盛的花草。
屋子里没有点灯，砖瓦深青，草色青青，有一种别样的幽静。
方云汉抬起手来，手掌一翻，掌心里就多出了四颗晶莹剔透的深红色珠子。
当初西大陆那支军队之中的六个将领，被他打死了五个，其中那个拥有空间异术的将领，死的仓促，残尸落入海波之中，未能寻得。
所以只收集到这四颗魔珠。
嗤！
他掌心里忽然冒出一丝白色火光，瞬间膨胀，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把四颗魔珠都包裹在其中。
方云汉很用心的约束了这一点圣火的力量，热能没有散溢开来，院中的花草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是当初他倾尽全力都无法损毁分毫的深红魔珠，在这股白色火焰的灼烧之下，很快就出现了融化的迹象。
四颗珠子粘连到一起，渐渐又变得如同液体一般，在纯白的火光之中窜动，时而变成一只深红色的知了，时而变成怪鱼，时而变成鸟，时而变成水母……
真正持续了一刻钟，方云汉才用十阳圣火，把这深红色的液体全部抵消，化为虚无。
“果然可以。”
这一夜，有浅浅的太极图飞上天空，缓缓旋转着，不断扩大，最后几乎扩大到了可以将整个青屿县笼罩进去的程度。
度过了一次虚空大劫的方云汉，练虚境界已经深入到虚空的更深层面，心神律动散发开来，顷刻之间就扫过了整个县的范围，将十阳圣火的意韵，弥布于东海边上这一块璀璨的明珠之地。
只是意韵，而不是真实的热力。
一年多的时间以来，百兽异变越来越出乎意料，有时候老百姓家里偷灯油的老鼠，都能突然变成一口咬死猫的怪物。
种种危险潜藏的情况下，纵然，大家还是没办法都把武功当成爱好、主业，但在有空的时候，把功法捡起来练一练，增加一点自保的能力，有备无患，却是人人都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说，在每天夜幕降临，街上没了行人，而大家的睡意，又还都没那么浓重的时间段。
整个县的范围里面，至少有七成的人，都在趁这个时间修炼《万民理气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如今这样凶险的大环境，反而千百倍的加快了速度，促使武道在大齐蔚然成风。
之前，方云汉也曾经将《万民理气法》留在终南山，不过大宋那边的情况，跟这个世界大有不同，就是缺少了外部的压力，同时因为经年作战，国库远不像大齐这样丰盈，不是推广功法的好时机。
而且那个世界，原本的武林派门就够多了，武学的繁荣昌盛也很不一般，各国军中都有广泛流传的吐纳法门，万民理气法放在那个世界，未必能产生多大的效果。
青屿县东西七条大路、南北四条长街，把山海环绕之间的这片平坦地带上，所有的屋舍，划分成井然有序的一片片区域。
参差不齐、大小不同的这些屋子，因为共同的朝向、相似的风格，在夜间看上去，就像是同一个匠人铺子里，打造出来的一个个方块。
而在这些相似的屋子里，成千上万相似的人们，几乎不分先后的，感受到了一种，有温热的白光照在脸孔上的错觉。
他们睁眼之后，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体内那一点微薄的内气，好像都变得炽热了几分。
而在这些人看不到的层面，他们每一个人的眉心处，都有极淡极淡的一线红烟，扭曲着浮现出来，逐渐散去。
玄武山中。
紫云和尹小草正睡在一张床上。
陈五斤去了皇都之后，马青花又去了西海沿岸，方平波最近这段时间里面，经常要到玄武山这边来帮着处理一些事物。
紫云就是某次跟他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尹小草。
虽然当初那个，拿尹小草来当典型、吸引更多梦中得法者的方案，方云汉在后续没有特意去关注过。
但在玄武天道各级人员的安排之下，以尹小草为首的一批梦中得法者，相关事迹确实已经宣扬出去了。
这一类人里面，主动去往玄武天道各地分坛登记过的人，已经超过了四百个，而各地官府接收到的这类人，已经超过了七百个。
为这个时代累计贡献了近千门上古时代的神功秘籍，绝大多数都是能修炼到生死玄关境界的，不过出现残缺的概率也很高。
尹小草所得的那门武功，叫做《朝露剑法》，一剑起时，去如朝露，从外表上来看，跟“神剑诀”有许多共通之处。
两个丫头一见如故，很快就结伴进出，每日练剑洗漱之后，都睡在一张床上。
所以紫云猛然从床上坐起的时候，尹小草也立即清醒过来。
她手一探，就搭在了床边的剑柄上，转头看去，却见紫云只穿了一件里衣，脸上还有些迷糊，不像是察觉到什么危险，便松了口气，问道：“怎么了？”
紫云摇摇头：“好奇怪，我怎么突然感觉世子回来了。”
“啊？”
尹小草有些无奈，但定了定神之后，好像也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
“反正这么一醒，也很难睡着了。”
“不如趁夜回去看看。”
“我到这里也几个月了，还没有好好欣赏过晚上的青屿县。”
“那你陪我。（我跟你一起）”
两人的最后一句话，同时响起，利落的翻身穿衣，跑下山去。
她们来到长罗侯府的时候，方云汉还在院子里，手上平托着一团火光，火光与手掌之间，又隔着一层流转不息的黑白太极图。
他另一只手轻轻按着胸口，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对两个小姑娘的到来毫不意外。
在这一股心神律动笼罩整个青屿县的情况下，这两个丫头下山的时候，就已经被方云汉感应到了。
她们路上时快时慢，偶尔的一些言语交流，还有那些搞怪却默契的翻越一座座屋舍的配合，都落在他的眼中。
“你们两个居然这么合拍，倒也是巧了。”
方云汉对紫云笑着说道，“那就今夜，将你的天怒重炼一遍。”
说着，他略一思忖，左手一甩，袖子里飞出凌霜剑来。
“这一对剑，现在的我用起来，也有些不顺手了，一并炼了吧。”
……
贺连大草原上。
距离地面大概有一万两千米的高空之中。
夜色极深，月色极高。
一个苍老、嘹亮的声音，正在高空中回荡。
“怎么样，感受到本王要你们见识的东西了吧？”
北漠王廷，三个如今在军中全是最大的人，此刻也全部都悬浮在这万米以上的高空。
他们身边包裹着一层浅蓝色的光华，得以不向下坠落，但却没有办法开口说话。
站在他们上方的北堂祭圣，也根本没有指望让他们三个回答。
这个老家伙并没有给自己披上看似正常的伪装，而是大方坦露自己身上的裂缝。
只是过了两个多月之后，他上半身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裂缝的存在，只有脚踝的部位，还有几条黑色的裂纹，但也已经快要完全愈合。
长风浩荡，在这个高度感受到的星光、月光明亮到几乎不像是处于夜晚的环境之中。
他说话的同时，这高空之中的光芒，都像一片潮水一样，卷荡起浮着，不断朝他身上涌过来。
都白土他们三个人，面对这种环境，就像是飘在海浪中的三个萤火虫，却偏偏只在原地晃荡，并没有真的被冲走。
“天下万物，任何看似最平凡的东西，其实都有最摄人心魂的一面，大地上的众生，能见到的，只是最浅薄的一层。”
“他们觉得天上云有阴晴，云中有雨。却不知道，无论是阴是晴，只要能够冲到离地二十几里的高空之中，任何时候都能看到晴空万里。”
北堂祭圣伸出右掌往下一扫都白土，他们三人身上的光芒，就变得比钢铁还要坚固，并硬生生扭动他们的躯体，摆出诡异的姿势。
三人全都四肢反扳向背后，手尖脚尖几乎触在一处。
“你们各自得到了一部分的昼去定陀罗真经，却根本不明白，这门星斗教的宝典，原本就是为了历代教尊的亲传弟子准备的。”
“入门的第一步，就要到这万丈高空之上，才能感受到星光之中爆裂、浩瀚的一面，定下星斗杀伐的根基。”
本来这种程度的肢体动作，对随便一个大拳师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折磨，但是都白土他们三人，四肢反扳过去的时候，身上多处穴位，都被那浅蓝色的光芒汇聚成针，深深扎入。
一种直达魂灵的刺激，让他们浑身的肌肉都在弹抖，根本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北堂祭圣还自顾自的说着，“陀罗星，其实是一个虚指，就像是位于你们脑子后面，比四肢反过来的末端还要远，永远看不到的那个方位。”
“星光是真的，但陀罗是假的，一开始就要把真的和假的混合起来练，到最后才能不假外物，视自身为星辰，你们就在这个姿势和痛苦之中，重新来定星位吧。”
这一段话说完之后，北堂祭圣就在万米高空之上，如履平地一般，大步走向西南，一步，就跨出数百米的距离。
平流层的空气对他来说，简直好比江南烟雨迷蒙之时，湖面上吹来的一缕清风。
“前……辈！”
一个细若蚊呐的声响传出来，北堂祭圣的身影，却随之一顿。
他回头看去，目光落在都白土身上，眼中浮现出一点赞赏。
“不错，你现在居然还能开口说话，值得嘉奖，那我就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吧。”
北堂祭圣探手点了点，道，“裹在你们身上的这层星光，三个时辰之后，就会带着你们下降，降落到离地三百丈的时候，就会撤去保护。”
“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看你们还活着，那你们三个，就是本王的新徒儿了。”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给别人开口的机会，身子一动，如同一道流星，轰然飞去，直向西南。
‘这片草原，正可以做我星斗教复起之地，怎么能臣服于什么大齐？’
‘不过，天佛城那个絮絮叨叨、自诩超然物外的死光头，空桑教那个脑子有病的老东西，还有飞圣山的小丫头，好像都展露过自己的气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大概也会汇聚在那大齐都城之中。’
“好！这趟上门之前，就先去给这些老朋友准备一份大礼吧。”
彗星带着狂笑，在平流层中飞行绝迹，一夜之间，就跨越了大草原，超出天阴山脉。

第348章 雷发庭前草
朱门碧瓦，雕梁画栋，一处富贵人家。
通往花园的窗户半开着，能见屋中香帐凌乱，绣着白鸟吉祥图案的绸缎被单，被揉成一团，扔了出来，一个赤身男子从床上起身。
此人长发秀美，身段修长，五官俊俏，双眉尾端各生出几根红毫，仰头伸臂，右手的手腕上，挂着一个松晃晃的银色镯子。
满足叹息之间，这个男人的神态，仿若一只生长着红毛的狐狸化了人。
他随意的到衣架上拿了一件袍子披上，丝滑的衣袍盖住了雪白的皮肤，腰间松松垮垮的系好，便坐在桌上，倒了半杯茶，回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那是这户人家原本的女主人，年约三十上下，身段丰腴，面若桃花，人自然已经算不上是年轻，但却韵味十足，有一种说不尽的风情。
也难怪那名富商到五十岁的时候，还色心不死，休了自己家的发妻，迎娶这个女人入门，捧上正妻的位置。
她坐在床上把衣服一件一件的穿好，动作慢条斯理，原本那艳若春桃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冷傲、严肃起来。
红眉男子看着她的仪态变化，清澈的眸子里面，又酝酿起了浓重的兴味，忽然把手里的半杯茶水泼在已经穿在整齐的女人身上。
“你！”
那妇人惊呼一声，手掌连忙按住了胸前湿透的衣襟，却在男子肆意游走的目光之下，又红透了脸颊，细着嗓子说道，“还没够吗？”
“当然。”红眉男子腰间一动，就从桌子扑到床边来，倾身向前，轻薄的笑着，“夫人这样的容貌，在下就算是日日夜夜的心动，也嫌不够啊。”
“油嘴滑舌的。”
妇人粉面含羞，浑然忘了数日之前初见面时的惊怕。
当时落了一阵小雨，夜间雾浓，她正俯在窗边，面朝窗外，尽心的伺候着她那个老丈夫。
那上了年纪的富家翁虽然卖力，却终究让她难以尽兴。
正有些神思不属的时候，雾气之中隐约有一个俊雅带笑的面容闪过，接着，她身后的老男人就发出一声闷哼，软倒了下去。
有另一双火热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身子……
床上，妇人推了推红眉男子的肩膀，以示抗拒，不过，那手上用的力气，大概比风中摇颤的牡丹花枝，也大不了多少。
“对了。”妇人忽然有些担心地说道，“这几日只顾着跟你胡混，也没有细细的问过，你到底把我夫君怎么了？”
红眉男子捉住她的手腕：“你还叫他夫君？”
妇人横他一眼：“这么叫，你不是更兴奋。”
红梅男子亲了亲她的手掌，笑出声来，道：“放心吧，我只是封了他几处穴位，他不能言语不能动弹，但是也不会死，你不是还派了人服侍他吗？”
妇人点点头：“下午有人报过，说是他女儿回来了。那个丫头跟我一向不和，肯定不会来见我，不过她跟老鬼还有点亲切，应该已经去看过了。”
“既然没闹出什么动静，看来她也只以为那老鬼是发了急症。”
红眉男子眉间动了一下，语气有些不经意的变化，道：“我一路走过来，早就发觉了，你们这里的人……呵，就凭那些武馆里的杂耍把戏，想看出我那套封穴手法的破绽，给他们研究一百年都不可能。”
他这几句话说到后面的时候，言语中的倨傲之气，简直有一种像是皇帝在看待乞丐的感觉。
妇人虽然顺从了红眉男子，更爱他这幅皮相，但听他这么说话，仿佛自己也成了乞丐中的一员，更可能连乞丐也不如，只是随手的玩物，不久就会被玩腻了，随手丢开。
她心中有些不愉，便软中带硬的反驳道：“这里的武馆或许没有太多的本事，但那丫头还有个义父，据说是螳螂拳上的大宗师，数遍大齐，都能排进前二十位的人物……”
“他也算不了什么。”
红眉男子不耐烦的压了下去，妇人的话语便被打断，喉咙里只能逸出断断续续的几声娇呼。
她肯定不会想到，这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此刻已经在想别的女人了。
‘这整片大陆，似乎都是从前没听说过的地方，堂堂万里大国，能被奉为顶尖行列的习武之人，居然只是一些铸身换血的粗笨莽夫。’
‘哼哼，这倒也不错，老子还没有玩过这种大国的嫔妃公主，过两天就往他们都城去走一趟……’
这个红眉男子，把名字翻译成大齐的语言，应该叫做王松。
他本来长得凶神恶煞，十分好色，却又故作风雅，不想单纯靠强迫，让那些女子就范，而希望她们是一种半推半就的姿态。
到了五十多岁的时候，他功夫练到了第二境大成，偶然得到一枚幻术面具，大喜过望，就在一个偏僻的小国扰乱宫廷。
结果，快活日子没过多久，他就遇到了空桑教派出来传教的教士。
名世六教之中，也只有空桑教的人特别喜欢往那些偏僻的地方钻，说是要向苦难的人们宣讲信仰，带来幸福。
其实以王松看来，不过就是争地盘的另一种说法。
然而，不管那些教士是不是表里不一的伪诈之徒，人家手底下确实有真本事，几招就把王松击败。
那人本来可以将他生擒的，却因为不小心击破了王松的幻术面具，见到了他的真容，当场就呆住了。
“竟有这么丑的人？！！”
王松虽然因此逃得性命，却气得呕血三升，一怒之下，就把几十年打家劫舍，搜刮积累的财宝全带上，拜入了九百旁门中的玉颜门，潜心苦修。
可惜他刚把玉颜门的功法修成，脱胎换骨，变得“美若天仙”，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域。
床帐微微摇晃，屋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未免太不知羞耻了些。”
这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中气十足，好像是一个壮年人，以最洪亮的声音在宣讲什么东西。
床上的妇人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个激灵，额头不知为何，渗出了大片细腻的汗珠，心里的欲火，一下子就消散无踪。
她眼睛睁大了一些，隔着窗户和香帐照在床上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犹如一个正在阴暗处，逍遥快活，洋洋自得的小动物，猛然被一束强光照住了，思维都好像断了一下。
然后她就这样茫然无所知的，被王松一只手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揽着妇人，一手甩动，手腕上的那个银色镯子，咻的一下拉得笔直，飞射出去。
这个镯子拉直了之后，居然长达三尺，但是无论宽度和厚度，都跟常人小指的指甲盖差不多。
一抹银光，悄然无声，如同钢刀切水一样，洞穿了厚达一寸的名贵木材制作的房门。
而王松几乎紧跟着这一抹银光，携带一股强风跨出了房门，左手还揽着妇人的腰肢，身上衣袍松散，露出胸膛。
门外的院子里面，站着一个老头，微胖，光头，但眼睛很大、很亮，神气充足。
银光激射到他胸口，他手指一啄，就勾住了这根奇门兵器侧面无锋的地方，要将整个兵刃拨向侧面，折射入地。
“还真有人过来送死。好，快活了几天，再来点鲜血的味道，更提神呐！”
王松目光一扫，已经看出这个老头身上的气血，比寻常汉子要强出不少，应该是年轻的时候达到过换血的境界。
不过现在，已经有些衰落、空虚的感觉了，他身子微胖，其实是年纪大了，逐渐控不住气血，而产生的虚胖。
有了这个判定，王松更是自信万分，抱着妇人的手腕更紧了一些，仰头挺胸，右手一招。
属于第三大境生死玄关的精纯真气汹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一股强劲的吸力。
整个院子里的花草，一下子就被连根拔起，较远的地方，那些院墙上的灰尘，也随之铺满空中。
这样的场面，其实还只是十分之一的余劲散溢造成的。
王松这一招手，其中九成的力道，都落在了那把银色细剑之上。
他要先找回自己的兵器，然后再用凌空剑气，用这个胖子的鲜血，画出一副血色的牡丹图来，唤回之前的兴致。
银白细剑噌的一声倒射回来，王松右手一抄，持剑在手，脸色当即一变。
这把剑的手感不对！
他还来不及细想，眼前就有一个影子，一伏一起，劈开尘埃花草，一记指刀劈向他的脸孔。
铁指螳螂，伏地拨草起身势！
铁指螳螂的真传掌门，江海余。
王松挥剑欲挡，手里那把奇门兵刃，却在他想要将真气灌注进去的时候，咔嚓一声，断成七截。
轻薄的剑刃，各自散飞出去。
原来这把剑刚才在跟那个老者手指接触的时候，就已经被震断了。
因为这一瞬间的误判，王松眨眼之间，就连中了八记螳螂刀指，身上留下了八条至少都在一尺以上的伤口。
“啊！给我滚开！”
俊美绝伦的男子半身染血，痛嚎一声，浑身真气爆发，将对方略微阻挡了一下，左手就把那妇人当做兵器一样，对着江海余砸了出去。
江海余手臂一揽，就把那妇人身上的力量化解了大半，顺手抛在身后的土地上。
他用右手救下了这个妇人的性命，甩向身后，居然半点也没有影响左手屈指为拳，一拳轰击出去的威势。
甚至因为这两只手一前一后的动作，产生一种如同磨盘转动一样的凶残力道。
易筋经内功，相当于一千八百斤变异生物血肉的功力。
使出，少林推磨架，大金刚轮拳！
王松接了这一拳，整个上半身轰的一声，向后一扭，下半身却没有来得及跟上这种转动的速度。
他腰部的血肉骨骼、衣物，几乎是在瞬间，给扭出了几道麻花一样的纹路。
之前的八道伤口，对于生死玄关的高手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是这一下，王松的上半身直接转动了好几圈，腰椎断裂，脾脏破碎，任督二脉都被这股劲力给打断了，就不是一时片刻间能够复原的伤势了。
他当然还远远没到，会当场死亡的程度，但身子腾空旋转几圈之后，扑倒在地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反击的力道都聚不起来。
只会惨叫、怒骂。
“你这狗东西，你暗算、你……”
这其实不是暗算，只不过是一种习惯。
大齐的武术家，功夫练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都会琢磨着收敛气血，减损消耗，多活几年，以期望能够达到更高的境界。
就算是之后得到了内功的修炼方法，他们也不自觉的把这种习惯保持下来，而且收敛的更好。
江海余，作为铁指螳螂拳一脉的大宗师，基本可以说是仅次于几个海王的存在。
他还不是生死玄关，但就算是正面去拼斗，打死一个初入门的生死玄关，也有六成以上的胜算。
更何况，王松还轻视了他。
江海余背后传来一声尖叫。
那个妇人头昏脑胀的，从地上爬起来，皮肤上沾满了土壤和花草的汁液，一抬眼，就看见好像已从腰部断掉的王松，浑身是血，还在破口大骂，顿时吓得两眼翻白，又昏死过去。
院门外，一个武师打扮的年轻女子，带着家丁们围拢过来。
“义父。”
青年女子，正是这家的嫡女，林娴。
当初她父亲一把年纪，还非要休妻再取，气的她和母亲一同搬走，住到自家师父的武馆附近。
江海余看她可怜又刻苦，后来就认她当了义女。
林娴看见王松的惨状，脚步也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就浮现恨意，一手抽出腰间宝剑，说道：“就是这个人害了那老不羞？”
她亲生父亲虽然色迷心窍，但对她不薄，可惜被封住穴位的时候下手太狠，即使江海余设法解了穴，也有部分经络已经坏死，全身瘫痪了。
江海余一点头，林娴就挥剑斩向王松的头颅。
但空中却有一抹火色闪烁，崩开了她的剑刃。
“住手！”
一个头戴方巾的山羊须中年男子，落在院中。
他右肩上探出长达两尺的剑柄，剑柄末端镶嵌着一块菱形的玉石，此时正闪烁火光。
江海余把林娴拉回来，凝声问道：“这位朋友，不知为何要阻拦我徒儿的家事？”
“吾名胡九泉，来自招贤馆。”
身材瘦的像竹竿，剑柄又远超过头颅的高度，显得很不协调的胡九泉，开口语调古板，脸上不近人情。
他伸手一指王松。
“你们大齐皇帝，应该在各郡都贴过告示了，但凡是像他这样的冰中之人，相关事宜，都要由招贤馆来处置。”
江海余皱起了眉。
他最近三个多月，都孤身在深山之中狩猎变异生物、打磨拳术，这次回来，眼见这个淫贼有如此高强的身手，就已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却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招贤馆。
还有这个胡九泉，具体实力如何很难说，但绝对要比那个淫贼谨慎的多。
林娴则悄声道：“义父，我好像是在城门那边看见过一些告示。”
胡九泉略一点头，道：“既然知道，那这个人我就带走了。”
“罪证确凿，前因后果都很清楚的淫贼，要处理起来，何必这么麻烦？”
江海余听到这个声音，转头看去：“公孙姑娘？”
“江师傅，久违了。”
公孙仪人是从院门进来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老道，十几名士兵。
胡九泉看见了她，隐约之间，腰背就挺得更直了一些，长剑上镶嵌的宝石，翻涌着更加深层的火色。
倏地，两面院墙上多出了十几道身影，打扮千奇百怪，有老有少。
江海余一个都不认识，但却能感受到，这些人身上都透着不可小觑的气势。
他们现身的方式，跟胡九泉十分相似，就连看待其他人的眼神，也跟胡九泉如出一辙。
都是一种看起来古板严正，实则高傲、轻蔑、排斥的姿态。
江海余的眼光何等老练，他视线扫过周围，甚至隐约从一些人眼中看到了一点嫉妒的神态。
实在是莫名其妙，启人疑窦。
“你也是玄武天道的人？”
那个带着一队士兵的老道士凑到江海余身边，口齿并无动作，却有声音传入耳来，给他解释道，“我们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把所有冰棺运到皇都外去，移交给招贤馆。路过这里的时候，察觉到此处有人争斗，于是……就这样了。”
林府的家丁，早就已经看不懂这里的局势，都在暗暗后悔，不该跟来，站的远一些的，更是直接悄声逃离。
王松叫骂的声音，不知不觉间，也已经消失了。
他的侧脸贴在地上，看着那个身上没有半点多余饰品的清丽女子走来，心里却没办法升起半点贪婪不正的念头。
公孙仪人走得越近，他就越觉得，对方那如同枝头轻雪的柔美之中，实则透着让他无法喘息的冷锐。
眼看着公孙仪人离王松已经只有三步左右，胡九泉终于忍耐不住，拔高了些声调：“你要做什么？”
公孙仪人看向王松的视线，也被胡九泉侧移的身影挡住。
站在院墙上的那些人，似乎也各有细微的动作。
天日朗朗，夏日明媚的阳光之下，这片院子里的气氛，却凝肃起来。
公孙仪人不以为意，绿衣束腕的右手抬起，轻轻翻转手腕，有着薄茧的指腹，在阳光照耀之下，显示出与别处的肌肤略有不同的晶莹质感。
胡九泉看着她那只手，不自觉的已经把自己的手捏做了剑指，胸膛微微鼓起。
“公孙姑娘，莫非要违背你们这个朝廷的旨意，还是说，你是要在这里试一试胡某的实力？”
“胡先生何必明知故问呢，我已经说了，只是顺手清除一下这种一目了然的麻烦，以免耽误了行程。”
公孙仪人漫不经心的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在阳光之中微晃，似要向外划出。
院中忽然一声霹雳震荡。
落在其他人眼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平地炸开。
那只是胡九泉吐气开声，手指划出的一道雷火弧线。
他这一指如剑，剑气如雷，雷音如火，火意如枭。
枭雄酷烈之意，伴着他这一剑，斩向公孙仪人的手腕。
雷发庭前草，炎火向天飞，一心来名禄，争奈掩朱扉。
这是他精修九十年的《封名剑法》，在生死玄关的境界之中，已经趋于大成。
这一剑，如若是向地面斩落的话，顷刻之间，就能让这整座府邸化为焦土。
府院之中的百十名仆从，都休想逃脱烈火焚身的死厄。
他用出这样暴烈的一剑，当然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救下王松的性命，更是为了立威。
与王松不同，隶属于招贤馆的这些人，都已经知道自己上古遗民的身份。
大梦方觉，自己的整个时代，就已经失落在上古。
这样的感受，实在难以言喻，他们虽然不至于发疯，却必定要为自己找一些事情来做，压一压心里头的复杂情绪。
胡九泉选的事情，就是要把所有的上古遗民都聚拢起来，要让上古遗民的力量大放光彩！
让这个时代的人知道，他们的人数虽然少，但他们并不是遗落的子民，他们是来自于一个繁荣远超于今世的时代。
他们这些人的存在，绝不可被小视，不必被可怜！
不是要依附求存，而应当被仰望。
公孙仪人，年轻、出色、冷静、礼貌、强大、自信。
这样的一个人，落在胡九泉的心中，就越来越像是这个时代的一面象征。
这一段时间的同行，他早就想挫败这个少女，打碎她的自信。
就好像，只要击倒了这个人，就已经能够算是在这个时代身上，狠狠的踩了一脚。
火光一放即收。
胡九泉的剑气全被公孙仪人接下，没有能够泄露出去，破坏其余半分花草。
这青绿武服，金环束发，腰间悬着一把空刀鞘的女子，仅滑退几步，平平淡淡的掸了掸自己左肩上的一点焦痕。
胡九泉则立在原地，脸上还是一副傲然无人的神态，指尖冒起一缕青烟，看起来威如天神。
可他内心却有些失望，这一剑，确实是胜了，但这只是小胜，远没有达到他的心理预期。
就在这个时候，两边院墙上的招贤馆之人，都把目光向他投注过来。
胡九泉察觉异样，回头一看。
王松已经身首分离，脖腔断口的地方，还封着一层冰霜。
公孙仪人那边，已经在向江海余道别。
“江师傅，搅扰了。”
她又转头看来，语气跟初现之时毫无差别。
“胡先生，可以走了吗？”
……
东海郡中，方云汉合上一份文书，向方平波问道。
“招贤馆？”

第349章 万人自有万般路，明镜在手说一神（上）
“招贤馆是两个月前立起来的一个组织，总部就在皇都之外。”
方平波回答道，“按照陈副会长传回来的内部消息，是有一个自称谢非吾的上古遗民，主动找上了龙相国，洽谈过一番。”
他把毛笔放在笔架之上，将刚批改过的文书吹干合拢，放在一边，慢悠悠的起身到旁边拿湿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接着讲。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估计，肯定是善意之中掺杂着隐形的威胁吧。”
“反正他们见过面之后，朝廷就下旨，由谢非吾主导建立招贤馆，之后，上古遗民的一切相关事宜，都由招贤馆来处理。”
方云汉若有所思，问道：“那，其他上古之人也都愿意服从这个谢先生吗？”
方平波想了想，道：“你不是跟那个无题……大师有过交集吗？”
“朝廷那边，按照你当时留下来的说法，把他估成比你略高的一个档次。谢非吾跟他照过面，应该算是一个层级的。”
“他的实力很强，又很会做人，好像身边还有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所以有号召力也不奇怪吧。”
方平波摇头说道，“总之你不要往西海那边去了，那边还醒着的人，基本都已经投到招贤馆。至于还在冰块里的那一部分，也即将移送到招贤馆去。”
“啊！”他似乎是忽然想到什么，露出那种独属于老父亲的笑容，慈和着看向方云汉，“公孙家的那个小姑娘会负责押送冰棺，应该也已经离开西海了。”
上次穿越之前，方云汉是特地离开了搜山检野的西海郡，在大齐腹心的天悦山脉之中，找了个偏僻地方。这次回来之后，就先直奔东海郡，倒还真不知道西海那边又出现了这么大变化。
“嗯。”
听完这些讲解，方云汉面色如常的应了一声，迅速抓住另一个话题，道，“这么说，无题大师现在也在皇都？”
“何止是他呀。除了他和招贤馆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大高手跟他同行，自称空桑教主唐介灵。”
说到这个名字，方平波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一种凝重的表情，也没了打趣的心思，道，“这个教主闹出来的动静，可比招贤馆还大得多。”
他将最近从皇都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一说明，花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最后总结道。
“陈副会长传回这些消息的时候，附上了一句很重的话。他说，以你最后一次展现出的那种实力来看，这些与你同一水准，甚至可能还在飞快变得比你强出许多的人，聚集在皇都。”
方平波口中加重力道，吐字缓慢，“则，我大齐皇都十万禁军，百万居民，万千楼宇，文武百官，三百年国运，皆危如累卵。”
这个好像一直醉心商道的长罗侯，此时居然也很少见的露出了一种忧国忧民的神色。
他看着方云汉，眼中又有期待，又有担忧，还有那么一丝无力，道，“令我难眠的是，我很明白，陈副会长的这一番话，不算夸大。”
“所以虽然不必去西海了，但是皇都那边，却是去的越早越好。”方云汉站起身来，坦然受着方平波的目光，说道，“万全的把握是不存在的，但我会尽量避免那些不好的结果。”
他的语气平静中透着自信，没有刻意的抚慰，却让方平波安心不少。
这一年多以来，这对父子聚少离多，已经成了习惯，也不需要再做一些难分难别的说辞。
方平波只是点点头，回身从那些文书堆里面翻出一封信来，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你把这封信和公孙有志一起带到皇都去吧。”
方云汉轻咦一声：“岳老爷子的外孙？”
“是啊，他也跟我一样，在练武这方面实在没有多大的潜能，但是人长大了，总要给自己找个目标的。”
方平波带着对那个年轻人的些许赞赏，微笑道，“他对机器火药，也有一些理论根底，就主动找上我，想从我这里托关系，到神机百炼营去，先做个学徒。”
“因为你前一阵子给那边送了好多机关卷轴，他们最近也确实是很缺懂点门道的人手，我这封举荐信应该足够他省略一些不必要的核查，直接接受大匠的考较。”
方云汉自无不可，很快就带信离开。
方平波又在屋中呆了一个时辰，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就叫人运送这些文书一同上玄武山去。
这些本来就是玄武天道那边，需要审批的一些东西。
各地武术家跟官府的合作已经越来越成熟，但是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们的实力飞快的增长，最近这一年，几乎比得上从前几十年的苦练，也就越来越不满足于仅仅在城镇里面清除变异生物了。
从大拳师往下，越来越多的武术家，试图深入山林荒野，去主动狩猎。
玄武天道、大商会、官府共同组建起来的清剿、运输、制药、分配的链条，也不得不再度延伸。
各地的消息，每天都像雪片一样朝着玄武山上汇集，然后再形成对应的回复，分发下去。
如果方云汉这个名义上的会长，有空仔细去看看玄武山最近一年消耗了多少纸张，再看一看登记名册上已经扩张到多少人数，肯定会大吃一惊，生出几许恍如隔世的感觉。
来到玄武山之后，方平波让运送文书的侍从先去副会长的院子，自己则来到了另一处院落。
院内铺满石板，一根杂草都没有。
数十套桌椅整齐排列在其中，几十名由大商会调过来的账房，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把算盘打的噼啪作响。
而在这些人之中，最边角的地方，有一个古里古怪的身影。
一颗牛头，一身臃肿的儒袍，一对探出短袖的牛蹄。
它“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旁边有人按照特定的节奏，帮它翻阅账本，让它可以不费力地将上面的记录浏览一遍。
牛蹄上绑了一根细枝，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可能点中账本上的某一处，然后旁边帮它翻账本的人，就会立刻将这一处圈出，让其他人重新运算，修改结果。
每到这个时候，圆滚滚的牛眼睛就有几分雀跃，长着鳞片的硕大牛头，也会微微摇晃。
明明是头牛，却让人琢磨出几分洋洋得意的神情来。
这头牛，是楚三思。
方云汉当初把他带回来，也只是心中不忍，准备让他在玄武山当个“闲牛”，就这么养着。
这个不归山的会长，又怎么会想到，楚三思在算账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天赋。
他虽然不方便握笔运算，但却可以指出其他账房算错了的地方。
当初这颗牛头第一次出现在账房院子里的时候，迎来的目光是惊惧，排斥。
但等到方平波看出他的才能，给他在院子里，单独安了位置之后，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其他账房先生，已经能把他当成寻常同僚一样对待。
每天日薄西山的时候，还经常会有人骗这头牛喝酒，务必要把他灌醉，才好解一解白日里被指出多处错误的闷气。
方平波驻足片刻，又离开账房，顺着小径，走到演武场边缘。
这个演武场，已经经过数次扩建。
现在还会留在这演武场中练功的，都是一些梦中得法，或者被长辈支付了代价，得以早早学习内功的少年人。
尹小草和紫云，在其中最为显眼。
重炼之后的天怒剑和魔剑凌霜，其实外形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被洗炼了灵性，光芒内敛不少。
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练的都很刻苦。
对于一些裹在时代的大潮之中，甚至站在潮头上的人来说，他们已经逐渐适应了一年多以来的变化，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让他们大惊小怪。
但对于包括方平波、包括这些年轻人在内的“旁观者”来说，这个世道，可以说是一天一变，每天传过来的消息，都可以让人惊异不已。
他们不是“消息”的制造者，只能被动接受，也无力改变时局。
但是，他们也代表着未来，代表着整体的发展氛围。
代表着一种选择。
——是在不断的惊诧之后奋发，还是在惊异之中衰颓、堕落。
“哈，就算是无关紧要的我们，也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方平波就站在这边缘的地方，扳扳手指转转腰，活动了一圈之后，转身向副会长的院落走去。
“这日子越来越吓人，却还是有盼头啊。”
“哪天要是能又有盼头又安稳，大家不用忙太多，也能悠哉悠哉听奇闻，那就最好啦……”
……
大齐皇都。
相国府外的那条大街上，站了上千名形形色色的大齐子民。
这些人身上的衣服，都能够看出洗了多遍的痕迹，虽然每天白日的时候，都在这条大街的两边，或站或坐，但却不会去干扰到别人，阻碍到旁人正常的通行。
一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他们也会自己去买来最方便的一类食物，比如烧饼、馒头之流，吃的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碎屑。
但是除了这些必要的生理活动之外，其他所有的时间，这些人全都把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目视着相国府的方向，露出一种虔诚，安宁，喜乐的姿态。
“这些人真的是魔怔了吧？”
对面的高楼之上，尊泥左手一根绿油油的黄瓜，右手一根红彤彤的胡萝卜，时不时的咬上一口，满脸疑惑之色。
“就算是最早的那一批听到空桑教主讲道的人，也不过只是过去两个多月。”
“区区六十几天的时间，真的能够让这些人不顾困苦，每天都跑到大街上来站着吗？”
“那个唐老前辈真的没用什么蛊惑人心的术法？”
不错，这一千多个人，都是空桑教主唐介灵，最近两个月以来收拢的信徒。
他从西海郡走到大齐皇都的过程之中，路过了几十座城池，每经过一个城池，都会直接在大街之上宣讲教义。
数十座城，迢迢千里，几百万居民，最后只得到了这一千多个信徒。
几千分之一的比例，看起来好像不值一提，但是，要考虑到这一千多个人，并不仅仅是听讲之后，有了信仰这种程度。
他们是愿意为了这种信仰，抛家舍业，或者是拖家带口的，离开了前半生一直生长的地方，一路追随到皇都来。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就算车马交通已经颇为方便，但是对于七成以上的普通百姓来说，他们一辈子，也未必就会离开自己出生的那座城市。
所以，背井离乡这四个字，自古以来都是一种最大的，最值得反复描摹的愁绪。
反过来讲，能愿意为了一份信念背井离乡，就说明，他们可能只是在听了唐介灵几句话的宣讲之后，就达到了“狂信”的程度。
而除了这千人之外，其他没有达到狂信，但也已经在心中深深的植入了这种信仰的百姓，恐怕还要翻上十倍不止。
对于了解一些内情的人来说。
一个来自其他时代的人，根本不了解这个时代的事物，孤身行走，用六十天的时间，得到万人尊崇。
实在是太不合常理。
也难怪尊泥会怀疑空桑教主用了法术。
坐在尊泥背后的无题小和尚，却百无聊赖似的摇了摇手，道：“他呀，是真的没有用法术。空桑教之中，历代能够当上教主的人，都是不会利用法术来折服信徒的。”
“否则的话，就他们那种教国一体的机制，一个不好就会出现颠覆千万民众的大祸，飞圣山又岂会容忍他们延续下去？”
咔嚓！
尊泥咬了一口胡萝卜，用黄瓜轻轻拍着脸，道：“那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他讲的经，真的比咱们那些佛陀菩萨的经文，好听那么多？”
“我也听过几句，也没觉得有哪里特别啊。”
桌子另一边，还坐着轮椅的陈五斤，笑着说道：“大师，这件事，陈某也非常困惑，能否为我解惑？”
“那是因为真诚。”
无题小和尚指一指街道上的那些人，说道，“陈老爷，你觉得像下面那些人，一生之中见过多少真诚的人，听过几句真诚的话？”
陈五斤略作沉吟，道：“三分真七分假？”
尊泥却忽然举起右手，抢着说道：“这个问题我知道，肯定是一个都没有。”
陈五斤一愣，道：“虽然世情如此，无论恶意善意，人一生中，总会说些谎话，但今世之诚挚者，却还是不少的。”
“他说的真诚肯定不是指说不说谎这种的，而是指那种，思维上的尊重、理解，不掺杂一点私念的交流。”
尊泥嗤之以鼻，“其实要我说，符合这种标准的真诚，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到的事情，还不是要靠武功、法术上的修行，让自己的心灵达到绝对澄澈的状态。”
他又咬了口黄瓜，恍然大悟似的，“这么说起来，唐老前辈虽然没用法术，但却跟用了法术也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他这个法术是用在自己身上。”
陈五斤皱眉道：“两位大师，我还是不懂，单单是真诚，为什么就能够吸引到众多的信徒？”
无题小和尚没有理会旁边忽然腼腆起来，傻兮兮笑着说自己不是大师的尊泥，只是把孩童一样白嫩嫩的手，又往街上那些信众指了指。
“因为唐介灵展现出来的，是一种至真。”
“一般人在自己的一生之中，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必定有过说谎的时候，在平时，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是当他们突然看到唐介灵的时候，感受到这种绝对的真诚，从前的一切，就会被衬托的虚假起来。”
“平时越不真诚的人，在那个时候，越会感觉自己有多么虚伪，感觉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从前的生命，都像是不自知的在做戏一样。”
“是梦幻泡影，是迷天欲海。”
无题小和尚的手，又指向相国府，“然后，空桑教主就会成为戏剧之中，唯一一个不是戏子的人，迷雾之下，仅有的一盏明灯，虚幻里面，唯握的一点真实。”
“他会成为人们心目中，让自己从虚假通向真实的一个钥匙。”
小和尚叹了口气，收回手掌撑着自己的下巴，没精打采地说道，“所以这些人，以当前阶段来说，根本没有一个是被教义吸引过来的，他们只是想要跟着空桑教主而已。”
故而，这上千人，原先基本都是商人。
他们平生做过的虚伪之事太多，哪怕只是跟唐介灵说上一句话，也会受到极其强烈的影响，不惜徒步追随千里，披星戴月而来。
尊泥补充了一句：“这根本不是在给他们信仰，而是在让他们多一重迷信。”
陈五斤肃然说道：“那这样说起来，他的作为，确实跟使用了邪术没有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很大。”
无题小和尚懒洋洋地说道，“如果他用了法术，一个第二境的术士，绝不可能在他面前撑过一个呼吸。但现在，那位相国大人，已经听他讲了三天三夜了。”
陈五斤听到这话，暗自松了口气，道：“这么说，稼轩果然还没有被他动摇。”
陈副会长又有些疑惑，“可是，假如说谎越多的人，就越容易被空桑教主吸引，那……咳！”
他说着说着，轻咳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倒不是陈五斤想说自己那位好友的坏话。
只不过，一个不是名门望族出身，却能够通过科举，一步一步做到相国这个位置的人，你要说他没说过谎，鬼都不信。
甚至可以说，龙稼轩的前半生之中，说谎的次数、说谎的分量，要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更多、更沉重。
“你放心，不真诚的人一定说谎很多，但说谎很多的，未必就是不真诚的人。”
“哈哈，虽然后者的概率着实太小，但幸运的是，这个相国大叔，真的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无题小和尚微仰了仰头，道，“他何止是没有动摇，我看他听了三天三夜之后，甚至快要试着去发动反制了。”
似乎是在响应小和尚的这句话。
就在这一刻。
相国府正厅中，龙稼轩开口了。

第350章 明镜在手说一神，上古六宗何为魔（下）
“唐教主，三日以来，我自忖已经将贵教的教义脉络，大体了解了一遍。”
龙稼轩听空桑教主讲了三天的教义，也有些无法掩盖的疲惫，眼睛下面出现了眼袋，但是开口反问的时候，目光平和如旧。
平和，也就是坚定，没有波澜，就是不曾质疑自己。
他只问，“空桑教的教义之中，其实绝大多数，都跟大齐的律令重合。劝人向善，作恶则或受罚等等，不必赘言，而其余部分，则是如同道家佛家，使人在受到苦难时，求神拜佛，给予一种虚幻的心理安慰。”
“我大齐如今政通人和，律令如铁，既有道家，也有佛家，那么，空桑教，因何而存在？”
龙稼轩的这段话，不是跟对方细细的探讨，教义之中是否存在漏洞，推行这种教义，是否存在弊端，那样的话，就无疑是落入了对方的规则之中。
而他是跳出规则，直接从根本、从必要性上，否定空桑教。
这个问题乍一听有点荒诞，毕竟这个世上，与他物重合，没必要存在，但却确实存在的东西，多了去了。
但如果唐介灵承认了这一点，便给了龙稼轩一个理由。
一个名正言顺，拒绝空桑教在大齐扩张的理由。
空桑教主一身麻衣，手中托着一面宝镜，冷冷清清的坐在椅子上，听到这个问题也不意外，依旧声音和缓的给龙稼轩解答。
“因为信仰比律法更有用。”
“世人都知道，无论律法有多么完善，多么严密，执行这些律法的终究是人。人和人之间或许会有地位的高低，财产的多寡，智慧的差别，但终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那些在心里有了阴暗念头的人，很容易就会意识到一件事情，官府的人也是人，不可能体察到所有的罪行，纠察到所有的真凶，于是就有了侥幸。”
“有了侥幸，阴暗的念头就会化作现实。”
唐介灵眸光微盛，“而神，不一样。”
“我空桑教所信奉的神，先成为心灵的寄托，而后成为心灵的权威。在所有信众的心目中，神，将是无所不察，赏善罚恶，切实存在，而又高不可攀的一种象征。”
“他们会畏惧神威，而更胜于法律，尊崇神灵，而更胜于朝廷。”
他直视龙稼轩，道，“在那个时候，一切的罪恶都不会发生。神的指引，足以让他们自发地走在善行的道路上，走在奋发的光明大道。”
“这个国度，会更和善，更有理，会成为一片净土，也会发展的更快。”
三天三夜以来，空桑教主首次提到了空桑教之外的东西，说，“也会更有助于加快发展，让你们日后，能有更大的把握，应对那与魔宗有莫大关系的红莲梦境。”
他之前只是枯燥地讲解一些教义，这一段话，却可以算得上，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迫之以威了。
龙稼轩仍没有被他这句话说动，又道：“如何让你的神，从虚幻的心灵寄托，成为真实的权威？”
空桑教主如实答道：“在我空桑教的法典之中，自有引神之法。”
“只要得到的信仰越多，降下的神力就会越发明亮，越发全面，足可以监察万民，让他们的一切如同书页一样，在神明眼下翻开。”
“有罪无罪，悉数呈上，无可辩驳，无所逃遁。”
有了红莲神像的前例在，空桑教的这种法门，并不会让人质疑其真实性，只不过听起来，后者要比前者更和善、正派一些。
龙稼轩微微点头：“我懂了，按照你的想法，大齐的朝廷不但不应该排斥你，反而还应该积极的配合你，让你更快的将这个信仰传播出去，树立起权威来？”
“正是。”
空桑教主终于露出微笑，“空桑教士，无上正道，从不会强迫别人，也根本不需要强迫别人。帮助我传教，是你们当下最好的选择。”
“就算你们个人心中，必定还存有争权夺利的私欲，那我也可以告诉你们，空桑之神，不会剥夺你们思考的自由，只要你们的行为不违反神训，其他一切权利，仍可以让你们保留。”
龙稼轩继续点头，道：“那从人的角度来考虑呢？”
空桑教主表情不动，语调中透出些许不解：“嗯？”
“已经犯罪的人应该受到监察、审判、惩罚，那么，对那些没有犯罪的人来说呢。”
龙稼轩掷地有声的问道，“那些没有犯罪的人，又凭什么要接受这样无孔不入的监察，接受这种已经犯罪的人一样的待遇？！”
空桑教主非常自然地说道：“这世上，何来没有犯罪的人？”
龙稼轩诧异万分：“你说什么？”
“我说这世上根本没有无罪的人。”
空桑教主面若冰岩，发如霜松，眉宇之间一片光明，问心无愧，真心诚意地说道，“你莫非不记得，三天前你请我到相国府来的时候，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龙稼轩脑中念头一转，就想起那句话来：“你说这个世上没有圣贤。”
“对。这世上是没有圣贤的，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是会犯错。”
空桑教主满意地说道，“也就是说，他们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会犯下罪业，不过是罪之大小的问题。”
“从他们出生开始，就背负着罪孽。”
“这，就是原罪。”
他将宝镜合在双掌之间，“故而，没有信仰的人，总是身处于原罪的苦难之中，我给你们带来信仰，正是要带你们一起赎罪。”
龙稼轩听罢，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你的教义之中，所说的原罪，不是如佛教一般，指六道轮回之前，前世带来的罪孽，而是这样的解释。”
“这种解释……”
“真是……”
龙稼轩沉着脸，斥道，“歪理邪说。”
“以未有之罪，加罪于未犯之人，我中土两千多年前，文明萌芽之时的律法之中，就已经有先贤驳斥了这一点。”
“你这种说法，是对所有生命的践踏，把拥有智慧、道德、交流的人，视作如同从山坡上滚落下来一颗无知无觉的石子，一切的轨迹都已经注定。”
“那么，你把你自己视作什么？”
龙稼轩冷笑一声，质问道，“你们空桑教，要为所有人来定性，你们自己宣扬这种教义时，传播这种思想时，就把自己带入了冷眼旁观的视角。”
“空桑教徒，已然非人吗？”
面对他这样剧烈的态度变化，空桑教主还是那样一副清淡而宁静的样子。
“其实万物皆有原罪，人和非人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轻声说道，“我给你们带来信仰，你们走上信仰的道路，这个过程之中，我们做的事情虽然不同，却都是在清除自己的罪业。”
“你所在意的，其实都是不必在意的东西。”
龙稼轩正要接话，空桑教主却一抬手，制止他的话语，继续说道。
“三天三夜的时间，能够让你知道我空桑教义的本来面目，已经足够了，这三天光阴没有枉费。不过，这个辩论再延长下去，就开始进入浪费时间的范畴了。”
唐介灵站起身来，右手托着宝镜，左手在镜面上轻轻摩梭了一下。
镜子里面浮现出一个花园，花园里站着一个光风霁月，如兰如芝的中年文士。
那人若有所觉，抬起头来，隔着镜面，对唐介灵微微一笑。
正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比世俗略高，却又仍然在世俗之中。我对于那些商贾平民，可以用不世俗的方法跟他们交流，他们自然会在懵懂之中，追随正确的脚步。”
“而像你这样的人，却反而要用世俗的方法，才能够让你见到正途。”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面上神色分毫不动，指尖再一摩弄，就将镜面上的光影抹掉，映照出相国府外大街上那些人的身影。
空桑教主抬起头来，彬彬有礼，告别道，“此番宣讲，就到此为止，我会在合适的地方，等待你们真正的反击，化解这一份不该有的敌意，使你们认清唯一的大道。”
龙稼轩不曾说话，只是起身用手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
等空桑教主走出正厅之后，厅堂后面的侧门，就转出一名中年文士来。
这人轻轻拍了拍手，说道：“经历了莫名的灾异，相隔这样漫长的岁月，沧海桑田的变化，唐教主的意念，一如当年，没有半点迷茫，真可谓是海枯石烂，不可移转的志向了。”
他说话间，已经在厅中寻了一张椅子坐下，也没有向龙稼轩打招呼。
这有些失礼的动作，在他做起来，就显得很是亲切流畅，有几分君子之交、不必在意俗礼的味道，无形之中让主人家也感觉受到了尊重。
任何人见到他这个时候的仪态，都不会想到，这只是他谢非吾与龙稼轩的第二次见面。
龙稼轩刚才开口质问之时，脸上隐隐带着的怒色，已经淡了下去，屈指轻轻敲了敲身边的桌面，唤来后面的侍女，为谢非吾奉上香茶。
他以茶为敬，向谢非吾举杯致意之后，两边都抿了一口之后，便问道：“上古时代的大人物，想必每一个，都会有不凡的抱负，空桑教主的话，已经说的足够直白，却不知道谢先生的抱负，又是什么？”
“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唐教主这样宏伟的理想。”
谢非吾摇摇头说道，“其实空桑教，在上古时代也属于比较极端的一个教派，在他们的治理范围之内，任何阶层都必须去供奉空桑之神，每隔九天至少要有一天前往当地的神庙，一起朗诵教典。”
“而别的教派，就算是正道魁首的飞圣山，也没有想过要让天下人都信奉他们的救苦天尊。”
“确实。”龙稼轩赞同道，“绝大多数人的理想，一般都是比较笼统的，要为侠为富为官，求权，求名，求财。像他这样用一整个教典来规划自己的未来，还要强加给别人的，着实罕见。”
他放下茶盏，说道，“如我这样的俗人，其实也只是求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声，力所能及的，叫治下百姓能过得安宁一些罢了。”
谢非吾喟然说道：“谢某与龙相国所想，颇为相似。上古之人与当今时代的人，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差别。我也只想叫上古遗民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能够不出意外的融入当前的时代。”
龙稼轩说道：“这更是我们朝中上下一致的愿景，只不过时代的隔阂，终究还不是这样容易消磨，还得请谢先生与符离圣女多加费心。”
“这一点，各位可以放心的交托给我。”
谢非吾流露出自信的意味，说道，“而且现在的外部环境，其实是有益于两个时代的人文融合的。”
“当年魔宗六脉，势压半壁天地，不知道曾经谋划过多少种祸及万民的狂妄之举，而如今，他们魔宗的徽记，成为早于我们现世的红莲梦境，人人都怀疑他们与当年那场灾异有关。”
“正魔的对立，其实正在走向空前激烈的程度，以之前的消息来说，魔宗显然已经把西海对岸的陆地化作他们的巢穴，那魔宗以外的上古之人，与大齐天然就站在同一个立场。”
这个说法龙稼轩也是同意的，他之前，之所以会主动邀请唐介灵入府，一来是真的想要亲身体验一回，所谓的空桑教义。
二来，就是因为，他经过一些观察和消息的汇总，判断出可能是因为魔宗的压力，唐介灵做事还是非常克制的。
而且他还可以借此，继续试探谢非吾，搜集一些蛛丝马迹，摸清这些人的真实意向。
“我大齐如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一声感叹，一语双关。
龙稼轩端茶送客，“运送那些冰封之人的队伍，应该今天就会抵达招贤馆，谢先生也有要事要去处理，龙某就不多挽留了。”
“谢某告辞。”
不久之后，谢非吾离开了相国府。
他踏出府门的时候，原本在门前大街两边，静立的那些空桑教徒，已经排成一道长长的队伍，追随着唐介灵的足迹离开。
这个队伍的尾巴，在右边的街尾游去。
谢非吾跟着走了几步，看到唐介灵寻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似乎是觉得，那处地方的树影、阳光正好，便直接盘膝坐了下来。
这位空桑教主虽然是一身麻衣，但却干净雪白，不染尘埃。
任何人如果能够穿着一件干净到这种程度的衣服，就算本来不爱洁，也会变得有点洁癖。
可他在这大街边上，不知被多少人踩踏过的青石板上坐下来的时候，全不在意。
等所有的教徒也都面朝着他的方向，学着他的动作，盘膝坐下。
大街上，上千人的身影几乎不分先后矮下去的时候。
谢非吾的目光，与空桑教主的眼神对上了一刹那。
“武道天地人，术道山河星。圣贤弃空桑，舍道奉神明……”
宣讲的声音在这一条空荡的大街之上响起。
两人的视线错分，谢非吾继续走向城外。
空桑教主是在讲道，也是在等待。
他是在等待一个大齐朝廷真正信任的人。
当那个人失败的时候，大齐的朝廷就算不彻底沦为附庸，也会开始，主动配合唐介灵的传道。
谢非吾也在等。
等那个人失败的时候，他就会成为大齐这边唯一的选择，仅有的臂助。
到了那时，彼此之间的不信任，也就不再重要了。
招贤馆也就会得到大齐更大力度的配合，暗地里，必定还要比空桑教得到的配合更多一些。
唐介灵捧镜而坐，谢非吾孤身出城。
酒楼上的陈五斤莫名轻叹了一声。
无题小和尚用手撑着侧脸，偏过头来看他，说道：“今日平安无事，你不开心吗？”
“本来是该松一口气的。”
陈五斤说道，“只不过，现在的这种平安无事，就像是火药的引信已经被点燃，但还没有爆炸的时候，拖的时间越长，反而越让人煎熬啊。”
还是因为，力量的落差，实在太大了。
西海之上的那一战，不管是因为借助了法器还是什么，都足以证明，第四大境的上古之人，是有能力当场引起海啸之类自然天灾的。
一城的百姓，在此等强者面前，似乎连充当工具的价值，都不一定有多么充足。
他们曾经接受的文化，养成的性格，也是当今时代的人完全不能了解、无从揣测的。
如此充满未知的生物，似乎根本就不能算入人的行列之中。
非人的存在，就算是下一刻忽然动了摧毁全城的念头，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所以他们的态度再怎么平淡、友好，也还是会让人患得患失。
“这就是我们与魔宗的差别。”
无题小和尚好像看透了陈五斤的心思，主动开口说了一段话。
“所谓的第四大境，也是从弱小的时候一步一步修炼起来的，我们也是人。”
“以我们的力量来论，或许可以无视一切世人的意见，但我们的心，并没有选择这条道路。”
奶白色的小和尚，乌溜溜的眼睛里面，带着赤诚而智慧的光芒，“无论是唐介灵还是谢非吾，不管他们是把世人，当作应该受自己教育的羔羊，还是当做用来博取名声，塑造伟业的工具。”
“他们都还在乎大众的存在，在意大众的交流，并能够从中获得满足感，甚至对自己的修行也有所进益。”
“修炼的道路是从红尘之中开拓出来的，如果真的彻底把自己摒弃在万众之外，又岂能继续走这条路呢？”
陈五斤听完了这段话之后，似乎安心些许，但却又生出更多的不解：“那魔宗又是怎么回事呢？”
“魔宗。”
小和尚的脸色郑重了许多，“魔宗的恶名并不是因为他们凶残暴虐，喜欢欺凌，折磨别人。事实上，魔宗之中，有一部分人平时对自己的道德要求，甚至要比名世六教的人还高不少。”
“但他们有一个最恶的共性。”
“当他们真正有了一个盛大的计划时，在这个过程中，万万数黎民的生死苦难，就不会被他们纳入考量了。”
无题小和尚给陈五斤讲了上古之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魔宗六脉，前一代的七杀教主，曾经自创一门涉及山川大地的修行功法，他在此过程之中，忽发奇想，认为在亿万年前，天地之间，所有的陆地、岛屿，可能都是连成一体的。
那是一个元初的时代，莽荒的纪元，人这种生物，或许还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奇异的生命。
他把这个猜想，跟魔宗六脉其他高手探讨之后，大家一致认为那个时代一定非常有趣。
于是，他们就制定了移动所有岛屿，操控天地之气，布下无穷大震，牵引山河地脉，将陆地重新连接起来的计划。
他们觉得只要完成这一步，再将大海加热，就有可能重现那个莽荒纪元。
然后，他们就开始实践了。
“合并大地，煮热大海？！”陈五斤脸上一副荒诞至极的表情，“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
“他们给这个计划预留了一百年的时间。”
无题和尚解释了一句之后，脸上也略有些古怪，“你该惊讶的，难道不是魔宗这帮人一致同意了这个计划吗？正常人会想要改造整个天地，呈现莽荒纪元吗？”
陈五斤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移开了视线，点头说道：“是！这，确实也不正常。那他们肯定失败了吧？”
无题小和尚一脸狐疑，继续说道：“当然失败了，他们这个计划做了半年的时候，移动了二十九座岛屿，已经形成了波及数千里，祸延三千万百姓的暴雨、飓风、海啸征兆。”
“夜空剑阁的主人率先出手，平定海啸，正道在飞圣山的主持下，又发动了一轮对魔宗的大战。”
“魔宗法术方面的高手几乎死绝，倒是那个提出计划的前代教主，还没来得及被正道的人找上，就被风吹休打死，这个计划才算是终止了。”
无题小和尚说到最后，浩叹一声，“其实大家都是绝代难寻的英才，制定一些正常的计划，试图开辟前路，也不会有人主动阻止他们。”
“可惜他们弄出来的，全都是这种疯狂的事情。”
楼中寂静了片刻。
“这种人……”
陈五斤似乎已经看到，未来他们大齐，将会面对怎样一种遮天蔽日的阴影了。
有这种人存在的世界，你就算想偏安一隅，也要担心隔天会不会有颗陨石正好砸到头上。
那就只有对抗了。
就算再怎么自不量力，也唯有这条路能走。
陈五斤沉吟间，有个陈府的护卫快步上楼，来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喔？”
陈五斤喜上眉梢，直接站起身来，向无题师徒拱手道，“两位大师，我有故人归来，不便久留，这座酒楼及楼中五位名厨，都送给你们，可以尽情品鉴当今菜品，改日再聚。”
“失礼了。”
他话一说完，便急匆匆转身离开。
两名侍从连忙带着他的轮椅追了上去。
无题小和尚当然能听到那个护卫说了什么，红扑扑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
旁边的尊泥则攥住了黄瓜最后的一截，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小二。
“他好像说把这个酒楼送给我们了？”
小二点头。
尊泥大喜，竖起来一根手指头。
“那你们这里都有什么菜，我全都要一份。”

第351章 空鞘得琼枝
今日先到访陈府的客人，是公孙仪人。
他们之前把冰棺押送到了皇城之外的招贤馆之后，做了交接，就各自入城，刘青山自有他的去处，而公孙仪人，则在玄武天道成员的指引之下，来到陈府。
当初岳天恩他们找到皇都来的时候，陈五斤就想到，之后公孙仪人，肯定也是要过来住一段时间的，所以已经给她划出一片院落，作为居所，内中安排了几名侍女。
进了院子之后，公孙仪人就让那几名侍女先去准备热水。
虽然以公孙仪人如今的功力，已经可以做到点尘不染，但这一路上星夜兼程、露宿而来，总还是要沐浴一次，才会觉得心头惬意一些。
况且，她这一身绿色武服的左肩处，还有一点焦灼的痕迹，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衣料。
既然到了皇都，也该要换身衣服了。
也许是这一间院落平时太过安静，这一下几名侍女都忙碌起来了，脚步匆匆的进出，伴随着各类器皿搬动的声响。
院角那一棵老树的树冠之间，便惊起了一只飞鸟。
白鸟展翅，越过院墙，须臾间不知所踪。
本来已经快要进门的公孙仪人，秀嫩的耳尖一动，却忽然回身，身姿之柔和轻灵，如同清风卷云一般，飘过了院子，来到那棵树下。
她一伸手，刚好托住了一个从树上滑落的鸟巢。
大概是刚才那只鸟被惊走的时候，动作太大了些，扰动树枝，才让这鸟巢翻落下来。
鸟巢里面，有三颗完整的鸟蛋，另有一只眼睛还没能睁开的小鸟。
这只小鸟似乎也察觉到鸟巢坠落的这一下落差，正叽叽喳喳的叫着，努力扑动翅膀。
可惜它应该是刚破壳没多久，无论怎么努力，都完全没有能够飞起来的迹象。
公孙仪人一手托着鸟巢，另一只手极其轻柔的探去。
她手上有常年练功留下的薄茧，反而是指背显得更柔和一些，所以便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那只小鸟的头部。
一点清灵的元气渗透过去。
受了惊吓的小鸟很快安静下来，还主动在公孙仪人的手指上蹭了蹭。
公孙仪人脸上带着微笑，注视着这只小鸟的目光，柔软的不可思议。
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哎”。
她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回头看去。
方云汉正坐在这处院落的墙头上，一副没个正形的模样，左手撑在身侧，右手藏在背后。
公孙仪人先纵身探到树冠上，寻了一处较为稳固的枝杈，将鸟巢固定住，然后才飘身下来，走向院墙那边。
“你先来的？”
“没有，是你先来一步。”
方云汉披了一身白底红纹的长袍，目光垂落下去，刚好落在公孙仪人面上，说道，“不过，我前两天就已经出关了，已经先回过一趟东海郡了。”
“那长罗侯府的世子，怎么上了皇都人家的墙头？”
公孙仪人笑着伸出手，促狭地说道，“小公子该不会是爬上去之后又害怕了吧，要不要姐姐接你下来？”
“哈！”
方云汉向前一俯身，竟然真的向着公孙仪人的手掌探过去，不过，却是将右手的一件东西，放在公孙仪人掌中，然后又扳直了身体。
那是一把晶莹微蓝的长刀，刀身修长如同竹叶，大约只有两指的宽度。
长刀入手，公孙仪人只觉触手温润，纹理细腻，仿佛这刀柄是一块与自己的手掌完美契合的宝玉。
她微讶着，仔细端详了两眼，说道：“这是凌霜？”
方云汉点点头，道：“我把凌霜心剑重炼了一回，经过数次子午天时，涤荡了它原本的灵性，重塑它的形态，修复从前一些不曾注意的暗伤。然后又将我的心法意志完全渗透进去。”
对天怒剑和凌霜魔剑，本来就已经挺适合紫云、尹小草现阶段的使用，洗练灵性之后交还到她们手里就足够了。
而对于这把改剑为刀的神兵，方云汉所费的心思与前二者相比，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他上次察觉到公孙仪人在练虚武道这条路子上，似乎更有天赋一些，所以在改剑为刀的过程中，是动用自己的练虚意志，反复的淬炼、烙印。
其中隐去了十阳圣火这种过于极端的部分，主要是将吕洞宾的武学理念，还有先天乾坤功、无相神功的一些精义练入，因为这几种功法，好像更贴合公孙仪人的心性。
公孙仪人听了他这番话，略做停顿，不知想到什么，抬头说道：“那这把刀，应该很适合你用。”
“如果刀跟人是完全一样的，那有什么意思呢？”
方云汉笑道，“刀和人不一样，才更便于创新。”
公孙仪人并不赞同这种观念，道：“刀其实不重要，是否相同，都不影响刀客的修行。”
当初，她悟通了出神刀意之后，就没有为自己重新寻找一把刀，只带了一片断刃，一把空刀鞘，正是她这种理念的体现。
武器只是附庸，意志才是根本。
只要刀意不改，就算是她手里拿了一把大铁锤，施展出来的，仍然可以称得上是刀法。
不过，她这段话说完之后，目光一转，又道，“但是作为礼物来说，这把刀很不错。”
方云汉暗自松了口气。
他确实要比公孙仪人晚来一步，是感受到了公孙仪人的气息之后，没多想什么，便移身过来，准备把刀送出去。
可是他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公孙仪人救下了那个鸟巢，耐心的安抚着那只小雀。
对一个刚救下了小动物的女孩子，送出去一把长达数尺、冷刃锋寒的宝刀。
小雀、温情、长刀……好像就突然有点不合适了。
于是，方云汉就顺势坐在了墙头上，缓了一缓。
好在结果还算不错。
他在回想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没有注意到，公孙仪人收刀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眼中带着很纯粹的笑意。
察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公孙仪人的目光，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那把刀上，并恰到好处的开口。
“这把刀，和凌霜剑相比，已经可以说是脱胎换骨，也该有一个新的名字了。你有准备吗？”
方云汉答道：“本来是考虑过几个名字，不过后来想想，毕竟是送给你的礼物，让它在你手上得到新的名字，似乎更符合这种新生的意味。”
公孙仪人用左手食指的指甲抵着刀背滑过去。
圆润的指甲边缘，与平滑的刀背，摩擦出来的声音一点也不刺耳，反而轻盈灵动，像是明珠落入银瓶之中的一个声响。
刀身随着指甲的动作而微微偏转，阳光在上面折射，呈现出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碎纹理，像是一片片紧贴着刀身的雪花。
公孙仪人眼中一亮，思索着说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这把刀，以后就叫琼枝。”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大力称赞的声音传过来。
同时，陈五斤的身影，走近了这片院落。
“琼枝，好名字！”
这个陈副会长，全然摆脱了轮椅，走到院门的位置一站定，身形修长如松柏，目光在院内、院墙的两人身上一扫，拍着手说道。
“南方有鸟，其名为凤；天为生树，名曰琼枝，以琳琅为实。”
“这样一把刀，这样一个名字，与公孙姑娘，实是绝配。”
“看来光是在外观上，会长就花了不少心思啊。”
公孙仪人所说的琼枝，本来是指落雪之后的竹枝，覆盖雪意的美景。
不过被陈五斤引用古书这样一解释，倒也别有一番意趣，不能说是解的错了。
实际上，这也是陈五斤故意为之。
他刚听说方云汉来了的时候，正好从无题和尚那边，听到了一些上古奇闻，对魔宗有了更深切的一点了解，也有了更大的压力。
那个时候的陈五斤，确实是有些沉不住气，十万火急的，想要跟方云汉谈一谈如今的局势。
可等他进府之后，远远的就看见坐在墙头上的那个背影。
严格意义上来说，方云汉这副样子，实在是有些失礼的，但是转念一想，那些沉重的、崇高的，以“威仪”为名的枷锁，本来也不可能套住这样的一个人。
就算偶尔会被他拿起来用一用，也终究不适合长久的套在他身上。
有点难以言述的会意一笑之后，陈五斤心里的焦躁、紧张、急切，就不知不觉的淡了下去。
只是这样一副远远看着的场景，就似乎，给陈五斤累日以来的心情，添加了一股清新的生机，让他宁静下来，可以更加从容的思考、交谈。
方云汉当然早就察觉到陈五斤的靠近，但等到陈副会长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就不怎么愿意在墙上继续坐着了。
轻巧的落入院中，方云汉跟陈五斤打了个招呼。
这三个人聚在一起，便很难一直说些轻松的话题了，三两句话之后，就谈到了关于招贤馆和空桑教的事情。
公孙仪人也示意那些侍女，暂停了准备热水的事情，离开那片院落，三人一同到了待客的正厅。
陈五斤的心情轻松之后，说起最近皇都的局势，反而更加简略而有条理。
他先说起朝廷的态度，从皇帝和相国往下，对于接连出现第四境高手的上古遗民，都是采取避让、拖延的姿态。
因为目前来说，除了一个想要朝廷配合他传教的唐介灵以外，其他上古遗民，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
然后说起谢非吾，这个人虽然也是天地之桥境界的高手，但是他能够这么顺利的召集上古遗民，形成一个团体，主要还是借取了符离圣女的名义。
飞圣山在上古时代，作为正道魁首，威望最高，多次主持正道出征，破坏魔宗六脉的那些所谓大计划。
而符离圣女，是当年飞圣山山主桃李道长的最后一位弟子，也是最得意的一位弟子，桃李道长不在的情况下，如果她有什么意向的话，几乎可以全权代表飞圣山的名义来做事。
这才是能取得其他上古遗民信任的关键人物。
最后，陈五斤说到了空桑教的教义。
他没有像龙稼轩那样，请空桑教主给自己讲三天三夜的教典，但是，从手下人向那些教众打听到的消息，再加上无题小和尚透露的一些话，已经能够得出空桑教的主旨。
“……说到最后，就是说现在大家都在等着你跟空桑教主的这一战，你们两个之间的胜败，会直接决定以后大齐朝廷的态度。”
“也会决定之后招贤馆，将是什么样的走向。”
陈五斤说到这里，也有些口干舌燥，喝了杯茶，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道，“以我个人的意见，还是希望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毕竟我们都可以等，但是西海对岸的那些人，却不知道会不会等。”
方云汉安静平淡，在椅子上坐的很放松、很悠闲的听完了所有的讲述，道：“你是说那个空桑教主，现在就在大街上坐着？”
陈五斤道：“是。”
方云汉看向门外：“天色有些晚了。”
陈五斤看了看日头，算了一下时节：“再有三刻，大概就要日落了。”
方云汉又看向公孙仪人，道：“刚才都忘了问了，你左肩的伤，是不是跟那些招贤馆的人有关系？”
公孙仪人按了一下左肩，道：“没有受伤，只是破了一件衣服。”
方云汉道：“那看来你也肯定没有杀他，他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公孙仪人轻笑了一声，“比起回想他的名字，我现在更想回去好好洗漱一下，然后吃顿晚饭。”
方云汉也就没有追问，站起身来，掸了一下长袍下摆，说道：“确实，夏天的这个时候，该吃晚饭了。”
“那，陈副会长，麻烦准备一些饭菜，除了我们吃的，还要给那上千名空桑教徒都备齐，付钱给沿街的酒楼茶肆便是了，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方云汉看陈五斤点头了之后，继续安排道，“然后，你们在家吃，他们在楼中进食。”
“另外准备一个两人份的食盒，我要请唐教主到皇都西面的最高峰上用餐。”
两刻钟之后，大街上的那些信众得到了唐介灵的允准，各自进了一座座酒楼茶馆。
方云汉亲自拎着食盒，走过那条大街，请唐介灵起身。
两人照面之后，一句对话也没有，身位也没有前后之分，无人引路，但唐介灵好像就知道要往哪里走，一路出城往西。
皇都之中，上到皇帝，下到捕头，很快都收到了相关的消息，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很有可能会是惊天动地的规模。
所以还是按耐住了逐渐激动起来的心绪，没有派人跟上去探看。
无题小和尚也只是留在城中。
等他们两个出城的时候，也已是日落时分，天色暗了下来。
繁华无比的大齐皇都变得寂静了，但全城的命运，不知多少人的注视，就像是层云之间逐渐闪烁出来的星点一样。
漫天繁星，都牵系在这两个出城的人身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府之内的一间静室，轰然洞开。

第352章 伪人无思，枉费良言
皇都西侧的群山之中，最高峰名为云守峰，拔地而起两百丈有余。
云守峰与皇都之间的直线距离，有十七里左右，中间还有许多丛林溪水，山涧断崖的阻碍。
这样的一段路程，在方云汉和空桑教主的脚下，只需要不紧不慢的行走几刻钟左右。
当他们登顶之时，太阳的余晖已经彻底消失，云破而月升。
山顶上没什么规律的分布着十几处石碑，六处凉亭，高矮不一，建筑风格也大有不同。
石碑的表面，还有那些凉亭的柱子上，都有一些斑驳模糊的字迹。
这些都是历代有官身的文豪，登顶之时留下的诗篇，或者是后辈为了缅怀这些前辈，而特地建造起来的。
方云汉没有继续往那些凉亭里走，随便找了一块高矮合适的青石，拂去尘土之后便坐在上面，打开了食盒。
这个食盒分做五层，里面是两份饭菜，量虽然不多，但样样菜品全都做得很精致，可以说是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很有食欲。
而且这个盒子里面也有一些简易的机关，把各个隔层往外拉开，拼接之后，便是一个小桌子，各层放着的菜品，刚好都罗列在这个桌子上，形成一个大致的圆圈。
只是，默默跟到这里的空桑教主，这个时候却用手背一抵，拒绝了方云汉递过来的一双筷子。
“你我在这个地方交手，即使是全力施为，也不至于对你们的皇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了，我看我们还是直入主题吧。”
方云汉自己夹了一块糯米团子，咀嚼了两下之后，说道：“你好像很急于跟我打一场？”
空桑教主说道：“你对我空桑教会抱持着何种态度，从你那些朋友，你的那些支持者身上，就已经可以窥见一二，必定是一个坚定的反对者，如此，你我除了一战之外，还有什么好多说的。”
他低头擦了擦自己的镜子，皇帝、相国、陈五斤，甚至是城外的招贤馆等各处人物，此时此刻凝神等待战果的姿态，全部都在镜子里面一一浮现。
最后一幅画面，则是整个镜面分割成了千百份，将所有的信徒都呈现出来。
“其实力量的高低，并不是评断正与错的标准。但是这世上总有太多的人，想要以胜败，来确定自己以后的道路。”
“你们的皇帝、相国是如此，谢非吾这样的人，乃至于我新收下的这些信众，其实也都是这种心态。”
“既然如此，我也只有用世俗的方法，来回应你们。”
方云汉微微点头，又夹了一块鱼，他吃的不慢，刚才这一会儿，一碟糯米团子已经吃完了，红烧鱼肚子上面的肉，也全被拆了下来。
他在天门阵那个世界的时候，后期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回来之后，又是传功，又是炼剑，又是赶路。
仔细算算的话，这可能是方云汉三个多月来，唯一一次好好的进食。
既然还没有真的动手，那自然是不能辜负了这些美味。
他边吃边说：“你能够接受世俗的行为方式，那么当然也该能够接受俗人的质疑吧。”
“有这几句话的问答，待会你打我的时候，或许可以更加坚定决心，我打你的时候，也方便摒除杂念。”
空桑教主平静地应道：“你说。”
方云汉：“第一个问题，在你被封入冰块之前，你们空桑教有多长的历史？”
唐介灵：“四千一百二十年。”
“好漫长的历史。”方云汉感慨了一声，又问，“历代以来，你们的教派之中，一共有过几个第四大境的高手？”
唐介灵：“四千余年中，曾经拥有过的，全部算上，有十一位。”
“那这十一个，都是你们的教门之中，自己培养出来的？”
“自然。”
“好。”
方云汉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份，放下筷子，拉动机关，恢复食盒原本的形状，然后问道。
“我听说你们那个上古时代，除了魔宗以外，有三大圣地，名世六教，与九百六十旁门，这所有的势力之中，有哪些教派，与你们空桑教，可以算得上是亲密的盟友？”
空桑教主语气古板，偏偏流露出几分傲然的意味，道：“我空桑教，乃是教国一体，教众六千九百万有余，上古各派，在三境以下的教徒数量，没有任何一个教派能与我教相比。”
“那些走上正道，愿意奉献信仰的，自然早就是教国的一员，至于不愿接受信仰洗礼的，此类盟友，我们也并不需要。”
方云汉又是一问：“这份自信很不错，那么，这份自信是源于正确吗？你坚信你们的教义是正确的。”
空桑教主肯定的回答道：“是最好。”
“如果是最好的，那为什么没有吸引力呢？”
方云汉把食盒拎开，放到一边，使得他与唐介灵之间，除了空气与月光，再无其他阻碍，然后站起身来。
他的身高跟唐介灵差不多，站直之后，刚好与对方眼神相对，眼中含着一份真切的质问，道，“最好的东西，是应该有吸引力的。”
“可那些在你们的教派之外，成长到第四大境，甚至就算是成长到第三境的人，有多少，会被你们的理念所吸引，在没有压迫的情况下，主动投入你们的教派之中？”
空桑教主面对他的眼神，无动于衷，反而哂笑一声：“你的实力和年龄，有几分令我惊艳的资本，但你这一番话，实在太天真。”
那一面宝镜，被唐介灵双掌合在中间，发出清脆的拍击声，预示着接下来的话，终于从那些无关痛痒的问答，到了展现自我认知的程度。
发如霜松的空桑教主，用一种年长者、渊博者的语境，向对面的年轻人作出教诲，“在这个世界上，正确和美好，从来都不是代表着权力与享受。而真正能够无端去吸引人们的，恰恰是权力与享受。”
“也正因为那些人不会主动选择正确的路。所以，才有我们的存在。”
“要让那些执着于迷障之中的人，抛弃争权夺利的苦海，享受信仰的纯粹静美，这才是我们传播信仰的意义。”
唐介灵说这段话的时候，充满着慈悲、神圣的气质，以至于连他那张如岩石一般冷峻的瘦削脸庞，也能看出许多友善与亲和。
他看着方云汉的眼神仿佛在说。
——你！拥有更胜于大众的力量，要来与我对抗的你！也只是一个挣扎在迷障之中，等待着拯救的人。
“正确的理念，在短时间内或许会被人的贪欲所蒙蔽、压倒。在十年、百年、甚至三五百年的光阴里面，你刚才的这段话都不算是错。”
方云汉对空桑教主的眼神完全无视，虽没有否认他的这段话，却又摇了摇头，道，“但是，你们的理念，已经存在了四千多年啊！”
“在个人来说。有野心的年轻人，或许会在太平的时代向往乱世的存在，认为那种时代存在更多的机会与利益，但是当他们真正经历了乱世，终究还是会向往原本的安宁。”
“以王朝来说。在数代昏庸暴虐的君主、官制弊端的积累之后，或许还会有大量的人才、兵马，被腐朽的皇帝与高官所控制。最先起义的人，往往很难成为最后的赢家，但是，只要那最大的腐朽存在，终究会有更多的人走上起义的道路，使得推翻旧朝，成为一个时代的主流。”
语出如连珠的方云汉，故意停顿了一下，但唐介灵似乎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反驳的说法。
于是，年轻人继续向“长者”阐述。
他一手遥指东侧，道，“就在十七里之外，那是大齐如今的都城，而在我们这三千年的史册之中。中土的皇朝，有十三朝都在那座城市定都。中土的文明，可以说是以那里为象征，那也是中土第一部法典编纂的地方。”
“这三千年的时光里，中土的皇朝，不乏有被异族欺凌的记录。”
“拥有文字、法律，拥有更好的丝织技术，商贸体系，有更成熟的百官制度，有时却被一些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存在种种野蛮习性的异族吊起来打。这似乎又是一种人的欲望，胜过了正确理念的例子。”
“然而，从我们的历史之中，把这些异族分解开来看，就会发现。他们那每一个强盛的部族，在依靠野蛮强大起来之后，终究会学习中土的法律、模仿中土的文字、保留中土皇朝的制度基础，任何英明的君主，都会做出这样的抉择。”
“一旦他们从前的习性越过了这种英明的决定，这些强盛起来的异族，就会被中土挫败、同化。”
“这些，就是更正确的事、更正确的理念，在时间拉到足够长之后，自然而然展现出来的吸引力。”
方云汉哈哈笑道，“至于像你们这样，无法自行吸引已经成长起来的人物，只能从上而下的去蛊惑那些普通民众。这种人代表的，往往不是正确，而是那些腐朽却强大，又注定会被取缔的‘错误’。”
唐介灵终于找到一个反驳的机会：“我们传教之时，从未用法术蛊惑民众。”
“谁说只有法术才能算蛊惑？”方云汉哼了一声，“用更广泛的知识，有选择性的去举例、说明，利用看似正义、振奋、悲悯的言语，来给民众营造出错误的认知，这难道就不叫蛊惑了吗？”
空桑教主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眸，眼底深处生出一丝不耐，沉声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从历史中得出的结论，但如果，人真的能够从历史中，学到正确的知识，天下又岂会仍然陷在分合更迭，杀与被杀的循环。”
他双掌分开，向前一步，咄咄逼人地说道，“上古万年史册，汝等三千年光阴，在旁人眼中是两个时代，甚至是两种文明，但在我所看到的，是根本没有区别的愚昧万众。”
“无论上古还是如今，没有得到信仰的人，都是一样的恶劣，一样的满身罪业，一样的巧舌如簧。”
方云汉寸步不让，淡然道：“把你的神以外，一切的理念，都大加贬斥。以为只有你的信仰才是信仰吗？”
“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可以教化的人，想用今天这番话给你埋下一点启发。”
方云汉叹息一声，“现在看来，你这样的人，不配给予思辨，只配被暴力来拘束。”
“你看，最后还是要打，与我最初的提议一样，这又证明了我的一次正确。”
空桑教主拿着镜子的那只手一掌劈出。
“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
“是无题大师拉高了我对你们这类人的期待啊。”
方云汉一掌封向镜面。
这面镜子，镜面银白一片，而镜框边缘呈现淡淡的青铜色泽，镜子背面，则是一种深沉的暗青色，背面还铸着一个铜环，套在他右手的中指上。
小小的镜子里面，一直包含着一种极其危险、广大的气息。
上回跟那个星斗教老者、无题和尚的较量，已经让方云汉对天地之桥这个境界，抱有万分审慎的态度。
何况当初他们两个都是重伤破封未久，而现在的唐介灵看起来，伤势可是一点都没有残留了。
所以方云汉这一掌，直接动用了十阳圣火的力量。
纯白色的光焰从他掌心中炸裂出来的时候，空气中的每一点微尘，都像在发出剧烈的嚎叫，然后粉碎性的燃烧起来。
谁能料到，他这一掌刚打出去，手掌前方那纯白色的光焰球体，就像是突然被千万根钢针刺穿了。
又像是骤然连接上了无法计数的隐形吸管。
庞大而爆裂的能量，在刹那间向无数个方向，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那面镜子与方云汉力量骤减的手掌碰上，顿时传出一道细微的骨裂声。
唐介灵身体前倾，镜子往前一送，方云汉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向后飘飞，又凝固在离地三米左右的半空之中。
千千万万根若有若无的线条，从视野的尽头，从天云的深处，从这座云守峰之下蔓延出来。
虚线分割天空，网隔地面，遍布于乾坤之间，一同束缚在方云汉身上。
这是一种本来只存在于概念中，并非实质存在的线条。
东西曰经，南北称纬。
空桑教镇派神功——《白帝经纬图》。

第353章 天道虚空凭一念
经纬线并不是实际存在的东西，但是落在方云汉身上的力量，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些线条所携带的，并非是简单的切割伤害，或者是捆绑的压力，而是一种弥广弥深，仿佛要把方云汉从这个天地之中分割出来，飘离在外的异力。
方云汉右臂之上血红色的光珠一转，轻微的骨裂立刻愈合，紧接着，血光便膨胀，从他右臂周遭化作圣火，随着他挥掌的动作，奋力一振。
下方的唐介灵手掌在镜面之上一抹，银白光滑的镜面，顿时变得一片昏昧，空空荡荡，仿佛从一面明镜，变成了一个井口。
聚集在方云汉身体周围的密集线条，立即随之变化，微微扭曲，形成了一个球体。
约束的力量乍然消失，圣火横扫一周，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方云汉周身毛孔，突然传来紧仄的感觉。
那是气压的剧烈变化，形成的影响。
在这个球体之内，空气不复存在，尘埃也消散无踪，方云汉所存在的这一片空间，变得格外干净、明亮。
“去往云霄之外，堕入一场没有尽头的苦思吧。”
空桑教主手中昏昧的镜子往上一举。
一股浑浑漠漠的力量，从镜面之中涌现出来，扯动天上地下的虚幻线条。
笼罩着方云汉的那个空无球体，在无数线条或拉扯或排斥的共同作用之下，轰的一声，向上飞去。
世上的任何物体往上抛出，都应该会在重力的影响之中，滑落下来。
但是方云汉此刻所在的这个球体，却一反常态，像是完全无视了重力的影响，越飞越高，越飞越快。
在他上方的空气，就像是一片巨大的水流，被这个球体破分开来，留下一道洁白的浪花轨迹，竖直向天。
这道痕迹，在茫茫夜色之中，极为醒目。
等到他已经比云守峰的山顶高出一千米左右的时候，这条轨迹最下端的气浪，才膨胀扩散开来。
随着速度的增加，在方云汉的视野之中，大地上的一切都在飞速的缩小，视野在变得宽广。
“哈？这什么怪招，把我当卫星放了？？！”
方云汉脑子里面，情不自禁的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感觉，自己现在不像是被一个人给攻击了，而像是被星球自转的运动给甩飞出去了。
人能够依附在星球的表面生存，大自然施加的各种力，都是处于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而这些经纬线，就是屏蔽了其中一部分的力。
此是《白帝经纬图》所述。
——流亡之境！
空桑教在上古之时，名动天下的一大绝招。
上古年间，能够达到第四大境界的强者，是非常难以被杀死的。
练武功的到了这个境界之后，呼吸与天地协同，一念起时，逆夺乾坤灵气，也不在话下，生命力强大到令人难以置信。
练法术的到了这个境界之后，神魂离体，能把精神的力量凝练到如同真实物质，上天入地，穿山遁海，无处不可去。
除了规模浩大的正魔之战，平时，就算是两三个天地之桥的高手，联合起来，埋伏另一个同境界的敌人，也未必能将对方重创，更别提将之永远埋葬。
而流亡之境这一招，之所以有莫大的威名，正是因为当年的空桑教主，曾经利用此招，先后三次，凭借一己之力，将三名天地之桥境界的敌人，抛向九天之外，再也没能回归。
那个年代，部分绝顶高手，已经对云霄之外的环境，有了一定的探索，他们知道第四大境的人，就算是扔到天外太空，也绝对不会死。
但是，如果是并非自愿飞天，而是被抛入了虚无的方向，那么想要在有生之年，精准地返回这片大地，也是希望渺茫。
这样漫长无边际的放逐，跟杀了他们，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云守峰上，空桑教主仰望着没入夜空云层之中的那个球体，手里的镜子，仍涌动着昏暗不清的光晕，心中暗想：这一招果真精妙，不愧是当年空桑教……
哗！！！
高空之上一轮弯月，明月一侧，忽然传来如同瀑布倒悬的声音。
那一块区域，一片厚重的云层被搅动起来，刹那间形成一个空洞，并且在飞快的扩散。
那是因为云中的水汽被彻底蒸发成了气态，变成了透明的状态。
伴随着这个空洞飞快扩张的，是一张纯白的太极图。
被抛射向天的球体，位于太极图的中心处。
整片月夜之下的云海，都像是与这个空洞、这道太极图，形成了联系，一同牵扯着那个球体，将其向上冲刺的速度，层层减缓。
空桑教主面上的神色一紧，纵身而起。
山顶上分布的一道道经纬线，仿佛一个极具弹性的大网，将他从这山巅之间，弹射向上，速度竟然也不比刚才的球体慢上多少。
那一条由球体造成，从山顶延伸向天的苍白轨迹，正在节节膨胀，旁边又有一道紧紧与之相贴的轨迹，向上飞快延长。
在飞速攀升的过程中，空桑教主手里的镜子，以背面的铜环为中心，旋转起来，镜子的边缘，模糊成一圈青铜光环。
夜空下广袤澎湃的天地之气，在这宝镜高速旋转时，聚集过来，经过青铜光环的过滤，汇聚在镜面之中，形成如同水波一样的纯净能源。
不过，在空桑教主飞到一半的高度时，他的目力，就已经透过高空中的那道太极图，发现太极图中心的球体，已然崩解。
平生数百年，历经万千战斗的意识，让他不假思索的做出最正确的选择，翻身一掌，推出宝镜。
恰好在这一刻。
有一道璀璨的光痕，从那个球体之中迸射出来，在高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弧度，从上而下的绕过了半个圆圈，击向空桑教主。
一柄全由白色火焰形成的剑形，撞在了宝镜前端。
经过刚才那个弧形运动的缓冲，方云汉已经彻底的摆脱了刚才被经纬线排斥、蒙蔽的那种负面状态。
这一剑是在弧形虹光的末尾，带着浑然天成，瓜熟蒂落的绝妙姿态，利落的切开了从宝镜之中喷射出来的炽亮水波，如真如幻的剑尖，抵在了镜面之上。
唐介灵左手在身侧一抓，故伎重施。
一瞬间，那种像有万千根无形钢针管道，同时扎在白色焰光之上的情况，再度出现。
纯白的烈焰之剑，随之凝滞，耀眼的剑身之上，出现数不清的阴暗斑点。
每一个斑点，都代表着一小股能量缺失的方向。
但是下一刻，这烈焰巨剑的“外壳”，竟自行解体。
无数萤火虫一样的微小剑气，顺着那些经纬线引导的方向，旋斩过去。
被动的抽取和主动的斩击，完全是两种发展。
无形的经纬线引导渠道，被这些微小剑气，一股作气的冲击至紊乱。
而“外壳”崩解之后，这把烈焰之剑内中，一股更淬亮的剑气显化出来。
“跟我战斗的时候，同一个招式，不要重复使用！”
方云汉的话语伴着他的剑气，从那些错乱的经纬线之间，穿刺过去。
犹如上百道闪电的力量轰击于一点。
空桑教主整个人，连同这面镜子，被打得横向飞去百米有余。
方云汉身随剑走，整个人化作一道如剑如龙的光焰，蜿蜒而出数十米的长度，皎皎灵动，对空桑教主紧追不舍。
龙行焰光之中，还传出一道长啸，真如龙吟震荡，响彻四野。
层层音波扩散，又被抛在身后。
这一声长啸，不仅是为了增添这一剑的威势，更加是为了宣泄方云汉此刻席卷身心的剧痛。
他之前那么多废话，一部分的原因，是真的想要论一论道理，看看能不能说服这个上古之时的教主，产生别样的思考。
先让这个唐介灵更安稳一些，然后，给自己争取到去用轩辕九黎图推演功法的时间。
毕竟，现在的他，像出手第一招的时候那样，单纯的拿体内的圣火，当火药一样直来直往的喷射出去，是没问题的。
但想要操控这种力量，形成一些复杂的结构，完成高明的招式，就需要投入更多的心神。
圣火不断的灼烤心脏，本来就已经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心神意志投入其中的话，灵魂上的痛感也会愈发剧烈。
空桑教主面对这道扑噬而来的飞龙剑光，手中的宝镜旋转加速，往前一抬，镜子的边缘，似乎呜的扩张起来，变成一个可以遮住他大半个身体的漩涡。
飞龙剑光撞在漩涡之上，爆发开来的气浪，如同一头真龙在咆哮不休，二者之间迸发出一道道剧烈闪烁的光芒。
唐介灵左手纠缠着虚幻的线网，在这个漩涡边缘的青铜色光环上一抹。
速度快到已经脱了原形的镜子，极其突兀且无声的停顿了一下，仿若无视了惯性。
然后，便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反向旋转。
骤然反转的力量，使得镜面前方的一道道光波逆乱，冲击碰撞，把这道龙形剑光的前半段，硬生生搅碎。
明明只是火焰这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但在光波碰撞的一道道轰然巨响之中，居然还夹杂着如同琉璃破碎般的清锐响声。
破碎的剑气，近似于实质，脱离了能量浓度、压力过高的中心区域之后，失去了约束，立刻成百上千倍的膨胀。
爆射的剑气，又将错乱的光波也一并引燃。
方云汉叱咤一声，并掌如刀，劈开团团膨胀的火云，整个人闯入了中心区域。
“过一招，退一回，然后再重振旗鼓，你以为是回合制的游戏吗？！”
“给我留下！！！”
呛！
本来准备顺势退后的空桑教主，被从中心区域劈砍过来，那无所畏惧的一记手刀，凌空破气，削掉了鬓角的一片发丝。
那手刀的五指张开，双手并出，擒拿手的劲力变幻莫测，牢牢抓取住了宝镜所在，又一手压下宝镜，擒腕捉肘，攀援而上，一把将空桑教主拉了回去。
周围的火光在连串的惊爆之后，本已近乎衰竭，开始暗淡下来，但方云汉身上，又涌出一波波的纯白烈焰。
亮度再次暴涨。
云层之间的那道太极图，已经缓缓淡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月光从空洞之中照下，本来极其清丽。
偏偏从群山之间冲起一片白光，照的周围十几个山头恍如白昼。
天上明月也失色。
高空中的那团火光，明明暗暗，摇摇晃晃，膨胀的越来越大。
四周大范围的空气，都被灼烤的扭曲起来。
置身在中心处的两道身影，在这些扭曲的空气、光线之下，变得怪诞起来。
从外界足够远的地方去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两个的影像，时而被拉长如蛇，时而被压缩扁平。
有时，是大如山丘的两个巨人影像在搏斗，有时，又是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对抗一团看不清原形的巨硕怪影。
夜间的凉风不复存在，山中的雾气早就被清扫一空，极为干燥的热风，跨越山林，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
皇都之中，双眼似睁非睁，看起来昏昏欲睡的无题小和尚，忽然皱了皱鼻头。
旁人难以理解他这个神色是什么样的意义，坐在旁边摸肚子消食的尊泥，却会意地说道。
“很神奇吧？”
尊泥有些羡慕地说道，“虽然看不到多清楚，但是，方道长的实力，显然跟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又截然不同的表现。”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明明年纪跟我差不多来着，我要是也能像他这么厉害，估计就能把头发长出来了。”
无题小和尚毫不留情地说道：“死心吧，你天生脱……与佛有缘，城主都不可能帮你把头发长回来。”
尊泥气愤道：“胡说，我十五岁的时候，明明头上还是有好几根头发的，是你偷了城主的沛圣念珠，用那至宝的佛光照了我脑袋，给我弄了个半成品的圆光相，头发才不长了！”
“这样你就不用像其他同门一样，定时剃头了，多方便啊。”
无题小和尚干脆闭上了眼睛，非常纯熟的转回了正题，“好了，继续看吧。这一场比我预计的还要有意思的多。”
“不过唐介灵的表现，有些失准，难道，是他伤势恢复的速度比我预计的要慢？”
“当初那场莫名的灾异，应是境界越高深的人，受创越严重。”
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最后嘴唇几乎不动了，嗓子里的声音，渐渐低到连尊泥也听不清。
“我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他既有宝镜在手，还好的这么慢，类比一下的话，风吹休的伤，只会比他更难……”
云守峰侧面的高空战场之中。
唐介灵的表现，确实是越来越逼仄了。
倒不是说他已经处于明显的下风，只不过，从一开始，一招之间能把方云汉震伤骨骼，送上云层，到现在，无论怎么都脱离不了方云汉的招法笼罩。
这二者之间的对比，已经足够强烈。
然而，这不是因为唐介灵的状态下滑，而是因为方云汉的状态在攀升。
方云汉到目前为止施展出来的招法，虽然有许多变招，但还是以火焰为主体，他的气势也像是在原野之上燃烧的火焰一样，越烧越猛烈。
从原本的一团流星火光，到无边无际的燎天大火。
似乎只要战斗未止，这种火焰的力量会永无绝期的扩张下去。
其实这也正是十圣阳火的一种特性。
曾经在某一个世界，一个机缘巧合踏入十阳境界的高手，失控之后，他的十阳圣火，从一般的可燃物烧起，逐步连岩石、钢铁也不放过。
经历漫长的时间之后，那火焰甚至跨越海洋，把海水当做燃料，将整个地表文明都焚烧殆尽。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这简直可以说是真正的灭世之力。
唐介灵都有点怀疑，眼前这个默然不语，发动漫天攻势的踏火之人，跟之前那个慢条斯理、言语温吞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如此沉醉于战斗，刚才何必诸多赘言？”
在经纬线条的撑张，宝镜飞旋的恢宏光彩之中，唐介灵发出自己的疑问。
“哈哈哈哈，说出来你也许不信，你不肯听我的道理，不肯回去好好多想一段时间，这种反应，是真的让我很心痛啊！”
这种从肉身和灵魂之中，同时反馈过来的痛苦，当日跟萧绰一战的尾声，方云汉已经品尝过一回。
那种滋味实在是让人不想回忆。
所以，在开打之前，他下意识的有些畏避，想把战斗的时间往后推移。
但是真正打起来之后，剧痛的刺激，反而让他情绪高涨，他也有意放纵这种情绪，来压抑痛苦的影响，打法就越来越狂放。
“你这样的变化，我倒是也有一个解释！”
唐介灵瘦削如同冷玉冰铁的脸上，一双眼睛忽然睁圆，吐露出炽然的语句。
“是你的力量在影响你的情绪，你的肉身生机甚是玄异，这股烈焰的力量也足够可怖，但你不是真正的天地之桥。”
空桑教主右手携带着宝镜，向侧面一让，单以左手，连接了方云汉十道掌指攻势，左肩之上不免中了一指，剑气洞射，直接撕裂他的臂膀，斩下一条手臂来。
他两个眼眶之中的瞳孔，在此过程中陡然缩小，凝成一点，向后退去，只剩下苍茫湛然的眼白，如同两个突出来的镜面，浮现出一道道经纬线。
方云汉一记剑指断他手臂，乘胜追击。
倏然，那面镜子脱离了唐介灵的右掌，闪现在方云汉面前。
嗡！！
方云汉一掌拍出，眼前忽然变黑又变白。
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手掌依照之前的思维惯性，完成了挥击的动作，五根手指竖在前方，但却呈现半透明的感觉。
一种像是坦露了一切，被整个世界、被万千草木所注视的恐慌感，夹杂着巨大的落差，涌入方云汉的心海之中。
方云汉心中一震、一省，这才察觉，自己在十分之一的刹那间，猛然虚弱到了何种程度。
他恍悟似的，将目光投注在远方。
果然，除了他自己飘在半空的那个背影之外，在那真实不透明的躯体前方，还有一个完全由光焰构成的人形。
这一刻，他的意识失去了所有功力，也失去了自己的躯体。
周遭战斗余波形成的庞大光团，飞快的散失、暗淡。
明月朗照而下。
下方的云守峰，已经失去所有云雾环绕，但从山顶上随便吹来的一阵暖风。
都像是可以把现在的“方云汉”吹飞。
“方云汉”这个人，被分成了三个。
继而，那代表着“功力”的光焰人形，体表猛然呈现出数不胜数的暗斑。
遍布天地的虚幻线条，从不知多少个方向贯穿了这个光焰人形，将其中的能量，规划到天地的经纬之中。
光焰四散陨灭，露出一面明镜。
镜子落在唐介灵的手中。
“居然有这样庞大的破绽，如果对付的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你现在，是站在我空桑教的白帝诲光宝镜前方。”
远处，方云汉半透明的躯体，随着一阵暖风，飘来荡去，却只是做出捂额的动作。
其实他的手现在完全可以穿透自己的头颅，这个动作是靠着他的思维，保持着标准的距离，才没有戳破自己的脑袋。
唐介灵抓住自己的左臂按在肩头，天地之桥的生命力使他血肉迅速重连，冷颜道：“你已经败了，不必再挣扎。你飘荡在外的，只是纯粹的意识，三魂的精神力，其实还停留在你的肉身之中，现在的你，发动不了任何力量。”
宝镜微微旋转，边缘的锋芒隐隐照在方云汉的肉身上，他却好像想到什么，略有些顾忌的降低了转速，继续说道。
“不同的体系？你倒是很有想法，但是我们的四大境界，是经过近万年的摸索，无数先辈高人的参与，才彻底完善。”
“不走天地之桥的路数，你的缺陷太明显了。”
“还不认输吗？”
空桑教主叱喝一声。
从他口中扩散出去的音波，就足以把方云汉现在的意识，吹到不知何处去。
他的镜面一抬，更是闪身将宝镜压在了方云汉躯体的额头上。
“原来如此。”
抚额的方云汉凝定风中，虚无缥缈的意识体向前看去。
明明是不存在任何力量的形态，这一道目光却让唐介灵莫名心中一沉。
“你刚才好像想毁了我的躯体，那，为什么不动手呢？”
那渺小的意识传递出令人意外的意念波动，随后竟然展露了无比期待且张狂的笑意。
“不如我来帮你吧。”
轰！！！
宝镜之下的躯体轰然崩解，茫茫血光，窜动四方，将唐介灵的身影阻了一阻。
血光汹汹，似乎是其中的生命力，在为终于脱离了躯体的束缚而欢呼。
鸣颤的血色光华中，意念的波动铿锵而来。
“失去功力、躯体、精神，这些又有什么妨碍呢？”
“我的心意还在，从虚空之中看见的风景，就不会离我而去。”
声声入心，空桑教主虽然还不明所以，但本能的再度发招。
就算这个意识体有古怪，纯粹的意识，也不可能拥有阻挡他的力量。
然而这一次，他刚一动作，层层叠叠的虚空中，就涌现不知多少道淡白色的火焰波纹，吞没了他的力量，吞没上下八方，围拢过来。
火光渐浓。
渺小无力的意识彻底散去了人形，无形无质的微渺里面，勾连出呼啸山河的庞然律动，扫荡于群山之间，掠过唐介灵的躯体。
虚空的风景，降临现世。
空桑教主脚下一道太极图，头顶十日横空，只听一声。
“我又何须是天地之桥？！”

第354章 今夜与明日
群山之间的景物，无论是岩石还是水流、丛林。
此刻都被笼罩在一种像是无边无涯的影响之中。
呼啸虚空的律动，扬起时，所有的景物都会变得有些模糊失真，低伏时，万千景色又回归清晰的状态，就连一片嫩叶之上的纹络，都会变得格外的醒目。
而这一股练虚境界的律动，正在起伏明暗之间，完全向着唐介灵周边汇聚。
十轮纯白的日光在上空盘旋，配合下方的黑白阴阳鱼图，形成一个巨大的波动源头，就连空间，似乎也在这种情况之下微微膨胀、扭动着。
虽然看起来四面都是出路，但是以空桑教主的眼力，可以肯定，他周边那些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已经被扭曲的空间力量包围起来。
身处于这个环境之中，就像是处于一个能把世上任何一种材料都化为飞灰的烘炉之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唐介灵捧镜聚气，眼眶之中，一双盈盈发光的眼白，以极高的频率闪烁起来。
经纬线的角度，在他的眼中变化不休，每一次闪烁，眼中呈现出来的，都是被那些线条分割过后的、截然不同的图景。
单只是这样的烘炉围困，或许给唐介灵有一点时间的缓冲，还能够再找出破法。
毕竟，不算那些被冰封的岁月，他修行的时间也已经有几百年了，其中踏入天地之桥之后的光阴，都已经不止一百八十年。
在这样的人生阅历之中，哪怕是最平庸的一种招法，也会记录下来，于意想不到的时机里面，发挥出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所以……
方云汉根本就没有给他这个时机。
太极图骤然收缩，十轮日光一起坠落。
充斥着壮丽、神妙意蕴的一幅风景，轰然坍塌，构建成这幅景象的所有力量，牵动着群山之间的天地元气，对准同一个位置冲击过去。
闪烁不休，变换不定的眼白，在这一刻停顿。
空桑教主的身影，被彻底的淹没在这个冲突最剧烈、元气流向最混乱的范围之中。
嗡！嗡！嗡！嗡！
那一片无限璀璨、无法直视的区域里面，传出了如同金铜器物震颤的声响。
白帝诲光宝镜的影像从中浮现出来，两只手掌紧随其后探出，把这面镜子合在双掌的中间。
其中，一只左手按在镜面之上，五指指尖的纹理紧紧扣住镜面，一下旋钮，就把这个光滑银白的镜面，从青铜色的镜框之中给扭了出来。
不过，这青铜镜框的底部，也极其光滑、明亮，同样可以当做镜子来使用。
这一下，这面宝镜就一分为二，左手银镜，右手青镜。
空桑教主把这两面镜子相对而立。
他做完这几个动作的过程，迅捷无比。
即使是在如此混乱的太极阴阳、圣火之气，联合冲撞爆炸之中，他的双臂血肉，已直接被蒸发成一层层发光的粒子，牵连着属于天地之桥的精粹元气散逸开来。
这个做事的过程，仍显得万分的稳定，甚至清晰。
于是，银镜之中，照出了青影，青色的镜面上，则照出了白色的镜影，两面小一号的镜影里面，又有更小一号的镜子影像。
双镜相对，无限嵌套。
《白帝经纬图》，帝鉴无疆！
这两个镜面，就像是化作了两个无底洞。
当这两面镜子往两边一拉，顷刻之间，就有足够把整座云守峰炸成碎片的磅礴力量，被吞入其中，消失不见。
咕、咕、咕……
仿若无底漩涡，吞江饮海的声音，在一眨眼之间，连奏七次。
这一片被圣火照耀着的区域，顿时变得不知道暗淡了多少。
虚空之中的心神律动，如篱如梳，再度横扫而过，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便要将天地自然之气，再度化作圣火，点亮群峰之间的辉光。
“寄意天地，巧夺造化为己用。”
唐介灵麻衣生烟，从光焰最为黯淡的一个地方漂浮现身，手中双镜趁机一合，再度照出经纬线。
“好个旁门之道，当真是我小瞧了你，不过你要想凭这种力量来杀我，也是痴心妄想，万无可能！”
他叹息一声，“可惜现在看来，今日这一战，我也确实奈何不得你了。”
东南西北，横竖交织的经纬线，忽然隐去了一部分，只留下一束平行的线条，从大地的此方，延伸向极远的地方。
空桑教主在这些线条构成的通道之中浮现，一步之间，仿佛就去到了视野的尽头，身影急剧的缩小，从这一片危险的区域，跳脱出去。
他顺线而起，乘线而动，弹指一刹那，就越过山头，驰掠丛林，从山野落向城池。
空桑教主刚走，在这片山林间，就有一点淡淡的血光浮盈起来。
刚才的战斗，因为有着太极图约束的作用，而且战场又在高处，所以，大多的力量冲突，都是汇聚在一定的范围里，地面上其他地方的温度上升，并不明显。
唯独这滴血。
血中的热能充沛到简直不像是一滴液体。
血从水中浮起的时候，周围的水就被煮沸，大量的水雾蒸腾而起。
血升上半空的时候，小溪旁边的大量青草，都被灼烤的卷曲起来。
草和花被加热之后的味道，类似于食物的香气，混杂在水雾之中向外蔓延，为雾气增加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当这一滴血，上升到比云守峰还高的时候，徜徉于山川之间的心神律动，蜂拥而至，汇聚其中。
浑天九层，北冥重生。
这么一滴血迅速的扩张，拉伸，现出四肢人形。
而在云守峰的树林之间，一片片树皮枝叶，被凌空摄取过去。
所有的草木纤维，在无形之力的作用下，飞快揉成了如蚕丝一般的材料，辗转交织，形成一身暗白，而边缘处透着青绿花纹的衣物。
衣袍飞去，披上身来的时候，方云汉就连头发和眉毛，都已经重生出来，散开的长发拂下肩头，比之前因为火气而显得略微枯燥的发丝，还柔顺、浓黑了不许。
“天地之桥的境界，真是有意思，这几个招式，都很趣味啊！”
方云汉一直都知道，他现在走的路数，跟主世界的上古体系，是有一定差别的。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以他度过了虚空劫之后的程度，居然还会在天地之桥的高手面前，暴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
空桑教主在力量强度并没有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仅一招对症而出，就把人的意识、精神、三魂、七魄、身体、功力，全都分割开来，这是何等奇妙的招数、惊险的遭遇。
不过对于方云汉来说，这样的危机，却也是一个不得不抓住的机遇。
让他能够首次脱离肉体、功力乃至于精神修为的影响，单纯以自己的意志、记忆、学问，来审视自己这一身武功。
对于不懂进取或者没有底力的人来说，一旦破绽被撕开，等待着的，就是伤口和死亡。
但是方云汉早就习惯了模糊原本的框架，融合、创新这种事情。
破绽被撕开，被血淋淋的指出来，对他而言，反而是直接指出了一条开拓的道路。
而上个世界得来的那些神功秘籍，有许多甚至传说是由神魔仙人所创造，有这些东西供他翻阅，让他自由的汲取营养，又怎愁底蕴不够？
本来以为，要借轩辕九黎图好好推演一段时间，才能解决的弊端，倒是阴差阳错的就这么解决掉了。
十阳圣火之力，已经与方云汉现在的躯体深切交融，转换自如，再无焚心之痛。
可是他在短暂的欣喜过后，目视着空桑教主离开的方向，脑海里面已经在构建一个轮廓。
刚才他的心神律动，梳理自然，呼啸来去，多次从空桑教主身上扫过。
在唐介灵刚被太极、十阳，联合轰击了一刻，他周身的气机，也露出了一点间隙。
终究被方云汉的心神律动，于有意无意之间，窥见到了他内部功法运转的一点秘密……
心思电转之间，方云汉的身体拖拽着一道光焰，飞空而去。
……
大齐皇都。
唐介灵的身影在越过城墙的那一刻，主动往下一顿，降落下来。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无题小和尚，从一片楼宇的阴影之下走出，来到城墙下，站在空桑教主对面。
唐介灵一手托镜，一手抚镜，身上的麻衣每一点缝隙之间，都在向外卷起烟气，汇成一缕又一缕如同鸢尾花盛开的浓烟。
不过这件衣服，始终没有彻底被焚毁。
他面色自若，看着无题小和尚，淡然道：“无题大师来的这么急，莫非是担心我身挟余劲，波及城中无辜吗？”
“主要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所以赶来看看。”
无题小和尚蹦蹦跳跳的绕着唐介灵走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嘶！你伤的不轻啊。”
“这种伤，对我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唐介灵的衣服里面忽然窜出一大股浓烟。
衣襟、脖子的位置，就像是变成了一个烟囱的出口，喷出一大团烟雾。
这一股白烟之中，夹杂着浓烈的血气味道，带有如同大自然的香气，又有浅浅的腥味。
天地之桥的强者，体内的生命元气纯粹至极，任何动物嗅见，都只会感觉美好、强大，会传出这种让人觉得“腥”的味道，就说明这部分生机已然被摧折。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大量的白色烟雾，蓬的一下窜升之后，那麻衣笼罩之下，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具白森森的骨头架子。
月色依旧，万里无云，高耸的城墙，投下阴影半斜。
浑身裹着烟气的麻衣骨架，身高八尺，“形销骨立”，手骨里还捧着一面镜子。
几步之外，看起来尚在童年的稚嫩小和尚镇定自若，眼露好奇。
这一幅场景，说不尽的诡谲，却带着如同鬼狐夜话一般，奇异的魅力。
麻布衣襟之上，唐介灵雪白如玉的下颔骨开合了两下，一点血色从眉心浮现。
成百上千的血肉经络，就从这一个血色的小点之中生长出来，飞速扩张，眨眼之间覆盖全身，接着就是皮肤的生成。
眉、发、胡须，双眼，也一一重现。
麻布长袍又被重生的血肉皮肤撑了起来，空桑教主霜发垂落，面如冰岩之色，完好如初。
“我……”
他正要继续把刚才那句话说下去，突然脸色一动，流露出几分始料未及的神色。
无题小和尚，也几乎和他在同时，显出诧异的眼神。
因为，那刚才被撑得饱满起来的麻布长袍，此刻又瘪了下去。
这一次，空桑教主的皮囊完好无损，但是，从他七窍之间，纯白的热能烟雾，像是喷泉一样涌出。
几个呼吸之后，这副皮囊几乎就瘪成了一张纸。
皮肤之下的血肉、骨骼，都被埋在他体内的十阳圣火之力化去。
但每每在即将把这皮囊也烧掉的时候，极尽沧桑的生机，便骤然涌现，盖过杀伤，又令扁平的皮囊，逐渐向正常的人体转化。
待他五官突出，七窍之中的烟气，也偃旗息鼓。
就在这几句话里面，空桑教主几乎可以说是已经死了两回，又活了两回。
天地之桥这个境界的生命活力，就是如此骇人。
不需要像北冥重生法一样，大量借取天地之气，他们的生命层次早已超凡入圣，心里一个想法传达出来，即可直接复原。
可是再度复原的空桑教主，刚才要说的话，却转了个话头，语调沉了一些。
“看来这一战，我确实是输了。”
他本来以为烧尽血肉的一死一生，已经足够将体内的伤势化解掉，没想到，居然还有余劲藏在他暂未察觉的层次，出现了第二次的爆发。
这一战要是打下去，空桑教主将要受到的伤害，比他预计的，应当会严重很多。
唐介灵说出这句认输的话时，方云汉已追到城中。
此时，另一面城墙上也飘来一个人影，谢非吾不期而至。
“哈哈哈哈，这位就是方会长吧，年少有为，擎世之才，果然名不虚传……”
以谢非吾的实力，就算是隔着十几里的山水，没有亲自去见证，也能够感觉到，在那场战斗之中，是谁更吃亏。
他心里自然是因这个结果而震惊、疑虑的，但却立刻动身，赶来城中，而且他一见了方云汉，立刻就是一番赞扬的好话奉上。
表现的根本不像是一个清高自傲的上古高手。
几句话之后，谢非吾既赞扬了方云汉，又称颂了空桑教主的实力表现，绝口不提他们两个之间的胜负，然后，就很自然流畅的把话题转到了魔宗身上。
“……上古那场莫名的劫难，罪魁祸首，多半便是魔宗的人，谢某人本来还担心，以我们残存下来的实力，无力抵抗魔宗的阴谋，没想到，当今之世也有方会长这样的人物。”
“好啊，我等携手同心，再寻找、培养一些骨干，到时候就算魔宗来袭，也总算是有一些底气了。”
他话里话外，已经把方云汉、空桑教主、无题和尚和他自己，连成一体，完全忽略了彼此的立场各有差别，甚至刚刚还打过一场。
但是这一段的话，不得不说，确实是放眼大局。
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这个时候都不该再继续在追求生死之决，搅扰大局。
方云汉听罢，也轻笑起来：“唐教主的功法，让我大开眼界，很有抛开那些琐碎杂事，单纯就武学上来促膝长谈的欲望。”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传教的事情，既然已经论定了，也不便再打扰唐教主休息。”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我听说这段时间，唐教主要么是在相国府中讲经，要么就是直接在大街上为众人宣讲，如今既然不必传教，也不要苦了自己。”
“便与无题大师，一同住在之前我的副会长为大师安排的府邸，如何？”
唐介灵目不斜视，宠辱不惊地说道：“如今这个局面，我还要坚持传教的话，那就是更错误的走法了。”
言下之意，却是默认了跟无题同住的要求。
这也是变相的让无题牵制住这个空桑教主。
“刚好，我先问一问无题大师对那座府邸，有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方云汉邀请无题小和尚到旁边，谈了两句。
他们两个各施功力、隔绝内外，就算是唐介灵和谢非吾，也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也不外乎是让无题和尚多上心，顺便再刺探一下无题本身的想法罢了。
谢非吾看着他们对谈，心中暗想：到底是年轻，也太急切了一些，这种事情，何必急着当面说呢？看起来是一点小小的礼仪失当，其实真正比传教更不可调节的矛盾，也就是从这种程度日积月累而成。
这人在心中盘算着日后的事，那边方云汉已经跟无题和尚聊完了。
众人不再多谈，各自告别。
……
另一边，陈五斤的府邸中，刚刚出关的岳天恩，正在听众人讲述最近的事情。
岳、吴等数人，在陈府之中借用轩辕九黎图一同闭关。
按照九黎图中的时感来计算的话，已经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他们的精神，在那个图中虚构出对应自己现实状况的肉体，无所顾忌的实验，践行自己所能想到的种种法门。
这将近两年的时感之中，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尝试了一百万种死法。
还都是自己作的死。
但，也总算是把他们以后要走的道路，构建起了一个雏形。
完成了这个雏形之后，当下阶段，继续留在那个图里面，也就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因而，岳天恩第一个完功出关。
他们正从最近大齐局势的变化，说到方云汉跟空桑教主的战约。
方云汉就已经踏进了大门。
他看见了岳天恩，脸上微露喜色，打了个招呼之后，先宣告了今日之战的结果。
“我赢了。”
等厅堂中其他几人反应了一会儿，各自道喜的时候，方云汉面带着微笑，语调却十分郑重的，又说了一句话。
正沉浸在喜悦中的陈五斤、公孙仪人等，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说：“不过，这个事情还没有彻底的完结，明天我还要去杀个人。”

第355章 句句大局，一言破之
招贤馆选址在皇都之外。
这个地方，本来是一百五十年前那代皇帝，穷奢极欲，为了贪图享受，而兴建的一片皇家园林。
当年这一片工程历时三年，耗费百万金，修成之日，满朝文武不知道上了多少阿谀奉承的奏章，其中也不乏词藻华丽，文采出众之人，至今还有数十篇相关文章流传。
还有好事之人，在这片园林之中，选出三十六处奇景，大为颂扬，有九重楼上明月白，湖心小筑挂虹彩，白龙蜿蜒过五峰，卧虎岩上筑金宫等等。
不过，自从经历那位贤相整顿朝政，改制之后，最近一百年来的历代皇帝，反而以不涉足这片园林为荣。
直到谢非吾入皇都，皇帝下旨，把这片地方改了名字，稍加整修，便又成就了一片绝佳的风景。
此处的亭台楼阁，大多都依山而建，有人工开凿，连接各处山涧的大水渠蜿蜒而下，绕过峰头。
水渠起始的位置，有一座高达十丈有余，通体没有一处缝隙的巨大岩石。
岩石的上半部分，被开凿成一处宫院的模样，其中又加了许多名贵的材料装饰，初修成之时富丽堂皇，金碧灿然，经过这一百五十年的光阴，华丽之中就又多出了历史的沉淀，物料经过时间的冲刷，颜色也大多变得更加深沉。
在巨石南北两侧筑有台阶，各分二十四阶。
谢非吾离开皇都，回到招贤馆之后，路过此处，就看到南面的石阶上，有一个提着琉璃宫灯的少女。
这个少女从外貌来看，大约是十六七岁，眉眼动人，身上一件浅红色的袍子，玉带束腰，白裤白靴，气质娴静，如同子夜时分含苞待放的一株昙花。
她蹲坐在石阶上，右手里的灯特意举得高了一点，正照着石阶旁的一丛野花，左手托腮细看。
谢非吾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便转向她那边去，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道：“圣女，夜色已深，风潮露重，你怎么还未休息？”
“我准备睡觉的时候看到窗外有萤火虫，就出门来走一走，走到这里，又发现这株花，好像跟白日里看起来的时候，大有不同，就多看一会儿。”
符离圣女解释了几句。
她这一开口，五官表情又忽然变得灵动了许多，本来十分超然出尘的容颜，多了一份凡俗烟火的气息。
这才使人注意到，原来这个小姑娘生的桃腮粉面，杏眼琼鼻，煞是可爱。
“谢堂主怎么也没有去休息？”
符离把灯光收回，抬起来照了照谢非吾所在的位置，轻笑着说道，“你刚才好像又到城里去了。”
“是。”
谢非吾表现的温和敦厚，说道，“圣女应该也有所察觉，就在今天晚上，大齐的方会长跟空桑教主打了一场，已经分出了胜负，我怕他们打出了火气，结下深仇，就特地赶过去劝抚一番。”
符离不甚在意地说道：“这些事情他们自己也有分寸吧，唐教主的名声，我曾经听说过，这位大齐的方会长，看起来人缘也不错，应该都不是睚眦必报，不顾大局的人。”
“我自然知道他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物。”
谢非吾应声说道，“但如果不去亲眼看一看的话，到底还是不能彻底安心。”
符离若有所思，鼓了鼓嘴，口中呼气，嗯了一声，说道：“谢堂主，招贤馆，虽然一开始是由我代表飞圣山的名义，来召集散落于各地的上古同道们。”
“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来到这里不久之后，就都对你服气。你让他们出去做事，拿的主意，提醒的要点，对他们进行的规诫，他们大多都会赞同……”
谢非吾连忙说道：“那也不是我想僭越，只是他们似乎不敢打扰圣女清修，我看你对这些事情同样不怎么上心，所以才为他们从旁做些劝导，绝无命令的意思。”
符离听到他这段话，立即皱起眉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呢？”
少女不解的说着，话语之中并没有什么质问的意思，倒像是有几分在为对方抱不平，“跟当地人的交涉，让我们有这样的一片住所，本来就是你完成的。”
“诸多同道过来的时候，听说如今距离上古时代，已经度过漫长岁月，迷惑不解，心情不好，产生摩擦，也都是你调解的。”
“烙印法咒，营造出一处足够牢固的地宫，来安放那些尚未破封的冰棺，这些也都是你亲自去完成。”
“你有什么必要这样匆忙的向我解释呢？”
谢非吾神色之间的触动，一闪即逝，微不可察，自然地说道：“若非是借了飞圣山的名声，招贤馆不可能这么顺利的立起来，我们读书人饮水思源，是份所当为的事情。”
符离似乎是想要再劝些什么，却又不好开口，最后也只是说：“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么操烦。”
她外表虽然年轻可爱，也确实有些年轻人的爱好，想到什么便立即去做，好奇心非常旺盛。
不过，毕竟是在飞圣山这样的正道魁首圣地之中，成长起来的圣女，不会缺乏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可因为这段时间谢非吾对她的态度确实是很好，有些话，符离才不好这么直接说出口。
一个修炼到天地之桥境界的人，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这样的人只要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本来就足够主导一些事情的动向，让别人时时刻刻顾及到他的意思。
但是谢非吾在这方面，好像就太不自信，即使是一些很微小的事情，他也要亲自到场，特地现身。
偏偏现身之后，他又不会简单利落的表明立场，而是要用很多优柔的词汇，来装点自己的意图。
对符离圣女、对无题和尚是这种态度也就罢了。
可他就连对招贤馆里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也都是这样的态度，交情还不深，关切就已经很深，未免使人觉得有些虚伪造作，多此一举。
那些上古之人刚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时代的遗民，心绪不稳，面对这种情况，只会觉得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对谢非吾更加敬畏。
但时间长了，等他们的心态稳定下来，也自然会察觉出其中不妥当的地方。
“谈不上操劳，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谢某的修为用在这个上面，至少可以让自己精神充沛。”
谢非吾也不知是有没有听懂对方弦外之音，脸上温和的神色不改，又用平静醇厚的嗓音说道，“不过修行之道在于自然，遵循日月起落，昼夜作息也有好处。”
他对着符离行了一礼，道，“谢某这就去休息了。”
“请。”符离还礼。
谢非吾转身离开。
那座依靠巨石开凿而成的宫院，整个招贤馆中最显眼的一处建筑，却并不是他住的地方。
他选的那处院落，是在这一条长渠的中段，水波的南侧，背靠着一座小山丘，夜间能听到水声潺潺，花香鸟语，也很不错。
但是，放到整个招贤馆来看，这处院落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了一些。
回到院中之后，谢非吾的视线在周遭随意的扫视了一圈，脚下就向右前方，走了几步。
在他身边，有一丛长势旺盛的杂草，绿油油的草叶子里面，夹杂着几朵很小的白色野花。
整个院子里面，就这一丛花，跟刚才符离提灯看着的那丛花，有几分相似。
谢非吾伸手掐断了其中一朵小花，凑到鼻尖嗅了嗅，嘴角无声的勾起一抹笑来，笑得有些冷意。
他自己当然知道，身为一个天地之桥境界的强者，只要存在于这里，就不会有人忽略他的意见，似乎没有必要奔波这么多，在意这么多的小事。
但是，他谢非吾要的，可不是那种“不被忽略”的程度。
遗珠堂，是上古时代九百六十支旁门之一，也是当年，从名世六教的青崖书院之中，分出来的一脉。
所以，就像是青崖书院一样，这遗珠堂，也讲究文武兼修。
其他门派之中，虽然也会有许多藏书，却都是对武学道理，对天地之理的种种探索，而遗珠堂中的典籍，却有更多的治世理论，教人如何修养道德，培养名誉。
谢非吾天资出众，年纪轻轻，就已经读尽了遗珠堂中的典籍，他极有主见，对前人的理论不敢全盘接受，做下了许多批注，自己心中也有一套一套的想法，想要推而广之，大展拳脚。
那个时候，他也已经是生死玄关境界的高手，去寻一个小国的话，治理一国，也不在话下。
在师长的鼓励之下，他确实去了，也做得不错。
当目睹这个小国兴盛起来的时候，他就想把自己的这套方针，向外扩张。
他向南，但只隔了一条山脉就是玉颜门所在。
向北，有空桑教新派来的传教者。向西的城池，是扶龙教某位护法的家乡。
这几座城池里的高手都拒绝他的宣传，其实，他们不一定能够打得过谢非吾，但是他们背后的势力，让谢非吾不敢招惹。
更可笑的是，等他向东回到自己的门派里，才发现因为派系斗争，自己的那一系师长已经大权旁落。
新上任的堂主根本不管他的作为如何，只因为他是曾经的对手派系，就暗中排挤、冷落。
于是，谢非吾发愤图强，开始练功。
他只用了八十年，还不到百岁的时候，就已经修成天地之桥的境界。
这样的年纪、实力，放在整个上古，也该是一方豪雄了。
然而等他如愿以偿，夺取堂主之位，他才发现，成了堂主之后，受到的关注更多，约束、压制也就更多。
名世六教，对他这样的人格外在意，以防又出现一个可以与他们并驾齐驱的教派。
在这样处处掣肘的生活中，度过了六十年之后，谢非吾放弃了。
他甚至都不再练功，因为练功是没有尽头的。
那时，三大圣地甚至魔宗的开创者都还活着，那些都是曾经参与了完善武道体系的大人物。
他再怎么练，也不觉得自己能追上那些人。
做不了第一，得不到一言决断天下的权力，心中的抱负，就终究只能局限于一隅之地。
那干脆不做了。
又过三十年，他陷入沉睡，等到再醒来的时候，他迎来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转机。
这个天下，已经没有三大圣地，没有名世六教。
无论正道，还是魔宗、旁门，数量都已经少得可怜，就算还有高手存在，也没有了上古之时那样浑厚的底蕴和附庸，也只是与谢非吾这样的人，站在了同一个台阶。
如此良机，他岂能错过？！
谢非吾又闻了闻手上那朵野花，心中想着。
像符离这样幸运到仿佛苍天宠儿，一入门就被飞圣山主收为关门弟子的人，又怎么能够理解，他现在的表现欲望，有多么的深刻，多么的强烈。
他享受着每一点能够干涉别人决断的时机，哪怕是再小的事情，只要有机会、跟他有牵连，他都愿意去亲自干涉。
他要在这个时代，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身影，无论是被人敬，还是为人厌。
这些小的，终究可以积攒成最大的。
就像是这小小的招贤馆，小小的一群上古遗民，就是他树立自己形象的第一步。
谢非吾的想法，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就算做不了那个最高最绝的，他也要成为根基最深最广的一个。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又怎么比得上，某一日，万众之中的出色人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们全都直接间接的与“那位谢先生”有过交集。
野花在指尖捻动，谢非吾又深深的吸了一股香气，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
“圣女钟爱的这种花香，果然不是我喜欢的。”
他摇了摇头，丢掉了那朵野花，准备进屋去休息。
不过，刚推开了那间屋子的大门，谢非吾又转过身来，有些惊讶。
“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有想到，你居然来的这么急。”
院外，方云汉从沿着水渠铺成的那条石板路上，缓步走来。
此时，天还没亮。
距离他们几个在城中散场的时候，还不足一个时辰。
“如果你知道我会来，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非吾无可奈何似的摇了摇头，叹气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要干什么，不外乎就是来敲打我一下，让我知道你的实力，摒除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但其实，我对这个大齐，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
月光之下的谢非吾，是一个绝对清隽优雅的中年人。
他长发斜簪，胡须打理的非常整洁，一身长袍修然，站着不动的时候，经常是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抚在小腹的动作，身上有浓浓的书卷气。
这张脸上虽然没有太过夸张的表情，但或笑或怒，或是肃然，都是正常人会有的仪态。
光是这样的表现，就比要么极端冰冷，要么极端神圣的唐介灵，更使人安心，容易亲近。
当他这样一个人，流露出无奈的神色，做出辩解的时候。
旁人甚至不会觉得他是在辩解，而是认定，他说的一定是实话，对面一定是有所误会。
谢非吾欲言又止，脸上保持着无奈的神色，想了想，道：“就算我真的有一些不该起的心思，感应过你与唐教主的一战，也该知难而……”
他话未说完，忽然上半身微微后仰，双手自然的抬起，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轻柔的摆动之际，藏在衣袖之下的十指，已经接连弹出。
这不是谢非吾要抢先动手，而是因为，他话没有说完，外面的方云汉已经做了一个抬掌的动作。
方云汉这一抬手，掌心向上，仿佛是手掌中正托着什么重物，背后那条波光粼粼的长渠，便随之抬起了一段。
左右长度近八十米的一段水流，彻底脱离水下的污泥，拱起了一个非常显眼的弧度，仿佛在方云汉背后架了一座水晶长桥，流水之中，甚至能看到水草和游鱼。
谢非吾却能够从这一幅看似美轮美奂的场景之中，感受到那里的每一颗水珠，都已经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灵性。
任何一滴水，在下一个瞬间，都能够爆发出洞穿金石，斩裂梁柱的锐气。
之前方云汉和空桑教主大战的时候，谢非吾曾经放空心神，仔细感应十几里外的情况。
那个时候在他心目中，方云汉是一团好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但也就只有火焰，根本容不下其他力量的存在，任何异种元气，都会被那样的火焰压制、焚烧。
而现在的方云汉，却这样轻松的展现出了为流水赋予灵性，道法自然，驾驭自然的剑意。
这两种情况，很难说哪一种更加危险，所以谢非吾已经不得不出手应对。
他十指连弹，弹出了十股元气，却不是为了半渡而击，射向那一段已经拱起来的水渠，而是射向月亮。
万年不变的月升月落，没有人能够说清，月亮距离地面到底有多高。
任何人试图对明月发动攻击，留下来的都只是一片空妄，得不到任何回应。
可是今日不同。
谢非吾不同。
他这个人像是跟月亮有缘、有亲、有往来。
他与明月为友，送去十指元气，明月之上，便悄然生波。
从波澜的中心，一连震还十颗明珠。
十颗月光明珠，射落水晶长桥，遇水而化，瞬间蔓延。
月光充斥整座长桥的一刻，这一段隆起的水流，便分崩离析。
大片发光的水花坠落下去，落回水渠之中。
方云汉这一招赋水为剑，还没使出来就被化解，但他这个抬手的动作，还在继续，一抬掌过了头顶，便翻掌向下压。
这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好像根本没有被对手的作为，打断半点的气势。
在翻掌的那一刻，积蓄到顶点的威势，便如同从天上倾压而下。
谢非吾眼皮一跳。
一般人这个时候就算在旁边。也看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在谢非吾的眼睛里面，空中已经构建出了五座山峰的形态，天地之气，潮涌而去，依循着一种极其稳固的构架，发挥威力。
这一掌落下，必定带着不逊于真正五座山峰齐落的庞大力量。
面对这一招，谢非吾可以挡。
但没必要。
他的眼睛刚接受到那五座山峰的图像，信息还没有传递到大脑里面，身体就已经开始避让了。
这个中年文士的身体，如同一抹月光向后流逝而去，瞬间穿过了这片院落，登上了后方的小山丘。
到了这个距离，就已经在那五山之力覆盖的边缘。
他在这小山丘的顶端，一片嫩草野花之间停身，双手向前一探，就等着对方一招使到末尾的时候发动反击。
可谢非吾的眼神，刚由下而上的一瞥，就看到高空中由天地之气汇聚成的五座山峰虚影，根本不成体系，已经自行瓦解。
“这一招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使出来，只是在虚张声势！！”
电光一样的念头，闪过谢非吾的脑海。
在那些崩塌的虚影之间，已有一个从下方纵跃而来的身影，化掌为剑，一剑点落。
天上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之间泄露下来，如同一根根琴弦，照在谢非吾双掌之间。
他的指尖，可以触动那些月光，奏出明月的华章。
只等琴声一动，就要狂月满天。
可是，在那山崩地裂的虚幻中，一指点过来的方云汉，已经占据了整片天空，哪还有月光的余地。
谢非吾仰空一啸，翻袖上迎。
远处，琉璃宫灯的光芒一闪。
符离提灯而至。
整个招贤馆里里外外这么多人，却只有一个符离，能够感受到这里发生了一场战斗。
那仿佛是五岳齐推的惊天威势，却又能归于无声中，不惊醒倦鸟睡莲。
她踏上这座小山丘的时候，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站在谢非吾背后。
那个年轻人的一只手，还搭在谢非吾肩膀上，离脖子很近，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反而有笑容。
“你猜错了。”
方云汉收手，“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是邀请。”
他看了一眼符离，“请你们，跟我一起去杀人。”
谢非吾没什么反应。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失败之中不能自拔，脸上满是恍惚的神色。
方云汉和唐介灵的一战，已经能够证明，这个玄武天道的会长，实力很强。
而谢非吾在这几招交锋之后，虽然败了，却可以肯定，如果对方真要杀自己的话，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这种层次的生死之决，至少要拖到千百个回合之后，才有那么一点底定的可能。
但！
有把握不死又怎么样？他毕竟是败了呀！
而且是败在三招，不，是败在一招三式之间。
事情的结果跟他的预测没有太大的偏差，但是过程的差别实在太大，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符离看他没有反应，便主动上前几步，向方云汉说道：“你要杀谁？”
方云汉从容自若地说道：“杀那个唐介灵啊。”
“为什么？！”
谢非吾终于压下思绪，转身过来，他先质问了一句为什么，然后才像是回想到刚才的对答，补充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唐教主就算跟你有些摩擦，毕竟也是正道，而且他一路以来其实非常克制，根本没有杀伤你们大齐的任何一个人。”
“在对付魔宗的事情上，他也绝对会是最坚实的盟友，你要现在杀他，有百弊而无一利，况且还未必能够杀得了！！”
他借着这段话平定心绪，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又和缓了很多，“你们两位的本事，谢某现在是真心服口服了。不过，你此时想杀唐教主，未免太过不顾大局。”
“谢某虽然不才，也绝不肯同流合污，我想，圣女与无题大师，也不会坐视此等事端。”
这段话在刚刚失败的谢非吾口中说出来，不免有些激动。
但是条理还算清晰，理由也是非常坚定。
孰料，这些理由，被方云汉接下来的一句话，寥寥几个字就粉碎了个干净。
“可他不是真正的唐介灵啊。”
方云汉的回答异常简单，听在谢非吾的耳朵里面，却不啻于万道惊雷。
“你说什么？？”
他情不自禁的这样反问，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这个主动找上无题和尚、与圣女符离、与他谢非吾都见过面，执掌白帝诲光宝镜，施展白帝经纬图，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跟上古时代的空桑教主没有半分偏差的唐介灵。
不是真正的唐介灵！！

第356章 不成之局，参商不老
在方云汉抵达大齐皇都的第二天。
谢非吾于招贤馆设宴，同时宴请空桑教主、方云汉，及无题大师。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在这些高手之中，相对来说，谢非吾是对于种种俗事往来最热络，最上心的一个。
他会设宴，并不出奇，而他在请帖之上用的，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名义，还有飞圣山圣女的落款。
凭这个圣女的身份，也确实有足够的面子，让唐介灵去走上一趟。
空桑教主与无题和尚按照请帖上所说，到了招贤馆的西大门。
谢非吾亲自出迎，带他们两个前往设宴的地点。
那是人工开凿的一处湖泊，位于招贤馆内部，整条长渠的末端。
在湖中心的地方，又堆土成山，夯实地基，建起三楼五亭。
三座高楼，各分四层，成犄角之势，左西右东，坐北朝南的那一栋，相对来说最为气派，飞檐如月，瓦如琉璃，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青玉为骨的灯笼。
也唯有这一栋楼的匾额，是金漆勾勒出来的“清都”二字。
这三栋高楼之间的场地，便是一座汉白玉石平台。
平台中心有铜铸镀金的仕女像，左手持灯，右手高举银盘。
这是百余年前的皇帝，心慕仙人赐露入银盘，可得长生的传说，而特地铸造出来的玉女承露台。
当空桑教主踏上玉女承露台之际，微微抬头，就已经能够看到清都楼的第四层上，方云汉和圣女符离的身影。
谢非吾选择这个地点，自然是用了一些心思的，惠风和畅，天日朗朗，湖面的气候，清凉适宜，登楼之后，更是能够俯瞰周遭水上景色，居高临下，会览群山园林。
似乎酒菜也都已经上齐，站在这里，已经隐约能够嗅到从楼中传来的香味。
唐介灵却反而停住了脚步，眼神之中，流露出几许微妙、惊奇的神色。
谢非吾道：“唐教主，圣女就在楼上，方会长也已经应邀而来，就等着你跟无题大师入席了。请吧。”
唐介灵还是不动，只是侧首看向东边。
他的视线擦过东边的那栋楼，往这座土山之下，往这一片湖泊的边缘投注过去，那里，是一条长长的水渠。
在这里侧耳倾听，会觉得水声极远，却绵绵无绝。
每时每刻，都有千万斤的活水，从那条水渠之中汇聚到湖泊内，再从湖泊四周一些树荫下不起眼的地方，流散开来，完成这一片自然园林间的循环。
奔流不息的长渠，在白天的炽盛阳光照射之下，更加夺目，层层叠叠推涌而来的波浪，与银白的龙鳞无异，显得这一条水龙温顺而又活力四射。
在这种明亮景色的衬托之下，长渠两侧的那些亭台楼阁，小山、荒野，就被大而化之的，成为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背景。
唐介灵的眼神，却正是落在那一片背景中，一小块深绿色的区域。
“我有些好奇，你们几位之中，是哪一个先有了这样的意向，然后，又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说服其他几人，一同设下这个局来？”
质问入耳，谢非吾脸上笑意不改，说道：“这自然是谢某的想法，实不相瞒，昨天回来，我反省再三，觉得是因为我没有在方会长刚入城的时候，就设宴邀请各位，调解立场，才导致那一战爆发，各有损伤，心中甚为不安。”
“所以今早我就与圣女商议，请各位一聚。一来是，弥补谢某之前的过失，二来也是明确的定下盟约。”
唐介灵微微点头，说道：“这大约就是你原本的想法，所以说起来滴水不漏，但是，昨天晚上你的这套想法已经被谁扭转了吧？”
说话间，唐介灵似笑非笑的歪了下头，目光从谢非吾脸上扫过，又转向另一侧的无题和尚，然后再抬头。
这一系列的动作，与之前空桑教主保持的神态意韵，大有不同，以至于他的面貌分明还没有出现变化，却已经让人觉得换了一副面孔，变了一个身形。
“那么，看出破绽的是你！”
“唐介灵”望着清都楼。
清都楼第四层上，方云汉已经走到栏杆边缘，俯瞰下来，缓缓说道：“你不装了？”
“你们几个对我杀意甚坚，都已经把我引入了包围，再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唐介灵”抛了一下手中的宝镜，轻佻的用三根手指捏住了边缘。
这个动作，把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空桑教主的庄重气质，破坏殆尽。
“你能说服他们站在你那边，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看破了我的伪装。”
“不过，你是因为什么事情对我起了疑心，又是用什么证据来说服他们的？总不可能只凭昨晚论道，我转移话题，对你的论述全盘否定这一点，就认定我是假的吧？”
他回忆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自认为外在的表现、传教的执着，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与真正的唐介灵全无二致。
唯一拿捏不准的，就是与方云汉的那次论道。
真正的唐介灵，其实也是一个很多变的人。
上古之时，这位空桑教主，曾经因为一个寻常老妇人的质疑，而大动干戈，召集所有元老议事，最后竟然还真的花了半年时间，针对那老妇人提出来的一点情况，修改了教典。
但是他也曾经与飞圣山的桃李道长会晤，拒不接受对方的几条合理意见，以至于桃李道长放弃讲理，直接动用武力，以半日赌斗，逼他自封十年。
对于这种人，假的唐介灵自然也很难确定，在论道之时，该选怎样的表现。
可是，连他都不能确定这样的表现是对是错，别人又怎么能确定这样的表现就是错的呢？
“你想知道？”
方云汉很友好的笑了一下，“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战斗已经开始。
在面对有可能和平争取的目标时，方云汉不介意长篇大论，但是对于一个已经确认的敌人，他就更喜欢让对方死不瞑目。
然后，还有一个人出手比他更早、更快。
是无题。
这个外貌犹如孩童的和尚，站在那里，头顶还不到“唐介灵”腰间那么高。
在这种身高体型的对比下，他无论是出拳还是踢腿，都会显得有些许滑稽，不过他的功法，本来也不需要挥拳踢腿。
那两只幼小白嫩的手掌，只是当胸一合。
“唐介灵”脑后就浮现出一圈佛光。
这一圈光芒，明璨璨，圆坨坨，有着号令一生所行所知所识之事，皆无比圆满的威严。
小小一圈光明之内，仿佛就蕴含着大圆满净土、无上极乐世界。
“唐介灵”身子一晃，头顶上窜出一缕青烟，现出模糊人影，竟然是神魂不稳，从天灵盖上失控离体，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扯入这圈佛光之中。
这个时候，“唐介灵”身体的另一侧骤然一暗，谢非吾的一只袖子豁然一翻，仿佛乌云遮月，又像半云托月一样，兜头盖脸的打了过来。
无论是遮月的，还是托月的云层，都代表着，有能够撼动月亮的宏伟力量，蕴藏在看似柔软的云雾变化之中。
如果是被这一只袖子打实了，别说是血肉筋骨造就的一个七尺男儿，就算是上百座铜铁浇筑的雕像，也得被一下打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这两个人从前没有合作过，但动起手来，时机把握，衔接的天衣无缝。
更要命的是，这个时候，本来还在四楼上的方云汉，也只是一个闪烁，就出现在“唐介灵”的前方，脚尖还没有沾地，一掌就对着“唐介灵”的正脸拍了过去。
佛光镇压，神魂半出窍，“唐介灵”的躯体，此刻反应迟缓，动作僵硬死板的如同泥塑木雕。
但是，就在他的背部，一只微微泛青的手，万分迅捷的破开了背上的衣袍，探了出去。
这一只手，连带出一个人影。
一个肤色泛青，面目高雅，上半身袒露着的盛年男人，从“唐介灵”体内，飞纵破背，游身而出。
轰！
方云汉和谢非吾的两股力量一碰，“唐介灵”的躯壳立即烟消云散。
但他们两个都能够感觉得出来，这个“唐介灵”已经像是一个幻影，一块枯朽的树皮，内部根本没有半点天地之桥境界的生命力，甚至，被他们打碎的这个形象，都不是由血肉构成的。
而在这个时候，半空中代表着神魂的模糊人影，主动往佛光中一钻。
那一轮小而广博的佛光，如被长鲸吸水，汲取殆尽。
佛光中的模糊人影，反而壮大起来，更加化虚为实，成了一具壮硕的木偶，双拳齐挥，同时攻击方、谢二人。
而那个游身闪避的淡青色男子，趁机虚摄着白帝诲光宝镜，遥遥的对着清都楼一照。
嗡！
一道白光闪过。
上下分四层，每层各有三米多高，硫璃瓦片八千枚，所用木料石材，逾十万斤，偌大的一栋清都楼。
超过十分之九的体积，当场化作飞灰，只留下第一层的些许残骸。
整个小山顶端的空气剧烈攀升，东西两侧，没有被直接攻击的那两栋高楼，也直接燃起火光。
这镜子里面喷洒出来的白光，居然是方云汉昨夜用来攻击他的十阳圣火。
楼中的符离圣女本来正要出手，被这圣火之光一冲，也不得不先寻求自保，身不由己地被冲飞出去。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纯白弧线，从这座湖心小山的顶端，斜着射入湖泊之中。
白色弧线入水之后还冲出极长的距离，大量的湖水，被直接蒸发，两侧的水流，甚至都没来得及向这边涌动。
湖面就像是一块巨大、光滑的湿面团，被人抽了一鞭子，形成一道深深的凹痕。
“蒙昧浑沌一胎生，先天婴儿眼中真。”
“世态宛如云变改，千变万化悟此身！”
一首歌谣传出，青色皮肤的男人高声吟唱，翻空无痕，从这座平台上纵身飞向云端。
无题小和尚两只小手向上一抓，口中发一声喊：“果然是你，魔宗木婴门主，婴变神君！”
昨天晚上，方云汉拉着无题和尚单独聊的那几句话，又在这个和尚耳畔回响起来。
“无题大师应该对空桑教主有一定的了解吧……但是我与他那一战打到关键时刻，隐约发现，在他表层运行的心法之下，还运转着一套截然不同的功法……”
“控制他手里那面镜子的，只是表层，而他真正的功法，有这几个特点……”
对方的伪装着实可以说是鬼神莫测，就算是当着无题和尚的面，也完全没有露出破绽。
之所以会被方云汉察觉端倪，主要还是因为修炼体系不同，没有预料到，方云汉的心神律动，是完全向外散发的一种力量，对于敌人的感应，已经到了见微知著的程度。
饶是如此，方云汉指出的几个特点，其实也只是一套功法的细枝末节。
凭这一点边角料，根本不可能揣测出整套功法的全貌。
但是，以无题和尚的见识，已经足够从中揣摩出几分魔宗功法的脉络。
他把自己的猜测再反馈给方云汉，才有了今天的这个局。
“……婴变神君！！！”
小和尚嘴里发出来的喊声，一开始还是童稚的声音，后面却完全脱离了人声的范畴。
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这整片湖面，就被无题和尚身上散发出来的洪钟之声，所震荡生波，岸边上更是窜起一道道白浪水柱。
而在天空中，随着他双手一抓的动作，一座座金光闪闪的大钟凭空成型，仿佛结成了一面壁垒森严的大阵，拦住了婴变神君的去路。
“唉，连在下一点小小的疑惑都不肯解答，这时候又何必如此热情留客呢？”
婴变神君语中带笑，对这个四大高手一同围杀他的局面，像是完全不以为意。
他手里的镜面一转，十阳圣火形成的白色光柱轰然喷出，如同一道斩裂云层的巨剑，随意一扫，就把所有的金光大钟清除干净。
光柱一收，婴变神君反手将镜面往下砸出，汹涌的白色火海再度喷发，迎上了同等色泽的烈焰一掌。
打碎了法器木偶的方云汉，追了上来。
十阳圣火之中蕴含练虚境界的心神灵性，本来最多被人打的消散，也不可能被敌人借用。
但是，两股圣火对拼的时候，方云汉惊讶地察觉到，对方镜子里的那股火焰，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那不是将灵性打散，相反，那是诱使圣火之中的灵性更加壮大，以至于，产生了某种不认他这个原主的畸变。
两股火焰的色泽虽然极度相似，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到从镜子里面喷出来的那些火光，其实夹杂着无数“盛开”的细节。
那不是花朵的盛放，而是每一缕火苗都在模拟一种，像是过度成熟的果子炸开的场景。
两股真力碰撞，方云汉落回山顶。
婴变神君拿着镜子的手臂一麻，有热能渗入骨髓，却笑得开怀，“不愧是能将伪装时的我击败的人！”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摘花折枝似的一甩，荡开了扫向他面部的衣袖，又跟刚赶上来的谢非吾对了一掌。
空中两条人影分开，谢非吾落向湖边，而婴变神君划空而走。
他这一次的动作，带着奇妙绝伦的悠游轨迹，轻易的避开了无题和尚和方云汉再度破空斩击的密集攻势。
淡青色的身影，把那些佛光、剑气远远的甩在后面。
其实，无论是佛光还是剑气，速度都已经远远的超越了声音，破空而去的时候，带着连串的音爆。
婴变神君的身法，看起来远远不如他们两位的攻击那么迅猛，甚至，这个人走的还不是直线。
可他偏偏就像是一片生在最高峰上的落叶，一万次的风吹雨打，也追不上他归还大地的旅程。
这种优美的身法，有一个听起来与轻功无关的名字。
——参商不老诀！
此身动如参与商，我与暮年不相见。
假如连人生中必然会遇见的衰老，都追不上他的身姿了，又有什么能够追得上？
答案是。
不追！
而……
截！！！
此时此刻，婴变神君，已经远远的离开了那片湖泊，过十七处院落，十二处山涧，七座观台，三座小山丘，万千株树木。
忽然。
烈光冲霄而起。
撞在他身上。

第357章 梦幻武道，落皇都
湖畔，一道身影坠落，地面震动，不远处的湖水之中，又炸起一捧浪花。
谢非吾落在湖边之后，身子仍在一股大力的推动之下，向后平移。
他双袖飞舞，有一根根细若蚕丝的青色光芒，从他双手之间被逼发出来。
像一条条细长的小蛇，脱离谢非吾的躯体之后，就自发的钻入地面。
在这片区域里的小草，本来仅仅达到人脚踝的高度，却骤然疯长，须臾之间，原本坠落的那个地方，荒草已经生长到有七八米高。
要知道，一般来说，一座三层高的酒楼，也就是七八米的高度。
如果把那样的一栋酒楼，放在如今的这片草地上，立刻就会被吞没掉，只怕从外面看起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无法留存。
本来最常见的柔嫩草叶，生长到这种高度之后，立刻变得充满了野性的气息，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怪异”与“壮阔”。
落在谢非吾的视野之中，便是他刚把那些，缠绕在自己皮肤上、汲取自己血肉的魔宗元气，排斥出去，大片大片的青绿色，已拔地而起，形成一片连绵如城墙的野草巨浪。
茎叶摇动，绿浪滔天，忽然呼啸拍落。
咚！！！
谢非吾一甩袖，硬拼这道大浪。
霎时间，千千万万根粗若人类腿骨的草茎崩断，如同一片细碎的雷鸣，在土壤之中酝酿、迸发。
不可计数的破碎荒草，飞上半空，又被一股汹涌的气流卷动，如同长长的青绿色凤尾，在大地之上起伏着，追向东边。
引领着这股气流的，是谢非吾的身影。
他已经看到高空之中，施展参商不老诀的婴变神君动向，即刻动身追去。
不过他的速度，跟婴变神君比起来，还是慢了一截，而又因为起点不同，方云汉和无题小和尚，还要比他慢了一截。
谢非吾此身所在，就像是成了一个移动的界标。
在这个标志的东侧，是飞空蹑步、悠游无尽的婴变神君。
在这个标志的西侧，则是纵横切割，几乎遍布长空，撕裂鸣响的剑气、金钟。
一座座金光大钟的分布，环环相扣，紧密相连，宛如一道九曲八折，蜿蜒飞窜的金色长廊，是追着婴变神君的轨迹，轰击过去。
而方云汉的剑气，就显得更加广袤、分散，有疏有密的分布在那一道金钟长廊四周。
谢非吾刚开始追击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还不觉得有什么，等他追了一段距离之后，再抬头看一眼，心里便浮现出一丝异样。
以他跟方云汉交手的经历来说，对方的修行境界，并不像天地之桥的强者那样，专走霸道的路子，对于外界大自然中天地之气的操控，应该是可以做到更加细致入微。
没理由要这样，漫无目的的释放出满天剑气来，全做无用功。
“除非……”
谢非吾再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了点判断。
那些看起来是疯狂释放、源源不绝、扫射长空的剑气，实际上，在不同区域的密度、强度，都有很微妙的差异。
百战不殆的强者，面对这样的大范围攻击，如果心存去意的话，下意识的，就会选择出其中最薄弱的环节。
假如说，这些薄弱点，全是被人刻意设计的，那么，婴变神君逃离的这个轨迹，实际上就是落在了释放剑气之人的掌控中。
当然，这种掌控，不可能做到太准确，只是一个大致的方向。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明悟了这一点之后，身在局外的谢非吾仰头再看，心中的感想，就跟刚才截然不同了。
他之前看的时候，觉得是他们这一方疲于奔命，追着逍遥自在的婴变神君，把这个木婴门主留下的希望，已越来越小。
现在则是觉得。
夏日晴空里，婴变神君的身姿，固然还是矫矫如龙，迅猛难言，却被人，以剑气做了一股缚龙的长索，似有若无的牵动，落向一个既定的位置。
谢非吾刚想到这里，前方的那片荒野之中，就有一道锐利的光芒，斜射而起，刚好与婴变神君的身影撞到一块。
“！！！”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
在这一道光芒迸射出来的时候，同时涌现一股讶异的情绪。
谢非吾是震惊、疑惑。
“那就是方云汉留下的一个布置？！怎么是个人？！”
“大齐皇都之中，除了我们几个之外，还有谁，有资格插手这一战？”
婴变神君则是诧异、惊奇。
他是诧异于，这个人居然能够瞒过他的感知。
魔宗六脉之中的木婴门，在与草木、生命有关的学问上，可以说是攀登到了上古时代的一座绝巅。
之前谢非吾想要引他入局的时候，那湖心小山之上等待的几个人，其实，全都很好的收敛了自己的杀意，最多流露出一些不善的意念。
这种不友善的感觉，当然是在正常的范围之内，本来不至于引起警觉。
但是婴变神君，却在往东边看了一眼之后，感受到了相隔约七里外的那座山头上，残留的一点杀念。
那是昨夜，谢非吾跟方云汉最后一招交手的地方，也是方云汉对另外两个人发出邀请，共同设局的地方。
所以那里，浸润了方云汉字里行间透露的一点杀意，缠绕在那山头上的嫩草之间。
微弱到连方云汉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东西。
却让婴变神君得到了预警。
而现在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人，在出手之前，跟他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一里，周边更是草木繁盛，有树有花有草。
婴变神君，居然未曾事先捉到半点不妥。
至于惊奇……
是惊奇于这个人太快了！！！
一般人形容一样东西足够快的时候，都会用自己的思维念头来作为一个衡量的单位。
说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这个东西，就已经到了自己身边。
到了天地之桥的境界之后，武者的生命层次，又发生彻底的蜕变，思维的强度，精神的宽广程度，神经的反应能力，比之寻常人，更要高出千倍也不止。
他们光凭自己的思想，就可以对外界自然现象接下来的发展，做出一种似有若无的“预知”。
有了这种预知的存在，除了可以互相干扰的同境高手外，就算是真正的闪电，在他们眼中，也是有迹可循、有很多操作余地的。
可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的婴变神君，居然像是重回童年时，又体验了一回，跟普通人差不多的经历。
他没有受到同等境界的干扰，也没有感到自己的预知之力被触动，但那个人形的东西，已经在他的余光之中，从下方一闪而至。
轰隆！！！！
婴变神君的身体一歪，在高空之中侧翻出去一段距离。
天地之气，在他身体周围织成一片青绿色的雾涌，被他一脚踏下，稳住了身形，回头看去。
那个与他相撞的人，也在撞击之后，被改变了轨迹，从原本斜射向上，变成了横射出去，落在一个山头上。
小小的山头，被这个人落下去的时候弄出来的动静，撕开一条横贯山顶的焦痕。
长须长发，目射红光，比几百岁的婴变神君更像个老怪物的岳天恩，立定。
“哈——”
岳天恩口中吐出灼热无比的气流，双手的衣袖霍然裂解成灰烬，两只手上，一根根青筋鼓动起来。
手臂的毛孔之中，有青绿色的霉菌飞快地生长出来，覆盖了两条手臂。
但他抬起来的那只手，仍然坚如磐石，掌心之中，握着一面镜子。
白帝诲光宝镜！
空桑教主是假的，这面宝镜，却是货真价实的，上古空桑教镇教重宝，而且破损的程度，还要比石人伐龙舰轻一些。
正是因为在驾驭伐龙舰，潜行于深海的时候，好巧不巧的撞到了冰棺消解，却重伤至只剩下小半个身子的唐介灵。
风吹休才起了心思，出手将唐介灵磨灭，提前助婴变神君破封，把这面镜子转交给他，请他到这些正道身边玩一段时间，等待一个有趣的时机。
如果不是以这面镜子来混淆气机，就算是最擅长变化的木婴门主，也没有道理能轻易瞒过无题和尚他们。
就像现在已经不需要伪装的功能，对于自家门派重宝失落无踪的婴变神君来说，这面镜子也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可是被夺镜之后，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恼怒，而是惊叹。
“怪哉！”
婴变神君摇头晃脑，“上古万年的史册，也只开辟出一种武道体系。这个平庸的时代，却已经走出了两种异数。哈哈哈哈哈，莫非是冥冥上苍，怕我们在这个凋敝的世间，太过无聊吗？”
他说话归说话，手上的动作也半点不慢，身影流动，虚手一抓。
隔着一段尚且算是遥远的距离，岳天恩手里的镜子就剧烈颤动起来。
针对这种真气共鸣，隔空感召的手段，本来应该也将真气注入这面镜子里面，尝试与之对抗。
岳天恩却目光一斜，眼珠转了一下，张开了嘴巴。
咔啪！！
这一张嘴，他下巴的骨头自行脱臼、撑开，肌肉操控，就成了硕大的蟒蛇一样。
依靠肌肉扩开了一个比他原本整张脸还大的血盆大口，蒲扇大小的镜子，一口便吞了下去。
说来也怪，不过是隔了这么一层薄薄的血肉，本来就算被埋在地下十丈，也会受到真气感召的宝镜，就这么失去了感应，不再震颤。
待那面镜子把脖子撑大，滑落入腹，岳天恩上下两排牙齿咔砰一碰，脸型就恢复正常，长须飞扬，双脚一分，踩了个桩法，哼声挥拳。
“上苍要吾不寂寥？！”
“老夫正有同感。”
拳！
与掌相触。
婴变神君的手掌，如同掬水捧花一般，轻探推出，可是那淡青色的皮肤上，每一点细腻几乎不可见的毛孔，都在狂烈的扯动方圆千丈内，各类天地之气。
潮涌的气浪，把整个小山头都冲的微微摇晃起来，在这一掌之中，犹如结成了无数巨木，争先恐后的对着同一个方向轰击过去。
这样兼具霸道、精妙，广阔大气的一掌，被直来直去的一拳头，正中掌心。
犹如万千巨木涌动而来的天地之气，当场被一点贯彻，打了个七零八落。
但这些天地之气，一刹那间的失去，对于婴变神君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让手掌侧开三寸。
他游身而动，每一个动作都兼具着蝴蝶的轻灵，和大片丛林的沉重坚韧。
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可以发誓。
就算是招贤馆所在的这片自然园林，整个的活了过来，那些小山头，山涧，长渠，丛林，一起对着某个人发动攻击。
它们的总和，也比不上婴变神君的力道与从容。
参商不老的武学意境，却使得这个上古高手，在极致的速度与无边的暴烈之中，还在时时刻刻呈现出悠游自在、闲庭信步的韵味。
这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施展这种功法的时候，必须具备的素质。
如果没有这样的优雅闲情，也不可能悟出“参商虽在、永不相见”的真意。
岳天恩的动作，本来是大齐四海之内一切象形拳法的大成，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几百万人练过这种拳法，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对这种拳法做过修改和完善。
这样的拳招，不可谓不精妙，可惜在婴变神君的对比之下，就显得粗陋、朴实，像是沦落成了最大路货的庄稼把式。
然而这样的庄稼把式，却切切实实地，抵挡住了婴变神君所有的进攻。
“好好好好，再来，再来，再来！”
这个小山头在不断的震荡之中，居然开始下陷。
山顶崩裂，山脚下沉。
就在这里两个呼吸的时间里面，已经明显的变矮了不少。
岳天恩是以攻对攻，越打越快。
他身上没有半点真气流转的痕迹，也没有操控天地之气为己有，纯粹的肢体力量，不断的挥拳，却使得整个人渐渐变得“光滑”起来。
澎湃的气流几乎被他的拳头压成液态，一个个液态的拳印朝外轰击。
身体的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都逐渐变得闪闪生辉，他那粗糙的衣物，棱角的老茧，散飞的虚发，这些东西，都逐渐的凝成一体，浑不相分。
“是空气！”
已经追到近处的谢非吾，也在一眼惊奇之后，看出了些许端倪。
“他用了空气！”
正常的情况下，一个物体快速移动的时候，物体周边接触到的空气，是在不断变换的。
而岳天恩不是。
他靠着肉体力量的完美流向，影响空气，使得身体表面，与一部分空气粒子完美相嵌。
这一部分空气粒子极致的纯净、微小，不断累积，把岳天恩本来绝不能算是光滑的身体表面，填补成一种，无限接近于绝对光滑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维持的时间段里面，岳天恩只要发出一个方向的力量，身体的速度，就几乎可以不受摩擦力的影响，无止境的加速。
之前他那突如其来的冲撞，一举夺取了白帝诲光宝镜，也是使用了这种招数。
这种！
简直是梦呓一样的技巧。
如果是让方云汉来试的话，他绝不会认为，这种白日做梦、突破认知似的技法，可以成功。
但是，当这些在昔日的现实之中，都能半步踏入超现实的武术家，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道路，完全摒弃了与天地之气的共鸣交流之后。
他们的意志、肉体，已足够支撑，就根本不会顾虑什么成功失败、真实虚幻的逻辑。
当这个时候的他们，在自我认知的世界之中，塞满了击碎常识的武道狂想，已经足够去将……
梦幻的武术，降临现实！
“人也有趣，招也有趣啊！！”
婴变神君再一次被岳天恩的拳头打偏了身形，说着这样的话，眉头却皱了一下。
他本来预计要在两个呼吸之内，夺回白帝诲光宝镜，可现在已经过了预计的时限。
谢非吾振袖袭来。
“算了，这镜子也是你应得的奖品，我们下次再会吧。”
婴变神君身子一扭，在虚空中留下一抹青痕，来到这座小山头的中心处。
这是山顶上，崩裂的痕迹，最严重的一处地方。
在他身后，左侧空中，谢非吾的袖子招摇而来。
岳天恩的液化拳印，轰然震荡，他双手之上的霉菌，在之前的战斗中不但没有能够腐蚀深入，那些畸变的生命力，反而被他直接当做燃料一样，完全消耗在肢体的动作之中，此刻正是彻底磨灭的一刹那。
“还没打完！”
前方上百米高的空气，都被他打成了一个巨大拳头的形状，砸向婴变神君。
青色皮肤的婴变神君，双手平举，一脚踏在山头崩裂痕迹中。
淡青的色彩，从他头顶一下褪去。
然后，还余下大约一百一十米高的整座山峰，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被从山体内部撑裂了。
浓郁无比的青色光芒，从遍布整个山体的巨大裂缝之间，透射出来。
长不知几许的树根树叶，扭成了以棕褐色为主体，青绿色为点缀的五条硕大木龙，破山而出。
如同盛开的一花五瓣，妖异植物。
一条龙撞上岳天恩，一条龙撞开谢非吾。
两条木龙冲上天空，又垂落下来，带着满身的树须枝桠，一同对准无题和尚，纠缠过去。
最后余下的一条，攻向方云汉。
魔宗木婴，根本修法，《万载龙函真经》。
草木如龙，计数万载春秋。
世上没有万年的人，却有万年的树。
看似俯仰可得，无知无觉，卑微生灭的草木，才是这世间最伟大的生命。
攻向方云汉的木龙，虽然只有一条，但婴变神君，却回身对着那条木龙连出两掌。
木质巨龙的头部，在呼啸轰行而至的过程中，剧烈的变形，龙牙向上翻开，龙额向中间隆起，龙的下颔两条长须，则向两边粗壮延伸。
这条巨龙的顶端，化生成一只可以把大齐皇都的城墙当做玩具的巨型手掌。
如同万年树木的生命一样，无穷无尽的澎湃掌力，封锁方云汉的去路。
婴变神君脚尖辗转着，一旋身，便要再度以参商不老诀，拉开距离。
方云汉对上了这样的一掌，低声吟哦，眉宇柔白，嗓音娇弱，一翻手，摇响了一只青色的道门法铃。
“方云汉”的形象乍然退去。
手持铃铛的少女，振出一股绝世清气，抵挡这木龙一掌。
飞圣山，圣女符离。
之前缠绕在她身上的残余圣火气息，也成了她这次伪装的媒介。
婴变神君欲动之际，身边的景色，一刹那间，数度变换。
昏黄如岳，黑气如水，血色引领长风，赤金蜕变纯白。
地、水、风、火，玄天四象喻道印！
“你……”
婴变神君旋身甩手，在浑身万载龙函真力，激荡如长歌的瞬间，接下这一掌。
“你没有下次了。”
“未必！！！！！”
婴变神君的身影撞穿了一座山头，擦着另外一座山头边缘飞过，砸入湖心。
湖心土山崩塌。
湖水刹那间宛如沸腾，白雾滔天而起。
招贤馆与皇都之间，万米高空上的一道身影向下急降。
一个蓝汪汪的水晶镯子，从这个人的手上飞了出去。
苍老的声音大笑道：“啊呀！”
“没想到这里居然这么热闹，那就一起来接下本王的这份厚礼吧——”
水晶镯子飞旋放大。
瀚海之隔、万里之遥的西大陆，金原公国，全境之内，每一座城池的红莲神像，在这几个日夜之中，全部都被搜集过来。
此刻，正从这蓝汪汪的水晶环中，由小而大，恢复原形。
万千神像，从天而降。

第358章 所主之计必有惊澜
东西一百零七门，参差高塔九十座。
这就是金原公国的王城，给人最显著的一种印象。
这一百零七门，其中有二十四座，是昔年建都之时留下来的旧门户，其他门户，全部都是他们这一代的大公高空青上位之后，南征北战，为了夸耀功绩，宣扬武力而特意建造的。
不过，从去年开始，这一百零七座门户下，都各自建起红莲神像，使得王城之中，三十九万居民，十万守卫军卒，一日三次的叩拜。
大齐皇都那边的时间，已经走到下午，而这片土地上，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正是晨间拜神之礼刚开始的时候。
风吹休此时就在金原王宫东南侧的高塔之上。
封存着他的冰棺，已经破碎了一半，使得他的上半身，得以展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在金原公国的君臣百姓看来，这位红莲之主、万寿天神的最高眷属，容貌完美的果然不像是人间的造物。
但是，那并不是一种会让人感觉阴柔的美。
他的气质带着一种清冽的锋锐，第一眼会觉得美，第二眼就会觉得凛然。
看得多了，就会觉得，他的容貌气质，更像是万丈悬崖之上、绝美雪莲之间，一处薄霜覆盖的陷阱。
一失足之后，就是万丈的神秘未知，深邃凶险。
每多看一次，都会让人觉得提心吊胆，心肺大脑里，陡然就起了一股凉意，战战兢兢，不敢轻忽。
没什么人敢看他，但他正很有兴致的仔细打量着这些人。
“收集信念化为己用的法门，魔宗虽然也有类似的，但却只是落在六脉之外，遗弃在故纸堆里的东西。”
“祖师可是一直站在开拓修行的最前方，什么时候要回头去拾起旧物了呢？”
灰蓝色长发垂护之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孔，带着悠闲的情调。
风吹休下半身还陷在那古怪的冰块之中，他却索性把这半身的冰封当做座椅。
那些布满裂痕的冰块之间，有玄妙、博大的花纹，载沉载浮，仿佛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要在这些破裂的冰块之间，重新接续，再度生长，形成最完整的图案。
但是，这些浮动的花纹，又每每会被风吹休上半身溢散出来的灰蓝光芒牵绊着，一同起舞。
使其无法按照原本的顺序生长，反而越来越偏移、细碎。
封印魔宗之人的冰棺，跟封存其他人的冰棺，是两种类型。
共通点，是都能使时间停住了一样，保存冰棺内部之人的生机，但是魔宗以外的人，若在冰棺之中有了清醒的征兆，在他们自我意识醒来的一刻，冰棺就会自行瓦解。
融化的时候，甚至会比普通的冰块更快。
而魔宗的人，即使清醒过来，冰棺也还会维持原形，甚至更多了一种禁锢、停滞的作用，需要外部力量的干涉，才能更快解封。
封印婴变神君他们的冰棺，都属于后者。
而风吹休的冰棺，却是第三种。
这具冰棺，几乎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封印，根本没有检测内部之人是否清醒的机制，如果有外部力量尝试干涉这具冰棺的话，还会受到不分敌我、不分正邪，极其剧烈的反击。
冰块中缔结的花纹，甚至可以自行吸收天地之气，不断壮大，反击、封锁的效率，几乎不弱于一个活着的天地之桥高手。
“梦境倒还不算什么，但能造出这种冰块，你们果然是超越了那道极限。”
“唉，可惜这种神像信念法门，看来只是为了协助祖师破封，稍微做了一些改良，当初，应该不是依靠这条路迈入更高层次的……”
看完了晨间的拜神之礼，风吹休发出一声轻叹。
后方，独臂的高择言急匆匆的走来。
这个金原公国的水师大都督，对比当初率军东渡的时候，那样的意气风发，现在就显得沉默寡言了许多，仔细看的话，总会觉得他脸上存着一丝木然。
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注重节奏，方便调动下属的情绪，而是直来直去，如同一潭死水。
“教主，各地有消息汇总过来。国内各城树立的红莲神像，全部都在最近几天，不翼而飞。”
“边境那些刚被打下来的城市中，立下的祭坛、神像，更是连祭坛一起被拔走了。”
“长兄对此非常焦急，让我来问一问教主，知不知道这会是谁人所为？那个人接下来会不会有更多的动作？”
风吹休听罢，沉吟了一下，道：“浮云刚破封，就去了你们的边境，陌儿说到海边去找地方养伤，他们两个现在还在吗？”
高择言一愣，道：“他们两位的行踪，下面的普通士兵恐怕把握不住。”
“浮云若要离开，一定会找你们当地的驻军统领，好好道个别。陌儿若是走了，那附近的人，最近应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风吹休脸上有一点浅笑，看着高择言的时候，也是完全平等对谈的样子，没有红莲神像那种无上尊贵的姿态，甚至比一般的君王还要平易近人。
“你们不是已掌握了几种以金玉为材、远程通讯的术法吗？去问一问吧。”
高择言连忙低头，转身下去，片刻之后又上塔来，回报道：“浮云道长昨天晚上确实有去道别。陌天女所在的那座城市，大约也是昨晚开始，众人都能安然入睡了。”
“昨晚啊，那看来他们已经追着那个作乱的人离开了，或许已经到了这片大海的另一边吧。”
风吹休眺望东侧的城池，在这个位置，以他的眼力，甚至能够隐约望见远处的海岸，“渡海而来，走遍你们一国全境，偏偏避开这座城池，呵，看来是北堂祭圣所为。”
“这老家伙向来都是唯恐天下不乱，但却总把握着那么一点似有若无的分寸，所以闹了那么多年，都还没有直接加入我们魔宗。”
他话语之中，竟然还有几分遗憾的意思，“总之，浮云他们两个既然追上去了，你们不必担心北堂接下来还有什么大动作了。”
话音未落，风吹休的袖子里面，忽然传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啪啦！
如同湿润清嫩的一把茅草崩断的声音。
风吹休从袖中掏出一块翠绿色的木牌，只见这一块圆形令牌上，已经布满崩裂的痕迹，而木牌的边缘，更有白色的火苗蹿升起来，舔舐着空气。
高塔之上的温度，正在飞快的上升。
“怎么这么快就露馅了？”
风吹休有些意外，双手一合，木牌上的火光，就被那双看似平常的手掌按灭。
等到上面的一只手掌拿开的时候，木牌之上的纹路已经呈现出焦黑的色泽。
但是，高择言看了一眼，却隐约觉得，那些裂纹不像是正常木头开裂的痕迹，倒像是一幅广阔的地图。
风吹休细细的看了一会儿那块木牌，屈指敲了敲腰间的冰块，道：“打个商量吧，你让我把我的袍子抽出来，我就让你多封两天，怎么样？”
他似乎是在跟冰块对话，而这些冰块，竟然也有所反应，不过却是花纹扩张的动作更加剧烈了。
“怎么能这么死板呢？”
风吹休有些苦恼的模样，把木牌递给一旁的高择言，双手合了一下，掌心之中蕴生出一片，像是在雪山里面仰望星空那样的璀璨光芒。
他那十根没有血色，但很有光泽的手指，拘着这一片光，往下一按。
咚！
隐隐约约，如同大鼓震响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金原王城。
破裂的冰块松散了一分，风吹休左手往背后一揽长袍，身上那件天蓝色长袍的下摆，就被从下半身的冰封之中抽了出来。
高塔之上，七杀教主解衣抛出。
……
同一时刻。
大齐皇都之外不远的地方。
成千上万的红莲神像从高空中坠落下来。
这些神像，有的仅仅是三四米高，重约千斤，有的，却高达十几米，重逾万斤。
那蓝汪汪的水晶环，就算是在变大之后，也不过是三尺的直径，却能够将这些大大小小的神像，源源不断的抛射出来。
那是星斗教的镇教之宝，九天远星缩拿环。
这件宝物，最大的功效就是在持有者的推动之下，能够将光环套中的东西，任意变大变小。
也只有这样的一件宝物，才能够在一夜之间，轻而易举的搬运上万神像，过海而来。
连成一片的轰鸣声，和此起彼伏的一团团烟尘，在皇都之外炸开。
这里原有的树林，被这些神像给打的粉碎，连绵的烟尘，甚至升腾着，超过了城墙的高度。
大齐皇都之中，一大半的人，都能看到这昏黄的烟雾腾起。
靠近西侧城墙的那片坊市中，数万名百姓，更是能隐约捕捉到神像坠落的影子。
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从这种震撼、惊诧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向更远的地方退避，一种新的情绪，就突然占据了他们的心灵。
西侧几座坊市，几万民众包括城墙上的守军，都下意识的做了一个捂胸的动作。
他们的呼吸变得有些艰难，口鼻之间，不由自主地喘着粗气，脸上的肌肉有一种张扬的变形，像是陷入极端的愤怒之中。
怒火起起伏伏，灼烧他们的心胸，往日里一些已经被遗忘，甚或根本不会去在意的过结，这时候都被他们回忆起来。
同僚玩笑时，一些带着侮辱性的词汇。
街坊邻居，因为泼水过界之类鸡毛蒜皮的争吵。
商铺的掌柜，因为伙计手脚不利落，而语气严厉的几句呵斥。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到了此时，突然都成了不能忍受的深仇大恨。
这片区域内的人们东张西望，转头看向身边之人的眼神，渐渐都变得凶恶起来。
当啷！
城头上，不知是哪一个士兵最先失控，没有拿稳手上的长枪，枪头撞在箭垛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个声音过后，大齐皇都西部的坊市，分布在街道，楼宇，屋宅之间的人群，像是潮水一样掀动起来。
他们凶残的扑击着身边的人，完全无视身份、体格的差异，奋尽一切，去扭打、撕咬。
沸反盈天，喧嚷喊叫的声音，远远的传到城墙之外，而这个时候，城外的烟尘，渐渐淡了一些，可以看到，满山遍野，都是变了形的神像。
一年的时间，以西大陆霸主金原公国的国力，遍布全国的强制法令，万万子民的叩拜信念，早已经把这些神像，都化作了近似于法器的东西。
此刻，上万件法器同时受到摧残，大多都在撞击地面的时候，发生了巨大的变形，有一些干脆陷入地下，成了一团全然看不出原貌的废铁。
所有神像内里蕴含的特殊灵气，便一股脑的被宣泄出来。
北堂祭圣压根没有对着皇都动手，但仅仅是这一片灵气的波及，就引起了此刻，整个皇都之中的兵力，都难以压制的骚动。
空中的蓝色水晶环，打着旋儿缩小，最后套在了北堂祭圣的手腕上。
他降落在城头，看了一眼城中，嘀咕道：“不愧是魔宗新搞出来的，比本王想的还要凶残。嗯，差不多了。”
北堂祭圣再度出手，一片明晃晃的蓝色光晕，从城墙上升腾起来，左右震荡一番，从城外倾泻而来的恶性灵气，便全被阻隔。
城中的人不再被持续影响，心头的火气也略微降下一些，但是他们已经动起手来，打的见了血，总有人依依不饶，又激起反抗。
数万百姓，虽然大多停下的动作，却还有部分陷入死斗。
当！！！！
天空之中，凝成一座座金光大钟，接连撞响。
即使不想停手的人，也被钟声震慑身心，头脑空白似的停下了动作。
无题小和尚飞落城头，嫩白孩童的脸上，难得带了一片满盛的怒容：“太岁真王，你过分了！”
“哦？魔宗已经在西大陆营造了一片老巢，本王主动出手，收了他们所有的神像，至少都能让他们的计划，拖慢大半的进程。”
北堂祭圣满不在乎的指了指城外，说道，“这些残渣，还能用来让你们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摸到那个红莲梦境的一些底细。本王难道不算是又为正道立下一件大功？”
“至于城中这些人，不过是个失误，本王也已挽救。”
“失误？”
无题小和尚怒极反笑。
凭北堂祭圣的修为，又怎么会感受不到红莲神像之中的那些灵气，又怎么会想不到神像损毁，恶性灵气外泄的后果？
甚至这些神像坠落的距离，会对皇都造成的影响，恐怕都早已被他算好了。
他这样做，显然是以打击魔宗的名义，顺便故意展现自己能够对大齐这边造成的伤害，绝对是一种威胁。
但这种有限度的威胁，总是出于利益的需求。
无题和尚一时间还想不通，这北堂祭圣是又看上了这片大陆的什么东西？
“你……”
无题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西方的天穹之间，传来一阵如泣如诉的笛声。
昏暗的云，从天际翻卷而来，掠过整个招贤馆园林的上空，直到把皇都的日光也完全遮挡。
很快，云中降下笼罩四野的水汽，阴雨绵绵。
城墙上的人向西看去，那些雨滴，就像是挂在西边天地间的一张张珠帘。
一阵笛声，引得天象变化，雨落山野。
阴幽的氛围，笼罩西侧群山，那些林影、山涧之间，莫名多出了引人深思的细碎声响。
昏昏沉沉的大自然中，好像每个一眼不能看穿的地方，都有阴魂飘荡。
北堂祭圣毫无形象地往这城上一坐，抖着手腕上的水晶环，道：“魔宗的人，着实看重这些神像，浮云与陌天女一路追来，本王不胜疲倦，只有靠大师你们应付了。”
满山园林之中。
符离圣女、谢非吾、岳天恩三人，刚刚击溃木龙。
忽然一阵阴暗的雨滴，吹落在那些长而虬劲的木头根须之上。
那破山而出的几条硕大木龙，就像是落入沸水间的一堆脏雪。
棕褐色的木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的融化。
棕褐的水汽升腾，与天上降落的阴雨纠缠在一处。
岳天恩脚下陡然一空，散乱的山石塌陷成一个硕大的洞窟，将他吞入其中。
周围的水汽急涌而去，在洞窟之中，聚集起千百种幽灵嚎叫似的声响，与狂暴轰击产生的巨响，分庭抗礼。
符离圣女手中的道门法铃，改变了一种握持的方法，如持短刀，在满天阴暗水汽之间一挥。
她这一挥之后，周围的景物好像没有半点变化，但又好像有什么朦胧的东西被揭开。
少女身前不远处，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阿离！”
横笛唇间的幽怨女子，美目迷离，长睫轻颤着看来，“好久不见。”
谢非吾破雨狂奔，身影飞驰，冲向湖边。
虽然惊变迭起，但这个时候，反而更要竭尽全力，杀死婴变神君。
但就在他抵达的那一刻。
满湖之水，轰然飞出五道水龙卷，直冲长空。
威势之庞然，几乎要把整个湖中的水给吸干。
然而，这五道龙卷刚升到大约百米的高度，一卷黑白太极图扩张，一举将其全部斩断。
方云汉从天上崩裂的大浪之间飞落，沉着眉眼看去。
有荆棘挽发的落拓道人，站在一片被抽干水的湖底。
婴变神君在他身后咳出一口又一口如火的血来。
那些血液还没来得及落地，就会燃起一朵白色的火焰，凭空消失。
浮云道人手上盘旋着五颗珠子，轻轻摇头说道：“婴变道兄，你怎么这么快就暴露了。看来我们两个来的还是巧了。”
谢非吾一见了这个人，心气便跌落了一截，暗想：罢了，还是失败了，想想今天怎么击退他们吧。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云汉。
方云汉正回头看皇都那边。
“真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针对我吗？好像每次是我主持的计划，就没有一个，能按部就班走到尾声的。”
他很是有些不爽的啧了一声，嘎嘣着指节，握起拳头来。
“算了！搞那些谋划布局果然是没用的玩意儿，还是让拳头来帮我思考吧！”

第359章 杀人
就在方云汉再度向着湖中的婴变神君兴起杀意的一刻。
浮云道人意味不明的“哎”了一声，手腕一震，掌心里的五颗明珠便飞了出来。
这五颗珠子，原本堪称是浑圆无瑕，但是刚一飞出来，那无比圆润的表面，就立刻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千千万万个棱角，从五颗珠子的外表上凸显出来，就好像这些珠子，本质上是由数不尽的钢针，攒扎在一处，才形成的这种球体。
而在下一瞬间，这些“钢针”就又变成了“刀尖”，“刀尖”就又变成了“刀刃”。
五个小小的珠子里面，喷出了成千上万条刀气，如同一片比整个湖面还要宽阔的洪流，席卷而来。
练刀气如灵珠，运灵珠如万刀。
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无穷无尽的锋芒之气，把本来被抽上半空的那些湖水，全部斩碎。
每一片刀气的光滑表面，都能够映照出许多破碎变形的水滴。
而因为刀气携带的冲击力太大，这些水滴往往在被斩断之后，又会依附在刀气之上，向着同一个方向冲刷过去。
谢非吾的瞳孔一缩，眼中映照出来是白茫茫的一片，刀气和水滴完全不分彼此，水也是刀，刀也是水。
一就是成千上万，成千上万也如一。
如果把视野拉到足够高的程度，俯瞰这个场景的话，就会感觉，好像是浮云道人一挥手，倾尽一湖之水，化作一刀去杀人。
“呼哈……”
非常奇妙，在这样如同江潮般宏大而迅猛的一击面前，谢非吾耳边，居然完整的传来了一道长长的呼气声。
正常来说，人如果憋足了一口气往外吐的话，应该是一开始非常迅猛，而后面就会急剧衰弱。
但是这个吐气的声音，就截然相反，一开始还只是正常人的范畴，很快就像是可以吹破纸窗的大风声。
刹那之间，又提升到了可以掀飞屋顶的那种剧烈风响。
等到谢非吾一个眨眼的动作做完，偏移眼神，去看那个吐气之人的时候。
呼气的声音，已经像是要超出“风”这个认知。
那是天地大气在咆哮！
漂浮于空中的每一寸水气，天上落下来的每一点阴暗雨水，近地面的尘埃，地上的土壤、碎石、小草，全部都在震荡、轰鸣。
血红色的纯净光彩，在这种震荡呼啸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扩张开来。
周围的一切都被这股血色的狂风卷起，撞上了前面那道迷迷茫茫的刀气洪流。
这是天山派北冥神功的最高境界，也是浑天宝鉴的第九层，血苍穹。
方云汉把浑天宝鉴第九层的精髓，就在这一口长长的吐气之中，阐述的淋漓尽致。
他这一口气，吐尽了北冥神功最高境界的绝代风华。
他这一口气，吹退了这一座人工开凿的小湖泊之中，原本所有的湖水。
弥漫在那些刀气之间的水滴，全部被吹得倒卷回去，形成了一场更大的暴雨。
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刀光，也被这股血色的狂风，吹得凝滞在半空之中，慢的像蜗牛一样，在缓缓的移动。
浮云道人在这一片刀光的后方，再度挥手。
他的右手五根手指自然的微微弯曲，做了一个斜斩的动作。
但在这个动作里面，却赋予无比灵动的意味，于是，每一条刀光都开始跳跃起来。
每一条刀气，都像是在从血色的粘稠沼泽之中向上方跃迁，要飞跃到空气之中，夺得自在的一个空间。
鱼跃大海，万物天性。
这可以说是势不可挡的一刀。
更可怕的是。
每一条刀气，落在方云汉眼睛里面的时候，都好像在讲述一套完全不同的刀法。
上古之时的魔宗，其实原本只是一群无法无天，不喜欢受到任何拘束的高手聚集在一起，形成的团体。
那些人原本都可以称作魔宗的祖师，只不过，当时武道体系还没有完善，就算是练到一个时代的巅峰，也无法做到真正的长生。
随着岁月流转，加上他们这一帮人特别容易招来其他正经高手的围攻，最初的一批魔宗成员，只剩下一个。
这个人原本并不是那一批人中最强的一个，但却是最善于学习、进步最快的一个，他整理了所有从前同伴的功法，更与其他正道、旁门有所交流，共同树立了四大境界的武道体系。
就算是再怎么看不惯他，也无人能够否认他一代旷古绝今大宗师的地位。
魔宗，仿佛就这样应运而生。
而这位祖师的追随者，经过多年的厮杀，竞争，吞并，消亡，最终稳定成六个分支。
即是——七杀，折戟，木婴，沉沙，艳涂，四时千山。
而这六脉之中，又以四时千山一脉最为特殊。
这一脉是最先独立出来的，因为当时有一个魔宗高手声称，拜入他门下，就只准修炼一门功法，练了别的功法，就不算是他的门人。
这样一来，所有只练他这套功法的人，自然而然的，就在整个魔宗里面划出了一个小圈子，与其他人泾渭分明。
而在四时千山彻底独立出来，各种门规制度全部成型之后，这个“只许练一种武功”的诫条，还是牢牢的压在所有门人的头上。
从刚入门的弟子，到入门两三百年的长老，甚至就连他们的历代掌门，练的也都是这套武功。
——《化外刀谱》。
这本秘籍之中，一共有一百八十九幅图画，三千九百八十一个字，按照他们的门规，还有一个“既增必有减”的说法。
就是说，历代的弟子、长老、掌门，一旦对这门功法有了新的领悟，想要在其中添加一些招式，增加一些注解。
想添上去几个字，就必须，在原本的秘籍之中，找出对等数量的文字，一笔删除。
要让图画和文字的数量，始终保持在初代掌门手中传下来的那一刻。
而如果，不能把自己的感悟写在秘籍上，或者自己写的感悟，不能得到其他所有人的认可，那么，这一份感悟，也不被允许传给其他任何弟子，只能自己带进棺材。
在一部分人看来，这是因为他们的初代掌门太过自傲，自大，狂妄，而且又固执，简直不思进取到了一个极限。
但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门派，每隔五百年，必定有一位第四大境的高手出世。
所谓的故步自封，不许添加，其实是一种极致的精炼。
四时千山一脉，历代以来不知道收下了多少聪明人。
从他们踏入武道门户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的视角，全部都紧盯着这一套功法。
任何一点精力，都不能分在别人的感悟上，不能分在其他武功路数里。
这本刀谱，就像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一块铁矿石，每时每刻，都在接受千百个视角的审视、锤炼。
单纯从招法的层次来说，这本刀谱，就像是世界上的人用的最多的一招马步冲拳，你不能说他是完美的，但你也绝对说不出他到底哪里有缺点。
这种“不完美的完美”。
此刻就呈现在方云汉面前，借由他的眼睛这座心灵的桥梁，涌入他的心田之中，充塞在他的脑海里。
那所有的刀法，其实都是从《化外刀谱》第一页的一式刀招之中，演变出来，却能够带着成千上万种，根本分辨不出原貌的异种信息，对敌人的心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那些都是化外刀谱的演变之中，曾经被证实错误，不需要被记录的部分。
是精炼之外的冗余。
都可以说是垃圾。
但是，正因为是彻头彻尾的“垃圾”，完全没有可以吸收、借鉴、利用的部分，所以当它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种伤害，反而让人更加难以想象。
就算是方云汉，看了一眼之后，也像是上半身被重重一击，不由自主的向后一仰头，闭上了眼睛，眼角更隐约有血水流淌下来。
他吐气的动作同样被打断，血色的长风禁锢之力，骤然消失。
灵动无比的“鱼群”向上一跃，再度落下。
“太少了！”
满天刀气飞落，方云汉再度睁眼，眼角的伤口瞬间愈合。
“光是意念有什么用，这些实实在在的刀气，也到我肚中来走一遭吧。”
刚才的一口气已经吐尽。
吐气之后，就是吸气。
茫茫刀气如长河，方云汉仰头如海眼。
一口吞尽。
这一段交锋，如果写成文字的话，或许需要三千字的篇幅来讲解。
但是在现实中，这其实只是一弹指的事情。
站在方云汉旁边的谢非吾，这个时候，还没来得及把手上扣着的一招打出去。
站在浮云道人身边的婴变神君，这个时候还在吐血。
即使是浮云道人自己，也只是刚做了两个动作，振手抛出五颗灵珠，然后翻手斜着一斩。
他这个挥斩的动作做到尾声，就察觉自己的刀气被吞噬殆尽。
然后就是一股极尽的凶念，如光如电一样，迫近过来。
他双手立掌一劈，撞上了在无尽凶狂之中打出来的一个拳头。
两边相撞的一刻，浮云道人那张落魄无所谓的脸上，展现出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神采。
他脑子里面好像瞬间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又全都像是浮光掠影一样，捉不住一个稳固的想法。
直到他双手被震得反弹回来，身体开始向后倾斜的时候，那股正在爆发的热能，才让他认清了自己心里的一个念头。
他忽然在想：‘难怪婴变被打的这么惨！’
准确来说，这是方云汉与浮云道人交手的第二招。
这一招的后果是……
爆破爆破爆破爆破！！！！！
要重复一百两百三百次，连绵一百两百三百震。
在恐怖的震荡之中，把这个小湖泊周围大片的堤岸，全部震的塌陷下去，整个湖的面积，都好像因此扩张了一倍。
而就算是在扩张之后的这片范围里面，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够逃出爆炸力量的笼罩。
整个湖泊，都被大大小小的爆炸光团塞满了。
这辉煌无尽的光芒，向上冲击，宛若一只展翅飞天的烈阳神鸟，一下子冲到了万丈高空，使得天上的云层滚起一圈一圈剧烈的波浪。
当初方云汉刚开始研修多种功法的时候，曾经开创出一招拳法，是直接将不同种类的真气，混合爆发，引起爆破性的伤害。
这一招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粗糙，直来直去，面对同级高手的时候，容易被借力打力之类的技巧反攻。
后来，方云汉逐步完善了施展这一拳的步骤，从原本粗糙暴力的方式，上升到了可以称得上是精妙的程度，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参悟出了《灵台方寸山》，体内真气属性自由切换，多种功法浑然如一。
到了这个程度，再刻意把体内的真气分出多种对立的状态，来形成冲突，就显得多此一举了。
而且从那个时候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方云汉的内力强度，都远远超过了他的肉体强度，如果再敢施展那种拳法的话，估计拳头还没打出去，自己的身子就要先炸了。
于是这招拳法，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直到今日……
修成北冥重生法的方云汉，不用再顾及肉体上的伤害，把敌人的攻击，直接作为异种真气的一环，再度施展出了那最合自己脾性的一招。
飞鸟爆破拳！
这一拳，曾经轰败了复活归来的武道皇者。
今日，又将刚刚见面的上古巅峰高手，一举挫败。
炽烈无比的光芒映照之下，方云汉一拳打飞浮云道人。
一步追上了婴变神君。
万载龙函真经的力量，凝聚在婴变神君的双掌之中，顷刻之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掌影，与方云汉的拳头、与方云汉的胸口碰撞。
而后，这所有的力量又全被当做飞鸟的食粮，汇聚到下一次更重的拳头里面，轰击回去。
“拼命吗？万载龙函大成，我就是万年木龙，你想跟我拼命？！”
婴变神君早就看破了方云汉这种拳法的奥妙，但是在现在这种压迫之下，他除了予以最刚硬的反击来硬扛之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的余地。
他大笑，“你很有想法啊，那就拼。”
这一片湖泊的表面积被拓宽之后，深度又开始急剧的开拓。
他们两个对拼不知多少次之后，浮云道人返回援助，谢非吾出手截击。
湖泊已经变成一座深渊。
方云汉忽然从大渊之中，一跃而出，将一颗头颅抛了出去。
浮云道人伸手接住，脸色一僵。
婴变神君的脸孔此时已经惨白如纸，那颗头颅的嘴巴一张一合，顿了顿之后，才传出一句话来。
“妙哉，他居然比我命硬！”
一语未落，灰飞烟灭。

第360章 长风浩荡自上古
天地之桥的武道高手，被传说成拥有超凡入圣的肉体，堪称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那是在上古时代，经历过多次验证的。
当初这个境界刚刚被开辟出来的时候，那些顶尖强者，几乎已经把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事情，通通都体验了一遍，只有现在的人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当年没做过的。
这种事情，无关于正邪，纯粹是人这种生物，强大到某种程度之后，就不想再压抑冒险的天性。
有人冲上九霄，颠沛流离，超出云层，直面烈日的辐射。
有人藏于九地，向下深挖不知几万米，承受着大地的重压和岩浆之海的灼烤。
有人漫步于万丈深海之中，找到这个世界上自然形成最深的海沟，嬉戏于黑暗。
还有人在上古绝地之中，不作任何刻意的防御，接受四季轮转、昼夜不休的雷云风暴洗礼，直到烈风电束，再不能损及一寸肌肤……
即便是上古时代三大圣地的主人，亲自出手，展现出压倒性的优势，要彻底磨灭这样的一个强者，往往也需要几天几夜的时间。
所以，当看到原本只是受了一些轻伤的婴变神君，在这么一会儿时间里面，就灰飞烟灭。
浮云道人心中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他根本想不通。
眼前这个年轻人固然是强大，却还没有强到过分的程度，就算是刚才飞扬上天的烈阳神鸟，大约也只是一个圣地之主，正常空手状态下的六成战力吧。
这种水平，是怎么直接将婴变神君打死的？！！
受惊的不止浮云道人一个。
在感受到那只烈阳神鸟轰天排云而上，婴变神君的气息急速衰落，直至消失。
正处在对峙之中，互相牵制的陌天女与符离，城墙上的无题和尚和北堂祭圣，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些眼神上的变化。
他们同样想不通，只比婴变神君略胜一筹的方云汉，是怎么这么快杀死对方的，最后，这些人也只能把此种时间上的差异，归结于武道体系的不同。
方云汉虽然不是走的这条路子，但有红莲梦境的存在，种种功法的流传，他对于天地之桥的体系必定有极深的了解。
而其余人对他那种武道境界的了解，却仅限于战斗中的些许感悟、即时印象。
不过他们心中的惊讶之情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从大渊之中跃出的方云汉已经再度出击。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看不清原本那个属于年轻人的面貌。
白色的火焰在他身上蒸腾飞舞，就连五官和长发也在火焰的包裹之中，化作了近似于白的色彩。
这是一幅非常奇妙的景象，他的长发和衣袍都没有被摧毁，也不像是已经被点燃了，而像是盐溶于水那样的同化。
圣火之衣一卷，方云汉的拳头击向了浮云道人的面门。
浮云侧身挥打，双掌之间挥洒出来的招式，不再像之前那样大气磅礴，却反而显示出了那种绝世刀法的独特韵味。
化外刀谱一施，浮云道人手如刀，步伐如刀，衣袂如刀，四周浮动的尘埃，寸断的水汽，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是刀锋。
所有的刀意，都酝酿在方云汉和他对战的这数尺方圆之内，却将这数尺方圆，营造成了一片属于“刀”的天地。
大刀猛，小刀险，杨柳细丝刀，鬼头九环刀，弯月刀，战镰刀，回旋刀，断刀……
千奇百怪的刀芒，其实本来都是尘埃和光线，在刀意的驱使之下，假合而成。
但在浮云道人的力量运转之下，每一种刀芒，都是有着独属于它自身百战余生，千火淬炼的威煞之气。
上古时代属于刀的画卷，徐徐展开。
可是无论是如何瑰丽的刀之意境，在方云汉如龙腾翔，如雷下击的拳法面前，都只有被打退！打碎！吞并！崩射！这样的下场。
他这个时候的拳法，比起之前那种粗暴的拳招，又有了更多的变化，虽然根底还是飞鸟爆破拳，但是挥击的过程，却融入了玄天喻道印的奥妙。
玄天喻道印，是心与手相印，心来描绘乾坤，手来打出道理，所有的招式，基本都是要以“手”为施展的主体。
而拳头，本来就是“手”这种武器，最有力的一种形态。
如果说，浮云道人能够在咫尺之间营造刀的小天地，那方云汉的拳法，简直就是在方寸之中，开山劈海。
他们这个天地咫尺、生死方寸之间的战场，只能逆着浮云道人的意愿，顺着方云汉的气魄，开始震惊山川的摇撼移动。
浮云道人一退，再退，退的是水银泻地，江河日下，世风不古，大道所去，万般勇力也不能挽回。
他刀法越施展，退的越急切，过野地，越大渊，撞穿一座小山头，从山脚下打出了一个横贯整个山体的通道。
又将依着这座山流转的一段长渠踏平。
而随着他们的战场移动，千千百百的明珠，也一捧一捧地飞洒在空中，追逐着他们的行迹。
那是谢非吾在从旁配合。
他的指力藏于天光之中，每一股从指端迸发的元气，都像是一颗明珠，却不是直接从他自己所在的角度打向敌人。
而是突然之间，在他手上消失，又从天空中的某一个方向坠落下来。
有的明珠甚至是直接从浮云道人脑后显化，迸射过来。
绝对可以说是变化万端，防不胜防。
浮云道人虽然没有享受到婴变神君那样，被五大高手一起合围，算计，突袭的待遇。
但是现在的方云汉，简直一个人就可以抵得上，当时其他四个人的压迫。
如此，浮云道人也渐渐有些抵受不住。
忽然，斜刺里一道笛音杀来。
方云汉眼角余光之中所见到的景色，那整片空气，整个视野，都像是被压缩到了一个平面上。
像是一面珠帘被卷起，帘子后面，刺出了这根竹笛。
方云汉左手一摆如锤，像砸钉子一样，妙到毫厘，恰到好处的砸在了这一根难以捉摸的笛子上。
笛子一偏，但紧随着笛子探出的，是五根纤纤玉指，伸出了一截雪白皓腕，一圈衣袖。
珠帘后方，风景之下，空气之外，凭空之中，杀出一个女人来。
竹笛再动。
陌天女幽幽如鬼，行动如灵，这一根笛子却带着笔墨不能尽述的惨烈之气，一往无回，举之无前。
其中蕴含的杀意并不霸道，却像是走到了笔墨凋零，天昏地暗，人心愁惨，举世不能见光的最终悲哀里。
浮云道人也在这个时候聚刀归一，并指挥斩，目标却是远处的谢非吾。
他这一刀无形无迹，却裂尽长空之中，若隐若现的所有明珠。
“喝！！！”
岳天恩以梦幻武道冲杀而来的一拳，抢在方云汉前头，打中了竹笛。
铃声悠悠，一股清气弥漫八方，洗涤着陌天女那根竹笛之中散发出来的悲哀怨怨。
城墙上的无题和尚，似乎终于有了决断，要从对峙之中脱身。
北堂祭圣的目光也有些闪烁。
战场向最混乱的一刻攀升。
倏地，天光有变。
陌天女施法带来的这片雨云，被烈日神鸟冲天而上的光辉，给蒸发了一半，但还足以覆盖几十个山头。
就成了半边晴空半边雨的妙景。
而此刻，阴雨天幕，湛蓝晴空，俱被一道从西方追越而来的细长的痕迹贯穿、斩断、分割。
而在这条痕迹的最前沿，一个身影降落下来。
顷刻之间，混乱的战场，以这道身影为中心点，被分割开来。
所有人的攻击都产生奇妙的偏移。
方云汉甚至感觉自己在一瞬间，承受了来自敌方友方每一个人的攻击。
那个稍纵即逝、白驹过隙的刹那，如果继续采取飞鸟爆破拳那种，吞并、反击的形态，方云汉的下场，绝不会比婴变神君好到哪里去。
说到底，无论是哪一种武道体系，甚至不局限于武道，无论是哪一种能力体系。
——不死之身，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
燃烧着炽白色火焰的拳头忽然化掌，极致的暴力，转化为无比平衡的意愿。
十日横空之火，化入一道太极图之中。
方云汉眼中火熄，双眸湛然，双手分合偏揽，离合旋转，共推一击。
嗡！！！！！！！！！
众人全都崩退。
中心处，只见那道从天而落的身影，与方云汉双掌相对。
那道在场任何人都无法独立对抗的攻击，在他们两个之间，震荡来回，瞬息之中就形成了上百次循环，衰弱至无声。
方云汉骤然一退，右手负后，眼中显出了深深的惊讶之后，表情平静下来。
他咬字清晰，异常缓慢地说道：“原来是你。”
众人定睛一看，那道人影，却根本……不是人！
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长袍。
天蓝色的长袍，乍一看是一片纯色，没有多余的纹饰，但稍一动作，就在日光折射之下，有大片复杂的浅银色细长花纹，若隐若现。
这正是不久之前，婴变神君身份暴露，远在西大陆高塔之上的风吹休翻手震荡玄冰，抛出来的那件袍子。
也就意味着，这件长袍只在片刻之间，就已经跨越了近万里的距离。
从西大陆的金原公国，跨越了古往今来，被视作无情天堑的漫漫西海，一直深入到东大陆中心区域的大齐皇都周边。
这是人体所不能达到的速度，就算是天地之桥的境界，要以这种速度来奔驰的话，也要考虑到很多的影响。
浮云道人和陌天女，追着北堂祭圣过来的时候，也花了接近一夜的时间。
但是，仅仅是一件物体，就不必有那么多的顾虑，反而拥有了超越一般世俗想象的极速。
天上那条细长的痕迹，这个时候正在疯狂的膨胀，把雨云撕开成两半，在晴空之中也掀起层层气浪。
膨胀过后的轨迹，如同一片横贯东西的火烧云。
阴雨散若无，日光也收敛。
艳红云霞，灿烂绝伦。
云霞之下，漂浮在大渊上空的那件长袍，飘旋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分辨下面的气息。
衣服里面空无一人，但盘旋几圈之后，却传出模糊的人声。
“自然是我。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一片纯澈，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与兴味，“你进步居然能这么快，哈哈哈哈，难怪当时祖师特意唤醒，想让我将你扼杀。”
“唉，祖师这么做，可有点失味了。还好当时我打不过你。”
“但你……”方云汉神色微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再度超出他的预计，这还只是一件袍子，而不是他真身到场。
那么当初，就算只是一点神念，依附在那个衰朽的躯体上，又真的会只是他展现出来的那种程度吗？
这个问题，大约是不会有答案的。
那长袍的衣袖飘了飘，仿佛是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看”向那边的大渊。
“婴变，死了？”
“竟然还是带着惊喜死的？”
那件袍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捕捉到残存的意念，大为叹惋，“你们这些人什么都好，唯一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不重视自己那美好的生命啊！”
“哈呀！”
城墙上传来一道苍苍之声，北堂祭圣带笑，朗声道，“风教主，你们魔宗一位掌门陨落在此，你却只是让末法天衣，来主持此间之事，难不成你的本体还没有破封吗？”
“是与不是，若北堂兄当时肯到王城中去见一见我，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那件空空的长袍又微微转动。
周边的人莫名间，都感受到自己被注视，甚至感觉自己好像也看到了对方。
就算是没有见过风吹休真面目的人，这个时候，心里都突然浮现出了那么一个灰蓝长发、沧桑少年的形象。
七杀教主回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似乎就不再纠缠于婴变神君的话题。
死者死矣，婴变未有怨怼，风吹休虽然叹惋，也不复多言，魔宗之内，本来大多都是这样的行事风格。
“一百零三日之后，将有天狗食日之象，到时大日如环，良辰美景，不可虚度啊！”
他似乎一时兴起，换了个话题，竟然将他们魔宗准备迎回祖师的日期给说出来了，“那一天，我将会破解红莲梦境，迎回魔宗祖师，在此之前，无论何时，我都欢迎各位来与我论道。”
“这是一百零三天的承诺，面对你们所有人的邀请。”
话音未落，那一道长袍不待众人再有问询，忽然涌出浩荡离愁，天日尽斜的灰蓝之气。
顶天立地的宏大蓝色十字印记，立在皇都一侧，衬托得整个大齐皇都犹如小人国度一般。
“周天十法令，逾山之象！”
幽长吐纳之声，滚滚传开，众人各有应变。
上古时代，这个世界可不像是如今这样平静、平淡，那个时候，除了顺应天地山川之精神，自然诞生的异兽之外，还有在这片大地无尽遥远的过去，因种种巧合，而形成的众多绝地。
逾山，就是其中之一。
这座山，位于陆地与海洋的边界，不知道具体成型于何时，但每经历一次月食，便会升高一丈，每经历一次日食，便会升高十丈。
后来此山生长过高，摇摇欲坠，周边千里，不敢有人居住，直至自然崩毁。
这座山，代表着山势地脉加速隆升的特性。
这一片自然园林之中，一座座山丘都不算是太高，但就算是再小的山丘，也代表着人不能与之相比的体量。
可是今日，因为一人衣袍之令，这些山丘全都细微的震动起来。
一座山头轰轰拔升，地面鼓荡如龙。
此招一出，方云汉等人忧心城中民众，皆回转皇城一侧，纷纷出手，抵抗异动。
有这帮人一起出手，大齐皇都，自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但西侧那片广阔的园林之间，却有一个小山头还在持续拔高。
直到比原本的高度，高出了六十六米，在群峰之间，如鹤立鸡群。
魔宗众人，已然渺渺无踪。
拔高的山体，传出大片咔拉拉的崩裂声响，一侧的山崖上，如刀削斧劈一般，在蓝光剥蚀下，显现出一行大字。
笔走龙蛇，上古文字。
——魔元一万一千年，婴变神君之墓。
城头上的众人，凝望那座山头。
北堂祭圣突然拍了拍手，感慨道：“善哉，善哉，如此算来，原来我等已经冰封八千年了！”
本来似乎正在沉思的方云汉，闻声之后，回望城中，又转头看他。

第361章 花草披发，百日之约
“老先生，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方云汉的语调并不高，但带着一股慑人的魄力，“我看你当日与魔宗也在敌对的状态，不过今天一到我大齐做客，便伤了我这么多子民。”
“是要与我为敌吗？”
这句需要强大底气的质问话语，如果是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绝无他此刻说出来的，更有力道。
这是刚刚在短时间内，超出了这些古人的武道常识，以迅猛无比的势头，打杀了婴变神君的威势。
“本王原本是要来给各位送上一份厚礼，没有想到，这些东西居然会造出这样的祸患来。”
北堂祭圣面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派忧心的神色，往城中看了看，笼罩在城墙上方的星光，便转化成温润的疗伤元气，向着城区之中那些伤者，弥漫开来。
“还好本王出手及时，未有一人身亡。”
方云汉没有再看，就知道北堂祭圣说的不假，如果刚才看见了死人的话，他根本就不会是质问，而是直接动手了。
正如风吹休所说的那样，北堂祭圣，确实是一个有分寸的人。
不过，之前的这一份分寸，是顾忌到无题和尚他们的存在，而现在的这份分寸，则是要多考虑到一个人了。
“原来是这样。”
方云汉没有继续追究，又看了看落在城外的那些神像，说道，“所谓礼尚往来，既然你是来送礼的，那么我们也该回一份礼物才是，只不过，不知道什么样的礼物，才符合老先生的心意？”
“哈哈哈，好说了。”北堂祭圣抚须道，“本王听说，北漠那边，也是大齐的臣属，我看那里与星斗教有缘，想借一块地，借一些人，供本王重立星斗教。”
无题和尚心下恍然，原来这老家伙是打的这个念头，当然了，以他原本那种威胁的手法，肯定不会是如此客气的商借。
只能说，婴变神君这一死，固然引出了一百零三日之约，却也让东大陆这边的局势，更快的平稳下来了，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方云汉道：“我也去过北漠，他们的王城不错，便划给你了，但星斗教立在王城之中，那除了他们原本每年的朝贡之外，也该有一份属于你们的租金。”
北堂祭圣又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这一点自然。那本王就先回草原上去了，你们何时要去西边赴约的话，知会一声，本王必定同行。”
他说走就走，没有半点迟疑，将身一纵，便从城墙上升往高空，如同一颗白日流星，往北面去了。
神像的事情暂且交托给无题、符离二人，妥善处理，事关红莲梦境，他们两个本是圣地出来的人物，最为博学，也许真的可以从中研究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为天狗食日那一天的约定，做些准备。
就算以上古众人的了解，风吹休这个人，不屑于弄一些虚报日期、瞒天过海的骗人把戏，这场战约，还是要在有充足准备的前提下，越早越好。
真正拖延到一百零三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数。
方云汉和岳天恩，便先回陈府去了。
岳天恩虽然开辟出了自己的道路，战斗能力简直是飞跃式的提升，但毕竟他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在这条道路上走出足够长远的距离。
之前那一场激战下来，他体内留下了不少暗伤，一回来，便寻了个静室调养。
方云汉则去找了公孙仪人，叮嘱两句，闭门修养。
公孙仪人在他门外静坐，琼枝横在膝上，屈指轻轻敲打，发出稀疏而很有节奏的声调。
很快有浓郁的天地之气汇聚而来，流转如太极，将整个院落覆盖，把内部的景物完全包裹起来。
深夜时分，岳天恩的伤势好了一些，本来想找方云汉聊聊，但走到院外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一语未发，转身离开。
第二日清晨，吴广真、汤彩云等人也相继出关，他们了解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结伴到院外来过，却都没有进门，没有出声。
只是临走之前，看了看天空。
第三日中午，岳天恩等人，一同出城，去了西边云守峰上。
流转不休的太极图下，传出柔缓的声调。
“他走了。”
门外的公孙仪人听到这句话，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是那样娴静坐着的身姿，手指轻按着刀脊。
这接近三天的时间里面，公孙仪人一旦察觉屋中的气息，有急剧的衰落、扭曲，或者有变得驳杂的趋势，就要以自身的修为，经过琼枝刀中的功法烙印转化，化作同源之气，弥补这份气机的缺陷。
这种做法，其实对方云汉疗伤，并没有什么好处，只是会让他的气势，相对保持在一种比较平稳的状态。
也正是这样的状态，才让高空中那双窥探的视线，始终没有真的出手试探。
又过了片刻，公孙仪人皱眉说道：“看来你的伤比我想的还要严重，他现在，才是真的走了。”
“唔。”
方云汉沉默了一下，道，“其实这不能算是伤，只是一段时间里面，会牵制我的力量，混淆我的感知罢了。他要是真的出手，我也未必不能应战，最多后遗症有些麻烦。”
屋内，盘膝而坐的方云汉，头上垂落下来一根根如同藤蔓一样的植物根须。
他抬起手来，在头顶中心摸了一把，指间就薅下来两朵野花。
这些植物存在不了多久，就会被无形的心神律动，驱散、返还成纯粹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就算是修成了北冥重生法的方云汉，也没有办法化为己用，只能设法导入地脉之中。
未来百年以内，皇城周边的土地，恐怕都将会成为万里难寻的沃土。
这是他在用飞鸟爆破拳，吞并婴变神君攻击的时候，残留在体内的力量。
是属于《万载龙函真经》的生命力。
天地之桥境界的高手，着实没有那么容易被打死，方云汉当日，看起来是在片刻之间，靠着与天斗命的气魄，把婴变神君打得灰飞烟灭。
但真实的情况是，他只把对方磨灭了一小半，剩下的大半生机，都是吞在自己体内，以练虚境界的心神掩盖。
如果方云汉最近这段时间，损耗过剧，没能压住这股生命力的话。
那么这股力量，就会把方云汉的躯体，往婴变神君的状态改造，将他的容貌、血肉、骨骼，甚至把他的脑子，也换成婴变神君的脑子，最后，让婴变神君，以另一种形式，夺体重生。
还好，当日之战没有持续下去，还好，北堂祭圣没有真的出手。
方云汉现在，已经快把这个隐患化解的差不多了。
“咦。”他忽然想到，“你居然也能够独自感觉到，那个星斗教老头的存在了。这个进步，可比我原本设想的快多了。”
“快吗？”
公孙仪人不以为然，道，“虽然我不像外公他们一样，坚持原本的道路，但我，本就不该比他们弱。”
世人总会觉得，刚硬、顽固的东西，在某些时候才更加强大，更加醒目，更加出彩。
但是那些随随便便游走在多条道路之间的，也未必就代表着软弱、犹疑。
还有一种可能。
她本来，就不曾被那些道路所拘束。
“啊。”方云汉微笑起来，“我好像又小看你了。”
“其实是你太小看你自己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了。”
隔着一扇门，背对屋内的公孙仪人也笑了，“没有这些东西，我也未必能看清我自己，没有那些东西，外公他们，又岂能做到今日的这种事？！”
万米高空之上，北堂祭圣向北飞了一段距离之后，再度折返回来。
他潜藏在高空之中，接近三天的时间，本来只把气息收敛了九成，在临走之前，突然收敛至九成九，这是一次试探。
现在的去而复返，同样是一次试探。
说到底，就算保留了那么一点分寸，星斗教的太岁真王，也是正道之中最放肆的一个，不真的打一打，他又怎么肯心甘情愿的离开？
不过这一次，他还没有回到皇城上空，离地万米的云层之间，陡然聚集起大量的雷暴。
万千闪电轰鸣不绝，乌云盖世，一道道连接天地的电蛇，落在皇都西面群峰之中。
这就是公孙仪人所说的、岳天恩他们去做的事情。
他们在渡劫！
这些人开辟出来的新道路，是把嫁衣神功的人功合一、金刚不坏神功的金身法门，作为基础。
他们舍弃了一直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的真气，把这些真气完全转化，用来壮大肉身的力量。
这样的尝试，必须是在当初不依靠任何内功法门，锤炼到超越换血、冲出常人体质极限半步的程度，才能够进行。
即使如此，如果不是有轩辕九黎图的存在，他们也不知道要死上几千回，才能够看到一点成功的曙光。
但这样艰难的尝试，换来的成果也是极其喜人的。
彻底走上了这条道路之后，他们不需要费心思去自己开创功法，方云汉带回来的，梦境之中搜集过来的任何一种功法，都可以作为他们修炼的踏脚石。
因为每一种功法修炼出来的真气特性有差异，对肉身起到的淬炼效果，也有不同的指向。
他们把某一门功法练到大成之后，就已把这门功法的真气完全吸收掉了，经脉之中空空如也，在练下一门功法的时候，便根本不用担心真气冲突的问题。
对他们来说，只要时间足够，就算是练一千种、一万种互相冲突的内功，也是毫无隐患。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们可以无休止的得到这些内功淬炼效果的叠加，让纯粹的肉身强大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方云汉当初，一共才揉合了几门神功，就把自己搞得头昏脑胀，如果了解到这种武道体系的详情，只怕要羡慕的想咬人。
但是，人的三魂七魄本来就密不可分，魂是精神意志，魄代表人体器官功能，肉身强大到一定程度，意志也就跟着强大起来。
如此一来，岳天恩他们虽然不是走的练虚武道的路子，却也会触发虚空之劫。
他们约定，将几个人的虚空之劫一同引动。
北堂祭圣所遇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闪烁天地的电蛇轰击之下，几道人影踩碎山头，冲上云霄。
云中狂笑。
北堂祭圣如愿以偿，心满意足，大战一场。
到了这一天的晚上，岳天恩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面如焦炭，身怀重伤，却无比畅快的回到了陈府。
公孙仪人起身相迎。
忽然，院中太极图消散。
一个婴变神君，就填满了这次穿越的进度条。
方云汉硬是拖满了三天。
他的头发里面，还夹杂着藤蔓野花，呼了口气，把手里的两朵小花吹走。
“你们等一等我，我会在那场约定到期之前回来。”
房门被吹开。
两朵小花伴着风，悠悠送出。
公孙仪人回头看去的时候，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地的花与藤，正在散成纯粹的生机。
她摇头笑了一声，收刀入鞘，向院外走去。
“外公，几位前辈，先洗脸，还是先喝酒？”
……
西大陆，金原公国境内的一处峡谷边上。
魔宗沉沙门主左哭江，折戟门主韩怒临，自从破封之后，就奔赴此处，已经昼夜不休的忙碌了许多时日。
这里，是整个西大陆，甚至可能是整个世界上，最大的一个峡谷。
原本的名字，已经不必再提，因为在去年出现“天星坠落”的异象之后，这里，就有了一个全新，但最贴切的名字——星落之谷。
自从那颗怪异的星辰坠落到这片峡谷中之后，没有引起多么剧烈的震荡，反而是有一层昏昏昧昧的罡风元气，罩在了这片峡谷上空。
使得任何人都无法再进入或探查到内部发生的情况。
因为这峡谷处于金原公国境内，他们的国主高空青派人多次探查之后，在周边逗留，机缘巧合，接触到了峡谷之中隐约波动的一股思维，获得神赐之心。
这才有了强制在全国树立红莲神像，不遗余力地向四边兴战，建立祭坛的举动。
为了守护神像，也是为了显出他们对那位“万寿天神”的尊崇，这附近，驻扎了数万金原公国的兵马，军营星罗棋布的分列在峡谷两边。
而最近，两位魔宗的高手，则在这里竖起了一座高塔。
跟西大陆这边一般的圆顶高塔建筑风格不同，这一座高塔，分为五条棱线五个侧面，大致可以说是一个五棱柱体。
这五个面上，描绘着无数复杂的花纹，空气之中所有的东西，在接触到高塔表面的时候，就隐隐约约的，化作温润的能量，在花纹的引导之中，流向了中枢的位置，而五个面的中枢，各自镶嵌着一枚宝珠。
而在高塔的顶端，则悬浮着一个正在不断变形的金属轮盘。
身体壮硕，面孔方正的韩怒临叹息道：“上古时代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直接把镇教重宝拿出来给我们用。”
“可惜就算是以我们两个的铸造手段，也只能拼接三件重宝，再多，就反而要垮台了。”
原来这一座高塔，居然是三大镇教之宝改造而成。
以石人伐龙舰为框架，以四时千山门的一套“正反五行绝灵珠”，作为调节天地之气的枢纽，再将折戟门的“万化兵轮”，作为聚集能源的关键一步。
这样的改造，说起来很简单，好像就是把三件宝物拼在一起就够了，但实际上，每一个门派的镇教重宝，都有着截然不同的特性，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强力武器。
一般的天地之桥高手，纵然是倾尽全力，可以在无人掌控的重宝上，留下破损的痕迹，也没有办法使这种宝物，顺应自己的心意，做出一定的改造。
能把这样的武器进行改造、拼装，第四大境界的武力，只是一个基础要求，最重要的，还是在铸造技术方面的高绝造诣。
就算是在上古之时，能做出这种事的，也不超过四个人。
左哭江，正是其中之一。
而韩怒临，有折戟门历代冶炼技术的经验累积，也可以勉强帮着打打下手。
其他人不是不愿来，而是来了也帮不上任何忙。
左哭江是一个相貌俊美的和尚，他身上没有念珠，只在脖子上挂了一串犬牙项链，兼具着俊美与野性，可以说是把“邪魅”这个词语，诠释的非常恰当的男子。
然而，他一开口，那个声音就像是好几头狗熊在一起嚎叫：“嘎哈哈，三个宝贝也足够了。”
“等这件太一魔道狩月机关，蓄积到天狗食日的那一天，就算是风吹休那个混球恢复当年的全盛，我也有信心轰他个……”
左哭江的话忽然顿了一顿，做惯了法器铸造的人，习惯性的掏出水镜算筹，算了整整两刻钟之后，才自信满满地竖起一根大拇指来。
“不计损耗，我至少能把他轰出个七成死。”
韩怒临暗自摇头：对那个人来说，七成死，跟没受伤有区别吗？
左哭江看出他的眼神，没说什么，心里却也在鄙视。
‘蠢货，明明折戟门才是魔宗历代以来，铸造技术最出众的地方，却也难怪你这货成不了神匠，七成这么大的偏差都不在乎。’
‘真正最关键的时候，哪怕是万分之一，都是天和地的差别啊！’
他二人交谈之间，一件蓝袍飘来。
二人听到那个消息，面色俱异。
左哭江弯腰扛起那座高塔，两人一同回了金原公国的王城。
此时，城中正大开宴席。
金原公国，终于将西大陆上，最后一个有能力与他们对抗的国度攻灭。
今日就是他们的国主高空青凯旋之时，但是这场欢宴，却不只是为了庆祝这个胜利。
魔宗旧例，凡有第四大境强者身亡，无论恩仇如何，魔宗六脉，当狂歌七日，欢送九泉。
风吹休持一酒杯，望见了左哭江他们的身影之后，手中一杯水酒洒出。
“婴变呐，一百天之后，总会有人去陪你的，且等一等吧。”
他的视线越过云空，似乎投注在极远处的星落之谷上。
“呵呵呵，不过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又给我一点惊喜呢？”
“方……小友！”
天命虚无，千秋风云

第362章 第一面的刀
山清水绿，江流湍急。
江边上，一个小镇之中，最显眼的建筑，就是一片挂着金色灯笼，门板、瓦片、砖石，全都漆成金色的府邸。
在这片府邸的偏厅之中，淡淡的白色毫光一闪，方云汉凭空出现。
也就在他刚刚出现的这个瞬间，一股冰寒冷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道白光力劈而下。
偌大的一个屋顶被劈的粉碎，墙壁也在顷刻之间化作飞灰。
轰隆隆……
一道巨响从这个区域传开。
就在这片剧烈坍塌的响动里面，有冰霜覆盖、寒气凝结的细微响声，混杂着蔓延开来。
原本这里的装修也都是以金色为主，这片府邸的主人，似乎对于这种黄金的颜色，实在情有独钟。
不只是墙壁，地面，就连偏厅之中的桌椅，桌上备着的那些茶杯、碟子，也大多都有金色的图文描绘。
不过这个时候，纯黑色的冰霜，成为了这里唯一的色彩。
墙角的地方有一根柱子，支撑着几片破瓦，本来也快要倒落在地，却也被冰霜纳入掌控，固定在了那样一个危险的角度。
几片散落的碎瓦，被冰块凝结在一起，仿佛从柱子顶端垂落下来的一条细长黑幡。
方云汉毫发无损的站在这片废墟之中，定睛看去。
因为在他前方的那些障碍物，全都被刚才的刀光劈开，明亮的天空显露在眼前。
蓝天之下，则是一座又一座被黑色冰寒覆盖的厅堂、院落。
一个提刀的壮年男人，踩在这片广大的废墟之中。
在他四周，是许多栩栩如生的冰雕。
不，用栩栩如生这个词，并不恰当。
因为这些冰雕，在几个呼吸之前，还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一百多个人的脸上，大多都带着惊恐的神色，有的面向那刀客，有的转身欲逃。
有人身上还带着武器，可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铁流星，铁拐，都已经成为了黑色冰雕的一部分。
一条大约有六七米长的软鞭，保持着抽打出去的动作，凝结在半空。
鞭子的手柄，握在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手中。
鞭梢距离那个刀客，还有五尺左右。
嚓！
那个用长鞭的女人，背后透出一片白光，随即，整个身子就碎成了黑色的冰沙。
被冰冻的长鞭也落地，摔成数截。
刚才那一刀的目标，其实就是这个女人，只不过刀气之中的寒意太强，所以一刀之后，周遭两百米以内，全都变成了这样的寒冰废墟。
森森寒气之中，这片废墟里仅剩的两个活人，目光一碰。
刀客眼皮一跳，双眉扬起，那种囊括八方的危险预感，在他一生之中，也没有遇到过几次。
这个小小的帮派，不过是半年以内兴起的，真正能算作武林人士的青壮年帮众，还不足三百人，想不到他们这个帮主，居然有这样的武学造诣。
不待多言，刀客手中大刀一抡，明晃晃的刀身，在他身边轮出了一个饱满、狭长的弧度。
刀尖从他身前，抡至上空，又从后方挥落，扫向地面。
呛！！！！
一道雪亮的寒芒，如闪电窜击，裂地而去。
‘哎，初见面的场景，一次比一次刺激啊，下次穿越的时候，就算把我直接传送到火山里面，我都不意外了。’
方云汉心中转动着这样的念头，身影一闪，移形换位。
原本的位置还留下了一个残影，刚好被那道刀芒斩成两半。
而他的真身，已经数次闪烁，走着曲折的路线，避过了那个刀客低喝之间，扫射出来的几道刀气，越过了大片的废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触手可及的程度。
下一个瞬间。
仿若两把举世罕见的宝刀对劈，一层激烈的音波扩张开来，在周围的景物上，留下细密的裂缝。
方云汉的手刀，犹若古朴暗金，单掌探出，上下翻飞，顷刻之间，就跟对方的刀刃拼了三次。
刀客手中那把刀，格、架、抹，三刀之后，雪白的刀光在一个极其短暂的刹那中，闪烁了一下。
从雪白变作纯黑，又在不及错眼的时间里面，转换回来。
刀身在黑白之间的幻变，迸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浑厚刀劲。
“咦？！”
方云汉的手刀横斩，遇上了这股力量，只觉得当场就有不下于百万斤的力道，凝聚在刀锋一线之中，推压而至。
偏偏这种刚猛的刀法，施展出来的时候，又给人一种不急不缓、余韵悠长的感觉。
就像是一条从高山之上冲刷下来的雪水大河，刚开始看着不紧不慢，到最后的时候，便是滔天卷地之威，势不可当。
方云汉掌刀一变，手腕偏斜，并指成剑，点在刀身侧面。
须臾中，壮年刀客的转动刀口，刀锋上纵然还是凝聚着那百万斤的力量，在他手里，却就像是五指之间捏着一根茅草，轻松自若，游刃有余的追逐方云汉的破绽，转切手腕。
当！
方云汉手上灿如流星的剑气，到底还是快了半分，先一步击中长刀的护手。
太极图骤然从他指尖触及的地方扩张，使得刀客感觉自己好像浑身上下，突然多了万钧重担。
这种压力是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连这个刀客的内脏，也在此时感受到了同等程度的压迫，心脏的跳动都缓了一拍。
“好！”
他忽然暴喝一声，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的活动烈度，就借着这一声暴喝出口，像是在瞬间翻了个倍。
如同一颗本来在山路上缓缓滚落的石子，忽然被火药炸飞。
但是这个刀客本来的躯体动态，又哪里是那么一颗小小的石子可以比拟的。
他这样剧烈的一下变化，霎时间就震荡地面，从他脚下横七竖八地，撕裂开十几道长长的裂缝，大量的砖石，崩碎，扩张。
周边那些被冰冻的废墟，就在这一动之下，至少有五座残破建筑，彻底垮塌。
直似山崩地裂的声势里面，刀客重新与方云汉拉开距离，长刀一摆，满目惊奇地说道。
“不错呀！我听说你自称三山天子，本来还以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但看了这几招，倒也算你是真有一些底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以为我是谁？！”
方云汉说话之时，摇了下头，发丝之间残存的最后几根柔软青须、浅白色的花瓣，自然断落下来，在空中化作青色元气，滋润地面。
至此，婴变神君残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股生命力，也被逼出，彻底消灭了。
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老鬼，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在跟谁动手？”
一个身穿浅黄劲装，但身材肥大，脸上五官都圆滚滚，很难瞧出具体岁数的男人，施展身法，跳了过来。
他的轻功身法，非常特殊，看着就像是一只大大的皮球，很有韧性，一弹之下，几乎能越过整个府邸的距离。
“老三，这个就是他们黑龙帮的帮主。”
那刀客向方云汉指了一下，不胜唏嘘地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这么一个小破地方，又有高手出世，我这样的刀法，果然还远远不能自满。”
那个胖大男子张大了嘴巴，往方云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个刀客，道：“你在说什么呀？”
他抬起一只手来，因为身材过于肥硕的缘故，这么一抬手之后，其他两人才能够看清，他那只藏在背后的右手，原来还拎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一身金色的衣袍，华贵异常，金色的额带、金色的发冠，十根手指上，还都套着金指环。
“他们的帮主明明在这儿，你到底在跟谁打？”
刀客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表情好像有点凝固了。
方云汉是一身松鹤水墨图的长袍，满头长发不曾收束，但也半点不乱，虽然肤色有些苍白，气质却是十分英朗。
只要不是在施展金刚不坏法门的状态，把平时的他，跟那个金袍年轻人放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到底谁才应该是这样一座“金玉满堂”府邸的主人。
“咳，咳！”刀客视线躲闪，“你莫非是那个……黑龙帮的客卿？”
方云汉没有搭理，把视线转到那个光头的胖大男人身上。
那个胖子连忙拍了一下手里抓着的那个年轻人，喝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年轻人眼珠刚一转，就觉得抓着自己后颈的那只胖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你要是不认识他，却敢说谎的话，随便两句交流，就能印证出来，到时候，哼哼！”
胖子的几声冷哼里面，带着说不尽的威胁。
“我不认识，我们帮里没这个人。”那人只好实话实说，还瞟了一眼方云汉，“穿的这么素，一点衣品都没有，要是我们帮里的，肯定都……”
还没等他说完，胖子一晃手臂，就把他捏晕过去，丢在一边，对方云汉抱拳道：“实在是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这位兄长误会了。”
“好啦！光口头道歉有什么用？”
那刀客收刀，也抱拳说道，“既然是我弄错了，该是我来道歉。如果这位朋友愿意的话，不如我请你到十二里外礼乐城的醉仙居去，叫一桌酒席，向你赔礼。”
他刚才还十分尴尬，但事情真的确定下来之后，就显得落落大方，一点勉强的意思都没有，语出诚挚。
光这一点，就跟一般好面子的江湖人有很大的不同。
须知，在方云汉从前听过的那些江湖掌故之中，不知道有多少看起来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最初只是因为面子上的一点纠纷。
要是都能这样实在的认错、道歉，江湖上的纷争起码要少了三分之一。
方云汉初来乍到，也不想糊里糊涂的就把这场战斗继续下去，便点了点头。
其实他心中也在惊讶。
那个胖子倒不用太过在意，可这个刀客的刀法水准，实在非同一般。
刚才几招交锋下来，方云汉可以肯定，这个刀客还藏着一股非常危险的刀招路数。
单以刀法而论，能压这名刀客一头的，估计只有那个一面之缘的浮云道人。
却不知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这个世界的高手太多。
因为这里的动静，已经消停了一会儿，就在方云汉他们几句对话之后，一群看起来是渔民装束的人，就在那废墟边缘处探头探脑。
胖子指了一下那个金袍年轻人，道：“这人武功已经被我废了，他平时鱼肉乡里，作威作福，也就留给这些老百姓自己处置吧。”
刀客点头，他们两人就请方云汉同行，直接离开了这里。
路上，胖子也简略的说明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原来那黑龙帮是半年内在这江畔兴起的一个帮派，势力覆盖周遭四五座城镇，作风彪悍，专门吸收这些城镇之中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一些青壮，也成了气候。
这里的百姓都被他们要求交上重税，否则，就要直接抢夺家产，甚至拿儿女抵债，任由那些帮众欺凌，苦不堪言。
胖子和刀客路过这里，听说此事，就直接打上门去了。
方云汉一边听着他们的讲述，一边有留神体察附近百姓的对话，也证实了胖子所说的话。
“这一片山水，夹在剑宗和天下会的地盘之间，算是他们两边，特意留出来的缓冲地带，平时两边的人，都不到这里来收税，当然也没人帮这里的百姓剿灭匪帮。”
胖子一边走一边说，到了江边小船上的时候，遥指对岸，道，“过江之后，就是剑宗的地盘，其实他们要是肯派人来管管，就那个黑龙帮主几招不成气候的圣心诀，早该被灭了。”
方云汉收回感知远处的心神，听到这里，眉毛动了动。
天下会、剑宗，这些名字，让他对当前这个世界的背景，有了一定的猜测。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世界的背景，应该与他前世所熟知的《风云》系列作品相仿。
但是，圣心诀是个怎么回事？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圣心诀，在《风云》系列里面，是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怪物——徐福所创的独门绝学。
虽然，徐福这个人在整体剧情之中，高光时刻不多，后来，更是动不动被拿来当反派人物之间的对比标杆，好像谁都能压他一头。
但是客观来说，他全盛之时，只要心态不崩，不至于脑子里只剩一招帝天狂雷，那绝对可以算是风云之中的顶级高手。
圣心诀，也无愧于是江湖顶端行列的神功绝学。
怎么会随便一个小帮派的头子都能学到，而且听这个胖子的语气，对这门武功好像还不太看得上。
难道是同名？
几人上船之后，方云汉顺口问了一句。
“我听说圣心诀是一套颇为高明的武功，你却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高明当然是高明了，但是再高明的东西，当烂白菜一样流传了上百年，也很难让人重视的起来吧。”
说着让方云汉颇感惊讶的话语，胖子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要是全本圣心诀的话，或许我还有兴趣多看看，但他那种残篇，随便一个二流的帮派里面都有收藏。”
“而且这门武功虽然有延年益寿的效果，但天资不足的人，初期练起来是很耗时间的，有可能十年也只停留在入门的档次。嘿，有这功夫，随便找点别的练练不好吗？”
一旁的刀客也点头赞同道：“正是。比如三分归元气，无相破元气，天狂血绝，寂灭凶亡，大日紫气，降龙神腿等等。虽然上限不如圣心诀，但是流传更广，更容易找到全本，开头练起来也更轻松。”
胖子又接口道：“其实那些渔民之中，就有不少人练过少林如影随形腿，武当梯云纵之类的武功，只是资质不足，又累于生计，无力对抗那黑龙帮主罢了。”
方云汉：“……呵！”
他听着这些本该是风云漫画三部曲里面，各大门派秘密相传的神功绝技，心想：好，这些东西都成了大白菜，看来又是个我不知道剧情的风云世界了。
“噢，对了，我们还没有通过姓名吧？”
刀客爽朗大笑，“在下第一邪皇。齐国田姓之后，第一是姓氏。这个是我好友，第三猪皇。”
猪皇憨笑两声，抱拳说道：“敢问阁下。”
“在下方云汉。”
船外水声滔滔，一叶扁舟，飘向对岸。
礼乐城就在对岸。
过江之后，便是剑宗的势力范围。

第363章 剑宗绝世
礼乐城，醉仙居之中。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书生，站在一楼大堂三尺木台之上，面前一条长案。
长案之上，放着紫砂壶、惊堂木、折扇、几卷书画。
只听他朗朗吟道。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五霸七雄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
惊堂木一拍。
“龙争虎斗！”
这原来却是个说书先生。
醉仙居上下五层，每层之中光是立柱就有二十八根，任何一层，都足以容纳千人。
而这个老书生一番话，娓娓道来，清晰的传到整个醉仙居的每一个角落里面。
离得近的人不觉得这声音刺耳，离得远的人，也不觉得这声音模糊，高低都是一般的响亮。
光这一手，放在百年之前的武林中，已经算得上是不俗的内力修为。
然而如今，这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说书人罢了。
“各位。”那个说书先生向四面拱手，说道，“历古以来的传奇故事，想必各位都已经听腻了，今天，我就给在座的各位讲一份新鲜事。”
“这个故事，与剑有关……”
在久远的传说中，从那位开创了世间第一个剑招的“大剑师”开始，历代以来，江湖中的十八般兵器，都是以剑为主流。
在剑客的风潮最盛的时候，上到王侯将相，下到武林中的下九流，一个人，一生之中要是没有摸上十柄八柄的宝剑，没有用废过那么十来把利剑，似乎，都不足以称之为武人。
既然用剑，就要有人铸剑。
而最近百年以内，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铸剑世家，便是拜剑山庄一脉。
凡是从他们的山庄之中流传出来的剑器，无一不是吹毛断发的利刃，斩铁断金的宝物，每一柄宝剑都可以在江湖一方名噪一时，不过，整个拜剑山庄之中，最引人关注的，却是一把半成品的剑。
那把剑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绝世好剑。
传说绝世好剑的主材，是女娲补天之时遗落的四颗奇石之一，名为黑寒。
光是这个来头，就足以压过世间九成九的兵刃。
拜剑山庄的人为了铸造这把神剑，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几代人毕生的心血，都扑在这个上面。
但是，就在十年前，这把神剑终于快要彻底成型的时候，天下会的势力，扩张到拜剑山庄周边。
天下会的帮主雄霸，人如其名，蛮横霸道，拜剑山庄虽然无力抵抗，却也不甘心就这么将神剑拱手让出。
就算拜剑山庄保不住这把剑，至少，他们也想要让这把剑，落在一个真正的剑客手中。
他们当时的庄主，与剑宗薄有交情，于是发书求援。
这之后，两大势力之间自然是又有一番博弈，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但以结果而论，最后拜剑山庄，是归附到了剑宗门下。
剑宗既然以剑为名，又怎么会不重视这把绝世好剑？
那半成品的剑胎，本来已经经受了拜剑山庄之中，倾尽一切密法的锤炼，剑宗接手之后，又将剑宗千百年来收藏的种种秘术，尽数用上。
当时那拜剑山庄的老庄主，曾经感叹，那剑胎在剑宗接手之后，已比昔日胜过十倍有余，这样，才能称得上真正的绝世之剑。
然而，就在这神剑出炉的那一日，又发生了一桩让剑宗、天下会、拜剑山庄，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情。
“……要说这桩事情，却又要牵扯到两位绝世高手。”
“正是那名列人间七大顶峰的天剑神话，以及天哭殿主。”
故事说到这里，告一段落，按照惯例，说书先生起了一壶清茶，润润嗓子，那些听得入迷的，自然有打赏。
方云汉也送了一颗明珠，在小二的托盘之中。
“哎！”第一邪皇喊道，“方兄弟，咱们来这一趟，说了是给你赔罪的，怎么又能让你在这里费了钱财。这打赏，也由我来。”
“不必了，这却与酒席无关，是我想听他这个故事。”
方云汉附和着堂中众人，一同拍了拍手。
刚才那段故事的梗概，其实不算是多么精彩，但是在这个说书先生讲来，韵味十足，嗓子里好像真道出了一座沧桑山庄，将这壮阔江湖的一角，勾勒出来。
之前在跟第一邪皇和第三猪皇的交流之中，方云汉也大致明白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跟他从前所知的剧情大有不同。
最关键的地方，就在百年前。
百年之前，有一代奇人，自号大须弥，横空出世。
此人原本形同魔头，策划一桩巨大阴谋，将那个时代的武林群雄，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就在武林中的各派高人都心感绝望之际，他突然将一手创建起来的阴谋组织，弃之不顾，放过了各大门派。
众人在劫后余生之际，都心有余悸，精神紧绷，认为此人必定还有更大阴谋。
果然，不久之后，大须弥就操控朝廷，向天下刊印、分发无数秘籍。
那其中有些秘籍，是中原门派所熟知的神功，还有一些，是根本闻所未闻的奇功绝艺。
秘籍发出不久，就在神州大地上掀起腥风血雨，甚至波及海外列国，许多武林高人，虽然忧心忡忡，却根本无力阻止。
有一些人集结起来，想要收回这些秘籍，甚至将之销毁，结果引来更大的动乱。
又有人想要诛杀首恶大须弥。
这帮人都是之前的失败者，但得到神功秘籍之后，自觉大有进益，更认为自己天赋独特，对神功秘籍的领悟别出心裁，应当比分发秘籍的大须弥更强。
但据一些流言所述，这帮人刚来到皇宫外的时候，就人间蒸发，只剩一套套空落落的衣服落在地上。
他们甚至没有与大须弥见面的机会。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三年，大须弥在此期间，一反从前阴谋诡计藏于幕后的风格，孤身踏山河，横行日月下，不知道做下了多少大事，又在三年之后，被不知名的一群高手围攻，一同绝迹于人间。
这个人虽然已经失踪，但他对江湖世道，武学功法的影响，却在这百年之中发酵，兴动亘古风雨，酝酿出了这样一个森罗万象，波澜壮阔的大时代。
啪！
台上惊堂木轻拍。
说书先生张开折扇摇了摇，继续说道：“要说这人间七大顶峰，个个都是几千年来，武林道上空前绝后、一览群山小的大人物。”
“江湖风闻，这七位，都已经是长生不死，驻世真仙，寿达千秋万载，俯瞰乾坤浪潮。但就是真神仙，也有高下之分……”
他讲到这里，本来应该非常顺畅的接着说下去。
可是这句“高下之分”一出，整个嘈杂的醉仙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声，或者因人而引动的声响，都消失无踪。
这里是礼乐城，是剑宗边界处的一座重镇。
醉仙居又是礼乐城之中数一数二的酒家。
能来这里做客的，大多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他们在平常状态下，自然会有所收敛，但是这个时候，众心一念，都归于寂静，这个安静的念头，就从醉仙居扩散出去，影响到周边所有行人的情绪。
很快，附近的一切躁动也全部消失，只有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才有细碎的声响传来。
整座繁华的礼乐城，好像都变得安静了一大半。
说书先生张着嘴，身体僵硬，嗓子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平日里也说过不少关于这七大顶峰的传奇事迹，但是他忘了，这些人，分开来说是可以的，却绝对不能放在一起，妄议高低。
武林中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面子。
这位说书先生连夜赶稿，热血上头，如痴如醉的脑子里面，终于清醒过来一些，想起了一件叫他此刻无比胆寒的事情。
据说当年，有西域大派蓝月宗的门人，议论天下会帮主雄霸，与天哭殿主之间的高下，言辞之中，不乏诋毁侮辱之语。
结果几日之后，他们那整个门派就被夷为平地。
这样的事情，其实根本不会是这两大顶峰人物亲自吩咐下来的。
无论是雄霸还是天哭殿主，都是在区区三十年以内，兴起一方盛名，又哪有时间理会这种小事。
但，无论是这两大势力内部，或者是一些想要拿投名状，投入这两大宗门的高手，都不会放过这种立功的机会。
“哈哈哈哈，说的不错！”
忽然，一个笑声打破寂静。
第一邪皇放下筷子，道，“这人间七大顶峰，自然也有高低。其他六个不好说，剑宗的太上客卿，天剑无名，却是隐隐要在这个行列之中超出半分的。”
“不错不错。”第三猪皇也拍手笑道，“人间的顶峰，毕竟还在人间，但无名，恐怕已经半在九天外，半在人世间了。”
他们两个把此刻醉仙居里的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却好像还嫌不够。
第三猪皇身子一滚，轻飘飘，软乎乎地落在了大堂木台之上，随手将那说书先生往外一扔，又拍了拍手，道：“这个老书生，也恁无用，这样的趣事，还是让我老猪来，给大家讲一讲吧！”
那说书先生在门外打了个滚，毫发无伤，什么也顾不得，便闷着头匆匆远去。
他心中暗自感激那两个为他解围的人，却也下定决心，要趁事态还没扩散出去的时候，赶快离开，改头换面，以后再也不回这座城了。
疾走之际，他万分懊恼的叹了一声。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本来是新编的一段，顺口就给说出来了，谁想到……
万万不该得意忘形啊！！！
还好，说书先生这样一个小人物，也不会有太多人在意，醉仙居里，现在所有人或掂量、或厌恶、或好奇、或震惊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第三猪皇身上。
这胖胖的光头，抓起惊堂木，在手中把玩了两下，说道：“天哭殿主，本来自称无道狂天。因为他得到当年造字圣人、仓颉老祖留下的天哭经，才创立天哭殿。”
“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这个人物是何等嚣张……”
他刚刚说到这里，有一个嘶哑的嗓音传入堂中，显然是刻意变声，还模糊了自身所在方位，开口反驳。
“不对吧，武林中知道天哭殿主姓名的人虽然不多，但我有幸在徐州住过一段时日，倒是偶然听闻，天哭殿主，自号道狂。”
“嘿嘿嘿。”第三猪皇和气的笑了笑，“不错，他现在是叫道狂，但正因为十年前，他见过无名一面，所以才把名字里的一个天字，去掉了。”
既然天剑无名，世上谁敢名天？
这份意思，第三猪皇没有明说，但醉仙居里面的人，却都可以联想的到。
四面楼中一片哗然，多少人引以为傲的养气功夫不知道都丢到哪里去了。
他们本来不该轻信这些有关人间顶峰的传言，但是一听到这种秘辛，还是抑制不住的产生种种剧烈的情绪。
关于这些人的事情，哪怕是多听得只言片语，也足够叫世上万人追寻，迷心失神。
又是一个声音开口问道：“他之前是四个字的名字，去掉一个，应该还有三个字，怎么会只剩下道狂之名？”
这不是之前那个声音，但同样也变声，也掩盖方位。
第三猪皇不以为意，解释道：“无这个字，本来是代表，得到天哭经之后，世上的秘密，他无所不知，一切的人心，也无法逃过他的聪辩。”
“可五年前，他门下又因为不明原因发生动乱。出手平息骚乱之后，他就将一个无字也去掉了。”
“如此，昔日的无道狂天，就成了今日的道狂。”
第三猪皇话音未落。
第一邪皇又接口道：“他也不愧是人间的顶峰，连受挫折之后，既没有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也没有进退失措，焦躁求快，走火入魔。”
“他在那之后，更加用心钻研，越是练功，越是谦虚，名字里虽然还剩下一个狂字，却已经一点狂意也不剩了。”
不等这醉仙居中的窃窃私语，以及数千人之间的各路传音蔓延开来。
第一邪皇眼神斜睨，一股寒意自生，哼了一声：“但如果有人因为这一点，就小瞧了他，那真是愚不可及。”
“自我斩灭了狂性之后的他，比起当初的无道狂天，反而更有翻天覆地一般的进步。”
众人都已经被这些话语引得把心思偏到了其他事情上去，方云汉却还记着之前所说的“绝世好剑”一事。
他若有所思，问道：“绝世好剑生变，无道狂天见无名，都是在十年前，莫非这两人当初就是在剑炉旁边见面、交手，才引发一场变故？”
第三猪皇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到底是在哪里见面的，没人知道，不过，剑炉生变，确实是无道狂天弄出来的事端。”
“他见了无名之后，终究有些失意，路过剑炉之际，发现绝世好剑即将出炉，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便将自己的随身兵器神石，抛入炉中。”
这一次，不等第三猪皇多说，已经有人发出惊呼，说起关于神石的事情。
“传说女娲大神补天之后，遗留了四颗补天石。其中三颗说的再神，终究也都只是石头罢了，不经过人工的铸炼，无法作为武器，唯独第四颗神石不同。”
“这颗神石拥有千变万化的特性，会随着主人的心念，发生形态、大小上的变化，可以做刀，可以做剑，可以化作擎天玉柱，也可化作绕指丝绒。”
“我曾听闻，这颗神石曾经被用来镇压西湖湖底的地火岩浆，没想到，后来居然成了天哭殿主的随身兵器？”
“这位朋友倒是见多识广。”第三猪皇笑了两声，“绝世好剑当时已经到了功成出炉的紧要关头，这一颗神石入炉，打入剑身，顿时发生无法预料的变化，剑宗之人不得不将剑炉封闭。”
“这一封，就是十年。”
嗒！
第三猪皇轻轻的搁下手中惊堂木，向醉仙居外看过去。
有雪一样的女子，不知何时来到门外，恰好就在第三猪皇转头的那一刻，迈过门槛。
她面覆白纱，欠身一礼。
“第一邪皇，第三猪皇，两位应邀而来，剑宗雪缘，有失远迎。”
这个女人，无论是身份、容貌，都足以叫醉仙居上上下下的数千人，为之噤声。
他们目不转睛的关注这场对话，也有部分人，惊心于那个胖子与刀客的身份。
第一邪皇朗声笑道：“我以为你们剑宗两日之后，神嫉剑炉开炉，绝世神兵重现世间这件事情早该传的沸沸扬扬，怎么，却连你们剑宗境内，也有这么多人不知道？”
“发给各位的请帖自然要先行一步，至于其他人……”
雪缘的嗓音，仿佛钟天地之灵秀，“今日之后，该知道的人，自然也全都知道了。”
面纱之下，那张朦胧里透出绝美的容姿，似乎也微微的笑了起来。
“我在这里重复一遍吧，本月十五，神嫉剑炉重开，神兵出世。”
“此神兵虽是我剑宗所铸，但神兵不同凡物，该当天下有德者居之。故而广邀同道，共襄盛举！”
几个时辰之后，这个消息疾传于神州大地。
而在这一天，天下九成以上的“有德者”，都已经抵达神嫉剑炉。

第364章 前兆
神嫉剑炉。
是一座高达七丈，二十多米的大铁炉，看起来，几乎像是一座形状奇异的宫殿。
这座炉子，位于一片荒土平原之间，周遭本是寸草不生，连泥土都呈现出一种近似于铁锈的颜色。
铁炉周围三百米以内，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剑。
这些都是来自剑宗和拜剑山庄，多年以来积存的，被遗弃的剑。
有些是因为铸造的过程中出现纰漏，铸造出的成品不合人用，但是材料和工艺上，又有一些难以复制的独到之处，所以就被束之高阁。
还有一些，则是因为在江湖上闯荡一段时间之后，失去了自己原本的主人，就被剑宗专门训练出来的一批拾剑人寻回。
有风吹过的时候，一些较为纤长的剑刃，就在风中发出呜呜之声，犹如鬼物的悲鸣，将这一片荒野的氛围，带入了近似于坟冢的状态。
这也是剑宗铸剑秘法中的一环，名为“冢宰”。
当初剑宗为了铸就真正的绝世好剑，所施用的秘法，不下于四十九种。
其余四十八个环节，虽然不像这些弃剑一样，处于肉眼可见的环境之中。
但淬火、炼水、炉泥、剑模，等等等等，每一个隐秘的环节所付出的代价，都不下于这一万两千柄宝剑所代表的价值，甚至犹有过之。
而在这片弃剑之地的外围，是十年以来把守此处的剑宗弟子及铸剑师，所住的一些屋舍。
剑宗门人，大多痴心于剑，愿意守在这里的，更属于其中的精锐，不在乎平时的生活享受。
所以那些只是用寻常竹木制作成的屋子，经过十年的风霜，已经显得有些简陋，而在这一片屋子的更外围。
便是剑宗为这次“开炉大会”特意建造的宾客住所。
一丈见方的硕大石材，被从遥远的地方运过来，一块一块的嵌入荒土之中，夯成地基。
地基之上，竖起名贵的木料，手法最巧妙的匠人，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构建起了一片宫殿群似的建筑。
宫阁楼宇，起起伏伏，长廊相连，环绕如圆，将整个弃剑之地，囊括其中。
然后又有无数新鲜珍稀的食材，被运入这一片宫殿群里，等待着供给宾客们的三餐饮食。
在这一个月里面，剑宗在这片地方所花费的银钱，已经不下于三百万两雪花纹银。
这样的一笔巨资，即使是放在苏杭之地，如果归于一家的话，也勉勉强强可以称得上有“半城之富”。
但对于整个剑宗来说，也只是九牛一毛，不值一哂。
神州大地上，当前有四大巨头。
剑宗是从西南之地起势，横跨沙漠，西域诸国名义上都臣服于这一宗门，甚至就连遥远的波斯，也供奉着剑宗的一系长老。
天下会则是雄踞着整个天山山脉，又跨海而去，与罗刹国等海外国度也有所接触。
无双城的势力范围虽然要小不少，但是核心层面的武力水准，比之前二者，也不遑多让。
这三大势力麾下，都是有武将，也有文臣，各项事务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只不过没有采取正式的官名罢了。
他们的帮规、城规、宗门法度，权威之处不下于朝廷律法，在他们的统辖范围内，赈灾、赋税等等，也都是由他们自己处理。
中原皇朝的势力比之百年前，其实不但没有缩减，反而有所扩张，但也不过是与这三者持平。
海外、荒漠彼端的诸多国度，虽然在武功上没有太多值得在意的地方，但是物资非常丰富，富庶之处，不下于中原膏腴之地。
近百年来，神州大地上的武道争伐，太过剧烈，不知道多少人怀着宁为鸡头、不做凤尾的想法，凭着一身武功远渡而去，散布苍天之下，四海之外。
有这些人作为先行者，到了最近这些年里，神州四大巨头，通过远航贸易带来的利润，简直可以说是金山银山，挥霍不尽。
在这样的一个时代，真正带领剑宗从人手稀少的隐世宗门，发展到这种显赫程度的，正是剑慧、破军，这对父子。
当年，剑慧武功有成，按照剑宗历代的规矩，出门行走武林，看看世间有没有少年英才，可以吸收到剑宗之中。
然后，他就遇上了年方十六，剑压中原十大门派的无名，更骇然发现，无名不但执掌千古神兵英雄剑，还对剑宗至高绝学“万剑归宗”，了如指掌。
而除了无名之外，当时的中原十大门派，任何一派，都有不下于剑慧的高手。
来自隐世剑宗的傲气，面对那样的一个武林，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被磨得分毫不存了。
惊异、不甘之后，剑慧终于认识到，大须弥为这个武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他所造成的影响，远不是从前那些，每隔几十年就会涌现的江湖英才、武林枭雄，可以比拟的。
剑宗如果再遵循从前隐世流传的路子，执掌天下剑道之牛耳的美誉，只怕很快就要从剑宗之中被夺走，整个宗派都沦落成三流的小派门。
于是他积极与无名结交，百般恳切，终究换得无名在剑宗挂了一个客卿的名头，然后请无名随他回转剑宗，压服了剑宗的一些老顽固，大收门徒，向外开拓。
可惜，剑慧本人武学天资不够，到五十岁的时候，在改良剑宗武学的过程中走火入魔，当场身亡。
客卿无名，无心俗物，就只在客厅前面加了“太上”二字。
剑宗宗主之位，便传给了剑慧的儿子，破军。
到今时今日，剑宗誉满乾坤，破军，也已经不再青春了。
弃剑之地的外围。
破军拔剑自照。
光滑如镜的剑身，照出了他额头旁边斑白的发丝，也照出了他那一双犹如暗夜之中、海潮起伏的目光。
“宗主。”
雪缘来到破军身后，“第一邪皇、第三猪皇，也已经到了，他们身边还跟了一人，年纪不大，但我有些看不透。”
呛！
破军一甩手，长剑刺入地下，对雪缘所说的，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太过在意，道：“七百一十三张请柬，还有多少人没到？”
“中原皇朝，天下会，无双城，我们的太上客卿，还有……”
雪缘停顿了一下，“天哭殿。只差这些人了。”
“呵！”破军哼笑了一声，道，“这几方，都是自恃身份，只怕是要到十五那一天，才会抵达。”
雪缘又说道：“另外，当时第一邪皇他们都在醉仙居中，众目睽睽之下，我就顺势将这一次，十五开炉的消息，散出去了。”
破军说道：“也好，那些人虽然来了也没什么用，但是让他们来装饰一下这场盛典的边角处，倒也不错，等到绝世好剑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他们也可以更快的在江湖上传扬一些事迹，叫我剑宗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他目光扫过远处宴客厅堂所在，偏见边角处一座小楼的时候，道，“对了，你去见过云儿了吗？”
听到这话，雪缘妙目之中的神采，好像都变得亮了几分，有些急切地说道：“夫君已经来了吗？”
破军气质暗沉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由衷的慈和笑意，道：“怎么，这么急着去见云儿啊，也对，毕竟你们已经……”
“哈！”他笑道，“二十多天不曾相见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可就是快七十年相思了呀。”
雪缘面露羞色的垂下眼帘，说道：“宗主！”
破军难得的享受了一番调笑晚辈的乐趣，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雪缘的年纪，或许要比破军还大不少。
这个女子，也是出身于一个隐世宗门——搜神宫。
那个门派之中，有移天神诀，灭世魔身，两门神功，修成之后，可以长生不死。
所以雪缘年纪虽然不小，却青春常驻，而且，她一直被搜神宫主人严密掌控着，心性也与寻常少女相仿。
当年破军的大徒儿，因缘既会，流落江湖之时，与雪缘结识，两情相悦，搜神宫的主人，却想要利用破军的大徒儿。
好在剑宗为此请无名相助，率众寻上门去，夷灭搜神宫，将这一对小情侣解救出来，不久之后，就安排他们完婚，恩爱至今。
“云儿是昨晚到的，现在应该也已经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破军带着雪缘，去到那个较为偏僻孤立的小楼之中。
这个小楼，无论是高度、覆盖面积、所用的材料，在周围的殿厅走廊映衬之下，都显得平平无奇。
然而越是靠近这座小楼，就越是感觉到一种昏沉的气息。
那并非是一般人太过劳累时，头脑心胸之间的沉闷，而是给人一种非常广袤浩大的感觉。
仿佛孤身一人行走在万里荒漠之间，仰头看去，乌云漫天，黑色的苍穹，荡荡欲溃。
今日本是天光晴好，日照万方，光明一片，目下无遗。
可就在靠近了这座小楼的时候，雪缘再抬头看天，就一点显眼的光明也寻找不到。
只有暗淡的穹苍，静默的悬挂在那里。
不过就算是这样深沉如夜，黯然如云的异常气场，对雪缘来说，却像是来到了最安心的地方。
她毫不迟疑地推开了小楼的门户。
楼中空空荡荡，几乎可以说是徒有四壁，半点桌椅用具也无，只有最内侧的一面墙上，挂了一幅字。
一个“剑”字。
楼内只有一人，肩背宽阔，身姿魁梧，长发微卷，一条黑色披风垂落地面，背对门口。
十五岁由养父送入剑宗，十六岁拜入破军门下，十七岁踏入江湖道，三年内，破水寨三十七，匪帮四十六。
弱冠之年，挑战西域第一高手蓝月宗主，一掌毁无相破元气，一剑破七逆寒天劫，三招斩之。
——剑宗首徒，步惊云。
……
平原之上，雕刻着五爪金龙的一辆华贵马车，在百余名甲士的簇拥之下，向着剑炉的方向，缓缓驶去。
忽然，一个奇怪的影子，投射在这马车旁边。
那仿佛是一只蜘蛛，但是，比整辆马车还要高上不知几倍的蜘蛛，未免有些惊世骇俗。
一部分甲士戒备的往那边看了一会儿，脸上却没有露出多么出奇、震惊的神情。
他们知道那个“大蜘蛛”是什么东西。
来自天下会的——天劫战车。
天劫战车与金龙马车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但一快一慢，很快擦肩而过。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不久，又遇到了一群身披斗篷的怪人。
他们身处在这风沙滚滚的黄土平原之上，却穿着洁白的斗篷，脸上也戴着白玉所制的面具。
面具上，在眼角的位置，用红墨描绘出两行血泪。
此是天哭殿的统一装束。
这群人所过之处，滚滚黄沙，声势更大，湿热的气流，在他们走出很远之后，还会留在原地，卷起地上的尘土。
另一个方向上，烈马奔腾。
马上的骑手衣袂翻飞，每个人的袖角，都绣着无双城的印记。
……
剑宗的待客厅堂之间，七百多人，有正有邪，但无一不是有一定地位、名望的高手。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敬酒交谈，言语之中，虽然大多都是对于神嫉剑炉的关注，但偶尔的一两句话，可能就足以敲定彼此势力之间，价值上万两白银的交易。
也有人独身静坐，或走在长廊之间。
一处处墙外角落，总不乏有杀意争锋，然而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顾着剑宗的面子，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选择在这里直接分个生死。
倏地风动。
冥冥之中，这里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几股强大的气势，正在汇聚。
那样的气场，不仅仅是武功所能够培养出来的，更有他们所肩负的运势，只言片语影响万众生民的权势。
一座座大厅、高楼之间，总有人踏出门来，将目光寄望到远方。
还有两天，才到十五。
这个时候，那几股庞然的气势，只是刚刚进入到他们彼此感应的范围。
有人无意之间的一回眸，突然背脊之上汗毛倒竖，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某种凶险万分的地盘。
这个感觉，一闪即逝，但受邀来此的众多高手之中，至少有三十个人，不分先后地受到了影响，险些当场失态，亮出兵刃来。
“嗯？”
进入此间之后，来者不拒，已经喝了数十杯酒的第一邪皇，轻咦一声，看向剑宗给他们三人安排的那一栋楼。
……
【人物模板：项羽。
独断文武封诸国，逆行九幽骇阎罗。霸王者，喑恶叱咤，万灵皆废！
主要能力：紫雷七击。
当前能力进度：0。
注：能力进度达到百分之百后，可于三天内自主选择时间返回主世界，或三天期满，强制遣返】
能力进度：0，5%，10%，17%……
明亮的阳光透过纸窗，斜斜照入。
窗上的木格图案，落在方云汉的身上。
随着他对《紫雷七击》的参悟，能力模板上的进度，正在不断的跳跃向前。
以他现在的修为境界，即使是紫雷刀法这类，传说中由仙人创造的武学，粗略看过一遍之后，也能直接把握到几分刀法中的根本意境。
几乎是在片刻之间，方云汉就已经明白了这门刀法的前六招该如何施展，只在第七招上，还有些阻碍。
但是，即使武学方面的参悟，如此迅捷，最后这个能力进度，也还是停留在30%，不能再进。
“西楚霸王啊！”
方云汉暂缓了对于这门刀法的分析，活动着脖子，放松了一下精神，“怎么不是在秦时明月的那个世界，给我这个模板呢？”
“哦，对了，世界背景不同。”
“天子传奇系列中，风雪盗金人，提刀斩祖龙的霸王，可不是那个项小羽，放到秦时明月的话，未免太欺负人了。”
他站起身来，推门走出，调整着自身的功法。
《灵台方寸山》的元气，逐步的向着紫雷刀法的特性转变。
当初粉身碎骨、滴血重生之后，十阳圣火与肉身心脉冲突的问题已经被他解决。
以十阳境界和北冥重生为主体，灵台方寸山的第二层，《天日溟沧篇章》，也就应运而生。
但是圣火的力量太过极端，即使是现在的方云汉，也不好，一下子将所有的圣火，都转化成其他属性。
他从容不迫的持续着这个过程，走向最热闹的一处大厅，心中升起期待的设问。
“不过，就算是这个世界，又有谁，能来支撑起赤帝子的戏份呢？”
“希望你们不要令我失望啊。”
两百天内，西楚霸业。两百天后，噬日之约。
凡有一强敌，我，便要一晋升！

第365章 举火为昼，不待天时
十四的晚上，神嫉剑炉开炉的前一夜。
这一夜的月亮，已经与满月没有太多差别了。
稀薄的云层挡不住清冷的光辉，分明是子夜之际，但整片荒野平原之上，都被照得亮如晨时。
哪怕是一丛纤弱的草叶，影子也会清清楚楚的投照在地上。
忽然，半空中一团模糊的影子飞跃过去，轻灵无声的落在了神嫉剑炉的上方。
偌大的铁炉对比之下，使他的身影就如同一只趴在墙上的壁虎，又穿了一身夜行衣，与铁炉的颜色十分相近，毫不引人注目。
这个人半蹲伏在铁炉的边缘处，一掌按着盖子边缘的缝隙，默默运起内力向内探去，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他心中微疑，想着：“从前来的时候，这东西浑然一体，无法打开，也就算了。
如今剑宗已经放出声去，明日就要开炉，怎么这神嫉剑炉，还是毫无变化？”
原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要来窃取绝世好剑了，五年前他悄悄来过，险些被守护的人发觉，没能靠近。
三年前，他功夫已有所成，剑宗留在这里的守护者也不能察觉他的踪影，无奈他连续十次潜入此地，也找不到打开这个炉子的方法，只好暂且放弃。
这次剑宗既然有底气宣称明日开炉，他本以为是这封了十年的剑炉内部，终于完成了某种变化，神石与绝世好剑的气机，不再那样浑然充斥炉壁，固若金汤。
现在看来，却是他猜错了。
既然不能悄悄窃取，这人也不想多留，谁能料到，就在这个时候，月光之下，一个狭长怪异的影子，罩在了这个夜行客的上方。
一根高度超过十五米，竹竿一样的钢铁节肢，从屋顶上方伸过来，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如同蜘蛛的八根钢铁节肢上方，是一辆类似于战国时代的战车。
战车之中，仅立着两个人，一个气质稳重，仪表堂堂，一个稚气未脱，双眸明亮。
那个少年人的目光正落在剑炉之上，刚好锁住了夜行客的身影。
“这位朋友，剑宗都已经说了，明日开炉，天下有德之人，都可以参与竞逐这把绝世好剑，你这样半夜鬼鬼祟祟的，想要抢先一步，可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江湖人所为。”
夜行客暗骂一声，突然一甩手，原地炸开一蓬烟雾。
那战车上的少年想要动手，却被旁边的人按住。
“怀空，上门是客，这是剑宗的事情，你再要动手，反而是驳了他们的面子。”
这年长一些的人，也不过是青年，但做事态度稳重的简直像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就在他拦住师弟的时候，那个借烟雾遁形的夜行客，又在剑炉的另一侧，被人一招打回了弃剑之地。
阴影之中，一团团火光亮起。
数十名剑宗弟子，带着火把来到周围。
火光映照之下，破军现身，先瞧了一眼怀空。
“呵，早就听说雄霸的小徒儿正气纯良，今日一见，竟然真是如此，真是难得！”
破军再看向那青年人，“秦霜，你却是一如既往的稳重，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前辈过奖了。”
天下会和剑宗毗邻，许多地方都有摩擦，在他们的部分门徒看来，这两大门派甚至可以说是视同水火。
但是在场的人，一个是天下会首徒，一个是剑宗宗主，既然是受邀而来，自然也不会当场失了礼数，自降格调，平白叫人小看。
秦霜不卑不亢的抱拳为礼，旁边的怀空有样学样，脚下却是轻轻一踏，一点真气触动天劫战车。
十五米高的八根钢铁节肢，霎时收缩，两两结合，最后化作四个边缘锋利的车轮。
在此过程中，天劫战车异常平稳的降到了正常马车的高度。
这时，四周已多了许多隐隐绰绰的身形。
受邀而来的七百多个高手，哪一个不是耳聪目明，警觉万分。
早在怀空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这些人就纷纷起身来观望。
至于那些没有得到请帖，却在听到消息之后，赶来凑热闹的江湖人物，数量更要翻上数倍，同样在看到天劫战车，察觉异动之后，蜂拥而来。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破军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了。
最近百年里，各种武学功法深入民间，百年前的一流高手，放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个三流人物，而基本一乡一镇之中，总能有那么一两个三流的武人。
这种级别的武林中人，赶路的能力，就已经远胜于大宛名马。
如果剑宗开炉，广邀天下有德之士共争绝世好剑的消息，传得再早一些的话。
只怕到时候神州大地上，能朝这边聚集起超过十万人来。
到那个时候，假若不招待他们，自然显得小气，若是招待……剑宗虽然不怕财物的消耗，却也未必乐意做太多无谓的开销。
此时此刻，几千人渐渐围来，一个个的，都视那些建筑物的阻碍如无物。
几乎往任何一个方向，都能看到上百条兔起鹘落的身影。
那个夜行客，已经完全成为整片荒野平原上的焦点。
他略一思忖，揭开蒙面的布巾，腰间一把连鞘兵刃旋转落地，竖立在身前地面。
一看到他的面容，立刻有人凑到破军身边耳语两句。
破军微微点头：“五年前，在沿海创立隐刺楼的楼主池天，也是无神绝宫驱逐天皇，吞并东瀛八百派门之后，逃亡而来的一派宗主——池田一郎。”
“你也是得了请帖的人，何必要做这样的下作之事。”
池田听他叫破自己的真实身份，掩饰地笑了两声，道：“其实鄙人并不是想要行盗窃之事，只不过是关于绝世好剑的传说，听得太久了，实在心痒难耐，想看看这把剑到底是怎样一个绝世。”
周边人群中，有人讥笑一声：“只是想看的话，你明天不就能看到了？”
池田一郎故作叹息，将手一指自己前方的那件兵器，道：“是因为鄙人不是只想看一看，更想用我东瀛流传三百年的这柄弑鬼神之名剑，与绝世好剑，对斩一回。”
“只怕到了明天，剑宗顾全颜面，爱惜名声，不肯让绝世好剑与我这柄名剑，做出真剑对决之事，所以才踏夜而来，暗中尝试。”
他这番话，才是真的想要借助“名声”，逼住剑宗这些人。
假使剑宗不让他活到明日，做出双剑对斩的事情来，未免显得有些心虚，使得这一场盛典，失了几分光彩。
然而，就在他这番话，让围观众人反应各异，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眼神之时。
弃剑之地外围，一座偏僻的小楼，缓缓开门。
楼是新建的，造楼的人手艺响，门户打开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却莫名的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楼内走出一对男女。
那男子向前踏了一步，便失去踪影。
“嗯？！”“什么？”“怎会……”
众人心念电转，一起转头过来。
果然，弃剑之地中已经多了一个人。
刚才那个凭空消失的男人，正站在一柄锈迹斑斑的阔剑剑柄上。
这样的轻功，无声无息，快绝无影，叫周边绝大多数人，心中都升起一股鬼神莫测的慎重感。
周边剑立如林，分布的其实非常稀疏。
池田一郎，就站在这片剑林之中，仰头看去，双眼微眯：“你是？”
“步惊云。”
长发微卷的男人，双手环抱于胸前，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拔剑。”
池田一郎听说过这个人，他既然关注绝世好剑，自然不会不关注剑宗的一些高手。
但是等到真正见面的时候，他才发现，关于步惊云这个人的形象，与他曾经在脑中想象过的，完全不同。
就算他见过这个人的画像，这五官容貌，与图画上的没有任何差别，却偏偏让他无法将那张纸，跟眼前的人，产生任何的联想。
“你是步惊云？！”
池田一郎曾经以为，这位剑宗的首徒，该是意气风发或者是很绝深沉，或如剑锋锐，或如王侯公卿，兼具华贵与城府。
万万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在目光一扫之间，池田一郎忽有一种明悟。
‘就算是跟已经誉满天下、主宰千军的破军相比，也还是眼前这个步惊云，更像是剑宗的宗主。’
“拔剑！”
步惊云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并没有加重多少，可任何人听到了这先后的两句“拔剑”，都会明白，这句话不会说第三次。
池田一郎镇定心神，冷哼一声：“剑宗果然不敢让我到明日，与绝世好剑对斩一回吗？”
步惊云神色不动，说道：“假如你太弱，任何兵器拿在你手里，都不配与绝世对斩。”
池田一郎面露愠色：“呵呵呵，鄙人的武功，虽然不敢与天下七大顶峰相提并论。
但我辛苦三十四年，修成气海无涯神功，与池田家的剑法相配合，却不知道，原来这样的我，只配得一个太弱的评价。”
“所以，一招。”步惊云环抱的双手中，右手手掌竖起一根手指，道，“你拿剑时，若能接下我一招，就证明这个评价与你不相符，就有这个试斩资格。”
“好——”
池田一郎发出一声悠长的吼啸，澎湃的一层层气流，从他身上喷涌出来，带着异样的光泽，回旋冲击。
他刚才的话，也不算是自吹自擂。
这一门气海无涯神功，修炼到大成境界之后，一经施展出来，几乎可以将方圆两三百米的范围，全部囊括在这股粘稠的真气之中。
在这一股真力的作用下，就算是现在有几百头发狂的大象，一起对他发动冲锋，也会在半途被压迫，冲倒，窒息而亡。
呛！
那把刺入地面的佩兵，脱鞘而出，锋刃修长，在半空一个回旋，落入池田一郎手中。
名剑入手的一刻，在他背后那座二十几米高的大铁炉，也因为真力冲击，怦然一震。
周遭的几千柄弃剑，同时发出鸣啸。
池田一郎的剑招还没有出手，就已经激起了这些弃剑的战意、怨意、杀意。
周围七百多名一流高手，几乎有一半的脸色，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他们都能感觉得到，如果是自己面对池田一郎接下来的这一招，结局多半不会有多么好看。
而更外围的那些好事者，更纷纷感觉毛孔微痛，分明他们离得更远，却更加受惊，又退了一些。
当初池田一郎在沿海创立门派的时候，把功力运转在一刀之间，一股刀芒，曾飞出七里之外，斩破一艘帆船。
他在东瀛的时候，同样是享誉已久的一流剑客。要不是有这样的功力，又怎么能从并吞八百派门、独霸东瀛群岛的无神绝宫追杀之下，逃出生天？！
方云汉站在第一邪皇旁边，眼神从池田一郎身上随便扫了一下，便失去兴趣，转而去打量周围的人。
他看过天劫战车，目光微抬，又往更远处落去。
此际，佛说的微渺时间，一刹那中，池田一郎出刀。
一道黑影斜射而至，去而复返，步惊云身体微转，重新立在阔剑剑柄之上。
池田一郎错愕的看着回到高处的那道身影，心中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算是一招打过了吗？’
‘不对。’
‘我这一刀怎么还没劈出去？！’
池田一郎的胸腔之中发出颤抖的感觉，视线从步惊云的脸往下移。
步惊云已经不是双手环抱的动作。
他的右手向前伸出，掌上横着一柄通体紫色，锋刃狭长的名剑。
嚓！
血冲三尺，人头旋转飞天。
“不可能！！！”
飞上半空的头颅，旋转着吐出池田一郎此生最后三个字，尖锐的音节连在一起，像是一声不明意味的嚎叫。
尖锐的惨叫声余韵未绝。
飞起的头颅又落下。
眼看着那颗头颅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到这个时候，弥漫四周的浑厚真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彰显着那份足够横行于千军万马的力量。
许许多多的人，感受到了莫名的寒意。
“看来你果然不行。”
步惊云随手一甩，那把来自东瀛的名剑，落在僵立未倒的无头尸身旁边。
风声簌动，名剑与弃剑作伴，仿佛所有的弃剑，都在嘲笑、自哀。
“原来是三百多年前，东瀛一代剑圣柳生无极的配剑。”
三百年前，在中原号称剑圣的皇甫剑为寻一对手，东渡而去，便是败在了柳生无极剑下，结下一番因果。
等三百年过去，当初的这两大剑客，都已经化作冢中白骨，这件事情，几乎已经淹没在岁月之中，但是在剑宗，还是留存着相关的记录。
当然，东瀛刀剑不分，这把名为“战魂”的古剑，落在了中原武林的高手心中，却是以刀视之。
破军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蔑视的表情，但是，此种如视微尘一般的漠然神色，如果让刚才已经身亡的池田看见了，只怕要死得更加怨憎万分。
“只可惜，你并没有得到柳生无极的无极三绝，气海无涯这门武功，虽然也算不错，用在剑法上，总是失了几分剑道的韵味。”
破军转身，向四周抱拳道，“今夜一场闹剧，倒是搅扰了诸位好梦，还请都回去安歇吧，明日神兵出炉，还需养足精神来应对。”
“呵呵！”
蓦然间，方云汉轻轻抚掌，发出一阵笑声，“我看现在正是大家精神最足的时候，剑宗要请的人，刚好也都到了，何必再等明日。”
他话音未落，只听马蹄声声，骏马长嘶。
一群飞扬跋扈的骑手撞断长廊，木屑飞扬之间，勒马止步。
马上一人翻身落下，高约九尺，红脸长须，蜀锦绿袍，手提一把青龙偃月刀。
无双城，客至。
黄沙漫卷，一群带着血泪面具的白衣人现身，只有领头的一个，是带着半张面具。
左半边脸上饱经风霜，是个中年汉子。
天哭殿，于总护法。
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人鹤唱一声。
“王爷出行，闲人莫近。”
“当朝武昌王爷驾到。”
天下会，无双城，天哭殿，中原皇朝，都已经派出重要人物，应邀而来。
这还不算完。
人群间，一个白衣飒然的青年人，柔而不弱，迅而不急的穿过人群，来到弃剑之地边缘，向破军行礼。
“宗主，剑晨奉家师之命，前来赴约。”
剑宗太上客卿，无名的弟子。
按照辈分来讲的话，破军跟剑晨算是同辈，不过两人之间的身份、名望，都有很大的差别。
剑晨既然口称宗主，不称师兄，破军也乐得如同面对晚辈，随意拱手还礼。
不过剑晨身边，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满头红发，桀骜不驯，一个黑发枯干，满脸愁苦。
“这也是家师收下的两名弟子，这次与我一同出来，见一见世道人情。”
剑晨介绍着，先说红发，再说黑发的，“这是我二师弟，魁，三师弟，岳。”
这两个人虽然表情不同，却都目中无人，对剑晨的话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不行礼，也不看破军。
破军扫了他们一眼，转头看向方云汉。
“竟然真是到齐了！”
他顿了顿，一只手高高的举起来，“既然如此，举火如昼，提前开炉。”
宗主一声令下，那些剑宗弟子自然散去。
很快，有些轻微呛鼻的气味就传了过来。
原本用来做火把的火油，被他们直接泼在从前居住的那些简陋竹木屋舍之上。
待客殿堂与弃剑之地，中间夹着的那圈地带，一把火下去，几十间竹屋，熊熊燃烧。
以宅为柴，烈火燎云，交映月光。
周边稀疏分散的数千人，有人甚至在千丈之外，却也都看得分明，离得近些的，脸上汗毛亦分毫毕现。
果真，举火如昼。
神嫉剑炉，提前开炉！

第366章 九天夜岚一挥动
广阔的场地四周，一簇簇高大的烈焰环绕。
剑宗的门徒在点燃了所有的竹屋之后，四名身穿独特灰布长袍的剑宗弟子护着一辆车走了过来。
车上似乎是有一个大铁笼子，也盖着灰色布料，周边四人，就连脸上都用此种材质的布巾蒙着。
周围有人，从那布料下摆的边缘处，看到了铁笼的一角，发现，构成那座牢笼的一根根铁栅栏上，都遍布着一种独特的纹理，白中泛紫。
那并非是镂刻或浮雕，而是从钢铁材质之中，通过千锤百炼，自然锻造出来的花纹。
“是鸦九锻术独有的纹理。”人群之中有人低声说道。
欧冶子死千年后，精灵暗授张鸦九。鸦九铸剑吴山中，天与日时神借功。
这门铸剑技法，正是剑宗四十九种炼剑秘传之一。
几年前，剑宗流出了一柄宝剑，名为“霜丘藤”，用的就是这一套铸造手法，那把剑在江湖上引起了好一番纷争，据说剑身寒气沁骨，功力不够的人，一旦触摸，就会浑身冻结。
而此刻这座铁笼所用的材料体量，比之当初那柄剑，何止超过百倍，众人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寒意。
反而隐隐觉得那铁笼所在的地方，要比周边正在燃烧的火光更加燥热。
又有人认出，那种灰色布料，正是千年闻名的火浣布，入水不湿，入火不伤，隔绝冷热，若有污渍，烈火一撩，便能清洁如新。
要用这些最擅长压制热能的材料，重重围困，众人对于笼子里的东西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果然，当剑宗门人把那牢笼上蒙着的布匹揭开，一股凶狂的暗红色彩就迸发出来。
热力使四周的空气大为扭曲，鸦九锻术制造的牢笼，也冒出一股股青烟。
笼中之物，龙头鹿角，马身鱼鳞，虎爪豹尾，周身烈焰腾腾，没精打采的卧伏着。
“诸位。”
破军开口，“神嫉剑炉，已经自封十年，这十年的时间里面，我剑宗门人，除了等待炉内两颗补天遗石，及四十九种秘传铸术的气机交融一体，浑然而成。更是积极寻求能让这柄神剑更上层楼的方法。”
他并指向那火麒麟一点，说道，“火麒麟，便是其一。”
说话间，破军手掌一翻，旁边弟子捧着的一把碧玉为柄的短剑，自然被破军的剑气牵引，飞入笼中。
火麒麟发出一声低吼，牢笼疯狂震动，周围剑宗弟子，一起发掌攒功，混混元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去，把火麒麟死死压住，身上烈焰都被压入鳞片之中。
众人可以清晰看到，那碧玉短剑在火麒麟轻轻一刺，抽出一点红水晶也似的血珠，飞回破军手里。
这个世界，曾经有四只奇兽，莽荒神龙，浴火凤凰，瑞兽龙龟，还有凶兽火麒麟。
这四者之中，如果是论本身战斗的能力，或许凶兽火麒麟是最弱的一个，但是，如果要论血液的活性，这凶兽火麒麟，却可能是活性最高的一个。
原著之中的聂氏家族，就是因为先祖聂英，曾经误吞了一口火麒麟的血，结果浑身的血液就发生了异变，出现克制不住的发狂现象。
结果，这种会使人发狂的血脉，传承了数百年之后，任凭一代代的凡人血脉混入其中，还是没有能够稀释的干净。
自此，聂家的后辈子孙，世世代代都具有发狂入魔、杀力暴增的潜能。
绵延数百年的一股疯狂血脉，其源头，不过是火麒麟破皮溅出的一点血。
而破军今日所取的更是火麒麟心头精血，它浑身血脉之中最精粹、最鲜活的一部分。
“自古以血祭剑，多有杀人血祭之法，其实那只是下下乘的做法。祭剑之血，要纯要活，祭品被取血之后还要留其一命，如此才有源源生机，冥冥感通。”
“这一点心头血，便恰到好处，过犹不及。”
破军左手持短剑，剑上盛血，右手边又有一名弟子奉上锦盒。
等到盒子打开的那一刻，之前目睹火麒麟被活捉取血，也未有丝毫色变的江湖高手们，一个个都情不自禁的加深了呼吸。
以他们的眼神，居然根本看不透那盒子里面到底是装着一个什么东西，只能见到一团圆融金光，如梦如幻，似虚似实，半真半假。
在场数千人中，远远近近，稀稀疏疏的，本来有不少和尚打扮的人物，此时，这一部分人便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
他们也不曾看清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跪下的一刻，心中涌现的莫大感动，已经使他们明悟了什么。
“佛祖！！”
一名老和尚大喊道，“一定是佛祖遗物。”
众人齐齐动容。
饶是以破军的定力，此时也面露自矜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地说道：“不错，此乃释迦牟尼头骨舍利。”
那老和尚颤抖着发问：“剑宗宗主，莫非是要以佛祖舍利铸剑？”
看他的模样，似乎剑宗要真是做出这种事情来，这帮和尚就要暴起拼命了。
“哈哈哈哈，这个乐子，可比刚才杀那个废柴的事儿有趣多了。”
剑晨身边的“岳”嗤笑一声，愁苦的脸上，登时泛起古怪的笑容，说道，“补天遗石都拿来铸剑了，佛祖舍利又有何不可！”
“你敢……”
有和尚动怒，却被一声佛号压下。
“善哉！善哉！南无阿弥陀佛！”
这几个字徐徐吐出，震动周遭，那些和尚打扮的人，能被邀请过来，大多都可以算得上是一流高手，然而被这几个字轰入耳中，只觉得浑身筋骨酸麻，舌头打结，竟然半点反驳的话语，也说不出来。
此声如天龙禅唱，法鼓荡荡。
可这次发声的人，并非是个和尚。
而是乱发披散不修边幅，背上斜着一口大刀的第一邪皇。
方云汉侧眼看他。
只见这刀客此刻佛光满面，如佛之满月相，身姿挺拔，没有半点屈膝的意思，看着释迦牟尼头骨舍利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块随处可见、俯拾可得的石头。
但他简直十倍、百倍的，比那些跪着的和尚，更像是佛门大德高僧。
“佛说四大皆空，方是极乐。佛祖遗物，本来只是世俗强家的意义罢了，反而不合佛门空空真谛，你们都在执着虚妄呐。”
“邪皇所言甚是。”
破军对那些和尚也不怎么在意，只对着第一邪皇多说了两句，“其实佛门各宗之中，把前辈高僧的舍利、骨头，甚至人皮，直接拿来当法器、兵器的事情，多了去了。”
“死了还能为神州正道、斩邪除魔的事业，献上一份力量，想必也是这些大和尚宏愿所归，佛祖，亦如是想。”
说罢，破军不再多言，左手短剑一扫，蕴含着火麒麟血脉中一点至极精粹的血滴，就落入佛祖舍利上。
随即，他左手弃剑抄起了那团金光，双手摩挲于金光之外，剑宗的功法打出一道道独特的真气轨迹，烙印在金光之中，最后，“咄”的一声，金光化虹，飞射剑炉。
刹那间，仿佛有十几口铜钟，一并撞响。
金光洞穿大铁炉，落入其中。
佛祖舍利、凶兽精粹，作为这件绝世神兵最后的一重铸炼。
层层光晕，从大铁炉中扩张开来，一瞬间就扫过剑宗在这荒土平原上建造的一片建筑。
火光摇动之间，光晕层层荡开，甚至直去到荒野平原的尽头，消失在人的视野之外。
方云汉眸光一动，那股光晕，此刻也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心神感应的最大范围。
在更远的地方，一座座城池、乡镇，青山绿水之间。
穹苍之下，不知道多少兵器、人心忽有所感，一同仰首以待。
剑炉光晕，遍及山河间八百里有余，恍如古老的神话传说里面，轩辕黄帝铸炼神兵的场景。
破军终于不再克制自己的心情，脸上露出了如同夜枭一样的笑容。
他大笑着，张开双臂，却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的，退向远处。
所有人在被剑炉震撼过之后，都注意着他的动作，听着他说的话。
“我剑宗曾言，神兵出世，天下有德之人皆可竞逐，这句话，并非虚言相欺。”
剑宗发出去的请柬上，也写着相似的文字，不过接到请帖的人，几乎没一个相信的。
他们有的是看在剑宗的面子走一遭，有的是来凑热闹，只有极少数是像池田一郎那样，真的抱着侥幸的念头，想要试试能不能夺得这柄神剑。
无论是哪一部分的人，心里其实都有一个共识，就是——这柄绝世好剑已经被剑宗的人内定了，其他人被邀请过来，只是壮壮场面，做做样子。
但是！！
破军现在的举动，却好像与他们的预想，有了一些偏差。
“实不相瞒，十年前，我铸造这把剑，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但是十年之后，我再看这把剑的时候，就已经明白。”
“此剑的威力、灵性，将超越剑宗古往今来所见所知的一切剑器，无人能择其剑，唯有被剑所择。”
“这不是开炉大会，而是择主大会，剑宗弟子自然也在被选择的行列，但却只会是选择之一。”
“但凡你们之中，有人能够真正得到这柄绝世神兵的认可，我破军可以向天下承诺，绝不做出任何追讨、迫害之举。甚至到时神剑之主若有需要，可以调请我们剑宗的力量，拱卫自身，震慑宵小。”
“若违此誓，江湖武林，朝堂海外，可共伐剑宗。”
破军双手大袖一摆，翻臂负后，向前微微俯身，低沉的轻笑着施礼致意，“故而……”
“你们可以竭尽所能，毫无顾忌的去争啦！！！”
深沉悠长的感叹语气，换来一片冷寂。
这一番话到底是自信，还是真的有这么大的胸襟，是出于阴谋的鼓动，还是句句道出了实情？
这些东西，众人一时半刻之间，都无法辨别，但是，那剑未出炉，已然横扫平原的霸道意境，又有谁能不心动？
宛如一座黑铁宫殿的神嫉剑炉，依然在散出层层光晕。
光晕之中，炉盖也微微震荡，这些光波的起伏，炉盖的声响，每一点每一滴，都在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忽然，偌大的一个炉盖向上飞腾，在半空中崩裂如碎屑。
隐隐的暗金光泽即将升起。
终于有人抑制不住。
“哈哈哈哈，破军宗主好气魄，那就由老夫来抛砖引玉吧。”
青羊山的快意老祖飞身而上，踏在炉盖边缘，就想探手向内。
原本冷眼旁观的一些人，看他当真没有受到什么阻碍，似乎就要触摸到炉中神兵，也纷纷出手。
虽然众人还不知道那所谓的绝世好剑择主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但是，任何人都对抢先一步这种事情，有着强烈的渴求。
也许，只要是第一个触碰到绝世好剑的人，就会是神剑之主呢。
“前辈年逾百岁，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何必再来追求神剑，使自己涉入凶劫之中。”
“快意老鬼，回去。”
“还是让本姑娘先来试试！”
接连几道身影抢上。
快意老祖虽然是先过去的，但被这几人联手针对，反而在一次碰撞之后，就变成了离剑炉最远的一个。
他身在半空，怒叱一声，右手飞出一道长长的水袖，抽打在铁炉之上。
快意老祖这个人，是刚好赶上了当年大须弥搅动武林，布武天下的好年景，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练过多少种绝技。
但几乎每年青羊山大摆寿宴，邀请各方豪杰去为他祝寿的时候，都会有人觉得今年的快意老祖，又比去年寿宴上更进了一步。
他好像根本不会遇到瓶颈，也完全没有遇到衰老的困扰。
此时老头子含怒一击，高达二十多米、重逾十五万斤的神嫉剑炉，被他那条轻飘飘的水袖，当场打碎。
炉铁破裂纷飞，飞过弃剑之地，砸向一些围观者。
那些人出手抵挡，就都趁着这个机会，越过弃剑之地，加入混战之中。
场中人影，或来去无踪，或分化数十，每一个人都想要成为最先碰到绝世好剑的人，反而就形成了一种制衡，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碰到。
那代表着神剑的暗金光泽，在一种种隔空气劲的冲击之下，半点不受影响，缓缓向上浮升。
从地面上向极远处荡开的层层光晕，逐渐收敛，众人终于看清那绝世好剑的形态。
不！
那不是剑。
那东西，唯一已经固定的形态的部分，是长约一尺的手柄。
手柄以下，如同胡乱揉搓过的面团，根本不成剑形。
不过要说真的只是面团的话，倒也有些委屈了。
长条形、半透明，向外透发着神圣的暗金光泽，还像是有自我生命一样，不断的波动变形，那更像是液态的金属，却不会滴落。
破军的声音又传来。
“绝世好剑要在择主之后，才会顺着主人的体型、心意，变幻成最合适的形态，以后，才会固定在那个形态之中，算是真正的开锋。”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快意老祖一对袖子，横向扫荡方圆十丈。
十丈之内，乱剑横飞，原本插在地上的弃剑，纷纷腾空而起，剑刃交错，穿梭来回，被他打出一股荡气回肠，独坐愁城的感觉。
快意尽头，十丈围城。
肉眼可见的围城罡气，耸然一起，挣开周遭所有人。
一对长袖缠上了空中不定型的绝世神兵。
快意老祖终于握住了绝世神兵的手柄。
他朗声歌吟：“十丈围城，大世孤身，天荒地老我不倒……”
昂！！！！！
龙吟冲天，荒土暴起。
外围的人不必多提，那七百多名一流高手，当场就有上百人被震翻。
滚滚黄土，从地面一下跃起，化作一头狂暴的龙兽。
这头巨龙，比起神州大地上的龙图腾，更像是一头古怪的蜥蜴。
两只强劲的后足扣地，两只前爪，则缩在胸前，犹如萎缩，头颅高高扬起，参差不齐的利齿错开，形成一张血盆大口。
黄土龙兽，轰然一口。
它立起的地方，距离快意老祖还有将近三百米，但是龙口砸下来的时候，这三百米的距离，好像就没有了一样。
这头十几米高的龙兽，就是一起身，一低头，就把三百米开外的快意老祖吞了下去。
快意老祖的诗句还没有念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叫。
等他的身形撞碎黄土，逃脱出来的时候，两条水袖已经不见了踪影，双手血迹斑斑，瘦骨嶙峋，身上还有多处被巨兽啃咬过的痕迹。
黄土龙兽崩塌，内中现出一道洁白无瑕的人影。
纯白斗篷，半张面具。
天哭殿于总护法，那尚未定型的绝世好剑，又落到了他手里。
原来刚才那头暴龙，只是他出手一招，身上的气势自然而然模拟出来的气劲形象罢了。
这正是天下七峰之一，道狂，专门为天哭殿护法开创的武功。
龙法真诀，史前大擒拿！
这个人一动手，场中的局势又是一变，这是一个直接能够牵系到天下七峰的人物。
当然了，就算不提这层关系，光是他刚才施展出来的这一手，也足够叫在场大多数人，惊上一惊，缓上一缓，退上一退。
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面，没有人来跟于总护法争夺。
可他手里的绝世神兵，却自行反抗起来，那些之前扩散开来，毫无杀伤力的光晕，这个时候再一散发，忽然就在于总护法的手掌里爆出大蓬的火星。
一招击退快意老祖的于总护法，这时居然直接被震脱了五指，拿捏不住这把神兵。
但他左手刚一被挣脱，右手又抓出，这回运足十成功力，背后一头暴龙的影像仰天咆哮。
露在白斗篷之外的那双手上，一根根筋络从皮肤上凸起，像是有岩浆在里面流淌，死死的压住剑柄。
分明只是一把还没定型的剑，居然好像一个俯仰天地不低头的大高手，跟于总护法进行激烈的对抗。
这个场景，反而让在场众人对之前破军所说的话，加深了信任。
这柄绝世神兵，果然是要自择其主。
第一邪皇望着于总护法的身影，把自己杂乱的头发胡乱抓了一把，脸上渐渐扬起浓烈的挑战意味。
“要已经是个剑，也就罢了，但既然还不定型，那，为什么非要是剑呢？”
他这样问了一句，大概是在问自己。
如果真的是绝世好剑的话，第一邪皇其实没什么兴趣。
但是，这还不是剑。
那么，能不能是刀？
当今天下总是以剑为主流，刀虽然也在十八般兵器之中，算得上是名气较盛的，却总感觉，好像被剑压了一头。
假如今天这绝世之剑，变作绝世的刀，以后江湖上所有刀客的追求，似乎就要更有趣一些了。
他想到就做，身已如刀，脚部切开黄土，一道雪亮的刀光横跨上百丈弃剑之地。
刀光如白雪，寒气却结成黑色。
众多被遗弃的宝剑，从插入地面的位置迅速向上，蔓延出一层层黑色冰霜。
第一邪皇没有拔刀，只凭手脚跟于总护法对抗，刀光翻斗，在他转腕标指、手肘撞击等狭小的动作之中，配合无间。
剑客的武功，一旦高到了一定的程度，总是会逐渐往剑气纵横，浩荡清明的路子上去发展。
剑是百兵之君，自有统领万众的气度。
而刀客的武功，即使是再怎么功力浑厚了，也还是会在有的时候，偏爱近身搏斗，小巧方寸之间的命数争夺。
刀是百兵之胆，杀人先夺胆气。
迎面一刀斩了春风，半寸之间劈肝裂胆。
于总护法一手对抗绝世神兵，面对第一邪皇的攻势，难免支绌。
这时，天哭殿那群人中间，忽地有人按刀一斩。
这个人把身子扶低的时候，气流吹起了他的斗篷帽子，众人才恍然发现，原来天哭殿的这群人中间，还有一个没戴面具的。
但是这个人脸上的表情，恐怕要比那些白玉雕琢而成的面具，还要冰冷。
他鼻梁很高，颧骨也高，花发盘结，满眼无情。
一矮身，便动如断情刀，切入战圈，截住第一邪皇的刀光。
第一邪皇随手一翻，刀光在五指之间跳动，顺着对方的刀刃削上去，绕过刀柄，便要斩断那人的手腕，却在看见对方脸孔的一刻，骤然收势。
他微有错愕，兼且无奈的叱了一声，“刀皇！”
“第一老鬼！！！”持刀的人半点不容情，刀刃一翻，大开大合，抽气斩杀。
“他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方云汉身边的第三猪皇叫了一声。
这胖子下意识的冲出两步，蓦然停顿，想起自己没带刀，左右看了看，抽了一把弃剑当刀，杀了过去。
这虽然是个忘了带刀的刀客，但刀法却也精良，他出手之间一刀只有三式，三招便是一个轮回，但这三招三式，错乱颠倒的施展出来。
九个动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什么情况，好像都可以应变得了，抵挡得下。
这下局势更乱。
周遭的高手，大多都拥了上去，甚至还有那外围的一些不怕死的，居然也抱着万一的侥幸念头，冲进战圈。
区区三百米方圆的弃剑之地，根本不够作为这些人的战场。
很快，火堆被打的飞散，待客的殿堂也都稀烂。
平原的中心地带，都沦为乱战之地。
对于这个时代的一流高手来说，哪怕相隔三四百米，也是随手可及的最佳攻击范围。
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十里之外。
他身边跟着不少剑宗弟子。
虽然之前说剑宗的门人，也在被神剑择主的行列之中，但是真正斗起来的时候，所有剑宗弟子，好像都没有参与其中。
不对。
这里还是少了一个人。
破军望着那个唯一没有跟来的剑宗门人，眼中满是期待。
‘云儿，云儿，这个气氛已经到了，该到你出场的时候了。’
‘我剑宗的首徒，我破军的传人！！！’
破军之前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十年前，他想要绝世好剑，但是十年之后，他已经不想要了。
因为现在他有了步惊云。
其实，破军心里有一个从来没有向人倾吐过的想法。
当年剑慧带着无名回剑宗的时候，无名的身份、剑法，就已经压在那些长老之上，连掌门也要对他万分礼敬。
偏偏破军不服，他见到那个人第一眼就不服，像是遇到了夙世纠缠的对手。
可无论是辈分还是武力，差别都太大了，就算无名把他自己的剑法全都教给了破军，破军也学不会。
心里不服，也就只能在心里。
但是现在，他有了步惊云！
如果是他的这个徒儿得了绝世的剑，又能不能登上剑道的绝巅呢？
战场的中心，随着绝世神兵不断的易手，而转移。
几名轻功高手互相追逐，那绝世神兵在他们的争斗之中，越抛越高。
你踩我的剑，我踩你的肩膀，这群人就这么轮替着向上。
突然，更上方探来一只手，抓走了他们抛向天空的神兵。
那人持神兵坠落。
黑色披风飞卷，黑色的云气团团蓬开，从高空连接到地面，形成一圈黑色的烟尘，荡去。
可能所有参与了争夺的人，都在这个瞬间，向这个方位发动了攻击。
步惊云一手捏住绝世神兵，面对周围狂烈极险的攻杀之势，旋身绕步，挥动抵挡，另一只手，寻隙一动。
五指微弯，掌心空空，向天抓取！
刹那之间，天上云走无方，狂乱无章。
天下会那边，秦霜带着怀空，乘天劫战车远远避开，不想动手。
那武昌王爷跟他们凑到一处，隔着马车与怀空交谈，好像对纯良真善的怀空，非常欣赏。
无双城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是现在，他们都不得不注意到天空的异样。
整个天空，都被旋转的云层占据了。
几近于圆满的那一轮月光，早就不知所踪，天地变得暗了很多。
平原中心区域，散落各处的火光，如同微红的流萤。
无与伦比的壮阔压迫感，伴着大风吹遍原野，强硬的闯入了人们的感官之中，刺激着他们的心跳。
每个人都能听到血液在上涌，那些热血好像自发的涌入他们的五官，叫他们的感觉，更加的清晰。
如此，在极致的清晰之中，又有淡淡的晕眩感觉，浮现于脑海之中。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个清醒的梦。
人们像做梦一样看着天。
天之漩涡的中心，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东西，扯动着满天的云层，渐渐向下突出。
云层狂奔如流，从中心点向着四面旋转冲刷，使得那中心处，逐步的展露出来，一副不属当世的异景。
那是……万古荒凉、昏昏默默的行星表面。
一颗小行星，带着笼罩整片平原的恐慌阴影，缓缓压下。
方云汉本来身处乱局之中，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根本没有移动过位置，但周边打来打去的人，在他眼里都成了风景。
片片风景，根本碰不到风景之外的人。
他的身边，像是一小片净土。
可在这个瞬间，方云汉体内正在全部向着紫雷真气转化的功体，忽然泛起波澜。
紫雷与圣火之间，馨香唯美的北冥重生法血色之气，出乎意料的活跃起来，弥漫游走。
北冥重生法的源头，是浑天宝鉴的九重心法。
而浑天宝鉴，在那个世界，据说是由女娲娘娘开创的神级功法。
这股血色气机，居然向天空中的小行星，展现出亲和之意，甚至隐隐有一种跃跃欲出、低了一头的感觉。
那是遇到了更为菁纯、近似同源之力的反应。
方云汉抬起头来，仰望星辰，轻笑了一声。
“喔？居然能够有这种程度的力量，真是令人惊喜啊！”
“不过这种感觉，可挺不舒服的。”
他负在背后的右手，猛然握拳。
经脉之中，圣火侵吞，紫雷狂舞，加速将血色真气全部转化吸收，瓜分殆尽。
这个时候，那颗小行星，几乎已经有一半压出了云层，悬在这片平原的穹顶上。
难以言表的宏大气力，从星辰之中降下，将所有正在靠近步惊云的人，全部推开。
即使是天哭殿总护法、第一邪皇这样的大高手，这个时候，竟然也是无法抗拒这股力量。
女娲神力，云星降世！

第367章 江山社稷四尺刀（上）
在女娲补天的时代，这位慈悯众生的大神，炼制补天石，借取天外星能来弥补天上的缺口，退去大洪水，重定天柱。
但终究神人有隔，补完天缺之后，女娲娘娘便要遨游而去，却又放心不下大地之上的苍生。
也许是在那个时候，女娲娘娘已经预知到了，这世间未来将会出现的一些大劫，于是她在临走之前，吐出三口元气，化作三颗星辰，名为风星、云星、武星，留待未来应劫。
在东汉末年，武星先降落世间，托生成人，化作武圣关羽。
而风云双星，尚不知何时才会降临人世。
这个极尽古老的神话传说，在武林中也有一些人知道。
据说当年少林的达摩祖师，就是因为观摩风云双星，从中领悟出了一种名为“摩诃无量”的绝学，得以被称为佛门之中武道第一人，这样的地位，到现在也没有被撼动。
但毕竟故事只是故事，没有实证流传下来，那些听说过“风云双星”的人，原本也以为，只是一则虚妄的传言，却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们真正能够看到“云星”降临的场景。
步惊云，便是“云星”转世。
“哇哇哇，现在的后生仔，未免强的吓人了。”
第三猪皇像球一样弹来弹去，刚一立稳了身子，眼角余光，就瞥见身边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咦，方老弟，你一直在这儿吗，刚才我在上面路过好几次，怎么好像没看见？”
他随口一问，见方云汉只是望着天上的景象不语，便也继续看向高空中的那颗行星，咂舌不已。
那个小行星，光是以现在展露出来的体积来看，直径就已经超过了九百米。
这样的一个天体，如果砸落下来的话，这一片荒土平原，肯定是当场就要变得面目全非了。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冲撞力道，必定会引起地脉、水脉的巨大变动。
只怕到时候，会是一场波及整个神州大地的震荡，风水失衡，天灾连绵。
第三猪皇看着看着，冷汗就冒得满头满脸都是。
方云汉若有所觉，说道：“倒也不必太过担心，那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星体，不会彻彻底底掉下来的。”
“不是真的？！”
第三猪皇将信将疑。
以他的视力，在这个距离，已经可以把那颗小行星表面的一切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够看到坑坑洼洼的岩石，似乎经过不同程度的侵蚀撞击，而形成的独特风貌。
还能够看到高空中的云气，被这个天体压迫、吸扯，在整个天体的表面形成一层云气护层。
就在这时，那边同样被逼退的第二刀皇，霍然反手一刀。
绝情断念的刀气凝聚，如同匹练银虹，用一种轰击、贯穿的态势，飞到高空之上，击破了不少云气，击中了那颗天体的表面。
岩石上留下了一道刀痕，刀痕边缘处崩裂的碎石溅射开来，被云气卷走。
这些微小的地方，也都被第三猪皇看得清清楚楚，他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口干舌燥地说道：“你说……这是假的？！”
这个星辰天体，简直要比他这个人还真了。
“这是步惊云本身蕴含的一股独特本源真力，勾连星光意蕴，聚合天地云气，三者合一，形成的一个天体形象，确实并非真正的物质实体存在。”
方云汉刚看到那个天体的时候，就已经好奇的投入了大半的精神，去进行观察刺探，这个时候，也算是有了一定的结果。
他仔细的解释了几句之后，却又摇了摇头，“不过，对于看不破其中奥妙的人来说，跟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一片平原旷野之上，本来有数千名武林人士，之前争夺绝世神兵的过程之中，倒没有出现太多的死伤。
但现在，云星降世，一颗星辰挂在他们头顶，占据整个天空的图景，直接就打消了不少人看着热闹的念头。
大半江湖客直接狂奔而去，头也不回。
纵然是那七百余名当世高手，也达到了偃旗息鼓，各自做好了准备，要退向更远的地方。
一时间，旷野中，好像只剩下步惊云一个人。
那把未定型的绝世神兵，在他手中，终于开始了向剑形的过渡。
奇妙的是，之前在于总护法他们那些人手中，总是会激烈反抗的绝世神兵，此时只稍作嗡鸣，就安静下来。
这柄绝世神兵，虽然用了许多独特的材料和铸术，甚至有佛祖舍利融入其中，但说到底，作为剑身的主材，还是当年女娲补天留下的两颗奇石。
同出于女娲娘娘的力量，连方云汉身上的那套异界功法，都会有所感应，隐隐要向云星本源亲近，何况是早就存在于这片天地之中的两块石头呢。
破军在得知，步惊云从自己身上挖掘出了这种本源神力之后，就已经确信，没有人可以从他这个徒儿手上夺走绝世好剑。
之前的一切作为，虽然没有半句假话，却也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步惊云，才是此剑天命真主。
他要让所有与会的武林高手，败得心服口服，让他的徒儿在迈向顶峰的路上，跨出最坚实的一步。
眼看绝世好剑即将成型，第一邪皇也回到方云汉和第三猪皇身边。
“罢了，既然这把神兵真的自行择主了，也没必要只为一件兵器，跟一个小辈拼的你死我活。”
第一邪皇摸了摸自己的刀柄，压下了眼中似魔道、似慈悲的刀意。
那最凶险的一路刀法，虽然已经不至于让他失控，却终究还是会有些收不住手，容易演变成不死不休的决斗。
这是第一邪皇，为那个唯一在刀法上超越他的异国友人预备的礼物，这种情况，并不适用，便依旧深藏吧。
“邪皇老兄，是不想争了，还是不能争了？”
方云汉的声音传来。
“我是不好去争了。”第一邪皇转头，轻咦道，“你之前沉静如渊，恍若太虚道貌，万象归一，完全自洽，不可测度，现在好像有些变化，难道你也有兴趣了？”
方云汉抬起手来，双手摊开：“你看我双手空空，不是正缺一柄刀吗？”
他迈步走向这片原野之上，距离天空云星最近的地方。
走向步惊云所在的位置。
分散周遭的那些人，本来以为尘埃落定，只想看一个结果了，这时却又生变数，纷纷注目。
这一看，就叫他们无端的升起万千困惑。
之前他们交手的时候，就算有些人本来互相不认识，但只要功法运转，露出了独属自身的气韵，自然也就能够猜到对方的身份。
这个人却全然不在此列，他身上的气度，谦冲自然。
原本是如纯阳太极，列子御风一样的风范，一看便知道是跟道家渊源不浅。
但这几步之间，他就已经从飘然世外，直坠凡尘。
还不等众人品味出什么来。
方云汉走到中途，向着步惊云遥遥一指，说了一句。
“注意来，我第一招，打你胸口。”
这个指尖抬起、点来的动作，映入步惊云眼中的时候，方云汉的身体，就到了步惊云身前不足两尺的位置。
这个身法运转的速度，跟步惊云自身的视觉反应，几乎达到了完美的同步。
武林高手的五感本来远超常人，他们的眼睛、耳朵、鼻子的分辨能力，就算是世界上最专长最灵敏的动物，集结起来，也无法比拟。
武功越高，就越难出现错判。
但是这个时候，步惊云的眼睛，居然被这种完全呼应着自然律动，完美节奏的步伐所欺骗。
他根本看不出来对方已经到了身前，只觉对方还在半途，还在数百米外，做了这样的动作。
然后，那根手指就点在了步惊云胸口，一如前言。
围观众人之中，有那种专精于轻功的人，同样在没有看清的情况下，猜到了方云汉的这种做法。
他们瞠目结舌，仍然想象不到，要怎么才能让实际存在的血肉之躯，与敌人虚无幻变的视觉变化，达到同步，造成这样的欺骗。
方云汉指尖的力量刺穿了衣物，却没有能触及衣物后方的身躯。
指尖的一点气芒，刺穿前襟之后，便击穿披风。
在这二者之间，步惊云的人体，真如一团云气一样，受到天上云星的呼应，脱壳而出，超然而上，飞跃到半空之中。
他自己的五感确实受到了欺骗，但他塑造出来的这一颗星辰，却没有被蒙骗，在最紧要的关头，助他脱身。
“这种招数！”
步惊云此时只剩一身黑色的内衬，语气之中饱含惊讶，却并无询问意图，只是面色更显毅然果决。
这点细微的变化，是他把自己的慎重提到最高处的象征。
战斗的意志，在他心中如云海翻涌，越涨越高，他的身体也没有半点停顿，手里绝世好剑一运，弥天剑影，几乎将他全身包裹，形成一股风暴，席卷而去。
他手中的绝世神兵，这个时候几乎已经完全化作了剑形，只不过，剑身看着还没有那么固化、坚硬。
剑影风暴压下，那些不确定的成分反而更添加了变化，被步惊云利用到极致。
然而，方云汉的身影，忽然一分为二，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二分为八，只在须臾。
八人分踏八方，反过来合围风暴。
八条影子不分先后的杀向中心一点，把整个剑影风暴切割开来。
千百种影像错乱交织的一瞬间之后，原地只剩下两人一剑。
方云汉的一只手，正带着推山望月的气势，推向步惊云的面门。
步惊云上身后撤，剑尖一挑，一剑之中，夹杂了剑宗里收藏的三十种关于开山、斩月的剑意。
如同是三十道独具光辉的剑丝，凝成了他这一挥之剑，才能够抢到了那一点间隙，拦截方云汉的手掌。
但方云汉在这种刚猛无俦的动态之中，手肘只是一扭，小臂已抡偏，换一个姿势，就像流水到了断崖处，自然坠落的道理一样，压着步惊云的剑脊，撞在他胸口。
天上的云星之力，倾泻而下，浩浩荡荡，又从虚空之中凝成一线，精准的灌注到步惊云的身体之中。
不需要任何的适应过程，这股力量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的禀赋，不过重新挖掘、显现，没有半点陌生感。
正是因为这种磅礴无边的天体力量，步惊云受了这一掌之后，虽然七窍之中崩现血丝，居然不曾退却太多。
方云汉在他这些微的退却之中，五指一扣，便抓住了绝世好剑的剑身。
没有彻底定型的神剑，被他一抓，直接陷下去几分。
步惊云已经舍弃剑柄，挥动双掌打出。
他的掌法，其实说不清是掌法还是剑法，但既有掌法的浑厚，云气的渗透幻变，又有剑法的锐利，山岳的雄峙。
不过这些可以用凡俗事物来比拟的特性，在步惊云全力出击的一刻，都被他自己独特的气质，所覆盖过去。
这种独特的气质，还远远不够成熟，但就算是一座大山挡在这样的他面前，都要被他双掌的力量推动，避让，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天上的云星缓缓转动，呼应着双手齐推的步惊云。
云气飞洒天上地下，宛若狂草书就的三个大字。
“惊、云、道！”
“来的好！”
方云汉右手抓回绝世神兵，左手一横，手掌拍在步惊云的左手手腕，手肘屈出，撞在了步惊云的右手手腕。
他一手暂接两掌，天体力量的灌注压迫，使他也不由得露出意外的神情，眼中神光暴涨，轻喝一声。
一条条紫色的电光，从他体表轮廓扩张开来，如同龙蛇大蟒，鞭挞地面，抽爆空气。
在他后方，大片大片的黄土地面向下凹陷崩裂，一条硕大的深沟，向远处蔓延。
那些崩裂的泥土，简直像是瀑布一样，朝着这个大裂缝的下方崩塌、冲刷下去。
这个范围里的众多江湖人士，飞速撤散，腾空飞影，如同满天鸟雀，穿过昏黄尘埃，各奔归处。
黄土瀑布的上空，方云汉凌空踏步倒退，身形没有矮上半分。
步惊云按掌急追。
退后之际，方云汉右手已经将剑刃一甩，握住剑柄，犹如背后藏刀，一刀抽斩。
半空之中，两道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速迸射。
步惊云的掌力弥盖十方，在刚才打出来的那条大裂缝两侧，又拍下一道一道巨大的掌印。
方云汉持剑如刀，直接切入掌力最强的一点，刀光扭曲，像是太极图中间的那一道太乙弧线。
太虚天刀！
刀光侧转，在这种分割阴阳似的奇妙轨迹之中，探到步惊云助下，在他以手掌回劲拍打之时，刀光再转，刃口忽然回收消失，刀柄在前，直撞而来。
数十道紫色雷霆一气迸发。
绝世神兵的手柄，随着方云汉一掷之威，撞在步惊云胸口。
“你的力量真正足够强大，但是你的招式还不够！”
天上云星依旧转动，步惊云被砸回这条大裂缝的起始处，顿了顿，吐出一口血来。
方云汉落在大裂缝的尾端。
这柄好像已经选择了主人的绝世神兵，在打伤步惊云之后，爆发出了比之前强烈十倍也不止的反抗。
但是现在抓着它的人，并不是刚才那个天哭殿的总护法。
这把神兵反抗的越是激烈，方云汉体内宣泄出来的紫色雷霆，就越发浓郁、密集。
当真让人怀疑，是有一片汪洋雷海，蕴藏在这个人体内。
“你不服？”
方云汉好像是在问手中的兵器，但他目光披靡四野。
把远处神情有变的剑宗一群人。
把一直摩梭刀锋的无双城骑手。
把天哭殿的人群。
把那些还不肯散去的江湖高手全部收在眼下。
“你们都不服吧？”
“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方云汉把兵器横起，左手抹过去，原本如剑的形态，被他硬生生地抹地延展开来，化作饱满的刀刃弧度。
他神色如刀，比刀更狂。
“你们若能再让我退一步。”
“我方云汉，以精、气、神、意，祭此神兵，送你通天彻地，古今唯一，绝世之刀！”
旷野震荡，雷声传语。
“尔等，谁来？！！”

第368章 江山社稷四尺刀（下）
天色昏昏，云星悬空。
旷野之上，黄土崩裂，倾泻如流。
狂言之下，伴随着一道道在空气中闪烁劈击开来的紫色雷电。
那一道道电光，从方云汉身上向着四面八方散射出去，大多都带着起落的弧线。
宛若是倾斜燃烧的紫色烟花，终点坠落在土地上，形成一块块焦黑的土壤。
就算是在五百米开外的那些人，也不得不先避其锋芒，只有少数人选择直接运功抵挡。
然后，这一小部分人，就像是成了刚抛入水中的香饵，吸引着更多的电蛇，向着他们一同扑噬过来，在连绵的爆裂声之中，被轰的浑身冒烟，滑退出去。
之前参与争夺的人，在这个情况下，还没有机会凑上前去动手。
反倒是，之前一直在袖手旁观的“魁”，第一个有了动作。
“好狂妄的人，不过，把剑变成刀，算是什么，难道是觉得剑不够凶吗？刀所能为，剑都能为，刀所不能，剑也能为！”
“本大爷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
这个红发桀骜的年轻人，双脚在地上一顿，身子如同火药跳丸，只见到一道红绿交织的凄厉豪光在半空中一闪，便失了踪影。
剑晨阻拦不及，连忙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体另一边的“岳”。
“看我干什么？”
岳向他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也会动手吗？”
“这个人……”
岳捏着自己的下巴，凝视着方云汉那边，摇了摇头，“这人简直是专门克制我们，我觉得魔魁在找死，傻子才跟他一起上。”
剑晨听了这番言语，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只好把注意力又投入到战场那边。
他虽然难以捕捉到魔魁行动的轨迹，但是只要盯着方云汉这个即将被攻击的目标，就行了。
果然，下一刻，上空闪烁的紫电之间，魔魁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他双手一甩，两条手臂上，各自有六条绿色的细线飞出。
合共十二条绿线，一开始很不起眼，但一脱离了他的手臂，飞扬在空气之中，顿时传出宛若龙蛇吸水，河口风浪嘶吼一样的声响。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漫空飞散的紫电之间，便多出十二道巡游长空的凄厉剑芒。
如果，这是处在某个城镇之中的话，光是这些凄厉的剑啸声，就足以影响到成百上千的普通民众，使得他们昏死当场。
甚至也会使附近的建筑物，出现剧烈腐朽的痕迹，无论是金银铜铁，还是石材木料，都会在这片剑气笼罩的范围之下，融化沉降，成为毒沼。
纵然是以远处剑宗宗主破军的见识，对这种剑法的第一印象，也是觉得此剑狠毒邪佞之处，是他平生仅见。
可是，在如此凶厉的剑法斩击下来的时候，方云汉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刀，只是回以最简单的一式。
一字斩。
刀痕笔直，不同于之前那些闪烁飞转的紫色雷电，这一道刀痕，是一种如同玉石般，凝实、坚韧的紫色光晕。
紫气横空，恍若架海紫金梁，有一种勾连天地人三才之力，并非有法，也不是无法，几乎如同太虚道貌，天意恢宏的浩然之气。
这其实还不是紫雷刀法，而是以方云汉现在的境界，多次蜕变升华之后的——天刀。
从空中扑来的十二道剑气，本来各具特色，各有去向，凭借这么一道窄窄的刀痕，根本不可能全都抵挡下来。
但是，就在那些剑气，即将越过这道刀痕的时候，仿佛是磁石的阴阳两极，发生了剧烈的吸引一样。
正气浩然的紫色刀光，直接把十二道剑气全都吸引过去了。
那幅场景，就像是十二条毒龙，在争夺同一根紫玉横梁。
它们的头部，全都死死的顶在紫光刀痕之上，而长长的惨绿身体，则在不同的方向胡乱的摆动，扫过大片的空间范围。
绿色剑气的尾巴，抽的最远的时候，甚至直接波及数里之外的地方。
一片黄沙被扫开，显出无双城众人的身影。
这些人到场的时候，是直接撞碎长廊，看起来异常嚣张，但是与剑宗之人打过招呼之后，却又非常低调，置身事外的态度，表现的比天下会那些人还要明显。
可是，当方云汉的那段话传到了平原远处，把在场所有人都囊括到了挑衅的行列之后。
无双城众人之中，为首的那个绿袍红脸的武夫，便盯住了方云汉。
一把大关刀竖在身边，刀柄在他掌中捻转，刀刃微微偏动着，在这个昏暗的平原之上，反照过一抹寒光。
咔！
紫气刀痕，终于被十二道剑气顶出了一丝裂缝。
“哦？”
方云汉从这些剑气之中，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恶毒灵性。
但是并不是像他的练虚境界那样，把自身的灵性暂且赋予外物。
这些剑气之中蕴含的灵性，与那个红发青年并不一致。
与其说，是一个人在运用十二道剑气，不如说是一头邪龙，在驱使十二条毒蛟。
他们特性相近，可以合作，却因为天性之中的恶劣性情，也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反目成仇。
而且，如果方云汉的感应没有出现差错的话。
这十二道剑气，本来是一套完整的剑法，且这套已经有了自我灵性的剑法，现在还是相对衰弱的状态，如若有机会恢复的话，日后的发展潜力，其实要比那个红发青年更高。
方云汉脑思一转，已经想起风云原著之中，确实有一套剑法，与面前剑气的特征，极度符合。
那是天下间的剑道邪念，沉沦聚集，鬼斧神工，自然造就的至阴至邪之剑——玄阴宿剑十二诀。
而在此时，那个红发青年，已经借机闯过了紫电密布的罗网，落在距离方云汉不到百米的地面上，并掌如剑，双手向地下一刺。
‘现在这具身体，要用全力的话，只能维持三招，但是要打你的脸，根本不需要打败你……’
只要毁掉方云汉脚下的这片土地，原本的立足点都没有了，他又岂能不退？
掌剑击实。
轰！！！！！
崩溃的不是地面，而是魔魁的双手。
地下像是有一个雷电喷泉，突然之间爆发出来。
紫色的光芒，一下子吞没了魔魁双掌之上爆发的剑气，把他整个人包围进去。
众人之前只看到方云汉向空中、向四周披散电光，却不知道他在同样的时间里面，对脚下的这片土地，灌注了多少紫雷之气。
天地元气，浩瀚无垠，在方云汉的心神律动之下，以江河奔行似的庞大流量，被他转化过来，先静若太极，潜入地下。
一旦有人想对地面动手的话，太极图的平衡就会被触动，将他灌入地下的海量元气，以雷电的形式，持续宣泄出来。
“啊？你埋伏本大爷！！！”
魔魁从电光之中杀出，双臂已经化为齑粉，消失不见，嚣张的脸上露出扭曲的表情，抽身急退。
可他刚从辉煌的紫光之中，夺回自身的一点视觉，又迎面看到十二条绿色剑气，争先恐后，浑如蛟龙抢食，撞击过来。
这些本来被他驯服，也以他为宿主的玄阴十二剑意，这个时候，被更浩大凶猛的心神意志驱使着，完全不听他的掌控，鱼贯而入，刺进他的躯体。
这个断臂的红发青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跌落，给人的感觉，像是突然虚弱了千百倍，从一个魔头变成了一个纸人。
十二种玄阴剑意，正在跟魔魁本身的魔道剑念，进行不死不休的撕咬搏杀，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死死困在体内，使他现在分不出任何一点功力，向外施展。
地上粗大的紫色电光，还在追击。
噌！
一把明亮如镜，剑刃笔直如光的宝剑飞来，劈开电光。
剑晨飞身而至，一手接住魔魁，一手拔剑便要退走，可他退的速度没有刀快。
一轮紫色弯月破空而来，十万火急，迫在眉睫。
剑晨横剑一挡，唰的加速倒飞出去上百米，被他的三师弟剑岳接住。
英雄剑铿锵一声，从剑晨手中弹飞出去，落入侧面不远的那条黄土大裂缝之间，不见了踪影。
然后这三个师兄弟，又一同滑退十几米，才缓了下来。
人说名师出高徒。
这三个人虽然没什么名声，但毕竟顶着无名之徒的名号，刚才的表现也都极其不俗。
可是，在今日的战场之中，他们三个，注定也只能是个前奏。
因为他们三个加起来，只值得方云汉远远的劈了两刀。
魔魁声势虽然搞得不小，但是他自己根本没能真正的近身。
而接下来动手的这个人，三两步之间，就如同暴风过境，强硬的越过了那些紫电劈成的焦土，闯到了方云汉身前。
相隔，不到五尺。
这一段暴风呼啸的路程上，火热的气流一往无前，裹挟着大量黄土，再度形成了那个带着史前蛮荒气息的“暴龙”形象。
天哭殿总护法左手在下掌心向上，右手在上掌心向下，如同龙口大张，同时向前抓拿出去。
暴龙的形象，覆盖他的身影。
空旷平原之上，不见那个半张面具的白衣身影，只有暴龙咆哮，俯身张口一撞。
“哈！恐龙啊！！”
他用的是史前大擒拿，方云汉也就还了他一招擒拿手。
方云汉的左手往前一抄，姿势柔和如揽孔雀尾羽，速度迅捷好比流星贯日。
紫色的细碎电光和微不可觉的白色火焰，跳跃在五指之间，一把抓住了那头“暴龙”的下颔骨。
暴龙的咆哮，变成了一声嘹亮破音的嘶吼。
整头黄土暴龙，被方云汉这一只左手掀了起来，从地上拔出，抡上半空，重重的砸在了另一侧的地面。
地面受到攻击，紫电从地下喷薄而出。
那头黄土暴龙的形象，一下就被轰散，又露出了于总护法的身影。
这个总护法的左手手腕，被方云汉的五指扣着，挣脱不得，整个人好像都被刚才这一摔一电，弄得有些模糊起来。
他刚才打了大发威风的快意老祖，只用一招。
方云汉打他，也只是一招，甚至还没有动刀。
这一下子，方云汉的武力上限，在围观的那些人心中再度抬升。
部分一流高手，有些无奈的发现，无论这个人刚才那番话，有多欠打，只凭他们这些人的实力，好像也真看不到，能使对方动摇一步的可能。
“这个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升起这个念头。
“难道又是一个在九空无界里面，看到了旷古绝学创造过程的幸运儿吗？”
有芙蓉法冠，黄裙褐绛的坤道，不甘心的咬唇说道，“我当年也进入过无界之门，耗费了外界半年的时间，却差点失陷迷雾，什么景象也没有看到，这个江湖，往后真就是幸运眷顾之人的天下了吗？”
快意老祖身上血迹斑斑，长长的吐了口气，有些颓丧地说道：“你以为要是在九空无界里面，见到那些绝世武功被创造出来的历史时刻，就是好事了吗？”
“那些真正的前古强人，就算只是一片存在于九空无界的历史影像，也能够感觉到窥探者的存在，你干涉不了历史，历史中的人却能杀了你。”
这个老头子叹了又叹，“况且，就算是纵观历史，又有哪个时代，能像我们现在这样，同时存在七个那样的强者。此人的武功之中，亦有千磨不折、抗死夺生的大气魄，也绝不是只靠幸运能够成就的。”
这些受邀而来的一流高手，见证了今天这场大会之中的几次转折，到了此处，终于一个个的，都彻彻底底绝了再出手的念头。
战场的中心，方云汉则抓着于总护法的前襟，把这个人举了起来，左看右看。
“我杀过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野兽，恐龙还是第一次打，虽然是真气模拟出来的形象，但这个手感，还真是新奇。”
“喂，你们的殿主在模拟恐龙的造诣上，是不是要比你还强的多？”
此际，昏沉酸麻不能动弹的于总护法，在猛然之间，头颅一摆，睁开了眼睛。
方云汉眼前的景色，忽然切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景。
一片血色的天幕。
融入这片天幕的眼帘被掀起来，露出了一双纯白色的眼睛。
饱含痛苦。
猝不及防之下，与这双痛苦的眼神对视，方云汉的双眼，也情不自禁的眯了一下。
于总护法的双手咔咔扭动，双臂一抬，用一个近似于拥抱的动作，对着方云汉压了过去。
温度真正已经可以比拟岩浆的龙血，此时此刻，正从他的双臂毛孔之间渗出。
即使是浑身都浸泡过龙血的体质，在这一刻的独特发力之下，也有了承受不住的趋势。
这是超过了于总护法承受极限的招法。
是他自己施展不出来的招式。
是……
嘭！
方云汉的左手，不在于总护法的前襟上了。
他在那寸许距离间，顺势捏合成了一个拳头。
一拳击中了于总护法的下巴。
正在施展龙法真诀，史前擒拿中，一式必杀绝招的于总护法，轰的飞上天空，成了一个黑点。
直径可能有九百多米的云星，占据了整个平原之上，天穹的中央。
于总护法大约在这一拳的动力之下，上升千米之后，在云星边缘撞了一下，弹开来，不知跌落到哪里去了。
方云汉眯着的眼睛陡然张开，右手的长刀，动作如同闪电，振腕连斩数次。
第二刀皇也正要向着这边进攻，看见弯月一样的紫色刀光闪过来，便争锋相对的迎了上去，他连挡两刀，第三刀透体而过。
不远处的第三猪皇大吃一惊：“哎哟喂，这！第二……”
第一邪皇拉住他：“没事，方老弟没有下杀手。”
果然，第二刀皇虽然被刀光透体，但身上却没有什么明显伤痕，只是浑身流窜了一阵电光，头发全都竖了起来，僵硬的倒了下去。
其他刀光，则劈在剩余的天哭殿门人之间，炸散的电流把他们全都殛倒。
他们身上的白色斗篷，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没有受损，只是边缘的地方泛起了焦黑的颜色。
交错倒下的躯体，还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方云汉击倒这些人之后，神色莫名，意味深长的多看了一眼，才转过视线。
“好，接下来是谁？”
他横起手中长刀，原本还在不断挣扎的绝世神兵，经过不断的紫色雷霆洗练，以及悄无声息透入刀身之中的十阳圣火，反抗的力度已经大大降低。
只是刀锋还有些细微的颤动。
“这把刀，快要变得听话了呀！”
唏律律~~~~
远处的风沙间，传来骏马的嘶鸣。
无双城的骑手又上了马。
无双之旗扬起。
而在他们这群人的最前方，绿衣红脸，美髯垂至胸腹之间的汉子，策马而行。
“你刚才的话，是包含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
“既有豪杰挑战，无双之人，怎能不应？！”
这个人，重枣脸，卧蚕眉，蜀锦织就的战袍，帽子、披风等等，全是绿色，唯独护腕是金色，一双手上还带着奇异银丝扎成的手套。
在沙场宿将的杀气之中，带着罕逢敌手的威严傲气。
他的外貌，简直就跟民间传说之中的三国名将，汉寿亭侯，忠义无双的关羽关云长，一模一样。
纵然是血脉至亲，只怕也没有长得这么相像的道理。
真个似是三界伏魔大帝临凡，神威远镇天尊附身。
在那遥远的三国时代，女娲娘娘的三口元气之一，武星降世，化作武圣关羽。
关羽的少年时期，不像如今的步惊云一样，有这么好的条件，供他学习种种顶尖绝学，更挖掘出自身本源之中的女娲神力。
但是仅凭着对一些普通武学功法的参悟，关羽就隐约探究到了武学之中一种至高无上的道理，并且以此为凭，自创一式“倾城之恋”。
后来三国鼎立，蜀汉大军面对一座坚城之时，久攻不下，轮到关羽出战。
那一战，铸就了倾城之恋的绝代神话，却也铸就了武圣毕生的悔恨。
因为从前只是在心中推演没有真实施展过，所以，当关羽在那座城前举起青龙偃月刀，挥出倾城之恋的时候，这首次现世的神招威能，竟然远远的超过了他这个创造者的估计。
一刀之下，整座城池都灰飞烟灭，片瓦不存。
两军争伐，生死无论，但是城中数十万百姓，却是无辜。
关羽错手一刀，使得这数十万无辜之人都尸骨无存，悲痛欲绝，便从此立誓，终其一生，绝不会让“倾城之恋”重现人间。
然而，他也不忍使这神招就此埋没，他还希望着，未来这个招式在其他人手中，在恰当的时机，能够用于正道，一匡人间，还黎民百姓以太平。
于是他将这一招的秘密，告诉了自己的夫人。
关羽的夫人，有“无双”之美名，年少时就自创无双剑诀，无双神指等三大绝学，本来也是武学上的奇才。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将倾城之恋的招意凝结出来，传承后世。
无双夫人的弟弟，便是如今无双城独孤一脉的祖先。
可惜，历时千年，独孤一脉始终没有人有足够的资质，能够劈开封存招意的铁柱，使那一旷古神招，重现人间。
似乎也是因为当初无双夫人研究星象，悟到了女娲创星的传说，做出了限制，唯有与武星同源的，风星或云星之力，才能开启铁柱，获得招意。
直到五年前。
天下七峰之一的独孤剑圣出关，回转无双城，顺手便将那深入地下超过五十丈的铁柱剖开，强行取出招意，参详了数日。
无双城主独孤一方，乃是独孤剑圣胞弟，一向有些野心，不满于自身的武学进度，他见到那团千年不灭的招意气旋之后，大喜之下，便想求取。
然而独孤剑圣却觉得，以独孤一方的资质，得到完整的招意，也是浪费，便将倾城之恋的招意一分为二，一半送给了独孤一方，另一半，则送给了一名无双城门人。
那个门人，永远记得当初的那一幕。
“你叫什么？”
“我……我……”直面独孤剑圣的威严，那个人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我叫……”
“算了，从今以后，只要是在提刀的时候，你就叫做——明孤独。”
那一半的招意入体。
五年之后，他不但有了名，更有了号。
号曰：蜀衣护道，无双镇守。
如今的他，别说是独孤剑圣，就算是天下七峰聚集在了一起，也必定能够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马走的不快，明孤独的声音传得很稳，他的招意已经在提聚，战志已经在上升。
大关刀拖在地上，厚钝的刀锋，摩擦着地上的风沙。
不知道什么时候，无数的细碎土块，已经被一股威临千年的神招之力，送上天空。
在这个绿袍神将的背后，就像是无穷无尽的蝗虫升起，遮天蔽云，成群飞动，遮蔽了一半的天空。
“我只有一刀，请，品鉴！”
金龙马车之中，车帘猛然掀开，武昌王爷聚精会神看去。
秦霜目不转睛，怀空不明觉厉。
已经倒下的第二刀皇，忽然挣扎一坐起，死死盯着绿袍烈马拖行的那片刀刃。
正在赶过来的破军，骤然止步。
步惊云运聚的功力停住。
马鸣风动，烈光破天。
蝗虫尽灭！
刀光所过之处，连那颗高悬于天穹中央的云星，都被斩开了一道狭长深刻，不可忽略的刀口。
这是所有旁观者眼中的刀。
可其实，在他们看到这一刀的时候。
方云汉已经接了这一刀。
千年不灭的招意，纵然只是一半，在被一个从平凡之中挣扎而起，不负天运垂青，走出不凡之途的人使出时。
终不负神招之名。
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人类的先贤早就总结、提出的概念，世上的亿万凡俗，却始终无法触及，甚至难以认知的那种存在——空间。
被这一刀劈开了。
不是牵引空间律动，让自己随机挪移那种取巧的小道。
甚至也不是至正至邪之气，由天地大道的一线契机，来撬动空间的力量。
而是纯粹的刚，纯粹的强，纯粹的刀。
破开的空间，是可以吞掉一座城的黑暗。
但也在这时，比一座城更沉重的火焰，轰入其中。
玄天喻道印，十阳圣火。
空间被圣火加热，烧的膨胀，于是便将那破开的裂缝挤压、闭合。
几乎没有一个旁观者，看清了这样的交锋。
他们只看到，劈开天空的刀光，斩到方云汉前方的时候，有白火浮现，一闪即逝，刀光和火焰，就同时消失。
一切恢复如初。
方云汉的视线焦点，在自己的手掌和明孤独身上，来回变化了几次，哈哈大笑，赞了一声：“好刀法！”
这一招的过程，在大多数人的眼睛里面，好像还没有之前魔魁出手那样威风。
只有第一邪皇能通过同为刀客的感应，回味刚才的场景，琢磨出其中的惊险。
他十分意外的看着明孤独，也在惊讶于中原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这样的刀客。
明孤独则立刻翻身下马，用力抽了那骏马一下。
等到骏马吃痛，急速奔远之后。
“关圣帝君的刀，值得任何夸赞。但与我而言，阁下，赞谬了！”
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放松了一些，于是手中的刀，变成了无数灼热的铁屑，纷飞开来，身上的战袍也在瞬间化为灰烬。
护腕崩裂，银丝手套炸碎。
周围的土地砰的一声震开气浪，那匹马如果还在这里的话，这个时候，一定会死无全尸。
明孤独昏死欲倒，无双城的人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方云汉再看四周，已经几乎无人敢触及他的目光。
破军心中焦急，还要上前，步惊云忽然抬手将他拦住。
“云儿……”
步惊云向天吐气，天穹中央的云星，缓缓升高，消失于云气之间。
漫天旋转的云层，又铺沿开来，变得稀薄，明月的光辉洒落。
清冷的光明回到人间。
所有的人，好像在这个时候重新认识到了一件事。
那大裂缝的一端。
持刀的人，果然半步未移，他甚至没有转个身。
人心变了，气氛变了，地形变了，天象变了。
他没有变。
隔着这片大裂缝，破军不语，步惊云的声音传出很远。
“绝世之刀，确实该认你为主人！”
“今夜此时，天地共证，剑宗神刀，归于，方云汉！”
月照荒野，尘沙随风，无人不服，神刀定型。

第369章 九朝帝王徐州籍
在江湖的浪潮之中，消息的更新换代一向是快的惊人的。
但神嫉剑炉发生的事情，最近几天，已经成为了江湖上最大的热门，不用想也知道，这甚至会是在未来几年里，都被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情。
无论是剑宗广邀三山五岳、七海之间的高手，神州的巨头级势力，各自派出重要人物。
还是后来佛祖舍利、云星高悬、无名弟子、天哭护法、无双镇守等等，每一段都足够让那些说书先生分拨开来，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点。
绝世好剑，化作绝世之刀。
以及这把被命名为“雷刀”的绝世神兵，最后的主人——方云汉。
方云汉已经离开了那片荒土平原，但比起去的时候，区区三人同行。
这次离开，他身上不但多了一大堆的名头，无数的关注，数不清的猜测，身边，还多了一大群人。
被包下来的一家客栈之中。
颧骨高耸、头发花白的一个男人，躺在长桌之上，双眼紧闭，但是能看到眼皮之下，眼珠在剧烈的转动，好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样。
方云汉站在旁边，审视着这个人。
第三猪皇有些焦急地问道：“刀皇，这到底是怎么了？”
方云汉先问了个别的问题：“你们说，这个第二刀皇跟天哭殿主有些交情？”
第三猪皇点头：“对呀，第二虽然是跟我们一起长大，但他后来对第一老鬼很不服气，经常刻意跟我们选反方向走，就结识了天哭殿主。关于天哭殿主的那些事情，也是我有时候找他喝酒，听他说的。”
方云汉又道：“你那时候见他，他都还很正常？”
第一邪皇在旁边接话，说道：“至少比这次正常。”
第二刀皇从小修炼的武功，就叫做断情斩，但是，他本人其实是个脾气火暴的人。
这样的人，感情其实异常充沛，情绪起伏很大，再怎么练，都不可能把断情斩，练出那种断情绝性，心如冰铁的气韵。
可是这一次，第一邪皇跟他交手的时候，就发现，他的刀法路数发生了根本的转变，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后来，方云汉离开剑炉平原的时候，把天哭殿那群人全运送同行，说这群人脑子有问题。
第一邪皇就肯定了自己的感觉。
“所以他脑子出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呀，你之前帮天哭殿其他人治脑子的时候，都很轻松，怎么就对着他这么难办？”
第三猪皇困惑不解，“要是说他们都被道狂动了什么手脚，那也应该是那些门徒，受到影响的时间更长，更难根治。难道是因为刀皇这个老顽固，脑子太硬？”
这个带着点刻意的笑话，并不好笑，大概是心里实在焦急，有失第三猪皇平常的水准。
方云汉对这件事也有些奇怪，说道：“其他人只不过是脑子里盘踞了一团异种真气，我用心神之力将之驱散，也就罢了，第二刀皇脑中，却没有什么异种真气的痕迹，他……”
“咦！”
话说到一半，方云汉像是忽然间想到什么，掐了掐手指，又转化出一丝血色重生真气，刻意用这种真气，再去探测第二刀皇的脑子。
“哈，居然是这种手法。”
第三猪皇：“什么？”
方云汉手指点着第二刀皇的额头，越是探查，脸上的神色越是古怪。
“他脑子里没有异种真气，但是有一些新旧的伤痕，好像是神经被割裂重接过……嘶，他的脑子还少了一块，但是填上了不属于他自身的血肉，共生的非常融洽……”
确实是非常融洽，以至于方云汉之前以心神之力探测，都没察觉出有哪里不对。
还是换上了对生命气机最为敏感的血色元气，才察觉出了第二刀皇脑子里那块血肉的差异。
“他这种改变，如果是道狂亲自做的，那这个天哭殿主，让人越来越好奇了。”
方云汉屈指弹了一下，直接把第二刀皇打晕过去，免得他一直做噩梦，伤耗了精神，“关于第二刀皇的改造，跟于岳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我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就是直接把他脑子烧毁，然后用北冥重生法，帮他重新长出大脑来。”
之前说的那些神经什么的，就已经让第三猪皇听着不明觉厉，这时候听到说烧毁脑子再重生，更是让他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一邪皇嘴角也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总觉得他对这位方兄弟的认识，进入了一个新的层面。
邪皇这种名字，说不定给对方更合适一点。
方云汉看出他们的神情变化，微觉恍然：“哦，对了，这种事你们好像不太能接受。其实也蛮危险的，我也不知道我的北冥重生法，用在别人身上，能不能做到完美的重生……”
“那还是另想办法吧。”
第一邪皇连忙开口，随即脸色凝重地说道，“解铃还需系铃人，看来我们兄弟两个，是一定要去找一找那位天哭殿主了。”
第三猪皇这个时候倒放松了不少，道：“如果是要去找道狂，那肯定不会是两个人。”
他看向方云汉，“我想方兄弟现在要见道狂的念头，或许比我们两个还要坚定的多。”
“光是这个人间顶峰之名，便足够叫人想去与其一会了，何况，七人之中，他可是最先引起我的注意。”
方云汉想起当时那股异种真气操控于总护法的躯体，对他发起精神冲击，便轻哼了一声，问道，“这个天哭殿的总坛在哪里？”
第一邪皇说道：“在徐州。”
“徐州？”方云汉想了一下，追问道，“难不成是，九朝帝王徐州籍的那个徐州吗？”
第一邪皇答道：“彭祖故国、刘邦故里、项羽故都，就是那个徐州，有没有九朝帝王，我倒是没数过。”
方云汉垂下指尖，轻触了一下腰间悬着的那柄刀，微微点头，笑着说道：“呵，那可真是，缘分中的缘分呐。看来这天哭殿与我有缘，我是非去不可了。”
说话间，屋外有人敲门。
“进来。”
一个满面风霜的汉子推门而入，抱拳说道，“恩公，我已经见过我女儿了，她有姑姑照看，过得还好。”
方云汉点点头，道：“你才回去半天吧，也不陪陪她，又这么急着过来干什么？”
那汉子露出苦笑，道：“我毕竟已经是天哭殿的总护法，那些弟子清醒了之后，各自回乡倒还罢了，我若是不回天哭殿，只怕殿主会特意找我。”
他脸上肌肉绷紧，暗暗咬牙，说道，“这件事情，到底还是要做个了断的。”
此人正是之前的于总护法，他本名于岳。
据他所说，他是十几年前，因为家里缺钱，听说天哭殿广招门徒，待遇极佳，还能提前取回月俸，就跑去做了一个外围弟子。
天哭殿的待遇，确实很好，他们的殿主是一个很古怪的人，虽然也驱策他们四下征伐，抢别的门派的地盘、资产。
但是他并不像其他门派的高层那样，喜欢各种奢靡的享受。
那个时候，他的名字还叫无道狂天，但除了闭关练武，出门杀人，平时吃的用的几乎也就跟普通弟子一样。
他好像只是享受那种权力、名望，享受那种其他人对他跪拜、敬畏的感觉。
这样一来，各种资产自然都是被他们这些弟子层层分享。
只是到了十年前，无道狂天出门一遭，回来忽然宣布自己改了名字，不久，天哭殿的弟子，就多了一些必须做的事情。
比如每隔一个月，被放一点血，其中一部分人又会被选中，据说会赐下更好的丹药，然后每隔半个月就要放一点血。
于岳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武功莫名的变高，直到后来，三天就要被银针刺血，检验一番。
然后到了五年前，于岳的意识，便失去了清醒。
他正是在五年前被封为总护法，但是这五年里，他都好像是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不知道为道狂做了多少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已闯下了多大的凶名。
对于现在清醒过来的他来说，这五年的回忆，简直令他恐惧，不敢再去回想第二次。
那些厮杀的经历，其实倒也算不了什么，可怕的是，他曾经在天哭殿内部经历过的那些……
于岳浑身一抖，强行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这时，第三猪皇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好，我们这边还缺一个认路的。”
第一邪皇则道：“那我们后面跟着的那个人怎么办，也把他带去天哭殿吗？”
第三猪皇嘿嘿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他愿意跟着就让他跟着，那可是个大帮手啊。”
“不过，这几天他就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也不隐藏自己的行迹，也不主动来找我们搭话，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猪皇是在问方云汉。
因为后面那个跟着他们的人，本来就是为了方云汉来的。
“他大概是想看我的战斗，看我的经历，印证他自己的修行，然后找个机会，堂堂正正的击败我吧？”
方云汉对这种事情并不反感，他恨不得这种对手能够多一些。
但是联想到原著之中的那个云星，他还是难免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感触。
“这个步惊云，还真是纯粹啊，没那么苦大仇深，倒也挺好的。”
三里之外的一间客栈之中。
雪缘款款而来，捧了一碗莲子羹，放在步惊云面前。
步惊云扶了一下雪缘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说道：“不是小二送餐？”
雪缘拿着汤勺拌了拌莲子羹，说道：“这个可是我自己做的。既然我在你身边，又怎么能让你吃别人做的东西？”
步惊云笑了起来。
很多剑宗弟子以为，他们这个大师兄，是天生不会哭，也不会笑的。
就算是破军，也只是很少的见过那么几次笑容。
但是在雪缘身边的时候，步惊云却经常会在不经意中露出笑容。
那是一种奇特的心绪，就像是在降生之前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本来是为了迎接无穷的苦难而生。
可是当真正来到人间，无论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上苍却已经先给了他一份无上的眷顾。
将她，带来他身边。
喝完莲子羹之后，步惊云起身。
雪缘看了一眼方云汉他们所在的客栈，见那边还没有人出来，便问道：“去哪里？”
“去通知师父派出来的人，让这些人不必再跟了。”
步惊云说道，“他们接下来，将会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我的身边，不能有太多的人。”

第370章 邪魔，邪魔，邪魔
楚韵汉风，南秀北雄。
徐州，早为华夏九州之一，自古便是北国锁钥、南国门户、兵家必争之地，商贾云集中心。
徐州倚湖，临湖的酒楼总是不乏来尝鲜观景，诗咏怀古的客人。
剑晨点了一座酒楼的雅间，坐在房间里面，推开窗户，能看到湖上波光粼粼，烟水渺渺，似乎一直延伸到与天交界的地方。
这里的气候清凉，太阳虽然挂在天空中，但却在极远极远的位置，就像是浸泡在水天交界之处的一个橘子。
这里虽然是湖，但在普通人看起来，几乎也壮阔的与海没有什么差异了，只不过海水咸苦，而这湖水终究还是淡水。
湖上有岛。
天哭殿的总坛，便是建立在一座岛屿之上。
壮阔雄伟的宫殿楼阁，在隔了足够远的距离之后，看起来也显得小巧玲珑，恍若是一座山景浮雕，与旁边的一些较小的岛屿，在这片烟雨之中，一同模糊了景致。
剑晨往那湖面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取出一块剑棉，沾着特制的清洁药酒，为自己的英雄剑仔细的清洗。
当日，他手持这柄名扬四海的神剑，却连对方随意的一刀都接不住，神剑落入黄土裂缝之中，拿出来的时候，滚了满满的一层尘土，尤其是剑柄的那些花纹之中。
虽然只要以一点内力，震荡剑身，就可以使这把剑清洁如新，但是剑晨却宁愿这样再仔仔细细的，用湿润的棉签清洁一遍。
这房间里面自然不止他一个人，他的“二师弟”“三师弟”，可不像他这么沉默。
尤其是那个排在三师弟位置上的剑岳，对这栋酒楼送来的酒菜不吝点评，大口咀嚼着，摇头晃脑，嘴上吟着一些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诗章。
不过大多词不达意，颠倒错乱，也只有他自己这个念诗的人是乐在其中，简直是这个房间里面最快活的一个人。
旁边的魔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最后一节小指头，也聚集着四周空气之中的尘埃，成长到了完整的形态，便敲了一下桌子，冷哼一声。
剑晨抬头，问候了一句：“你手长好了？”
他的眼神中不免带着一点惊奇的神态，虽然他早就从师父的叮嘱之中，知道这两个人的身躯都不怕损坏。
但是，眼睁睁看着当时齐根而断的两条手臂，这段时以来自行恢复，看着就跟正常人的双手没有差别了，又怎能不奇？
“你羡慕啊？！”
拥有着这种方便身躯的魔魁，自己却很不高兴的样子，“要不要让你师父把你砍死，然后也给你用石头或者木头，捏这么一具躯体出来？”
这个红发青年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不过，我们两个这种躯体，被无名捏出来之后能够行动，更多的是因为，我们的神魂念力，在不断的同化、活化这些死物。”
“这种程度的剧烈消耗，简直就相当于时时刻刻，跟十个当今武林之中的一流高手，比拼功力，如果你也用上这种躯体的话，只怕只能躺在那里，连转动一下眼珠，也是奢望。”
说吧，魔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不对，那不仅仅是表情的变化，而是他抽走了支撑自己面部物质运行的那部分神魂念力，于是，那张脸就真成了泥巴捏出来的一样。
这样的脸，长在一个看似正常的青年躯体上，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剑晨对他的恶意习以为常，摇了摇头，说道：“不管怎么说，师父帮你们拥有了躯体，而且又不用去害别的无辜之人，夺取他们的血肉，总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段话刚说出来，魔魁脸上那种死板的肌肉，就一下子又变得鲜活起来。
他的脸庞抽搐了两下，心中因为这种“鲜活”而恼怒万分。
被封入这具躯体之后，他是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神魂自行抽出的。
别说是去夺取其他人的身躯，就算是像刚才这样，短暂的切断自己与一部分躯体的联系，也会立刻被反制。
不由自主的让神魂之力充盈于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与那些尘埃物质相结合、运转，持续的消耗魔魁自身神魂的力量。
那种会吸收尘埃土石，自行让躯体复原的效果，不过是这个封印自带的一部分运转机制罢了。
但魔魁没有能够再对剑晨说些什么，下一刻，他就已经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造反的十二股玄阴剑意，还在他体内翻江倒海，绿色的细线，在他的体表忽隐忽现。
当初跟方云汉有过接触之后，这十二股玄阴剑意，就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受到魔魁的驯养。
那种感觉，就像是见过了千里秀丽江山的人，很难再停留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城里面。
会嫌弃。
魔魁自然能够感受到这些剑意传递出来的厌弃，越想越气，咳得不行。
剑岳连忙把面前的酒菜拢了拢，避免被魔魁咳出来的那些灰尘沾染的。
“哎哎哎，你这家伙，要喷灰的话，跑外面去，别在这儿打扰我吃饭。”
摇头晃脑的剑岳，用筷子朝魔魁点了点，说道，“要我讲啊，你就是事多，虽然现在你是石头捏的，我是木头做的，但好歹咱们现在是可以尝到味儿，玩到人的，可比在剑界里面的时候舒爽多了。”
“这么多好东西不抓紧去享受，你非想着跟人家打架，是什么脑子？”
无名的这两个弟子，实则，是来自一个名为剑界的地方。
数百年前，人间剑手剑岳，开创出一套元天剑诀，顺应着冥冥之中的人间剑道，开辟出一个独特的空间。
从那以后，人世之间，所有与剑法相关的意念，都会在剑界之中显化为山峰、流水或深池。
正者为山，邪者为水。
剑界开辟出来，就吸收现实世界的种种意念，急速扩张，剑岳这个开创者，反而被困在其中，无法逃出，失去了自己的躯体，只留下不灭的剑道神魂。
后来，那个只有精神灵体存在的世界里面，邪恶的剑道意念之中，蕴生出来一个魔头和一套剑法，便是魔魁及玄阴十二剑。
剑岳虽然也是桀骜不驯之人，不愿意有人压在自己头上，但是他本来曾是一个人类，憋屈了几百年之后，重获躯体，还被放出来，允许游历江湖，那点怨恨的念头，便远不如找乐子来的重要了。
他放下筷子，忽然说道：“话说回来了，老魁呀，你从出生开始就只有灵体，虽然从那些邪恶剑念之中，看过不少人间景象，却还没有亲自体验过最快活的事儿吧？”
魔魁闭着嘴，咽了两下，说道：“最快活的事儿，你是说砍死无名？”
“啧，怎么还是打打杀杀的，正所谓饱暖思那个……红颜嘛。”
自从进了徐州城之后，剑岳脸上的愁苦是越来越少，这时候更是满面红光，“要不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呢，现在的人，也不知道是都长得好了，还是胭脂水粉的种类比几百年前多太多了。”
“我走过来的时候，看那些红楼小院，倚栏招香的姑娘们，可个个都生得……嘿！”
魔魁重重呼出一团灰来，气道：“那些吹口气就能千刀万剐，零落成泥的渺小生命，也值得费这么多心，你就这点追求吗？”
“人间之欲，从来是生命本能，天地正统，一切武学进步的动力啊。”
剑岳一拍桌子，“反正咱们现在这身子也都能硬起来，你试过就知道了。”
他对剑晨一伸手，理直气壮地说道，“小子，给钱。”
剑晨迟疑了一下。
‘师父让我带他们出来体会世道人情，逐步的感化他们，去青楼，算是世道人情吗？’
‘如果只是去跟那些你情我愿的姑娘厮混，似乎也不能算是什么恶事？’
“不对。”剑晨脸上羞红一片，忽然醒悟过来，“我们不是跟着那个人到徐州来的吗，你怎么现在又要去青楼？”
剑岳摆摆手，道：“安啦，本来就是跟着看热闹的。”
“那个拿刀的，要是真跟湖上的那个打起来，别说去青楼，就算你跑出徐州城，到百里之外，搞不好也能感受到一些动静。咱们还能回来看个结尾，不耽误事儿的。”
“不行。”剑晨摇摇头，道，“我们还是先看看这里的事情吧，你们难道不想知道，那个方云汉真正全力，会是什么样子？”
说话间，剑晨又往湖边看了一眼，突然间起身，两步走到窗前，说道：“他们上船了。”
剑岳嘀咕了一声“死脑筋”，却也把注意力放了过去。
“咦，那些人，应该是准备坐船了，看起来不骄不躁的，但方云汉，好像已经不在船上。”
……
相比于中原皇朝，天下会，无双城和剑宗这四大巨头级别的势力来说。
天哭殿麾下门人的总人数，要少了太多。
这里的总坛，还有几处分坛加起来，大约只有四千人左右。
这些年里面，天哭殿源源不断的招收弟子，前后招收过的人数，自然是远不止这个数目，但是真正活跃的却只有这么多人。
这也很正常，任何一个江湖宗派，都会有不少的死伤。招进来的人，跟死伤的人数持平，此种情况并不罕见，没有人会去深究。
区区四千多人，比起那四大巨头中任意一者，都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但是天哭殿有道狂在，那四方势力，就没有一个，敢不把它放在心上。
今天，道狂正在天哭殿中作画。
这个人当年自称无道狂天的时候，是一团红气，一件长袍，真身隐于幕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但是当他把名字改成道狂之后，穿衣风格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的他，一身白袍，上唇八字胡如刀，下巴胡须浓密，垂下一尺有余，在胡须的末尾，用同色的黑绳系紧了，使得胡须不会随意飘动，散乱。
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额头光洁，发丝全部梳向脑后，在长发的中段，用金绳捆紧。
他的五官、胡须、头发、衣袍、手腕、十指和掌心掌背，都异常的干净。
本来形容一个人干净，只要笼统的提一下就可以了，但是在他身上，就使人不由自主的，把每一个部位都用作细节，单独拎出来描述。
就好像是他这些部位虽然都是干净的，却每一个地方，都具备不同的魅力。
但他手里的笔并不干净。
笔杆子上沾着一些斑驳的红色，都已经干涸，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笔尖蘸着红墨，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红线。
今天的湖中岛，烟雨蒙蒙，从岛上看远处的徐州城，又别有一番风貌，自然是值得入画的。
可是道狂用单调的红墨作画，画着画着，笔下的水波，远处的湖岸，酒楼，人群，码头，城池，更远的云龙山，就都变了样子。
这些东西，有的变成人身轮廓，有的变成骨架，有的变成五脏，胃肠，有的变成血管，有的变成颅脑。
模糊的烟雨风景，竟而被描绘成了一副异常清晰的人体正向截面图。
这样的转变，却并不吓人，只是宁静。
这幅图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笔尖忽然停顿了一下，抬起寸许，说道：“有贵客临门，迎客。”
这个声音不大，就是正常音量，也没有使用什么千里传音之类的功法，绝对没有传出这座空旷的大殿。
但是整个岛上的天哭殿门人，都接收到了命令，整理衣装。
在岛上山林巡逻的，白衣提刀，一手持伞，很快就聚向滩头。
在各自屋舍之中，静坐练功的，站起身来抚平褶皱，空手冒雨走了出去。
在各座楼台厅堂之中，值守、打杂的，也纷纷转过目光，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哭殿这座岛屿之外，偌大的一座湖泊，平日里，其他人是不允许妄自游览的。
所以，虽然刚刚从湖边行来的那艘船不大，又隔着千百丈的烟雨迷蒙。
却还是能够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只不过，道狂要他们迎接的人，也并不在远处的那艘船上。
天哭殿所在的岛屿，是这里最大的一座，十年前就有人在这里建造了一条仿佛玉石方砖铺成的大路，从岛屿的边缘直连到中心大殿。
当他们刚聚集到这条大路两边的时候，方云汉就从湖上的烟雨中显身，自然的踏上了这座岛。
对于像是在夹道迎接的这些天哭殿门人，方云汉视若无睹，而那所有的门人看向他的目光，却渐渐的统一起来。
那些相似的白色斗篷和血泪面具之下，本来或许是身材，性别，年纪，功力深浅都不相同的人们，这个时候，却像是变成了同一个“人”。
这上千个人形的躯体，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一个个独立存在的个体，更像是某种奇特生物的一部分。
而千数之人加起来，或许也只是那个奇特生物的冰山一角。
方云汉就在这种审视里面，步调自然，缓急得当的走到了大殿的门口。
“我这张图还没有画好，你等一等我，可以吗？”
果然就像第一邪皇曾经说过的那样，今日的道狂，半点狂意也没有。
他用一种对江湖人来说，简直是显得有礼到多余的友好姿态，摊开左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说道，“我想，你也许可以先在天哭殿里参观一下，消磨一点时间。”
“你来的目的，应该跟天哭殿的地下第九层有关，你可以往下去看一看。”
方云汉走进这座大殿，举目四望，这座空旷的殿堂里面，墙壁之上，悬挂着不知道多少幅红墨描绘而成的人体截面，有一些只是部分肢体的解析。
纯白的纸，朱红的墨，一张张图画，高低错落的重叠着，把墙壁全部都遮挡起来，根本看不到墙体原本的模样了。
带着潮湿气息的风从殿外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没有装裱过的图画，就有一部分被吹得哗啦啦作响，仿佛翻飞的雪片，给整个空荡大殿里，带来比雨水更加清凉的气息。
方云汉的目光从那些图纸上仔细的扫视了一圈之后，说道：“你知道我来的目的，这并不奇怪，但你好像也知道我的立场？”
“我知道很多东西，但就是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又知道世上有太多我不知道的。”
道狂像是说了一段绕口令一样，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那幅未完成的图画，说着，“你的身上就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所以，无论你的立场如何，我们两个都会是敌人。”
“从你踏入徐州，不。”
他终于抬头看一下方云汉，眼中饱含着热忱、痛苦与期待，“是从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开始，这次的较量，就已经注定了。”
话语的尾声，音调往下转，道狂的头也低了下去，继续画图。
“所以，要先去看看这地下的第九层吗，也许今天之后，就没有人能够看见了，那样的话，实在会是一个令人惋惜的未来。”
空旷的大殿后方，响起机关转动的声音。
墙角处的一部分，脱离墙体，向内凹陷形成了一道门户，里面有人走出来，恭敬的侍立在一旁，做出邀请的姿态。
这应该可以算是导游吧，想必这个人，对于天哭殿这地下的九层，都非常了解，精通种种机关的开合，更有可能是一个知无不尽的解说者。
但方云汉只看了他一眼，立在殿外不动，随口说道：“何必这么麻烦。”
他的掌心向下一探。
就在这一个瞬间，与漫天烟雨隐隐相合的心神律动，裹挟着细碎的电光，从这座岛屿的表面，向下深入。
跳跃的电光穿过大约有五米厚度的土石之后，来到了地下的第一层。
那是一个异常阴暗的空间。
许多赤身的天哭殿门人，坐在其中，他们身边都放着装载各种药液的器皿，有些人在一段时间的存想用功之后，便会端起其中一种药液，一饮而尽。
电光从他们的天花板上落下，落入地砖的缝隙，如同一场细腻的光雨，在他们所有人怔愣的目光之中，又向下深入。
地下的第二层，是许多干净的玉石床铺，每一块玉石，都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万载寒玉，每一张床铺上都躺着一个人。
但是他们的身体都出现不同程度的残缺，切口平整，甚至可以说是严谨的遵循着某种格式，在寒气的封冻之下，他们面无表情，但显然还都保持着强大的生机。
第三层，第四层，层层递进，到了第五层的时候，整个地下空间已经替换成了某种钢铁结构。
岛屿下方本身具备的土石体量，已经不足以开凿出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来存放这些东西。
那是一具具异化的躯体，他们的体表布满粗糙的角质，身体的高度从三米到五米不等，重量的跨度要更加惊人。
或许是从上百公斤到上千公斤的差距。
这些“生物”的体型有的极其丑陋，有的却纤长优美，像是民间传说之中，那些化形不完全的妖魅。
第六层是如同岩浆一样的血池。
第七层是造型古怪的兵器，第八层，是几乎塞满了的一堆堆书籍。
第九层。
这座岛屿的地下第九层，是从内而外完全人工塑造出来的结构，距离湖底，已经没有多远，可以说是位于这整座湖泊最为黑暗的一个地方。
然后，黑暗之中，有电光窜升。
小小的电蛇飞速地攀爬，繁殖，布满这个钢铁结构的表面。
这些光芒看似闪电，其实并非真正的闪电，因为它不会受到周围湖水的导引分散。
那是具备雷霆意境的至纯元气。
从地表到这个位置，其实只是这股元气流转深入的一个瞬间罢了。
当电光包裹了整个第九层之后，地表之上，大殿门前，刚刚探掌的方云汉，紧接着又是一个扭转手腕，翻手向上的动作。
嘎！！！
巨大的金属材质扭曲声，从水中传出来，到了水面上的时候已经是非常深沉且低微。
但是下一刻，水面上就翻起巨浪。
整个天哭殿所在的岛屿，忽然出现了往下一沉的现象。
大浪拍打，巨量的湖水从四面包围过来，涌上岛屿的表面，淹没大片的岩石，沙滩，丛林。
中心大殿之中。
道狂的笔，点在这幅图画的眼眶位置，沾满朱墨的笔毫扭转，留下一个带着旋转纹理的圆形红斑，之后顺应笔法流转的趋势，往上一提。
整幅图画的这个位置，好像是被他的笔给粘住，跟着往上扯了一下。
天哭殿所在的范围，顿时一稳。
湖水从外圈淹没了这座岛屿接近于三分之一的面积，但没有再继续向内。
那些处于外围的天哭殿门人，纷纷从湖水之中纵跃而出，跳回高处，面具之下，他们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统一的暗红，一同注视着水面，没有半点情绪的波动。
惊涛骇浪之中，一座硕大的阴影，从湖面之下，缓缓升起。
那像是一个大如广场的铁箱，四壁和底面上都布满了大量的青苔、水草和螺丝，即使是在刚才迅速上升的过程中，被巨浪拍打冲刷，也没有能够冲的干净。
而在上方的那个面，却光亮银白，几乎像是刚刚被切割下来。
方云汉的手掌缓缓抬到与肩齐平的高度，那个庞大的“铁箱”浮于水上，稳稳不动。
整个天空殿的地下第九层，被他一掌抓切，涉出水面。
道狂也看着那个硕大的铁箱，眼中的神采凝聚了一下，又垂落下去。
“你喜欢这么看，那就这样看吧，里面的东西，应当不会叫你失望的。”
他的图画还有最后的几笔。
方云汉也偏头去看那铁箱。
湖面上的波浪不断的拍打在铁箱的周遭，发出沉闷的巨响。
湖面上已经是这样的动静，水底就更不用说了，刚才第九层被切割断裂，拖出去的时候，湖底被掀起了一股反复八方的浊流。
残余在湖底的元气，以微弱电光的形式，存在于这股浊流之中，渐渐散开。
浊浪翻滚，大量的湖底石块被掀开，淤泥被卷动吸扯掉两三尺深。
极致的浑浊之中，淤泥被卷得多了，也渐渐有白色的东西被一同卷起。
些许电光穿过了淤泥，扫过了贝壳，落在一根森白之上。
这一座岛屿的表面，方云汉的眼睛忽的瞪大，眸光震怒。
咔！
天哭殿内，乍然挥过一道紫色的烈光。
整座大殿被拦腰斩断。
岛屿上其他建筑，凡是高于这个水准的部分，也全都出现焦黑的裂痕，一座座楼顶、殿顶，倾塌倒落。
这座大殿的上半部分，向后翻倒滑落。
整个天空显露出来，细细的雨点，遍布在这一片大湖上空。
道狂提着笔，分毫无损，看着旁边剩下的墙壁，只到他腰间的高度，道：“你不好奇那第九层之中的东西了？”
“那不重要了。”
“哦，那什么才重要？”
“送你，下地狱！！！！”
方云汉怒极，再挥刀。
他之前对这个道狂可能的行事风格，已经做出过一些预测，但毕竟，天哭殿的名声，在江湖上，只是亦正亦邪。
就算是根据于岳这个知情人的说法，那些针对他们的血脉改造，也许是逐步递增，规模还不算大，却没有想到，竟然会看到那样人神共愤的一幕。
浊浪之下，满湖白骨，其中更有许许多多的头骨翻滚着，仅是稚嫩的，拳头大小。

第371章 天哭
本是蒙蒙细雨，忽然天降雷霆。
几十道紫色的电光，从四面八方的云层上，降落下来，链接到方云汉手里的那把刀上，一同劈了过去。
道狂手中的笔向前一点。
柔软的狼毫触及到了刀尖，充沛无比的电光，聚集成炽烈至极的能量光束，从这支笔的另一端被引导贯射出来，擦着道狂的脸，飞向他身后。
光束射出了这片湖面，落入了与这片湖泊相接的大运河中。
直径三十多米的一片水面，在这条光束贯射进去之后，就泛起大量的水泡。
成百上千条细长的电光在其中游走窜动。
轰然炸起一道粗达三十米左右的水柱。
方云汉暴怒的一刀，居然被道狂以这样的方式化解，手中的毛笔，甚至没有完全损毁。
“啊！”
他接了这一刀之后，恍然大悟，“你是为了湖底的那些骨头，而如此愤怒吧。”
“倒是忘了，五年没干过这些事情，忘了把那些骨头掩得更深一些。”
“今天之后，无名还有朝廷那个，大概都要来杀我了，真是麻烦。”
这个人，完全没有对这件事情的半点悔恨不该的意思，只是好像，对自己忘了处理的更隐蔽一点，而遗憾。
对于这种人，方云汉已经无话可说。
他已经起了真火，全然不会顾及着只用紫雷刀法了，一刀在手，先尽情宣泄体内的力量。
磅礴的刀光挥舞出来，扫了一圈，整个岛屿上的各种建筑物，又整体的矮了一截。
道狂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的那座大铁箱上，他的身影依旧洁净，但到了这个时候，才能够看得出来。
原来这种干净，根本是一种疏离于人情，灭绝了人性悲悯的“空无”。
他身体上的不同部位，所具备的那种吸引别人关注的效果，其实是一种因正常的人所不能理解，所以想要在惊恐的同时，去靠近的黑暗。
就像是面对一无所知的洞窟，越多的人一去无回了，越引人探究。
下一个瞬间，道狂脚下，原属于天哭殿地下第九层的结构，就被一道刀气从中劈成两半。
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个由上品水晶打磨而成的桶状物，里面存满了不知名的液体，而在液体中，浸泡着单独的器官。
有的是一条脊椎，有的是一根头发，有的是一只手掌，有的是一颗心脏……
那心脏炽烈如火，还在怦怦跳动，手掌屈伸不停，掌心里皮肤褶皱着，忽然张开了一只眼睛。
脊椎如同活着的蟒蛇一样，在不停的游动。
头发静静的存在于那里，但如果眼神足够细致的话，会看到发丝的表面，遍布着无数开合的利嘴。
道狂身跃长空，躲闪着刀光，口中犹自传出一道道声音。
“其实，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明白了，人体虽然是那样脆弱的存在，但其中包含的奥秘，却是永远研究不尽的。”
“我从前直接无视了他们的生死，摧残着他们的潜力，那是一种最蠢笨的做法。”
“只有让他们都活着，让本该病死的也都活着，才能看到更多的可能。”
他的身影又回到已经被劈开的那第九层结构之间。
半个铁箱子倾斜在水面上，另外半个已经几乎完全沉没。
“所以你看，这些从人的生命之中，创造出来的新生命，拥有多么奇妙的潜力，对武道的修行，更是可以说具备着划时代的价值，你不心动吗？”
紫光暗暗。
一把刀凌空而至，刀口向上，无声无息的从道狂背后穿刺过来。
道狂侧身闪过，在他前方，方云汉的身影，出现在那些水晶之间，接刀抡劈。
半个铁箱炸开，水晶融化成飞散的液滴。
长着眼睛的手掌，会飞的脊椎骨……里面的所有东西，在脱离了液体之后，于空气之中开始尖嚎、逃窜。
但是炽盛的雷火，在水面上暴起，向着半空中一卷，便把它们全部吸入其中，当场焚灭。
这一圈转动如轮的雷火，又往水面下一沉，斜着排开大量的湖水，切开了已经沉入水底的那半个铁箱。
膨胀开来的火焰，把四周的水瞬间变成气态，引发一场剧烈的爆炸，电光也随之将那一半的异常生物毁灭。
急剧的向着天空中冲击的灼热气流一侧，方云汉的步伐在水上一步步踏去，提刀追斩。
相比于他背后那条，直接喷涌到云层之中的扭曲高温气柱。
这个时候的方云汉，行动之间制造出来的动静，异常诡异的，降到了极低的程度。
简直就像是从天上的雷霆，化作了水面的飞蚁。
但是，面对着踏水而动，闪烁斩至的那些纤薄刀光，道狂反而失去了之前讲解不休的从容。
之前方云汉手中那些肆意挥霍的能量，就算是有着斩断山岳，攻破岛屿的力度。
对于道狂而言，也像奔腾的烈马一样，只要在恰当的位置放下一个小小的钉子，就可以轻易的使之崩溃、自毁。
他就像是一个预言者，只需要事事提前一步，做出一些微小的排设，就根本没有伤到自己的可能性。
然而，当烈马变成飞虫之后，预先设下的那些排布，就全然失去了用处。
在察觉到危险的动静之前，轻轻的一叮，就已经可能夺去了预设者的性命。
天上的烟雨依旧。
湖岸边的那些人们，惊骇于远处湖上发生的灾难。
驾舟而去的第一邪皇等人面色凝重。
酒楼的窗前，抛着一锭金子玩得剑岳，忘了伸手去接。
那锭金子落入湖水之中。
湖上的波纹放开，远处的道狂，往这边看了一眼，这一处窗口的三个人便都收入眼底。
上挑之后，又顺势抬高重劈的刀刃，忽被毛笔的顶端一拨。
道狂换了一种握笔的方法，沾满了朱墨的狼毫，藏在掌心之中，修长的笔杆，仿佛成了一柄短剑。
方云汉进，他就退，刀来，剑就迎。
他们两个顷刻之间在这座烟雨密布的湖面上，不知舞去了多长的距离。
刀剑挥舞过的轨迹，更是一定会比这段距离，还长上数倍。
但是方云汉的每一刀，都被清清楚楚、轻轻巧巧的接了下来。
以至于他这样暴烈的杀气，竟然在旁观者的眼中，被演绎成了舞蹈似的。
凭着升华天刀的境界，方云汉的刀法，大气处可以一举泰山，细微处可以明断秋毫。
现在的这个状态下，道狂是绝不可能再像刚开始的时候，以一些卸力引导的技巧，使刀劲自毁，刀气击空。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防御和转化。
叮！
刀与笔相接。
方云汉真切的观察到了。
在那一下碰撞之中，他的刀上宣泄出去的元气，甚至包括刀本身的动能，都被从虚无缥缈的形态，转化成了真实存在的物质。
本来惊天动地的能量，变成了真正的物质之后，就是那么几许飞雪一样的渺小晶体。
混入烟雨，迸射无踪。
‘能量和物质的转化，好像是……’
“元天剑诀！”
剑岳啪的一掌拍在窗台上，双眉几乎是气的竖了起来，“老子呸他一脸，这人之前身上一点剑意都没有，怎么突然就能使出老子的绝招？！”
小船上，第一邪皇道：“天哭经。”
天哭经的起源，据说是造字圣人仓颉老祖创造的第一个字。
在这个字写出来的时候，就道尽了世上的一切秘密，天雨血，鬼夜哭。
就算是仓颉老祖自己，都在那一刻，因为知道了太多，而心生恐惧。
后人或许未必能如仓颉本人一样，达到开创者的境界，但是，只要能够掌握《天哭经》，理清其中的脉络，据说也能深入一种神奇莫测的层面。
那个时候，执经者，只要见到了，就会理解，只要理解了，就能重现。
岸边，雪缘道：“不管天哭殿主到底能够通晓多少秘密，哪怕只是能够施展这一路元天剑诀，岂不是就已经利于不败之地？”
步惊云摇头：“不，元天剑诀的缺陷就在于，那终究只是剑法。”
只要是剑法，就会有破绽。
如果能够攻入破绽的话，那么，剑法根本阻拦不到，接触不了，自然，也无法将攻击力，转化成物质。
在他们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方云汉已经比他们先想到。
并已经付诸实施。
更已经成功。
到了如今，方云汉见识过的神功秘诀，早就已经是数不胜数。
假若是单比招式的复杂，他可以让自己的招式，复杂到超越此世一切招法的范例。
只是一套元天剑诀，又要怎么抵挡？
紫色的雷光，夹杂着白色的焰尾回旋。
笔杆被回旋的刀背磕断，无尘的道狂，胸前添了一道斜着的裂隙。
虽有伤，却无血。
道狂眼中的痛苦，在这一刻不知增长了多少倍，但却并不是因为受伤。
他的心中在癫狂的念着。
“又出现了，又出现了，又是我不理解的东西。”
“这个人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吗？或者他用的武功，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武功？”
“天啊，你让我知道这么多，又让我知道不知道的更多，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所有呢？！”
从狂妄到不狂，从杀人到不杀，从万千杂念到一心痴迷。
“我要改变多少次，才能是最快的，通往知者的途径？”
除了他自己以外，不会有人知道。
在方云汉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刹那，他就已经看到了那一刻的未来……
也即是，这一刻的场景。
未来是没有定数的，那个时候，如果他召回自己的护法，未来就会走向其他的路线。
其中有几条路线，道狂甚至可以让方云汉成为他的好友。
同样具备求知热情的两人，只要隐藏一些东西，是很容易变成同道的。
然后，这个同道，会给他带来很多的收获。
但是，道狂厌烦了。
他能够看到很多种未来，但是看到的每一种未来，都只有片段，他无法知道，在这些片段过后又会发生什么。
这样，太无聊了。
于是，他选择了这种未来。
在这一条走向未来的发展路线里面，他所看到的片段是最短的，也意味着，他可以更快的去看看片段之后的未知。
“而那个片段，截止此刻。”
道狂眼中的痛苦，攀升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停顿了。
十年以来，他终于……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放松。
仍在怒焰之中的方云汉看到，他的对手神态莫名的变化了。
“云汉。”
那罪该万死的邪魔，开始笑，“你见过，没有未来的道狂吗？”

第372章 龙乘大河，道狂之死
徐州的这座湖泊，连接着大运河。
这是一条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大河，那个时候，各国之间开挖运河，基本都是为了军事上的行动，比如吴王夫差就曾经令人凿沟放水，运送军队去北伐齐国。
而在后来，到了隋朝年间的时候，不计国力人力，贯通南北运河，便使得这条大河，成为了繁荣的象征。
因为天哭殿坐落于此，所以，往日这附近，上下六十里的一段河道，要想通行的话，也是要向天哭殿缴上一笔不菲的费用。
今日的烟雨之中，上游便有几艘大船停泊靠岸，准备休整一番，待缴纳费用之后，到了放晴的时候再上路。
夹板上捧着一些干果点心闲聊的水手，却忽然惊叫起来。
周围的人们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扭头看去。
下一刻，无比嘈杂的声音，便从这块地方传开。
不只是这一处，方圆数十里内的人们，不管原本是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只要往河面上看过去，几乎都能看到那样的一幕。
有硕大的阴影破水而出，迎着风雨，在大运河上，展开双翅，排除一道道滔天大浪，盘旋飞天。
那是龙。
但与民间祭拜的形象之中，最常见的那种蛟龙、长龙不同。
这头龙，即使是隔着几十里的距离，也能够让人感受到一种，原始荒莽的狰狞气息，倒是更有些近似于古老传说之中的应龙。
它的整体，原本应该就是一头暴龙的形象，后足发达，前爪萎缩，长尾有力，獠牙交错。
但是它的头上，却被催生出近似于鹿角的形状，两角之间，时不时都有电光闪烁，脊背上生长出巨大的骨刺，大约是顺着脊椎的线条，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端，电光就先从这些骨刺之间传导下去。
然后又变成较细一层的电流，顺着鳞片的缝隙，蔓延到全身。
最引人注意的，还有那一对如同大帆张开的肉翼。
这双翅膀扇动起来的时候，磅礴的气流在周边卷动着，漫天的细雨和一部分的河水都被刮起来，化作大片的冰霜，铺散开来。
这个世界的四大奇兽之中，神龙原本是没有翅膀的，这是十年以来，道狂在水下驯养，把龙血和人体的血脉开发取得的成果，又反馈到这头龙的身上，才养成了今日的形态。
披电而行，浴雪冲天，仿佛是一副古老的神话图景，在今日的大运河上重现。
悠长的龙吼声，在云层之中穿梭着，直传到百里之外，无论是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还是繁华城镇里，都沉浸在龙吟的余韵之下。
小山一样大小的龙影，从高空中俯冲下来，龙的血齿张开，口中闪烁起岩浆的光泽。
冰雪、闪电、烈焰、雨水、风浪。
有那么一个瞬间，几乎可以说，像是整个荒凉野蛮的天地缩影，都被这头神龙裹挟着，对着方云汉撞了下去。
令整个城市悚然的巨响，在这片湖面上传开。
一湖之水，甚至像是在这个时候，已全部向四面排开，逆卷上天。
小船之上，第一邪皇蓦然低吼，宝刀出鞘，佛的金色光辉在他双眼之中盛满，魔的凶残血腥，从他的刀刃上疯狂的扩张。
黑白交替一闪，向着他们这个方向拍过来的滔天巨浪大潮，横向来看，足足有五六里长的一段，被凝结成了充满魔意的黑色寒冰。
但是在后方湖水的剧烈起伏冲击之下，这些冰块，也很快崩裂、碎解。
小船的竹编顶棚上，一件披风甩动，步惊云双足分立，一双眼沉静的看着那一座座崩解的寒冰、比参天大楼还要高的巨浪。
第一邪皇再次挥刀，步惊云双掌向上一举。
足足可以吞没大半个湖面的云气，就从这艘小船上成千上万倍的膨胀、扩张开来。
碎裂的冰，浑浊的浪，都被云气盖过，云气之中，又有刀光频闪。
本来会直接淹没大半个城池的水灾，在他们两个携手之下，被牢牢的封住，不能登岸。
徐州城中，有很多人仅仅是在那里看着，根本体会不到，这其中到底蕴含着多么可怕的凶险，因为灾难的力量已经被倒下，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令人惊叹的壮阔奇景。
岸边聚集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逐渐的增多。
云气覆盖的那片区域，如同临时立起的一段长城，横亘在他们视野中。
所有人摩肩接踵，仰头眺望，也只能从这片云气上方时不时飘过来的一些大雪片，揣测着另一端的场景。
白衣的道狂，逆行在这片人潮之中，放声歌吟，一步步闪烁着，走向城市的远处。
他走到徐州交通的枢纽，几条大路、水域汇集的地方，脱下一身白袍，凝成了一条布棍，又像是一支大笔。
沾着微雨之中的泥浆，开始在地面上挥涂。
无论是昏黄的泥浆，还是无色的雨水，在被这支“大笔”沾过去之后，都会自然而然的转变成朱红的色泽。
无情绝性，而至纯至烈的元气，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涂抹之中，蔓延开来。
淡淡的红，飘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飘过另一个方向上的酒楼食肆，飘过那些寻常百姓屋门前，飘过了整座城市。
这一座徐州城中，人情百态，一切的动作都在这些淡淡的红飘过之时，相应的放缓了一些。
“楚山以为城，泗水以为池。我诗无杰句，万景骄莫随。”
“夫子独何妙，雨雹散雷椎。”
“雄辞杂今古，中有屈宋姿，南山多磬石，清滑如流脂。”
“朱蜡为摹刻，细妙分毫厘，佳处未易识，当有来者知……”
轰！！！！
巨龙的躯体超过了云气的高度，恍如惶惶天威的紫色光柱，拔地而起，冲霄而上，硬顶着这头龙，越升越高。
龙的嘶吼声连连传出，却也越来越遥远。
飞速旋转的刀刃，破空而去，雷电和磁场的作用，加持在这把刀上，使得这一刀的速度，几乎突破了空间的限制，瞬间就杀到了道狂身前。
但道狂手中的大笔，只是舒展而缓慢的一抽，雷刀的速度在这个刹那不知道降低了多少，被大笔拨转着，甩向另一个方向。
飞速移动的刀柄，却落入一只手中。
方云汉握刀一绞。
道狂的那支笔，不过是用他身上的长袍拧结而成，就算是灌注了真力，也比不上这柄绝世神刀的锋刃。
当场就被翻转的刀身绞得破破烂烂，碎布飞散于半空之中，又在瞬息之间，尽成灰烬。
道狂的身子退了一步，脚尖在地上又划出了一道红痕。
说起来也很奇怪，方云汉降落的时候，他的身体高速移动带来的狂风和散失的雷火之力，把四周的地形毁得面目全非，可以说是刮地三尺。
但是之前被道狂划出来的那些痕迹，都整洁如故，半点也不曾散乱、模糊、淡化。
就在这最后一笔用足尖添上去之后。
方云汉的精神，竟然出现些微的失序，恍然里好像意识到了，在这一步之间，产生了某种天翻覆地的变化。
犹如巨大的神灵在这一刻苏醒，重新把握了这天地风雨，雷霆火焰的权能。
只剩下一半长度的布笔，在道狂手中持如剑。
一剑递去，抵住了刀口，更将雷刀缓缓推回。
刀身从极致的稳定，到微微的颤抖。
握刀的手上，一根根细长的浅青筋脉，从苍白的皮肤之下凸显出来，无论方云汉在这一刻，往刀上灌注了多少力量，似乎都无法阻止迎面而来的镇压。
道狂身上，这个时候散发着与方云汉相似的气息。
实在是极端相似，仿佛也是达到了深层的练虚境界。
仅有很少的不同。
练虚是驾驭天地自然的力量，而这一刻的道狂，驾驭的却不仅是无情自然，更有世间最厚重，最可以被称为奇迹的——人文。
这城中的习武之人、披甲执戈之辈是心，士人为肝，农夫是脾，商人是肺，各行各业里面做工的是肾。
那云龙山是枕骨，湖泊是肠胃，九朝帝王气，千古龙飞地为髓，条条大路为经脉，乌宅楼堂为穴位。
水天交接，城池荒野边缘处，是皮囊。
整个徐州，在道狂的笔下，成为了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成为了一个醉卧大地，枕山跷河的“人”。
道狂在地面上画出来的这些图案，这个时候看上去，便形成了一个大脑的形状。
他是这脑宫之中的主宰，是这个“人体”的神，是这个“躯干”的王。
九朝帝王都的人文天运，比自然之力更高深莫测不知几许的力量，被他牵动，压向方云汉。
“云龙山下试春衣，放鹤亭前送落晖。一色杏花三十里，新郎君去马如飞。”
道狂的力量稳定的向前推进，天命运数越来越多的聚集过来，他发出笑声。
“云汉，其实这一招是你我共创。天哭为宗，练虚为辅。那本来不该是这一条线上的未来，可惜现在的你，还不知天哭啊！”
在他说出练虚两个字的时候，方云汉的眼神略偏了一下，有细微的疑惑。
但也就仅止于此。
此时此刻的方云汉，根本懒得顺着这个问题思索下去。
从看到满湖白骨，听到了婴儿残存心念的哭啼，他便放任沸腾的情绪，不断混入他的心神律动之中。
“你说未来，那你知不知道，完整的我，有几种方法杀你？！！！”
他右手持刀，左手向侧面一挥，大地之下深沉的脉络，因之被拂动。
泰山，嵩山，华山，衡山，恒山，神州大地，华夏五岳。
自古以来极其崇高的山脉之灵，被练虚的律动触及，被先天乾坤的秘义教化，慷慨的向着此刻的方云汉，送来属于它们的力量。
玄天喻道，地字印，五岳真灵！
承载着山岳之气的左掌，拍在刀背之上，被反压回来的雷刀，顿时向前推进一段。
方云汉顺势侧身向前，右手刀压着布笔，向另一侧摆开，左掌拍去，正对着空门大开的道狂前胸。
五岳之气在方云汉的手掌上，并没有呈现山岳虚形，还没有到能够像当日如得神授的佘赛花那样，五岳如微尘，尽在一掌中，圆满无漏的程度。
但这只是持续时间的不同，论及瞬间的破坏，方云汉此刻的一掌，已经推升到了巅峰。
就算是大天妖重新以全盛的姿态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要被他一掌拍死，连元神都在顷刻之间打得粉碎。
道狂眼中闪出新奇的光，他的心情，这个时候像是被割裂开来，一边，向着更加痛苦的深渊滑落，一边，又开始滋生振奋的情绪。
他右臂一横，迎上了方云汉这一掌。
这一臂横护的动作，本来只是平平无奇，但是在此刻，全数被牵引的徐州人文天数护佑之下，竟然生出一种天崩地裂，我自岿然不动的神主之气。
“仰看白云天茫茫，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拍手大笑使君……”
“你也配念徐州诗！”
方云汉化掌为抓，山岳崩裂，火焰喷发，右手的刀抛上高空，双掌交移，索拿裂扯。
道狂手中的布笔被震碎，双臂被荡开，胸腹之间须臾间被连击三次。
这种情况之下，他竟然还能重整守势，运功挥臂封护，徐州的几千年气数，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缠绕在双臂之间，硬拼数次，又将方云汉硬生生震退开来，退出地上的红痕脑宫图之外。
道狂神志激荡，双手一抬，如同拥抱长空。
那存在于历史，存在于人心，存在于时光之中的博大气流，再度被这个醉卧大地，以城为身的巨人摄取。
却看见方云汉一掌高举，五指弯曲向后一拉，仿佛要把一个什么东西，从极深的空处给抽取出来。
道狂只觉胸腔一胀，接着，七窍之中同时喷出火光，整个人都被一团从内而外膨胀开来的白色烈焰，焚烧起来。
本来又要酝酿出来的一句歌吟，硬生生被这样的烈焰给打断，圣火的力量，充塞着他体内的每一个部位，燃烧的声音断绝了无情的风雅。
方云汉再度近身，燃烧的人挥掌回击。
擒拿，刀法，剑招，拳功，掌力，数次闪电般的对决，道狂终被击退一步。
退了这一步的时候，道狂已经意识到了这场战斗的结果。
他来不及再做出任何可以扭转局势的动作，但是心中的念头，就像是落在湖面上的雪一样，生生灭灭不知多少。
方云汉一脚跺下，地下的整个朱红图案，霎时粉碎，土石崩泻向下，轰出一个沉降十丈有余的坑洞。
天上的刀带着雷霆落下，方云汉提刀飞纵。
道狂眼中只余下那一道身影，脑海里再一次有无穷叠生的未来，延展向后，又归于黑暗。
得到天哭之后，史无前例的轻松，使他神色之中一怔。
紫色的雷光横向斩过，白色的火焰绽放出一朵绚丽的花，不复人形。
散碎的电流、火光，在最后的一个刹那，被残余的意志扭曲起来，形成如真如幻的道狂轮廓，向某个方向一指。
“天哭经，在云龙山。”
灭绝灵魂的刀锋，没有半分的犹豫，再度回斩。
虚幻的面庞被撕开，脸上的表情变得奇异怪诞，不知是笑，还是不甘，也许他自己都不能解答。
这个世上有长生之人的存在，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经历，会比他十年里面看到过的更多。
“天哭经，在云龙……山……”
天下七大顶峰之一，天哭殿主，邪魔道狂，于此，神魂俱灭。
无名！
无名！！
无名！！！
终于有一个，你不再无敌的未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73章 西楚龙庭
草长莺飞，天高野旷，一座边塞小镇。
说书先生在茶馆里面，刚说完了一段三百年前，一代大侠云顶天由正入邪，因为家人死于瘟疫，而心志动摇，炼成魔兵大邪王，横行于世的往事。
这个小镇不算繁华，茶馆也颇为简陋，镇子上的人，大多以采石为生，是干苦力的，没有太多的见识，这个说书先生讲的再好，他们也只是实诚的拍手喝彩。
‘唉，想当初在醉仙居的时候，我说到了这里，就该有不少人直接奉上赏钱了。’
这说书先生休憩的片刻之间，又想起当初的那件事情，接着，便想到了当初为他解围的胖子。
他也可以算得上是见多识广，而且，这一路上从醉仙居直接跑到边塞来的过程中，也没忘了打听江湖上的一些消息，自然是猜到了第三猪皇他们的身份。
“如果说当时那个是第三猪皇，那当时跟他坐在一块的，大概就是第一邪皇，还有……那位……啧啧啧，想不到我钟乐子，还有遇到这种人物的时候，可惜只是一面之缘，当时忘了多瞧两眼……”
那个说书先生正悄声嘟囔着，整理自己的扇子，旁边茶馆的老板便送上一壶热茶来。
“钟先生，这是老五请的。”
钟乐子有些惊讶：“老五？”
他顺着茶馆老板抬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今天这个茶馆的边角处，靠大门的地方，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最近这边塞气候有点倒春寒的意思，虽然人们多少都练过几手功夫，但也不会傻的受冻，身上穿的还算是严实。
而这个汉子，只穿了一件无袖的葛布上衫，头顶包着方巾，相貌威武，双手粗糙，脚下踏着一双草鞋，背后还背着一个竹斗笠。
茶馆老板说道：“老五是镇上刻碑的，你别看他穿的这副模样，那家里，钱可多了去了，来这才一年多，名声已经传到两三百里之外的大城。”
“半年前，石顶天大将军派人来请老五刻碑，可足足花了上千两黄金的。”
这个茶馆老板言语之间除了艳羡，更隐隐有种自豪。
“上千两黄金刻块碑？”
钟乐子将信将疑，心里觉得可能是这茶馆老板没见过世面，镇上人以讹传讹的，太过夸大了。
不过边塞的石顶天将军，乃是中原皇朝中的一流高手，平日里却深居简出，常常闭关，行事低调。
寻常百姓如果不是真有过一点交集的话，应当也不至于能听到他的名声。
上千两黄金不可信，但是将军府上有人过来赏金刻碑，这件事情搞不好是真有过的。
钟乐子拿那茶壶倒了杯茶，喝了半口之后，心中就有些振奋。
茶只不过是粗茶，跟当初醉仙居的雨前龙井、武夷山大红袍等等是不能比的，但是自从他逃到这边塞小镇来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听书听的好了，请了一壶茶饮。
这就不免使他久违的产生一种说书人的亢奋。
好像自己的事业又重新得到了印证，又有了重见光明的盼头。
“好，谢这位五爷的茶，一口热茶润了口，今天我就再讲一段。”
茶馆里的人自然是一片叫好。
钟乐子唰的一声张开折扇，老脸微微涨红，精神焕发，道，“小生接下来要讲的，却是一段江湖上最新传来的大事件，实可谓是轰动武林，惊动万教。”
“四海八荒不知道多少大人物，听了这个消息之后，都要凝神思忖，精心衡量，泛起万千般愁绪~~~~来呀！”
他这段话说到末尾的时候，起了一个拖长的声调，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在四边巡弋了一圈，确定这里没有什么提刀带剑的武林人士，这才略微有些安心。
只因他接下来要讲的，又是跟七大顶峰有关的故事，而且是一段——“顶峰之死”。
“却说那千里之外的徐州城，号称是九朝帝王都，千古龙飞地，上古的时候，活了八百岁的彭祖神人，就是住在这徐州。汉高祖爷刘邦，是在这个地方出生，楚霸王项羽，是选了这个地方做都城。”
“到了三十年前，徐州城中立起一座天哭殿……”
钟乐子着实可以称得上是一个热爱说书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痴性。
他虽然因为讲述关于七大顶峰的故事，而使得人生出现了巨大的转折，从繁华大城之中，一路逃到这里来，前途受挫，身家受损，还提心吊胆不知多少时日。
但是平常越不敢讲的东西，一逮到了机会，他讲起来也就越尽兴了。
等他说到湖底有无数白骨，多为婴儿的时候，在边角处端起一碗茶的“老五”，不禁神色一肃，眉头紧锁，双眉之间，顿时被挤出一道极其深刻的悬针纹。
轰咔！
天上忽然惊雷一道，引的部分人往外看去。
原本晴天白日，骤然之间聚起了浓浓铅云，一幅暴雨将临之势。
寒风呼呼。
茶馆的老板走到门口，关上了大门，免得雨吹进来，湿了这些听众的衣服。
路上的行人则加快了步伐。
有人注意到，雨还没有落下来，镇上的那条小河就反常地放起了许多微波，仿佛整条河流都在震动。
如果有谁的视野足够广阔的话，他们将会感觉出来，此时此刻，这整座小镇所在的一片天地，已经像是置身于某种剧烈的怒意之中。
天上的云，地上的水，房上的瓦片，乃至于一些无知无识的物件，都像在释放自己的怒意。
偏偏在其中生活的一草一木，百姓小狗，没有谁能够察觉到这种变化。
镇子边缘，一个半大小子拿着水瓢到水缸里去舀水，突然看见水缸之中波纹起伏不休，他水瓢刚碰到水面，咣当的一声，整个水缸就破裂开来。
这个声音传到远处，传到茶馆里听书的某个人耳中。
那粗糙的大手抬起碗来，一饮而尽。
老五面色恢复如常。
众人只听外面闷雷响了一会儿，大风吹了片刻，又渐渐静了下来，乌云渐渐散去，没有落雨。
这“神刀一断天哭岛，紫雷弥天斩殿君”，被钟乐子说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其中不知道添了多少自己臆测的故事情节，直到最后，才有回归真实，讲道。
“那号令紫雷的神人，从湖底运出尸骨掩埋，在岛上立下一座无字巨碑，使得茫茫湖水复归一清。不久之后，天哭殿的残余势力全都幡然悔悟，归附在这神人座下，号称为……”
惊堂木一拍。
“西楚龙庭！”
茶馆里的人听得聚精会神，听完了最后一句，沉寂片刻之后，爆发了无比激烈的叫好声。
茶馆的老板匆匆走来，往钟乐子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脸上情绪很是有些激动。
钟乐子一入手就感觉出来了，那竟是一锭金子。
“这又是……”
“又是那位五爷给的。”
钟乐子不等茶馆老板说完，自己就猜到了，他再往刚才那老五所在的方位看过去，却见那人已转身推门出去。
外间有微风。
老五走在路上。
“道狂，我当初跟你聊过几回之后，就觉得你那种性子，迟早有一天要自杀，却没有想到，才过去这么几年，还没有到自杀的程度，就已经被别人打死了。”
“不过，也真是该死。”
魁梧的身影，三两步之间，已经穿过了整个小镇，到了镇外的一个高坡之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
荒漠之上，极远的地方，分布着一座座绿洲，天空在这原野之上，显得格外的高旷。
老五将背上的斗笠解下，压在头顶，望着这片广阔的景色。
“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老朋友和新的高手，有点艰难的选择啊！唔，就先去见文隆吧。”
……
无双城中。
明孤独提了一把寻常铁刀，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在他面前，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每一具尸体都是从额头到小腹被竖着劈成两半。
得到了一半的倾城之恋刀意之后，他所领悟出来的刀法，就是这么简单，直来直去，一刀去，一刀回。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刀路，十几名功力不凡的杀手，没有谁，能够跟明孤独走过一个照面的。
院落周围，明孤独的那些手下，刚刚发现了杀手的靠近，一晃神之后，杀手就已经变成了满地尸首。
不过他们也已经习惯了，说是守卫，其实就是负责收拾尸体兼洗地的。
明孤独背后，屋门打开，一个姑娘走了出来。
“兄长，这已经是你回来这段时间里面，来的第七批杀手了。”
那姑娘看着地上的血迹，欲言又止，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说道，“兄长这些年来，为无双城南征北战，结了不少的深仇，有人听说了你受伤的消息之后，不计代价的赶过来报仇，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城里守备森严，如果是那些仇家要入无双城的话，在找到你的院子之前，就应该被其余守备弟子发现了。除非……”
除非城里有人刻意放纵，甚至这七批杀手之中，也许有一部分就是城里的人示意来暗杀的。
这几年随着明孤独的武功、名望攀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城主独孤一方对他已经有很大的忌惮、不满。
这段时间的暗杀，到底是谁在背后弄一些手段，不言而明。
“无妨，他们还是小瞧了我，就算是这先后近百名杀手，也没能让我伤上加伤，等我伤好之后，这种无谓的暗杀，自然会停止。”
明孤独回忆起今天白天收到的一些消息，摇了摇头，说道，“其实今天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城主再怎么对我不满，也要顾全大局，如今这个形势，无双城只嫌高手太少，是绝不能再自断一臂的。”
那姑娘奇道：“江湖上难道又出了什么新的变故？”
“人间七大顶峰的位置，换了一个人了。”
只这一句话，即使是对江湖事并没有太多关心的姑娘，也露出了无比震惊的神情。
这个江湖，从百年前大须弥掀起腥风血雨之后，就没有一刻安稳下来过，直到三十年前，七大顶峰的位置确立，天下的势力，都被他们分割。
三十年的光阴，不知道多少人是听着他们的威名长大。
七海浪潮翻覆，乾坤风雨飘摇。三教九流，小门小派，草莽里的龙蛇，也不知道已旋起旋灭了多少，唯独他们七人，屹立不倒。
他们的存在，几乎可以说是镇压了前七十年席卷神州大地、波及海外诸国的动荡狂潮。
千千万万的人们都觉得，后七十年，乃至于后七百年，也许他们七个，就会这么一直存在下去。
如今，却死了一个。
道狂之死，在边塞百姓心中，是个遥远精彩、辉煌如神仙降魔传记的故事。
在真正的巨头势力门人心中，是难以置信的狂澜。
而像是明孤独、独孤一方、破军，还有朝廷里的皇帝、王爷这些人，在一时的震惊之后，便注意到了另一个事情。
天哭殿，久无动静，自守一方。
而西楚龙庭，光是这个名字，已经透露出截然不同的野心。
若是要借鉴西楚之时的霸王功业，那个方云汉，岂会停下他的步伐？
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
“大约，会是老夫。”
天下会总坛，天下第一楼中。
雄霸，如是说道。
这个人如其名的中年男人，面相几如狮虎，但是任何一个人见到了他，第一反应都不会是觉得他有多么凶猛，而是会觉得沉重、肃穆。
他的长发、长须、浓眉、长袍，这些本该是一个人身上最轻的东西，在他身上，也带着无比浓烈的沉重气感。
仿佛集合山下万人之力，都抬不起他的眉毛，动不了他的神容。
雄霸说出那个判断之后，就开始提问。
“怀空，你觉得，为什么这个方云汉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老夫？”
怀空思索了一下：“如今神州大地上，四大巨头级别的势力，无外乎是中原皇朝、剑宗、无双城，及我们天下会。”
“这四大势力之中，每一个都可以掌控百千万人的生计，影响海内海外，甚至只要能在这四者之中占据一定的权位，一道手令，就可以令海外之国置换君主。”
“但是，如果硬要在四者之中分个高下的话，其实无双城的兵力、地盘，才是最少的，他们的人才也不够。”
“朝廷有文隆，武昌，其下，十大神将。剑宗有宗主破军，首徒步惊云，还有长老团。我们天下会更加人才济济，而无双城，除了他们城主独孤一方之外，就只有一个明孤独。”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其实是说，方云汉的下一个目标不会是天下会。
这便是一种否决，是对于雄霸刚才那个判断的否定。
旁边他的大师兄秦霜、二师兄怀灭，皆脸色微变。
怀灭抢话说道：“我觉得……”
“哈哈哈哈！”
雄霸发出笑声，目光向这边偏了一下，便止住了怀灭的话头，更令这二弟子面色惨白，但他看向怀空的时候，脸上却是一派欣然。
“是我要怀空说话，怀空才说的，受我的命令傍身，当然百无禁忌。”
他沉吟道，“这个说法，其实也有些道理，但你刚才分析的时候，便把我与独孤剑圣、武无敌、无名，全都排除在外，这是为何？”
怀空双手抱拳，脸上带着真诚崇敬的神色，道：“师父的武学修为，是我所不能揣度的，独孤剑圣等前辈，我自然也不能妄加评测。”
“嗯。”雄霸抚须笑道，“你这份认知还算清醒，但你不敢评测的这一部分，却正是事情的关键。”
“老夫之所以说，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我，答案也很简单。”
“这四大巨头之中，唯有老夫，既是人间顶峰，也是掌权之人。”
其他三个顶峰强者，虽然可以说是无双城等三大势力的倚仗，但他们三个，因为自身性格等原因，都没有直接掌权。
他们所追求的，并非权力，方云汉与他们之间的碰撞，尚有缓冲的余地。
而在雄霸这边，无论是权力还是从武道上，他跟方云汉，都是对等的地位，所以也更不可容忍。
方云汉不能容他，他更不能容方云汉。
经过他点明之后，怀空脸上很快就露出恍然的神色。
而秦霜已想到了更多，他的视线偏向远处山中开凿出来的一片宫室，那里本该住着三十三个一旦想起，便令他心惊肉跳的人，但此时，恐怕已经空了。
早在雄霸来楼中调教徒儿之前，天下会最精锐，最凶恶，也是最神秘的武装力量——“三十三刑天”，已经受命，先行一步，要去给西楚龙庭送上一份大礼。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徐州城外。

第374章 菩萨造甲
徐州城中。
原属于天哭殿的一应建筑，都已经换了主人。
方云汉没有住在那片湖上，他住在徐州的一座山上。
正是天哭经所在的那座山。
这本号称涵盖世上一切秘密的经书，虽然可能还稍有夸大，但确实有着前所未见的神妙领悟。
虽然，像这样神奇的东西，对于翻阅者，都有着极其严苛的标准，但是，在方云汉现在的境界看来，天地之间，人文历史上的种种现象，都是可以用心神意志模拟出来的气韵。
号称只有至绝命格才能翻开的经书，在他手上驯服的过程，其实还要比当日驯服绝世神兵的时候，更轻松一点。
半个月的时间里面，不知不觉的，紫雷七击的第七招，就已经在天哭经的辅助之下，被参悟完成。
然后，天哭经内，除了武学智慧的另一面，开始在他眼前展露。
——预知未来。
“喂，方兄！”
第一邪皇屈指敲了敲面前的石桌，说道，“又是你叫我来喝茶的，来了又不说话，只盯着我看，到底在看什么？”
方云汉眨了下眼睛，眼中有点异样的苍茫，说道：“邪皇，你想看看天哭经吗？”
“天哭经，我好像翻不了那种东西，看不懂其中的意思吧。”第一邪皇摇了摇头。
“无妨。”方云汉继续说道，“我可以帮你，让你看懂它。”
这个提议，着实有些叫人心动，不过第一邪皇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以魔克佛，用佛克魔，佛魔之间的平衡，好比是在万丈悬崖外，走一根细若牛毛的钢丝。翻阅了天哭经之后，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改变，你能说清吗？”
方云汉略有些迟缓的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而无论是倒向哪一边，是变得更佛了，还是变得更魔了，我都不喜欢。”
第一邪皇解下背后的宝刀，拍了拍刀鞘之后，说道，“我现在只要有刀就够了，还没到需要靠经书的时节啊。”
“也许真有那一天的话，我会来向你求助，但那肯定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方云汉轻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话说回来，步惊云应该也能翻开这本书，而且他是天生就能看懂天哭经的，不知道他想不想看。”
听到这段话之后，第一邪皇微妙的沉默了一下，注视着方云汉，道：“你现在，是很想让这世界上，多出第二个活着的、看过天哭经的人吗？”
“你莫非是已经拥有了预知未来的力量，于是想要看第二个预言者的出现，两者碰撞，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方云汉没有否认，道：“是有点这个意思。”
他微笑着又说了一句话，让本已微讶的第一邪皇，露出更震惊的神情。
“毕竟，很快我就要把这个能力砍掉了，不在此之前，搞出第二个预言者，来陪我玩一玩，总觉得有点可惜。”
“等等！”第一邪皇道，“你要舍弃这个预知能力？！！”
方云汉的眼神已经从一种苍茫空洞的状态，恢复从前的澄澈，神态之中十分随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是也不想要这种力量吗？”
“我是不敢。”第一邪皇怔忪着，叹了口气，说道，“但是你这样已经获得了预知的力量，还舍得将之放弃吗？”
“实不相瞒，我也是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在考虑这个问题。”
方云汉一笑，“能让我浪费三天三夜的光阴，只做一个抉择，这预知的能力若是有自己的想法，也该感受到荣幸了。”
何等狂妄？！
预知未来的奇能，是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到了他口中，却轻描淡写的，像是随手捡了一块玉石，掂量把玩一番，便又扔了。
纵然明知其中的价值，也毫不吝惜，实在是把自己的时间、脑力，看得比这种“至宝”更珍贵千倍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的话。
第一邪皇又愣了愣，哑然失笑。
他原本也猜到方云汉已经获得预知的能力，所以，心中多少有点不太踏实的感觉，想问一问对方的感受，都不那么容易开口了。
但现在方云汉的姿态，全然打消了他这种顾虑。
第一邪皇一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大口，便几乎见底了，嚼着茶叶说道：“那趁你现在还没有舍去这力量，能不能跟我讲讲，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方云汉也端起茶杯，吹开在茶水之中悬如碧针的叶尖，喝了一小口。
“这预知未来的力量，就像是一种古怪的幻觉，无法应用于离现在最近的时间，又无法看到太远的时间，只是一个个场景的片段。”
“每一个片段都是未来发展的一种可能性，当你看到了其中一部分的可能性之后，心里有了不同于之前的念头，于是便又有新的片段产生。”
“你再去看，未来的数量便再增加。”
“如此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方云汉抬起手中的茶杯，道，“我得到这种能力之后，用它看一草一木，一宫一殿，看我的刀，看水中的鱼。发现哪怕是一颗微尘，都有无穷的可能。”
“呵，于是我就明白了，所谓预知未来，不过是被人的创造力玩弄着的一个笑话。”
“只要还有创造的存在，未来的可能，就没有竭尽，看不到所有的未来，又怎么知道你选的一定是最好的。”
“与其纠结在这种小家子气的窥探上，不如，把天哭经的智慧完全转移到另一个方面，去追求创造的道路。”
第一邪皇明白了：“等待、观察和选择，永远不如真正去做过。”
话是这样说，第一邪皇心中对方云汉的评价，却再次拔高。
因为这世上的道理，懂的人可以有很多，能做的人却真的很少。
道狂得到天哭经已经有三十年了，他能把武功修炼到顶峰的境界，自然绝非蠢类，难道看不破刚才方云汉所说的道理吗？
他当然看过，可以明白，却不能去做。
未知，永远是人心之中最大的恐惧。
即使是被无穷的选择烦恼着，也比彻彻底底带着未知，走向未来，要更安心。
另一个例子的话，就像是现在的第一邪皇。
他虽然听了方云汉的道理，更有道狂这个前车之鉴，但还是不敢去看天哭经。
他自知，若是看了，就会不愿意舍弃。只能在痛苦的累积之中，走向自我毁灭的终点。
当然，光是能克制自己不去看这一点，也已经可以算是超凡入圣的意志力了。
第一邪皇平静的把这个话题推远，换了一件事问道：“天哭殿的势力，现在几乎已经完全归附在你的门下。”
那些没有被控制的外围人员，顺理成章的，臣服于方云汉的力量，那些从前被控制的精锐弟子，在方云汉解开他们的控制之后，也畏威怀德。
“不过，你杀了所有当年主动参与湖底白骨那些事情的人，几乎把门里中层人员杀了一半。”
“这一部分人，恰恰是心机比较深的那一部分，没了他们，天哭殿现在有很多事情都运转不起来，你下一步，就该是准备广收门徒了吧？”
这是正确的策略，最稳妥的步骤，但是方云汉的时间，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一次，是他自己为自己定下的限制。
“不，我准备……”
他刚说出这四个字，忽然仰头，往城外看了一眼。
然后，西楚龙庭如今的主人，便从这座山中消失。
徐州城外，十八名身着全覆盖式铁甲的人，正在向城市的方向前进。
他们的盔甲，整体呈现乌黑暗哑的光泽，四肢的关节、肩头，前胸后背，有一些类似于麒麟或龙鳞的纹路，雕琢精美，但是没有留下任何一点孔隙。
连面孔和脖子，都被柔软的乌色金属覆盖。
那是真正被称为绕指柔的铸术，铸造出来的特殊金属可以做到如同布料一样柔软、舒适。
这种铸造技术，本来天下间只有一个地方拥有，便是铁心岛。
那是曾经与拜剑山庄并称的铸造宗门，只不过拜剑山庄只铸剑，而铁心岛是十八般兵器，乃至于各种奇门机关，都一并包揽。
就像拜剑山庄已经并入了剑宗一样，铁心岛，也已经在多年前，就彻底的并入了天下会的版图。
他们的头盔皆形如麒麟之首，而每个人胸前，护心镜上，都刻着一个字号。
从“十六”到“三十三”。
他们就是天下会“三十三刑天”之中，后半部分的成员。
在他们经过一座荒山的时候，山脚下的一片丛林，像开花一样，往四面八方倒伏开来，中心降下一道人影。
雷霆天意一样的气势，顺着这片山林扩张开来。
足以把千军万马的斗志当场打消的庞然律动，探测着周遭一切有威胁的数量，并汹涌无比的轰入那十八道身影的心中。
在心神律动影响到的范围之内，反馈过来的结果，是仅有这十八个。
而令方云汉有些惊讶的是，这十八个人在受到他的精神压迫之后，都没有产生半点的动摇。
就好像在这十八副盔甲之下的躯体，全都没有头颅一样，不会产生七情六欲的分毫错动。
他们当然不会是真的没有头颅，只是一种太过空虚的感觉。
能够穿上这身战甲的每一个人，本身就已经是雄霸挑选出来培养而成的忠诚死士，在达到了一定的标准之后，又经过了十年如同地狱般的训练。
到了训练完结的那一刻，他们已经不需要吃喝，不需要兴趣，没有语言的需求，没有交流的必要。
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都像石雕一样，居住在那山壁的宫室之中。
精神意识的空荡虚无，躯体的不进不出不缺不漏，使得秦霜每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都好像看见死人在活动。
但就是这种“死”，成为了天下会掠夺他人生命的最强利器。
在发现了方云汉的那一刻，雄霸给他们下达的命令，点燃了他们双眼之中妄执的光辉。
十八名盔甲战士，同时从那座荒山之上飞起。
他们的速度绝对够快，但是方云汉意志一凝，便能够捕捉到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些盔甲的能源，有两个方面，一个是穿着战甲之人，本身的功力修为。
这十八个人，单独一个人拿出来，内力之深，恐怕都不下于青羊山的快意老祖。
但是这种可以自造城墙、十丈不破的深沉修为，比起这战甲之中的另一个能源，就显得太过浅薄。
那个能源，位于这些战甲的胸部，在护心镜内部营造出来的空腔之中。
银色的金属球体，正在缓缓旋转的同时，散发出剧烈的脉冲与辐射，而所有释放出去的能量，都被全无遗漏的，引导至战甲的每一个角落。
铸造这些战甲的人，有一个菩萨的称号，似乎也真正拥有佛经之中菩萨那样，点石成金，纳须弥于芥子的大神通。
“菩萨”从瓷器工坊之中，为瓷器上釉的一种技术里面，提取出了独特的金属物质，经过绝妙铸术的引导洗练，使那种金属物质，发生了从根本上的改变，凝结为银色的状态。
因为是从上釉技术中获取而来的，“菩萨”将之命名为——重釉。
当这种金属，被安放于特定的战甲回路之中，再由雄霸灌注内力进行冲击，金属就会从极微的层面产生裂变，释放出源源不绝的力量。
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十八名战士在他们飞起的一息之后，速度就已经比声音快出了六倍。
他们以此种速度，掀起剧烈的风暴。
荒山一侧伏倒的丛林，刹那间全被拔上半空，成为了这股风暴的一部分。
巨大的加速度，为这些树木赋予了强劲的破坏力。
风的壁障，也因为这个缘故，几乎成为了一层难以逾越的死亡牢笼。
方云汉，被束缚在这个风暴风眼的位置，而后，堆叠到了战甲承受极限的脉冲，从十八刑天身上释放开来。
中空的风暴，仿佛成了一个管道，瞬间被点亮。
奇异的辉光，把天上的云，照成了一种绚烂的颜色。
第一邪皇看到这股光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联想到了自己当初在冰雪极地之中，享受到的极光奇景。
但冰雪中的极光，显然绝不会像这种辉光一样，带来中心处的毁灭。
无与伦比的爆裂力量，正从这个风暴管道正中，向着地上的方云汉殛杀过去。

第375章 雄霸
璀璨的光柱笼罩范围里面。
方云汉抬头一望，双眸之中反照出极光似的奇景，脸上分毫不曾动容。
他左掌一抬，掌心中黑白二气盘旋成太极图，就在一错眼之间急速扩张开来，挡住了那道辉烈光柱。
太极图如虚如幻，平平淡淡，像是一层连寻常雨水都挡不住的幻觉影像，但是那足以洞穿山丘，轰击地底的高热脉冲光柱，却始终突破不了这一层薄薄的界限。
“单纯说是能量的强度，还算不差，可惜，没有足够的灵性意志贯注其中，就算再翻一倍，对我而言，也不过是雨后清风，过而无痕罢了。”
说话之间，方云汉手上的太极图一收一放，包含于其中的武道意志，强行侵入了那道光柱，驾驭着其中的力量，分散开来，转化为无损无害的温润灵气，反哺于这片狼藉的林地。
太极图越升越高，就像是一把硕大的雨伞，所过之处，将光柱顶的四散分流。
暴烈的能量从边缘处流淌下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温润的光辉，甚至会绕在方云汉身边，轻柔拂动，再垂入地面，渗入土壤之间。
十八名盔甲死士，无法再维持风暴的形态。
暴风像是被撕裂成四五份一样，刹那间溃散开来，而他们的身影，在暴风之间略一摆动，就重新掌握了平衡，相继对着方云汉俯冲而下。
离体而去的爆裂元气，无法对这个目标造成足够的伤害，那么，直接以物质进行的冲撞，总是无法回避的杀伤。
速度最快的一个是刑十六，他俯冲下来的时候，乌黑的身影，就像是一道从半空中斜刺下来的天神之戟。
在比声音快出六倍以上的状态之中，他还能施展出一招将战甲元气汇聚于手部的拳法。
破空元手！
空气像是水银一样，被他的拳锋劈开，轰出一条足够身影洞穿而去，不受更多气流摩擦阻碍的真空通道。
然而这样的天神之戟，在刺到方云汉身边的时候，只见他右臂极致的舒展开来，大开大合的一翻一砸之间，便折掉了“戟尖”。
刑十六的身体失去平衡，头颅向下，背部撞开空气，以几乎不逊于刚才冲刺过来的速度，换了一个方向斜射出去，在地面上划开长长的沟壑，掀起了两排如围墙般的土浪，撞到了荒山脚下。
这个时候，其余十七名盔甲死士，也已攻至方云汉身边。
如果把那一刻的景象放慢三百倍，让普通人也可以看见的话，恐怕所有人都会惊呼出声。
他们一定都会以为，接下来要发生一场惊天动地，无可挽回的大冲撞。
但，方云汉只在一旋身之间，那十七名，向着同一个地点冲刺过来的盔甲身影，就全都变更了方向，在互相碰撞到之前，折射出去。
方云汉的速度，要比他们十七人更快，却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多变而从容。
他在拧转身体的过程之中，双臂刹那间换了十七次动态，或以手刀，或以推掌，或以手背抽打，或以手肘横砸。
那十七名身披重釉战甲的死士，就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各中了一击。
这些人被打出去的时候，甚至还保持着之前出招的动作，但是，有人已经变得头下脚上，有人已经从腰部对折。
还有人，从肩上裂开一道缝隙，斜着破裂到腰间，在爆射出去的过程中，身体就变成了两个部分，砸到地上的时候，也是在两个方位掀起烟尘。
第一邪皇停步在远处一个山头上，看着这场战斗，不禁双掌一拍，低赞一声：“好。”
这披发的刀客，就像是在观赏一场友人的表演，实在是提不起半点紧张的感觉。
天下会的“三十三刑天”，凶名之盛，使多少武林宗派，番邦小国，望风而降。
这个时候，他们之中一大半的成员聚集在此，本来就算是第一邪皇，也要慎重以待。
可惜，当与这些人对比的目标，变成了方云汉之后，他们的凶恶、武力，就都显得渺小起来。
就像是成了配合演出的泥雕工具，只能随方云汉的心意而颤动，被轻易的在指掌间拨弄，哪里还能残存一点威风？
土浪惊起、散落。
残破的盔甲里有银光一闪。
三十三刑天的一条守则——釉甲不全，与身虹化。
十八具盔甲里面的重釉，本就失去了完整的约束，又受到战甲主人的刺激，像是不分先后的就要爆裂，把盔甲、死士甚至是这整片地区，都湮灭在直冲天际的虹光之中。
只是他们的光刚刚开始闪烁，方云汉便已一脚重踏地面。
震荡的力量从这一步之间传开，把分处于十八个方位，深陷于泥土，镶嵌于山脚，甚至掩埋于地下的盔甲躯体，全都震上半空。
一道太极图，在方云汉双掌运化之间张开，陡然加速旋转，快到黑白二色难以分辨，几似化作了一道灰色的漩涡。
漩涡向天一翻，十八道残影银光，一并被吞入其中。
“道，还，太，虚！”
漩涡内部，盔甲和人体几乎是在瞬间蒸发，几乎有些接近于十阳圣火的力量，从中爆发出来。
方云汉衣袍猎猎，一层层的将之化解。
纵然是经过他的心神律动从中把控，依循着火生土的原则，转化成了最温润的土行元气，仍然使得这一片区域的大地有点虚不受补的感觉。
方圆十几里的土壤，都在向外微微散发光芒。
十几里之外，一人牵着异种名马呼雷豹，正在观望远方，忽见前方的地面，散发出些微光华，顿时心中凛然。
他也是天下会派出来的一名高手，按照原本的计划，是要在看到虹光殉爆之后，借助这匹异种名马的速度，先避开爆炸余波，然后奔赴徐州城送信。
之前看到冲天而起的风暴，被当作管道一样点亮起来，他就知道，离爆炸的时候不远了。
但现在看来，恐怕前头那十八名重釉战士的性命，并没有能够像预计的一样，死的震惊百里。
牵马的人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接下来，是按照原计划往徐州城去，还是往刚才交战的地方，去看一看。
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翻身上马，还没走出多远，便察觉坐骑忽然僵直，空中有一个影子笼罩在他上方，缓缓降落。
此人额上霎时布满了一片汗珠，从马背上滚落，头也没抬，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书信，道：“小人来自天下会，奉帮主之命，向龙庭之主敬献一封帮主的亲笔书信。”
方云汉接过那封信。
‘闻君创立龙庭，不胜欢喜，以三十三刑天为礼，分做两拨。一拨先做示范，烟火炽盛，为君庆贺。一拨散于四方，只待龙庭移驾之时，共为徐州贺。’
——雄霸。
半跪于地的信使，久久听不得动静，浑身已然汗如雨下，肝胆轻颤，呼吸急促。
良久，一片信纸飘落到他眼前。
“哈哈哈哈！”
方云汉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爽朗开怀，但就在周围气氛不再那么紧绷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一片冰冷。
“威胁我？”
……
怀空、怀灭，离开了天下第一楼。
楼中只留雄霸与秦霜。
“霜儿，当日神嫉剑炉，你应该也跟方云汉见过一面，这段时间关于他的消息，你知道的也要比怀空细致的多，你说，在这些事情里面，哪一件事最值得你注意？”
如果让一般人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那么，在关于方云汉的事情里面，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自然是他与道狂的一战。
能够打杀一位人间顶峰，这样的战力，即使是孤身一人，也可以在世间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秦霜想了想，却道：“我最在意的是，他舍弃了天哭殿在湖心几座岛屿上，经营多年的总坛建筑。只在岛上立一座碑，而自己却搬到城中。”
雄霸说道：“这个能看出什么？”
“能够看出他是一个心软的人。”
秦霜有问有答，道，“那满湖白骨，尽数无辜，但毕竟与他没有什么深切的关系，一个合格的江湖之人，纵然心怀道义，为之义愤填膺，怒发冲冠，但在斩杀道狂之后，却也不会就轻易的放弃湖上的那笔财富。”
这位天下会的大弟子说着说着，头颅微微低下，双眼之中闪出奇异的向往，却不敢让雄霸看到。
“这就说明，他的情感丰沛，面对无辜弱者的时候，对自己的道德要求，甚至要比许多可以称为正道的武林人士更高。可以为一时的哀思，便割舍庞大的利益。”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把武功练到绝顶高手的境界，但是，却绝对不适合做一个开创霸业的雄主。”
雄霸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情，说道：“不是不适合，是他做不成。你既然能够看透这一点，那你也该知道，老夫让三十三刑天出动，是要如何制他。”
对这个问题，秦霜故意多想了片刻，才带着些迟疑说道：“容徒儿妄测。三十三刑天虽有鬼神之能，但比之人间顶峰相差甚远。”
“就算是一拥而上，对付当初的道狂，恐怕也是半分都损伤不得，何况是那位能够斩杀道狂的人。”
“师父也许是让他们分做两批，第一批先过去送……让方云汉知道他们拥有的破坏力，叫方云汉明白，只要他自己敢离开徐州城的话，他麾下就没有其他人，可以压制得了同等的破坏，徐州城将会在第二批人的袭击之下，死相枕藉，哀鸿遍野。”
雄霸听完，又笑了两声，点了点头，认同了他这个说法。
“这三十三套重釉战甲，可以说是我天下会十年之功，三十三刑天的训练，也让老夫颇费了一些心血。”
雄霸言语之中，不乏有些惋惜的意思，随即话锋一转，道，“但是，能够限制一位顶峰高手的行动范围，莫说是三十三刑天，就算是三百三十三刑天，所耗费的财力物力再翻上十倍百倍，也是死得其所，死的物超所值了。”
秦霜想了想：“那关于方云汉的行动，就到这里为止了，不需要再做些什么吗？”
“毕竟是一个真正的强者，不可以逼迫太甚，只要他自己不亲自四下出击，就算他驱使门徒，把原本天哭殿的势力范围再扩大一些，也可以由他。”
雄霸眺望西方，说道，“至于更进一步的行动，也不急在一时。”
秦霜又道：“但弟子还有一重担忧。”
雄霸：“说。”
秦霜：“武林中但凡一流高手，都有千里锁魂之能，看见一批敌人，就可以感应到他们的同伙所在。”
“何况，方云汉还很有可能得到了天哭经，在感知潜在敌人这方面的能力，或许还要超出想象，第一批重釉战士死后，第二批人要如何隐藏他们的行踪？”
雄霸一挑眉：“你能想到这一点还能问出来，说明是真正尽心思考了，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吝于多费些口舌。”
他抚着胡须说道，“老夫当年机缘巧合，偶得一门神功，唤做混天四绝。因那功法白天必会散功，缺陷太大，老夫并未直接修炼，而是从中逆向推衍出四无秘术。”
“三十三刑天，全都被老夫施展过此种秘术，十年如一日的加深影响，只要他们有意隐藏。风气会掩其味，雨气会漫其踪，火会扰其运数，雷会蔽其神魂。”
说到这里，雄霸神态之中，虽然没有太多的变化，语气里却流露出一种披靡四野的无上自信，道，“莫说是武道上，那天视地听、千里锁魂之法，就算是他真的得到玄学中观天卜算，逆知未来的奇术，也要受到莫大的干扰。”
秦霜心悦诚服。
不久，他也离开天下第一楼，下去处理天下会中一些日常的琐碎事务。
雄霸则又在楼中站了片刻，看风看云，看到山雨欲来之时，他从楼上一跃而出，飞纵到对面山壁间，一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山中的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滴被风吹的倾斜着，打在栏杆上的时候，天下第一楼中，已然无人。
那整座山，其实早就已经被挖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机关建筑，外面的三十三个洞窟宫室，是给三十三刑天居住。
而山腹内的空间，正是研究、铸造重釉战甲的地方。
这里面主要的负责人有两个，一个就是掌握着重釉技术的“菩萨”，还有一个，是当初铁心岛的高层，铁狂屠。
这里的环境，被各种各样的铁水、火光照的艳红一片，有一道道螺旋状的阶梯，从山腹内部，向顶端攀升。
雄霸进来的时候，便在这个阶梯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到整个山腹内部，各处分隔区域的景象。
“帮主。”铁狂屠连忙赶来，脸上挤出一份笑容，行了个礼。
雄霸一摆手，道：“新的战甲造的如何了？”
铁狂屠说道：“重釉战甲又造了十六副。”
“关于这种战甲，其他步骤我都已经整理成册，可以有效率的把握住，唯独是，让重釉核心在小体积的情况下，完成有序的运作释放，这个成功率还不够高，我不敢贸然尝试，只有让菩萨动手。”
“但是菩萨本身武功修为不够，他手动操作，尝试一次就至少要休息两个多月，所以拖慢了进度。而且最近这九个多月……”
铁狂屠说到这里，话被雄霸打断。
“最近是老夫让他去做别的事情了。”
雄霸目光转去，瞥了铁狂屠一眼，说道，“没有足够的把握就更是要多尝试，你去找个偏僻些的地方实践吧。到时候你自己也穿上一副战甲，就算失手了，也炸不死你，至于其他人，死了就重选人填补，这些小事，你找秦霜就行了。”
“是，是。”
铁狂屠连连应声，跟在他身边，两人顺着阶梯往下走。
他们走到中层的时候，雄霸探手往旁边一推。
又是一扇石门打开，原来在这个山腹空间的另一侧，仍然别有洞天。
相比于之前那个红光艳艳的环境，这座山腹里面，就显得昏暗了一些，但也有光，蓝光悠悠。
在这里行动的一些人，相比于之前那座山里一些赤膊的铁匠，也显得更具冷峻的气息。
他们身上穿着用绕指柔铸术打造出来的轻薄金属衣物，通体泛着银色，柔软如同丝绸，眼眶上戴着用水晶打磨出来的硕大镜片，手上都戴着手套。
这里摆放的，也并非只是铁炉，而是一些更古怪的器械。
有的像是横向摆放的大铁管，一侧有晶体屏幕。
有的像是由多个机械手臂组成的古怪球体，每一个机械手臂的末端都是钻头一样的东西，绽放着奇特的光线，聚焦在一点。
在这样一个球体旁边，坐着一个脸上布满深褐色斑块的老头子。
这就是“菩萨”。
这个菩萨的气质，跟他的名号很不相符。
他没有宝相庄严，只有干瘪佝偻，没有净满福相，只有衰朽不堪。
菩萨的雕像大多低眉顺眼，悲天悯人，他也低眉，却是因为无事可以展眉，他脸上也有苦，却是因自己的遭遇而愁苦。
这样的人，就算要说是菩萨。
最多也就是个“泥菩萨”。
事实上，三十年前，他在江湖上，确实有泥菩萨的称号。
泥菩萨出生于一个术士世家，他们家代代相传的，就是命理卜卦的学问，他本人在这方面天资不错，更是难得的至绝命格，年纪轻轻就闯下了一定的名头。
那个时候，天哭经还没有落在无道狂天的手中，泥菩萨也有幸翻阅过一回。
若是依他本来的想法，自然是想要从天哭经中，获得预知未来的能力，为自己的命理玄学、半仙神算的名头，更加增耀光彩。
但是当他真正碰到那本经书的时候，心里又不由自主的，有了一点其他的想法。
三十年前的时代，天下七大顶峰的格局，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这是武林道上最乱的一个时代。
自从大须弥神州布武之后，天下间神功秘籍传的多了，武力水准上升了，却也就变得更加危险。
今天这里山头被打崩，明天那里瀑布被斩断。
泥菩萨这种依靠占卜为生的，自然免不了要跟江湖中人打交道，他本身武学天赋却不佳，常遇到一些惊险之事。
占卜的学问里有一条规矩，算人不算己。
他命理玄学再高明，也算不准自己哪天会遭劫。
于是真正翻开经书的时候，泥菩萨心中对力量的渴望，压过了对预知能力的渴求。
天哭经给了他回应。
他似乎看到在荒芜的大地上，有钢铁的高塔耸立，接入云霄。
那是这个世界，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在那个未来里面，人类几乎已经灭绝，而高塔之中，汇聚着那个未来，象征最高暴力的技术。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汇聚力量，那座塔，甚至可以击碎云霄之外的天体。
泥菩萨幸运的得到了那座塔里面一部分技术，却悲哀的，在他还没能将技术实现的时候，就被雄霸看出端倪，出手掳走了。
他成为了天下会的一员。
而他家人的生活、他自己的性命，就是雄霸支付给他的报酬。
这样的生活持续三十年，泥菩萨又怎么可能对雄霸没有怨恨。
雄霸进来的时候，别人都在行礼，只有他没有起身去迎。
雄霸也不在意，走到那个古怪的仪器旁边，就专注的观察起来。
旁人需要各种独特仪器才能看到的细节，对雄霸而言，只要稍运一点真力在眼睛上，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片刻之后，雄霸问道：“这就是你所能重现出来的最后一种元气反应了？”
“还有一种，我实在是没办法制造出来，但是理论也都给你了。”
泥菩萨如实回答，并不担心雄霸听到答案之后，会卸磨杀驴。
当今天下，雄霸还有太多对手，远远没到可以卸磨杀驴的时候。
毕竟就算没有了新的技艺，但旧的技艺，目前掌握最好的，还是只有泥菩萨一个。
“嗯。”
雄霸微一颔首，道，“既然已经不再有新意，那你也没有理由再歇着了，这样吧，再给你七天，我让你儿子孙女来看看你，到下个月开始的时候，继续投入重釉战甲的制造吧。”
话毕，雄霸便要离开。
泥菩萨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用起了自己从前的命理学问，一如既往的，还是看不到任何命理的轨迹。
自从当年雄霸进过无界之门，那“金鳞化龙、龙困浅滩”的命格，就已经改得面目全非，再不是泥菩萨能够掌握的。
但他今日出于一种莫名的心血来潮，多凝望了片刻，隐隐约约，像是捕捉到一丝凶兆。
“嗯？”雄霸忽然止步，没有回头，便问道，“你在看什么？”
泥菩萨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神颤抖了一下，嗓音低沉地说道：“我想知道，我交给你的那些技艺，还有这些能够模拟却无法真正投入使用的设备，你是不是真的看懂了？”
他声音里的颓丧无奈，一如往昔，只是夹杂了一点应有的好奇。
“老夫不仅看懂，更已能揉碎拆解，化为己用，不过，一切变化在老夫这里，都是武功，以你的武学天资，却是看不懂的。”
雄霸离开了这座山腹。
他在风雨里回到了天下第一楼。
“食粮已尽，这些东西可以把老夫的功法推到这一步，确实是意外之喜，但是……”
他抬起手来，一滴雨飘落在他掌上，忽然成千上万倍的膨胀，竟从一滴雨的体量，膨胀到了几乎塞满这层楼的空间。
“要雄霸天下，这还不够。”
质量没有改变，体积却膨胀到极限的一滴雨水，呼的一声，凭空消失。
雄霸看着空荡荡的这一层楼，习惯性的沉浸心神，开始将自己的功法继续夯实。
他心里偶尔闪过一些杂念。
“要不要再去一次九空无界呢，但纵观历史，要遇上能给老夫带来启发的影像，已经太少、太少了。”
至于西楚龙庭那边的事情。
不过是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雄霸已经忘了。
已确定的事，不必萦于心怀。
……
徐州城中，方云汉已经回到山上。
他来到困索那头恶龙的地方，凝望了一眼，一抬手，便将雷刀刺入恶龙双角之间。
昂！！！！！

第376章 肩挑万般隐忧，所向依旧，不隔夜
天下会的总舵，是位于天山山脉之中。
这里群峰险峻，远天高阔，宫殿，瀑布，深潭，雪岭，在白天的时候，自然是显露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威严气魄。
这里的有些景观，其实是被人工更改过的，比如，总坛所在的那个山头，是被削平之后重新营建。
而从这个总台往东西两个方向上去看，各有一座平滑如镜的高崖，笼罩在云雾之中，覆盖层层冰霜，那也是以人力改造自然之后形成的独特山景，为的就是营造出两边高崖侍卫，群峰拱立的兴盛气象。
每当日光朗朗，群山明媚之际，似乎只是看着这里的建筑风格，就能够体会到这里的主人，拥有何其旺盛的创造性和破坏力，以及那一股似乎永不会疲倦、永不会知足的侵吞气势。
但是，当天幕暗沉下来，星光和夜色，同时为这群峰铺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之后。
一望无际的云海卷动，便似乎将白日里的豪迈、贪婪洗去。
将这里的建筑物，都烘托出了一些神秘雅致的仙家气韵。
广阔高大的群峰，到了夜间，也都安静了下来，时有一些野狼狐狸的叫声，从极悠远的地方传来，作为这一片夜色的点缀。
怀灭，就最喜欢在这样的夜色之中练功。
天下会之中，被雄霸指点过武功的人不少，但是能够称为他正式弟子的，也就只有秦霜、怀灭和怀空这三个。
其中，秦霜年纪最大，最为稳重，最近这几年，已经有许多的时间，要花费在处理天下会琐碎事物上，练功自然不能够有多么专一、勤快。
怀空虽然练武的时候很用心，但他年纪最小，兴趣也太广泛，可以说是对武功很认真，却绝对算不上刻苦。
只有怀灭，他对于武功和战斗的执着，是天下会六百多个分舵舵主中，都少有人能理解的。
清除叛徒，剿杀匪逆，干掉那些办事不力的蛀虫，拔除其他组织安插在天下会内部的卧底，这些事情，绝对可以说是天下会众多事物之中最血腥和较麻烦的一部分，全部都是由他向雄霸主动请缨，一力担负。
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显得像是一头野兽，一头狡猾和野性兼具的猛兽。
但是这个世界，早就不是兽的世界，任何凶猛的兽类，想要在人群之中取得高的话，往往都会有一个驯兽之人站在他身边。
但真正的野兽，无一不会对那驯养者怀有反扑的心思。
尤其是当这个驯兽者太过强硬霸道的时候。
瀑布之下，舞动着招式的怀灭，一如往昔，用这些水流来冷却自己胸膛中滚沸的血液。
他将一套拳法演练到尾声时，一步一步的从瀑布里面走出来。
几百米的高度落差，为这些水流赋予了巨大的冲击力，即使是一头可以承载上千人的大船在这里，被瀑布一冲，也要当场摧毁，倾折，沉没。
但是怀灭承受着这样的冲击，脚下踩着一片深潭的水面，居然没有半点身形下降的痕迹。
他走出了瀑布直接冲击的范围，来到这片深潭的中心处，向着岸边的草地一挥手。
这片深潭的边界，便无声无息地又向外拓宽了一尺，绿水鼓波，因而向外一荡。
就像是原本的水岸，被抹掉了一圈，于是水流又得已向外蔓延。
而原本位于这一圈范围内的土石，都已彻底的裂解，化作肉眼难辨的细小尘埃，飞扬在夜间的湿润空气之中。
并非是暴力的轰击，而是一种无声的毁灭。
就好像这种极致的裂解，也是一种天经地义的秩序，当秩序降临的时候，不需要过多的推动，事物，自然会走上正轨，于是，便化作飞灰。
怀灭露出些微满意的神色，但一刹那之后，又沉静下来，甚至显得有些阴暗、切齿。
以他的年纪，拥有这样的功力，就算是放在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武学盛世之中，也绝对可以算是让人自傲的成就。
可这门《五雷化殛手》，在他手中发挥出来的威力，恐怕还不足雄霸百分之一的火候。
要想追上去，光是刻苦还远远不够啊，要跟深入骨髓，甚至是超越承受极限的磨练。
怀灭想起了铁狂屠不久之后要在外试验重釉战甲的事情，在重釉失控的环境之中，或许可以给他带来这样的体验。
满天繁星，夜风依旧。
忽然，一种突兀的安静，打断了怀灭的思绪。
他的耳力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可以听到十里之外的夜鸟啼鸣，而这种安静，就正是从十里之外，碾压过来的。
是的，碾压！
除了这个词，他一刹那间，想不到任何词语能比“碾压”两个字，显得更加贴切。
那代表着“安静”的无形之物，顷刻之间，就从这十里的范围里荡开，莫说是鸟兽和虫鸣，就算是怀灭旁边那条大瀑布的声响，都被盖了下来。
大量的水流还在源源不绝地轰入深潭，但是声音消失了。
仿佛在声音的这个领域里面，即将有独一无二的存在，要抢占过来，所以一切的杂音，都自惭形秽，无法传递出去。
“雄帮主，白日厚礼，愧不敢当，方云汉披星戴月，特来拜会。”
这些话，实在很平静，却使得附近的十多个山头，全被惊动。
几乎有上万盏灯，在这连绵起伏的峰岭之间，相继亮起。
屋舍之间的灯光，或踏出屋舍的人影、灯笼，犹如一条条长龙，从各自的山顶盘旋而下，在低谷的地方汇接，遍布八方，隐隐照着莽荒山林。
像是天上繁华的星河，遗落了一大片光影，到人间。
庞大的安静氛围，在那一句话说完之后就消失。
深潭之上，于是炸响了一片水声。
怀灭一脚踏碎水浪，腾空而起，飞上崖顶，几个起落，就从这片悬崖，去到了天下会总坛所在的山脚。
这一座山，上上下下，已经汇聚了两千名训练有素的天下会精锐。
二十四名宽袍广袖，气势不凡的守山护法，在人群之间，各具一席之地。
他们各怀绝技，兵器、服饰，使得这些人如同鹤立鸡群，也好像让这遍布群山之间的人马，如同画龙点睛一般，具备了更加凝聚、活泛的力量。
怀灭回头，隔着漫长广阔的石阶，看到石阶顶端出现了秦霜的身影。
已经入睡的怀空，也从梦中惊起。
他跳入停放在门外的天劫战车，探出八条十几米高的钢铁节肢，几步之间就跨过大片的院墙，从他所在的院落，登上这座山来。
山腹之中的泥菩萨，也随着这个声音，而从卧室之中惊起，走出门来。
这里镶嵌着几百颗夜明珠，可以把山腹内部照的明亮如昼，但是抬头向上看的话，终究是看不到天空，见不到外界的风景。
泥菩萨找了个地方坐下，定定的看着上面那一片，他早已厌倦的明珠穹顶。
茫茫群山之间，所有被惊动的人严阵以待，灯笼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摇晃。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那二十四个守山护法，有临阵指挥的作用，可以结合群山之间众多人马的气势，本该是凛然无惧的姿态，却渐渐汗湿重衫，头发都黏在了脸侧。
这二十四个人，尝试着用灵觉去感应敌人，却在各自的武道意念向外扩散的第一时间，就吓得缩了回来。
那个瞬间，他们觉得体外的每一寸空气，都是他们的敌人，身边的每一缕星光，每一分灯光，都是即将来夺取他们性命的重锤。
敌在何处？
难道，无边无际？！
秦霜站在高处，俯瞰着此时的形势，发现这群山之间，天下会人马刚刚布下来的一片气场，只在两三个呼吸之后，已经呈现出了些许溃乱的迹象。
分明在此处的每一个弟子，都拥有在暴雨之中，独坐三天三夜不动的定力。
奈何今天晚上这两个呼吸的时间，带给了他们远胜过天地三日风雨的煎熬。
手刚握上了刀柄，就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
脚刚踏定的方位，就有后退的趋势。
“原来是徐州的方前辈。”
秦霜强撑着开口，“今日天色已晚，家师已然安寝，前辈既然莅临，不妨现身一见，随我入厅小憩片刻，待我请出师长。”
“哈哈哈哈，霜儿，贵客远道而来，哪里有让他久等的道理？”
雄霸出现在秦霜身边，长声道，“贵客星夜兼程，只为一会吗？”
“自然还有一份回礼。”
话音未落，云霄之间落下一张琴来。
那张琴比一般的七弦古琴要大上许多，所得琴弦也并非七根，而是十二根，根根琴弦，色如青金。
琴身一端如凤颈，一端如尾羽，穿云落下之时，真如一只青金凤凰，徘徊天际，怀德而来。
秦霜认出了那件宝物：“十二府青金凤篁琴。”
这是二十年前，中原皇朝一位慕姓将军大费周章，召集六十位巧匠琴师研讨，制作出来的一件珍宝。
只不过不久之后，这慕姓将军谋反，牵扯到许多事端，后来慕姓之子慕应雄单剑出关，平了塞外一国，谋反之事不了了之，朝廷不再刻意追问，将军府却终究还是烟消云散，许多珍宝不知下落。
这一张宝琴，却是流落到天哭殿中，被方云汉随手带来。
琴不是关键，关键的是曲。
曲如龙吟虎啸，雷音天籁。
层层叠叠的音波扩张开来，排斥空气，掀起一层层激流，使得这张琴落到一半的时候，便悬浮半空，盘旋不休。
咚！！！！
这山上山下，林间野地里的近万名天下会弟子，近万颗心脏在这琴音之下，忽然同调，同时一震。
强烈的眩晕冲入他们所有人的脑海，骨骼、内脏似乎也随之微微震动，使得刚从经脉之间提聚起来的真气，也分神散念，低落下去。
看着这么多人都要支撑不住，一并倒下的时候。
雄霸右手一抬。
他这个动作充满帝王的雍容之气，仿佛是高坐九重天阙里，承接万众朝拜时，一个示意所有人平身的动作。
但却又比寻常的帝王，多出了无孔不入的霸道。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十余山峰之间，这些受到琴声影响，摇摇欲坠的天下会门人，就像是突然被捋直了的一把草叶。
浑身上下的皮肤，血肉都被绷的笔直，站得如一杆杆钢枪。
隔空运转，席卷群山的力道，使他们不得不直，莫说是头脑眩晕，就算是现在他们自己想跪，都未必跪得下去。
“果然是一份厚礼，不过这样的一份礼物，有必要劳动你亲自来送吗？”
“你既然离开了徐州城，只怕老夫的第二份礼物送上门去的时候，无人接收，就要变成一个大大的过失了。”
说话间，雄霸向上抬起的手掌，并指一划，层层琴音皆被切开。
青金宝琴嗡嗡一震，停止奏乐，从空中落下，恰好被秦霜接住。
他这一招只是单纯凭着自身的功力去镇压，并没有泄露出自己功法中的半点特色。
之前他和方云汉还相隔几千里的时候，雄霸对这个斩杀道狂，新登上顶峰之位的人，似乎是并没有太多关注。
只遣派了三十三刑天之后，就像是已经完成了针对方云汉的所有布局。
但是当方云汉已经来到了天山，雄霸便不会再存有半点分心、轻忽之念。
他嘴上虽然还提醒对方第二批重釉战士的事情，心里却已经确定，无论徐州今天晚上会不会被毁，天山，都必定会有一次你死我活的顶峰之战。
果然，方云汉接下来的回应，已经半点都不掩饰言语之中的杀意。
“雄帮主的第二份礼物自有接手者，我不在也无妨。不过我这里也有第二份礼物，却是非雄帮主本人不可。”
轰隆！
星光之下，云层翻动，汇聚成一个有五六亩大小的掌印坠落。
掌力笼罩整个山峰。
“送你，黄泉一游。”
雄霸也起掌以应。
他这一掌既是一个防御，也是一个信号，通过冥冥之中的四无秘术、心灵感应，向位于几千里之外的十五名重釉战士下达的一个讯号。
……
这天晚上，徐州城周边的星光月色，没有天山那么美。
天光暗沉沉的，云层很厚，有薄雾。
城池周边的树林里，悬崖边，泥沼中，水潭下。
运河的船底，大鱼的腹中，茂盛的水草掩映之间。
从“刑一”到“刑十五”，十五个灭绝性的杀器，从不同的方位现身，逼近城池。
青楼的屋顶，剑岳仅披了一件袍子，腰带都没系好，坐在瓦片上看月色，拿这里最好的美酒漱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东边一个不怎么拔刀的刀客，西边一个不用剑的剑宗首徒，就这么两个，怎么挡得住？”
“麻的，看来老子要跑路了。”
青楼旁边的一栋正经酒楼里，特意选在四楼住的剑晨，推开窗户，跟剑岳差不多处于同一个高度，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他目光往下一扫，看见对面青楼的第二层，魔魁正赤着上半身伏在窗台上，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呛！
英雄剑的剑光忽然闪耀开来，魔魁脸上的笑，顿时一僵，恶狠狠的抬头看去。
虽然还是不明白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是看见魔魁这个笑容的时候，剑晨就有了决断。
他持剑在手，低喝道：“师父说过，现在的你们两个，会被这把剑彻底杀死。”
“如果不想死的话，接下来不管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你们都要保护徐州城。”
“呵嗝嗝嗝嗝嗝……”
魔魁僵硬的脸色抽动了一下，怪笑起来，“你威胁本大爷有什么用呢？本来要是四个一起出动，还有那么点可能，拦住大半，压住剩下的，把今天会死的人降到万数以下。”
“不过现在，本大爷内外交煎，玄阴也放不出去，可是真的一点力都用不上啊。”
看着剑晨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魔魁笑得更加肆意。
“这可都是那姓方的自己搞出来的，可怜哟，可怜你这个英雄剑传人，一个大英雄，只能威胁我们两个，自己却是什么用都……”
剑晨打断了他的话，长剑一挥，怒吼道：“剑岳！”
“唉！”
剑岳摇了摇头，一脸晦气，腾空而去，只留下一句话来。
“你现在不跑，到时候碰巧被炸死了，可怪不到我们两个头上啊！”
剑晨看他离开之后，握着英雄剑的手越来越用力，却还是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境界不够，不像剑岳和魔魁，纵然力量被锁，还保留一定的感知，可以知道当日城外发生的事情。
猜到会有灾难，却连灾难会来自哪里都不知道。
这个时候，他就算是再想多做些努力，也只有一腔茫然。
最后，他的目光莫名的放在云龙山的方向。
“你引来的不可挽回的灾难，真的会是这样吗……明明是那么强大的人……”
剑晨拜师之后，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师父大动干戈。
当初神嫉剑炉那一战，才是他首次真正的明白了，什么是武道顶峰处的风采。
果然跟他自幼想象的非常相似，多么令人羡慕。
他后来又见到天哭殿的顶峰，却是一尊坐在累累白骨之上的邪魔，与他的追求全然不同。
但好在，很快这个邪魔也被那人斩杀，邪魔的宫殿，成为了无辜者的碑石。
这样强大而光明的人，比孤坐多年，不言不语的师父，更像是剑晨梦想中的自己。
这样强大的人，如果灾难不是他要的，真的会让他没有办法吗？
握着英雄剑的少年，环顾城中。
深夜时分，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陷入睡梦之中，浑然不知灾难即将降临。
“我不信。”
剑晨飞向云龙山。
那一刻，今夜城外的第一次拦截，刚好奏响。
第一邪皇的刀，斩向刑一。

第377章 寄此一刀天未晞
一声沉闷的响动，在天山的上空回荡着。
向着天下会总坛盖下去的乌云大手，轰然溃散，雄霸的身影倏然间穿过这只手掌，掠入云空之中。
在他这种超绝的速度之下，本该成为视线阻碍的乌云，就好像是灰色的虹光，飞速的从他面前，滑向两边，逃逸而去。
狂暴的气流，因为根本追不上他本身的速度，所以在他的视角之中，甚至显得轻缓、柔软。
灰色的“光幕”轻轻的崩散开来，露出漂浮在乌云深处的方云汉。
方云汉五指并拢，指尖向着无穷的繁星夜空，在雄霸的视野之中，清晰而凌厉的斩击过来。
紫色的光芒一闪即逝，天山的夜空，像是裂开了一道修长的缝隙。
雷声气爆，从中传开，将刚刚才从琴声之中解脱出来的天下会门人，带入第二轮声波的折磨之中。
不过这一次，仅仅只是散逸的余波，他们还可以抵受得住，还可以窥探高空之中战斗的场景。
很快，在那个裂缝起始的地方，一团团的真空区域向外扩张，星光在那些区域里面显得格外的明亮，眨眼之间，就有数百次的爆发。
从地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串大得惊人的“葡萄”，紫光熠熠，边缘发白，硕果累累，悬挂在这繁星点缀的夜幕之上。
“听说你夺得剑宗的绝世神兵，化作雷刀，怎么还是以掌代刀，不让老夫见识见识所谓绝世的锋芒吗？”
雄霸的声音从极高的地方传下来，经过重重气流的干扰，显得有些失真，原本浑厚豪迈的声调，变得起伏不定，重重叠叠的响彻在周围的山林之间。
“那就该是第三份礼了，你，够格吗？”
伴随着方云汉的回应，那个硕大的“葡萄”，一端像是延伸出了长长的“藤蔓”，垂落到了远处的一座山头上。
陪伴着星光的云气，或许本该在十几日之后，化作一场大雨，泽润万物，却被他们两个的身影，提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云绦，扯到凡尘之间。
山头上惊起无数碎裂的石块，方云汉吐气长啸，手掌由下而上的一记斜斩。
刹那间，所有炸碎飞射出去的土石表面，都有紫色的闪电爆发出来。
每一块碎石，都像是一个闪电的节点，共同构建了一方笼罩整个山头的雷霆绝域。
紫雷刀法，沉雷地狱。
雷电影响磁力，化作最不可抗拒的沉重负担。
雄霸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思维好像变慢了一些，犹如整个人的魂魄，都要在瞬息之间，被从躯体里排斥出来，压入地下。
这一招，在那个世界的楚霸王项羽手上，到底是什么样的效果，已不得而知。
但在这个时候，由方云汉以《天哭经》重新解构之后，施展出来，就是一种从物质，上升到灵魂层面的全面重压。
人的思维念头，本来就也能以电磁的形式表现，与外界的磁场，有相互的感应。
从现实中看过去，方云汉此刻的一刀，笼罩范围不过是一个山头。
但是在雄霸的精神世界之中，雷电和黑暗，正从他眼前扩张到大地的尽头。
象征着无穷无尽折磨的雷霆地狱，降临于他的脑海之中。
然而震古烁今，囊括天下的野心，又岂会因为地狱的恐怖，而止步。
在人间就要称雄人间，如果有朝一日，当真下了地狱……
“哈哈哈，老夫正想试试主宰地狱的滋味。”
雄霸一掌向天，一掌击地。
原本如同倒扣的碗状，盖在这一座山头上的雷霆力场，在雄霸使出这一招的时候，偶然一下扭曲，从山上竖拢了起来，形成一个近似于球体的形状。
他的两只手掌，在此刻化作两极，携带着远超过满天碎石中任何一块的电磁体量，于是所有的碎石，都不由自主的携带着一道道紫电，形成两个大漩涡，分别向雄霸的头顶、脚下，缓慢移动过去。
雄霸正如他所言，反过来侵吞这个沉雷地狱的掌控权。
五行皆可化雷霆，雷霆又可化五行，五种真谛雷中取，化殛九野为此庆！
五雷化殛手，在开创者手上的时候，本来只不过有三层境界，但是在雄霸这一招之中，已经展现出来十三层境界的威力。
方云汉上一刀使到尾声，此时顺势将身一转，浑身便裹在雷光之中，形成了一道螺旋光影。
紫雷刀法，天旋雷转。
雄霸骤然察觉到，在他正试图夺取过来的这个大雷磁力场内部，生成了一个极端凶险的小力场。
大小力场顺应着自然至理，相互影响。
因而，就在那个小的力场诞生的一瞬间，螺旋光影，就被大力场扯动，像是从一条盘山公路俯瞰图的最外围，飞速的移动，沿着这一条磁力铺成的路径，飞速的冲向中心的一点。
——就是雄霸所在的地方。
这时候，整个大的电磁力场，包括雄霸自己散发出来的力量，都成为了这道螺旋光影的助力，使其速度疯狂攀升。
雄霸浓眉怒扬，双掌招法一变，同时向前推出，“雷殛五行”之威，险之又险地，在那道光影直接撞破雄霸的胸腔之前，与其发生碰撞。
呼！
无声的裂解，使漫天碎石，在眨眼之间化作飞灰，硕大的球形电磁力场，撕拉一声，凭空消失。
山顶呼啸起来，一圈圈的粉尘大浪，朝着半空之中、朝着山下，扩散拍打过去。
这些比面粉还细的粉末，须臾之前，可能还具备不同的形态，或许是木头，或许是石块，或许是土壤，或许是虫鸟。
但是，只要还没有脱离五行之物的范畴，当五雷化殛手第十三层境界的威力扫过，它们就必定会不分大小，不分彼此，尽作了齑粉。
以这样的威力，雄霸成功的抵消了螺旋光影的冲撞，只退了一步。
那螺旋的影子猛然一缓，但一记刀光，却从放缓的影子里，再度加速。
这一刀，没有之前两招那样的附带效果，覆盖的领域，简直小到极点，只有手刀挥过的这片范围。
可是这换来的，是在一定范围内的极致速度。
就好比是春回大地的意象。
没有人能够准确的说出，春光到底是何时归来，当有人能够意识到的时候，便意味着，春意已经将之笼罩。
这本来该是紫雷刀法的起手式，春雷之刀。
雄霸竟然也不能完全闪开。
他身上的那件长袍，虽然没有直接画出金龙的形象，但是黑沉的基调上，每一道金色的花纹，都是一条飞扬跋扈的抽象龙形。
胸口那里本该有九龙盘踞之相，此刻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九龙皆断。
鲜红的血液，被残余的刀气从胸口挤压出来，几欲喷溅。
但雄霸骤然张口，胸膛往内一收，本来涌现出来的血液，居然又被伤口吸了回去，看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
在此过程中，雄霸更是翻手抓拿，一下占住了方云汉刚才那记手刀速度衰退的一个节点，锁住了方云汉的手肘。
到这个时候，他们两个才算是真正打了个照面。
方云汉眼里的雄霸，面相如狮虎，头发、长须、眉毛，都像是黑色的金属细丝，为他那一份非人的贪婪之中，添上了属于人的威严、狡诈。
而雄霸眼里的方云汉，果然是如同情报画像上一样的年轻，但未免太过面无血色。
“嗯，你身上有伤？”
“伤？错！那是来杀你的保障。”
方云汉脸色是苍白的，但他的眼神，几乎是比太阳还要璀璨的赤金。
似乎那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的伤势，并非是一个负面的减损，反而是一个快意的前提。
即使是落下这样的伤，留下那样的顾虑，感受这样的危险。
他却更愉快，更坚定的，要打死对面。
方云汉手肘一抖，手刀化掌，向前探出，擒住了雄霸的衣袖。
雄霸觉得自己的身子忽然失去平衡，正在往头下脚上的形式翻转过去，但他虽惊不乱，脊椎一拧，整个身子便以脊椎为中线旋转起来，移位来到了方云汉头顶。
两人的手臂还拧在一处，方云汉也被他带动着原地旋转起来。
“喝！”
两人不约而同地挥出剩下的那只左手，掌力一拼，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右臂，便趁机脱分开来。
方云汉脚下剧烈一震。
雄霸则从半空翻出，甫一落地，十三层功力便大开大合的肆意劈杀出去。
自从百年前“神州布武”的大事件之后，天下间种种神功秘诀流传开来，就算是一个三流武人，也有可能身兼十几门武林绝学的残篇、断章。
像是快意老祖那样的一流高手，如果没有上百门昔日江湖绝学的见识，简直都羞于出门。
但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之中，作为天下会的帮主，这样一个巨头势力的开创者，雄霸一生之中，认真算起来，却只练过三种武学。
他少年的时候，修炼三分归元气，青年的时候偶得混天四绝，与五雷化殛手，兼得三元、四绝、五雷的奥妙，再跟其他人交手的时候，便发觉，任何人的身手都跳不出分合聚散，五行雷震这样的范畴。
无论是十八般兵器，还是拳掌轻功，说的再是精妙，讲的再是广博，只要深入的探究到足够微小的层面，就会发现，它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甚至可说是简单而朴素。
自此之后，无论是身边搜罗到什么样的武功，雄霸都不再多看。
不能直指力量本质的武学，变化的再多，在他看起来，也只不过是冗余而碍眼，就像是同一张早已看厌了的面孔，用最粗陋的技法涂抹了两下，就又凑到眼前来，自以为新鲜一样，不值一瞥。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他深入到了更接近力量本质的层面，所以，在雄霸自己身上，即使是最简单的拳脚挥击，也无一不合乎武道的法度。
一些简直像是顽童摘果，工匠挥锤的动作，到了他身上之后，力量，角度，节奏，每一个方面，竟然都显得无可挑剔。
返璞归真，武道宗师，不外如是。
“不管你是付出了什么代价，老夫不信，相隔五千里有余，你能把老夫的十五刑天全部挡下！”
雄霸放声大笑，手掌向前一探，掌心里突然汇聚起一个无色的中空球形。
“更不敢信，你竟然把这样的大好机会放到老夫面前。”
他一瞬间踌躇满志，几欲狂吟。
今日之后，人间七大顶峰，就要变成六个了！
……
嚓！
刑一的身体和盔甲像积木一样散落，唯独重釉核心保存完好，被黑色的寒冰层层封冻，与外界隔绝了联系。
如佛如魔的刀意，深入发光的银色核心之中，压制了不断裂变的力量，使得光芒暗淡消失。
第一邪皇此刻浑身上下都缭绕着黑色的魔气，甚至已经不像是血肉之躯，而像是完全由黑暗魔气构成的一个人形。
这样的一个躯体上，双眼的部位，却射出金白色的佛光，喻示着魔念之下的清醒。
今夜着实事关重大。
第一邪皇一出手，便是全力。
他杀刑一，只用了一刀。
徐州城的另一边，天穹之上隐现云星。
步惊云三掌打杀了刑七。
他们两个都立即冲向在自己感应之中的另一个目标。
这个时候，剑岳也在泥沼间拦下了刑十一。
第二刀皇、第三猪皇和于岳，也联手压住了刑四。
实际上，这三个人，单独一个拿出来，面对一名重釉战士的话，都可以在激斗中取得胜利，但是，要想压制住随时可能自毁的重釉核心，不产生隐患的话，就必须要三个联手，才勉勉强强了。
依照此时的情形看来，他们这些人，最多只能解决掉六个重釉战士。
其他九名死士，将会携带着最残酷的力量，让徐州城燃烧起来。
噌！
英雄剑在山风之中颤鸣，剑晨踏上了云龙山。
这里残余的守卫力量拦不了他，不过他也在此过程中，察觉到方云汉居然已不在山中。
那个时候，他来到了山峰一侧的险坡。
一头身躯如同小山般庞大的恶龙，就被禁锢在这险坡之上。
恶龙头顶插着一把刀。
靠近了之后，剑晨才看到，那头巨龙的体表，居然遍布着许多由紫色雷光刻印而成的字符。
他在师父的藏书里面，见过一些类似的符号，据说那是三皇五帝的时代，最古老的文字图样，是用来祭祀的古老事物。
方云汉手上掌握着天哭经，这些字符，自然是由他留下的。
整头恶龙的精元、魂魄，都已经被这古老的祭祀文字和雷光之中蕴含的意志所驱使，全部涌入雷刀之中。
雷刀内部，本来就拥有黑寒和神石两块补天石。
这两块石头，一者，可以不分属性的吸收任何元气，另一者，则能够将接收到的力量，倍化释放。
寻常高手手持神石，能够让自身的功力增幅二十倍，不过对于顶峰强者来说，这块石头的增幅效果就会大幅削弱，显得可有可无。
方云汉留下的布置，将这二者结合起来，却不是为了贪图那点增幅，而是让两种补天石的功能，形成一个稳固的循环，用来滋养他灌入雷刀之中的灵性。
他平时就能为物质短暂的赋予灵性，这一次，更是直接撕裂了自己五分之一的心神意志，靠两种补天石的循环，来保存这部分意志，然后以恶龙的精元神魂，来作为养料，固化在雷刀之中。
恶龙枯竭的一刻，紫色的光柱从其头顶喷薄向天。
一身白衣的剑晨，整个人都被这个光芒照的变了颜色，他首次感觉到，自己手里的英雄剑，是如此的活跃。
那是一种同道相逢、悦然艳羡的意志。
英雄剑在剑晨手中，已经有十年光景，还没有承认他这个持剑的人，却承认了一把刀。
轰！
紫电一闪，枯干的龙躯寸寸化为尘埃。
那一把锋刃宽阔，柄长盈尺的大刀，好像也已经变成了紫色的电光，在厚薄不一的云层之中，闪烁穿梭而去。
剑晨望着天空，运足了所有的功元，穷极自己的目力，追寻着那紫色雷霆的去向。
一道电光劈在城外。
接着，横贯长空的电流，就从城外的那一点闪烁起来，经历数次的起落，从数个不同的角落，跨过大片的城区。
眨眼之间，那电光就已经在徐州城之外，又落了八次。
剑晨的目光追寻着电流的轨迹，身子也跟着转动。
最后那紫电一闪，飞回云龙山上。
刀身横在半空，刀刃向下，刀背稳然。
刀背之上多了九个银色的小球，正因为这一下急停，顺着刀背的弧线，叮叮当当地滚动着，碰向长刀护手的位置。
剑岳干掉了自己的对手之后，咻的一下，去到百步之外，那里躺着一具尸体，胸口多了一个焦黑的大洞。
回忆着刚才，紫色的电光在整个徐州城上空起落，剑岳情不自禁的觉得后颈有些发毛。
“老子不过是被困了几百年，现在人间的……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啊！！！”
云龙山上，一个稀薄的身影，在刀身一侧浮现出来，手掌的幻象，随意的拂过刀背上那九个小球。
剑晨依稀之间，听到一声傲然的哼笑。
针对徐州城，针对西楚龙庭的威胁，没能过夜。
白露未晞，灾劫已尽。
天山中。
骤有风动群野，十万清露，离叶飞扬。
一老一少，正各怀蓬勃杀念，野心锐意，再度杀向彼端。
每一个露珠，都从不同的方位，映照出他们的身影。
远离繁华城池，遥遥九天群星，两个人的对决，已是露中的十万场生杀。

第378章 风声雨声出天山
满天的露珠，从不同的角度映照出他们两个的身影，这个场景只维持了一瞬间。
一瞬间之后，所有的露珠都被拉伸变形。
万万千千的水线，以极快的速度汇聚到雄霸的身边，纠缠在他五指之间，汇聚到他掌下的那个无色球体之中。
填满了露水的透明圆球，向着方云汉击出。
紫色的雷电本来饱含着方云汉的心神意志，是不可能像寻常的自然界闪电一样，被露珠给导引、分散开来的。
但是这一次，当方云汉的手掌，迎着那个球体劈过去的时候，掌上萦绕的所有电光，都在刹那间消失。
他的掌刀从那个球体中间掠过，将之斩碎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古怪的清凉，霎时过眼，手腕以下的部位便只剩白骨。
而这白骨，还在继续崩毁。
以方云汉的视角来看，便是他的整个手骨，骤然一下从正常的状态，缩到比针尖还小，如同凭空消失。
古怪的清凉感觉，又从断腕向整条右臂蔓延。
“这是……”
方云汉心中诧异，轻喝一声，整条右臂随之自行炸散，血肉骨骼，全化作血色馨香的气流，在半空中一下盘旋，于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回归自身，生机贯入其中，重新凝结成一条完整的手臂。
手臂虽然恢复完整，方云汉双眉之间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意志，竟然也在刚才被泯灭了一丝。
北冥重生法和十阳圣火共参，修成灵台方寸第二层《天日溟沧篇章》之后，肉体上的伤势对方云汉来说，已经不算什么紧要的东西，但是精神上的折损，却由不得他不重视。
另一边，出其不意，一招得手的雄霸，见到这样近似于滴血重生、瞬间复原的场景，也吃了一惊。
但他们两个都具备在心中惊诧的同时，战意不减，应变不停，攻势不颓的强者素质。
两个人在互相震惊的同时，下一轮交锋又已过手。
雄霸双掌之间，都已经运聚了那种独特的无色球形，依旧是种种最朴实无华，千锤百炼的攻击招式。
而方云汉的招法却是一变。
变化于不动声色之中，眼耳口鼻舌难以察觉的层面。
从表面上来看，他依旧在施展一种霸道无比的刀法，步法挪移，身形顺转之间，都有天意雷霆随行，每一挥手都是千百道霹雳，汇聚在手掌的边缘，凝聚成无坚不摧的锋芒。
但多看片刻就能发觉，之前每一轮错身，必定要跟雄霸硬拼的方云汉，现在每一步，每一刀，都会巧之又巧的，侧开雄霸攻击的最强点。
他的刚猛无俦，竟然可以跟微妙空幻的灵犀变化，配合的天衣无缝，已经超出刚柔并济的界限，达到了刚与柔不可分割，混淆这两种认知的程度。
以至于，就算是在采取这种避其锋芒、较为柔弱的对敌策略之时，也没有半点畏首畏尾，步步为营的小心谨慎，反而愈发的如神如狂，尽情挥洒出了通联天地人三才，宏大壮阔的天之刀势。
于是，这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现象。
在满目疮痍，一圈圈尘浪、草叶，不时削减开来的山地之中。
本该是力量碰撞最激烈的中心处，却在接下来的上百个回合之中，都没有发生真正的对拼。
方云汉看似无意，蛮不在乎的让过了雄霸手中无色球体划过的所有轨迹。
而雄霸也不得不闪避方云汉挥斩过来的雷霆刀势。
人间顶峰强者的战斗，好像被拖入了一种最庸俗的局面，要靠持久的消耗，来分辨对方的破绽。
雄霸自然不乐于这样的战法，于是在第一百次错身之后，他与对方如有默契一般，拉开了距离。
四周各类土石树木的碎片，因他们的动作停止，也逐渐尘埃落定。
两人隔着上百丈的空间对峙。
方云汉眼中的神光闪烁不休，灵台方寸的运转变化，往种种复杂的形态切换，寻找着能够有效抵御刚才那种无色球体的法门。
他竟然渐渐闭上了眼睛。
就在此刻，雄霸的右脚往前一踏。
色调深沉的鹿皮长靴触及地面，霎时间，周围几千米的地面，隆起五六百个奇特的球体。
这些球体的表面，大多带着土壤和草皮的颜色，隆起扩张的速度快的惊人。
一眨眼之后，雄霸和方云汉站立的地方，甚至是这整片山野之间，好像都已经不存在一块平地，而是由上千个硕大的球形，堆积而成，凹凸不平的古怪地势。
雄霸抬手。
所有庞大的球形，便瞬间消失，而每一个球体坍塌消失之后，都会从中溢散出一道无色透明，却又显眼无比的气流。
周围几千米的地面，整体向下削减了三尺有余，这个范围里所有的物质，都像是自行泯灭掉了一样，空气中甚至找不到半点尘埃，来证明那些以千万吨计的土壤，曾经存在过。
只有成百上千，群龙乱舞的那些无色气流，在雄霸眸绽冷光，五指箕张的驾驭之下，向着方云汉团团封锁，绞杀冲撞过去。
“原来是这样！”
方云汉没有睁眼，眼皮之下的视线，却似在这一刻，洞彻了那些无色气流的本质。
他手掌一翻，掌心里，忽然就有一朵尘埃构成的莲花，盛放开来。
任何物质的基础，都是由三种属性的元气构成，这三种元气，一者为正，一者为负，一者非正非负。
三者之间，泾渭分明，却能浑然结合，安稳平衡，这才使得世间的种种物质，有稳定存在的形貌。
雄霸从三元、四绝、五雷之中，领悟出来的武道真谛，混合了泥菩萨所得来的未来影像全部理论，便使他得以做到一种，对物质层面最具破坏力的招法。
——破界。
打破三者的界限，引导正负相抵，则物质的存在基础，便缺失了三分之二。
此方天地之间，任何物质上的存在，在这种根基坍塌了三分之二的情况下，都会不可挽回的走向自毁的结局。
而正负相抵之后，残余非正非负的那一种无色之气，更会被雄霸吸收归纳过来，为他的下一次攻击增加力度。
这就是他如今的武道大成之法门——《三界归元神功》。
正因为是非正非负的无色之气，几乎可以说是跳出两仪外，不在五行中。
所以，即使是方云汉这样的浑厚功力，也无法抵抗这种无色元气的侵入，只能依靠断臂重生的方法，来规避这种无色之气在他体内持续引发的“破界”。
但是天下间，有法便有破，方云汉手心里，此刻聚成的这一朵尘埃莲花，便是他构思的破法。
当初从《山字经》领悟出来的“天刀第九诀，逝者如斯夫”，可以加速人体的新旧交替，把五脏六腑骨骼血肉的死死生生，全都浓缩到了一念之间。
而如今的方云汉，再次施展出这一式刀诀的时候，与昔日已是天壤之别。
《天哭经》的古老神秘，似乎也尽数容纳于其中。
掌心里的莲花生灭之间，天山所在的这一角天地，种种自然物质的新旧交替，也已经被共鸣、勾连、催化、加速。
宛若群龙狂舞，封锁天地八方的上千道无色气流，在冲向方云汉的过程之中，倏地，便蒙上了暗沉如土的色彩。
非正非负的无色之气，本该是不能单独存在于自然界的一种东西。
如果不去管它的话，无色之气在造成一定的破坏之后，也会吸收自然中存在的其他正负元气，重新构成一种新的物质。
而方云汉现在，便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使得无色气，向着土行元气更快的过渡。
区区土行元气，又怎么能无声无息地再度渗透到方云汉的护体真气之内。
他身上的紫色雷电，狂暴的炸裂开来，便将所有的昏黄气流，阻隔在外。
但雄霸已破开天昏地黄，一掌攻到了方云汉心口前不足两寸的地方。
毕生精力开创出来的得意法门，三界归元神功，这么快被人想出了可以有效抵抗的方法。
雄霸心中惊讶的情绪却并没有太多，跟之前看到方云汉手臂重生的一幕一样，都是一种虽然吃惊，却也在意料之中，不足以为之动容的程度。
雄霸身为人间七大顶峰之一，深切的知道，这个层次的武道强者，拥有多么惊人的悟性和进步速度。
自从三十年前，天下七大顶峰的格局定下来之后，最近三十年以内，无人能够超越他们的层面。
并不是因为武林中已经没有人才，而是因为，他们所在的这个层面，实在是达到了这个世界，数千年武道发展史上的一种极限。
古往今来，或许还有与他们同一高度的，或许还有战力能够稍胜他们的，但是，已绝没有人能够在武道的境界上，对他们这七个人抱以俯瞰的视角。
就算是菩提达摩重生，释迦牟尼在世，关圣帝君复活，仓颉老祖再临，在武道修行上，对他们这七人，也要平等视之。
最多就是先走了半步，晚走了半步的区别。
方云汉已经用他在徐州城的战绩，证明了他同属这个层次，那么他无论会在战斗中有什么样的进步，使出多么新颖的破招方法，都不值得奇怪。
想出了破法又如何？
就算是三岁的孩童都知道，只要我用剑挡住对方的剑，就不会被砍死，但是这世间，不死的剑客又有几个？
能用三界归元神功的特性，难住方云汉一时，换来这个机会，雄霸就已经心满意足，他更觉得这个时机，绰绰有余。
嗡！
无色的球形在雄霸掌前膨胀开来，撞在方云汉心口。
无色气摧枯拉朽的将方云汉的胸膛打出一个窟窿，使得构成他血肉之躯的大量物质自毁，窟窿的边缘更急速扩大，向上延伸。
方云汉右手之中有一朵莲花，这个时候距离雄霸的心口，也只有不到半尺，但却像是僵了一样，没能递出去。
雄霸眼中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胜者神采。
在战斗中，这个开创天下会的一代霸主，已经察觉到方云汉不在乎肉身上的伤害，但是，在他以肉身运转功法之时，终究还是要遵循一些基本的道理。
比如说，他体内一种极其灼热、能给雄霸在冥冥之中带来死亡威胁感的力量，就是存在于心脉之中。
而且存在于心脉中的这股热能，可以算是方云汉的功法核心之一，毁掉这个核心，他当下运转的其他任何招数，都要因之受到影响。
雄霸的三界归元，无色之气，就会趁着这个影响，把刚刚得到的一瞬胜机，扩大成必胜的机会，摧毁方云汉的头颅。
顺带靠着人体大脑与精神的紧密联系，将之当作无色气传导的桥梁，把方云汉的精神意志也绞杀大半。
杀其身而损其魂，如此一来，纵然还有一些残余的威胁，也再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顶峰强者了。
人心里的念头起伏，比电光还要迅捷。
雄霸脑子里这些想法一闪而过，全力催发的无色气，才蔓延到方云汉脖子的位置。
忽然！
方云汉左手一抓，竟将自己的头颅从脖子上抓了起来，在无色气蔓延来之前，自己切断了脖颈。
无色之气，顺着他的脖颈向上冲击，打入空处。
而他抓在左手的头颅，则从左侧一转脸，瞪了雄霸一眼。
这个场景实在是过分的诡谲。
一个无头的残缺身子站在那里，右手掌上托着一朵尘埃莲花，左手向侧面平伸，拎着自己的头颅，然后，那头颅的眼眶里面，便射出两道紫色的光柱。
雄霸此刻将无色之气全力催发杀敌，护体真气不免弱了一筹，紫光照眼，闷哼一声，两眼便被刺瞎。
方云汉左手将头颅往天上一扔，断头飞在半空，残缺的身子化作血色气流汇聚而去。
生死翻盘的时机稍纵即逝。
方云汉不等自己的身体完全重生，刚把上半身长出来，腰际以下还是一团血色烟云，却已经向着雄霸扑杀过去。
两人在瞬息之间，掌指刺击碰撞数十合。
雄霸额头，被方云汉一指点中。
血色烟云托举着上半身，飒然远去。
雄霸脸上僵硬了一下，紧闭着的眼眶里面留下两行血泪，头顶则噗噗噗，生出一丛莲花。
昏黄的莲花迎风一摆。
雄霸的瞎眼睁开，眼中暗红，怒化一道心音。
‘老夫还有生机！！！’
他翻手向天一劈掌，一股无色气溢出。
随即身躯化灰，渐渐随风飘散。
无色之气，须臾穿空，在云层之中盘旋，一种极致空无的气息，从中传出。
隐隐约约的，云端之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景象，仿佛另一个世界，于此接壤。
在那个世界之中，无穷的迷雾飘来荡去，忽然浮现出天下第一楼的景象。
那是昨天的天下第一楼。
楼中的雄霸，正对着自己的三个徒儿发问。
“怀空，你觉得，为什么这个方云汉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老夫？”
这句话刚说出来，身处异端界域之中的雄霸，霍然若有所觉，眼神竟往那无色气所在的方位转来。
无色气向两界隔层冲击而去，旁边却飞来一道灵台气箭，刺入其中。
无色之中，骤生昏黄。
那楼中的雄霸眼神一扫而过，已经具备了颜色的元气，反而不具备能够被他看见的特质了。
云层中盘旋的这道元气渐渐散开，四无秘术招引而来的异端界域，也逐渐隐去。
云层之上的天下第一楼景象。消失在时光的迷雾中。
方云汉的身体彻底复原，落地的顷刻，已经勾连四周木质碎屑，为自己捻出一身棕白色的衣袍披上。
他往云端看了一眼，眼角余光里映出点点灯火。
天下会的门人，终于集体赶到附近。
“师父？！”
宛如硕大蜘蛛的天劫战车冲在最前。
战车中的少年悲吼一声，八条钢铁节肢闪电般收拢上去，化作边缘如同刀片的车轮，天劫战车在半空之中轰然冲刺而来。
战车所造成的真空轨迹延伸的方向，方云汉转过目光，一指头弹在战车前端撞角上。
轰隆！
怀空从战车里面翻出来，砸到方云汉左边的地面，翻滚出去近百米。
天劫战车则在惯性和一指之力的对拼下被压扁，破破烂烂的砸向右侧，轰入泥土之中。
方云汉一丝目光也没有分给那个昏死过去的少年，袍袖一振，便迎向天下会的众多门人。
片刻之后，方云汉踏上天下第一楼，身后的人躺着、跪着，从山下蔓延到山顶。
“天下会当下共有六百二十一处分舵，是吧？”
浑身脱力，倚在一棵树旁的秦霜，正咽着口中的血腥味，便听到了这样的话。
此刻群山之间，没人有力气能回应他的言语。
那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需要别人来回答。
在这晨曦将至的时候，雷云却渐渐汇聚到天山上空，带来暴雨的前兆。
“十天之内，让这六百二十一名分舵舵主，皆来拜我。”
“降者，生。”
“不降者，往生！”
乌云中，紫电轰鸣，暴雨倾盆。
方云汉的意志，伴随着雨声和雷声，传出天山。
天下会，倾覆。

第379章 仓颉的最后一笔
事实证明，天下会这六百多个分舵舵主里面，没有一个会愿意为了已经死去的雄霸，而去挑衅一个胜者的威严。
这也很正常，毕竟天下会创立至今，也不过就是三十年的光阴，雄霸一手打下这样广阔的疆域，昌盛的基业，又哪来什么时间去跟他那些手下们交心论义，他所用的，一向是迫之以威，诱之以利。
在这样的手段之下，能活下来并且成为天下会舵主的人，自然都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再说了，别说是他们这些分治于各处的舵主，就算是雄霸的那几个徒弟，除了一个最小的不知所踪也无人在意外，另外两个，也早早的就心安理得的投靠了西楚龙庭之主。
秦霜和怀灭，甚至还担任着原本的职位。
如此一来，只要忽略掉他们换了个帮主，这个以天山为中枢的巨头级势力，好像各方面都没有发生什么变故，各地治下依旧安稳。
当然，也有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好了许多，比如说——泥菩萨。
他将自己从前建造、整理的那些东西，全都交给方云汉之后，几乎可以说是恢复了自由身，终于不用一年到头，都闷在那个小小的山腹之中。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去与自己的家人团圆了。
只不过，也是出于保护自己的考量，泥菩萨并没有选择请辞，活动范围也只在天山群峰之内。
“但话说回来了，不管是雄霸还是这个人，都一样喜欢闭关啊。”
带着自己家人出来野炊的泥菩萨，在草地之上，回望天下第一楼所在的那个方向，发出这样的感慨。
云雾缭绕之间，九层高楼仿若洗净了一身尘俗，清寒沉默的立在山巅。
楼内的方云汉，身前纵向悬浮着雷刀，紫艳艳的霞光，如同有自我呼吸一样，在刀身之上明暗起伏，与他共感。
那五分之一的心神意志，已经彻底固化在雷刀之中，很难收回来，不过，这样时刻近距离的共感交流，也有助于方云汉将心神上的折损，尽快的恢复。
关于各类修行典籍，甚至只是寻常的形容之中，常常会有识海、心海的说法。
武功练到了现在这种程度，方云汉的心神意志，即使残损了一部分，在平静下来的时候，也真如瀚海之辽阔，可以有条不紊的容纳、推演着庞大的讯息。
那种不可控的、窥探未来片段的能力，被他渐渐转化成纯粹的武道灵感，用来结合新得到的理论，回味与雄霸的一战。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天哭经》的感悟也越来越深刻，隐隐间觉得，当初道狂恐怕是走上了一条歧路。
并不是说那条路的前途就不够广大，事实上，如果道狂能够一直坚持下去的话，也许他那条道路的前景，并不逊色于留下《天哭经》的仓颉老祖。
但是毕竟道已不同，走到了另一条路上的道狂，是不可能再看到《天哭经》这条道路上，最后一层的风景。
那是仓颉老祖藏的最深的一段讯息，却是——示警！
呛！
雷刀发出低吟。
方云汉眉心一紧，单指点在额头，镇压着刚才解析出来的那段意象。
那其中，蕴含着一股深沉的凶亡之意，绵亘万古，缠绕在人类的史册中，甚至更远远超前于人类诞生的时光。
“千秋大劫？！”
那是仓颉老祖曾经参悟出来的一段真相。
在无穷的未知之中存在着很多世界，大多数有人类存在的世界，环境上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五行元气流转中，偶尔形成的天灾，往往就是人们所需要面对的最大灾害。
但是在这个世界不同。
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一种生命诞生的时候，因为一次极端的巧合，时空发生了一点扭曲。
这一点扭曲的时空具备独特的结构，并没有被天地自然顺势修复，反而渐渐扩张成了一个时空概念异常模糊的界域。
在那里天地时光，神魔万象，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如同空无，沉浮在迷雾之中，仓颉老祖，便将之称为，九空无界。
九空无界与现实世界，是紧密连接着却又有隔障的，就算是千百年才出一个的绝顶强者，也需要一些思想上的觉悟，与独特的机缘，才能够触摸到那个界域的存在。
所以，从表面上看，九空无界并不会对现实造成太大的影响。
但实际上，经过仓颉老祖的参详，发现正因为九空无界的存在，这世间万物的一点本源灵性，都会变得更坚韧，得以延续更长的时间。
身死之后，魂消亡了，却还会有一点执念不散。
这些念头游荡在世间，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会从冥冥之中降下劫难。
或许是有魔王应运而生，或许是有兵祸万里的大动荡，或许是自然的灾难提前降临，寒冰封杀万物，甚至可能会引动九天之外的某些东西，形成超出人世的大劫。
在大约六千五百万年前，这世上还没有人类，只有各种龙兽，横行于大地，翱翔在天空，霸占着海洋。
它们的躯体大多非寻常人类所及，智慧虽然未必有多高，意念的总量却也天生强大。
生生死死之中，亿万龙兽的争伐念头，很快就积累到了足以形成大劫的程度。
于是……
方云汉缓慢的眨了眨眼睛，双眼之中浮现出古老的景物。
——星辰坠落，轰击大地，万千火山随之喷发，极热之后又是极寒，几千万年前的霸主种族，便因之灭绝。
“这个世界的恐龙大灭绝，居然是这么搞出来的？”
又眨了眨眼，消去幻景，平复心情之后，方云汉脸上神色颇有些微妙，但很快，那些许复杂的心绪，就被凝重所取代。
因为按照仓颉老祖的提醒，在这个世界，人类这个种族所积累下来的大劫之力，也大概就要在这几百年之间，爆发出来了。
方云汉思索片刻，轻敲额头，一股心神律动散开，从天下第一楼向四面山林之间，细细的感应过去。
“怪了，说是劫念游荡在天地之间，但是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出来……最近几百年就会爆发……是因为这个时间跨度太大，实际上还没到时候吗？”
从《天哭经》来看，方云汉并不觉得自己现在，会比当年的仓颉老祖差上多少。
但是，他反反复复的律动虚空，搜查八方，自然界的天地元气历历在目，虚空深处的元气都自行亲和而来，偏偏察觉不出什么能够称得上“大劫之力”的东西。
“应该也不会是藏在那九空无界里面，经文预示，说这大劫之力，往往是从文明生机最昌盛的地方，扩张到大地和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说起来，现在的神州大地，应该就是大劫之力最盛的一处，随便一座山林都该有劫念缠绕才对……”
方云汉百思不得其解，心神律动四面八方的扫射之间，察觉到一处山谷之中，第一邪皇又在随便应付第二刀皇的挑战。
他远远的观赏了一会儿，便将大劫之事暂且压下，决定还是先处理其他几件事情，发出一道千里传音。
“邪皇，你这样老是让着他，只会让他真以为比你稍逊一筹，更加纠缠不休，干脆一点，给他一次惨败，或许还能够多清静一段时间。”
山谷内，两名刀客看起来激斗正酣，第一邪皇也只是略占上风，百招之内是分不出一个胜负的。
他的对手和旁边观战的猪皇却不知道，他此刻正以心神回应方云汉。
“其实刀皇的刀法也有许多可取之处，我与他交手，慢慢来的话，别有些乐趣。”
方云汉又道：“但我这里有件事情要请你去办，还颇为紧急。”
“先说什么事吧。”
“你不是说过吗？你有一位异邦的刀客好友，我要见一见他……”
锵！
第二刀皇越打越是顺畅，正准备施展出自己劈死了一名重釉战士之后，新领悟出来的刀招，骤然眼前黑白锋芒，瞬间切换，刀光一闪。
他当场就被劈飞出去，撞在崖壁上，脸上还有些迷茫的晃了晃脑袋，才晕倒在地。
迎着旁边第三猪皇的视线，第一邪皇低咳一声，解释道：“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
第三猪皇无语的拍了一下圆圆的光脑门，说道：“老鬼，你这话要是被他听见，得气的当场吐血吧，就算你是好心，可每次做的事，反而都更气人啊。”
“那你先照顾他，等我回来给他道个歉。对了，小梦不是也来了，让她来照顾她爹吧。这父女俩也好几年没见了。”
第一邪皇匆匆叮嘱几句，纵身而去，越过一重山岭，来到天下第一楼前。
“你找他干什么？”刚踏入楼中，第一邪皇便开口解释道，“虽然他也有个顶峰之名，但却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门人弟子都没有，也不值得被你盯上吧。”
方云汉此刻已坐在一条长案边，提笔写着什么，闻言，有点好笑的抬头看着第一邪皇。
“什么叫被我盯上，我不过是请他过来切磋一下。”
刚才略微有些紧张的第一邪皇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哦，认识你之后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让我都快忘了，顶尖高手之间的切磋，没有伤亡才是常态来着。”
他说话之间，往前走了两步，瞥见方云汉笔下的几个名字，语气顿时一滞，“这是？！”
……
日月如梭。
入夜时分，文隆皇帝出了皇宫，来到了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庄严府邸。
这是一座王府，建立至今已经有三十年的光阴，负责打理这里的仆人、侍女都已经换掉了十批，但是王府真正的主人，在这里居住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
仔细算算，也许文隆皇帝到这里来的次数，都要比王府的主人来的多一些。
这里的管家对皇帝的来访，甚至都显得有些司空见惯了，行礼之后，就轻车熟路的将皇帝引入一座小院之中。
皇帝来之前特地沐浴更衣过，衣服上的熏香浓淡恰到好处，发丝之间还略微有些潮意，他在小院前整了整衣袍，令随从及那管家都留在院外，独自踏入其中。
这个小院，便是他每次来王府之时，所寻求的享受。
他先进了院门，庄重威严的仪态，便渐渐起了一些变化，嘴角也多了些笑意，几步间转入旁边的屋子里。
屋中寂然无声，连灯火也没有，让人很难想象，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中原皇朝内，主宰千百万人命运的一个皇帝，如此期待。
莫非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又或是延年益寿的奇珍美味？
都不是。
片刻后，文隆皇帝带着一卷画轴走出。
院子里的石桌早就打理过，还铺了一层雪白的毛毯，干燥，柔软。
皇帝将这幅画在桌面上铺开，嘴角的笑意已完全掩饰不住。
不错，这就是他的享受。
那整个屋子里面，全部都是这样的书画。
听起来很奇怪，自古以来，在皇宫里赏字赏画的皇帝，也多了去了，又有什么必要特地来到这样一处王府，孤身一人，不用烛火，不用日光，借着月色来照亮一副古画呢？
文隆皇帝偏就觉得很有必要。
他自幼就爱书画，爱音律，能自创一种字体，能编舞，能敲鼓，奇石花鸟都玩得。
那个时候他也常在宫中捣鼓这些事物，但自从登基之后，他很快就把这些东西跟皇宫做了一个分割。
朝上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后宫是睡觉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就要做什么样的事。
于是，那些被皇帝珍爱的字画，全都运到了这里，这座……
属于武无敌的一字并肩王府。
文隆细看着这幅画，神情专注而放松。
他平时做的一切事情，即使是与后宫妃子相处，甚至带着一些大臣出去围猎，都是在快乐的同时伴着一些疲惫的滋生。
唯独这种时候，他能够体会到全无疲惫感的快乐。
千秋史笔，帝王的功过总是分作两面来看，但关于一些书画大家的评价，就好像要显得纯粹了许多。
文隆能从这些纯粹的书画之中攫取精神，对他来说，一贴好字，不亚于一丸补药，一副好画，能比得千种良方。
“不过是宋时临摹吴道子的一幅作品，都有这样的水准，每每看来，都觉得心头焰灼。听说剑宗还藏有吴道子的真迹，可惜了……”
可惜走出这间院子，他就是中原皇朝的皇帝，且必须是一个足够稳重贤明的君王，才能够在当今天下的局势之中，保持皇朝的威信不堕。
这样的一个皇帝，又岂能有任何的理由，去索要另一个巨头级势力的藏品呢？
“你说的是这幅画吗？”
单衣斗笠的雄壮汉子出现在院中，手上拎着一个竹筐，他从筐中取出一幅画来。
“三年不见了，刚好，这就当做此回的见面礼吧。”
“武兄？！”
文隆望见此人，又惊又喜，大步走上前去，牵着他从墙角阴影下走出，“哈哈哈哈，整整三年不见了，想不到今夜能重逢，武兄风采依旧啊。”
他本来因为故友意料之外的出现，而情绪激动，看起来就像是要有彻夜长谈的兴致，笑声都传到了院外。
但只寒喧了一句，他的目光便已全然落在那幅画上，“你刚才说这是、是吴道子的真迹？”
“不错。”
武无敌到桌边，将原本的那幅画卷起，又将手中的画铺开。
只见那纸上，青面大鬼，红眼小狐，油锅滚沸，铡刀滴血，正是一副妖鬼共处的怖然世界，然而背景却是庄严寺院，金碧辉煌。
佛陀菩萨，罗汉天王的金身连绵而塑，有坐有站，慈悲低眉，怒目嗔然，手举宝剑，闲撑侧颊，百态毕露。
鬼怪菩萨，跃跃欲出。
文隆皇帝只看了一眼，已完全投入其中，口中喃喃道：“这画，定是真的了，但这不是在剑宗吗……”
“两年前，我路过剑宗的时候，听说他们正搜寻有助于开炉的宝物，便拿释迦牟尼头骨舍利，找破军换了这幅画来。”
武无敌放下竹筐，将斗笠解下，盖在竹筐之上，笑道，“以我看来，其实这幅画跟舍利子也没什么区别，都足可以细细赏玩十几年了。”
他说完之后，见文隆皇帝浑然忘我的模样，不出意外的一笑，便先行离开。
在院外众人惊诧行礼后，武无敌转入正厅，唤来晚膳。
在他吃饭的时候，消息已然传出，文隆的胞弟武昌王爷，也赶来拜会。
武昌王爷去院外看了他兄长一眼，不曾打扰，转回座上，与武无敌聊到近日江湖上的大事。
“哦？雄霸也死了。”
武无敌动作顿了一顿，继续夹菜。
他是粗茶淡饭也无妨，山珍海味也喜爱，且绝不过量，吃了一个壮年男子该有的分量之后，便停下筷子。
这个时候，距离他听说雄霸已死的消息，已经过去有半刻钟了。
武无敌对齐了筷子，放在碗上，眉毛动了动，逐渐拾起了半刻之前就该流露出来的惊讶表情。
“好厉害！”
他赞叹道，“能杀道狂，或许是因为道狂自己也不太想活，但雄霸却是一个绝不想死的人。这个方云汉，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好啊！”
“听说他还很年轻，好，我要更早一些去见这个人。”
武昌王爷连忙说道：“按他这一路的事迹推断，要不了几天，他必会再兴刀兵。能做他对手的也就那几个，东瀛太远，无名和你的行踪又少为人知，唯有独孤剑圣一直在无双城附近闭关。”
“他接下来，应会约战剑圣，不如等上几日，到时候我们一同去看看这场罕世难见的刀剑之决。”
武无敌看了武昌一眼，摇头道：“我过来，只是为了看看老朋友，既然已经看过了，又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再留下。”
武昌王爷一时语塞。他心中有千般万般说法，能想到关于朝堂之中的大事，没有一百件，也有五十件。
但是他也很清楚，就算把这所有的事情都加上，甚至就算是把文武百官、整个中原皇朝都压上去，也未必，能让武无敌为之留步。
这个单衣斗笠便可以走遍天下的男人，会愿意挂上一字并肩王的名头，都只是因为他跟文隆皇帝一个人的交情，是看在当初山野相逢，素昧平生的一场合奏，看在后来，书画雕刻，聊得投契，结下的这份友谊。
天下的七大顶峰，他或许是最无欲无求的一个人，也便是最自由的一个人。
武昌王爷暗叹了一声，面上笑容依旧，拱手说道：“那本王只有预祝武兄此去，一帆风顺。”
“借你吉言。竹筐中的东西，帮我存着，过几天我会回来拿。”
武无敌走出王府的时候，恰有一个胖胖的骑手，晃晃悠悠的纵着马，与他擦肩而过。
第三猪皇到了一字并肩王府门前，摸了摸自己的包袱，走上前去说道：“通报一声，我是来送……”
他手上摸了个空，脸色一变，“诶，信呢？”
城外，武无敌手中夹着一张信纸，纸上的字迹隐含紫色的雷光，用词简练至极。
“哈哈，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可不只是独孤剑圣啊！”
信纸一甩，随风飘去，飘回并肩王府。
落在王府门口的武昌王爷与第三猪皇之间，那一行字，一个落款，叫他们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武无敌，收信，来战。’
——方云汉。
……
不久之前，一共有五封信，分别由五个人从天山带出。
第一邪皇带走的，只是其中一封。
他那位因刀法结交的异邦好友，允称当今天下最强的刀客，以一人之身，能与独霸东瀛、名压诸岛的无神绝宫相提并论。
当落在那五封信之中的时候，居然显得有些不起眼。
如果，按照方云汉落笔的先后顺序来看，刀者的名字，应在第四位。
无名，独孤剑圣，武无敌，皇影，绝无神。
——五封战书，惊传万方。

第380章 听信来
广阔的铜殿之中，立着八十八座塑像。
每一尊塑像都具备不同的仪态，着装、身高也都各具特色。
有的雌雄莫辨，五官雕刻的精美无比，身上的服饰更是重重叠叠，华贵与繁琐之处，比东瀛的天皇还要麻烦的多。
有的身姿英武，手举着造型粗犷的大剑，身上的服饰带着雷电的象征。
有的则是年老之辈，长相平平无奇，慈眉善目，躬腰驼背，身上还背着大大的口袋。
又有貌若恶鬼，身穿鬼神大铠，却挂着一串人头念珠，手提锡杖，不伦不类的模样……
而在这些塑像的中心处，盘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这是一个眼窝深陷，胡须稀疏，发髻扎得很高，身着黑色盔甲的男子。
他的骨骼异常的粗大，身形却又异常的干瘦，以至于寻常人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只能注意到他的颧骨和眉骨，高高隆起的鼻梁架在中间，而很难看清他的眼晴。
甚至会使人怀疑，那眼眶之中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除了头部以外，这个男人的其他身体部位，大多被盔甲覆盖，另一个较为醒目的地方，就是他的一双手。
他的一双大手之上，皮肤紧缩着，贴着骨头的轮廓而存在，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显得很突出，甚至隐隐泛着光，跟手掌其他部位色素暗沉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如同有人用一颗颗价值连城的宝珠，镶嵌到他的皮肤之下，连接着他那些粗长的骨骼。
与其说他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用珍珠、朽木、宝石、玛瑙、加上未经雕琢的铁矿、人皮，一起裹出来的一具丑陋尸体，死气沉沉。
然而这个人，却是如今东瀛大地上身份最尊贵的一个人。
他掌控着整个东瀛的金银财物，可以号令几乎所有的东瀛人为他卖命。
在他出行的时候，浩浩荡荡的护卫队之外，沿途的武士们，也会跪伏下来，亲吻土地，表示自己的荣幸，村庄里的农夫，相隔数里的时候，就要五体投地。
他的名字、以及他所创建的无神绝宫的威权，几乎已经可以取代八百万神道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他是东瀛大地上唯一的现世之神——绝无神！
此时的他，正低垂着头，右手之中，捏着一张隐约闪烁紫色光芒的信纸。
“来自神州的战书！！！”
这个充满了感慨与战意的声音，似乎引起了这座铜铁大殿的共鸣，声波从墙壁和殿顶，传递到紧闭的大门上，在内部久久的回荡着。
可是这个声音，并不是从绝无神身上发出来的。
这宫殿之中，也没有第二个人。
所以。
是雕像在开口说话！
身着鬼神大铠的恶僧雕像，震动着手中的锡杖，斗志昂扬。
“终于等到战书了，虽然不是预想之中的那几个人，但是，这个人一定也够强，一定要接，一定要去！不敢去的，就都是河童的儿子！”
“不行！”
东瀛贵公子一般的雕像，坚定的开口否决，“这个人居然能够杀死道狂和雄霸，要跟他战斗，一定要进行长久的准备。”
角落里的孩童雕像颤抖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去呢？不去战斗不好吗，我们在这里已经过得很舒服了，只要我们不出门，他们也不会主动打上门来吧。”
恶僧怒叱：“闭嘴，你在害怕吗？太丢脸了。”
“老朽也觉得我们可以不要应战。”
背着口袋的老者塑像，唉声叹气，“难道你们已经忘了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吗？”
“当年我们带着三万精锐乘船而去，听说那片广袤的土地正陷入巨大的混乱之中，正是攫取利益的绝佳时期，但是，还在沿海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五个那么强大的人。”
“他们简直都像是月亮，像是太阳，却能够共存在那片土地上。”
“沐浴着血雨的恶龙、踩在山巅的巨兽、阐述智慧的哲人、毁灭轮回的剑、还有垂视万物的天穹。”
“那里太可怕了，能不去的话，还是不要去吧。”
这片大殿之中的光，不知道从何而来，随着那个老者塑像的言语，一字一句的传开，光芒也时暗时强，使得所有的塑像脸孔，都在黑暗之中倾斜、变化。
恐惧的氛围在传递，恶劣的僧侣也因之缄默，但提着酒坛的勇者雕塑，这时开口。
“不同了。二十年前，哪怕在东瀛，无神绝宫也还不是最强，玄武君没有臣服，天皇一脉虎视眈眈，隐剑流在暗处狰狞，就连在百年前失去了他们大当家、实力大损的宣化号残党，都敢对我们发出威胁。”
“但现在，他们一个一个的，早已被东瀛遗忘。立在这片大地上的，最后的胜者，是我们。”
“况且，皇影都已经去了，我们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振奋的言语，一下子就驱散了多余的恐惧，却还不能统一所有雕塑的意见。
“我还是害怕……”
“这个送战书来的人，比恶龙和山巅的野兽还要凶残啊。”
“多等一等……”
“我要去战！”
“好麻烦啊，不如再去睡几个贵妇人。”
“老兄，你的爱好我不敢苟同，你看上的女人都是二十往上的，太老了。”
“老婆子觉得，我们可以先过去观战，如果那个人真的特别厉害，大不了当场跪下求饶嘛，他总不会砍死我这样可怜的老婆子吧。”
“小僧觉得无所谓，早死晚死都是死，被砍死或者老死，有什么区别吗？到底要不要去应战，不如用抛骰子来决定吧。”
“你们好吵。”
“啊？又在吵架了，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呀。”
“滑稽，笑。”
所有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那个刚才说出滑稽两个字的雕像，受到了所有的注视，于是当场怪叫一声，炸碎开来，掉得满地都是。
片刻之后，雕像的碎片滚动聚拢起来，却已经不是之前那一副，戴着假面的年轻人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头发脏乱的持弓者。
他的声调，性别，年纪，都跟之前那个雕像有极大的不同。
“以拙见，射杀之！”
“别闹，这里你年纪最小，生下来还没两个呼吸吧……”
其他雕像不以为意，好像又要争吵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嗓音。
“主公，我们找到了。”
嗡！
大殿中的声音全部消失。
所有的雕像，缄默着在阴影里面投出自己的视线，聚集到大殿中央的那个盘坐者身上。
如同尸体的绝无神，开始抬头。
他的颈椎骨节，因这个抬头的动作，而发出细微的响声，每一次响动，都影响着整个大殿的光影变化，如此惊心动魄。
那是纯粹的力量，因真气的压缩而产生，不包含任何五行特色的“力”，在扭曲这里的光线，扭曲所有雕像的容貌。
然后，铜殿的两扇大门，突然从门框之上脱落，被扭成了柱状。
巨大的金属扭曲声响，像空旷山谷之中炸裂的一道雷鸣，重重叠叠，长久的不得消停。
大殿之外的景象展现出来。
此处是，百丈飘摇，火山上空。
东瀛最大的活火山——不死山，在这个火山口的四周，有一道道粗如人腰的铁链延伸过去，共同铸连在一个铜殿之上。
使这座铜铁大殿，悬挂在火山口的正中心。
活火山的热气从下方源源不断的烘烤上来，整个铜殿四周都包裹在灼热而膨胀的气流之中，但却没有一丝气流，能向大殿之中渗入。
然后，那个扭曲的柱状体，就像是一卷黄铜色的长地毯，被抖开，滚动着，铺在大殿正面的几道锁链之上，形成一道黄铜长阶。
长阶所过之处，膨胀的热力全被镇压，空气一片平静。
绝无神从大殿之中走出，在这长阶之上，一步步走向火山口的边缘。
等外面毒辣的太阳，照在这个枯槁的男人脸部，才在那一对深陷的眼窝之中，点起了两处亮光，注视眼前的一切。
他身后的大殿一片死寂，那八十八个雕像，像是终于记起了他们的本分，一个个都从分外活跃的姿态，变回了无知无觉的雕塑。
他们多姿多彩的面孔僵硬着，呆板无比。
火山口的边缘，跪着一群无神绝宫的弟子，领头的是一个身躯雄壮的老人。
此人也是东瀛的一代高手，本名宫城武，号称玄武君。
他一开始投靠在天皇门下，却在立下赫赫功劳之后，被天皇私下忌惮、闲置，后投入无神绝宫，如今的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多年以来，他都受绝无神的命令，离开东瀛，去追查一个传奇人物的下落，历经百般艰辛的潜藏、探求，终究得来了回报。
绝无神声音嘶哑地问道：“在哪里？”
宫城武立刻起身来一招手，便有无神绝宫的手下，合力抬过来一块硕大的玄冰。
这冰块晶莹剔透，虽然最薄的一个地方，都有九尺以上的厚度，但人的眼睛透过这些冰，看望远处的风景，竟然没有半点模糊之处。
所以，封在冰块中的人体，也被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身披明黄长袍、皂白内衬，银发披散，绝逸出尘的人物。
“可惜的是，我们虽然找到了，他却早在不知什么时候，已沉封于昆仑雪谷之中，成了一具尸体。”
宫城武说道，“我这一路上，试过了所有的手段刺探，可以肯定，这副躯体上，至少有四十名绝世高手留下的伤势，其中三者留下的伤最重。而且那三个，好像还是同出一源，所用的武功，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说着，又细细的看了一遍那冰中的人，情不自禁的感慨道，“想不到，一百年前，还没有掀起武道风潮的时候，神州大地上就潜藏了四十个，不逊于当今时代一流高手的人物。”
“可叹中原人只知道当年十大门派面对这位，如同丧家之犬，却根本无人记录过，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死决。”
“而且那一战之后，围杀者中，应该只有两三人生还了。”
宫城武说得意犹未尽，但是绝无神一抬手，他便立刻噤声。
绝无神走上前去一些，皮包骨头的硕大手掌，按在冰块上。
“确实是这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童稚嘶哑，狂啸尖锐的……
八十八个绝无神，一同在心底欢悦的颤吟。
“终于找到了，我素未谋面的。”
“师尊！！！！”
……
西风古道，竹屋独立。
屋檐下悬着一些肉干，屋前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竹架，用来晾晒衣物。
剑晨回到此处，就像是回了家一样，当他看到那个在衣架之间忙碌的窈窕身影之时，更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笑容，加快步伐，唤道：“凤姨，我回来了。”
“剑晨。”
一个布裙木钗，犹然风韵十足的女子侧身看来，脸上也流露出看见晚辈归家的几许欣喜。
天剑无名，身边有三名仆从，号为龙王，鬼虎，凤舞。
七海龙王手下有一个帮派要管理，鬼虎也经常会到外面打探一些江湖消息，唯独凤舞，因无家室所累，常年陪伴在此。
他们三个虽然因为昔年各自所受的恩情，自居仆从，无名却从没有将他们当做仆人看待，而是视为知交好友，他的弟子剑晨对这三人，自然也要奉为长辈。
二人聊了许久之后，剑晨犹犹豫豫的掏出一封书信来，说道：“其实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有个人要我给师父带一封战书。”
他心中有些忐忑，凤舞却分毫不见惊讶的神色，依旧轻笑着，说道：“是方云汉吧？此人异军突起，最近名声之盛，简直犹如白虹贯日，连住在这种小地方的我，都已有所耳闻了。”
剑晨暗自松了口气，道：“这么说起来，师父也已经知道了。”
“可能吧，但不管之前鬼虎有没有同主人说起，你既然已经带了战书回来，我们总该去问一问主人的意思。”
凤舞回身把屋门关上，道，“走，我们一起去见主人吧。”
剑晨点头。
二人提聚精神，小心翼翼地越过竹屋，走向后方的那片原野。
……
不久之后，无双城中，也有一则消息传开。
剑圣出关。

第381章 浩浩青史决于此
今日的天气，冷暖适度，天上白云漫漫如山，时而遮蔽阳光，带来一阵清凉。
一条足足可以供八匹骏马一同狂奔的官道，从城中穿出，蔓延到荒野之中，向着远处群山铺陈而去。
几百名提刀跨剑的武林人士，陆陆续续的从这条路上走过。
其中有两名年轻的骑手。
一个长得模样周正，发丝微微泛黄，身上却是一身鲜红的武服，用金线绣着麒麟的图案，祥瑞云团，整洁如新，华贵非常，背后背着的一刀一剑，也绝非凡品。
刀上隐隐泛着寒气，刀柄缠着一条蓝色丝巾。
剑上镶着一块鳞片，剑柄晶莹剔透如玉石，一条明黄剑穗垂落下来。
与他同行的另一个人，身上服饰就要简朴的多。
那是一个手持折扇的风雅少年，身上的衣服用料青白，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刺绣图案，身上也没有带武器。
他手里的那把折扇展开来时，扇面上画工不怎么样的一只水墨仙鹤，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寻常街头上五文钱就能买一把的廉价玩物。
“咱们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再买了这两匹马，身上带的银钱，已经用了大半了。”
摇着折扇的少年人，一手摸着马鬃，说道，“这样只出不进可不行啊。”
旁边红衣的年轻人笑道：“凭咱们两个的身手，难道还需要为银子发愁吗？”
“大不了随便到哪个县衙去看看，有没有悬赏的江洋大盗，循着线索过去……”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动作，说道，“一刀轻轻挥过，大笔的银子就到手了呀。”
折扇少年微微摇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红衣服的年轻人又道：“再说了，这一片你来我往的江湖上，处处都藏着利益牵扯的门道，只要成了名，千百条赚钱的路子，不用咱们去找，就自己会送上门来了。”
折扇少年笑道：“你说的倒好像自己已经是一个久经风霜的老江湖一样。”
“这可是你爹、我爹，一起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面，藏着的道理。”
说到两个爹的时候，红衣青年拍了拍自己背后的一刀一剑，脸上有些可惜的模样，说，“可惜你只喜欢听镜子大师讲经，每一次我爹和聂伯伯说到江湖上的那些事情时，你都在旁边打盹。”
折扇少年仍笑了笑，不曾开口，心中却想：江湖上的故事，说到底都是打打杀杀，哪有佛经里那些奇闻怪谈更有趣。
江湖上的人，在他们那两个父亲的口中，总脱不开几种特质，争强斗狠、好面子，痴迷武功，追捧高手，要么就是争抢美人，贪夺金银。
所作所为似乎都有一种固定的模式，听到了故事的开头，也很快就可以猜到接下来的发展。
而佛经中记载的，那些佛陀，菩萨，仙人，国王，思维总有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他们不把正常的侮辱当作侮辱，就算被打了脸，也可能一笑置之，却又有可能，会因为一件小事，便发兵灭国。
有佛陀光一讲法，便能现出三千种祥云，震动恒河沙数世界，却坐视自己一族，被凡间国王灭尽。
还有菩萨幻化万千，每一道化身救世渡人的故事里面，总不乏奇趣怪诞。
叫人根本猜不到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
这不比江湖刀剑趣味的多？
红衣青年不知自己好友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事，只看着他一副双眼微眯，以扇掩面的模样，好像又沉浸到佛家的静雅禅韵之中，便故意唉声叹气起来。
“聂风呐，其实你爹跟我讲故事的时候，还常常聊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聂风奇道：“哦？”
红衣青年——断浪模仿起一个沧桑男人的口吻：“当初本来是我听大师讲经，化解祖传的疯血，却不知什么时候，颜盈和风儿，对那经文比我更上心了。”
“万一风儿哪一天想不开遁入了空门，我的儿媳、孙儿，岂不是都成了空谈了？”
唰！
聂风合扇在断浪肩上敲了一下：“你啊！你想调笑，何必借我爹的口吻？”
聂人王归隐之后，近些年来，虽然愈发放荡不羁，甚至能带着冰糖葫芦去逗小朋友玩，但是，应当还不至于跟晚辈聊到自家孩儿的婚事。
毕竟他和断浪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到四十，而当今的风气，男子大多成婚的晚，就算是女儿家，若是有意出门闯荡的话，年近而立不成婚，同样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那成家立业，哪里是这个时候就需要考虑的？
聂风不愿再纠缠于这个话题，索性换了个断浪感兴趣的，将折扇往前路上一指，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从泰山出来，这一路上，但凡有些功底的江湖人士，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前进。”
“嗯，有吗？”
断浪仔细回忆了一下，脸上很快就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两个从泰山出来的这段时日里面，经过了不少城池，好像真的每座城中见到的江湖中人，都在往一个方向前进。
粗略一算，只怕人数早已在三万以上。
这样的人数，又个个都是习武之人，几乎已经能够形成一种无形的大势。
实际上，原本离开泰山之后，断浪也没有想好，到底要往哪里去，两人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先看看各处闹市繁华的风景。
但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两个前进的方向，也已受到这种人潮的影响，路线渐渐重合。
“还真是。”断浪兴奋起来，又有些懊恼于自己怎么到现在才发现，便急切的开口说道，“难不成前面有什么大事发生，待我去找个人问问。”
聂风拦了他一下：“别急，这个事情，在上一座城的时候，我就大致弄明白了。”
他们两个虽然是至交好友，但性格却大有不同。
断浪嚷嚷着要江湖扬名，可毕竟在泰山清幽之地长大，出来之后，便被城中繁华迷了眼，什么新奇的东西，都要去尝试一下，还没来得及好好关心一下现在的江湖局势。
就在他跑去置办现在这身行头的时候，聂风倒是找了个茶馆，听了几段最近的大事件。
等聂风简略说了一遍之后，断浪已经听得悠然神往，说道：“天下七大顶峰强者，就算是自称不涉江湖的镜子大师，也常常提及。”
“三十年分割天下的局势不改，想不到，竟就在最近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动。”
“哈！咱们选在今年出门，真是选对了。”
断浪呼哨一声，扬鞭纵马，四蹄扬尘，飞快的顺着这条大路奔去。
聂风早就料到，等这事情说完了之后，这位好友绝不会再慢吞吞闲逛，也及时提速追上。
他们接下来一路上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所见的景象，越来越叫人热血沸腾。
之前那几座城中见到的武林人士，根本只是沧海一粟，九牛一毛，越是靠近天山，江湖人分布的密度就越大。
甚至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江湖中人，他们还见到诸多商贩同行，向那些豪气大方的江湖客，大肆兜售自己的货物，酒水糕点，日常所用。
一开始，聂、断二人，还觉得自己是去赴一场武林盛会，不过是抱有几分热情期待，并不奇怪。
后来，随着所见的场面越来越大，他们竟渐渐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一眼扫去，只觉得漫山遍野皆是人群，或许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的装扮，都能从里面找个齐全。
这哪里是区区“看热闹”三个字，就能够解释得了的？
这根本就像是一场席卷天下的大迁移。
这一天，到了距离天山界碑还有十几里的地方，两人下马休息。
断浪去买了两葫芦号称“正宗寒冰绵掌镇的酸梅汤”，紧皱着眉走回来，道：“太怪了，聂伯伯和我爹，可从来没说过几个高手约战，还没真开打，就有这么大的影响了！”
他递了一葫芦汤给聂风，声调有些奇怪的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刚才顺便又问了问，才发现，根本没人知道，那几位的战约到底是定在了哪一天。”
饶是以聂风天生沉着的心性，这时候，也不禁生出几分哭笑不得、难以理解的情绪。
一场盛事，从来没人承诺过会招待这些人，没有人邀请他们，甚至不知道，具体会在哪天开始，就已经惊动天下，引起数十万人的大行动。
这跟他们从长辈口中听来的老旧江湖逸事，差别真的太大了。
说到底，自从神州布武之后，这上百年的武道风潮影响之下，不仅仅是强者的力量更高，权势更大，更关键的是，作为基层的百姓，力量也在茁壮的成长。
从前需要十个人种的田，如今，可能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办得妥妥当当。
以往需要十天才能完成的刺绣衣裳，到了今天的时代，稍微派几个修炼过灵巧功夫的绣娘，也许只需要一盏茶的光景就能完成。
百工百业，无不如此！
于是闲人就越来越多，有能力付诸行动的人，也越来越多。
聂风喝着冰镇酸梅汤的时候，看着那些单手提数百斤重物，在人群中穿梭贩卖的人，心中隐隐明白过来。
百年的剧变，前七十年太过混乱，哪个行业的人都不安稳，而最近三十年，终于算是稳定下来，于是从前积攒的变化，就在这三十年里，蓬勃的生发。
当年聂人王和断帅，也算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剑侠，但是归隐深山十几年，他们所讲的旧闻，与今时今日的武林，自然不啻于天地之差了。
聂风思绪梳理到这里的时候，隐约觉得，好像捕捉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始终有一层隔膜，让他抓不住那个重点。
直到一个绿袍烈马的九尺大汉，从他身边缓缓走过，留下一句低声的感慨。
“这天下，也许真的应该要有个统一了。”
聂风心弦一震，那个呼之欲出的重点，自行跃出，使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震撼。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怎么可能对天下一统有多大的感触？
但光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聂风就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浓烈的欣悦之情。
好像他从前的佛经都是白听，今日才明白自己所期望的东西。
“天下一统么……”
很平常的一个词汇，又好像是很遥远，很艰难，很重大的转变。
七十年混乱，三十年的分割、稳定，百业繁荣至斯。
神州大地的影响力，前所未有的膨胀，海内海外，日月所照，风雨所至之处，无不被这片土地上的强者所影响着。
哪怕是在荒僻村庄之中居住的人，衣食住行，也都无短缺，轻功的普遍存在，使艰险山路都如坦途。
那为何，还是没有多少人觉得，他们正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之中呢？
因为，还没有真正的统一。
“顶峰战约，很多人只是浅显的意识到，他们的胜败，将会决定巨大权势的归属，但是权势这个概念太模糊了，以至于让人很难真切的意识到……”
明孤独眺望天山界碑，心中默默想着，“他们的战斗，是有可能会极快的，把整个世界带入两个截然相反的走向。”
“从今往后，是会继续这种已经变得平稳、平淡、分割的时局，直到下一轮衰颓。还是将开启至极的盛世，彻底的在历史的轨迹上完成跃升，踏入全新的时代。”
其实，也许很多很多人，都已经模糊的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虽然不能像明孤独看的这么透彻，但数十万、上百万人，行过数千里聚集而来，终究不仅仅是为了看热闹的。
“兄台！”
明孤独身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温雅柔和的年轻人一手拿葫芦，一手拿折扇，凑近过来，眼中带着极其纯净的神采。
“在下聂风，见兄台气宇轩昂，见识卓越，便冒昧想来认识一下。”
明孤独尚未答话，随他而来的无双城先遣队伍已经靠拢过来，其中还有一个面覆轻纱的女子，唤道：“兄长。”
她目光一转，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聂风，只觉得这少年之俊雅，实是她平生仅见，只看了两眼，便不自觉的霞飞双颊，悄声问道：“兄长，这位是……”
“这是聂风。”
明孤独笑了笑，向聂风拱手道，“在下本名华凡，这是舍妹，华梦。”
聂风微笑见礼。
但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遍布于群山荒野之间的近百万人，一同起了骚动。
断浪大呼小叫的挤过来：“快看快看，界碑前面好像有人到了。”
慑于顶峰之战的破坏力，此处聚集的江湖中人虽多，但就算是最前方的一排，距离天山界碑也足有十里之遥，后方的人若只是站着，根本难以看到。
于是，在短暂的骚动之后，不知多少人施展轻功，纵身飞起。
人山人海，呼啸向天，数不胜数的身影纷杂于空中，几欲接云。
十里之外，武无敌来到天山界碑前。
而在这呼啸的人海后方。
在距离天山界碑三十里的地方，无双城主要的队伍也已临近。
城主独孤一方敬陪在侧。
白发苍然，憔悴无比的独孤剑圣，手上提着无双剑，走在最中间、最前方。

第382章 无暇武功
向着天空飞跃扑击而去的人海潮浪，有起，自然也有落。
以当今武林的划分来看，江湖中的一流高手都可以凭借自身的功力，轻松且长久的悬浮在高空之中，二流高手之中，一些精通轻功的人也同样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但是，这些人在人海之中终究只占了一小部分，于是其他不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们，在飞跃之后，就是为了落到层层山坡之上，抢占高位。
他们有的仅以脚尖的一点接触面，立在悬崖的边缘，有的是落在半山腰突出的巨石之上，有的纷纷上了参天古树的尖端。
于是四面八方，群峭之间，不知多少人展现出足不沾地一般的姿态。
至于仍在原地的那些人，便要逊色许多，有的是抢占前沿，有的是让自己身边的随从、下属作为基石，翻身踏上，便于眺望。
当这数十万人在完成他们的位置调整之时。
武无敌只做了一件事。
他伸手敲了敲天山界碑。
整条天山山脉，自然是说不尽的雄奇壮阔，覆压几千里有余，横穿大陆。
天下会总坛，实际所在的方位，虽然算不上是在天山最深处，但也距离界碑的地方，有五十里以上的直线间隔。
如果按照山间路线的长度来算的话，恐怕能够拉长到两百余里。
这两百余里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驻扎着一批弟子。
就在武无敌敲响石碑之后，沉闷的声波顺着这条有人驻扎的路线，一节一节的传递过去，让这条路线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消片刻，原本的天下会总坛，现在的西楚龙庭，内中驻扎的门人，也就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人的指节敲击硬物的声音，沉缓的节奏，闷闷的声响。
大多数身在屋中的人，甚至会误以为，这是有人正站在他们的屋外敲门。
身处荒野之间巡逻的人，则茫然回望，不知所措。
但是当他们发现，无论山上山下，屋内屋外的大家，都能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能够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除了应邀而来的顶峰强者之外，还会有谁呢？
总坛所在的位置，众人汇集，而原本固守道路的那些弟子，纷纷拥向天山界碑的后方。
白云漫漫的天空逐渐暗沉，群山之间，一道紫电飞起，穿梭于云中，越过重重山峦，在所有门人的注视与呼唤之下，降临于前。
轰嚓！
界碑一侧，那些足有半人多高，野蛮生长的广阔草地中，有一处被紫电劈击，形成一片焦土。
焦土的中心，立着一把长刀，刀刃后方，便站着方云汉。
“武无敌应邀而来！”
立在界碑前，仅着了一件粗布单衣的雄壮汉子，将方云汉的形貌尽收于眼底，单掌摊开，笑道，“请了。”
方云汉不曾拿刀，左掌一抬：“请。”
没有早就含着敌意的试探，也没有饱含杀意的虚伪客套。
不像是道狂和雄霸。
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并没有因道义产生的愤怒，甚至都不能说，是有多少立场上的冲突。
就算这场战斗，实质上会影响天下大局，但在战书之中，他们也未曾提及任何关于势力的归属、权力的赌斗。
这是纯粹的，武者的对决。
我足够强，强到看天下武林，皆如掌上观纹，纵有寥寥数人，不过也是昔时旧交，早有接触，不再新奇。
你也够强，你我却是初见。
那还有什么不打的道理吗？
这一刻，仿佛群山大地，万草绿水，都感受到了这一份纯粹无比，天经地义的战志，并不禁为之侧目，为之驻足。
拂过天山的风声骤然消失，远处数十万人的呼吸，竟似清晰可闻。
武无敌大步一迈，身形倏然前压，左手自身前，摆过丹田向后摆动，右手则握拳，从腰间略向后的位置，呼然提起，向前挥击。
这个动作真的是标准清晰到了极致，但是在那个拳头挥出去的时候，所有能够投注到这里的视线，都忽然产生一种被塞满的感觉。
那个拳头的存在感，像是连几十万人的眼界叠加起来，都不足以承担。
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刻眼睛骤然酸涩，分明还没有风声迎面吹来，却已经在这种静谧之中，被挤压的淌出了散溢的泪水。
他们的眼睛先接受到这种重压，耳朵再感受到一种震动天地的嗡然。
视与听的协同作用，正是在方云汉的手掌，接住武无敌这一拳的时候。
他的掌力在一掌之中，蕴含风雨雷电，或风火雷电，或风雨雷火，或冷热干湿，多种不同的四象组合。
这是得到雄霸的功法秘籍之后，又一次推升了高度的《玄天四象喻道手印》，基础一式。
毫不客气的说，在他这一掌拍出来的时候，就像是在掌心之中，酝酿了一片最莫测的天气，天意深深，云山雷行。
把自然天象的变化之猛烈，迅捷，绚烂夺目，都凝聚在这手掌之下。
在方云汉出掌的时候，外界的真实天空，也隐隐约约的呼应着他这一掌之内的变化，从原本多云时晴的气候，向更晦暗难明的状态转变过去。
但这样的一掌，对上了武无敌的一拳，竟然只是堪堪接住。
驳！
在武无敌的这一拳击中方云汉的手掌之时。
方云汉身边汇集过来的天地之气，那千变万化的四象元气组合，每一种，都有被打回原形的趋势。
无论是多么复杂的组合反应，都被打回最初的几种单调元气，驳斥回去。
落在旁观者的眼中，便是方云汉的身边，一刹那间爆发出万千种迷离的色彩，几乎是一些修为不够的人，暂时失去了视觉。
却又在瞬间，变为最单调的几种颜色，被拳风吹的向方云汉身后延伸，把他背后的一整座山头，都笼罩在这几种元气光晕之下。
“果然又有新意！”
方云汉感受到这种前所未见的拳法意境，完全不同于他之前看过的、这个世界的其他任何一种武学，不由目露畅快之色。
他右臂一振，化掌为刀，当场也回以新悟的刀招。
刀光凌厉无匹，从他的手掌边缘延伸出来，霎那间在空中切割出四道弧光，从不同的方位，向武无敌笼罩过去。
武无敌那股驳斥万法、唯我唯一的拳法意志，再度一起，双拳交替，长臂舒展，脚下步法挪移，轻易将那四道刀光，也击碎成千百条细碎的紫电。
粗糙如寻常匠人的宽大手掌，捏成一个簸箕大小的拳头，棱角分明的从碎裂的电光之间扫过。
无形的电劲，竟然被他的拳力所束缚，成为他这一拳的点缀。
但他这一拳却打了个空。
方云汉已借着武无敌刚才破那四道刀光的迟滞，长身而起，飞扬半空，浑如惊龙升天，悬臂俯视一瞬，眼中映照出来的敌人身影，顿被暂时只存在于他眼中的青红黄白四色光轮圈住。
挥出了无限近似于完美的圆弧，那一记手刀，居高临下，劈落而至。
这是从紫雷刀法的第一招，春雷之意，到第四招，冬雷之意，四招刀法的总和。
有别于原创者一昧追求更狂暴的刀劲，这一刀，把紫雷刀法前四招的真谛混和归一，更顺应着古往今来的四季交替之理。
武无敌的拳头，轰上了这道青色的刀光，全无难度地将青色刀光中的新春之意驳斥回去。
但刀上的青色一变，立刻化作盛夏一样的狂艳红色，刀劲不减反增。
刀法之中的意志跟拳头之中的道理产生了第二次碰撞，于是红色又交替为金色。
金秋寂寥，肃杀万物。
这一刀，在青红金三色之间瞬息切换之后，终于将武无敌撼动，向后滑退一步。
四季变化，本来就是最简单的东西，武无敌再怎么将之驳斥，将之打回原形，也不过是变相的推动了春夏秋冬的过渡。
只要他拳头之中的力量继续将其驳斥，那么刀光颜色的切换，显然将会攀上又一次的高峰。
更关键的是，刚才挥出这一刀的方云汉，已经在一次从容万分的凌空张臂之后，从袖间甩出了成百上千道的青色刀光。
每一道青色的刀光，都像是一片飞行的弯月。
青月铺空急坠，实可以说是美轮美奂，但其中蕴含的每一股力量，都足以在顷刻之间，将一座超过六十米高的宫殿化为齑粉。
更可怕的是，在武无敌的感应之中，这每一刀，都是四季轮转的一招。
也就是说每一道青色刀光，接下来都至少有三次切换颜色的机会，就像现在正压在他的拳头前方，将他向后推去的那股刀劲。
对于现在的方云汉来说，在彻底掌握了某种招意之后，他可以全然不计消耗地重现这一招的威能。
反正天地之气，取之无尽，用之不竭，攻敌之后散于天地，又可以循环使出。
心神容纳天哭经，肉身修成重生法，承载能力都有所蜕变，也完全不担心元气过度流转之时，所造成的负荷。
这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光炮洗地一样的手段，让武无敌也不禁皮肤一紧。
“好！”
他叱咤一声。
本来就显得笔挺如松的身形，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声之后，又产生一种站得更加笔直，更加刚硬如同天柱屹立一般的威严。
而他的双臂，却在这一挺之中，轰然向十个方向挥拳。
武无敌本来无论是穿着气质，还是行事作风，都给人一种隐逸豪侠的感觉。
在他的身上，隐士的成分，还要比豪侠的成分大得多。
但是就在这一挺一挥之间，他身上的冲虚平和、隐逸不问红尘的闲情雅致，便被万丈豪情，无边勇气所取代。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东南西北，春夏秋冬。
好像就没有哪个地方，是现在的他不敢去的。
没有哪个地方，是现在的他的拳头不能打到的。
九天山海，十方世界，大道都在脚下，任我闯荡。
这套拳法的名字，就叫做——《十方道》。
在这种拳法的威力之下，那一道已经变成金色的刀光，自然是最先粉碎。
而铺天盖地，席卷四野，朝着武无敌覆盖过去的千百条青色弧光，则突然在半空中颤抖起来。
这些刀光现在还都在春的状态，还没有向夏、秋、冬过度。
但是，武无敌刚才向四周十方真空之中打出去的那些拳头，已经先一步，把“夏、秋、冬”给填满了。
玉石似的所有青色刀光，全部炸碎，而从这些炸碎的刀气之中，竟飞出来成千上万、眼花缭乱的无数个拳头。
每一条刀气所在的地方，这个时候，都成了至少几十个拳头的发源地。
这些拳头的影像，几乎汇聚成了一条斜着向天空轰击过去，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猛的锥形光束。
方云汉的身体，本来位于这个攻击的正前方。
就在那些越来越大的拳头，塞满他面前的空隙之际，他身上紫电一闪。
整个身影就模糊成了一团电光，如同一条雷霆神龙，绕柱而下，逆着那道由无数拳头幻影构建起来的庞大攻击，向着最初源头所在的位置，扑噬过去。
这条雷霆神龙所过之处，那些拳影，立刻被电光的轨迹切割开来。
本来是越轰越大的一道锥形洪流，被切出了深刻无比的螺旋纹路，其中蕴含的狂暴劲力，也被电光身法之中拖拽出来的刀劲切开。
眼看着一场日月无光，惊天动地的对撞，就在眼前。
正在不断挥拳的武无敌，却双足分立，将双拳往腰间一沉。
豪气干云，狂暴无边的动态，霎时静止下来，静若渊，静若山，静若未破土的蝉。
“我有一拳一掌，拳是十方道，掌是大智慧。”
“你试了我的拳法，再看我的掌法！”
武无敌的双掌，同时向身前探出，一上一下推去。
原本握成拳头的双手，在这个过程之中，奇快无比又极尽自然的舒展开来，十指皆张。
大智慧掌力！
不。
掌法只是此刻的象征，掌法之中的拳力还没有消失。
他这个时候一出手，其实是既有拳又有掌，拳掌无比的契合。
从覆盖十方的大威力之中，诞生出大神通，大神通之中展露出了大智慧。
拳头是阳爻，可以代表一，五指张开的掌力，是阴爻，可以象征零。
世间的文字，虽然有千千万万，人的描述，更有万万千千，但根本的道理，有时候却是非常简单的，只需要用最频繁的组合，累积到一定的程度之后，便可以形成世界上最难解的谜题。
所以，只需要零和一，这样最基础的两个数字，两种象征，就已经足够用来阐述万众之变迁，代表事物之始终。
这才是武无敌多年以来集合毕生经历，所见所闻，所凝聚出来的神功绝艺。
十全密藏，无瑕武功。

第383章 百里密藏，剑圣独孤
那一条紫雷神龙，咆哮突进，撞入武无敌一上一下的手势之间，骤然声势全消。
一种万流归宗的魄力，蕴含在武无敌的手掌之中，将磅礴大气的紫色雷电撕裂成两股，往他两处掌心落去。
世人常说覆水难收，而现在的这个场景，就像是有仙人施法，将轰然震荡着泼洒出来的雷霆之水，尽收于掌下。
这一收之间，他手腕随之微微一震，两处手掌旋转再推击，紫电就已经全部被化转，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包含在一种智慧通明，无所不破的明澈光华里，照亮他双手十指的每一处纹理细节，与方云汉的手臂发生碰撞。
轰咔！
已经消失的电光，在双方的肢体碰撞之间，又爆发出来。
明亮的紫色电流，肆无忌惮的撕裂这片原野，向着天空，向着地下轰击过去。
他们两个的每一次碰撞，泄露出来的余波，都会用这种电流的形式，向地面以下至少穿刺五百米的深度。
至于原野之上的无数荒草，更早已在一次次砰然劈击之中，化为焦灰。
这两个人之前隔空交手的时候，声势浩大无比，力量却控制的极其巧妙，对环境真正造成的破坏其实很少。
这时候近身搏杀，要追求着每一点最极致，最微小的时机，全神贯注于对手的下一次攻势，对于那些散逸开来的气劲、被引导或被闪避打偏的力量，反而就难以兼顾。
方云汉的手掌穿刺，从同时做出一个闪避动作的武无敌额头侧面擦过，锐利的紫雷元气，化作一道狭长无比的刀痕，脱手飞去，在地上便撕扯出一条千米以上的焦黑裂缝，深不见底。
武无敌的拳掌变化之际，一掌格偏了方云汉的突刺，顺手一拳，手背在前砸过去，被方云汉侧身闪开。
这一拳的拳锋，就将周围上百米的空气，砸的爆裂开来，形成一道奔泻的暴风。
狂风吹到十里之外的时候，还带着足以将上百斤重物卷上半空的威力。
而在迅捷绝伦的几招对拼之后，他们的功力运转，气劲散溢，越来越难以捉摸。
明面上甚至已经看不到多么轩赫的闪电暴风，只有方云汉衣袂飞旋之间，带着一些细碎的紫色电流。
但对远处造成的破坏却半点不小。
时不时的，数里之外的山头就轰起一道烟柱，已化作焦土的地面，突兀的裂开一条长沟。
他们的力量，都已经在这个交手的过程之中，进行更高程度的提纯、融炼，达到了无声无相，诸行无常的境界。
那些不远千里赶来观战的江湖人士，这才察觉到，在顶峰之战展开的时候，纵然是相隔十里，也根本谈不上能有一点安全感。
有部分人已然大举后退，有部分人却仍看着痴迷，不肯动弹。
在这样大的人潮涌动之中，无双城那一队人马，一直不急不缓，向前行走的身影，就被突显出来。
明孤独若有所觉，侧眼一望，便赶去相迎。
聂风与断浪也趁隙回头看了一眼。
“这伙人好气派。”
“是无双城的旗帜。”
“无双城……这么说领头的那个人，就是独孤剑圣吗？”
两人眼神交流，断浪一脸诧异。
“怎么会这么……老？”
他最后一个字压的极低，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从喉咙里面吐出来。
百年武道广传，像是圣心诀这样练之能使人长生的心法，不知道已经被复印、抄写过多少份。
虽然有一些年纪大的武林前辈，会使自己保持一种鹤发童颜的姿态，以特意来彰显自己的威望，但是绝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让自己拥有青春常驻的一幅面貌。
何况无双城的独孤剑圣，细算起来最多不过是六十岁上下。
怎么会老得简直像是一百六十岁了？！
他身上那浓烈无比的垂暮气息，简直让人看上一眼，就能联想到浑身毛发都老得发白、老得透光的猿猴。
无双城的人，在向人群的最前沿、最内侧靠近。
正在悄悄注视着独孤剑圣的两个年轻人之中，聂风忽然眼皮一跳，带着一种莫名的预感，回过头去，将注意力重新移回战场之上。
断浪见他异状，也紧随其后。
再之后，所有修为深湛，已经达到一流层次的人物，也各自感受到一种异样。
无论功力的高低，身形的大小，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从心灵的层面，觉得自己变得无比的微渺起来。
他们有的抬头看天，有的凝视地面，一切反应，仿佛都在此刻变得万分迟钝。
而周围的一切事物在他们的感官之中都被放大。
一颗青草，可以参天。
云中飞雀，如有万丈。
聂风眨了眨眼，手中折扇一翻，修炼到大圆满境界的《无求易诀》，使他的精神在此刻浑若寄托于无垠虚空之中，从那种使人自觉微渺的压迫之中，挣脱出来几分。
那所有放大出来的景物，在聂风的眼中重新缩小、恢复正常。
于是，正散发出这种奇妙威压的源头，就猝不及防的，闯入他眼帘之下。
一个不知何时踏在高空，肩背宽阔，俯望大地的身影。
武无敌的身形，在半空之中凝立，手掌与拳头重叠在他额头的位置，向两边拉开，额头的皮肤，便随着他这个动作，现出一道深刻的竖纹。
随即，那一道竖立的纹路两端相接，中间一段，却向左右两边徐徐撑张，露出原本处于皮肤遮掩之下，黑白分明的一只竖眼。
第三只眼。
天眼！
武功是实践的学问，单纯能够利用阴爻，阳爻之间的变化，来进行阐述、粗略的应对、碰撞，还不够，还要能够把所有阐述的细节都统合，形成一个完美不悖的整体，这样才能够在面对任何情况的时候，都适用于现实之中。
简而言之，大智慧掌力，十方道拳法，合起来还不算是完整的《十全密藏》。
还欠缺的，便是这个可以统筹诸多细节，使使无敌所感悟过的种种妙谛，不分先后呈现出来的——眼睛。
那是智慧的凝结，将大脑之中原本被称为泥丸宫的象征器官，主宰着人类对于昼夜黑白之分辨功能的物体，向前推移，突破皮肤，展现于现实之中，成为人类观测现实的另一种视野。
自此，从凡物，跃升为神通，从人，跃升向神的领域。
于是，周围百里的范围，都成为了这天眼所映射出来的密藏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面，无知无觉的植物、土石，或智慧低下的鸟兽，会因为不自觉的被同化，而在“十全奥秘”的加持之下，显得非常巨大。
拥有自身智慧领悟的人类，却会本能的去抗拒外来的奥秘加持，功力越高、智慧越深的人，抗拒的越严重，就会觉得自己正在不断的变小。
像是最近，才好不容易把伤养好的快意老祖，已经变得比草丛里潜藏的一只蚂蚱，还要小上百倍。
他的视野，完全被这些草叶和这只蚂蚱所遮挡，思维的运转却依旧迟钝，苍老的眼珠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流露出惊诧、茫然、恐惧。
能够从这个状态中挣脱出来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比如聂风，比如隐藏在边角处的剑岳、魔魁，站在剑宗阵营里的步惊云、破军，站在独孤剑圣身边的几人。
但他们也只是挣脱了一小半。
聂风施展出无求易诀之后，下意识地捞了一把身边的断浪，却抓了一空。
他目光一扫，发现原本人山人海的这一片山林，竟变得如此空旷，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着。
数十万人竟不翼而飞？
聂风的手也不禁一抖，好在此刻，他低垂的视线，终于看到了一个显眼的红点。
一身锦绣红袍的断浪，正站在他身边的一株青草里，此刻的身形，比一个蚂蚱也大不了多少，双目还痴痴的望着前方。
聂风再看周遭，原来满山遍野的空气里，郁郁葱葱的草丛里，芝麻大小的、绿豆大小的、麻雀大小的人们，还在。
那些草木景物，虽然在聂风、破军等人眼中恢复了正常，但是众多围观者的体型，却没有能也在他眼中，展现出现实的形态。
他们只能保住自身咫尺，却无法破除更多的奥秘影响。
要想迎来任何的转机，只能静静的等待远处的那一战持续下去，得出结果。
当空中的武者，现出三眼神人的形貌。
地上主动邀约的人，也取回了完整的自己。
在刚才天眼开启、密藏空间展开的时候，天山界碑旁边的雷刀，便保持着刀柄向上，刀尖触地的姿态，倏地拖拽出仿佛几十柄刀刃排成一列，纷纷竖立于地的残影，来到方云汉掌中。
各自的新意都已经见过，接下来，才是两种武道真谛的碰撞。
武无敌在高空双手一虚合，向下按压，整个密藏空间加持于万物，又归于己身，仿佛是把这百里方圆的一整个天地，归于十指一拢，拎起来对着方云汉贯下去。
方云汉身上电痕一闪，尤其以双足脚踝的部位，紫色的雷电浓郁到几乎成为液态，又像是火焰密密的交织于此，全身都化作一道闪电，来到高空之中。
他这一下动作，身影便反过来凌驾于武无敌之上。
武无敌大约只在离地一千米的高空，而他至少来到二千米的地方。
但万分诡异的是，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仍然处在武无敌双掌按压过来的方向上。
在这个密藏空间的笼罩范围之内，无论方云汉的身法如何运转，他都必然会出现在武无敌攻势最猛烈的一点。
这是空间上的极高造诣。
就算这个时候，同时有十个敌人，从不同的方向杀过来，他们也会发现，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正面朝着他们，以最巅峰的力量挥击过来的武无敌。
这是真正避无可避的攻击，十全境界的攻防一体。
方云汉身周所有的空气，都已经在这一击之下，被压出无数不规则的裂缝，然后像雪花、像灰烬一样溃散开来。
但他的眼神之中，却露出一丝大功告成的振奋、期待。
因为，刚才那一下身化紫电，轰击长空的身法，本来就不是为了躲避攻击，而只是为了借助这种方式，加速自己功法的切换调配。
当紫雷元气宣泄出去，加速天地之气的回补。
此刻他体内，已有一半是乾坤正气。
而他的刀，此时正斜在身前，左手的小臂正抵在刀背之上。
以刀柄为泰山，护手为嵩山，刀头为华山，左手腕部为衡山，左手肘部为恒山。
一人一刀所在，即五岳齐聚。
‘巍巍然五岳群山，尽在刀上、臂下数尺之间，揽天地于一怀，倒与我这一招的五成精义，不谋而合。’
武无敌的天眼，在两边力量碰撞前，不足一个念头生灭的时间里面，就彻彻底底的洞察了方云汉这一招流转的奥妙，心中先暗赞一声，却更是雄心百倍。
“你的刀生发群山元气，别开生面，自成一体，另有天地，可惜招法上的变化，极致到何处，仍只有……”
“败啊！！！”
这百里秘藏汇聚在一击之中，不但有着无与伦比的雄阔刚力，更包含着洞悉一切招式流转、元气组合的智慧。
就算是五岳齐轰的力量，面对这一击，也会被瞬间拆解，散为灰烬，再被摧枯拉朽，一气磨灭。
“是吗？！”
方云汉见百里天地迎面而来，便拔刀。
刀一动，人一动。
五岳皆破。
乾坤合于雷霆。
五岳真灵，合并紫雷刀法第五击、第六击，化为……
雷叱中天，五岳微尘！
自破其招，无可破也。
犹如五岳破碎的粉尘刀光，从高空之中铺散下来，刹那间席卷天山外的大片原野。
仿佛今日此刻，山间此处，落了一场白中泛紫的鹅毛大雪。
雪盖群山，雪落万草。
雪花与其他物质碰撞到的时候，便有肉眼难辨的无数细碎电光跃动，竟没有半点触之生疼的感觉，反而帮他们劈开了秘藏的压力。
压在万众心头的智慧虚妄，一扫而空，数十万人重现山间。
他们所有人迟钝的思维，在这一场大雪之中，在这一刻恢复正常视野的瞬间，重新灵动起来。
于是，人山人海的欢呼，响彻天地。
那本来，或许只是这些人从极致压抑的环境之中，突然解脱出来的一声，情不自禁地呼喝。
但如此巧妙地响在了这个时候，却仿佛正是为这场大战，揭示了结果。
大雪依旧在下，已经不再携带浅紫的光晕。
方云汉的刀气已经释放殆尽，这个时候凋落下来的，是被刀气从最细致的地方瓦解、摧毁之后的密藏空间的力量。
到密藏空间的力量也渐渐落尽的时候。
被两大顶峰强者的意志碰撞，牵引过来的海量天地之气，也循着之前元气转化的路径，凝结成了无数雪花，天山的自然气象，顺势而来。
这一场纷纷扬扬的雪，竟然越下越大了。
白雪已经把整片原野上的焦土都覆盖的时候，欢呼的声音逐渐削减，但仍未停止。
方云汉和武无敌立在雪间，雷刀的刀尖，指在武无敌第三只眼的前方。
刀尖的紫电豪芒，几乎就已经流散到那第三只眼的眼眶之中。
武无敌的双手，一拳一掌，分布于雷刀的左右两侧，却都距刀身尚有一寸。
“我竟然还是慢了一分，看来十全密藏，仍有破绽。”
武无敌脸上露出惋惜、困惑的神色，洒然的垂落双手，负在腰后。
对他来说，百里密藏在正面力量的碰撞上略逊一筹，根本算不得是失败，他随时可以重塑密藏空间。
但是刚才那一个刹那，并非只是力量上的逊色，而是对于武功的理解上，他被方云汉压下了一分。
所以他的双手才会赶不及。
他的十全，已然被破。
“你的十全密藏，刚才针对了我一招之中所有的缺漏，反而让我也随之省悟、察觉，得以寻机弥补，施展出了这自破元气之后的一刀。”
方云汉垂落长刀，说出这样一段话。
武无敌摇了摇头：“你变得更完善，并不意味着我的水准就降低了。我的缺漏，应是在我的巅峰时刻仍然存在的东西。”
大雪落在他们两人身边，没有人刻意运功震散雪花。
这是不那么纯粹的纯粹武者对决。
所以他们打完之后，不但没有分生死，甚至不必有伤败，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进入到对彼此武功的探讨之中。
方云汉看着自己双手一刀，想了一想，笑道：“你的缺陷，或许是在于你的手还不够多。”
武无敌一愣，随即恍然：“三头六臂？”
方云汉正色道：“正是三头六臂。”
“天眼之后，若再成就三头六臂，你的十全密藏，就算不能达到绝对的完美，也会向完美更进一步。”
其实，三头六臂这样的形容，如果仅仅是为了达成外貌上的效果，那么，无论是拥有北冥重生法的方云汉，还是主世界那些踏入第四大境的上古高手，都可以轻易的做到。
比如当初方云汉和无题和尚初见面的时候，无题和尚，就曾经用自己的一根手指，变化出狮子、飞雀的种种形态。
但是，那种纯粹靠着自己操控血肉骨骼增生出来的手臂和头颅，并不会带来强度上的增长，反而会变弱。
因为对武者来说，从他们开始修炼的时候，最适应的就是正常的人形，双手双脚，躯干头颅，这是已经浸润到他们的武功常理之中，贯彻到他们的意志存在之内。
甚至在他们参悟天地自然之法理的时候，已将这一份人形，隐隐印刻到天地元气之海中，作为自身武道根基的一部分。
他们早已非人，但却还自认为人。
因而，人，就是最适合他们发挥战斗力的状态。
这时候，方云汉和武无敌所说的“三头六臂大神通”，指的就是要从自身意志，武道根基，神魂状态，乃至于元气规则上的修改，是要形成三头六臂之法体。
这却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武无敌若有所思，心中好像已经开始思考起来，向三头六臂转化的方法。
这个时候，一个很苍老的声音向他们这里传过来。
这个声音，一听便是精力不济，躯体衰朽，音量跟一个寻常老人没有太多的差别，实际上根本没办法传到十里之遥。
只不过，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方云汉和武无敌，所以他们能够听见。
那个声音说。
“你们是不打了吧，那我可以动手了是吗？”
两人一同看去。
十里之外，独孤剑圣走出人群。
他的身影是如此苍老，精神好像都已经枯干，步伐虽然稳健，却不见什么高手的气质。
周边许多人，虽然都猜到他是独孤剑圣，但看见他走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他这副模样，还是不敢置信。
甚至心中生出一种，害怕他下一步就跌个跟头的感觉。
无双城众人迎接剑圣出关之后，一路跟随至此，对剑圣拥有无上的崇敬与信心，但看着他已经来到战场上，还是这么一副枯槁模样，终究不免有些动摇了。
独孤一方和明孤独几乎同时开口。
“大哥（剑圣）。”
“嗯？”
独孤剑圣回头，对他们两个满是担忧的呼唤，好像有些不解，苍老的脸上一片疑惑的神色。
断浪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打鼓，怕这老头老糊涂了，上去送死，便喊了声：“老爷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这话无疑是一种冒犯，甚至是一种亵渎，无双城的人立刻向他怒目而向。
明孤独也不禁眉头紧锁，却仍盯着独孤剑圣。
他不明白，也不相信，那个几年前随手分割“倾城之恋”的剑圣，会在五年闭关之后，变成这副模样。
而独孤剑圣听到这里，则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如鸡皮松垮，瘦骨嶙峋。
“咦？”
他横剑在前，拔出一半，光滑的剑身，照出他此刻的苍老面目。
“居然这么老了。”
独孤剑圣像是首次发现自己老态龙钟的一面，他随手将剑往鞘中一送，继续向前走去，摇头道。
“剑还没老，我怎么老了？”
苍老的步伐踏在鲜嫩的青草上，草叶上薄薄的雪花，留下一个清淡的脚印。
一步之后，四十轮春秋倒流。
如一点墨意从眉上染开，剑圣重返少年时，白发变黑发。
枯槁之中，重现意气飞扬，是凌绝天上地下的锋芒。
再走一步，继续向远处的人开口。
“你们打完，就该接我的剑了。”
他口中说剑，却将长剑横放在腰后，满头云卷飞扬的黑发之间，仅有的一根白发断裂。
下一刻，这一根发丝破十里长空，凝固漫天风光，来到方云汉身前。
风不摇，草不动，雪不落，云不舒，日光冻结，时空止步。
两大顶峰交战之后，于这片天地之间残留下来的躁动，一扫而空，唯余寂静冰凉。
起手第一剑。
灭天绝地剑二十三！

第384章 点苍穹，遍人间
在天哭殿下的满湖白骨暴露出来之前，独孤剑圣，一直被认为是人间七大顶峰之中，对武学剑法的修行，最为疯魔的一个。
出生于无双城这样的大门派，与独孤剑圣同辈的子弟，往往都是少年成名，等到年满弱冠之时，就一定能够名震一方，至少该担得起后起之秀的名头。
然而，独孤剑圣到三十岁之前，都没有踏出无双城一步。
这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比如说自身患有某种重病，或者是长辈的训诫之类的，而单纯是因为他练剑练得太专心，没有要出门的想法。
百年之前的无双城，仅有一套传家的无双剑法，可以称得上是别具一格。
但是，在神州布武之后，无双城中，也收集到了许许多多千百年来失传的绝学，其中不下于无双剑法的残章，就有两百二十一门。
而在随后的七十年里面，江湖动荡，血腥厮杀，又以无数古代的神功绝学为养分，滋生了许许多多的新武学。
这二百余门古剑法，另添了八十余门新剑法，也不逊古人的风采。
若是一般的习武之人，受限于自身的资质，就算是有这么多的绝学放在面前，也往往只能选取一两种精练，能练到十几种，就算是侥天之幸。
譬如剑宗那些长老团、第二刀皇、独孤一方等等，他们的武功就是已经练到了自己天资的极限，如果没有再碰到大的奇遇的话，就只有靠水磨功夫，用几十年的辛苦，来换取或有或无的一丝进步。
但像是独孤剑圣这样的人，本身就是资质太高，远超过了百年之前的整座江湖所拥有的武学资源，能够出生在这样的时代，便可以说是莫大的幸事了。
三岁识剑，五岁握剑，三百多门古今以来皆可称为一流的剑法，在他十九岁的那年，就被凝结为一招，取名为剑一。
那个时候，他的眼界已经提升到了完完全全的宗师水准，不但是剑道上的大宗师，更是武道上的超绝宗师。
于是，就在所有门人长辈期许着，以为他终于要仗剑出城，一鸣惊人的时候，他又开始涉及剑道以外的武学。
拳掌爪指，刀枪棍戟，斧钺钩叉，流星暗器，内功横练，等等等等，在他眼中，全可以化作剑道的一部分。
这一练，便练到二十六岁。
他学尽了无双城中收集到的所有武功，甚至连一些门人弟子在外游历的时候，仅是见过只鳞片爪的武学，在他那里，都可以推演出完整的篇章。
剑一，衍生到了剑十八。
那个时候，有无双城全体的见识，都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武功，能够超出独孤剑圣的剑法范畴，他们甚至觉得，就算是把自己的骨血榨干，把魂魄燃烧起来，穷尽所有，也无法照亮、看懂这个庞大的剑法领域的一角。
他们已经想不出独孤剑圣不出城的理由了。
但这人还是没出城。
他开始读史书。
不是记载了各种武林秘闻的那种江湖秘史，而是从周朝以来的种种国势正史、人物传记。
浩如烟海的这类书籍，被他读完，花了四年有余。
直到独孤剑圣三十岁，他首次悟出剑二十三，带剑出城。
那一年，无道狂天终于下定决心，翻开了天哭经；
同一年，武无敌得到了释迦牟尼头骨，参悟到了舍利中的智慧光明；
也在那年，慕应雄出塞，单剑灭国，额头镶嵌一轮明镜的僧人走到了泰山脚下……
无名从九空无界归来，雄霸初创了天下会，奸险狡诈的绝之介改名绝无神，皇影斩断了东瀛天照大神的配刀……
再看当下。
这一根白发飞去的时候，便承载了独孤剑圣前三十年的人生。
练剑练武练气功，读诗读文读史册的生涯。
不曾杀过任何一人的前三十载，不曾杀过任何对手的灭绝魔剑。
——灭天绝地剑二十三！
一切都仿佛在此凝固，唯有一根白发，穿过那些静止的雪花，刺向方云汉。
不，这一剑本来并不仅仅是刺向方云汉，而是将武无敌也笼罩在剑势之下。
然而，在第三只眼张开的状态中，武无敌周身随时都有一层密藏空间的覆盖，只需要念头一动，这层护体密藏，就会与此处已经凝固起来的自然空间，产生泾渭分明的隔阂。
神不知鬼不觉的，即可跳脱出白发剑势笼罩的范围。
“同样的一招剑二十三，却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
方云汉心中转过这样的念头。
漫画原著之中的灭天绝地剑二十三，在独孤剑圣元神出窍施展出来的时候，所凝固的空间，不过是天下会山巅的一小块地方。
他的肉身位于登山的台阶上，那里的空间，甚至都不曾受到影响，连普通铁匠家的女儿都能在那里活动自如。
至于三百年前的中原剑圣皇甫剑，所领悟出来的灭天绝地一式，就更是弱小，只不过是以剑气塑造一个不到百丈的结界，来禁锢对手的行动，只要事先把兵器抛出这个结界范围，然后吸扯回来，就能从外而内的破招。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有幸生在这个时代的独孤剑圣，仅凭着一根头发，就已经超越了他之前的历代中原剑圣，凝固十里长空，漫天雪滞，万众噤声。
“但在如今的我面前，纵然是这样的一剑，也确实只能用来打招呼罢了。”
方云汉心思一动，身边凝固的空间，立刻像是有云烟膨胀开来，纯白色的十阳圣火，将封冻的空间灼烤扭曲。
他的身影，在这扭曲空间的映射之下，落入远处群众眼中的时候，仿佛刹那间化作一个瘦削疯涨的怪诞巨人影像。
同样在空间透镜的作用下，显得异常宽长嶙峋的手掌，轻轻一弹，膨胀的空间里就射出一缕火光，与白发碰撞。
那一根发丝烟消云散。
膨胀的空间则释放出漫天热风，在方云汉的身影恢复正常的同时，将无穷白雪，尽吹成了温热的雨滴。
雨落雪融，焦土之上，泛起浓雾，忽然，大片的焦土卷动着磅礴的雾气和雨水，离地而起，旋转成转。
这样的中空圆轮，凭空滚动，接连被塑造出六个，每一个都有十丈左右，形成奇特的布局，飞空卷地，对着方云汉笼罩过去。
如果透过这些圆轮中间的空洞，想要看到对面的风景，所见到的，只会是一片模糊、神秘的场域，有的无比神圣，有的贪婪自食，有的杀戮不休，有的愚昧污秽……
每一个圆轮，都代表一种人生，一种极致的苦难。
即使是看起来最神圣安乐的一道圆轮，也不过是将最后终结、离散的痛苦，衬托得更加惨绝人寰。
而这六道圆轮，包括其中的每一点模糊影像变化，实际上都是由千千万万精粹的剑气，换转排列，穿梭不定的构建出来。
恢复少年面貌的独孤剑圣，还处在他之前所在的位置，横剑在腰后，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但毫无预兆的第二剑，就在这种似我非我、不动而动的状态下，凛然发出。
独孤剑圣所掌握的第二种“剑二十三”，其名，六灭无我。
这一招剑法之中，蕴含着六道轮回，生老病死之中最为深刻的苦难，一经施展出来，除了针对人的肉身、神魂进行灭绝性的攻击之外，更是会对人的“自我”概念，进行本质上的打击。
以六道苦海，沉沦万千，分割七情六欲，消磨智慧灵光，反复蹂躏思维，直到最后将“自我”的存在，永远的抹除。
那时，即使有足够强大的人，通过九空无界穿梭时光，回溯历史，也无法找到被这一招杀死的人。
眼看着六道圆轮封闭六合，要把方云汉吞没于正中，忽然，圆轮旋转推进的速度大为减缓，一个具有庞大质感的声音，从内部轰击出来，震动着六大剑轮之中，每一点微小的剑气。
“总相隔这么远挥剑用刀，有什么意思？”
“不妨到我近前来！！”
伴随着这个声音，处于方云汉正面的一道剑轮，发生剧烈的变形。
仿佛是一团印泥，被巨大的手掌，从内部按压出来，形成一个正在弯曲抓握的掌印。
这个掌印修然狭长，五指如刀。
五个手指的尖端，各自爆发出强烈的紫色电光。
紫雷元气，由雷电勾动大地元磁之力，向着远方遥感共鸣，施加一个无色无质、急剧运转的元磁力场。
独孤剑圣所处的这片陆地，方圆百丈以内，都被这股力量给从大地之上撬动，翘曲起来，仿佛要化作飞天岛屿，破空而去。
不过，等四周的地面全部翘曲到一定高度之后，独孤剑圣脚下还是纹丝不动。
这直径在三百米以上的一片草地，就好像变成了一片硕大的荷叶，独孤剑圣所在的地方，犹如正是根茎所在，任由狂风暴雨，摇摆荷叶，动而不折。
他这里，剑气自发与元磁力量相互抗衡，一时间僵持难下，而在独孤剑圣后方，却在此时，传来数不胜数、声势浩大的金铁交鸣之声。
这里来观战的数十万人，既然是江湖客，自然而然的大多数都会选择携带自己的兵器，而此时，他们的兵器之中，但凡含有金铁的成分，便全部被那股元磁力场所吸引，操控，脱鞘而去。
实实在在，数以万计的刀、剑、铁锤、长枪、暗器，犹如从人海之中，飞起的一团团银白泛黑的云朵，杂烟瘴气，遮天蔽日，金铁之声，群山可闻。
然后，这所有的兵器、暗器，就全都向着“百丈荷叶”冲刷下去。
如果这一下打的实了，别说是区区百丈之地，就算是万丈之地，恐怕也要被打的像筛子一样，满目疮痍，不忍卒睹。
武无敌早已退到一侧观战，他是在场众人之中，唯一能够跟得上这两个人交手节奏的人，也看得最为清晰。
这个时候，他便看到，在方云汉那边。
本来位于不同方位的其他五道剑轮，也被最早扭曲呈手掌形状的那个剑轮，吸引过去。
五个圆轮凝缩不少，刚好点缀在五指之上。
原本被剑轮包围的方云汉身影，这下就突显出来，他左手平举，双眼中已盛满了电浆般的光彩，眼尾有两道紫电，伴着黑发疾舞，闪烁不休，就站在这个巨大的掌印后方。
构成六道剑轮的精粹剑气，都被源源不断渗入其中的紫雷元气同化。
什么六道轮回的极致苦难、神秘气息，在无穷无尽的雷霆意志扫荡之下，全化作一片刚正之气，在方云汉的驱使之下，源源不断的加持到远方的大地元磁力场之内。
经过刚才与武无敌的那一战，方云汉现在，对先天乾坤功之中，演变出来的“五岳真灵”这一招，与紫雷刀法的结合，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此刻他右手拿刀，心神意志弥补成完全体，左掌出击，实可谓是全力而发。
紫雷元气与大地元磁的转化，真正堪称是翻天覆地的力量。
不但是这“六灭无我”之招抵挡不了。
就算是，让刚进入这个世界时的方云汉，自己来抵挡，或许也只能被当场撕裂肉身，靠着圣火之力轰开一条生路，寻机重生。
“果然，说到底不过是天降六道惊雷所达成的启示，六灭，终究是人间之剑，对我们来说，还算不得是决胜的力量。”
武无敌心中思量不绝，天眼的视线之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缓。
这本该是快到极点的交锋。
独孤剑圣那边，那如云团飞升又冲刷下来，轻易突破数倍音障的兵器洪流，在他眼中，慢得如同翩翩起舞，悠闲降落的蝶群。
他甚至可以好整以暇的，分辨独孤剑圣此刻的眼神、五官表情，是否有所变化。
“方云汉现在显然比跟我打之前更强了，那，独孤剑，这些年里面，你到底又在剑道之上，有了怎样的新成就呢？”
突然，在武无敌这将一切都放缓的天眼视角之中，独孤剑圣以一种完全自然迅捷的速度，转头往他这边瞥了一眼。
“你想知道？”
剑圣的意念传音，其实是无差别的，向着四周扫射过去，但是能跟上这种意念速度的，自然还是只有两个人。
其他人等，哪怕是聂风与步惊云，捕捉到的声音，都只是一段快到模糊、意味不明的音节。
“正好，这一招，我本来就是想让你们都看一看的，虽然已经死了两个，但多了你一个方云汉，便远比他们两个加起来更有资格！！！”
恢复到少年的独孤剑圣，不像是老年状态下的他，那样专一到近乎木讷的程度。
如果说老年状态下的他，是一个专心修研的人，以至于连肉体的衰朽，都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甚至没有发现。
那么少年状态的他，就是专门用来向足够资格的人展示自己的成就，神采意态，都要外向张扬得太多。
轰隆隆隆……
无数锐利的阴影，落在独孤剑圣的眉眼之间，比声音快上数倍的那些兵器洪流，已经来到他头顶不足半尺的地方。
下一眼，无双剑出鞘！
驾驭数十万人兵器形成的洪流，在剑光之下，四分五裂。
无比璀璨明亮的剑痕，像是一道劈在水晶之上的裂纹，撞在了元磁力场的边界。
本来无形无相的元磁力场，被这道极限灿烂的剑劲，逼出了接近于实体的形象。
是一个扣在百丈荷叶之上的半球体。
无数纤细修长的磁力波纹，从球体之上延伸出去，连接着天地，连接着那数十万人的兵器碎片，其中最粗大的一束，自然是连接到方云汉那边。
这个半球体，与内部剑光的对抗，只在一刹那间。
刹那之后，剑碎元磁。
独孤剑圣彻底拔出剑来。
无双剑一挥之际，一团又一团的光明，从他的剑上分裂出来，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冲上天际，带着不知常有几许的焰尾，顺着天穹的弧度飞散。
置身事外的武无敌，天眼忽然一眨，拳掌齐出，密藏空间旋转再开，向前轰去。
未卜先知一般，挡下了在他身体前方骤然间，闪现，跳跃，轰击过来的极光剑气。
……
一刻钟之后。
海岸边上，刚刚渡海而回的第一邪皇，身边跟了一个比他还要不修边幅，面容粗犷，下颔满是胡茬，脚上只穿了一双藤编拖鞋的汉子。
他们两个正在说些什么。
猛然间，第一邪皇浑身汗毛倒竖，扭头看去，只见天穹之上，一颗斗大的流星，好像比太阳还要明亮，飞击而下。
‘就这么点大小的流星，怎么可能给我这么危险的感觉。’
第一邪皇正要拔刀。
他身边那个汉子忽然哈哈一笑。
“是来找我的。”
这东瀛最强的刀客，手中翻现一把完全被破布条捆绑、包裹起来的长刀。
布刀划空留影，斩向剑气流星。
……
三刻钟之后。
东瀛，无神绝宫。
位于不死火山上空的那座大殿里面，绝无神正凝望着面前的那块硕大寒冰。
乍然，西天云层一颗剑气流星，坠落下来。
不死火山，这些年被绝无神搜罗、压服的众多东瀛高手，纷纷有所感应，其中修为最高的几人，几乎不分先后的一跃而起，迎击而去。
流星飞过，那些人心神重创，七窍流血，未能改变半点轨迹。
火山铜殿洞开。
众多东瀛语言念诵祈祷的声音，在虚空之中，无来由的响起。
他们所祷告的，或许原本是东瀛大地上，众多大大小小的神明，但此刻，所有祝祷的声音，都是因为一个拳头而诞生。
一个如恶神鬼王般接受恶愿，从铜殿里面打出来的拳头。
拳头与剑气流星刚好正面一撞。
火山铜殿周围捆绑的所有链条，在“哐当哐当当当……”的声音中，全部断去。
偌大的铜铁殿堂，失去了维持平衡，拉扯悬空的锁链，却在剧烈的晃了两下之后，仍浮空不落。
……
大半个时辰之后。
无名隐居的地方。
这里一片荒野，几间竹屋，四周波诡云谲，变化无常，天上时不时的垂落下一些古怪的影子，地面也偶尔会隆起一些恍如奇异兽类的锐利岩石。
无名在屋里看信，道：“此人的武道意志，正气煌煌，虽有狂意，却掩不过那份持正的本性。”
“剑晨，你可以直接跟他讲，我有要事缠身，不便赴约，请他海涵，他不会多为难你的。”
剑晨正要回话。
无名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看向窗外，起身推门而出。
凤舞与剑晨紧随其后。
只见高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颗明亮无比的星辰。
在这整座荒野之上，那些让凤舞和剑晨必须小心翼翼、绕路避开的神秘凶险。
在那颗璀璨的流星，射落下来的时候，被轰出一个硕大的缺口。
在此范围内的所有阴影、怪石、瘴气，全被击破。
无名拔起一根芦竹，凭空虚点，挡住那颗流星之后，脚下轻灵飘渺的踩着不同方位，滑退一段距离。
芦竹一挑，那颗斗大的剑气流星，便落入他左掌之中。
剑晨惊问道：“师父，这是？”
“没事，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老朋友，给我看看他的新作品。”
无名端详着手中托住的那颗流星，道，“嗯，或许也是道别，他大概要走了。”
……
飞向天穹四方的若星剑气。
确实只是为了打个招呼，让他们见一见自己的新作品罢了。
在无名接到这颗流星的大半个时辰之前。
在独孤剑圣刚拔出那一剑的时候。
这一招真正的攻击性，便完全向着方云汉宣泄过去。
一剑在前，身入光中。
群山之外的这片天地，昏昏暗暗，如同深陷于惆怅。
唯独这一道剑虹，没有任何人，能把任何一种情绪，强加于其上。
并非灭天绝地的魔剑，并非有情天地的自制，也不是经历六道苦难后的无我。
这一剑，无善无恶，不喜不厌，无生老死，不垢不尘，莫盈莫虚！
三界六道执火明，呼风唤雨天地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剑真心画不成。

第385章 披靡江山，先天地生
即使是方云汉面对这样的一剑，也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应变，那就是把刀一横。
叮！
恍若白虹贴地而来的一道剑光，戳中了他的刀身。
刀剑接触的一刻，方云汉身子一震，轰然后退。
独孤剑圣的这一剑，挥过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多天崩地裂的威势，但太直了，直道无曲。
至道无屈！
这个世界上，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八万里广阔，两千里高下的广大空间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个体，单独拿出来放在这里的时候，能够面对这一剑，而不动摇。
方云汉的身体被这一剑冲击之后，似乎也成了一道杂色的光华，向着天山内部迸射过去，须臾之间，就越过了天山界碑。
那些来到界碑后方，观战的门人弟子们，只觉得眼前光芒一闪，不知道多少人当场瞳孔骤缩，心中惊骇万分。
两名顶峰强者的动势，是何等可怕，如果他们被这一下撞上的话，只怕当场就会死无全尸，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他们的脑海之中念头纷呈，使出了自己毕生之中最迅猛的意念，想要驱使自己的功力，运动自己的躯体，做出躲闪的动作。
但是这个念头，还没有真的来得及传递到他们的身体上，那光芒又在他们眼中消失。
天山界碑后方的许多人，只觉得脚下隐约的一下震荡，持续的有些颤动。
他们愣了愣，举目四望，已看不到方云汉和独孤剑圣的身影。
只有几个心思最为敏锐的人，向下方奔行几步，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喊道：“是打进这座山里去了。”
对了！
我们不在平地上。
这里的人们，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他们其实全部都是分布在山坡上，眺望界碑前方的那片原野的。
刚才刀剑相抵，独孤剑圣推动着方云汉的身体，轰击过来的那一下，是一道笔直的轨迹。
所以根本没有沿着山路向上去，危及到这些分布于山坡之上的观战群众，而是直接从山脚的部位，打入山体之中。
山脚下，被打出了一道黑咕隆咚的隧道。
而就在那几个反应最快的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
“……山里去了……”这几个字的余音未绝。
这条漆黑的隧道尽头，突然又出现了亮光。
就在他们这做出反应，并说出一句话的时间里面，这整座雄伟的山峰，已经被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的凿穿，留下了一道长度超过五百米的隧道。
原处于这条隧道之中的大量物质全被粉碎，无论是千百万年以来，被大山的重量压得多么结实的岩石结构，都被摧枯拉朽的毁灭，从这条隧道的另一端，喷发出来。
轰隆隆！！！！
就像是一道巨大的土石喷泉，又像是一条被大山囚困了多年的黄龙发起狂来，飞腾出去。
而方云汉和独孤剑圣的身影，当然比这条飞腾的“黄龙”更快。
借着一整座山的缓冲，方云汉居然还是缓不住这一剑的冲撞之势。
更有甚者，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面前这一剑的力量，还在不断的增加。
这简直违反天地自然的规则。
因为在独孤剑圣拔剑的那一刻，就非常清晰的，将自己的心神、功力、躯体力量，全部投入其中，按理来说，挥剑出去的第一个瞬间，才是他的巅峰时刻。
凭借着这种巅峰时刻的力量，一举击穿了一座山之后，接下来必然会产生力量的损耗，从巅峰的状态滑落下来。
万万没有不变弱、反而变强的道理。
要知道，独孤剑圣挥出了那极致的一剑之后，身上也没有出现半点吞噬天地之气的感觉。
完全没有从任何一个渠道得到补充，但这一招的上限却在不断的抬高，怎么想都让人想不明白。
更可怕的是，这种变强的速度，还在加快。
按照方云汉比较熟悉的时间单位来描述的话。
在无双剑和雷刀接触之后，从第一秒到第二秒，这个过程里面，独孤剑圣这一招的力量，是增加了相当于他之前巅峰时刻的百分之一。
但是在第八秒到第九秒的这个过程里面，相同的时间长度，这一招的力量，却足足增加了百分之十。
如果这种变化能够一直累积下去的话，再过几个呼吸，这一招的破坏力，就会攀升到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几乎可以等同于是十个独孤剑圣同时出现，全力出手。
十个独孤剑圣！
这是什么样的概念？
意味着，以天下七大顶峰之中，方云汉已经见过的那几个人来算的话，孤身来面对那样的一剑，一个照面就会被打死。
连一个残魂念头，都别想要有机会能够留下来。
如果真的到了那种程度的话，就算是方云汉，也绝对难以博取到任何胜利的机会。
所以，必须在那之前就遏止！
“雷霆……”
方云汉口中发出悠长的吐息，借着这一口吐息，将玄天统御龙虎雷音，以逼近自己肉身承受极限的强度，释放出来。
震荡的力量，粉碎了空气，粉碎了土石，连空间都被击打出了褶皱。
而这一切的异象，又随着波纹的传递，汇聚到雷刀之上，向着无双剑反击过去。
无双剑向前的速度，终于为之一缓。
但也只是一缓。
这把剑和持剑的人，还在向前。
这一道剧烈吐息的尾声，龙虎雷音，直接化为助长心神的长啸。
方云汉昂首振臂，满头黑发怒冲向天，心神律动全面的释放开来，将深层虚空中，天地之气汇聚如海洋，撬动、降临。
所有的元气，全部被转化成雷电和火焰，四周的山峰在这股浩瀚伟岸的元气冲刷、不断劈打闪现的紫色雷电之下，迸现出巨大的裂缝。
远远近近的，至少有六座山峰，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可能很快就会发生大范围的山体滑坡。
天上的暴雨还在加剧，无情的吹打在那些裂缝之中。
那个时候，将以千万吨计的无数土石，从山体之上剥离下来，倾泻到平地之上，填充到山谷里。
方云汉手中的雷刀，在这种极致的能源贯注之下，仿佛是彻底的，从物质的形态，脱离出来，化作一团不可定型的紫电火光，从他手中窜射出去，在四周疯狂的飞舞劈扫。
失去了雷刀的阻碍，无双剑加速向前，但又被方云汉合拢的双掌夹住。
剑身在暗金色的双掌之间，向前滑刺。
强大到可以击毁山岳，分开海啸，掀翻王朝的那一对手掌，好像没有办法真正的锁住这把只不过是寻常精铁、寒银混合打造的长剑。
剑是凡物。
但在这个时候的独孤剑圣手中，这就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圣剑。
直到来自天哭经之中，仓颉时代的古老文字符号，也在暗金色的皮肤之上浮现，方云汉的双手才终于真正接触到这剑的两面，压住了剑身。
可他的身体仍在后退。
这一剑的力量，犹有增长。
这个时候，已经强大到了等同于三名独孤剑圣的功力、心魂，叠加在上。
远处观望的武无敌，心中骤然生出一股跃跃欲试的感觉。
他刚才也接了一道若星剑气，能够从中感受到一种，即使是十全密藏，暂时也无法触及的独特道理。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一招的主体，居然能够强大到这种程度。
更令人惊讶、振奋的是，方云汉居然能够挡得住这种程度的剑。
“我！我……”
武无敌感觉已经有些克制不住自己，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顶峰决战之间不容破坏的格局、威严、风范，这个时候全都要被他抛到脑后了。
这样举世无双的剑招在前，又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止住自己去亲身体会的步伐？
他脚下的步伐一动，已经将要轰出自己的拳头。
虽然从这里到真正的战场中心，还隔着一两座山头的距离，但是，只要武无敌的这一拳打出去，他就可以立刻闯到独孤剑圣的剑招攻击范围内。
就在这时，天眼之中却反馈过来一种史无前例的感受，使得他心中昂然如山火的战斗意念，陡然一空。
忽成一种奇异的迷惘。
十方道拳法，大智慧掌力，天眼之玄通，合为十全密藏，可以阐述一切事物之始终。
自从这门绝学被武无敌开创出来之后，他所学过的、所见到的任何东西，即使当下还稍有不能理解的地方，也有信心在几年之内探知根底。
就算是之前跟方云汉交手的时候，方云汉展现出来的那些武道奇思，武无敌也当场就能察觉到一些端倪，过不了多久，就将获得重现的奥秘。
但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了一种无从着手的困惑。
这感应，来自于方云汉。
雷刀所化的紫电雷火，在四周飞过一轮的疯狂舞动之后，几乎像是一分为二，劈打、融入到方云汉的一双手掌之中。
“这样的惊险，这样的刺激……”
方云汉的双眼之中，紫雷白火，交织成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亮光，身体被剑光冲击向后的过程中，牙齿磕碰，一字一字的吐出。
“足以激出我全新的一刀了。”
他叱道，“独孤剑，看刀！”
雷刀已经消失，他双掌都要夹住无双剑，不敢有分毫的放松。
刀从何来？
一直专注于自己剑上的独孤剑圣，听到这里的时候，目光忽然一垂，剑眉一扬。
他的视线落在方云汉双掌之间。
方云汉双掌并合，因为中间有剑身阻碍，不能彻底合拢，便有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
这一道狭而厉的缝隙，就像是一道刀痕。
雷电元磁，圣火轰鸣，正从他双掌之上膨胀开来，向这一道缝隙挤压过去。
雄霸让正负元气相抵，提取无色气，而成三界归元。
方云汉这一刻的动作，却叫正负，元气错乱，无色气扭曲于其中。
但一切混乱之中，又有序，雷电元磁勾连，在他两掌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定场域，继而，圣火再度轰击。
借着灭世十阳的威力，将之前的混乱引爆，秩序也随之粉碎，众气归无，雷磁逆转。
于是，一道若有若无的气刀，便浮现在方云汉双掌之中。
这一刀成就的时候，无双剑便不能再向前。
这一刀成就的时候，莫名的氛围降临于天山群峰。
这一刀成就的时候，天眼所见，皆归于混茫。
今天来观望这一战的，所有远的、近的人，脑海中都莫名地浮现出了自己这一生的轨迹，更清晰而又懵懂的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在变化。
相对来说，他们太过弱小，不像武无敌一样，在此刻仍能保持一定的自主，所以他们反而都沾了一点光，被挟带着，拥有了一种人生之外的视角。
那是先天。
先天地而生。
已经不是紫雷刀法的紫雷第七击，先天地而生的一斩！
独孤剑圣的剑，终究彻底止步，在无声之中产生最激烈的碰撞。
方云汉已经稳住了身体，双掌向前推进，每推进一点，他就能听到无数执着的心念在呼喊。
“去也！去也！去也！！！！！”
那不是他的声音，而是剑的声音。
甚至也不是独孤剑圣的声音，而是这一式剑招的本意。
没有敌意，没有杀意。
那是要离尘的剑法，是超越的剑道。
要超出一切过往，越过任何藩篱，永远地向前去！
纵然是先天地而生的一斩，又能不能磨灭要越过天地的一剑？
这一拼，尚未有结果。
突然间，独孤剑圣手臂一扭，自断无双剑，抽身而去。
他这一下自断，刀剑碰撞的力量，轰然追击过去，使他血染白襟。
这一下也完全超出了方云汉的意料，他险些脱手，将这一刀挥尽，把独孤剑圣当场劈死，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这一刀。
气刀自散。
雷刀重新浮现。
方云汉的双手砰的炸碎。
“独孤剑。”
他怒发冲冠，几步之间追去，越过了伤痕累累的几座山，喝问道，“你做什么，为什么不继续？！”
独孤剑圣已然回到他之前留下剑鞘的地方，胸前尽是血迹，摇了摇头，道：“我这一剑，不能完胜，对我来说就已经是结局了，有了结果，何必再战。”
方云汉呼散怒气，长发披下。宽袖垂落，遮住断腕，雷刀在他身边巡游来去，深沉问道：“你就不想看一看，我们这两招的极尽，到底是谁更强吗？”
“这不重要。”
少年面貌的独孤剑圣笑道，“区区一刀一剑而已，这一剑岂能代表完整的我，这一刀，又怎么会是你这人生的极境？”
他将断剑刺入鞘中，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准备回头去看一看无双城的人，但终究没有真正回头，只是似有若无的感叹了一声。
“所以，这一战已经结束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无双城是你的了。”
说罢，独孤剑圣拔起剑鞘，转身离去。
他为了不让刀剑之招拼到尽头，提前断剑，身受重创，伤的比方云汉重的多，但此刻转身离开，却是全未设防。
方云汉皱眉想了想，问道：“你那一剑，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练剑而已，一定要有道理吗？反正我是没想过。”
独孤剑圣脚步不停，背对着这边摇了摇手，走的远了。
剑法对别人来说，是需要学习、研究的东西，又或者是终身的爱好、权利的工具。
但对独孤剑圣来说，剑就是我。
练剑就是过我的人生。
人的一生，岂会时时思考？
又何必时时多想。
片刻之间，他已经走过了人群。
像是随意的挥了下手，想要追去的明孤独，便停步留在原地。
所有人好像都已经依稀听到了这场战斗的胜负，却没有办法生起任何多余的情绪，只能专注地看着独孤剑圣，从人海之间走去。
最后还是独孤一方按耐不住，追了上去。
独孤剑圣闲庭信步，但移动的速度极快，独孤一方也奋进全力，越追越快，没过多久，他们已经远离人群，去到荒野上。
独孤一方渐渐也追不上独孤剑圣的步伐，他便大喊道：“大哥，你要去哪里？”
“无双城已落定，人间便无牵挂。且山河百景，世态人情，于我剑道，已无助益。”
“我要去看看月亮，再去看看太阳，待我有一日，揽日月之风景为剑，便再回人间。”
说话间，独孤剑圣已经脱离地面，步踏虚空，往往一步，便去数里之遥，升数里之高。
很快，他的身影就比远处的山峰还要高了。
“世上哪里不能看月亮……”
独孤一方还没有放弃，他也实在是不能放弃，当今这个局面，方云汉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
西楚龙庭，将要让这天下统一。
这个时候，如果无双城失去了他们最大的倚仗，难道真的就要臣服吗？就算是要臣服，失去独孤剑圣之后，他们也会更加难堪，地位也更低吧。
独孤一方满心焦急，还想再喊，“你要去看月亮，不可能回无双城的话，好歹也让我们知道你的下落……”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醒悟。
独孤剑圣此时已远去云霄之上，修长的身影变成一个渺渺的黑点，最后连这个黑点也消失了。
独孤一方心中全是错愕之情，仰望高空，过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呢喃难语。
“你要亲临皓月之上？”
云海万顷，云上不知真形貌，离地两千里，便入天外太虚。
天下七峰之一，独孤剑圣。
天山一战，从夕阳西下，走到月升之时。
离去。

第386章 赠剑
泰山脚下有个清静的村庄。
因为村庄东边住了一个老和尚，庄子里每家每户的人，似乎都很重视这个老和尚的意见，常听他念些佛经。
虽然不会全跟着参禅礼佛，却也遇人先让一分，很少发生纠纷，庄子里的气氛一向是平和恬淡。
偶尔有行脚商人在这里路过的时候，借宿一晚，第二天启程的时候，总会觉得说不出的身心舒坦。
有些商人倒卖货物的路线是固定的，记住了这个村庄之后，就常会到这里来借宿，也会给村上的人带一些便宜的货物，或者干脆弄一些不太值钱的果脯，免费的分给村中的稚童。
外来者在这里居住的时候，也几乎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一样惬意。
不过最近，住在这里的客人，常会被一个神态粗狂的中年男子，纠缠着询问外面的消息。
巧的是，最近江湖上也确实发生了太多的大事，这些商人也乐意跟别人讲一讲，往往一讲，便是大半个时辰。
今日，这个中年男人跟客商道别之后，顺手买了两件皮子，便往自己家里走去，半路上又遇到了另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人。
不过，不同于他身上的粗布麻衫，那个站在路边树荫下的男人，虽然明显已经年过四十，但穿衣打扮还是非常讲究。
紫色的绸布长袍，发髻上插着一根红玉簪，有一种近似于王侯贵族的气质，尤其是下巴三缕长须黑亮柔顺，显然是用心保养过的。
衣服粗糙的聂人王一见了这人，便把手里两张皮子往肩上一甩，哼道：“怎么，又到我这里来听消息？你自己去问问那些借住的客人，他们又不会要你的钱。”
断帅从树荫下走出来，道：“唉，聂兄，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人说话总是没个主旨的，你问他一句，他能扯闲篇，歪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净讲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我哪有这个耐心？”
“嚯，我就很有耐心了是吧？”聂人王甩着手里的皮子，说道，“总有人说，练刀的暴躁，是江湖豪客，练剑的，却往往是有君子之风。古往今来，有这么急躁的君子吗？”
断帅不以为忤，捻须笑道：“偏劳聂兄了。”
他不动声色的转口说道，“其实咱们隐居在这里十几年，早就不问世事，如果不是为了两个孩子的话，江湖上的风风雨雨，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要是他们两个省心一点，我们两个老的，也不必去跟那些行脚商人浪费口舌了。”
聂人王心有同感，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道：“这回还是没打听到，风儿和断浪有没有闹出什么名头来，但是江湖上却是真翻天覆地了。”
“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要不了多久，咱们这个村子，也必定要被影响到的。”
“哦？”断帅好奇道，“能有什么事情，居然叫你做出这样的判断？”
聂人王将刚才听到的消息，在脑海中提炼了一下，以最简练的话语说道：“有人灭天哭殿、吞天下会，立西楚龙庭，约战天下所有顶峰高手。”
“半个月前，天山一战，一字并肩王自承不如，独孤剑圣远走。东瀛皇影赶到，尽施全力，未能撼动龙庭之主分毫。”
“这半个月以来，中原皇朝、无双城等，已经接受了西楚龙庭的赐封，名义上，都已经成了这龙庭的一部分了。”
断帅听到这里，心中已经被一种不可思议的情绪给填满了，面目僵硬，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
他虽说已经退出江湖，但毕竟也曾经是在江湖上有一番名望的，自然更能够理解，那些顶峰强者，在武道这方面的成就，到底有多么令人敬畏。
今天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不过是抱着不太大的希望，来打听一下，自家孩子出去之后，是不是已经闯下一些名声。
又怎么能够想得到，居然会听到这样颠覆性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莫名觉得有些干渴，问道：“你说的这个龙庭之主，竟有这样的实力？！”
断帅往村东头看了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额头，道：“肯定不会是大师，大师虽然神通广大，却也未必有这个实力。”
“那我想想……难道是当年单剑灭国的慕应雄，重出江湖……”
“莫非是那自称白素贞，昆仑雪山脚下的……”
“那，是不是当初带走凌云窟龙脉，在楼兰古城，钓起龙龟龟壳的道罪任飘踪……”
“从凌云窟中，轩辕黄帝的骸骨所握古剑，悟出羲和之始，追阳九重的龙章才子朝阳君，转了性子，要创建霸业了？”
“总不会是百年前就已经不知所踪的大须弥吧？”
断帅做出了诸多假设，却全都被聂人王摇头否决。
他所说的这些人，是江湖中公认的，有可能最接近七大顶峰，甚至不亚于顶峰层次的高手。
只不过他们的战绩，不如曾经的七大顶峰那样清晰、显著，影响力也不如七大顶峰一般如日中天。
除了这些人，断帅是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有可能挑战人间顶峰的地位，总不可能是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吧？
“你别想了，那人自称方云汉，听说是个年轻人，几个月前才在江湖上初次露面，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但发展到现在的这个局面，也没有人有余力去关心他的来历了。现在神州大地上原本的四大巨头级的势力，就只剩下剑宗还勉强撑持着……”
聂人王自己复述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顿了一顿。
他早在刚才听那些商人聊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叹尽了惊奇，等到极致惊讶的情绪稍微褪去一些之后，竟久违的泛起了一种强烈的期待。
那是一种，习武之人对于更强者的战斗的向往。
听了十几年的佛经，额上镶嵌明镜的大师，能化尽他体内的祖传疯血，却化不尽他的本性。
就像是最近江湖上，无数人曾经发出过的感慨一样，他以无比庄重热切的口吻说道。
“日月所照，风雨所至，天下一统，归于龙庭！”
“现在就看天剑无名，能不能挡下那位龙庭之主的步伐了。”
……
天剑无名。
这四个字，天剑是一种对境界的称呼，是当今世上万千剑客对于无名的剑术境界的一种尊重，一种共识。
所谓形而上剑，旷古无人，万剑景仰，奉若天神，是为天剑。
然后因为在当今武林中，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又为大众所知的，也仅有无名一个人，所以“天剑”，渐渐的也就演变成为了无名独有的外号。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可能又会有一些江湖闲人觉得奇怪。
如果天剑是外号的话，那么，无名应该就是本名了，但是这世上，哪里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做“无名”呢？
其实，在无名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有一个由亲生父母给予的名字，唤作“韦英雄”，就像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名字一样，寄托着他的长辈对孩子的期许。
可惜，因为家庭变故，他父亲不久之后，就将他卖给了中原皇朝的一位慕姓将军，成为了将军的义子，他又有了第二个名字，慕英名。
然而，有了新名字之后的他，在将军府的生活，也并非是一帆风顺的，曾有相士认为，他拥有天煞孤星的命格，会克死身边亲近的人。
那将军不舍他的武学资质，又不敢将他留在身边，并将他送到远方学艺。
结果后来，短短时日之内，他学尽了八名师父的武功。
那八名师父也因各种原因，相继丧命，虽然那些人的死因，跟无名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可能因为无名的存在，而让那些本该早死的人，都多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对于知道那“相士批命”的人来说，还是会把责任归咎于无名身上。
后来将军夫人大寿，怀念义子，让人带他回去参加寿宴，结果就在那一场寿宴之上，有仇家行刺，将军夫人身受重伤。
彼时，很多人又隐约的把这场事端归咎于无名。
好在那时江湖上遍地都有《圣心诀》的秘籍，纵然功法残缺，但练出来的内力，却是有若极海玄冰，在延年益寿、青春常驻这方面的效果极强，尤其善于助人体保固生机。
将军的亲生儿子——慕应雄，就和无名合力，以圣心诀内力，使将军夫人冰封，保住一线生机。
而后为寻求救治之法，这兄弟二人同赴泰山顶上的无界之门，进入九空无界，希望能从历史的影像之中，有所收获。
慕应雄在十三日之后，便走出无界之门，他武功大进，满以为，就算是没有特殊的救治方法，凭此时功力之深，也能够直接让他的母亲起死回生。
却没有料到，就在这十几天里面，慕将军的阴谋已然败露，他居然与塞外一国勾结，试图领大军入关，颠覆中原朝政，于是就被朝廷派人缉拿。
争斗之中，慕夫人遭受误伤，气息全无，已与死尸无异。
慕应雄介入此事之后，出塞杀光了与慕将军勾结的那些蛮夷将领，朝廷不再追究此事，将军府星流云散，慕氏父子，带走冰棺，不知所踪。
又过了一年，慕英名才从无界之门走出。
那是七十年混乱的极尽，中原皇朝对京都周边十九县之地以外的地方，其统治力度，实则早就已经名存实亡，神州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个帮派势力起起伏伏，而那个时候的帮派也沾染了混乱年代的特色，大多都以凶残暴虐为特点。
他仗剑走过神州大地，许许多多的无辜之人，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察觉那些一直欺压着他们，让他们生活艰难的势力，已然烟消云散。
残留下来的都是尚存部分良知的人物，而这一部分人似乎也幡然悔悟，在维持规矩的同时做出不少的修改，庇护一方，对其他无辜百姓变得更加亲和。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带着英雄剑走山过水的剑客，已经被冠以“无名”之称。
在那个年代，没几个人知道慕英名是谁，但却知道，“无名”，是武林中的神话。
“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出过手的武林神话，现在的你，剑道上的修为又到了哪一步呢？”
慕应雄踏在竹筏之上，顺着大江漂流而下的时候，心里就转动着这样的念头。
他知道了最近神州大地上的变化之后，从海外风尘仆仆赶来，数千里地，两三日夜，入了这道大江之后，脚下的竹筏运行如箭，昼夜不休。
竹筏上的这个人，身上仍旧未染半点水气，他只穿着一身单薄而宽大的长袍，前襟微松，一头长发之间夹杂几缕霜白，负手观望着两岸的风景。
随着竹筏的前进，这大江两岸，也显得越来越热闹了。
慕应雄在想着那位阔别数十年的义弟，竹筏的方向，却向天山。
他不是要去见无名，而是去见无名的对手。
忽然，前方有一艘小船逆流而上，船头上站着一个年约三十，打扮如同农妇，却英姿勃发的女人。
她背后背着一把长弓，手上则捧着一柄连鞘长剑。
慕应雄见过这个女人一面，虽然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这女子还是一个小姑娘，与今时今日的面貌判若两人。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凤舞。”
“慕先生。”
凤舞脚下步伐一动，内力运转，逆流而来的那艘小船，顿时在江心划了一个硕大的弧度，把航行的方向逆转过来，与慕应雄的竹筏并排。
“慕先生，主人让我来送你一柄剑。”
凤舞手上的连鞘长剑自行飞起，落在慕应雄手中。
剑鞘一碰到他的手掌，慕应雄似乎就感受到了什么，动作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随即将那柄剑一寸一寸的拔了出来。
这把剑，剑柄是木质的，但剑身的材质却难以论定。
那从剑鞘之中被拔出来的，根本不像是实体，而像是倒映在平静水面上的一段影子，又像是早起之时，初睁眼望见窗外天光，在双眸之中投下的一抹错觉。
但这不实的剑，却好像又很稳定，看着并不使人双眼觉得难受，反而会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凤舞道：“主人说，这把剑，是他这些年，采二月初春之气所铸。当年慕夫人虽被救回，又过去了这么多年，毕竟年老，一些隐疾，不可不防，就让此剑随身，也算是今年的寿礼。”
慕应雄反反复复的望着这把剑，沉吟不语。
“我明白了。”
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随后将剑抛出，长剑连鞘飞去，越过滔滔江水，很快就消失于两岸树丛之间。
凤舞惊道：“这……”
“母亲的事，自有我在。”
慕应雄面无表情，说道，“江边九里之外有一城，城中地气有缺，明年或有暴雨洪灾，这把剑能令四季长春，调令天时，便送给他们吧。”
他刚才看那把剑的时候没有笑，说完这段话之后，却微笑了一下。
“这种决定，其实也该是你的主人才会做的。”
凤舞还没有接话，只感旁边的竹筏之上，卷起一道狂风，慕应雄的身影越上长空，逆江流而去。
“无名的战斗，已不需要慕应雄的存在了啊。”
“但回去告诉他，明年雪落时，我儿及冠。那孩子，会带我的剑法，来看他的剑法。”
凤舞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她本来还担心，只是送这样一把剑，不能达成主人的想法，阻止慕应雄去见方云汉。
现在看来，他们兄弟之间，还是有一些她所不懂的默契。
就在这时，凤舞耳边水声滔滔，又化作一道言语。
“刚才那是慕应雄要说的话，现在，是他兄长要说的话。”
“你去帮我问问他，你二人皆无家室，却守礼多年，是要兄长和母亲等到什么时候？”
凤舞始料未及，呼吸之间，面上竟附上一层薄红，眉间微恼。
上游江水尽头，传来一声大笑，须臾去到更远，余声久久未绝。
又过半日，剑晨引路，西楚龙庭有人过江。

第387章 天人合德五剑真诀
“原来在这里。”
方云汉踏上那片荒野的时候，仿佛被千万年雨雪风化之后的一块砂石，在他脚下破碎，发出干脆的响声。
这一回，他身后跟着的人不多。
虽然限于时间上的原因，西楚龙庭所追求的，只是名义上的一统，但光是这种名义，要想让各方处理妥当了，也需要牵扯到很多的事端。
他新收服的那些手下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无论是想不想来，都无法脱身。
至于那数十万名之前曾经在天山外围观战的人，似乎是在看到了之前的战斗之后，已经心满意足，乃至于满到溢出，没有更多的精力来承载下一次战斗的场景了。
这并不是一种感性的形容，而完全是客观事实。
方云汉、武无敌、独孤剑圣等人的战斗场景，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被这些人的视野所捕捉到，也会使他们的精神承受极大的负担，就像是用脑过度，以至于接下来有一段时间里面会变得浑浑噩噩一样。
如果还是自不量力想要追上来观战的话，无异于是自寻死路，有很大的可能会把自己弄得痴傻疯癫。
所以接下来将会发生的这场战斗，虽受举世瞩目期望，却很少有人能够获得一份旁观的资格。
这很少的一部分人，指的就是包括武无敌、第一邪皇、步惊云、聂风等十余人。
由剑晨引路，将他们带入这片荒野之后，便在一个临近于分界线的地方，暂且停下了脚步。
他们后方是一望无垠的原野，远处可以看到有一些小山丘的侧影，山是黛色，草是青绿，大地都在这种郁郁葱葱、盎然生机之中，显得柔美而开怀。
而在他们前方，则赫然是一片愁云惨雾，天昏地暗。
仿佛太阳的光辉于此止步，光与暗，分割出了两般世界。
以在场众人高绝的眼力，也最多不过能够窥探到那一片昏浊天空之下，大约两三里远的一片范围。
那里面，自然再没有郁郁葱葱的青草，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风化严重的怪石，地面贫瘠而干燥，无数的尘土，不断的卷来荡去。
昏黄干燥的风，吹过怪石的一处处缺口，变成了渗人的呼号。
但那样的土地里面，偶尔竟还有一些奇异的植物生长着。
这些植物往往妖娆多彩，艳丽至极，带着有悖于常理的怪诞之美。
有生长着利齿的花卉，高若参天巨木，从石头里面长出来的蘑菇，伞盖之上的花纹，犹如一只真实的眼珠，也有一些像是覆盖着泥浆的老藤，纠缠虬结，成了如坐卧佛像一般的外形，粗犷的藤蔓就像是凌乱的雕刻纹路，以异样的庄严，斜视这片荒芜的土地……
剑晨说道：“家师隐居之地，本来也是山清水秀，但从十余年前，就产生莫名的变化，无论外界的四季时节，如何更替，家师所在的那片山水，都显得枯萎、酷寒、干燥。”
“这一片荒芜之中，更是潜藏着难以揣摩的凶险。”
他抬起手中的英雄剑，说道，“即使是我，每一次想要进出这片地域，也一定要靠英雄剑的指引。”
“家师寄存于英雄剑之中的剑气意念，会使部分的危险不敢靠近，还有一些极为顽固的事物，凶气万丈，盘踞在固定的地带，英雄剑也无法驱逐，只能绕路。”
说到这里，剑晨便止住了话语，他很清楚的知道，以在场这些人的修为，多半是不会跟着他一起绕路的。
思忖间，他把视线投向方云汉。
但方云汉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便像是陷入一种长考，凝望那昏暗的大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聂风见场中略显沉默，便主动向剑晨问询，道：“剑晨兄，我听说千古以来，这世间除了我们所在的真实天地之外，还有两个游离于现实之外的小世界。”
“一是九空无界，内中映照着历史长河，只要能够有缘拨开迷雾，便可见到历史之中的诸多豪杰人物，甚至有可能，遇见自己未来的幻景，又或从迷雾之中，见到自己无从理解的大恐怖，神秘莫测，不可参详。”
“二，则是剑界。据传那是一个只能由精神存在的世界，人世间只要多出一种剑法，剑界之中便多出一种风景。正者显化为山，邪者显化为水。有人猜测，剑是凶器，无论是正是邪，剑界中的景象，其实都必定是凶戾无边。”
聂风手中扇子，向前方那片昏暗天地一指，道，“此处山水，异变如斯，莫非与剑界有关？”
剑晨尚未回答，剑岳已耐不住性子的冷哼了一声，说道：“小娃娃知道的算是不少了，可惜也只是道听途说，剑界之中，瑰丽奇幻的风景，岂是随便一个凶戾无边就可以形容得了的？”
一旁抱臂而立的魔魁又开口说道：“不过，你猜的也不算全错，无名住的地方，之所以会变成这种鬼样子，确实也跟剑界有些关系。”
天可怜见，剑岳与魔魁，一个是绝代剑客，能够在灵光一闪之际，牵引冥冥中无穷的剑道意念，开创剑界的存在，却因此失去肉身，被困数百年，几乎憋疯。
魔魁更是从出生之后，就受困于其中，天生邪恶的性格，使得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杀出剑界，到人世间去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留下最血腥浓重的一个魔魁时代。
但是随着人世间剑道的发展越来越开阔，剑界的表层壁障，也就越来越厚。
尤其是从一百年前开始，他们两个修炼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剑界增强的速度，几乎使这两个奇异的生灵绝望。
好不容易在绝望之中见到一线曙光，有一个外来者闯入剑界，可他们两个，还没找到半点逃窜出去的机会，就被那闯入之人，翻手镇压。
在刚开始被镇压的那段时间里面，他们两个，根本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有属于自己的躯体，只是缩在剑界的一角，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闯入者，对剑界做出莫名其妙的改造。
那人自然就是无名。
他不知道对剑界做了些什么，十几年的光阴过去，剑界之中所蕴含的凶恶力量，几乎比当初翻了几十倍，甚至完全的突破精神与实物的界限，直接影响现实。
将剑界中已险恶无比的风景，时不时的显化在现实世界，形成这一片昏浊的领域。
剑岳和魔魁对这段往事，三言两语之间讲了大半，当然，他们着重是在编排无名的形象。
说无名这样的险恶之徒，绝非是旁人印象中的正道神话。
能够引聚那种可怕的凶恶之气，简直比魔魁还要魔魁，说不好哪天，这个所谓的天剑高人，就要显出自己的真面目，血洗苍生，颠覆四海，把人间变成炼狱。
聂风他们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相信这两个人一面之词，不过，却从他们两个说的话里面抓住了重点。
“引聚了比昔日剑界强出数十倍的凶恶之气，这种事情有可能吗？什么东西能有这样庞大的体量？”
众人疑惑之际。
武无敌忽而想起一事，道：“说起来，释迦牟尼头骨舍利之中，有佛祖当年留下的隐约感悟，有一段是关于世界坏空之劫。”
“那位佛门之祖似乎认为，人间大地将在三千年后，迎来五浊大劫，万法皆灭，十世俱空，他有感于自身无能挽救，才立教佛宗，教人六根清净，多做忍让，少生杀伐之念，又于菩提树下涅槃，留下一身舍利子，冀望能有助于后世。”
“但……”
方云汉突然接话说道：“但你修成天眼神通，十全秘藏，普观十方，却寻不得任何大劫之力的踪影。”
“正是。那时候我还以为可能是时候未到，大劫不显，又或是舍利子经千年岁月，残存的意念有了错漏之处。”
武无敌右手一抬，将斗笠的前檐抬高一些，使得视野更开阔，笑道，“然而现在看来，应当是无名把这大劫之力，全引入剑界去了。”
方云汉注目其中，脸上渐渐生出一种奇特的微笑。
“有意思。”
他轻轻拍手，“需要时时刻刻的牵制着这样的大劫力量，无名现在，是不是又只剩下一成功力了？”
在场众人，就算是跟无名最亲近的剑晨，原本也不知就里，今天首次听到这一段秘闻，心中震撼与自豪之情油然而生，却又听到方云汉的这句话，陡然心弦一颤，有几分惊慌地开口喊道。
“一成功力？！等等，难道你要……”
轰！
方云汉对剑晨的话充耳不闻，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迈步踏入那片昏暗世界。
这区区一步，方云汉的身影，就已经越过六百多米的距离。
在这一段距离之中，昏昏漠漠的黄土狂风被洞穿开来，随即，从那个通道之中，有大量璀璨的紫色雷电，爆发开来。
蕴含着至阳之气的电弧，肆无忌惮的横扫八方，轰向天上地下，劈打在一块又一块焦土之中，击碎数百座怪石。
顷刻之间，这一片昏暗天地的界限，竟然好像被这紫色的雷光抵消，收缩了一小段。
不需要绕路，他顷刻之间，已经向前跨越了七八里地。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突然发出咆哮之声，向他撞击过来的怪石，还是从地下张开巨口，要把他吞入腹中的奇兽，全被大浪一样宣泄出去的滂沱电光，给洗刷一空。
那些就算是剑晨拿着英雄剑的时候，都需要特别绕路的危机，在方云汉面前，也不过是长得格外丑陋、体型大了一些的精神幻象。
没错，无论那从地底下窜出来，长个上千根螺旋菊花状牙齿的蠕虫怪物，还是蓦然从一朵乌云变化成六翼，刮地三尺，扑击而来的巨鸟，等等等等。
实际上，都不算是真实的存在，而是由大劫的些许力量泄露，由纯粹的争伐念头显化而成，但因为这来源于大劫的念力，已经足够强大，所以它们可以轻易的对真实物质造成破坏。
当方云汉踏穿了二十多里，浑身爆发的雷光，已清洗了千百头怪影之后，终于来到了这片昏暗领域的中心区域。
他还没有见到住在这里的人，就先听到了二胡的声音。
风云原著之中的无名，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经历太过凄惨，甚至有一段时间被废了武功，靠着拉二胡，和自己的义兄、青梅组了个丧葬班子，后来才常年喜欢拉二胡。
这个世界里，倒不知道他是怎么喜欢上二胡的。
但，这首曲子里面，给人最大的感觉，仍是一种淡泊，最多夹杂着些许寂寥，倒是没什么凄清苦寒，孤星独吟的意思。
接近了这片中心区域之后，大劫之力显化的种种昏暗风景，枯萎山水，反而被二胡的声音所掩盖下去。
从天上云层间垂落下来的一道道杀戾怪影，靠近了这里之后，就会淡化成无害的气流，伴着地上翻腾的尘埃，吹到远处。
这里的光线，也要比外围区域明亮了很多。
轰咔！
一道紫电从昏暗之中劈落到明亮的地带，电光缭绕间，化出方云汉的身影。
他寻声而来，一眼就看到了坐个小凳，在门前奏曲的无名。
无名手上缓了一缓，站起身来，说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
方云汉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你也该知道我的来意，就不必客套了。”
“西楚龙庭若要吞并剑宗的话，其实我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无名收拢琴弓，将二胡暂且放在竹凳子上，说道，“到了最近这几年，天下一统，大约已可算是众望所归。”
“我听剑晨说起过阁下的一些行事作风，你虽立西楚龙庭，又从徐州起事，但却并不像那位西楚霸王一样恣意如火，剑宗、无双城等等，若能接受你统一的调度，对人间或许也是一件幸事。”
“那只是我原本的目的之一。”方云汉说道，“不过我到了这里之后，又觉得之前的目的，大可以都放一放。”
无名：“哦？”
“我现在更想看一看，你把大劫之力从神州大地上拔出，全部塞进了剑界之后，现在的剑界，会是一个什么模样？”
方云汉从此处回望外面的昏暗区域，仍可见到从那些怪石、黄风、天云之间，时不时的有一些长影飘荡，说道，“可否满足我这个要求呢？”
“这，自无不可。”
无名答应的异常干脆。
他并不是非要自己孤身一人逞英雄，一力来承担千秋大劫这样的责任。
只不过，自从无名参悟天地自然，察觉了千秋大劫的存在之后，他身边的人，都没有足够的修为，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
而当世之中，有足够修为的那几个，要么行踪飘渺，要么心思难测，无名也不敢轻易的叫他们知道真相。
所以才会形成现下这种，他一人牵制大劫之力的情况。
方云汉主动找上门来，情况就不同了，无论是从剑晨传递过来的江湖风评，还是见面之后，彼此之间的武道意志有所感应，无名都能够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浩荡明煌之气。
带他去见一见千秋大劫，或许就可以避免无谓的争端，更有可能，一起开拓出解决这场大劫的方法。
说话间，无名手掌翻转，向上一抬。
骤然，此处的地面，就像是突然成了一层虚幻的界限，往上一升，使得两个人从现实的世界，彻底的堕入了另一层空间之中。
方云汉悬浮半空，扫视八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比无名所居住的那个地方，还要更恶劣上百倍的世界。
天地之间，到处都是暗黑浑浊的乱流。
有的以大地为河床，有的以虚空为河床，有的从天空中冲刷而下，有的甚至从大地喷上天穹。
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有无数横七竖八的柱子，横亘在天地之间。
各式各样的乱流并非是依循着一成不变的渠道，而是每时每刻都在微妙的倾斜变化着，经常性的彼此产生碰撞。
如果碰撞的几者之间，有明显的大小差异，就会有一方崩溃，融入其他乱流之中。
如果势均力敌，那它们就会各自因为反震力道，而掀起巨大波澜，从那些浑浊的波澜之中，跳出一个个巨大的怪物，撕咬、殴打。
大多数怪物都具备着人形，但也同时都有人类不会生长出来的，种种怪异器官，有的覆盖着甲壳，身体胖壮，有的又躯干瘦长，布满鳞片，长翅膀的，长毛的，占比更多。
天上地下，到处都是碰撞与斗争，纷飞的血肉和尸骸又会融入乱流之中，没有哪怕任何一寸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安稳。
就在方云汉这一眼打量的时候，旁边一道黑色乱流，倾斜砸落。
他反手一掌，将之拍碎，却从却从那些，像是会飞的蚯蚓一样溃散逃逸的水滴中，捕捉到一点似是而非的念头。
“咦？”方云汉回手一抓，从漫天浊水之间，将那一小点昏昧的光华攫取过来，仔细打量一番之后，看向无名。
无名并无隐瞒之意，坦然说道：“那是我的一点元气，一份念头。大劫的力量来自于人世间，我虽然将过往的劫念，暂时收容于剑界之中，减少这些恶劣之力，对人世间潜移默化的影响。”
“但人间还在源源不断的产生这种力量，所以我也要时刻的进行吸收、聚拢。”
方云汉明白了，他双眼之中闪烁着洞察风雨的雷火，再一次扫视那些乱流，道：“所以这里的每一道乱流里面，其实都潜藏着属于你的一份力量，你不但以这些念头，来吸引后续产生的大劫之力，同时也是以此为引，分化引导，使大劫之力互相损耗。”
随着心神运聚，方云汉仿佛在把那些乱流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去，追溯着其中的本质，忽有惊意，语气一提。
“且慢！千秋大劫的力量并不仅仅来源于习武之人，甚至不仅仅来源于人类，而是来自所有的物种。”
“虽说以灵性念头来论，其他物种相加，也未必比得上人类的体量，但你要想尽可能的引来更多大劫之力，就要从这个精神空间映照到现实，涉猎到几乎所有的种类？！”
无名也有些惊讶于方云汉居然这么快就能看透这一点，他没有否认。
远超一百五十万种的动物，六七十万种植物，现实世界的每一个种类里面，都有无名的一个心念依附、显化。
指不定哪天在野外看见一只蝴蝶，就带着无名的一点念头。
甚至可能刚踩死的一根草，院内扑打灯笼的一只飞蛾，野外云中穿去的一只小雀，山石缝隙里的一只蚂蚁……
都有“无名”存在于其中。
方云汉微觉震惊的转来目光。
他现在看无名时，感觉已全然不像之前那么清晰，这看似平凡的躯壳之下，隐藏着一种遍及千山千海的神韵，远不是人的一眼，便可以窥见其全貌。
方云汉顿了顿，垂下手掌，抚及腰间悬挂的宝刀，含着意味深长的感慨，说道：“天剑境界，居然可以被你深化到这种程度吗？”
无名若有所觉，一挥手，把向他们撞击过来的几道乱流，拨改了方向，带着些无奈的预感，云淡风轻地说道：“其实未必有你所想象的那般高明。”
“神州大地，四海之外，这个世界是何其广大，虫豸，野兽，草木，纵有数百万之数，分布到这样的世界之中，也显得微渺至极。”
“聚起来只是微尘之海，散开来，更是有可能，永不相逢。”
“是吗？”
方圆汉豁然拔刀，雷刀从他手中飞旋而出，跃升到这个空间的顶端，狂乱的旋转起来。
这把神刀之中本来就已经固化了他五分之一的意志，现在，他又将自己的心神律动，持续的转嫁过去。
雷电和火焰，从雷刀所在的地方，几乎像是无休无止的膨胀开来。
无名抬起头来，便有紫白色的明亮光华，照在他的脸上。
照亮天剑，照亮天空，照亮大地。
照亮所有的乱流，遍及千秋大劫。
方云汉为这个没有日月的世界，送来一轮紫色的太阳。
不知道多少大劫之中酝酿的念头，在这种日光之下，狂吼着被点燃、净化。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天地乱流，都化作了火焰长河、雷光天柱。
无名可以感受到，千秋大劫对他造成的压力，正逐渐的，将有一半被方云汉承担过去。
世间坏空之大劫，真正被平分抵抗的那一刻，方云汉爽朗的笑了起来。
“你自己说的可不算。”
“让我亲自来看一看……”
“你的天剑！！！”
……
现实世界，正行走在昏暗地带的剑晨等人，忽然看到暗浊无光的天空，炸开一道剧烈的光环。
这半径就有二十多里的一片广阔昏暗天地，几乎因此被彻底照亮，大地上许多嶙峋的怪石，凶残植物，怒嚎着化去。
两道身影一拼之下，从剑界打回现实的天空。
铿锵剑鸣，英雄剑离鞘飞去，来到它唯一的主人——无名手中。
萦绕着雷火的拳头，裹挟着属于或不属于这一界的武道力量，不加掩饰的尽情释放，一并轰出。
无名持剑挥隔。
天人合德，五剑真诀。
首现尘寰。

第388章 人世挽天之招
英雄剑，长不过三尺有余，剑身纤薄而笔直。
无论是剑柄还是剑身，这把剑的轮廓线条，都极其的简约，没有半点多余的花纹、累赘的弧度。
只是看着这把剑的造型，仿佛就能够从中体会到一种沧桑，古老，简朴，务实的气息，好像是几千万年日月轮转，沉淀下来的那种历史的韵味。
事实上，这把剑确实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它内在的含义，要比外表所体现出来的这种韵味，还更加的深远。
传说中在几千年前，剑这种兵器，刚刚出现在大地上的时候，世人只知道将其运用在简单的搏杀之中，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剑招”。
直到大剑师的出现。
他开创了世上第一个“剑招”。
这里所说的剑招，当然不是寻常武夫所说的斩、刺、挑这些动作，而是能在一招的动态之中，因剑而得气，因气而得功，因功而得法，功法俱全，内外兼修，同时打开“精、气、神”壮大的途径。
使得持剑的人，从此具有剑的气质，剑的杀劲，剑的潜能。
这才叫一个合格的剑招。
由此观来，大剑师虽非是剑之祖，却是剑招之祖，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一切剑道功法相关的启蒙者。
英雄剑，是由大剑师以天外奇石、异质青铜锻造而成，便秉承了这种从启蒙时代发展至今的文明意志，具备了无比厚重的底蕴。
故而，这样修长纤薄的一把剑，在无名手中行云流水、舒雅自然的挥斩出来的时候，竟仿佛是天柱轰倒。
无与伦比的沉重质感，从小小的三尺剑中迸发出来，捕获了整片长空之中，方圆三千米以内的云气，汇聚成一道极速旋转、钻动的庞大剑柱，对着方云汉的身影轰了过去。
那庞大的剑柱前端，将方云汉的身影，彻底吞没进去的一刻，就好像是突然卡了一下，从急速的旋转，磅礴大气的汇流状态中，一下停顿、静止。
接着，雷火从中爆发。
这三千米长的白云剑柱，从最前端开始，一段段的膨胀鼓起，从原本急速转动，如白玉天柱的模样，突然变得松弛累赘，像是一串过分庞大的糖葫芦，而后，轰然炸散。
方云汉的身影已经穿过茫茫剑柱，不闪不避的一拳砸在剑身上。
大气咆哮着，翻滚着，然后无力地被撕裂开来。
无名的身影，从这道裂痕的前端，坠落到地面，又在地上滑出一条狭长、凄厉的破裂痕迹。
纵然是有着浑然辗转的剑气护体，无名的一双靴子，也不禁在这一段磨损之后，冒出几缕青烟。
但当他从这俯身后退的状态中，直起腰来，手中的英雄剑，却已是焕然一新。
那是一种很难具体描述出来的改变，本来这把剑，在剑晨手里的时候，就时时刻刻的擦拭保养，看起来跟新打造出来的名剑，没有太多差别。
但是，假如把那时候的英雄剑，和现在无名手中的英雄剑对比，就会发现，前者简直是一块顽石废铁，半点光彩也不配拥有。
这就像是同样的一个景物，但在清晰度、亮度、色彩饱和度上，都做了足够的调整之后，呈现出来的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观感。
“英雄剑……”
无名慢声低语，手中长剑往上一挑，竖立于人体中线前方。
英雄剑自发长鸣，清越至极，使人听之而忘俗，光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头脑就会变得灵明、畅然，精神上轻松至前所未有的程度。
刚才那一剑，不过是引出英雄剑的本质，同时借着这一次本质的阐发，无名的剑意会混入其中，将之引导，循环强化，反哺、加固剑身。
以免在接下来的战斗之中，两名绝世强者的力量对拼，使这把几千年的古董长剑不堪重负，稀碎于此。
而现在的这一剑，才是无名自己的剑诀起手式。
英雄剑的剑刃，朝向左右两边，一个若有若无的平面，就是从这剑刃的边缘，向着空气之中蔓延开来。
刹那之间，这个平面，就放大到了一种上不知几许高，下不知几许深，左右不知何等宽长的程度。
方云汉的身体，像一个隐隐泛着紫色的太阳，从半空中轰落下来的时候，便斜着撞在了这个平面上。
于是，存在于空气中的这整个平面，都发生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剧烈起伏。
狂暴的波浪，从这个平面上，向天地、左右的极远处扩散，却没有能够突破这层平面。
然后，在这层波浪触及平面边缘的时候，层层波纹，便反馈回来。
这整个过程，都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面完成，就好像是这里存在一面无形的大鼓，方云汉一下撞在这面鼓上，咚的一声之后，就被震飞了出去。
他发动攻击的时候，是从空中斜着撞下来，被这个平面弹回去之后，便是斜着撞向地面。
他的双足在地上滑出来的沟壑，无论是宽度还是长度，都要比之前无名留下的痕迹，多出数倍。
方云汉甩了一下手，手指按住了自己的耳朵，有鲜血从耳垂上滴落。
刚才那一下撞击，听在几十里之外的剑晨等人耳朵里面，是一声敲鼓般的响动，听在他的耳朵里面，则像是一声蛙鸣。
呱！！
只不过，他前世今生，做梦都没有想到过，青蛙一样的叫声，居然可以霸气到这种程度。
那一声蛙鸣，当时几乎有一种将神魂唱碎、让三春倒流的感觉。
把方云汉震飞过来之后，这个声音还在他心海之中，起起伏伏的回荡着，就算是有着深层练虚、心神律动的滚荡镇压，估计也要花上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能将之平息。
方云汉歪了歪头，看向前方，那接天连地的隐约平面，已经消尽波纹，依旧平稳的矗立着。
五剑真诀第一剑，月中蟾蜍，蠃虫之首。吞天震鼓，不破原胎。
“这么霸道的震荡力量，居然还是个防御性的招式？”
方云汉咧嘴一笑，摆正头颅，长发披拂，双手像是胸前合拢。
两掌之间留一线。
无名没有见过当时天山一战之中，那先天地而生的一斩。
但是，在看到方云汉这个招法前兆的时候，他立刻放弃了月中蟾蜍的这一式。
英雄剑一振，剑尖压向前方，那个耸然不破的平面屏障，立即被创造它的主人，轻易穿透过去。
无名的身影与剑光浑同，细长得就像是一根从长空大气之中，穿刺过去的银针。
没有破空呼啸，没有剑气烈光。
甚至从方云汉这边的正面看过去的时候，无名这一人一剑，这一刻就像是，化作了一个银色的小点，比针尖还要细小。
这银色的小点，在原地一跳，就到了眼前。
当时跟独孤剑圣交手，方云汉施展先天一斩的时候，是已经把独孤剑圣的剑，锁在双手之间，将独孤剑圣的招法意向，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限制。
而这个时候，无名可还没有受到他半点限制。
先天一斩，根本就来不及施展出来。
但对这一点，方云汉也早有预料。
那银色的小点，还没有真正刺到他深浅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退却。
身如紫电，破空一动，就是上百道残影，在这条后退的轨迹上，一字排开。
而每一道残影的动作，都有所不同。
组合起来看。
便是方云汉在后退的同时，将原本似合非合的双掌，如莲花盛开般，向前一探。
又像是双臂如龙，双掌如龙口，前探到尽头的时候，便上下一咬。
当那一点银光，刺破了上百道残影的时候，破碎的影像之间，雷电窜流，大地元磁之力疯狂增长。
就像是幻化成两只巨掌，一上一下，把无名所化的剑光，困锁在其中。
方云汉的这一手，当时可以轻易操控数十万件金铁兵器，这个时候，全部作用在英雄剑上，就算是无名，也不得不随之一滞。
银针一样的光芒，剧烈的颤动起来，一下子抖出无数残影，密集倒像是一片银灰色的云障，又像是数之不尽的细密鳞片，集结在一处。
细小剑光抖出来的大片鳞状物，忽然一窜，化作神龙飞腾。
把两只巨掌，十指交错，形成的一个牢笼，撞的摇摇欲坠。
龙口又骤然一张，无名持剑从中脱胎而出，击穿牢笼，真正追到方云汉身前咫尺之地。
鳞之剑！
龙为鳞虫之长。
气剑化龙，神龙抖鳞，苍龙吐剑。
这一剑凌厉之处，好像要让空间都随之哀嚎起来。
不知道是剑意造成的错觉，还是真正的一捧空间碎片，宛如细碎的琉璃一般，在这一剑周遭滋生、迸飞。
面对这样淬厉无匹的一剑，方云汉双手挥动之间，已先大喝一声。
“无名！！！！！”
他这一声，虽然也运用了玄天统御龙虎雷音的技法，实际上其中的主体，却是意念的冲击，比声音的传递，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比无名的剑还快。
这个声音传到无名心中的时候，并不显得有多么猛烈，只是苍凉而悠长。
并不像是两人为敌之际，应该有的那种叱咤怒喝，而更像是一次招魂。
逝者如斯夫，天雨血，鬼夜哭。
魂兮，归来！
这一声呼唤的，也不仅仅是无名的神魂，还有他剑招之中的精魂，剑法之中的灵性，剑器之中的意魄。
足以破碎空间的一剑，被这一声喊走了精魄，当即衰弱了不可以道里计。
锐劲、速度都大幅度的下降。
方云汉便有了足够的时间，侧身让过这一剑，并从侧面飞起一脚，踹向无名的胸膛。
但这一脚击中之后，无名的整个身子，都碎成漫天白羽。
那一把英雄剑，也成了百十根羽毛，纷飞开来。
五剑真诀，第四式，羽之剑！
飞羽零落，无名不知其踪。
方云汉稳住身子，一圈圈的心神律动荡开，搜查四面八方，眸光扫视之间，古老的文字，无声无息的爬满了他的双手。
神秘而深邃的气息，从他身上透发出去，徜徉于这片混乱的昏暗领域。
之前已经被击碎的那些砂石、植物，本来仍保存着些许凶悍的特质，但在这种神秘的氛围之中，就很快变得温顺起来。
风也变得柔和，昏黄的尘埃，从风中被剔除，在地下积了一层又一层的黄土。
白羽飘扬于空中，四散无相，仍然没有任何一根羽毛落地。
方云汉骤然侧身，一掌探出，擒住了英雄剑的剑脊。
无名的身影在那个位置显现出来，脸上透出一抹讶色。
他本来根本不在这个位置，却在方云汉出手的一瞬间，莫名被摄取到此处。
那高古玄奥的气息并不算是太过强大，却有一种，令无名也防不胜防的殊异，如水之润下，而近乎于道，使他措手不及的，来到这避无可避的境地之中。
玄天喻道，水字印，天哭来祭！
方云汉一手钳住剑脊之后，另一只布满古老文字的手掌，就对着无名头顶拍了过去。
无名忽然五指一松，手腕一翻，用手背顶着剑柄，对方云汉的手臂撞了过去。
这一下剑柄的撞击，如圣人德行，威不可凌，无处可逃。
方云汉本该拍向无名头顶的手臂，被剑柄一撞，索性舍了剑脊，双手其攻。
无名双手一拢，如同拱手一礼，往前推去。
五剑真诀，蠃鳞毛羽昆，第三式。
麒麟为走兽之长，毛虫之首，瑞德圣兽，圣人治世而可见麒麟来投，四海升平，风不鸣条之先兆！
这一招之中所蕴含的，是真正的祥瑞之兆，远不是凌云窟里面那头凶兽火麒麟可以比拟的。
这如圣人拱手，麒麟随行的一推，与方云汉的拳掌，隔着英雄剑拼了一记。
呛啷！
英雄剑剑柄朝上，激射向天。
方云汉轰然一声，倒退千丈。
无名立在原地未动，但他身体周围的虚空之中，莫名浮现一片片古老的文字，仿佛将他当做某种祭品，献祭给这片天地。
天地所赐，天地收去。
无名本身的元气，就在这种祭祀之中，无声无息的消亡衰落。
他保持着拱手的动作，僵了一下，双手分开，剑指一划。
昆剑运出。
蠃鳞毛羽昆，五者之中，昆最微小，却最广泛。
能藏于大地，能行于云中，顺四时而动，或灾年而起，应六气之兴衰，乘天地之正逆。
乾坤广阔，却无处不见微虫。
此剑一出，虚空中霎时响起一片虫噬之声。
方云汉留在深层虚空之中的天哭祭祀掌力，霎时间被啃食一空。
所有的古老文字尽数崩溃消散。
可是这个时候的无名，眼神之中，却浮现出了占据所有身心的慎重之色。
因为刚才在他破解祭祀掌力的时候，两者之间，已经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更给了方云汉足够的时间。
此时此刻，一道元磁逆反、圣火泯灭的先天地刀气，已从方云汉高举的双掌缝隙之间，延伸出去，刺穿云霄。
方圆百里之地的任何人，可是此刻抬头看天，都能够看到天空上，多了一个被刀气洞刺出来的痕迹。
浑浑不明的缺口，深邃到可以使人放弃一切抵抗。
呛！
英雄剑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无名伸手接住。
方云汉长啸一声，先天地刀气，裂穹苍而斩落。
无名一剑在手，长长地吐纳一声，手中长剑平举，从左到右抖了个剑花。
天人合德，万化定基。
就在这个剑圈完成之后，周围的无数怪石，荒芜大地，天上的云层，远处的人，更远的山景、原野。
都随之产生了一种沉淀的感觉。
那是一种非常玄妙的变化，万事万物，都由微小的元气所构成，而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气，就在无名的这一剑之后，加速的向一种更稳固的趋势演变。
周围一切景物的外形，好像没有多少变化，但就算是一点空气，都要比之前稳定了更甚百倍不止。
如果有外来者此刻进入这一片剑意笼罩的范围，恐怕他使出千斤之力，都拔不断一根青草。
而在这个领域之中，最沉重稳定的一股气息，便随着无名长剑一指，向上空刺去，击中方云汉的刀气。
咔！
几乎没有任何的僵持，只是一下触碰，先天地刀气，便将那股气息斩破开来，摧枯拉朽的将之轰的溃不成军。
没有半点减缓的撕裂长空，对着千丈外的无名斩下。
无名神情幽然，眼中神光尽数内敛，英雄剑又从右向左的划了一圈。
与之前的一个动作相比，这是一朵逆向的剑花。
万化定基，天人合德。
嗡！！！！！！！
之前的一切沉淀，就像是一次压缩、蓄力、缓冲，换来了这一次更剧烈的运转。
动静之机，万物之母。
二十里之外的武无敌，豁然一掌压下，护住剑晨。
这原本被大劫力量侵蚀的一片现实空间，一片昏暗领域，像是在进行一次最自然，而又绝对不自然的重组。
尘埃在虚空之中消亡，黄风不存，清新无比的空气中，竟然有一朵朵淡香的花儿，凭空造就。
天花乱坠，地上遍生青草。
土壤不知何时变得湿润，从昏黄向着黑色过渡，茁壮的根茎从土壤之中蔓生，根须向下，而主干向上。
又分出枝桠，枝桠之上生出嫩芽，结出叶片。
方云汉站在这鸟语花香的世界里，目光一偏，便看到身旁一棵新树。
那嫩青的叶子上，正凝出了一滴清露。
他的先天地刀气，在无名这样的一剑之中，被彻底化尽。
大劫力量对这一片现实空间的侵蚀，也被无名借着这一次刀剑碰撞，彻底修补。
原本危机重重的昏暗领域，已看不出半点曾经险恶的模样，反而成为这广阔大山，原野之间，最美妙的一处风景。
“这种程度的剑法，堪称是补天之剑了。”
方云汉抬起手，弹飞了那一滴露珠，呼了口气，放声笑道，“哈，看来这个世上，果真没有人能打败你。”
无名注视着手中英雄剑，摇了摇头，反手收剑柄，将长剑贴在身后，罕见的微笑起来，满是轻松的说着。
“不对，是你赢了。”
我这一剑，引天道随行。
人道厌劫，亦垂青于此，你却只是自己。
但这样很好。
这样的话，或许可以在这一代，就解决千秋大劫的问题。
无名由衷想着。

第389章 大须弥与绝无神
“剑宗也接受了西楚龙庭的封爵，难道是无名也认败了吗？”
“这怎么可以……”
东瀛，不死火山上空的铜殿之中。
绝无神捏碎了手中的一张情报，深陷下去的眼窝向外扩张，鼻翼增大，粗重的喘息里，现出了一种叫人深觉恐怖的表情。
他花了一段时间将变形的脸颊平复下来，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此时此刻的这座大殿之中，除了原本就有的八十八个塑像之外，又多了一块玄冰，玄冰之中，封着一个仙姿出尘的银发黄袍男人。
空气之中的水分，触及寒冰之时，就会因为温度骤降，而凝结成水。
可是这些水，停留不了太长时间，又会因为火山下方蒸腾上来的热气，而蒸发掉一部分。
接着，新的水气接触玄冰，再度凝结。
这样的场景，落在绝无神的眼睛里面，就好像是这个硕大的玄冰，是一整个生命体，此刻正在不断的进行呼吸。
“很巧妙的吐纳方法，你本身的躯体，确实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息，也几乎没有半点气息的交换，令宫城武的多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但是这一整块玄冰，其实早就代替你的血肉，进行这种完全顺应于自然五行之中的呼吸，来恢复你的元气。”
绝无神凝视着冰块之中的人，“在我的面前，你伪装不了，也没有必要进行伪装，醒来吧，我有一些话要问你。”
宫殿之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冰块里的人自然没有半点回应。
“还是不肯清醒过来吗？我可是将你视作师尊的啊。”
绝无神面朝着那硕大的冰块，跪坐下来，双手搭在大腿之上，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表情的变动，声音里，却有满满的诚意，“还是说，一定要我揭示你的身份，你才相信，我对你的了解是足够的，能够看穿你的伪装。”
“那么……”
他对着冰块恭敬地拜了下去，“与我相隔了百年的师尊，大须弥，请醒来吧。”
冰块似乎有了略微的变化，表面的水珠瞬间消失。
“别闹，大须弥早就死了，老是跟一具尸体搭话的话，会被人怀疑是精神有问题的。”
有这样的话语在大殿之中回荡，但似乎这个人，还是坚决否认自己活着这个事情。
这样搞怪的作为，不曾令绝无神有半分动容，只从善如流地说道：“大须弥已死，那么，现在的你，应该被称呼为帝释天，或者说，应该叫你的本名……”
“徐福！”
冰块内的那个人影，猛然之间睁开眼睛：“看来你知道的真是不少啊。”
这个人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徐福。
世上叫这个名字的人，或许不少，但最出名的一个，则必定是两千年前，神州大地上的始皇帝手下，一名号称可以采取仙山神果、炼制长生药的方士徐福。
相隔两千年岁月，这冰块中的人，却正是那个两千年前的徐福。
“我想一想，关于我的东西，无论正史秘史之中，都不可能有详实的例子，你能够知道的这么清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从九空无界之中，看到了历史的影像。”
徐福说道，“既然知道大须弥这个称号，那么你所看到的那段影像，应该就是本座百年前的一段人生吧。”
绝无神用干冷的视线，与徐福对视，过了片刻之后才说道：“你的口吻，俨然是把大须弥当成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自信，不在乎他的存在。”
“然而……”绝无神的声调一变，“在我所看到的那段历史之中，你对他恐惧到了极点啊。”
“你胡说！！！！”
徐福大喝一声，骤然失态。
这个世界有四大奇兽，神龙，凤凰，龙龟，凶兽火麒麟。
两千年前，始皇帝垂暮之年，派出大军，围杀凤凰，采取凤血，试图炼制长生不老药，徐福就是炼制这枚丹药的主力，只不过当时始皇帝已然是在重病之中，又要东巡，宫中空虚。
丹药炼成之后，徐福动了贪念，偷食了这枚丹药，竟然顺利逃出宫来。
凤凰之血炼制的丹药确实可以长生，百年之后，精力没有半点衰退的徐福，终于验证了丹药的功效，于是屡次改头换面，开启新的人生。
大侠，皇帝，将军，魔头，世外高人，尝试过了种种身份之后，徐福渐渐对这些普通的生活，失去了兴致。
无论是以哪种身份得到的爱情，友情，亲情，在无情的岁月之中都会失去，唯有他长生不老，长存人间。
他的心态开始变化，试图自诩为神、自称为天，自号帝释天。
他不再投注真心，在一种种身份的扮演之中，只想让天下，成为他手中的玩物。
不过，徐福并不是以武道起家，虽然靠着时间磨练出一身高明武功，但是每个时代，总有几个格外杰出的人，武功比他更高。
他自诩为长生不老的帝释天，统治万物，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明，到了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却往往只能避让，心中自然非常憋屈。
到了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徐福自身所积累的功力越来越深，他又在那些曾让他畏惧退避的人老死了之后，去搜集他们的秘籍，迫害他们的传人，让这些最高等的绝学在武林之中断代。
如此一来，当他的年纪超过六百岁之后，即使是每个时代最杰出的那些人物，论及功力之深、所涉猎的绝学之广泛，也难以与他相比了。
他失败的几率，越来越小，普通百年一遇的天才，已经没有办法让他尝到挫败的感觉了。
但他还是会败！
因为徐福的心态，总无法像那些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盖世英杰一样决然。
他有漫长的寿命，有长生不死的退路，每到紧要关头，反而就会产生畏缩的情绪。
到了那些真正大仁大勇之辈，向着他拼命搏杀而来的时候，徐福有时甚至会大脑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到底练过多少武功，只记得一两招，反复的用，以至于屡屡被人看出破绽，打成重伤，只能逃命。
徐福是心性勇毅不够，却并非是蠢笨之徒，有过一两次经验之后，他哪里还不明白。
自己最大的缺点并非是武功招式或内功心法，而纯粹是性格上的原因。
然而性格这种事情，又岂是说改就能改的，更有甚者，作为一个长生不老、自诩为神的人，他其实更加怕死，如果自身的性格，完全改成了另外一幅样子，从怯懦变得勇绝，从自傲变得冷静，那么那个人还是自己吗？
因为这种恐惧，他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之中，只能又改换身份，四处游荡。
一次偶然的机会，徐福注意到了一个小童。
那个孩子生长在山村之中，平时软弱、善良，甚至会分出自己不多的口粮，给徐福伪装而成的老乞丐。
这孩子，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份软弱善良而引起了徐福的注意。
这种样子的人，徐福从前已经见过了太多，他也曾经有过一些兴趣，把这类人调教成无情叵测的帝王，或是养成残虐无道的武林魔头，但那个时候的徐福已经厌烦了这种游戏。
他所在意的是，这个孩子居然有两副面孔。
真有人欺负软弱的小童，欺负的狠了，那个孩子就会从瘦弱可欺，变得悍不畏死，能够以一敌十，把那些欺负他的人反欺回去。
而每每在击退了那些欺负他的人之后，这孩子又会忘却那段时间的记忆，不明所以，只以为是上天护佑。
徐福从这里面，得到了灵感。
他想要给自己也催生出一个勇于战斗的性格。
徐福回到自己收藏各类武林绝学的地方，四处掳掠了一些性格较为怪异的孩子，断断续续的进行研究，又花了两三百年，创造一种精神上的武功——换神诀。
凭借着这门功法，徐福的身体之中，竟真的给他催生出了第二个性格。
他把这个第二人格命名为大须弥。
在神话传说之中，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是一个世界之中最高大最威猛的山岳，是妙高之山，众山之王。
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说，当帝释天足踏大须弥，便可以永生永世的无敌，成就千秋万代的至高地位。
换神诀这套功法，非常玄妙，在步入了小成阶段，养出了第二种性格之后，这换神诀，就像是变成了关押第二人格的一座门户、一个钥匙。
按照徐福的设想，每次要打斗的时候，他就开启换神诀，等大须弥打败了对手之后，换神诀就会自动运转，把那个第二人格压制下去，让真正的徐福，重新出来享受胜利。
可他没想到，大须弥不但更勇于战斗，在其他事情上面的悟性也比他所设想的高得多。
原本只会战斗的一个机械性的人格，在出来一次之后，就已经开始思考战斗之外的事情，从自身的其他记忆区域，甚至从敌人身上学习。
而徐福却没有认真地察觉到这一点。
他折辱着那个被大须弥击败的强敌，沉浸在这种扭曲的快感之中，像是觉得自己千年以来的郁郁之气，都一扫而空。
简直恨不得把从前那些老死的敌人，一个一个又从坟里面拉出来，暴打一顿。
就在徐福又一次开始操控武林、颠覆朝堂，掀起各国乱战的“游戏”之时。
出来了几次的大须弥，想出了一种遏制换神诀运转的办法。
距离现在已经有一百年的那一次，徐福开启了换神诀，然后，就再也没能换回来。
徐福，反而成了第二人格！
大须弥可以自由自在的怀抱日月，脚踏千山了。
在那个时代所有武林高手的惊恐视线之中，他回顾徐福制定的这个阴谋计划，嗤之以鼻，便抛下一切布局，去把徐福这些年搜集的所有秘籍全部拿出来，控制朝廷，大量刊发，开始了他自己的计划。
那就是……
天下布武！
什么“隐藏着自己的真面目，以最神秘的姿态游戏人间，玩弄天命的帝释天”，全是狗屁。
自称“天”，却甚至不敢让那些真正有独到之处的绝学，继续在武林中流传下去，每隔几十年就要搜罗一回，藏回自己的冰窟之中，这是何等的懦弱、胆小、可耻。
只有让所有的天才，都能够获得足够的养分，足够的空间，去野蛮生长，超越前人，然后把这些天才全部踩在脚下，征服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才能堂而皇之，当之无愧的称作“天神”。
这才是众山之王，世界之心——大须弥。
大须弥执行了自己的计划，然后如愿以偿的，在几年之后，等到了那些潜藏各处的天才人物，获得了足够的资粮，一起来围攻他。
无论是正是邪，是老是少，为公为私，他们都不得不铲除大须弥这个搅乱人世、无法无天的旷世凶人。
那几十名高手，都成长到了那个时代的巅峰，其中甚至还有继承了龙龟精元的父子三人，也不得不抛弃父子旧怨，携手应对大须弥的压力。
那是绝对的惨烈，却少有人知的一场大战。
他们从青山绿水，打入瀚海之中，又跋涉于雪山之间，最后除了大须弥之外，只剩下那拥有龙龟精气的三人。
笑三笑，笑惊天，笑傲世。
这三个人随便哪个巅峰状态，都远远的超过了从前的徐福。
作为父亲的笑三笑，甚至比徐福还要大上千岁有余，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年纪最大的一个老怪物。
从他手中开创的混天四绝与万道森罗，被他两个儿子分别学去之后，都各有青出于蓝之势。
但，之前已负重伤的大须弥，面对他们三人，竟然还能打出一种让他们心惊胆战的神气。
到了日出之际，功法有缺陷的笑惊天，出现临时散功的迹象，被大须弥抓住机会，当场打死。
笑三笑断臂跛腿，笑傲世也被他打坏了脑子，父子二人无奈逃去。
伤势重到无可复加的大须弥，则被徐福抓住机会，反压过来，控制残破的躯体，沉睡于昆仑雪谷之中，疗伤至今。
绝无神说，徐福恐惧着大须弥，这并不是一句空话。
在大须弥做事的后期，徐福也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外界的事物，这个本来被他视为工具，视为武器的人格，做出的种种事情，都是他绝不愿意也不敢去做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视为主人，在身边驯养了一只猫，偶然的一天，才发现原来那是一头足以与天比肩、足以践踏整个世界的凶兽。
但再怎么说，徐福也有两千年的修为了，一瞬间的失态之后，他就调整过来，在言语上作出反击。
“你好像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你又称我为师……”
徐福冷笑道，“本座明白了，你也修炼了换神诀，而且也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
“当年我资质不佳，武功低微，偶然得到换神诀之后，犹豫许久才尝试修炼，可惜心性懦弱，练到一半又生出惊恐、放弃之念，以至于走火入魔，分裂出了上百个人格。”
绝无神平淡的叙述着疯狂的过去，他根本不是处在什么失控的边缘，而是早就失控了。
最开始的那个绝无神，早就死了。
他继续说道，“我疯了一年，被师门关了一年，脑子里面那些人彼此厮杀，有生有灭，最后剩下的八十八个，终于达成联盟。”
“每一个绝无神，都拿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稳重、强韧、勇气，组合到一起，做了一层共同的伪装，骗出了监牢。”
说到这里，绝无神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因后面的事情，对于同样修炼了换神诀的徐福来说，没有太多叙述的必要。
从那以后，绝无神练功的时候，对于武功秘籍的每一部分，都能够有八十八种不同的见解，功力突飞猛进。
那个时候，东灜这边也得到了许多从中原流传过来的残缺秘籍，八十八个人的见解，拼在一起，几乎当场就可以把缺少的部分，给补全了。
当然这样补全之后，一门心法，必定是已经面目全非了，里面甚至会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但没关系，舍掉那些矛盾的部分不管，只取主体的一部分，绝无神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武道雏形，甚至前方是一片坦途。
可惜，世间万物有利必有弊。
当绝无神跻身于七大顶峰的行列之后，他才发现，那八十八种看待问题的角度，为他带来的帮助，已经不足以推动他的武道再上一层楼。
凡间之上，将是涉足神魔的领域，凡俗的数量再多，也没有办法在那种层次里面，提供足够的动力。
分裂的神魂，反而成为了绝无神的短板，让他不敢跟七大顶峰中其余人等见面。
所以就算皇影几次来向他寻衅，他也以各种手段，圆滑推却，或隔空过招，以几招切磋展示自己修为之盛，绝不肯放开手脚来一战。
皇影本身也更着重于刀剑之争，中原有剑圣、有天剑，那才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他对绝无神所抱有的兴趣，通过定期的几招隔空切磋，也完全就可以排解掉了，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但这种局面，必然不能长久，七大顶峰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无神绝宫的野心，也不能止步于此。
故而……
“你千方百计的寻得本座，就是想借助本座这个开创者的力量，彻底解决换神诀的弊端。”
徐福做下了这个判断，口气虽然还是分外居傲，但封存在寒冰之中的双眸，却微不可察的闪过些许后怕、放松的神色。
眼前这个穿着盔甲、像死尸一样的武者，气息之盛，比徐福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他有凤血护体，从前自恃长生不死，可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却有一种只要对方认真起来，一拳就能把自己打的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预感。
这种程度的人，却好像还不是这个时代的唯一至强，还要孜孜不倦的寻求进步。
徐福想到此处，心中不禁生出一种极大的落差，又开始咬牙切齿地痛骂大须弥。
‘你个疯子当年搞出了那些事情之后，到底让现在这个世界，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可恼啊！！！’
绝无神望着他的神态变化，忽然叹了口气，道：“我本来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指望，但是，认真看看，看看这个已经醒来与我对话的你，我才发现，你太弱了。”
他从跪坐的姿态直起身来，徐福根本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就发现他已经站在了冰块前方，贴的非常近。
深陷在眼窝之中的两个眼珠，在这样的近距离之下，也清晰的凸显出来，枯燥的眼白，细小的瞳孔，像是那种在纸窗后面，干渴的窥探着外界一切景物的眼神。
在这种眼神之下，徐福甚至说不出一点反驳的话。
他反驳不了“你太弱了”这四个字。
但在徐福不自知的情况下，他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张清雅倦意，银发墨眉的脸上，眼神还在惊恐，下半张脸却在笑，笑容的幅度很大，于是颧骨上的肌肉也拱起，挤压了下眼皮，使得徐福的眼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开始颤抖起来。
那笑容里，洁白的牙齿张开，在寒冰的封冻之中，自如的吐出嬉笑的语句。
“我也觉得太弱了，令老嬷的，弱到这种程度，有什么资格再活着？”
一语未落，眼神中的惊恐，成千上万倍的放大。
寒冰炸碎，徐福的躯体，混合着冰屑，变作一道血剑，冲向绝无神。
轰！
这道血剑冲击在绝无神的护体真气上，甚至连这一层自发护主的力量，都没能突破，剧烈的碰撞声响，只开了个头就扭曲、暗淡下去，被反震之力击碎。
绝无神一拘手，空中的冰屑，血沫，都被他聚在一手之间，五指合拢，将其中的心神意念也磨灭、粉碎。
徐福的武道元神，在百年前，堪称通神绝技，但在如今这个时代的顶峰面前，确实如他自己所预感的那样，不堪一击。
“死了……”
绝无神捏碎了这股意志之后，低头看着手掌中残留的湿润痕迹，眼神中的神采，错乱起来。
他忽的盘坐在地，剧烈庞大的精神，从他身上分流而去。
这局顶峰强者的身躯，好像成为了尸体，而那八十八个塑像，纷纷灵动起来。
塑像复活的一瞬间就开始争吵。
“百年之前的传奇，也不过就是这种弱鸡，差点溅了老娘一身血。”
“可恶，怎么直接就杀了他，连一点魂灵念头都没留，咱们岂不是一直要被困在这种境界？！”
“这不好吗？难道你还真想大家互相吞噬起来，那样的话，现在的我们，岂不是不复存在了？”
“你们又吵起来了，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呀。”
“现在怎么办？西楚龙庭的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把其他人都打败了，一定快要杀过来了。”
“怕个球，咱们也只是推测，这种状态面对同等高度的强者，会有一定的短板，但如果不是真打一场，谁又知道谁会是最后活着的那个？”
“你们别吵了，我害……”
稚嫩畏缩的童子塑像，说到一半，泥塑油彩的脸，突然勾起满月一样的笑容。
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怪兽拆之入腹。
其他八十七个绝无神悚然警觉。
他们平时也会在极少数情况下，把最能拉嘲讽的那个人格干掉，但很快就会生出新的人格，稳固在八十八这个数量上。
可是这次，八十八变成了八十七。
所有的雕塑人格回流，绝无神的躯体动弹起来，一挥拳，那个无声狂笑的童子，就破碎到了肉眼不可见的程度。
如果有任何的精神意志，寄宿在其中，也必定会被这一拳轰杀。
铜铁大殿，又一次寂静下来，绝无神的身体，却不知为何，没有能够放松。
在他的脑海里，八十七个男女老幼，站在不同的地方，一同观望着外面。
突然，这里每一个人的肚子上，都长出一张人脸。
“你们在防备什么呀？是以为我还在外面吗？”
“其实，老祖我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们平时是怎么借助那些塑像，压制人格散离逃逸的趋势。”
“所以你们打死了徐福，但我已经变成八十八个，藏在那些雕塑里面，等着你们来用啦。”
不可能！！
所有的绝无神一起躁动起来。
拿着弓箭的那个，拔出一支铁箭，对着自己肚子上的人扎过去，喝道：“他的精神本来就弱，还敢把自己分成八十八份，不过是给我们做粮食而已，大家都不要怕。”
“确实，你们比我强的多，但，你们都有弱点啊。”
“八十八的缺点相加，在凡夫俗子的眼中是变强的，可在我眼中，是变丑呀。”
燥乱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消了下去。
“功力，肉身，灵魂再强，又有什么用？”
“你们的追求太低劣，你们的心，到处都是缺点……”
戏笑的声音，在整个脑海之中回荡着。
绝无神的躯体，抬起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分开，抵着自己嘴角两边，顶起一个笑容。
他抬着眉毛稀疏的皮与骨，笑言。
“而老祖我，完美无缺。”

第390章 泰山脚下，无界之门
咣！
悬浮在不死火山上空的那座黄铜大殿里面，传出了如同撞钟一样的声响。
整个宫殿，都像是成为了某种乐器的一部分，在这一声绵绵巨响之间，幅度极小，而又高频率的振动起来，然后从空中坠落下去。
几乎传到上百里之外的这道钟声，吸引了十几万无神绝宫弟子的注意。
他们之中那一部分武功较高，靠的更近的，很快就来到不死火山周遭，注意到了那上空发生的异变。
宫城武的速度最快，他甚至已经踏在火山口的边缘，但是呈现在他眼前的，已经只有半座黄铜大殿。
那座殿堂，有一半已经沉浸到了火山岩浆之下，四周滚滚荡荡的岩浆波浪，很快将这一座大殿拍打、灼烤，造成了明显的变形。
“怎么回事？！”
宫城武虽然对绝无神的实力，抱有很强烈的信心，但是看到这个时候，大殿之中仍然是毫无反应，也不禁升起一抹忧虑，随即双手一探。
他体内磅礴的元气，如同千百根银色的麻绳汇聚在一起，从火山口上垂落下去，扫开了岩浆，要把那座大殿，重新拉回到火山上方来。
然而，就在这些密密麻麻，纠缠交织的元气绳索，触及黄铜大殿的一刻，古怪而强烈的感觉，透过元气的传递，轰入了宫城武的心海之中。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斑斓的色彩，分不清远近，紧接着，所有的色彩都像是突然被一尊莫名的怪物，鲸吞牛饮而去，浓缩着，归于一片黑暗。
咚！
宫城武的身体一软，跪倒在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昏死了过去。
似乎还残留着硫磺味道的热气，逐渐把他这个低垂着头颅跪伏下去的躯体包裹起来。
干枯而高大，覆盖着盔甲的躯体，就在这种热气的簇拥之下，踏足火山口上方，来到了宫城武的身边。
大须弥的视线，令那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面，有了奇妙的光，纯净的就像是正在注视着彩色泡沫的孩童，从宫城武身上一扫而过。
“百年之后的武功啊！”
怀着这样轻微的语气，大须弥从火山上走下去。
在他的脑海之中，正咀嚼着宫城武一生所学。
他虽然击溃了绝无神的意识，夺取了绝无神的躯体，但是，就算是有再大的心灵缺陷，绝无神毕竟是攀升到了当今天下之顶峰的层次。
这样的强者死亡之后，自身的记忆，也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的被别人所翻阅、汲取。
大须弥最多是能够吸收到一些零零碎碎的武道相关，就像是一套缺失了七成以上的拼图，根本不足以真正的运转起来。
而单凭大须弥自身记忆里面，那些百年之前的神功秘籍，也不足以补全缺失的部分。
越是把百年之前的那些东西，把圣心诀和绝无神的记忆碎片对比，就越是能够感觉到，那些东西到底已经落后了多少。
“不够，不够，再加一个宫城武，也远远不够啊。”
大须弥捂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饥饿到极点的人，贪婪干渴的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赴过来的无神绝宫高层。
两刻钟之后，那些各具独特气场的人物，全部变成了一副浑浑噩噩的神态，或跪或躺，横陈于这片山野之间。
他们的功力还在，躯体健全，精神或许都不曾受损，但是，他们身上关于武道神韵的那一部分，已经被吞食掉了。
接下来的七十二个时辰里面，无神绝宫的一处处收藏，分布在东瀛各地的，稍有创见的武道高手，都像是被一股虚幻的洪流，游荡过去，蹂躏了他们的思想，然后不知饕足的流向下一个目标。
最近三十年以来，雄踞整个东瀛的这个庞大组织，几乎有一半的高层已经被一网打尽，剩下的都是一些从前不被足够看重的人物。
稍有一些身份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群岛之上气氛的变化，他们在惊恐与谨慎之中，开始向外刺探，动乱的气息，逐渐酝酿于一片片铺着枯山水的院落，划过田野与高空。
而那个离开东瀛最高的位置、造成这动乱将起之势的源头，则悠哉悠哉地来到了海边。
他顺手救下一个碰巧在附近翻船的渔民，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距离，寻到了一片险恶的礁石滩，在那里驻足。
其实，大须弥在这个百年之后的时代清醒过来之后，区区几天的时间里面，所做的事情，都有可能在未来，引发成千上万的死伤。
有很大的几率会把这个好不容易稳定了三十年的地方，重新变成人命贱如草，隔三岔五便有举国之合战的场面。
那些事情，当然都是出自他本身的渴望，是最真心要去做的。
任何可能诱发的血腥，他都不排斥，甚至有可能会在那个时候，带着欣赏的情绪，回去旁观。
可是，他刚才救下那个渔民，同样是出自真心，而且是彻彻底底的，不求回报，不留姓名。
这样的残酷和善心，对大须弥来说，并不矛盾。
海风的吹拂之下，他对着广阔的海洋深深的嗅了一口，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后，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
“一，二，三，四，五……”
大须弥抬起自己的右手，将五根手指依次弹直，口中数着数字。
五声之后，他前方一里之外，炸起一道水柱，接着是两里之外，三里之外，直到五里之外的海面。
水柱的高度，不过是二十米左右，这种程度的出力还不算是什么，但五根水柱，基本都是这个高度。
仅仅是依靠着弹指的动作，就能够做出这样精准的远程打击。
却代表着大须弥的意识，已经完全操控了这具躯体，适应其中一切力量的变化了。
他的心海之中，现在几乎吞噬了东瀛整个时代的武道精华，终于可以略微缓解一下那种玄妙的渴望情绪，富有余裕，轻松并清醒的思考起自己的下一个大目标。
“中原那边肯定要比这边强啊，而且还有老祖我当年立下的那座门……哦，对了，那个门里面可以看到历史的影像，这百年的光阴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属于是历史的一部分了吧。”
他双手一拍，合十于胸前，如同这个岛国的人民在进食之前常会有的那种动作，连情绪也出奇的相似，期待的笑着，“好嘞，当年做的事情，果然都很正确，光一扇门，大概就够我好好的学一段时间了吧。”
……
大须弥所说的那扇门，正是无界之门。
百年以来，无论神州大地上的各方人士，对大须弥这个人物的评价如何，却基本都有一个共识。
那就是——无界之门是大须弥留下的，最宝贵的一项遗产。
这座门户的主材，据说是释迦牟尼的两百四十颗舍利子，加上大邪王、天命刀，这一邪一正，两大神兵，又有那个时代的诸多凶器、宝材，一并灌注其中。
这是举世之间，千古以来，唯一一个能够稳定沟通九空无界的地方。
要知道，在百年以前，九空无界，是一个流传在寥寥数人之间的古老传说，世上一千万个习武之人里面，都未必能有一个人，听说过关于九空无界的存在。
那个时候，要想获得进入九空无界的机会，不但要具备特殊的命格、至少五百年一出的武道天赋，还需要掌握人间屈指可数的几件宝物。
即使满足了这所有的条件，能够进去一次，毕生之中，也很难再有第二次的机会，甚至有极大的可能，会有进无出，彻底的迷失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而无界之门建立之后，别说是习武之人，哪怕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小孩子，只要有胆子、有足够的忍耐力，撑过那座门户本身散发的威严、凶气，也能闯进九空无界，获得一次改变命运的机缘。
这百年以来，进入过这扇门的人，平均每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些人里，生还的概率甚至达到了接近百分之十，高的令人想要喜极而泣。
虽然这百分之十的生还者，里面，又有九成是一无所获。
有收获的人里面，更有九成的人，害怕的再也不敢尝试第二次。
但光是这部分人的存在，就不知道为这个江湖，添过多少生死翻盘、废柴崛起的谈资了。
今日，便又有一人，成功从无界之门中踏出。
此人是漓江剑派掌门人的一名入室弟子，名叫梁冰露，长得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奈何左边脸上有一块红色胎记，皮肤隆起，更使肌肉僵硬，做出任何表情，都会使得左右两边不对称，叫人厌烦。
不久之前，他师父自感年事已高，想在几名弱势弟子之中挑选下任掌门，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女儿挑选乘龙快婿，便举行了一场比试。
三局两胜的比试之后，本来是梁冰露凭实力夺得下任掌门的资格。
奈何他们那个小师妹，居然嫌他生的丑陋，胡搅蛮缠出口刁难，说他只是两胜，算不得真正出彩，除非是能够做到全胜，才有资格坐这个位置，名正言顺。
梁冰露本来对他师妹并无任何私情，只是他本身也心气高傲，觉得其他师兄弟能力不足，做不得掌门，撑不起剑派的重担，被师妹拿话一激之后，便怒而来闯无界之门，冀望能有一份机缘。
只是到了今天，当他兴高采烈的踏出门户之时，才察觉到泰山上气氛微妙之处。
在场至少有上百人正注视着他，虽然很快转过目光，但注意力显然还都在他身上，揣摩他到底有没有得到好处，又到底是得了何种程度的机缘。
对了。
这些人虽然不一定能从无界之门里，撞到历史英豪创招的场面，但是抓住那些从门里出来的幸运儿，逼问他们的收获，却是大有可能的。
梁冰露想到这里，兴奋之情，大为收敛，努力绷着表情，做出神情沮丧，一无所获的模样往山下走去。
令他感觉惊奇的是，虽然许多人在他下山之后，都动身离开原位，流露不善之意，却没有一个选择在山势险要之地动手的。
甚至，直到他走到山脚下平坦地方的时候，那些人反而更拉开了距离，似乎前方有不愿触碰的东西。
梁冰露立刻生出警觉，怀疑是前面有凶人设卡，或者早有人布下了埋伏，却听得前方遥遥的有一声佛号传来。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之中，饱含着祥和之意。
梁冰露不知不觉的心神放空，迷迷糊糊的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一座竹棚之下，当场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刚才那片浑然忘我的样子，简直放下了所有的戒心，如果这不是一座竹棚，而是什么刀剑毒笼，只怕也已经一脚踏进去，丧了性命了。
但有这样的经历，梁冰露也知道竹棚里面的人，必定是他无法抵抗的大高手，只好定下心神，谨慎应对，抱拳一礼，说道：“晚辈漓江剑派弟子，不知前辈相邀，所为何事？”
这竹棚看起来是个茶棚，竹棚的一角搭着灶，有碗有坛，还有一个乱发粗裳的汉子，挽着袖口在那里烧水。
周围飘着淡淡的茶香。
茶棚内，只坐着一个老和尚，身形清瘦，蓄着白色的短须，眼神乌亮，一身白色的僧衣，气质不俗。
可任谁看到这个老和尚的第一眼，都一定会先注意到他的额头，那额头的正中，镶嵌着一块圆形的镜子。
镜子的边缘，就像是与他的血肉共生，明明异常光滑，但表面雾蒙蒙的一片，又好像什么都照不出来。
梁冰露的视线在那镜子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隐隐约约想起一个人来，神情顿时加倍的恭敬。
老和尚恰在此时开口：“施主年少有为，功力不凡，身上却不曾沾染多少怨气。只是那九空无界之中，雾气湿寒，难免扰心乱志，不如用一碗热茶，听老僧念一段经，再上路如何？”
说话间，老和尚手指往前边不远处的一张竹凳点了一下。
“前辈有命，不敢不从。”
梁冰露小心翼翼地坐了过去。
他喝了碗茶，听了段经文，果然觉得心态平和了不少，但见那老和尚竟然真的没有别的事情吩咐，便告辞离开。
这时，之前跟着他从山上下来的那些人，在远处树丛之间探出头来，各自议论。
“能被大师截下，肯定是真有所获，但只是听一段经就让他走了，这人心性不错，可以拉拢，回报上司吧。”
类似的话语，不久之后，就通过各自的传信渠道，传回他们各方势力之中。
虽然如今天下间，名义上几乎已经被西楚龙庭一统，但龙庭麾下，一层一层的分下来，各方的势力，自然还是有不同的派系，这种拉拢人才，图谋壮大的事情，从来不会停止。
那些长期停留在泰山的探子，回到山顶之后，煮好了水的聂人王，泡了一碗茶过来，放在老和尚面前，说道：“咱们村子好几年没添人了呀，这几年来闯无界之门的，就真没有性情凶恶，或者像我和老断那样，有狂性隐患的人了吗？”
“最近这个世道，真正凶恶的人，更多还是着眼于自身附近的利益，不会轻易来尝试无界之门这样凶险的东西。”
老和尚解释道，“圣心诀残篇传播极广，到近些年来，许多门派都以此为基础，发展出各自静心守神的法门，走火入魔的概率很低了。”
“你们两位若不是有家族遗传，加上各自天赋一流，悟出来的刀法剑法太高超，当初也完全可以靠圣心诀残篇镇压心魔的。”
聂人王也不知道什么叫谦虚，点点头说道：“原来是最近来闯无界之门的人，比我们两个差的太多。不过按照大师你这个说法，以后会到这里来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咱们也不用每天都在这里守着了吧。”
老和尚摇了摇头，道：“就算只是一个人，多听一段经，也是功德啊。岂因善小而不为？”
聂人王不赞同地说道：“凭大师你的本事，如果肯多出去走走的话，能做的好事肯定更多，那就不是小善，而是大善了。”
老和尚轻轻一笑，说道：“你太高看贫僧了。其实……”
低头看着茶碗里面反照出来的面孔，老和尚目光悠远，“当初贫僧也确实以为，我能看到许多，但后来才发现，也许守在无界之门旁边，就已经是贫僧这一生最大的责任了。”
当年的他，无心武学，随意创了一门因果转业诀之后，就专攻于佛经，从佛经里面读出了神通，在额头上凝聚了这轮照心镜。
这面镜子，似乎可以看到命运的轨迹，预言许许多多重大的事情。
那时候，老和尚根据自己预言到的命运，曾经点拨过许多本不该得到恶果的人，避过自己的劫难，也曾经稍加修饰，将一些该得恶报的人，提早引上西天之路。
他觉得，这些事情会是自己一生最大的成就，也因为预言的准确性，逐渐养出了一份通透万象的自信。
但不久之后，一些人的遭遇，就打破了他的这份信心。
本该会死的人，没有死，本该少年扬名，执着于宿敌的人，却专心于剑，原本就该成为武林神话的人，提早了三年成名，更斩破天煞孤星的命运……
那个时候还不老的老和尚，追溯根源，发现这些变化，原来都跟无界之门有关。
只关心佛法的和尚，首次对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这座门户，提起了重视，他来到这里，枯守数年，进进出出，终于弄懂了一些东西。
九空无界，是这个世界的时空流转之中，一片畸变的区域。
在那里，时间、因果、命运，都不是绝对的定数。
当无界之门被确立之后，九空无界，与现实中各人物的联系，会越来越深，便逐渐将那无穷的可能性，灌注到现实之中。
预言之类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将会越来越失准。
既然是无穷的可能性，又有谁能够确定，其中到底哪一个，才会成为真正的未来呢？
感受到这一点的和尚，开始在照心镜之中，看到越来越多的分支，当他针对同一件事情，看到第一百种分支的时候，便感觉颅脑透支，七孔流血，当机立断，废了自己的这项能力。
他把照心镜的预知神通，转化成了另外的力量，然后凭仗着这份力量，守在泰山脚下。
老和尚明白了。
预知，并不能改变未来。
无界之门的存在，才是一定会对未来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他看着那些从门里出来的人，遇到心性凶恶的，便设法教化，遇到功法入邪的，便帮其镇压，遇到冥顽不灵的，便送其上西天，遇到平平常常的，便劝一段经文，任其离去。
逐渐的他身边聚起了不少受过恩惠或幡然悔悟的人物，甚至形成了一个村落。
虽然那个村子已经许久没有增加新的人员，但老和尚还是觉得，他余生的所有，都会用来守着这座村庄，守着这一座门。
茶水没有那么烫了。
老和尚端起茶碗，准备喝上一口，却在此时感受到有人从远处走来。
那是一个身披着黑羽大氅，英朗而肤色微显苍白的华贵青年。
他腰间悬着一把刀。
聂人王偶然转头，看见那把刀的时候，瞳孔猛然一缩。
那把刀，映入这个一流刀客眼中的时候，像是有万万千千的紫色雷霆，横贯天空，把朗朗乾坤，都衬托的昏暗下来。
“南无阿弥陀佛。”
老和尚不知何时起身，双手合十，踏出茶棚，微微躬身行礼。
“贫僧，见过方施主。”
他的气息，祥和而广大，占据了年轻人前方的整片道路。
方云汉单手随意在胸前一竖，算是还礼，道：“大师特意拦我，有什么事吗？”
聂人王还在愣神，老和尚恭敬着问道：“方施主，是想去无界之门？”
方云汉说道：“不错。”
老和尚回望山顶，叹了口气，道：“那贫僧想请方施主……”
“莫入此门！”
他又向茶棚之外走了一步，彻彻底底地，拦在道路中央。
天下佛宗，从神州大地到西域、东瀛，乃至于连同天竺之人，百万僧尼共尊的——僧皇。
在无界之门前，在泰山脚下，拦住了已经天下无敌的西楚龙庭之主。

第391章 九空无中定未来
茶棚里面的聂人王，到这个时候才从雷刀的威严意志之中，清醒过来，心中翻起了轩然大波。
‘这就是现在如日中天的西楚龙庭之主，几乎已经统一天下的方云汉？！’
‘这种人物要出门的话，不该铺陈十里，大军开路吗，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孤身一人到这里来了？’
聂人王心中震撼困惑之情交织，但转念一想，又隐隐明白过来一点。
自古以来，帝王一流的人物出行的时候，之所以身边要跟上许多人马，一来，是为了能够护卫自身的安全，二来是为了气派，也是为了办事利落，毕竟行走在外的时候，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总不能让皇帝自己去处理吧。
但是对于当今天下这个格局，能身处高位的人，往往都具备不俗的武学根底。
像方云汉这样的，就算是身边一直跟着十万精兵，安全的程度，也未必比得上他自己的武功。
而且武学修为上差一层境界的话，行动的效率，很有可能就会是天差地别。
对于高手来说，只需要一日夜间，就能够往返做完的事情，如果还要兼顾那些寻常护卫的脚程，那可能就要把效率拖慢十倍。
所以，若是那种真正不在乎俗世排场的人，会孤身出行，处理一些紧要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然而，聂人王刚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又看到僧皇走出了茶棚，两步之间，堵在了路中央。
“大师。”
聂人王低呼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僧皇的地位在聂人王心中是很高的，他也一向佩服这个老和尚的佛学涵养、武学修为，但是，把这个老和尚跟方云汉，放在一起做比较的话，聂人王是实在看不出来，这和尚到底哪里会有一点胜算。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善善恶恶，老老少少的，不知道多少人进过无界之门，僧皇从没有在别人进门之前，就去插手的，怎么偏偏今天就破了这个例，挑上了最不能招惹的一个人呢？
僧皇向聂人王一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脸孔仍朝着方云汉，认真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并无敌意，只是想请方施主多留片刻，听贫僧讲一讲其中的厉害。”
方云汉负手在后，淡然应道：“那你说。”
僧皇见他不曾直接动怒，身上的气息也放松了一些，先问了一句：“方施主可知九空无界的本质？”
方云汉道：“太古时代的一次巧合，时空之畸变，逐渐形成如今的规模。”
僧皇神色微讶，点头说道：“方施主居然有这样的认知，那么想来，贫僧接下来说的话，也不至于被斥为无稽之谈了。”
“江湖中，有许多人认为，九空无界的存在，其实是古代各种强者的武道精神，烙印天地间，汇聚而成的一处圣地。”
“他们以为那些历史影像，只是残留天地间的意志，之所以有些人会在里面遇到危险，也不过是被古人留下的招意所伤。”
“但是实际上，他们每一个有缘见到历史影像的人，都是隔着时间，观测过去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并不是已经完成的记录，不可被更改的事件，而是历史中一个尚未完成的节点，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是可以去篡改，甚至可以去抹除掉的。”
一旁的聂人王神色微微迷茫，听得心中一片错愕。
他是第一次听到九空无界的真相，但是这个真相听起来，未免太危言耸听了一些。
假如真的有人可以通过九空无界，去往过去的时空，篡改历史的话，岂不是说，一切朝代的顺序，都有可能会乱了套。
那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还会存在吗？
大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等等。
这百年以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进过九空无界了吧，如果每个人都做了一点改变，那现在……
聂人王想着想着，拍了拍脑门，感觉脑子里就像是一摊浆糊一样，有些理不清楚了，只本能的嘀咕着：“这不可能吧？”
僧皇目光偏去，看他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摇了摇头，说道：“介入过去的时空，当然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莽莽苍生，普罗大众。万万人之中，都未必有一个人，能够切实的体验到、把握住时间与空间的存在，品尝到时空的力量，又怎么可能去进行改变？”
僧皇提到，“就算是如今这个武道空前繁盛的时代，以经过九空无界次数最多的雄霸来说，他也最多只能通过九空无界，去到一两天之前，更久远的时光，就不是他能够自主选择的了。”
岁月的力量，广阔无垠而无情无心，毕竟仍令人敬畏。
即使是天下顶峰的层次，也最多是借助九空无界，才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在现实世界，或者是在其他没有九空无界的世界之中，要想仅凭自己的力量，就直接扭曲历史，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方云汉听明白了，哂笑一声，说道：“你是觉得，我的力量，到了九空无界之后，会足以改变更久远的历史，但我如今已是龙庭之主，天下间什么样的东西，是我不能拥有的？”
“我又何来改变历史的动机？”
“贫僧相信，方施主或许不会刻意的去做一些改变历史的大事，毕竟，这也需要大耗元气，甚至可能会给自己带来身殒的危险。”
僧皇点了点头，却仍坚持道，“可是，时间的存在，是世上最无可捉摸的事情。以方施主的眼界，必不可能仅停留在最近的一些历史，你定然是要深入九空无界的。”
“当你去到了历史的远处，即便是自身并无主动的意愿，只要存在于那里，也会牵动时光迷雾的萦绕，可能对过去的历史，作出一定的影响。”
“也许三四百年前，有一个人在掉落悬崖的时候，抓住一颗枯藤爬了上来，获救，而方施主的存在所造成的一点影响，使那一棵枯藤提早断去，那么，这被改变的历史反馈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就有可能造成上万无辜之人凭空消失。”
“也许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但绝非是不可能的事情，甚至也有可能，造成的祸害会更加可怕。”
“正如方施主所说，你已是广有四海，权盖古今，武道上的修为也堪称旷古唯一，又何必再入九空无界，使天下苍生蒙受不明不白的威胁呢？”
僧皇双手合十，躬身而拜，再次行礼，“因而，贫僧恳请方施主，莫入此门。”
方云汉抬头看了看。
从这茶棚所在的位置，再走大约两百多米，就到了山脚下。
沿山路向上，两侧草木郁郁葱葱，茂盛无比，伴着花草古木的清香，过数千层石阶，远远越过了云雾缭绕的半山腰，才能够看到在顶端巍峨而立，恍若已经不在人间的那座无界之门。
当年铸造这座门户的时候，镶嵌在其中的那些舍利子，日日夜夜的都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如同星点，分布在整座银灰色的门框上。
山顶四周还有一些隐隐绰绰的人影，都是在此处长期蹲守，或者认为光是这座门户，也可参悟出无上神功的武林中人。
“你说我踏进那扇门，就可能改变历史，为现在降下灾祸，但我也正是为了要彻彻底底的，解决一场会波及现在、乃至于可能断绝未来的大劫，才要到九空无界之中去看一看。”
方云汉的目光落在僧皇身上，见这老和尚脸上露出些许迷惑的神色，但气机依旧运转如磐石，坚定的拦在前方，便轻笑了一声。
“算了，又要解释，又要证明，还要说服你，太麻烦了。”
何况，身为堂堂西楚龙庭之主，难道有必要去获得一个老和尚的允准，才能继续做该做的事情呢？
“你想劝我，想拦我，就看你拦不拦得住吧。”
说话间，方云汉已然一掌探出。
顿时，在聂人王和老和尚的眼睛里面，天空在飞速的抬高，大地变得无比的辽阔而荒芜。
聂人王一时间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看不到自己的茶棚，也看不到那些熟悉的泰山草木。
只觉得自我的意识，变得无比的渺小，充盈在数百个穴位之间的寒冰刀气，居然一点也调动不起来。
他像是莫名的被抛入了一片一望无垠的大漠，迎着昏黄的阳光，看向天地的交界。
天地之广阔，孤寂旷然，方云汉的身影，则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一掌盖过荒芜的天地，压了下来。
“南无阿弥陀佛。”
伴随着一声佛号，一身白布长袍的僧皇，清瘦枯寂的背影，忽然无比清晰的映照在聂人王的眼睛里面，为他阻挡住了从天上溃压下来的那一只黑影巨手。
层层金光从僧皇身上弥漫开来，佛钟禅唱，带着金光的波纹所过之处，荒芜处生出朵朵金莲，随风摇曳，芳香扑鼻。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现出一尊菩萨幻影。
有悲悯垂眸，以手触地者。
有足踏莲花，白衣持扬柳者。
有骑着一头青狮，手持智慧剑者。
有坐白象，摇禅杖，而喻示佛法中，当使言行合一者。
四尊菩萨的影像，都如同盛唐时期的彩塑浮雕，充满了圆满丰盈，智慧通达，大慈大悲的神佛仪态。
那一只黑影巨手，顿时悬浮在高空之上，落不下来。
甚至这整片荒芜的天地，都被撑的发出了一阵阵崩裂的声响。
四面八方荒芜的景色，都出现了狭长的裂口，甚至能够通过那些裂缝，看到外面真实的泰山草木，青邃之景。
这是老和尚以自己早年所参悟的因果转业诀，加上后来机缘所得的无求易诀，又运转照心镜神力，将佛经神通化于其中，而形成的一门绝强守御法门。
或可称之为——《火宅正法》。
三界不安，犹如火宅。菩萨垂眸，加持凡胎。
僧皇演化出四大菩萨的威仪，原本枯寂平凡的面容，也添了净如满月的佛相，似乎脸上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恢复盛年，朗朗颂言。
“施主猝然动怒，看来贫僧不得不做过一场了。”
“不如这般，若贫僧能接施主十招不死，便请方施主在贫僧，有生之年，莫入此门，可否？”
方云汉不知身在何方，发出一声轻笑回应。
“呵。”
“十招，你真的以为你已经撑过我的第一招了吗？”
僧皇听到这句话，若有所觉，猛然睁眼。
一切幻境，都在他睁眼的那一瞬间破碎殆尽。
那身披黑羽大氅的青年人，只不过是走了一步，一手抓在了老和尚的肩膀上罢了。
僧皇脸色急变，一身的神通武学殛欲提起，但武功神意和照心神通的运转，才起了一个头，便觉得浑身周遭，发来一连串巨大锁链崩断似的响声。
他以佛经禅意与周边的环境建造起来的紧密联系，就在方云汉伸手向上，一拔之间，全部被扯碎、崩断。
僧皇身体周围的空气，随之出现大量破碎的痕迹，原本庄严而沉重，如山岳坐镇、菩萨加持的威严大立，登时一扫而空。
使得这个老和尚如一无根浮萍，被抡上半空，显出了前所未有的虚弱、轻渺。
“且……”
他一句且慢尚未说完。
方云汉左脚大步向前一跨，身子一沉，右臂抡圆发力，便把这个老和尚扔了出去。
空气被轰爆的声音，淹没了僧皇想要说出来的话。
这老和尚，整个人从茶棚所在的位置拔地而起，斜着飞过去，擦着半山腰，掠过了无界之门所在的那座山峰，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砸向更远处云雾飘渺、幽深难见的山谷之中。
茶棚里的聂人王，愣愣的看着僧皇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嘶了一声。
十招？
一招都没走过去啊！
茶棚之外，方云汉放下手掌，低头看去，搓了搓指尖，回味刚才的手感。
“咦，倒也真有点儿意思，除了独孤剑和皇影，其他人还真不容易十招之内对你造成生命威胁。”
独孤剑圣是足够强。
皇影的话，则是因为他的必杀一刀，恍如把现实打成虚幻，又从更高层的真实之中斩杀出来，具备极其突兀的绝杀能力。
至于无名，他要是遇上僧皇，动手的概率几乎没有，也就不计了。
方云汉摇摇头，再无阻碍地去了山巅，在那些蹲守的人还没看清他的身影之前，便从容地踏入了无界之门。
聂人王连忙从茶棚中奔出，赶往僧皇飞去的方向。
他刚走到一半，便见僧皇已经折身而回，来到他身边。
“大师，你没事吧？”
僧皇摇了摇头，有些苦涩的笑了一声，说道：“原来他们这样的人真要强闯的话，贫僧根本无力阻挡。唉，便连这一点责任也顾不好。”
聂人王劝慰道：“大师，那可是龙庭之主，能接他一招毫发无损，这样的人物，数遍四海八荒，也未必能数出双手十指之数，你何必妄自菲薄呢？”
僧皇定了定神，看向山顶的无界之门，皱眉想了片刻，说道：“不行，贫僧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罢了，贫僧今日也往九空无界之中走一遭吧，纵然无力阻止，但或许，可以帮方施主查漏补缺，尽量避免真对现实造成憾事。”
说罢，他便要往山上去，刚走了一步，却又定住了身影。
聂人王见他举止有些异样，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大师，难道刚才其实受了些内伤，现在爆发了？”
“不。”
僧皇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竟比刚才面对方云汉的时候，还要凝重了许多。
“聂施主，你立刻回去，让村中的人全部诵经自守，抱元存神，万万不可被勾动昔年走火入魔、为非作歹的心绪？”
聂人王诧异道：“什么？”
“速去！！！”
老和尚骤然横眉冷目，几乎声色俱厉，一拂袖，一股浑厚元功将聂人王包裹起来，打向山村所在的地方。
他自己则纵身到了山巅，双袖一挥，将光明正大守在周遭的，隐蔽于林中的，或是最近刚要来闯无界之门的所有人，全扫下山去。
佛光如浪，近似于把整座山峰冲刷了一遍，那些树木、青草，只不过是微微晃动，但凡是身怀内功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抵抗得住。
这些人滚下山之后，满心惊疑不定，不敢久留，速速逃离。
“南无阿弥陀佛。”
僧皇背对无界之门，盘坐下来，面容凝若金石，双掌合拢于胸前，《火灾正法》全力施展开来。
当菩萨的影像分居四方，祥和的金光从这座山峰上升腾起来的时候，东方的丛林间，飞速靠近的一股气息，也被映照着，显出些微行迹。
那并非是杀戮，也非是邪恶。
只是无比旺盛的彩色欲望，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心念。
但如果要让僧皇这种佛门中人来形容的话，对这种气息，有一个无比恰当的名词。
那是要让世界燃烧，众生混乱，万千法规尽崩坏的——
佛敌！
“啊呀，怎么这样如临大敌的模样，难道老祖我要来看一看自己当年造的东西，小和尚还要拦着吗？”
大须弥降落在泰山，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僧皇，道，“有意思，单以功力而论，你好像已经不逊于当年的达摩了呀。哦，内功这方面，你应该还要更强。”
“那你的拳头，有达摩那么凶残吗？”
他伸出一拳，笑着说道，“来碰碰。”

第392章 绝对无法忍受
踏入无界之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辽阔的黑暗。
黑暗之中，深邃而空无一物，脚下也没有地面的存在，但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使人体不至于下坠。
但再走几步，那一股托举身体的力量，就会产生莫测的变化，一路走过去，有时候脚下会出现远超过体重的浮力，仿佛要使人体无止境的上升，有时候又会脚下一空，更多的时候，是有莫名的力量，仿佛要将人在平面上，进行左右前后的挪移。
方云汉身体周围闪烁的紫色电光，逐渐形成球体，全方位的灵应而动，应对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力量变化，稳定的一步步踏向这黑暗的深处。
无名虽然把千秋大劫的力量全部吸引到剑界之中，牵制住了。
但值得注意的是，那只是牵制罢了，连镇压都算不上，更别说是磨灭。
毕竟人世间仍在源源不断的产生大劫之力，无名这些年来，尝试过佛法引导、正气对抗、以恶制恶等，不下于百十种方法之后，最后选择效率最高的阴阳之道，引导大劫之力内斗、虚耗，即使如此，也不过是让大劫的力量，维持在一个不增不减的平衡状态。
而方云汉在这个世界，注定不可能停留太长的时间，假如也选择与无名类似的方式，来处理大劫力量的话，即使他们二人合力，在剩余时间之中，也最多只能消磨掉一成左右。
所以两人聊过之后，方云汉就决定，要到九空无界中来走一走。
千秋大劫的根源，正是因为九空无界的存在，提升了万物万灵的宿世灵性，使他们身死魂灭之后，残念仍然纠缠于天地山水之间，酝酿劫气。
如果能够弄明白九空无界是如何造成这个效果的，或许，就有了根除千秋大劫的方法。
没过多久，黑暗的环境里面，开始滋生出无穷无尽的迷雾，遮连着所有的视野，包围过来。
方云汉手上电光旋动，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试图摄取一缕迷雾，分析一下这迷雾的成分，因为在这个环境之中，实际上并无空气的存在，也没有水气，大雾是从何处成型、浮现出来，很值得商榷。
然而，他的紫雷元气几番搅动过去，虽然能使得那些雾气生出波澜，但只要自身的心神意志与那些大雾一产生接触，雾气就会凭空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自然也无从分析。
方云汉眉梢一动，不做过多的停留，继续向前。
渐渐的，在黑暗与迷雾之外的，第三种景象展现出来，那是一片悬浮在迷雾之中的硕大镜面。
方云汉透过镜面看去，竟然看到了不久之前，他自己与无名那一战的场景。
九空无界之中，充斥着历史的迷雾，而绝世强者的武道意志，就等于是迷雾之中的明灯。
而且，行走在这个时空概念极其模糊的界域之中，一般武者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也会大幅度的被削弱，很难察觉到自己到底已经经历了多长时间。
在那些踏入无界之门后，再也没能走出去的武者之中，有很多人都是遇到了同一种灾难，就是，自己感官之中才过去三四个呼吸，但实际，已经过去好几年的光阴，肉身衰败，在刚察觉到饥饿的时候，就已经直接饿死。
但假如可以遇到这些与强者相关的历史影像，在观看之后，关于时间的感受，也会暂时恢复正常的水准，避免了很多荒诞却恐怖的危险情况发生。
因此，但凡运气够好，能看到强者相关影像的，几乎都可以活着走出无界之门。
不过，关于无名与方云汉这一战的记录，在方云汉施展出先天一斩的时候，所有的影像就骤然破碎，混入迷雾之中，不可再被观测。
方云汉若有所思，再度向前。
四周迷雾之中，让他倍感熟悉的战斗场景，一次次的浮现，又全被不做停留的他甩在身后，自然隐去。
没过多久，与他自己相关的那些影像，就追溯到了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然后继续向前，开始闪烁一些，关于天下七峰过去交集的场景。
“还是太慢了。”
方云汉身体周围萦绕流窜的紫色电光消去，有黑白二气，振衣而出。
他的身影，仿佛化作一颗黑白交织的无声陨星，在迷雾之中，妙合自然，柔舒空灵，以一种越来越飘渺，而又越来越快的行动方式，推进过去。
太虚之意，不像紫雷元气那样霸道狂烈，即使是方云汉使出十成的神意奔向深处，也不必担心这种最贴合自然的武道真意，会强行干涉到过去的影像。
很快，他就在那些迷雾之中，看到了赤兔马上，倒提青龙偃月刀的武圣身姿。
那一道惊艳千古，也令武圣悔恨毕生的刀光，喻示着方云汉已经逆行了千年的光阴，开始越过东汉末年的时期，往更古老的时代前进。
可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九空无界的迷雾，变得湿重起来。
就好像是扳弯一根青竹的时候，压得越弯，受到的抵抗力度就越大，当有不属于这个界域的物体，开始向着真正的深层潜入的时候，九空无界自发性的，发出了抵抗的力量。
遍布着无穷空间的历史迷雾，狂涌而来，黑白二色的光辉被迷雾覆盖着，变得异常的模糊，几近于泯灭。
方云汉的身影，像是变成了一只微渺的萤火虫，速度越来越慢，逐渐展现出了用肉眼都能看得出来的剧烈损耗。
但他还是在向前，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进行一场近似于蚍蜉撼天的逆行。
‘九空无界虽然是因为一场巧合而成型，但是能够越来越壮大，说明它的深层次之中，必定存有一套稳定循环的规则。’
‘这种反噬而来的抗拒力量，也是因规则而产生，那么，如果能够摸清这套运转规律的疏密之处，就可以，以更小的力道，潜行于其中。’
方云汉心中一个个想法升腾起来，互相碰撞，组合着，他身上的黑白二气，开始向更多姿多彩的形态切换，演变过去，持续的与九空无界的反噬力量相接触，摸索一种，最适合这种情况下的力量属性。
太极，圣火，紫雷，元磁，山水，星斗，金刚，神剑，天刀，飞鸟，明珠，风火雷水……
以《灵台方寸山》为根基，道还太虚，天日溟沧，两大篇章都演变殆尽之后，方云汉转而尝试在这个世界之中接触到的，尚未纯熟的一些力量特性。
北冥重生之气，模仿云星神力……
“嗯？”
方云汉的力量属性在这个状态之中停留了一会儿，眼中思绪电转，天哭经顺势而动，回忆着他曾经见过的聂风，把一种与云星互补的力量推演出来。
风星之力。
“风云双星，那这不就是……摩诃无量？！”
看过风云漫画三部曲及风云官方小说的方云汉，只记得这摩诃无量，是风云二人前期的绝招，但没过几年，就给他们弃用。
这一招，最早是达摩祖师观摩风云双星，开创出来的武功，似乎也没有漫画第三部后期的种种绝学那样前途广大。
倒是未曾料到，这种力量运转的模式，竟如此适合在九空无界之中生存。
“也对，这个世界的女娲娘娘生活的时代，已经有九空无界的存在，足以独力补天的强者，当然不会对这种神秘所在弃之不理，肯定是参悟过一段时间的。风云双星的力量本质，或许与九空无界，有极深的渊源……”
方云汉施展出摩诃无量之后，周身一道道气旋分分合合，历史迷雾所带来的压力，竟削减到几乎可以不计的程度。
他就在前进的过程中，按照压力升降的趋势，对摩诃无量的运转，进行更细微的调整。
在这种调整过程中，他又有不少发现。
比如说这摩诃无量，演变到足够高的程度之后，竟可大范围的震动空间，就算是在现实世界施展出来，恐怕也足以影响到方圆百里以上的空间。
不同于十阳圣火那样，以极端的毁灭，使空间被灼烤的膨胀。也不是萧太后的正邪双极，虚空扭曲。
摩诃无量，对空间的影响，更像是鞭辟入里之后，以无厚入有间，在顺逆之中游走、借力。
最后，那些分分合合的气旋，在方云汉身边，形成了两道浑浑融融，不辩色彩的深邃元气。
就像是以他的躯干为中轴，永恒绕行的双星。
无论多么广袤汹涌的迷雾，靠近了这片区域之后，都会被分拨开来。
“这种程度，或可称之为无极摩诃了。”
方云汉眼神发亮，轻轻松松的向前。
那些迷雾之中所携带的历史影像，已经来到了比春秋战国更古老的时期。
周，商，夏，而后，五帝……
咚！！
玄异的振动，极其微弱的从极远处传来。
滔天卷空的磅礴大雾，不再仅仅针对方云汉一个人，有一小部分分流，向着他后方冲刷过去。
浩浩迷雾，长不知其几千里也。
在时空模糊的界域之中，无法精确的瞄准这一股迷雾冲刷过去的长度，只能说是非常遥远的距离。
而在这段遥远距离的彼端。
僧皇的身体，翻翻滚滚地砸了过来。
大须弥身姿笔挺的飘入九空无界。
钟鼓禅唱之声，在这奇特的世界里面，回荡起来，僧皇平躺下去的身影，猛然腰一发力，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他手上垂落下去的念珠，因这个动作之剧烈，而荡来荡去。
这一长串念珠的每一次摆动，都伴随着大量佛光的释放。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僧皇释放出来的禅唱佛光，始终无法重新凝聚出四大菩萨的威仪，只是散乱的在周边虚空之中，形成层层金光波纹。
老和尚额头上的镜面一闪，惊觉自己的脑海之中，多了许多无用的念头。
那些东西，都绝对不会是他自己会产生的想法。
而与此同时，属于他本身的武道记忆，似乎缺失了一部分。
就好像是巧夺天工、呕心沥血的一件浮雕，被人粗暴的刮掉了最精华的部分，根基虽然还在，但价值却不知道低了多少。
“刚才那一拳？”
僧皇刚刚想到罪魁祸首，就看见大须弥单手一抬，身边不费吹灰之力的，凝聚出静默着的四尊菩萨影像。
“文殊普贤，地藏观音。这四尊大菩萨的佛法禅意，可以令群魔皆倒，六天清静，让诸神各持利刃而为我前驱，到了你这里居然只能用来挨打，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大须弥身上盔甲叶片振动，身子微沉，又是一拳砸出。
四大菩萨化作四股长虹，迸射到他的拳头之中，使得虚空中轰然呈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拳印。
偌大的一个拳印里面，填满了具备菩萨韵味的古朴图腾，光明、沉重、威严、智慧、能断、圆满，悉具自足。
从远方奔流到近处的滔天迷雾，刚好与这一拳的力量碰上，掀起了几乎有数百米高的雾气恶浪。
仿佛他这一拳，打出了一个逆流的大瀑布。
而僧皇，只不过是被他这一拳的力量囊括其中，便觉得四肢百骸一并震动，浑身上下内内外外所有的穴位，都有一种虚幻的，要胀破的感觉。
老和尚不自觉的就浑身一抖，四肢手脚全被撑开，整个人形同一个“大”字，伴随着那逆流的瀑布，砸入了广阔的迷雾之中。
他感受到那些迷雾在耳边极快的呼啸而去，眼耳口鼻舌都被复杂的感觉撑满。
若换了其他任何一个境界稍低的武者在这里，恐怕都会立刻因为其中一种感官满溢而来的反馈，而被撕裂神经，整个大脑都会升温到近乎于沸点。
但僧皇多年修持佛法而成就的磐石明镜之心，在连遭打击的情况下，仍未可动摇，清晰的体会到刚才那一拳的意境。
“我的火宅正法，四大菩萨，最多是算作给他这一拳，披了一层完整的皮，里面填的，是与我完全不同的根基……”
伴随着这些想法，大字型的僧人身影，消失在迷雾之中。
大须弥甩了甩自己的拳头。
到这一刻，他终于把绝无神的记忆碎片，补上最近所有的收获，重新拼得完整起来了。
当然，虽然可以说是同等程度的完整，两套拳法的完整面貌，却绝对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的他，就相当于一个没有了心神弱点的绝无神。
而他们两个更大的差别，还在于以后的进步速度。
绝无神是吸收了百年以来的武道成果，才达到现在的境界，对他来说，这已经是终点，已经无可再进，最多只能寻求让自己没有短板。
反观大须弥，他用自己的意识，融合绝无神的躯体和根基，复活于当下的时代，作弊一样的踏足于这个顶峰的境界，武道生涯的新篇章，在他这里才算开了个头。
他还有不知道多少创想，等待着被诱发、去实践。
这个飞速提升的过程，大概要等到他见过了神州大地百年以来，所有武道发展的细节之后，才会告一段落。
现在，大须弥便搅动着迷雾，在浏览这百年的辉煌。
他打了僧皇两拳，远远不足以将对方打死，甚至连重伤都根本称不上，但这时候，就算十个僧皇在旁边，也勾不起他主动去追的兴趣了。
迷雾之中，正在展现皇影与方云汉的一战。
那个过程，只有一招。
天山前的旷野上，发如杂草，目光中透着惊人执拗的东瀛刀客，手上拿着一把被肮脏白布圈圈缠起的长刀。
这把刀在他手中挥出的时候，破碎的布条像一群蝴蝶，翩翩起舞，飞入各自寥落的梦中。
因为蝴蝶飞入了梦中，蝴蝶正在旷野上，所以整个天山前的旷野，都变成了梦的一角。
而那把从蝶群之间杀出的长刀，那个持刀的人，从这个梦境，跳到了不可言表的真实之中，挥出了举世无双，最为清醒的一道刀光。
豪气壮语，心神情志，远大抱负，生死天涯……都惊破！
一梦方醒，满眼白刃清风。
但是这样的一刀，却在一只布满了天哭文字的手掌中，戛然而止。
这一段历史影像，就在刀与手碰撞的一刻，也如泡沫一样，啵的一声，消散掉了。
大须弥脸上似笑非笑的模样，沉静了下去，站了很久，才继续往前。
他走之后，僧皇很快又回到这里四处搜索，却找不到半点踪迹。
在九空无界之中，两个人就算相差半步进入，都可能流落到截然不同的地方，要想相遇，或许就真的只有靠冥冥之中的缘分。
僧皇思忖再三，也向迷雾之中走去，他额头上的镜面，时不时的闪烁一片光芒，正拨开被强加于心灵上的无用杂念，取回自己的修为。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雾的中途，大须弥静谧无比的踏过了这百年，一场场的战斗，一次次武道上的进化，或因集众，或因个人的推动，大多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落入他的眼中。
他的武学修为，像一块巨大而干瘪的皮筏一样，迅速的膨胀着，载着他的心灵，穿梭在惊涛骇浪之中。
但他脸上的神色，却难辨情绪。
等看到了当初自己被围攻的那一幕，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这百年的尽头，大须弥停下脚步，一手抚脸，一手捂脸。
指缝间，淌出两行豆大的明亮泪滴。
“唉！”
嘶哑的哭腔低沉的传出去，“太美妙了。”
“只不过是一百年的时光，居然就能这么好，那要是两百年，三百年，一千年，甚至去到我还没生出来之前……”
他越说越激动，仰起头来，张开双臂，任由脸上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淌，流入了盔甲之下，沾湿了衣襟。
“你嬷的，徐福你个废物，为什么一百年前，才把老祖我生出来？”
“我下次要再得到这样美妙的感动，还得再等多久啊？！！”
大须弥一边流泪，一边瞪大了眼睛，定视这片迷雾，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呀，当年老祖我办不到，但是现在……”
他捏了捏拳头，脸上有了大发现的表情，“我好像可以干涉过去呀。”
“诶，把无界之门加上我所知道的所有秘籍，全扔到过去，扔到几百上千年以前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那样的话，也许徐福会在很早以前就被打死，大须弥这个人，就没有诞生的机会——这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当垃圾一样抛开。
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在乎啊。
只要这个世界，能够变得足够有活力，没有这个大须弥，也有那个大须弥，总有一个人，会跟我现在有一样的想法。
“大须弥”一定会诞生，永远会活着。
他说干就干，运足了功力，一手对准百年前的无界之门，抓了过去。
但在这时，远处一道飞星般的气芒飞来，撞在他的手腕上，使他错过了那历史影像所在的方位。
那一段历史影像被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波动，推入迷雾，逐步消失。
大须弥不悦的转头去看，看清那人的时候，脸上顿时挂起了笑容。
他看见了那个在战斗影像中表现得最强大的人。
感受到异动之后，返回来查看的方云汉，则在看见大须弥的时候，又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
——在大须弥背后，历史的迷雾被他纯粹无比的意念、炽盛无余的欲望引动，竟然隐隐约约的，浮现出了他所期望的那种世界。
那是无止境的凶狂与厮杀，每个人都因为成长的氛围，养成了不战则死的性格，除了战斗和武功，没有任何一门其他的学问，有机会发展延续下去。
整个纪元的人类，好像都会越来越强，但所有人的人生，也就只剩下了“强”。
方云汉呼吸一滞。
在这个没有空气的界域之中，方云汉还一直保持着看似平常的呼吸，那是他的力量在均匀的律动，产生自然而然的吐纳。
但在看清那样的世界、那种可能性之后，他竟产生了一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
两人相对而立，静止了许久。
大须弥的斗志越来越强，咧嘴问道：“你叫方云汉是吧，要来打一架吗？”
“太悲哀了。”
方云汉所给予的回应，是这样的一声长叹，也更像是濒临窒息之后的喘息。
他喘了一声之后，又重复了一句。
“实在，太悲哀了……”
嘭！
方云汉似乎是咬起牙来，绷着脸，伸手捏碎自己的发冠，扯掉自己的黑羽大氅，最后提起刀来，指向对面。
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竟然想要弄出那么悲哀的玩意儿！我他妈的、今天就要杀了你呀！！”

第393章 森罗万象，历史尽头
黑暗虚空，万顷迷雾之中，两道人影，遥隔约千丈之距。
但下一刻，紫色的刀光，就把二人之间的间距，一举抹消。
无比锋利的刃芒，扩张成了一个硕大的截面，光滑而饱满，仿佛用一柄可以用来开山的紫色大斧，去斩杀一只飞行的蝼蚁一样，对着大须弥的身影劈了下去。
而大须弥的身体也在这一个刹那之中，当真变得微小、灵动如蝼蚁，贴着那硕大的刀罡侧面，轻而易举的旋身绕过了一段距离，一脚踢在刀身的中段，避让出去。
他双臂张开，借着那一蹬之力，如同一只不知天地广阔，也不想知道要遨游于何方的迷枭，倏忽而去，再度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并发出疑问。
“虽然说，打架是肯定要有的，但你，好像有点愤怒的过头了，难道我已经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了吗？”
“你确实还没有做，因为我不会留下任何机会，让你去继续的。”
方云汉体内的元气，正仿佛进行无休无止的宣泄，成千上万道弯月状的刀光，在他长刀一挥之间，从辽阔无垠的八方虚空之中，暴涌而出。
这些旋转的刀光，足以覆盖上百亩的面积，简直就像是一片绣满了月亮的天幕，对着大须弥压了下去。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的话，剧啸之下的刀气刚锋，把这个范围内的每一寸的物质，都进行反复的轰击切割，直到粉碎如沙。
大须弥的身影，在这些攻击节奏密集到完全不留空隙的弯月刀光之间，奇迹般的扭转身形，闪烁避让着。
原本属于绝无神的这个躯体，仿若是聚集着昂贵、枯槁、坚硬、刚冷等，多种令人敬而远之，近而易生厌的特质。
但是在大须弥的调动之下，在同样的一具躯体里面，多了难以言喻的活力，可以让人忽略一切原有的特质。
他的身法，就像是原本需要千百年时光，才能成长的蛟龙，在一转眼之间，破壳而出，长成狂龙，时而又像是一颗巍峨如山的巨树，枯朽成了，比一只蝴蝶也大不了多少的种子，进行一场生机勃勃的坠落与漂流。
大小急缓之间的变化，简直被他演绎成了一种纯任天然的粗野乐章。
乃至于，在这样的变化闪烁之中，大须弥还追着之前的那个问题，似乎非要把自己的好奇问出个根底。
“为什么呢？我看过你的一些影像，相比于百年前的那个时代，你明显也会更喜欢百年后的如今吧。”
“就算出于霸道的思维，不能允许同样拨弄万众命运的另一个人存在，那应该是厌恶，而不应该是你这样，直接就狂怒起来啊？”
轰！！！
雷刀化作一道粗大的闪电劈出去，从大须弥身边擦过之后，又闪回方云汉的手中。
那些无用的弯月刀光，本已经漂流到极远的地方，被这一道雷光轰碎，加速消散，以免触及到历史的影像。
而这样的脱手一刀，几乎是比自然界的闪电还要快，其中所包含的力量，更是从根本上，有着天壤之别，就算是大须弥，也没有能够完全躲过。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的盔甲，都在忽然窜升的细碎电光之中，一片片的崩裂开来，变成上万片，大小跟指甲盖相差仿佛的小铁片，飘散于黑暗。
“你执意要问，那就跟你说个明白。”
刀法的余劲中，带着方云汉的意念，震荡出已经略微冷静了一些，但依旧杀气横溢的话语。
“比起这个世界的百年之前，我确实更喜欢百年之后。我原本也以为，你只是那种想要引导整个世界，演变出波澜壮阔、瑰丽多彩的大时代，那正是我心所向往之，是我同道中人。”
大须弥掸掉了衣服上剩余的一些铁屑，身上所穿的，变成一件葛黄色的，闻言笑了一下，道：“老祖我的理想，可从来没有改变啊，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确实，你没有变，只不过是我猜错了而已。”
方云汉右手中的长刀斜挑，一步步的向着对方靠近，说道，“你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瑰丽多彩的世界，而是一个所有人都跟你一起去竞逐混乱，无比单调的世界。”
大须弥在原本的位置没有动，饶有兴趣地看着方云汉步步靠近，坦然地点头，说道：“混乱和多彩，这两个词有区别吗？”
“你想要的波澜壮阔，本身就是要有足够大的，甚至于最大的混乱，才能够酝酿出来呀！”
他娴熟的做出双臂大张，怀抱天地的姿势，眼中透出奇异的神采，“明明你也想要看一个盛大的，狂烈的天地，却又要否决我所做的，难道……是因为你不敢承认，真正的自己是一个追逐混乱的人吗？”
他看着方云汉略微停滞的脚步，情不自禁的捧腹大笑起来，“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吧？”
“强大的存在，只要你存在于那里，就会使别人考虑到你的存在，让他们自身的想法，发生偏移，失去自由。”
“你只要活着就是在压迫别人，你在追求这种不断变强，可以压迫到更多人的过程，却又要否认自己是这样的恶，呵呵呵，太有意思了，你这么虚伪，你自己知道吗？”
大须弥笑着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我懂了，你这么愤怒，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而是因为你看见的我，就像是另一个自己，而且没你那么虚伪，所以恼羞成怒了呀。”
“我确实一直觉得我是好人。”
方云汉并没有因为他这一番“真相的揭示”，而更加愤怒，反而又平静了不少，甚至就停在了一定的距离，不再前进。
“我有很多想法，或许与你要做的事情如出一辙，但最大的区别就是，我能克制，而你却真的准备去做。”
“你既然也知道这是恶，更该知道这是滔天大罪，绝世的大恶。像我这样，能克制住绝世大恶的人，难道还不是正道之光，超等好人？”
方云汉平平淡淡的说，“光看这一点，我就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大好人。”
大须弥的笑容，因为这一番话而收敛起来。
他能听得出方云汉没有半点掩饰的念头，这个人是真心觉得，自己是大好人，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在正道的立场上毫无污点。
简直见了鬼了，真正觉得自己是好人的人，会这么认真地宣称自己是好人吗？
但对面这个脸嫩的家伙，真的这样想，而且也这样做了。
那问题来了，假如不是因为自身的虚伪而恼羞成怒的话，方云汉为什么要这么愤怒？
“刚才说的这些东西，不过是令我反感，真正令我难受的，是刚才，你背后那片东西，着实是污了我的眼，令我怒不可遏。”
方云汉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想要的那个未来，轻践我一生的珍爱，践踏了我前世今生最庆幸的一样东西。”
“武功！”
“你知不知道武功是什么？那是少年的梦想，是成年的妄想，是可能永远难以触及的情结，是我死之后才能够接触到的幸运。”
“练武这种事情，承载了无数的幻想，无穷的可能，是为了要让大家有选择，不是要让所有的人都没选择的。”
“而你所想要的那种未来，根本就是，把这种给人带来绝美希望、绝多期望的至宝打碎了吃下去，又呕出来一样，让它只能定型成一摊越来越发酵的呕吐物，不堪入目到极致了！”
震喝声中，方云汉长刀一舞。
摩诃无量的气旋重现，上万丈的迷雾，都被这无极摩诃的境界所牵引过来，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在此刻变得更加的模糊。
明明是长达万丈以上，风柱中心的宽度，都有超过三十丈的恐怖气柱，这种异象，真正用来攻击一个正常身高的人形物体时，接触面积，只怕还无法达到总体的千万分之一。
可是在空间的限制，又一度的模糊后，这样宏伟的气象力量，居然能够像是一根棍子一样，随着雷刀的牵引，挥动起来，没有一丝浪费的对着大须弥轰了下去。
大须弥失去了闪避的空间，没有了盔甲覆盖的他，沉着万分的抬起自己的拳头，选择正面迎击。
跟之前打飞僧皇的攻击，极其相似的一个拳印，再度在这黑暗的虚空之中浮现出来。
菩萨的威仪，如同古朴的图腾花纹，加持在这个拳印的表面，而越来越壮大的四方拳印，实质的根底，是来自绝无神的躯体之中，一种众神拱卫一般的力量。
原本的绝无神，多年以来创造的武功，与僧皇的感悟，其实颇有相似之处，因为东瀛大地上神道盛行，也不乏种种佛门的信仰。
在那片土地上，过去的一些时代里面，因为朝不保夕的生活，许多人都会把恐惧很快的转化成信仰，为一些虚无缥缈的鬼怪传说而立像、建庙，他们敬鬼如敬神，敬怪如敬佛。
岛屿之国，甚至能有八百万神道之说，可见山野丛林间。种种信仰祭祀之泛滥。
其中一些野神，甚至会在长久的转变之中，列入东瀛高等的神话传说序列，获得与天照大神，素盏鸣尊等并列的资格。
绝无神从中参悟出恐惧就是信仰，信仰就是权力，权力就是拳力的准则，在将无神绝宫的势力不断扩大的过程中，不断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最后达到一种“八百万神道归一”的空想境界。
如果他能够突破心灵上的缺陷，将八十八个人格合一的话，就能够真正的抵达那个程度。
而现在，这种相似的境界，在大须弥的手中完成了。
那个硕大的拳影轰出之后，仿佛火山爆发一样的颂念祈祷声，从大须弥的身上，扩张到虚空之中。
模模糊糊的声音，形成万万千千个变体的文字，恍若一团急速扩张的火山烟云，作为他这一拳的点缀。
摩诃无量之力，与其产生碰撞。
下一刻，蓬勃爆发的岩浆气芒，就像是真的有一座不死火山，在这里迎来了最盛大的一次喷发。
拳印和气柱碰撞的部位被吞没，接着，整个气柱也被轰成两截，爆炸似的扩张、散失开来。
这个庞大的气柱，本来就是卷动历史迷雾形成的。
两股武道意念的争雄，似乎触动了历史迷雾之中的某种机制。
在那些雾气四散飞卷出去的时候，浮现出了许许多多，有关于东瀛不死火山的历史影像。
大多数都是嘈杂的人群在祭拜，有很多东瀛追慕名胜的习武之人，在火山外留下斑驳的痕迹。
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关于“摩诃无量”之招的历史场景。
众多巨幅的光影，被磅礴的雾气裹挟着，向着各个方向冲刷开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看来是审美观的不同。大就是美，一就是全。让武功占据所有人的思维，用最激烈的速度发展到最大的程度，这才是咱们练武之人，对武功最好的回报啊。”
大须弥的身影，在迷雾的乱流之中旋转着，一拳随身横扫过来。
“观念不同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两个现在有一点，是绝对一致的……”
“看打！”
紫色的刀光，对着那个横扫过来的手臂斩切过去，那霸道刚猛的拳头却忽然一张，千千百百的手掌，柔软着从那一条手臂的末端，铺陈出来，几乎不分先后的按在刀罡的各处。
将刀身表面的罡气震碎，拍在刀身之上。
方云汉见到了一个招式的复杂程度，完全不比他逊色的人。
那一手之间，至少展露出四百种以上的掌法造诣，甚至包含着各种接发暗器、隔空摄取的路数。
这才能以繁破刚，降低方云汉这一刀的速度，瓦解这一刀的杀伤。
而那一只手，与刀身真正一接触之后，却又是白驹过隙，浅尝辄止，浮光掠影，一触即分。
翻手之间，又是数百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招意，如同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孔雀尾羽。
手掌的根部纹理、虚握的拳眼，便是孔雀尾羽上，一个又一个眼睛形状的纹路。
这是大须弥自己的拳法。
当年的徐福，不过满足于做二十诸天的主人，他自认为帝释天，不与超脱世间的佛陀相较。
其实也是因为在他的生涯之中，曾与达摩相遇，险些被一拳打死，所以就算是在达摩老死了之后，他也会下意识地避开佛这个字眼。
大须弥就全然没有这种心灵上的阴影，他也不以佛为名，却是因为自认与佛陀道路不同。
比起万般忍让、寂静涅槃的佛陀，他更中意的是佛门传入中土后，中原一些文人流传的故事之中，连佛也能一口吞吃的孔雀。
他的招法，就叫孔雀王拳。
这一拳与方云汉单掌一拼，刷了一下，便将他左手的袖子撕掉了一半，整个手肘以下的部位，内含的功法元气、经脉实质，都好像要被这一拳给刷走。
但大须弥实际上并没有占到便宜，他手心里捏过来一团元气和功法的碎片，掌心一凹，便将元气和功法脉络的碎片吞噬下去，小臂的位置，却炸开一蓬血雾。
正是被方云汉的指力扫过，皮肤血肉，现出了几道如琵琶弦的裂痕。
方元汉的左臂如鞭子般一甩，新的元气就向着手肘以下，贯彻而去，将缺失的部分补全，左手五指已经柔云顺水，自然而然的搭上了刀柄的末端，右手则握在刀柄的前段。
双手持刀，杀火暴涨！
紫白交织的明光，从两人交战的地方，一道道飞射出去，斩切周围万丈之地。
不知多少迷雾浪头，被一刀切断。
大须弥在接招的同时，狂退、暴退。
无论是孔雀王拳还是八百万神道归一拳，面对全力全开的方云汉，都是在第一时间就落了下风。
大须弥一生所学，任何繁复的、刚猛的、攻击性的招式，面对那刀中有剑，剑中有气，气发如印，印刀合一，四象风雨，雷火元磁，混合不休的功法，都会在轰然碰撞之后，无比惨烈的被破去。
如同春秋大刀破翡翠，漫天玉屑乱如雨。
往往要面对十刀之后，大须弥才能够获得一个短暂时机，反抄而入，阻碍对方招法的运转，击实小臂或手腕，为自己争得更多的游走余地。
但是在此过程之中，他身上也已经添了许多刀痕，每一处刀痕，都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亮闪闪的紫白光焰，持续灼烤他的神志，摧毁他的元气根基。
若以现实来比较，他们两个人在这个过程中，可能已经移动追击了上百公里的距离。
方云汉接近胜利的气焰，在持续的高涨，不断的攀升，但始终只是接近，而无法真正触及这场战斗的胜利结局。
他的意志恢宏大气的挥洒着，配合手中的刀光，一次又一次的爆发，心中却不免升起一些古怪的情绪。
他能够察觉到，大须弥也在战斗之中进步，而且进步的速度，竟然比现在的他更快。
当年那些强敌面对方云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现在方云汉自己，终于也有所体会。
大须弥也像某些时间的方云汉一样，接触、存储了大量的资粮，正在通过这些战斗，把那些养分彻底吸收，并锤炼出杂质，升华出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让方云汉恍然间回想到了当初面对关七的时候。
但关七是以天地为我家，拿来就用，用完就丢，有借有还，随意取舍，并不仅仅盯着敌人来探求。
而大须弥，更像是把敌人当成陪练陪玩，榨取了所有的价值之后，也绝不会放过，而是要不分利害，吞吃入腹。
“想把我当馒头吃了吗？”
纵然大须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悠然自得，沉溺于战斗，享乐于其中，防御和攻击都越来越有力。
方云汉也不曾真正因之而焦躁，他虽然不笑，但动作之间，亦无半点迟疑，杀意之中，诞生出不可遏制的明快。
“那就来看看，你的肚量，能不能容纳得了我的刀。”
刀！
还有决意。
武功可以是幻想，可以是幸运，可以是主流，可以是部分人毕生的目标，可以是日常的游戏，可以成为百工百业的基石，可以是灾祸，可以被厌恶……
但是，它绝不能是一个毁灭了其他所有选择的选择。
绝不能是让所有人只能去走这条路，还要逼着他们全都笑出来的东西。
方云汉的刀势一变，陡然将大须弥逼向刚刚浮现出来的一块历史影像。
大须弥不惊反喜，反手一揽，大笑：“不管去哪里，你这都是要促成老祖我要做的事啊。”
远处僧皇，终究依循着战斗的轨迹寻找过来，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一同撞入那历史的片段。
老和尚专修守御之道，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杀入过去的历史，只能在那段影像前方，焦急喟叹。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他们去了……嵩山？”
嵩山少林，禅宗祖庭。
这是少林尚未扬名的年代。
南天竺香至王第三子，菩提达摩，行走中土，在此拄杖。
这本来百草茂盛的山头，已经变得一片焦土，众多武林高手陆陆续续赶来，前仆后继的，对意图传教于此的达摩，进行了长达百日的围攻。
来自于毒药水火等手段，都已经尝试，却没能让那个天竺和尚有一点受伤的痕迹。
从白马寺赶来的老僧，震撼于这已经远超了时代的修为，颤声说道：“难道他真的已经成佛了吗？”
“我的佛法成就，尚未可与佛陀相较。”
那天竺和尚单手竖在胸前，“但论武道的话，我应当是佛门第一吧。”
包括释迦牟尼在内，仍为佛门第一。
这句平淡而狂妄的话，刚刚传出，九天之上，忽然密布惊雷。
乌云汇聚，紫电横空，仿佛有异邦众神的祈祷之声，从云端垂下。
森然的压力，对着这座山头溃压过来。
那样的压力，几乎让在场那些原本无法无天的武林中人，都觉得这该是神佛对不敬者施下的雷罚。
菩提达摩却只是含着一点疑惑的神情，握起一拳向天。
那是他观望双星天象，用佛法阐述出来的武道招数。
对于他这个开创者来说，不需要像后来的学习者那样，以漫长的时间，释放气象的力量，只需要一拳抬起便打出。
摩诃无量，随拳而动。
天上两股气息碰撞产生的森然压力，与这一拳对撞而抵消。
菩提达摩的身子一晃，流露出天方夜谭，又恍然有所思的神采。
“竟然只是二者交战的余波……他们的来历……”
天上交战的两人，已经不在这段历史之中。
在九空无界里面，为了避免不经意的影响，方云汉其实一直有所压抑。
如果他们设法打出无界之门，在泰山周围的现实世界交战，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好主意，那个过程里，不知道会对山川城市造成多大的损害。
与之相比，最好，但最大胆的交战地点，其实也是在历史之中。
有些历史的片段难以捉摸，或许一点轻微改变，就会影响后世。
但又有些历史的片段，却会因为那个时代中，拥有真正的强者存在，而出现更高的容错率。
方云汉就追赶、驱逐着大须弥，一次又一次的，穿梭到这样的片段之中。
三百年前，东瀛。
东瀛剑圣柳生无极，纵横一生，自觉寿元将尽，提了一壶清酒，坐在海边，准备等待无憾无求的终结之时。
他自满于一身的经历，挽酒歌吟，突然天上阴云密布，庞大的气波从云层轰击下来。
柳生无极双目惊闪，骤然起身，名剑战魂出鞘，三式剑诀，凝聚于极限之中，挥出一剑。
咚！！！！
震颤的声音，在海面上传出极远。
柳生无极七窍喷血，连声念叨着不可能，垂头断气。
他死亡的时间与他预计的没有什么差别，但死时的心情，已截然不同。
五百年前，楼兰古城之中。
一个邋遢道人，对楼兰王温和说道：“贫道只是听说龙龟龟壳存于楼兰，想来观视一番，绝无敌意。”
“不如这样吧，你们把龟壳借我看看，我走之前捏一套蕴涵绝世武功的泥人，送给你们。”
楼兰王想要开口，嗓子却干涩之极，竟发现自己吓到失声了。
他听说自己的儿子，与一些姑娘玩笑的时候，被个外来的道士打断了腿，便率兵前来。
可那道士毫无动作，上千士兵就全部静止了。
他甚至看到，屋檐上一缕本该飞落的沙尘，也凝固在半空之中。
这整片街道，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无法开口，甚至也不能逃跑的楼兰王，只能用尽自己一生的力气，猛烈的点头。
邋遢道人豪迈一笑，骤然神情有异，抬头看天，足踏八卦，吟道：“无根树，花正幽……”
虚空之中，一股浅紫色的波纹扫过，天上隐约有孔雀尾羽的硕大影像，于此破碎。
但两者碰撞的力量，都被虚和自然，混混无穷的太极，散化于整片楼兰城之外的荒漠里。
一千两百年前。
东方苍龙推开棋盘，意兴萧索，不顾义弟李靖夫妇的挽留，准备远离中原，渡海重建一国。
他在海上时，忽见大海掀起一道暗沉风暴，苍龙帝剑应激而发，长空留痕，穿透风暴。
海上落下几滴鲜血。
两千年前，三千年前，四千年前……
仓颉造字，天雨血，鬼夜哭。
兽皮围身，枯发盘结，手提树枝的仓颉老祖，看着自己创造出的第一个字，似乎从中看到了天地间的一切秘密，却因之而大为悲恸。
“人的未来，居然会是……不对！”
说着与数千年后，全然不同的古拗语言，仓颉将树枝提起，往虚空一扫。
天地间第一个文字的奥秘，于这一扫之中，尽数阐发。
两股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力量，纠缠着与之碰撞。
树枝一扫的轨迹之中，迸发出无穷无尽的晶体轨迹，仿佛是预示其他所有的字形，从这第一个字演变出来的过程。
在这无与伦比的高速演变之中，无数的文字，偶然形成了万千唯美的诗篇，记述着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天地。
每一个文字演变的段落，都是别有洞天，可以化解、容纳海量的元气暴动。
这一拼，方云汉已经施展出了先天地刀气。
大须弥接下了这一招。
两人再度跳转，回到了九空无界的黑暗虚空之中。
大须弥的伤势，重到了令人惊悚的程度，身上其他部位的刀痕光焰不提，从他前胸到后背，就有一个狭长硕大的伤痕，贯穿过去。
颈部以下、小腹以上，几乎是一片虚空，只剩下边缘处的皮肤轮廓支撑着这个躯体。
可他毕竟是，已经经历了先天一斩而未死，完成了最后一步的升华，风云世界四五千年的武道成就，即将在他手中凝聚出最璀璨的成果。
簸箕大小的手掌，在脸部前方握紧，露出他此刻的面容，是无可掩饰的兴奋。
“老祖的进步，告一段落了啊。你刚才打的很爽吧，但现在，我已经比你……”
“你走完了，我还有一步没走。”
方云汉的疲倦中，源源不绝地流淌出清澈无比的杀气。
概念模糊的时空，在这一刻自然的为他放缓了所有的步调，几乎在他身前的黑暗虚空里，塑造了一层阶梯。
他上前挥刀。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德，万变宗源。
紫雷刀法第八式，雷磁造物万象宗！
大须弥玩笑而认真的奋尽全力，举拳盖落。
八百万光明，悉属孔雀王！
万丈孔雀拔升而起，璀璨无限的尾羽张开，驱逐黑暗。
炽烈的孔雀王大须弥，要以这样的成就，去逆反历史，要把面前的那个人，也打落到改变之后的历史中，吞蚀他的人生。
他振翅向前。
迎上一刀。
那一刻，大须弥看到持刀的人和那把刀，都溶解掉了，然后，他自己也溶解在九空无中。
孔雀长鸣，不甘的狂笑着，破碎开来。
他也化作了刀气，横扫无穷迷雾。
孔雀之拳的意志，创造了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最锋利且灿烂的一场死亡。
死亡之后，久久无声。
僧皇在这片区域徒劳的搜索，找不到他们两个的任何踪迹。
良久，紫白交织的雷电劈开黑暗，方云汉的身影重现。
僧皇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探看，就见满面苍白的方云汉，回手一抓，抓出了一缕金光。
老和尚愕然止步。
他发现，那缕金光比他读过的一切佛经典籍，比他自身的一切体悟，都更像是——佛光！
而那缕光芒，恐怕是因为刚才最激烈的拼斗之后，从九空无界的最深处激荡出来的。

第394章 人心的净土
“那是佛光……吗？”
一眼之后，僧皇的判断又出现了动摇。
他本来觉得那应该是佛光，因为那实在是比他所能想象的各种佛法意境，还要更加浩瀚广泛，但是再看一眼又会觉得，那佛光未免太平凡了一些。
至少，这种金光的力量本质，与镶嵌在无界之门里面的那些佛祖舍利，也是大有不同的。
胜似于人间的佛者，而又与佛祖完全不同的佛光？
这种东西，到底该是什么？
方云汉感应着这缕光芒，片刻之后，笑着出声：“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老和尚，说道，“僧皇，你来帮我个忙吧。”
……
泰山脚下的一个隐秘村庄之中。
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闭窗，但凡是有些年纪的大人，都抱元守一，全神贯注地运转着自家的功法，以最稳妥的心智，抗拒外界的影响。
之前，已经有一波非常混乱的精神意志，冲击过这片区域。
如果那种感觉被普通百姓察觉到的话，或许不至于引起太大的骚乱，但是对于这个村庄里的人来说，简直是把他们拽回了当年在江湖上，腥风血雨里的日子。
唤醒了深藏于他们心底的一部分凶念。
假使不是聂人王回来，提前给大家带来了警告的话，估计这个村庄，至少有九成的人都已经动了重出江湖的念头，当场就要离开这里了。
下一波的冲击可能会更加的凶险，没有几个人，敢妄自从这种状态之中脱离出来。
整个庄子上，现在也只有聂人王还在村口守着，他十分焦切地。望着无界之门所在的方向，没有等到僧皇有什么讯息传回，倒是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少年身影。
“风儿？”
“爹。”
聂人王说道：“你回来了，不是，怎么挑今天回来对了，断浪呢？”
“断浪在天山那边找了个工，我先回来给大家报个平安。”
老父亲几个问题问得急切，聂风自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道，“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啊。是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聂人王正待回答，忽见不远处的山顶上，佛光冲霄。
大量的金色光影凝聚翻卷，如同一朵祥云，把一座巍峨的门户簇拥着拔地而起，飞上高空，一路往西南去了。
聂风惊道：“无界之门？”
聂人王却反而松一口气，他已经看清了那金光祥云的来历，更听到了一句老和尚的传音，便向儿子说道：“别急，那是僧皇做的，现在已经没什么危险了。”
“不过……”
他又转头看着那片山峰，喃喃说道，“居然把无界之门给带走了，也不知道以后这座山头，会不会再有从前那么热闹了。”
无界之门，已经在这座山头上矗立了百年的光阴，百年之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动过这件至宝的主意，但即使是雄霸这样的人物，也没有想过要把这种门户拔走，占为己有。
主要是因为，这个门户可以称作是众矢之的，谁想要将其霸占，都可能引起天下各方群起而攻之。
可是这种为难的局面，在最近几个月以来，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现在的天下武林，已经没有谁能够违抗西楚龙庭的意志。
方云汉没有下令，谁也不会去妄然干涉这件至宝的去向。
于是，足有十一个时辰之后，一路畅通无阻的僧皇，带着这座门户降落在一片芳草如茵，飞蝶扑香的原野上。
这片原野深处，掩映着几座青绿的竹屋，正是无名的居所。
僧皇当年与无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君子之交淡如水，却最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次久别重逢，倒也并不显得生疏。
三两句交谈之间，已然切入正题。
“他去九空无界这一遭，居然又发生了一场激战？”
无名听罢，微微点头，目光中也流露出几许欣悦之色，“如此看来，他最后可能真的是找到了解决千秋大劫的方法。”
“千秋大劫，原来他是为这件事去九空无界的。”
僧皇无奈摇头说道，“看来那一场阻拦，倒是贫僧枉做恶人了，不过，九空无界深处，虽有一种近似佛光的力量，贫僧这么多年以来伴随无界之门清修，却居然分毫未曾察觉，内中力量，当真会强大到足以对抗千秋大劫吗？”
“能与不能，一探便知。”
无名来到无界之门前方，面对门内的一片黑暗，并指如剑，向内中一点。
他的指尖在触及门框的那个平面的时候，就像是碰到了一片柔和的丝绸幕布，荡开些许波纹。
而那一股非光非暗，如人如天的剑道意志，已经渗透到那片黑暗虚空之中，穿梭于迷雾，轻巧灵便地向着极深处探索过去。
大约是之前发生的那场大战的残余影响，这一路上迷雾所带来的压力，其实并没有多么深重，而且无名并非真身进入，意志延伸的速度要快得多。
饶是如此，当他的剑道意志，在九空无界之中，越过了代表人类历史的那段漫长的区域，还要向更深处去的时候，也逐渐产生无以为继的现象。
恰在这个时候，在更深处，有另一股力量横扫过来，为他接引前路，于是，无名的感知便顺着那紫白交织的光痕，开拓向前。
终于，触及到了九空无界最深处的光景。
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国度。
大地之上，满是金莲，种种宝石流淌成河，天空的边界，由无数彩虹一样的桥梁，构架起来。
天花乱坠，香氛满逸。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端坐着一尊头能触天的金身佛陀。
这个天地之中的一切光明，都像是从这一尊佛陀金身，及脑后悬挂的辉煌焰轮之中，散发出来。
众德圆满，智慧之光遍照一切处，无昼夜之分，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有情无情，都能受到恩惠，启动萌生佛心，获不可思议之成就。
此等光明，此种威能，正可谓——大日如来！
乍见佛国净土，如来之身，即使是以无名的意志，也不由得怔愣出神。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一片天地之中，并没有一种统一的意念。
就算是这尊大日如来，也只是一种虚华表相，无论是如来金身，还是这金莲土地，虹彩天空，都是由无穷无尽，细微无比的念力聚合而成。
无名心弦大震。
这种感觉，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当他把千秋大劫的力量，导引到剑界之中，剑界就被撑的膨胀了数十倍，并且内里的光景，完全变化成了撑天立地的无穷乱流。
那个乱流世界的基础构成，与眼前所见的，几乎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者凶烬暴虐，一者却有如神话净土，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趋势。
“这是……”
“这是万代苍生遗赠，千秋之道德。”
站在那尊大日如来前方，仰头观摩的方云汉，说出了这个答案。
但无名其实已经不需要回答，他感知到这个世界真相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所有。
九空无界的存在，提升了万物生灵的宿世灵性，所以几千万年下来，无数生物身死魂灭之后，一些残留的负面念头，积累成了世界坏空之千秋大劫的根源。
但是，亿万万生灵身故之后，难道他们在那一刻所抱持的、所留下来的念头，全部都属于负面的？
一定都是带有破坏性、毁灭性的情绪吗？
当然……
不是！
乌鸦初生，母哺六十日，长则反哺六十日。虎能负幼子渡河。狐死而首丘。猿猴能安慰族群中受伤的幼儿……
万众生灵，从来不只有凶暴残虐的一面，七情六欲最为复杂的人类，更是如此。
有人会在临死的时候怨恨孤苦无依，子女不孝，也有人会在临死的时候，满足于阖家团圆，希望与自己的历代子孙都能如自己一般，颐养天年，三世同堂而后西去。
有人作恶多端，纵然被明正典刑，也会心怀怨恨报复之念，但也有人，纵然浴血而死，身披百创，也仍能怀着一份守住家园的崇高意念。
更多更多的人，其实在死亡的时候，不能算大善，也未必是大恶，但他们只要有一点负面的倾向，就会被大劫的力量所同化，被裹挟成为恶的一部分。
那么，如果他们的残念之中，有一点善意的倾向，是否也会被另一种趋势所同化，变得更加美好呢？
这自然也是可以的。
千秋大劫，是因生灵的残念而造就，那么弥平大劫的力量，也可以向生灵的意志中去探求。
方云汉之前就曾隐约有过这方面的猜测，如今却也证实了这一点。
只不过，恶浊之气重，而沉沦于大地，与现实的天地纠缠不清，相对来说，更容易被接触到。
善德之气轻，而升腾于九空无界之中，汇聚向最深的地方，却是直到今朝，才终于有人发现、证实了这股力量的存在。
至于这股力量为什么会显化成大日如来，金莲净土的模样，其实也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表相。
况且在风云世界，自从释迦牟尼涅槃以来，佛门的存在感，实在已经广集天下诸国。
即使是对佛门并没有什么清晰认知的普通百姓，也有可能会在遇到重大抉择，或是担心忐忑的时候，随口念叨一句“菩萨保佑”。
而且一提到普通人的死后世界，还要能够与美好产生牵扯的，一般都是会想到西天极乐之说。
因而，这其实是一片与真正的神佛无关，完全由人心主导，冥冥之中引导着万灵意志，塑造出来的净土。
“现在看来，如果真的有人想要通过九空无界，对过去已经完成的历史，进行太过巨大的篡改。”
“所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九空无界本身的规则反噬，还要能扛得住这股善德之气、万灵净土的反冲镇压。”
方云汉徐徐说道，“不过，一股被逼到了最底线，才被动反击的力量，终究比不上一个有着自身智慧的秩序维护者。”
“我们如若用掉了这股善德之气的话，不如就请你常驻九空无界，多做留心吧。”
无名倒不在乎自己以后住在哪里，只说道：“你是想用这座佛国净土，来与千秋大劫的力量相抵消。”
“起于众生之劫，由众生自解，这本来就是最好的选择。”
方云汉绕着这座庞大的佛像走动起来，观赏着周边的宝石之河，大小金莲，顺便与无名的感知进行对谈，“当然，如果你愿意赌一赌的话，或许再给你足够的时间，你可以凭一人之身，运转善恶两极，不让他们互相抵消，而是全部成为你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他的这个提议，真的是很有吸引力，将大劫大德之气集于一身，那样的人，几乎可以真正的成为这整个世界的主人，甚至有可能开拓到更遥远的疆域。
这种广阔的前景，对于一般人来说还只是一种妄想，但对于无名来说，就算让他现在去做，都有那么一点成功的可能性，那么这种诱惑力，就更是成千上万倍的被放大了。
无名是人。
面对这种抉择，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不过这个思考，短暂的让方云汉都感到惊讶。
而无名的理由，也并不在方云汉所预想的那几种答案之内。
“其实无论是善是恶，这两股力量，都只是天地的一部分，即使名义上让这二者相互抵消，也不过是重新结合成非善非恶的存在，还于天地罢了。”
他道，“我映天地之道，取天地之益，已有许多，能还赠一次，正是我心之所愿。”
方云汉略作沉吟：“原来如此，你的天人合德，接下来要走的道路，根本就不在于力量的大小了。”
无名有些沉默，其实他刚才那番话，就真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并不是单纯为了让自己以后的剑道走得更加顺畅，才做出这样的抉择。
倒不如说，正因为他不会为了力量而去做太多的考虑，所以他才能成就这样的剑道。
“你，似乎非常在意这样的力量。”
无名顺势说道，“那么你会放任善恶相抵，让这两股力量散布于天地之间吗？”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来吸纳这两股力量的话，我还真的不确定，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方云汉发出轻声的叹息，道，“因为我确实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应对一些东西。”
“但是，我在这里，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无名忽然笑道：“那么，当你仍然是龙庭之主的时候，要来帮一帮我这无名闲人吗？”
方云汉也笑道：“好啊！”
他们就这样自然的揭过了刚才的话题。
其实，如果要想在更短的时间里面，获取更大的力量，还可以通过操控历史的一些方式来尝试。
比如方云汉可以把自身现在的功法拆分下来，投放到古早历史之中，看看能不能通过时间的演变，经由众多先贤之手，演化出更强大的版本。
但正如僧皇之前所说，没有人能够预测，对历史干涉到这种程度的话，到底会对现实的人间造成多大的影响。
方云汉与大须弥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方云汉可以为了道德，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宁可在一定程度上放慢步调，去面对更大的未知风险，也绝不能为了早做准备，就把千万无辜的性命用来一赌。
曾经，方云汉也会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太俗了，好像没有那种绝世强者一掷万众，颠倒乾坤的魄力。
只不过，当一路走来，到了今日，他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情而质疑自己了。
‘我走我的路，同样也是盖世无双，又何必去效仿其他所谓绝世之人的心态？！’
……
无界之门前方。
无名睁开双眼，并指向天，剑意透发九霄，徘徊云中。
霎时间，天愁地惨，烈日无光，天上暗云疾走如浪，狂风卷动山野，万木折腰。
方圆数百里的天空，都被一股深沉劫气所笼罩，整个苍穹就像是要溃压下来，与地面的间隔，前所未有的接近。
像是那些弯折的树梢，已经触及了云层，而深沉的云中，有成千上万奇形的巨大魔怪，穿梭来去，咆哮斗杀。
已经被千秋大劫充塞于其中的“剑界”，受到无名的意志引领，隐隐约约的降临现实。
剑界的一端仿佛逐渐拉伸成剑，探入无界之门。
而在九空无界最深处，净土内部，方云汉背后有一副广阔的太极图张开。
紫雷白火，演变两仪，交织成这一幅淬厉无比的巨大图案。
“佛啊，佛。”
方云汉双手合十，向着大日如来一拜。
“佛有普渡之名，救世之愿。”
“我们今天，赠你救世之实。”
太极图如一道巨大的虹桥，从净土之中，向外架去。
剑界承载着千秋大劫，被这一道虹桥拉扯而来，化作大不可量的劫灭巨剑，撑开满布彩虹的天空，降临于净土之中。
方云汉的手掌向上一抬，苍生万代的善德之气，被他撬动一分，对着那柄劫灭之剑，做出了更充足的反应。
大日如来的金色头颅，便仿佛自然而然的，获取了更多的一点灵性，向上扬起，无尽慈悯的佛容，以庄严遍照金刚之威德，让额头迎上了世界坏灭之劫的剑尖。
随即，不知道有多么广大的整个佛国净土，都分作八瓣，边缘翘曲起来，化为巨大的莲花，将内中的一切景色，连同那把劫灭之剑，都包容进去。
就在这九空无界的最深处，善与恶，无声，同休。
众生的邪恶，并没有比他们的善良更强。

第395章 将如闪电般归去
江湖熙熙攘攘，皓月高照的时候，普天之下，仍不知有多少茶楼酒肆，借着灯光月光，畅谈武林之事。
“听说泰山上的那座无界之门，最近被龙庭之主遣人移走，赠与天剑前辈了。”
“看来他们两位，倒是不打不相识。”
“毕竟这两位是同属于神州高人，还有更甚者，那位东瀛刀首，不是也一直在天山做客吗？”
一座专门面向江湖豪客，供应特殊菜品及烈酒的酒楼之中。
有做儒士打扮的老者抚须赞叹道，“遍观青史，霸主群豪割据之势，能在几个月之间，不费一兵一卒，便归于一统，龙庭的功绩，该说是前所未有啊。”
旁边有人一同笑道：“正如总有人质疑尧舜之世，是否真有遍及天下的道德，圣贤相让的高尚？”
“咱们这个时代的大事件，传到了千百年之后，只怕也要有人以为是夸大其词，甚至干脆认定是杜撰出来，以掩盖真正的血腥。”
“我看未必。”
楼上一位青须白发的老者开口，众人议论略微一止。
之前开口的那人回头看去，眼神微眯之后，脸上不怒反喜，起身拱手说道：“是燕催鸿燕大学士吗？”
“燕催鸿？”
听到这个名字，楼中又有多人动容。
盖因这燕催鸿，是九十年前，中原皇朝的一位声名赫赫的饱学之士。
传说那时，他酒后豪言，要写十三篇文章，篇篇传续，从轩辕黄帝，讲到周公往事。
第一篇轩辕与第二篇神农之间，间隔六个月，第三篇，十年之后，才出，第四篇，过了二十年，方有传闻。
当时江湖上有一位顶尖高手万刀真人，读他的文章入了迷，苦等多年再没有音讯，便遣人往他府上送了十柄大刀，附上一封言辞恳切，求看后续的书信。
结果，不久之后，燕大学士便病逝了，他的第五篇文章，方起了个头，只留下一句，“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传讲至今。
那青须老者听到有人喊出他的名字，酒楼中居然有三成的人，偏过来的视线都变得锐利起来，脸上便不觉微微一僵，笑道：“这位仁兄认错了，老夫椴未寒，并非那位燕大学士。”
“哦？”那人将信将疑，说道，“刚才老先生对我的话加以否定，不知道是有什么高见？”
“很简单啊，咱们这个时代的人，练几天功夫便能强身健体，认真练上几十年，长生久视，也未必不可得！”
青须老者略有得意地说道，“就算到了千百年后，有人质疑当今大事，或许在座的各位之中，就有人坐在他旁边，等着纠正他呢。”
老者说完，哈哈大笑。
有年轻人惊讶道：“练武便可以长生，不会吧，长生之事，古来多少豪杰，强求而不得，真有这么容易成功吗？”
“这件事情，老夫倒也隐约有所察觉。”
又有一个自称年老之人开口，不过众人看他的时候，却发现这人外貌不过是三十上下，精神饱满，身躯雄壮，我有半点老态。
他道，“老夫实则已经年过古稀，一身武功放在江湖之中，最多也只是勉强踏入二流的门槛，只不过平时偏重养生，与人动手不多，外貌已有四十多年未改。”
“甚至……”这人停顿一下，道，“老夫觉得可能再过七十年，我也还是这副模样，外貌，内脏，周身穴位，各处生机，都没有半点衰退的症状。”
“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秘密。”
青须老者继续说道，“若有人留心打听，就会发现，青羊山的快意老祖，曾在他大弟子老死那年感叹过。”
“以他的修为，若无刀兵之灾，少说还能再活五百年，如果弟子门人不够努力的话，恐怕他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经历，还要重复许多次。”
像快意老祖这种档次的高手，在江湖中扬名的，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几乎可以说，但凡是一流高手，都能够感应出自身生机，仍有几百年的寿命。
更别提，还有实力在这些人之上的那些人物。
这个话题一提起来，酒楼中又陆续有人聊起自己所知的一些传闻，互相印证。
其实，光是武林高手寿命的改变，就已经会将这天下间，过去的许多规矩都从根本上扭转掉，很多事件都没有了发展的可能，但又会滋生出新的问题。
只不过，武道给寿命带来这样的变化，只是在最近百年，甚至可以，说是在最近三十年内，才稳定下来、得以普遍存在的。
时间的跨度还不够长，所以那些根本上的变化，还没有给世人带来足够清醒的认知。
青须老者看他们热议起来，结了账之后，便悄悄离开酒楼。
不过，很快酒楼之中就有几道身影追出，潜形匿迹，追踪而去。
这几个人在半途中察觉到彼此的存在，一碰头，就从其他人身上察觉到了相似的情绪，露出会心的笑容。
“自家的名号，就不说了，但看来，大家都读过椴未寒的那几篇文章？”
原来这椴未寒，在一定范围内也颇有名声。
虽然没有人把他跟当初的燕大学士相提并论，但是他写的那些子虚乌有的江湖故事，也分外引人入胜，种种人物的风流神采，无论是正是邪，都栩栩如生。
这几个人，便都读过他写的话本。
其中一女子，银牙紧咬，嗔道：“不错，这厮的《明公子》，说要写七篇故事，却中途断去，本姑娘恨不得替明公子锤他十拳！”
“还有那篇《开堂》，大唐王子李芊墨的故事，正到了最为精彩的阶段，硬生生断在那里了！”
旁边也有一个少年郎，十分不忿。
“今朝我们便效仿前贤万刀真人，好好向他讨个说法。”
几人相继离去后，青须老者的身影，从巷尾拐角处显出。
“呵呵呵，还是太年轻了。老夫岂能让你们这么容易找到，当年万刀为了找我，开宗立派，门人八千，不也徒劳无功。”
青须老者，摇头叹道，“倒也不是老夫故意耍弄你们，只不过过了那个时期，就算故事的梗概放在眼前，也实在是不想动笔啊。”
“唉呀，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让我想想，以后改叫洛北游吧，不行，之前这些名字风格太相似了，不如换些普通的。”
“王颖，刘北，马欢乐……”
老头念叨着这些名字，跟上了那几道身影。
他就喜欢看那些读者找不着自己的模样，得好好观赏观赏。
另一边，酒楼之中的人，来来往往，不久之后，已换了话题。
有关于西楚龙庭的诸般大事，虽然还是被津津乐道，但是，毕竟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那些事情发生的层面，本都太高，离大部分的武林中人，也有些遥远，当热议的风潮逐渐滑落之后，纵然是看起来都很无所事事的江湖之人，也还是要开始着眼于自己身边的发展。
“礼乐城的罗湖坊，所产出的上乘布料绣品，原本只对剑宗境内的各方豪客，进行批量的供应，不过，最近听说，他们在这方面放开了限制，只要定金到位，时限谈妥，不管是身处何方的人物，都能够定到足量的成品。”
“罗湖坊？听说他们的布料刀枪不入，更能防、卸内功掌气，一层铜前厚的衣料，披在身上，柔软如绢，就能够获得不亚于寸厚镔铁战甲的防御能力？”
“这话不假，我南宫家最近也订购了一批。”
身披紫绸长衫的青年人，听着旁边桌上几人的议论，笑着展袖。
那一身衣袍，霎时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他心下略有自得，故作苦恼地说道，“只不过，这样的布料，就算是让寻常的武林世家买去了，也很难进行裁剪，多亏我家中还有几位供奉，精于此道，不然的话，就只有再等半年，待罗湖坊的那些人腾出手来，才能把这批布料改为成衣了。”
又有人说道：“说到南宫世家，南宫北堂，向来齐名。”
“前一阵子有个消息，当年袭杀了北堂家三小姐，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庞雪席，原来是托庇在天下会，还成为天下会总坛的二十四护法之一……”
“从前中原皇朝纵知消息，也拿他毫无办法，但如今龙庭执法，大多律令，都是从皇朝基础上修改而来，罪证据全后，已经将那庞雪席拿下，按律处斩了。”
若仅是江湖厮杀，侠盗犯案一流，倒还不好界定，龙庭现在也更多是予以震慑，但如同采花大盗，或为自身邪功残害人命，又或是倚仗家门权势，荼毒一方的，最近已被斩杀了许多。
有人为此惶惶难安，也有人拍手叫好，但更多的江湖中人，只不过将之视为谈资。
酒楼的一角，有两个一直坐在那里的年轻人，情绪却显然要比旁人更沉重一些。
怀空一身蓬松杂乱的黑衣，面貌与在天下会的时候，有不小的区别，向坐在他对面的人，传音说道：“庞护法真的是采花大盗？”
怀灭面目漠然，道：“这很重要吗？我已经把当年铁心岛归附天下会的具体过程，告诉你了，难道你还要认为，雄霸是一个怀有仁心的明主？”
“我当然知道他绝非心慈手软之人，但，毕竟是我们的师父……至少是最近十年的师父。”
怀空眼中满是苦恼，不聊雄霸，转而说道，“那最近的这些事情，都是方云汉处理的，他真的会是一个英明的君主吗？”
怀念摇头道：“你错了，方云汉其实很少对下面的事情，做出具体的裁决，能找到他的人都很少，他只是表现出自己一个大致的意向。”
“比如说，他要武林靖明，百姓安宁，为非作歹的，接受惩戒，自然就有足够多的人，会愿意为了他的意志，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制定完备的计划。”
怀空不知自己该抱有何种情绪，最后只能说：“原来各方势力中，还有这么多愿意做好事的人，以前倒是没看出来。”
“他们其实无所谓善，无所谓恶，以他们自身的立场来说，都只是小善小恶。立在顶峰的人展现了自己的手段，要让这世道变成怎样，他们就会顺着去做，选择一个庞大的趋势。这样才能保证生存，保证利益。”
怀灭今天难得说了很长的话语，道，“就像当初剑宗和中原皇朝，相对来说名声最好，除了他们掌权者的本意，也不可否认，是有武无敌和天剑的影响。”
“你是想说这样的人物，根本不在意细节。”怀空明白他兄长的意思，“而像我这样的，就只不过是细节的一部分。”
“不错！”
怀灭说道，“你完全不用东躲西藏，我现在也是龙庭执法的一员，你可以住到我的地盘来，安安稳稳的生活。”
怀空默然不语片刻，身上像是放松了一些，道：“可是我想出去走走。”
怀灭凝眸。
怀空摇头道：“你放心，我并不是还想着报仇，反正我根本没那个实力……”
他语气一滞，“你把往事告诉我之后，我连动机也不充足了。所以我真的只是想出去走走。”
“最近我才觉得，原来这个世界是有这么大的，我以前所看过的地方，对这个世界来说，实在是太微小了。”
怀空的眼中重新泛起了神采。
当初天山一战，他也曾经混在人群之中去看过，即使当时还带着杀师仇人的身份，那举世无敌的龙庭之主，也不是他最关注的一个。
当看到独孤剑圣舍下无双城的一切，去到云层之上的时候，怀空的心中，像是在那一刻涌现出了无穷大的羡慕。
仿若在那个时候，已经活了快二十年的他，才第一次开始思考，云层之上会有什么？
现在的他，当然还不能去天外，但他可以去海外，可以去冰洋，可以去大漠，可以去那些只在书籍传说中见过的奇景。
这一次，怀灭没有再尝试劝阻。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座酒楼。
怀灭不久便与秦霜汇合，却听秦霜说道：“我们要去一趟徐州。”
怀灭：“嗯？”
秦霜说道：“那里是龙庭的中枢之地，各方的高层，都已经被召集过去，应该是要宣布一件很大的事情。”
“难道是要举行登基大典？”怀灭立刻联想到这一点。
秦霜点头：“也许是。”
两人汇集手下，赶往徐州。
九空无界之中。
有两对目光，这个时候，从这片城池上空移开。
“善恶相抵之后，九空无界变得更加宽松，居然可以直接观察，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了。”
方云汉脸上带着些奇妙的神情，但仔细想想，能直接映照历史的片段，甚至让人有机会前往过去的时空，这种现象，明显比“同步观测现实”要离谱的多。
只能说，原本可能是善德之气的镇压，掩盖了基础功能，只保留了高端的一些规则，而现在，这种基础功能显露出来了。
这两个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完了之前酒楼中发生的一切。
“但具体观测哪里，还不能任意操控。”
无名在旁边试了试，引动迷雾，将他们面前的那段影像冲散、重组了数十次，才终于切换到了他想看的徐州城的画面。
此时，原属于剑宗、无双城、中原皇朝、天下会的一些高层，已经齐聚城中，还有一些原本依附着这些巨头级势力，但还能保持一定自主的宗派，也都是掌权者亲自到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人要到齐了吧，你该回去了。”
方云汉看着那片影像，轻笑道：“我是该回去了，但不是去徐州城。”
“你要走了？”
无名会意，随即眉心一皱，指着徐州城的影像，说道，“但你不到场，这徐州城中的事情要怎么办？”
“我已经把一些计划跟武无敌和邪皇说过，他们虽然不想参与太多政事，但挂个名，顺便帮我主持一下这场大会，还是很乐意的。”
方云汉兴趣盎然地说道，“毕竟作为主持会议的人，他们可以宣布一件非常趣味的事情……”
“自此天下，不再有皇帝。”
无名讶异道：“什么？！”
他本以为方云汉会在临走之前指定一个继位者，然后由武无敌等人从旁威慑，让这大权的交接，顺利的进行。
甚至他有猜过，这继位之人，不是秦霜的话就是文隆，毕竟有过相关经验的人里面，也就这两个人，性格最好。
方云汉出现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可能培养出一个不知名的嫡系，来承担这样的重任。
“皇帝这种东西，本来又不是什么必须的，天下要统一，制度律令要一致。但作为最高层面的号令者，可以让他们几十个人磋商着来呀。”
方云汉拍手说道，“当然，我走之后，要让这套制度顺利的延续下去，甚至从天下各地选取出更多有德行、有资格参与命令协商的人物，使整个制度得到完善，还是要由你们以后慢慢操烦了。”
初始略感震惊，但无名很快也反应过来，冷静的权衡了一番，这种改变会带来怎样的利弊。
他心思几转之间，已经意识到，在当今天下，要想利用这套制度，让世人发展的更加繁荣有序，还有一个最大的阻碍。
“你这种做法或许更好，但是，现下举凡武道有成者，皆可长生，百年之后，他们就会在已有的制度之中，发展成不可动摇的参天大树。”
“那个时候，即使因为更高武力的震慑，他们自己不敢犯下什么大错，但只要有一点纰漏，也可能造成巨大的倾轧。而且这样还会杜绝后来者的机会。”
假如说大须弥想要的那种未来，是他自己会不断的进行混乱趋势的干涉，使得天下苍生都无法安定下来。
那么无名所想到的这种未来，就是太有秩序了，以至于会因此僵化掉，真的发展下去的话，恐怕其中可怖之处，也不下于大须弥的那个愿望。
“所以，如果真有活得够久的人，那就让他们成仙好了。”
方云汉早有所料，建议道，“你可以拟定一个标准，活到一定的岁数，还没有犯一个大错，不该死的话，就让他们离开现实世界。”
“可以让他们去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剑界之中再造家园，当然，要是嫌剑界太小的话，你可以让他们去陪独孤剑啊。”
“天外太虚，堪称无穷无尽，就让他们作为开拓者，继续去发挥他们的精力吧。要是哪一天觉得天外太辽阔，太孤独的话，也可以试着去另一个方向交朋友……”
他的话若有所指，说到这里，骤然止住。
前面的提议已经足够，无名见他不说下去，也不深究，点头道：“倒也是个办法。”
至于这种开拓，会不会又造成其他的弊端，那就太遥远了，没必要拿到现在来考虑。
无名把思绪放回当下，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个相貌，比他年轻许多，相处甚短的客人，邀请道：“离开之前，要不要到寒舍之中，用几杯水酒？”
“不用了，我家那里也有不少急事，能早回去还是尽早回去吧。”
方云汉摇头，又道，“对了，临别之前，给你出个题吧。”
他点了点自己身前不远处，说道，“你能看到这里有什么吗？”
无名凝神看去，只见那里空无一物。
但念及方云汉应该不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无名提起剑意，仔细感应，甚至将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剑界，从身边释放出来，扫过那处，仍然一无所获。
他思忖片刻，回头并指一引，九空无界最深处，善恶相抵之后，徒留得一片浑昧，骤然被牵引出半分元气。
此等元气所过之处，连时空也因之更显模糊。
剑引历史尽头、浑昧之力，再度探过，无名似乎察觉一点隐约的轮廓。
在此过程中，方云汉也一直注视着他身前的那片地方。
那里，存在着只有他一个人能够看见的半透明界面。
那是一直依循着未知的秩序运作，无法干涉、无力更改的东西。
这一刻，方云汉抬起雷火缭绕的手掌。
灵台方寸山的第三篇章，名为《雷磁造物》。
雷电元磁，造化万物的气韵，缠绕在柔缓的指掌之间，五指一收。
紫电迸发，白火闪耀，方云汉的指间，切实的捏住了半透明界面的边缘。
无名眸光一动，几乎在同时捕捉到了那件东西的全貌，静如归墟的心海里，如同骤然起了一阵狂风暴雨，震神动念：‘世界之间的交互，不是九天之外，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世界之外……’
“哈哈哈哈……”
方云汉一捏着那件东西，则已扬眉而笑，也不与身边的人在说什么，只最后看了一眼徐州城的影像。
他首次如此笃定的，向一个世界道别。
“各位，后会有期！！！”
番外，千乘东南隐帝王

第396章 番外一，十年后的筹杀
大明，武靖十年。
一座富豪府邸之上，庭院深深，松竹成荫，侍女仆从，皆行色匆匆，似乎因今日有多位贵客临门，每个人都是神情紧绷，不敢出半点错漏。
待客大厅之外，两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年男子，分立于门户左右两侧，气势雄壮如虎，目光锐利。
无论是这府上的什么人通报进出，都会在这两人的视线扫射之下，觉得浑身发汗，战战兢兢。
等到上茶的最后一名侍女转身跨出门槛之后，厅内隐隐约约的传出一个声音。
“人都到齐了吧？齐了就关门吧。”
“且慢，还有一个人没有来。”
起先说话的那个浑厚男子声音，再度响起，道：“哦，什么人这么大的架子。湘西三老，洞庭湖公西大侠，藏剑阁白大少，都已经赶到，他居然还要姗姗来迟。”
一个年轻人应声开口：“白某不过是江湖晚辈，有约便早来片刻，也是应有的礼数，不过让伏掌门在内的各位武林前辈久候，那位仁兄未免有些托大了。”
厅中共有七人，其中六个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武林高手气质，衣着打扮，眼神开合之间，时时闪烁的精光，无不显出他们迥异于常人的地方。
而另外一人，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海宴西，脸上时时带笑，慈眉善目，双手白净多肉，一看就是心宽体胖的大商人。
他此刻的笑容之中，便带着几分赔礼的意思，向另外六人说道：“那位少侠是我不久前偶然结识，能请他来赴约，小人这座府上可说是蓬荜生辉，幸甚至哉。”
“他也绝非是失约无信之人，或许是路上有事耽搁，总之是小人安排不周，先向各位赔罪吧。”
海宴西说话之间，已端起茶盏，起身向周边几人致意。
那湘西三老坐在西侧，眼睑隐隐发青，漠然不语，不置可否。
长臂如猿，相貌堂堂的公西大侠，面如冠玉的白大少，还有那位身躯矮壮、皮肤黝黑的伏掌门，则都不敢怠慢，举茶回敬。
那伏掌门原本最先开口，理当是最耐不住性子的，听完这番话之后却十分安静，不再鼓噪。
他毕竟也是一派掌门，不是不知事的人，刚才那海宴西的话语之中，显然流露出那最后要来的人，来头很大。
那在见到真人之前，还是不要做出头鸟为好。
就在他们先后放下茶盏之际，门外有一道微哑的嗓音传入。
“海老爷，在下半途中遇上惊马闯街，道路一片狼藉，来晚了些，还请莫怪。”
说话前，一个英气非凡的青年，已经跨进门槛。
守在门外的两个壮汉，脸色一变，猛然扭头看向那人。
他们两个在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留神门外，自然而然的预测那人会在何处走来。
但他们目光所及之处，眼前那片院落，尚未有任何外人趋近的踪迹。
那人居然已从他二人之间现身，要闯进门去了。
“慢！”
这一惊之下，二人不假思索，同时出手擒拿。
左边那个翻手从上往下落，势如鹰爪，五指破空，传出呲的一声尖响。
右边那个沉臂落肘，从腰间略往上的部位，向前一探，抓向那个青年后腰，出手无声无息，但却带出一些残影，轻捷之处，比他那个同伴分毫不逊。
他们两个，对自身的这项擒拿本领，一向很有信心，自忖就是掌门在前，背对二人，只怕也不易应对。
然而等他二人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掌，落在那人身上，却觉得五指一空，只各自抓住了一片浅红的幻影。
那个青年只是信马由缰般，往前走了一步，就使他们两对锐利目光失准，对于目标位置的判断，谬以千里。
二人又惊又恼，血气上涌，脸上涨红，还待再动，伏掌门已经按桌而起，斥道：“住手。”
这矮壮的老者身子一转，已经绕过青年，来到门前，一掌扬起，从那两个守门人脸上抽过去。
啪、啪，两声脆响。
“你们两个失职在前，冒犯贵客在后，等到此间事了，回去便各领二十鞭！”
伏掌门一甩手，“出去！”
这时，海宴西已经急忙起身相迎，拱手说道：“萧兄，你可算是来了，刚才这二人也是尽忠职守，多有冒犯，万望你海涵。”
那青年并不在意，向海宴西还礼之后，便被引入一空位落座。
这时，厅中众人才能好好观察他的形貌。
只见此人眉若远山，目若寒潭，五官清俊，表情疏淡，一身圆领红袍，头戴黑色结式幞头，英气横溢。
如一枝寒梅，斜入天中，使整个大厅内的气氛，都骤然转为一种更清静的氛围。
他肩后斜背着一条红绸长袋，此时解下，放在身侧桌几之上，应是内携刀剑一类的兵器。
海宴西笑了一笑，示意门外两人关上大门，道：“人既然到齐了，也就该说正事了。”
他好像没有向其他人介绍这位萧姓青年的意思。
湘西三老之中，坐在中间的那一个，终于开口：“海宴西，咱们要说的这件事情，可是有天大的凶险，各方同道集结的时候，都是听从你们的调配，秘密的行动，给了你们莫大的信任。”
“这个后生，却连自己的身份都不亮一亮，就想加入进来，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海宴西仍然挂着那幅笑容，说道：“我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萧兄，他姓萧。”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其他几人，养气功夫虽然不错，也不禁被他这种态度，激得有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伏掌门瞧了那青年一眼，索性背对已经关闭的大门，一副把守关卡的态势。
“我说的是他的身份，姓萧又……”
湘西老人不耐开口，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脸色微变，低垂的眼帘彻底张开，看向那个青年人，语气沉缓的重复道，“姓，萧？！”
海宴西点头：“正是。”
白大少等人还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那湘西老人已起身迈步，右手抄起刚才没动过的茶盏，神色肃然的，向萧姓青年递出。
“老夫当年有幸见过几次萧家的刀法，可否请先生赐教一二？”
话音未落，湘西老人托着茶盏的手，已经递到青年面孔前方，约有两尺的地方。
他递茶的动作不急不徐，但手掌前方的空气，却好像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粘稠起来。
绵密的内力，从那只衰朽如树根的手掌里流出，那盏茶，在不算多快的移动过程里，便已经拥有千钧之势，再往前递进数寸，空气甚至被隐隐约约的撞出波纹。
这种威势，叫厅内其余人等都暗自心惊，好像有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出现在大厅之内，整个宽阔的大厅，都变得逼仄、紧张、如临深渊。
红袍青年微一仰面，单手一划，指尖就触到茶盏边缘。
湘西老人的手掌骤然向下一沉，与那茶盏之间拉开数寸距离，一股无形真力，却向上一吐，把那盏茶向上方顶飞。
这一沉一顶之间，变化突兀至极，一般的江湖好手，即便双手齐出去抓这茶杯，或许也会被这样的变化所误导，将手掌往下探去，落到空处。
但红袍青年的手，就像是一只粘在茶盏上的蝴蝶，仅凭着指尖一点接触，便如影随形，不可分离，根本没有半点被误导的迹象。
他的手随着茶盏向上抬起一段距离，手掌向内一揽，指掌边缘，将捆绑在茶盏周围，如绳索般的十几股无形真气，一举割断，断绝了湘西老人后续的所有变化。
茶盏被红袍青年轻巧的收入掌中，浅尝一口，从容道：“多谢奉茶。”
湘西老人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道：“果然是帝王谷萧家的刀法，老夫方才失礼了。”
话说到这里，伏掌门等人终于明白过来，随即心中便对刚才海宴西的种种表现，生出释然之情。
帝王谷一脉，那可是武林中绵延数百年的一段传奇。
虽然，因为十年前的事情，帝王谷的名声也略有受损，但比起其他所有门派，连自家秘籍都被迫交出的屈辱，那一代帝王谷主的失利，也就算不上是什么污点了。
况且在传闻之中，当年那个人带走了天怒和凌霜，武林三大神兵，便只剩下割鹿刀一家独大。
这柄宝刀，对于整个大明江湖的意义，已经越来越高。
“帝王谷内，割鹿刀主，向来是侠义的象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公西大侠目光在那红绸长袋上，飘来飘去，揣测着里面是否就藏着武林传说的割鹿刀，一边拍手赞道，“有帝王谷的高人出手，看来咱们这一次的行动，已是十拿九稳。”
白大少的表情也与他差不多，笑道：“此番萧兄一出江湖，便要参加咱们这一件擎天护道、正本清源的大事，想必是苍天开眼，也厌了那上官恶贼了。”
听到“上官”二字，红袍青年眉梢一动，放下茶盏，说道：“虽然已听海老爷提起过，但各位看起来都在江湖中声名赫赫，前途广大，当真也能舍命一搏，一同去刺杀那位侯爷吗？”
白大少义正言辞，道：“我等正道中人，本该舍生取义，作白虹贯日一击，若真能为天下苍生，除此恶贼，何惜一具臭皮囊。”
伏掌门做不出那番姿态，但也保证道：“萧大侠可以放心，真到了紧要关头，在场众人，绝无贪生怕死之徒。”
“哦。”红袍青年神色淡淡。
“也是因为那上官恶贼，所作所为，实在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境地。”
海宴西接口说了两句，转身在自己身边桌子上一拍，那红木方桌，竟然献出一个暗格，里面有厚厚的一沓信件。
他掏出那些信件，道：“萧兄，光是小人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见闻，或许你还顾及那上官恶贼表面上的名声，心存犹疑。所以我回来之后，特地搜集了这些证据。”
红袍青年拿来翻看，只见那些信件里面，记下了一桩桩有关上官恶贼的阴谋鬼祟。
其中有情节轻的，说是家中独子，曾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衣锦还乡之后，却忘恩负义，羞辱发妻，更聚集自家宗族长老，变更祖宗规矩，倚状元之名，盘根当地，勾结黑白两道，为非作歹。
又有，说家中有老父为官多年，原本一直仁善厚义，得到治下百姓交口称颂，但自从十年前，一次进京述职之后，被“上官”相邀，多住了几日，回来后性情大变。
治下几家名门望族，都被他从过往卷宗里面，无故挑出几点错漏，夸大其词，擒拿其家人，屈打成招，迫害得妻离子散，甚至于抄家灭族，将这几家无辜之人的家财搜刮一空。
老妻看不过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竟被他下到大狱之中，不日含冤而死。
为人子者，忍辱多年，才查出真相，正是上官恶贼，以邪术控制其父心神，刮地三尺，破财抄家，以供一己私欲。
情节重的，更有说上官恶贼十年之间，多次秘密派人，攻破名山大川之间的一些隐世门派，杀其师，斩其祖，成年者，不分男女一律斩首，年幼的，则全数掳掠，运送到秘密地点，进行残酷的训练，控制成为她手下鹰爪。
还有将门之子，字字泣血，控诉上官恶贼，受了塞外的贼酋贿赂，诬斩杀敌有功的守关大将，以至于边塞之地，仍时常遭受贼军劫掠。
这几件事，只不过是各方面的典型，那些信件之中，与之相似的描述，至少有数十种，都是不同人的笔迹。
海宴西继续说道：“小人相信，这里面的所记载的，只不过是那上官恶贼所做恶事的极小一部分。”
“还有更多的人，遭受残害之后，根本不知道是谁隐藏在幕后。又或者连追查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早就死无全尸。”
红袍青年一页一页翻过，神色逐渐变化，一点点的凝重、肃杀。
“我知道，仅仅是这些信件，也大有仿冒的可能，但是我们要赶去刺杀那恶贼的途中，就会经过十几处受害者所在的府县，到时候，萧兄大可以实地的去打听、验证。”
海宴西苦笑一声，“当然，从那些百姓口中，很难打听到真相，最多只是能知道当年的惨状。”
“我们这伙人用了十年的时间，才顺藤摸瓜，看清了那个恶贼的真面目，之所以要匆匆发动，也是因为那恶贼所做的掩饰，实在太好了。”
“如果再过十年，只怕我们还没有发展壮大，那恶贼已经将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官吏都变成唯命是从的傀儡。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怎么舍尽热血，也无力回天了。”
红袍青年看完了所有的信件，整齐放好，面上一片果决，不再犹豫，道：“好，我与你们同行。”
他目光一扫，又皱眉道，“但那恶贼既然已经培植起这样庞大的实力，身边必定也高手如云，就算我也倾力而为，只凭寥寥数人，又是否真能成功？”
“当然不止这些。”
海宴西精神一振，“天下受她残害的，幅连于整个大明境内，我们虽然只聚集了残余者的一小部分，召请了不多的、值得信任的江湖义士，但大家都联系起来之后，选其锐者，也有数百人上下。”
“而且，那恶贼沽名钓誉，为了面子上的功夫，不日便要启程，往东南沿海督战，离了她的老巢，到了兵凶战危之地，便正是咱们的大好时机。”
海宴西说到最后，杀气横溢，掷地有声。
湘西三老、公西、白、伏等人，亦各自涌起气势。
整个大厅的光线，随之微暗。
红袍青年垂眸，把那些信纸塞入信封之中。
“他”——黄雪梅又低低的道了一声：“好。”
同一日，景神侯上官海棠出京城，向东南而去。

第397章 番外一，南海郡王浑杀王
黄雪梅跟随湘西三老等人上路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里面，果然经过多处名门望族的遗府。
原本都是一些在当地名声不错，但都突兀之间被朝廷处以多条罪名，抄家灭族的。
也有过当地官员，近几年与前些年性情大有不同的传闻，一条条，一桩桩，都从侧面佐证了当时黄雪梅看到的那些信件内容。
而在接下来的路上，黄雪梅也已意向坚定，不再多作打听，一心一意地随同海宴西等人的安排，往东南方向去。
越是靠近东南沿海，他们这一批人，遇到同伴的频率就越高，光是曾被黄雪梅察觉，彼此之间有过简短交流、致意的，就已经有六批人马。
这些人来自大江南北，有的赫赫有名，有的似乎籍籍无名，但一个个都具备高手的气质，或内敛、或凶悍。
海宴西曾经说，他们这一次行动会有数百人参与，如果每一个人都是这种水准的习武之人，那么这股力量结合起来的话，已经足以胜过当今武林中，任何一家单独的宗派。
即使是少林、武当，一代人之内，只怕也找不齐这么多的硬手。
也难怪他们敢图谋刺杀一位权倾朝野的侯爷。
但景神侯上官海棠，不但继承了当年护龙山庄，铁胆神侯的遗留，还得到了十年前那一场论武大会的全部记录，所拥有的神功秘籍，数量之广，创意之深，堪称是九州武林空前绝后的一座宝库。
这些年，她身边培养的得力手下，如雨后春笋般，层层涌现，也不乏有从一些江湖散人中拉拢、吸收过去的干将。
要想刺杀这样的一个人，还是要谨慎、再谨慎。
那六批人，与黄雪梅他们这一路人马，都只是擦肩而过，交流的时间最长的，也没有超过两刻钟。
彼此的闲聊，都是为了达成最后行动时间上更好的协同，更运用种种暗语，如果不是黄雪梅已经知道自己这伙人要去做的事，刻意留心的话，也根本猜不出来他们在讲什么。
显然，他们虽然具有同一个目的地，路线却是各有不同，化整为零，做出种种不同行业的改装，一路上，各具合理的通关文书。
以确保不会引起朝廷方面的半点警戒。
这一日黄昏有雨。
他们在山间一座茶棚里避雨，遇到了第七批同伴。
海宴西与对面的人闲话一般，说起彼此的皮货买卖，句句暗有所指。
黄雪梅在檐下看雨，旁边走了一个肤色如铜的短须汉子。
这人看着年纪其实也不是特别大，不知有没有三十，但身上穿的衣服旧而不破，人一站定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铁塔，给人一种异常成熟沧桑的感觉。
这种气质，要比他的真实年龄高出不少，非有身经百战，血火里锤炼出来的江湖阅历而不可得。
“你们也是要去做那件事吧。”
他主动搭话，语气中带着些许明显的无奈，“我觉得这个时机其实并不算好，但他们都要向那恶贼报仇，或查知真相之后，义愤填膺，无论如何都等不得了。”
黄雪梅转头看他，说道：“这时机如何不好？”
两人交谈之间，这一段屋檐滴落下来的雨水，忽然改变了原本竖直的轨迹，在经过他们两个身边的时候，向外划去。
像被劲疾的风，持续吹过。
千百滴雨水源源不绝地滴落下来，都被这样吹去，逐渐便有水雾弥漫，在这里勾勒出一个近似球形的边界。
这是他们两个在交谈之间，十分默契的各自运转内力，把声音约束在极小的范围之内，所造成的异象。
但山中落雨之后，外面的道路上本来就遍地浅雾，这一点异象，很难被人察觉到。
只有那铁塔汉子目露赞许之色，道：“我本来看你最是沉静，几段话多着憋在心里，实在想找个人聊一聊，才冒昧打扰，没想到你竟有这份功力，年纪轻轻，来历也很是不凡呐。”
他似乎无意探寻对方真正的身份，不等黄雪梅回话，即道，“那上官恶贼固然是十恶不赦，但她此次出京，名义上毕竟是要往东南督战的。”
“近些年来，东南沿海一带，倭寇猖獗。扶桑浪人和原有的沿海盗匪，再加上几年前佛朗机人攻占了满刺加之后，从满刺加那边逃亡过来的一些人，分做数十股势力，不断截杀商船，更侵袭百姓，不得安宁。”
“朝廷任用几位名将，数年剿杀，终于将这些倭寇围歼，驱散大半。余者纷纷依附倭寇之中最为凶悍的一股势力，聚众万余，沿边叫嚣。”
“这一次东南督战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一伙最大的倭寇，彻底击溃，换来沿海安宁，东南太平。”
铁塔汉子忧心忡忡，“我们这个时候刺杀了上官恶贼，只怕会让东南大战，功亏一篑，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成了罪人了。”
黄雪梅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等这一战尘埃落定之后，再动手？”
“然也。”铁塔汉子点头，“东南大战告捷之后，必定也是那恶贼最为松懈之时，咱们刺杀成功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黄雪梅又问道：“你有跟你们那一路人马说过这个想法吗？”
“我说过多次，只是他们听不进去。”
铁塔汉子叹道，“我也能理解，任谁察觉到了上官恶贼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看到了那些罪证之后，也不得不心惊胆战。”
“利用邪术，操控进京面见过她的官员，简直就像是把那些封疆大吏都变成了木偶一般，随她心意而起舞，何等邪恶，何等深沉。实是一念之间，便可令山河变色。”
“这哪里是恶贼，简直是邪魔。这一次能串联起足够的力量，尝试刺杀，那自然是连一刻钟也不能多多拖延的。”
他说到此处，舒了口气，向黄雪梅叮嘱道，“小兄弟，这也只是我一点牢骚，憋闷太久，不得不发，其实真要动手的时候，我必然也倾尽全力，不做他想。”
“你不可将这些话传出去，以免叫我落得个动摇军心的罪名。”
他说完这些话，便要转身离开。
黄雪梅却叫住他，道：“其实在下倒有不同的看法。”
铁塔汉子眉梢微动，转过脸来，一脸困惑：“什么？”
“我觉得，在大战奏响之前，刺杀这个恶贼，确实是个最好的时机。”
黄雪梅目光灼灼，语气决然，道，“你想，这恶贼现在表面上的名声已经经营的不错，一旦此次东南大战得胜，她的名望必定会更上一层楼，咱们那个时候刺杀了她，就是斩杀了大明最大的功臣。”
“那样的话，我等纵然做的是忠义之事，却必定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难以翻身。”
“而若在大战奏响之前杀了她，咱们再去除伪装，恢复原本身份，以江湖义士之名，协助东南大军。那时候，纵然因上官之死而使军心稍有动乱，有咱们的帮助，也足可重振士气，再获胜利。”
说话间，这红袍青年，手掌抚上背后红绸长袋，目光转向外面的雨水，眼中争名争胜之念，却凝若实质的火光。
“这样，东南大胜的功劳，反而有我们一份。日后再慢慢揭露罪证，拨乱反正，让上官身死之后又名裂，岂不快意？”
“这……说的也是，好哇！”
铁塔汉子笑道，“我怎么没有想通这一点，小兄弟，你说的好啊。平定东南的功劳，本来就该归我们才是。”
这人抱拳为礼，豪迈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等到诸般事了，我一定要请你大醉一场。”
黄雪梅同样抱拳，维持着微哑的声调，含笑道：“好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很快，两拨人马再度分路前进。
等到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十几里地，大片山林之后，那个铁塔汉子，不知不觉间，便移到了他们那一路人马的主导位置上。
他们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之后，来到一条大河边。
铁塔汉子翻身下马，沉重稳屹的身躯，竟然轻盈如燕，踏水飞纵，三四个起落之间，便越过百丈之距，来到河面上一座画舫之中。
这画坊，四面垂帘，八方挂灯，楼阁起落有序，建造精美，各处门户，都有美人团扇遮面，娇柔倚立，似乎在观赏河上雨景。
铁塔汉子一来，亮出一块腰牌，便有一美人，从谈笑诸女间分出，盈盈款款，引他入内。
不同于外表看上去的奢靡华贵，莺莺燕燕，画舫内部，竟然是一片极幽深的气氛。
虽有丝竹悦耳，却也婉转低沉。
灯火之间，一个三十来岁的玉冠男子，懒散的坐在长桌之后，捧一本书卷翻看。
那铁塔汉子行礼道：“郡王。”
皇室宗亲、南海郡王，见铁塔汉子进来，懒懒抬眼一看，问道：“如何？”
“那帝王谷传人，应该没有问题。”
铁塔汉子说道，“此人内力深厚，不在我之下，但到底年轻，几句话就被我勾出了深切的心思。是如历代帝王谷的人一般，秉持所谓侠义之道，但也有追求厚利高名的少年心性。”
“有了诸多罪证的展示，上官海棠，不但是邪道魔头，更已经成为他扬名的一个目标，想必他很期待，等以后上官海棠被贬为奸佞之后，有人能传唱他的名号，重续帝王谷的辉煌。”
南海郡王勾起笑容：“求名？那很好啊。只要他真有足够的本事，本王不吝于大力支持，让他的名气超越历代帝王谷主，也无不可。”
铁塔汉子把黄雪梅说的那几句话简要转述。
南海郡王的笑容，就更加明显，甚至捏着那卷书拍了拍手，道：“好！好！有这样的眼光，杀完上官海棠，还要再杀倭寇，更让本王期待了。尤其是这种必定能杀得上官海棠的自信，本王麾下，现在也没有几人可以比拟啊？”
铁塔汉子的面色略有变化。
那看似不曾注意他的南海郡王，已非常自然的将话锋一转，道：“也许不久之后，他可以成为本王麾下第二爱将，仅次于你这位托塔天王君养生。”
铁塔汉子立即拱手道：“王爷过奖了。”
“上官海棠距离东南大营，已经只剩下两日的行程，我们要在她抵达的前一日，在东南大营四十里外杀她。”
南海郡王一扬手，吩咐道，“总共二十七路人马，四百一十三个精兵强将，都要在恰当的时辰，抵达该到的位置。”
“这个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一定要统筹好了，你继续下去盯着鸽房吧。”
君养生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刚刚出门，南海郡王右前方，五丈之外的一座梁柱底下，就忽然闪出一团灯光。
灯光照亮了阴暗的角落，照出了一个一直踞伏在那里的人影。
此人一身纯黑披风，黑巾扎头，上半张脸，戴着如鸮翼般的眼罩，下半张脸，则布满了浓密的胡须，整个人带着说不出的神秘与凶恶。
只有一双湛蓝如海的眼睛，为这个人多添了几分属于“人”的味道。
“哼哼哼。”这人低笑道，“不错，你这个心腹爱将，差一点点就能发现我了，他的实力，比几个月前咱们初次会面的时候，又有了一些进步。”
南海郡王神色不悦，道：“君养生虽然感知不算高明，但他二十岁的时候，一身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已经练到顶关无罩门的境界。”
“当年论武大会后，江湖中秘籍疯传，他也大获好处，十年时间，早已从后起之秀，攀升到武林中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行列。你要是正面与他放对，只怕也未必逃得过他的神拳。”
黑衣人不屑的一笑：“看来郡王在我们面前，还是怀有一些不必要的自傲。枪炮不如我们，就以为武功一定要胜过我了吗？”
“你提前布局，调走当朝驸马成是非，和上官海棠身边第一高手归海一刀，也是觉得如果这两个人在，我浑杀王杀不了你们那位女候爷？”
南海郡王平静说道：“我只是要确保这件事，有更大的把握。自先父与本王两代筹谋，数十年经营，可恨铁胆突兀而死，却又有景神继位。”
“这一次选出武力方面最精锐的一批人马，不计牺牲，就是要毕其功于一役。能有办法削弱上官海棠身边的保护力量，就一定会不择手段的达成，绝不能出纰漏。”
黑衣人每句话中，似乎都必带笑声，道：“呵呵呵呵，但我听说，她身边应该还有一个高手，你怎么不连那个也一并调走啊？”
南海郡王挥开书卷，站起身来，道：“你是说段天涯，在名义上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其实本王早就打听清楚，他每年必定有两个月，隐藏身份，秘密的去往扶桑拜祭他的师父。”
“现在那个都指挥使，不过是上官海棠帮他培养出来的一个冒牌货。”
黑衣人连声咂舌。
“看来在这方面，某种程度上来说，你确实是做到极尽了。”
“好，我也乐得轻松。”
“不过，等杀了上官海棠之后，我会一一寻去，把那三个人的脑袋也全都带回来，作为我们盟约生效的祭品。”
噗！
灯火一下明灭。
门窗依旧紧闭，那黑衣人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
南海郡王走到那梁柱下，凝视片刻，一把抓灭了烛火。
“番邦蛮夷，哼，本王很期待……”

第398章 番外一，刺杀
秋高气爽，凉风习习。
景神侯的队伍从鸡唱破晓，旭日初升之时，就已经启程。
他们从京城出发之后，按日程计算，大约再有两个时辰，就可以抵达东南大营。
这一支队伍人数近千，一个个都孔武有力，腰配钢刀，乃是专门护卫景神侯的一支精锐。
而护卫在车架四周的十余人，虽然衣服形制也与军中相近，但所带的兵器，就五花八门，其中更有骑驴扛杖的老者，娇柔撑伞的妇人等，显然原是武林中人，后来才投效朝廷。
他们出城之后，走了不久，便到了一条大河边，沿着河岸行走。
河心里有船只往来，也有放排的汉子，河边上则停着大大小小的几艘商船，舱中皆有人声传来。
护送的队伍经过这里的时候，见一侧是河水，一侧是密林，某种意义上讲，是个设埋伏的好地方，就略微提起戒备。
而原本位于甲板上的一些赤膊汉子，见到他们的打扮，连忙噤声，缩进船舱之中。
这也是一些商人百姓见到官兵的时候，正常的反应，不值得大惊小怪。
然而，就在这条队伍通过了一半的时候，那停泊在河岸边最大的一条船，竟陡然一震，硬生生向着岸上这边，挤过来数尺的距离。
岸边大量的泥土，被这一挤，压入河水之中，翻起了大片的浊浪。
在吱吱嘎嘎的木质结构变形声响之中，整个船身，都向着岸上这边倾斜。
一大片阴影，罩在那些士兵头顶，巨物倾倒的威势，使得整支队伍，都不由自主的慌乱起来。
烈马长嘶，忙不及地走避逃开，原本严密拱卫着景神侯车驾的那个队形，顿时散乱了不少。
“都慌什么？！”
一声闷雷似的大喝，传遍四野。
护卫高手之中，那个骑驴老者纵身而出，从侧面数十名士兵的头顶越过，双足在地上一跺，再度起身飞扑，运起十成功力，双手齐推，轰向那艘大船的船舷。
这样一艘大船，虽然远远比不上朝廷的水师战舰，但就算不计货物，少说也要重达几十万斤，除非是如同当年铁胆神侯、帝王谷主一样的绝世高手，否则的话，谁敢轻言摩弄拨举？
不过此刻这一艘大船，毕竟不是凌空砸来，只不过是半在水中，半在岸上，船身倾斜而已。
骑驴老者原属武林中的一流人物，在论武大会之后，又加入朝廷方面，得以翻阅当年的大会记录，进益良多。
他自忖自己这一推之力，足可以将这艘大船推的转变方向，向河面那边倾斜、砸倒过去。
可是等到他双掌真正拍上船舷的时候，竟然有一股至刚无俦的力量，透过船身震荡而来。
只一接触，对面的劲力，就将骑驴老者的一双手掌，震的皮肤崩裂，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身子都倒射出去。
与此同时，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与队伍另一侧的密林之中，突然掩杀出几十路人马。
每一路人马，虽然都只有十人左右，却都是江湖高手，中气十足，杀声震天。
连番变故，兔起鹘落，几百名刺杀者，以那大船异动为信号，同时发难。
阵型本就散开不少的护送队伍，根本就连防线都没能组织的起来，就已经被他们一波冲杀，穿插过去了。
直到这些刺杀者，被车驾周围的高手所阻，部分精兵才反应过来，试图调整队列。
朝廷精兵对武林中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枪矛刀盾，乃至于一些随身火铳，一起配合的阵型。
众多刺杀者，既然已经穿插杀入阵中，又怎么会再给他们重组阵型的机会？
离那车驾较远的大半刺杀者，都是立即反应，就近跟那些士兵厮杀起来。
河边的那艘大船，此刻维持在一种倾斜，但又不至于翻倒的姿势。
君养生从大船的另一边，蹿起到高高的桅杆上，俯瞰全局。
刚才就是他运功发掌，推动了整艘大船横向登岸，才以这样巨大的变故，骤然间惊垮了护送队形。
骑驴老者所感受到的那股隔船而至的内力，也正是他那一掌的余劲。
“嗯？好快！”
君养生的目光，本欲锁定车驾，但眼神一扫之际，就不由自主的，盯紧了那一袭灰袍。
换了装束，蒙了面的黄雪梅正穿阵而过。
她还没有拔刀，但是身体前方已经构成一股潜流汹涌的无形气劲，把阻拦在这条路线上的士兵、马匹，乃至于他们自己这方面的人，通通荡开。
而她自己的身体，就随着这一道潜流狂风扫过，如同一团贴地疾行的烟瘴，直趋景神侯的车驾。
那些护卫高手，眼见情势危急，一同爆发种种秘招，意图摆脱纠缠，其中倒真有四人，一举击退、击杀了周边的对手，不分先后的向着黄雪梅这边扑杀过来。
柔弱女子一柄铁伞当头劈下，挥出一道厉啸。
一人贴地滚来，周身刀光飞旋如盘。
一个长腿汉子，连环步若惊鸿，对着黄雪梅背后一脚踏去。
在这三人联手合攻的缝隙里，则有一点冷飕飕的阴气，临空留痕，一扫而至。
那是一根丧门钉。
桅杆上的君养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终于出手。
现在局势一片大好，亲手斩杀上官海棠的这个功劳，他岂能让给别人？
君养生的身体往下一沉，脚下的桅杆段段炸碎，从大船到那车驾之间的漫长距离，他整个身子一跃而至。
当下一众高手全被阻拦，没有人能挡得住他轰向车顶的一掌。
可就在这一掌拍实的时候，君养生脸色大变。
他能够感觉到，这个马车里面，根本不是预想中那样，一个中空空间，里面坐着一个女人。
而是像一个装满了沙土的箱子一样，里面的每一寸空隙，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可惜，君养生的武功虽高，却像他的脑子一般，疾刚而不能柔，即使意识到了车中有诈，也来不及收回掌力，整个马车被他一掌打的炸开。
装满了车厢的药粉迷烟，因为这一掌之力，登时，扩散到周围数十步方圆。
周边缠战的众人，本来都正斗到激烈处，呼吸十分粗重，这一下始料未及，但凡被这一团巨大白烟波及的范围里，几乎所有人都吸入了迷烟。
迷烟之中，蕴有奇毒，即使一众高手，也难以抵御，然而，与那些骤然头昏气滞的刺杀者不同，十几名护卫高手，乃至于一些同样吸入迷烟的精兵，竟然全无影响，乘胜追击。
形势一时逆转。
君养生落在马车残骸中间，满眼所见，都是白烟，大怒一斥，就要用掌风将之驱散。
他手掌刚抬起来，就听得铛铛铛铛铛……连续八声重响。
两只手掌上，各中了四枚丧门钉。
这些丧门钉是被那些护卫高手中，最危险的一个人发射出来，却仍然破不了他的横练功夫，只能在他的手臂上，撞的弯折弹落。
不过君养生的掌力也被阻碍，本该一鼓作气，把所有白烟卷走的浑厚掌风，被打成了几道散射的气流，反而推动着这团迷烟，扩散到更远的地方。
有个护卫高手向众多士兵大喊道：“你们今天的早饭里就掺了解药，不必畏惧，乘胜追击。”
而在马车残骸旁边，一条刀光，劈开了急卷的气流。
在逐渐稀薄的烟雾中，留下一条耀眼的白痕，斩向君养生。
刀掌相接，君养生身子一颤，刀光一卷，就切向他双目。
这铁塔般的汉子，身体忽然像一座悬桥坠落，上半身向后一仰，单掌轰地，整个人急旋成一团椭圆的残影。
这团残影之中，手脚的方位难以揣摩，上上下下，混杂错乱的拳影腿影，不但将持刀的黄雪梅逼退几步，更把其他合围过来的护卫高手，接连击飞。
残影一翻，君养生双足踏地，踢波走浪一样，大步冲出迷烟的范围。
在此过程中，又有众多敌人阻碍，但除了黄雪梅，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在接了他举手投足的一击之后，而不变色。
他们只要跟君养生有一招的触碰，就会立刻气血翻腾，有一种要经脉逆行、走火入魔的预感，不得不停顿原地，运功压制。
“好啊好啊，你们竟然敢设局埋伏我，上官狗贼果然够狡诈。”
“但又有什么用？！”
“这个世道，功夫高一分，我就高你一世人，一群废物，也想拦我吗？”
那壮硕的身影，所向披靡，在此过程中，头上用作伪饰的长发，剥落下来，露出一个圆灿灿的光头。
君养生，其实本不叫这个名字。
他原是南少林俗家弟子，名叫马宁儿，十年前，东厂督主曹正淳死在南少林，南少林三大高僧，连同方丈，也一并殒命。
官府对南少林施压，马宁儿因为几句口角，失手打死了当时过去查案的捕头，心知不妙，就匆匆掩盖，骗过师长，逃出少林。
这一逃，倒是逃出个困龙升天的感觉来。
原本他在少林俗家弟子之中，虽然资质不错，但至少还有五人，功夫在他身上。
到他开杀逃亡之后，一路凶险，却愈发肆意，一年之内，突飞猛进。
在二十岁的时候，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他就已经练到了顶关，到了外功的极致，进无可进，内力自生，实力已不逊于少林的长老。
之后，他被南海郡王所救，改名换姓，郡王对他青眼有加，帮他搜寻神功秘籍，转练了一门《阳维灭功》。
《阳维灭功》，本来是关外神火族代代单传的功法，十年前的论武大会，被中原武林收集，经过各门高人的交流启发之后，推陈出新，威力翻增了数倍不止，但是练法也变得更加严苛。
练功过程里，要耗费百万两白银，搜集千毒成池，淬炼肉身，在此过程中，全身毛囊都会异变，不但顶上寸毛不生，浑身毛孔也就此闭合，熬过这关不死，才算是勉强登堂入室。
要想练到大成，更必须要前往西域乌鲁木山的火焰洞中，狂舞七天七夜，运功不休。
直到力竭气竭，神衰意败的时候，才能抓住一点灵光，令火焰洞中土壤岩石的暗红之色，尽转为阴蓝，突破到最后一层。
原本神火族功力最高的族长，转修新功法之后，都没能突破这一关，在七天六夜的时候，就力竭呕血而死。
君养生却仗着顶关横练的根基，闯过此关。
三年前，他为南海郡王出门执行任务的时候，遇上武当掌门，运足了这《阳维灭功》，仅一掌对拼，就挫伤了武当掌门的任督二脉，逆反了三焦玄关，险些使其当场废功，昏厥过去。
那些护卫高手，若是知道了这样的战绩，只怕就反而要在心中庆幸，没有正面跟他拼上一掌。
须臾之间，君养生就已经冲到了这处战场的最东边，几乎就要逃走。
他却猛然转身，又杀了回来。
这个人，根本没想就这么逃开。
当年区区的一个少林俗家弟子，这些年暗中行事，拼杀了好些一流高手，栽赃嫁祸，掠其财路，早已是养出了一副枭厉的性子。
明知此番中了计，他竟然还准备凭一己之力，横冲直撞，在这个战场里杀穿个七八次，把这些官兵、护卫冲溃，保住那些昏昏沉沉的刺杀者离开。
他有这个底气，似乎也有这个能力。
上千名精兵、十几名高手，覆盖了河岸边这整处战场的毒烟，都困不了一个君养生。
只不过，当他真正转过身来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之前一直纠缠他的刀客。
已经隔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没有追来。
两人之间，拉开了足有七十余步的距离。
这个时间，这个间距，以及被君养生自己冲出来的一条空路，终于可以让黄雪梅，肆无忌惮的施展出最强的一刀。
轰炸之声不绝于耳，一连十几道土柱，在两个人之间的这条道路上，炸起来。
接着，纵如屏风的一抹刀光，把这七十步之间的泥柱，齐整无比的从中切开，由下而上。
这抹刀光两侧的所有人，在刀气贯射过去的时候，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音律，跳动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之间。
好像把人筋人皮，当成了当成乐器，弹的他们一瞬间四肢乱颤，尽丢了手中兵器。
这是琴刀合一的一招。
龙音乍破，断弦月！
黄雪梅少年的时候，就学过东南联盟人人觊觎的《天龙八音》，又得了方云汉的天刀心法、内功指点，这些年长在帝王谷，更有萧王孙这个曾经绝顶层面的高手，每个月与她喂招。
这一刀发出之际，气态之猛，神意之锐，已经是用天刀之意，集合帝王谷与天魔琴两家之长。
就算天魔琴的初代主人，换在君养生现在这个位置，也一定会被一刀劈死。
但君养生，毕竟是在这道刀光从两脚之间破土而出的一刻，反应了过来。
他那一拳就砸了下去。
刀光和功力碰撞，使得君养生所处的位置周围，土浪暴叠。
恐怕至少有几千斤的土壤，被二者碰撞的余波，震飞起来，连如幕布，将所有人投注过去的目光，隔断了一瞬间。
就在“土幕”落下之前，那湿润昏黄的障碍物上，突然被撞出一个人形的缺口。
君养生暴足一撞七十步，在黄雪梅瞳孔紧缩的瞬间，一拳把她举起格挡的长刀给打飞。
黄雪梅双掌交叠，挡住了第二拳，蒙在脸上的灰色布巾被震碎。
碎布飞速一擦，将她脸上略作伪装的东西也给拭去，露出五官未变，英雅绝色，却绝不会再被认成男子的面容。
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力，远不足以跟对方那种古怪的功力相抗衡，但是较为纤细的真气，却在她身体周围，甚至在经脉之中，构建起纤若无物的琴弦。
君养生的这一拳冲击，只在她身上震出一叠琴音，将她荡飞出去，没有造成多少实质的伤害。
黄雪梅落地之后，甩了一下微酸的手掌，目光落在对方的右臂上：“居然只用一条右臂，就挡住了我那一刀？”
“阳维灭功大成之后，就算是千古神兵巨阙剑，都被我的头皮崩断，你这一刀能伤我至此，该意外的是我才对。”
君养生的右臂垂在那里，一条刀痕，从手背延伸到肩头，袖子破成了两片，除此之外，看不出来有太多伤势。
但说话的两个人都知道，他这条手臂，已经跟袖子一样，从手到肩，被劈成了两片。
若不是千毒淬体，体质异于常人，光是这种创口的出血量，就可以直接要了君养生的命了。
受了这样的伤，他还敢突袭反击，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了。
“不过我更意外的是，你居然是个奸细，嘶，你这次的卧底行动，好像什么作用也没有发挥出来啊，为什么不干脆一开始就站在护卫队伍里呢？”
一众高手都需要时间调息，而君养生的伤，却不是靠调息就能好转的，时间拖久，反而会恶化。
黄雪梅自然不介意对话几句，即道：“我是因上官的信而出山，但她根本没想让我卧底，遇到海宴西，只是一个巧合，混入其中，也只是我临时起意。”
君养生哼哼冷笑道：“但你帝王谷的身份应该不假，看了那么多罪证，就毫无动摇吗？”
黄雪梅视线游移，在周边散落的兵刃里面，寻找一些看起来更坚韧的，随口答道：“你们给我看了五十一封信，而我这些年，看了她一百二十封信，你觉得，谁的信更重？”
“哦，那个女侯爷居然还有这样的闲心？”
君养生右臂已经抑制不住，开始流出污血，却视若无物般发问，道，“但是昨天那个女人入住官驿的时候，我是亲自去看过的，任何易容手法，都不该能逃过我的眼睛，她既然不在这个护送队伍里，就说明她还在官驿之中？”
护送者全部上路，只有官驿那里，还存在原有的保卫力量，相对来说，是第二安全的地方。
黄雪梅凌空摄来一把长刀：“是又如……”
君养生暴喝一声，凶恶的气势，铺天盖地的朝着对面压了过去。
他喊的是。
“那我要逃了！！！！”
朝堂乡野江湖里，都绝对没有谁，能够把逃跑这种话，喊得像他这样威武霸气。
喊话的气势，跟传达的意思，产生巨大的落差，以至于在场众人都下意识的费解了一下。
就这一刹那，君养生猛的冲向了旁边那条大河。
对于武林高手来说，要逃跑的话，大江大河就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时，远处一条小船飞逝，船头上的老人家，如一缕青烟消去，闪烁之间，就到了岸上。
这个除了身姿挺拔一些，与普通梢公无异的老人，一掌顾守河岸，与君养生的拳头撞上。
君养生被弹退回去。
老者浑身一抖，头上斗笠被余劲震碎，露出白发苍苍，结成道髻。
这老人眼中精光大放，双手袖口里，忽然垂下大片晶莹而韧的蚕丝，道：“果然是这种功法，就是你打伤了老夫的掌门师弟。”
十年前的论武大会之后，由方云汉亲自指点，死而复生，完美无缺的天蚕九变——武当第一高手，燕冲天。
“好家伙，看来这一回我是很难走了。”
君养生眼珠乱转，左手用力摸了摸光头，蓦然一笑，道，“那不如猜一猜，今天是我先死，还是上官海棠先死？”
那佛朗机人的大船长浑杀王，虽然行事鬼鬼祟祟，没跟他碰过什么面。
但南海郡王，可没瞒着君养生。
那老东西之前应该隐在周围，可是听完对话之后，已往官驿去了吧？

第399章 番外一，不战
日上三竿，空中一道黑袍飘扬，落在官驿之内。
这道身影行动如同鬼魅，刚一落到院子里面，四处值守的人若有所觉，转头看来，原地又已经失去了他的踪迹。
守卫疑神疑鬼，走到那里去打探一番，看到地上的枯叶也没有被其余人踩踏过的痕迹，就放下心来，只当刚才余光瞥见的一点影子，是自己眼花了。
那一道黑影就这么在驿站之中辗转来去，一间间屋舍，院落之中，墙角阴影，大树后方，或是从屋顶掠过，很快就把整个驿站搜索大半，找到了防卫最严密的一处地方。
屋内隐约听着有人口称侯爷，又有另一个女人的嗓音接话。
大明的女侯爷，只有那么一个。
浑杀王不假思索，在隔壁院落的一个屋脊斜坡之上，身如蝙蝠般趴伏下来，隐匿身形，静心听了听周遭的动静。
那边的屋内必定还有高手护卫，听说那上官海棠，本身也有一定的武学根底，如果靠得太近的话，可能打草惊蛇。
这个佛朗机人虽然对自己有极强的自信，但也是在海外诸国的时候，做过不少刺杀斩首的勾当。
行动之间，便下意识的会贴合刺客的天性，选择一种最恰当的距离。
他自身的心跳和呼吸都微不可闻，耳尖动了动，听声辨位确定了那个女侯爷的位置，随即右手一抬。
嘭！
一道火光，在他袖子前方闪现，但在这个如同爆破的声响传出去之前，比声音还要快得多的那件暗器，已经抵达了上官海棠的屋子里面。
随即是一声更剧烈的炸响。
激烈的气流从屋内爆发，门窗被撕裂震开。
失去了障碍物之后，浑杀王清楚的捕捉到了屋内的景象，却有些失望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见有几人狼狈分散的站在屋子里面，却没有像预想中一般，变成一地尸首的景象。
在屋内的人视线扫过来之前，黑袍往下一卷，从屋脊的另一面，瞬间无声掠去。
屋内，那件暗器原本的轨迹上，站着一个灰襟蓝袍，眉发面目，皆如同涂了金漆的人影。
这样鲜明的特征，自然是整个大明武林之中，最有名的一个驸马都尉，成是非。
“刚才是什么玩意儿？”
他收回看向隔壁屋顶的视线，捏了捏自己的指节，同样如同金漆的手掌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但却有一点点被震麻的感觉反馈过来。
刚才成是非虽然凭直觉挡住了那件暗器的偷袭，却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在手掌前方又一次发生了爆炸，使得整个屋子里面的桌椅此刻都被震塌开来，一片狼藉。
在他后方，上官海棠嗅了嗅，开口说道：“有硝烟味。”
“是火药武器，可是炮弹哪有这么小的？火铳的话，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成是非满腹疑思，挠了挠头，说道，“那人跑得也快，已经不在原位了。”
上官海棠侧行两步，看着窗外的天光，说道：“这个时辰，只有一个人来动手，看来是先行的队伍已经遇到了大队的刺杀者，引蛇出洞的局面应该成功了，而这个人，要么是漏网之鱼，要么是预备的后手，直接赶到了这里。”
“如果是这样……”
她目光一闪，“他必定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
话音未落，上官海棠的身影倏然一动。
不过才是十年的光阴，她的长发已经纯白如霜，身上的衣服也是浅色，这一动之下，便如同被狂风吹走的一片雪花，猛然远离了那座窗户。
几乎就在她有所动作的同时，那扇破损的窗户外面，一点火光银痕，闪烁而至。
这个窗户，与刚才暗器到来的位置，属于两个不同的方向。
上官海棠故意走到窗口，暴露自己，本来是有意为之，诱使敌人再度现身，但是，她也险些没有料到，对方这一击的速度，居然会这么快。
这十年的光阴，她要分心诸多事物，疏于与人交手，搏杀的手段比起十年前，或许不进反退，还好，轻功上的造诣，她始终没有放松。
而且，在动用《心刺》，为一些官员添加深刻的执念时，上官海棠的内力根基，在不断的折损与恢复之间，做到了无比的夯实。
如今，她的轻功，能在念动的一刹那，从静止的状态，加速到超越声音的极致。
大明军中原本所用的火铳，击发出来的铅丸，速度甚至会比她这一刻的状态，还要慢一些，就算那一点银痕要追上她，也需要多一点时间。
这一点时间里面，已经足够成是非出手。
上官海棠退的一刻，他迎了上去。
那一点银光便撞在了他的胸口。
这回，他终于看见了这暗器的形制，原来是一个尾部喷发着火光的钢锥。
这钢锥，乃是用特殊的手法打造，内部填充了秘制的火药，后半段封上一层磷粉，然后再抹一层蜡。
即使是一个普通人拿到这种武器之后，稍加训练，也能够学会锁定方位，在五十步之外伤人。
而这种千金难求的杀器，落在浑杀王手上的时候，内力激发，蜡封破碎，磷粉自燃，火药暴冲，配合当世最高明的暗器手法，足足可以打出八百步之外。
哪怕那目标，是一块人形的千斤巨石，被八百步外飞来的一枚钢锥击中，也得当场炸出黑烟，四分五裂。
当今大明武林中的暗器名家，但论杀伤力的话，只怕是没有一个人，能与这样的手段相比。
一瞬照眼，钢锥膨胀破裂，爆炸再度发生。
成是非的身影，毫无停顿，几乎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面硕大的盾牌，把那爆炸产生的碎片，全部向前推开，一扫而空。
墙壁被他撞开了一个大洞，那座窗户彻底粉碎。
紧接着，墙外的地面猛然一震，地砖四分五裂，露出一个陷坑，他的身体，从坑中爆射出去，射向远处屋脊上的一块黑影。
那一片趴扶平铺的黑影，忽然耸起，急速的旋转，如同一只黑色的陀螺，将所有旋转产生的力道加持在手掌上，一掌劈中了成是非的脑瓜子。
那金灿灿的脑瓜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真气对撞的余波，混杂着这股音波，把他们脚下那块屋顶轰出了一个大洞。
而大洞边缘的瓦片，则全部都被掀飞了起来。
整个屋顶，都只剩下了残破的房梁，椽木构架。
两人的身影坠落下去。
碎裂的瓦片，断折的木头，如同一场大暴雨，哗啦啦的往下落，在这间屋子的地面、桌椅上，堆了厚厚的一层。
成是非头顶上飘下一大把金丝，头发短了一半，原本的发髻也不能成形，散乱的黄金色发丝，垂落在额头、脸侧。
同样被金刚不坏法门护持的头发，毕竟太过纤细，承受不住那一刻两者相撞的力道，断裂了不少。
但浑杀王也吃到了教训。
他右手上那一只刀枪不入的黑手套，当场被撞成碎片，手掌的边缘，更是开始出现些微红肿的痕迹。
日光从头顶那些梁木的缝隙和大洞之间，照射进来，照出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浓重尘埃。
浑杀王向面前的灰尘吹了口气。
大量的尘埃汇聚，如一杆长矛，对着成是非浮动过去，被成是非挥手打散。
“你就是成是非吧，呵呵，还信誓旦旦的说你已经被调走了，看来那个人设的局，也不怎么高明啊。”
“高不高我不知道，反正肯定花了很多钱。”
成是非揉了揉头顶，让那些断裂的发丝全部飞落，脸上笑着说道，“让我以前认识的最有趣的朋友，以大仇人找他在西海约战，要请我为他出战这个理由，约我出去玩，一路上吃喝飘、哼赌，都是最上等的享受。”
“每一餐几十道菜，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就没见过有一道是重样的。赌也是三分输，七分赢，不是全嬴那样无聊，也不是全输那样恼火，越赌越爽。”
“又叫人故意通知我老婆，引着她一路上搜索我们留下的痕迹，故意引出她的怒气，误以为我在外面拈花惹草。”
“这样就算我干完了事，也一定会被最大的麻烦缠住。”
成是非说到这里，噫了一声，仿佛身上起了一阵恶寒，“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陷阱。”
浑杀王揉着手腕，把左手的手套也摘下来丢掉，说道：“听起来是专门针对你这种人设下的局，那又是怎么被你看破的？”
“那是因为他们小瞧了云萝啊。”
成是非笑容洋溢。
他今年已经三十几岁，就算功力高深，面相不老，阅历也早该成熟。
但只要这样一笑，绝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年轻。
“云萝平时是有点凶狠，但是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她绝不会胡搅蛮缠。反而是她给我送来了海棠的消息，引起我的警觉，让我赶紧抓住机会回来了。”
他脸上简直笑出了一副“我老婆天下第一”的神情。
“呵呵，有意思啊。”
浑杀王拍手说道，“我杀过七百九十二个值得记住的人，其中有二十三个国家的贵族，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特别的。”
“我本来对你们并不太感兴趣，一个在逐渐走向腐朽的时候，因个别突出人才，而重现振兴之相的王朝，并不罕见，虽然像你们地盘这么大的很少。”
“不过现在看来，我应该找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你们这几个人的过往，或许值得写入我的回忆录。”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自然是应该放出几句狠话，比如说认为对方不会有这个机会了、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之类的。
但成是非却很好奇：“听起来你对大明的了解很少，但官话怎么讲的这么熟练？”
“我学过三十一种语言。”
浑杀王点着自己的太阳穴，“练武为我带来卓越的大脑，出色的控制口腔和舌头的能力，只要懂得学习的方法，你也应该能够做到。”
成是非连忙摇头：“那算了，我出生在南方，连北面一点的方言都完全听不懂，还学什么异邦话。”
“我学的也只是足够大的地方上流行的语言，学会语言和文字，才能够学懂他们的技艺。”
浑杀王摘掉了自己的面罩，把自己的面孔暴露在阳光下。
他有着典型的佛朗机人的外貌，微有卷曲的发，凸鼻深目，蓝色的眼睛，不过发际线低的出奇。
“介绍一下吧，我的绰号叫做浑杀王，本名的话，嗯，用你们的话来说，可以叫我巴布罗。”
“报过了姓名，就继续动手吧。”成是非双拳一碰。
“慢。”浑杀王竖起一只手掌，“如果还是以刺客的身份，又有谁会蠢到说这么多话，并解开自己的面具呢？”
成是非道：“你准备投降？”
“不，我只是觉得，比起南海郡王来说，你们才是更好的合作者。”
浑杀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仍在心中惋惜。
他刚来到大明境内不久，就接触到了南海郡王的势力，双方一拍即合，大致确定了未来合作，获取更大利益的意向。
那个时候，浑杀王就能够看得出来，南海郡王本质上是一个阴暗、多疑，有时过度自负，有时又自信不足，还要故意附庸风雅的家伙。
虽然是郡王，但他谋划的太多，而且正如他自己所说，两代人，几十年的筹谋，每一次都会有更强的人，立在他们上方。
这自然难以养出大气、果敢的心性。
但这种合作者，对佛朗机人来说，却是很好的目标。
一来，他确实有篡夺大权的资本。
二来，由他掌权，再过个十几二十年，这个国度的复兴之象，应该就会转变成外强中干的模样，会变得更好拿捏，从长远的角度看，有利于获取更多的利益。
所以，浑杀王伪装成自负、狠毒，粗鲁贪婪的形象，来让南海郡王打消过多的疑虑，对其不满而轻视，放心使用。
但是现在看来，浑杀王之前也看走眼了，南海郡王实在是没有赢面啊。
那就只有选择一个难缠的合作目标了。
“这样出卖自己的合作者，又有谁敢作为你们新的盟友？”
破败的屋子外面，传来上官海棠的声音。
浑杀王自如地说道：“在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后，信义从来是以强度来作为保障的。只要是不败的强者，没有一个聪明的盟友，会选择背弃他们的约定。”
“你又何来合作的底蕴？”
上官海棠依旧没有靠近的意思，道，“仅凭满刺加那二十艘战舰，可不足以作为大明的友邦。”
“其实你们对地理的认知，有一定的错误。无论是你们所说的佛朗机还是大吕宋，其实都比你们所认为的，要遥远的多，那是在大海的另一边，是另一片大陆。”
浑杀王自信地说道，“而在那里，我的威名传遍高原，山地和海岸，万里之国，伊比利亚，无人不知，只要我回去，我的意见就可以左右整个佛朗机的方向。”
“如果我们合作的话，己方习以为常的东西，会成为对方重比黄金的宝物，彼此之间的价值，会被开发到最大的程度，迎来无比的繁荣。”
屋子之外，这一次沉默了稍久的时间，没有回应。
浑杀王继续说道：“当然，为了弥补我之前的冒犯，我会表现出诚意，就先由我去解决南海郡王，然后再给出足够的利益，来抹消我们之间的隔阂。”
屋外传来回应，“也许可以。”
浑杀王脸上露出喜色，却又听外面传来一句话。
“但是在彼此沟通，乃至于立下盟约之前，你要先尝一败。”
佛朗机人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目光投向成是非。
“我承认强者的份量，但是要想击败我……呵，就算关系到金山银海，也未必会令我让步啊！”
成是非捋起额前的碎发：“我需要你让吗？”
屋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他们的交流。
“我为你准备的失败，也未必只是在这里，而是在，满刺加。”
满刺加王国故土，又译作，马六甲洲。
以当今天下的大明实力，东南督战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倭寇。

第400章 番外完结，未来
碧波万顷，一望无垠，隐隐可以见得远处有少许船只的影子。
炮声连绵，不绝于耳，不过传到这里的时候，音量其实已经非常细微，很快又有浓烟升起。
这已经是南海郡王的那场刺杀行动失败的三天之后。
上官海棠来到了海边，玉冠收束之后，脑后那一部分长长的白发，仍垂到腰间。
就算是相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她也知道那些浓烟预示着什么，那是倭寇的失败。
同样的，站在五六块礁石之外的浑杀王，也明白那些浓烟升起的时候，已经是一场战争的胜负底定。
但是他也有不解的地方。
“东南盘踞着万余倭寇，这些人是你们对沿海倭寇进行打击之后，一路流窜而来的部分，但也可以说是经历了更多的战斗，仍然能够幸存，更精锐的一部分。”
“而你们虽然已经在东南聚集了数万的兵力，但作为军人，毕竟还有保土的责任，不可能倾巢而出，真正能够出动的人手，也只与这些倭寇在伯仲之间。”
“为什么能够赢得这么快？”
在南海郡王原本的计划里面，这一次如果能够成功刺杀了上官海棠，那么东南战场上，大明的军队是有可能受到影响，甚至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失利。
所以，在南海郡王与佛朗机人的合作盟约之中，有那么一条，是最重要的前提。
要想以后获得长久的贸易合作凭证，那么就需要，在东南大军失利的情况下，由佛朗机人派出战舰，对倭寇形成夹击之势。
那个时候，南海郡王也会借由这个机会，正式登上朝堂的中枢。
但这所有的计划，都有一个共同的基础。
那就是当时在浑杀王，在南海郡王，乃至于在双方所有的参谋团体，结合了人数，武器，士气，地利，天时，后勤，综合作出的判断中，东南大军与倭寇将是势均力敌，稍有不慎，就会陷入苦战。
而现在，这个事实，就把他们所有人的预判都推翻了。
“大约两刻钟之后，你就会看到答案。”
上官海棠如此回答。
果然，大概就在两刻钟出头的时候，他们面前的海波之下，涌起了一团巨大的黑影，异常的波浪向着四面涌动。
那黑影逐渐隆起，显露出了由竹子编扎而成，覆盖住了整个船体的保护壳。
这条船，整体长有四十米左右，侧舷铭刻着扶桑风格的图案。
当船的顶端出水的一刻，浑杀王就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倭寇群体耗费了不菲的财货，到扶桑国寻来的援军——雾隐号潜水战舰。
扶桑国雾隐一脉，在天赐灵感，巧合的有了关于潜水战舰的构想之后，前前后后，又历经了六代家主，完善整个战舰的内部结构，有关于各项机能的图纸。
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利用秘法耗费了十三万根竹材，优胜劣汰，才凑足了足够的材料，制造出了整个扶桑国水战方面，当之无愧的王者战舰。
仅凭这一艘潜水战舰的存在，整个雾影一脉在扶桑国的地位，就迅速拔高到了第一流的行列。
他们因此而有了足够的底气，光明正大的买卖军火、钢刀之流上品武器，完全无视幕府的态度，使得近年来扶桑国境内有野心的人，四面崛起，搅动的烽烟难禁，而自己则日进斗金。
佛朗基的战舰水准，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世界一流，但当浑杀王听说有潜水战舰这种东西存在的时候，也曾震惊良久。
这东西对同时代的其他战船，几乎可以说是降维打击，只有靠绝顶高手甘冒奇险，杀入海中，才有解决的可能。
这艘战舰的援助，本来被他们计算在倭寇的主力之中，可是现在看来……
浑杀王的身子微动，就察觉两股气机，锁定了他的身影。
一个是斜眼看来的成是非，还有一个，就是在上官海棠身后按着刀柄的黄雪梅。
哗啦啦啦！！！
落在船体缝隙中的海水，随着船的上浮而被排开。
当整条船，有一半的体积都浮上水面，似乎是内部的人发动了什么机关，很快，这个竹制的保护壳，就向两面分离、下降，露出了船舱甲板。
甲板上，站着一群扶桑忍者打扮的黑衣人，为首的则身着鬼面金盔，红巾系甲的大铠，正是历代“雾隐雷藏”，传承下来的护身宝甲。
那雾隐雷藏拉着一个五花大绑，蓬头垢面的男人，从甲板上纵跃而来，中途足尖点海，掠过数十丈的水面。
“这就是那群倭寇，之前临时推举出来的大头领，我已经废了他的武功，带回去昭告沿海百姓，再问斩吧。”
雾隐雷藏将那个男人抛到礁石之上，面具下面传出来的声音，说的却是娴熟的汉话。
上官海棠一挥手，在后方守候的一众护卫里面，便有两个走出来，将那人押解过去。
“辛苦你了，天涯。”
“雾隐雷藏”摇了摇头，道：“他们根本没有料到我会反戈一击，事情异常的顺利。”
成是非惊奇道：“等等，段天涯？”
这位当朝驸马，只是听到消息之后过来打架，显然也不知道上官海棠他们那个计划的全部内容，面带好奇的指了指那边的扶桑战舰，道，“你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头头了？”
“已经有好几年了。”
盔甲中的人带笑回了一句，随即取下面甲，郑重的看向浑杀王，道，“这人是？”
成是非道：“佛朗机人里的头目。”
“嗯。他有意跟我们订立盟约，以后进行大范围的商贸往来，乃至于其他方面的合作。”
见段天涯带有疑虑的目光，看向这边，上官海棠点了点头，解释了几句之后，加重语气，补上最后一句。
“但我们的计划不变。”
既然得到这样的回复，段天涯就不再犹豫，重新带上面具，回到甲板上。
他们接下来将会配合大明官兵，驱赶着那些残余的倭寇，向着满刺加的方向逃窜，裹挟倭寇残众，对那里的佛朗机人进行一定的冲击。
然后，再由大明官兵正式登陆，潜水战舰为辅。
眼看着段天涯就要离开，浑杀王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上官海棠平和地说道：“那满刺加国，独踞海上枢纽，东接大明，西去天竺、大食，有万国交通之便利，但自从成祖皇帝年间，他们便向我大明年年进贡。”
“几年前，佛朗机人率二十艘战舰，灭了满刺加。”
“月前，满刺加王子上表进京，求援复国，我大明岂能弃之不顾，失了上国威德？”
浑杀王听罢之后摇了摇头，忽然张开双臂。
成是非和黄雪梅骤然隔断在他与上官海棠之间，神情颇为凝重。
只见他背后披风之上，挂了数百枚钢锥，每一枚的形制，都与之前攻击成是非他们所用的相同。
还有一些形如轮盘的，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但数量要比钢锥少得多，或许也就意味着更加珍惜，更加危险。
“不必紧张。”浑杀王巴布罗又垂下披风，笑道，“我展示这些，只是想说明，我仍有抢先离开，前去示警的余裕。”
他心中不无遗憾的，因为对手的强大，而再次做出让步，却也因此更期待合作的前景。
佛朗机人在当今世界上足够强大，但他们并不是已经没有了敌人，再拥有一个足够强力的盟友，有弊也会有利。
而对于巴布罗个人来说，这就意味着他的后半生绝不会无聊。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大好事啊。
“因此，我愿向大明认下失败，就以马六甲洲和那二十艘战舰作为赔礼，作为我们盟约的序章。”
巴布罗继续说道，“不过整整二十艘战舰的损失，一定会让我故乡的一些家伙，对我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我大概要回去多耽搁一两个月的时间，带他们的儿女子侄，一起来立约。”
“可以。”
上官海棠从成是非他们身后得出，脸上也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探出一只手来，“请吧。”
“后会有期。”
那一袭黑色披风，一下飘摇，从礁石上飞了出去，破开海风，踏浪远去。
少顷，上官海棠他们也从海边回到东南大营之中。
而在两天之后，归海一刀押着一个样貌清矍的老者，也来到大营之中。
那个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营帐之中没有多少人。
成是非在隔壁营帐之中，而黄雪梅，则已回到城中去了。
她这次之所以会出山，就是因为在上官海棠给她的信里面提到，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她弟弟的下落。
那个小男孩当年被一个镖局的总镖头偶然救下，带回家中，当做亲生儿子抚养，如今就在粤州。
灯火冷清，归海一刀把这个老者押进来之后，一言未发，只扫了一眼，见上官海棠毫发无损，便怀抱长刀，到营帐之外去站着。
整个大帐只剩下两个人。
“徐大人。”
上官海棠眼神沉黑，道，“怎么会是你呢？”
那老者样子凄惨，花白的头发散乱，因是多日不曾好好休息过，嘴唇都干裂了。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被拳头粗的麻绳绑住，竟也甚是坦然，还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只因老夫这些年步步高升，是受了你的恩惠，你就觉得跟南海郡王勾结，设法透露你的行踪，调走归海一刀他们的，不会是我？”
上官海棠哼道：“我只是好奇，你已经是当朝一品，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你帮了南海郡王，他又能给你什么？”
女侯爷的白发有一缕垂在桌案上，她捏起发尾，注视着那一点雪白，由衷的困惑，“他又有哪一点，能比得上我？”
老者开口：“他……”
“你不要跟我说，他是皇室血统，也不要跟我说，因为他不是傀儡。”
上官海棠直接开口打断，“要说皇室血统，没有人能比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一个更名正言顺。”
“至于把皇帝当傀儡这种事情，在某些把书读傻了的人，脑子里面或许真的是大逆不道。可是当年，徐大人你能在义父和曹正淳的夹缝里生存，还八面玲珑，保下一批有志之士，你是那种傻子吗？”
老者想好的说词被这么一堵，顿了片刻，道：“不错。”
“圣上垂拱而至，更有利于我等施展抱负。侯爷，你也确实对老夫有大恩……”
“那就是因为你察觉到了，那些治地较远的大臣见过我之后，性格上有了异样的改变，怀疑我使用了邪术？”
上官海棠说道，“但你去查这些东西的时候，更该明白，我让他们做出的改变，都是向着好的方面，他们会更忠于职守，爱民如子。”
“他们的作为，顶多对我在名声上有些帮助，却绝没有一项是，会损害了朝廷、百姓的利益，而搜罗供应给我的。”
老者身子一颤：“所以侯爷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了？”
上官海棠皱眉：“你什么意思？”
老者昂首看来，道：“侯爷这些年，应该陆续控制了三十几位大臣。确实，相比于从前，他们都变得更加忠于职守，但侯爷有没有仔细去探听过，他们到底是怎么忠于职守的？”
“他们全都变得一心扑在政务之上，一日三餐极简极捷，所有的精力，没有一点能分给家里。”
“无论是风吹雨打日晒，乃至于自身患上了某种疾病，仍旧会以政务为先，执法严明，从来不侚私情。”
徐姓老者看着上官海棠毫无变动的声色，惨然道，“两年前，湘西的刘大人积劳成疾，死在堂上，侯爷还记得吗？”
“朝廷恩旨厚葬，我赏下千两白银，抚慰家人。”上官海棠眉头皱的更紧。
“可他死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徐姓老者继续说道，“一年前，我巡查江南，江南知府是我的门生。我看他方过四十，已经满头白发，劝他向朝廷上表，调往一些更轻松的职位。”
“老夫知道，我这个学生并不是个当官成痴的人。但他居然不肯，他要将手上累积的事，全都处理完。”
“可偌大一个江南，他今天处理一件事，明天就能生出十件事，哪里会有终结的时候？”
“我那时候看着他，就像是已经看到了下一个刘大人。”
上官海棠捏住了指尖的白发，辩解道：“我只不过是对他们心中定下了尽忠职守，爱民如子这样一个信念，他们性格的其他方面，我并未做过手脚。”
“老夫相信侯爷。”
徐姓老者的口气淡了下去，“我后来差不多也猜出了，哪些人是被侯爷动过手脚的，查过他们这些年的经历，自然知道他们的改变是朝着什么方向去的。可是，侯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上官海棠道：“我让他们成为好官……”
“可为什么非要是他们？”
徐姓老者声音骤然一振，道，“他们如果是做事有偏差，或者贪赃舞弊，或者平时不够尽心，按照朝廷规制，侯爷大可以将他们贬斥一通，或者干脆撤职查办，侦查出什么来，乃至于可以将他们当场正法。”
“贪腐不行，就换上清廉之人，能力不够，就换上有能力的，朝廷科举设立在那里，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吗？”
这十年以来，朝廷收揽的各类人才，有一部分是被上官海棠用来填充到一些新的名目上面，扩张朝廷的体量，也有不少可以走马上任的，但是，这些人只要是到了那三十多个受到《心刺》的手下，几乎都没有太多升迁的机会。
因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太尽忠职守，原本的班子也被调动起来，不需要他们的替补。
上官海棠原本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甚至她现在想一想，还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我让那些不能当好官的人，变成好官，这又有哪里做错了？值得你去跟南海郡王勾结，要来对付我？”
“不能当最高标准的那种好官，不代表他们不能当好人啊，侯爷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点机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徐姓老者无力道，“老夫正是知道会这样，才会生出恐惧。我已经老了，总觉得精力不济，再过两年，我便想要告老还乡。”
“可是察觉了这些事情之后，老夫生怕我哪一天精力不济，会被侯爷认作是不肯尽力，想要逃避，到时候那奇术施展下来，老夫恐怕就只有死在任上这一条路了。”
“那时老夫便一念之差，犯下了大错，成为了南海郡王的党羽，老夫自知必死。”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最后的这句忠告，我还是希望侯爷能够克制一些。”
话音刚落，徐姓老者忽然一声痛哼，脸色胀红，嘴角流下血来。
上官海棠一惊，身影一闪来到他身边，但要探查，却发现他已窒息而死，居然是咬舌自尽了。
她默然片刻，伸手合上了这老者的双眼，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影子。
“徐大人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很多很多事情，如果不是他的话，或许也没有人能做的那么好。我本以为，我们是志同道合之人……其实他如果想要告老还乡，我不会不体谅的……”
上官海棠说着说着，又无以为继，许久之后，才带着微不可察的叹恨说道。
“我只是给他们添加了一个会变好的念头，这真的算是错了？”
身边的影子没有回应。
“一刀，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归海一刀想了想，说道：“每个人或许都因执念而独一无二，你给他们新加了一条执念，有时也许杀了他们无异。”
“徐大人所恐惧的，或许是，你不给无罪之人任何机会，就已经杀了他们。”
上官海棠沉吟着：“你的意思是说，在他看来，我的做法，就像是给犯了小错的人全定了死刑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描述，“就像……莫须有？”
归海一刀说道：“我不是这么看你。”
上官海棠并没有感觉自己被安慰到：“他们或许不配与岳武穆相比，但我，居然要沦落到与完颜构这种货色相提并论吗？”
“也许我是该反思了。”
十年前，上官海棠刚刚走到那个位置，她需要控制皇帝，控制一些大臣，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余地，选择可信任的人才去替补。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想了又想，自己确实可以有其他的，不那么“简洁”的方法，去处理这些问题。
如果这个被她治理着的大明，还不能诞生足够的人才，那又怎么能算得上是文盛武昌，泱泱大国之相呢？
她有点想通的时候，海上传来满刺加已被夺下的消息。
云波浩渺，无尽沧海。
景神侯率众迎接凯旋之师，看到海天一色之景，大明的战船从沧海的边缘驶来，心中的郁气忽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承认自己曾经有错，其实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进行反思也并不困难，谁说有错误又有了反思，就代表否定了自己这个人了。
上官海棠想：未来还有很远，大明的前路还有很长，即使带着错误和反思，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从十年前开始，从那个人留下的一本《心刺》开始，但却绝不会止步于十年后，也不会局限于武功。
上官海棠看到三军将士，看到俘虏的那些红毛佛朗机人，看到自己这方面的成是非，云萝郡主，归海一刀，黄雪梅等人。
大明，和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走向这片海，走向比海更宽阔的未来。
异度红莲，上古之极

第401章 上古绝地今犹在
主世界。
那是婴变神君死后的第三十天。
在世界的顶端，寒风呼号，白色淹没了大地上的一切。
无论是海洋、陆地还是山岳，都已经被厚厚的冰雪所覆盖。
这里是北方的极地，冰雪的王国。
“哎……”
一口长长的热气刚刚呼出，几乎就在空中凝结成了冰粒细雪，被风吹着，反过来打在面皮上。
满脸颓丧无聊的浮云道人，抹了一下脸上厚厚的白霜，说道：“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一点生机都没有的地方，看得我犯困。”
“我们已经来到了绝地的边缘，自然是绝无生机，不过真正踏入那个地方之后，你一定会觉得足够美丽。”
传来回应的是一件衣服。
风吹休的末法天衣，内部有着昏暗烟气形成的模糊人形。
北极的冰雪，朝这件衣服吹打过来的时候，没有一点能够沾染到上面，就反而像是给这件古老的衣袍进行一场崭新的洗涤，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完整。
如果，仔细的向着这件衣袍内部的烟雾人形看过去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视野，已被拖入一个广阔的烟气天穹，无穷尽的烟云，在其中激烈的流变，动荡，冲撞着，迸发出一道又一道细碎暗淡的闪电。
浮云道人明白，这意味着末法天衣这件镇教重宝的力量，正在逐渐的恢复。
也意味着这件衣服的主人，距离脱困的时间，已越来越近。
他欣赏着天衣之下无穷烟气的演变，等到风吹休的回答过去了好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等等，绝地？”
浮云道人来了一点兴致，“我看过他们这个时代的一些地形图，相比于我们那个时候，大陆的面积、位置都发生了改变，上古群岛，或移或亡，我们那个时代的许多绝地，在这沧海桑田的变化之下，大多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末法天衣临风舒展着宽大的衣袖，两只袖子逆着满天的风雪，向前一挥。
顿时，这个白茫茫的天地，被汹涌的气流，劈开一条空荡的通道，向着极远的地方延伸过去。
“但是我们现在将要去的那处绝地，号称是周天之内，稳固第一，隐秘第一，亘古第一。纵使是大陆级别的巨大地形变化，也不足以影响到它的存在。”
“甚至，都未必能够影响到那个地方的入口。”
在说出这段话的过程中，刚才被末法天衣挥出的那道气流，仍然在向前开拓，已经去到七里之外。
在这个过程中，地面上的冰雪被压出深深的长沟，天上的风雪，也无法侵入这条罡风通道所在的范围，直到这一股罡风，撞上了七里之外的那座雪峰。
覆盖着整座山峰的雪层，被这股罡风一震，而产生连锁式的崩塌。
大雪的潮浪，从山的上半部分滚荡下来，沉沉的白色，在这个过程中被裹挟着，冲刷流淌而去。
雪层之下是冰层，而那深蓝色的冰层，在远处末法天衣的再一次挥击之下，立刻如莲花绽放一般，崩现出了遍布大半山峰的裂痕。
成百上千份巨大的冰块坠落，那座山峰最本真的模样，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通体嶙峋起伏，却没有半点缝隙，黑沉如墨，晶莹如玉，高达八百丈以上的奇山。
末法天衣和浮云道人，很快来到了这座幽黑而晶莹的山峰顶端。
然而这山顶的中心部位，竟是一座硕大的深渊，深不见底。
深渊内部没有半点冰雪的痕迹，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刚刚靠近到山顶三尺左右的时候，就会被深渊之中，恒久存在的一股莫名之力，托举在半空。
浮云道人向前走了一步，发现脚下传回的触感，如同平地。
但无论是从视觉，还是天地之桥的武者灵觉，都很清楚的告诉他，他已经身处在深渊上空，脚下空无一物。
“有点意思。”
浮云道人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原来这就是磁窍的入口？”
上古时代的诸多绝地，虽然号称是“绝无生机之地”，但实际上，随着人类武道的发展，大多数危险的地域，都已经被真正的强者探索过，他们甚至，会把那些地方当成自己磨砺后辈的练功场。
不过在这其中，仍有十个地方，是即使达到了第四大境界的强者，也不能掉以轻心的。
那些地方被一并称为“周天十绝”。
风吹休所开创的《周天十法令》之中，十种最主要的武道意境，就是从那些地方参悟出来的。
而十绝之中，最隐秘的一处，便是号称“穷九海之极，定八寅之枢，率六气而理四季，偏日月光辉以温凉”的——乾坤之心，北极磁窍！
“要进入这乾坤之心，不能硬来，看好了。”
末法天衣来到这深渊的边缘，直接向前倾倒，浅浅的烟气从那个人形之中流溢出来，一匝一匝的环绕在身边。
在这些奇特的烟气影响之下，深渊之中向外托举的力量，好像对末法天衣来说，就反而成为了一种牵引的力量，嗖的一下，便将其拉扯到极高的速度，吞没到深渊的底部。
浮云道人看到这一幕之后，若有所思，有样学样，刀气流转，在身边形成数道明亮璀璨的光环，若聚若散，或大或小，从肩部分布到脚踝的位置。
在这些刀环颤动、旋转着，调节到一个合适的程度时，浮云道人忽然感觉脚下那平静的深渊，传来一股博大无比的吸力。
他的整个身体瞬间被拉扯加速，视野之中的一切光影，都被扯成了狭长无比的线条，如同异色的闪电在身边铺开，让他在回过神来的一刻，已经去到了这条闪电之路的尽头。
轰！！
在去到深渊之下的一瞬间，那股广博无垠的吸力骤然衰减，浮云道人身上的刀气，如同潮水一样狂涌着增长、喷发。
足足过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又向下坠落了百丈有余，环身飞舞的上百条刀气长龙，才齐心协力的托住了浮云道人的身体，化解掉他继续向下坠落的势头。
浮云道人举目四望。
深渊之下，并没有预想中的水面存在，这里空旷而干燥，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上下万丈不止的广阔空间。
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植物、动物、虫子的存在。
近似球体的巨大内壁，无论往哪个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的，都只有深沉、粗砺的岩石。
浮云道人抬头向上看去，发现他们来时的那条山中通道，存在于这个地下穹顶的中心位置，但看起来就要显得狭小了许多，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孔洞。
“这就是北极磁窍吗，据说这个地方，等于是大地的心窍，我还以为，会是海量大地精粹汇聚的模样，万年丹草遍地都是呢？”
浮云道人的目力，穷搜各方，始终没在这里发现岩石之外的任何一种东西，便说道，“还好当年我懒得像猎犬一样，为某种特定的目标去不辞辛劳的寻找，不然的话，即使辛辛苦苦找到这种地方，怕不是看上一眼就得后悔了。”
末法天衣轻飘飘的降落到他身边，道：“北极磁窍的存在，在无人惊扰的情况下，本身就代表着世界间最稳定的一种结构，最稳定，也就最平凡。”
“你想一想，运转着我们脚下这颗星辰的所有力量，大地和海洋的旋转，陆地的漂移，山脉的存续，天空的厚度，光照的长短，四季的更替，与太阳和月亮的距离……”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此处息息相关，都交织于此，平衡于此。”
“无论是万年丹草，还是千古神木，那些东西在人世间固然称得上是珍贵，但又有什么资格，诞生于这样的地方？”
“听起来很有道理。”浮云道人揉了揉头发，把发丝之间板结的冰霜全都捏碎，嘿了一声，“但你不会只是要我来看看，这最平凡的绝地吧。”
末法天衣在空中飘荡着，选择了一个方向，朝这个地下空间的边缘飘过去，仿佛是远在万里之外的风吹休，借助着那个烟雾人形的视角，在审视故地。
“魔，是道外之道，大动之基。我们魔宗最擅长的，不就是把平凡变得不平凡？”
浮云道人跟着那件衣服来到这个空间的边缘处，近距离的观察到了那高达万丈的石壁。
这石壁之上，当然还是一片粗野不平，但靠近之后，浮云道人察觉到，其中有一小段痕迹，并非是这些岩石自然生成的。
“我当年在这个地方踏入天地之桥的境界，起手试验了一下，留下一道指痕。”
天衣之下的烟雾人形，抬起手臂，抹过那段痕迹。
“这里的石质极其稳固，但面对第四大境的人，终究还是差了几分。当年初入天地之桥的我，都能做到这种事，我略略一算，以你的功底，应该可以轻轻松松在三十六天的时间里面，布下一座囊括北极磁窍的五行绝灵大阵。”
浮云道人的神色，在无声之间变得肃然了几分，虽然很快又习惯性地用颓废的神情掩饰，但语气到底还是不同了。
“五行绝灵大阵。当年我四时千山门鼎盛之时，要布置一回，都要大耗元气，如今我门人弟子全无，宗门宝库不存。镇教法宝还被你借走，你要我单人布阵？”
“哎呀呀，我可是很信任好友的修为。”
末法天衣之下的人形笑言，“反正大阵的根基，其实还在于阵纹阵图，我不只觉得你可以自己一个人布阵，甚至觉得你可以正着来一遍，再反着来一遍。”
烟雾人形探出手来，拍了拍浮云道人的肩膀，言语之中是重若万钧的信任。
“浮云吾友，我相信你。”
嚓！
一条刀光把烟雾凝成的手掌切断。
“说得我们好像很熟一样。”
浮云道人掸了掸肩膀，“老实讲，上古时代，咱们六脉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吧。真要听你的话那么干，大阵运转完了之后，我恐怕要呕掉七成精血，以后一百年都恢复不过来。”
“我才不干。”
“真的吗？”
“不能再真了。”
“唉。”烟雾人形叹了口气，“那我只有拿出当年那个人情，求你相助了。”
“你！”
浮云道人彻底严肃起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等烟雾人形回答，他就说道，“听你的意思，你带我到这里来，肯定是跟不久之后星落之谷的那一次邀约有关。”
“但就凭无题、符离，和那个新时代的小家伙，他们那帮人就算影响得了我们，又怎么可能动摇得了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除了上古时代的三大圣地之主和魔宗万寿祖师，浮云道人恐怕是最了解风吹休走到那一步之后，到底拥有何等实力。
“难道，到时候三大圣地之主还能一起跳出来？”
浮云道人越想越怪，“可就算是那样，北极磁窍和星落之谷，相隔万里，我留在这里主掌大阵之力，传到那边还能剩下几分？倒不如一开始就留在星落之谷参战。”
“这些问题嘛……我当然是有一定的考量。”
烟雾人形语气和缓，一副就要解释的模样，突然，整个末法天衣剧烈的晃动起来。
“哎呀不好，我把衣服送到这么远，又做了这么多事，好像破封的过程，有点不稳了，不行，我得赶紧把末法天衣收回去。”
烟雾人形骤然消散，深蓝如星海的长袍舒展之间，就化作一道黯光，从层顶的那个小孔之间飞射出去。
浮云道人目瞪口呆，仰头看去。
只听得那个小孔里面，空空荡荡的传下来一个声音。
“浮云吾友，你要是追回来问的话，时间可能就不够了。这回实在不巧，下回有空我再跟你好好解释啊。”
浮云道人怒上眉梢：“这混蛋，还真以为我在乎什么人情吗？”
“老子堂堂的魔宗门主，你以为我道德标杆啊。”
他轰然纵身飞出北极磁窍，站在那座墨玉之山的边缘，怒气不平，怒意腾腾，冷笑凛冽……
……
他傲然淡漠的站了小半个时辰，又回到北极磁窍之中。
“哼，就算是真的正过来布一遍，反过来布一遍，我也来得及。”
刀气纵行长空，斩石成纹。
这一日，距离星落之谷的邀约，还有七十三天。

第402章 浮光掠影，不向深处
大齐皇都之外，成千上万座变形的红莲神像，分布于此。
无题和尚、谢非吾等人，已经在这个地方盘桓了许久。
就连尊泥、刘青山这些人也都在这里，试图找出一种主动进入红莲梦境的方法，然而接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依旧一无所获。
“以我这些时日的探索来看，那个梦境空间其实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其内部的力量，偶然有某一方占了上风的时候，可以将外界的意识选中，进行沟通。”
“但是我们要想主动进入的话，两方纠缠甚深的力量意境，都会对我们进行排斥。”
说这段话的是符离，相对来说，她是众人之中，对咒术的理解最为通透的一个，只不过最后她给出的结论，却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答案。
“而问题是，那两方之中，任何一种意境，更比我们更加高深，除非能找到这座梦境在现实中对应的本体所在，否则的话，想从这些神像上面，凭着虚无缥缈的联系就介入其中，是不可能的。”
谢非吾微微点头，道：“那梦境在现实中所对应的正体，应当就是西大陆现在所谓的星落之谷。”
可是他们要想在不惊动魔宗众人的情况下，进入星落之谷，好像也是一个不太可能的事情。
这样一来，问题就回到最开始的考量了。
到底是提前开战对他们更有利，还是尽量拖到风吹休邀约的那一日呢？
无题小和尚开口：“那就干脆再等一等吧。”
谢非吾又说道：“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的，按照从那些梦中得法之人，口中得来的消息，再加上咱们自己的参悟，基本可以确定。”
“那个梦境空间里面，一方正是代表着魔宗万寿祖师，另外九道光影的存在，则应该是源自于三大圣地的主人，以及，世外六君。”
上古时代，四大境界的武道体系，被彻底开拓出来之后，又经过三千年的发展，诞生了近百位达到第四大境的修行者。
而在这些强者之中，有十一个人，最为特殊。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五人，是魔宗万寿祖师，最新最强的一代七杀教主风吹休，天佛城、飞圣山和夜空剑阁，这三大圣地的主人。
至于另外六人，其实各有不同的出身，性格作风，也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有的游戏红尘，有的隐居深山，六者彼此之间的交情，有远有近，有的甚至可能有旧怨。
只不过，他们六个，全都没有执掌或创立大型的组织，相比于前五者来说，出现于世人面前的几率，要小得多，所以就被并称为“世外六君”。
这十一个人，被认为是走到了四大境界的终点，到达了天地之间所能容许的一种极限高度。
“可他们在上古时代，能够并存于世那么多年，又是什么样的事情，才会使得三大圣地之主和世外六君，联合起来针对魔宗祖师呢？”
“这其中又是什么样的契机，使得他们十人，都似乎已经超过了四大境界的那道极限？”
谢非吾一拱手，说道，“无题大师，符离圣女，现在局势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在下想冒昧请问一下。当初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什么隐秘消息，能够用来解释这些疑惑的？”
他紧接着补充道，“那九道光影似乎皆非本体，如果你们有相关的线索提供，或许我们可以尝试，把三大圣地的主人找出，为我们这边，增添强援。”
无题小和尚与符离圣女对视一眼，坐在一个粗糙的石头神像上面，小胳膊小腿舒展了一下，叹气说道：“我要是有这个线索的话，还不早就去找了？”
尊泥在一边说道：“前一阵子，师父已经勘探当下的地形，对比当年，找到了原本天佛城所在的位置，不过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大齐西南的一座城镇，完全看不出当年天佛城的影子了。”
何止是看。
无题和尚在那里步行丈量，绕着全城走过数遭，运转元功，以武者灵觉，感应到了城底深处，天佛城的遗址所在。
更打了一个小洞，下潜查看，可惜那里面已经没有半点生机。
一向没心没肺的尊泥，在得知了真相之后，最近都严肃了许多，对无题和尚的称呼，变得一板一眼，完全以师礼待之。
这样一来，他倒是更能与招贤馆的那些人共情了，最近经常在无题和尚的示意下，去与那些人共处，排解心中抑郁之情。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招贤馆的人，安分了很多，同样像玄武天道的那些人一样，驰援各地，针对那些变异生物。
虽然无论东大陆还是西大陆，最近高层的战力，都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可是那些变异生物的数量还在不断的增长，也不能不管。
那些实力不到第四大境的武人，对不久之后那场战约，本来也没什么帮助，倒不如一如既往，去做该做的事情。
符离圣女则道：“当年那场巨变，必定是极其突兀且不可控的。如果是由正道一方引发，那不可能让我们这些人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已经重创冰封。”
谢非吾认同此点，道：“确实，线索更有可能是在魔宗那边。”
无题和尚摇着手说道：“我却不这样认为，如果魔宗剩下的人，也掌握了那条线索的话，他们也不至于跟我们一样被冰封这么多年。”
“尤其是风吹休，他同样是天地极限的层次，假如掌握了一丝半点的线索，又怎么可能其他十个人，一起向着更高的境界晋升，唯独他被冰封起来了？”
因为掌握的讯息太少，关于当年那场剧变，越是猜测越觉得扑朔迷离，复杂难解。
周围众人一同沉默。
笃！！
这些神像外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公孙仪人拿连鞘长刀，轻轻地敲在一座神像之上，引起众人注意，道：“大家在这里空自臆测，于事无补。既然红莲梦境一事，暂时没有其他途径可想，不如来帮我们一个忙？”
无题和尚率先从石像上跳下来，说道：“好呀。”
反正现下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处理了，众人索性一同随行。
他们去往了皇都的另一边。
那里的地势较为平坦，本来就是专门划分出来给神机百炼营做试验的场地。
最近一百五十年以来，那片平原之上，不知道遭受过多少次火药的洗礼，有时是因为成功，有时是因为失败。
多年的累计之下，即使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青草，也渐渐的，无法再在这片土地上生存。
这里只剩下暗沉微湿的土壤，一望无际。
在这片土地上，平躺着一座人形机关。
机关的外壳，呈现青铜的色泽，仿佛是一个披甲的巨人，卧倒于此。
即使是平躺着，它胸膛的高度，也远超过人的身高，如果直立起来的话，恐怕要比大齐的巍峨皇都，还高出一大半。
刘青山先恍然开口：“原来是兵魔神做好了。”
“不错。”
公孙仪人说道，“荧惑之石已经安装进去，考虑到这具魔神机甲以后的对手，可能都会是第四大境的武道强者，所以想请各位有谁来试验一下。”
其实本来神机百炼营，是通知公孙仪人，希望由她，或者由岳天恩他们某一个人，来充当这个验收成果的检验员。
只不过，岳天恩他们最近都在埋头修炼，比他们慢了一步的陈五斤，也闭门不出，要抓紧赴约之前每一点的时间，自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要求。
公孙仪人则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具备参照性，便跑去找了无题他们。
“这样庞大的机关，如果真的能够自如的行动，且具备足够的硬度的话，那么在上古时代，也可以称得上是杀伐重器了。”
谢非吾主动走出，自信道，“不如就由我来试一试。”
公孙仪人点头，对着神机百炼营那边的人，给了一个信号。
霎时间，汹涌的元气波动，从这一具魔神机甲内部传来。
仿佛是在这庞大的人形战甲内部，有死去的星星，又被点亮。
魔神机甲弹身而起，灵巧的竖立在地。
大地只微微的颤动，传到城墙那边的时候，就已经削弱到不可察觉的程度。
这整个过程，迅捷、轻盈的出乎意料。
不同于秦时明月世界，那一具已经锈蚀到几乎不能行动的兵魔神。
这一具魔神机甲，是以主世界全新的材料打造，在铸造过程中，所有的原材料，还都得到了上古时代咒术的加持。
这才是兵魔神全胜之时，应有的威能。
谢非吾心中微凛，但自信不减，先试探性的发动攻击。
一击之下，他就已经接收到足够的反馈。
兵魔神内部的特殊构造，可以把荧惑之石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体表的每一个部位，实际都可以受到陨星之力的保护。
第四大境以下的攻击，最多在这具魔神机甲表面，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划痕。
只凭这一点来看，这具魔神机甲的战力，就已经具备了部分第四大境的特质。
但……这还不够。
谢非吾的身影，似缓实急地浮上半空，大袖一挥，空中阳光，盘旋成圆，震荡如盾，轻而易举的挡下了兵魔神挥来的一拳。
检测性质的战斗，正式开始。
但在战斗中，谢非吾骤然觉得有些异样。
以天地之桥的境界，驾驭山川之间的种种元气，都是以极为霸道的手段来摄取。
这些能力，对于谢非吾来说，已经是一种本能，可是今天他运招之间，却察觉需要花费更多的心力，才能够攫取到与往日同等程度的元气。
这一点偏差虽然细微，对于眼力高明的人来说，却只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嗯。”
公孙仪人喉间发出低微的声音，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脸上有些歉然，扛在肩上的刀鞘，敲了敲肩膀，说道，“我还是先离开一会儿吧，等打完了我再回来。”
她说走便走。
而等她离开一段距离之后，谢非吾运招中的那一点晦涩，便不复存在。
他在战斗之中，有些惊奇的转眼往公孙仪人的方向瞥了一下。
无题和尚若有所思，符离则忽然举步追去。
大约离去千丈之后，公孙仪人琢磨着，这个距离不会再影响到那边检测的过程，就停了下来。
符离刚好来到她身边，仔细打量了两眼，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公孙姑娘，你是不是在踏过了生死玄关之后，走上了别的道路？”
特地追来询问，好像不仅仅是出于好奇。
公孙仪人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即道：“正是。”
她又摇了摇头，“其实要说别的道路也算不上吧，我只不过是借鉴已有的，东凑一点西拿一点，不知不觉的，就偏离了走向天地之桥的那条路线。”
最近这段时间，公孙仪人的精神，有一种时刻契合着周遭天地之气运转规律的感觉，不过又不像是练虚境界那样深入虚空，而是浮于表面。
按照一般的思维来说，自然是更深入的心神律动，才能够获取到更精粹的力量。
可她达到现有的境界之后，就觉得这样的自然顺畅更为舒适，不愿意深入下去了。
如果说将天地万物的元气运转，比作一个潜流无穷、波涛不息的海洋。
那么练虚境界，原本的宗旨，便是要不断的下潜，得以搅动更深层的潜流，对海面上的波涛影响力，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
而如果是天地之桥的路线，那就是不管下不下潜，不管身处何方，只是一个劲的加大吐纳海水的力度，抽水出海，在循环之间，于自身内部进行开拓和淬练，直到自身形成一座海外之海。
岳天恩他们的真空武道，虽然是另开一路，但比较下来，与天地之桥更为贴近，也可以归到这个大的类型之中。
那么关于公孙仪人现在这个状态，就像是得到了泛舟海上，窥见沧海表面风景的资格。
她可以下潜，却不喜欢下潜，可以汲水，又不乐于汲水。
只想就这么漂下去，留下更长的航道，窥见更多的风景。
“不去吞纳大量的天地元气，但却对表层元气，具有主宰者一般的禀赋。刚刚达到这个阶段的时候，对于天地万物表层元气的加固，就像是心跳一样自然而然，或存或亡，以至于自己也无法控制，对吗？”
符离几乎说中了公孙仪人现在所有的感觉。
红袍白靴的小姑娘，脸上端庄的表情出现很细微的变化，变得像是看见了最新奇的蝴蝶一般，身子在不知不觉间微微前倾，靠近了公孙仪人，仰着小脸，圆着眼睛观察着。
但她比公孙仪人矮一头，又生得灵巧可爱，这样的举动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点好笑。
公孙仪人手指动了动，有点想摸摸她的头。
只可惜还没等她动作，符离已经像是新奇够了，又恢复端庄的仪态，虽然依旧可爱的很，却少了一些活力，像是变得平庸了一点，合袖于腹前，道：“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说的没错了，那么你对接下来要怎么走，有想法了吗？”
公孙仪人灵机一动，笑道：“莫非你可以教我？”
“我教不了你，但是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参考。”
符离说道，“在上古年代，四大境界的体系正式被确立之前，也有一些先贤，提出了许多不同的道路。”
“其中有些路线，被证明是错误的，会走入死途，有些路线则太过艰难，所以都输给了天地之桥的构思，都没有能够成为最后的结果。”
“但是那些灵感，也是武道发展中，极重要的历史环节，仍在飞圣山的收藏之中，也是我当初很爱翻阅的一类藏书。”
她道，“你现在的状态，与某一位前辈曾经提出的构想，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想要达到这种状态，太过巧合，没有完整的前置方法。”
“而且这个路线也非常危险，那位提出构想的前辈，一直停留在观测表层元气的程度，她，原本是一直凭自己的意志，不愿意去吞纳、深入，后来却不知不觉地，变得心志虚无，失去目标，散功而亡。”
小姑娘回想起自己当年看见的那些事迹，曾经深觉扼腕，遐想万千，如今似乎能弥补当年的遗憾。
但她还是正色提醒道，“不过你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如果得到那些资料的话，或许可以在短期内，攀升到不逊于第四大境的程度。其中利弊，就由你自己衡量吧。”
“这还用想？”
公孙仪人肩上的长刀拄立于地，刀鞘浅浅的刺入土壤中，十分自然的靠近些许，左手便搭上了符离肩头。
好，非常自然，这个动作在对方看来，就是在表示亲近和感激。
啊，好可爱的小姑娘，可惜我没有妹妹……
公孙仪人心里先有些满足的笑了起来，面上也轻笑道，“前辈的借鉴就是最好的礼物啊。”
“无论对与错，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答案，也将是我的答案的前缀。”
这一天，距离天狗食日之期，还有四十二天。
四十一天后，方云汉归来。

第403章 开端
天星西坠的七百天之后。
大齐，安远十三年年底。
婴变神君死后的第一百零三天。
风吹休彻底脱困，身披末法天衣，来到星落之谷与大海相接处。
星落之谷，其实整体长达六百里，据说最深处有两百多丈，平均深度也有五十丈以上，一直从西大陆的边缘，延伸到金原公国腹地之中。
随着地形的深入，峡谷两侧，也从荒原地带演变到村镇，城池。
金原公国原本有数万精兵一直驻扎在荒原之中，而从百日之前开始，这些兵马，就陆续的后撤，车到了距离大陆边缘四百多里之外的城中安顿。
风吹休站在峡谷的末端，回首望去，只觉入目处皆是一片荒芜，到极远处，清明天幕与大地相接。
一侧，左哭江正在向高空青盘问：“你们不是把万寿祖师奉为神明吗？如今神明脱困，怎么反而把人都撤走了，就留你们这么几个人来参与？”
“我们西大陆有那样一句俗语，叫作神有万丈威，可敬不可亲。那些寻常兵丁，哪里有资格直接来觐见万寿天神的真容。”
金原公国之主是个中年相貌的人，头戴王冠，身着轻甲，背后一件披风滚落在地，短须连耳，方目阔颚，英武不凡，但语气却很有些谨小慎微，滴水不漏的感觉。
他笑着说道，“也只有我们这几个都得了神赐之心的，才能与各位一同参与这次觐见天神的大事。”
在这高空青背后，除了他的兄弟高择言之外。
还有三人，都是金原公国的猛将，因为柴有德，梅斐然，洛英。
其实原本得到神赐之心的人物还不止这几个，只不过，自从上次北堂祭圣卷走了西大陆上几乎所有的红莲神像之后。
最近百日以内，梦境红莲所赐下的神赐之心，数量更多，可是与人体融合之后的诱变反应，也更加激烈。
就算是高空青千挑万选出来的猛士，也都承受不住，大半都躯体异化，从血肉成分的人形，增殖成了一座座活生生的红莲神像。
最后，能够撑过一次又一次异变的，也就只剩下在场包括高氏兄弟在内的这五个人。
而那几座神像，联系人心信念的效果，也比从前人工制作的强了许多，几乎每一座神像放在那里，都可以在冥冥之中，辐散方圆千里，取代了之前被带走的那几千座神像的作用。
左哭江道：“哼哼哼，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哎，如今我金原之国境内，哪里还有不拜红莲的人？”
高空青神情淡然，道，“就连在我大军兵锋之下，那几个苟延残喘的小国也纷纷效仿，整座大陆都是这样的趋势，我虽为王，又怎么会例外？”
左哭江还要再说些什么。
风吹休开口道：“时辰要到了。”
话音方落，一阵风声卷地而过。
仿佛是在呼应着他的这句话，本是清风徐来的天气，陡然之间起了狂风呼号。
天色微微暗沉下来，大海卷浪，拍打在礁石、崖壁之上。
时近正午，本来应该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但在场感知敏锐的人，都能够察觉到，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里面，天地之间已然满布无形无相，无色无质的阴气。
同一时刻，海平面上浮现出一艘晶莹的楼船。
方云汉等人，一同站在船头。
这座楼船，上下共分三层，古色古香，是由符离圣女施展咒法，以清气寒冰所化。
虽然以一般的视野看过去，会觉得这一艘船通体如冰，但实际上，整艘船都是介乎于有形无形之间，人在其上，如受清气托举，腾云驾雾。
船体航行的速度，超越了声音在空气中传播速度的八倍，但因为咒法力量的影响，人置身其中，只觉清风拂面，也没有半点音爆的噪声入耳。
从西大陆这些人的角度去看，那艘楼船，几乎是刚刚跃出海平面，就已经快要靠近到大峡谷这边。
轻而无声，如仙如魅。
“哈！终于要开始了。”
左哭江一跃而去。
由正反五行绝灵珠，石人伐龙舰，万化兵轮，这上古魔道三大镇教重宝，改装重铸而成的高塔机关，正矗立在那峡谷的一侧，似乎随着元气的感应，而微微倾斜下来。
左哭江和韩怒临，同时操控着这件至宝。
韩怒临位于高塔的底部，在高塔倾斜之际，运功一推，于是高塔底部的阵纹及层层机关，脱落变形，把这个巨大机关造物的根部，变成了一个以球形为核心，衔接地面与塔身，可以灵活转向的状态。
这个根部装置，深深的吸引，固定于地脉，而上方的塔身，也在倾斜了大半的角度之后，开始了巨大的变化。
五棱五面的高塔，这个时候沿着棱线分裂开来，形成五块根部相连的长方形金属板。
如同银白色的五瓣花儿，张开一个锥形的弧度，每一瓣花上，都镶嵌着一颗来自四时千山门的灵珠重宝。
断臂的高择言，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这个机关高塔在变形之后，像是一尊古怪而庞大的火炮。
左哭江立于最上方的一块金属板，接近“炮口”的位置，随着他脚下一跺，整个机关表面的所有花纹全部亮起。
万化兵轮，在“炮口”中浮现，聚集着璀璨的光芒，浓郁到如同固态丝缕的元气，轻轻旋转着，等待激发的一刻。
百日的修补铸炼，三大镇教重宝的根基，几乎都已经在左、韩二人不眠不休，不遗余力的种种秘术滋养之下，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状态。
如果当初在西海之上的石人伐龙舰，已经恢复到这种水准的话，那么当时震荡战舰，所引发的那一场海啸，就不会仅仅是冲刷西海沿岸一些荒芜地带。
而是会有滔天巨浪登岸而去，甚至引起长达十几个月的气候变化，形成台风、暴雨，拥有着波及半个大齐的威力。
纵然是先天乾坤功，天惊地动，五式齐发之后所造成的灾害，与其相比，也恐怕只在伯仲之间。
三件重宝，虽然偏向不同，但可以说个个都有这种层次的威力。
但是，由这三者组成的“太一魔道狩月机关”，并不是对准了从海上破风而来的那一艘寒冰楼船……
反而是对着星落大峡谷！
高空青神色一动，道：“这是……”
风吹休一身意境如静水流深，嘴角噙着一缕轻笑，望着那艘楼船，口中解释道：“祖师本身的红莲魔气，与其他的几股力量纠缠于一体，已经形成结界。”
“这几方相合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看起来只不过是占满了这座首尾六百里的大峡谷，实际上深不可测，远非表面所见的可以揣摩。”
“我们要想深入其中，将祖师迎出，绝不能存有任何取巧、斡旋的想法，只有先以最集中的力量突破这种平衡，才能够获得切入其中的契机。”
高择言一片麻木的脸上，此刻忍不住面露忧色，道：“你打破平衡，万一引发了这几种力量的冲突爆炸，那怎么办？”
在最平静的状态下，都能够占据六百里大峡谷，万一彻底爆发的话，金原公国首当其冲，只怕到了他们这一代才刚刚完成的霸业，当场就要分崩离析，更不知要死伤多少子民。
风吹休不以为意，摇了摇手，道：“放心，放心，无知无觉的力量在被破开平衡之后，才会产生崩溃与失控，而这些力量之中蕴含的灵性，在原有的平衡被破开的一瞬间，只会立刻趁机收拢，试图营造更稳固的构架。”
“一者想要维持封印，一者想要破封，可没有那个心思漫无目的的向外散发，白白浪费。”
灰蓝长发披拂之下，七杀教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过楼船之上站着的那些人，意境深邃，仿佛更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到更深远的东西。
不过，当他的目光与方云汉对上，便不觉之间，微微一顿。
“呵呵，还真的是一直在进步啊，不过是区区一百天的时间，又有了这样明显的成长。”
楼船之上，众人也注意到他的视线。
谢非吾说道：“那个大峡谷，应该就是红莲梦境在现实中所对应的位置，他们看起来，好像是要用最暴力的手段，直接轰击进入？”
公孙仪人有些不适地说道：“要不要提前阻止？”
那座大峡谷，色若昏暗，又隐隐约约的透着暗红色彩，如被薄膜覆盖，内部的一切都不可探知。
她得到了符离复述出来的那些记录之后，自身对于表象元气的那种感应，已经能够收放自如。
但是同时，她越来越能够从这个世界上，感受到另一种博大而低沉，难以言喻的东西。
而越是靠近这里，公孙仪人心中就不断的涌现莫名的厌弃。
方云汉已经了解到她这段时间的变化，转眼看来，问道：“是察觉到什么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公孙仪人捏了捏刀柄，五指甩开，道：“说不上。”
“那就不阻止。”
方云汉如此说道。
一来，对方准备已久，他们未必阻止得了，反而有可能因为这个想要提前阻止的行动方针，而落入对方的节奏。
二来，无论红莲梦境里面，到底存在着什么样的真相，他们总归是要去探一探的。
各地的野兽变异速度，已经越来越快，开始出现能够硬抗生死玄关的变异生物，甚至出现了两例婴儿异变的事情，还是由刘青山亲自出手，持咒洗礼，才救下那两个孩子。
而入梦红莲的人，最近这半年以来，频率也越来越高。
半年前，玄武天道那边，预计各地可能有千余名梦中得法的人。
但是现在，光是在玄武天道和大齐朝廷登记过的人，加起来都已经超过四万人，而且其中七成，是得到偏向魔宗的功法。
方云汉回来之后，就将这些人集中地拔除了魔气。
但这样长久的被动处理，只会越来越落入劣势。
就算没有风吹休这场邀约，方云汉也该到了探一探这大峡谷的时候了。
无题和尚等人所想，大致与他相仿，皆无异议。
寒冰楼船，停在一个恰当的距离。
就在立场敌对的两方，进入一种莫名的默契等待之时。
天上骤然一黑。
天狗食日，真正开始。
圆圆的太阳出现了一个缺口。
黑暗在扩张，大地已经比无星无月的夜晚还要昏暗。
当偌大的黑暗归位，太阳却没有完全被遮挡，而是留下了一圈金边。
天空的正中，出现了最为梦幻的一圈光环，千年一遇的奇妙天象，在今天这个时候，又被赋予了更激烈的含义。
就在那一刻，世间的阴气攀升到一种极峰，而又内涵一点阳元。
太一魔道狩月机关，似乎与天上的光环相辉映，五甲绽放更大的角度，五珠骤然暗淡，万化兵轮喷出了如破碎白玉的光流。
足以引动三次大范围天灾的力量，聚集在这仅有人腰粗细的光流之中，尽情的宣泄在封闭着大峡谷的那层结界上。
不等这股力量被结界的波动分摊开来，左哭江与韩怒临，一同攒功，重踏、发掌。
宛若碎裂白玉的光流，顿时布满了更多的裂纹，无数变化的裂缝如千军万马般，孤注一掷地对着结界冲击过去。
左哭江面露震惊之色，声如袅啼，刺耳喝道：“怎么可能，这结界遍布六百里，我们只不过攻击一点，居然以这样的力量还不能打破？”
“意料之中的事。”
风吹休眼睛湛亮的笑起来，转头向楼船那里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方云汉扬手一甩，空庭霹雳，雷刀化作一道紫电劈去。
也在同时，风吹休挥手一击。
周天十法令，昆谷之象。
上古有昆谷，在大地正中，其大不可量，可容七江之水，然谷中无半点水气，五金之矿，满藏于内。
硕大的灰蓝色裂缝，从风吹休身边的空气之中，轰然破开，朝着结界蔓延。
三股力量叠加，平静的结界，终于剧烈的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牵及两岸，径有数里的大漩涡。
漩涡现世的那一刹那，两方所有人一同动作。
空中只见各色流光一下交错碰撞，随即，一同投入漩涡。

第404章 别有洞天，第一战
呼嗡嗡嗡嗡——
天狗食日的异象，已经过去了。
大地重回光明，阴气再度消沉，而阳气上升，只是在峡谷结界上出现的那个巨大漩涡，仍在缓慢的旋转。
在他们一齐堕入那道漩涡的一瞬间，方云汉就感受到了在空间层面上，巨大的扭曲和扩张。
那不是攻击性的、短暂的扭曲，而更像是一种有别于外界天地，却也同样稳定的结构。
从风云世界离开的时候，方云汉首次能够在穿越世界的过程之中，完全保持清醒的意识，甚至能够对外界做出充足的反应。
但老实说，那种感觉并不好的时候，不同的世界之间，时间的流动和空间的尺度上的区别，如果是让主世界第四大境以下的生物去体验的话，估计能够在一瞬间造成精神上的崩溃。
而现在，方云汉所体验到的，就与那种感觉有些相似，好像在这个峡谷结界内部，也已经是另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猝不及防之下，敌我双方，原本预备着进行第二次交锋的人，全都在穿越这道漩涡的过程中，被空间的异常坡度，给抛射出去。
十几道本来算是比较靠近的身影，如流星在天顶上散射，划过苍穹，一下子分散开来，向着更遥远的地点坠落。
有过一定经验的方云汉，坠落的轨迹最为稳定，没有被影响、偏离太多，几乎可以说是笔直的落了下来。
他坠落在一片茂密难言的丛林之中。
漫山遍野的高大树木，树冠全部连接在一起，人落入其中之后，抬头看去，一点外面的光亮，都透不进来。
就好像是，来到了一片由无数叶片层叠而成的黑色天空之下。
不过这些大树下半段的主干上，没有半点旁枝新叶。
树干虽然都有树人合抱粗细，但是相比于树冠来说，却纤细的不像话。
如果要找一个比喻的话，那么这里所有的树木，都像是张开的大伞。
伞的上边相互接触，层叠交织，但是竖立着，与地面相接的伞柄，彼此之间却有着足够大的距离。
方云汉站在这些树干之间，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狭窄，仿佛是来到了巨人的殿堂，远远近近的无数根立柱，共同支撑着那黑色的穹顶。
“这种环境，好像在哪里听过……”
方云汉再度纵身而起，破开那些由枝叶构成的穹顶，上升到数百米的高空，环顾四周。
这里完全不是预想之中的峡谷地形，看起来竟然有山林，有平原，更远的地方，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
原本六百里长的峡谷空间，估计被扩张了数倍，又从狭长的形态撑开，才能够容纳得了这些景物。
而方云汉来到这种高度之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找到了这片丛林中最中心的位置。
因为那实在是太显眼了。
那个位置，有一颗直径达到数十米的巨树，高度更是难以估计，即使没有树冠，仿佛早已被惊世骇俗的力量拦腰击断，仍然比其他树木高出不知几许。
而在树身的一侧，刻着两个上古文字。
——剑阁。
“果然是夜空剑阁。”
方云汉曾经跟无题和尚了解过一些，关于上古时代各大势力的特征。
庞大的断树、漫山遍野的深色大树、树枝树叶构成的黑色穹顶，正是夜空剑阁的特征。
即使是在上古时代，如此壮阔而苍古的丛林，也是独一无二的。
方云汉飞向那棵断树，可以看到树身上，开凿出许多静室。
有些静室里面，仅有一张云床，有些还摆放着桌椅茶具、剑架。
那里应该是夜空剑阁的门人居住的地方，木质结构间残留的一些剑痕，落在方云汉的眼睛里面，甚至可以直接反推出一些精妙绝伦的剑法。
不过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甚至于这整片丛林，虽然看起来生机勃勃，却同样静的可怕，有各式各样的植物，可荒无人烟，也没有什么大型野兽的气机。
方云汉绕了断树一圈，绕到另一面的时候，看到大约数十里外的平原上，原来还有一座古朴的城池。
城池内的八个方向，分布着八座各具不同威仪的菩萨石像。
有单足立地，慈眉善目的，有手提鱼篮的，也有青面獠牙，四面八臂的……
那正是天佛城的特征。
只不过，这一回方云汉不用靠近就已经知道，那城里肯定也是空无一人。
真正的天佛城的残骸，还在东大陆的地底下埋着呢。
上古时代的天佛城和夜空剑阁，天南海北，也根本不是只隔着这么一点点距离。
一切的存在，都与无题和尚那样，凭着人的记忆所描述的情况，极度相似，却又与外界的真实大相径庭。
方云汉已经对这些景物的真相，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眉心微微一凝，便射出一缕心神之箭，正中下方的一颗古树。
那棵大树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般，剧烈的扭曲了一下，渐渐淡化、消失。
但就在快要彻底消失的一刻，周围的众多树木，忽然有一个同频率的微小晃动，于是那棵大树又重新出现，凝定成型。
“还真是这样……”
……
“是用咒法牵引天地之气构建出来的，接近于真实的幻境？”
在一条小河边。
符离圣女弯腰捧起了一汪河水。
清凉的水流在嫩白的掌心里晃动，有一部分凉意顺着指缝滴落下去。
水面的涟漪，手掌的触感，连符离的灵觉，也无法感受到有任何虚假的地方。
只有像刚才那样，发动攻击性的招式，才能使周围的环境出现异常的变化，提醒她这里并非真实。
她甩掉水滴，转身看去。
“要准备这样的咒法幻境，你们魔宗一定早有布局了吧。看来，在你们于这个时代苏醒之后，所做的事情，远比我们料想的要多。”
陌天女幽然的站在那里。
她脚下踏着一片青草的叶子，足不沾地，甚至随着草叶的轻微起伏而晃动，仿佛一点最细微的风，都能把她吹走。
“将六百里的峡谷空间，大为扭曲，并扩张数倍，然后布置出这样无限接近于真实的景物。”
“如果这般庞大的力量，真的是被我们所掌握，以左哭江他们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用来布置幻境？”
陌天女的这段解释没有证据，却也无懈可击。
假如说，这股力量真的是被魔宗的人掌握，不管是直接拿来轰击东大陆，灭杀强敌，还是做一些更疯狂的计划，都有可能，但总之不可能浪费在幻境这种布置上。
她又说道，“这里，更有可能是祖师与他的敌人，在长久的力量对抗之中，淤积、固化下来的一种形态。”
“我想，应该是从红莲之星坠落到这座峡谷中的时候，内部的空间，就已经变化成这个样子了。”
“这里的每一种景观，都代表着祖师和那些人中，某一方的意志。”
眺望极远处，天佛城、夜空剑阁等等景物的存在，似乎都可以佐证这一点。
可是，符离却只是偏开了些许目光，指着小河对面的那座山丘，说道：“可是他们又有谁，有什么理由，会显化出我们的家被毁灭的那一幕？”
她们一起看着那个方向，熟悉而陌生的物体映入眼帘，两人同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座小山丘上，坠落着一座古里古怪的建筑。
建筑本身是一个整体，似乎要比那个小山丘还大上不少，粗略地一看，像是两个银灰色的碟子扣在一起。
但是建筑边缘一个个的方格窗户，还有从门户之中延伸出来的钢铁阶梯，却显示出这座建筑，曾经装载着成千上万的生命体。
这是一座可以在天上穿行的载具。
上古时代，在四大境界的体系，彻底确立并宣告的那一天，开始了新的历法计算，那一年被称为列圣历元年。
而在列圣两千八百七十二年的时候，这样的一座载具，从天上坠落下来，砸在一个小山坳里。
那个时候，符离和她的姐姐，都是还不懂得修行，甚至会被村子里其他人排挤的小姑娘。
她们两个生下来的时候，母亲就死了。
三岁大的时候，一条水桶粗的巨蟒爬进她家里，吓死了她们的父亲。
那个时候，淳朴的村里人，不乏有好心的，轮着把她们两个养活了几年。
可是随着年纪大了一点，这两姐妹的异常，就越来越明显。
符离会跟野兽沟通，她听得懂那些野兽的语言，越凶猛的野兽，到她这里，反而越愿意亲近，时常盘踞在她住的屋子旁边，让村人们提心吊胆。
姐姐则好像能够看破别人的心思，别人放在心里没说出来的话，都会被她听到。
村中有老人重病，一口气梗着，死也不瞑目，姐姐去了之后，竟然能够跟已经死去的老婆婆对话，让尸体闭上眼睛。
这其实是资质出众的象征。
如果是出生在消息发达的城中，像她们两个这样天赋异禀的，大有可能被名世六教的人收入门下，若是去一些小门派的话，会立刻被当做下一代的主力来培养。
可是在村子里面，她们越是长大，就越是只能感受到村人的疏远，甚至是恐惧。
于是，等她们过了十岁之后，就只能搬到村子外面去住。
那巨大的银灰色碟状载具，从天上掉在村子旁边的时候，离她们最远。
她们眼睁睁的看到，有为数众多的怪人，从里面跳出来。
那些怪物，跟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差不多高，四肢细长，肚子圆圆的鼓着，眼睛很大，而且黑，鼻子的位置一片平坦，只有两个小孔，下巴很尖。
它们浑身无毛，好像也没穿衣服，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而光滑的质感，手上却端着奇怪的弓弩。
看不到弩箭安放在哪里，但只要一抬手，那小小的弓弩里面，就会射出发光的箭矢，没入村人的身体。
怪物们叽里呱啦的叫着，交流着，在村子里面跳跃，欢呼。
村里的人们都在惊恐尖叫着逃散，然后，陆续被怪物放倒。
一些青壮年，被怪物运送到碟状载具门口，就有穿着衣服的怪物出来，把短小的琉璃管子，刺入村人的后脑。
很快，村里青壮的身体，就也变成那种畸形的模样，欢呼着怪物的语言，互相拥抱，甚至哭泣。
有攻击性的怪物，发现了符离姐妹，涌向她们的住所。
与符离亲近的那些野兽，想要帮助她，却完全抵抗不了怪物们的武器。
大概是因为能够听懂野兽的话，在怪物靠近了之后，符离甚至也能听懂它们的语言。
“奇怪，这里智能最高的种族，技术非常低劣，他们的居住条件，收获粮食的方法都如此原始，为什么会有遥控低智能种族的技术？”
“是异种吧，一个群体的进化过程里，出现的突变。”
“这种基因突变的个体，或许能够承载大元老的意识备份，把功率调低，用更完整的方法把她们捕捉起来。”
那些发光的箭矢，速度变慢了一些。
但姐妹两个还是逃不了多远。
符离的姐姐，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了一次攻击，就瘫软在地上。
符离落下山崖，她在坠落的过程中昏迷，被飞跃而来的飞圣山弟子所救。
那个弟子孤身一人，也对付不了那些怪物，于是准备先回城去，设法通知宗门的长老。
只是飞圣山的长老还没有赶到，就有另外的消息传来。
有魔宗的高手碰巧路过，顺手杀光了那里的怪物，带走了那奇特的载具。
符离几乎在衣冠冢前哭瞎了眼睛。
可后来，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姐姐没有死的时候，姐妹两个人，却已经分属不同的阵营。
“就算是我师尊，也不知道当年的场景，难道你们那位几千年都在闭关的祖师，会在意这种事情吗？”
符离说道，“甚至连散逸的力量，都下意识的显化成这种样子？”
陌天女确实也想不通这一点。
当年，上一代的艳涂门主，路过哪里，其实并没有如传言中一般杀光所有的怪物。
那个好奇心极重的女人，是把所有的怪物都擒拿起来，塞进那个载具，准备带着载具回到宗门研究的。
浑身无力的陌天女，当时也被一起塞了进去。
可是在半路上，那一代的艳涂门主，就遇到了跟她有旧怨的夜空剑阁大长老。
所有的怪物，都被一道剑光碎体灭魂，奇特的载具，也只剩下一个边角，陌天女反而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正因为这份运气，她才得以被艳涂门主看中，收入门下。
据说那些怪物残留的一些东西，确实曾在魔宗六脉之间流传过一段时间。
但要说辈分高到没边的万寿祖师，会因为那点东西，就特地把没见过的载具全部勾勒出来，乃至于一直记挂在心，显化于此，怎么想都不可能。
就算是陌天女自己，在达到第四大境之后，回顾当初，也觉得那些怪物的一切，都如同蝼蚁尘埃，弹指可灭，不值一哂。
“罢了，离儿，说这些都没有意义，无论真相如何，你我这一战，仍不可避免。”
陌天女竹笛入手，幽幽寒怨，霎时间起于四野，再度凝聚成浓密的愁云惨雾。
万千雨珠，飘零天地，鬼嚎哀哭之声，在雨中愈演愈烈。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一直暗暗察言观色的符离，忽然松了口气，步步靠近。
陌天女的一式杀招，已经蓄势待发，但看着白靴少女全无敌意的靠近过来，她手上的竹笛，竟有些挥不出去，冷声念道：“羽荼神咒……”
那是艳涂门的至高绝学。
符离却突然一笑：“不要吓我呀，姐姐，我完全不抵抗的话，你真的会狠心杀了我吗？”
陌天女幽寒凝视，竹笛已然竖起在身前，完成了神咒的准备。
“我记得，我们二十三岁的那年，久别重逢，姐姐是想要骗我来的。在那之后，每一次我们相遇，姐姐都会用一副幽怨的模样，想要引我离开飞圣山，或者令我出错，影响正道的局势，甚至于，不惜为了让魔宗的某些计划实行，让我步入死局。”
符离脚步放缓了下来，步幅也变小了很多，但还是没有停止。
陌天女的发丝，在雨雾之中，如同蜷曲的新藤，缱绻着叹道：“既然知道我每一次都是那样来骗你，你还敢这样靠近我？”
不算八千年的沉眠，在她们两个数百年的人生中，交手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也数不清了。
外界的人一直很奇怪，为什么飞圣山的圣女，好像什么战绩都没有，就顺顺利利的达到了第四大境，甚至将符离视为奇迹，用来证明，强烈的战斗意志，并不是通往天地之桥的必需品。
可是他们从来不知道，在圣女的身份之外，那个看起来纯真无邪的小姑娘，踏过多少次生死危机。
这个小姑娘，在面对她姐姐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冷静。
无论她的姐姐继续做出多少种姿态，就像上一次在东大陆相遇的时候一样，她出手都不会心软。
数百年的时间，除了二十三岁的重逢外，这是第一次，她又毫无防备的靠近过来。
一向作为设局者的陌天女，反而有些举棋不定了。
一如既往的可笑幽怨之下，陌天女的心灵，敏锐的刺探着符离的一切，想要看出她是准备玩什么把戏。
“因为时局不同了呀。”
符离能够从她姐姐天衣无缝的幽怨模样之下，察觉到那份凛冽。
除了符离之外，不知道多少人，不知道多少人被陌天女那副迷蒙可欺，幽然怨怜的气质所欺骗。
就算是当年名世六教之中，对正邪之见，最为坚定的青崖书院高手，也多少会因此而轻视，继而便惨亏于陌天女手下。
可符离落落大方的任她刺探，口中继续说道，“看现在这个局面，我师尊不一定死了，但你师父一定已经死了。你的宗门也没有了，束缚你的恩义不存在了。”
“你要我离开，我可以跟你离开，这个时代的所有，我都可以抛掉。所以，你也该能随我离开的，是吗？”
“你真的是这样想吗？”陌天女脸色冷白，凄清的发出疑问，仿佛已经动摇了，心中却无谓的笑着。
这种话，现在说有什么意义呢？
恩义？确实是存在的。
但如果不是真的适应，甚至喜欢魔宗六脉那样的行事风格，又怎么可能把艳涂门的功法，练到最高的境界，甚至成为一脉之主。
失去宗门又如何，就算连风吹休这些同道也全都不存在了。
陌天女，也依然还是陌天女。
“姐姐你又在骗我了。”
符离叹了口气，又向前走。
“算了，如果姐姐不愿意考虑这条路的话，杀了我也是可以的。”
“虽然天地之桥很难杀，但是我毫不反抗的话，你大概只要……”
稚气可爱的小姑娘，认真地想了一下，做出一个手势。
“六个时辰，就可以让我死的彻彻底底。”
红色束腰道袍衬托之下，比陌天女矮一头的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了奇异的宁静，温声软语地说道，“要从哪里开始呢？先劈开我的脸，斩断我的头骨吗？”
她抚摸自己秀气的鼻尖，要叹不叹的样子，“我有一套更省力的工序推荐，像你当年把我带入昆谷的时候，想送给我的那个下场。”
“可以先磨损我的皮肤，切断我的指甲，然后从指尖断裂的地方，一层一层的把血肉剥离，再扭曲我的骨骼，把关节里面的部分切割、剜离，在我保有痛觉的情况下蹂躏柔软的内脏，从小腹的肠子，到胃部，接着是……”
符离每说一点，手掌就按在那个部位，配合着做出象征性的动作。
说着说着，她已经离陌天女无比靠近，忽然又向前一步。
陌天女断然挥出竹笛。
她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竹笛贯穿了符离的躯体，从背后刺出。
红色的道袍立刻变得更加鲜艳，羽荼神咒剧烈的扩散开来，大量的精血和根基元气，被陌天女的这一击打散出去，从符离背后的伤口，喷发出一道惨然的羽翼。
咒法的力量，把敌人的精血和生命，化作美艳的羽毛。
“姐姐果然会动手啊。”
符离眼中含着错愕的情绪，惨然的笑着，她似乎是想要笑得高兴一点，但是七窍之中流淌出来的鲜血，让这个笑容怎么都无法显得高兴起来。
“这样也好……”
陌天女看着越来越多的血色羽毛，从符离背后喷发出去，她的咒法，还是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
红袍的小姑娘，比她矮一些，仍拼尽了所有的仰着头，甚至还想要伸手来碰一碰她。
但是在咒法的力量之下，符离的身躯此刻无力至极，即使是抬起了手，都那样颤抖、缓慢。
‘不可能，我的离儿……’
陌天女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天地之桥的高手，一瞬间可以分化上万种想法，并行而不悖，只要情感不偏离，意志就不会分散，不会出现真正的失神。
陌天女只不过在攻击之外，多闪过了第二种念头罢了。
便感觉眉心一点清凉。
“姐姐，你分神了。”
‘我的离儿，不可能软弱成这个样子！’
陌天女猜对了。
但这个念头完整呈现的那一刻。
已天旋地转。

第405章 七杀教主，第二战
两道光芒纠缠旋转着，从小河边的土地，陡然上升，自峡谷结界表面的漩涡之中飞出，落在荒原之上。
陌天女的身影坠地滑退，在昏黄的土地上划开一道血色的光痕，竹笛之上，仍有精粹的鲜血燃烧着。
那是符离的血，但是，陌天女自己身上，此时同样遍布着血色。
如同细小的血红色咒文绞合形成的锁链，从她额头刚才那一点清凉的痕迹蔓延开来，变得灼热，变得沉重，滑下脖颈，流入衣领，纠缠着胸腹与四肢，带来巨大的拘束感。
白皙的皮肤被勒得微微凹陷，陌天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缓缓开口。
“血缚咒印。”
以同脉的血缘施加的诅咒。
施术者在完成准备之后，付出的代价越大，形成的诅咒效果也就越牢固。
陌天女刚才对符离造成的所有伤害，现在都反过来变成一种限制，甚至经过诅咒，将这种效果放大，回馈到她自己身上。
如果说将之前符离受到的损害，定义为“一”个单位，那么现在陌天女受到的压制，至少达到了三个单位。
而且这种压制是持续性的伤害，一旦陌天女在之后的攻防中稍有破绽，诅咒就会变成嗜血的藤蔓，从本源血脉的联系上，侵蚀她的根基。
在姐妹两人从前的交锋之中，这种咒法，也曾经被多次使用过，有时施术者是姐姐，有时施术者是妹妹。
不过，对于飞圣山的圣女或者魔宗门主来说，只要是意识清醒的状态下，都有至少三十七种方法来抵御这种咒术的效果，使其提前断裂，无法生效。
可这一次，陌天女任何一种有效的方法都没来得及使用出来。
因为她分神了。
叮铃铃……
法铃被摇出清脆的声响，清气流转，弥合了表面的伤口。
“上一次我们交手之后，我就发现了，遗失了相伴数百年的法宝之后，仅凭新做的这个铜铃，我是没有办法拖住你太长时间的。”
符离晃动着铜铃，小小的脸上似笑似叹地说道，“唉，不过现在嘛，我是肯定可以拦住你了。”
陌天女没有及时动手：“你用什么东西让我分神？”
符离用手帕抹掉下半张脸的血迹，眼角仍有鲜红的痕迹，笑着说道：“姐姐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听到这句反问之后，陌天女沉默了一下，垂着头，乌发披落下来，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数息之后，才吐出浅寒的语句。
“是媚术？”她抬起头，神色莫名，语气变得肯定，“你对我用了媚术。”
符离浅笑依然：“居然这么快就看穿了。”
媚术，在一般人的认知之中，似乎都是邪魔歪道才会使用的手段，妖女对男子施展这种术法，或者是邪派的男人，对女人使用这种法术。
蛊惑心智，迷离认知，一向是正道所不屑的。
飞圣山更是正道魁首。
但他们内部有一部分人所奉行的原则，其实是“只有比邪魔更邪魔，才能够克制邪魔”这种路子。
这种思想，因他们的山主不闻不问，一直没有能够成为主流，却使得飞圣山的藏书阁中，有一些区域成为了专门研究邪道手段的地方。
“上一次交手之后，我就思考，有什么手段，能够起到奇兵的效果，想来想去，用媚术缓和你我的情分，该是最好的选择吧。”
符离无规律地摇晃着手里的法铃，道，“只研究了这么一点时间，要贸然用在姐姐身上，我还真有些没把握。”
“不过之前我在另一个姐姐的身上也试验了一下，效果还可以，给了我一些信心。”
陌天女稍一回忆，就想到之前过来的那群人里面，有谁比较适合姐姐这种称呼。
但不管是配刀的那个，还是用剑的那个，年纪实际上都要比符离小得多呀。
“呵，厚颜无耻。”
竹笛横遮双目，陌天女勾唇一笑，真诚的赞扬道，“不愧是我的好妹妹。”
这样的符离，才对呀。
呜！！！
竹笛贯射，传出撕裂性的厉啸，艳涂门的咒法与武道，统合在这一刺之中。
荒原之上，卷起漫天飞扬的尘埃，成千上万根血色的羽毛，飘荡于其中，如同一场逆扬的昏黄大雪。
海上的水气凝结而来，暴雨将至。
九道光影共同封印一朵红莲，还被灭了一道。红莲可以诱生信徒，圣地之主，却一直没有向同宗的人传递过来任何信息，不管怎么看，那星落之谷深处的局势，恐怕都不会对正道多么有利。
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现在的符离所能争取到的，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了。
正道魁首的圣女，魔宗一脉之主。
姐妹之间的战斗，仍在继续。
而在峡谷结界内部。
刚才那两道身影纠缠飞去的动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本来他们分布于这个广阔的空间之中，每一种景物都可能代表着一类强大的意志，大大的干扰了外来者彼此之间的感知。
就算是方云汉这种，将心神意志向外释放的武道路线，在这个地方，也没有办法提前察觉到几十里之外的敌人。
他们只能像碰运气一样，选择一个方向进行移动，看看能否在此过程中集结同一阵营的人，寻找继续深入的办法。
没有人会抢先暴露自己的存在，落入被动的局面。
但是刚才那姐妹两人一相逢之后，就毫无顾忌，飞越高空的光影，便给其他所有人，提供了一个统一的目标。
众人都开始往这个方向赶过来。
谢非吾跃入平原，在飞行的过程之中，已经能够看到天佛城所在。
他原本是被抛到了平原之外，一望无垠的水面上，自忖可能是距离刚才两道光影飞升的地点，最远的一个。
然而他刚踏入平原，就发现还有一个人的气息，从他背后传来。
那人所处的位置，可能原本比他还要遥远的多，但是移动的速度却比谢非吾快上不少，也更加肆无忌惮，根本没有半点要掩饰行踪，以免陷入围攻的考虑。
谢非吾后颈微凉，凌空转身，映入眼中的便是一道灰蓝迅影。
“风教主。”
“原来是遗珠堂的谢先生。”
风吹休从极高的速度，骤然静止，云淡风轻，举止从容，周边的空气竟然也没有因为他这样的急停，而产生分毫异样。
依旧是一片凉风习习，舒送长远。
谢非吾打了个哈哈，道：“想不到像风教主这样的大人物，还认得在下。”
既然已经遇上了，谢非吾怎么也不可能继续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七杀教主的面前。
他细看着对面那声名赫赫的七杀教主，下意识地思考待会儿动起手来的话，要用哪种招法去应对，却越想越觉得不自在。
任何一种招法，只要在他的脑海中，跟对面那个人物联系起来的话，就立刻会出现梦幻泡影，支离破碎的景象。
破碎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谢非吾的招。
泡沫散尽之后，那个人物的形象，依旧在他的脑海中，岿然不动。
好像无论是遗珠堂代代传承下来的绝学，还是谢非吾自己推陈出新，仗以成就天地之桥的神功宝经，都像是华而不实的中空琉璃，没有一点能够压住风吹休的可能。
“谢先生不可过谦啊。”
风吹休微笑道，“武道成后三千年，前贤已经劈开了一道通天坦途，可步入天地之桥的，还不足百位。”
“就算是不知道三大圣地的具体地方，不知道七杀教是什么东西，这近百人的模样、名号，却是一定要记得清清楚楚的。”
“呵呵呵……”
谢非吾笑了两声，有心想到接话。
身为敌对的立场，进行虚伪的寒暄，这种事情他是最擅长的。
只要随便想一想，就能够扯出七八种话题，无论是拖延时间，还是设下一些心理上的陷阱……
随便想想……七八种话题……
话题……拖延……
谢非吾的眉头越皱越紧，清隽文士的外貌，渐渐绷得一点笑意都伪装不出来。
他还在根据对方的气机进行招法的推演，依旧是接二连三的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
失败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根本分不出心力去想什么其他的话题。
只有深沉的愠怒越酿越重。
他不相信自己的招式竟然都会这么脆弱，骤然疑心是中了对方的某种咒术的影响，便一鼓作气，斩掉了脑海中的杂思。
“风教主……”
谢非吾语气一顿，陡然间扬声如雷，周身气息浩荡展开，“我久仰七杀教主大名了，今天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吐字之间，杀招已出。
他一双大袖打出铺天盖地的气势，激荡的气流中，方圆上万米的范围内，光线都昏暗下来。
然后从这昏暗的大环境里面，跳出一轮又一轮明月。
满天皓月如明珠，从虚空之中一跳出来，就顺着气流托举，迅若闪光的对着风吹休的身影轰击过去。
这些明珠真力，在长空之中，留下千百道硕大的流光，每一道光华的直径，都远远大于风吹休这个人的体积。
似乎是足以一下将其吞没，然后千百次的持续粉碎其残留的痕迹。
就在这些密集攒射的光柱，将风吹休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一团剧烈涌动的光明之中。
谢非吾变招，大袖一合，又在面前展开，向左右两侧拂去。
虚空震响琴音，光线如丝如缕，在他身体前方，拉开一道又一道绷直的光之琴弦。
九九明珠诀，沧海遗恨，明空翻袂五十弦！
这一座横陈于虚空的光明古琴呈现出来的时候，谢非吾之前对自己的所有质疑，便一扫而空。
他的心中，此刻也充满了皓月朗照一样的光明，满到几乎想要溢流而出。
汹涌而柔和的自信，盛满在三魂七魄之中，以此随指间一挑，勾动琴弦。
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在遥远的上古年间，或许这一招，不能纵横天下，但只要这一招已经完成，在这一招使完之前，我便是不败之人。
风吹休的身影从光明之中踏出半步，便看到前方不远处，那文士双袖如云，修然光洁到不像血肉之躯的双手，从那两团云中垂下，拨动琴弦。
铮！
霎时间，周围所有的光明，都化作紧绷的琴弦，交错密布，将七杀教主的身影困锁于其中。
由光线形成的丝弦，细到了极点，也笔直到了极点，更锋锐到了极点。
如果把这种丝线送一根去，让两个凡人抓着丝线两端，割断一个小山头的话，估计都不会觉得有任何的阻力。
而现在，至少上万根这样的丝线，紧贴在风吹休身边，并随着谢非吾的琴声而震颤，切割下去。
“贪。”
风吹休的意念之中，忽然迸发出这样一个字来。
他身边正在切割的丝线，当即被冲开些许，而在他与谢非吾之间的虚空中，浮现出更多的光之丝弦。
众多的丝线两端没在虚空之中，展露出来的阶段，都笔直无曲，纵横交错，形成立体的网道，足以将任何攻向谢非吾的力量，都在此过程中，切割到最细微无害的程度。
九九明珠诀的至高一式，当然是攻守皆备。
当初飞圣山之主桃李道长，也曾经称赞他这一招，说这一招，已经全然跳脱出遗珠堂功法的层次，达到全新的境地。
比寻常天地之桥更高一些的层次，那自然就是代表着魔宗祖师、圣地之主的“极限境界”。
谢非吾一直觉得，如果当初跟方云汉那一战，他有机会使出这一招的话，胜败的结果将会逆转。
这样的信心，不是没有原因的。
在那一个贪字无功之后，谢非吾更觉畅快，十指连续拨弦。
“哈哈哈哈，风教主，我这一招，可不是那么容易……”
“傲，庸、惧、恼、羞……”
又是几个字眼，接连不断的震荡出来。
风吹休每吐出一个字，就仿佛从面门前方迸射出一道无色闪电，劈中谢非吾的明珠真力。
所有光明凝聚的丝线，都迅速变得暗淡。
谢非吾指尖突然一下刺痛，发现他以自身真力结合天地之气形成的琴弦，竟然崩断开来，还割破了他的手指。
“怎会……？”
“败！”
十指崩血，谢非吾充斥着整个躯体与魂魄之中的光明，猛的黯淡下去，仿佛蒙上了为数众多的污垢锈迹。
风吹休一挥袖，空中丝弦尽碎，搅作无害丝缕，飞散开来。
谢非吾的身体朝地面坠落下去，单膝跪地，一手抚心。
烟尘中，他感觉到风吹休来到他身前，颤颤巍巍地问道：“这是什么招数？”
“这一招是专为谢先生所创。”
风吹休的神情跟开打之前没什么变化，彬彬有礼地说道，“你我相遇未久，此招尚且无名，谢先生可以自己为它想个名目。”
“尚且无名？”
谢非吾反应过来，怒发冲冠。
这意思不就是说，这招是他们刚才见面之后，临时开创出来的吗？
“呕噗！”
受此大辱，谢非吾的伤势抑制不住，连连呕血。
风吹休见状一探手，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便轻轻拍了拍谢非吾的肩膀，说道：“谢先生不必觉得我是出言讥讽。”
“若将天地之桥这个境界，分作起、承、转、合、绝，五个层次的话，你这一招，已经触及转的层面。”
“从遗珠堂那样的地方走出来，能有这样的成就，是真正不凡，你值得更多的机会。”
他轻描淡写的拍了三下，谢非吾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觉得自己全部的功力，都无可抵御的紧缩了三次。
假如，把谢非吾比喻成一座山的话，这三次拍击，就几乎可以说是将他压成了一块石头，精神上再是强韧，一时间也承受不住，昏死过去了。
就在这一刻，远处的丛林之间，万千刀枪碰撞的剧烈响动，与紫色的电光，冲抵在一起。
“怒临真人遇上方云汉了？”
风吹休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天佛城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令他也必须正视的威胁，正在靠近。
细胳膊嫩腿的无题小和尚伸个懒腰，走出城门。
“天佛城中总讲师。”
风吹休眺望那座城池，道，“无题大师的功法，与天佛城的法统互为表里，天佛城的法统覆灭之后，你的功法便始终残缺了一半。”
他兴致盎然，“不过在这里，你倒是可以暂时补全自己了。”
“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别说现在，就算当年，单打独斗我也绝非教主的对手。不过既然遇上了，总要试一试嘛。”
小和尚连连摇头，连走几步，身影迎风便长。
“觉天无云，性海无风。”
“玉轮蘸影，金浪翻空。”
银袍袈裟，白发垂腰，生动的表情，全数封藏于秽迹金刚般的威严之中，音色转为沉厚。
“非惟观世音，我亦游其中！”
倚香僧眼中映照出六字大明咒言，一掌平推。
前方平原大地开裂，一千二百口金钟当当当飞出，首尾相接，化作巨龙，破地而出，合身撞去。

第406章 上古的极致
这峡谷结界之中的空间，广阔千里不止。
平原，丛林，大泽，皆有不逊于外界广袤天地，沧海蓝天的气魄。
但那裂地而出的一千多口金钟，震荡出沉重悠扬的钟声之际，即使是在这样巨大的空间里面，仍然形成了一种不能忽略的强烈存在感。
周围的景物都被映衬得狭小起来。
风吹休此刻，分明是身处于平坦的大地之上，但如果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过去，却好像会觉得，他被困在了一个无法闪避的死角。
只能眼睁睁望着金钟巨龙，对着这个渺小的角落碾压冲撞下来。
上古武道的四大境界，以天地之桥为巅峰，但是那个时代，近百名天地之桥的高手中，实力自然也有上下之分。
包括魔宗祖师，圣地之主，世外六君在内的十一人，被认为达到了天地之桥的极限境界，实力自然可以排在第一序列。
其次，便是名世六教的教主，且执掌有完整镇教重宝的状态。
无题小和尚只不过是天地之桥的高手中，相对来说最平凡的一类，但七尺垂裳、白发银袍的倚香僧，却可以跻身于第二序列之中。
当初他们多人围杀婴变神君，还要依靠一点战略上的布局。
有众人纠缠的情况下，让方云汉全力突袭那个已经失去法宝的木婴门主，才能够彻底的占据上风。
而如果是现在的倚香僧出手，孤身一人，便可以与全盛之时的木婴门主分庭抗礼。
金钟巨龙扑落之时，周边上百里范围内的景物，都出现剧烈的模糊晃动，整个平原都变成了一摊晕染的青色。
风吹休却在此中立身不动，抬手一掌，稳稳的抵住了这条巨龙的顶端。
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刻陷入了短暂的静止。
动与静，大与小的玄奥对比，极致错落。
如同一座山峰从云层之中砸落下来，光是周遭空气摩擦产生的火光，都仿佛可以成为第二个太阳，朝着大地倾压而下，却因为一根羽毛的阻拦，而突兀无比的停顿在半空。
这刹那的静止之中，唯一的变化，就是风吹休如暖玉微黄的手掌，向着灰白的单调色泽过渡。
倚香僧却对此早有所料，双手手势变换，右掌前探而向上，左掌回收，而指尖向下。
庄严浩荡的佛音，在这个动作之中，伴随着本命元气的震荡而爆发开来。
一千多口静止的金钟，打破了停顿的状态，剧烈晃动，如龙的躯体旋扭向前。
如同黄金铸就的顶端，与风吹休的灰白手掌摩擦出了绚烂的火光，照在他清峻至极的面貌，仿佛连眼珠都因之变了颜色。
但是这些金钟，却在这个过程中，急速的缩小。
原本每一口金钟都有一人多高，这一千多口金钟组成的长龙，长度在两千米开外。
可在一眨眼之后，长龙尾部便缩成了一段虚幻的光影，每一座大钟都变得只有拇指大小，而且还层层向前嵌套。
后一口钟，至少有大半的长度，会撞进前一口钟的空处，如此结节循环，达到最紧密的状态。
最后形成一根长约八尺的金色棍棒。
倚香僧的身影，迅捷的闪现，前探的右掌，刚好顶在棍棒的尾端，踏步前推。
风吹休的身体终于被推动些许，向后平移。
他们脚下的平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状态，仿佛只剩下一片青色的光滑平面，刚好成为最空灵的战场，几乎倒映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倚香僧下垂的左手向前一撩，刚好挑起长棍中段，后手揽住棍尾，持棍如端枪。
一抖之间，棍头已经绕过风吹休右手，点向他的咽喉。
风吹休向右侧身闪躲，左手一拍，荡开长棍。
棍头闪出，棍尾又从下方挑杀而来，迫使风吹休再度后退半分。
棍尾的空腔，从他鼻尖向上掠过，传出一道沉闷细微的钟声，有细小的梵文字体伴随音波，对着他面部轰去，遭风吹休口中呵气斩破。
平滑如镜面的青色踏足之地，忽然映照出一团璀璨如优昙的光芒。
宛若狂风吹送的一团团金花，在盛开与暗淡之间，以最快的速度，不断变换。
花谢花开，花开花合，绝对可以轻易吞掉一个人的硕大花形，拖拽着一道道残留空中的裂痕，追着那一道灰蓝色的身影。
那是棍影。
倚香僧以双手轮转中段，步伐左右挪移，但细观其身法，却始终冲撞向前，一气追击。
棍头棍尾，化作层层叠叠的金影，仿若连绵的浪头，完全不确定会从哪个方向扑打过去。
每一叠浪头之间，都有一个尖峰，引领着诸多残影的力量，裂开空间，破杀而去。
这些棍法的残影，每一次在速度攀升到巅峰的时候，都可以把面前的空间削掉一部分，让棍子需要走过的路程变短，也就等于是让速度再度翻增。
寡言少语的倚香僧，不但气质外貌与小和尚有了巨大的差别，而且，功法的特点也有一种截然不同的运用。
无题小和尚用法眼观望六根，以言语直指人心，用来度化凡俗生灵心中苦，在用于战斗的时候，则不免失之于宏大慈悲，因为偏向于震慑、感化，过分的柔和。
倚香僧的棍子，却带着一棍子打碎六根凡尘，把苦恼打成火光，破碎到尽头，自然虚无清净的感觉。
如斯的锐利，也难怪风吹休都只能以不间断的侧身闪避来应对。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句话，今天似乎也可以用在这个七杀教主身上。
就在他接近移退的时候，远处的丛林之中，铁马金戈，刀枪碰撞的那一股气势，陡然被劈开。
炽热的紫色电光，接连轰炸向前，如同把天地隔开的一面亮紫屏风，顷刻之间就超出丛林的范围，掠过本该是平原草地里的青色平地。
竖着向风吹休切了过来。
……
折戟门主韩怒临，居然在一招之间，就被方云汉击败了。
他那一股铁马金戈的气势，出手的时候，实则却是包含试探之意，万万没有料到，对面居然敢在这个情况不明的空间里，一见面就施展极招。
“你……难道就不怕这一招，破坏了封印，导致祖师提前脱困现身吗？”
丛林之中，额头一道血线一直延伸到衣襟里面的韩怒临，还有些想不明白。
但是，当方云汉整个人都化在刀光里，从他身体裂缝之间穿过去的时候，浩浩无穷的刀气，直接渗透到他的神魂之中。
韩怒临恍惚之间，便有了答案。
那刀法意境之中，并不是纯粹的破坏，反而带着一种天行有常，运转乾坤的秩序感。
这一刀落在敌人身上，会切开对方的躯干，斩破对方的元气，乃至于直接把神魂一分为二，但如果落在这片空间之中，就只会反过来加固这片空间的存在。
雷电，是生命萌发之初，元磁，是万物成长之基。
灵台心法的第三层，雷磁造物篇章，就是一种在本能上助我善者，斩我厌者，从而能够无拘无束，无所顾忌，无处不在的力量。
平滑如镜的青色平地之中。
风吹休偏过头来，双眸之中，映照出闪烁切割而至的紫电。
“机会找的不错，但是从本质上来说……”
“现在的你们，不可能杀得了现在的我啊。”
意念发音之中，风吹休那灰白的双手，做出幻影般的动作，身体周围的时间，仿佛因他的动作而放缓，清清楚楚的表现出了一连串的变化。
在胸前三寸空处，尾指、无名指与中指，弯曲相扺，拇指指腹相抵，皆不甚用力。
双手食指自然伸直，指尖似合非合。
就在两根食指中间那一段微小的范围里，先是空气被排开，接着是光线被排开，然后磁场被排开……
天地之力，皆被挤开。
那里只剩下了纯粹的空间，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真空。
但，这一点黯淡的真空，却并未粉碎，在风吹休的意念深化运转之下，也没有塌缩形成短暂的黑洞。
而仅仅是以这种排挤的方式，把空间内部的附着物，一层一层的去除，直到无比接近于虚空的本质。
虚空的本质是什么呢？
空无一物？
不。
如果虚空真的是空无一物的话，它又怎么能够包含万物。
一个人，要有一百斤以上的力气，才能举起一百斤的物体。
一个容器，要有比内部的液体更强硬的本质，才能够约束那液体的流动。
只有比肉眼可见的世间万物，都更加强大，拥有着超过万物总和的力量——虚空，才能够成为森罗万象的载体。
即使在可能已经放缓了的时间里面，金色的棍影和紫色的刀光，也都已经近在咫尺，迫在眉睫。
风吹休的目光，却注视着自己两根食指之间的空隙，意念充斥于其中，而后……
一点律动。
虚空的本质，真空的海洋，万物之零点的能量，因此显现、鼓动、泄露。
食指骤分，双臂大张。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超过了意识接收的最高程度，不断的攀升，直到归于无声。
大音希声的一次释放。
难以言喻的混沌色光芒，顿时充斥于这片青色的平地。
沸腾的光芒从平地卷上高空，从峡谷结界的那个漩涡之中，轰击出去。
就算有着数里的直径，这个漩涡也完全无法承受光柱的轰击，只能再度向两边扩张。
土石溃灭，峡谷的两岸，出现弧形的缺口。
而那道光柱，则轰入云霄。
荒原之上的陌天女与符离，都有些愕然的抬头看去。
她们头顶的那片蓝天，消失了。
在光柱渐渐泯灭之后，缺失的那片蓝天，还没有能够补上。
亘古不灭的穹苍，被打出了一个圆形的缺口。
以她们两个天地之桥境界的目力，在没有了苍天的阻碍之后，甚至能够直接看到宇宙太虚的景象。
看到漂浮在天外的一些陨石、小行星。
烈日的光辉，前所未有的炽盛，直射下来。
天上地下，都充斥着白茫茫的光。
峡谷两岸的荒原中，本来就稀缺的一些绿洲，在这个环境里面，快速的枯死，变成凋零的昏黄色，甚至渐渐有燃起火光的迹象。
但最可怕的并不是这一点。
穹苍之上的巨大缺口，会引起周围的云层回流、弥补。
大气云层的变动，暴风的起伏，将会影响整个世界的气象。
远方瀚海之上，传来一声虬劲的大喝。
“星海贯灵，浪回九天。”
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大浪腾空的一瞬间，就被化作蒸气，轰然向天，源源不绝地弥补着云层的缺陷。
原本按照计划，要协助完成某样东西的北堂祭圣，不得不提前出手。
这老家伙从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但这种莫名其妙被引发，就有可能影响整个天下的灾害，他却也是不能坐视的。
如果遇到了这种事件，在有余力的情况下，都能放任其事态扩大的话，他也早就该被划到邪魔的行列之中了。
只不过，大气云层，是可以用无情之物修补的东西。
在那个峡谷空间内部，已经被损坏的一些东西，却就不是那么容易被弥补的了。
平原所化的青色平滑地面，彻底的崩溃。
露出了更下方的景色。
那里有独踞水泽的六叶红莲，有包围着红莲的八道光影。
其中一道青色光影，轰然碎灭。
其余七道光影再度调整方位，合围封困。
代表着夜空剑阁的丛林，和代表的天佛城的那片区域，向着崩溃的空间弥漫过来，在大范围的扩张之后，彼此接壤，将原本的青色平原地带占据。
红莲梦境再度被遮掩起来。
方云汉立身于丛林之中，残缺的双臂血光缠绕，恢复如初，而被他护住的倚香僧，已经退回小和尚的状态，喘息不止。
前方不远处，风吹休弹出一道灰蓝色的气流，把韩怒临的两半躯体，拼在一起。
这折戟门主很快就恢复过来，却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眼珠乱转了一会儿，才定睛看向风吹休：“你刚才那是什么招式，怎么不分敌我？我离那么远还被磨掉了六成元气。”
他那一招判断失误，被方云汉劈成两半，但毕竟刀走得快，只不过被斩掉三成功体。
可刚才混沌色的光芒弥漫开来的时候，刚好从他那巨大的伤口里钻进去，倒是差点儿把他剩下的功力全磨掉了。
“我也有些低估了这一招的威力。”
风吹休搓了搓指尖，道，“现在看来，虽然是草创的招数，但也不亚于我原本的绝式了。”
韩怒临失声道：“新创？怎么可能？！！”
“很奇怪吗？”
风吹休视线从周围的环境扫过，落在方云汉身上，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当年我们是已经走到绝境了，想创也没得创。”
“但是八千年后再醒来，上面也有了路，旁边也有了路，可学的东西又多出了不少呀。”
他说这段话的过程里面，双方阵营之中，那些正在赶过来的人，已经全部到场。
岳天恩等人来到方云汉身边。
左哭江、高空青等人，来到风吹休身后。
风吹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摇头，“只不过你们连天地之桥都没走完，所以没有意识到，这个新的时代，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是多么美好啊。”
听完这一段话，众人各有所思，但他们的脑海之中，大多还在回忆之前所见的那一道混沌光柱。
那其中包含的力量意境，太过震撼，反复的回忆中，一时间，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而本来只是有些猜测的方云汉，心中已然确定无疑。
“果然，你刚才那一招不是天地之桥的体系，而是来自练虚之道！”
方云汉眉头紧锁，“但是认真来算，今天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之前要么是末法天衣，要么是一点神念借了活死人的躯体，要么就是尚在冰封之中，驾驭伐龙舰在海面下的一次交锋。
练虚之道，虽然前期没有多少优势，但成功见了心中虚空的风景之后，也是一道通天坦途，那可是一个完整的体系，远远不是一两套功法，一两道招数就可以概括得了的。
要说只是这么一点少的可怜的交集，就已经让对方完全领悟了练虚的道理，而且深化到这种超凡入圣的程度，那也未免太离谱了吧。
风吹休听出对面未尽之意，便说道：“我学一样东西，并不需要跟你见面。”
“只要这世间有了这种道路，你在这世间活动过，那么不管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我都可以攫取到那些痕迹。”
“所以说，从我在海底出来之后，我就在不断的品尝世上新多出来的这些痕迹。”
方云汉声色微沉，道：“天地之桥的巅峰境界，原来拥有这样的特性……这就说的通了。”
红莲梦境之中，理论上最多也不过有十个人的存在，可向现实散发出去的那些功法信息，却是包罗万有。
连星斗教的镇教功法，都能流传到北漠王庭那边。
方云汉和无题小和尚他们探讨过这个问题，猜测是在上古那一场不明究竟的灾难之后，有人收集了各派所有的功法。
但是现在看来，对那十个人来说，或许根本不需要特意去收集。
他们还活跃在上古的时候，就已经通晓世间所有的武道。
无题和尚脸上神色微变，回想起上古时代跟城主的一些交谈，当时一些困惑不解的地方，也终于明白过来了。
“城主，天地之桥的巅峰境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
“你不是一向精研佛理，怎么想到问这个？”
“七杀教那位新教主，按照他们的传统，正面击败了上一代的戚经鲁，夜空剑阁那边有话传过来，说那人也已经达到了天地之桥的巅峰境界，但我也与他交手，未曾感觉出他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哦？看来他也有了这样的认知，不会在你们面前展现那样的特征。”
“城主难道是说，你们都一直在收敛吗，但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达到那一步之后，是巅峰，是极限，也是绝境，我们不想展现绝境，以至于禁锢了后来者。”
那个时候，天佛城主不愿再多言，无题和尚没有再问，但他后来也曾不止一次的困惑过。
当年四大境界的体系还没有确立的时候，这些强者都能够在无路之中开辟出一条坦途，为什么武道成后三千年，他们却要感慨于绝境，不能再向前了呢。
现在无题明白了。
他们不是作为结合百家之长，在某一个方面登峰造极的强者，发现前方无路，才做出那样的感慨。
而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是上古万年武道历史的完整象征，还掌控着“现在”正在演变的一切轨迹。
可一切的功法轨迹演变到最后，还是都会归结在那个极限的境界，还是无法达到他们心目中的更高层……
所以那才是，天地极限，武道绝境！
众人不论已明或未明，却因为四周正在酝酿的一种武道意境的感染，再看风吹休的时候，都已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们看那发色灰蓝的人眼中，犹如看见了一道千古不绝的长叹。
“唉！”
众人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叹息的实体。
那个带着叹息的声音说道：“你们在看什么呢？”
仍然是叹息，但好像，感觉不同。
“你们这些人啊，总是在我已走到现在的时候，还停留于过去。”
“那停留在过去的绝望，现在还有什么感叹的必要吗？！”
风吹休的声音，振若暴雨入玉盘，惊醒众人，“你们是不是没听见我刚才的话，现在，我们脚下就有更高的路，我们面前就有论外的道。”
“极限不再是武道全体的极限，绝境不再是一切轨迹的终结。”
众目睽睽之下，他迈步向前。
“既然话说到此，那么这一场邀约的两个主旨，终于可以进行其中之一了。”
风吹休抬手一指方云汉。
“第一个主题，我拿绝境给你看，你来试着，更快一点，更利落一点，用那条另外的路走下去。”
“走到另一种极限，或者至少也要与之同等的地方，让我来看看，那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他已探手。
看，招！

第407章 此路不通
天地万物所构成的元气之海，无时无刻不在流动之中。
一草一木的生长，瓜熟蒂落的变化，鲜花盛开的一幕，尘埃在空中浮动着，然后重新被吸回地面……
光照带来的温度变化，风雨的来去，百工百业的进行时里，人体对其他事物的打击以及力的反馈……
这些流动，有大有小，有快有慢，只因一同汇聚于天地元气的海洋，彼此之间又有了牵扯，有对立与协同。
而在风吹休这次出手的一刻，在这个峡谷空间内部，乃至于在峡谷空间之外，在虚幻之中，在现实之中，一切的元气流动，都进入了同一个缓慢的步调。
时间因之而放缓。
无穷复杂的元气流向，就在他那一只手挥扬劈斩出来的一个过程里面，达成了隐约的同调。
万象殊途，终究要从桥上过。
于是，万象同归。
天地之桥这四个字的真谛，这一个境界的特征，就被那一只手掌牵动着，释放出来。
方云汉只来得及堪堪提起了雷刀，那一只手掌就来到了他刀前半尺的地方。
根本不需要实质的接触，万象元气的汇聚同流，就已经把他整个人冲飞出去。
他的身体轰然一下，从夜空剑阁那片丛林的边界处凌空而去，超过了天佛城的高度，越过城池所在的整片区域，落向极致遥远的那一片水泽。
这个时候，在场其他人的动作，才开了个头。
他们脸上的表情刚来得及有所变化，元气刚刚提聚，甚至念头刚刚闪过。
在场的人，除了男女老少之别，上古今朝，哪一个不是万万人中挑一，罕世难寻的豪杰。
即使是刚才风吹休说话的时候，功力运转之中的意境，已经带来了能令万物消声的震慑，却也不可能长久的压住这些人物。
他们每一个人，无论敌我，都在风吹休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有了属于自己的动作。
可惜，他们也全部都比风吹休慢了一拍，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方云汉已经被打飞出去，那第一招，似乎已经使完了。
而等他们陆续察觉到了时间上的异常，各自开始设法挣脱这股迟缓的感觉时，风吹休本人也已消失在场中。
七杀教主的速度，完全不亚于一百零三天之前，横跨两片大陆的末法天衣。
当初众人都觉得，如果是具备实体的人形，反而难以像单独一件衣袍法宝般，达到那样的速度，现在看来，这个判断真是错的离谱。
七杀教主本人披上这件衣服的时候，不但可以更快，而且对周围环境造成的影响，更是小得令人发指了。
没有云气被排开，没有空气被击破，甚至没有空间被折叠跳跃产生的波动。
与空间类的咒法武道不同，他就只是单纯的动作够快。
已经快要坠落到那片大泽之中的方云汉，眼前一花，就又看见了那灰蓝色的身影，来到他面前。
‘完全比我快了一个层级！’
方云汉的心中闪过这样的判断。
同为血肉之躯，方云汉领悟了雷磁造物篇章之后，一举一动之间，都驾驭星球磁场的莫大威力，步伐运转之间，甚至可以遁入磁场的节奏，但也自认没有办法达到这种超脱的常识的绝速。
因此，当风吹休的第二掌落下的时候，方云汉整个人就炸开了。
他的躯体被打的粉碎，血肉刹那间被化为灰烬，几乎没有能够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不，不是几乎，而是他根本就放弃了抵抗。
风吹休感受到了这一点，温和而源源不绝的笑意，从眼中洋溢出来，“开始了！”
下一瞬间。
紫色的电光，压满了风吹休的瞳孔。
浓郁到如同液体一般的雷霆光芒，肆意的从灰烬之中爆发出来。
第一个刹那之间，雷霆元磁的锐利锋芒，就要清空这里所有的杂质，劈入七杀教主的眼眶里面。
这一刀，随着风吹休一个侧身后仰的动作，而被闪避开来。
但斜斩的电光，在勾勒出一个锐角的转折之后，就已经连续与风吹休变化挥砸的手掌，碰撞了三次。
大泽上方的空气，在这三下碰撞之间，就已经攀升到了几万度的高温，而且还在成倍的翻升。
大片的电浆，从二者碰撞的位置被挥洒开来。
下方的水面，也被成片成片的改变了结构，从最微小的层面，被破碎开来，形成几种独特的气体。
高温的灼烤，点燃了气流，辉煌的光芒从中心的一小块区域扩张，很快，整片大泽都燃烧起来。
水面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到处都是高达几十米的熊熊烈焰。
蓝红交杂的火海上空，紫色的刀光停留在方云汉手中。
他和他的刀，都已经脱离了物质的拘束。
现在的他，外观上像是纯白色的光人，却并不透明，也不模糊，反而清晰且凝练，五官宛然，周身又缠绕着紫色的火焰，尤其是在两边的手腕、手肘、肩膀，各有一簇格外明亮的紫色霞火。
这些紫色的火，像是一件繁复而华丽的战袍，上可为他点缀着同样发白的眉发，下可在身后猎猎飘荡，还从手腕上垂落下去几缕，纠缠在那把造型张扬的紫光大刀刀柄之上。
单独的神魂和灵性，能够达到他之前的血肉之躯无法企及的速度，与对面那个人完成对等的攻防。
不同于天地之桥那个体系之中，对自身肉体的看重程度，方云汉的武功修炼到现在，肉身的存在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固然是顺心一些，没有，却也无妨。
甚至无视了肉身，单纯以意念和魂灵发挥出去的力量，对现在的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去到了极尽。
就像当初杀败大须弥的时候，那自毁躯壳的一刀。
“武道的绝境么，我确实也很想要见识一番。”
方云汉的神魂闭了闭眼，神色沉静安然，如渊如岳，身上活泼泼的光芒，却如实的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
解除了血肉之躯的束缚之后，他的思维更加活泛，面对红莲梦境的审慎，面对强敌的肃然之外，也切实的升起了临渊而行，跃跃欲试的探究之情。
“但你刚才的那几掌，似乎反而不如之前从练虚之道中，演变出来的招式。”
风吹休翻动着自己的手掌，摇头说道：“我们当初所处的武道绝境，并不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险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又有说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如果是那种一看就极度危险的境地，当场就会引起警惕，反而更容易被找到出路，我们又怎么会不敢让后来者提前体验呢？”
他徐徐吐息，声转低沉，“你且再来看。”
七杀教主身子一晃，移形换影，倾压向前，大袖扬起，一指点去。
他的动作无法再凌驾于方云汉之上，面对这一指，一道雷动四季轮回的刀光，已好整以瑕，封住去路。
以刀锋迎面斩上。
出乎意料的是，刀和手指只是一触即分。
手指上的力量已经融入方云汉的刀光之中，浑然天成，不分彼此。
而又因为那一道指力，蕴含着向某个方向打出去的意念，所以，方云汉手中的刀，蓦然之间，也就已经朝那个方向运动，压着他的神魂之躯，后退了一段距离。
这不是以力量压倒，而是融合、指使。
有那么一瞬间，方云汉觉得自己手中的刀，变成了风吹休的骨头，所以自然的就会听从对方的命令。
“刚才跟你交手的是天地之桥，但现在跟你交手的，只是生死玄关罢了。”
生死玄关代表着生命元气与异种能量的融合，化彼为此，以此令彼，彼此不分。
风吹休那一指之中，未曾蕴含任何天地之气，确实是单凭体内的功力与血肉之力，打出了这一道指劲。
以实体爆发出去的力量，居然比无形无相的天地之气还要虚奇难测。
他出招不停，闪身追击，右手手指从腰间摆动后划，左手一爪已劈了出去。
这次更进一步，手爪之中连内力都已经涓滴不存，仅含血肉筋骨的力量。
“这一抓，是铸身练形的境界。”
方云汉手中的刀，本来已无实体，只在虚实之间一下转化，便已经驱散了那股指使的动力，反手一挥，刀光如同幻影，从风吹休手上斩过。
没有天地之气的运转，没有内力的保护，风吹休的这只手，看起来灰白如岩，可面对无孔不入的电磁刀光，简直就像是个四面漏风，连绿豆都挡不住的筛子。
刀气轻易渗入其中，循经破骨，却见他无视手掌上缠绕的电光，手爪一扭，拧成拳头，侧身进步，螺旋转臂出拳。
刀光再闪，二者对撞，刀锋从灰白色的皮肤之下，迫出一点血液。
那几滴血，刚出来的时候还是宝钻般的蓝色，蕴含着属于七杀教功能法的晦涩元气，可一转眼之间，已经变成璀璨的紫色。
风吹休叠步纵身，四肢筋骨如龙形伸展，即使是在末法天衣的掩盖之下，仍然隐约可见，在那一瞬间，他全身血液已转化为深沉如燃的紫色。
铸身换血，以外物之磨练，成劲身之特质。
用黄泥练手能成渗透劲，用岩石练拳，能成皮吐劲，用盐摩身，肤厚如革……
以此推之，受雷劈则成雷血，受风吹则成风骨，受水浸则成寒肤，吞火可以得火喉，饮霜可以化霜肺。
金原公国的人得到神赐之心后，选定一个变异生物，可以合成一种天赋神通。
而那所谓的神通，本质上就只是天地极限的境界，对于练身换血境界的认知，稍作修改罢了。
运转着雷磁造物篇章，无往而不利的方云汉，这一次过招，居然被雷劲给击退了。
“这些东西，全都是似是而非。”
方云汉低喝一声，挥刀一转，周边如同雷霆炼狱降临。
风吹休的身体骤然下沉，好像也在被拉扯着向地狱之中坠落。
他放声大笑，“不错，正是似是而非。”
“因为你们认识的四大境界，每一个境界都有显著的特征，可在我眼中，这四个境界根本没有区别。”
“你们觉得我是天地之桥，但我也可以是生死玄关，可以是隔空真气，可以是铸身换血，可以是练虚之境，更可以什么都不是……”
风吹休引颈长吸，一掌轰出。
方云汉在那一掌中，看到了他一生之中遇到过的所有敌人。
任何一个世界里，任何一个有过交集的人，甚至是前世四处冒险的时候遇到的那些危机，所有的一切，都能在这一掌中，找到对应的影子，却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雷电的地狱，当场被撑破。
那样的掌力，混混沌沌，若有若无，是天地初开一般的蓬勃，也是已然终结的颓然。
那确实，什么玩意儿都不是。
“但，也可以什么都是。”
咚！！！
方云汉的神魂之身被击落。
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被击中了？
那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坠落。
坠落到火海之中，漂浮在大泽之上。
火光与水波，交融在他眼前。
水里盛开的火焰，火中流淌的清水。
终于换回了他的一点思考。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天地极限……？”
方云汉试着回忆刚才的那一掌，然后，他所有的意念，一瞬万变的想法，万万个念头，就全部填入其中。
那一瞬间的回忆，竟然足够他所有的精神徜徉于其中。
太完整了。
一即是万，万即是一。
那一掌所代表的境界，可以说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圆满。
九天十地，永不退转的完整心灵。
人的一切进步，本身都是一种寻找自己的不足，然后借取外物，使自己获得成长的过程。
如果已经彻底的圆满了，没有不足的地方了，固然可以在一时间获得大清净，大喜乐，但，对于那些在武道上长久渴求着向前的强者来说，也就彻底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失去了进步的可能。
方云汉不由自主的在心中模拟推演着那样的状态。
有着风吹休之前，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他的推演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大约只是在片刻之间，就已经可以让自己感同身受的，沉浸到那个圆满的感受之中。
他的神魂之躯上，变幻无定的紫色霞火，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稳定，由深浅不一的紫光钩织而成的繁复战袍，垂落下来。
雷磁造物篇章的力量意境，变得更加平稳深长，不可撼动。
方云汉的意境在蜕变。
心神意境越高深，所能够驾驭的力量种类也就越广阔，能干涉覆盖到的现实物质也就越宽泛。
但那沉凝中饱含着战意的五官，却多出了一抹茫然。
“既然真的是圆满了，但是这不可能啊……”
“彻底的圆满，也就是绝对的完美，可是、可是……”
切实的感受与心中的认知出现了巨大的冲突。
“绝对的完美，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此时此刻的方云汉，将他所能够想到的、也许可以触及的任何一种力量种类，都推演着，以现在的状态去接触。
他的意志篡改着周围的空间，燃烧的大泽被驱退开来，虚空之中，浮现出种种庞大陆离的幻影。
武道武道，是武功的道理，天地水火，风雷山泽，森罗万象，如果不是针对其中某一种特性，进行过参悟、研究，获得了与之相关的意境道理，那就不可能真正的掌握与之对应的那种能量。
换言之，只要能想到一种以他现在的心灵意境，仍然看不懂的力量特性，就可以证明这样的意境还不是真正的完整，仍然有缺陷。
就可以打破这样的绝境。
大陆板块的力量，地心的力量，太阳的力量，时间、空间，前世所见过的种种宇宙天体的相关知识……
这都是他有过一丁点的了解，并能够以现在的状态有所触及的东西。
一样一样的试过去，最后的结果，却是一种不知道该是失望还是震惊的情绪。
他发现，无论是面对哪种力量，以天地极限的境界去接触的话，都可以无障碍的接受与适应，给出足够的时间，就能够成长到彻底将之驾驭的程度。
即使是那些看起来比现在的他还要强大亿万倍的宇宙天体，也逃不出这个结果。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天地极限，武道绝境，是真正的“完全”。
“可这，还是不对。”
方云汉按着额头，强行让身边躁动的气息平静下来，一挥手，打散了所有的幻象。
他现在是以神魂为体，一切的思考变化，都是以神念电波的一次跳跃，作为计量的单位。
若是以现实的时间尺度来计算，应该是在刚被打完那一掌之后，方云汉周围就幻象丛生，又在转眼间一扫而空，对风吹休说道。
“我大略能够感受到，当年你们的几分心情了，但演算的结果，并不代表着百分百的真实，假如是真身前往天外，切切实实的去接触那些天体，也许就能够知道错误何在。”
“当年我们确实也有过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没等到我们达成共识，那场莫名的灾难就已经降临，然后，他们十个就已经踏出那一步了。”
风吹休扫视这片峡谷空间，笑了两声，“天外太虚，彼此之间的距离太大了，离得近的事物根本无法再带给我们启发，若要寻找足够的危险，所耗费的时间也将难以估计。”
“我现在，有一个更迅捷的方法可以试一试。”
方云汉呵了一声，了然说道：“同属天地极限的话，你们的交流，已是无用，但我并不是天地之桥的体系。我就算踏入那个代表着完美的绝境，也该有所不同，如若我真的到了那一步，那么你我两种完美的死斗，也许就可以验证缺陷何在。”
“是啊，你的心灵已经可以感受那个境界，有一半已经跻身于其中，接下来……”
风吹休的手指一根根屈握，捏成紧实的拳头，他的拳头和眼睛都在发光。
“只要给你足够的压力就行了。”
他的拳，再度化掌，一开掌之间，这个释放的动作，便从掌心里诞生了宛如天地初开的光芒。
方云汉的大脑似乎还在纠结之中，直愣愣的看着那一掌打过来，神魂之躯微晃，似乎便要向后退却。
“咦？”
紫光雷刀未曾举起，战袍因前方涌来的力量狂流而再度飘扬。
方云汉面上一怔，豁然浮起奇异的微笑。
“哈！”
“既然前面是绝境，那我不往前走不就好了。”
此路不通，跳到旁边的路，也要面对前方的绝地，那我……
立刻调头往回走。
呼！
风吹休的一掌，莫名落空。
放缓的时间，万物元气的同调，都没有能够影响到方云汉的步伐。
他以“后”为“前”，将这一退，退出了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韵。
他退的不仅是身体，不仅是神魂，也是功体的倒退，意志的倒转。
原本只差一丝，方云汉就已经要踏入那个等同于天地极限的境界，但他现在就像是一棵枯萎凋亡的种子，已经在须臾之间掉下了那个崇高的境界。
甚至连等同于寻常天地之桥的程度，都无法保持，继续坠落。
心神的律动在收缩，神魂的光芒在黯然。
从容淡然，万物崩毁也不动于色的风吹休，推出的那只手掌尚未收回，已露出始料未及的神情，微愕道：“你……”
“大道无始无终，既然没有终点，那么就算我倒退回去，难道真的会走回起点吗？”
方云汉双手一合，雷刀的灵性，融化在他的神魂之中，紫色的花纹，浮现于神魂的表面，爬上了他的面孔。
这把刀的力量本是他意志的一部分，但因为本体的衰弱，此刻回收却带来巨大的痛苦。
也延长了他神魂溃散的时间。
绚丽的蔓纹之下，他那纯白色的眼睛，重新生出瞳孔，回归平凡。
平静的声音，带着至极的决然，如同走出地狱的宣誓。
“我若已向南一万天，于此向北一万天！”
“越过最初的位置，昂首北望，何妨，再行一万天。”

第408章 红莲与天意
逆行，虽然只是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新思路，但是，之所以会决定执行这样的思路，方云汉还是有一定的权衡考量的。
他固然喜欢享受与强敌战斗的感觉，但从来不是一个疯子。
喜欢寻求功法上的新意，却也不是那种会不顾局势，直接拿自己开玩笑的魔人。
世界上的事情，至少要有十分之一成功的几率，那才叫做冒险，如果低于这样的概率或者脑袋一拍，什么都不思考，就去做某件危险事情的话，那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在冒险，而是在作死。
方云汉的底气，来自于上一个世界的经历，那先天地而生的一刀。
以十阳圣火，直接引爆灵气力场，引得雷电元磁逆反冲击，一切种类的元气，都在这个过程之中，被追回到天地未生之前的状态。
这一招的本质，就是一种逆行。
只不过那个时候，以方云汉的武学底蕴，还不足以将这种先天地而生的力量，长久的维持住，只能用来当做惊鸿一瞥的绝杀刀招。
在一刹那的逆反之后，终究要回归正常的演变，顺应整个天地自然的方向。
而现在，今天，有了风吹休的压力和展示，有了类似于天地极限境界的体悟，方云汉想试着，把这一场逆反进行到更决绝的地步。
整套《灵台方寸山》功法，都在这股决意之下，被推动着逆向运转。
道还太虚，天日溟沧，雷磁造物。
雷磁造物，天日溟沧，道还太虚……
雷电的紫色，圣火的纯白，太极之道的黑白二气，一层层的演变下来，力量的颜色越来越浅淡，也代表着贯彻于其中的意志在收缩。
当黑白散尽之时，那尊不断衰落下去的神魂，身上的紫色战袍，各处关节上缠绕的霞火，都已经褪色成了一种全无生机的灰白。
他眼神微阖，又像是整个神魂都在这一个刹那，忽然震动了一下。
有什么难以察觉到的东西，便在这套功法逆练的尽头，被改变了。
在其他人的视角之中，那尊神魂还留在原地，气息已经衰弱到了极限，好像被干燥的灰烬垒起来的一座人像，即使没有任何外力施加上去，也很快就要自己溃灭消亡。
但在风吹休的感应之中，方云汉的神魂之躯，却是就在刚才那微不可察的一震之中，焕然一新。
风吹休的眼睛陡然闪烁了一下，手掌翻转击出。
另一只从虚空中浮现出来的手掌，像是一个天公惊叹的巧合，与他碰撞在一起。
二者的姿态，都是在挥掌发力最巅峰的一刻碰撞，时机的把握，一者攻击，一者防守的衔接，精准到了像是在梦碎的一刻睁眼。
双掌碰撞之后，无论是远处的左哭江等人，还是风吹休自己的视野，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大地天空上的一切背景，都非常突兀的切换，变成了一种仿佛要把人眼刺瞎的纯白。
而在这广阔的纯白之中，所有的立体事物，无论是人的身体，还是丛林，高山，城池，又全部都掩盖了原本的色彩，变成了至极的黑。
白色的世界，黑色的万物，就这样从极远的地方，一瞬间蔓延到眼前。
风吹休的眼睛里面，拥有着这个黑白世界里唯一的一抹繁复色彩。
那是位于他身前六尺左右，正与他对掌的方云汉。
深紫长袍，黑发黑眉，褐色瞳孔。
他赫然已非是神魂的姿态，但也不像是实体的血肉，仿佛是空灵而不虚幻，坚固而不笨拙，这类融洽概念的实体化。
“如果顺从你的设想，从那条路踏入极限的境地，最后彼此印证，恐怕也只是大同小异，太过无趣。”
“你让我大开眼界，礼尚往来，我还你一份更新奇的感受吧。”
在意念承载着这段信息，传音过去的同时，方云汉的手掌，已屡变其招。
以双臂的不同部位，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单位里面，与风吹休的双臂碰撞十次。
同步协调的万象元气，可以把时间的脚步都硬生生给拉扯住，放缓百倍千倍。
那就如同一场可以席卷万物的洪流，回荡在风吹休身边，顺应着他的每一个想法，可以给这天下间的任何一个敌人，带来挟泰山超北海，无可违逆的打击。
但在这十次碰撞之间，这股万象洪流，没有能够像以往那样，轻易地摧毁敌人的防御，吞没对手的根基，反而被撞得隐约有纷乱之意。
变得缓慢减速的时间，也有恢复原本流速的趋势，周遭的一切黑白色景物，在这种情况之下，时快时慢，时动时停。
黑色的闪电会静止在半空，白色的雨滴，却有可能比闪电更快的坠落，简直梦幻至极。
而那两道身影，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面，高速的穿刺移动。
挥掌斩破雨滴，踩踏在闪电的轨迹之上。
他们在这座千里以上的峡谷空间之中，越过一重又一重不同的地形。
遮天蔽日的黑色丛林，轰隆破碎，极速飞溅的断枝木屑，大量的散射出去，却又猛然定格于半空。
风吹休的眼神映照着这一切，斗志逐渐兴盛。
战斗的欲望与思考的光辉并行。
独属于天地极限境界的“万象同调”，居然会隐隐落在下风，时不时的被打乱步调。
这自是因为对手所驾驭的力量，拥有着更深邃，更精纯的程度。
但是万象洪流足以囊括天地万物，从初始到终结，已是最完整的姿态，要跳出这样的范围，除非是……
“天地之先吗？”
风吹休得到这个认知的时候，眼神微有分散，半屈在身前的右掌，便已被对方反压回来，砸在胸口。
放慢的时间，于这一刻恢复正常。
轰隆隆隆……
闪电横空，雨滴狂落，丛林破碎。
风吹休的身影，在破碎的丛林间倒飞出去。
海量的断枝碎叶，如同一场黑色的大暴雪，纷纷扬扬，簌簌有声。
墨发飘扬，战袍迎风，方云汉的身影从这一场黑雪中走来，双臂平伸于两侧，掌心向上，缓缓的做了一个极深极长的吐纳。
吐纳之意，吐故纳新而已。
方云汉原本的武道体系，虽然不是天地之桥的道路，但也跟天地之桥的体系有所交叉。
可是现在他身上任何一点属于天地之桥的气质，都被抹除，也没有留存半点练虚的特性。
逆反，先天！
“感觉如何？”
“不错，不错，果然比我原本所设想的方向更有意思。”
风吹休踩着破碎的枝叶站起来，环顾着这个黑白的大环境，说道，“真正意义上的先天之气，会自然而然的，对后天万物造成压迫，所以周围的一切，才只能维持最基本的黑白色调。”
“哪怕是在这个被他们的意志篡改重塑的空间里，都能够做到这一步，看来你虽然倒着走，却同样走到了与天地极限对等的境界。”
方云汉问道：“只是对等吗？”
“呵。”
风吹休掸了掸胸口，一笑说道，“先天之气，可以压制后天万物，但生克之道，从来只是相对而言，没有单方面的压制。如果你真的多走了半步，刚才那一掌余劲入体，就不会只给我留下转瞬即愈的轻伤。”
无论是之前风吹休的展示，还是之后方云汉的还击，其实都没有怎么留手。
七杀教主虽然说，今天的第一个主题，是想要看一看方云汉走到另一条路的极限，但就算方云汉在这个过程中被打死了，他也不会停手的。
如若留手的话，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完整展示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呢？
如果没有真的把对方打死，又怎么能够确定对方的潜力已经用尽了呢？
风吹休满目奇思，抬掌邀请：“来，再来试一试。”
这种从容的姿态……
刚刚大有启悟，临场突破的方云汉，心情纵然有些微妙的不爽，眼皮往下压了压之后，却没有立刻出手。
总感觉，这一场邀约从一开始，所有人就全部都落入了风吹休的节奏之中。
无论是敌人、同宗，甚至可能这个峡谷空间内部的情况，都在他的预算之中，毕竟一百零三天的时间里，他有太多的机会，来仔细的感应星落之谷的内情。
虽说方云汉决然逆行大道，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如此迅速且顺利的突破，略微超出了风吹休的预料。
可只要方云汉与七杀教主之间，没有六成以上的胜算，就还是难以打破这种节奏。
假使说这是一场早有预算的曲目，那么在方云汉的这一段旋律过去之后，也就是所谓的第二个主题。
想到这里，方云汉突然垂视脚下，“红莲！”
“哎呀，你看出来了。”
邀战没成功，风吹休有些惋惜的一拍手，道，“第二个主题的序曲，差不多也该开始了。”
嗡轰！！！！！！
这个由上古诸位至强者力量余波形成的空间，骤然裂开了无数的缝隙。
深红色的光芒，从那些裂缝之中照射进来，把只剩黑白二色的大环境，染上了第三种色调。
原本的黑白二色，虽然单调，却也壮阔炽烈，二者分明。
可这深红色的光华渗入之后，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沉甸甸的，森然诡异。
当初九道封印光影，可以非常强硬的压制住六叶红莲，但是剩下八道光影的时候，已经只是堪堪持平。
现在只剩下七道光影，处于封印之中的六叶红莲，又怎么会没有动作呢？
那里面蕴含着魔宗祖师的意志，可以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面，轻易的引导西大陆所有的城池立起红莲神像。
自然绝不会是只能按部就班，等待营救的老朽之辈。
黑白的世界，破碎开来。
与红莲梦境一模一样的场景，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他们的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水泽，水泽的中央，是一株奇大无比的六叶红莲。
七道封印的光影，正剧烈的闪烁着。
砰砰砰砰砰！！
接连五次破裂的声响，深红色的莲叶，横扫而过，七道光影里面，灭了五道。
那些光影，似乎早就没有了实体的存在，影像一碎，便彻底失去了卷土重来，弥补封印的可能。
不过最后的两道光影之中，却在这个时候，凝实出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貌若桃华，身披青衣的女子，乌衣堆云，手腕上垂着一串数珠，静立不动。
无题和尚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便情不自禁的低呼一声：“城主？”
另一个盛年男子，则盘坐浮空，膝上横着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相貌平凡，枯藤盘发，短须泛黄。
看那剑柄之上，一个暗淡的叶片徽记，不出意料的话，此人应该就是夜空剑阁的创派剑敕——海无尘。
封印破碎之际，他们两个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分毫不动，两片硕大的莲叶，无拘无束的伸展开来，分别向他们两个包裹过去。
空中降下一道玄色流光，方云汉一脚重重踏在其中一片莲叶之上。
足以把数十里大地崩毁殆尽的一击，如斯淬炼的轰击下去，居然只是让那一片荷叶，泛起海波一样的起伏，在力量传导至边缘处的时候，叶片周遭边缘才破开了一些十几米长的裂缝。
这些裂缝破损的长度，远不及整片莲叶直径的十分之一。
方云汉神色微沉，反手将海无尘推出，另一只手，如刀如剑，凌空一斩。
原本只能被当做绝招的先天之气，此刻只不过是他体内每一缕元气最基础的组成部分。
电光火石之间的并指一挥，已是不逊于当初先天地一斩的威势。
这一刀，终究是把远处的另一片荷叶劈开了一半，先天元气渗透进去，将天佛城主的躯体，也向上方推出。
海无尘被岳天恩接住，天佛城主，则被无题和尚运出一口金钟挡下。
他们两个只是刚刚接触到那两位上古强者的躯体，就感觉意识一阵昏沉，隐隐间察觉到，在这两具躯体内部，有极端可怕的某种东西，正被层层封困镇压着。
那些东西与六叶红莲，好似同气连枝，极为相似，应该是六叶莲花缺损的部分，但现在却已经比残留在现实的六叶红莲，还要更加深远浩瀚。
这两位强者的意识，恐怕就是在与那些东西对抗。
只是这么一下接触，岳天恩和无题和尚，就险些直接从空中坠落下去。
多亏旁边汤彩云、吴广真等人及时相助，才带着这两具躯体，踏空借力，搬运向远处。
那庞大的六叶红莲，叶片失利之后，即从莲花深处，喷吐出无穷无尽的深红烟云，伴随着一声空旷辽远的低喃。
犹如长梦醒觉的一点呓语。
六根莲茎连接的叶片，一同挥舞着收拢过去，被方云汉击破的部分，很快恢复过来。
一望无垠的水泽消散，红白两色的云层，如幻影一样，被红莲捅破。
峡谷之中扭曲的空间，被红莲的力量层层贯穿，直到最表面的那层结界，也被击碎。
妖异的深红莲花，终于出现在完全属于现实的层面。
它像是吹气一样膨胀着，很快就把峡谷占满，叶片和花朵越升越高，远入云空。
北堂祭圣修补大气层的动作尚未完成，便已经不需要继续了。
深红的云彩，须臾之间，就将残存的缝隙填满，甚至无休无止的，将周围的云层也同化成相似的颜色。
金原公国的百姓从遥远的城池之中引颈看来，只见荒原的尽头，云垂深深。
莲花荷叶的根茎，如同蜿蜒的七根深红天柱，下入九地，上穿九天！
金原公国的国都之中，上百万人虔首称颂。
“万寿天神，元荷教祖！！！”
“万寿天神，元荷教祖！！！”
“万寿天神，元荷教祖……”
直接印入脑海的称号，从金原的国都，透过几尊血肉神像的增幅，向整个公国泛滥而去。
早就已经拜过神像的子民，在这样的一天之中，没有半点反抗的意识，只有最平静的虔诚。
金原公国，已然是整个西大陆的霸主，但红莲之神的称颂，还并不仅局限于金原公国的领土，而是持续的向着整个大陆蔓延。
蓦然间，西大陆之外，异变再生。
紫青二色混同的瑞气，感化了无穷尽的云层，包围住了在西大陆上空蔓延的深红色彩。
天之下，地之上，瀚海高天，大陆群岛，在修为足够的人耳中，都响起了似有若无的道音。
方云汉踏在峡谷之外的荒原上，单手一探，抓出了已经陪伴他数年光阴的半透明界面。
那界面欢悦而焦急的颤鸣。
从中解读出几重含义的方云汉，仰头看去。
那无远弗届的紫青之气，便是这透明界面的母体。
其为，天意。

第409章 天心莫近，元荷教祖
天，拥有自己的意识吗？
在非常遥远的年代里面，智慧生活中有大部分个体，都会认为，天是有自己的意识的。
因为他们敬畏着天，所以就希望给天也加上属于人的情感，让天也有喜有恶，这样的话，就能够通过祭祀，来让天感到欢喜，来换得自己心理上的安宁。
其实这种情况，就像是有些人考据神灵崇拜的起源一样，认为绝大多数的神灵崇拜，都跟自然灾害有关，是因为人心中的敬畏，不明白雷电、暴风、山洪、大雨，这些事物到底是如何产生，如何运转，所以只能将它们归结于神明的力量。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之下，无论是“天”还是众神，都只不过是人的臆测、幻想。
但是，如果奉行着“万物有灵”这个理念的人，不再仅仅是人呢？
……
上古的武道，与人类的历史伴生，有明文记载的，长达万年。
元荷出生在上古史册的第六千年。
他诞生的那个年代，正是武道的思潮风云迭起的一个盛世。
天地之间的多个大陆上，各处王朝的更迭，刚刚进入了下一次轮转的开端。
因为世界的武器和武功，已经发展到了可以让人类横渡大海，他们的野心也因此无休止的膨胀，那一场战乱，覆盖的范围超越了史册上所有的记载，将世间几乎全部的国度，都牵连进去。
成千上万的武道流派，在血腥之中被开创出来，或被毁灭，或是重振，或是衰落。
那个时候的顶尖高手，可以昼夜奔行上万里，气力不竭，可以踩水而行，可以在无防备的情况下，抗衡九牛之力的床弩，而不受致命的打击。
元荷就是一个小门派的当代掌门幼子，从四岁的时候开始接触武功，天纵奇才，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已经成为他们那一片大陆方圆万里以内的最强者。
他雄心勃勃想要建立起庞大的帝国，但很快就遭受了背叛，也许是因为年纪，又或者是因为他太纵容自己的亲族，总之，属于他的嫡系势力，一朝之间毁灭殆尽。
连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只能逃到深山之中，苟延残喘。
最开始的那半年里，元荷甚至不得不跟狐狸苦战，抢夺松鼠的粮食，躲避狼群的围猎，混在猿猴群里。
他的伤实在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不觉得还有复原的可能，于是他抛下了一切，以森林之中最放肆的姿态生活。
可是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也许是因为他跟森林中的种种生物作伴，嗅觉变得比狐狸还要灵敏，跳跃的动作比松鼠还要轻灵，能够和瀑布下的鱼竞争深潜的能力，能够像树一样，靠着日月的照射，就感觉到肚腹的饱足。
在森林中生活了五十年的元荷，还是没有能够恢复自己以前的那种武功，但是他所在的那片森林，已经成为赫赫有名的绝地。
城墙被树木吞没，根须直接从坚硬的砖石之中生长出来，野兽成群结队，在异化的城池之中巡游。
背叛他的人所建立的国度，可以说是无声无息的淹没在扩张的丛林之中。
那个时候的元荷，忽然间有了一种明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谁可以杀死他了，但是他也已经失去了建功立业的想法。
他觉得森林里的一切，其实都是有着自己的灵慧的。
野兽这样能够自行活动的，且不谈，就算是植物，也有喜怒哀乐，甚至是石头和土壤，都会因为心情的好坏，影响根须的生长。
也许就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万物有灵。
元荷，开始变得坚信这种言论。
那之后，无论外界如何变迁，他都只站在自己的森林之中。
直到两百年后，外面的战争已经彻底止息，好像已是天下大定，武道的发展，再次进入了一个平缓、怠惰的时期。
有一个糟老头子走入了森林。
那个老人是何等弱小，肉体的力量，还比不上随处可见的一只野狼，何况是在这座森林里面诞生出来的异种。
他的血肉干瘪而老朽，就连元荷的爱宠，密集分布在整座森林土壤表层之下，深达上百米的吸血藤蔓，都嫌弃那种老人味，懒得去吃他。
也许都是因为嫌弃吧。
那样的一个糟老头子，居然能够安然无恙的来到了丛林的深处，甚至向整座森林的主人，做出了可笑的建议。
“一直待在这里的话，终究有一天会觉得无聊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整理世间的武功，开创更新的学问？”
这句话打扰了浅眠的元荷，吸血的藤蔓感觉到主人散发出的微薄不悦，不情不愿的准备去吞掉那个老东西。
一根藤蔓挥过。
藤蔓化为灰烬。
十根藤蔓窜动起来，迎来一样的结局。
一千根藤蔓暴动，被凝固在半空。
然后，整个森林都愤怒了起来，怒到颤抖。
但是即使是愤怒起来的森林，仍然无法伤害到那个老者。
趴在青石上睡觉的元荷，看了这场眼花缭乱的战斗之后，终于清醒过来，坐了起来，脸上还留着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一点红印。
依旧愤怒的森林里，他生涩的说出人的话语，询问道：“你这是什么武功？”
“这不是武功，是咒语。”
弱小的老头子，站在无数怀有恶意的野兽和植物中间，笑着说道，“虽然我觉得这跟武功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有很多人都说，我这样的运用方法，不是武功，应该叫做神通，法术，符咒。”
元荷又问：“所以，他们为什么会觉得这跟武功有区别？”
“嗯。”
老人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要说有区别的话，大概是他们所练的武功，都更重视对于自身的锻炼。而我，从一开始就比较注重跟外界的沟通。”
元荷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跟谁沟通？”
老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很多啊。蛐蛐、知了、黄鸟，野狗、狸奴、白狐。牡丹，芍药，菊花。红檀，紫薯，黄豆。”
“还有风，还有雪，对了，人的身体里面其实也有很多烦恼的声音。心，肺，肠子，还有血液里的那些小家伙们。”
元荷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安抚了愤怒的森林，所有的攻击都撤去，面前出现了一大块空地。
“你相信万物有灵吗？”
“我相信只要我相信，万物，都可以是我的朋友。”
那一天，元荷走出了森林。
他跟着那个老头子去了一个叫做“飞圣山”的地方，那是老头子创立的门派，已经有很多很多人，接受了老头子的邀请，齐聚在那里，探讨武道的未来。
初期的时候，元荷也不太能明白那些人在议论什么，但是他有自己的一套东西，别人都很愿意跟他交流，于是一段时间之后，他也学到了很多。
没过多久，他就和那个老头子一样，成为了整理各方武道理念的主要人物。
那是一场伟大的事业，有人离开，又有人加入。
有人为此而死，有人为此而生。
后来，他们终于确立了四大境界，以天地之桥，作为武道的集大成者。
万物有灵的理念，不知不觉的渗透到这个武道体系之中，所有走在这条道路上的人，都会不知不觉的认同这个理念。
因为万物有灵，所以人类需要更强大的进食和消化器官，才能够从万灵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凶猛、最强大、最长久的猎食者。
天地之桥最初的意义，就在于此！
后来有一天，元荷也送了一份礼物给那个老头子。
他整理了咒法的四大境界，虽然对老头子本人可能没什么用，却可以作为那些徒子徒孙的教材。
老人收下了这份礼物，所有人都在欢庆的时候，元荷提出了他的下一个构想。
“万物都在天地之中，万灵都在天意之内，我们修炼武道，只是成为万灵中最出色的一类，接下来的目标，就应该是成长到除我们以外，万灵相加也无法战胜的程度。”
元荷那个时候非常兴奋。
“我们要从万灵的总和、从那天意之下，去到天意之上。”
名为桃李道人的老头子笑道：“你又有什么新点子了，说来听听。”
“这是我最近的一些新发现。”
元荷将自己的观察和记录展现出来，“在很久以前，天意这种东西可能是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极度微弱、约等于无的。但是随着万物的发展，特别是我们对于武道的研究，强者的数量增加之后，天意也就越来越壮大。”
“这其中，我们的存在起到的作用，可能是对于这个世界的一种刺激，也可能是一种指导。”
“总之，按照我的设想，只要我们这些人还聚在一起，按照这条路走下去的话，很快就可以找到有效培养天意的方法。”
桃李道人若有所思：“现在的天意，还不是完全真实的存在，等我们把它培养到可以自主运转整个世界的时候，也许就可以从它身上学到更多，然后超越它。”
“不不不，只是那样的观察，怎么能达到最细致的程度？”
元荷否决道，“按照我在森林之中获得的经验，要想真正了解一样东西，观察，只是最浅显的。要被它打伤，然后打伤它，吃掉它，消化，之后再寻找它的同类，重复、探究更多。”
桃李道人的神情变得惊异起来，元荷却没有注意到，仍然在说。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把它培养到一定程度，再分割开来，看这天意，能不能重新成长成同一类中、不同的个体。”
“不能的话，就早早的吃了，到天外去寻找更多的对象。”
“要是切割之后还能长的话，就更好了，养一段时间就吃掉一部分，然后继续观察，看它喜悦的时候是怎么样，看它痛苦的时候是怎么样，用绝望来刺激它……”
“好了，别说了。”
元荷的话被打断，桃李道人的脸色很不好看，道，“这个方法不行。”
元荷一愣：“是有什么缺陷吗？”
“你难道想不出来？”
桃李道人说道，“如果这天意真像我们所想的那样，那它就代表着万物灵性最深层面，一种萌动的集结。它牵连着所有的生灵，我们采取这样的手段来对付它，绝对会给万灵众生带来不好的影响。”
“这个确实是有点，我想过，可能会从本质上虚弱、短命或者直接疯掉。”
元荷自信地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这样的大好人，不会忍心见到那样的事，所以我也做了一点推算。只要修炼到生死玄关顶峰的程度，基本就可以自成一体，将那种负面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拍着手里的书册，“我有一个最温和的解决办法。只要从现在开始，下令让他们不许生孩子，把敢生孩子的杀一儆百，很快，剩下的人就有可能把我们视为大仇，为了杀掉我们，他们一定会努力修炼。”
“过个几百年，会有很多人达到生死玄关的境界，达不到的，自然也都寿终正寝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实行计划了。”
仅仅是培养观察的话，或许需要两三千年的时间。相比之下，用两三百年的光阴，清除道友的后顾之忧，那还可以算在元荷的容忍限度之内。
桃李道长眉头紧锁，看了元荷许久，道：“元荷，子嗣的存在，是生命繁衍中最重要的一种本能啊，人数的增长，也是文明发展的一个必要前提。你要为了你的计划，扼杀这种最淳朴的发展吗？”
“你说的这些东西太抽象了，我听不懂。”
元荷摇头，“硬要说的话，我的计划所达成的那种发展，明显更高效，一个生死玄关的存在，比一万个凡人的寿命也更有价值。”
“你，人生的价值不是这样算的……”
桃李道人叹了口气，又换了一种说法，道，“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计划如果实行了，就算那些为了反抗而修炼的人，真的达到了生死玄关，然后又被你封起来，他们会有多痛苦呢？”
元荷不以为意：“些许心灵上的痛苦而已，扛一扛也就过去了，练武哪有不痛的，时间长了就不会觉得疼了。等我计划完成之后，我会给他们指明更高的路，修炼变强的满足，可以治愈一切伤痛。”
“那只是你的臆想，伤痛终究是存在过，而且是因为你而存在的，你……你怎么就想不通呢？”
桃李道长面有愠色，道，“我们只走培养、观察那条路的话，不过就是进步的慢一些，同样该是能够成功的，你何必非要那样急切呢？”
元荷失望道：“你是想让我放弃吗？”
桃李道长：“不是放弃，只是慢一些。”
元荷：“但快和慢，本身就是反义词啊，是最敌对的立场。”
桃李道长默然片刻：“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问我是否相信万物有灵。那个时候，那片森林应该是全然有灵的存在，你把那片森林当做什么呢？”
“森林嘛，就像我以前曾经有过的手下，只不过更单纯，背叛的可能更低。”
元荷总结道，“是很好用的东西，不过如果有办法把它们完全吃掉，收归己身的话，应该会更好用。”
桃李道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心中有一种失望却又恍然的感觉。
真正的元荷，毕竟不是这些年来，自己心中所认为的那个友人形象。
“那么，我回答你的话吧。”
肉体已经不再孱弱的老头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就是要你放弃这个计划，只要我活着，你就不能这么做。”
那是天地之桥体系，确立之后不久。
世间就爆发了一场绝顶的死斗，两败俱伤，元荷出走。
魔宗成形。
后来很长的时间里，元荷都试图继续自己的计划，寻找与自己同行的人。
但在最高层战力的范畴内，还是有更多的人认可桃李道长的观念。
甚至，等天佛城和夜空剑阁创立之后，魔宗那里，再没有一个认同元荷计划的人，能成功成长为天地极限。
元荷不再关心魔宗，开始经常性的闭关。
……
八千年后，他与天意重逢。
七根红玉般的天柱，各自都有如同树根的曼妙弧度，似乎恰好在中段，组成一个如王座、如神宫的巨大空隙。
魔宗的万寿祖师——元荷，在这个空隙之间，重现真身，看向西大陆之外的紫青天空。
“天意啊，八千年不见，你倒也有了一些成长了。”
他的视线，垂落在远处的方云汉身上，“可惜，借助这种牵系较小的外来客，进行本钱最小的航行、交流，怎么比得上直接尝试去吞掉你那些同类呢？”
“桃李老头保下来的东西，果然也跟他一样，不知所谓。”
这个世界的意志，停驻于西大陆之外。
紫青色的祥瑞之气，染化了周围所有的云层，尽了最大的努力，压制那深红的色彩，保住这天地之间其他区域的安全。
却，仍与万寿祖师相隔数千里，不能再近分毫。
方云汉手中，半透明的界面上，浮现出最熟悉的文字。
【请帮我】
他抬起头来，看向七根天柱之间的人。
两对视线相触。
深红色的万里穹苍之下，先天之气，刹那展开。
荒原皆白，远山尽黑。

第410章 元荷犹坐
先天之气展开后的一瞬间。
整片荒原好似都以方云汉立足的地方为中心，猛然向下一陷。
硕大的蛛网状裂纹，向着四面八方延展开来，顷刻间达到千米之外，中心凹陷最深的地方，直接沉降到近百米以下。
而方云汉的身影，已经闪烁穿行，如一道电光神剑，轰刺长空，射入云霄之中。
万里穹苍，尽数化作深红色彩，翻腾欲溃，给西大陆的万万生灵带来极强的压力。
那高处，应该是威严最重的地方，但方云汉却瞧出，那才是这一战中，最关键的地方，也可以说是一个弱点。
六叶红莲，一旦破封之后，就扶摇九天，抗衡天意，威风荡荡，不可一世，几乎使人忘记，他不久之前，还被死死的封锁，消磨与对抗，或许持续了八千年之久。
当初可以将他封印的对手，已经只剩两个，那他自己，又怎么可能毫无损伤。
另外，因天意的排斥，方云汉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六叶红莲现在的这个状态，其实很难从这天地之间抽取到足够的元气，补充自身。
升入穹苍破口，探入九天之上的那朵莲花，便是这尊魔宗祖师，如今唯一可以进补的渠道。
方云汉一动手，首选的自然就是要断去这个渠道，让敌方落入只出不进，持续虚弱的困局之中。
他的身影飞越高空，超越了元荷教祖真身所在的那个高度，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那七根天柱之间，红纹黑袍，清目皓颈，眉尾隐有一线红毫的青年魔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道身影飞越而去。
方云汉的速度，快到不逊于真正的电光，可是在元荷的眼睛里面，却像是由无数定格的影像所组成，正一幅画面，一幅画面的翻动过去。
每一点细节，都在这种视野之中清晰无比的呈现出来，甚至透过衣袍看到血肉之下。
可是，元荷很快便轻咦一声。
当初还在封印之中的时候，他隐隐约约感到，这个世界的天意，借助了某个幼小的生物，送去其他界域，作为彼此之间交流的媒介。
那幼小的生物，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牵系很少，大约其灵魂并不是直接从这个世界诞生的，所以送他穿梭来去，对于此界天意来说，消耗要小得多。
依元荷想来，只是这么一点时间过去，方云汉已能成长到如今的程度，身上所携带的多界因缘，必定是得了各方神髓的，这一眼看过去，便可以叫其他文明的特色，历历在目。
然而，先天之气的成就，已经使方云汉的功体，达到一种浑无前后，全无定数的状态，过往的痕迹，全都被现在的他所融化掉。
元荷再怎么看，也只能看出独属于他自身的一类特性，找不出与他方联系的途径。
“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魔宗祖师不甚在意地垂下目光，将荒原之上，分散各处，神情各异的众人，尽收眼底。
来自整片西大陆的诵念声，浩浩荡荡的传入他耳中。
深红的颜色，从峡谷向两岸攀升过去。
天空只不过是被染成红色，但是，地面的变化要更加怪异。
土壤和岩石，似乎都在迅速的变成某种介乎于植物和皮肤之间的状态，深色的神经脉络，遍布在红色的大地上，向外蔓延。
元荷并不在意下方荒原之上，那些人的动作。
无论是自不量力也想要来阻止他，还是想要帮着他阻拦那些人的魔宗之人。
既然已经破封，根本没有谁能够阻止得了他要做的事情。
其余的一切，就像森林中的叶片，只是无关紧要的点缀罢了。
西大陆上，数以千万计的子民，陆续的叩拜下去。
高空青和他身后的人，也相继跪倒。
他们比那些子民强大了不知多少，但在元荷面前，即使是云泥之别，也等同于没有差别。
高空青平静的半跪下去，但很快脸色剧变，惊恐的发现，往常一直可以隐藏的很好的心思，竟在不由自主的衰弱，一切的谋划都在被遗忘，细节已经直接被抹消，主体的框架也开始在他的脑海之中消除。
其他的记忆没有变化，但却逐渐没有办法回忆以往那种，沾着一些反抗、独立，甚至谋夺向上的雄心壮志。
他想要站起，却在挺腰的一刻，一片茫然，数息之后，又平静的低下了头颅。
高择言的变化，也与他相似，只是脸上表情变动的比他更明显。
风吹休孤身站在远处，瞥见这个一直对他隐有仇恨的人，眼中变得一片赤诚时，表情也有了些改变。
七杀教主脸上常带的轻巧笑意，敛了起来，扫视周围。
海面上的北堂祭圣，虽然从未拜过红莲神像，但也渐渐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垂头看去，视线可以触及深海之下。
那些银色的鱼群，变异的深海巨兽，都停止了往昔活跃的运动，沉静着，漂浮着，似乎上下分层，秩序井然以列队，向着西大陆那里，奉上虔诚。
在这个地方仰头看的话，天空一半是紫青，一半是深红。
只要再退数里，应该就可以不受这种影响。
“啧啧啧啧，本王一向是趋利避害……”
老家伙看稀奇似的摇了摇头，平视前方，拍了拍身边的人。
“小子，动手吧。”
长须飞扬，抹额闪耀如星。
那魔宗祖师到底是怎么练的，居然会变得这么强，但，想让本王下跪？！
戏谑的笑脸在刹那间，已变成了冰冷的狰狞。
一支铁箭飞去。
轰！！！！
乌色的哑光，带着沉重到极点的力量。
弓弦震荡的一刻，前方上千丈的范围，都已经被击成真空。
从海面上空飞过，沧海也便分裂。
元荷目视那处，淡然扣指，忽而神色微动。
就在他右侧，七根深红色的天柱中，连接着莲花的那一根，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哦？”
他抬头向上，与此同时，右手扣起的手指，看也不看的对着铁箭射来的轨迹，轻描淡写的弹出。
……
片刻之前，方云汉已经上升到了大气极其稀薄的高度，接连越过了六片莲叶的遮护，抬头望去，只有那朵莲花的根茎，还孤零零地耸立在那里。
如山岳一样的花朵，盛开于太空之中，正绵绵无休的吸收着天外太虚的力量。
格外暴烈的天外元气，从各个花瓣之间汇聚过来，集结于花朵与根茎相连的那个部位。
那将是相对来说最薄弱的一点。
超然无常的先天之气，聚集在方云汉的手臂之上。
十成功元的一击，即将爆发，他的心弦，却在此刻无比剧烈地震荡起来。
仿佛是破阵乐的最高潮，疯狂的危机，澎湃的冲击着他的心海。
外界的一切，却在此刻发生截然相反的变化，周边稀薄至极的气体，彻底的停止运动。
从太阳上洒落到这里的光线，仿佛被封冻起来的纤维，逐渐变得根根分明。
脆弱的光，发出崩裂的声响。
庞大的阴影，从那朵莲花的边缘压倒下来。
“那是……”
方云汉的瞳孔猛然缩小，不假思索的后退，先天之气转化成了劈开周围凝固氛围的刀刃，闪避到了十几里之外。
无数破裂的光，险险地扫过了他的面前，斩断了一撮发丝。
碎发从眼前飘过，到这个时候才来得及凝定下来的眼神，终于看清了那一道身影的外貌。
如同古老想象中的猿人一样，身形壮硕，背部隆起。
浑身上下，布满了长长的白毛。
就连从背后延展出来的那一对翅膀，也是完全被这种苍白的长毛所覆盖。
它的头部，看不出口鼻双耳的存在，只有一双窟窿一样的深灰眼眶，异常诡异的穿过了所有毛发的阻挡，清楚表现出来。
怪物！怪物！怪物！怪物……
从外形上来说，这个生物远远称不上有多么让人惊悚害怕，但是，仅仅是刚才双方精神的一点稍微碰撞，就让方云汉耳边响起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嚎叫。
人的语言，兽的吼声，虫鸣，风声，雨声，机器磕碰出来的声响，每一个音色都像是干燥的木头被揉碎的语种，深沉哀伤的吟唱，节奏始终不变的鼓点……
错综复杂，混沌扭曲到不可饶恕的程度，只在一瞬间的幻听之后，就仿佛把人拉入宇宙的深空。
大脑里面最微小的成分，都在这样的状态之中，开始疯狂的分解。
怪物！怪物……
苍翠的大地上，如水母一样的生物可以漂浮在空气之中，他们遍布于这个世界，超越了其他的种族，是最智慧的物种。
他们拥有自己的城市，瑰美的巢穴，林立在被他们改造之后的土地上。
他们拥有自己的历史，有史册的起始，有战争与太平的轮替，有语言，有礼仪，有文字……
他们各司其职，又自由自在的生活着。
直到那一天，红色的太阳与三颗月亮交替的时候，有浑身长满了白毛的生物，缓慢而懵懂的飞来。
透明的血液，如水晶软玉一样的残破肢体……从小巷到大街，从城市到荒野。
会溶解智慧生物的地底酸液，渐渐在世界的各地喷发，苍翠色的美丽星球，变成了斑秃的丑陋形状。
直到，曾经的美丽，彻底的毁灭。
怪物！怪物！怪物！
昏黄色的星球，土壤的表层没有孕育出拥有足够智慧的物种，只有庞大的甲壳类生物，爬行在荒漠之中。
但是在地下的空间，有一个壮阔的世界，身体如同圆筒，生长着一个硕大的竖眼，下方有方孔状的进食装置，底部有排泄的渠道，而侧面的双臂，如同修长的钢缆，灵活的爪子生长于钢缆的末端。
有那样的生物，在地下开凿他们的文明。
他们拥有异乎寻常的活力，拥有广泛的难以置信的食谱。
最常见的黄色土壤，都会成为千百种美味菜肴的原料。
他们不需要光明，但是却需要热源。
有长明的柱体，经过历代技术的总结被塑造出来，安放在一个一个地底家园的中心处。
然后有一天，地表笨拙的甲壳类，疯狂的向着地下渗透过来。
智慧的生物，仅凭肉体都可以搏杀甲壳，更何况他们有着众多战斗兵器可以操控。
他们开始碾杀那些侵犯家园的物种，并在这过程中感到疑惑。
各处家园的探查者，向地表前进。
于是白色的长毛，从竖井中垂落下来。
巨大的空洞眼眸，挤垮了探查的途径，驱使战争的罪魁祸首，本能的来到了拥有更多食物的所在。
怪物！！！！
同样拥有人类的世界里，依托着特殊纤维发展出来的文明体系，达到了一个巅峰期。
每一个人可以在成年的时候，都可以获得纤维植入的测试，最强大的纤维植入者，拥有一个人摧毁一支海上舰队的力量，拥有观察和记忆能力超过常人千倍的大脑。
无数优雅或冷峻的建筑物，遍布在山河大地之上，甚至会漂浮于海中，承载着一个璀璨的文明。
他们试着向天空之外探索。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环绕这个世界运转的卫星，完全可以作为他们的新家。
有生满了白色长毛的翅膀，盖住了他们建造了一半的基地。
智慧和技艺先被吞噬掉，然后是实质的躯体。
巨硕的身躯，向纤维的产地坠落过去。
仅仅是自身质量带来的引力，就引起了大气层的异变，朦胧星辰的表面，深深的凹陷下去。
火焰焚烧着纤维，无穷无尽的烟气升腾于云层之中，又一片一片的被怪物吃掉，发出快乐的波动……
“怪物，怪物，怪物……”
简直就像是有数颗星球在冲撞自己的大脑。
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的敌人，怎么也无法预料到的攻击方式。
完全意想之外的突然打击，不由自主的低声呢喃之中，方云汉的眼神变得错乱起来，已经无法正常的思考，只有恐惧在增长。
身体微晃，也不知不觉的发生了畸变。
华丽的紫色战袍，变成了残破的灰白飞絮。
头部、肩部等，怪异的迅速膨胀，又急剧缩小，整个人像是一个被胡乱揉捏的气球，一下猛然的甩动漏泄之后，消沉的定型下来。
白色的毛发，遍体覆盖，空洞的双眼。
背部的白色长毛里面，有高高的隆起，逐渐生长出翅膀的形状。
他变得与那怪物一模一样，像是那怪物投射出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怪物尖利的爪子，抓扯着眼眶以下的毛发，歪了歪头。
方云汉畸变而成的照影，就像微尘终会回归大地一般，被吸附过去，重叠到怪物的体内。
凝固的氛围，破碎的光，都融化掉了。
接近太空的环境里面，一切回归到之前的模样。
只有深红色的莲花，依旧盛开于此。
怪物晃了晃身体，回到莲花之上。
它在靠近莲花的一瞬间，忽然伸手拍在了根茎与花朵连接的位置，那个最薄弱的一点。
山一般巨大的红莲，猛然晃了晃。
如果是在有空气的地方，仅仅是这一下摇晃，就可以制造出十级的暴风。
但即使是那相对最薄弱的一点，在遭受了这样的打击之后，也只不过是破损了一小半，依旧可以支撑着红莲的运转。
苍白的怪物，看着自己那只突然不受控制的爪子。
只见那条手臂之上，白色的长毛根根竖起，细小而饱满的电弧包裹着整条手臂，从内而外的爆发一次又一次轰炸。
几乎可以说是在转眼之间，这条手臂，就已经被反复的轰爆了上百次。
但是无论怎样摧毁，布满了长毛的手臂都会恢复原状。
怪物的本能，向这只手投下了更多的注意，于是本来向着它半个身子蔓延的电光轰炸，立即就被遏制住。
它挥起左边的爪子，拍向右爪。
一道浑浑之气，抢先迸射而出，重化为方云汉的身影。
紫袍披上，一只手掌按在了半张脸上，却微微的有些颤抖。
“咀嚼过世界的怪物啊，真是可怕。”
方云汉用脸颊感受着手掌的颤抖，用手掌压迫着乱转的眼珠，紧紧的闭着眼。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在恐惧。
那些毁灭的场景，每一个都是如此真实，没有一点像是幻境。
或者说，那本来就不是幻境，而是记忆。
置身于其中的他，像是因为那些文明的毁灭，而获得了某种通感，剧痛到蜷缩起来。
但更让他痛苦的，并不是那些毁灭的记忆，而是这只怪物本身。
在毁灭的过程中，好像变了，又好像完全没变的怪物。
宇宙生出的怪物，代表着无与伦比的眩晕和残酷。
怪物的爪子向前挥出。
“不过现在的你，从力量上来说，还不如那个时候的千分之一吧。”
“仅仅凭着这些回忆和想象，就想要击倒我吗？”
方云汉的身影化光闪退，在怪物要向前追击的时候，又骤然闪现回来，甚至，主动凑近到了怪物的面门。
人的恐惧要如何安抚？
人的痛苦要如何排解？
前世父母急症突亡，抛下了一切，用凡庸至极的身体，用从未经磨练的意志，就去横渡大漠的那一刻。
方云汉就做出了永久的答案。
向前！
“灭世而已，我不能吗？”
那人撕开齿缝，畏怖在长啸之中被寸寸轰碎。
先天之气，化为先天神火，重演玄天喻道。
先天真境的十阳灭世！
人的手掌与怪物的利爪相撞。
怪物，后退。

第411章 他们的战场
在大气层的最外圈，除了稀薄至极的一些气体之外，还隐约可以见到不少大大小小的陨石。
那些陨石被星球的引力所捕获，处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被抛射出去，又不会坠入天穹之下。
千百年来，依循着同步轨道而运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它们造成影响。
但是今天，先是有硕大的莲花，耸然探出大气，生长于太空，把四周的一部分陨石，全都碾压成了比沙硕更细小的颗粒。
没过多久，纯白的先天神火，又化作十道硕大的光轮，在距离那朵莲花不远的地方爆发开来。
十日之力，盘旋如环，就算是在这气体极致稀薄，传声介质微乎其微的地方，依然震荡出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呼啸声。
至少有两百颗漂浮在大气层外的石头，经神火呼啸，一扫而过，瞬间被化为灰烬。
而伸展双翅，悬浮太空的白毛怪，被煌煌火柱推动着，向后滑行。
直到它的翅膀再度剧烈的向后一拍，在空间之中打出两片细密如蝉翼纹理，却长达千丈，向左右两侧延伸的裂纹之后，才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量，撕裂了火柱，停顿下来。
在这些纯白神火起始的位置，方云汉那一只右掌，正探向前方，掌心里有纯白的烟气，袅袅不绝。
“果然！！！”
“单说力量的话，现在的你，并不比我强。”
他的武道意志，化作辉煌的光芒，从双瞳中心的一点扩张开来，浩荡奔流于眸内映照出的天地。
那些阴暗的角落，空旷窥探的夜幕，残败腐烂的万物万灵，都燃烧驱逐。
痛苦散乱的心智，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凝聚。
一重又一重哀嚎的影像，从他身上被驱散出去。
那些影像之中所展现的，正是他之前看见过的，众多异星文明残破凋零，濒临毁灭时候的场景。
方云汉之前，之所以会滋生出大量恐惧的情绪，并不是因为那个怪物施展出了什么特别精巧的咒法神通。
恰恰相反，那个怪物对方云汉心智造成的打击，所使用的是一种极其粗暴简单的方式。
就是拿多到难以想象的信息，在双方元气发生碰撞的一刻，直接传递过去，塞到方云汉的脑子里面而已。
属于怪物本身的，在宇宙中旅行的，不知多少时间的记忆，毁灭一个有一个智慧种族，直到后期，甚至可以直接摧毁星球、吞噬文明的记忆。
还有那些被吞噬的文明所积蓄的影像、所残留的怨念，数以亿万计的灵性，都被囫囵吞下，酝酿出最绝望的意境。
方云汉自己的人生阅历，说到底也还未足一甲子，猝不及防与那样庞然的影像产生接触之后，差点就迷失在其中。
但还好，还好《天哭经》和九空无界的经历，让方云汉的神魂，对于突然接受超量讯息冲击的事情，有了一定的经验。
咕昂！！！！！
白毛怪不知道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了一道漫长的嘶吼，浑身的毛发，都纷纷乱乱的扬起，骤然间向前一扑。
它本来具备人形，但在这极速运动的时候，体态仿佛因空间的膨胀而发生了变化。
在一扑之中，化身为神话传说中的鲲鹏一般。
复数文明的绝望意念，山呼海啸的依附在它的体表，恰好如同鲲鹏出海之时，周身层层扩张开来的大浪。
“来的好。”
方云汉不避不让，一手紫雷，一手白炎。
双手上下虚划，嶙峋廖廓的雷火太极图，便浮现于身前，挡住了白毛怪的一扑。
绝望的大浪，如虚如实，似假亦真，从两边合围，再度扑在了方云汉身上。
但是这一次，他的眼神只微微一颤，便叱咤发力，双手隔着太极图，将那只怪物稳稳的逆推回去。
任凭那些影像汇聚而成的狂流，在他身边冲刷来去，也无法再让他退缩分毫，与之前的痛苦表现，实可谓是天差地别。
紫色的袍袖飞扬之间，露出少许端倪。
先天之气，已演化成飞禽走兽、鸟行虫篆似的古老文字，浮现在他的战袍之上，蜿蜒于他神魂表面，从指尖，一直记录到颈侧。
文字，本就是讯息的载体。
天哭经，可以从一个文字，演变出无穷无尽的字形，自然也可以把千万种毁灭的景况，只用一两个文字来代指。
那些来自异星文明的场景，遇到了这一层防护，只不过是使那些充斥着蛮荒美感的字形，出现微不足道的变化。
多添一两笔，又增一两句，根本没有办法再对方云汉的神魂造成那样严重的打击。
甚至那些讯息会在经过缓冲之后，反过来为他所驾驭。
方云汉现在的境界，是与“天地极限”相等的程度，虽然一是先天，一是后天，但也有共通之处，比如说，他同样可以对万事万物做到完美的适应、化解。
可以说，任何一种手段，只有第一次对他使用的时候，效果最大。
如果第一次都没能杀死他的话，那就几乎不可能再用这种手段伤到他了。
白毛怪忽然转身。
那一对带着长毛的沉重翅膀，带来了不合常理的极速。
怪物的身躯，如同一道在周围几百丈的范围之内，不断闪烁折射的粗壮白光。
每一次向着方云汉折射过来的时候，都代表了一记足以轰断整个天阴山脉的扑击。
攻击频率不断的攀升，战意正浓的方云汉，以重手法跟它硬砸硬碰了上百次。
为了保持身形的稳定，而向背后扩散出去的余波，直接轰击出了一大片白茫茫的扭曲空间，这扇形区域的半径，就达到了一百公里以上。
简直像是一把在星球之外，徐徐展开的纯白折扇。
山岳一般的红莲，依旧在吸收天外元气，刚才根茎上被打伤的部位，已经快要愈合。
红莲缝隙之间渗透出来的光华，有节奏的变化着，将澎湃的元气通过无形的联系，直接传递到白毛怪体内。
方云汉有感于对方的扑力越来越强，在下一次对撞的时候，身子骤然一动。
他整个人，如同化作一道跳跃的剑芒。
纤细如发，赤诚如火，灵动如电。
倏然间，从白毛怪胸膛处贯射过去。
白毛怪的身影停顿了一下，胸口那道纤细的剑孔，向四周扩散出大量灼热的裂痕，炸出了一个水桶大小的窟窿。
先天之气造成的伤势，有着一种纠缠渗透到物质和灵魂最深处的特性，就算是万年不死，一念重生的天地之桥境界，被这样的攻击打伤，伤口也会持续存在不短的一段时间。
就像是之前，风吹休也需要一个呼吸来恢复体内的伤势。
但是白毛怪，只在不足万分之一呼吸的转身之际，就已经恢复如初。
那种样子，根本不像是自愈伤口，而像是在切换图片一样。
上一张图片胸口有了洞，换一张没洞的图就是了。
一切发生在光阴长河最微渺的间隙之中，天衣无缝。
而伴随着这个转身，白毛怪一边的翅膀，抽击出去。
那一只翅膀，像干燥墙壁上被甩出来的水迹一样，飞快的延伸，刹那之中，擦着那朵硕大红莲的边缘，横亘在剑光前方，营造出一个修长的防线。
随即，这道布满白毛的防线，如长城般抽打横扫，将方云汉的身影弹开。
“还是这样，完全依靠本能的战斗……”
方云汉可以肯定，这个白毛怪已经是那魔宗祖师的一部分，且并不具备一个真正武道强者的战斗意志。
那只是一点被魔宗祖师随意散布过来的灵念，刺激着这一副躯体的本能在作战罢了。
奈何这幅躯体，或者说这种白毛怪先天的禀赋，实在是太离谱了点。
再生能力，反应能力，体质力量……
用这种粗糙低劣到不入眼的作战方法，也能够给方云汉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可是，暂且压下对这种生物的惊叹，换一个方向来思考。
现在方云汉已经可以逐渐掌控一些优势，白毛怪转为全面的防守之后，魔宗祖师仍然没有将更多的意识投射过来。
是否也可以说明，经过八千年的封印消磨之后，现在的这位祖师，并没有足够的余裕？
那么，如果荒原上的那些人能够做出足够强力的表现，也许今天会是一个最好的，也是仅有的，击破红莲魔神的机会。
但当方云汉自己都还在激战之中的时候，荒原之上的那些人，就算加起来，又是否真的能够营造出足够有力的攻势呢。
紫袍扬起，布满古老字形的手掌，发出最玄奥的招法。
方云汉视线微垂一刹那，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最后是一缕灰蓝，随即眼帘一掀，目光湛然，双手圈住再度轰击过来的白毛身影。
玄天喻道，水字生云，风水双印，无极摩诃！
如果不能，那他还有一样手段。
……
“刚出封印，必是他最弱的一刻！”
沧海之上，丰子安心中，正怀抱着这样的念头。
冲入天外的莲花，仅是根茎都如同天柱，从本质上把荒原化为血肉植被一般，还有从两年前开始，对于整个世界施加的影响，那些不断变异、愈发密集的野兽……
这其中的任何一种表现，都彰显着那株红莲，真正如神魔般的威能。
但越是强大，才越不能退却。
错过了今天的这个机会，等待莲花继续恢复、成长的话，不难想象，要不了多久，所有的人类也都会向着那些野兽一样，出现变异，也都会虔诚的跪拜那尊邪神。
整个世界，都会成为那一株深红莲花的奴仆。
一切的生命与死亡，战乱与和平，都会被一个念头所决断。
那样的可能性，哪怕只是想一想，丰子安都要觉得自己难以呼吸了。
他便也屏息，操控着兵魔神，抬起了那一张长弓。
数十丈高的兵魔神，本来不可能这么轻易的被运送到海面之上，而不被别人发现。
但是在北堂祭圣受邀而至之后，可以轻松改变物质体积的“九天远星缩拿环”，就套在了兵魔神头上。
把数十丈高下的魔神机关，化作仅有七尺长短。
岳天恩当初缴获的那面白帝诲光宝镜，也镶嵌在兵魔神的胸口。
经纬磁力线条的力量，让这尊重达万万斤，却只有常人一般体积的神异造物，可以浮空而行。
不然的话，以这尊魔神机关现在的体态，只要踩在地面上，什么都不必做，双脚的压强，都会压穿地面，一直持续到深入地下几十里的程度。
魔神机关的驾驶者，确定为丰子安的时候，他本人还有些难以理解。
不是畏战。
而是觉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把这尊机关发挥到最强的程度。
但是，只有让第四境界以下的人，来驾驭这尊机关，才可以被九天远星缩拿环，连同魔神机关一起缩小。
哪怕是岳天恩他们这种走其他体系的人，如果身处操纵室之内，都会导致曾受重创、尚未复原的缩拿环，出现差错。
综合一切考量，丰子安是最恰当的人选，况且，兵魔神在铸造的时候，就曾经在原有图纸的基础上做过一些修改，手臂内部，隐藏着可以变形为长弓的机械结构，已备施展更远距离的突袭打击。
也只有丰子安在弓箭方面的造诣，可以将这个长弓，做到最精准的控制。
当北堂祭圣的功力，毫无保留的灌注过来的时候，荧惑之石的能源也在同时被激发。
铁箭飞出。
白帝诲光宝镜的经纬磁力线，为这一支箭提供了足以从大地射入明月的速度。
九天远星缩拿环的加持，让这一支箭在飞向红莲的一刻，成千上万倍的放大。
最后的成果，便是足以分裂沧海的一击。
荒原上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这一箭吸引过去。
即使是天地之桥境界的视力，也只能在这一刻，捕捉到一点横贯长空的残影。
左哭江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赞叹之情。
‘居然可以用这种方法，把两大镇教重宝，一个太岁真王和那件独特的机关统合起来？’
“这一箭的威力，已经不亚于我的太一魔道狩月机关了。”
事实上，他的太一魔道是长时间持续的能量轰击，只论瞬息的爆发，恐怕还要比这一箭略微逊色。
这样的念头在左哭江心中一闪而过。
这个有着清秀面貌，破锣嗓子的邪僧，甚至立刻就又泛起了一点欺师灭祖的期待。
他巴不得这样的攻击多来一些，看看精奇的法宝和机关造物，能够给祖师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是，这样的一箭，在即将真正射入七根天柱缝隙之间的时候，戛然而止。
在巨柱般的箭支对比之下，悬浮于七根天柱之间的元荷教祖，简直渺小如一只蚂蚁。
但那一箭被凝固之后，元荷只是第二次做了个弹指的动作，便使其灰飞烟灭。
他的第三根手指弹出，似乎拨转穹苍，浩声低吟。
“深劫终章，紫微怨皇！”
深红色的穹苍之间，根本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方向被观测到的紫薇星垣，若隐若现。
紫红色的光柱从天上垂落，把刚欲平复的沧海，劈开更深的裂缝。
无穷尽的海水向两边推开，光柱扫过的地方，几乎露出了海底的风貌。
光柱推移而来，七尺高下的魔神机关，避无可避，连射三箭。
这三支铁箭，没有一箭是朝向光柱，没有一箭是为了阻拦迫向自己的致命杀机。
一箭向陌天女，一箭向韩怒临，一箭向左哭江。
三人不得不闪。
就在他们略有避让的一刹那，原本被他们挡住的那些人，竟一同消失。
岳天恩、汤彩云、吴广真，各自抱箭而去。
三只铁箭，各自划过一道圆弧，从不同的方向转折，一同射向红莲的根部。
伤心小箭，凌空如意转。

第412章 如镜
三箭已去。
光柱将兵魔神淹没的前一刻，北堂祭圣一掌拍在魔神机关的侧面，顺手收回九天远星缩拿环。
七尺高的魔神机关，在向侧面飞去的时候，瞬息膨胀，回归到原本的庞大体型。
光柱扫过，也只将这尊巨大机关的下半身粉碎。
丰子安位于魔神机关的头部，安然无恙的随同机关残骸，一起砸入了怒涛之中。
而北堂祭圣则未及闪避，手上套着远星环，硬生生扛着那道光柱，向后退去。
其实，那道光柱原本的目标，也就是北堂祭圣，如果没有他的功力贯注，魔神机关根本不足以发出那样的箭。
所以魔神机关可以闪，但如果他闪了的话，那道光柱必定会循踪而来，如影随形，不可逃脱。
“既然如此，就让本王来看看，第四大境之上的攻击，到底会是什么滋味？！”
在被这道光柱推动向后的过程之中，北堂祭圣单手曲臂格挡在前，另一手向天抓取。
星流徘徊，天地共鸣。
仿佛天地之间，刹那间有数十颗彗星，从遥远的虚空之中诞生，带着淡蓝色的光芒轰击而来，汇聚在他单掌之内。
当这一掌劈在光柱之上的时候，整个光柱，似乎从下而上的荡开了一圈巨大的波纹。
与此同时，远天坠落下来的彗星，一颗接着一颗，竟似源源不绝，倾斜着贯射而至，与光柱发生撞击。
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星斗教的至高杀伐秘式，在上古时期，一次倾尽全力的展现之时，坠落的彗星，曾经持续了三天三夜，将方圆上万里的荒漠，轰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天坑洼陷。
据说当时，有星光汇聚如同液体一般，残留在那些大坑的底部，日日夜夜的绽放着唯美的光芒。
把一片千疮百孔的荒漠，变得如同上天遗落人间的一盘浅蓝宝钻。
直到六个多月之后，那一招的余劲，才彻底散去，让荒漠恢复了本来昏黄的颜色。
虽然现在的九天远星缩拿环，距离全盛时期的功效，还差了一大截。
真正极高档次的强者对决之中，也很难有三天三夜的时间，来维持同一招的运转。
但北堂祭圣自忖，他这一刻竭尽全力的发功，压缩在片刻之间轰击出去的星光真力，几乎快要可以比拟上古那一招总量的三分之一。
来自元荷教祖的压力，甚至让他隐隐约约的，有了超出平常水准的发挥。
可是！
就算那些彗星还在持续不断的轰击，在紫红色的光柱之上，掀起了无数的波澜，那光柱的主体，仍然是在向前推进。
北堂祭圣被这一道光柱，推的越来越远。
直到光柱超出了深红穹苍的范围，天上的紫青瑞气垂落，整个光柱才骤然萎缩，被北堂祭圣一举轰碎。
这个时候，三支铁箭，也已经来到了六叶红莲的根部。
丰子安加持在这三支箭上的心力，认准的是那七条根茎之中，与莲花相连的那一根。
三箭同至，即将击中那一根天柱般的根茎之时，红色的莲茎表面，忽然浮现出三个漩涡。
铁箭毫无余地的被漩涡吞没，抱箭而至的三个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各自的方式，避开了漩涡所在的方位。
远处瀚海之上，北堂祭圣前方，突然生成一个深红色的漩涡，如柱体一般的铁箭，带着半点不曾衰减的力道和速度，从漩涡之中射出。
北堂祭圣并掌一挡。
三箭如连珠，硕大的铁块崩裂之际，也将太岁真王撞飞到海平线之外。
红莲根部，岳天恩对远处的情况没有半点分心，一心一意的对着那粗达上百米的根茎，发动自己的攻势。
比起上百颗彗星接连不断轰击下去的盛大场面，他的拳头，不过是把周围一定范围内的空气打碎、排开，在对比之下，显的平凡、微弱了很多。
可是当初在大齐皇都之外，他们三个就曾验证过，踏入真空武道之后，三人合力的战斗手段，能够稳稳的压过北堂祭圣一头，将其逼退。
而且在这上百天的时间里面，他们如同饕餮一般，吞吃着玄武天道之中收集的所有武道秘籍，集齐成千上万种特性于一身，却又凝练归一，早已更上一层楼。
比风吹休之前以极限境界展现的铸身真谛，还要更加纯粹专一。
没有天地元气的声光异象，但堪称人世巅峰的肉体素质，梦幻空想的武术技巧，只在一击之间，就连根茎之上重新浮现出来的空间漩涡，都被击破。
“两年了，终于见到了一切变化的源头啊——”
岳天恩发出深长的感慨，两眼之中爆射出堪称恐怖的火红色精光，而整个身体，则在骤然的高速运动之中，仿佛变成了疯狂扫动旋转的轮廓线条。
周围的一切都成为了可以忽略的背景，只有这个无比潦草的轮廓，成为大片景物的中心，爆发出了刚烈至极的攻击。
“那就，吃老夫一二三四一百两百三百五百六百七百……”
“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拳！！！！！！！”
这个百岁武道家的双手，在无限接近于绝对光滑的环境里面，攀升至高的速度。
空气、空间，一切都无法成为阻碍，反而会成为推动拳头以更高速度向前的助力。
他本来就是用刀的行家，现在更是可以把自己的拳头当做刀来使用。
血肉之躯的双拳，化作无坚不摧的弧光。
潦草的狂旋老者轮廓，弧形的光辉连环爆闪。
三尺之内，天下间任何一种物质，都不可能正面抵挡下这样的拳头而毫发无损。
即使红莲的根部，包含着空间转换，吞噬喷吐，虚空割裂等多种效果，汇聚成为无变无定的漩涡，成百上千，不断涌现。
也依然在这样的拳头面前，被一鼓作气的轰散开来。
割裂空间的漩涡，纵然在一次又一次的叠加之中，于那双拳头上面留下了无数深刻的伤痕，却还没有来得及等到伤势发作，拳头就已经突破了所有的阻碍，轰在了根茎的正体之上。
咚！
第一次的撞击所带来的声音，竟出乎意料的轻微。
但就是这样一点轻微的声音之后，岳天恩的双拳之上，逆现出密密麻麻的裂口，从拳头的部位，唰了一下，延伸到了肩头。
而深红色的莲花根茎上，中拳的那一点，则发出沉闷的巨响，大范围的向下凹陷。
只是一拳，却炸响了数百次。
伴随着重叠在一起的沉闷巨响，莲花根茎一连下陷了数百次。
最后的结果，是深达十丈左右的缺口。
势如破竹的积累，攀升到顶点的释放，一拳之中的数百重力道叠加，最终造成的伤害，居然仅仅只有这种程度。
就算是早就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所有注意到了这一幕的人，还是不由自主的心旌摇动，目眩神驰。
六叶红莲现世至今，已经快要接近一刻钟的时间，众人各自揣摩观测，也大致可以确定，这株莲花，实则是元荷教祖的武道意境，显化而成。
那甚至还不是本体。
而刚才岳天恩的攻击，类比到天地之桥的体系之中，也可以称得上是第四大境的佼佼者。
十丈的伤害，相对于整株六叶红莲来说，根本就只是相当于破了些皮。
但这样的攻击，已经足够让半空之中的元荷另眼相看。
“不错不错，区区百岁就有这样的造诣……”
元荷的手掌向下一压。
他所处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有数千米的高度，几乎可以说是身在云中，但是，只是这么一探手，庞大难言的束缚力量，就直接降临于地表，没有半点延迟。
上方坠落的深红色元气嘭然覆盖，岳、吴、汤三人一同被压的微微下陷。
而同一时刻，在岳天恩他们这几人站立的地方，深红色的地面忽然窜起无数柔软的藤蔓。
那些藤蔓飞舞如蛇，说是藤，其实异常的光滑，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叶片和倒刺，更像是一种独特的血管。
藤蔓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从光滑无物的地面延伸出来的过程，亦快到难以言述。
仿佛只是暗红的光晕一闪，便潮涌而出，密集到吞没了所有的缝隙，将岳天恩等人淹没于其中。
叮！！！
奇妙的剑鸣，忽而响起，突破了所有藤蔓的阻碍。
那一团乱舞的深红色之中，猛然碎出了一道宽阔的裂缝。
汤彩云的剑，挥过饱满的弧度，但内部被困的人视线透过裂缝向外观察的时候，却看到刚才被轰击出来的十丈缺口，已经弥补小半。
上空的深红气流，继续源源不绝的向下压迫，更辽阔的土地，更茁壮的藤蔓加速滋生。
三道身影从裂缝之间一跃而出，竟然沿着七根天柱般的根茎，向上急行。
三道身影交替，拳劲、掌风、剑光，分别劈开一段距离的沉降气流，轮换着向上跃进。
不同于方云汉那种一眼判断弱点，然后直奔而去的作战方法。
岳天恩他们，深知人的眼睛是会欺骗人的，他们甚至也不那么相信神魂之中散发出来的灵觉。
任何未曾实践的判断，都只不过是臆测罢了。
要说攻击哪个部位，才是对敌方最有效的打击，那不妨把各处都试一遍。
顶端有人处理，根部已经试过，然后，便是中间。
——元荷本体所在的那个位置。
“哈，挺有想法。”
元荷指尖勾勒光辉，凌空三下轻点，深红色的灼灼光痕，便直接烙印在空气之中，而后各自爆射出一道光束。
深劫终章，翼火，鬼金，星日！
光束射到中途，各自出现形态上的奇妙变化。
龙蛇翻腾，侵略如火，翼火蛇；魑魅魍魉，五内藏金，鬼金羊；群星消隐，大日轨迹，星日马。
这三种力量，恰好跟吴广真、汤彩云、岳天恩三人的武道特色，有所对应，但就在这三道光束即将与他们碰撞之际，侧面又飞来一缕刀光。
公孙仪人提刀穿梭而来，从天柱缝隙之间，侧身一步，挥刀如屏。
毫不客气的说，今天这处战场上，除了丰子安和金原公国那几个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里面，就属公孙仪人最弱。
这种事情，对于元荷教祖来说，根本想都不想，就可以做出精准而正确的判断。
那三道光束，原本是为岳天恩三人准备的，内中饱满的力量，无论是深度还是纯度，又或者是招法变化的精妙之处，都要超出公孙仪人九倍以上。
质、量、技，全方位的碾压。
但这一道屏风般的刀光，与那三道光束，与岳天恩他们，根本不在同一道评判体系之内。
在上古之时，那被命名为“浮光之道”。
浮光掠影，只参万物之表象，不深究元气，不探察节律，在当年元荷与桃李道长等人整理的诸多材料之中，这种道路，是一种失败的探索。
可是，八千年之后，居然又有一个人机缘巧合的走上了这一条路，并且得到了上古时关于那一场失败的记录。
公孙仪人或许未必已经比那位先贤走得更远，但她绝对走得更加清楚。
那么表象与内在到底有什么区别？又到底是凭什么，能够与探究内在的天地之桥、练虚之道划分开来？
从最显而易见的层面来说。
光线照射于某一物体上，经过反射，然后被人的眼睛所接收，人眼所收到的图案，就被视为这一物体的表象。
而那些没有直接将光反射回来，不能被直照，不曾被以最直接的方式观测到的，就是“内在”。
所以如果忽略掉更多的含义，光从这一点来阐述的话，表象和内在，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是否有反射。
“我的武道，就像是一面镜子。”
那是在与符离交流之后，所得到的深省与明悟。
公孙仪人从小生长在岳天恩周围，所以她也走上了筋骨武术的道路。
当她见证武术与火器的对比，就曾经动过借取火器之长处的念头。
当深红色的天星坠落，世界发生异变，从梦境中得到功法，她就成就了生死玄关的一步。
当方云汉带回来的秘籍越来越多，有了关于练虚的指引，她就有了关于练虚之道的禀赋。
这是善于学习吗？
当然不是。
真正善于学习的人，会有一个固定的核心，不断融合新学到的知识，走出自己全新的道路，就像是方云汉那样。
当然，这样的人也会被自己的核心所牵绊，不得不舍弃一些与自身最原始的根基不兼容的部分。
而公孙仪人，她是真正随波逐流，与世推移，不会受到任何的牵扯，可以随时随地的映照着身边的一切。
在朝气蓬勃的人看来，会感觉到她的朝气与野心，在平庸的人群之中，她就显得同样沉静平和。
这样的镜子，就算对面是从天外归来的魔神，也可以映照出相似而又相反的存在。
三道光束，击碎了如屏风般的刀光，但在碎裂的屏风后面，刀和人，忽然绽放出了银蓝色的光芒。
接触一瞬间的映照，暂时获取与魔神相近而相反的特质。
超脱非人的刀客，下一刀，劈开所有沉降的深红色，令七根天柱同时为之颤抖，刀光横扫开来。
镜照之后，仿佛永无止境提升着的特质，使这一刀在挥去的过程之中，纯净至无微不至的程度。
有微尘阻拦在刀光前方，刀光穿过，微尘无损。
这一刀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
如同在镜子外面看着镜子里面的场景，真与假，永远是一种未知。
重叠着“有”与“无”两种状态。
但当这一刀，落在深红天柱之上的时候，必定会归于不可改变的“真实”，将七根天柱一并切断。
公孙仪人感受着自己这一刻掌握的刀光，都被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所震撼。
这是她初次施展浮光之刀，纵然是选择最强的敌人，作为镜照的对象，也只能想象，镜照之后获得的提升，会是肉身、神魂、功力、意境等多方位的飞跃式增长。
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会特殊到这种程度。
“别出心裁。”
刀尖停顿在指尖。
元荷离开了他现身的位置，主动降下高度，来阻拦这一刀。
“但是你离第四境的极限，还有很远，没有突破那一道界限，就算获得了镜照而来的提升，也终究是有限且短暂的。”
“更，远未能与我并列。”
刀尖不受控制的变回真实，纳入那两根手指的掌握之中，铿锵折断。
夹在指间的断刀，与被原主人持拿的断刀，只发生了一次碰撞，公孙仪人所化的光华，便倏然远去。
另外三个人的身影，替补了公孙仪人的方位，将元荷合在其中，剑、掌、拳，至烈发出。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攻势，别说是给元荷造成麻烦了，恐怕就连妨碍他一会儿，也很困难。
但下一刻，元荷的神色，竟出现颇为明显的变化。
公孙仪人一去不返，竟然去到荒原的边际，临海的断崖之上。
那里，燕子冲、高保家，正合力纠缠着魔宗的高手。
那两具从封印之中被搬运出来的躯体，就在这一块战场的后方。
符离和无题，用上了所有的努力，都无法让那两具躯体出现半点改变，起不到任何帮助的作用。
此时，银蓝色的光辉来到断崖之上。
公孙仪人一手捂着胸口，血液如河水一般，从她的衣袖之中流淌出来。
“镜照而来的特质，确实有着时限，多维持一会儿都痛的要命。”
“但像我这么量力而为的人，怎么可能豁尽一切去做无望的冲锋呢？”
她的刀，重叠着“有”与“无”的状态，斩过那两具躯体。
“唉，毕竟我怕疼啊。”
来不及去看结果，浮光之道维持的镜照特质，已经超出了负荷的极限，自行崩毁。
公孙仪人眼前一黑，在濒死昏迷的最后一点感知中，感受到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触及她的侧腰。
八千年的寂寞冰凉。
万年不改的如水慈软。
青袍秀色、数珠垂腕的居士，左手挽住公孙仪人，足踏断崖。
天佛城主，水月大圣。

第413章 古时风起吹至今
太空之中，一片死寂。
一向被人们认为是炽烈活跃之象征，是生机之主宰的太阳。
从太空之中看过去的话，也只能感觉到那种毁灭性的热力与强光。
像王座又像宫殿的一颗陨石，漂浮在这没有空气的环境之中，元荷独坐在陨石之上。
这个时间点，距离他跟桃李老道士分道扬镳的那一年，已经过去了三千次春秋轮回。
魔宗的历史，也差不多有了两千九百年。
当年他想要尝试的计划，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仍然是未能成行。
但是不久之前，因为一次心血来潮，当他踏出闭关之地的时候，听到了些许有趣的消息，于是又有了新的想法。
那些消息说的是，艳涂门主遇到了一群从天外落下的小怪物，还带回了属于那些小怪物的载具残骸。
魔宗之中有许多人感到好奇，通过各种利益的交换，达成去参观的目的，元荷无声无息的进入了那块场地，混在那些魔宗的子孙后辈，和正道派过来的卧底之中。
他踏进了那一小半残骸的每一个部位，天地极限的境界，使他直接透过这艘残骸，追溯到了飞船坠落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幕。
那些已经形神俱灭的生物，已经被摧毁的资料和器械，被他在脑海之中，追寻着天地的痕迹，重现出来。
“天外太虚，大不可量，群星之间，果然也有着种种独特的文明啊。”
元荷低声思量着。
那些小怪物原本所居住的星辰，因为太阳的暗淡，而失去了适宜的生存环境。
他们之中有一部分认为那是命运的惩罚，选择拥抱死亡，又有一部分选择依靠建筑物，在自己的家园寻找新的生存方式。
但其中势力最大的一支，选择尽起舰队，向星海之中探索。
他们曾经擦着恐怖的宇宙风暴边缘地带，航行过去，损失了几乎九成以上的舰装，剩余者，经历了一千四百多年的跃迁航行，不得不将所有的资源，集中到同一艘战舰之上。
将绝大多数同胞的躯体抛弃，提取他们的意识作为备份，以仅剩的最后一艘舰艇，继续向前。
历经千万种磨难，才来到了这一片适合生存的土地。
在他们的探测范围内，技术极其落后的智慧种族——本土世界的百姓，成为了最好的载体，成为了他们原本的文明复生的土壤。
他们兴奋的掠夺本土之人的躯体……
然后，就全灭了。
元荷平静的浏览了这些过往，汲取了他们这个文明之中的所有知识，提取了其中唯一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地方。
那是探测新家园的技术。
按照那个种族的研究成果，宇宙万物，都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散发属于自身的波动。
生灵如是，土石如是，星辰亦如是。
每一种物体的波动，都具备独一无二的频率，但同一类的物体，散发的频率，偏差不会有太大。
他们的舰队在航行的过程中，就不断的吸取宇宙中的各种波动，分析对比，寻找与他们原本的家园相似的位置。
区区一千四百年，就能够在广袤宇宙之中，航行至此，自然不是毫无目的的乱窜。
元荷觉得这种理论，极有可取之处，就尝试以自身的意念，模拟那种装置的原理。
以森罗万象、无穷演变的武道修为，他能够接收到的波动上限和下限，都远超过那群生物所能达到的范畴。
在天外静坐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接收到了许多前所未闻的讯息，有的，是来自无知无识的星体，有的，是来自其他文明不自知的散发。
魔宗祖师完美的隐藏着自身的存在，和光同尘，只做一个接收者，拥有充足的余裕去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了一段最合适的波动。
那波动的源头，是宇宙之中一只混沌蒙昧的异兽，却拥有无可限量的成长天赋，具备着凌驾于绝大多数文明的生命本质。
元荷变化了自己的意念，引诱着那只异兽来到他面前。
死寂的空间，泛起庞大的涟漪。
人形的白毛怪物，从涟漪之中，探出自己的身躯。
那个时候的星空异兽，是从诞生开始，前半生之中最强的时刻，翼展达到了三百里以上，拥有着仿佛只手就可以击碎月亮的伟岸躯体。
仅仅是刚刚降临在星辰之外，就影响了大地与月亮之间的联系，天地之间的潮汐开始失常。
更可怕的是，缠绕在那具躯壳之中的绝望怨念。
茁壮成长的天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样的异常，不得不向天地之间的强者，发出警戒的征兆。
天意懵懂无知，却也知道正在闭关的某位七杀教主，与那个引来灾难的人，拥有很相似的气息，所以从天而降的瑞气，特意避开了七杀教所在的区域。
当三大圣地的主人与世外六君各怀疑思，赶赴天外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是元荷身化流光，汇入巨兽体内的场景。
多次灭世的记忆，缠绕在巨兽的躯壳，即使世外六君之中，不乏疏狂无道之人，也在那一刻完全确定了彼此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战斗在他们相见的第一刻就爆发了。
那是有史以来唯一一次，九位天地极限境界的强者联手，倾力一击。
所有人，包括他们九人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同时付诸全力的时候，到底会有多强。
仅仅是一次碰撞，存在于心灵上的震撼波动，就席卷了他们想要护住的那一方天地。
那是不存于现实的波澜，普通百姓的心灵迟钝，反而要到最后才会感觉到，而越是修行，心境越高的，感受就会越早，越清晰。
所以，诡异的一幕诞生了。
以往强盛傲然，凌驾凡俗之上的武者、术士，反而全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就已经成为了凡俗的肉盾，为寻常百姓挡下了所有的伤害。
越强大的人受到的伤害也越大。
风吹休在闭关之际，就被五成的震波，突如其来轰击入心，当场重创。
几百万武者、术士，分摊了其余五成震波，死得只剩下几千个人。
而天外的战斗，那个时候，才是一个开始。
单独一个星空异兽，只会是被九个天地极限平分的下场。
单独一个元荷教祖，即使早有准备，以一敌九，恐怕也会很快被镇封，连逃脱的可能性都不大。
可是随着战斗的进行，吞世的巨兽，什么都没能吞到，它自身的存在，却被元荷腐蚀了。
以众多灭绝的文明，以这只异兽的本质为踏板，元荷如愿以偿的找到了向更高层面前进的道路。
但，天地极限的境界，是囊括后天万物的完全体。
他们拥有着不可思议的适应性。
当那九人，亲眼看着元荷在自己面前晋升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多余的修行，就也先后踏上了晋升的门槛。
只可惜，这九人终究是慢了一步。
他们付出七人衰弱的代价，才将与异兽合体的元荷，暂且封印起来。
那个时候，即使有天意的阻挡，他们的世界，也因为战斗的余波产生了种种海啸、地震。
伤势较轻的水月与海无尘，回到大地上，梳理灾害，将残存的武者与术士冰封疗养，随后便回到天外，准备集合九人之力，将元荷推到更远的地方，尽力施为，彻底磨灭。
只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们在天外之际，又遇上了一场宇宙风暴，那是足以吹暗太阳的灾害。
星空异兽，自宇宙而生，与那样的灾害，竟有一种同源感应的联系，为了防止元荷破封，水月和海无尘不得不以自身分割那场风暴，将其锁在体内。
他们两个又填补了封印的门户，九道光影，彻底断绝元荷与外界的联系，在对抗之中，无知无觉地漂流而去。
直到八千年后，因为群星的引力，这个封印走过了漫长的一圈，又回到了起始的位置。
上古残破的文明，早已失落。
种种绝地的变迁，使沧海桑田，被冰封的那些人，都已经沉入海底。
人们代代传承，历经冰天雪地，又过洪水覆盖的时代，从蛮荒之中重新发展起来。
曾经离去的三个人，终于在这个时代全部苏醒了。
……
轰！！！
三道身影撞在断崖边上，砸出深坑。
水月大圣右手念珠微摆，佛光回荡，护住了重创的岳天恩等人。
远方，元荷从七根天柱的缝隙之间漂浮出来，离开了红莲的笼罩，悬浮于长空之下。
“久违了，两位。”
水月稳住了公孙仪人的形体，将她送到符离那里，单手竖在胸前，还了一句：“其实八千年相伴，只不过不相见罢了。说来，那场风暴，也在教祖的预计之中吧。”
她双眸一张，已从对方神色之中得到了答案，“神机妙算，鬼神难测，不愧为创道先贤，魔宗祖师。”
“只不过是因为你们都习惯了站在高峰，而我还会经常走一走，看见的比较多而已。”
元荷淡然回应，随即笑道，“不过，既然两位老朋友都已经醒了，那位新朋友，还是不肯现身吗？”
魔宗祖师的目光投向断崖后方，仿佛能够穿透那紫青色的天空，看到更深层的什么人物。
有空灵悦耳，万籁同欢的声音，从紫青瑞气的深处传来。
“玄女不过应邀而至，过往不识，日后不遇，只会出手一次，又何必相见？”
这个声音，仿佛隔了一个世界那么遥远，传到断崖上的时候，已经极其飘渺虚淡。
但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一直在远空之中窥伺，才使得元荷不得不将大部分的心神，都投注到那一边，对近处的事物只能敷衍应对。
之前，公孙仪人远走的那一刻，也是这个声音的主人，及时表现出即将出手的态势，才真正牵制住了元荷。
否则的话，一个远远未至极限境界的小丫头，靠着镜照而来的宇宙生物特质，根本逃不出去，更别提像现在这样，暂且安抚住水月和海无尘体内的宇宙风暴了。
不过，此刻既然有了对话，元荷便能寻迹捕捉到这个神秘人物的本质。
他眸光深漩，语气微动：“我说是从何处请来的援手，原来，你也曾是一界天意。”
玄女乃天地之精神，阴阳之灵气。神无所不通，形无所不类。知万物之情，晓众变之状。为道敖之主也。
同样曾经作为一方天地的原生意志，九天玄女却早在久远之前，就已经选择了脱胎而出。
褪下了代表本能与力量的旧身，以全新的身灵设法探求更远的奇妙和神秘，在多个世界留下自己的足迹。
方云汉借着本土天意的渠道，曾去到明月高照之下的大秦，那个时候，九天玄女已经离开那里很久了。
但，当察觉到，有同类抱着善意来接触的时候，这尊古老的仙真，也从不介意回馈一份善缘。
“一招之约，呵。”
元荷教主轻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随后竟然略过面前的那些大敌，转头看向了风吹休，饶有兴致地说道，“我的敌人，该要全部都站出来了，你呢？”
从红莲破封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手的七杀教主，眉梢一扬，反问道：“祖师要我现在就站到对面吗？”
“我知道，你本来可能想着，再晚一些，等这些处理完了，开始一场只属于你我之间的战斗，我被消磨八千年，比当初刚融合了星空之兽时，衰弱千倍不止，你也错过太多，以至于到如今才隐约看到向上的道路。”
元荷平视自己名义上的后辈，问道，“这样比较公平，是吗？”
“不。”
风吹休捏着鬓角的发丝，手指绕着发尾，往下轻轻一拉，顺势摇头，否认道，“我不在乎公平，我只是想多观察一下，看看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现在的祖师，会想做些什么？”
他这句话，已全然承认了与祖师为敌的念头。
但微妙的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不管是魔宗还是大齐，是上古还是如今，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经过风吹休之前的展示，这个七杀教主做什么事，好像都不值得奇怪了。
况且，上古之时的七杀教，本来就有一个传统。
下一代的教主，要能够战胜上一代的教主，才能够接任这个位置。
只可惜初代教主太弱，没有来得及挑战元荷，就被自己的弟子做掉了，以至于这个传统代代相继，到了风吹休手上的时候，才真正有了挑了祖师的计划。
元荷点了点头，道：“这做法很有你的风格，只不过，当你们都已经来到我面前的时候，又有谁能保证自身的步调呢？”
这万寿天魔的视线，仿佛在这一刻，成百上千倍的拉远。
因而，分布在不同方位的人，都被这一眼看尽。
也都在这一眼之中变得微小。
紫青色的瑞气云空，云空深处的玄女，断崖边的佛门大圣，静坐剑客，荒原另一侧的灰蓝教主。
还有，依旧在牵制着白毛怪物的紫袍武人。
除了这些，其余一切，都不必入眼。
“玩闹结束。”
擎天立地的红莲，不死不灭的白毛星兽，忽然之间，都被吸入他的双眼之中。
那样的眼睛化作笑眸。
“我说，开始！”
剖明诸敌，始可为战。
元荷所说的开始，就是真正的开始，一切步调，任何谋划，万般风格，都不得不迎合这一次无可回避的攻击。
深劫终章，太微……诛神！

第414章 乾坤无言
擎天立地的硕大红莲，被吸入元荷眼眸之中的这个过程，玄妙难言。
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眼前一花，那株莲花就已经凭空消失。
只不过，刚才被莲花根系的那些深红物质填满的峡谷，依旧存在。
数百里的深谷，从外面看，几乎是被填充成了平地，源源不断的深红色，正从其中踊跃而出，向着荒原上更远的地方，铺展过去。
所过之处，原本的土壤，石块，植被，都发生了最根本的变化。
地面变得如同荷叶般，再无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反而布满了清晰的脉络，形成了彻彻底底的一个整体，而石块则像是覆盖上了粗糙的植物表皮，从表面生出许多菌斑，又垂落成藤蔓，与大地相连。
元荷挥袖之间发出的招式，更加速了这个过程。
太微垣，乃三垣之上垣，天廷微序，五统三立，法式成章。
太微诛神这一招，初展之时，不过是一圈浅淡的光芒，推移而去，但就在一眨眼之后，淡淡的光波，已化作浑浑茫茫的深红巨浪。
地面如波涛滚动，城墙起伏，动静之大，仿佛把这片荒原变成了暴风之中的海面。
而在这片荒原范围之内的所有空气，也全被怒涛一般的罡力充斥，泛出无数云涛浪卷的红色图景，呼啸如雷，倾压而来。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好像再没有一处逃得过这怒浪的覆盖，自然万物都在这样的力量面前，被挤压退缩，变得黯淡无光。
方云汉从空中坠落下来，恰好处在这个攻击的最前方。
他手上摩诃无量的一招，尚未散去，先天之气，从四肢百骸之中透发出来，模拟出了浩瀚无垠的双星气旋。
两颗星辰幻影，就像是螺旋攀升的两尾神龙，在他双臂一引之下，对着前方的深红怒浪轰击过去。
两股磅礴的力量撞在一起。
遍及天上地下的深红色怒浪，似乎都整体的向内凹陷了一下。
但是那摩诃无量的元气，也被震荡回来，化作一种反作用力。
修成先天真境之后，方云汉刚才与白毛怪战斗的过程之中，也是一个不断适应自己的过程，发掘出了先天之气更多的特性。
其中就有一个特性，是不会受到反作用力的影响。
先天地而生的元气，无始无终，无前无后。
任何一种反作用力，对现在的方云汉来说，都只不过是一种顺其自然、行云流水的补充。
他的行动，不会因此而有半点迟缓，甚至反而会更加快速，更加有力。
所以，纵然那个白毛怪物的肢体力量，如同时时刻刻在搬山砸落，却也没有能够让他出现明显的退却。
代表摩诃无量的双星影像，溃散倒冲而回，方云汉身体半步不停，以胸膛尽纳倒冲之元气，抬手便是一招先天神火。
灭世烈焰，势如破竹的轰入怒浪之中，与隐藏在深红怒浪之下的那一圈淡淡红光，发生接触。
嗡！
方云汉的身子骤然浮空而起。
他现在的身体，分明并非血肉之躯，却好像重新感受到了肉体凡胎才有的五脏六腑、经脉和穴位。
更奇妙的是，就在他脑海里诞生这个感觉的瞬间，他所有的穴位、经脉，腑脏之间，都各自生成一尊小小的神灵。
劳宫，百会，气海，风府，风池，玉枕，列缺，商府，商丘，神门，神庭，神封，云门，鱼际……
心，肝，脾，肺，肾……
那些小小的神灵，是精神之凝结，元气之汇聚，每一尊神灵，看起来是大同小异，但却都包含着与其所在位置相关的特性。
原本浑元如一，念动而身至的方云汉，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个时候完全化作了一尊微观的天庭。
众神各司其职，安坐其中，虽然体型都不大，却有一种总司三界六道，岿然不动的威严。
浮空不动的这具躯体，各处隐隐透发神光，所展露出来的那种强盛与尊贵，甚至使人觉得，比之前他自己练就先天之气的时候，还要锋芒毕露，煊赫明明。
然而这种变化，却不是按照方云汉自己的本意所达成。
这个身体浮空的一瞬，他已闭口叱喝，从心灵中迸发雷火交加，要倾尽全力将刚刚诞生出来的所有神灵，一举磨灭。
但那一圈淡淡的红光，已经在这个时候轰在他腰腹之间。
方云汉浑身巨震，倒飞出去。
不过那席卷天地的怒浪，被他这样一挡，也顿了一顿，当场分裂成三叠狂浪飞出。
一叠贴地而行，涌向风吹休。
一叠凌空虚挂，如同长虹经天，轰向断崖上的水月等人。
一叠冲上云霄，搅动那紫青祥瑞之气，滚滚荡荡似乎一气贯穿，流入了天穹尽头，一处不知名的空间之中。
风吹休长袖一卷，紧缠于手臂之上，翻手以手背砸下。
怒浪尽碎，手背触上一圈红光。
四肢百骸，千穴内脏，各有神灵于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凝结滋生。
然而，正在同时，风吹休修雅颀长的身体之内，裂谷，高峰，雷暴，云涡等等十种景象，刹那闪烁而过。
如有上古时代的十大绝地，藏在他这样一具平凡的身体之内，险恶更胜于无底深渊的气机，将诸多微小神明撕裂吞没，一分为十，凶残至极。
未曾平复的气机越拔越高，浅淡低吟的声调，将一缕意念，远远的送到万里之外的北极。
“浮云——”
天地极限的意念，可以比光更快，念出的同一时间，就会被愿意听的人所接收到。
冰天雪地下，北极磁窍中。
浮云道人站立在繁复无穷的阵图中央。
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处细节都做到了最佳。
偌大的地下空间，现在恐怕，已经找不到一个足以放下鲤鱼的空白地带。
但是如此复杂多变的纹理，在彻底完成之后，反而不会使人觉得累赘眼花，只剩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宏大观感。
带着这样的感觉再去看的话，那些图案全都变得抽象、写意，潦草到似乎让人可以一笔画成。
当风吹休的意念传递至此，浮云道人只是懒懒的抬了下眼睛。
不同于往日习惯性的颓废，孤身布下五行绝灵大阵后，真的能直接从他的表情之中，看到浓浓的疲惫。
模模糊糊的低骂了一声，浮云道人负在身后的右手抬起。
五指一屈一弹，指尖各自破开一个豁口，五滴鲜血飞去。
阵纹亮起，借着这些精血的媒介，浮云的根基元气源源不断的注入其中，推动阵法的运转。
“长夜未央，五行绝灵……”
五行绝灵大阵，顾名思义，是一种禁锢灵气运转，或者说是对一片范围内的天地规律，做出了压抑的效果。
若身处于其中，哪怕是寻常天地之桥境界的强者，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战力削减近半，都是第四境以下的，落入这个大阵之中，就连肉体力量都会被压制。
但是得到阵法主持者许可的人，就可以不受影响。
上古之时，因为那个疯狂的要把所有陆地连成一体的计划，魔宗六脉，被正道兴师讨伐，元荷只略微出手牵制桃李和水月，真正负责挡住了正道主力的，正是这座大阵。
也是在那一天，风吹休打死了师父，踏入天地极限，救下了大阵破灭时的浮云，保住了四时千山一脉的山门，才有了这个所谓的人情。
但是，浮云此刻启动的，并非是五行绝灵大阵。
就如当时风吹休所说，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在北极磁窍之中，是把阵法顺着布了一遍，又反过来布了一遍。
反过来的阵图，自然是覆盖在最表层了，所以他此刻先行启动的，是反五行绝灵大阵。
“天河变迁，山海移行。”
“空虚万物，反看古今。”
阵辞念完的一瞬间，北极冰雪世界的上空，云气尽绝。
深沉的冰层之下，寒冷的洋流开始运转。
天地四季的气候流变，世界运行的规律没有被抑制，而是在加速。
不过这样的异变，并没有真正冲出北极。
似乎所有的变化，加速之后的世界规律，被某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所接收，直接转移到了该去的位置。
浮云脸色愈显苍白，却一眨不眨的看着穹顶上的那个小孔，透过小孔望见天空，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天意！”
北极磁窍，是大地之心。
在此处运转反五行绝灵大阵，等同于给整个天地加了一剂强心药。
骤然强心的药物，对身体自然有一定的损害，思维缓慢的天意，绝不会主动去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是当事情已经发生，天意自然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将真正的力量施加于何处。
……
西大陆外。
紫青祥瑞之气所化的云空，骤然一阵紧收，将庞大的深红色天空，压迫收缩了不少。
大陆边缘，约有上百里宽的一圈地带，已经不在深红天空的笼罩之下。
而风吹休他们的战场，却正好就在这一片范围之中。
深红色的怒浪，一扫而空。
但元荷的身体，在这样祥瑞明亮的天光之下，没有半分避忌。
天色变化的时候，他正好在向着风吹休出手。
周天十法令与深劫终章的交锋，凝缩在咫尺之间，四肢之内。
风吹休的手掌，带着暗藏五金撕裂地表的昆谷之力，拥有着斩山为榻的绝锐，在迅影千变的身姿交错之后，从侧面斩向元荷的脖劲。
但在他的手掌触碰到之前，元荷的手就已经按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砸向地面。
七杀教主的后脑砸在地上，深红色的大地，轰鸣着龟裂开来。
“布局吗？但就算再教我削弱一倍，你们就能赢了吗？”
天空中的瑞气缠绕，但何等祥瑞的光芒，靠近了元荷所在的地方，都会扭曲起来。
“如果你这样就能成功的话，桃李老道他们，又怎么会死呢？”
风吹休的手，与地接触。
一点苍莽的棕绿色在深红之上渲染开来，硕大的树根与藤蔓，仿佛千百条桀骜不驯，粗壮无比的蛟龙，破地而出，疯狂生长。
比创功者还要粗暴，还要符合蛮荒世界之真谛的《万载龙函真经》，将元荷撞上半空。
风吹休在比他身体粗壮千百倍的树丛之间，抬眼望去。
“消磨八千年之后还有这样的力量，真是强大，在武道上的进展，祖师果然从来都是走的最早的那一批人。”
“可恨的是，无论是上古强制众生的那个计划，还是如今要所有人都跪下的这个想法。”
“全都无聊到令人想哭啊。”
元荷凌空按掌，所有的树根藤蔓全都化为粉末。
两道身影再次交错，又是极其短暂的几次对攻之后，风吹休的腰间便被一拳劈中。
那只拳头五指一弹，化而为爪，扯住末法天衣，将风吹休整个人投掷出去。
两人即将分开的刹那，风吹休的手掌一收。
五行元气凝结成硕大的灵珠，将两个人都封存在其中。
整个灵珠的内部都是压缩成实质的刀气，每一条刀气的体积，在这一刻看过去，都要比尘埃还细小，但却无一不是具备着惊艳绝伦的斩杀之意。
灵珠坠地，兀然开裂。
元荷单掌推着风吹休，面上的神色，分毫未改，向前推行一段距离，微尘刀气爆发出强烈无比的攻击。
那每一次微弱如萤火虫的闪光，都意味着可以穿透一座山丘的贯击。
但是落在魔宗祖师的身上，真的就像是萤火虫的光点一样，只能成为依附在他长袍之上、攀附在他长发之间的点缀。
他所运动的这个方向，无论敌我，还有不少人的存在。
但不论这些人本身是想要参战，还是想要观战，当这两个人向这个方向运行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被排斥出去。
哪怕是左哭江这个开战到现在都没受伤的幸运儿，竟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定点，重重地砸入了远方的海面上。
这股横推世间的大势之中，只有方云汉折身而回。
也在这一刻，风吹休终于被元荷甩射出去。
天地极限的强者身躯，可以支撑刹那间飙升到近百倍音速的恐怖速度。
灰蓝色的影子，如果无人阻碍的话，会在这一刻击穿断崖，劈入海洋，深入到海底，贯穿地脉。
但是在这个轨迹上，元荷所选择的攻击目标，只是一个看起来弱质芊芊的佛门女修。
水月手掌一松，将公孙仪人化光送远。
她面对那百倍音速以上，还在不断加速的灰蓝影子，眼神仍然可以清晰的将周边更多琐碎事物，也纳入考量的范围。
比如在灰蓝影像的后方，方云汉再度与元荷接触，两招一闪烁，便被元荷拍入地下。
灰蓝色的影子，在即将撞上水月的前一刻，骤然分剥。
风吹休闪身绕落，化解掉所有的冲势，从水月的右侧，滑退至崖边。
末法天衣则裹挟着所有的动能，被水月一指挑中。
浮空的元荷神宁气合，一掌虚抓。
这场战斗在思维能够跟得上的人感应之中，已经进行了不知多少次交锋，但在元荷自己的步调之中，也不过就是向前走了几步。
就像开门迎客，那样一个，开门，迈步，翻手前迎的过程。
客是上古旧人，天意来做茶。
任凭天意如何反抗，仍有上万丈的瑞气，被他这一手抓下，紫青色的云空都残缺了一块，对着水月砸了下来。
全局皆已被他压制，他要先将水月重新打入沉寂的状态，完成这一场正式战斗的第一步骤。
水月一扭末法天衣，向前砸去。
长长的衣袍，如同被收束成一股长鞭，又如一根棍子。
这一棍抽出去的时候，溃裂的天空，翻腾的海洋，都被定住。
并非时空因此而止步，而是无量大力，瞬间降临到所有最微小的物质单位之上，禁锢了它们的运动。
乾坤无言，虚空无声，天意倒卷，只有一棍抽去。
水月大圣，上古，遍论世间，刚力第一。

第415章 一叶扁舟渡太空
水月大圣这一棍之下。
天地万物不但随之禁锢，更透出奇异的明亮与清澈感。
肉眼所见的种种景物，都像是被擦洗出了最本真的面目。
碧海纯净，清澈见底，断崖皎洁，且不多提！
即使是西大陆上，已经被深红色彩所浸染、异化的那些土地，包括天空中，紫、青、深红，三种颜色的云彩，其中包含的诡异深沉与强烈矛盾感，这一刻也显得平和宁静了许多。
而正是因为这一切都宁静了下来，所以那一道拧转衣袍、应手挥出的棍子，才更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棍，跟周围的一切产生无比强烈的落差，不但是势压万物，而且在挥去的过程之中，好像其他事物本该包含的矛盾、躁动，全都被吸收到了那根棍子里面。
生物的本能都是向往着安全和美好的。
任何人的心情，在见到了周遭诸类诸方的安宁娴静之后，都会本能地对那一棍所代表的凶戾和狂暴，产生退缩、逃避的情绪，下意识的忽略那一棍的存在。
这足以令众生避忌的一棍，就在这种被忽略的观感之中，化作一道浅淡的恐怖痕迹，击中了它的目标。
——击中了元荷的拳头。
二者相撞的声响并不强烈，但那轻轻的一声震动，仿佛是同时从所有的物体上传递出来。
无论身在何方，听力如何，不会在那一声震鸣之后，听到源源不绝、重重叠叠的回音。
被打入地下的方云汉，也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双臂一震，回到地表，举目望去的时候，却见水月大圣和元荷所在的那片区域，好像被一层层透明的晶体包裹起来。
就在那延绵不绝的回音之中，有晶体如墙，从虚空中自然浮现，层层叠加，错落有致，将那一处战场包围。
虽然每一层晶体都清晰透明，完美无瑕，毫不影响人的视线，穿过这种物质，看到另一边的景象，但是晶体墙壁的落点不一，厚薄不同，便导致视线出现了扭曲。
无论是以视力还是神念，这一刻向那边看过去，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最中心，混动不休的两种色彩，而感受不到他们具体的争斗过程。
那些奇异的晶体还在增加，甚至一面墙壁都竖到了方云汉面前。
先天之气护体，他向前一步，只觉得前方的事物在急速远去，但身边、后方的事物，也在急速远去。
本来他身处断崖之上，距离断崖的边缘，不足百步。
但这个时候，方云汉微微侧首向后，粗略估计一下，断崖的边缘与他站立之处，至少已经拉开了一千四百步以上的长度。
这种晶体墙壁的本质，原来是被极大程度扩展开来的空间。
这一片荒原，本来就有纵深数百里，但是对于元荷教祖和水月大圣的争斗来说，终究还是显得有些狭窄。
他们竟在一招之间，不知出于默契或是某一方的招法特色，自行开辟出了更广阔的战场。
就在这时，方云汉又察觉到这片断崖的高度在降低。
断崖距离海面，原有百米以上，就在须臾之间，这断崖便无声无息地降落到几乎与海面平齐，紧接着甚至深陷下去。
断崖边缘的高度，甚至比海水还要低了。
水平状的断崖，变成了一种斜坡的形状。
断崖的边缘成为了最低点，深入海面以下，但是海水并没有能够侵入进来，净蓝色的水流，依旧待在原本的地方，仿佛一面海景高墙。
而从这个最低点，向着大陆内部延伸出上百里的距离，都是一种笔直的斜坡，深红的颜色，一望无垠，看不到边界。
“不是物质的变化……”
断崖本身，其实没有倾斜到这种程度，只是这个地方的空间，在发生倾斜。
有一种力量，从对面浩荡而来，悄然渗透在虚空之中，作用于整个空间的每一寸角落，将这里压的越来越低。
倾斜的空间，也代表着空间中心处，两人的力量对比。
上古之时，与元荷齐名的水月大圣，这一次，竟然同样无法保持平衡的态势，只在一招之后，就开始被压制住了。
但这才是常理，现在的元荷虽然虚弱，却可以释放出自己全部的力量来战斗，反观水月大圣，仍然需要顾全自己体内的毁灭之力。
那种力量若释放出来，必会将这个好不容易重新繁荣起来的时代，瞬间扯入地狱。
方云汉不敢怠慢，身化流光向前，越过重重空间，奔赴战场中心。
风吹休也在这时，跨入这片空间的界限，刚好看到了方云汉远去的背影。
他们两个虽然一前一后，但本来所去的方向是相同的。
可仅是前进了一段距离，风吹休就察觉到了异样，他似乎已经来到了这个扩张空间的中心地带。
天上缓慢流动而稀薄的三色云层，地上广阔的深红土壤。
天与地之间，现出元荷的身影，一掌按来。
“喔？”
方云汉和水月大圣突然不见，风吹休心中有疑，不再保留，双手合印，食指之间，压出真空本质，一点律动，引爆一股昏吓乾坤的神光。
元荷被这一股神光迫退些许，问道：“这就是你尝试冲破天地极限的契机吗？”
“这只是一部分，练虚、先天、祖师、水月，你们都是我的借鉴。”
风吹休见了元荷的表现，心知眼前的绝非分身，而是本体。
但若是本体在此，又有什么东西，能够纠缠得住方云汉和水月大圣，让他们两个突然销声匿迹，不见了形影。
“疑惑吗？”
元荷感受到风吹休未加掩饰的好奇，翻手一掌打去的同时，说道，“只是一点时空上的运用罢了。”
“古有先贤称时空如水，但在我看来，时空如画集，彼此之间虽有关系，但未必就像流水一般，一脉相承。我将自身做一点墨，渗入画集之中，便可以既在此处，又在那处。”
“跟你打的是我的本体，跟他们打的，也是我的本体。”
掌力交错，元荷旋身之间，已超乎常理的，跳脱风吹休所有的感知，来到他身后。
七杀教主再度被击中，心中涌起一种明悟。
虽然衰弱至此，使元荷所描述的这种行为，也受到一定的限制，但现在这个扩展空间的战场，已经被塑造出来，任何独立个体，或者说独立的力量进入这里，都会相应的增加一个“完整的元荷”去应对。
难怪他一直悠然从容，从他破封的那一刻起，只要世上没有人能在单打独斗中胜过他，那么整个世界加起来，就也胜不过他。
即使有同样在尝试冲破天地极限的风吹休，即使有在天外静候的九天玄女，也阻碍不了元荷的步调。
“那真是太令人好奇了，当年他们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够把这种样子的你，封印起来？”
风吹休朗声再问，一身的根基就在这平平静静的声调之中，撕裂式的拔升起来。
十大绝地的异象，在这个空间之中一同涌现出来。
拔地而起的高山，撕裂大地的深谷，盘旋如兽的雷云，仿若静止的暴风，非生非死的参天槐树……
七杀教主的身影，在这十大异象之中，似有若无的化作巨神一般。
长发如瀑，眸如星月，天地极限的意志，蛮横的摧残着这片扩展开来的空间，拼夺着本质之中的掌控权。
这就是属于他自身的极招。
他就在这战斗的中场，在自身远未被逼到绝境，在元荷或许还有底盘未曾呈现的时候，就突兀地竭尽了全力。
不，这其实并不突兀。
在其他所有人的预计之中，这样的做法略有些莫名其妙，但在风吹休自己的计划之中，今天这场邀约的第二个主题，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完整的七杀教主，独对元荷教祖。
在确定面前的元荷同样是本体之时，他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祖师，请你来品鉴，不，你来看着我冲破那道界限吧。”
声如雷鸣，那声调之中，终于在平稳之外，多出了其他的情绪。
蓝色的枫叶如同无穷无尽的大雪飘扬而下，惊绝尘寰的杀气涌现。
七杀教最主要的教义，是认为世间万物皆数污浊，上天或对人间降下七次杀劫，才能够清净寰宇，重塑世界。
七杀教的历代教主，本来就都是杀气强盛到了极致，以至于反而表现的过于平静的一群人。
他们是杀人的赤子，降劫的诗人。
可是风吹休的杀气，在他杀掉自己师父的那一天，就已经消失了。
因为他不愿意杀死自己的师父，但他师父想要死在他手上，那是他毕生之中，唯一一次因别人的意愿而违背本心。
如果上天要降下七次杀劫，那七次的劫难，大约也只能比得上我这一次的不愿。
十绝之路，七杀已尽，唯余，三生。
“过去走过天地桥，现今踏过万般道。”
风吹休左侧，凝聚出一尊身披末法天衣的少年，芙蓉玄冠，左手捧印。
“未来无道，唯我而已。”
他的右侧，有灰蓝色的十字浮现，十字印记，隐隐约约透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又始终不定型。
“三生？”
元荷眼中，不知为何生出愠怒之意，“为什么总有人认为，单纯的生命，永远都能凌驾在别类规律之上呢？”
一声冰冷质询，魔宗祖师一身元功，首现震怒之相。
“深劫，天市绝圣，魔动万千。”
元荷双臂虚抱，环掌合推。
这一层广阔的空间，被庞大的涡旋扯入其中，压缩旋转，落入他双掌之间。
无穷的涡流，要将三生都泯灭。
当年，在境界特质运转之中，比现在要流畅千倍、肆意千倍的元荷，是怎么被封印的呢？
水月和海无尘，若是敢释放完整的自己，也可以做到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出于他们各自的认知不同，同一层次的特质，表现出来，也会是不同的效果。
比如说，元荷认为时空如同一本画集？
当年还有一个人，在同样踏过了天地极限之后，却说。
“时空？根本不存在！”
星空之下的那场大战，名带桃李，身如青松的道人，微微摇头。
“虽然这么说好像很狂又有点傻的样子，但是，武功嘛，总是要吹一吹的。”
“那就来吹一吹吧。”
“老朽觉得，混沌始终，先天后天，一切的奇迹，唯一的奇迹，只有生命，时空也不过是因为生命而存在。”
“故而，当我舍弃这唯一的奇迹。又有谁能不败？”
他的舍弃，带来大战的尾声。
带来元荷意料之外的失败。
带来八千年的蹉跎。
“但能做到那种程度的，也只有他而已。”
左眼红莲，右眼星兽。
元荷的力量，带着绝对毁灭的意志，泯灭下去。
就在这时，天外有人起舞。
九天玄女的一招之约，并非虚言。
实际上，正因为这位玄女娘娘，与此界天意，算是一种同类的出身，所以，要想避免对于这个世界，造成一种类似鸠占鹊巢的伤害，那么，能够肆意出手的机会，也就只能是一次而已。
一招的限制，就意味着出手的机会，务必要把握到最佳。
这一击，应该要以对元荷教祖造成最大的伤害为目标，但是，九天玄女的一舞一式，却只为救人。
救的，甚至还不是战场中这些有可能影响局势的人。
紫青二色的云空深处，一舞动天籁，传遍人世间。
“万寿天神，元荷教祖！”
“万寿天神，元……嗯……”
西大陆之上，一座座诚实乡野之间，无数向着深红天空，或向着遥远神像跪拜的子民，在虔诚的诵念声中，听到了不可言说的美妙乐曲。
那甚至应该不是什么乐曲，而是在九天玄女的理解之中，天地之实质，大道之真貌，是她提取出来的，可令凡俗接受，可令世人感知清宁的一面。
数万万人大多还保持着跪拜的姿态，却已经失去了跪拜的心态。
他们的心变得澄澈安宁，跪拜，变成了跪坐，几乎所有人都懒洋洋的放松了身体，臀部着力，仰头看去。
就在他们清醒的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蔓延到整个西大陆的深红地面，开始消退。
虽然这片大陆上的天空还是深红色，但是土壤不再异化，甚至退还成原本的石砖，泥土，平原，草地。
“一招之约，至此已了。”
紫青色的天意，流露出疑惑的意念，换来玄女的轻笑。
“在有限的战斗之中，最重要的不是杀伤敌人，而是阻碍敌人。”
“破坏对方最想做的事情，有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放心，我的判断不会错的，毕竟，我可是在很多地方被称为战神的。”
元荷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维持到现在的战斗，固然是一种必然，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掩饰。
将大地化作深红，让万民一同跪拜，他是要吸收这个世界的元气来回补自身吗？
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西大陆所有人的意念加起来，又能够给他补回多少损耗？甚至未必补得回他施加出去，影响那些人意念的力量？
所有的信仰，只是为了帮他形成一种联系，六叶红莲法相的力量，就可以顺着这种联系，瞬间遍及信仰所在的地方，将那些地方同化。
这才是他早在被封印的时候，刚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一直在做的事情。
——让这世界，同化为他的躯体，做一叶扁舟，载万万莲子，远扬日月，播撒星空。

第416章 云汉执剑
“又是这样……”
时间退回到方云汉刚刚进入那一片广阔空间的时候。
他没有能够见到水月大圣何在，只是见到一个完整的元荷出现在面前。
一招脱手之际，似乎还在伯仲之间，但第二招的时候，他已经毫无悬念的，又一次被破坏了立足之地，顺着倾斜的空间，一路轰退过去。
几乎败退到这座广阔战场的边缘。
方云汉身周的元气一溃即收，再度迎上。
屡败屡战，对他来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还远远不足以令他产生任何气馁的情绪，但是一颗心，多多少少有些被层层围困，难以舒展的窒闷。
其实，练就了先天之道后，除了初见白毛怪物的时候，被阴了那一下，之后方云汉在交手的过程之中，一直没有明确的受到难以愈合的伤害。
这就足以说明，经过八千年的消磨，现在的元荷，若单纯比拼力量根基的话，只不过是比方云汉略胜。
可是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元荷往往可以轻松写意的，在一两个变化之间，就把方云汉打入地下，或打到天上。
如果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局势的话，那么即使力量上的对比，不出现太大的劣势，现在看起来无伤的方云汉，也不过是死的更晚一点罢了。
无论将先天之气再怎样演变，临场衍生出了多么精妙绝伦的招式，鼓舞起怎样震荡浩然的元气。
他还是正在百分之百的，向着失败前进。
这是底蕴的差别。
以往在其他世界的时候，方云汉可以凭着穿梭各界带来的见识，碾压那些寻常的武林人士。
就算是在主世界，面对绝大多数的人，他也不会吃亏。
但是对于风吹休乃至对于元荷这样的人来说，方云汉这前世今生加起来，区区不足六十年的阅历，还是显得太过浅薄了。
行走在各方世界的时候，方云汉虽说是做过很多次集结百家之长，自创功法的举动，但他并无真正的名师指点，彼时境界也不足够，对于各类神功，其实都是浅尝辄止，不能深入。
譬如说浑天宝鉴、先天乾坤功等等，都是神魔真仙所创，他其实远未练到极致。
这样做的好处，是修炼够快，踏足武道至今，仅仅数年，而人物面板的帮助，到后期不过是锦上添花，属于方云汉自身的这份修行速度，足可以称得上是千古罕寻。
可惜终究是少了沉淀。
反观这一战中其他几位，风吹休在上古，以魔宗的功法为基础，入了天地极限之后，仍有数百年的光阴用来自高官考，包揽世间万物万象。
这个世界里，过去已有的，正在创造的任何一种功法，都只是他的一部分。
元荷更是如此，他的时间还要更加漫长，甚至走的还要更远。
他们不需要去深入那些功法，因为那些功法，深入到极限时，会主动来见到他们。
这种方面的差距，方云汉无论怎么想，都无法直接弥补完全，他只能继续出招、失败、再出，无止境的发挥出自己的韧性，寄希望于在双方交手的过程之中，获得打磨。
若有若无的界限，横亘在他面前，仿佛触手可及，就在这看似一分的差距之中，玄天四象，灵台方寸，先天造物，无休无止的增长。
几乎每一招之后，方云汉招式中的不确定性，都可以翻上几倍，可还是元荷一招击破。
紫色的战袍，被深红的魔气贯穿。
进入扩展空间后的第三个呼吸，第二十九次被破招，雷动于九天，掷跃如星火的方云汉，身上留下了在下一次接触前，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势。
伤势开始积累，游移不定的死亡，迈出坚实的一步。
魔气从神魂之上斩切过去，碎屑如同荧光，透过紫色的衣袍，向着后方飘扬。
‘现在这种情况，那最后一手，我恐怕都没有机会用出来，我死之后，他们不知道可以坚持多久，假若他们也都败了，那这个世界……’
‘元荷应该不是直接想要毁灭，只不过像百兽异变，像西大陆一样，所有生物都会趋于统一。’
‘人，也会变得像泥巴、植物一样，在他的附庸之中，全无区别么……’
那些脱离主体之后，已经不能自如控制的神魂碎屑，开始浮现出种种武道之外的思维片段。
这些碎屑坚韧的超乎想象，居然穿过了一层层看似微薄实则广阔的晶体，一直飘到了整个战场的边界。
那里是斜坡的尽头。
平滑如镜，高耸入云的海水，笔直的矗立于此。
剑客坐在最低的地方，背对海墙，瞑然不动。
他的躯体，压在这个空间扩张的边线之上，擎住了整个倾斜空间的压力。
这个位置，实在绝妙。
但凡那边线再向前半分，就会又有一个元荷诞生，将剑客拉入胜败早已注定的战场。
而若那空间的边线稍有半分偏移，则剑客，也不得不做出更多的举措来应对。
但他孤坐在此，恰好就抵消了所有偏移的趋势，压住了边线向前的可能。
他没有出招，没有挥剑，不动用半分元气、神意，但却直接用自己超出了天地极限的“存在”，与整个被元荷所主导的战场进行对峙。
碎光飘来，剑客眼开一线。
心念之间的交流，以超越光的速度完成。
“时间不多了。”
神魂的碎屑感受到这股意念，众多的思维片段，会合成统一的疑问：“嗯？”
“我们是被镜照而来的星兽特质所唤醒，那一刀过了水月，到我之时，残存无几。”
上古之时的强者早已明白自己回到了故乡，故乡的时代已更迭不知凡几，世界的敌人却依旧还是元荷。
“水月入战，大约还有数招的时间。我则只有一招。”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延长你们的时间？交手多回之后，我的先天之道应该也可以模拟……”
“可一而不可再。”剑客的意念平淡的给出否决，“不要想我们，想你自己。”
“我已经看了你许久，相比于他们，你就像是已然顶天立地，能把目光放到九天之上，却根系不坚，主干不明，叶脉不清，五痨七伤的病人。”
“你的武道，及其高，及其广，却不及其实。”
神魂的碎屑继续飘摇而来，在触及战场边界的时候，被按灭了大半，只余三五点残光，震退回去。
方云汉的意志无法传出，难以再分心，但他的碎片思维，却被剑客的目光主动捕捉过去。
奇怪的交流，仍在继续。
他们两个的情况，就好像是一个陌生人，某一天拿了某人用过的书页，对书开口，相隔不知多么遥远，便完成了交流。
“你要在短时间内，把武道上的底蕴补足，是不可能的，有元荷在面前，即便是天意再次相助，你也找不到机会去一个时光更快的地方，完成自我的见闻与修行。”
“但是，战斗，不是武道。”
上古剑阁之主，双眸全开。
虚空中洞然绽放无穷明锐光芒，翩若游龙，皎若横丝。
光影交错，刹那过眼，盘坐的剑客，已变换了姿态。
他背海而立，膝上的剑，到了手中，长剑斜指，剑柄上的叶片徽记，黯淡依旧，却不断的吞噬着明锐的剑芒。
透明的空间界限内部，全新的一个元荷像是就要降生出来，若隐若现，隔着空间的晶障，与海无尘对视。
这一刻，即使未曾刻意施为，那些残存的光点，也已经彻底泯灭，与方云汉仍在战斗的主体之间，不复联系。
“若非高尚琼华，九九至玄，至大无外，至小无内，穷尽一切想象之瑰美，合以万全无瑕之荣光，不足以称之为，道。”
海无尘口中继续着不会被听到的话，仿佛只是说给剑听。
“但在战斗之中，就算是一把锈迹斑斑，满是缺口的烂剑，废若茅草，不值一文，剑尖一点，犹可致命。”
海无尘向前一步，一剑掷去。
又一个元荷的身影凝实，眼中红莲摇曳，轻叱一声。
“你终于动手了。”
他一抬手之间，三垣二十八星宿排列星空，九野苍茫，大地寒流，压缩着像他这一只手掌之中坠落过去。
那破空一剑，破不开这一只手掌的神意，却在这时，海无尘横身闯入此间。
长剑被顶出，元荷全部的力量，不由自主的直接落在了海无尘身上。
枯藤盘发，冷眸无色的剑客，一身神光俱黯，顷刻间就要被打落回原本沉寂的状态。
但在元荷运转空间，回身抓取那柄长剑之时，海无尘身形横移，一步斜阻而来，又受了一掌。
“区区一剑，值得如此？”
“我是只能出一招……”海无尘口中散失功元如血，双眸垂落，“但，此身可以受万劫。”
这一句之后，他的意识已然不得不尽敛于内，去封锁那半数宇宙之风。
但是那一剑，已经去到了属于方云汉的战场之中。
方云汉正在挥掌，一道剑光从后方穿透他的右肩，他下意识的手腕一沉，五指恰好勾住了透体而过，劲射而去的剑柄。
剑尖向前，剑柄在后，叶片徽记，暗淡而清晰，深刻入眼。
对剑所言的话语，全数落入心海。
“……你心中亦有剑，为何不用剑？”
“我的剑招其实不如……”
“那就用我的剑！”
明明是早就预设下来的话语，这一刻却像是拥有对话的情绪，断然击断了方云汉的回应。
如受牵引，方云汉手腕一抖，长剑旋起剑花，身与剑，轰然向前！
荒芜而宽阔无边的战场之中，随着这一剑的光芒向前，而映照出了一片寂静平凡，清疏放旷的世界。
飞梁压水，虹影澄清晓，橘里渔村半烟草。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雨巾风帽，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林屋洞天无锁。
认云屏烟障是吾庐，任满地苍苔，年年不扫。
剑名，洞仙歌。
这把剑在上古时代诸多神兵利器之中，是最特殊的一把，因为，此剑初始之时，只不过是乡间铁炉，三五个时辰，用几块黑铁打造出来的。
但随着海无尘的境界提升，不需要添加任何材料，不需要重铸，平凡的长剑，便自然而然的产生了蜕变。
他修成真气的时候，长剑自生剑气，他踏过生死玄关的时候，长剑如有呼吸，夜夜鸣啸，能破法力。
等他踏入天地之桥境界的时候，这一剑，已然是夜空剑阁的镇教重宝。
而在上古那一战过后，这把剑，或许已经是世间唯一一柄超越镇教重宝层次的神兵。
一剑起于烟蒙里，横贯风雨，扫清四海。
元荷迎上了这一剑，单手虚握如拳如印，魔气魔光轰然爆发，空松一击。
仿佛庞大的战场空间，都已经聚集在他这只拳头的空心之中。
“一剑而已，又能如何？”
剑光与汇流而来的魔气碰撞，长剑之上，传出吸力，方云汉便将先天之气十成全开，全速迫入剑光之中，辅助完成这一招。
魔气剑光爆发开来，一条条散碎的痕迹，轰击在虚空之中，空间被割裂出成千上万道创口。
方云汉被击退的时候，看到了另一边的战场里，风吹休身若巨神，汇聚十绝之力。
又看到水月大圣定住无穷魔气，从涡流中间轰击过去的天衣棍。
这一次，与方云汉对战的那名元荷，终于也有被破招的痕迹，同样震退的同时，他眼尾好似被划过一道剑痕。
洞仙歌的威力，果然惊人，但方云汉真切的感受过这把神兵的锐利之后，却情不自禁的生出些许惋惜。
可惜这一剑，现下是在他手里。
这剑中所蕴含的意境，走得太极端了。
虽然带着山村烟雨的清疏之气，可是一旦走出来之后，就有断风雨如纱，破红尘如水，见万种鬼魅妖狐美人英雄不动容的极尽之性。
三尺无情铁，斩杀天上人。
而方云汉的剑法，无论是最初收放自如、鸿毛千钧的神剑诀，还是后来主要蜕变的太虚剑道，讲究的都是天行有常，效法山川，刚柔一体，与世推移。
甚至他其他的武功剑法，也全都遵循着这种路数，追求广博浩大，或殊途同归，即使是在当初修炼十阳境界的时候，他都融入练虚之法，加以消解，从来都在避免让自己走入极端。
一言以蔽之，这把剑落在他手里，根本不合适。
就在这个时候，洞仙歌呯然一震，剑身本质的灵性，汇聚着无数明锐剑光，几乎要把方云汉的手掌切割开来。
那里面似乎带有一种深沉的恼怒！
剑，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方云汉接收到了这种情绪，心中突然一惊。
他猛然间想到：我自以为博览百家，包罗万有，灵台方寸山随物任化，玄天喻道印无奇不容。
但既然可以模拟万象，演变无穷，甚至从后天跳入了先天，为什么连一把极端的剑，都觉得自己无法驾驭？
原来我的武功，居然是这种不便的东西吗？
就在这时，紫青云气苍茫变幻，天籁之音，传遍人间。
战场之中，元荷冷然向天看去：“悠游天外的玄女，竟不选择正面来杀我吗？”
他双手一抬，数层叠加又彼此隔离的空间战场，一同产生一种拔升的趋势。
因为空间倾斜而导致的那一道漫长斜坡，这个时候突然向上一抬。
一下子从比海面低了许多的区域，弹回到原本的高度。
整个战场空间，就好像被这一道奇长无比的斜坡，给弹了出去。
元荷带着整个战场中的所有人杀向天空，就像是一个以深红为底色，比山更高，比海更广的小世界，径直撞入了天空。
上古曾经被阻碍的三千年，之后八千年的蹉跎，当今世上，元荷最不愿意忍受的事情就是计划再度被延长。
紫青色的云气，被他一举轰穿不知多少。
深红色的力量，透发到天外，轰入那一处不知名的空间。
那个神秘所在，刚跟元荷的魔气一接触，立刻自行溃解。
一招之约就只是一招，九天玄女已然远去。
而元荷，完全陷入了此界天意、紫青云气的包围之中。
所有的信仰都被净除，就连那些变异野兽与六叶红莲之间的联系，也已经被天籁之声，压制到微不可察。
反五行绝灵大阵还在持续运转，天意鼓足了所有的力量，想要趁着元荷与这个世界的联系降到最低点的时候，将他抛出去。
然而深红色的小世界，硬生生定在云空之中，元荷立在战场空间的中央，双臂一展。
澎湃无比的魔气，化作巨大的深红魔爪，直接从小世界的外壳上看出来，刺入海洋，刺入大地。
魔爪擒拿，以万万吨计的海洋生物，当场变异。
瀚海之中，红光四起。
一只魔爪从海浪中收缩，竟然将韩怒临抓在手中。
紧接着，一只一只魔爪腾空。
符离、谢非吾、吴广真、汤彩云、左哭江，等等等等，几乎所有参与过这一战的人，全都被抓摄出来。
这些人，是这个世界的顶级强者，虽然数量比之前的西大陆子民少了不知多少倍，但只要以六叶红莲的法理，将他们彻底染化之后，元荷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也可以直接稳定下来。
而他们这些人之前，大多受了重伤，除了一个左哭江，其他人抵抗的力量都大幅度削弱，虽然意志还能保持清醒，但身体上，已经陆续的出现一些鳞片、长角的痕迹。
左哭江怒道：“你好歹也弄点什么神赐之心、天魔宝丹给我们转化，直接抓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我呸，我呸，我呸。”
一口口唾沫喷在魔爪之上。
他全力抵抗着魔气的侵扰，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沉沙门的功法流转，隔空感召，竭力操控着太一魔道狩月机关，向天空中的深红色战场，轰出了一道光柱。
那只抓着左哭江的魔爪，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爪子垂落下来。
每一只魔爪，本来就要比人体庞大许多，十七八只爪子裹上去，仿佛把左哭江压在了一座庞大山岳的中心处。
沉沙门主的躯体很快被捏的稀烂。
但天地之桥境界的恐怖生命力，又令他复生，在魔气染化的同时，不断被揉捏挤压。
此时此刻，战场空间之外，紫青云气与魔气，纠缠不休。
几层隔离的空间里，水月大圣手上念珠与天衣棍轮番甩动，与天意里应外合，一个人拖住了元荷位于战场空间内部的部分力量。
方云汉一剑割裂了原有的裂缝，跳到另一层战场。
风吹休血迹斑斑的立在这里，身上多处见骨。
不过，现在他的鲜血也呈现一种灰蓝色，血液之中仿佛点缀着无数的星辉，那些骨头的断茬，更像是某种异质的水晶。
胸口的心脏，正在复生。
“你失败了？”
“差点死了，不过，我成功了。”风吹休一笑，口中又涌出大量的灰蓝血液，浸润到胸前。
他凄惨成了这副模样，遥望长空，仍自悠然神往，微微叹息道，“不过，我切实地踏过了那一道界限之后，才发现，原来天地极限，与我们当初所预设的更高境界之间，有如此漫长的过渡期。”
“这个过渡，不需要任何别的新意，只是要不断的积累。”
“难怪当初同样超越极限，其余九人相加，也未能轻易压住祖师。那只星空异兽全盛之时的一切，都成为了祖师积累的一部分，让他比其他几位，多走了好几步啊。”
“也就是说，你虽然冲过了极限，却不代表立刻拥有与他相同的战力。”方云汉点头，异常直接的问道，“那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风吹休回望他：“请说。”
方云汉道：“如果说天地极限的境界，代表的是后天万物的总集，是上古武道全体的象征，那么你们十一个人，岂不是应该变成完全相同的存在？为什么你们彼此之间还有区别？”
风吹休笑了：“哈哈哈哈，可恼啊，你居然这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了。但你既然已经问出来了，那么真正提问的同时，自己心里，也该有答案了。”
“是。”
方云汉横剑细看，腾空而去。
因为自诩从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走过，所以总有隐约的畏避。
害怕自己走了极端，就偏听偏信，眼界就变得狭窄，前路上的风景，就不能够再看得清楚，伤害了无辜，成为了帮凶。
害怕自己的性格，害怕自己的人生准则，因此而发生偏移。
害怕自己一狂之后，造下恶业。
所以就一直克制着。
演道士，也不真入道，演狂人，也不真癫狂，作正道，就一定事事留有余地。
做过客，就不敢大刀阔斧的去改变不会久留的世界。
一切都是因为克制和贪婪，贪婪的想要见到更多的风景。
但是，如果自身全无特色，完全克制，那么自己跟外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自身这个参照，又何来万物风景？
极端，或许不是人生所必须的。
但极端，以正面的含义来解释，也可以称为坚定与果敢。
如果自身的道标不够坚定，无论后天还是先天，都只是空有力量的废物罢了。
“我凡人而已，连自己可能的错都不能容忍吗？”
瞬闪元荷身前，方云汉一剑劈出去。
这一剑哪有剑的风骨？
简直劈的像刀一样。

第417章 剑映天外用无疆
与之前万变无定的招数不同，这一剑劈下去的时候，虽然同样有成千上万道璀璨的光华，从虚空之中爆发出来。
可是剑刃本身的轨迹，却仿佛是一种定数，利落至简。
有定数就有破绽。
元荷只不过一翻手，手掌就已经荡开了剑刃的侧面，指尖刺向方云汉的手腕。
在之前的战斗之中，只要被他碰到，方云汉现在这幅先天之气形成的战体，就好像会变为完全真实的物质肉身，无法向其他形态转变躲避，落入笨拙的境地。
但这一次，方云汉手腕一收一甩，长剑侧向刺去，身体就顺着剑动的趋势，全然化作一道弧光。
之前爆发的漫天剑影，尽汇聚在这一道弧线之中，击向元荷右后侧的背部。
元荷左手向前，松空手印，与水月大圣的天衣棍轰在一处，身影原地一下切换，没有任何动作过程，就已经变成侧转向后，右臂腾空摄拿，五指抓向方云汉的头部。
轰碎天外的那个藏身空间之后，分出诸多力量的元荷，没有强行维持多重存在，暂且化归原本的一个身体。
在这一抓之下，远处近处，所有的元气轨迹，光影分布，景物方位，都发生了少许的变形偏转。
方云汉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会那么轻易的失败。
世界的秩序，被元荷这一抓，就从最深的层面，被撬动了些许，篡改了点滴。
方云汉的招法演变的再多，所依循的，却是从本质上就已经错了的天地规律。
直到现在，他才看到错在何处了。
噌！
剑光闪耀，虚幻的剑音，伴随着那一道弧形光华的末端尖锋，穿透了那一抓的笼罩，刺在元荷的右肩之上。
规律被撬动，一切力量的轨迹都偏移了，但那一剑没有偏。
元荷的手掌依旧落下，掌心与剑刃摩擦出嘶哑雄浑的声响，硬生生把刺在自己肩部的剑尖，给压了下去，却不免划出了一道浅淡的痕迹。
红莲魔神的五指收拢，剑刃被捏住的同时，方云汉脚下一跺，震动空间。
有金色的莲花状光波，在他脚下一朵朵绽放。
他的身体，如同一支穿星的箭，拖拽着剑刃，退向远方。
洞仙歌，如同一抹绚烂的光尾，从红莲魔神的手中逃出。
元荷手中一空，低沉道：“这么快就醒悟了么，现在的你倒是可以入眼了。”
远天之下，方云汉微转剑锋，光亮的剑刃，映照出虚空里的种种元气潮涌。
他首次如此清晰的看见天地之间的种种规律。
说那些规律是线条也好，是波动也罢，是粒子的排列，是气的轨迹，就算视之如纸集，喻之以颜色，也完全可以。
端看自身是如何认知的。
天地极限，除了“完整”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定一”。
万事万物从来都是相对的，要确定了超然物外的独一存在，才能有恒定的参照对象，以此为基础，再观察、统合万象之调。
假使没有这个根基的话，到了这个境界之后，多持续一段时间，自己就会被世界同化，溶解在天地规律之中。
虽然走的是先天之道，但先天后天，殊途而同归，方云汉之前只是能看到那条界线，而根本无法触及，也是因为自己脚下没有一个坚实的“地基”，所以只能“伸手”，而不能迈步。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渐渐有了一脚踩在那条线上的底力，手中，更有一柄超过了极限的神剑。
纵然底蕴还是未足，主干上到处都是缺口，但只要那尖峰一点，已经超出了界限。
就可以造成杀伤！
剑光贯射，方云汉瞬身而至，剑尖刺中元荷掌心。
剑光和魔气一同爆发出层层波纹。
方云汉左手剑指压在右手肘弯，向前一抹，从剑尖一点，顿时迫发出一个潦草凌乱的太极图，一闪即逝。
雷霆者，阴阳之枢机，四象之化和，宇宙之法统，万物之总率。
以阴阳二气，壮生雷磁。
紫雷刀法的第八刀被他以剑法施展出来，再也不需要自毁躯壳，融入雷磁之中。
他的神意超然其上，定立中央，统帅雷电与磁力。
元荷这个看起来与正常人体型差不多的躯体，在方云汉眼中，无穷尽的放大，直至观察到最微小的层面，磁力的存在，转化为雷电。
雷电又转化为阴阳二气。
从外界观察的话，就是元荷探手，刚与剑尖一撞，便浑身爆发出一层电光。
接着，一道道黑气，白气，如同大群大群的流星，从这尊红莲魔神体内，朝着四面八方迸发出去，流失开来。
这些散失出去的元气，完全是纯阴纯阳的属性，与这个深红色的战场空间，格格不入，仿佛在这个战场空间的内部，又增添了一批隐患。
元荷右眼中的白毛星兽一闪，身体中的所有物质变得浑昧昏恶，无光无暗。
电光与黑白二气，还没有来得及离开他的身体，就被他双手搅动，向前摄拿。
方云汉每一次想要震荡抽剑，元荷的手掌就在他振剑最强的一刻，骤然脱离，又在那把剑真要逃脱掌握的时候，忽然抓拿。
剑光向八方移位，方云汉抽剑向后，可对面如影随形，每一掌都抓在移位之后的剑身上。
两人身如流光，在元荷看来，只是一步向前，追行千丈，手上的摄拿，已经从剑尖直到长剑护手处，一搭手，便要扭断方云汉的手腕。
就在接触的前一刻，方云汉整个人散为元气。
饱含魔性、受到篡改之后的天地规律，本来会禁止他向元气的转化。
可是这一次，他所化的云烟，仿佛每一个点，都有着极强的突破力道，散射般的穿透虚空，渗入各方。
一散一合，化作一股激流，撞在洞仙歌的剑柄之上。
就在这时，一棍刺来，架开元荷手臂。
剑尖刺入元荷胸膛，方云汉身影重现，双掌交叠，手掌之上连续变换灭世圣火，先天雷电，一同轰击，推剑而落。
他们一直坠落到战场空间的底部。
这里有着深红色，如晶钻的地面，还有着像是荷叶表面的那种脉络，分布于此。
如果视力可以穿透空间的阻碍，就会发现，至少有二十几只魔爪，是从这块地方穿刺下去，由小及大，刺入地表的。
吴广真他们也是位于正下方，被其中几只魔爪擒拿。
方云汉眼中映出这样的场景，手上加力更剧。
元荷的身体，被压的几乎触及底部，胸口被洞仙歌刺出了明显的创伤。
“你，不错。”
他眸色深红泛黑，两只眼睛里，各自映照出的红莲与星兽，仿佛处于风起云涌之中，晦涩不清。
“可以成为品质极好的一颗莲子。”
嗡！！！
元荷的身体，一点点挺立起来。
方云汉加注了他瞬间输出最大的功率，也无法阻止他从几乎躺下到直立起来这个过程。
唯一的成果，不过是洞仙歌又向内深入半寸。
在元荷彻底竖直的一刻，方云汉振剑欲变，却见元荷双手捏成险峻拳印，已经从左右两边同时印上剑脊。
洞仙歌喑哑一声，黯然失色。
这股力量传递到剑柄的位置，将方云汉双臂寸寸炸翻，剑柄倒射而去，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撞成了一道模糊不清的烟气，坠落向战场空间的彼方。
……
深红色的战场空间之外，紫青瑞气翻动，向着曾经交流过的同类发出感召。
慷慨悲歌，家国侠义的黄昏。
云波诡谲，豪杰当哭的暗夜。
历史变轨，英雄梦寐的城池。
血雨纷飞，风雷豪横的海岸。
一重又一重的云气图景，各自代表着不同世界的特征，应着此界天意的邀请，送来自己的一份助力。
这些世界从前的天意，懵懂而微弱，但有了交流之后，也略微壮大了一些，正不断的活化，毕竟是代表着世界的力量，四重叠加之后，镇压在那深红色的战场空间上空。
内忧外患，就像是压垮车架的最后几块砖。
整个战场空间的上半部分，布满了裂缝。
元荷击退水月大圣，追到空间的彼方，海量的魔气凝结如莲种，便要按入方云汉的体内。
方云汉引颈而动，整个身体化作一箭，正中莲种。
元荷步下微退。
轰隆！！！！
上方的深红色空间，迸现无数的裂缝，紫青色的云气汹涌而入。
如同一道道大瀑布冲刷下来。
这些云气对方云汉他们，非但无害，反而有益。
连暂时被打的失去所有战力，正与体内莲种对抗的风吹休，也受到云气的滋养，囊括其中。
但是，云气来到元荷周身的时候，就像是一重一重的天穹，直接压了下去。
“嗯，这些弱小的东西，居然真的会回应你的求援？！”
“呵！”
元荷仰头望去，意味难言的一笑，随即便彻底的被云气掩埋起来。
紫青色的云气，在这个深红色空间的底部，一层一层的堆积起来，越来越凝实。
但是不管堆积的多厚，多凝实，这些云气翻角的烈度都没有减低，反而越来越像是要沸腾起来。
云海惊空，地下透出魔光。
“深劫，三垣皆失，星宿脱轨。”
这是他当初曾经构思出来，专门用来切割天意的一招。
红莲魔气的扰动，不再是简单地撬动与篡改，而是像一柄一柄利刃刺入庞大仪器的裂缝之间。
天意失序，积蓄而成的紫青色地层，整个的被向上抬起一段距离。
透过沉重浓郁的云气看下去，遍体红光流逸的元荷，扛着数重世界的重压，站了起来。
“可惜了，它们的帮助，有无损自身的前提，你如果选择当初就吃了它们，或许情况真的会不同。”
咚！！！！！！
深红色战场空间的穹顶，本来已经布满裂缝，这一刻，被它的主人亲手击碎。
万丈云埋，一举掀翻。
体量庞大到无以复加的天意云气，从失去了穹顶的战场空间里，喷薄出去。
无数条混乱的云气激流之中，元荷双手一举，仿佛化身为永不饕足的星空巨兽，已经失序的天意，无力抵抗他的吞噬。
远处，提棍欲前的水月大圣听到一个声音。
“前辈，请留下一招之力，解除他们的魔化。”
正吞噬天意的元荷，突然察觉到这个空间之中，多出第二个吞噬天意的个体，垂眼望去。
方云汉左手提剑，右掌向上，失序的紫青色云气，向他体内源源不断的吸聚过来，而他的意志，更透过这团灵气，探究天意之间，相互感应的那种联系。
元荷遥隔十余里，一掌砸落。
……
九空无界之中，无名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的看着众多历史迷雾飘来荡去。
刚才有一股莫名宏大的意念扰动而来，似乎要从这里勾出什么，被他借九空无界的运转阻隔在外。
现在，那股感知又蔓延过来了。
他正欲起剑，忽然眉梢一松。
“原来是你。”
无名手中英雄剑一划，懵懂迟缓的天意人道，俱受感应，主动与外界的那一股感知相触。
“亏你寻得破劫之法，自当还你一剑。”
迷雾的一角，已经形神俱灭的一道残响，骤然浮现。
“强者！！！！”
徐州城中，武无敌向天开眼。
天外太虚，银白色的剑气，如同遨游于太空的鱼群，托举着一道身影，从月亮走向太阳。
在这漫长的旅途之中，独孤剑若有所感，剑一出鞘，便是极招。
纠缠的光，顺着世界之间的感应，来到战场上。
深红色的残破战场。
方云汉右手五指一捏。
剑的光华，坠落在他身后，化作一只生有三眼，万丈光明的孔雀。
人与孔雀合一，振翅长鸣，浑身都燃烧起来。
孔雀的特征被焚烧得看不清形影，只余一只披着无穷光焰的飞鸟，撞上了元荷的掌力。
刚刚吸聚过来的散乱天意，半分都没有留存，一并燃烧起来。
那是一个挥拳的人，也是一只永不坠落的飞鸟，起飞的一刻，将整个残破的战场空间，彻底击碎。
不再存有半分克制的飞鸟，踩在极限，借来了越过极限的力。
三色混杂的狂暴云海之中，元荷挥去的那一只手掌，竟被打出一道道裂缝，向身体蔓延。
左眼的红莲，布满了豁口，右眼的星兽，灭而又生。
“你……”
全无保留燃烧的火焰，从裂缝中延展开来，令元荷右半边的身体全部包裹在火光之中。
洞仙歌顺着火焰在他胸膛上留下的中线，刺穿了他的躯体。
元荷左手斩去。
方云汉右手下方，浮现出半透明的界面，五指一抓，那已经陪伴他许久的界面，就被捏成一道光晕，顺着洞仙歌的剑柄，轰入元荷体内。
外界的天意被打乱，一时半刻间，无法恢复秩序，但是，方云汉这里，有一份始终保有秩序的天意造化之力。
让他得以穿梭世界，得以看见种种人物模板的光华，进入元荷体内的瞬间，就令刚才元荷吸收的所有散乱天意，重整秩序，封镇各处。
“真是，接连超出预期了啊。”
元荷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长剑，再看着对面燃烧的人。
突兀一响。
仿佛连接天与地的弦被绷断，元荷的左手挣裂了束缚，以一道血光斩向方云汉。
嗒！
另一只灰白色的手，挡住了他。
风吹休出现在方云汉身侧。
元荷发出的血光红气，全部注入到了他的体内。
就算到现在，这一股魔气，竟然也并非是单纯的灭杀，而是仍然保留着滋生莲种的结构。
之前，风吹休尝试突破的时候，体内就已经被打下了莲种，足以完全牵制他的动作，只是刚才天意滋养，使他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这时候再帮方云汉挡了一击，莲种登时壮大，深红色的脉络蔓延全身。
“不智之举，纵然如此，你们还是丧失了所有的战力。”
元荷在虚空中前行，推着面前的两人，随着他的步伐而退却。
他的力量犹在回升，天意形成的束缚，正在一片片的消失。
“除你二人之外，只剩一招的水月。”
“这样，还想要杀败我吗？”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异口同声的回答。
“谁说今天要杀你？！！！”
方云汉全身燃烧的光焰，都汇在右手甩去。
而风吹休忽然前倾，整个身体，竟然化作灰蓝一线，撞入了洞仙歌刺出的那一道伤口之中。
两人处于不同的意向，说出相同的话，更同时向前压去。
元荷后退一步，周身不受控制的先天光焰大作，残留的天意，被触动为奇妙的规律，背后隐隐浮现出一个凹陷的洞口。
方云汉顶着剑柄，将他推去世界之外。
三个人，同时在这世上消失。
“浮云——”
只余这样的一声，再度去到北极。
反五行绝灵大阵止息，正向运行的五行绝灵，立时运转。
北极磁窍内的所有元气规律，都被拖缓。
原本是有其他作用的计划，虽然被那魔宗的祖师打得粉碎，但应时而变，仍然可以有它的作用。
只不过从原本预计的禁退与遏制，反过来，变成了帮助。
失序的天意，被这一禁之下，缓了一缓，渐渐收拢起来，恢复平和。
魔气还残留在世间，但在这个世界的一战，或许已经结束。
破碎飞仙，净世之灵

第418章 失败的飞升者
世界之外的环境真的很难形容，无穷无尽的虚空之中，好像能够见证到诸多世界的存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里或许本来也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定义，只是当方云汉他们“经过”的时候，自身所携带的对时空的概念，影响了周边的环境。
于是，他们才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有了大和小的认知，光和暗，也因他们的认知而存在，衬托出众多世界的底色，照亮了壮阔无边的风景。
在这里，每一个世界，都像是由不可胜数的晶体环绕而成的巨型建筑，难以观察到内部的景色，但是从外形上来看，大多都有近似之处。
只有在凑近一些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世界在类同的外形之下，各具独一无二的风貌。
以他们三人的体积，在这样的风景之中遨游，仿佛漂流的微尘。
可是战斗还在继续。
虽然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有高速移动的认知，但因为没有参照，方云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战斗了多长时间。
但距离原本的世界，必定已经有很远了。
到后来，不知道投身而入的风吹休到底做了什么，元荷似乎陷入了一种举棋不定，自相矛盾的古怪状态，时而存在，时而消失。
刺入他体内的洞仙歌，本来已经快要被他逼出，但在几次有无之间的转化之后，方云汉捉住时机，将这一剑的创伤，彻底固化在他体内。
那一瞬间，二者错分开来。
方云汉在昏沉之间，落入一个未知的世界里。
……
天高海阔，晴空万里。
湛蓝的海洋与天空全然一色，渔船在温柔的波涛中起伏。
一艘艘船上的人，劳作之余，转头四顾，放松身心，便见远处海天交界处，有一线火光坠落下去。
方云汉坠入海面之下，周围顿时有大量的海水被蒸发，热气升腾一段距离之后，遇风冷却，形成大片的白雾。
雾气源源不绝，渐渐的，便顺着海风向内陆推移，众多渔民眼睁睁看着一堵雾墙升起，缓缓推进过来，有的还一脸惊讶，引颈眺望，有的就担心起了大风大浪，已急忙调转了船头。
海岸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在沙滩上漫步，遥遥望见海上雾起，神色一动，也不见脚下有什么动作，已然从众多渔船上空掠去，越过海面，深入大雾之中。
这雾气并不潮湿冰凉，反而带着些许温热的感觉，而越往源头处靠近，热气就越浓重。
等到深入雾气数千米的距离之后，下方的海水，竟然传出了沸腾的声音。
这一小片海域，都已经彻底被海面以下散溢出来的热力给煮沸。
老人的身影停住，双眼之中有极端令人不适的斑斓色彩泛起，视线穿透物体与海水，看到了一个神色虚弱，浑身上下、衣袍内外都被深红色脉络纠缠紧缚的青年人。
“这种气息……不是这个世界的！？”
这乱发直须皆皓白如雪的老头子，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单薄长袍，瘦削的脸上有一道斜斜的疤痕，此时忽然流露出惊喜之色。
他视线立刻变得更加专注。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哪怕是一个陌生人，对他来说都意义非凡。
在那双斑斓多彩的眼睛注视之下，沸腾的海水也变了颜色，多彩的水流，如剑如龙，发出深沉的咆哮，向海面以下穿刺过去。
看起来七彩绚烂的这一股流水，其实已经因为疤面老人的注视，具备了恐怖的毒质。
但凡有一滴流泻出去，渗入土壤的话，都可能遗祸百年，寸草不生。
但是这股毒水，在靠近方云汉三尺之内的时候，便骤然被还原为澄澈的水流。
斑斓的色彩全被抹消，冲击的力量也不复存在。
只令方云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好，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还能挡下我一眼之力，看来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疤面老人脸带大笑的神情，单手一抓，所有沸腾的海水，都被他抓成了激烈流动的剑气。
无数窜动的剑芒，蜿蜒锐利，而又柔软如同丝绸，层层缠绕，将方云汉裹挟在内部，随着老人的身影一同升上天空，消失于天际。
方云汉伤的太重，这些剑气运转对他全无威胁，也就未能受到足够的刺激，惊醒过来。
靠着一点模糊地感应，他大致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水气深重的海域，去到陆地之上，海拔不断升高，最后在冷峭的高峰顶端停留。
反正一直没有什么险地警兆反馈过来，方云汉抓紧时间疗养精神，渐渐将意识夺回一点清明。
哗！！！！
万千道剑气重新散落成水花，顺着断崖滚落下去，曲折的水迹一直流淌到山下，汇入深潭。
一块深潭，明澈如玉，倒映出这里的景色。
青天一洗，丛林葱郁，断崖陡峭，怪石嶙峋。
一个硕大的洞窟，位于断崖的中段，上不接天，下不连地，幽光隐隐，深入山腹之中。
方云汉落在一块铺了无数干草的平地之上，耳边听到那个老头的声音。
“你伤的很重吧，这里的草药，可以任你取用吸收，快快清醒过来，老夫有话要问你。”
听到这话，方云汉微微睁眼，手掌往旁边一按，只觉一股浓郁的药香被挤压出来。
他视线往下一垂，只见他本来以为的“干草”，竟是众多奇珍异植拼凑而成。
有灵芝，甘草，雪莲，何首乌，还有众多他认不出来的东西，虬龙般的根须，红玉般的果实，像是玉石质地却又有些柔软的球体，好像还有众多舍利子……
但相同的是，他可以感受到，每一种药物里面，都饱含着至少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木华精粹。
哈，这是转运了吗，刚经历了那么一场艰难的战斗，突然就遇到一个拿出这么多珍奇草药来帮他治伤的“大好人”？
方云汉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说道：“无功不受禄，你不如先说，你想问什么。”
老人眼中有些惊讶。
他能够看出这个人之前伤的有多重，连一息尚存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是一念未灭，结果就过了这么一会儿，没有经过任何外物的帮助，好像就已经恢复过来一些了。
这么说的话，整个山腹之中收藏起来的药物，对此人的伤势可能都没什么用。
不过这样才对！
老人转念一想，便自以为想通了：毕竟是飞升过的人，一定会有一些特殊的地方。
“好，那就直说。”
老者的嗓音微哑，向前一步，眼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执念，“老夫要你告诉我，怎么才能飞升？”
方云汉停顿了一下，反问道：“你说的飞升，具体是指什么？是指能够去往一个特定的地方，还是说，只要能离开这个世界就行？”
曾经在终南山那个世界，方云汉倒是听说过关于飞升的事情，陈抟老祖和那位逍遥祖师，在传言中都是飞升而去的。
只不过，不同世界之间，对于飞升的定义，可能也有差异。
“有什么区别吗？”
老者以为他是故意敷衍，不肯直说，“老夫不管是指什么，你也不要刻意隐瞒了，我能肯定，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显然是曾经飞升过的，然后又从上面掉下来了。”
“我只想知道，当年你是怎么飞升的，又是怎么下来的，除了那条被我砍烂的路，还有没有别的飞升途径？”
方云汉大致明白了，道：“如果你是想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方法，那么，我现在也说不太清楚。”
“我借用的那样东西，已经消耗完了，要想再离开这个世界的话，或许要等我状态完全恢复，才能再回忆、参悟出来。”
虽然听起来很像是在拖延时间，诱使对方帮自己疗伤，但实际上，他说的全是真话。
感应其他世界的方位，与自己的同类产生联系，对于一个世界的天意来说，实是一种本能。只要一个世界内，有真正的天意成形了，就自然能做到这种事。
可对于人类来说，这显然是有些超纲的。
哪怕是方云汉他们现在的战力，已经比大齐那边的天意更强，但是，穿梭世界这种事情，对他们而言，还属于完全陌生的领域。
需要一定的时间回顾、适应，才能逐渐掌握其中的奥秘。
老者听罢，目露沉吟之色，道：“好，那就帮你疗伤。”
他向前一步，一掌按在方云汉肩头，眼中又泛出斑斓之色。
浓郁的彩色光芒，一瞬间把整个山腹都填满，几乎像是液态一样，从老人的穴位中散发出来，向方云汉体内传输过去。
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令大片海水转化为致命之物，此刻老者动用七成功体，灌注过去的万毒真元，却反而完全没有杀伤的效果。
毒也是药。
曾经令天下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万毒真经，在这个老者身上，早就已经成为最温顺的玩物。
一念动时，可以毒杀万类，也可以作为天上地下至醇至厚的药力，若是泄露出去，当场就会令群山之中，草木疯长，诞生种种珍奇灵药。
可是，就在这股功元入体之时，遍布在方云汉体表的深红脉络，一下蠕动伸展。
疤面老者灌注过来的药力，有大半被拦截吸收，反而令深红色的光晕，一直蔓延向方云汉脖颈以上。
整个山腹之中的彩色光华，都被那些脉络吞噬过去，甚至犹不满足，开始强行吸收疤面老者的功力。
“嗯？敢抢老夫的东西？”
疤面老者扬声高喝，微有嘶哑的老者声调，化作悠长浩荡的魔音，令群山岩石嗡嗡作响，山下的水潭炸起一道道水柱。
“九死九转……”
“涅槃飞升！！！”
斑斓彩色，一扫而空。
山腹之中变得极尽昏暗，白发披落，眸含暗绿的老者，浑身转而散发出一种死气。
方云汉宛若看到有庞大辉煌的宫殿群落，在这个老人身后浮现出来。
鬼神飘荡，白骨累累，仿佛是幽冥地府的一角，被这个人硬生生拉到阳间。
死亡的尽头，万灵的归宿，喻示着更强大的吸力，从老者那只手掌上传来。
深红色的脉络，竟然有一部分被他扯向自己体内。
但片刻之后，这老者便神色微变，撤掌退了一步。
他九死九转之后，涅槃重拾的飞升诀，能吸收类比太阳的神功烈焰，能炼化飞升近佛之人遗留的舍利元功，毫无阻碍地转化成自己的功力。
但这种深红脉络入体之后，短时间内，居然没有半点被炼化的痕迹。
“你……”
老者看着自己被深红脉络缠绕的那条手臂，眉头紧皱，神情又像亢奋又像恼怒，过了良久，才问道，“你是被什么东西打伤的？”
“一个被封印了数千年的老魔头。”
方云汉活动了一下自己右手。
他身上的红莲魔气，被对方强扯过去接近十分之一。
虽然不算太多，但就像是紧闭的牢笼被打开了一个豁口。
内外禁绝的状态被打破，他就可以自行吸收外界的力量，来加快整体疗养的速度。
无论起因为何，这样一来，方云汉倒真是要承这个陌生老头的人情了。
“多谢了。等伤势恢复一些，我会立即进行参详，等悟通了其中的道理，便全无保留的告诉你。”
他语气一顿，补充道，“不过，我去往其他世界的方法，未必是你所想要的那种飞升。”
“哼，你尽快疗伤吧。”
疤面老者一手并指连点，剑气元功，如阵如符，将那些深红色的脉络封住，阻止这红莲魔气吸收他的功元。
之后他便自顾自的走到一旁，拔出一柄金色的奇形古剑，运起一种独特的功法，人剑相通，似乎是想要找办法把这些红莲魔气，转移到剑身之上。
但这些魔气，是战斗中断之前，元荷最后一次爆发出来的打击，包含着足以篡改物质规律的魔功法理，又岂是这么容易解决的？
方云汉看了一会儿，收摄心念，几乎油尽灯枯的先天之气，随着念头的纯化，而浮现出来，吐纳静修。
无论最后是元荷还是风吹休获胜，他们终究会想办法掌握穿梭世界的道理，回到自己的起始之地。
要比他们更快才行啊！
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方云汉感应外界元气，忽觉有异。
天地之气，原本只是对世间热能、光能、磁力等多种能量的统称，那些力量也可以算是人世间的一种基础属性，并不出奇。
但是在这里，方云还能够感受到的，除了那些最基础的能量之外，还有一种极具活性，漫游于天地虚空的力量。
那力量，如同凡俗不能感应的潮汐，一波一波的，在虚空中扫过，散布世间。
方云汉静修之中，一点灵性向潮汐的源头追溯过去。
在虚空天穹的极高处，一座雕刻众多仙神瑞兽的巍峨门户，屹立不摇。
门后有祥云长桥，长不知其几千里也，通往方云汉感应范围之外的极高极远之处，深深延展到未知的界域。
但这座门，却塌了一小半，与门户最靠近的那一段长桥，也布满了裂痕。
那种玄妙灵气，正是从长桥彼端，绵延如海，涌流而来。
‘……除了那条被我砍烂的路……’
方云汉想起之前听到的某一句话，不禁开口问道：“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
那老者握住长剑，刺入地下，想了想，理所当然一般说道。
“就叫天下无敌吧。”

第419章 安得倚天抽宝剑
传说在远古的时代，曾经有众神存在于世间。
他们离开的时候，留下了飞升之路。
每隔数百年，甚至有时在同一时代内，总有天纵之人，肉身霞举，白日飞升。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些强者觉得，那些邪魔歪道之人，不该放任他们真正飞升而去。
于是，这一批强者在飞升的关卡前设立偏歧的道路，在歧路的尽头，打造出宇宙天牢，用来诱导那些邪道飞升者，封禁围困，炼化消磨。
自称“天下无敌”的老人，这一生里已经不知道尝试过多少次飞升，有时遇上几重雷劫，有时迷失道路，也有一次，闯入宇宙天牢之中。
他掀起争斗，用飞升诀吞噬牢内其余几人，耗时良久，一举斩破天牢。
但万万没有想到，宇宙天牢与真正的飞升之路，居然离得那么近。
天下无敌冲撞天牢之际，刚好撞在了飞升之路的门户上，天牢的破碎轰击，将门户砸塌了一小半。
仙气潮浪，从飞升之路的彼端狂涌而来，洪水滔滔，硬生生把天下无敌给冲回了人间。
“……你在这里感应，或许觉得那仙气扩张渗透，颇为平缓，谈不上什么冲击力，但你要是踏过那道门，就会发现虚空错落，狂潮迭起，根本难以前进。”
“稍有不慎的话，还会被冲落长桥两侧，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听完天下无敌的讲述，方云汉点了点头，并未质疑。
哪怕不去尝试，方云汉也已经感觉到，那条飞升之路本来不仅是一道长桥，或许也起到一个闸门的作用。
长桥彼端的世界，能够涌过来这么多高活性的特殊元气——入乡随俗也就称为仙气吧。
那对面那个世界，跟这边的世界，一定存在势差。
飞升之路出现破损之后，就像是开闸泄洪，要想硬顶着这股冲击，走过那条路，只怕到了最后，相当于要以一己之力，抵消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
须知，那个世界是众神去外，多年以来，更不知聚集了几个飞升者，所拥有的体量，根本难以揣度。
“不过，你砍坏那门，有多长时间了，居然也没人下来找你麻烦吗？”方云汉问道。
“老夫当初隐约看见那边有几个穿得金玉堂皇的守卫，不过门户被砸坏的时候，仙气狂卷而至，他们也一脸惊惶的跳开了。”
天下无敌随口道，“这十年来，除了你之外，也没见过有谁下来找我。”
“哼，一群废物。”
既然有人守着，那他们处理不了的话，肯定会向上通报吧，十年都没人处理，更怪了。
方云汉暂且把这念头按到一边。
没人来处理，对这个世界来说，总是有好处的。
仙气持续不绝的落入此间，现在可能还只有少数强者有感，但再过个十年八年，就连普通人的体质，应该都会受到不小的改善。
而且这些仙气的存在，大大提高了方云汉养伤的效率。
他原本预计，在红莲魔源的影响下，可能要六个多月，才能把自身先天之气回补充盈，但现在看来，也许只要二十天左右。
随着他的调息，仙气从虚空之中泛出，整个山腹里面，原本昏暗的环境被驱散一空，到处都涌动着氤氲微白的霞光。
方云汉的精神好了不少，揉了揉眉心，思维电闪之间，说道：“其实这条飞升之路，也未必就要放弃。”
“仙气冲刷，归根到底是因为长桥两端的世界里，仙气浓度差异太大，如果能够让这一端的仙气浓度提升上去，你要从桥上过去的时候，受到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天下无敌摇头道：“这个事情，老夫也想过，我曾经用剑气，在长桥的这一端围起数十里方圆，心想等这片范围里的仙气浓度上去了，我再去试试。”
“但是，等我准备完了，真正踏上那座桥的时候，仙气受激一冲，立刻突破了那片区域，散入天南海北。”
其实何止是天南海北。
从长桥彼端涌过来的仙气，如潮汐般起伏的过程里，是全方位的扩张，有顺着地球表面扩散的，有混入土壤地下的。
也有很多分流，是直接渗透云层，散失到天外的。
所以仙气冲击来的如此狂猛，但足足过了十年之后，此界的仙气浓度，还是只停留在顶尖高手才能察觉到的那种微薄程度。
方云汉思索道：“仅仅是数十里的范围，根本没有资格作为仙气接收的一方，恐怕要得是这整片大陆，甚至整个星球的范围，才够格。”
“封天锁地？”
天下无敌说道，“环此天下八万里，千山万水，做起来太费时了。”
“引天意帮忙啊，你们这个世界有过那些飞升者，远古甚至还有众神，万物的灵性应该早就提升，足以滋养出天意了吧。”
说话的同时，方云汉回想之前吸纳主世界和风云世界的部分天意入体，进行战斗的过程，心神律动悄然变换，模拟出那种感应。
正如穿梭世界，是天意的权柄，收受世界范围内的仙气，这种事情对人来说很麻烦，但对世界本身的意志来说，就只相当于“收腹”而已。
少顷，方云汉已有所觉。
此界果然早有天意成形，只是，任凭他将那股感应如何加强，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此界的天意，留存在外的仿佛只是寂静空茫的小股残余。
最为活跃，凝聚了较多力量的那部分，则好像已经分割出去，换了某种新的形态。
“嗯？”
方云汉向天下无敌询问这件事。
结果，天下无敌对这方面的东西一无所知。
这老头一生之中不知道尝试过多少次飞升，遇到过多少稀奇古怪的状况，记忆早就失落了大半。
就算曾经听过一些相关的线索，估计也想不起来。
不过他也被方云汉这一番问询勾起了兴趣，道：“就是说，只要找回天意让他帮忙，老夫这个事就能成功了？”
方云汉道：“大概吧。”
天下无敌又道：“那你有经验吗？”
“有一点思路。”
方云汉右手扶在膝上，食指轻轻敲击着，说道，“天意缺失的那部分，应当还在人间，这样的一股力量，必定会造就一些强者，甚至形成一些组织，只不过世人未必都知道他们的来历。”
他食指一抬，指尖逼出三滴红玉一般的血珠，“你把我这三道功体血元拿去，设法让这些血液引起世间高手的关注。”
“只要有与那部分天意相关的人，接触到这些血珠，我就可以生出感知，顺藤摸瓜。”
天下无敌单手一抓，三颗血珠被吸取过去，悬在他掌心之中。
几缕白发飘在额前，老者低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好像闪过了许多过去的影像。
“老夫好像经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不过自己来当这个幕后黑手的话，或许还是第一回。”
他大笑道，“哈哈哈哈，好，这种方法比老夫想的，还要有趣一些。”
“你尽快养伤，我去去便回。”
说罢，天下无敌提剑跃出山腹，飞入云霄。
没过多久，他就从苍茫群山之间离开，来到了城市上空。
此时夕阳黄昏。
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如一把把从地面耸然刺来的大剑，即使在高空之中看去，玻璃幕墙的反光也极为显眼。
纵横交错的大路，从山野探入城市，又去往远方。
有的地方汽车排起长龙，拥堵不前，有的地方，形形色色的车辆，绝尘而去，高速通行，同一走向。
空气中肉眼难见，但在武者的灵觉之中，颇为聒噪的种种电磁波，连接着亿万人类的生活。
天下无敌虽然长须乱发，单衣宽袖，一身古人狂侠的打扮，但他其实是清朝末年出生，到如今已经活跃了一个多世纪的人物。
古籍奇闻他能读得，这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那些街道两侧，随处可见的荧屏、汽车，他也并不陌生。
在经过城市上空的时候，他放缓速度，随风飘行了一会儿。
地面上已经有一些闲得无聊的青年男女，发现了高空中近似人形的黑点，一个个拿出了手机，少数人甚至拿出了摄像机来拍摄。
记忆里面那些幕后黑手，用宝物布局，引起腥风血雨、武林争端的画面，好像都已经是一种褪色的古旧暗黄。
在这样一个交通通讯都已经无比便利的时代，各种各样的真假消息，每天都像海啸一样呼啸在网络的世界里面，一波一波的把旧闻拍打下去。
还用一些老手段的话，只怕也就像是泥牛入海，引不起多少浪花来。
“要有些新意啊。”
天下无敌重新提升了速度，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随便挑了个方向飞了过去。
在高速飞行的过程中，他浏览长空大地，百物过眼不留痕，渐渐远离了钢铁丛林，红尘喧嚣。
天下无敌的速度，即使是在这种漫不经心的情况下，也足以追上太阳。
那一轮红日，以他的视角来看，始终只是挂在西边天际，不曾坠落的模样。
直到一片连绵盘亘，高耸入云的山脉，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夕阳隐在山峰的顶端。
天下无敌的速度渐缓，悬浮在冰川覆盖的高峰陡峭之间。
“干城章嘉，雪中五宝。”
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忽然认出了眼前的这片风景。
世界三大高峰之一，海拔超过八千米的高度，位于印度和尼泊尔的交界。
看着眼前闻名世界的高峰，天下无敌脸上渐渐流露出笑容。
这些年四处晃悠的人生里，倒也在偶然间听过许多文章，其中有几段伟人的诗词，好像就是跟这类高峰有关的。
“那几句话怎么说来着？”
金色的奇形古剑，被左手横举在脑后，雕琢着鬼神威严，古朴花纹的剑脊，与天下无敌后脑的乱发摩擦，发出细微的蹭响。
他握剑的手，缓缓向侧面展开。
群山间雪盖冰川，云海翻腾，有一句诗跃然而出，气脉悠长。
“安得倚天抽宝剑。”
“把汝裁为三截。”
……
日本关东，正是山百合花开得烂漫的时节。
夜幕降临，远处的城市灯火点点，点缀着，显出现代社会繁华都市之中，建筑物极具棱角的轮廓。
近处的建筑却是颇具野趣，连绵的屋舍皆显得古韵盎然。
虽然几条主干道上，有电力路灯供应照明，却也有灯笼夹杂在草地中央的一座座石塔檐角之下。
这一片广袤的园林，是独属于罗刹教的产业。
名为罗刹教的组织，是全日本地下势力唯一的霸主，明面上的船运、电力公司等产业之外，如军火、致幻药物等交易的触角，甚至扩张到东南亚各国。
罗刹教上一代教主，号称老邪神的西城望，自从把教主之位传给儿子之后，就在这片园林之中，隐居休养。
这老邪神一身明黄色休闲衣裤，眉毛和胡须，都如同芦花一般蓬松张扬。
光头无毛，只有一道从左边额角延伸至右侧的旧伤疤。
他说是年老退隐修养，实际上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松过对武功的修炼。
当年趁着二战从少林夺取而来的《易筋经》神功，七级浮屠的分级，已经被他给修炼到第七级——黑级浮屠的境界。
运功之时，周身黑气缭绕，隐隐扭动空间，哪怕是穿着这么一身睡衣，独坐在静室之内，有这些黑气的衬托，都能显示出一种狰狞的威严。
如森然恶佛，坐镇万千僧尼中央法坛。
只不过这样的威严没能维持多久，老邪神就露出痛苦之色，捂着额头的伤疤，不由自主的散去了周身的黑气。
数十年前，他趁着世界大战爆发，到大洋彼岸扩张自己的势力，结果，偶遇到一个面上有疤，御剑飞行的中原剑客。
一剑之后，他苦心经营的势力就全被摧毁，额头上更留下了这一道不能愈合的剑伤。
“君临天下易筋经，君临天下易筋经……”
老邪神眼中充血，手捂额头，呢呢喃喃，重复着这一句话。
“达摩祖师开创的神功，君临天下的圣名，为什么练到了黑级浮屠，还是治愈不了这一道陈年旧伤？”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身体渐渐松懈下来。
按照以前多次发作的经验，这剑伤发作的剧痛，再过一会儿，就该缓解下来了。
可是，就在老邪神快要把手掌从伤疤上挪开的时候，一阵几乎钻入脑浆的剧痛，猛然爆发。
他痛得抑制不住，闷哼一声，嘴里咬出血来，然而那疼痛还在加剧。
充血的双眼瞪得滚圆，已经变得猩红欲滴，老邪神的身体前倾，跌在擦得光滑的地板上。
“啊！！！！！”
剧痛的嘶吼声里，老邪神轰然起身，功力爆发，一道黑色气柱，把屋顶粉碎，冲上高空，惊动了庄园里的所有人。
“为什么会这么痛？”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灵魂被拘束在这个躯体里面，承受着大脑不断被搅拌的痛苦。
简直就好像是回到了当初，刚被那一剑斩伤的时候。
众多罗刹教的门人围拢过来，但却被黑级浮屠的功力所阻，根本无法靠近。
抱头剧痛之中，老邪神眼睛里面，甚至好像又看到了当初那个人飘在云端上的身影。
那个人，细疤斜着划过鼻梁，乱发宽袍，脚下踏剑。
不对！
不是幻觉。
老邪神西城望双手握拳，拉伸到身侧，虽然手臂没有伸直，但是每一根肌肉的纤维都已经绷紧，血管紧绷到几乎像要断裂一样。
他瞪裂了自己的眼眶，鲜血涌入眼球，又有部分从脸侧流淌下去。
猩红色的世界里，天上除了那道人影之外，还有被那个人举着的一座庞然大物。
云层被排开，那巨大的事物，缓缓的降落下来。
长度达到两千米以上的一截山头，跨越山海国境。
落入日本。

第420章 三山一落醒修罗
信息时代。
两千米以上的山体，落入日本之后的十分钟，消息甚至都已经传到国外去了。
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日本政府动用什么样的手段，都不可能掩盖得了。
或许对于那些官僚来说，唯一可以庆幸的事情就在于，今天，日本关东，并不是唯一的焦点。
欧洲的伦敦，美国的纽约，也都在十个小时以内，迎来了雪山的访客。
当断裂的山体从云层之中降落下来的时候，位于落点附近的一些人，直接被吓到精神恍惚，乃至于当场昏厥。
无论头顶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些行动力远超常人的高手，都已经开始向着这三座山峰靠近，试图探究这些大山跨海而至的缘由。
日本。
山体坠落之后的十五分钟，在这个漫长的封锁线，还没有来得及拉起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女人跨过了三百公里的距离，来到了山脚下。
以白色为基调的服装，划下简略的红色条纹，似乎是从当地巫女的服饰演变而来，但却显得更加干脆利落。
衣袖收窄，上衣用皮带束紧，而下半身则是修身的长裤，长发从额前拢起，尽垂落于背后。
她的气质，与其说是巫女的话，倒更像是上流社会中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事实上，作为神乐家的家主，她确实与天皇和首相都有一定的往来。
无论是在世俗中定义的资本力量，还是完全属于自身的战斗力量——神乐千鹤，都是整个日本乃至于整个地球上，接近于顶尖行列的人物。
环绕整个山体的底部，走了一圈之后，神乐千鹤已经推敲出了之前山体坠落的一刻，发生的某些事情。
原本居住在这里的罗刹教上代教主西城望，拥有全日本排名前五的实力，本来绝对不可能被这样的一座山头直接砸死。
莫说是他一步之间，就可以逃出山头笼罩的范围，就算是正面对抗的话，两千米山头加上高空坠落的速度，也未必就能突破黑级浮屠境界的防护。
但是这座山头，不是普通的山峰。
搬山而来的那个人，大约是为了确保山峰在搬运的过程之中，不要解体，往其中灌注了江河湖泊一般的磅礴剑气，密布在每一寸的土石之中。
这些剑气的存在，甚至使得整个山峰，成为了独立于大自然之外的某种“异物”，不受大地引力的影响。
只要剑气不曾消亡，如此庞大的山体，就算坠地，或许都不会给关东带来多大的震动。
西城望出手硬碰的时候，自身的功力，就是先跟这些剑气发生了碰撞。
两者对冲之下，隔绝重力的效果被破坏，功力大损的西城望，直接被恢复重力加速度的山头，压在了底下。
整座罗刹教的庄园，都随之灰飞烟灭，还给周围上百公里的区域，带来了一场4.5级左右的地震。
可以说是自作自受，还殃及无辜，非常符合罗刹教的人在其他人心目中的印象。
“但是老奸巨猾的西城望，又为什么会不智的选择硬扛呢？”
神乐千鹤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向山上走去。
天空中，已经赶来了许多直升机，环绕着这座山体飞行、观察。
强烈的灯光，在有着雾霾的夜空中，如同一根根光柱，在黝黑的山体之上，留下圆形的明亮斑块。
有时灯光落在神乐千鹤身上，立刻就会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转移开来。
作为日本某些范围内的大名人，没有多少人会在这种超自然大事件刚刚爆发的时候，试图干扰她的行动。
甚至有些直升机的光柱，会换一个方向，始终照射在她前方，为她提供照明。
神乐千鹤越是行走，心中越觉得奇怪。
这座山峰内部，除了残存的部分剑气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她越是提升注意力，那种受到吸引的感觉就越强烈。
就像是一种本能。
在武学的道路上，走出了足够的高度之后，已经能完全体会到这种学问里面的魅力，这个时候，在前方出现了一颗触手可及的“明珠”。
谁都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难道那个搬运山峰的不知名强者，在每一截山体里面，都放入了这样的东西？”
神乐千鹤心中揣测，“想要吸引强大的格斗家聚拢在特定的地点，这种意图，未免太明显了。”
但不可否认，这种手段，是一种绝难复制的高明做法。
几年前，也曾经有人想要举办世界范围的格斗大赛，聚拢真正的强者，夺取全球格斗之王的名号。
可是最后真正被吸引过去的，只是一些二三流的货色。
罗刹教的当代教主，韩国白莲教的教主等等，诸国之中，那些极负盛名又最为活跃的大人物，基本一个都没去参加。
有人猜测，是因为在这些人的心态之中，强者的身份，完全不需要依靠这种无所谓的赛事来得到认可。
不过也有人，认为是诱惑的力度不够。
那场格斗大赛的奖品，确实包含天文数字的奖金、名誉，可是对于罗刹教主等人来说，那些奖品还不如他们自身已有的资产，又怎么值得他们为之侧目呢？
据说那场大赛的主办者，最后浑身爆血，走火入魔，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今天这个人的手段，就大不一样了。
先展示自己轰动世界的武力，证明自身的高度，然后留下鱼饵。
即使不需要任何主动的宣传，自然也会有高处寂寞的愿者上钩。
神乐千鹤走到山顶，俯身探手，指尖触及冰凉的岩石，皮肤有微微刺痛的感觉。
山体的上半部分残留的剑气，大概还要七十个小时，才会自行消散。
在此之前，任何人想要取走那件鱼饵的话，都要考虑到，会不会引动剑气自毁，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时，天空中忽然泛起一股燥意。
那是在远比直升机高了太多太多的地方，风起云涌，恶劣的感觉从天上压迫而至。
夜空之中，居然泛起了慑人的橘红色光芒，如同火焰，粗野的描绘在千百朵翻动的乌云边缘。
整个天幕，都被火云覆盖。
四野八方的直升机，无法维持飞行的姿态，陆续降落下来。
罗刹教的当代教主，据说出生的时候，就有火云漫天的异象。
自从接任教主之位后，每一次携恶意出行，亦都有火云相伴，覆盖全域。
那不是以武功刻意制造的背景，而是命格的特殊，被人猜测为是真正的邪神降落人间。
他的名号，便是火云邪神。
一架直升机刚刚降落在山脚下，突然，山体耸动。
上千万吨的岩石，被一股隔空降临的力量，剜取拉扯出来。
几乎像是一辆石头火车，从山里骤然开出，当场就把整个直升机撞成了碎片。
铁屑碎焰纷飞，火车般的岩石被扯出去，扔到一边。
山脚下，便出现了一个黝黑的隧道。
黑暗的隧道前，落下一个脸带罗刹面具的紫发男人。
他迈步走入其中，片刻之后，抱着一具尸体走了出来。
那是老邪神的尸骨。
这个光头老者，浑身上下，筋骨基本完好，虽然五脏移位，但也没有全碎，就算被山砸了，也不是他真正的死因。
额头上那道复发的剑伤，此刻呈现出一种瘆人的艳红色。
那才是致命的地方。
火云邪神回头盯着那座山，目光从下而上，直到与神乐千鹤对视，一言未发，转头离开。
等去埋葬了老邪神之后，他会再回来。
神乐千鹤在山顶看着他离开。
她没有感觉到，山体之中封存的那一颗如玉血珠，微微闪烁了一下。
……
中国，香港。
金发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偏着脑袋。
他右眼紧闭，眼皮之下，似乎没有眼球，左眼的视线却泛着鹰隼一类猛禽般的光泽，透过不远处的二楼落地窗，看到下方街道上的场景。
这条街曾经赫赫有名，因为街上坐落着一家名为龙虎门的武馆。
龙虎门的前几任馆主，都有不错的德行，名实相符，至于最近的一任馆主……别的不说，在武功方面可以说是远超前人。
这家武馆虽然人数不多，但其中的骨干，却可以说是集聚天下各路绝学，年少气盛，声名远播，曾经跟日本罗刹教、韩国白莲教、泰国通天三教等，都有一些瓜葛。
可惜去年这家武馆遭逢大难，龙虎门中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一片白地。
有一些当地的小帮派，想要过来抢地盘，结果被残留在现场的气势活活吓死。
整个香港的人，从那天开始都经常性的做噩梦，后来内地特地派人来处理过，大众才免于影响。
一来二去，那武馆的遗址被传成了世纪性的凶宅怪谈，整条街都变得萧条了许多。
只有一些零散售卖的小摊小贩，还会到这附近来活动。
卖的都是些不怎么新鲜的蔬菜、水果，鱼虾等等。
与这条街上，普通工人阶级的穿着打扮相比，金发男子所在的这间房子，内部的装修，简直如同欧式的皇宫一般。
不过在他面前的电脑上播放的消息，跟其他寻常百姓正在热议的话题，也没什么不同。
——欧洲，美洲，日本，山体坠落事件。
金发男子粗大的指节间，夹着一枚雪茄。
这种烟草产品的中文名，经徐志摩诠释，燃灰白如雪，叶卷如茄，吞云吐雾，形神俱畅。
但在金发男子沉思之间，整支雪茄都被他手上不自觉散出的一点力道，染成血红的颜色。
馥郁香味，舒畅享受，全不复存在，短短的一抹血红，将整个房间里的一切映衬的阴森扭曲。
水晶吊灯忽然暗淡，各种家具的影子都在荒诞拉伸，阳台上的植株瑟瑟发抖。
金碧辉煌的房间，变得如同位于修罗交错的利齿之中，所有的景物，都在口腔里反复。
血舌卷动，探出窗外。
呼！！！！
窗户被烧成灰烬，露出一个硕大的窟窿，窟窿的边缘尽是烧融的红色。
诡幻的场景，不知是真是假，但那个金发男子，已经从窗口徐徐降落，身上缠绕着血红的烟气，踏足微热的街道。
这条街上的居民早就磨练出来了，一见到这种不像人的人，立刻有序而极其迅捷地收拾了自己值钱的东西，向远处躲藏。
不太新鲜的大白菜，从摊上摔落下来，滚了几圈。
整条街上还守着自己摊位的，只剩下一个。
一个水果贩子，看起来肌肉发达，双手怀抱在胸前，头上戴了个帽子，帽檐阴影刚好遮住脸庞。
金发男子就走向这个人。
从二楼俯瞰下来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的，也就只是这个人。
“把龙虎门打的几乎灭门之后，还待在他们这条街上卖水果。”
“呵呵呵呵，这种做法大概只能说……不愧是你。”
金发男子隔着堆满水果的板车看过去，左眼的瞳孔一阵变化，笑着说道，“可是这接近一年的时间里面，都真的只是在卖水果，就太不像你了。”
水果贩子抬起头。
这个人的五官，给人一种板硬的感觉。
下巴几乎是方形的，鼻梁不太挺，但鼻翼的肌肉看起来非常有力，耳朵紧贴在颅侧，眼睛大，额头高。
这一抬头，本来压在帽子里面的红发，就露出些许发根，红的像陈年不冻的血一样，空气中甚至都飘起了腥味。
他的嗓子里传出低沉的声音，不太明显的喉结，被掩护在脖子的肌肉之间，反复几次起落之后才开口。
声音很哑，字数很少。
“你有事？”
金发男子点点头，不无遗憾地说道：“我本来想要多看你几年，就算是你伪装成这种水果贩子，也还是有很多可以看的地方。”
“可惜了，可惜的是，只怕真的再过几年的话，这个世界就要忘记我了。”
金发的男人，曾经是格斗界的天才，自己开创的综合格斗术，战无不胜，拥有私人的武装，天价的资产，可是就在他追查一些古代力量的时候，居然被一个年轻人找上门来，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他的右眼。
那是他的第一次失败。
那个年轻人夺去了他的眼睛，却送给了他一种特殊的血脉，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于是在几年前，他以卢卡尔的名字，召开世界格斗之王的大赛，结果那场比赛，不但让他成为了一个大笑话，还因为血脉失控，差点爆体身亡。
随着海水漂到香港之后，在养伤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无比幸运的发现了这个“宝藏”。
没错。
世上耳闻修罗之名的亿万，真正遇见过的却太少，而卢卡尔居然能够有机会，对一尊“修罗”，观察了一年。
他本来还可以观察更久，可是，世界上的三个地点，三节山体坠落的事件，已经让他有了一种紧迫感。
观察，不足以满足卢卡尔的心情了。
“所以，我来向你挑战。”
金发男人那空洞的右眼张开，眼眶之中，盛满血红色的波浪。
那是他曾经获得的血脉，也是这一年之中，他从对方身上学来的力量。
“就以我卢卡尔的杀意之波动，来挑战暗杀拳流派的最强者，践行修罗之道的——豪鬼！！！”
一刻钟之内，有血红色的光，从香港的海边，蔓延到英国。
……
幽幽山内，气华莹莹。
天下无敌拔山过海的第二天，回到山腹之中，简单的讲了一下自己去做的事情。
“居然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了啊。”
最先换来的，是一声带有缅怀的话语，而后才是回答。
“昨天就有过一点感觉了。”
方云汉点指向东，向天下无敌确认道，“那应该是，日本吧。”
正说话间，他轻咦一声。
“就在刚刚，欧洲那边好像也感觉到了类似的气息，不过，要更复杂。”
“好。”天下无敌雷厉风行，毫无迟疑，一点头便道，“那你去日本，我去欧洲。”

第421章 模板之解，罗刹白莲
远天微白，日本关东。
一辆轮椅载着重伤的青年人，轧过地面的几张废纸，向山体所在的方向前进。
在神乐财阀的帮助之下，附近所有的居民，都已经被日本官方遣散。
区区两三天的时间，关东的城市，就已经成为了寂静冷清的空城，实在可以说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动效率。
不过如此大规模的仓皇行动，遗留下来的场景，当然不会有多么好看，街道上一片凌乱，四处都是废弃的空瓶，遗落的包装食品。
还有一些翻倒的车辆，被撞弯了的路灯柱，两侧破碎的橱窗，大开的门户。
有风吹过的时候，这被遗弃的空城，就传来无数琐碎的声音。
方云汉就在这样的风声之中，想着关于此界天意的线索，只不过，在这种表层的思维之下，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关于他自身的武道进展上。
虽然元荷和风吹休相互之间的争斗，一定会浪费他们许多的时间，但是，无论他们两个最后是哪一个获得胜利，留下来的人，必定都是一个已经踏过了天地极限的强者。
反观方云汉，却只是不久之前，才坚定了自我道标，真正踩在那条线上，又已失去了洞仙歌。
如果不能再设法取得突破的话，那么，就算他提前养好了伤，下一回相遇的时候，终究还是没有多少胜算。
他仔细的感应，细细分辨这个世界之中，有没有什么可以带来足够启发的东西。
以先天之道的冥冥感知，这个世界中，曾经达到过足够高度的武道路径，都会反馈在方云汉的脑海之中，形成一道道仿佛由文字和图案勾勒而成的光柱。
蓬莱神功，神道秘法，九阴古经……
这其中，有两道光柱给出的感觉，最是平和博大。
一者佛境禅韵，穷究天人之变，法眼观照古今未来，创立四大神功，正是达摩祖师留存世间的印记。
另外一个，犹龙隐仙，寓化虚微，清静元妙，成就太上无极之道，返璞归真，道外无物，是张三丰的痕迹。
此二人在世的时候，恐怕都已经达到了近似于天地极限的境界，是真正进无可进，才越界而去。
比起其他开创九阴真经、蓬莱神功等等，仗以飞升的那些人，强出不止一筹。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一道光柱，给方云汉带来似是而非的感触。
那是炽烈无比的灭世之焰，十日横空的灾祸显化。
是王重阳所开创的九阳神功。
时至今日，那道面板已经走完了自己的使命，方云汉也终于知道了那些人物模板的本质是什么。
实际上不过是大齐那个世界的天意，分出来的一部分造化之气，为了敦促方云汉在其他世界搅动更多因缘，加强两界交流，使天意本身获得进步，才会顺应方云汉的潜意识，显化成那种模样。
也就亏了他前世是个武侠迷，如果是个更留恋日漫的观众，也许人物模板显化出来的，就是什么波纹气功、呼吸法、北斗神拳了。
而那些从人物模板上得来的功法本质，是天意之间的彼此交流，结合方云汉记忆里的特性，所显化出来的法门。
今日山寨的十阳境界，倒是终于有机会，跟正版的重阳祖师所创法门，对比一下了。
方云汉浏览一遍，心中已有了些判断：这个世界的十阳境界，比他从前领悟的那个境界，还要更加极端。
如果不计代价的施展出来，圣火延烧，永不熄灭，是真真切切，可以在昼夜之间席卷人世的灭世灾害。
可比起达摩祖师和三丰真人来说，还是稍显逊色。
就算是王重阳自己，当年恐怕也不敢将其真正施展到极限，以至于功力反伤自身，连飞升都没来得及尝试，就寿尽于人间了。
不过，当今世上，似乎又有一个人掌握了那种层次的十阳境界。
方云汉偏头看了一眼，低声评价道：“不纯。”
与此处相隔数条街道的一座高楼，天台之上。
一身风衣，剑眉厉目的威严男子，负手而立，遥望不远处的那座高峰。
在他身后，一个身穿金线衣袍的短发老者，正面带几分肃然之色，说道：“圣上，各路人手都已经部署完毕，一旦发动起来，足可以牵制罗刹教内所有得力战将，不会让他们有半点搅扰大局的机会。”
日本是罗刹教的大本营，敢在进入日本之后说出这样的话来，若不是不自量力的蠢类，便一定是拥有相当的实力，而放眼天下，拥有此等实力的组织，也屈指可数。
联系到圣上这个称谓，几乎可以确定，此二人是来自于韩国的白莲教。
白莲教，原是神州大地上的一支隐秘教派，到上个世纪的时候，因为国内一片玉宇澄清的浩荡之势，由当时的教主一脉——东方家族，携大量金银财宝，迁到韩国，重谋发展。
等传到这一代教主东方无敌手上的时候，韩国60%的人口，都可以算是白莲教的信徒，比起当初搬来韩国之前，威风了不知多少。
在武力方面，白莲教也可以称得上是人才济济，自东方无敌往下，有二圣使，三将军，四神五魔，六冤魂，又有金银铜铁四大元老，其余部将不胜枚举，更有御林军精锐等等。
这些人，不但在二十一世纪，仍拥有充满古风的种种绰号、制度，甚至在内部，也共称东方无敌为“圣上”。
东方无敌本人，亦常常以朕自称，九五至尊的野心，从来不加掩饰。
“真正靠近了这座山之后，才能够感觉到，山体内的那件东西，具有何其珍贵的价值。”
这位白莲教主凝望山间，目光似乎可以透过岩石，直达本真，道，“那应该是一滴鲜血，鲜血之中蕴含的元气，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也就只相当于几十颗九阳神丹罢了。”
“但是，血液内部却蕴含着一整套功法运转的指引意念，如果能得到这滴血的话，不亚于是达摩祖师附身，三丰真人降世，倾囊相授啊。”
金圣老也是当世一流的人物，但功力比东方无敌差的太多，本来只有模糊的感应，还估不清山中宝物的价值，听完这番讲解之后，才不禁露出了少许惊讶的神色。
“难道说，那个御剑飞行、搬山过海的神秘高手，是要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挑选传人吗？”
“山体之中残留的剑气，跟那滴鲜血，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
东方无敌冷哼一声，说道，“不过不管他们是什么用意，这一滴血，绝不能落在西城勇的手里。”
高空坠落的山体，落在世界上的三个地方，相对来说，欧洲那边的真正高手才是比较稀缺的，也比较容易夺取到山中的宝物。
白莲教之所以选择倾巢而出，优先来到日本境内，其实就是考虑到，要把破坏他们老对头罗刹教的利益，也作为行动的方针。
东方无敌天资横溢，一身的武学造诣，比他家族之中所有先辈加起来还要强得多，一向自以为挥斥江海，所向无敌。
然而，对于年纪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火云邪神，他心中却颇有几分宿敌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个邪神的命格，真拥有不可测度的伟岸力量，多年以来，无论遇到何种险情，火云邪神都能逢凶化吉。
被强敌废功、断脉，被围攻、落海，甚至被劈成两半，死无全尸，吞下前人内丹，炸得粉身碎骨，修炼残缺功法，走火入魔，魂飞天外……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遭遇，随便哪一件事提取出来放在别人身上的话，都足以摧毁掉一个高手的人生。
放在火云邪神西城勇身上，却是越摧越强，越是受难，就越是好运。
虽然隔三岔五的传出一些死讯，以至于让他自己教派内的人，都觉得有些麻木了，但下一次归来的时候，他必定是功力大增，又或者，攫取了早已失传的神功秘诀。
已经没有人能数得清，这个年纪不大的罗刹教主，现在身上到底有多少种绝世武功，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牌藏的有多深。
世上的武人都公认，这西城勇就算不是真正的罗刹邪神转世，也肯定是某个大邪神的儿子，才会有这么诡异的运气。
就在白莲教的两大高层，在天台之上交谈的时候。
天际火云翻卷。
很快，黑红色的云团就从四方天空的边缘，合围过来，将最后一丝自然的天色都遮掩。
整个日本关东的环境，都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火灾暗夜的色调。
神乐千鹤也已经不在那座山上。
她此刻位于街市的一角，身后有日本境内的格斗家集结等候，有人疑惑道：“不是说那座山头里面包含的剑气，要到明天才会消散吗？”
“你别忘了，西城望就是被这座山砸死的，也许是火云邪神根本不在乎那件宝物，只想砸掉这座山，为他父亲之死而泄愤。”
“那我们要不要阻拦……”
神乐千鹤抬起一只手，背后的议论声立刻止息，等待她的号令。
她的命令是：“等下去。”
于是，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等来了一记从天而降的掌法。
一只庞大无比的金色巨掌，带着震耳欲聋的佛门禅音，铜钟法鼓，从黑红色的天空正中处，探向大地。
纯粹由佛功真元、天地之气，凝结而成的巨掌，手心处有一个熠熠生辉的万字佛印。
随着佛印的明灭闪烁，那只巨掌在靠近地面的过程之中，居然还在不断扩张。
直到最后，高达两千米的一截山体，可以比拟一整座城市中所有高楼大厦相加的重量，变成了可以被那巨掌一手抓拿的程度。
五指收拢，山体之上炸裂出无数烟尘，山崩地裂，愈发洪亮的佛音，混杂在这样恐怖的声响里面，再无半点慈悲庄严。
火云邪神，以火云掌、霸腿、易筋经，这三种神功名扬武林，但他此刻的一招，绝非是这些武功里的任何一式。
相比之下，他父亲老邪神的黑级浮屠功力，简直连这只巨掌的一节小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是佛陀在人间创立的不世神功，降伏三界六道千众邪魔的无上功诀。
如来神掌，佛动山河！
“什么？！！”
即使是东方无敌、神乐千鹤等各方首脑的定性，都不禁为之动容，他们潜藏在各方或聚集在身边的手下，这一刻，更是纷纷惊呼出声。
没有人能够想得到，今天这场争夺战刚一开始，任何铺垫，试探，全都没有。
火云邪神人还没有到场，就已经直接揭开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他难道就不怕露了底之后，被那些还没有现身的强敌，趁虚而入吗？
又或者说，他想要做的事情，是必须要暴露自己当做杀手锏的这一门神掌，才能够做到的。
山体崩塌，所有人都能看到，从那些崩碎的岩石之间，有一道道激光炮似的剑气迸射而出，又有柔性的剑气，皎皎如龙，腾跃盘旋。
金色的巨掌毫无迟滞，一把捏去，缩小、收拢，没有让任何一缕剑气溢散出去。
火云邪神不但要夺得那一滴鲜血，更是要把残余的剑气，也全都捏成了一颗金丸，用这两样线索，找到藏在幕后的那两个人。
他一身武功虽多，但要对那残余的剑气和那颗血珠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碾碎一切可能有的陷阱，则非动用如来神掌不可。
“父亲大人。”
黑红色云层深处，紫发与面具之下，火云邪神周身细小佛印，环卷如链，眼中却闪烁着仇恨的光芒，“我一定会找到他们两个，为你报仇雪恨。”
血珠之中可能蕴含的，不下于易筋经最高境界的另一套功法，他都不在乎了，唯有报仇，才是他现在的目标。
红玉血珠，剑气金丸，在金色手掌的包裹之下，飞向高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幻影空梦般的手刀刀气，一道至阳绝烈的指上剑气，从城市边缘，两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几乎不分先后的击中了金色的佛掌。
即使是如来神掌的残余掌力，被这两种刀剑之气击中之后，也当即溃散。
只剩下金丸与血珠，悬浮在云气与尘埃之中，高高挂在残破的山根上空，不升不落。
各方人马的注意力全都凝聚在那一处，正要再度动手。
突然，那一滴鲜血如烟云般闪烁了一下，凭空消失。
众人茫然之际。
东方无敌骤然转身，相隔他还不足五公里的地方，居然有一道他并未察觉的身影。
方云汉坐在轮椅身上，仅有右掌抬起，食指向上，那一滴鲜血，浮现在他指尖，渗透下去，回到体内。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我的血，可不能落到一个认二战老鬼为父的人手中。”
他正在深层思索的心绪，浮回表面，唤回了注意力，抬眼看向天空，想起罗刹教的背景，一点杀意于平静之中，自然盈生。
“就是你？！”
天上传来深沉一问，火色云团暴走，佛掌再出。
黑红色的天空上，猛然撕裂两条粗大的明亮痕迹，中心交错，各有转折，形成一道明如旭日的“卍”字佛印。
关东街道上，成百上千辆未能带走的汽车，翻倒的家具，破碎的玻璃，失重浮空。
没有高手庇佑，那些想要来赌一把的暗中窥探者，也全都身不由己，无力的在这佛光之中，伴随数不胜数的杂物飞起。

第422章 命运眷顾，立地邪神
如来神掌这门武功，虽然在被开创出来的时候，有着顺序之分，但其实，每一招掌法的威力，并无绝对的大小差别，只是有着不同的偏向。
火云邪神之前施展的是佛动山河，属于如来神掌的第三招，最善于摧毁大范围又难以移动的固态目标。
而这个时候，要针对方云汉这么一个常人体型的活物时，以第一招“佛光初现”打出，运用起来，反而要更为顺手。
在天空中万字佛印的光芒映照之下，整个日本关东范围内的引力，都被佛光所干涉，宛如在空间层面上，化作了一个硕大的漏斗。
所有不与地面相连的事物，都在这个时候浮空而起，边缘处浮的最高，中心区域略低一些。
那些飘上半空的格斗家，这个时候自身不受分毫重力的影响，却仿佛可以看到，有引力如同流沙，从他们身边流淌过去，从四面八方的高处，节节坠落，向着最下方最中心的一点，滚动压迫而去。
在那一点的范围内，本该无形无质，不可琢磨的空间，被致命的引力，压缩至发光的程度。
澄澈的光芒汇聚在方云汉身上，看起来柔和而平淡，却意味着他体表每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面积，这个时候都承担着不亚于一座摩天大楼的重量。
“人虽然不怎么样，掌力倒是很不错，咳……”
方云汉伤势未愈，受此压迫，不觉胸口微闷，轻咳了一声。
然而，半空中那些旁观者，根本不觉得他已经在这一招之中落入下风，一个个眼神之中的震惊意味，再度攀升。
因为，方云汉坐着的那辆轮椅，这个时候还完好无损。
先天之气，混化万象。
就算是引力这种在宇宙之间，最基础也最浩大的力量属性，落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持续的被他所吸收。
先天之气垂覆于轮椅之上，自然也能使这平平无奇的医疗辅助器械，在短时间内拥有着如同虚无深渊一般，来者尽吞的特性。
佛光初现这一招，持续了数十秒之后，方云汉仍旧淡然处之，火云邪神自然有所感应，知道这一招对他效果有限。
深空之上，烈影一闪，紫发面具的人影，就已经从那万字佛印的中心一点，极速降落下来，落在方云汉身前。
罗刹面具之下，火云邪神口中暗含真言，手结法印，昙花般瞬生瞬灭，已然一掌从法印幻影之间打出。
他前方那一小块范围内，致密的引力流，被这一掌所引燃，可以把破坏力传达到原子核以下的佛光金焰，就约束在眼前这片小小的卧牛之地。
如同为世间擎起一盏明灯，曦轮日心，照耀大千。
佛光初现，转为金顶佛灯。
上一掌的余力，刚好作为这一掌的基础，二式神掌叠加，方云汉也不得不出手应对。
他右手拇指一压，扣住食指中指无名指，似乎全身上下只有右臂最为灵活，但出手速度却快的不可思议。
在佛灯刚刚燃起，火云邪神的手掌，刚推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方云汉三指连弹，已经将三种异质的力道，打入对方掌心之中。
火云邪神右臂一麻，随即肩头上就爆开了一朵血色的莲花。
磁力、热力环绕着一道心灵意志，螺旋成箭，从他右臂之中穿透过去，自他右肩向后射出。
这一箭之力，并不如何刚猛，却不知为何会穿透他的掌力，甚至是从他掌心力量最强的一点，突破进来。
一箭穿体之时，火云邪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存在，都要随着那一箭逝去了。
他张了下嘴，本来想要怒斥一声，却只发出一道无意义的嘶哑声响。
空虚至极的悲切哀伤，凝聚成一滴冰凉的泪水，从他罗刹面具的右眼之中飘落出来。
泪水像一面凸透镜，在飘飞出去的过程中，映照出四周的景象。
方云汉三指连弹之后，并指无隙，掌缘微瘦，一掌斜斜的在空中劈了过去。
泪水化作虚无。
这一掌如同一刀，切开了罩住他的佛灯光焰，挥掌出刀的刹那，天地间突然迸现出一种漫天雷雨、闪电蛮荒的景色。
带着此等意境的刀法，就算是火云邪神正常的时候，也未必就能轻松避过，何况他这个时候，心肝脾肺都因为情绪的空洞消逝，而紧紧的皱缩了起来。
眼看着这一刀挥来，他脑子反应不过来，武道元神竟然也无法做出及时的回应。
可是就在生死关头，火云邪神脸上的面具，邪光大作，眉眼利齿，种种恶相拼成了这样一张脸孔，仿佛在突兀之中，活化了起来。
面具操控火云邪神的躯体，双掌急挡，一脚重重跺在地面之上。
整座城市都因为他这一脚，而猛然震动了一下，换来的是无比迅捷的倒退速度。
笼罩着关东的失重环境，终于因为这猛烈的震荡，而被解除，空中各方，无穷杂物相继坠落。
火云邪神这一退，退的太急，急不择路，退后的身体一眨眼之间撕开了数十座屋顶之后，把一栋高楼，拦腰撞折，整个身子都凹陷在里面。
东方无敌眉眼压下，极具枭雄霸气的一双眸子，压成一条缝，瞥了一眼火云邪神的现状，又转开视线，盯住方云汉，渐渐的重新睁开了眼睛。
有幸旁观这场战斗的所有人之中，这个时候，可能还只有白莲教主意识到了一个真相。
——这个坐轮椅出现的年轻人，并不是无缘无故选择这样的载具，他是真的身受重伤，体内残存的功力，大概还不如火云邪神。
但是，也就是这样一个重伤的人，仅仅用了两招没有名目的散手，就击溃了施展出如来神掌的火云邪神。
如刀斩草，如摧槁木，险些当场将功力比他强，招式来头比他大的敌人，劈成两半。
其实这不难理解，就像方云汉一开始没有坚定自身道标的时候，面对元荷教祖，被打的像个眼瞎耳聋的毛绒布偶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有时候，如果境界上的差距到了一定的程度，那么，单纯的力量差别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以方云汉和火云邪神之间的境界高低来算，除非单纯在力量上的差距，大到了千倍以上的程度，否则火云邪神连伤到他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有此等境界差别，这个人生命的层次，恐怕已经完全与我等不同了吧。’
东方无敌不知不觉的按住了自己的心脏位置，眼神有些颤抖。
那并非恐惧，而是逐步沸腾的激动。
“九五至尊，唯我独尊……”
大角度断折的高楼中间。
火云邪神呈大字型，挂在那个凹坑里，低垂着头。
凶恶的面具，窜动着种种怪魔怪形的光芒，争先恐后的刺入他七窍之中。
这张面具，可不是戴着用来吓唬人的普通货色，此物名为“无间罗刹面具”，是从南北朝时期流传下来的一桩异宝。
据说只要是具备特殊资质的人，哪怕本来只是宫中优伶般的柔弱身体，戴上面具之后，也可以刺激潜能，横扫万军。
火云邪神身具罗刹命格，可以说是这无间罗刹面具唯一的天命真主，不过在今天以前，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张面具，居然可以将他的命格刺激到这种程度。
面具中的所有“命运”力量，都在逃逸，逃到他的体内。
逃避面具上正在绽放的那一道倾斜裂痕。
就算他退的这么快，无间罗刹面具，原来也还是已经被方云汉的那一击掌刀，斩破了。
来自无间罗刹的心情，填补了火云邪神的情绪空缺，使他重新感觉到了自身的充沛与完整。
一个受伤的火云邪神，一个破碎的罗刹面具，二者的彻底融合，却是刚好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纯黑色的气流在火云邪神周身争腾起来，同样是代表着易筋经黑级浮屠的境界。
易筋经的第七级，黑级浮屠，又分三个阶段，由低到高分别为，三间，二间，一间。
三道鎏金般的战纹，璀璨夺目，悬浮在黑气之中，烙印于他面部，很快由三变二，由二转一。
比起只是勉强跨入了这个门槛的老邪神，火云邪神西城勇，早在半年前，极度幸运地得到了八招如来神掌的时候，就已经走到了黑级浮屠的巅峰。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闭关修成神掌之后，就出来为他父亲解除陈年旧伤。
然而他出关的那一天所看见的，已经是一具魂飞魄散的尸体了。
悲伤的意志，全被之前的一箭带走，无间罗刹流转入体，刺激着他的复仇之火。
这种强烈的情绪，飞快地膨胀，就好像本来是想要铸造一把刀，结果莫名之间，身边就长出了一具由亿万铁块搭建而成的庞大机关。
铸造者的眼睛，连这个机关的最细小的一个零件都看不全，更完全不可能知道这机关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因为过于庞大，过于反常，到最后连西城勇自己，都觉得这种仇恨有些陌生。
他的心神，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
心在极致的仇恨着，仿佛落入了无间地狱，一秒的时间，就要经受远不止一千年的折磨。
神在漠然的注视着，甚至为这苦难，而滋生出渺小的愉悦。
方云汉看着远处的那个人，唇齿间透出一声轻笑：“呵，这样都能升级啊。”
“心在无间……”
火云邪神脸上仅剩的一道战纹，倏然消失。
易筋经的最高境界，与“十阳”对应的“无间”，水到渠成。
“神在人间。”
密密麻麻的万字佛印，每一个大约都只有黄豆大小，凭空浮现，彼此衔接。
如同成百上千条浮空锁链，在火云邪神周围旋转。
“但人间本就是地狱。”
紫发之下的面孔，再无面具遮挡，火云邪神背脊一震，弯折的高楼整座粉碎如雪。
金黄色的佛印，于此化作黑色。
火云邪神双手朝天，双足并合，犹如无间炼狱的苦难恨火，反而变得陌生难明，唯独战意昭彰。
深沉语调，沿着大地的弧度，一直传出数百里之外。
“你再接我，迎佛西天。”
此界传说之中，当年如来佛祖修成正果，神界众神派出以大梵天为首的一干神灵，亲下凡尘迎接。
然而佛祖有慈悲之心，难以舍离凡尘，他的影子竟然抓住脚踝，苦苦哀求，使他不要离去。
为迎接佛祖去往神界修行，大梵天抛出至宝金轮，将佛陀与他的影子斩断联系，肉身升天而去，影子则融入经轮之中，化作悲天悯人的涅槃经轮，守护人间。
迎佛西天这一招，原本便记录在涅槃经轮之上，既是悲悯苍生，又代表心之“解脱”。
火云邪神所得到的如来神掌，是来自南北朝时期，曾经败给达摩祖师的一位神掌传人，功法秘籍之中，并没有记载这些传说故事。
但是，这一掌之中蕴含的解脱意味，实在已经浓郁到了不需要任何文字，都能够感受出来。
一掌发出，火云邪神前方的一切，都被这股掌力所蒸发。
无论是高楼大厦，汽车商铺，还是街道公路，山林石阶。
在他前方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无数如烟云般的幽灵，拖着长长的尾巴，从那些事物上解脱出来，漫无边际的飞上高空。
无论人造的建筑还是自然的景观，都拥有自身的灵性，火云邪神以罗刹之心，推动的如来神掌，把所有的灵性强制超生，遗留的躯壳，自然当场消亡。
这一掌的尽头，方云汉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右掌托起一道气旋，风云双星的幻影在掌心中转动，抬手与这一道迎佛西天的掌力，隔空对上。
周围的地面不断蒸发，被先天之气覆盖固化的轮椅，轮子锁死，但在两道掌力碰撞的一刻，也不禁向后滑退极长的距离。
这两股力量陷入短暂的僵持。
火云邪神的身体骤然横空旋转，化作一个收缩不定的漆黑漩涡。
无间易筋经的力量，可以身化黑洞，连接宇宙太空。
当年达摩传人无尘神僧，就是以这种方式，若无其事的承受了王重阳的十阳之力，身如黑洞，转瞬重现，不胜而胜。
但是火云邪神此刻真如罗刹一般，满心凶恶残暴的天性，又怎么可能使用主动防守的招式。
他这一招是身化另一种意义上的黑洞，作用于现实世界以外的层面。
日本其他地区，大洋彼岸，欧美各国，但凡网络普及的地方，绝大多数的人，都还在议论着关于三山坠落的事情。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电脑上，突然开始不受控制的切换界面。
曾经登录过的论坛，发布过的评论，很多次以为早就已经删除掉的东西，都走马观花一样，连环闪现。
此时此刻，万万名上网者，都感觉自己的电脑出了故障，手机有了毛病，但任凭他们如何努力，就算是拔掉了电源插座，那屏幕都依旧亮着。
世界上恶念最多的地方在哪里呢？
或许，往前几十年的话，很多人会有不一样的答案，但是，在这个时代的话，由火云邪神来说，网络世界，必是最凶恶的地方。
许许多多的人在现实中不会真的去付诸实施的恶毒念头，在网络上，却会肆无忌惮的散发开来。
每一个人在网络上和现实中，都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网络世界数十年，积蓄下来的恶念，简直快要胜过现实世界上千年的残迹。
这比海更深，比天更高的人类之恶，向着位于日本关东的无间黑洞，汇聚过去。
恶意的侵染，仅仅是少许散溢出来的，便使下方的大地化作深绿的沼泽，没有被刚才那一招迎佛西天击中的建筑物，这个时候纷纷燃烧起虚幻的火焰。
遵循着几何美感的现代造物，纷纷扭曲成邪恶角质的外形，崎岖的尖锐分支，张牙舞爪，四面赘生。
方云汉的感知最强，他尤为全面的感受到所有的恶意偏向。
随意的指责，歪曲他人的本意，把正常的疑惑，指为阴阳怪气，对旁人动辄恶语相向，轮到自身受到质疑之时，厉行反击，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使人羞与为伍。又有人唯恐天下不乱，造作其中……
更为可恶的，还有编造趣味的开头，吸引了纯真热心的喜爱之后，永无下文……
动辄站队，翻案成风，无视一切事实，抹黑英雄人物而吹捧昏聩古人，仿佛世间万事，都只有一个片面……
包藏祸心，有意识的蛊惑万万之数的百姓，使其于不自觉间造下恶业，而后真相败露之际，罪魁祸首悄然脱身……
如斯种种，饶是以方云汉此刻的心境，亦微微皱眉，扶在轮椅上的左手，捏成了拳头。
遍布体表的红莲魔气，被他全力压向胸腹之间。
神乐千鹤目睹着这一股破坏，已经要远远超出关东的范围，蔓延到日本全境之外，也未可知，终于扰乱了点滴心境，不能再等。
她背后三道幻影同现，绝净之力沿着边界线扩张，人则蓄势向前。
那一道漆黑漩涡之中，传出火云邪神开悟般的豪语。
“地狱的源头，正是人间。”
他的话语轰鸣，已不仅仅是针对方云汉，更俨然将神乐千鹤、东方无敌等人也全都囊括在内。
“你们身在地狱之中，还不向主宰地狱的罗刹如来，叩拜忏悔吗？！”
无间恶世，推动如来神掌，天佛降世。
高天之上，惊现一尊俯望大地的漆黑佛陀，身影逐渐倒悬于天穹镇中，其大不可量。
一掌探下，即可触地。
神乐千鹤本来已然向前迎战，但目睹这一掌的时候又不得不止步，将积蓄起来的力量，转为灌注到地脉之中，稳定大地。
日本本来就地震多发，如此可怖的一掌，如果是直接发力与之碰撞的话，光是余波推散开来，就有可能把日本的整个本州岛震毁，让全国最繁华的所有都市地带全部化为废墟。
掌力之强，乃是实实在在的灭国一击。
火云邪神身为罗刹教主，也在日本长大，但此刻的他已凝聚无间恶业，真正化身邪神功果，又怎么会挂怀区区俗世国度，教门基业。
将日本一掌化作炼狱的话，对现在的西城勇来说，只会是值得回味的一项战绩。
可是就算面对这样的一掌，竟然还有人在认真的回应火云邪神之前的话。
“地狱故事的传说，总是来自人间，但，无数天国故事的原型，也在人间。你有没有想过，网络的世界里，又有多少善意与友爱？”
“不过，那些好人也没有必要来杀你，善意的力量，更没有必要消磨在你这种人身上。”
方云汉低喝一声，从轮椅之上立起。
他起身的刹那，大地背景尽白，万千景物深化，倒悬的佛陀一掌，骤然迟缓。
“杀你的，只是我罢了。”

第423章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速战速决。
这个念头在方云汉心里一闪而过。
一来，是他现在的伤势，不允许他进行时间太长的高烈度战斗。
二来，这个火云邪神，在他记忆里的一些印象来看，就是一个运气好到简直吊诡的人。
之前两招没打死他，就直接让他成就了邪神功果，这回要是再拖长一点，鬼知道他能变成什么样子。
“那就只有，试试这一招。”
先天之气，以当前状态下最大的限度爆发。
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顿时就被弄得模糊不清。
日本关东的一切事物，都成为纯白的背景，深色剪影林立在大地之上，大大小小，星罗棋布。
地球的转动，静止了一秒，大地上的所有，在这个时候，随之凝固。
即使是在地球的另一端，没有任何故障的时钟，也都在此刻停顿了。
只有倒着盘坐于天穹正中的那尊大佛，仍然在向下推掌。
即使这一掌坠落的速度，慢了千百倍，但因为其体积太过庞大，以人的视角来看，还是能够清楚的察觉到这一掌的移动。
方云汉的身体，化作一道空茫幻彩的神光，突然洞穿了那只巨掌，一路冲击到漆黑佛陀的胸口位置。
火云邪神的身体，头下脚上的存在于这里。
从网络世界里面吸取过来的无量数恶念，在他的身体表面，形成了庄严与凶恶兼而有之的厚重铠甲。
紫色的头发里面，延伸出了两只长长的犄角。
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异化。
只要再有一点时间，他就会真正成为与恶念伴生的邪神，彼此纠缠，永不消亡，只要有恶意存在，就可以显现他的力量。
这尊邪神功果，甚至也略微超出了方云汉的预料。
在那一道神光沿路轰击而至的时候，火云邪神直接从凝固的时间之中，彻底跳脱出来，眼珠一颤，手上的招式已然再度转变。
从天佛降世，转化为他所得的八式如来神掌之中，最为全面的一招，佛法无边。
漆黑之中隐泛佛光的手掌，对准了幻彩神光的正面拍去。
地球的转动，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加速了一秒。
这一静一动之间，所有本该因为整个星球的运转异常，而出现的地质灾害、天象潮汐，都被转移过来。
玄天喻道印总诀，地水火风归一，元磁运转万象。
将灾难的力量，汇聚到那一道幻彩神光之中，化为扼杀邪神的一记重拳。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天上的漆黑佛陀，被这一拳轰成了碎片，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从地球表面斜着刺穿大气，轰击到太空之中。
在另一个时区，这个时候，天上正是明月高悬，观赏圆月的好时节。
虽然最近爆发了世界性的大新闻，但只要没发生在自己的城市里面，大家还是该工作的工作，该生活的生活。
这些人，没有谁知道时间的停顿与加速，只是在仰头赏月的时候，看见那轮月亮，好像颤抖了一下。
很多人以为自己眼花了，待眨了眨眼，再去看的时候，就见明月缓缓转动。
有漆黑的线条，在月亮上面，构建成一尊佛陀的轮廓。
……
无量恶念组成的漆黑佛陀，被一拳打的逃逸到了月球。
而火云邪神的躯体，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被一拳击中肩头之后，又被方云汉顺势而为，伸臂揽住，失去了倒退泄力的可能。
轰击震荡性的力量，都在一起一落的回环之中，完全作用在他的躯体之上，划过极远的弧度，坠落于大地。
烟尘四起。
火云邪神的铠甲残破，眼神之中流露出极度的惊异、困惑。
他想不通，自己已经突破到无间易筋经，又有如来神掌傍身，真正达到了快要身化邪神的功果，怎么还会被人一招击溃？
此人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实力，又为什么要跟人合作，弄什么山峰坠落，暗藏血珠的布局，还砸死了老邪神？
困惑之后，便是更强烈的不甘。
‘我这一生，注定是要成就主宰世界的伟业，任何阻拦我的，都不过是不识时务的踏脚石。’
西城勇直接将不甘的情绪，变做自己的力量，他一个人的心情，自然远比不上网络世界积存数十年的恶念，但是却胜在精纯。
这五湖四海三江水不能洗刷的滔天恨意屈辱，使他恨火绵绵，无间邪气窜动，便似乎又要将他身化黑洞，脱离这场危困之局。
人的命格其实一直都与性格相辅相成，如果性格实在是扶不起来的话，那么就算天生的命格再怎样高绝，也不可能真正让他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尖强者行列。
火云邪神刚刚见证了那样运转世界的一拳，心中竟然全无惧意，只有切齿的痛恨，与无比坚定、卷土重来的决心。
那么多次的死而复生，其实也与他这样的坚决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无间邪气窜动的时候，还有一只别人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脸上。
方云汉注视着此人油尽灯枯的身体死灰复燃，几欲重现无间之能，唇角勾起，一掌就将他的脑袋按入地下。
碎石迸溅，一刹那间，方云汉就向火云邪神的体内，灌注了难以计数的元磁之力，所有的血肉包括精神，都被转化为全无生机的固态物质。
此刻，这些坚硬薄脆的物质，正像是琉璃的碎片一样，一块一块的，从他身体上剥落下来，飘散空中。
西城勇的精神，被切割封锁在这些碎片之中，磨灭于虚空。
“休想、杀我！”
破碎的精神犹在嘶吼，西城勇的双手，几乎要逆着元磁的力量抬起。
天地虚空间，一种无形无质，不可捉摸的命格力量，发出震荡呜啸。
方云汉捕捉到这一点踪迹，右手加力按下，左手并指一斩，先天刀意引领着心神律动，直达虚空本质，重重的斩在罗刹命格之上。
就在这一斩之时。
天上青白交织的烈焰，如同十轮大日撞在一起，砸在了方云汉身上。
周围的钢筋混凝土废墟，在一眨眼之间，化为飞灰，原地被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这种火焰，居然连钢铁和土壤都能直接作为燃料，顺着那个大坑的边缘，就像四周延烧。
火海熊熊，将两个人的身影都吞没进去。
长发色泽如白金，尽梳向后，剑眉入鬓的东方无敌，逆着火海走来。
在那白色的风衣之下，白莲教主的壮硕胸膛之内，便隐隐约约的，浮现出一尊古色古香，四方垂角的青铜色古壶。
这古老的器皿似乎与他的心脏融为一体，竟然随着他心脏的跳动，而忽明忽灭，骤涨骤缩。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东方无敌双目注视着那座深坑，吐气发生之时，周围的火焰如同听到号令，在向外围燃烧、扩大火焰体量的同时，又窜起一道道火蛇火龙，飞越回头，不断的投入那座深坑之中。
他的双手，无情的刺入胸膛周遭各大要穴，被他封锁在穴道之内的一股异常精血流转出来，带着幽暗深邃，狂暴嗜杀的气息，汇聚到那壶体之上。
宛如给那青铜色的壶体，沿着表面的花纹，添上了一层血色的描绘。
“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
“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伴随着古人的文章，一句句的从东方无敌口中念出，青铜色壶体将那一部特殊的血液吸收，表面原本还有少许暗沉古老的色泽，顿时一扫而空，盈盈生辉。
东方无敌的身影，骤然消失。
大地与天空之间，忽然竖起四道青铜色的壁垒，下入九幽，上入九天，如同这日本关东的整片天地，都被装入一座大的不可思议的铜壶之内。
“这是……”
神乐千鹤本来正向地脉之中源源不绝地注入自身的力量，此时忽觉地脉歪曲，好似盘旋成环，纠缠一体，与外界再无联通。
她回想着刚才东方无敌的表现，感觉到那些用来给铜壶开光的血液上，有异常熟悉的气息，顿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旧事。
在日本这片土地上，从一千二百年前开始，就有三神器家族，代代相传，分别执掌草薙剑，八咫镜和八尺琼勾玉。
传说他们的祖先正是依靠这三大神器，封印了试图毁灭人类的“大蛇”。
不过负责八尺琼勾玉的家族，早年间体内就渗透了大蛇之血，他们这一代的子嗣八神庵，几年前因为女友重病，即将去世，陷入了大蛇之血觉醒，即将爆发的边缘。
神乐千鹤密切关注过这件事情，却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那个时候，白莲教派出使者来到日本的土地上，联系了负责八咫镜的神乐家族。
以在某一次事件中联合打击罗刹教为代价，白莲教四神之一的药神明镜，出手治愈了八神的女友，东方无敌更主动出面，化解了八神暴走的威胁。
只是现在看来，当初那一桩所谓的交易，恐怕是早有预谋，东方无敌的化解方法，就是设法抽走了八神体内的大蛇之血，用在恰当的时机，为他这件宝物开光。
“你想的不错。”
东方无敌的声音，出现在神乐千鹤身边，气质飒然的女格斗家警觉的感应周围，却一无所获。
“不用惊慌，看在当初合作的交情上，朕只是来给你回答疑惑而已。”
“数年前，朕就已经得到了炼妖壶，借此宝物控制住了体内的烈阳之力，但神物自晦，至宝蒙尘，要想真正发挥出这件宝物的价值，还需要寻找特殊的血液为引，除其尘垢。”
“寻觅多时，朕才寻得合适的目标，又费了数年苦功温养，今日才能一举功成。”
神乐千鹤在对方说话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放弃搜索东方无敌真身的想法，她背后的三件虚影，有一件已经完全凝聚成实质。
其形如镜，含光如水，镜面映照之下，流光尘埃，纤毫毕露，正是八咫镜。
镜面之中，果然立刻映照出东方无敌的一张面孔，眼神桀骜不驯，野心如焰炽腾。
他对着镜子一笑，镜面上忽然层层叠叠，分裂出几十上百，直至上千个白莲教主的倒影。
密密麻麻的身影占据了整个镜面，这个时候的白莲教主，好像处于一种诡异的状态之中，无处不在。
神乐千鹤似乎不敢置信，脸色惨白，呢喃道：“居然连八咫镜也……”
“何必伪装呢？”
东方无敌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她，“或许你姐姐死去之前，你真的就软弱如斯，虚若春笋，但神乐万龟死后，你执掌财阀，滴水不漏，真的只有这点手段？”
“几年前那件事，名义上是你付出代价，请朕相助，那小子疯血既除，情人未死，人情自然要还，他的神器现在在你手上吧。”
“还有草薙家的后人，疏忽大意，不久前闹出几千个克隆体，也是你负责处理。他们又怎会不配合你研究神器的秘义？”
“瞒不住东方教主啊。”神乐千鹤面色恢复如常，回了一句。
她背后三件虚影，这个时候都已经清晰凝聚出来，自家祖传的八咫镜，暂借的八尺琼勾玉和草薙剑。
三神器家族，其实皆是源自须佐之男，只要有合适的方法，任何一家的后人，本来就都该拥有同时执掌三神器的可能。
“只不过东方教主愿意为我多费口舌，难道又真的是顾念旧情吗？还是说，想要用言语拖延住我？”
神乐千鹤目光向远处投去。
方才火云邪神失败坠落的地方，这个时候已变得模糊不清，感觉不出里面的情况。
但是，纯白背景和无数立体深影构成的外界景色，正在渐渐恢复正常，残破的城市景观，变回多彩的模样。
可以说明，那个击败火云邪神的人，这个时候必定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就算他们一个有旧伤，一个濒死，你想要以一敌二也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的真身现在就在那里与他们纠缠吧。”
“这种情况下，明智的东方教主，自然更不会想……以一敌三。”
神乐千鹤说的笃定，换来的却是一声嘲讽。
“到底是个女人，不要用你的心思来揣摩朕的心意。说是为你解惑，就只是为你解惑，至于以一敌三的顾虑，哈哈哈哈哈……”
地面涌现大片的裂缝，一座座房屋像翻倒的积木一样跌入裂缝之中，摔得粉碎，只溅出一道道红光。
“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一切，无论是那个人还是西城勇，又或者是你和你的三神器，朕、全都要！”
神乐千鹤眉头一皱，平静的脸色真正变了。
炼妖壶，炼妖壶。
所谓事出反常即为妖，炼妖壶的“炼妖”二字，指的就是能够熔炼萃取出世上最反常的现象。
即使是十阳圣火的灭世之威能，由绝世强者自身肉躯都无法承受的这股烈阳真力，在借助炼妖壶替代心脉之后，也可以挥洒自如。
平时柔若旭日春风，流转在四肢百骸之间，不断温养武道元神，而一旦带着敌意杀意运转起来，能在顷刻之间，让千丈高峰灰飞烟灭，也能够将高山之元气，炼化如丹，进补自身。
但这炼妖壶最实用的地方，还不仅在于此。
在东方无敌的运用之下，遍布整个星球地下的岩浆火脉之力，可以通过炼妖壶，与他连接一体。
那可是支撑起整个世界的力量宝库。
天有十日横空，地有万里火渊。
由此越战越强，真正达成焚天煮海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跟你打，朕甚至不用自己出手。”
星球岩浆的力量被炼妖壶撬动，萃取后，就形成了一种定式，自发性的锁定了神乐千鹤。
滔天卷地的岩浆巨浪，宛若一场红色的海啸，令四面八方的所有事物都在颤抖。
浪头高高扬起，轰击在三神器的光芒之上。
……
这个时候，属于东方无敌自身的战斗意志，正完全的凝练在他真身之中，腾身一掌。
又一次，轰出了十阳大霹雳。
方云汉从盛满了十阳圣火的大坑中，飞身而起，几乎快要踏出这座大坑的时候，胸口便正好中了这一掌。
他身体猛烈一震，低头看向自己心口：“你……”
这一个字根本来不及说完。
东方无敌提气长啸，倾身向前，左右交替，一掌又一掌，密无间隙的轰在方云汉身上。
白莲教主深知此人伤势虽重，虚耗虽多，境界仍是比自己要高，早就打定主意，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他那十阳大霹雳，一掌之下，足以把一整座现代化的大都市，都炸成平地。
本来凭他自身的武功修为，像这种境界的掌力，施展一次之后，便要心痛难当，损及神智，但是有炼妖壶在，他顷刻之间，便一连打出二十一掌来。
四方火海飞扬，方云汉不知被东方无敌的掌力，一路打出去多远，直到背部撞在一面青铜色接天连地的壁障之上。
又是一掌轰向头颅，却被方云汉抓住了手腕。
那句话终于说完。
“你……用十阳境界来杀我？”
那只手掌被方云汉往下一压，从脸的高度，移到接近胸口。
东方无敌毫不放松，另一只手此时打来，双掌重叠，白焰煮海的力量，穿透突破，轰入方云汉胸口。
只见有深红光华，在方云汉胸膛的位置，剧烈的闪烁破损。
“嗯？”
东方无敌这才察觉异样，震声惊容，喝道，“十阳之力？！”
此时方云汉体内运转的力量，赫然跟他之前用来跟火云邪神过招的力量，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极端相似，几乎与十阳圣火同源而出的功力。
此刻，这一内一外，仿若同源而出的力量，正夹攻一层异种元气，将之急速消磨。
“你也可以叫它，先天神火！”
方云汉目露奇光，双臂一张，背后太极图旋转。
东方无敌只觉浑身圣火之力，不受控制的轰击出去，剧烈的震响，无穷无尽的响彻在方云汉体内。
须臾之间，浮出体表的红莲魔气，已经被烧融殆尽，只剩中心一点璀璨莲种，深红夺目，瑰丽无限。
东方无敌掌上功力收不回来，眼色一厉，索性更加加大了输出的功率。
“朕就看你能吞下多少！！！”
地陷蛛网裂纹，岩浆光芒透出，星球地火的力量，支撑着他骤然翻增的一掌。
他的手掌和方云汉的胸口之间，被这一掌之力，争取到一段距离。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白色风衣震碎，露出一身九龙锦袍，东方无敌双手虚划，青铜色的炼妖之力纠缠而至，与十日圣火合流。
“十日炼妖大法！”
方云汉脚下微动，身子忽然沿着青铜色的天地壁障，急速上升，一手刺入心脏，握住莲种，发力拔出。
璀璨的红光，被他握在拳头之中，居高临下的一拳，迎上东方无敌的掌力。
“韩国白莲天子峰，九阳神功是吧？”
“全真法门，窃夺境外。”
“我今天就替王重阳废了你！”

第424章 天意的踪迹
所谓十日炼妖大法，只不过是将十阳圣火和炼妖壶的力量，简单结合之后，施展出来的一种法门。
东方无敌得到炼妖壶，也不过就是最近这几年的事情，且这件宝物似乎在久远的岁月之前，曾经遭受过重创，自行沉眠修补至今。
能够在全无相关典籍记载的情况下，自行摸索出连接星球火脉、封锁天地一方、炼化元气回补的几种用法，已经可以算他是天纵之资，非与凡流。
法门虽然简单，威力却绝不容小觑。
在东方无敌这双掌挥舞的范围之内，掌心的炽白烈火膨胀分裂，如同日冕坠落在掌间，极致浓缩的炼妖之力，又将周围的空间穿刺出一道道碎裂的小孔，刚好分布在烈焰所经之处。
乍一看去，仿佛是一条青白色的神龙，抽象膨胀的躯体上，从头到尾，星罗棋布，分布着百十个微渺的黑洞，向前绞杀扑噬而去。
方云汉的拳头，从上方轰入这龙口之中的时候，那些破裂皱缩的空间孔洞，就叫他手掌内凝聚的璀璨红光，撕裂开来，分夺而去。
百十个漆黑的空间孔洞，同时吞噬着那些深红色的光华，一瞬间就被盈满。
昂！！！
浑身分布黑斑的白焰神龙，这一下变成了浑身分布赤红光点的状态，腾飞之力，不休不止，继续向前一撞。
这一道神龙掌力之中，此刻将炼妖壶、十阳圣火、深红莲种的力量，统御裹挟，一并冲撞过去，彼此之间的冲撞变化，早已远远超出了它们原有的属性。
无论方云汉是运用十阳境界的功体，还是恢复原本的先天之气，都不可能仅以防御的姿态，将其照单全收，化为己用。
“来的好。”
方云汉那只已经探入龙口之中的拳头，手腕一振，五指弹开，掌心中已再无魔气残留。
功体之中再无杂质，他的招法灵变运转顿时更上一层楼，几乎就在五指弹开的同时，无穷无尽的古老字符，已然刺入白焰神龙体内。
古老文字跳跃，暂且只从龙的口腔覆盖了整个龙头的位置。
方云汉身在半空，飘然一转，右手牵引龙头，左掌推压龙身，将整条神龙托举，绕身一舞，返还回去。
旋身之时，他双臂肘、腕、掌之弧度，周身空间、元气的任何一点变化，构成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太极图，最后才到宏观层面上，组成一道虚渺的太极弧线，一闪而逝。
天哭来祭，道还太虚！
东方无敌仍自双掌齐推，倾力而为，便见龙头一转，反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这一方天地都已经被炼妖壶囊括于其中，到处都充斥着朕的存在感，空间的折叠弧度、回返运转，应该完全听从朕的号令。’
‘但此人去除体内旧伤之后，居然能自成天地，自立时空，不受分毫干扰的使出这等招法？！！’
这些念头从他脑海里面迸发出来的时候，东方无敌已经在同时，最大限度地调动了炼妖壶的力量，试图将自己挪移到炼妖壶之外，暂且随机撤离。
可惜他来不及了。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这白焰神龙每一分，每一寸，与东方无敌身体发生冲撞的时候，都会爆发一次震荡云空的巨响。
白莲教主的身体飞上高空，如同一轮陨落的烈日，划过了漫长的轨迹之后，从这一面的青铜壁障，直接撞到对面的青铜天壁之上，荡起一圈圈的劲风波纹。
被他调动的炼妖壶挪移之力，这才降临，将他凭空挪走，消失在这片可以感应到的范围之内。
四面青铜天壁，依旧矗立在天地之间。
只不过，这炼妖壶显化，原本是用来围困众人，试图将他们炼化成丹药，这个时候，却只求将方云汉挡上一时半刻。
耸天立地，硕大无朋的青铜壶体之外。
东方无敌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金圣老身边，七窍之中像喷泉一样，各自射出一股血箭。
金圣老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喊道：“圣上？！”
东方无敌双眼已被焚毁，眼部一片血污，什么也看不见，只凭感觉一挥手，道：“所有部署，化整为零，潜藏不出，暂以真龙为教主，等我回去，快去。”
他一掌拍在金圣老身上，残余劲力，将金圣老拍出十里之外。
这一下发力，其实是东方无敌借以宣泄自己体内的伤势，一掌挥出之后，反而得以喘息，当即再度运转自身与星球火脉之间的联系。
正在焚烧成灰的风衣残片上，荡漾开一层赤白波动，东方无敌就像变成了一股岩浆，咻的一下，没入地下。
就在他刚刚消失的时候，那四面立起，收纳一方天地的炼妖壶，猛然一下震动。
高空之中，壶盖被一掌拍飞起来，方云汉纵身而出。
炼妖壶骤然一闪，缩成一个一尺来高的青铜器皿，被方云汉一手抓住。
“逃？说过要废了你，往哪里逃？”
方云汉眼中光华闪烁，一边镇压炼妖壶，一边扫视大地。
城市的废墟、地基、地下排水系统，土壤，岩石，一层一层的，在他视线之下，渐渐化作半透明的状态，都无法阻碍他的视野。
直到岩浆层显露在他眼中，一点浅淡的痕迹，正在岩浆的波纹之中远去。
方云汉徐徐吐出一口浊气，调整气息，整个人便脱离了人形，化作一股浑浑流光，全无阻碍地没入地下，深入至岩浆层，一路追击过去。
……
日本，北海道，砂川市。
京垂子，平平无奇的二十二岁，作为一个虚拟主播，在网络上活动。
最近网络上的大新闻不少，他也没有什么心思靠皮直播，刚好名正言顺的打开了游戏，准备在家里缩上一天。
结果没想到，就在不久之前，他的电脑突然出了故障，闪现出以前登录过的所有论坛、留下过的所有评论，一条条消息飞逝。
隐约可以看到，其中一些包含攻击性的评论，留存的时间比较长。
“难道是有黑客来收集我的黑历史了？”
心里忽然冒出了这样奇怪的念头之后，京垂子反而松了口气，作为一个接触到网络不久之后，就进入虚拟偶像行业，又很有职业道德的人。
除了皮套是个美少女，这一点与现实严重不符之外，其他性格等方面，他一向都是以在现实中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堪称彬彬有礼，三观极正，全日本都罕有的程度。
想必，黑客大大搜集到某些黑历史之后，也没有办法作为攻击我的证据吧。
清秀的少年双手合十，对着屏幕默默祈祷了一下。
很快，电脑恢复了正常。
游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行退出了，他干脆就点到新闻网站，刷刷最近的新闻。
突然，他窗户外面传来一股极热的气息，还有亮光照射，那种亮度，简直把厚重的窗帘视若无物。
等光芒稍微暗淡下去之后，少年悄悄掀起窗帘的一角，偷偷朝外面看过去，顿时瞠目结舌。
之前，外面的道路，破开了一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大洞，似乎有岩浆的光芒从下面传递过来。
有一个人悬浮在这个大洞上空，单手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
那个被掐着的人似乎还能说话：“看来朕还是大大的低估了你，但在死之前能否请你回答一个问题，你的九阳神功，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中文。’少年捂住了嘴。
作为一个有70%的粉丝都在中国大陆的虚拟偶像，在朋友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下，他的中文已经上升到可以说出东北方言的程度，连自己的本名，都被朋友忽悠着改成了那种奇怪的形式。
他当然知道“朕”这个字，曾经是皇帝的自称。
‘难道是古代超能力者之间的战争吗？就算是新闻上的那种格斗家，也不可能有这种破坏力吧？’
但与少年看过的一些特摄剧不同，那个看起来占了上风的人，没有做出任何回答，直接反手一抖，就将失败者化作灰烬，四散飞去。
因为一整个人变成灰烬的过程实在是太快了，明明是这种惊悚的场面，居然没什么真实感。
日本少年只是呆愣愣的贴着窗户，继续窥探。
这时，天空中又飞来一道人影。
神乐千鹤背后三件神器悬浮，极其慎重的落在这条街道上。
罗刹教主和白莲教主今天都死在这里，足以改变世界的格局，但作为日本秩序一方的守护者，她此刻不得不来。
她试探着说道：“阁下杀死他们两个，是为了收回属于中国的武功吗？”
“有这个因素。”
方云汉回头看着这个兼具英气端庄，又不乏神秘感的女人，道，“但我会来到日本，并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你。”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会有些令人误会的意思。
但是，神乐千鹤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只在自己容貌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就已经转移到自己背后的三神器上。
她的手指渐渐绷紧，道：“阁下也想要夺取三神器？但若非三家的血脉，即使得到神器，也难以发挥，不如你说出你想要做的事情，也许我可以主动进行配合。”
“这三件法器虽然不错，但如今已经不入我的眼了。”
方云汉摇摇头。
无论是跟洞仙歌相比，还跟他手里现在这一只炼妖壶相比，那所谓的三神器，都显得逊色不少。
估计三件神器加起来，也不过与之前无间恶念状态下的火云邪神齐平。
但这三神器上，确实有天意的气机。
日本三神器……天意……
方云汉联想起一个游戏，问道：“你们三家祖上，是否曾封印过名为大蛇的存在，那应该是地球意志的一部分？”
“不错。”
三神器家族的来历并不算秘密，神乐千鹤坦然承认，可是也在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心中不由自主的，唤起了仇恨的波澜。
三神器家族之中，神乐家每一代都会产生一对双生子，她们作为巫女，守护着大蛇的封印。
但是就在几年前，有神秘的人物闯入神乐家，杀死了当时的家主神乐万龟，也就是神乐千鹤的孪生姐姐。
封印因此破损，大蛇之灵早已不知所踪。
“原来是这样，那你这几年可有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找出那个破坏封印之人的身份？”
“我完全没有头绪。”
神乐千鹤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才惊醒过来，后颈上一片寒毛倒竖，情不自禁的远离了方云汉一步，道，“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元磁之道的一点运用而已，我并未强行侵入你的精神，只不过是读取了你散发出来的脑电波。”
方云汉说道，“你刚才回忆的时候，我顺便看到了一点其他画面，当时闯入你们家里的人，所用的是暴风之力，你有没有查过一个叫做高尼茨的神父？”
神乐千鹤面露疑惑。
看她这个表情，方云汉就知道答案了：“这个世界里，高尼茨竟然籍籍无名吗？”
“都21世纪了，他还没尝试在拳皇大赛上复活大蛇？”
方云汉想来想去，这一次日本之行居然提前解决了体内红莲魔气的问题，倒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但日本这里已经没什么线索，神乐千鹤也不是什么该杀的人，便无视了对方戒备的模样，准备动身离开。
欧洲那边，也曾有一点感应，现在那一点感应越来越混乱了，想必天下无敌还没能解决那里的事情，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他已浮上高空，正要启程，忽然心血来潮，目光一转，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屋子。
京垂子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吓得昏了过去。
在他的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芒。
他浏览的是中文网站，此刻正在播放一则新闻。
“……本台消息报道，全球首富，暴风集团董事长兼创始人，盖茨先生，日前准备结束在嵩山少林长达七年的一段修行，回归纽约。”
屏幕上，记者将话筒凑到一个僧袍短发的壮年男子面前。
“纽约刚刚发生了举世震惊的山体坠落事件，请问盖茨先生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选择在这个时期回归纽约？”
“七年的修行到今天为止，这是我人生中非常宝贵的一段财富，回归纽约是我早就做好的人生规划，与山体坠落事件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男人身形修长，宽松的僧袍之下，却隐隐看出健硕的肌肉线条，两鬓短发乌黑，头顶发色白中泛金，虽然是一个美国人，却更像是亚洲人的面孔。
他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微笑道，“虽然相比之下，现在的纽约肯定比嵩山要危险的多，但是我认为，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企业家，应该是不会牵扯到什么超自然事件里面的。”
“全球各地所有关注我的朋友们，感谢你们的关心，我们纽约再见。”

第425章 少林到纽约
那一则新闻放出去的时候，盖茨其实已经回到了纽约。
暴风集团自从创业以来，涉及到电子软件，航空航天，影视，医药等多个领域，他们的总部在纽约已经成为地标性的建筑。
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就在他们工作的这一座暴风大厦的地下，其实有着十九层地底建筑。
这些地下空间，并不是用来进行什么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或者研究什么颠覆历史格局的超级武器、高效药物，而仅仅是用来摆放一些古生物化石。
从相对来说比较常见的猿人骨骼，恐龙化石，恐龙蛋等等，到一些在普罗大众认知里面，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奇幻生物骨架。
譬如生有双翼，至今骨骼之间还隐隐流动火光的巨龙，拥有人的形体，头颅却像是鳄鱼的头骨，并生有长长尾巴的蜥蜴人，还有一些大到不像话的甲壳，历经岁月风化的图腾柱等等。
这些具备巨大研究价值的东西，被收集过来之后，就再也不允许盖茨以外的人来进行触碰，极少数的知情者，把这当做盖茨的一点怪癖，倒也欣喜于这个世界首富会有这样独特的爱好。
古来人不可无癖，有癖好才容易亲近。
所以十九层地下空间，总计两万四千件以上的古物，其中倒有接近五分之一，是别人为了讨好他，主动送过来的。
当在这硕大而苍凉的地下空间一层一层走下去的时候，盖茨身上逐渐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平和。
他还穿着那一身从嵩山少林带回来的灰色朴素僧袍，站立在一个巨大的恐龙头骨前方，与对方空洞的眼眶对视。
这个全球最大的资本家，自身的气质，竟然隐隐之间，比这古老的化石还要古拙、冰凉。
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盖茨以这种冰凉的姿态向虚空中俯首。
“吾神，我已经取得了重要的部件，使神临世间的计划，向前跨越了一大步。”
虚空中泛起纯净的光芒。
地下十九层空间的亮度，都微微提升了一些。
这个时候，整个地下空间最特殊的地方，才终于显露出来。
无他，只是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
每一个物体包括天花板，墙壁和地面，都像是保持着它们最本真、最完整的模样，所以没有半点颗粒尘埃，会剥离出来，漂浮于空气之中。
无人打扫，无需通风，依然无尘。
四壁如镜，上下如玉，每一个光滑的平面，都在映出缓缓流动的温和光芒。
这些光，温柔的抚慰着所有的化石，逐渐凝聚到盖茨前方。
收集这些古生物化石，确实是出于爱好，但并不是盖茨本人的爱好，而是因为这尊神。
古生物的化石越多，越能让这尊神的意志，显得安宁、悠然。
如此，才愿意等待。
“请看。”
盖茨将背后那个手提箱提到身前，打开了盖子。
箱子里面只放了一颗浑圆无比的宝珠，珠子本身没有半点坚硬的质感，也没有反光。
使人恍惚之间会觉得，这件宝物是完全由无质量的阴影构成，进而产生一种认知错乱，分不清这珠子到底有多大的感觉。
所谓嵩山少林的修行，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位大富豪去寻求一点心灵上的抚慰，就算是美国人，信佛，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以嵩山少林的名声，说不定还能帮着调养一下身体之类的。
就连少林自己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富豪的香火钱到位了，他们也尽心的跟对方谈禅论佛，尽量言语风趣，消磨时光，又提供一些滋养身体的丹药。
没有人能够察觉到，那七年的时间里，每一次日光最盛的时候，盖茨都会暗暗将自己的意念潜入到嵩山的影子里面。
只有修为足够高深的人，才能从地面的倒影坠落下去，进入真正的阴影世界，暗黑少林。
传说当年达摩祖师苦禅造功之时，用法眼观看世上万千法门，以通天彻地的智慧，心心相印，成就万法之奥秘。
但武功是用来争斗的力量，达摩祖师虽然是大德高僧，却也是一个习武爱武之人，他见了太多的神功绝艺，奇思妙想之后，也不免从心里生出了一点执念。
于是，有一道与达摩相对而相反的精神体，从执念中化生而出，号为暗黑达摩，试图破尽世上一切功法。
这暗黑达摩天生拥有蛊惑心智的力量，又有一种近似于永不知疲倦的好斗天性，若是走入人间，必定会掀起天下的动乱。
达摩祖师察觉到这一点之后，颇有悔意，但他纵然是天下无敌，举世无双，也灭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点执着，只能将暗黑达摩打入沉睡的境地，封存在嵩山的影子里面。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1000多年。
空中凝粹的光芒，轻柔的飘落到阴影宝珠之上。
光阴接触的刹那，仿佛传出了一声深沉低缓的长吟，接着，光芒与暗影一同消逝。
盖茨看着已经空了的箱子，眼神亦颇为审慎。
他之所以会花费七年的时间，就是为了保证在不惊醒暗黑达摩的情况下，将其带出阴影的世界。
在此过程里，他对暗黑达摩的精神思维之深邃，深有所感。
也就只有这样的精神，才能够承载神的灵性，作为神灵降世的基础之一。
虽然有着这样的信心，但是在等待真正结果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一些紧绷的氛围。
这样的寂静不知保持了多久，光芒呈现于空中，传递出清晰的意念。
【这一道精神体，确实足够了，很好】
盖茨点头，紧绷的下颔线，略微放松了一些，道：“我的这一具躯体，应该也已经锻炼到符合标准，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个目标。”
“一种本源性质，拥有无尽适应特性的气。”
“按照我的估计，易筋经的完美无间境界，九霄真经的无极归真境界，都可以符合标准，但当世并没有这样的人物。所以，我准备以杀意之波动为目标。”
他说话间，视线微微向斜上方看去。
回到纽约之后，那一截坠落的山体，同样带给他非同一般的感应，便补充道，“现在看来，或许还有两个目标可供选择。”
【不】
光芒之中传出这样的意念，【我感受到了炼妖壶的存在，失落一千八百年，只要将它带回来，其他的环节都可以略过，我也能取回完整的力量】
“炼妖壶？”
盖茨脑海中涌现出对应的记忆。
一千八百年前，“神”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遭受了重创，本体支离破碎，碎片流落到世界各地，炼妖壶也在那一年失落。
神的残余灵性流落到东方的岛屿之上，休养了六百年的时间，才维持住了自身的意识，破裂的灵性如同拥有八头八尾的大蛇，被传为神话中的灾异。
于是，它又在那个时候，遭受了三神器的封印，从灵性之中，分裂出十二道灵魂，成为了四天王与八杰集。
作为四天王之首的盖茨，就是在那个时候诞生的。
正因为十二道灵魂，本身都是大蛇的一部分，所以盖茨在说出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神的容器时，才会那样理所当然。
其实这些年来，他利用美利坚七成的卫星探测搜索，又雇佣众多专业探宝人手，不断将神的力量碎片回收，在寻找其他十一道灵魂时，也有被情感羁绊，因为有妻子和女儿，所以就不愿意回归的。
正是由盖茨亲手将之囚禁带回，与神相融。
那些古老的记忆在盖茨的灵魂中浮现出来，他浏览过后，自然而然的拥有了与炼妖壶的感应之法。
“这个方向、距离，是在日本吗……好像还跟三神器的气息在一起？”
仅是眼神的些许变化，盖茨身上就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炼妖壶的气息好像逐渐被隔绝了，我立刻就过去。”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嗒！
一个脚步声清晰的传递到地下空间。
暴风集团的总部，可以防御七级地震的建筑结构，在这个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忽然轰隆轰隆，一层一层的向下坠落。
本来这座建筑物，地面以上有九十九层，地面以下有十九层，但在一分钟之后，地面以上的建筑，就只剩下了九十六层。
整个总部里面所有的员工，都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抛入了失控的电梯之中，与地面固定的工位还好，但那些不固定的座椅、咖啡机、电脑、办公桌、靠窗的盆栽，等等等等，全部跳上半空。
失控的惊叫和重物摇晃坠落的巨响，席卷整栋大厦。
浓烟和尘埃，从地面崩裂的裂缝之间升腾起来，像是一朵包裹着大楼，缓缓生长的黑色花卉，带着呛人的气味，传递到数公里之外。
霎时间，形成了惊动整个城市的灾难景象。
一名肌肉膨胀，身材高大，如同力士雕像一样的老头，站在刚刚发生大灾难的暴风集团总部前。
他有着古铜色的皮肤，两眼很大，炯炯有神，胡须虬结，从下巴连接到两耳，非常茂密，铺散开来的胡须，甚至覆盖了脖颈四周，使人看不到他的脖子。
但往下延伸的时候，这些胡须就越来越显得纤细蜿蜒，垂落到小腹位置的时候，胡须的末端，只剩下如蛇尾般微翘的一点粗细。
而与这保养上佳，极具古意的胡须不一样，这个人身上的衣着，是一件没有纽扣的衬衫，一条沙滩裤和一双廉价的拖鞋。
“施主，向来只有和尚伸手问别人要钱的时候，施主却能从少林把宝贝带走，真是好本事啊！！”
这个连光头上都能看出肌肉轮廓的老和尚，哈哈大笑，虽然口称施主，但实在听不出有半点礼貌尊敬的意思。
至于他这第一段话说出来，更是有意无意之间，把和尚自己也给嘲讽一通。
“何不出来让我看看，你辛辛苦苦谋划数年，带走暗黑达摩，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他抬起脚来，又往地下一跺。
泡沫塑料制作的鞋底，就算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费点力气都能撕开，在中国大陆地摊上的售价，不超过15块钱。
但是就在几分钟之前，也就是这样的一只鞋子，与纽约黄金地段的路面发生碰撞之后，整个暴风集团的总部都向下连坠三层。
而那样的效果，只不过是他稍用了两分功力，小试牛刀罢了。
这一次，却是动用了三成功力，数十倍翻增出来的杀伤。
呼！！！
就在他这一脚落地的同时。
地下传来的像是怒海奔流的声响，又像是同时有十几架飞机，在地下盘旋着，传出那样剧烈的呼啸。
这股从地下升腾的力量，与老和尚的一脚碰撞，地面仅微微一震，多出了几条不明显的裂痕。
显然是地下的人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地抵消了他这一脚之力。
紧接着，那一股呼啸的声音，从纽约的一条条街道上空，同时炸响。
致密到几乎化作液态的空气，神乎其技的，直接从地下渗透到路面以上。
顷刻之间，便造就了蜿蜒曲折，绕着这片城区所有大楼盘旋飞舞，长度难以揣摩的狂风。
风，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形态。
哪怕狂风的力量都凝聚着，并没有肆意发泄到那些景物之上，但仅仅是因为这些狂风的存在，导致的压强变化。
就使得上百栋大厦的玻璃幕墙，尽数崩碎，无法计数的文件和杂物，乃至于一些人体，都被吸取到外界的空旷地带，在高空中随风而舞。
“你敢，冒犯吾神！！”
风在暴怒。
自称手无缚鸡之力的灰袍男人，出现在高空之中，冷厉至极的俯视着那个老和尚。
出现在世人面前，几乎从不动怒的盖茨，一直被盛赞为涵养的代表。
就算是在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在他杀人的时候，那些动作姿态，也符合凡俗所谓的优雅之定义。
这还是第一次，刚与人见面，他就被激怒到这种程度。
“神？什么神，拿来给我看看？”
老和尚大手一张，直接对着那栋大楼抓了过去。
这栋大楼每一层的面积，都至少有十万平米。
老和尚这只手一张开来，中指指尖到掌根的位置，虽然也有接近一尺大小，但与这栋大厦的体积相比，无异于蝼蚁比之高山。
可在他一只手朝面前探过去的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能单手拔起这座楼来。
盖茨岂能让他继续冒犯，单手翻腕一压，席卷整座城市的风声狂啸，已成为这一招最好的注释。
烈风无尽的压缩碰撞，在最尖端的地方直接磨出了电浆的亮光，从数十个方向，同时刺向那个老和尚。
这一击，被一座金钟挡下。
金钟罩体，无暇无漏。
九阳神功惊世俗，君临天下易筋经……
天下无敌金钟罩！
老和尚单手竖立当胸，金钟气劲之下，面如暗金。
菩提达摩第四代传功者——空我。

第426章 佛前金莲五世珍，折来送汝乐孤身
金钟罩，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流传大江南北，遍地开花，不知道引申出多少个版本，有一些人新创的硬功，也干脆就冠以这样的名目。
绝大多数的金钟罩，都只是一种粗浅的笨功夫，练肌肉，吞气息，用湿润的粗布抽打自身，逐次更换为木头、石块、铁棍、刀剑。
这一类功夫练到大成，也最多只能扛一扛小口径的手枪射击。
但是少林正宗的金钟罩神功，分为十二关，从第六关开始便脱胎换骨，与江湖上的大路货可谓天壤之别。
空我的第十二关金钟罩，看似只是一座金钟形状的气劲，从上方扣压下来，保卫周遭。
实际上，十二关圆满无暇，全无罩门，即使有暴风在地下转动，攻击空我不受保护的双脚，也同样被彻底抵御在外，不能伤到半点皮毛。
甚至，压出了电浆的那些暴风，一旦撞在金钟之上，立刻引起强大反震，浩荡波纹从金钟之上向着四面八方扩张开来，连环拍打，把周围混乱翻腾的狂风，全部击散，拍成了一圈一圈的烟雾尘浪。
“咦，好劲的一击啊，不过你这个人好没劲啊，既然是神的话，当然应该捧出来让大家都看到啊。”
空我脸上骤然现出森森黑气，黑气正中一道金色战纹，从额头直滑至下颚，带着琉璃般的璀璨与黄金般的稳固感，脖子周围垂落的浓密胡须飘扬起来。
“说不定你让我看一看他，老僧纳头便拜，附送六层达摩功体怎么样？这大礼包比拼夕夕还要划算了。”
说话间，空我左手护在小腹的位置，右手轻轻拍下，两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真的是在为这个好主意而赞叹。
“胡言乱语，我会让你死后跪在神的面前。”盖茨不假辞色。
面前这个神头鬼脑不知所谓的和尚，敢用践踏的方式，打断大蛇与他的交流，在盖茨的心目中已是必死的目标。
他正要驾驭暴风，发出更凌厉的攻势，突然之间，耳边重复的响起了击掌的声音。
就像是刚才空我拍手的清脆一声，在时间之中别无二致的追溯过来，回放了一遍。
啪！
盖茨只觉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高楼大厦都像失控的奔马一样，飞速远去，身边的大地变得空旷荒芜，一马平川。
风也离自己远了，空气在消散，任何一点可以驾驭的活力，都在远离。
“这……是……什……”
悬浮在高空中的男人，那金白发色的天灵盖以下，所有的神经电信号都停止了运作，大脑细胞的活动骤然终止。
他脑死了。
空我之前黑气森森，展露出一间境界的战纹，看着一定是要施展《易筋经》这一门名气极大的少林神功。
盖茨，或者说也可以叫他高尼茨，作为暴风集团创始人，大蛇座下四大天王之首，无论哪一个身份，都早就对罗刹教的人有所关注，自然也知道易筋经神功的特点，有所提防。
然而易筋经只是表象，空我真正发动的攻击，就蕴含在他看起来不着调的建议和那一下拍手之中。
那是，在世人心目中早就被认为已经失传的洗髓经。
人心如柔水深渊，佛心如雪山日月，洗髓经就是一门把人心洗练为佛心的神妙功法，汲取佛法之玄奥，开发心灵中蕴含的极深异能，鬼神莫测。
高尼茨未曾戒备到这一点，他自以为是正面交战，却等于是毫不设防的吃了空我一发全力突袭。
但这个脑死亡之后的男人，那具尸体只不过是向下坠落了半尺，便又停住，更双臂一架，挡住了空我挫骨扬灰的一掌。
死亡的大脑，每一点细微的结构重新颤抖，鼓动，风的活力注入，使之重新焕发生命的光辉，高尼茨眼中神采再生。
他是大蛇分裂出来的灵性魂魄，是无穷岁月也不可磨灭的意志，是十二道灵魂中最坚定的一个，无受任何感情纷扰。
摧毁大脑，洗化心灵的洗髓经，只是让高尼茨失神了0.3秒。
也就因为这0.3秒的间隙，他虽然架住了空我的第一掌，却防不住空我的另一只手。
那一条手臂屈伸而至，曲臂如桥，四指弯曲，食指弹直，一指定中原。
指力刺入高尼茨的下巴，勾住他的骨头，一旋身。
空我将高尼茨过肩摔去，砸向地面。
嗯？
？！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透析了我所有的技艺和反应？”
高尼茨砸在地上的时候，终于感受到了这场战斗之中最违和的地方。
作为暴风天王，他的战斗经验不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弱，有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实则是举世罕见的战斗智慧之凝结。
世人把他的姿态称作优雅，却不明白，那正是人类的基因本能里面，对战斗、对强大、对胜利的赞赏。
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往往配合着绝妙的能量效应，无论是之前的狂风围绕，还是刚才的一下招架，都足以构建起天衣无缝的防御。
但是对面这个与他第一次交手的老和尚，完美的剖析出他招式中的疏漏，把无懈的防御创造出了几乎可以直通的破绽。
这种感觉，哪里像是第一次交手，就算是三神器家族专为大蛇创造的古流格斗术，也未必就能达成这天敌般的克制。
高尼茨想的没错，暴风天王本身的力量，绝不比空我稍弱，可惜，他没有洗髓经带来的心灵境界。
嵩山少林的影子里，高尼茨小心翼翼地接触着暗黑达摩，而空我则把这七年的时间，全用来在暗地里观察他。
今天这场战斗看似是追讨宝物，狭路相逢，实则是蓄谋已久。
暴风天王的身体砸在总部大楼前的地面上，大地整个的浮动了一下，出现许多裂缝，仿佛旱灾年代皲裂的荒原。
但那一片地面并没有彻底的凹陷下去。
地下的灵性，于此呈现出来。
悠然纯净的光辉，从裂缝里挤出，如同许多张向天吹拂的洁白丝绸，又像是某种神话生物的薄翼。
这股光芒承载了高尼茨，化解他的狼狈，势不可当的向着空我拂去。
空我双臂交错，四大神功一起运转，扛着这一击之后，轰然之间，仿佛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坠落远处地面，气势极大的连退了七八步。
那双拖鞋化为灰烬，老和尚宽大的赤脚站在地上，鼻子里淌血，神采飞扬。
“好哇，真有个神。”
空我当初偶然间发现高尼茨踪迹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个人身后恐怕牵扯到一个巨大的危险，那绝对足以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所以这老和尚不惜参详七年的时间，就是要以最利落的姿态击倒高尼茨这个阻碍，亲自见一见那个危险的源头。
这危险之源果如预期，一击之间，便能将自身打伤，怎能令他不喜悦？
眼看那万千白绸齐舞的光华，又一次拂动过来。
空我双手合十，功力内敛，那一股排山倒海的光晕拍在他身上，顿时透体而入。
精、气、神、灵，四位一体，才是当初完整的“神明”。
失去了形体的大蛇，本来只剩下灵性，需要精神，肉身，元气三重媒介，方可重新以完整姿态降世。
如今，大蛇已经有了暗黑达摩的精神作为媒介，可以发挥出些许力量。
这一股灵神之力，刚冲入空我体内的时候，还受到了一些阻碍，待到白绸般的光晕合围而至，突破那层阻碍之后，空我顿时支撑不住，往后跌坐在地。
虬须古意的老僧，露出一抹若有深意的微笑，状似心满意足，存在于他体内的达摩功体，主动向着大蛇的灵性转嫁过去。
达摩祖师当年除了开创童子功，金钟罩，易筋经，洗髓经，这四大神功之外，在飞升之前，还曾经选择一位天资才情、万中无一的人才，将一身功体灌顶传下。
当时这位祖师级的人物，已经达到古往今来一个武道上的极限境界，即使将功体全部舍弃，飞升之后，也可以很快重拾巅峰之力。
但是他的传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达到他那样的境界，最后所继承下来的功体，不过只有达摩祖师的九成力量罢了。
等到这个第一代传人，又为自己谋求传承者的时候，功体传递下去，就只剩下了八成之力。
空我，是菩提达摩之后的第四代传承者，一身武功，仅有达摩祖师的六成。
在百岁以前，空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次莫大的机缘，毕竟哪怕只有达摩祖师六成的功体，他也可以横行世间，罕逢敌手，但是在百岁之后，心里的念头，就逐渐有了些变化。
这一份源自达摩祖师的功体，从机缘，变成了一种禁锢。
他本人的天资其实也极为不俗，不然也无法被上一代传功者看重，百年光阴累积，就算是只靠自己修炼，他也早该将易筋经练到黑级浮屠一间之境、金钟罩练到十一关以上，童子功、洗髓经更早都该大成了。
可事实上，无论空我自己怎样努力，他的功体上限都无法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提升。
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尽数空无，那种感觉，绝不好受。
但真正让空我急于寻求摆脱之法的原因，还在于他前些年遇到过一个自称天下无敌的人。
第一次相遇，他们两个不过是棋逢对手，不相上下，空我耗费达摩祖师传承下来的千年童子之气，至纯至净，足以突破一切防御，将天下无敌重创。
但不久之后，天下无敌不知道去哪儿死了几回，再次相逢，功力已远远凌驾在空我之上。
在空我两三百年的人生之中，强敌不算少见，天才遍地都是，可是都已经跻身天下顶尖行列之后，还能这么突飞猛进，勇往直前，实是凤毛麟角。
连记忆都早已抛却，能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执念，执着到这种程度的，却也就只有那个“天下无敌”罢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往往随波逐流，漫无目的，能有一个如此强烈的执念，何其幸哉！！
可以说，天下无敌的存在，恍如晨钟暮鼓骤然破，一下惊起、唤醒了这个老和尚。
于是他打定主意，要找到一个够资格传承达摩功体的人，把这一身功力全传下去，回归一介老朽，长路漫漫，重头来过。
他非要找个机会，看看自己来练，能把世上的武功练到什么程度。
此时此刻，趁着把达摩祖师六成功体一并送出，大蛇的灵性略受阻碍，进行接纳的时候。
空我背后一抹残光透体而出，蓦然消逝。
“哈哈哈哈，达摩祖师，你也不过是找‘人’做传人，我可是找了一位‘神’，来给你做第五代的传承者呀！！！”
“记得谢谢我啊！”
那是虚弱至极的一点思维，什么力量都未曾携带，却也因此快到极限，带着脱出金枷玉锁，一腔自由自在的意味，消失在远天交界。
高尼茨闪身而至，他下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心理上受到的打击，令怒气难抑。
今天的这场战斗，一切都顺应了空我的想法。
虽然高尼茨现在毫发无损，空我却弱到快要消亡，但是，这对高尼茨来说，仍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必恼怒，他确实送了我一份礼物】
大蛇的意志传递过来。
【况且他终究还在此世之内，待我实现愿景之时，如果他不幸的成为被交换掉的一部分，也算是发泄了你的不忿】
【如果他有那样的幸运，躲过了这一劫，那为这份礼物而放过他，又何妨呢】
高尼茨的神色庄重起来，平心静气，道：“说的是。”
暴风集团前这一场战斗发生的短暂，但造成的动静实在太大，美利坚的掌权阶级，此时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反应。
卫星的存在，将此处的画面传递到那些掌权者的面前。
他们的老朋友盖茨先生，站在战场上，展现出了完全陌生的模样。
刚才的那一轮暴风，已经足够撕碎所有的侥幸，让他们明白，这位协助支撑着政府许多机构得以运转的首富，其立场、层次，其实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位置。
高尼茨能够感觉到所有的窥探，但他并不在意，甚至没有向那些卫星投去一个眼神。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空我的躯体。
【但只是这样的身躯，还是不够】
暴风天王笑了起来：“今时今日，正是融合之时。”
主体与分魂的思维，在此同步。
关注着这里的高位者，看到了他的笑容，那是一个破天荒的，与以往的笑容都全然不同的真诚微笑。
所有人，都为这份真诚而莫名的战栗。
高尼茨向前一步。
战场中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影，重合起来。
就在这一刻，凶狂的气焰，疯嚣的冲刷着远方的城市，在发出一声巨响之后，来到近前。
……
曾经，他已经能够自如地掌握杀意之波动，有了一点思考的余裕，在卖水果的时候，考虑如何开拓拳法之后的道路。
但是打死了那个自不量力的挑战者之后，把对方的杀意之力夺取过来的过程中，属于大蛇的血脉也窜入了体内，理智再度变得岌岌可危。
他用沾着大蛇之血的拳头，击碎了欧洲的山体，夺得了内中的那一滴鲜血，刚才又击碎了落在纽约的山体，再度进行吞噬。
大蛇之血，先天之血，杀意波动，三种力量在他的体内，互相刺激着，急剧膨胀。
那是豪鬼。
那也已经不是作为格斗家的豪鬼了。
真正的修罗即将诞生，而他选定了尚未降临的残缺之神，为自己带来第一次满足的体验。
“来，验证拳的极意！”
泼墨狂草走龙蛇，血腥的力量，浓墨重彩的在穹苍之间留下一个猩红暗黑的字体。
其形如天，其意为灭。
灭天之拳。

第427章 真仙剑道会修罗，逆吞狂澜驻仙桥
比起直接从大蛇灵性之中分裂出来，生而不凡的暴风天王，或是得到达摩传承功体的空我。
豪鬼这个人，出身可以说是最平凡的。
他少年的时代，才被一位暗杀拳的大宗师收为弟子，一生之中最幸运的事情，大概也只是学了那一套暗杀拳罢了，比起神功奇遇不断的罗刹教主火云邪神，都要差了许多。
但如果让这两个人在成年之后碰上面的话，只怕西城勇见一次，就要被豪鬼打死一次。
他追求暗杀拳的极限，觉醒出名为杀意之波动的力量，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灭杀自己的师父，在整个地球上四处乱逛，但凡遇到强敌，就是一阵斗殴，等到中年时代，区区四十几年时光，就已经达到了人类和修罗的分界线上。
这一式灭天之拳，就是他彻底脱离人类身份，真正蜕变到修罗境界之后的第一击。
拳力如同分割天地的一道横线，凄艳而血红。
前端最为明亮，仿佛化作一只直飞的赤鸦，铁翼破空，一往无前。
面对这样的一拳，正处在融合状态中的大蛇，隐隐约约将模糊的手掌向前平摊。
至净神光凝聚在他手掌的尖端部位，针尖对麦芒一般，正好撞上了那一道赤鸦横线的顶端。
叱！！！！
撕裂的鸣叫声，从二者碰撞的部位猛然爆发开来。
紧接着，那一道直直飞去的血红拳力，猛然一下转折，仿佛是以大蛇此刻所在的部位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画出圆弧。
纽约的大地被红光撕裂，留下蛇盘一样的纹路，一圈更比一圈大。
第三圈的时候，还仅仅是将暴风集团总部所在的这条街道，囊括其中，第五圈的时候，就已经囊括了大半个纽约。
第七圈的时候，赤红色的拳力，直接超出了纽约土地的范围，轰击到港口之上，将海水也分裂开来。
利用卫星，从近地面轨道俯瞰此刻纽约的景象，就仿佛是有一颗赤红色的彗星，盘旋飞舞，绕过的弧线越来越长，转过的弧度越来越大。
凡被红光绕过的地方，地面自然裂开，高楼自然劈分，港口上停住的船只有许多，直接被切成两半，或砍去头尾。
大大小小的凌乱爆炸，轰鸣未绝。
仅仅是一拳之力，被大蛇偏转之后，至少削弱了三成，余下的劲力，竟然也足以将这个世界范围内最繁荣的大都市，给切成现在这种规整又残破的怪圈。
形态模糊的大蛇，五官都处于一种不甚清晰的状态，但此刻，也明显的流露出不悦的神情。
美洲的气候因他的不悦而急遽的产生变化，此处的天空，阳光骤然之间黯淡了许多，原本温暖适宜的气温，也降落到寒冷肃杀的程度。
冷冷的光，从阴暗辽阔的天空上，斜着照射在残破的废墟之间，所有混乱的声音，仿佛都被天地之间自生的冰凉之气，给过滤掉了。
一念而令万方冷寂，正是神的威严。
可惜这样的威严，就只会让豪鬼更加兴奋，更增杀意。
他身上的血红色杀意之波动，开始转化成一种紫红色的光芒，而满头红发，莹莹散光，一根根的全都竖立膨胀起来，好像变成了一种散发耀眼青光的透明晶体。
在这些头发的映衬之下，他身上的皮肤，都显得更加暗沉，意义不明的简略花纹，渐次浮现。
“古老的对手啊，报上你的名号吧，我的拳下，容许强者的荣誉……”
豪鬼的口中发出感慨的声音。
任何人看到豪鬼现在这种转化入修罗的状态，大概都会以为，他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理性，但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咬字清晰。
只不过这一句话里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牵连着一场盛大的鸣奏，并非凡俗的感知器官所能够接受的程度。
事实上，豪鬼从来没有彻底的被杀意之波动所控制过，不如说，只是他更享受那种与杀意融合的状态，而死在他手上的人，绝大多数也不值得他开口说话。
那些看似疯狂的举动，符合杀意之波动的渴望，同样也是他的本性所致。
就像最近发生的事情，卖了一年的水果，突然被一个人上门挑战，打死对手之后，不惜跨越重洋辗转三片大陆，来挑衅一个从前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的“神”。
这种事情对豪鬼来说，就好像是普通人待在家里有点无聊，打开手机电脑，准备玩一玩游戏而已。
难道你去玩游戏的时候，还会考虑为什么自己要突然去招惹一个Boss吗？
这些事情都无需解释，无需思考，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荣誉之后就是死亡，我已迫不及待了，快快开口吧。”
他的迫不及待，是用行动来表示的。
说出这第二句话的同时，豪鬼的身体已经跨越空间，突然闪现到大蛇身前。
但这一次，不等他的拳头挥出，空中也横来一剑，架开了他疯狂向前碾压过去的一股气势。
那本来应该是可以侵蚀空间，制造出一片无光地狱的意志。
但在一道金色的剑光旋绞之后，那股向前侵略的黑暗，便被搅成了一片片琐碎的云气，追随着神剑回旋的轨迹，落向空中的一个人影。
……
几个小时之前，天下无敌就御剑飞行，顷刻之间过海而去，在欧洲那座山体附近，搜寻到了两人激战的痕迹。
按照方云汉的说法，击碎山体的那些力量里面，有一股，与天意相关，可是天下无敌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有什么煌煌天意的味道，倒是越看越觉得魔性深重。
那个金发男子体内的特殊血脉，这豪鬼身上的杀意之波动，一个比一个凶残暴虐。
如果说，天意是这二者之一的话，曾经作为道门武当弟子的天下无敌，实在是觉得跟自己从前认知不符，有点心情微妙。
“这两种玩意儿简直比老夫的邪功还要邪门的多，根本是不折不扣的极端魔道啊。”
还不如说方云汉身上流下来的先天之血，更像浑浑如天、造物万变的意蕴。
他一时间便没有动手，抱着些惊奇的态度，远远跟着。
不过，等他一路尾随到了这里，看到了眼前的大蛇之后，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那股血脉的本来面目。
那深邃悠远的气息浓烈到了极致，是一种早在世上生命诞生之前，就已经绵亘而来的沧桑感，其中蕴含的凶性，浑若无物的被收纳其中，只化为一股自然而然，万兽争命的野蛮天性。
与之前金发男子身上的特殊血脉虽属同源，却根本是两种性质。
这样一来，天下无敌当然不难分辨出天意的主体何在了。
“原来天意是这么个样子的。”
金色的古剑落回天下无敌手中，他看了一眼大蛇之后，了然于胸地说道，“但他现在还没有完全降临，我们需要的是更完整的天意，再等一等吧。”
他当仁不让的开口，要求这场战斗暂停一会儿。
万一天意降临的过程被打断，又散落隐藏起来，下一次要找的话，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容易了。
刚才接下豪鬼那一拳的时候，天下无敌上引天外日华，乾刚之气，下合九幽地府，幽冥寒气。
这个时候一身功元，混混荡开，刚好化作一股暖风，将冷寂的废墟氛围驱逐，在大蛇的那些模糊光晕和豪鬼的紫红之气外，开辟出第三种场域，刚好阻隔在前二者之间。
这种横插一手的事情，天下无敌以前从来没少干，反正不管本来的战斗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又牵扯到多少的利益，只要他到了那里，一切便会以他为主。
譬如当初泰国通天三教之间的争斗，只要他一到场，什么累世仇怨，都要暂且放一边，满足他的要求。
颐指气使，已成为一种习惯。
但是，今天在场的双方，谁知道他天下无敌是哪根葱？
就在他那句话说下去的时候，豪鬼的拳头已经反手打到了靠近他脸门的地方。
“无缘无知的妄人，妨碍了我兴致的话，就只有灭亡这一种归宿啊。”
阿修罗闪空的身法，本来应该是整体的移动，但随着豪鬼意念一起，就轻而易举的被单独运用在这个拳头上。
他的身体还在原地，拳头就已经跨越空间，一下子挤开了乾天真罡、九幽之气。
拳头上的压力，让天下无敌那张有着浅浅疤痕的老脸，都出现了些许的变形，右边脸皮有一小块略微凹陷下去。
但这样无视了空间的一拳，居然还是没有天下无敌的剑快。
金色的长剑不知怎么的一动，就后发先至，挡住了这样的拳头。
剑术的境界，最开始是用意志驾驭肉身，肉身再驾驭剑器。
到了一定的程度，意念御剑，意动而剑到，这个境界已经是万中无一的程度。
再高一层，却是把剑法练成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与周边的天地元气，万物信息时刻呼应着。
每当有危险的征兆出现，连自己的思维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身的剑就已经先预感危机，有所动作。
天下无敌前一百多年的人生，都只是停留在这几个境界之中，但等到他劈开宇宙天牢，在飞升之路上冲了数次未果之后，剑法境界，反而又有提升。
他已经达到了一种将剑法的意志，深藏到现实界面以下的程度。
世人以为世间万物，大多由物质构成，而天下无敌，却已经把物质和元气看成同一种东西。
他的剑法意念，藏在物质的反面，随时可以物质重组，改变最基础的结构，点石成金，化气为铁。
那一把金色奇形古剑，雕刻鬼面纹路，本来名为震乾坤，虽然是世俗界里屈指可数的神兵利器，却也绝不可能抵挡得了豪鬼的这一拳。
可是天下无敌，早把长剑本体化归于无，又从空气之中捏出这把长剑来，本质上只是用一团空气，挡了这一拳罢了。
而且这段空气还浑然无损。
空我当年，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种神乎其技，技近于道的手段，才深觉自身已跟不上天下无敌的层次。
那是当之无愧的驻世真仙。
他武功练到这种程度还不能飞升，纯属是自己搞坏了众神遗留的飞升之路，作死作出来的。
这一剑一拳的再度交锋，使得豪鬼狂性更炽，也挑动天下无敌的傲意。
“你想打老夫的脸？”
天下无敌鼻窍之中，哼出两道烈气，念头一动，肉身重组，整个身子变成了一道隐约有人形的金光，唯独头部显现得最为清晰。
他把那一张老脸轰然压爆空气，须发割裂出真空的痕迹，用额头直接撞在了豪鬼头上。
“你再打一下试试。”
豪鬼的身体被他撞的向后一仰。
在两人额头即将分开的刹那，修罗的笑容暴露出来，猛然加力，反撞了回去。
轰隆！！！！！
两颗脑袋不遗余力的撞在一起，顿时传出一声巨响。
大地上膨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急速升空，化作一朵蕈状黑云，逐渐在离地万米的高空之中，扩展到覆盖周围几十公里的程度。
这时，一线金光纵贯天地，把那庞大的烟云从正中破分开来，那两个人的身影，蓦然闪逝。
一开始，虚空之中还忽然爆闪出一道金光，突起百十个棱角分明的拳印，但很快这些异象就通通消失，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如此迅速，使人目不暇接。
但任何狂暴的战斗余波，都未能打扰大蛇降临的过程。
精、气、神、灵，他降临的媒介，几乎已经备齐，之所以迟迟未曾显化真身，只是因为，他还在感应自己遗失一千八百年的炼妖壶。
白色绸缎般的灵性光芒，在凡人不可见的虚空中，不断深入、向上。
在虚空的世界里，本来一切都是瑰丽暗彩，变幻无定的，但在那些白色绸缎所过之处，众多色彩都为之迟缓，泾渭分明，让他一目了然的搜索过去。
最后，众多白绸光华，无休无止的向上攀升，将大蛇的目光，带到虚空高处。
那里有一座塌了一小半的门户，门后有长桥，长桥上分布了许多裂缝。
方云汉踏在桥上，一手拎着青铜壶体，一手以指尖点在眉心。
他去过的这所有世界里面，从未见过如此特殊的元气，之前有红莲绕身，无法高效的探索吸收。
而在深红莲种驱除之后，他首先便来到了这里，从长桥彼端如海啸一般狂涌而来的仙气，全被他吞入体内，转化为先天之气。
这样的转化，实在太过剧烈，以至于方云汉不得不以指力喻心意，定住眉心灵台，辅助调理体内的元气流转。
他甚至反过来拉扯，加速了仙气奔涌的过程，隐隐之间，就像是把另一端的世界一角，往这边拖拽。
“区区一个时辰，抵得上在其他世界上百年的苦修积累啊。你，也终于找过来了。”
方云汉睁眼的一刹，只见无穷白绸远越天际，铺满虚空，横压而来。
【炼妖壶是我所铸，异世之人，你该还来了】

第428章 古老的愿望
纽约发生的事情是在日渐黄昏之时。
月亮还没有出现在美洲地区人类的视野之中，却已经开始沦为战场。
月球上面大气稀薄，再加上月面物质的热容量和导热率又很低，所以，在日光照射和无光照射的区域，温差可以达到200℃以上。
天下无敌抵达月球的时候，降落在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左右的一片区域。
用降落这句话其实不太妥当，确切的说，他是被砸过来的。
踏入修罗道之后，豪鬼正在适应自己的力量，无论是拳劲还是招数，都处于一种急剧攀升的过程之中，跟天下无敌交战之后，这种突变的速度，又再次翻增。
他所掌握的阿修罗闪空，此刻已经达到了一种可以一拳折叠远近空间，把敌人送到上千公里之外的效果。
正是因为这样的力量特性，他们两个在战斗了几分钟之后，就从地球来到了月球附近。
天下无敌的足尖触及月球表面的一瞬间，周围数十公里以内的岩石都崩裂漂浮起来，从内而外地散发出炽热的金光。
那并非是他以自身的功力，对这些石头进行粉碎打击，而是隐藏在物质反面的剑道意念，此刻发挥作用，推动着质能转化，直接将物质转化为能量。
这种状态就被天下无敌命名为飞升，这一剑，便是御剑飞升法。
数十公里范围的表层月壤，化作一道足以惊动太空的光柱，不容闪避的将豪鬼的身影笼罩进去。
全世界范围里面，上千年以来，能够达到这种程度的攻击，估计也是屈指可数，但是，天下无敌，非常清楚，这样的一击是不可能伤到对面那只修罗的。
他只不过是用这一剑争取一点时间，解开自己最深的力量。
“哼，修罗是么，那就让你看一看地狱吧。”
这个世界上有地狱的存在吗？
有一段时间，天下无敌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地狱。
那是一个人最痛苦的地方，是死亡的必经之处，也本该是人生于世上，最有作用的一股力量。
但可悲的地方在于，亿万个人之中，都不一定有一个，能够意识到这种地狱的存在，就算是死，也只是稀里糊涂的死掉，肉身腐朽，魂魄消散。
而天下无敌，自认为是亿万人之外的异数，他修炼九死邪功，研究九转之道，一生之中，经历过九九八十一次死亡。
每一次死而复生，都相当于是对独属于自身的这个地狱，进行一次雕琢和打磨。
他运用这八十一次的积累，将地狱雕琢成了一件战器。
宽松的长袍在稀薄的大气中迎风招展，面有斜疤的老人，手掐剑诀，猛然一挥，身上便迸发出另一片光晕。
那光晕之中，历经打磨的地狱，缓缓浮现。
是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跟天下无敌也全然没有半分相似的人物。
他齐耳短发，劲装护腕，浓眉冷目，面带悲寥之色，眉宇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醉意。
如果有百年以前，曾经在中原武林活动过的人物，看到这一幕的话，一定会惊呼出声。
因为这个人，正是当初神州大地上赫赫有名的侠士，神州第一刀王五王正谊之子，密宗金刀执掌，佛门舍利传功，道门九霄传人——王无忌。
天下无敌曾经的名字叫做练斌，本来，是上个世纪的时候，武当门下最为出色的一个弟子，号称为小剑仙。
那个时候，他风华正盛，堪称是武林中的一代天骄，名利双收，长剑所指，无不应服，但是，等到他认识了王无忌之后，就开始品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那时正值邪孽横行，苍生涂炭，天下间没有一个安稳的地方，江湖中上一代的恩恩怨怨，两个人的身份背景，加上与其他一些年轻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导致原本亦敌亦友的两个人，彻底反目成仇。
王无忌受到正道青眼，道佛合流，多有奇遇，最后终于成为当年的三丰祖师之后，数百年来，第二个修炼到《九霄真经》至高境界，成就无极归真的人物。
小剑仙则堕入邪道，破门而出，反叛武当，不惜修炼与武当心法有宿敌之缘的九死邪功。
这九死邪功，邪异非常，顾名思义，要经历九次死亡，死而复生，才能大成。
他们两个各自神功大成之后，曾经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练斌大败而未死，却从此永远失去了战胜王无忌的可能。
因为王无忌就在那一战之后，回顾一生坎坷，亲缘寡断，师恩无还，自觉天地八极，生无可恋，反掌自杀了。
就算练斌之后把九死邪功修炼出九转之道，九九八十一次生死之间的徘徊，号称为天下无敌，他又怎么可能战胜得了一个死人？
他甚至在多次尝试飞升之后，把王无忌这个人，都已经忘记了。
可到了今日。
他以自己心灵地狱之中，铸造出来的这一尊战器，居然是显现出了王无忌的形象。
那微有落拓的男子，提着一个酒坛子，从心灵的虚幻中走入现实，霎时间，就给这荒凉无比的月球表面，带来一份悲不自胜的秋景。
酒香洒落到了月壤之间，只听一道喑哑长吟。
“万世碧血，九州同悲——”
秋风萧瑟白马鸣，血泪斑斑，刀剑如林，鬼神共泣。
宇宙太空的辐射，在一念之间，就被转化成至纯至厚的无极真气，竟然在荒芜千古的月球之上，显化出了难辨真假的一方小天地。
枫叶飘飞，白马长嘶，遍地荒草。
这样的场景，还在急剧的扩张。
豪鬼突破了那一道光柱降落下来的时候，本来是踏足月面之上，身处秋景之外，但一晃眼，就已经深深的被囊括于金秋悲景之中。
千锤百炼的拳法姿势，在他坠落的同时，就已经构成，紫红之中携带着青光炫流的能量，好像海眼之中喷发出来的狂潮，一浪更比一浪高，常无衰竭。
但是豪鬼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挥出预备好的这一拳。
某一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整个世界都在攻击他，但整个世界，又都不在意他。
悲伤依旧，秋风也与他无关，只是这样恒常的存在着而已。
直到那个酒坛飞过来。
嘭！
豪鬼当场被击飞出去。
他是呈直线飞出，飞过的距离，本来应该逃脱月球引力的捕捉，再度落入太空之中，可是在整个过程之中，他眼中所见的，依旧是那一片天高气朗，既悲且清的秋景。
完全成熟的无极归真境界，比当初方入此境的王无忌真身，还要强出不知几许！
无极真气像是一幅金秋的画卷，在月球的背面铺展开来，几乎有着要包裹整个月球的趋势。
这些真气，在荒芜的基础上，构建起另一层世界。
火云邪神的无间恶念，当时被方云汉一拳打到月球之上，留下一副巨大的黑暗佛陀轮廓。
此刻，无极之境过处，黑色的佛，也缓缓从右半边身体开始被覆盖。
空中，天下无敌御剑飞过一秋。
“红毛变青毛的，看好……”
“此为，九死九转，无极涅槃，八十一重天地狱战神！”
他大笑。
“你要我死，老夫求之不得，但你的拳，真的能让老夫再死九次又九次吗？”
九十九重天，那是天下无敌预测之中的某种上限，到了那个境界再往后的话，便会是以千年为单位的阶段内，也无法跨越的高度。
他倒真想看看，这个尚未飞升的世界里面，是不是还有人能让他死到那种程度。
“哈！！！！”
一声低沉的笑音，从豪鬼的口中喷出深长的紫红光华。
他毫无顾忌的踏在敌人营造出的世界里面，脚掌碾碎了荒草，一拳高举向天，自信至狂妄的地步。
“吾，灭神！”
嗡！！！！
无极真气尚未完全覆盖的黑暗佛陀，猛然一下扭曲，化作怪诞的影子，投入到了修罗的身上。
无间的恶念，仿佛是万丈高峰之上多添的一捧土，使修罗道的拳意，攀上极限。
这一刻，他的拳法意志甚至超越了世界的限度，感受到了另一个世界，某一个时空里，同样作为阿修罗的某个陌生强者在战斗。
阿修罗的意志在共鸣，但带来的并非同类的亲近，而是不共戴天，就算不在同一个世界，也难以容忍的厌恶。
一剑飞落，一拳还击。
……
飞升的门户后方。
方云汉有所感应，目光偏转，看向现实世界的东边天空。
大概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会从那个方向跳出地平线。
然而，那已经陪伴地球不知几千年几万年的天体，就在这个时候，炸掉了。
两股力量的对拼之下，巨大的裂缝在蔓延，把那个近似球形的天体，崩裂成两大一小，三块残骸，以及无数碎石尘埃。
他的注意力略微偏移的同时，手上的动作并无迟缓，并掌一划，满天白绸，都被他一掌斩断。
但也在同时，方云汉镇压在右手之中的那只青铜壶体，忽然一空。
【既然已经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中，你又怎么可能，继续保留我的本愿之器】
方云汉倒真有些许诧异，这炼妖壶跟大蛇之间的联系，比他想的还要深。
但他也有话要说：“你刚才说这炼妖壶是你所铸，其中怎么会有女娲元气？”
其实他这句话也还没有说全，那炼妖壶里面，哪里是只有女娲元气，还有近似先天乾坤功、蚩尤兵魔神等物的气息，也许是对应着这个世界的轩辕与蚩尤。
另外又有数道不弱于前几者的陌生气息。
【这是我以本身元气为轴，取众神所遗之物，共同铸炼而成】
位于纽约的那道模糊光影，抬起手来，炼妖壶出现在他手掌上。
伴随而来的是一道低沉叹息。
【我感念众神于五千年前降临，教化生灵，女娲娘娘的造物一事，又为我点醒灵性，本来并未将他们的宝物完全炼化，还准备事成之后，解还众神】
【可恨，正是这一念之差，才有当年那一场失败】
模糊的光影，在触及到炼妖壶的刹那连成一气，化作真实。
他身长九尺，光洁的面貌带着神圣的意味，银白色的光华从发根刷落，一头银白长发垂至腰际，额头有一个莫名其义的符文。
这神人一身纯白的衣袍，衣袂飘飞，如同古老的壁画之中，出尘的仙人。
但双肩之上，有伸出尖锐犄角的银白护肩，具备金属光泽的护腕，在衣袖之下半遮半掩，而腰带中间，雕琢这不属于世上任何一种自然生物的兽头。
这些配件，为闲适飘逸的衣服，添加了一份狰狞之意。
这就是他一千八百年前的全胜之貌。
是从天意之中脱胎而生，又因女娲之缘，而具备蛇性的天神。
5000年前，地球还没有天意，众神来到这个世界，教化生灵。
女娲娘娘点化人族，壮大万物之灵性，地球本身的意志，就在那个时候，有了懵懂的雏形。
众神离去之后，他们传授下来的力量体系，在大地上肆意的发展，犹以人族掌握的最佳，自黄帝开始，一尊一尊修炼神魔真传的人族强者飞升，也有人凭着自创功法，踏上飞升之路。
地球意志也得益于此，越来越清明。
到了2000年前，地球的意志，终于有了清晰的思维，学会了思考。
它第一个清楚浮现的念头，是疑惑。
作为地球意志，它自然知道这颗星球已经存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区区几千年的光阴，相比于地球的岁数，简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那为什么它只是在最近几千年，才诞生成形呢？
困惑之后是好奇。
在人类的文明发展起来之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它开始追溯自己的记忆。
四十六亿年的记忆。
地球诞生的10亿年之后，就有了生命的存在。
海水几乎覆盖着整个星球，但终究还有环境的差别，不同种类的生物有着阶级的划分，捕杀的上下次序，渐渐的诞生出了作为那个时代的霸主种族，巨大的甲壳生物。
但最早发展出文明的，并非是他们，而是一种比他们的次序略低，大概可以称作第三序列的生物。
那些生物，可以捕猎更低次序的，为自己提供营养，同时又有着更高次序的威胁，刺激着他们发展出来技术，学会了交换、团结和传承。
后来因为海水下降，他们无法适应，这个文明由此灭绝。
七千万年后，诞生了第二个文明……然后是第三个……
在人类之前，这个星球上存在过数十个文明，发展的速度大多都没有人类那么快，也差不多都是因为自然环境的变化，被淘汰掉了，这些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可是有一些文明不同，他们不是因为气候变化，而是因为来自天外的种种威胁，又或是因为自身技术发展太快，失控之后而消亡。
地球的意志，为这一部分的文明而悲伤，它惦念着当初女娲娘娘的慈心，决定要从地球的历史之中，将这些文明重现于世间。
但那个时候，地球意志的力量并不足以做到这一点，为此，它开始参考武道的修行，学习神魔的真传，并主动搜集众神遗宝，合并铸造成了炼妖壶。
一千八百年前，蛇性天神，从地球意志中脱胎而出，持拿炼妖壶，欲唤回那几种上古文明，结果在紧要关头，作为炼妖壶一部分的十枚天晶，忽然暴动。
女娲娘娘留下的十枚天晶，记载着浑天宝鉴的十层功法，前九者都不足为患，大蛇一念之间，便可安抚，但，第十枚玄宇宙天晶，陡然爆发出了远超他预想的力量。
那一枚天晶以自毁为代价，把蛇性天神炸成了碎片，而且还压住了地球可能受到的影响。
“但一千八百年之后，已经不存在这种失误了。”
这一次，已经不是意念传音，而是清楚的从神人喉舌之间传出来的声音，清澈悦耳，无比动听。
大蛇看着方云汉，一手托起炼妖壶，“界外之人，你似有恶意，但也无妨，无论是现在开战，还是有其他的谋划，都……”
“一同来见证我的愿望吧。”
无调清音，以天意的特性而奏响，骤然传遍万里。
纽约的大地，一圈一圈的向上升起，无数高楼化为点缀，如同一朵边缘略有参差的灰色牡丹。
以大蛇所在之处为中心，瀚海压低，陆地，抬升。

第429章 五世同天，气吞远古
整片大地都在上升，但是天空却好像溃压了下来。
无数云气乱走，隐约之间，把整片穹苍分割成四块区域，显化出不同的景色。
一者碧波起伏，充斥着沧海莽荒的气息，其中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阴影，或定或移。
一者冰天雪地，厚重的冰盖雪山之间，有山洞被雕琢相连，形成坊市迷宫一般。
又有数之不尽的古木参天而起，枝繁叶茂，根系相连，遮天蔽日，种种载具，穿行于其间。
最后一块区域，传递出来的光影最是晦暗。整片大地似乎处处都有着暗红斑驳的痕迹，黑色的岩石覆盖在山岳之上，天空中昏暗无光。
那是万万年前的一个时期，大规模的火山爆发之后，亿万吨级的火山会被喷入大气层，灰尘长久的遮蔽在高空之中，阻碍日月星光。
火山地带附近的热力不散，而其他地带却因为缺少光照，奇寒无比。
地面上的岩石裂缝，还时不时的会喷发出灼热的毒火。
但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面，竟然也有生物迁移，具备着类似大型昆虫的躯体，或聚或散，有他们为自己打造的家园，甚至体表覆盖着火山岩的巨兽，都会接受他们的驱使。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时间点，光是这四种图像之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有可能令全球的学术界为之疯狂，颠覆许多他们在生物演变方面的猜测。
但是，现在的美洲大陆上，是不可能有人具备这种观赏的心情了。
无数人推开窗户，跑出家门，站在大街上仰头观看，有人惊呆在原地，也有人焦急万分的驱车往家里赶。
在他们的视野之中，天空上的景色越来越壮阔，越来越靠近，仿佛是有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正在与他们熟悉的地球接壤。
无论是大海，雪山，毒火地面，甚至就算是看起来最不具备威胁的那些莽荒古林，当这些东西的规模大到一定的程度，并且倒悬于人类头顶上的时候。
即使还只是幻影，但那种世界被颠覆的恐慌感，都已经在从基因的本能之中，叫嚣着涌现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美洲大陆的掌权者们，无论是想要与大蛇进行谈判，还是想要发动攻击，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整个西半球的磁场都已经紊乱，他们的通讯完全失去了效果。
华盛顿的会议室里，所有的大屏幕一块接一块的黑了下去。
当大蛇降临的时候，不要说做出选择，这些平时呼喝万众，引领全球局势的人，就连去做一次尝试的机会，都失去了。
“原来，你是想让四段远古时的历史，来到现实之中……”
方云汉并不知道一千八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看到这些云层光影的时候，察觉到其中元气流的方式，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大蛇到底有什么目的。
“但这些都只是地球的记忆，虚幻的东西罢了，里面的一切物质存在，远古生灵，即使一时之间，因为你的意志篡改了现实，而浮现出来，却也无法长久的存在下去。”
一节一节环形上升的纽约之中，大蛇的身影悬浮于半空。
“所以，我会为他们重塑存在的根基。”
这个时候还能够与他对话的人实在太少，大蛇也不吝于与方云汉分享自己的想法。
“这四段记忆中的一切，生于这个星球，又亡于这个星球，他们的所有，还在这地球之内，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着。”
“森林化作煤炭，沧海化作陆地，冰雪变为海洋，火山化作平原，古物的肉身，则化作石头，化作尘埃，变为人类的铸材，成为蔬菜的养分，又或者是进入人类与其他动物的骨血……”
“当这四段古史降临的时候，我会划分出地球上五分之四的物质，让它们分别回溯到对应这四段古史的状态，自然便有了长久存在的基础。”
方云汉眼皮一跳，从虚空之中眺望那高天之上的四种景象，说道：“我不太理解啊，这个世界的人类如今也算是发展的欣欣向荣，有古之神魔传承，又有他们自己的技术开拓。”
“你作为一界之天意，放任他们壮大，甚至推动他们向前，才会让自己得到更多的滋养。”
“又何必花费这么大的力气，重塑四段并不比现在更发达的文明，更变相阻碍现在的人类呢？”
大蛇欣然说道：“这正是仁慈之心。”
“作为星球的意志，也许我本该漠然无情，但正是懵懂之时，女娲娘娘的教诲，让我体会到仁慈这种美好的情感。”
他抬头仰望上空，示意道，“被自然淘汰的，因内斗、失控而灭亡的，是自然发展的一部分，不值得同情，但是这四者，是因天外的危机而突兀灭绝，我会给他们与人类同等的机会。”
方云汉嗤笑一声：“呵，你刚才所谓的地球上五分之四的物质，是把许多人类，都包含在其中的吧？杀掉这么多人，用它们作为重塑远古的基石，这就是你体会到的仁慈？”
“哈哈哈哈。”他一手捧腹，摇了摇头，“笑死人了。”
“你也像那小岛上的人一样，以为我是要杀死人类吗？”
大蛇的语气分毫不为所动，清淡缓和的解释道，“你比他强大了许多，但你的视野仍是太狭窄了。”
“那些人类并不是死亡，只不过是转变了一种生命的形态，多了一段远古之时的记忆罢了。”
“你们的修行传说之中，常常认为人的魂魄转世，就不算是彻底的死亡，但是魂魄转世之后，会拥有全新的记忆，全新的肉体，全新的情感与牵绊，如果这样都不算是死，那我的做法，又怎么会算是杀人呢？”
方云汉听罢，只是又摇了摇头。
天空中的瀚海无边，冰雪大陆，古木平原，毒火群山，已经彻底的清晰起来，似乎与现实的地球之间，再没有半点云雾的阻隔。
这个时候地球上的某些人抬头看天，甚至有可能与远古记忆中的生物对视。
“不巧了，我从来不觉得全无从前记忆情感的下一世，还算是之前的那个人。”
方云汉一步踏出了虚空，同样出现在纽约上空，“本来我看你不像某个剧情里面那样，一出手就直接奔着杀人而去，还想听听你有什么样与众不同的抱负。”
“现在看来，就算你弄出了这么大的场面，你这个愿望的本质还是那么小家子气。”
大蛇与方云汉相隔十里有余，淡漠中，微带惋惜地说道：“天的仁心，只为赐予过往众生平等的机会，看来就算是异界之人，也终究未脱凡俗，不能理解我的眼界。”
“你这么笃定的跟我对话，是因为觉得我破不了你这种力量运转的模式吗？”
方云汉突兀至极的换了个话题，他不等大蛇有所应答，又道，“你刚刚真身降临，就召唤四段远古的历史，看起来是颇为不智，在我这个抱有恶意的人面前，大为浪费了自己的力量。”
“但其实，这四段历史正是你招法的一部分，他们的投影越清晰，你的招法共鸣也就越强盛。”
“你根本没有半点浪费，反而是在蓄力。”
大蛇眸光微转，未曾否定，道：“你在武道上的眼界，比在其他方面高得多。”
这尊蛇性天神在1800年前，就被炸成了碎片，既错过了达摩，又错过了三丰，但他曾经观摩众神留下的武学道统，自然明白，等同于天地极限的这种境界，对自己具有何等的威胁。
如果方云汉在他真身降临的第一时刻就出手的话，大蛇自忖，就算不会败，却也没有能够成功实现自己心愿的把握了。
所以他才立刻召唤古史，进行对话。
当这四段古老的记忆，彻底坠落到现实的时候，大蛇的力量，便不仅仅局限于“现在”的天意，而是贯通古今未来，将过去的一尊尊自己都连通起来。
这是大蛇带着玄宇宙给他造成的伤势，反思了一千八百年之后，升华出来的“天意武道”。
四十六亿年的星球历史，生命奇迹，无边大势，合成一气。
就算是5000年前的众神重新降临，如果他们还停留在当年的程度，没有进步的话，面对这样的一招，也必定全都难撄其锋。
“只是你明白的太晚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已经不具备任何的威胁。”
大蛇举起炼妖壶，眸中逐渐透出凶戾的光芒，眉尾如刀，“就让我把你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一切，全都炼化出来，成为远古基石的一部分吧。”
炼妖壶高举的一刻，轰然巨响，空间塌陷。
堪称恐怖的吸力，在深层虚空之中掀动风暴，冲击着方云汉的躯体，要把他吸入壶体之中。
方云汉战袍飞舞，立身不摇，竖起了一根手指：“你这一招还没有彻底完成，还差了一分。”
大蛇冷然道：“是又如何，进行到这种程度，你已经不可能找到其中的任何一点的破绽。”
“你！进来吧。”
银发战袍，全然神人姿态的大蛇，低沉轻语，手中青铜壶体，骤然一掷而去。
炼妖壶的盖子在飞掷出去的时候，忽然消失，青暗森森、深不见底的壶口，似乎在这一刻，有吞纳山海，一举西扯多层虚空，扫荡于虚空本质的力量。
整个地球元气之海的重量，这一刻，几乎都加诸于炼妖壶之上。
同一尊炼妖壶，在大蛇这个原主人手中，跟在东方无敌手里的时候，简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东方无敌只不过是利用炼妖壶之力，暂时性的囊括了日本关东的范围。
而现在大蛇这一掷之下，若是愿意的话，只怕可以令万里虚空翘曲起来，直接把日本群岛收入壶中，颠倒阴阳，混乱乾坤，将其中山山水水，千百城乡，一举炼化成灰。
他大愿将成，已不愿有分毫拖延，务求一举击杀这界外来客。
这样的表现，单论力量的话，全然不逊于刚刚破封的元荷了。
但，也只是力量。
“确实，就算是以我现在的境界，一时半刻间，也找不到你这一招的任何破绽。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刚才，突然开口揭破真相？”
方云汉又竖起一根手指，“因为你在回忆，我也在回忆。”
大蛇突然生出一点不祥的预感，但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刚刚，我回忆完了一个境界更高，尤其对天意这一类存在，抱有特殊欲望的大魔头。”
食指、中指，并指如剑。
先天之气，在方云汉周边的混乱虚空之中，当场开辟出一片广阔的星空图景，其中三垣二十八宿同现。
既而，方云汉运剑如云手，顺应着炼妖壶一击之力，自毁星空。
“三垣皆失，星宿脱轨。”
以超越天地极限的眼光，专为分食天意而诞生的一招。
本来已经大如群山合并的一座青铜壶体，倏然之间，又好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被一记超脱自然规律的剑指刺中，在靠近壶底的部分一挑，便轻旋半周，飞向天空。
那四段古老的历史，原本各自分野，秋毫不犯，就在这炼妖壶一撞之下，立刻交融冲撞，混乱不堪。
大蛇只觉得自己灵性内外，呼应亿万的神力，也像是从流畅自然的姿态中，突然被错置了一下。
大齐那边的天意，与多世界的天意交流共鸣，其实已壮大到极强的程度，但当时被元荷这一剑击中，也当场溃不成军，险些被直接吞食掉。
天意是万物之灵，万象之君，但这三垣皆失的一剑，却是天意的天敌。
然而大蛇，也有一桩胜过大齐天意的地方。
这尊蛇性天神，并非以没有形体的天意存在着，而是已经脱胎而出，化为神人。
他的调整、灵变，就像是整个世界所有有利于他的巧合，这一刹那都汇聚了过来。
“回来！！！”
大蛇单手一抓，声如怒海，炼妖壶刹那重现于掌中。
但在同时，方云汉已经化剑成拳，一拳轰在了大蛇的胸膛正中。
大蛇双眸烈张，一头银发怒冲向天，刚才勉强压下了一股逆乱神血，禁不住从胸膛四周的裂缝中，迸射出去。
“你能掌握这样的招数，为什么不……”
方云汉断然厉喝一声：“不要再玷污仁慈、平等这些词汇了！”
先天之道，模糊时空，方云汉一分为十，十分为百，百分为万！
吞噬仙气带来的积累，使他可以支撑着自己，开发出先天之道越来越多的运用。
此时此刻，天上地下，上万个一模一样的躯体，一模一样的力量，眨眼之间，如同迅影汇流，全部轰入大蛇的躯体之中。
“让我来告诉你吧，你这个心愿，完全可以换一个说法。”
“一对生而未养的父母，某一天，看到自己的幼子生活越来越好，于是找上门来，对他说，孩儿啊，你应该帮帮你的哥哥姐姐，不如就断你四肢，剜你内脏，分割你的血肉，去供养你那素未谋面的亲兄吧。”
万影归一，一掌盖落。
“问题是，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世界的人类，都不需要你这种野爹呀！”
先天雷火汇聚的太极图，在大蛇额头猛然爆发，道还太虚之力，侵略千山一般，磨灭着大蛇的意识，将原初的天意散回自然之中。
大蛇手中炼妖壶一旋，完全被先天雷火、道还太虚定住的身体，以难以理解的速度，落入了炼妖壶之内。
紧接着，青铜色的壶体一涨，大蛇重现。
这一次，他的纯白长袍，银色护腕之间，又多了许多青铜色的盔甲配件，浑身的色调，转为暗沉的战神之姿。
“破茧成蝶，凌空飞舞，超于吾者，不存于世！”
当年从地球之中，脱胎而出的神灵宣言，带动从整个星球内勃发的力量，扭转轰击。
神言之力，将方云汉在时空之中，生生镇住一息。
大蛇高举一臂，拂天而过。
天空中混乱交汇的四种远古记忆，被他单手一抓，抽离成了一把如戈如镰的长兵战刃。
【异类，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吧】
锋芒一闪，镰刃尖端触及方云汉的眉心。
嗡！
方云汉的身体在固定的时空之中，突然出现多重叠影。
方寸之间，千影万影的震荡，一点灵光，便因为这股震荡之力，从眉心中迸射出来。
“灵台方寸，逆反先天。”
逆反灵光撞上镰刃，由四段远古记忆共同构建的神之战刃，当即被溶解了一节。
“就是这四段远古，让你生出偏崎的慈悲，那，我来帮你承担吧。”
那一点逆反灵光扩张，化作硕大的漩涡。
方云汉双手一搅，如运太极，整个身体的胸膛上，也浮现出近似的漩涡光华，抬肩纳气。
四段远古记忆之刃，被他双手一搭，模糊不成型，当场吞入自己的胸膛之内。
大蛇一掌轰在闭合的漩涡之上，星球的意志灵性，紧跟着砸入方云汉体内。
【自取灭亡！！！】
那完成了大半的天意武道，从四段远古时光中连接，推移而来的力量，从方云汉体内爆发。
那里面，是大蛇从当年所受的创伤演化所得。
四方远古，玄空宇宙。
“后天宇宙，虚空时光的最深玄秘啊，那正是我现在想要的！”
方云汉如负伤长啸，身形一转，化作一道先天之气，犹如一道灵光意，飘飘若无，探入时空。

第430章 大道无常
大蛇的天意武道之中，最重要的一个基础，就是针对时空的运转作出阐述。
那是来自玄宇宙的领悟，可以凭自身的意志，把过去的一个个时光片段锁定、连接起来。
方云汉放开心怀，感受着这一切的时候，当即联想到了风云世界的九空无界。
九空无界的存在，是时空的巧合，不知多久的累计之后，以天哭经的感悟来看，甚至可能牵扯到众多平行世界之间的共同畸变，才会拥有那样的规模。
在那里，只要拥有对应的境界和感悟，改变历史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其本质上，只不过是由人做出一个引导，撬动整个九空无界域的力量，去篡改世界的发展。
像是大须弥想要做的那些事情里面，他本人，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引子罢了，不需要付出太多。
单一的地球，在串联无穷无尽混乱时空的整个九空无界面前，就像是掌上的玩物一样，毫无抵抗之力。只有同样进入九空无界，才能做出对等的干涉。
而在其他世界，想要对时光和历史进行大规模的操作的话，就基本是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运作，要比在九空无界之中，难上万倍也不止。
然而，偏偏就只有这样的困难，才是真实的基础，才是遍及诸界的普遍情况，才包含着至真的道理。
方云汉所化的那一道先天之气遨游于其中，穿梭在四段远古的历史里，游离着与大蛇的力量，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碰撞。
先天一气，无所不容，逆反灵光，贯彻远古。
虽然他全然不落下风，却隐隐透出了一声叹息。
这四方万古，玄空宇宙，终究还是没有超过那一道极限。
宇宙，浩瀚至难以想象，数十亿人类，这么多年的发展，其实只不过停留在地球的表面，而太阳的直径，是地球的109倍。
如太阳这般的恒星，要有千亿的数量相加才成为银河，千千万万的银河才成为星系团。
其上又有超星系团，然后，才是一个宇宙的体量。
无论是当初的风吹休，还是如今的方云汉，即使他们已经踩在了天地极限之上，其所能造成的破坏，相对于整个宇宙来说，也微渺至可以忽略不计。
天地极限可以适应后天万物的一切，不存在任何瓶颈，给他们足够时间，自然可以成就宇宙一般的力量，而且能量的积累越往后就越快。
但是，这个所谓足够的时间，恐怕仍要以自身时间轴的上千万年为单位，而且在此期间，还不能遇到同等或更高档次的对手，否则的话，大约就会像元荷他们一样，相互牵扯近万年，进步少的可怜。
这样说起来，以当下方云汉的体量来说，思考宇宙的极限，好像太过好高骛远了，简直已狂妄到如同疯癫白痴。
但他确实已在思考，正在展望，甚至还叹息。
如果说生命是宇宙的奇迹，那么，“思考”就是生命的奇迹。
哪怕是一个最稚嫩的凡人，也同样可以思考无穷宇宙的问题，这是人类最大的自由。
区别只在于，到底能不能触及更多的真实，获取部分的答案罢了。
宇宙，终究是有限的。
宇宙之中的后天万物，有其生，也有其灭。
先天之道，也是有限的。
先天的存在，终究无法覆盖到宇宙诞生之后，终有一日要迎来被开辟、被造化成物的时机。
“有限与有限的结合，也终究还是有限，还是不对……难道……”
方云汉不断汲取着玄空宇宙的奥秘，印鉴自身，逐渐意识到了那一点关键。
随着两者碰撞的持续，每一段远古的历史之中，都有一个大蛇浮现出来。
他驾驭着那四个时间段的地球之力，一同向着在时光之中穿梭不休的那一点灵光，封锁轰击过去。
忽然，逆反先天的灵光一顿，闪烁之间，化出一道道身影。
……
大地上遍布毒火与火山岩的那一段历史之中，大蛇身着黑色的铠甲，引导着星体之力，向上轰击，陡然见到高空的顶端，有一道深红色的光华浮现。
一尊身穿繁琐法袍，黑发披拂如瀑的瞑目魔神降临。
他就那么自然的向下飘落，就硬生生的贯穿了星体之力形成的光柱，来到大蛇的面前。
【哦？是如来法像一类的气劲凝结，还是暗黑达摩之类的灵性分裂？】
大蛇一掌拍落出去，掌心内凹，五指并合，形如一瓮。
缭绕着黑烟的群山，随着大蛇这一掌拍出，而起伏连绵，向上升腾，整个遍布毒火的大地，都卷曲起来，仿佛要以这一片大陆为墓，将那尊魔神包裹、镇杀于其中。
突然间，红光闪烁，魔神睁眼，左眼之中，一株六叶红莲摇曳，右眼之中，星兽张开双翅，白毛垂落。
整片大陆已然翘曲如碗，一朵硕大的红莲盛放在中央。
……
无边瀚海之中。
大蛇的意志，身披深蓝色的铠甲，凝神以待。
就在刚才，前方的海面上，起了一阵微雨，轻烟蒙蒙，看不清半点内中的景象。
这非常诡异，在远古的历史之中，他依然拥有天意的身份，作为整个星辰的意志，这颗星球上不该有能够瞒过他的东西。
方云汉与他作战的时候，也不曾直接闯入这四段远古历史之中，只不过是游移于外，正是顾及到这一点。
但是现在，雨中有无所顾忌的清气浮盈，一道朦胧的身影越来越近。
枯藤盘发，清眸厉眼，手中似乎是提着一柄剑。
“当空一剑又飞去，洞中惊起老龙吟……”
……
茂盛无比的远古丛林里。
所有参天古木间，都下起了一场灰蓝色的大雪。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片诡丽的灰蓝枫叶。
雪落之处，有高山隆起，越长越高，有大地开裂，裂谷之中藏有五金，锋锐无比。
有雷云风暴，如同耸立于天地之间的一根气柱，分明以极高的速度盘旋，从外界看过去，却仿佛冻动静止于那里。
有生满槐花，根须如龙的古树，从众多参天古木之间，脱颖而出，周围的所有古木一同枯萎，凋朽，委顿于地……
十大绝地，一个接一个的重现于丛林之间，断绝这片荒莽丛林之中，无休无尽的生机。
……
冰雪的世界里，青衣长发的佛门修者，手中念珠一甩，盘旋于空中，恰成一圆，单掌从圆心正中推出。
这一掌之下，无穷雪花全数停顿，雪下浮冰，为之静止。
这一掌之下，镇压万物运动，形成无边境庄严寂静世界。
身披冰甲的大蛇，迟缓之间，横臂一拦，当即浑身剧烈卷荡，仿佛要粉碎空间，灵性升天，破碎于此。
【这是什么？！】
……
四段远古记忆显化出来的世界，忽然断裂开来。
这四者本来因为大蛇的招意，已经连接在一起，这个时候，却各有一种不属于大蛇的光芒，充斥于其中，彼此相斥，自然破分。
“果然，如此。”
莫名的时光之中，先天之气旋流，重新化作方云汉的形象。
他双手虚张，向前一合，四道身影从虚无之中相继飞出，归于体内。
“玄天四象，以喻大道。”
借助这远古时空之中，先天之气与后天宇宙，共展玄奥的环境，他捏造出的四尊幻影，依循着曾经的印象，各自出手，终于，让他验证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
方云汉周身的气息，出现短暂的变化，恍惚之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体内流转的依旧是有限的先天之体。
他一步走出，回到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时空。
方云汉回来的这一秒，正是离去的那一秒，期间似乎没有半点时间的过度。
大蛇刚保持着发出至强一击的动作，下一刻，便从周身爆散出大量的光尘。
这尊蛇性天神踉踉跄跄地坠落，连退了几步，每走一步，身上就有一块青铜铠甲的配件掉落。
铠甲落尽之后，一阵光芒融合，碎片汇聚，炼妖壶重现，已然变得锈迹斑斑。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大蛇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天意之力，无可挽回的与他的思维剥离开来，正流散回地球主体之中。
而他自己的思维，也因此越来越困乏，但他还是强撑着，非要问个究竟。
他不是问自己为什么会失败，而是……
【你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宇宙是守恒的，世界上的任何力量都有其源头，有进便有出，有损便有得。
无论是格斗家、法师还是习武之人，又或者地球意志本身，他们也不过是能量循环的一节。
无论有多么强大，终究还是会损耗，需要从外界获得补充。
但是刚才，方云汉的那四道化影回归之时，没有从外界汲取任何元气，骤然之间，就超越了他此前最巅峰的出力。
那不是依靠技巧就能做到的，而是他的体内，那个时候实实在在的多出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力量。
“这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时，想要追求的东西。”
方云汉飘落于地，眼神之中，感叹的意味尚未散尽，像是在说给大蛇听，又像是在重复自己所得到的感悟。
“所谓的极限之上，其真意，便是以有限为无限啊。”
他抬起一根手指，从虚空中划了一圈，空气中便盛开了一朵莲花。
花瓣粉中带白，娇嫩欲滴，莲蕊似乎还带着几许清露。
这不是以武功营造的形象，而是实实在在的物质。
但这个物质也并非是由任何元气或其他物质重组而来，而是凭空诞生。
大蛇能够感觉到，此时此刻，这个地球，多了一朵花的重量。
【这……】
遭受失败的打击时，他的情绪波动，也远不及这一刻万分之一的震撼难言。
银发神人死死地盯着那朵花，仿佛看到了六合之内，星空之间最美丽的谜题。
良久之后，他的身影已经彻底变得透明起来，惘然发声。
【就是，无中生有？】
“就是，无中生有。”
方云汉伸出手掌，托住了那一朵粉白色的莲花。
【哈】
那一声似笑似厌。
【我若有这样的境界，又何须割舍五分之四的现实呢……】
大蛇的自我意识，最后抱着这样的念头，彻底消散。
【也许只有到了你这样的程度，才能真正的仁慈啊】
方云汉手掌往前一送，莲花远远飞去，落在废墟之间，沾上了少许的尘埃，滚了几圈之后才落定。
这一朵花是无中生有的造物，但造就之后，就是完全真实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其他能量来维系。
即使零落成泥碾作尘，在漫长的岁月中转变成无数种形态，“它”，仍会永远的存在于星空之下，真正为这个世界多添了一份质量。
天地极限可以篡改世界的规则，而极限之上的境界，便是彻底脱离了常理。
以方云汉现在的境界，再看当初的那场战斗，反而更多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回味。
难怪元荷在战斗之中，根本就没有汲取大地的力量，反而将自己的力量释放出来，准备同化整个西大陆。
原来抵达了这样的境界之后，根本就不需要从外界进行任何能量方面的索取，所以，到最后的时候，他会对天意动手，更多的是天意的作为，终于激怒了他，而不是想要靠天意来补充自身。
否则的话，他大可以在一开始就施展三垣皆失，吞掉天意，那个时候方云汉还没有固定自身的道标，水月大圣他们还没有苏醒，根本没人可以真正挡得了他。
“他之所以会衰弱，最大的原因还是桃李道长等人给他留下的道伤，那是不同的理念在冲突，只有想办法将理念也灭却掉，才可以恢复自己的伤势。”
方云汉心中明悟，“打伤他的人，认为生命是宇宙的奇迹，他所要做的，就是把生命化为平凡。”
“他是想要同化星辰之后，以星为舟，以人为种，让莲种不断播撒到宇宙之中，直到每一个角落都有生命的痕迹，每一个角落都成为他的一部分。”
“把生命从奇迹的层次，打落成常理的范围，刻入整个宇宙的常数之中。”
听起来真是荒诞。
以自己的生命包含整个宇宙，这本身就是难以想象的奇迹，但元荷，却正是要以这个“奇迹”来否定“奇迹”，才能真正恢复自己的道伤。
九天玄女当时出手打断了他同化世界的进程，看起来没有跟元荷正面交锋，但那才是真正的伤害，让他的伤势，又跌落回从前被封印的状态。
大蛇已死，天意寻回。
“呼——”
方云汉悠悠吹气，天地生风，弥合大地上的种种裂缝，海水和陆地，缓慢的回到原本的高度，水面上仅有微微的涟漪。
在这个世界，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回报一下，当初天下无敌相助的情份。
他又走了一步，来到月球之外。

第431章 飞升事了，诸界寻踪
陪伴了地球不知几千万年的月球，这个时候已经碎裂成了三份。
但是，造成了这一切的两名战者，却已经只剩下一个人。
天下无敌提剑站在最小的那块月球碎片之上，眺望着太空之中，眼神奇异。
“怪了，那个世界居然能直接把豪鬼给吸过去，恐怕是与修罗之道无比契合。”
“但，一整个世界都与修罗之道相呼应，那里的人间，得是个什么模样？”
在月球侧面的太空之中，一个大约一人高下的黑色漩涡，静静悬浮。
之前两人各自发挥出顶峰出力，一记力拼之下，非但碎裂了月球，豪鬼自身的力量更直接突破了不同世界之间的屏障。
接着，彼方的世界便传来一种近乎于本源的吸引，在太空之中造就了此般黑涡。
这黑色涡流之中包含着另一个世界深层的力量本质，现在虽然保持着脆弱的平衡，短暂的平静，但如果某一个时刻爆发出来的话，恐怕可以在顷刻之间，便将地球毁灭殆尽。
天下无敌的目光之中，仅有好奇，并无什么忧虑之色，他早已万事不萦于心上，除了飞升之外，一切生生灭灭，都不会久住于心头。
只是方云汉，却绝不会放任此种隐患存在。
“豪鬼的修罗道，与那一界并不完全相通，500年后，或有再回之时，若此物不除，就会在他回归的那一天引爆开来。”
他从月亮碎片之间漫步而来，所过之处，一块块硕大的碎石，本来处处被残留的修罗杀意、无极剑气缠绕，此时骤然一清，更向着四面八方增生，如同瞬间膨胀，彼此连接，很快就将缝隙填补完满。
等他走到天下无敌身边的时候，月球那两块更大的碎片之间，已然没有半点裂纹存在。
月球的岩石土壤，仿佛逐渐蔓延的水流，越长越多，朝着最后这一块残片连接过来。
方云汉的目光，也一直投注在那黑色漩涡之上。
已经超越了极限境界的先天之气，以有限为无限，拥有穿梭太空，无远弗届的境界感应，仅在一眼之中，便可以窥见两界许多差别。
“别看了，你想要飞升的话，地球里面的条件已经完备，你既非腐朽之神，又非修罗恶鬼，那边的世道，并不适合你。”
先天之气浮盈，周遭无光照射的虚空骤然一白，唯独中间悬挂的那一轮漩涡，更加深邃黑暗。
方云汉口中提醒天下无敌，手上一掌翻按，巧妙利用两方世界之间的种种势差，将那凝滞的黑暗漩涡拨转，破分阴阳，彼此相抵。
黑暗漩涡一转，化为黑白二色，又是一转，黑中藏白，白中生黑，少阴少阳，画龙点睛。
数十转之后，黑白漩涡便渐渐消弥，两界之间的一点纠缠，随之平复。
“啧啧啧，所以说，那也不是你的故乡？除了人间与飞升之后的世界，原来还真有这许许多多的异世。”
天下无敌长剑一挥，“不过这跟老夫现在也没什么关系，先飞升了再说。”
他回头望去，果然察觉现在的地球，与往日所感受到的大有不同。
万事万物虽说看起来还是彼此独立，却多了一份深层的灵性牵连，只是这份灵性漠然而广袤，倒不像之前大蛇透露出来的那么显眼。
天下无敌问道，“那现在只要等着仙气涌动，把地球范围内的浓度，提升到略微相近的程度就可以了？”
“本来是这样，不过现在，我不想空费更多时间了。”
方云汉答了一句。
此刻月球已经恢复完整，他站在月球表面，伸手一招。
本来隐藏于虚空深处的飞升门户，顿时直接被吸摄到现实之中，浮现在地球的大气层。
坍塌了一小半的飞升门户，其后连接长桥，仙气浓郁至肉眼可见，如同雾霭长流。
在方云汉五指弯曲，又一次抓摄之后，桥上的仙气流速，陡然狂增百倍。
失去了大蛇思维的地球意志，虽然不具备那么活跃的思考能力了，但是，本能的灵性还在，察觉到仙气对地球的益处，顿时自发性的收纳、封锁。
紫青云光浅浅浮现，仿佛是为蔚蓝色的地球，蒙上了一层朦胧绚烂的纱衣，不让仙气朝太空中流失分毫。
月球表面，方云汉低喝提气，手掌渐渐抬高，仙气奔涌的现象，更加肆意。
甚至已经不局限于从飞升门户之中涌出，而是直接在长桥两侧绕路。
那长桥两侧本有许多的错落空间，不知道通往何方，但在方云汉的操控之下，仙气直接从那些扭曲的空间之中贯穿而过，不受半点影响。
一时间，千百道如瀑布般的仙气湍流，垂落人间，异象纷呈，无比壮观。
片刻之后，长桥彼端有金光震荡，传来高喝。
“大胆凡人！竟敢抢……盗取仙气，还不快快住手？！”
天下无敌听到这一股意念传音，轻咦一声：“这好像是当初那两个守门人之一，中看不中用，怎么突然有胆子叫板了。”
这人间剑仙，胆大包天，抡起手中金色古剑，那两个金甲神将若敢在这时候打扰，只要他们上桥，便只等着一剑砍过去。
方云汉更是全然充耳不闻。
不过很快，他眼中也浮现诧异之色。
只见长桥彼端，金光云霞卷荡之际，除了两名金甲神将现身之外，又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蔚蓝色装束，长裙柔顺如海波起伏，周身缀饰璎珞流苏，宝玉骊珠。
金钗玉簪，共挽云鬓，容颜绝色，高邈如远古神女。
但落在方云汉眼中，却注意到她眉目之间，与当初大秦东海三山上，女神之泪所化的少女有几分相似。
“嗯？”他手上一缓，出声说道，“玄女前辈？”
“原来是你。”
九天玄女一笑之际，仙霞失色，“我说人间是谁有了这等修为，却动手如此粗疏，没有一点修复飞升之路的耐心。”
“既然是你，倒不奇怪了，你们那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吧，难免急促。”
她纤指轻点，说道，“不过你这样大规模的垂落仙气，对人间也未必全然是好事，可否暂且停手，待我修复此路？”
九天玄女，可以说对大齐那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有恩，当初更曾经赠予轩辕九黎图。
她既然开口，方云汉自然不好拒绝。
桥上仙气缓下。
九天玄女望见桥上那些裂痕，目光转到天下无敌身上，微微一顿，眸带轻笑，也不曾多说什么，素指点划，于虚空之中，勾勒如云篆。
很快，飞升之桥上的裂痕就相继弥合。
天下无敌大喜，伸手对方云汉一拍：“小子，后会有期。”
他脑中一丝杂念也无，纵起一道金光，掠过飞升之桥，此回畅通无阻，轻易没入长桥彼端的世界之中。
两名金甲神将，见他剑光极凶，根本不敢阻拦，只连忙向九天玄女请示。
九天玄女道：“无需多虑，飞升而已，他的修为其实早就运超出飞升所需的水准，飞往仙界神域，本属寻常之事，并非你们失职。”
看起来，九天玄女在彼方世界似乎也极具权威，两名金甲神将得她一语，顿时安心万分，各自退守门户两边，不再多话。
方云汉踏上飞升之桥，先向九天玄女一礼，说道：“多谢前辈昔日相助，原来前辈也是来自那个世界？”
九天玄女仔细打量他一眼，双手微提，以平辈之礼相待，道：“其实我只是久远前游历至此，听说那里也有女娲娘娘，便前去拜会，后来就在仙界神域中挂了个闲职。”
她见方云汉眺望仙界，又道，“你不必为你那位朋友担心。仙界神域不久之前，遇到一个大麻烦，虽然被两位晚辈暂且解决，但如今一派百废待兴之象。”
“以他的修为，飞升之后，必定得到各方招揽，至于破坏飞升之路这种事情，各方自会默契忽视。”
“哈！”方云汉笑道，“我跟他恩情两清，倒也不关心他去做什么，只不过对那个有女娲娘娘，有释迦牟尼的世界，十分好奇。”
“你若愿去，以你如今的境界，大可直接寻他们论道了。”
九天玄女仔细端详，低声赞叹道，“真是奇妙，即使是在仙界神域，也要修成一亿转神力，然后再做突破，才有可能触及你如今的境界。”
“而你原本的功体，离一亿转神力，还不知道有多远，功力的积累，只算开了个头，就想跳到下一个高不可攀的无上境界，关键是，居然还真能成功！”
话虽是如此说，九天玄女所表现出来的，却只有极淡的惊讶。
极限境界的能量积累，本可以如群星一般广大，但无论元荷、水月等人，或眼前的方云汉，都忽略了这个过程，就像是从一个人间幼胎，瞬间升华成了一颗太阳。
确实很是罕见。
但九天玄女游历诸天，见多识广，比这更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见过。
有人自以为是凡人少女，安居于小岛学校之中，与三两好友嬉闹，但一念之间，就可以造就篡改世界，甚至于影响整个银河的变动，以至于银河之灵都要派出子嗣，仔细陪伴在其身侧。
又有人看似柔弱无力，年幼怯懦，饱经磨难，但却能许下大愿，一个愿望之后，顿时化身为遍及无数世界线的神灵，悲悯度人，永无休止。
如果说方云汉这些人，是从幼胎到太阳的蜕变，那么那些人，简直是从一个微生物，跃升成了极炽的星空天体。
回想起当初险险撼动了道心的那些见闻，九天玄女看向方云汉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平和。
她心中暗道：毕竟还是武道中人，我辈中人的修行，果然是要朴实得多，真可谓是拾级而上，寸步寸功，朴实得很呢……
方云汉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是对着仙界那边多看了两眼，道：“众神啊，我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必定会再来拜访，可惜现在，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毕竟是在前世就耳熟能详的一群人物，而且不同于从一般小说中得来的印象，女娲娘娘、如来佛祖等等，那是在神话之中也具备重要的地位。
虽然仙界神域之中的那几位，大概跟他前世传说的，并非同一个体，但也终究难禁好奇之心。
九天玄女点头，指尖凝结出一枚玉令，道：“这令牌之上，携带着仙界神域的气息，等你有暇之时，可以直接寻踪而去。”
“多谢。”
方云汉接过那块令牌，再度施礼告别，“玄女前辈，后会有期。”
玄女还礼。
方云汉已经完全能够凭自己的力量穿梭世界，他从飞升之桥上走出，轻而易举的去往了世界之外的环境。
这里一切的景致，依旧玄妙无方。
元荷教祖与风吹休交织在一起的气机，飘零于空无。
方云汉停驻良久，从这个根本没有时间与空间概念的地方，重立起一片秩序，细细的盘旋搜索，也不知到底越过了众多世界之间，多远的距离，终于再度捕捉到了他们的踪迹。
“找到了……”
他循踪而去，最终在一个奇妙的世界前方止步。
那个世界在他的视野之中，犹如九个圆球，一个位于中心，八个位于周边，紧紧的靠拢在一起。
此界应当极其广阔浩大，坐落的位置也比较奇妙，周边有极大的空白，离得最近的一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也远远超出了方云汉的感应范围。
但元荷和风吹休，确实已经落入此境，方云汉尝试踏足其中，立刻感受到极强的斥力。
先天之气一绕，他便悄然隐迹，和光同尘，无声无息的渗入其中。
进入这个世界的刹那间，方云汉的脸色突然多了一丝古怪。
这个世界具体情况如何，他尚未感知，但是那些可称强者的气息，一层层的沉寂覆盖，彼此之间，好像没有给这个世界的土地，留下任何一点空余的地方。
他忽然之间觉得，无论降落在哪里，都可能是踩在人家的坟头上。
而这个坟下面，也许还有另一个人的坟，层层相叠，种种气机，非生非死，恐怕一个个全都在等着从坟里蹦出来的那一天。
“这……好独特的风俗……”
九天之座，圣叹其渊

第432章 妖魔，千里无迹
平原广袤，一望无际，丛林如阡陌，分割于其上，偶有丘陵起伏。
方云汉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落在一座断崖侧面突出的岩石之上，凝神细细感应。
天光昏暗，云层空淡，铅灰色的穹苍之下，极目眺望，视线之内，几乎都没有什么鲜艳的色彩，而灵觉感应之中，此界种种气机，错综复杂之极，地气沉厚无比。
周围千里以内，感应较为清晰的范围之中，多以昏浊之气为主。
虽然在界外的时候，可以确定元荷他们是进入了这个世界，但是真正进来之后，面对这辽阔远空，无垠大地，一时片刻之间，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时，一道唢呐声远远传来。
丛林之间，一支年轻人组成的队伍缓缓前行。
这群人衣着朴素，有很多地方破洞，线脚稀疏，露出其下粗糙的皮肤，却根本连补丁都没有打，年纪基本全都是二十岁左右，头发有的胡乱绑起，有的随意披散，凌乱潦草。
队伍最前方有人敲锣，有人吹唢呐，弄得有些热闹，后面几个人则是扛着两根长青竹，青竹之上绑着一张座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可以看得出来，这人应该是刚刚沐浴过，头发之间夹杂的灰尘不多，看起来比别人的发色都更加黑亮，右耳上还别着一朵花，衣服也洗得很干净，仿佛是要去参加什么喜事。
“唉。”
苗三郎坐在椅子上，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我这皮肉粗糙，内功练得也不好，不知道会不会被嫌弃……”
他们走过了一段树林之后，在岔路口，遇到了其他几支相似的队伍。
众人汇合到同一条大路上，几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便攀谈起来。
“你们村里有多少人了？我们村上，算上前两天新生的两个，已经有一百九十七个人了。”
说这话的人年纪虽然不大，但额头上已经有几道很重的皱纹，手背更是布满了那种被暴晒过度的痕迹，却一脸自豪。
他们那个村子，最近这十几年比较能生，平均一家都能生三四个，人口比起十年前，足足多了二十人。
种地的时候，都能走远一些，多翻一点地了。
“你们村居然有这么多人，真让人羡慕呀。”
旁边有个两边发丝不一样长的青年唉声叹气的，说道，“我们村就不行了，男人只剩下三十个，女人也只有三十四个，而且还有好几个人家生不了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苗三郎这时也忍不住开口说道：“但是我听说你们村居然有一个女人，已经活到三十五岁了？”
“那倒是。”长短发的青年一笑，“妖怪爷爷有规矩，男女十五岁交配，男的一律二十岁被吃，女的要是生了孩子，能到二十五，多生一个，就从生孩子那一天，顺延十年。”
“可惜了，最多也就是顺延到三十五而已，再过两个月，她也要被送去吃了，我们村本来就指望着她再多生几个，她一没了，咱们村的人肯定要越来越少……”
突然间，一个麻衣草鞋的青年开口道：“你们这么关心自己村子里的人数，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去被吃的话，大家可以活更长时间，人自然就累积的多起来了。”
苗三郎当即反驳道：“你傻呀，咱们不送去挨吃的话，万一妖怪爷爷不高兴，不护着咱们的村子，外地的妖怪爷爷就要来吃人了。”
他好像比其他人更有见识一些，信誓旦旦的说，“这些外地的妖怪爷爷，礼数可没那么足，一吃起来，都是一家一家的吃空了，也不分个老幼嫩瘦的。”
“我早些年看见过一回，他们连婴儿都吃，那有什么嚼头，比咱们可差远了。”
“哦。”麻衣青年讷讷的应了一声。
苗三郎却觉得有些怪，哪有人会问这种话的？
他仔细打量，只见那人一双小眼睛，颧骨凸起，下巴尖瘦，有些青须，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跟周围的人脸上表情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表情，可太反常了。
要知道，他们这可是走在去妖怪爷爷家里的路上。
人一辈子二十年，哪有几回能见到那么精致的房子，气派的门户，那都是最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个村子里，为了这样一个早点开眼的机会，往往都要竞选一番，才能确定队伍里哪些人抬、哪些人吹，哪些人敲锣。
“奇了怪了。”苗三郎抬高声音问道，“你怎么这么没精神？”
麻衣青年摇摇头：“我能有什么精神啊，去被吃，头一回的话，当然挺开心的，但是真到被吃的时候，那可挺难受的。而且那些房子多见几回，也就那样，不稀奇。”
苗三郎气道：“这话……好像你真见过几回了？”
之前那个长短发的青年挥了挥手，吸引了苗三郎的注意，说道：“这人是外地来的，到了我们村，说自己也有二十岁了，这才一块儿送去。”
“你也知道，从我们这里去外地，得过一条河，他趟河过来，估计是呛坏了，说话就有些颠三倒四。”
苗三郎点了点头，就不追究了。
这也是常态。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多想，偶尔有空闲的时候，聊天也只聊几句，翻来覆去的一共就那几种事情，更多的时候，还是凑在一起发呆。
几支队伍汇合到一起之后，唢呐的声音越发刺耳，不过，当他们渐渐能看到前方那几间屋子的时候，声音就立刻低了下来，也停下脚步。
接下来的路，就只有那些被吃的人可以走，他们这些人，是没资格靠近的，只能远远的打量几眼。
几个一直被抬着的青年男女跳下来，靠近了那屋子。
这几间屋的结构都非常精巧，墙壁又平又整齐，房门是用木头做的，但却一点也看不到木头的纹理，全然是一片深棕色。
房门的上半部分，还有用木头做出来的缕空花纹，贴着纸，房顶更不是茅草，而是一种被叫做瓦片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这些人没见过的。
几人到了近前，最中间的一扇房门便自然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色。
青砖铺地，泥水不沾，里面有灯有光，一条长桌，几张座椅。
灯光将椅子上的身影拉长，投射到接近门槛的位置。
那几个主、客，相貌都如人一般，或是一身劲装，或是黑袍遮身，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背后伸展出来的蛾翅。
那是他们妖怪身份的象征。
“我们今天的粮食来了。”
坐在主位上的那只蛾子笑得开怀，向左右说道，“灰兄，赤兄，小弟算着日子，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给你们看一道好菜。”
那灰脸蛾子转头看了一眼，不屑道：“这几个算什么好货色，也就是我嗜吃女人，待会儿给你个面子。”
“我说的可不是那个女人。”
此地的主人黄山栋抬起手来招了招，“三郎，你过来，给我这两位兄弟好好看看。”
苗三郎紧张万分，应了一声，往前迈步，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待他站稳，已是无地自容，只怕妖怪爷爷嫌他丢脸，今天不肯吃他了。
没想到那红脸蛾子却在此时轻咦一身，缓声道：“这身子骨，汝是否习练过武艺？演一套拳法来看看。”
苗三郎听话照办，双手摆了个架式，用力一震，顿时浑身衣裤都碎了个干净，赤条条一个汉子，四肢和胸膛上的肉，一块块鼓起，油光锃亮，吐气开声，打了一套拳法。
他的拳头破空有声，脚步在青石地上，犁出一道道凹陷的痕迹，打的一板一眼，挑不出一丝错处。
红脸蛾子动容：“黄贤弟，你居然敢教他人族的拳法？”
黄山栋大笑道：“哈哈哈哈，这有什么好怕的，咱们金蛾老祖圈养那些人族的时候，可是会特地挑出一些资质不错的，传他们三教流传出来的功法，多养数十年，才在口感最佳的时候上桌。”
“九十年前，小弟有幸跟随家父，去参加金蛾老祖的八百大寿，宴上有一队人族献舞，一个个的，都练过人族儒教的入门功法，虽然养不出浩然正气，却也元气醇厚。”
“尤其是那为首的一名女子，剑气横扫百丈，以气御剑，脱手飞舞，一套入门功法，恐怕被她练得不下于咱们族中的些许长老。”
“后来她引剑而回，一招青松淡抹、月崖敲棋，割股分肉，红颜秀色，血染粉颈，那血香妙舞舞不休，白裙浸血胜胭脂。血归了老祖，我却也有幸分到一小块指尖肉，自此便念念不忘了。”
这黄蛾妖怪说到这里，又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九十年前的鲜美，不无遗憾地指了一指苗三郎，说道。
“我挑了人族传功养食的念头，便是自那时根深蒂固，可惜我手头上也只有一门粗笨的拳法，连让他青春常驻都做不到。”
旁边两只妖怪也被他描绘昔年情景时，说得食指大动，在看到苗三郎的时候，眼神之中，便不觉带了几分火热的意味。
苗三郎感觉到他们这满意的视线，心中暗喜，双手上举，身上的肌肉跳了跳，更加卖力表现。
灰脸蛾子看着看着，已按耐不住，口舌生津，却先伸手抓向外面那唯一一个女子。
他一向好吃女人，刚才听了黄蛾子的讲述，肚里这一点馋虫顿时就被勾了起来，口中却道：“好东西留着慢慢享用，我先吃一个次的垫垫肚。”
呼的一声，他身上散发妖气生风，就要把外面那个女人摄取进来。
然而，这一股足以吹倒百年大树的妖风，才刚吹出三丈左右，到了门口，就忽然消失。
红脸蛾子最是警觉，当即扬起翅膀，高声说道：“妖族金蛾部旗下，芥山三秀在此，是哪一路朋友到访？”
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才说到那个朋字，便因为一股莫名的感觉阻塞胸膛，妖力流转的一股气息走岔了，憋的脸色更红，嘴巴紧闭，怎么也张不开。
呼！！！
灰脸蛾子身上妖风卷动，身子脱离座椅，骤然冲向半空。
他的双脚刚刚超出屋子中间那条长桌的高度，便突然炸的粉碎。
黄蛾子坐在主位上看的分明，这位灰兄的两条腿，先是猛然间连带裤子，缩的只剩下一根手指般粗细，所有的骨头血肉，都被压在一起，接着一气炸散，血雾纷飞，喷了他一脸。
血水浇在他脸上的时候，还带着点滚烫的意思，却把黄蛾子心里满腔怒气惊疑都给浇熄了。
“啊，我的腿！！！！”
灰蛾子坠落在地，他只是断了腿，没有断了翅膀，但那一瞬间极致的痛苦，让他根本飞不起来了，更叫他惊骇欲绝的是，这种痛苦还在蔓延。
他的腿本来只是齐膝而断，现在，正从膝盖的位置，一寸寸的分裂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很快就蔓延到了腰间。
这一回，灰蛾子连血迹都无法留下，碎片如同灰烬，飘上半空就碎得更细，成为大片悬浮在空气里的尘埃。
这所谓芥山三秀中性情最急躁，却也是功力最高的一个，这时已痛得连惨叫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用眼神看着两个兄弟，透出深深的哀求，求他们杀了自己。
屋外一片寂静，天色更暗，灯火摇曳。
苗三郎和门外那些人已经吓得目瞪口呆，他们根本不能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看见了这般恐怖的场景，甚至还不知道要逃跑。
红脸蛾子看见灰脸身上那种崩解的迹象，已经来到了胸口，内脏都已经缺失了大半，早就该死了，却还在痛苦地翻滚，就知道这是那出手的人有意折磨。
“我要是想出手帮老灰求个解脱，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念头一转，红脸蛾子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他闭上眼睛，心脉的位置忽然炸出一蓬血雾，那一只泛红的手掌舀着自己的血，挥出一抹刀光。
刀光血水里，磷粉闪烁发亮，一刀破空，无声无息，速度快的连灯光和影子，都好像有点跟不上了。
这是红脸蛾妖自断心脉，先了却了性命之后，超越了平生最强的一刀，誓要把自己的兄弟一刀灭杀，连魂魄也不留。
这一刀不仅是刀指灰脸，也把黄蛾妖囊括其中。
“我先死了，再杀了他们，你还能如何折磨？”
他心里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却发现自己的刀，自己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屋子里的灯火，竟然凝固在一个扭动的状态。
纸窗上映着外界的天光，能通过光暗斑驳，隐约窥见空中云层变化，这个时候，一窗的光影也凝固了。
红脸蛾妖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里油然升起一种荒诞的情绪：‘莫非天上的云层也被禁住？！’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幽幽的神采，是他不能承受的重量，视线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已轰然跪下，压垮了身下的椅子，砸碎了自己的膝盖。
一道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响起。
红脸蛾妖变成了一个跪着的火人，身上所有的火焰都在向后拉伸，呼呼作响，带走了血肉焚烧过后的灰烬，变成了一具骨头架子。
但这样的骨架还在惨叫，只是声音变得更嘶哑刺耳了一些。
这只妖怪灰飞烟灭的过程或许很短，但是在他自己的感官之中，就像是足足过去了一千个时辰。
他一个数一个数的数过去，数满了这样漫长的时间，才迎来了彻底的死亡。
“你们这里的风俗……”
方云汉出现在这座屋子里面，呼吸略粗，眼神扫过四方。
“该死！！！”
他双足落地的一瞬间，一种颤抖的感觉，疯狂的扩张到方圆千里的范围。
大地皆白，万物皆黑。
方圆千里之内的人族，只是感觉到了这一刹那的怪异视角，但是那些正准备吞吃、烹食人族的妖怪，突然全身僵硬。
他们身上燃起了洁白的先天神火，无法动弹的感受着烈火一寸寸灼灭他们的血肉，带来撕碎魂魄的痛苦。
……
此界之中，有九方界域。
中土与东南大荒的边界处，一个江湖郎中打扮的人，手摇旗幡，观看山脉大泽的走向，忽然若有所觉，仰头看去。
“这好像与八荒异族现世的高手，都有所不同，莫非又是哪个老妖魔诈尸了？”
旁边一名剑客，白色长袍之上遍布着一些杂乱的墨痕，唯独背后有一个清清楚楚的“胜”字，铁画银钩，锋芒毕露。
他凝神观望片刻，声如击玉，道：“这种气势非同小可，不管是什么，我们都要探些消息回来。”
江湖郎中忧心忡忡地说道：“又快到千年一次的紧要关头了，也不知道这次，这些妖魔鬼怪到底会闹出些什么。”
话音未落，两人联袂而去。
……
虚空之间，一座高达千丈的黑城魔宫，被狼头龟身的巨兽背负着，搅动无穷元气的浪潮，浮浮沉沉。
倏然间，狼头昂起，仿若接收到某种指令，动静极大的调转了方向，向着妖族蛾部的领地而去。

第433章 魔君，大道殊途
大荒之中，一座占地数十亩的洞府，青石建造，常年经受妖气浸透，不生青苔，而蔓生出无数深色花纹，无论天气寒凉，此地都是一片极冷而不结冰的气候。
高空中忽然荡起波纹，走出一尊身披紫色甲胄，背后竖着三柄长刀的魔将。
他双目之中魔气森森，一眼就透过青石阻碍，看到了大厅之中主位之上的一张锦缎太师椅。
大厅周遭还分布着一些人族的踪影，有的躺在餐桌之上，有的垂头侍立，只不过他们现在也都陷入一种奇妙的静止之中，脸上有些还带着略微的惊恐，紧盯着太师椅所在的方位。
厅里的古铜油灯火光灼灼，照在那张椅子上，可见锦缎披帛没有半分损伤，但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只妖怪，已经被烧得连一点残烬也没有留下。
那魔将居高临下，紧盯着座椅，暗暗惊诧：“方才那一股气息，至少传出数千里之地，须臾之间就泯灭了也不知多少妖族的生机，使其魂飞魄散，但……居然控制的如此精细入微？”
他转念一想，“人族儒教的浩然真气最克妖族，但也不可能对其他景物分毫不伤，何况下手之人的气息跟儒教的功法实在没有半分相似……”
紫色魔光闪烁间，魔将眼珠一转，扫视其他人族，立刻发现他们身上，隐隐约约残留着一些玄妙元气，当即探手一抓，试图摄取其中几缕气机，带回去交差。
那一只魔爪，凌空虚按，妖气青石所建造的数十亩宫殿，顷刻之间化作飞灰，悄无声息。
他心知那个出手的人，功力只怕超出自己许多，丝毫不敢怠慢，这一动手，就已经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绝技。
紫色的魔光从他手掌中心闪烁蔓延，浮现出一个个奇妙的印记，仿佛是曾经有数百种不同的印玺，烙印在他这一只手的皮肤表面。
大荒之中，有一种图腾之法的修炼，是把其他部族供奉的图腾掠夺而来，融入到自己的内功之中。
一个部族的图腾，一般来说至少要上万生灵，超过五百年的叩拜纪念，才能够生出一点灵性，产生对应的威能神通，庇护自己的族人幼子。
而紫甲魔将这一掌之中，就动用了二百四十种图腾，都属于一些生性怯懦，喜欢躲藏、隐匿的小部族。
这些图腾所拥有的神通，自然也全都偏向于藏形隐身、盗窃无迹的路数。
这一招“偷天手”，当年曾经偷走了邪灵一族边疆七座大山的地脉灵机。
七山之中的所有丹草植被，甚至繁荣如旧，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根基，直到紫甲魔将与那山中镇守使赌斗，一语点破真相。
所有虚假繁荣，霎时成空，百草化灰，七山萎颓，从此就连邪灵都不愿意在那里盘踞了。
他此刻全神贯注的拿出这种手段，只为窃取灭妖之人留下的一点残存气机，倒也不完全是怕了那人，更多是生性谨慎，既然是奉命探查，就不想多做逗留，节外生枝。
只不过，魔将这样的一掌，落在刚刚赶到的人族剑客眼中，却像是要把那些个幸存的人族挫骨扬灰一般。
“魔头！”
含着天然敌意的一声传至，空中剑光一闪，魔将骤然转手。
他手上图腾飞舞，隔着虚空一探手，便夺走了敌方手中的一柄宝剑。
数里之外，江湖郎中与剑客相继现身。
那江湖郎中看见身边同伴一个照面，就被夺了珍若性命的神剑，脸色顿时一变。
“那魔头是谁，居然这么轻易的夺走了剑门传承的万胜之剑？！”
江湖郎中却没有料到，他刚说出这句话来，那魔将脸色变得比他更快。
“什么，这是万胜……”
魔将口中的一道惊喝，却被剑鸣打断。
那把剑，剑柄还有几分暗沉的金色透露出来，但剑身却是黯白如岩，古老质朴到近乎于粗陋的程度，甚至像是拿一块石头略做打磨，涂了一层金色。
但就在这一声剑鸣之后，魔将手上的数百个图腾印记，无端破碎，一股血光从他手掌上倾泻而出。
刹那之间，整个人都被融成了一团清澈透亮的血红光晕，被吸入长剑之中。
“戴月披霜独修行，人生留名谁晓情；有何生死有何惊，尽露锋芒胜一生。”
傲迎锋口吟剑者诗篇，抬手召引，万胜之剑全无锋芒，自然而然的落入他掌中。
虚空中，再也没有那魔将出现过的痕迹，就连他的甲胃和背后三柄隐有杀招的长刀，刚才都一并被这万胜之剑吞没了。
剑客身前平地，四野丛林，重归一片宁静。
江湖郎中按着胸口，心有余悸般说道：“好险好险，吓煞我也，还真以为迎头就遇上了一个能压住万胜之剑的大魔怪，却原来是个动手比脑子快的蠢魔呀。”
傲迎锋只说了一句：“此魔功力极深，你我联手，也未必可以轻取。”
江湖郎中听他这样一说，便明白过来，看来不是那魔将真的蠢笨，而是傲迎锋坑了他一手。
他故意展露寻常剑法，不露剑门真传，才骗的那魔将直接用手去抓剑门祖师所传至今的神剑，这才能一举灭杀。
“唉，魔族的反应不慢，只怕接下来各族都要有所动作，我们最好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那出手灭妖的人。”
江湖郎中叹了口气，再看向那些人族，又不免有些犹豫，“只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解救了这些人族，却又要如何带他们回转中土？”
以他们二人的功力，卷起千万之数的人族远行，倒也不难，但他们要是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么大的动静，只怕还没走出百里之地，就要被围杀在此。
八荒广大，异族的数量不可计数，带上这么多人，他们根本不可能闯得出去。
傲迎锋难以回答，只道：“先去找到那个人。”
江湖郎中点了点头，他们两人正要动身，虚空中荡起层层波纹，庞然的压力在快不及眼的瞬间，渗透到周围的每一寸方位。
伴随着这股镇压空间的力量，魔念深沉的语调，也从四肢百骸之间，渗入他们心田。
“你们找人之前，还是先将我的手下还来吧。”
这名剑客与江湖郎中，敢深入域外来探查消息，自然有他们的底气，凭他们两个的武功水准，放眼整个中土，怎么也可以排到前百之中。
但是现在这一句话镇压下来，他们居然当场就被定住，往日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掀起滔天狂澜，浮动云层，托起岛屿的真气，全都被锁在经脉之中，连一丝反抗的余地也不存在。
空间震动，丛林一片片倒伏下去。
一只庞大的狼兽头颅，从虚空之中缓缓探出，紧接着，在这只头颅下方，是两只巨硕的前爪。
仅仅是这两只爪子之间的距离，就达到了十里左右。
但是当这只巨兽的龟壳躯干也逐渐浮现出来的时候，这两只爪子的规模，就顿时被比了下去。
龟壳向前移动带来的阴影，像是一片黑沉的天，甚至把一些小丘陵，都笼罩了起来。
巨兽的身体，仅前面的一半踏入了现实之中，但后面的一半，还藏在深层虚空。
如此，坐落在巨兽背上的那座黑城魔宫，也是半隐半现。
江湖郎中看见这只巨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来历，心中最后一点逃生的念头，也顿时绝了。
“就是不知道，我要是豁尽功体，燃烧命源，把玉揭幡摇动，能不能溅那魔君一脸血？”
江湖郎中脑子里转动着这样的想法，无奈的叹息，“多半是溅不到的。”
就像是之前那只蛾妖，不惜一死却只是为了先杀自己的兄弟，少受折磨，江湖郎中此刻脑子里，也已经转过了无数拼命的念头，甚至只求死的难看一点，好叫那魔君多恶心片刻。
这个世界，中土与八荒之间的关系，早就是这样了。
不是不死不休，而是……死也不休！
不过，能让江湖郎中这种早就看破生死的人，突然之间就失了心气，也是因为来者的身份太高。
那是域外八荒之中，势力最大的魔族领袖——七罪魔君。
“一生持剑……”
傲迎锋身上传来这样的声音。
他分明也被镇压，半点力量都释放不出来，可这股声音，竟然仿佛带着一股能穿透任何阻碍的斗志锋芒。
低声徐吐四字之后，声转长啸。
“胜剑一生！！！”
万胜之剑振起烈啸，那好像是一个从少年意气，层层过渡，直到变作了老年的声音。
剑音长啸，把现实的土地，拖入了一片血海之中，也有可能是一座本就真实不虚的血海，如此突兀的倾尽血水，淌过了大地。
狼头巨兽的双足被血海浸泡，兽晴之中，闪出极深的忌惮之意。
血水迅速上涨，天上也落下了血红色的雨水。
傲迎锋和江湖郎中都被覆盖在其下，隐去了行踪。
不过天际落下的血水之中，还夹杂着数以万计的盔甲和尸骸。
那些残破的兵器，扭曲的妖魔骨架，也像是暴雨的雨点一样打落下来，有的落在血海之中，有的砸向黑城魔宫。
两万年前，八荒入中土，掠走了中土接近五分之一的人口，胜剑祖师带人杀入大荒，奋战了千年，才保住那一部分人族的繁衍，又将他们迁回中土。
万胜之剑，在那千年光阴之中，没有一日不染妖魔的血，最后在剑身之中，造就了“万妖开道，血雨洪荒”的一个异度空间。
妖族本来是八荒之中基数最大的一族，却变得只能占据东南一地，就是当年被杀的太多，血脉传承断绝，全都祭了这把剑。
就算是剑门传人，历代以来，也很少有谁能够真正开启这把剑的深层力量，有的是功力不足，有的却是不敢使用。
然而今天，面对着“血雨洪荒”开启的前兆，那黑城魔宫之中的主宰者，却像是早有预料。
血海刚刚浮现，宫殿之中就飞出一道长长的帷幔，抽打在血海之上，又弹到半空，舞出了一个又一个绝妙的圆弧，将天空中的“雨点”相继荡开，最后卷了一团破裂不堪的图腾，回到宫殿之中。
图腾落地，经受宫殿里的魔气灌注，很快重新显化成之前紫甲魔将的形态。
只不过，比起之前小心谨慎又不乏威严的形象，此刻他神态癫狂，刚一现身，竟然疯狂的对身边的同僚挥动长刀。
周围几尊魔将一起动手，将他制住，上首的王座上传来一道训示。
“他落入血雨洪荒，虽然还差一丝才会被彻底磨灭，但已经被吓疯了，你们把他押下去，取诫圣鞭，每日打他一鞭，三百天之后，就能清醒过来。”
黑色的帷幔缩短，垂落到王座一侧，从梁上挂下，堪堪及地。
宝座上的魔君也是人形，一身帝王袍服，方脸虎目，颔下微须，脸色泛紫。
他头上有四根黑紫色的犄角，分居四方，两两一对，额前一对短，脑后一对长，黑紫微卷的长发，放任披落在背后。
这威严万方的魔君，原本似乎正在饮酒，左手提着一个不知名暗色金属铸造的精美酒壶。
此刻，七罪魔君眺望宫外血海，道：“我原想试一试血雨洪荒真正的极限，只可惜现在看来，你要代他出头？”
他话音未落，宫殿外的血海血雨，骤然消失一空。
傲迎锋身边，方云汉一手抚在他的剑柄之上，剑尖刺地，收敛了那一股绝对会先毁掉这个剑门传人的力量。
方云汉从那些妖怪的一些残破记忆之中得知，域外八荒诸多异族之中，只有妖族中的一部分，有耐心有计划的做出圈养人类这样的事情。
就在刚才这片刻之间，他已稍微走远了些，巡视一遍，发现，到一万五千里之外，果然没有像这些蛾子一样，把人族大规模圈养的痕迹了。
那里地形丕变，乃是一望无际的深绿沼泽，但种种妖魔鬼怪，必定只会更多，且以他极目所见，几乎全都身缠血煞怨气。
只是，那一沼泽的妖魔邪氛加起来，也还未必比得上眼前这只为人驮宫殿的狼头龟背巨兽。
“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在其他地方，只不过是用来隐喻人心的传说，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见到这样多的异类种族。”
方云汉杀意未平，语气森然地说道，“而且比传说之中的种种行径，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殿里，七罪魔君手指抹了一下壶口，道：“天外来客，居然会为中土的人族，而物伤其类，看来，你真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是啊，如此漫长的间隔，偏偏我就到了这里来，或许这也是一种冥冥中的缘法，让我来管一管这里的事情。”
方云汉抬手握拳。
黑城魔宫之中的众多魔将，忽然之间，都不能自制的向后退却。
他们好像一起看到了一尊无法直视的光焰神鸟，冲入这大荒天穹的至高点，化作了一轮即将毁灭的太阳，重重坠落下来。
这是拳法中的一起一落，本来是一种看起来舒缓自然的身法、拳法招式。
但是在现在的方云汉手上施展出来，就从虚无之中，突然诞生了真正可以比拟太阳核心处的一份热量。
而且因为他完全不需要借助外界的元气和动静运转，所以这一拳诞生、扩张的速度，快到无法感知，远远的超越了众多魔将灵魂的感应之上。
甚至凌驾了时间。
只要是依托着大荒的时间秩序生存的生灵，不管是什么种族，都没有办法抵挡这样的一拳。
但唯独在七罪魔君那里，在他的身上，出现了流畅从容的反应。
这尊魔君，屈指一弹。
刚刚沾在他指头上的酒水，就凝结成了浑圆无瑕的一滴，脱手飞出。
在那一滴酒水内部，一片混沌里，悠然诞生了一点光。
光芒在蔓延，大地诞生，参天古树林立而起，水汽汇聚成流，蜿蜒成河。
“一恨壶中日月，难断故梦，芥子微尘，不能藏身！”
魔君心中才念喝数句。
那一滴酒水内，已经开辟出了相当于数十里山林质量的一个小世界，而且山林的边界，还在继续蔓延。
这虽然只是存在于一滴酒水中的天地山林，但只要七罪魔君的这一招，招意未灭，里面就真的可以容纳至少百万生灵，甚至可以让他们在里面，建造城池乡镇，耕种收割。
然后，这个拥有真实质量的小世界，就被加速到了，能在一息之间移动三百里的速度，对着那一道烈日拳力，撞了过去。
两股力量刚刚触碰的一瞬间。
驮着黑城魔宫的巨兽，便被压的四足一曲，不由吃痛，狼头张开，獠牙毕露，发出一声痛嚎。
这头巨兽一声长嚎之下，天地如生感应，万里穹苍，原本天光昏暗，云层浓灰，这个时候突然泛出腾腾紫云，云中又藏有迷离彩光，翻卷不休，绚丽夺目。
东南大荒的那一小片腹心地带，一万五千里平原上，任何生灵，但凡举目望去，都能看到这般异景。
东荒大沼泽深处，潜流翻涌，黑绿色的污泥如同一座座土山被翻开，沉睡其下的一头鳄龙抖了抖身子。
这鳄龙大半个身子还在沼泽底下，只是前面小半截，往上一昂，脑袋前半段，就戳出了沼泽表面。
这头怪物的长嘴，如同一座朝天险峰，竖立在深绿沼泽之上，开开合合，震声道：“这是背负七罪魔宫的那尊巨兽？！”
“本王听说，他本来也是妖蛮中一尊老祖级的人物，只因得罪了七罪魔君，被打下奴仆印记，显化巨兽原身，背负黑城魔宫，一直只能寂寂无声，今日居然做此长嚎，难不成，魔君那等人物，也能遇到劲敌吗？”
鳄龙一双浑浊昏黄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彩光，正自惊讶之时。
空中传来一声讥笑。
一只仅有芒果大小的雀鸟飞来，以体型而论，这么一只小鸟，与那鳄龙相比，渺如一粟。
但鸟儿口中讥笑之声，竟然不比鳄龙稍逊。
“哼哼哼，你这夯货，除了睡觉，还知道些什么？”
小雀儿扑棱着翅膀，在鳄龙上空盘旋飞舞，叫道，“就在片刻之前，天降了一颗杀星，把东南大荒几大妖类部族，杀得都快绝了种了。”
“其中便有蛾部，那蛾部的金蛾老祖，今日恰好在我宫中做客，听说他家一百一十二万四千子孙被灭门，怒气冲霄汉，但走到门口，只遥遥窥见了一点神火余晖，就又吓得缩了回来。”
“方才那杀星，还到东荒大沼岸边来过，若不是魔君现身把他引回去了，只怕你就要在睡梦之中，被那神火叫醒啦。”
他们两个交谈之时，极远处的两种力量撞在一处，化作光波扩散开来。
光波过处，只见大地上的种种景物，出现莫名其妙的置换。
山林和村落交换了位置，丘陵忽然变作天坑。
这股光波，越过了万里之遥，传到了东荒大沼泽里面的时候，竟然仍旧足以令无数妖魔，为之骚动。
就算是那鳄龙与黄雀，也晃了下神。
鳄龙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动了一下，却找不到究竟，迟疑道：“这是……扰动了时空？等会儿，老子怎么醒了？”
黄鸟也落在鳄龙一根獠牙之上，晃了晃身子，鸟爪嵌入了獠牙之下，才勉强站稳，惊异莫名。
但这只小雀却保住了自己刚才的那一小段光阴记忆，没有让刚才发生的事被抹掉。
“是七罪魔君的证道魔功，居然一开始，就动用了这样的力量，难道对手真是人族天督一流的强者吗？！”
黄雀望着东南大荒的土地，眼中流露出了怜悯与嘲讽混合的神色。
“两万年来，妖族那些老东西，一个个都想着诈尸，还有外族的一些家伙，也跑到那里去沉眠。”
“哼哼，自散修为沟通九地遗骸，以图后效，倒是都挺有胆色，可毕竟也失了傍身之力。今天这一招过后，他们境界越接近那道门槛，死的恐怕越利落。”
雀鸟盈盈如歌的声音，快乐缅怀道，“不知道多少老友，真要一睡不起啦！”

第434章 天督将死
万里穹苍，皆紫云。
狼头龟背巨兽一身滂沱的妖力，勉强顶住了双方过招之后散溢出来的那一点余波，但身体已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数里，整个躯壳几乎又都没入了虚空之间，只剩下一头双足，展露在外。
而它背上的那座黑城魔宫，也再次隐去了一大部分，在众人的视野之中，留下最前面的一座门坊，若隐若现。
“这种路数……”
方云汉的拳力受阻，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能够感受得出来，刚才在那一滴酒水之中，瞬息开辟出一个小世界的手段，显然是一种不逊于他现在的境界层次，只不过又是不同的道理。
极限之上的境界，对方云汉而言，是突破常理，差不多可以算是走到了世界规则的束缚之外，所以才能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而对面这尊魔君刚才所施展的力量，却是给世界规则之中，又嵌入了一条新增的规则。
在“滴酒一界”这条新的天规法理生效的时候，从七罪魔君手上甩出来的酒水，每一滴都可以在眨眼之间开辟成一方小天地，裹挟万象，作倾世一击。
这种事情，就算是一界的天意，也是无法做到的，天意以天地为体，只能在原有的规则基础之上，不断增加自身的体量，如此发展壮大。
就像是大齐那边的天意，纵然能与其他诸界产生交流，祂所获得的也只是水涨船高式的成长，而非创新。
除非是九天玄女那般，彻底脱胎而出，才能身无挂碍，得大自在。
“外道之力么，天外的高手，果然不凡。”
七罪魔君的语调微转沉吟，“不过现在看来，你我一战，很难轻易决出胜败，但有一点可以确信，你我再度交手，刚刚被救下的这些人族，便要遭受灭顶之灾了。”
方云汉冷笑了一声，道：“你是觉得，我会接受威胁？”
“这并非威胁。”
七罪魔君缓缓说道，“妖族向来有豢养人族的传统，中土那里，也不是没人知道。不过数万年来，能如此大气魄的侵入大荒，解救人族的，除了胜剑祖师之外，也就只有你。”
其实，自从当年胜剑祖师的事情之后，中土人族之中，那些有大能为的高手，无一不被八荒强者盯住，即使他们走出中土，也不过是徒增伤亡，难以复刻当年胜剑祖师旧事。
唯独方云汉从天外而来，潜身无迹，猝然动手，这才叫八荒强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见这般人杰，也颇为欣喜，思来想去，不如就将这东南大荒万里之地，携其上千万人族，送你吧。”
七罪魔君说话间，身处宝座之上，手掌向侧面虚空中一探。
东荒大沼泽深处，有大如擎天高山的古树半枯，树心的部位被掏空，内部的空间大得不可思议，铸造出重重宫阙回廊，飞桥凉亭，高低错落。
宫阙广大，环绕着这棵古树空洞的内壁分布，上下排列有序，中间还空出了一块深渊般的空洞，其内竟然时有云雾飘过，云烟不绝，如同怒涛，从古树的根部涌动向上，蔚为壮观。
成千上万的羽族之人，或凭栏而立，或身卧于宫阙之内，又或飞行高空，披坚执锐，成群结队的巡察八方。
位于古树顶端，也是羽族宫阙最外围的一座大殿之中，金蛾老祖抚着自己的金背龙脊青钢宝刀，心中惴惴不安，又包含极大的愤怒。
“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人族高手，那纯白光辉，一点余焰，都能使我心头如灼，伤我双眼，难不成是中土天督的盘古神辉吗？”
“可是天督又怎么可能擅离中土？！”
这样貌完全如人族一般，背后连翅膀都没有的妖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眼皮闭合的那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之前被灼痛的味道。
金蛾老祖心中不免多出一点庆幸，还好他今天到这羽族的万壑收云窟中做客，保住了一条性命。
甚至，就算那人找了过来，万壑收云窟已经有所戒备，这看似枯朽的古树，实则是东荒最为闻名的一件绝强异宝，到时候发动起来，也未必挡不住那人。
他正想到这里，忽然四面八方，相继传来惊呼之声。
高空之中，变成了一片厚重紫色，紫云之中，有无数惊电窜动，对着万壑收云窟落了下来。
那竟是一只巨掌的模样，一抓之下就把万壑收云窟顶端表层的宫殿，全部抓碎，在万千雷声风啸之中，捞走了骇然失声的金蛾老祖。
紫色巨手收上高空，隐遁消失，这个时候，万壑收云窟的根部，四千多名历代积累下来的长老高手，一同催动这桩宝物，才刚来得及，将这古树内部的云烟，全部化作五彩之色。
作为称霸东荒的两大强族之一，他们的反应绝然不慢，但那只紫色巨手，好像跟他们，根本就不处在同一个时间流里面，他们做的再快，也始终比不上那巨掌看似迟缓的一抓。
天际一只黄色雀鸟飞来，直落入古树根部，小小的鸟爪，一脚踹翻了当头的一个长老，怒道：“长长眼睛，那不是人族，是魔君的手。”
雀鸟尖唳道，“这你们也敢打？！”
众多长老面面相觑，原来不是人族吗？
既然不是人族的话，好像也没必要为了一只金蛾，得罪对方。
只是刚才被踹了的那位长老，却有些不服，他资历颇老，哼声怨道：“族长，你也太灭自己的威风，就算是那七罪魔君，也不过是个小辈，他这样公然出手，连个招呼都不打，何等傲慢无礼，我们若不做出反应，才要被别族耻笑。”
“小辈？”小小的黄雀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绕着这个长老飞了一圈，道，“云弽长老，你知不知道，人族有那么个典故？”
雀鸟说到一半，停留半空，摇了摇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不过刚好这天窟如井，你以后还是不要做鸟，就留在这底下做只蛙吧。”
黄雀长叹，“小辈，小辈，你但凡是认真看见了刚才那一掌，又怎么有胆子这么轻蔑的？”
另一边，黑城魔宫之中。
对于众多魔将而言，他们只看到君上翻手抓来了一只小蛾子，离开宝座，走出宫门。
“你初来之时，是落在妖族蛾部的领地之中。”
七罪魔君站到那只狼头巨兽的头顶，将那只手掌伸出，对着方云汉展示手中的一只金色飞蛾，道，“我就以这一只金蛾的血与骨，来见证你我做的一个约定。”
“暂且以此为界，延后此战，如何？”
他抛出手中那只金蛾，“这自然并非威胁，只是约定，这样，你也可以有时间，先去看一看此地被你解救下来的人族，对你做的事情是怎么想的。”
金蛾落地，方云汉略作思量，终究还是一指弹出，雷火交织，覆盖在这只妖怪身上，缓缓燃烧。
他说道：“那就定个期限，等这只蛾子烧完的时候，便是这个约定作废的时候。”
七罪魔君垂眸看了那只金蛾一眼，伸出食指隔空按压过去，不多不少的递出了一份与雷火相等的魔气，道：“好。”
二者洒落的力量意境，在金蛾大妖的体内，不断试探，彼此消磨燃烧，但带给他的痛苦没有减弱，反而在延长、加剧。
蛾妖的叫声，嘶鸣在这片土地上，但无论他如何振翅，都飞不起来，移动不了半步。
狼头巨兽背负着魔宫，重新落入虚空之间，漫步在元气的海洋之上。
宫殿里的众多魔将，一言不发，直到快要回到南荒之地时，才有一位魔将下拜，道：“君上，此人固然功体独特，但不过是天外坠落，孑然一身，何必如此礼让？”
“这外来者作风偏向人族正道，我若与他激战，要想分出个胜负，必定旷日持久，到时候中土人族一发的望风来援，天督、佛尊，便搅成一团浑水了。”
七罪魔君对着酒壶喝了一口，又说道，“况且，六个月前，我酿新酒之时，在冥冥之中感受到司天之座振动，必是人族的这一代天督寿命将尽。”
“最多再过几个月，等到天督交接之时，便是人族最虚弱的时刻。那时候，才是我们对人族，包括对这外来者动手的时机。”
那魔将微微一惊，随即大喜：“人族的天督又要死了？”
旁边另有披着巫祭长袍的魔族暗自掐算，笑道：“果然如此，这一代天督继位也快满千年了，我等不知寒暑，不受寿命困扰，险些忘了这时辰。”
一位头生羊角，颔下长须的锥脸魔将抚掌说道：“好啊。中土八荒，合称九天，每一代人族天督传位之时，必定掀起八荒大战，到时候我等又要有许多同族诞生了。”
魔族是从自然万物的恶缘之中诞生，譬如山与江有仇、海与桑为敌、湖与海隔阂、云与泥相恨……
放在小处，也有秧苗畏寒霜，秋风惊篝火，初雪怕日照等等，这些就是恶缘。
而把中土八荒都卷进去的那等大战，山川破碎，万里飘零，都是等闲之事，自然万物受此动荡，彼此移位倾轧，恶缘必然暴增。
巫祭魔将则颇有些酸意地说道：“但每到千年大战爆发的时候，必定还是邪灵族的最占便宜。”
邪灵往往是高手残魂，死后受怨气所扰，阴气所养，脱魂换魄，重造心性。
自从妖族遭了难之后，邪灵一族占了好大的便宜，族众的数量，一跃而成为域外八荒最大的一族，保持至今。
这些魔将正在期待大战之时，魔宫之中，响起一个低喃的声音。
“魔君真是好雅兴，好大方，轻易之间，便将东南大荒万里平原许出，只不过那块地方，还有那里的人族，本来好像是属于我妖族的呀？”
这绝非是属于在场魔族的声音。
居然有不明来客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七罪魔宫之中，众多魔将顿时肃容，身上各自腾起一股扭曲空间的恐怖气势，他们的力量，与这整座魔宫相融。
七罪魔宫，本身就是魔族重宝。
霎时之间，魔宫内部的一道道灵觉，从宏观层面扫至极微小的世界之中。
万物里最基础的构成部分，也在众多魔将眼中清晰展露出来，那是一个一个，大体可以视作圆形的微粒，物质的原态。
这些原始微粒，本来已经极其微小，但这个时候随着众多魔将的视线汇聚，只见无数原始微粒的缝隙之间，有一条更加微小的碧绿长蛇，自在遨游。
与这条蛇的体型相比，每一个原始微粒，都被衬托的像是一座大山了。
它盘在一座原子山上，蛇头昂起，口中吞吐着如人类般的舌头，说道：“好能耐，好威风，只是麾下的魔将都有这样的威力，难怪魔君一言而决，独断八荒。”
“连小老儿我的面子，都被狠狠踩在脚下呀。”
“哈哈！”七罪魔君与来者熟识，对他不问而入的行径，不以为忤，豪爽笑道，“宿命法王，你当年尚未证道之时，不是就早已带着自家部众，从妖族中独立出来，号称昆族了吗？如今又要为妖族叫屈？”
宿命法王一张蛇脸上，也不知是怎么做出那么生动灵活的无奈表情，道：“毕竟有一份香火情在，尤其是你刚才捉的那只小蛾子，其实一直用自己的本命磷粉，暗自燃香，日日祭拜小老儿呢。”
七罪魔君淡淡道：“原来如此，这倒是我落了你的面子，这一壶酒，便当做赔礼吧。”
他话音刚落，湖中堪比一座湖泊的美酒，就迅速下降，须臾之间就见了底。
那条小蛇还在远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喝干了酒，却见他打了一个饱嗝，晃晃脑袋：“魔君刚才说的其实也有理，妖族的事情，暂且揭过吧。”
碧绿小蛇如同醉了一般，从原地跌落，在原子间游动，懒懒发声，道：“小老儿此番到访，其实是要来与你商量一番，联手推算那中土天督传位的准确日期。”
“天残已经统帅邪灵族，去做下一些准备，只要算出准确日期，你我三方到时联手发动，八荒军势，可以比明面上的翻增数倍也不止。”
七罪魔君闻言，长身而起，他不知喝了多长时间的魔族美酒，就在这一起身之后，已无半点醉意。
“原来是为这一件事，也好，事不宜迟，你我现在就开始吧。”

第435章 印记，万乘赴死
平原之上，方云汉已回到他最初出手的地方。
那苗三郎等人还都保持着原本的姿态，静止在原地，只不过他们不断变化的眼神，还是能够看得出思维的活跃。
方云汉粗略一扫，就知道这些人心里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无外乎是觉得方云汉是“外来的大妖怪”，“弄死了原有的妖怪爷爷之后，只怕要吃更多的人”，“村子要没了”之类的想法，只有无边的惶恐，偏偏没有一星半点的想要反抗，甚至连愤怒的想法都没有。
想了想之后，方云汉没有急着开口给他们解释。
只凭空口白牙的两三句话，怎么可能改变得了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这种习性，对于这东南大荒里的人族而言，能以主宰者的身份生杀予夺的，就只会是妖怪，不可能是人。
就算方云汉认真的解释了，他们大概也只会觉得，这是某种大妖怪的恶趣味。
不过，这种认知方面的问题，想要解决也不难。
方云汉已经了解到，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中土那样完全被人族固守的区域，拥有完整的文明，漫长的历史传承。
而大荒这里的人族，没有一个超过二十岁的，只要把他们带到中土去生活十几年，自然可以潜移默化，把他们的认知扭转过来。
虽然世间常有人说，习惯是一种难以改变的力量，但还有一点不可忘却，人，本就是世上最善变的生物。那正是一种极宝贵的活力。
这里的几个人族之中，其实有一个人，已经有了改变的念头，只不过他改变的契机，却与方云汉要找的人有关。
麻衣草鞋的青年人站在那里，粗陋短浅的衣袖，遮不住手腕内侧一个有些眼熟的印记。
那是一朵红莲花纹，红莲之上，又有一道灰蓝色的十字纹路。
在方云汉的视线之下，麻衣青年身上的一点气机，被他追溯逆推，浮现出他之前曾经历过的种种事端。
最近几个月以来，这麻衣青年，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最早是如同苗三郎他们一样，被自己的村落吹吹打打，送去给妖怪吃，无知无觉，甚至还颇为显耀兴奋，送到地方之后，那一处的妖怪，似乎已有些饿了，一张口便将他吸成了一张人皮。
死的太快，麻衣青年什么感觉都没有，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村子之外。
村子里的那些熟人看见他回来，虽然惊讶，却也没有深思，只是将满了二十岁的麻衣青年，再一次放入了送食的队伍之中。
同样的一座宅院，同样的一家妖怪，那妖怪却也没有在意麻衣青年似曾相识的面貌，只是为了讨好一只女妖，特地把麻衣青年烹调了一番，细细调理成绘，这才入口。
那一次麻衣青年才真正明白了，被吃到底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因此而生恐惧。
当他再一次于村外不远处醒来的时候，二十年人生中首次进行了长时间的思考，决定向那妖怪限定的范围以外行进。
那些隔断不同区域之间的丛林，有的可供通行，有的却被妖族布满了瘴气，内装还藏有一些并无智慧的怪虫，毒蛇，也足以索魂夺命，麻衣青年死了不知几次之后，才来到了他们所供奉的那只妖怪限定的区域以外。
然后，他再一次被发现送向妖蛾的居所。
他的心里已没有恐惧，只剩下厌烦，还有看着苗三郎那些人的时候，一点懵懂的怒气。
“嗯？他们两个各有一点气息纠缠，一同形成这种印记之后，反而没有像元荷当年一样，强行扭曲人的性格，只是引导吗……”
方云汉追着那一点印记上的气机继续向前推进，却发现这个印记与世间多处存在相互感应的隐秘联系，或许是其他同样得到印记的生物。
但这些印记之间，并无主从之别，在这个世界的混乱情况下，也寻不到到底源头何在。
其实这些印记，根本连引导的作用都算不上，除了拥有一个让人重生的效果之外，别的什么影响都没有，既不会增长资质、提升功力，也不会扭曲精神、异化肉体。
那十字纹路与红莲图案，更形成一种微妙的融洽感。
方云汉深思之际，江湖郎中与傲迎锋也已来到左近。
江湖郎中对妖族圈养的这些人会有何种反应，早已了然于胸，一看见方云汉沉默的样子，还以为这位外来高手是在探查这些人族的念头之后，有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只恐他还有出手惩戒的意思，连忙开口。
“这位前辈，人族传说中是造父之龙钟爱的种族，历史沿革之下，中土已拥有无数辉煌的名胜古迹，知道理，明德行，相信只要我们能想办法，让他们到中土去生活一段时间，自然叫他们懂得是非与自尊，不忘前辈今日的大恩大德。”
方云汉对所谓恩德一说不甚在意，倒是听见江湖郎中所说的一个名词，面上便有些好奇，问道：“造父之龙？”
“造父之龙，是传说中开辟混沌的创世之神，那是非常古老的神话了。”
江湖郎中看对方似乎没有被这几人影响了心情，心中也略微松了口气，连忙讲解起来，“此等传说虽然古老，也算有迹可循，就连域外异族也相信人族体内，无论修为高低，哪怕是再虚弱的普通人，都具有非同寻常的灵萃，对异族的修行大有好处。他们之所以要吃人，也是有这个原因。”
“比如这些妖族部落，他们圈养人族，却还放任人族拥有自己的语言、风俗，懂得穿着衣服，知道如何耕种，有一小块‘自由’的生活区域，正是因为只有这样成长起来，人族体内的灵粹才会固化到能被小妖感知的程度。”
“还有传言称，数万年前，中土和域外八荒刚刚接壤的时候，八荒种族，各具其形，基本没有什么长得像人的，后来也正是因为吃人修行，攫取灵粹，开创了种种功法，才会有许多强大的异族，特意向着人形转化。”
接下来，方云汉从江湖郎中口中，得知了不少有关于这个世界的消息，同时也知道了这两个人族高手的名字。
江湖郎中自称“五皮”，实际上是中土天督门下的山川使者，专门负责在中土巡游山水，引导各方长者新秀，除恶扬善，清扫时局。
至于剑客傲迎锋，是中土仅次于三教的“剑门”传承者，也是五皮的友人，之前是特地为他护法，在中土边境执行一项任务，察觉东南异动之后，就当机立断赶来查看。
“难怪这世间山水沼泽，气机如此混乱，我的灵觉都会受到干扰，若想保持足够高的清晰程度，甚至只能覆盖周围千里，原来这域外八荒，根本不是源出一体的天地风物。”
方云汉心中默默思量。
按五皮所说，数万年前，中土世界就只有中土的存在而已，四极边界之外，空无一物，天外便是日月星辰，无垠太虚。
而也就在那个古老的时代，骤然之间，有许多不知来由的陆地山水，跨越虚空界限，与中土接壤。
经过一段时间演变，那些陆地拼凑在一起，才形成如今八荒的格局。
原以为这个世界的天地气机混乱多变，只是因为有太多强者，把自己弄得半生半死，深埋于大地各处，才使得山水不谐，风水不靖。
但是现在看来，是因为这些山山水水，本来就各有不同根源，气息长久相冲，表面相安无事，实则在虚空元气层面来观测的话，简直是永无宁日。
当今世上，中土八荒，又合称为“九天十地”。
人族主体，基本是只聚集在中土这一天一地之中，便有百亿以上，而八荒广大，内中具备智慧的种族，其总数比人族多上十倍也不止。
在智慧和生命本质没有太大差异的时候，当然是基数越大，高手越多。
人族八面皆敌，本属于弱势，还能够稳稳守住中土，便是多亏了他们掌握有九天十地间的无上至宝，司天之座。
驾驭司天之座权柄的，被尊称为天督，为人族之长，时刻维持着中土结界，隔绝域外异族的侵探视线。
“当代天督姓徐，在接任之前，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做竹初仙者，接任之后，中土则共尊其为徐帝君。”
五皮郎中继续说着，“徐帝君执掌司天之座，已经有九百余年了……”
他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极远处有昊光涌现，惊动天地云层，甚至一直映照到此间。
方云汉凝眸看去，原本向四面八方无差别扩散的灵觉，扭成一股，绵绵若光若尘，带着他的视线，越过酷寒山海，横亘大荒。
他的灵觉在此世之中，无差别覆盖时，虽然只能感应千里以内，但向某一个已确定的方向收拢，化为一束刺去，其探视的长度，顿时直达数万里之外。
只见彼端群山连绵，大多焦黑如炭，寸草不生，只有漫山遍野的残破兵甲，血气煞气，浓郁到前所未见。
一条碧绿的蛇尾，缠绕在大山之上，从山根绕到山顶。
蛇尾之上，连接着一尊近似人形的上半身。
碧晴乱须，满头粗发，胸腹肌肉壮硕，面孔之间隐有细密的鳞片纹路，竟然还生有六条手臂。
这尊蛇尾魔神，坐落在山巅之上，挺腰昂胸，六臂齐发，轰击着一座宏伟无比的昊光结界。
那座结界煌煌大气，绵延不知几许，仿若一座光的海洋，上接天，而下覆地，分拨清浊，镇守乾坤。
即使被那蛇尾神魔轰出一道道狂放的波澜，但放到整个结界的层面上来看，也只是些许涟漪，其根基稳固，没有半点退缩。
倏然之间，蛇尾魔神身侧，虚空破开，狼头巨兽探出一半身体。
黑城魔宫里，七罪魔君信手抽刀，望天一斩。
一道紫色炫彩刀光，铿锵落在结界之上，一闪而逝。
宏大的结界凝聚了瞬间，随后发出天翻地覆一般的震动，刀光所落之处，骤然内凹，但四周的浩荡神光，却趁势向外突出。
如同有两只可以玩弄皓月的巨大手掌，被神光构显出来，要将黑城魔宫与那尊蛇尾魔神，一并合拢在双掌之中。
蛇尾妖魔尖声大笑，六臂大张，结印如轮，与那两只巨掌硬拼了一记。
光辉滚荡散逸之间，攻打结界的两尊妖魔，从容隐没。
“中土天督，小老儿料定你四月之内，必亡于我手！”
这一道宣告，有意扩散开来。
五皮郎中他们，虽然没有来得及看到结界被攻打的真实战况，但却也听到了这一声厉笑。
“宿命法王？”
五皮郎中眼里微有恍惚，神思不属，喟然道，“他们一定是用这种手段，试探出了徐帝君命不久矣，甚至借此推算一个准确的时机。千年杀劫，就在眼前了。”
中土人族里有资格接任天督之位的，本来都该是已经长生不老的人物，只不过，司天之座乃是九天十地间的无上之物，驾驭此宝，必遭反噬，从接任的那一天开始，历代天督，便都只剩下了千年寿命。
如此才有千年一换的传位之事，才有了八荒异族趁天督交接，结界不稳，大举入侵的成例。
不过千年只是一个虚指，比如这一代的徐帝君，距离千年之限其实还有十几年，没想到这么早就被妖魔看出了端倪。
数万里外的交手，短暂到只在数息之间，便已经完结。
五皮郎中口中喟叹未绝之时，又觉脚下一荡，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方云汉右掌徐徐抬起，向下一劈。
五皮连忙问道：“前辈这是……”
“情势如此紧急，当然是把他们尽早送去中土啊。”
先天之气随着方云汉这一掌劈落，而在整片大地上传导开来，很快就来到平原的边际。
紧接着，他手掌上抬，五指抓摄。
先天之气回流，从高空中俯瞰，便是黑白茫茫的无数气旋，从平原边际连成一片，向中心处推移过来。
在此过程中，平原上所有人族都被裹挟起来，最后聚集到方云汉周边千里以内。
“玄天喻道，五岳真灵。起！”
操控地脉，搬移引力的绝世神功，顷刻间将方圆千里的地面固化成铁板一块，地脉灵气荟萃，沿着千里的边界分割开来。
大地被掀起了一层，这千里之地，由平稳的引力搬上高空，在原本的平原上，留下一块深达数丈的广阔盆地。
盆地的边缘处，那一只金色的蛾子还在燃烧。
陆地缓缓的飞向中土，方云汉头也不抬的对身边五皮郎中说道：“你应该有办法跟结界内部取得联系，容许这些人族的穿行吧？”
“有。”
五皮郎中不敢怠慢，连忙摇动手中长长的旗幡，打出数道法诀。
等这一块陆地飞到中土边境处的时候，原本已渐渐隐去的结界，重新浮现出来。
在方云汉前方，浩浩光辉变得清澈了一些，与其他地方的幽白光华形成鲜明的对比，恰如一道特意留出的入口。
入口的另一边，已经有数万名军士，浮空集结，每人都有凌虚而立的修为，且彼此之间，隐隐连成一座法度森严的大阵。
五皮郎中在一旁为他解释道：“中土广阔，向东西南北，各有三十三万七千二百里，结界长期围绕这么大的范围，虽然有司天之座无尽源能支撑，但对主持结界的天督，终究是不小的负担。”
“因而这中土结界，只好有选择性的阻挡有一定根基的异族，对那些力量低的异族，反而没那么敏锐，难免会有疏漏。所以边境还需要有人族兵士驻守。”
说话间，五皮郎中再度向那些兵士中的将领打出几道法诀，验证了身份，不过，在整个陆地穿过结界的过程里面，那一只大军仍然没有半点放松。
形成结界的光辉，应有一定的甄别效果，大军阵法，也不断以一种细致的态度，监察入微。
方云汉并没有觉得他们这样小心的过头了，反而心中颇为赞赏。
如果不能时刻保持这种程度的警觉，那人族的边境，只怕早就变成筛子了，他反而要对中土人族的真实环境有一些怀疑。
甚至，除了这结界与大阵之外，边境荒山上，还有一道更深邃的感知，注视着这一块陆地。
那是一尊庄严佛者，慈眉朗目，满头发丝，盘结如螺，又像是成百上千颗舍利子，紧密排列在头上，脑后一轮圆满明光。
“阿弥陀佛，解救千万人族，功德无量，老衲在此先谢过尊者。”
他的视线所至，便会凭空生出醇厚而醒神的香味，有些像是檀香，却更像是四十八种清净凝神，接引神通的秘香糅合而成。
方云汉遥遥与他对视一眼，直觉似乎从他身后照见一尊丈六金身，光明智慧，万劫不磨，极为殊胜。
“路见不平而已，我想但凡有力可施，绝无人见了那里的景况之后，还能袖手旁观，所谓无量功德，是佛尊过奖了。”
这大和尚修为不俗，在现在的方云汉面前，都有一种不能看透的感觉，应当就是五皮郎中之前说过的佛教诸脉共主，大乘佛尊。
他比儒教的玉圣人、道教的逍遥教主学千秋，还要高出几个辈分，乃是从万年之前屹立至今的存在，中土人族，除天督以外，首屈一指的正道巨擘。
果然，五皮察觉到方云汉视线所向，往那边看了一眼之后，便面带崇敬之色，向那大和尚行礼。
就连傲迎锋，面对佛尊也颇为恭谨，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尊者当之无愧，不过这千里荒土，却不能直接落在边境之中，以免搅扰了地脉风水，不如由老衲接手。”
那庄严佛者向两名晚辈略略点头，温声慈语，道，“道佛两教相接之处，有一座黑暗道大雪原，是当年八荒异族侵入，移山填海之地，那里的地脉风水，与这荒土相合，又邻近道佛两教门下，不易生出纰漏。”
方云汉之前倒没有细想这一点，闻言点头道：“佛尊考虑周全，我岂有不应之理，不过我来中土，还有一桩事情想要求解。”
他稳住悬空陆地，手指轻轻一点，便从那麻衣青年身上拓印出一片光影，飞落到大乘佛尊身前。
“我感应到，应有许多具备相同印记的人，位于中土之内，不知佛尊可曾详查此物来源？”
大乘佛尊手托那片光影，看着其中红莲盛开，托起灰蓝十字的纹路，道：“老衲有一徒儿，曾关切此事，怀疑是八荒异族所为，但这一点印记，气息虽弱，本质极高，根源难以考察，却绝非八荒邪魔之列。后来他诸事缠身，未能继续追究。”
“尊者若是在意此事，或许可以往天督山，寻徐帝君，他掌握司天之座，连接混沌清浊，可以察知九天十地之间，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想来必定会有一些线索。”
“阿弥陀佛。”
说到此处，大乘佛尊双手一合，泯灭光影，口宣佛号，“杀劫将至，天督山下，正道云集，尊者有此功德，又有仁义之心，广大神通，不妨也去参与一番。”
佛尊拇指与中指一捏，化气成实，掌上顿时现出一张请帖，穿过山间云雾，飞入千里荒土，送到方云汉身前。
请帖之上，中间空白，只在右下角的地方，有三行竖着书写的鎏金小字——持节万古流芳，碧血浩气辉煌，与会天督山下。
五皮郎中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张请帖是因为要送给方云汉这个天外来客，所以做过了修改。
而之前曾经徐帝君批定，由他亲自经手过的那些，要送给中土人族各教各派，各方豪杰的请帖之上，中间那块地方，其实并非空白，而是八个大字。
万乘赴死，人世不亡。
那八个字，才是历次千年一度的杀劫之前，当代天督送给所有同道之人的话语。
那也是给所有人选择的机会。
但历代以来，天督山下，应者如云，从来不下百万之数。

第436章 危巢不思量，一法两般貌
天督山，在中土中心偏南的地方。
那是一座会自行移动的山峰，中土结界曾经在哪一个方面曾经受到过的压力最大，这座山峰就会往哪一个方向“行走”。
五百年前，七罪魔君在南荒和中土的交界处，欲效仿造父之龙旧事，开天辟地，自成世界。
那个新世界之中，每过一日，天高一丈，地厚一丈，混沌开辟，清浊双分。
一旦稍微放任一段时间的话，新的世界就会在自我生长的过程之中，撑开中土结界的压力，自然而然的深入中土山水，成为一座完全掌控在魔族手中，无法封闭的桥梁。
彼时，徐帝君与三教高手、正道群雄，不得不主动出击，杀入那个蒙昧天地之中，八荒异族高手各自涌入，围绕着那个不断生长的世界，开启了一场大战。
虽然因为那个世界之中，天地蒙昧，清浊初开，各族之中水平中等的高手，都还无法在其中生存，更别提参与那一战，所以整体的规模，比不上千年一度的杀劫。
但是仅以高层之间的战斗来看，其惨烈的程度，完全不逊色于任何一次杀劫。
上一代的儒教教主，就死在那一战之中，时任道教诸脉共主的水晶湖主人，也在那一战之后身负重创，回来之后没几年就病故了。
战斗的尾声是徐帝君驾驭司天之座，击退七罪魔君，将那个清浊初开的世界打回混沌，平定乾坤，重造山水。
事后，天督山因为那一战的影响，从中土的中央地带，自行向南移动八千里有余，大半个中土正道，自此都要向南礼敬。
不过，这个世界上有正道必然有邪道，即使是中土人族这种八面环敌的处境，数万年来，不顾人族大义的邪道，也从来没有断绝过。
那些只为一己私欲，想要趁着种种大乱获取利益，成就一方霸主的，倒还不算什么。
邪道之中，遗害最大的，一个是山川之父，一个是郑玉琼宗。
前者生来具有异能神通，能够号令群山让路，千川随行，曾经由邪入正，又由正入邪，开辟了将人族转化为魔族的法门，《九天辟圣秘魔法箓》，当年被他肆意刻印在众多人族脑海之中，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之中顺应其中法门，转化魔气，蜕变魔身。
当年以大乘佛尊的修为，都险些被山川之父诱使分裂出一道魔性半身，三教百门，八千流派，人人自危。
那一代的天督为了镇杀这个大魔头，从天幕之上洒落神辉，广照整个中土之地，百日之内皆如同白昼，这才净化山川，扼杀了此人。
斯役之后，那一代的天督，只在位八百年不到，就已经寿元干涸，不堪重负，仓促传位。
至于那郑玉琼宗，则将炼尸养鬼、禁劾魂魄、巫蛊厌胜等等不入流的法门，集合一身，推演到了空前绝后的境界，修炼出了九层不朽真身，开创麻罗教派，建造泰古艨艟巨舰。
他有先天五鬼搬运大法，借助泰古艨艟巨舰，穿行在阴影世界之中，秘密搜罗天下高手的尸身残魄，竟然打算在八荒异族和人族之外另开一大族群。
巅峰之时，此人放言说：“九天之下，不分人魔妖怪，一切种族，死而不化，尸僵为灵，便称作僵尸，吾为僵尸之祖，必将创立永恒不死的国度。”
后来他甚至不满足于收集尸身，而是研创出一种红雪疫气，瘟疫之下，直接把众多活物变成僵尸，收为仆役，就连域外异族都不能幸免。
这样的举动，招惹的对头实在是太多了，当时人族、魔族、邪灵等等，先后找到了他的老巢，又是一场混战，绵延了上百年的光阴，才算是彻底的剿灭了他的道统。
经过这两次事件之后，中土正道对于人族之内的邪派警惕更甚，天督镇守对抗外族，局势较为稳定的时期，三教中的大多数高手，都在游走各地，扼杀可能出现的邪道大派根苗。
这一次千年大战前夕，徐帝君更是特别遣派自己麾下的左护法“灵山空谷”鹤天行，右护法“远鸣幽谷”燕地命，携带门下众多使者，按照多年来侦查审阅所得的情报，往各地剿灭那些必然不顾大义、甚至可能借着邪功魔法通敌的内患。
各地的一些小门小派，虽然未必敢主动赶赴边境，却也对这种事情大为赞成，积极提供消息。
慷慨赴死的豪情义气，他们或许没有，但卧榻之畔岂可容他人酣睡，借助天督之势，铲除自家周边的那些邪派，这样的胆子，他们有的是，而且很大。
红螺雅阁，就属于这样的一个门派。
一个月前，天督使者上门，指名道姓，要他们配合铲除幽楼老怪。
那幽楼老怪，本来就经常在这八百里佳陵峪活动，其门下弟子，明目张胆地向各派敲诈勒索，甚至要求处子美人供奉，附近的三大世家，六大派门，苦其久矣，结成联盟，也只能勉强与其抗衡。
但是天督使者一到，这老怪物就销声匿迹，只把自己那些门人弟子留在峪中，祭了使者的宝剑。
红螺雅阁配合使者设局，一边放出消息，广邀各派，为使者设宴，一边则派出自家小辈去那老怪巢穴之中，假装是狐假虎威，搜刮幽楼的家底，行动之时，极尽嘲讽之能事。
那老怪观察许久，果然按耐不住，准备毙了那几个无知小辈，他刚一出手，就被潜藏在侧的使者抓住痕迹，斗杀在幽楼宝库之中。
然而时隔三十天，把此地清扫过的天督使者早已不知去向，幽楼老怪居然再度现身。
“怎么可能？！”
红螺雅阁的阁主，紫金冠，白缎袍，果然风雅，鼻梁高挺，留着黑亮的八字胡，此刻却是一副面色扭曲的模样，咬牙切齿。
这整座庄园，处处都是墙倒屋塌的痕迹，黑烟滚滚，烽火四起。
院子里那些绿油油的花草，也被烤得枯干卷曲，地上躺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当时我们亲眼确认过，你的肉身被使者飞剑穿心，打成飞灰。三魂七魄，也被那一道万夫莫当的铁血剑意缭绕，切割溃散而亡。”
“那幽楼老怪绝没有什么替身法门能够瞒过天督使者的法眼，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冒这老贼来灭我红螺雅阁？”
那幽楼老怪，黑袍披身，头戴高帽，也是一纯色的漆黑，却面白无须，手上捧着一个骷髅头，轻轻摩挲着。
而在他背后空气之中，有一个幽绿色的隐坑，完全由元气构成，像是随他运动的一种背景，陷坑的边缘，则是一圈跳动的星座符号。透露出诡异的光芒。
这正是幽楼老怪的独门护体功元，百鬼守关元气。
他听了那雅阁阁主的话，也不回应，只是把目光放在对方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身上，一寸寸的扫视过去。
那几个年轻人，男子俊秀，女子娇艳，都是雅阁之中出色的后辈，还有一个是那雅阁阁主的妹妹，虹萝才女。
当初正是她们几个进入了幽楼老怪的巢穴之中，一边做出搜罗宝物的模样，一边言语交流，处处嘲讽。
尤其是那个虹萝才女，从前一向才名远播，艳若牡丹，但是一旦有意冷嘲热讽，真可谓是妙语连珠，往往从人想象不到的角度出发，把这见多识广的老怪都气得三尸神暴跳。
当时他贸然出手，以至于被天督使者抓住踪迹，这虹萝才女至少可以占一大半的功劳。
只不过在如今遍地尸体的映衬之下，那虹萝才女早已花容失色，泫然欲泣，看不出半分当日的骄傲神气了。
幽楼老怪心里畅快：“我听说，你曾与道教逍遥教主的徒儿有过一些交集，甚至还跟儒教凤姿鸣舞夕阳君，共处过一段时日，昔年不曾在意过，上一回倒真是讨教了你的口才，想必你把那两个黄口小儿伺候的很是惬意啊。”
“哼哼哼，可惜他们两个早就去了边境，今天谁也保不住你们。待我把你兄长慢慢杀了，就送你一道禁法，管叫你变成无日不欢的荡妇，去那些乞丐窝里，发挥你的专长。”
伴随着老怪怨毒的声音，他身上压下来的那一道阴戾玄光更加沉重。
雅阁阁主举剑向天，如同百花簇拥的剑气，碰上了那样一力胜巧的玄光，顿时全被吞没，他往日自诩的清逸风雅而不失于凌厉的剑道，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才发现其华而不实的本质。
剑法之中模拟百花烟香的虚招再多，再怎么让人眼花缭乱，神驰目眩，也无法阻止那一道玄光压的越来越低，离他们头顶，甚至已经不足两尺之地，剑刃被死死压住，越来越弯曲。
剑身上传下来的力量，如同一根根带着丝线的绣花针从十指尖端穿刺进来，在雅阁阁主的体内密密缝织，皮下的血肉变得浓稠如墨，皮肤上看似无损，却泛起了比胭脂还要红艳的色彩。
这雅阁阁主，不禁发出惨叫。
幽楼老怪说要将他“慢慢杀了”，这四个字，在真正感受到的人身上，才能品味出那种不寒而栗的狠毒。
虹萝才女等几个后辈一起出手，可他们比红螺阁主还要不堪的多，那些绚烂缤纷的真气，尚未碰到玄光，就已经隔空溃散开来。
光是从空气里反震下来的那股力道，就叫他们一个个全都双膝一挫，瘫倒在地。
这时，空中忽然飞来一把黑黢黢的小剑，刺入红螺阁主的右臂根部。
也许是已经被幽楼老怪折磨的太狠了，这一剑入体，不但没有让他感觉到新的痛苦，反而觉得手臂一凉，惨叫声都低了一下。
已经蔓延到肩头的胭脂血色，竟然为之消退了半分，且同时更有一股水墨剑气，顺着他右臂汇聚到镶嵌明珠彩玉的长剑之中，剑身一弹，将那一股玄光生生顶起。
幽楼老怪看见那一只黑色短剑，怒道：“神足墨客，你敢拦我？！”
这一剑还只是一个开头，夜空之中，又接连飞来十一只黑色短剑。
最后方的两支短剑，承载着一双布鞋。
一个山羊胡子的斑发老者，站在短剑之上，手掐剑诀不断凭空书写，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狂草凌乱的墨迹。
这神足墨客，是三百里外的一个知名剑客，以《泼墨挥毫千字帖》享誉附近几个派门，看起来颇受推崇，其实却只是个江湖散人，一向随波逐流，明哲保身。
为防被其他门派忌恨，他连收徒弟都不能多收。
幽楼老怪一向瞧不起他，觉得他武功或许还在这红螺阁主之上，但却一点心气也没有，真打起来，只怕敌方故作厉色的高喝一声，他就要迟疑半晌，无论是哪个掌门都能将他斩杀。
这般庸碌之人，今天竟然一反常态，最先赶来援救，幽楼老怪更是气恨，手中骷髅头一抛，双手运化，手掌接连不断地拍在那光滑冷白的天灵盖上。
那骷髅头如同铁鼓铜磬，在他双手拍击之下，发出一道道拖拽着焰尾的骷髅掌气，呼啸着贯击长空，轰炸八方。
红螺阁主刚勉强站直了腰，就接连被十几道骷髅头轰击过来，挥剑格挡数遭，终究被打飞出去。
“我从地狱归来，正是幽楼百鬼元功脱胎换骨的明证，当初你们要联手结盟，才能勉强与我抗衡，现在的我，杀你们如杀猪狗。”
幽楼老怪放声大笑，“就是那天督使者再回来，我又有何惧？”
呜！
黑色的短剑穿刺，如同笔走龙蛇，留下空洞悠长的鸣啸，切断了一道道的骷髅掌气。
山羊胡老剑客打法一反常态，狂放不羁，竟然主动接近到幽楼老怪身前百尺以内，冷笑一声：“什么地狱归来，你难道不是得了红莲十字印记，才莫名其妙死而复生的吗？”
说话之间，老剑客手上衣袖挥舞，扫落一节，露出手腕内侧的印记，红莲盛开，十字灰蓝。
幽楼老怪瞳孔一缩，顿时被接连数道飞剑打在护身功元之上，向着远方砸落下去。
老剑客看到了他的反应之后，终于笃定，心中狂呼道：“果然是这道印记让我复活的，这东西真有神效，我走火入魔死而复生，并非是做了场梦！”
呜——
墨色的短剑，疯狂的回旋，元气凝聚为成千上万的剑影，如同暴雨一样落下去。
老剑客就在这样的暴雨之中，从天空中向着大地狂奔，把刚要起身的幽楼老怪迎面砸进了地里。
幽楼老怪暴怒不已。
其实重生一次，只是恢复了自己原本的状态而已，根本不像他刚才吹嘘的那样，功力有所进步。
但是这个山羊脸的老东西居然好像真的变强了很多，他的功力到底增强了多少还不好说，光是这个战斗的风格，跟从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如果说从前的老剑客，对着一把蚕丝悬挂的长刀，都不敢走过去，那么现在的，他估计就是对着上千把刀山油锅，都敢硬闯一回。
死一次能给人带来这么大变化吗，我怎么没赶上这种好事？
幽楼老怪匪夷所思，怒吼道：“你发什么疯？”
“发疯？”
老剑客大叫着将狂草一样的墨迹剑气不断甩击出去，“我今天才是终于正常了。”
“你可知道，老子当年有多想做个大侠？！”
神足墨客当年练剑的初衷，就是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侠客，这个梦想从他八岁入门到他八十岁出师，都没有变过。
那时候他还是个八十岁的少年，但等他入了江湖，区区三年，就已经老态龙钟，沉默寡言，学会了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那三年之中，初出茅庐的他当然经历了很多，但总结起来，就是他见识到了江湖的残酷，彻悟了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
当遇到从边境潜入的魔怪，屠杀了数座村庄，屠杀了前去伏魔的一整个派门之后，天知道那时他有多想冲上去，只是等他迈开脚步，狂奔到大汗淋漓之后，才发现自己是逃了。
他就是真的害怕。
谁能不怕死呢？
从那之后，他甚至开始怀疑故事里那些大英雄，甚至有时会以为边境那些舍生忘死的士卒，都是被强迫的，不是出于他们的自愿。
毕竟没有人会不怕死。
这疑心一生，泼墨狂草千字挥毫的功力，就开始倒退了。
几个月前，他的功力甚至退步到了，在早起对朝阳吐纳的时候，都能走火入魔，一股浓血冲脑而亡。
这般死法，何其可笑？
弥留之际，神足墨客满心的悲哀，掺杂着一点解脱，却终究还是有所不甘。
做不成大英雄也就罢了，但回顾一生，自己竟然连一件可以称得上真英雄的事情，都没有做过。
如果这一生是一个话本故事的话，那么他一定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配角，甚至是一个逗人发笑，又很快被人忘记的丑角吧。
他怀抱着这样的念头死去。
然后……他又活了。
“就算经历了一次生死，我还是怕死。”
神足墨客对自己有着明白的认知，“果然啊，我比随便一个边境的士卒都差远了，注定做不成真正的英雄豪杰。”
“但是！如果这种程度不是真正的死，老子难道还做不成几件剑侠该做的事吗？”
他几乎在一刻之间，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功力，短暂的压制住了幽楼老怪，但很快，功力耗尽的他来不及回返元气，眼看着幽楼老怪又要起身，只能亲手抓住短剑，扑杀了上去。
一个修炼驭剑法门的剑客，当他变得被迫以手持剑时，基本也就确定了这一战的结局。
幽楼老怪虽然被打得极其狼狈，但身上的伤势其实不重，见到神足墨客持剑扑来，气极反笑，便要挥出骷髅头，将他打个粉身碎骨。
只是这老怪物刚一抬手，突然觉得浑身一凉，功力尽灭。
那两把短剑势如破竹，一剑刺穿他心口，一剑刺穿他头颅。
老怪物瞳孔放大，映照出神足墨客同样意想不到的表情，随即，肉身粉碎。
八百里外，云霄之上，一道红莲十字印记，缠绕着残余的念头飞来。
这些念头中回荡着幽楼老怪最后的一个想法。
“杀我一次又怎么样，我还能活……”
“你活不了了。”
方云汉把这一道印记也纳入掌中。
他手掌里面，已经压缩了两千多个相似的印记。
在前往天督山的过程中，方云汉顺便把所有处于自己感应范围内的重生印记，都探看了一遍。
这印记的源头，是两个极限之上的强者，若是与其结合的是那些正道之人或是无辜乡邻，那方云汉还真不能在确保这些人神魂无损的情况下，把印记剥离出来。
只能暂且在那些人体内，留一道用作示警的先天之气，若是重生印记只助他们重生也就罢了，若有一日，印记有所异动，先天之气便会触动方云汉的感应，隔空出手。
不过，像是幽楼老怪这一类人，方云汉下起手来，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以他现在的境界实力，要磨灭这两千多的印记，也就是几刻钟的时间。
只是通过对这些印记的探究，方云汉也发现自己从前的猜测，有些错谬之处。
他原本以为，元荷既有道伤，那么在晋升关头被元荷重创的风吹休，应该也有道伤，但是现在看来，道伤和普通的伤势，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风吹休只是寻常伤势罢了，即使是在与元荷不断的纠缠消磨，也不影响他飞快的复原，甚至持续提升。
那印记之中，现在占据主导的是十字印记，而非红莲。
“元荷的目的我已明了，而你，又到底想做什么呢？”
方云汉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所及，是中土结界之外的大荒山水。
当前这个世界，除了他的旧对手之外，还有一些他绝不能坐视的妖魔大敌。
杀劫将起，或将成为战友的那位当代天督，却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挥落一点先天之气，继续向天督山前进。
……
半日之后，红螺雅阁的遗址之上，附近几派已经汇聚起来，所有人都对神足墨客刮目相看。
老剑客不知道自己体内又多了些什么东西，也不曾注意到自己是第几次扶起来叩谢行礼的那些人。
他心思落在别处，直到听见有附近猩蓝门门主邀请他去做客。
“我就不去了。”
神足墨客抚着一支支收回腰间的短剑，看着那些全换了脸色来奉承他的人，心里倒也没有瞧不起的意思。
如果没有重生印记的话，他跟这些人并没有区别，甚至还有所不如。
只是，现在的话，终究是要分道扬镳了。
“各位，那幽楼老怪既然能重现一次，自然也很可能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们最好还是迁居一处，也好互相照应。”
等到那些人面色各异，征询他的意见时，老剑客笑着摆了摆手。
“诸位都是一派之长，一家之主，这些事情，还是由你们商量着来，我一介外人怎么好过多置喙。况且，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我准备去天督山……不，还是直接去边境吧，去我当年去过的边境。”
临走之前，他心绪难言，抱拳道。
“诸位，愿我们，后会有期！”

第437章 自惭老帝君，击掌立盟约
天督山周围已经是森罗列阵之象，种种营寨绵延千里不止，数以万计的大旗，迎风飘展。
而在此等营寨之外，还有那些大势力打造的神兵利器，兼具有承载门人的效果，宝塔，铜殿，浮空大舰，形如山岳实则内部如同蜂巢的剑冢等等。
原属于天督山麾下的兵力，加上最近陆续应邀而来的正道各方之后，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三百万众。
从那些最为显眼的旗帜来看，其中，有道门诸脉，昆仑水晶湖，真武，青城，崆峒，太乙道院，句曲山，阁皂山，龙虎山，明庶门，仙霞派，阆风派等。
有佛门诸脉，白马寺，天王寺，大慈恩寺，飞来峰，幻海寺，千叶禅院等。
有儒教各脉，白鹿洞书院，武炼师门，青箱学，文成王丘家，武成王敖家，江右派，南中派，王门，北王门，正学书院，文明书院，桃花岗等。
除这三教以外，又有经历过上一次天督传位的大大小小一些门派，如步云山庄、炼剑山庄、灭剑阙、情花谷、紫荧古院、吟宵醉道、泉势千秋、瑶仙宫……
还有许多在最近几百年内兴起的帮派联盟，也不乏慷慨高歌之士，披甲执锐，高举战旗，粗略一看，也是漫山遍野，有响遏行云的声势。
至于那些以个人行事而闻名，反而盖过了自己出身派门的一方豪杰，江湖散人，甚至于一些亦正亦邪的枭雄人物等等，更是千枝百流，不胜枚举了。
五皮郎中来到天督山附近之后，出示了天督使者的谕令。
方云汉就看见远处山顶上有一道镜光如柱，照落下来。
即使是在白天，那道光柱也是清晰可见，显得极其明亮，不逊于正午太阳的光辉，然而真正落在身上的时候，却是和而不烈。
只不过这一道光柱照下的时候，就连空气中最小的微粒都会被照的纤毫毕露，甚至能够看到人的念头波动在从大脑等方位传出的时候，也被这光芒照射出来，显示成一圈圈涟漪。
不过这种关注也只是笼统的照射人的神魂念头，并没有深入刺探记忆想法的感觉。
光柱照在方云汉，五皮郎中和傲迎锋身上，持续了大概有半刻钟之后，镜光忽然一深，光柱里面那种洞察万物的性质，被转化成一股奇妙的柔缓吸力。
神光接引，使得他们如同身处在一条无需自我行动的传送通道内，向着山上飘去。
方云汉的视线逆着这道光柱看去，身在半空，已经能够望见山上的风景，最先映入眼中的，就是上千座明镜台。
这千余座明镜台，都是以青玉为基，供奉着通体银白，径约丈许的大镜，镜框和玉台之上都有着许多图腾中的花纹，镜子背面则刻录有三教经文，镜子背面的中心处必然镶嵌宝珠。
明珠灼灼，有某一部分隐在暗中的人通灵感应，借助那些珠子的转动，操控所有明镜，向各方照射过去。
“这水天千道鉴，原本是上一代道门共主水晶湖主人，邀请数位好友一同打造的一套神兵，后来儒门上代一众高手也参与其中，大乘佛尊听说消息之后，亲自为其开光点化。”
“千面宝镜之力，集洞察，接引，守护，攻伐于一体，而其中最令人拍案叫绝的一种巧思，是在三教经义之中，各取部分，借取三教数万年来，亿万万门众曾研读经文留下的人道念力，汇聚成千轮人道灵光，深藏于镜体之内。”
“此种灵光，不会主动窥探登山者的记忆，但却会引起外族自身的本能反意，一阴一阳谓之道，那种反意冲动，近似于大道规则的层面，是八荒之中任何对人族怀有敌意的外族都无法隐藏的。”
五皮郎中在这样的接引神光之中，极其放松，面带微笑的讲解道，“这千轮明镜铸成之后，水晶湖主人反而觉得功用太过，光是留在道门之中，未免大材小用，就移交给天督山，成为了天督山上新设的第一道登山屏障。”
他们这个时候已经来到山体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门户。
这门户实在极高，就算他们三人被光柱接引，飞在半空，依旧要从这门户的中段穿过。
这又是一套攻防一体的异宝。
天督山从山脚到山顶，分八方八道，共有八条山路，每一条山路之上，都有九座牌坊门楼。
在水天千道鉴完成之前，这八九七十二座牌坊门楼，才是天督山上万年风霜，屹立不倒的重要防卫设施。
虽然这些牌坊门楼，在洞察能力方面，是比不上千座明镜台那种接近天地规则一般的程度，但是论起镇压封禁之力，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八九玄门天将大阵”一旦发现有半点异动，全面开放阵法之力，足可以勾连中土数十万里山水地脉之气，汇聚中央戊己，形成封神台。
天督立足封神台上，点将杀神，当年山川之父，都曾经在此大阵之下，被锁住神魂，连斩十二刀，魂体碎裂如云，遮天蔽日，遭受重创。
方云汉他们过了这条路上的九重门户，入得山顶，就见宫殿错落，过道穿插井然有序，飞檐小顶，处处紧凑而不逼仄。
其中最大的那座宫殿里面，似乎有数万道半尺大小的身影盘踞各方，漂浮于半空之中。
方云汉一眼看去，就知道，那是因为这座大殿内部空间，进行了扩张，内里实际的大小，至少要比外界看起来大上千倍，所以正常体型的众人进入那座大殿之后，旁人若从外界去观看，反而会觉得他们的身影缩小了。
而那里所有的身影，都共同仰头观望着一座巨大的投影地图。
五皮郎中来到这里，折开背后背着的那座药箱，药箱子里面顿时飞出一卷图录。
那一张图，飞入中心大殿之后，立刻虚化，也变的如立体的投影一般，群峰从卷面之上突兀而起，河川下沉，谷地凹陷，刚好补上了那座投影地图的最后一块空缺。
投影地图前方，一个面色古板严厉，眉目凛冽如袅的法袍男子往殿外看来，神情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和缓，对着五皮郎中点了点头。
“那位便是徐帝君麾下右护法，燕地命燕兄。”
五皮郎中说道，“之前我和迎锋去中土边境执行的那项任务，就是刻画东南一带的山川地脉，并标注当地的元气特性。”
方云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用意。
这个世界的中土边境，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八荒大战，百族高手的鲜血元气，都浇沃在那些山水之上，数万年的煞气积累下来，可以说每一座山脉谷地，都已是穷凶极恶的风水地理。
那里的地脉之中，不知道沉淀了多么浑厚的力量，恐怕只要有五里长、半里宽的一段地脉之力释放出来，放在地球那里，就足以掀起九级以上的大地震，而且更会有弥天极地的血腥气息，趁机泄露出来，红光掩日，血染河山。
此等庞大的力量，中土有识之士，又怎么可能不利用起来？
不过，因为原本风水的不同，死在那些地方的高手身份、力量属性也各有不同，所以，演变出来的地脉元气还是具有不同的特性。
这就需要本身修为不足，精通风水的天督使者，亲自前去考察，绘制各地的地形地脉特点，汇总到天督山这里。
然后，再由天督山的众护法，召集人族各方高手，为他们讲解这些地脉的特征，安排那些人族势力，分别驻守到适合他们发挥的地方。
“……东南一带的地脉图录，也已经到了，那里原本是与妖族交战最激烈的地方，地脉之中沉淀的基本都是妖血真元。”
可以听到大殿里面传出有些遥远的声音，那是燕地命在诉说，“佛门的诸位大师，一向更善于针对妖族，驾驭之后，反过来用于加强自身的功法神通。”
“只是，三教总坛的主力，在战争初期不可妄动，要等战局有了一定的清晰度之后，才由他们灵活调配，决定驰援哪方，所以，单以此地佛门诸脉的力量，还不足以完全镇守东荒、东南一带。”
“便请葬魂皇、玉天玑，及驭兽斋配合，中土龙族九部之中，也分出一部，借助龙威压制妖气……”
虽然东南大荒的妖族，现在已经被方云汉杀的差不多了，但是，正如人族会借助东南边境的地气来作战，八荒异族中的其他种族，也不会放过东南大荒这么好的古老战地，很难猜测，到时候会有多少种族，选择从那边发动攻击。
中土边境的任意一个方面，都绝不可轻忽。
这时，大殿另一边转出一个面容和祥，令人如沐春风的鹤发男子。
他身穿与燕地命相似的法袍，只不过后者法袍之上绘制的云纹飞燕，如袅如鹰，而此人衣袍之上所绣的丹顶仙鹤，比真实的仙鹤还要飘渺空灵。
“鹤天行，见过天外尊者。”
鹤天行背负剑袋，手挽拂尘，语调温文尔雅，先向方云汉行礼之后，又向五皮说道，“五皮，迎锋，一路辛苦了，还是从前的那几间房，先去休息吧。”
“不必。既然已经备战，傲迎锋岂可缺席？”
傲迎锋朝方云汉点头一礼，算作告别，便大步迈入了中心大殿，跨过门槛的一刻，他身影也骤然缩小，飘向座中。
五皮郎中手里轻轻晃动旗幡，笑道：“左护法，我是天生劳碌命，跑去休息反而牵肠挂肚，伤了筋骨，还是行行好，让我也去寻个座位吧。”
鹤天行目送他也踏入那座大殿之中，纵然已经司空见惯，心中仍不觉微微一叹。
这左护法，既为这样的人而欣喜、激赏，却不免想到，满座的枭雄英豪，知交故旧，这番杀劫之后，又有几人能够重逢？
拂尘一摆，仿若要扫去心头点滴尘埃，鹤天行面上神色不改，依旧和煦笑着，向方云汉说道：“尊者，请随我来。”
方云汉跟着他走，深入山中，也不曾细数过了几重宫阙，最后在一座高楼前驻足。
鹤天行立身门前，单手一引，作出邀请的姿态，自身显然是不会跟进去了。
方云汉独自踏入其中，视线在遍布整座楼阁的种种图腾法咒灵光之中，缓缓抬起，气息肃然。
初代天督泉州仙翁，二代天督唐傀戏，三代天督闽传子，四代天督……二十四代天督通天真人……三十七代天督炎云郎君……
对方云汉来说，这只是陌生的名号，但整座楼阁之中的那些图腾，符咒之中的一点存神，甚至都在向无灵无识的灵位叩拜。
如果这些灵位不是放在这样的一座清静宁和的楼阁之中，光是人道念力簇拥而来，形成的异象，就会大幅度的干涉现实，塑造出一尊尊势盖天下的万丈神像。
这里，供奉着数万年来历代的天督灵位。
他们本来都已经是长生久视，万年不老的境界，继承司天之座后，只余千年之寿，全该算是英年早逝，但这些灵位之上，却绝无半点不甘之气。
魂消魄散，形神俱灭，连一点真灵，都未必可以保留，就算是亿万万人族历代以来的纪念，也最多是捏造出新的神像灵性，而无法为他们重聚昔日的魂体。
实际上，以这历代天督的实力，只要有一点早些传位、保存寿元的想法，也未必就无救，只是每一代域外八荒尽起大战之时，没有任何一个卸任的天督，会存着避战自保的念头。
他们往往在最虚弱的时候，还要面对最强盛时也未必能压过的对手，为自己的后辈，争取时间。
如此前仆后继，终究化为尘埃，和光而同尘，人间不复相见。
方云汉抬手，从虚空中捏住了一缕念力，便感受到了那如同浩瀚海潮的感激崇敬与怀念。
他神色更为庄重肃然，先天之气，捻成三柱神香，规规矩矩的敬了一礼，插在面前的香炉之中，纵然是全然陌生的先贤，也值得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为此感同身受，生出敬意。
楼中又有人走来，高冠博带，衣襟皂白，也手捏着三根线香，上前敬入香炉之中。
这是一个老人，须发银亮，身形薄而不弱，瘦而不枯，发量茂密，从耳前垂下的两缕发丝，都润如狼毫。
他上完了香之后，仰望众多灵位，缓缓开口。
“先辈英烈如斯，可老夫早年但凡来到这里，缅怀之余，却常觉忐忑不安，不知自己能否持之以恒，不偏不悔，不堕了这份荣光。”
“毕竟千年光阴，看似漫长，但真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时候，人心从少年意气到了衰老不堪的时候，我也不敢保证，自己那时候的想法，是否还如当年接任的时候一般纯粹。”
方云汉同样还在望着那些灵位，口中问道：“那你现在是怎么想呢？”
徐帝君退了半步，微微一笑：“六个月前，司天之座示警，老夫自知寿元将尽，却没有如同昔年所担忧的一般，对我的选择产生动摇。”
“真正到了这一步才发现，荣光与否，英雄与否，纯粹与否，都不重要。无论会不会因衰老而自哀，这一份不可辜负的责任，都会催着我，继续走在当年立志愿求的道路之上。”
“年老体衰的徐某太软弱了，就算是想要反悔，又怎么挣脱得了千年以来，每时每刻，万万万数的徐竹初，为我做下的决定。”
他字字句句说的平凡，看似并不激情，却正是坚定到了理所当然的程度。
话音一落，徐帝君侧身看向方云汉，拱手拜下，道：“尚未谢过尊者现身东南大荒，解救我人族千万子民。”
“我也视自身为人，这本是该做的。”
方云汉让过了他这一拜，轻笑道，“五皮和傲迎锋谢过我，大乘佛尊谢过我，你又要谢我，难道只因为我做了这一件事，以后你们每人都要谢我一遍吗？”
徐帝君摇头说道：“老夫这一拜，是向尊者致谢，也是致歉。”
方云汉道：“嗯？歉意从何而来？”
“老夫已经知道尊者在追查关于那重生印记的事情，老夫确实掌握有相关的线索，知道那源头何在，但是……”
徐帝君摇头，“我非但不能以此为酬谢，甚至还要借这个线索，为一点私欲，要求尊者再做一件事。”
方云汉心中早已明白，古井无波道：“你说吧。”
听徐帝君之前这几句话，方云汉就知道，风吹休他们也许正处在什么奇特的地方，无从对外界进行大规模干涉，不然的话，以人族天督的立场，绝不可能对元荷那样的家伙如此淡然处之。
徐帝君说道：“这九天十地之内，此刻唯有老夫，能够确信那源头何在，若是尊者为中土在八荒大战之中，牵制住七罪魔君，传位完成之后，新一代的天督就会得到我所留下的信息，将这消息交出。”
方云汉说道：“这算是私欲吗？”
徐帝君眼神之中有些许惭愧，说道：“尊者解救人族，已是高义，但若要你一直牵制七罪魔君，却恐怕有败亡之危，胁迫无关之人搏命，无论如何，皆非正道。”
“你也应该知道，我与七罪魔君有约在前，等那只蛾子烧完的时候，我们必有一战，不管他是怎么看，反正我是把这当做极尽之战来看待。”
方云汉目光灿然，朗朗笑道，“如果不斗到极尽，去到生死的边界，我又怎么能够领会到，那大道殊途之中，会是何等的壮丽。”
他不说什么心中不平气，为人族而愤怒等等，专挑心中的另一个理由来讲，却也同样出自真心。
自从确立道标之后，无论他做什么，都是贯彻自我的真实之道，再无从前的半点犹豫伪饰、复杂不决。
“不过……”
方云汉话锋一转，“你既然要立约，我也允你，刚好我也想看看中土的天督，到底达到何种境地。”
他伸出一只手来，“便击掌为盟吧。”
徐帝君凝视数息，笑道：“就依你所言。”
人族天督一掌起时，万世至纯的盘古神辉自然泛生于掌心。
盘就是龙，盘古就是指最古老的神龙。
盘古神辉，是直接继承自创世神明——造父之龙的力量。
虚空万顷倒转，化作一道混沌龙吟。

第438章 司天创世，三大候选
楼阁之外，鹤天行若有所觉，转头看去。
只见那历代天督的排位前，虚空骤然扩张，先有万顷辉光洒落，接着又急剧膨胀。
刹那间，数丈方圆，已经被交手的双方默契的撑开到了数千里大小。
两人的掌力在此刻冲撞到一处。
越过了天地极限所象征的那条线之后，方云汉从虚无之中取得真实之气，体内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跃升，来到天督山的他，比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功体出力至少提升了两倍也不止。
这种提升速度还并非恒定的，而是在逐渐增加的。
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他很快就会达到第二天比第一天强上一倍，第三天又比第二天整体强一倍，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那种状态。
不过，方云汉亦早就有所预料，在面对七罪魔君或面前的徐帝君这样，可以随时给自己添加一道新规则的人来说，当前功体的总量，可以成为一定的倚仗，却完全不可能成为致胜的关键。
当日七罪魔君的证道魔功，一滴酒水之中开辟一方小界的威能，是通过新增规则的方式，从本源上撬动世界，直接引取了界外混沌的力量，那是一种比宇宙星空还要浩瀚的无限源能。
他所能够负担的上限何在，同样难以揣摩。
但是到了真正与徐帝君的掌力撞上的那一刻，方云汉的感受，又与当日和魔君的交手大有不同。
盘古神辉，创世之力，绝非空穴来风。
在盘古神辉面前，不管先天之气，后天之道，还是虚空中最本质的力量，都被重新劈分开来，演变成清浊二气。
这本来是一种用来开辟混沌的力量，混沌双分，自然可以衍生万物，但是对于已经衍生万物之后的世界来说，这种创世之力，就是不堪承受之重。
方云汉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小片范围内的世界规则被驱逐、崩坏，物质、能量、空间，甚至此刻的一段时光，都被投入其中，在这一掌之下，打成了一团虚无昏昧的“原汤”。
但在这种状态下，一切能量的分布，反而是最为均匀的状态，绝对没有任何高低势差所造成的变化。
明明是最暴烈的一击所造成的场景，却是如同世界终末、热量运转到了尽头之后的冷寂，更具备无与伦比的扩散倾向，要把方云汉也拖入这种状态。
“玄、天、四、象！”
方云汉一手反转向上，撑天而起，一手拍向下方，这四个字依次吐出，时间的次序便重新确立。
那虚无冷寂撞到了他身前，猛然一顿。
方云汉目光垂落，视线之中的逆反灵光刺入其中，带起了象征“流动”的风。
风一诞生，便有静气化为水，烈气化为火，余气化为地。
四象奔流，化作旋转无定的硕大星云，扩张到周围数千里的虚空。
鹤天行眼中倒映着这星云气旋诞生的一幕，忽觉双眼微微刺痛，连忙垂下眼帘，转身避让。
他心中震撼，默默想道：“能与盘古神辉相提并论的，只有证道之力，通过添加新的天道法理，使自身立于不败之地。”
“但这位天外尊者所用的，却是破道之法，以一点跳脱阴阳五行，超越天道的灵光，把创生毁灭汇集于一体的盘古神辉，重新击破。”
就在这位左护法，心中念头几番转动的时候，楼中的动静已经逐渐平息下来了。
那星云气旋被方云汉抚平，重新划散于虚空之中。
扩张的空间复原的过程，与星云气旋消失的过程，同步进行，看起来一场梦幻泡影，如露水消散。
就像是周围的一切，自然而然的恢复了正常的尺寸。
最后只余一个小小的漩涡浮在方云汉指尖，放任他品味着刚才的那一击。
“这盘古神辉的道路，本质上就是既有创造的一面，又有毁灭的一面，如果真切的践行在这条道路上，那就算有开天辟地浑然无损的能耐，只怕也终有一日要自我毁灭？”
方云汉面上带着几分恍然明悟之色，向徐帝君说道。
“按照五皮他们所说，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历代天督只能活上千年，是因为承受不了一直维持中土结界的那种负荷，但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主要的原因。”
“就算不需要维持中土结界，你们沉浸在盘古神辉之中，距离践行那毁灭的一面，也只有千年之遥。”
徐帝君垂手道：“想不到尊者在一掌之间，就窥破了真相。”
“其实，司天之座正是造父之龙的头骨所化，每一代天督，在预感到自己即将堕入毁灭的一面时，都必须及时的脱离出来，如此，人与至宝，两者还都有机会保全。”
徐帝君苍老的双眼，看着这座比之前显得明亮了不少的楼阁，语气沉重地说道，“不然的话，不但天督会彻底泯灭，司天之座本身也会陷入无法估计的长久沉寂。”
方云汉撤去手上最后一点星漩，看起来又有所得，神采奕奕地说道：“这样看来，造父之龙的道路，倒是刚好跟我所听过的盘古神话，十分贴近了。”
“经过刚才的交手，我对司天之座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要能够获得驾驭这尊至宝的资格，只怕现在的人族也不会有几个人吧？”
他补充道，“何况还要考虑到道德心性。”
徐帝君既然有心请他在天督传位之时帮忙，对于这些并不算太隐秘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有所隐瞒，开口便道：“确实，目前老夫心中也只有三个候选人。”
“居然有三个？”方云汉一笑，“该不会是把大乘佛尊算进去了吧？”
“呵，老夫还不至于如此不智。”徐帝君听他有玩笑之意，眉宇之间也轻松了一些。
若是只论武功和威望，大乘佛尊自然都足以当选一任天督，然而时至今日，这位佛门领袖已经有了万年修为，创天佛掌证道，就算没有司天之座，也不弱于历代天督。
万一让他接掌了司天之座，变得同样只剩下千年寿命，那就太过得不偿失了。
徐帝君接下来就和方云汉讲了讲他所看上的那三名候选者。
一者，是红云骄子。此人在江湖之中拥有多重化身，经常以预言一般的方式，针对各地的一些邪道暗流，诱导幕后的野心家出手，掐灭正道之中的种种隐患。
他的武学修为，也不容小视，初出茅庐之时，便似乎杂糅百家之所长，又有中土龙族的神功秘艺，信手拈来，无一不是曾令人如雷贯耳的旧日绝学。
那时候关于他的来历，是武林中长盛不衰的一个话题，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来自中土龙族，是天督麾下边境大军中最精锐的一支传承。
以至于，等到红云骄子在武林道上成名数百年之后，才有人窥破他佛门根基，知道了他居然是大乘佛尊的弟子。
第二名候选者，是道门中人，如今的道门诸脉之主，逍遥教主学千秋。
五百年前，上一代道主伤势沉重，无力回天，自封于水晶湖之前，收下学千秋为徒。
其后不久，学千秋就展露出昆仑道体，五华圣气，道家元功高妙超群，令许多道门名宿都为之叹服，认为他是上代道主特意隐藏、苦心培养的真传弟子。
后来泰古艨艟巨舰现世，当年郑玉琼宗的麻罗教派残党密谋策划，试图拉扯中土西州八万里广袤山川坠入阴影世界，作为他们新的根基所在，又联系邪灵等异族结下盟约，牵制天督。
那时，正是由逍遥教主擘画，斩断了泰古艨艟巨舰与麻罗残党之间的联系。
他又勘探西州实况，绘制了法器图纸，邀请道家各脉，修改水天千道镜，暂时组成九宫锁魔塔，配合天督山之力，镇压西州，克制了先天五鬼搬运大法，把当时已经有一半沉入阴影世界的西州土地，又拉了回来。
中土人族这才寻得机会，彻底剿灭麻罗残党，得以趁势击退邪灵一族。
此役之后，他便理所当然地登上了道主之位。
徐帝君对此人考察已久，认为这位逍遥教主处世温润如无物，必要的时候又不乏雷霆手段，而且能耐得住性子，长期坐镇一方大势力。
在稳妥细致、为人尊长这些方面，倒是比喜欢化身走跳各方的红云骄子，更适合一些。
当然，这还只是两名候选者。
在徐帝君心目之中，儒教当下也有一位玉圣人，可以与前二者相提并论。
五百年前，七罪魔君在南荒那一场开天辟地引发的大混战之中，儒教的老教主，陨落于万魔围攻之下。
临终绝笔之际，那位老教主血染征袍，苌弘化碧，浩然正气滚荡九天，作白虹贯日一击，穿透那新开辟的魔族世界，甚至穿透原有的九天苍穹，直击到大日之上。
天外大日，被撼动波澜，落下无数流星火雨，带着万魔千邪一同殒灭。
老教主死后，他毕生之中的文华精粹，在大日真火之中，盘亘许久，吸收无穷真火之气，孕育灵性，化生出了一尊太阳精魂。
那一缕太阳精魂寻着儒教精义的指引，转世投胎，降生成人，落入中土云州一个书香世家，不久就被儒教高人找上门去。
儒教高层三十六位垂垂老矣、用来当做教门底蕴的大高手，轮番教导，才养出了一个二十岁就镇守一方的绝代奇才，被称为“太阳星转世”，天命所归的儒教掌教。
现在，这位玉圣人更是已经有了四百多年的修为。
四百多年光阴，放在一般的武林高手身上，也不过是碌碌无为，中人之姿，但是放在他这样的人身上，便如龙潜深渊，愈发的深不可测。
徐帝君三年前去看过他一眼，就可以断定，他的养气造诣，剑术境界，已经是现今儒教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红云骄子，学千秋，玉圣人。”
方云汉咀嚼着这几个名字，意味莫名的轻笑了一声，问道，“刚好都是三教中人？”
徐帝君一片坦然，说道：“并非是老夫特意从三教之中挑选，而是三教数万年来传承不灭，底蕴深厚，又能广纳贤才，在中土的人脉实在是太广了。”
“就这么说吧，一些小门小派里面，如果出了一位真正的天才，那么等他有所成就之后，必定会通过种种人脉，与三教扯上关系，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培养，为我人族更添一份战力。”
“所以那些正道栋梁，就算本来跟三教关系不算多亲密，也至少会在三教高层，有这么一个身份。”
方云汉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的三教，其实跟单纯的学术理念、宗教流派，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或者说不是以宗教概念为主，而更像是与天督传承相辅相成的一个超大型教育机构，同时也兼具着暴力执法机关的一些特性。
三教各脉，一直负责选拔人才，培养德行，分配诸如丹药、秘籍、名师等等资源，只求为人族培养出更多智者、高手。
而那些小的正道门派，则像是私立学校一类的定位。
虽然内里的龌龊肯定还是避免不了的，但是八荒外敌犹在，人族势弱，又有历代天督和那些万年不死的正道巨头，掌握着大的方向，所以自八荒接壤的历史以来，还不至于真的出现烂到根子里那种情况。
方云汉在思索之时，心神灵应，也在不断从天地万物之间，汲取中土人族的许多信息，探知他们的历史，更深刻地感觉到了……
在这个世界，就算是名义上的三教中人，不信佛陀，不信前贤，不信神仙的，也多了去了，他们真正的信仰只有一个——就是人族。
只为人族的存续！
方云汉又问道：“虽有三人，但到了最后，你终究还是只能选一个，准备如何定夺呢？”
“历代天督传位之时，都要提前三个月将接任者带到身边，听取他们的意见，若是其中有人存在疑虑的话，也可以及早开导。”
徐帝君说道，“昨夜我以盘古神辉拨开星象，测定了他们三人此刻所在的方位，已经派人去请了，玉圣人的位置最明显，应该来的最快。”
话音未落，徐帝君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神情，闪身来到楼阁之外，举目看去。
只见西南天际，乌云狂走，风雨飘摇，天上的太阳，原本暖融融的一团，此刻竟在狂云之间，变得犹如一轮苍白冰寒的眼珠，默然注视着人族中土的西南大地。
西南多山，西南大山之间，数之不尽的鸟群震翅而起，仿佛在乌云之下，又添了一层漫无边际的墨黑云障。
鸟鸣之声，凄厉无比，甚至隐隐传到天督山周遭，引起山下众人的警惕。
战旗被寒风吹的烈烈作响。
有经历过多次大战的老辈高手，看着成千上万的旗帜上，都染了些许苍白之色，不禁脱口叫道：“这！好可怕的杀气！！”
“中土结界分明还完好无损，难不成八荒异族又使了什么阴祟法了，提前入侵了吗？”
儒教的支脉，文成王丘家一向最善于望气之术，当代丘家家主望着天色异变，一双法眼之中泛起五彩瑞气，观望远方。
忽然之间，一道高洁圣剑的影子在他眼前闪过。
“龙泉！！！”
丘家家主双眼一闭，被剑气所伤，淌下血泪，险些叫出声来，但又立即醒悟，当此时节，不可动摇军心。
“这不可能，怎么会……”
他只能在心中如一头痛狮般狂吼着，向天督山上传念。
“帝君，帝君，儒教总坛三万弟子，我儒门之中最精锐的一脉主力，就在刚刚，被斩杀殆尽了。”
“还请帝君快快出手，救下他们的残魂啊！”
百万鸟群掠过天际，阴影从西南之地的群山越至平原，又从平原之上，侵向天督山。
“来不及了。”
方云汉听到了丘家家主的声音，心中有些凉意。
他和徐帝君，差不多是在同时感受到那一道杀气的爆发，但相隔数万里的距离，就算是他们两个联手出击，也至少需要一眨眼的时间。
而在那一眨眼之内，远方三万道颇为磅礴的正气生机，已然全被冻结。
出手的人，只是一剑。
鸟群的阴影如喙，在趋向天都山的过程中，突然分裂，数以万计的鸟群纵横斜飞，如同一道道笔画，组成了八个此世的人族古字。
红日当尽，白阳劫起！

第439章 白阳劫起，宿命法王
儒教总坛，此时此刻已经是一副凄厉绝伦的死亡场景。
足足三万名儒教的精英骨干，每一个都至少是能以浩然真气冲击高空乌云，御剑飞空，横贯方圆十里的高手。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有的在山脚下的门房处值守，有的在半山腰巡游，有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朗读典籍。
等到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这些儒教弟子只觉得自己心头一股热血霍然迸发，冲破了一切的阻碍，在衣襟上渲染出一朵血色的花。
血花如莲，莲心处刺出一截血色的尖角，随即凝固成冰。
那刺穿了衣袍的扁平冰块，如同剑尖一寸的模样。
当时，还有些人在后山的洗剑池旁边，解下自己的佩剑，掬起一捧水来，淋漓地浇过剑脊，弹剑而歌，为不久之后就要发生的大战，积蓄自己的剑意。
剧变生于肘腋，他们手中的剑忽然颤鸣断裂，一声凄厉的金鸣声，夺走了他们所有的听力，刺入神魂之中，随即意识沉入永暗。
他们身上的伤痕，是从双耳之中流淌出来的粘稠暗红。
也有一些年纪较大的儒教门人，功力还要更加高深，聚集在山顶的“日象中天壁”周围，对着那一面墙壁之上所刻画的云霞缭绕，拱卫中心一轮大日的景象，不断吞吐元气，沟通大日真火，洗炼自身纯阳功体。
这一批人死的最快，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座冰雕。
因为那个造成了一切惨剧的人，就坐在这批人的中心，坐在“日象中天壁”的上方。
那是玉圣人的位置。
“日象中天壁”是儒教的一件重宝，是在数万年前制造出来，可以隐隐之间勾动天外大日星辰，借取大日真火的光辉，洗涤儒教总坛众人的念头，助他们神魂清净，光明温和，有益于种种修行。
儒教的根基所在，浩然真气以及更上一层的纯阳功体，都有许多修行的关窍，要倚仗于这件宝物。
自从玉圣人接掌了儒教总教的位置之后，他既称太阳星转世，对大日真火的沟通能力，非同凡俗，便时常坐镇在日象中天壁之上，使得真火光明之气，普照群山，大大的助长了儒教众人的功力。
徐帝君的使者来到这里的时候，便是在日象中天壁前，面见玉圣人，说明来意。
玉圣人从壁上起身，一切交谈如常，正要随同使者离开的时候，突然之间拔剑一斩。
山上山下三万人死绝了之后，玉圣人保持着那个一剑斩出的姿态，面目木然，双眼无神的望着唯一幸存的天督使者。
“玉圣人，你……到底是怎么了？”
天督使者——神曲星纪无双，难以置信的抬起了自己手中的剑，他虽然已经拔剑出鞘，但手臂却在不停的颤抖。
犹记当年，他与玉圣人一见如故，只觉这位儒教掌教如同他素未谋面的兄长一般，曾经得到了玉圣人的许多指点。
作为徐帝君的亲传弟子，纪无双的一身武功剑术，有一半是被徐帝君教导出来的，又有一半是完全学自于玉圣人。
万幸于此，刚才他才得以反应过来，逃过了那一剑的必杀。
只不过龙泉圣剑的剑意，仍然侵入了纪无双的脑海之中，他现在只要泛起一个运剑的念头，就会涌现出一种拥抱死亡的预感，以至于连剑都握不稳，更别提尝试斩出任何一招。
当啷！
纪无双弃剑在地，摒弃心中有关于剑道的任何一种念头，喝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装神弄鬼，扰乱玉圣人的心智，给我滚出来！！！！”
他这一声暴喝之中，蕴含着多年苦修的上玄纯清之气，心中既悲且怒，沸腾到极点的情绪，甚至引动了一股与生俱来的本源神光。
天上惊狂疾走的云层之间，突然多出一道锐利星芒。
一个斗大的星辰，就清清楚楚的悬挂在那苍白的太阳旁边。
神曲星光照射在木然不动的玉圣人身上，照见了这白衣如袍、面若青年的人，背后蠢蠢欲动的一点极微蛊毒之气。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一个功力低微的小娃娃，居然能够发现得了小老儿的踪迹。”
那一点极微的蛊毒，比之空中的微尘还要小上亿万倍不止，即使纪无双穷尽目力，也只隐隐约约，看出一点鸟形的轮廓。
他心中大恨，已经知道这幕后的是谁：“宿命法王？”
天际昏昏，十万大山之间，鸟群百万，冲天而起，儒教总坛寒风呼啸。
玉圣人背后的那个公鸡嗓子，洋洋得意，颇为自许。
“原本还以为，至少是你们天督或是那天外之人，又或佛门的老鬼出手，才会窥破我这一点行迹，得到让本法王亲自释疑的资格。”
“不过你这小家伙既然给了我一点惊喜，我便大发慈悲，解一解你满心困苦吧。”
“这样，你能在他剑下活多久，就能听我解释多久。”
此话一出，玉圣人手中剑光再起。
玉圣人的剑术已经达到了至境，通神入化，完美的嵌入到天地自然的运转之中，生生不息，难以磨灭。
倘若他的剑在树身之上留下一道剑痕的话，那么在一个月、一年之后，树长一寸，剑痕便也长一寸，剑痕中所蕴含的力量便也增长一截。
倘若他的剑在流水之上划过的话，那么剑痕就会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大江入海，随着水气升腾来到云层，又随着某一次降雨，那完整的剑痕便会蕴藏在水滴之中，落回大地。
只有玉圣人一念动时，这些伴随着自然流转、时而成长的剑痕，其中蕴含的力量才会被诱发出来。
这种程度的剑法，距离证道也就只差了那么一线而已。
此刻，他虽然好像心志沉沦，剑术的威力却未曾衰减，一旦挥动手中龙泉圣剑，当即搅动起周围数十里的元气狂流。
长剑过处，清浊激荡，阴阳相济，每每在相反的两种元气引导冲撞之时，从中挤压出一道道破空剑光。
“玉圣人为什么会受……”
纪无双询问的意念尚未完整传出，便痛哼一声，借助天上神曲星的接引，化光急退，意图跳脱出这些剑气的笼罩。
他此刻不能深思半点与剑有关的东西，等同自身剑道被废，而且一旦看见别人用剑，也会立刻激起这种仿佛思维残缺了一样的痛苦，又怎么可能接得了这样的一剑？
宿命法王根本就是要当场杀他，却还要在言语上玩弄他一番，看看这个小家伙欲知真相而含恨九泉的模样。
那鸟形的轮廓，嬉笑着望着高空。
星光化虹，是世上最快的身法，却在刚到半空之时，就被一道剑芒斩落。
天上地下，无穷的剑芒，渗透在每一点空间，在这个范围里面，引力完全变向，光的流速都被干涉，形成了一个与现实规则略有不同的剑道领域。
纪无双被困在这一剑之中，天上的神曲星盛光闪耀，也阻止不了星命眷顾的人，即将陨落于此。
突然间，天地的背景，微微一白，似乎有电光在那一刻，从大地流窜而来，无穷的元磁巨力，蛮横无比的镇压虚空，轰然一震之下，定住了所有的剑芒。
“那就换我来问一问。”
方云汉的身影，出现在玉圣人身后，元磁缭绕的一掌探出。
他这一掌虽说是在前推，但是掌心里好像蕴含着一个吸力凝聚到极致，以至于空间都在不断塌缩进去的极点。
一掌探压，这整片范围里的原子都在崩溃，分裂成破碎的状态，一股脑的被吞噬到掌心之中，翱翔在原子间隙之间的鸟形轮廓，也被裹挟着擒拿了进去。
只是这一掌分明得手，方云汉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身子后撤了半步，避开了玉圣人反斩而来的一剑。
一挥手，他就将刚才吞噬擒拿的那鸟形轮廓拍在剑脊之上，任由剑光震荡，将之粉碎。
玉圣人半转身看来，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双眸之中都浮现了鸟形的印记。
被方云汉擒拿的那一点轮廓，真的只是轮廓，其中蕴含的宿命法王的意志，已经又转回了玉圣人的心海深处。
“能让七罪魔君暂且搁置的人。”
公鸡的嗓子辽阔高亢，如同破晓报日，“好呀，你来问！”
玉圣人的身形上下翻转，手中龙泉圣剑，随身而动，扫在下方的“日象中天壁”上。
儒教重宝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几圈，悬在玉圣人背后。
那一面石壁中心，本来是赤红霞光缭绕不灭的熊熊大日，日轮好像还在缓缓转动。
但此刻玉圣人再发一剑时，那栩栩如生的大日图像，竟然被滔天的杀气凝固起来，变成一片冰白的颜色。
铺天盖地的太阳真火，在他一剑之中彻底逆转，化作漫天飞流的灭绝性冰寒神光袭来。
红日当尽，白阳劫起。
宿命法王操控百万飞鸟，摆出来的八个大字，并非无的放矢。
修行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往往一举一动都会无意切合深层的规则。
任何一点细微的举动，都会直接牵扯到冥冥之中的命数，使得自己的计划带来一定的增益效果。
这种预言性质的宣告，就好像是执笔在更高的层面，先描绘出了结局的梗概，为整件事情的发展定下了一个主旋律。
就算有同等境界的人，想要来进行干涉，也会因为失去了先手，而落入被动。
之前那八个字的含义，正是暗合了他对玉圣人做出的谋划。
玉圣人号称太阳星转世，本身也确实是太阳精魂，将他的天命运数彻底逆转之后，玉圣人的功体属性自然随着变化，便会造就极阳而阴，仿佛化身天外大日的阴面。
一旦蜕变完成，就算玉圣人彻底身死魂灭，大日阴面的特性，也会残留在这个世界，难以驱逐。
阴阳相合，是宇宙大道。
如此一来，天外大日就会被吸引，向着中土世界靠近。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整个太阳砸过来了！
跟一般借用太阳真火的行为，绝然不可同日而语。
“混账东西！”
方云汉心中恼怒。
“这个世界的妖魔，未免太放肆了些，动不动就是尝试开天辟地，要么就拉着天外大日坠落，随便就把世界全体拿去赌，这什么疯魔的性子？！”
他虽然不是什么善于布局的智计谋士，但武功练到这一步，智慧通达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因素。
只要见了玉圣人的这一剑，方云汉就已经看破了宿命法王的许多算计。
其实，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也不是没有挽救之法，只不过中土这方面，就至少要派出一个证道级别的战力，去往太空之中，把空间距离成千万倍的扩展。
要把这种空间扩张维持足够长的时间，调节阴阳，消弥了太阳和中土世界之间的过分吸引，那么这个去化解灾祸的高手，也会被太阳和世界之间的力量流向，牵住脚步。
至少一年之内，不能回归中土世界。
“但是，你又是哪儿来的信心，能让他在我面前完成这种蜕变？”
方云汉低沉怒喝，并掌如刀，手掌边缘处四象冲撞，元磁离合。
这一刀之下，他前方无数原子的内外结构，当场瓦解，束缚着电子的力量被取消，接着，所有失去了正负电荷的散离电子，被凝聚在这一点刀光之中，再度转化，压缩，化的更小。
宏观层面上，漫天飞舞的灭绝冰寒神光，被狂暴而朴实的一掌打破。
微观层面上，那一道肉眼不可见，证道以下的灵觉都不可察知的电子化气神刀，飞射而去。
非正非负，有相无相，由实化虚，极微而再微的一道刀芒，突破了玉圣人的剑道封锁，没入他体内。
玉圣人的剑术，距离证道确实只差了一线，但这种一线，就好像当初的方云汉和元荷之间的差距。
而关键的是，现在的方云汉，身上可没有七个同境强者豁出一切，留下来的不灭道伤。
宿命法王中在玉圣人体内的蛊毒，这回再也没能逃得过去。
鸟形的轮廓，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兀自怪笑。
“哈哈哈哈，你为什么不问一问，小老儿本体犹在大荒，只凭这一道化身，是怎么能够控制得了太阳星转世的儒教掌教？”
“你今朝杀我，又有何用……”

第440章 有诺黄昏
那一道鸟形轮廓被劈开之后，再无力抵抗方云汉的吞纳之能，立刻被他拘禁出来，按在掌心之中。
玉圣人踉跄的退了两步，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
他目光一转之间，已望见山上山下，数万名被白阳剑意冰封冻杀的同门，之前昏沉不自知的记忆，带着无限惊愕，哀痛涌上心头。
“吾……”
龙泉圣剑抬起，玉圣人怔怔的看着这一把陪伴他四百年的配兵。
这是儒教最为高洁的一柄圣剑，当年铸剑之时，中土龙族九部之中，有七部同出，呼啸风雨，洗炼剑炉，剑成之日，雨水和铁水侵润土地，留下七口深潭。
据说，哪怕是那七口仅仅沾染了炼剑余料的水潭，都从此具备了分辨忠奸，明断善恶的奇效。
善人饮用，可以延年益寿，恶人饮用，便会缠绵病榻。
今日之前，绝没有谁能够预料得到，这样的一柄圣剑，居然会在某一代儒教掌教手中，沦为杀戮了儒教主脉所有骨干的凶兵。
他似乎还能透过这柄剑，看到昔日诸多同门谈笑朗诵，拔剑起舞的融洽场景，看到仗剑行走，斩妖伏魔，守卫人道的侠义碧血。
昔日的豪情欢畅，一转眼之间，换成了今日死不瞑目的一双双眼睛。
上到千岁的长老，下到徒儿那一辈的后进，他们连质疑的情绪都来不及流露出来，那一双双空茫的眼睛就已经被寒意冻结。
死灰色的瞳孔，使玉圣人看出了万般的不堪。
“不应该呀！！”
他悲啸一声，白袍之上被自身泄露的剑气切出道道裂缝，玉冠崩碎，乱发狂舞，长剑一挥，便要自刎于此。
锵！！！
方云汉右手捏着那两半鸟形轮廓，左手一翻，直接抓住了龙泉剑的剑刃。
“你死在这里，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目中透出浩渺烟波，九月秋雨般的清静之气，透过玉圣人的躯体，安抚其体内仍有些狂乱的心志。
“你是中土人族的儒教掌教，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自己的剑下。”
玉圣人还不知道方云汉是谁，但此种情境之下，也无心去问，只微微闭目，便决然道：“我欲自尽，并非是因想逃避此等罪孽，只是我虽然清醒，本源的逆转却无法压制，若我不死，天外大日必然压境。”
“你死了，也未必有用。”
方云汉瞥了一眼右手中的残破轮廓，皱眉说道，“你只是这场变化的引子，主导者并不是你。”
徐帝君的声音传来：“不错，你若不死，我们还可以通过你这个引信，暂且压制这场变化，你一旦死了，这大日阴面之力，只怕要更加散乱隐匿，让我们难以周全。”
银发银须的清矍老者伴着一道盘古神辉，来到近前。
他刚才以神辉之力，将这西南大地净扫了一遍，又划界成圆，逐渐收拢，尽量延缓这大日阴面对外界的影响。
举目四顾，可以望见儒教总坛四周，都已经被通天彻地的玉白色光幕笼罩。
天上虽然依旧云层暗淡，日光苍白，但在盘古神辉的映照之下，万事万物都多出几分通透和煦的感觉，寒意也微微一滞。
只不过，等徐帝君仔细将玉圣人体内的情况探查一遍之后，也深觉棘手。
“古怪，你本是太阳精魂转世成人，又练就了儒教至高的纯阳功体，天生克制各类咒术巫蛊。”
徐帝君十分不解，道，“就算是宿命法王的十二法相齐聚在此，也未必能迷惑你的心智，更别提在你身上诱发这种根本性的变化。”
方云汉松开左手。
玉圣人身上泄了力，全靠龙泉圣剑点地，支撑着身形，声音干涩地说道：“但，我确实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尚未意识到这种变化，只在一瞬间就已经……”
徐帝君沉吟少顷，说道：“或许请佛尊来看，会有不同的收获。”
佛门有六神通之说，其中有一宿命通，又作宿住通，号称是，“能知自身及六道众生之百千万世宿命及所作之事”。
就算是玉圣人自身并未注意到的细节，以此神通观看，或许也能够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只不过大乘佛尊还在边境固守，徐帝君正欲发一道光辉去请。
方云汉抬手道：“不必那么麻烦，我与佛尊见过一面，可以暂且拟出他几分功体，与他互生感应，借力到此。”
说话间，他体内先天之气数转，眉间已生出白毫，向一侧旋转数圈，背后也升起一轮圆满明光，挂在脑后。
远在中土边境处。
大乘佛尊也感受到之前那一股杀气，心中正有些不祥之兆，便忽然察觉到一股圆满佛光，与他相触。
数十万里的距离，在同种功体、同等境界的灵性桥梁之下，仿佛只有咫尺之遥。
大乘佛尊稍一凝神，就得知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不禁深深叹了口气，一边为那三万儒教门人默念往生咒，一边将神通之力，借着此刻他与方云汉之间的桥梁，直接传递过去。
方云汉自从与大蛇一战之后，本来也有了以逆反灵光，追溯时空之力，只不过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九天十地的气息太过深邃混杂。
看似平凡的八荒大地之上，其实不知道藏有多少个“洞天”“异境”。
域外八荒那些把自己埋葬的老怪物，大多就是各自挑选一个那样的异度空间，当做自己的坟墓，其内部，连时间流速都与外界大不相同。
别的世界追溯光阴，只需要在一条时光流中逆行罢了，但以逆反灵光在此界追溯前尘，便等同要扛着千百道急缓不一、并存于世的时间支流。
故而，此刻得了佛尊神通加持之后，方云汉略一琢磨，就感受到了这神通之中与他大异其趣的一种巧思。
与逆反灵光那样贯穿历史的“硬来”不同，佛尊的这道神通，是依托他独特的证道法门而存在。
假如说此界的时光，如同千百支流共存，那么佛尊就是在所有支流之外，增加了一条虚幻的河岸。
置身在此河岸之上，自然不需要硬扛时光冲击，但也就只能做个旁观者，一旦想要强行干涉的话，只怕就要连人带岸一起被冲垮。
方云汉抬起眼来，却只看了玉圣人一眼，便突然将目光落在掌心里，那鸟形轮廓之上。
玉圣人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显然是这宿命法王在捣鬼，与其追查玉圣人，当然不如直接追查这宿命法王的一道化身。
在方云汉眼中，这团鸟形轮廓的时光，开始倒流。
从现今的残破，恢复原本完整的状态，又从活跃的时期，恢复到更早前蛰伏的时候。
宿命法王以巫蛊之术证道，除了那些随手便可造就的蛊虫、咒具之外，还凝练过十二尊最为重要的法相，号称《大矩十二藏元辰法身》。
有人猜测，宿命法王的真身其实早就不存在了，只有这十二具法相是他生存的根基，而他又一直神出鬼没，从来没有将十二具法相尽数展现。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戌酉辛亥。
之前那个轰击中土结界的六臂蛇尾魔神，正是“巳游六轮法相”。
但如今在方云汉眼中上溯四百多年，才知道那十二法相之中的一具“酉落黄昏法相”，早就藏在了玉圣人体内。
不，宿命法王藏走这一道法相的时候，要比玉圣人诞生的时间更早。
酉时，正是黄昏日落。
他居然在五百年前，就把这道法相藏在天外大日星辰之中。
不是为了吸取太阳真火进行强化，而是为了借大日星辰之力反复锤炼，把这一缕法相锤炼到最不易察觉的程度。
方云汉的眼中，浮现了那样的一幕。
万魔围攻，枯槁如树的老儒呕血，骤然抬起眼来，苍老的眼中满是赤诚之意，断笔从前襟划过，满足的长啸一声，鲜血化碧，作白虹贯日一击。
“桐花万里关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
一股浩然真气，冲击大日星辰。
儒门掌教绝笔，不但带着周围近万魔族同归于尽，也将自己一生的文华精粹，赠予太阳。
他本来的打算，或许是要借助日光普照，让满腔文思反馈于人族，死的无悔无憾，畅快淋漓。
只是就在那股文华精粹冲向大日星辰内部的时候，无穷真火之间，某一缕霞光以极小的幅度，不自然的触动了一下。
来自异族的法相，便在那时发动，以大日为炉，与文华精粹混同，锻炼成了不分彼此的一道精魂。
那就是玉圣人的前身。
“竟然是这样的谋算。”
大乘佛尊借着方云汉的双眼看到了这一切，看懂了宿命法王的所作所为，亦不免为之心惊。
“尊者你所擒获的这一道轮廓，其实只是宿命法王的分身残识，而不再是他的法相了。”
“酉落黄昏，已经彻底的与文华精粹融合，成就了那一道太阳精魂。从玉圣人降生的那一天开始，这一点残识，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就算我们提早以盘古神辉发现端倪，清扫干净，也无法改变今天的这场变化。”
佛尊字字沉缓，道，“因为这不是他刻意诱使的结果，而是五百年的宿命，到今日终于成熟。”
“日升便有日落，有太阳便有黄昏，这是完整的命数。宿命法王的所作所为，是帮天外的太阳，补全了这一道命数，有诺黄昏，这是他对太阳的承诺。”
“我们，反而成了逆抗大日之人。”
徐帝君和玉圣人也都听到了这一番解说，不禁沉默。
这样看来，今天这大日阴面的诞生，根本就是顺应着天外那轮大日星辰的本意，要想打断这种转化，就必须亲身赶往天外，奔赴大日之上，深入内部，梳理至阳之气，从源头重定秩序平衡。
但那是五百年孕育而来的黄昏，就算是成就证道的人物，全力出手，三年以内，也休想根除。
但如果放任这种转化而不管的话，那么等大日阴面真的在中土世界诞生，天上的太阳，就会倾压过来，还是要有人去阻止。
无论如何，中土人族这方面，都至少要再削减一个证道级别的战力。
“宿命法王啊，据说他这个名号的意思，是指寄宿在命运之中的王者，能把原有的天命蛀空，当做自己的一层外衣。”
大乘佛尊再度开口，“大日星辰，何等伟岸的力量，在他的手段之下，竟也如同一个呼来唤去的玩物，无论往哪一个方面，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而在八荒异族之中，至少还有魔族的七罪魔君，邪灵族的天残老祖，与这法王平起平坐，这一次的八荒杀劫，只恐会是数万年来最酷烈的一次。”
方云汉听完之后，手里捏着的那团残破轮廓一捻，化作虚无，说道：“如果只有我，或者是只有你们的话，也许必须要按照他算计留下的这种路数来走。”
“但是现在这里，不是只有我，也不是只有你们。”
他看着徐帝君，同时也是在说给佛尊听，道，“我有一个想法。”
……
大荒之中，一条碧绿的小蛇，忽然昂起头来，对七罪魔君说道。
“他们竟然真的封住了大日阴面的转化过程，暂且使大日星辰的驱动迟缓下来。”
“依小老儿看来，他们恐怕是把那玉圣人的时间凝固起来了。但要，要想长期凝固某一个体的时间，无外乎是要以自己的道法来抗衡九天之下的世界法理，就算他们自己不怕，玉圣人作为这个矛盾最激烈的点，也有可能会承受不住。”
宿命法王的话语之中有些许疑惑。
七罪魔君开口说道：“那天外之人的功法有模糊时空的特质，如果有他相助的话，就可以添加一层缓冲，保住玉圣人。”
“这样啊——”宿命法王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嘿嘿冷笑道，“可惜他们付出了再多，这行为，都仍属不智。”
“那玉圣人不过是个引子，真正想要造就大日阴面的，是天外大日星辰本体，他们想要拖延处理这件事情，越是拖延，所遭受的压力也就越大。”
“要想稳妥，现在的这一代人族天督，只有再提早开始传位了。”
碧绿的小蛇身子忽然加速，盘旋舞动了数圈，颇为亢奋的模样。
“天残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这个人族天督还准备撑多久呢？十天……八天？”
“本法王也有些急切了呀，哈哈哈哈！”
……
中土西南。
“成了。”
方云汉缓缓平复气息，眉梢一扬，笑道，“现在那宿命法王，大概会以为我们是以凝固时空之法，暂且遏制了玉圣人的转化。”
徐帝君满目欣然之色，看向玉圣人，道：“那就等着给那老家伙一个惊喜吧。”
玉圣人仗剑而立，凝身不动，良久，徐徐张开眼帘。

第441章 八荒来历说当年，太古七生隔世天
“原来证道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回到天督山之后，方云汉和大乘佛尊的感应仍未断开。
他想了想，干脆凭借着这份感应，捏来一团日光，化作立体的投影，让大乘佛尊也可以直接与周围的徐帝君等人进行交流。
此刻，这身躯有些透明的佛尊，正露出颇为惊奇的表情。
“要不是今天尊者做出这样的提议，老衲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强。”
三教的境界总有互通之处，这佛尊也早就到了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程度，反而不像是一般的庄严高僧那样，总克制自己的表情变化，而是笑怒惊叹，都纯任真心。
徐帝君也捻着银白长须，点头说道：“其实数万年来，人族虽然被困于中土，一直处于弱势之中，但还是在不断进步的，也许再过几万年，我们的后辈可以完全不依靠司天之座的保护，纯以自身的力量，逍遥自在的生活。”
佛尊赞同这一段话，却也提醒道：“我人族虽然不曾停下脚步，但八荒异族又何尝停滞不前了？”
“宿命法王，七罪魔君，天残老祖，这样的人物，若放在几千年前，只要有一个出世，就是九天十地之间的至强者，如今居然有三者并存。”
“唉，可惜中土与八荒的接触，是在数万年前那场大灾难之后开始的，若是初见之时，是一种较为和平的方式，或许我们可以彼此交流，一同展望未来。”
方云汉此时问道：“中土和八荒之所以会接壤，总该有个缘由吧。”
“我追溯时光之时，遥望那个时代，只觉混沌一片，似乎有粉碎光阴的大恐怖，存在于那里，实在无法探知详情。但佛尊掌握六神通，又存世万年，不知可曾发现一些线索？”
大乘佛尊与徐帝君对望一眼，说道：“其实倒不需要老衲特意去探索，人族的历代天督，都掌握着当年那场大灾难的真相，那一段讯息，虽然不存于时光长河之中，却铭刻在司天之座内。”
徐帝君接过话茬：“那一场灾难，却又要从造父之龙的存在说起……”
造父之龙在九天十地时间源起之时，开辟混沌，古老得难以想象，而在开天辟地之后，这尊古神仍然默默的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演变。
直到数万年前，中土世界的文明已经发展得颇为欣欣向荣，造父之龙的灵识，突然寂灭化道而去。
祂灵识一去，躯体仍作为中土世界而留存，神魂却坠落坍缩，形成混沌归墟。
归墟，坐落在中土世界之下，将周围的多个世界吸扯过来，连在一起，与归墟引力形成平衡，形成如今的九天世界格局。
但当时多个世界之间的碰撞，又把周围百十个世界推向远方。
这个过程中，诸界都有所损伤。
造父之龙的头骨垂落，化为司天之座，守护中土，所以中土受到的损害最小，而其他碰撞在一起的世界，几乎被撞成残骸。
经历漫长的演变之后，诸多残骸才拼凑成了域外八荒，幸存下来的万千种族，自然都对唯一完好的中土世界恨之入骨。
这万千种族为争夺生存之地，初时互相厮杀，最后也都因为对中土人族的极端仇恨，而逐渐形成联盟。
这才有了非常默契的千年一次，八荒入中土的大战。
“如此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站在他们的视角来说，做出何种行为，恐怕都是理所当然的。”
佛尊说到最后，口中有些喟然之意，“然而我中土人族又岂是罪魁祸首？当年那场大难，对中土生灵，也是始料未及的大动荡啊。”
“居然是这样。”
方云汉听完之后，思绪也有些复杂。
如同造父之龙这样的创世神明，哪怕就是死了一下，都会引起如此影响深远、波及诸多世界的变化，但祂毕竟已死，对中土人族来说，却也不好直接怪到这位祖神头上去。
思量片刻后，方云汉旋即说道：“仇恨代代积累，那些古老的根由，早已经被过去的尘埃所掩埋，新的仇恨才是战争的原由。我想现在的异族，甚至也不只是为了先辈彼此相杀的仇恨，而更多是为了吞噬人族，进补自身。”
就拿方云汉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情况来说。
东南大荒的那些妖族，绝大多数，可都不知道什么古老历史，但是圈养人类，凌虐、吞吃等种种手段，毫无同理之心，却是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做的心安理得，还只嫌太少。
“陈年往事，追忆无用，我们还是着眼当下吧。”
徐帝君找回正题，说道，“三名候选者之中，玉圣人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却不知其他两人，会不会也早被八荒异族盯上，留下了一些隐患。”
方云汉回答道：“如果都像玉圣人身上那样的情况，埋的那么深的话，那么我们粗略的探查，还真未必能够发现。”
“那只有请他们两位担待一些，让我以盘古神辉深入心魂之中，仔细净扫一遍，到时可能会造成一些痛楚。”
徐帝君说话间，就让人将已经来到天督山的那两位请进来。
红云骄子，人如其名，一身红色长袍，圆领如荷叶一般立起，手持书卷，打着一把红伞，照的整个人都红彤彤的。
但他脸型略显得有些圆润，一双漩涡眉又不失英气，即使是这样一片红的造型，竟然也能穿出几分卓尔不群、温厚敦仁的气质。
相比之下，逍遥教主学千秋外貌像是比红云大了一辈，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
还总是眉头紧锁，无端便透露出几分凛然严肃的感觉，有时他眼神低垂斜扫之际，甚至有几分帝王般的萧杀之意。
但是这位教主的嗓音，意外的温柔，衣袍简朴，蓝色的袍子上印着一些浅白的碎花，像是浆洗过很多次的样子，手上仅一柄拂尘，三千淡白柔丝。
他们二人了解原委之后，红云骄子自是坦然受之，学千秋却现出几分迟疑之色。
徐帝君问道：“逍遥教主可是有什么不便之处？”
学千秋自称学者，意思是谦逊求学之人，垂首深思数息，才开口说道：“学者身上确实有一些隐秘，既然事已至此，便请帝君先在我身上探扫一遍吧。”
“那就得罪了。”
徐帝君抬手打出一道盘古神辉，照在学千秋身上。
有外力试图入体，学千秋的功元自动应激而发，散发出五华圣气。
五彩光辉从他周身流溢而出，盘旋而上，在他头顶凝聚成一团翻涌不定的祥云。
渐渐的云雾遍布于大殿之内，竟有青龙探爪，神龙见首不见尾，白虎跳跃，背生双翅，飞翔扑地，成龙虎兼济之意象。
“气成龙虎，五彩华盖，好！”
大乘佛尊赞了一声。
这是昆仑道体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才会显化出来的异象。
当年上一代的道教诸脉共主，也不过就是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只不过浸淫的岁月更长罢了。
徐帝君脸上也颇有赞许之意，不过很快，他脸色便微微有些凝重起来。
随着盘古神辉的深入，渐渐渗透了昆仑道体之后，徐帝君竟然觉得，学千秋体内产生了一股更强大的阻碍。
与昆仑道体的清正之气不同，现在正从学千秋功体本源爆发出来的这股力量，带着狂放无边，天覆地陷的灾难之意。
仿佛千山万水，彼此冲撞，风云雨雪，相互仇杀。
极尽的黑色旋流，一道又一道的从学千秋身上分离出来，搅动祥云，打散龙虎，传出山海之呼啸，风雨之哀嚎。
学千秋望着从自己身上散逸出来的这些黑流，似有所料，叹了一声。
红云骄子惊道：“太古魔界之气？！”
魔族，是从万物的恶缘之中降生的种族，而山水相克，万物相争，这种事情最激烈的一个时期，自然就是数万年前诸界残骸碰撞，拼凑成八荒大地的那个时代。
那最初的百年时光，被现在的魔族称之为太古魔界时代，许多魔族毕生的追求，就是想要将自身的魔气，提炼纯化到那个时代的纯度。
即使是百万魔中无一、够资格在七罪魔宫供职的魔将，也非常热衷于将自身功体提炼为太古魔界之气，把这视为自身的一大追求，一种足以自傲的成就。
但像是当初那个紫甲魔将，就算再多上一百个，一起榨干了，也未必能有此刻学千秋流露出来的魔气这般深邃。
徐帝君更能够感受得到，这显化出来的魔气，相比于学千秋体内深埋的那一部分，还只是冰山一角。
“如此菁纯深奥，又不含血煞怨念的太古魔气，老夫只能想到一个目标。”
当代的天督面色冷然，银白的须发都好像散发出金铁的光泽，紧紧盯着学千秋，散发出极强的压迫，一字一句道，“魔族的阿鼻圣殿之主，当年的魔啸墨秋殇。”
在七罪魔君崛起之前，魔族之中是谁最强，并无公论，但若论魔族之中，谁是最神秘的一个，那么但凡有些见识的，都会提到阿鼻圣殿之主。
据说那圣殿之主，来历十分古老，十分好斗，却不嗜杀，有老魔猜测说，他是乌云与白云相争，产生的一尊古魔，天生带着如云之飘渺莫测，宽容变幻。
但因乌云白云之间的界限分外模糊，所以他体内的矛盾杀戮之念，也分外的淡薄。
曾经，八荒之中万千种族的头领，都被他挑战过，万年以前的人族天督，也有多次与他交手的经历。
等到他铸成了阿鼻圣殿后，反而就深藏宫阙之间，很少在外走动了。
只是有那样一则传说，无论是哪个种族的成员，若有幸遇到阿鼻圣殿，都会见到浩如烟海的神功宝典，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情的阅览。
不过最近数千年来，阿鼻圣殿早已经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显露踪迹的传说，有流言称，阿鼻圣殿之主，恐怕已经被七罪魔君打杀，那七罪魔宫，也许就是阿鼻圣殿改造而成。
“学者……曾经正是阿鼻圣殿主人。”
学千秋供认不讳，道，“只是学者自从投入人族以来，并非怀抱任何阴谋算计的念头，而是真正已将自己当做人来看待。”
方云汉此刻眼中也有逆反灵光闪烁，稍稍转念一想，就知道这学千秋入中土之后，确实不曾做过任何有悖于人族正道立场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比九成九的正道中人做的还要好。
否则的话，也不会被徐帝君纳入三名候选者之一。
但是，过去的行为没有偏差，却不能说明他是不是暗藏着什么阴谋。
大乘佛尊率先说道：“殿主乃是魔族最为古老的神秘存在，你隐藏功体之时，除了盘古神辉之外，恐怕就连上代道教之主也认不出你的身份，此等修为，数万年魔族履历，却突然投身人族，未免太过令人不解。”
“恕老衲直言，若无足够充分的理由，实在不能不叫我等疑心。”
“诸位愿听解释已是无比宽容，学者岂有不和盘托出的道理。”
学千秋讲起一段往事。
他确实是在太古魔界时期就已经诞生的老魔，但当时他身边还有一位朴实笨拙的老友，与他一同降生。
那老友思维迟钝，问他一句话，他往往要过上数百年，才能回上一句。
学千秋担心他落入险境，在外行走的时候，一直暗暗开辟一个介子空间，将其随身携带。
他们两个一起度过了三万多年的岁月，那个时候，佛尊还没有诞生，世间还没有证道的强者，还不叫这个名字的学千秋，已经是真真正正的打遍九天无敌手。
就算是人族天督，倚仗司天之座的力量，倾尽全力，也无法将他击败。
天下无敌之后，学千秋深感无趣，心中茫然，便打造阿鼻圣殿，隐居不出。
就在那个时候，他那位老朋友思维之中，有了灵动之意，反应渐渐加快，能够及时的与外界交流。
老友也遍阅万族，听说了学千秋的苦恼之后，便提议说：“相比于八荒种族来说，中土的人族脆弱的不可思议，不知道要付出多少倍的艰苦，才能够获得成长。”
“你已天下无敌，何不从头来过？去体验一回最脆弱的伊始。”
学千秋茅塞顿开，深觉有理！
然而他虽然不太在乎什么种族之争，却也知道中土与八荒的深仇难以化解，自身魔气又太过强盛，无法变化为其他气息。
那笨拙老友却有一种天生禀赋，可以直接转生人族，便想着自己积累几次经验，再帮学千秋想想办法。
听到这里的时候，徐帝君的脸色凝重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一尊太古魔界时期的老魔头，居然曾经在久远以前，数次转生到人族，历代的天督都没有留下相关的记录，也许根本没有发现。
这种事情若是真的，未免太叫人毛骨悚然。
学千秋继续说道：“他的转生其实并不完美，经历过一段人生之后，总是不免又与魔道扯上关系，他与我提过的有七段人生，其中最有名的一次，就是那山川之父。”
“居然是他。”
徐帝君听到这个，倒也没什么意外之色了。
山川之父的异能太过强大，天生就能叫群山绕路，千川随行，当年早就引起议论，被许多人怀疑过来历，只不过没有想到他居然是一尊老魔转生。
现在想想，那山川之父少年肆意邪气，被导入正途之后，一直顺风顺水，突然之间就又堕入魔道，甚至开创出那样的魔族功法，这种转变，本就非常突兀。
若是用“本性觉醒”来解释的话，倒是可以说的通了。
“他七次转生，思维一次比一次复杂，到最后一次转生归来的时候，学者甚至觉得这位数万年相伴的老友，有些陌生。”
学千秋的神情讳莫如深，既似怀念又似担忧，道，“但他当真继续助学者开创转化之法，他……”
“送了我七世人生。”
殿中一声长吁，学千秋终于讲到关键。
“那之后，学者用了千年时间慢慢消磨，化去我七成魔体本源，终于衰弱到了能容纳下人族之气，就在五百年前，南荒开天辟地那一战时，悄然入了中土，顺手救下了倒在路边的师尊。”
他所说的师尊，自然是道教上代共主，那位水晶湖主人。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赘述了。
方云汉若有所思，问道：“那你那位老友后来去了哪里？”
“他送了学者七世人生之后，便不告而别，离开了阿鼻圣殿，不过五百年前，学者又遥遥见过他一面。”
学千秋按着拂尘，追忆道，“那时，学者隐遁于战场，从南荒入中土，回头望去，看见他在开天辟地。”
……
“以小老儿的估计，下一代的人族天督，无外乎是三个人选，儒教玉圣人，佛门红云骄子，道教那个逍遥学者。”
碧绿的蟒蛇，盘绕在七罪魔宫的一根柱子之上。
柱子上方有铜灯状的酒具，每当蛇头昂起，就自动倾倒酒液，酒水如同琥珀色的瀑布，落入那看起来并不大的蛇口之中，一滴不漏。
“其实，日前那个照出我残识踪迹的小家伙，来历倒也不凡，小老儿默默推算，五百年前你开天辟地之时，那个大世界雏形，挤压南荒与人族的南州，从人族的南荒大地，挤出了一滴造父之龙的精血。”
“那精血与你开辟世界的魔气缠绕，化作人族天幕上的两颗新星，人族的天督试图从那上面逆推出克制你的方法，把两道星光都渡入了人族。魔气深重的那一颗化作葬魂皇，如今是人族一代战枭。灵性神耀的那一颗，便是神曲星，名叫纪无双。”
“可惜这个纪无双太嫩，应该只是下下一代天督的人选。”
蛇头畅饮一番之后，面上泛起两团红晕，甩了甩舌头，继续说道，“玉圣人必定要排除了，那他们就只剩下两个人选，你当年却跟我说，那学千秋也必定会被排除。”
“我问了你太多遍了，你都不肯告诉我原因，如今行事在即，是不是能够稍微讲一讲，你为什么那么笃定？”
七罪魔君高座于上，正在绘制一幅地理图卷，闻言之后，笔尖一敛，道：“很简单，学千秋是魔，而且是太古之魔。”
“盘古神辉与太古之魔，天性相克，他虽然以七世人生，磨去七成魔源，但还是不可能接掌司天之座。”
碧绿蟒蛇兴奋道：“太古之魔，听起来好像还与你相熟，让小老儿来猜一猜他会是谁，是不是……”
“不用猜！”
七罪魔君在图卷间抬头。
那长卷九曲蜿蜒，飘在半空，七罪魔君抬头之后，也只是能让那大蟒蛇看见他的一双眼睛罢了。
但宿命法王却随之闭口。
对方说的是不用猜这三个字，但他突然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不许猜。
“昔日的他是谁，一点都不重要，如今的他，只是学千秋。”
碧绿蟒蛇笑道：“那要是战场上相逢？”
七罪魔君淡然道：“你若杀了他，我必为你庆贺。”
“哈哈哈哈……”
宿命法王大笑道，“我最近这几个月的笑声，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都要多啦，但小老儿还是要说，这一次的八荒大战，我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魔宫中的大笑之声，久久不绝。
……
是夜，九天十地之间，所有接近证道级数的高手，全都感受到了中土上空的异动。
那是司天之座，在震动。
九天之下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生灵抬头，此刻都能看到那代表至高权柄的神座。
神座如龙之首，苍茫古老，混沌之色，额前隆起，双角之上，有万千蜿蜒分叉，竖立接天，高不可攀。
环绕着整个中土的结界，在司天之座显化出来的时候，反而渐渐变得黯淡了。
千年一度，人族天督之位的交接，再度开始。
望之如山如海的人族战士，握紧手中的兵器，镇守在边境。
漫卷天风，旌旗猎猎！
而至少比他们多上百倍之数的八荒异族，在黑夜的世界里蠢蠢欲动。
万魔啸聚，仿若无穷无尽的异兽、邪灵，蔽天而行，充满大地，填过了湖海，涉足于沼泽，围向中土。

第442章 血沃江山千年事，万类邪魔欲出笼
如海如潮的八荒邪魔汹涌而来，密集到互相践踏，也在所不惜。
西荒的地翔族，每一个族人生下来都掌握有缩地成寸之流的遁地异能，他们是最快靠近了人族边境防线的一股势力。
这个时候，中土结界虽然暗淡，却还没有彻底消失，地翔族所推动的力量，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
大地翻起百丈巨浪，一波接着一波的轰击过去，昏黄色的土壤在翻卷腾空的过程中，已经化作纯黑的色泽，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但在那些黑色的巨大土浪之间，犹如插翅穿山甲的银色怪物，密集的像是蜂群一样，不断的穿梭来去。
这些地翔族借土遁形，以土助气，那些泥土大浪看似松散，却被他们的力量连成一块，实际已如同浑铁铸就，拍击在中土结界上之后，竟然使得力量大为衰减的结界出现些许颤动的痕迹。
不过结界之上透发出来的反震力道，也让一座座黑色钢铁般的巨大浪头轰然瓦解，数以万计的地翔族，在高空之中，就爆碎成一团团的肉泥。
但作为西荒一个势力不小的种族，地翔族敢于打头阵，自然有他们的倚仗。
那漫天的血泥刚一落地，便见泥土翻涌，一团团的湿润土壤聚合，又化作了一只只地翔族的样子。
泥胎替死法门，使得每一只地翔族都有九条命，完全可以舍生忘死的发动七八次冲击。
而在这个时候，天空中的掠婴鸟一族，两翼的窃蛋巨蜥、三尾猿族，也纷纷扑来，各展神通。
西荒边境的人族守军抬眼看去，只见暗淡发白的中土结界，从底部开始，铺上了无穷无尽的凶恶黑影。
千奇百怪的狰狞姿态，死死的粘在结界外层，一直攀升到云层的尽头。
这中土结界，现在就像是一面疯狂颤抖着的参天浮雕，每一个被“雕”在其中的异族，都在死亡和轮替之中，不断地发出贪念沸腾的嘶吼。
山头之上，身披赤焰甲胄的大将孙无法，坐在神峻至极的白马背上，手提一柄暗紫色混金长棍，耳闻哓哓之声。
他脸上的神情和握棍的手指，同步的逐渐绷紧。
在背后群山之中，是他所统领的西部一百八十万兵马，以及十二万从天都山下分配而来的江湖高手。
天督之位的传接还在继续，中土结界的力量在不断收敛的同时，又被不断的攻击，终于支撑不住，轰然破碎。
逆浪滔天，朝着最靠近边界的白马神将扑噬而下，孙无法的双手却在此时骤然松弛了一下。
一松一紧，长棍挥过一道暴烈无比的弧光，至少斩开了三千多名异族，分开那些满布獠牙的鸟类头颅，切断无数的翅膀。
斩断了那个朝他拍打过来的浪头。
然后棍头一垂，轰击地面。
这是一个信号。
在历次的八荒大战之中，人族这方面，在数量上总是完完全全的处于劣势之中，只是他们也有一个可以倚仗的地方，那就是主场的优势。
中土，自古以来都是人族的领地，一直未曾真正丢失，每一次八荒大战之后，人族都有千年的时间，重新整理山川，布置阵法。
边境的大军，平时仅以士兵自身的力量构筑出来的阵法，远远不是这道边境防线真正的可畏之处。
今夜，孙无法号令一下，排列成阵的一百八十万士兵，将自身的阵法之力，向天地六合导引共鸣，顿时，天空中浮现无数复杂花纹。
山水大地上，炽盛的光芒如万千龙蛇般肆意游走，涂抹出不缺美感的交错痕迹。
那些光秃秃的山头上，偶尔能看到的几株小树，几棵野草，那些叶片之上的纹路，在今夜的光芒照射之下，显得与某些镇教符咒的纹路万分相似。
在悬崖峭壁之间，有艳丽的光芒游走而过，不太稳固的石头剥落下来，露出内部的石层纹理，交错的深浅图案，以整个悬崖的视角去看，仿佛天生的一副曼陀罗阵图。
遍布天上地下的杀阵，疏而不漏，几乎可以说是从每一个人族士兵身体里无伤的穿过，宛如幻影般无害。
但当八荒异族吼天扑地的浪潮，撞上这些阵纹的时候，便有无穷尽的闪烁光芒，肆意的扫荡开来，把异族的躯体化作飞灰。
孙无法的视线往地下投去。
地翔族借土遁形，族中长老级的人物，轻易遁到地表以下八千丈的深度，个别高手所潜藏的位置更要深上数倍。
但不管他们处在哪里，暗红色的阵纹，已经如同茂盛的树根，穿梭布下。
他们的躯体被阵法的力量搅碎，连神魂也被切割开来，就算仍保有多次复活的机会，也只是略微延长了痛苦的体验。
阵法光芒闪动之间，当场就叫他们能死几次便死几次。
孙无法长棍一指，协助阵法之力，把地翔族当代的族长，镇锁于万丈土石之下。
但是异族的数量还是太多了，有一些高手即使被阵纹围困，也能够多扛一段距离，继续上前。
他们很快就冲过了中土结界原本所在的那一道界限，整个西土大阵的力量都受到刺激，一道道光柱，从阵法的节点冲天而起。
煊赫无边的光辉，遍布乾坤的阵纹之中，一道乌云霹雳般的杀声传出。
孙无法纵马从山头一跃而出。
“杀！！！！”
一呼之声，带来的是几乎要把天空也掀翻的响应。
万万千千的战旗飘扬，人族的战士驾驭着阵纹的力量，如鱼得水，抛却一切杂念，迎向他们的敌人。
那些江湖高手对阵法的了解，毕竟还不如这些战士深入，所以被安排在较为后方的位置。
神足墨客也在其中。
他眺望着前方辉煌无边，惨烈至极的战场，摸了摸自己身上新得的一套盔甲。
参与这样的大战，只凭他原本的十二支墨剑，怕是不够。
虽然神足墨客能御剑十余里，如今寻回了心境之后，更渐渐参悟到了剑气雷音、剑光分化等等高明境界，但是，眺望前方那样的战场，只是看上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其中微渺到如同尘埃一般。
十二剑齐出，只怕在刚离开自己身周三尺的那一刹那，就会有数不清的异族将自己吞没。
所以他又寻摸了一身铠甲，背后背了六把宽刃战剑，腰间另配了两把锯齿短剑。
老剑客心中忐忑，想着：“假如只能活过一息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把剑用完啊！用不完岂不是浪费了……”
“来了！！！！！”
一个练有佛门梵海摩罗神音的老和尚震叱一声，声闻千里。
他们已经看到了示意江湖人向前的旗号。
神足墨客心中杂念一清，伴随身边不知多少刚结识的道友，纵剑飞出。
形形色色的轻功身法，羽翼飞光，迅影流形，呼啸而去。
无数老老少少，清朗沧桑的声音共同汇去。
“杀！！！”
除西土边境以外，中土的各个方向上，也相继升起了阵法光柱。
一道道前后参差分布的光柱，混合着人族的精气战血，如同再度升起了一座结界。
烽烟万丈高，冲击夜空。
……
南荒大盆地内，狼头龟背的巨兽，将全身都从虚空世界之中走出来，背负着现出全貌的黑城魔宫，动作迟缓而沉重的向前走动，地动山摇。
只是对于这样的巨兽来说，看似迟缓的一步一步，也都是十里十里的距离，被跨越过去。
魔宫之中，数百尊魔将的身影飞出，分散悬停在周遭，伴随着巨兽前行的步伐，向中土所在的方向缓缓飞去。
令他们做出这种姿态的原因，是因为一股凶戾到连这些魔将都难以承受的邪氛，已经来到魔宫前方。
花白头发长短不齐，面如老树皮，还瞎了一只左眼的老者，右手拄着一柄齐肩高的拐杖，踏入魔宫。
在他双足踏上魔宫地面的时候，轻若无物，只是途经之处，地面上突兀的多出一团团水迹。
而那一支拐杖每次轻轻点下来的时候，都让一部分魔将眼皮乱跳，仿佛那一只拐杖稍有不慎的话，就会直接压穿整座魔宫，将这只狼头魔兽也钉穿过去。
七罪魔君招呼道：“天残，久违了。”
邪灵族从来不曾更换过的首领——天残老祖，听了这声问候之后，只略微转动了一下那死鱼般的独眼，便将左手一挥。
几千道星点荧光，被他释放出来，汇聚到七罪魔君刚刚绘制完成，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一幅九曲长卷之中。
碧绿的蟒蛇从乌色的梁柱上垂落下来，化作蛇尾人身，六臂俱全的魔神法相，六臂挥舞，如一场怪异的祭祀舞蹈。
“开始吧。”
七罪魔君所画的这幅图卷，正是茫茫大荒。
八荒大地是诸界残骸拼合而成，其中一些隐秘地点蕴含着旧日诸界的残存本源，远不是普通的山水地脉可以比拟。
自古以来，八荒大地上有许多异族老怪，或因为遇到瓶颈，又或者是遭遇大敌之后，都会想办法寻找一个隐蔽的洞天异境，把自己埋葬在其中，不惜散去自己从前的功体，以此为媒介，来勾连世界残骸的力量。
像是什么千年老怪，死了几百年之后，带着一种新奇神能复活归来，报仇雪恨，独霸一方这样的事情，在八荒之中，每年都会上演。
对于那些沉眠之中的老怪物来说，就算是千年一度的八荒大战，也不是他们会放在心上的事情，因为在他们的心目之中，人族固然可以算得上是敌对方，但人族以外的各大种族，只要不是自己麾下的，不是完全受自己掌控的，那也全部都是生死对头。
袖手旁观，看他们两败俱伤，正是那些老怪物隐匿生涯中的一大乐趣。
废叶山，便是这样的一处洞天。
这里的山地都呈现一种深褐的色泽，零零碎碎的植被，也完全是这样的色调。
每一片叶子边缘处都有锐利的针刺，大多形如鹅脚。
当年的半截至尊，便率领自己的部族沉葬在此。
这半截至尊生成一张长脸，脸色深灰，坐在如同轮椅的宝座之上，上半身的玄色衣袍，极其华贵，衣袍下摆垂拢下来，环佩叮咚，璜玦成串。
他前方有一座铁锈色的湖泊，湖泊上倒映出八荒大战的种种场景。
在这个半截至尊右侧不远处，来自邪灵一族的使者，手捧谕令，道：“大战已经开始，你还不接老祖的手谕吗？”
“哼哼哼哼。”
半截至尊笑声阴沉，道，“使者不要焦急，既然天残老祖有令，本座自然是会出手的，不过如今大战方起，还没有到真正分出各处进度之时。”
“本座也不知道到底要相助哪一处战线，不妨再多等一等。”
那邪灵使者一身皮肤发绿，头缠黑巾，白发无须，听到半截至尊的敷衍回答之后，眼神便有些奇异，又道：“至尊若是还要再等的话，只怕会有不祥之兆。”
“哦？”
半截至尊心中冷笑，回道，“使者多虑了，本座这废叶山洞天固若金汤，就是真有什么不祥之兆，任凭外界血水横流，也到不了本座面前来。”
邪灵使者也不再劝，只是轻轻一转身，原地忽然多了一堆虫子，他本体已经消失不见。
“你……”半截至尊的脸色登时有些变化。
邪灵族能找到他这处洞天里面来，就已经叫他颇为震惊，而在邪灵使者进入之后，半截至尊已经动用整个洞天的力量，封锁内外，隔绝天地，又借助地脉掩藏，移行脱离，挪走了原本的入口。
他更是自信，随时可以将这个使者一体擒拿，让其连魂魄自灭、传回消息的机会都没有，只是不准备太早撕破脸皮，所以才留其活到今日。
然而，半截至尊之前竟然根本没能看出来，这邪灵使者，原来仅是借助几只昆族小虫化体在此，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回归虫巢。
昆族原本只是妖族中的一部分，而且因为昆族个体弱小，往往不被妖族重视，只是当作炮灰一般使唤，直到宿命法王出世，带领昆族崛起，短短百年就从妖族之中独立出来。
邪灵与昆族连起手来，可以说是意味着是天残老祖与宿命法王共同的意思。
半截至尊心里有了些不妙的预感，更雪上加霜的是，天空之上，此时传来一道魔性重叠的声音。
“半截至尊，你还不出战？”
“七罪魔君？！”半截至尊抬起头来，强笑道，“魔君，本座，不，老朽……”
他话未说完，七罪魔君似乎已经没有耐心听他的托词。
“既然不愿出战，那你也不必存在了。”
废叶山的深褐色天穹，忽然荡开巨浪，庞大的波澜中心处，一根粗若天柱的紫黑色魔族手指探出来。
魔君一指，探入了这一方洞天异境。
整个废叶山的土地大范围的崩裂，那些土壤破裂开来的声音，竟然像是金属长条被崩断的响声，显示出这里的土地、一草一木，都与外界大有不同。
可惜这些差异，在七罪魔君的一根指头之下，根本不值一提。
半截至尊大吼道：“且慢，老朽愿意出战，魔君手下留情！”
那根指头继续下压，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出现半分迟滞。
整个洞天异境，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因为那一指之力，被拉扯成一个硕大的球体，所有的物质，都在向天空中的那根手指汇聚过去。
“可恶，你未免欺人太甚！”
半截至尊惊怒交加，从群方土地之间唤醒自己所有部族，倾尽全力，冲天一击。
七罪魔君展现出来的力量实在太过惊人，远远超过他往日的揣摩，半截至尊现在根本不求能够击伤此魔，只求能撼动一丝缝隙，让自己有逃生的机会。
他顷刻之间就给自己施加了数百种禁术，让全部的部族，随同自己燃烧起来，阴气烈焰冰寒无比，冻彻空间，贯射云霄，狠狠的撞在了那根指头上。
轰！！！
整个废叶山彻底坍塌、泯灭，半截至尊这一回，真真正正的随其一同被埋葬。
魔宫之中。
七罪魔君的一根手指，正从蜿蜒半空的九曲图卷上抬起。
这一幅图卷，现在汇聚了宿命法王和天残老祖收集来的所有洞天坐标，凭七罪魔君的力量，可以无障碍地打击到八荒大地之间，隐藏的任何一个异度空间。
那些想要作壁上观的老妖魔，在宿命法王的有意引导之下，全都目睹了废叶山被毁灭的那一幕。
还有几个想要隐匿踪迹或即刻潜逃，但七罪魔君仿佛能隔着重重空间，窥见他们的心意，手指数点之下，又是几个异度洞天，被他彻底泯灭。
群邪束手，噤若寒蝉。
一时间，无论他们的谋划有没有完成，哪怕是前功尽弃，实力大损，所有沉眠埋葬的老妖魔，全都逃出了自己的洞天，又或者驾驭着已经融合大半的洞天，出现在现实世界之中，向中土撞去。
从来没有哪一个时代，像现在这样，八荒之上能存在三个证道级强者，更从来没有谁能够想得到。他们三个配合起来之后，足以凌迫所有自我埋葬的老怪物。
被他们以些许审视的心态，视为后起之秀的那尊魔君，原来居然强大到随意一指头都能戳死他们。
——他们本来觉得自己至少能扛好几个回合，若是执意躲在洞天之中掩藏行迹的话，魔君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
万千老怪现世，八荒大地上的邪气凶煞，攀升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程度。
不知道多少正在攻打中土的八荒异族，猛然一回头，就好像看见了自己那传说中死了好几千年的老祖宗。
六臂蛇尾魔神在七罪魔宫里，振臂一喝，道：“从来都倚仗阵法之力，初时势均力敌，但今朝，万类邪魔尽出笼，倒要看那中土人族，还能不能挡得住。”
正说话间，中土人族的穹顶之上，向南荒飞出一道泱泱长流。
天残老祖独眼之中，诡光一翻，阴恻恻地说道：“若是那佛尊，该交由老祖来对付，你们不要插手。”
宿命法王自信笑道：“他如果到了这里，自然由你接手，但我十大法相此刻都在南荒与中土交界处，不管是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闯到咱们近前来。”
果然，那南荒战场上空，显现出一道道巍峨的魔神巨像。
有的转动宝轮，有的摩挲战鼓，有的牛头披甲，有的龙鳞绕身，还有形若恶犬，口中悬月，又有长臂猿猴，手托悬崖……
十大法相的气势，甚至可以比得上已经现身的众多老怪之总和，空中不知道多少邪魔被镇压的坠落下来，整个南方边境的阵法，都被这股气势冲击，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魔宫里的六臂蛇人，面露自得之色。
那一道泱泱长流终于奔腾而来，略一停顿，便骤然从晦暗幽深的本质之中，涌出泼天洗地的逆反灵光，将一挂云气，染成非光非暗的至玄之气。
一冲之下……
十大法相全被掀开！
震撼九大界域的气势碰撞之中，玄气浩荡的长流自空中悬挂而来，落在魔宫前方。
方云汉从中踏出，一步走入宫殿，左手翻掌抬起，掌心之上，一只不断燃烧的大妖虚影浮现出来。
六臂蛇人脸色一拧，天残老祖面露冷笑。
方云汉只看向七罪魔君，视线顺便扫过那幅长卷。
金色的蛾妖此刻焚烧殆尽，灰飞烟灭。
“金蛾已死，你我那一战，该继续了。”
一语既落，他不待谁人回答，迎空一掌就劈了过去。
这一掌的掌力膨胀速度，连空间都难以承载，崩坏的痕迹，将整座七罪魔宫，都撑成了万千膨胀飞溅的碎片。
本来宫殿之中，灯火长明，外界倒是更为昏暗，宫殿粉碎的一刹那，更有一种天地俱昏的深沉意境，从这一掌中疯狂扩张。
此时，按照那九曲长卷的显示，还有大半邪魔，虽然已经惶恐不安的接了谕令，却没有来得及从自身洞天之中脱离。
承载着所有异度洞天坐标的长卷，被掌风所激，起伏翻卷如浪，哗哗作响。

第443章 天残法度，宿命真身
九曲长卷翻转之间向上一抖，遮住七罪魔君视线，他不假思索的一掌压向面前的图卷。
空间震荡的玄音传递开来的时候，方云汉与七罪魔君的手掌，已经隔着那一幅图卷，冲撞在一处。
七罪魔君这一掌暗含玄空，手掌之间的每一条纹理，都含着一点可以不断延展扩张的意境。
就在这一掌之中，可以测天之高，可以量海之大。
就算是将可以炸断山脉的太古地肺毒火引导出来，对此刻的七罪魔君发动攻击，也会被这一掌恰到好处的化消平衡，绝不会让手掌前方那一幅图卷受到半点损伤。
然而，在两股力量碰撞的第一时间，方云汉的先天之气，便突破了他这一层掌法意境的防护，玄天四象的掌力透过图卷，冲入七罪魔君的体内，使他整个魔体，包括身上的魔君法袍，看起来都放大了数倍。
“哦？你的力量翻增之快，叫我意外了。”
七罪魔君身体向后倾倒之际，体内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处关节，寸寸肢体，都浮现出了仿佛有星云酝酿、逐渐扩张的感觉。
他的魔气在自己的体内瞬息之间，开辟了千百个大大小小的异度空间，每一个空间内部，都有混沌难分的气流，在旋转、撑张。
这所有空间相互挤压的协调发力，使得七罪魔君膨胀了数倍的身体，又瞬间恢复到正常的大小，毫发无损，只不过是向后退了一步。
此时，图卷之上，刚才他们两人对掌的那个位置，已经显现出一个焦黑的模糊掌印。
先天神火从这个位置向着周围扩张，途经之处，那些洞天坐标，被方云汉的先天之气打开，足以灭世的神火，如同一片片的火海，从那些洞天的穹顶之上倾泻下去。
“既然都是已经把自己埋起来的老古董了，就不要再从土里爬出来作祟了。”
万千白炎呼啸着，奔流不息，毁灭那些邪魔隐匿的巢穴，所过之处，一切土壤岩石都变成了燃料。
那些老怪物不惜自我埋葬，心心念念的诸界残骸之力，也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护住他们。
七罪魔君甩动袖角，刀光一闪，一条修长的刀痕，从那模糊的掌印中间破开，将图卷斩成两半。
残余的刀劲，把这幅图画上保留的所有坐标，全部都打散。
“既然你是想来延续当日你我之间的战斗，又何必为了这些东西分心散神呢？”
七罪魔君一扫高高扫过上空，刚才炸碎的宫殿碎片，在他这一扫之下，全部都蜕变成了锐利无比的刀锋，向着方云汉砸落。
刀光穿梭，剧烈动荡的空间里面，继续回荡着魔君的意念。
“三恨莺飞槐序，飞光难挽，春色无边，旦夕间不见！”
那些碎片的数量虽然不少，蜕变完成之后的每一道刀锋的体型，也比寻常的刀刃大上数倍，但是，还远不足以覆盖着狼头龟背的巨兽整个背部的面积。
然而等到这些刀锋飞出之时，漫开的魔气，已经先一步，把方圆数百里的光线全部按灭下去，营造出了绝对的黑暗。
如同春光消逝，但在春天之后，却没有夏秋冬。
只有黑暗与空无。
在众多生灵的观感之中，就好像是那些刀锋骤然放大到了无法想象的程度，超出了思考的界限，夺去了他们所有的感知。
魔族的魔气，天生就带着矛盾、斗争、凶杀的意味，即使是毫无修为的寻常人，也能够一眼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恐怖压迫，那往往是一种炼狱般狂暴激烈的体验。
但是在七罪魔君身上，这一股魔气是如此深邃，甚至使方云汉感觉自己好像还遨游在诸世界之外的那奇妙虚空之中。
这种魔气，已经不能简单的以正邪来论定，是无限接近于混沌，但又比真正的混沌，多了一点破坏的倾向。
方云汉在寂静的黑暗里凝神侧身，感受到一道道庞大的刀锋，擦着他的身体飞过，面色沉静如初，挥掌一斩。
天刀。
天地之刀。
天地……颠倒！
重力在反转，地在上，天在下，倒转的世界里，反而挤出了二者交界处的一线光明。
这一刀横断万千刀锋，撕开混沌黑暗，换回了夏季第一次日出般的光明。
因方云汉这一挥掌而诞生的刀光，跃出地平线，最后碰上了七罪魔君用衣袖斩出的一刀。
天和地还在转动。
颠倒的天地，恢复正常的那一刻，二者僵持的刀锋崩碎开来。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又在瞬间闪身到高空，进行再一次的碰撞。
光明和黑暗，在南荒的天幕上大范围的扭曲着，就像是在绘制世间最豪迈的一幅水墨画。
仅仅凭借着深浅不一的光影，黑与白的交错，就可以透露出森罗世界，亿万物象的独有魅力。
方云汉离开之前，在狼头龟背的巨兽背上跺了一脚。
那狼头哀嚎一声，骤然化光遁出，落在群魔之间，变成一个剑眉怒须，额头隆起且发青的老者。
他留下的那一具龟壳，背负黑城魔宫数千年，穿行在虚空风暴之间，都毫发无损的妖蛮老祖之躯，仅仅在干脆利落的咔嚓一声之后，就完全崩碎开来。
“这罪该万死的人族，就算是天外来的，也如此……”
这巨兽化身的老者怒骂出声，但话还未说完，忽然觉得背后一阵温暖。
一只宽大如扇，柔软如绵，厚若毛毡的手掌，映在了老者冰凉的后背上，果然是温暖一片，温暖到须臾之间就融化了这尊妖蛮老祖的躯体。
在这巨兽老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掌推穿了他的胸腔，将海量的妖气与那些血肉一并化作烟散。
大乘佛尊满头金色舍利，慈眉朗目，悄然的离开了中土，来到这南荒的土地上。
“南无阿弥陀佛。”
那一只佛掌轻飘飘的推杀了巨兽老祖，没有半点蓄势回收的动作，又继续向前。
就好像佛尊这一条有限长度的手掌，可以无限的向前推去，推出高山滚石，万川入海，永无绝期的一掌。
正向着天残老祖的方向，推击过去。
天佛掌力，佛法无边！
这一掌施展出来的过程里面，离大乘佛尊较近的一些魔将，相继无声的消失。
在这一掌指向的方位，那极远的地方，上万万之数的邪灵，也都凭空消失。
八荒大战无比喧嚣的场景，竟然好像被大乘佛尊的这一掌，给抹出了一片清静的地方。
就连宿命法王的一尊法相，那手托悬崖的长臂猿猴，刚站稳了身子，便也被这股掌力掠过。
高达万丈的法相，晃了三晃，就变得模糊无比，好像成了一片即将消散的海市蜃楼。
宿命法王感受到了那尊法相中掌之时的变化，那是一种极端恶劣的感觉，好像与世间万物的联系，都在一条一条的断去。
曾经的所有积累，所有成长，每一件自己做过的事，自己经历过的事，所有曾为之起伏的情绪，都断裂成了一片一片的，成了彼此完全不相干的个体。
中了这一掌的生灵，回望过去每一刻的自己，都会感受到截然不同的陌生。
我因何而生，因何而成？
我，当真存在吗？
“嘶！！！”
六臂蛇尾的魔神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老东西，你佛尊狠辣到这种程度，佛门也配叫慈悲为怀？”
就像在深夜独行的忐忑之中，背后有人拍肩，望见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假如中了那一掌的话，宿命法王这样，从一介微小昆虫攀升到证道级数的绝世强者，竟然也会如同一介凡俗，产生了那种奇妙的大恐怖。
这是斩断所有过去的因果，让中掌者，失去“存在”基础的掌法。
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你。
就连现在的你也不是你。
你就根本不曾存在！
“小老儿杀人，最多不过是杀身灭魂，你却是要把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割断，连旁人记忆里的一点念想都不留，人族在残忍这方面的天赋，真是叫本法王也羡慕啊。”
但这叫宿命法王惊叹起来的一掌，终究还是被挡住了。
“受了老衲这一掌，过往罪业便皆可舍去，得大清净，大解脱，无边极乐。”
大乘佛尊先缓缓善劝几句，继而音色陡变，提肩拔背，声震万方，如狮子吼，大雷音，又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天残施主，何必抗拒呢？”
天残老祖脸色阴沉依旧，还是那样一副愤愤不平的五官，怨恨贪婪的尖鼻老者面孔。
像是个老的快死的失败者，只能在烂泥里打滚的老醉鬼。
但就是这样一个老东西，一杖擎天，一肩挑起了亿万邪灵的因果，就叫佛法无边的一掌，也不能近身。
大乘佛尊的这一句叩问，实际正是他“天佛掌”之中的一招，佛问伽蓝，有灭却八百外道心魔之无上神效，善能打消九幽黄泉的大恶罪念。
也不能让天残老祖动摇分毫。
“成佛？！”
老东西承受着雷音嘶吼的不断叩问，嘶哑讥笑的勾起了死灰色的唇角，“成佛真是个好理想啊。”
“老祖过去跟你之间，已交手三十七次，等到三十八次之后，我就披你的袈裟，戴你的法冠，入你山门之中，敲响你的木鱼，撞向山上的铜钟，持拿经卷，教育你的徒子徒孙。”
话至此处，天残老祖手中拐杖一翻，戳向地面，身子借势而起，一脚一脚重重的踏在高空之中。
“到那时候，我就替你成佛！”
这邪灵族的老祖宗，在空间里面留下一道道深刻的脚印，彻底打破了虚空元气之海和现实世界的一个联系，每一个脚印之中，都荡漾着毁灭的湖光。
那不仅仅是单纯的元气在汇聚，更呈现出成千上万道微缩的神通。
单看其中的一个脚印，就能看到其中有飞剑如鱼穿梭，有宝塔巍峨耸立，有四面八臂的鬼王起舞，还有龙蛇翻腾，无爪无鳞的怪龙，盘踞在脚印的最深处，微微昂起头来，竟仿佛有一种雄踞七海的威严。
一声唳啸之后。
又有鲲鹏飞天，一双羽翼遮盖了一切。
每一种异象，都是代表着一种神通功法，这里面有源自于八荒一族的部分，甚至也有来自人族开创的法门。
但只要是在这个脚印之中呈现出来的，必定带着些许的残缺，而就因为那些微不足道的残缺，彻底堕化成了邪恶的一面。
就算让那些原本的开创者站到这里，恐怕都不敢相认。
这就是天残脚的力量，秩序残缺的七个脚印，因其残缺而形成链式的爆发。
当天残老祖的那一脚，踏向大乘佛尊的头颅之时，数万道神通意象一并爆发。
辉煌极尽的神通如海，数不尽神佛鬼怪的形象在其中舞动着，如流沙一般旋转，将他们两个的身影掩盖。
六臂蛇人混杂在这一些神通意象之中，毫不起眼，轻飘飘的从一只青面大鬼的铁钩之间滑过，满不在乎的拥挤着，游动着。
但他很快就超出了神通海的范畴，更先一步的撞入南荒边境的战场。
“法王，止步。”
三千银丝扫过山地，掸去无穷尘埃，扭成一股，如同一条逆势而起的大瀑布，抽在六臂蛇人的法印之上。
六臂蛇人身子微微一扭，蛇尾盘踞立定，低下脸孔，俯瞰过去。
他的身体比前方的两座山还要庞大的多。
而阻拦他的人站在两山之间，断裂起火的一根树桩旁边。
“道教教主学千秋。”
六臂蛇人的声音是确定的，也是戏谑的，“听说你的真实来历非常古老呢，没想到人族竟然还敢相信，这就是山穷水尽之时的妥协吗？”
“不过，你只有一个，小老儿，却有十个呀。”
九道不逊于六臂蛇人的身影，相继竖立起来。
仅仅是在向这边靠近，就已经令南荒边境多年布置下来的阵法根基，有了震动混乱的趋势。
周围群山之间的一道道光柱，都微微的颤抖起来。
因为五百年前的开天辟地一战，南荒边境的阵法，本来就相对薄弱，如若，让眼前宿命法王的十大法相肆无忌惮的越过此处，恐怕顷刻之间，这道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学千秋沉吟只在转眼之间，拂尘扫过之时，已经释放了昔时自封的本源之气。
“无奈呀！”
太古魔界之气绽放开来，拂尘一扫，如同三千剑痕，横贯而出。
这三千道剑痕，仿若把九天十地之间所有的大道法理，都阐述殆尽，罗织而来。
六臂蛇人手中所捏的那一道法印，虽然是曾经遍阅妖族至高功法聚合而成的一门神通，但在剑痕之下，竟然如同朽木一般，被轻车熟路的瓦解开来。
蛇人法相整体向后轰退，又有两尊法相撞上，仍顶不住三千剑痕的压力。
最后虎魔探爪，兔妖垂耳抽出一尺，天马行空的一道光痕撞上，带着腐烂堕落气息的羊头状血污，惊空而起。
一共七尊法相的力量，才扛住了这三千剑痕罗织而成的一片领域，不在后退。
“七情创功，剑解天道，果然是你，阿鼻圣殿之主。”
真正确认了这个答案的时候，就算是宿命法王，也有几分惊奇之意，“哈！举世无敌的阿鼻主人，居然投身人族，而且还衰落到这种程度。”
“前尘已往，学者只是学千秋而已。”
早已作出选择的学千秋，其决断或许也是举世无双的程度，面对八荒大战，没有半点动摇立场的顾虑。
拂尘如剑，朴素道袍腾空，七大法相长啸厉嚎着，一并迎上。
如果是当年作为阿鼻圣殿主人，全盛之时的状态，即使还没有证道，墨秋殇也足以与宿命法王相抗衡，但是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现在的他，就只是学千秋而已。
即使解放三成魔源，加上登峰造极的昆仑道体，五华圣气，以道魔一体的姿态，他也不过是拦下了七尊法相。
手提战斧的牛角巨人，口悬明月的狼犬，人面龙身的另外三尊法相，长驱直入，蛮横的撕裂边境的无数阵纹，踏碎一道又一道的光柱。
就在他们快要越过这道防线的时候，天上下了一阵暴雨。
不计其数的尸体和残破的盔甲如同雨点从天空中坠落，血色的浪涛取代了地面，漫卷着冲刷三尊法相的腿脚。
“万妖开道，血雨洪荒。”
三大法相都能够感受到从血脉的至深处，传来的那种悲哀，那是妖族之间的联系。
是当初千年之间，每一日祭剑的妖怪，最后残留的一点警兆。
大荒之中的妖族是何等的凶残，可惜面对当初的万胜祖师，面对如今的这把万胜之剑，他们所能够保留的就只剩下了悲哀而已。
“真是……好胆！！！！”
心思莫测的宿命法王，此刻也被触动了必杀之念，三大法相一同怒吼。
音波轰起了一道道高达千丈的血柱，血浪狂涌的退开，但脚下还是看不到地面。
血雨洪荒的杀气，陡然浓烈起来。
在这血之洪荒的边界处，傲迎锋举起剑来，他双臂之上缠绕着大乘佛尊用来保护其功体的佛言枷锁，他眉宇之间，有一小团氤氲光暗的先天之气，内中蕴含着一点逆反灵光，用来守护其神魂。
这样的他，才能够将万胜之剑的力量催发到极限……
一剑斩落！
……
天督山上。
高天极处，司天之座巍峨耸然。
徐帝君立身在这至高无上的宝物阴影之中，一手垂按气海，一手抚在红云骄子的头顶。
驾驭司天之座的权柄，历代天督执掌的力量，已经有将近五成，过渡到红云骄子体内。
红云骄子的佛门功体焕然一新，盘古神辉的力量，如同百余条小龙，在他身边的虚空之中蔓生出来，然后巡游着，没入他的体内。
“呵呵呵，天督啊，所有人族都在苦苦支撑，希望捱到新的天督出手，重新建立起环绕整个中土世界的结界。”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一位昆族的天督而欢呼？”
！！！！
徐帝君眼中神光暴绽，银白长须却骤然一片血红。
红云骄子的手掌轰在了他的心口，天督的权柄，加速落入这红衣佛子的体内。

第444章 红云有愧，宿命无缘
北荒边境上。
武成王敖家这一代的家主，正率领他手下的椒图等九大龙将，迎战魔族的主力。
不错，七罪魔君本人是在南荒那里，但是他却把魔族的主力派到北荒来进攻。
这一条防线上，主要是由儒教的高手配合原本的边境大军，来抵抗魔族引导的，十倍于他们的兵力。
中土有原生龙族的存在，据说是造父之龙久远前垂落的一道龙气所化，中土龙族的九个部落与人族一向交好，尤其是跟儒教之间，彼此往来极为密切，相互赠送功法神通，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所以在儒教之中，剑气可以化龙，战车可以化龙，文字可以化龙，图卷也可以化龙。
整个北荒边境，此刻至少有数十万条龙气，狂舞不定，在八荒异族组成的海洋之中，不断的冲撞着。
一条最为神勇的九色神龙，轰然之间扑杀了三名魔将，那神龙盘身一化，显出了敖家家主的身影。
但就在他回气的这一瞬间，又有十一名不逊于刚才那三名魔将的高手，对着他围杀过来。
北荒大地这边的形势，已颇为险峻。
敖家家主狂怒的吼声，传到了数百里之外，丘家家主的耳中。
这位正以圣人望气术，把靠近他的数千名魔族寿元一并斩落的儒门老人，不禁扶着旁边的悬崖，喘了口气。
一柄魔族的战刀从悬崖内部突刺出来，贯穿了丘家老人的手掌，他奋力并指一扳，将长刀折断，反手打碎悬崖，用那魔将自己的刀，贯穿了覆盖石甲的躯体。
“可恨呐。”
丘家老人拔出断刀，用自己的血挥洒在半空之中，书写圣贤文章，歌颂天督功绩。
他写的是数千年前的一位儒教教主，登临天督山，叩拜天督灵位，有感而发，一挥而就的《洞阳三十三天祭文》。
过往的历代天督，仿佛因为这些文字的记录，而重新又在天地之间，有了一份烙印，显化出一尊尊神威无俦的身影。
有人一棒破万法，专挑那些体型巨大的异族下手，指东打西，敲山震虎，每一棒似乎都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抽去，击碎巨大异兽的魂魄。
有人赤手空拳，几步跨越之间，就带出了说不尽的狂放，一手烈日挥曜，一手寒月坠落，阴阳轮转的拳头，哪怕是空落在泥土之上，都可以震杀上万名异族的精锐。
有人面貌稚嫩，仿佛还是一个不成熟的少年郎，手中一柄奇形大刀，只有三招，脚下好像是蹈海而行，千万浪涛图破壁，所向披靡。
数不胜数的邪魔尸体，漫天飞扬，前仆后继的异族，被碾成碎末，在大地上留下一条条沟壑。
山峰倾塌，大河改道。
即使没有盘古神辉的加持，当接连三十三道古人重生般的身影，向战场的各个方位出击的时候，也让岌岌可危的形势，得到了短暂的缓解。
用精血书写祭文之后，丘家的老者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几世人，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一张松垮垮的皮囊，挂在干瘦的骨架上。
他无力支撑，跌坐在地，只顾着念道：“若不是儒教总坛的三万名同门，一夕之间，全军覆没，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落入此等境地？”
昏花的老眼，举目四望，在他现在的视野之内，儒教各处支脉的身影，几乎都看不见了，不知道多少面战旗，在开战之后的一刻钟之内，就已经被撕裂吞没。
除了他自己刚刚召唤出来的前三十三代天督虚影之外，恍惚之中，老人竟然觉得举世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族了。
“杀！！！”
沙哑低沉的声音，惊的虚弱老者一个激灵。
北荒的守将，骑着缺角的麒麟，趁着一名天督虚影挥动大鼎打出缺口之时，从魔族的兵阵之中闯出，跃上了一座刚刚被斜斩开来的高峰。
边境大军中最为知名的二十八件将帅神兵之一，情弓十日，在这一名白发苍苍的大将手上张如满月。
弓弦一颤，漫天箭雨如流星。
一片片的妖魔倒下，浴血的将士，擎起了一面战旗，竖立在丘家家族的视野之内，很快，他们的身影又被妖魔的狂潮所阻隔。
战斗还在继续。
敌我双方的血液，交汇在一起，疯狂的涂抹破碎的河山。
此时此刻，不知多少人像这老者一样，心系着天督山上。
“天督传位，还要多久……”
……
“天督传位，只要再过十息。”
红云骄子的身上，传出这样的声音。
那是宿命法王在抒发自己志得意满的情绪。
“十息之后，世上就要多出一位昆族的天督，九天十地诞生以来的首例，也会是唯一的一例。”
他操控着红云骄子的手掌，按在徐帝君的心口，证道级别的力量，完全压制着虚弱无比的徐帝君。
这绝不是一个法相可以发挥得出来的战力，绝对是宿命法王的真身在此。
但是之前，方云汉他们三个先后探查过红云骄子的情况，如果宿命法王的真身在此，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三尊同级别强者全神贯注的侦测？
红云骄子的心海之中，面目模糊的老人悬浮在半空中，听到了红云疑问的心声。
“答案很简单，本法王是刚刚才来到你体内的，之前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在，他们又怎么可能查得出来？”
这个老者的形象不但是面貌模糊，全身上下，一发一袍，都像是由无数微小的虫子聚合而成，又像是一团随时会扭散的黑烟。
掌握司天之座的权柄，仿佛一个不断扩大的光球，悬浮在这个老者前方不远处。
而红云骄子自身的意识，被他镇压在心海下方，勉强的抬起头来：“劣者虽然武功低微，但毕生之中，唯谨慎而已，即使无力抵抗法王的神通，也不该是这般全无境界的被入主肉身。”
“哼，你半龙半人，怎么也学全了人族谦虚的毛病。你要是武功低微，天下武功不低的人物，估计就数不出十指之数了。”
心海之中的时感比外界快得多，外界的一息，心海之中便可以度过百倍的时间。
反正吸收剩余权柄，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宿命法王全力压制着徐帝君的同时，也不吝于多说几句。
“你这一身功体，以万年红伞为最外层的守护，佛门天卷守卫神魂，龙族地卷守卫功元，毕生神通塑造起一片净土心海，径上无尘，寸心不染。”
“本法王粗略一数，就知道你至少给自己叠了八万四千种神通法念，每个念头都如同琉璃珍宝，层层嵌套，组成一座须弥高山。”
他看着已经随同红云的自我意识，一起被镇压到心海海面以下的那座须弥山，颇为赞赏地说道，“这样的佛心，堪称本法王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顽固的事物之一。”
“如若是魔君或天残过来，也只有以暴力杀你这一条路可走，别想侵略你的心灵，而且，或许还会被你扛到三招之后。”
“哈哈哈哈，可笑的是，世上没有人懂得本法王的巫蛊之道，到底是什么。你偏偏遇到的就是我！”
巫蛊的本质，并不是仅指蜈蚣，蝎子，毒蛇，蟾蜍等等毒物，也不是指一般人认识之中的木偶小人、诅咒娃娃、血怨画像、邪神祭坛等等。
巫蛊，就是害生之气。
毒虫可以害人，刀剑也可以害人，轰天彻地的法宝也可以害人，人的恶念，同样可以害人。
一切对生命有害的东西，就是巫蛊本质的一部分。
有人说宿命法王证道之后，他的真身，就已经散化到十二法相之间，这话其实说对了一部分，但错的地方更多。
不仅仅是散入十二法相，而是遨游在所有对生命有害的物质之中。
只要宿命法王愿意，他可以让随便一把锈铁剑变成自己的真身，爆发出证道的力量，也可以让人脑子里一瞬间的模糊想法，变成自己的真身，实力分毫不减。
“对本法王来说，你神通法宝叠得再多，舍生取义之情再浓烈，佛心再顽固，也掩盖不了你记忆里曾经有的一点愧疚。”
宿命法王轻飘飘地说道。
“这一点愧疚就是蛊，一点愧疚，就是吾！”
红云骄子眸光一抖，终于知道了这宿命法王的真身是从何而来。
他看到了本以为早就不萦于心的一张面孔。
那是一个如猫一般的女人，倾绝艳色的毒辣美人。
那是……红云的妻子。
当年红云涉入武林不久，因为察觉到江湖下的一股暗流，阴差阳错，与那一股野心势力之中地位高贵的猫姬结为夫妻。
然而，他本来就是为了破灭那一股暗流而去，后来多方筹谋，一举功成，却使已经怀孕的妻子独自飘零，三年之后才产下一子，日日哀歌。
当时还有一部分武林中人，认为她不配抚养红云的孩子，四处搜寻威逼而去，又有红云的仇人现面意图利用，最后猫姬为护孩儿惨死，至死，红云都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
那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他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化解了心结，也在边境防线上奋战。
可是，堂堂红云骄子，到了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心中还有一点愧疚，原来这一点愧疚，足以杀人。
心海之下，须弥山上，红云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眼角似有泪光。
“放弃抵抗了吗？”
宿命法王不以为意，现在天督山上的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真身在此，证道级的力量无所顾忌。
徐帝君的衰弱是不可逆转的，早就从这个境界跌落下去。
至于红云，不管他是真的放弃，还是示弱诱敌，不论他藏了多少后手，等到他真正发动的时候，就会知道，境界的差距是何等令人绝望。
心海中的光球，已经越来越完整，司天之座的权柄，十成十的落入了此间。
宿命法王已经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这一层发光的外壳之下，包含着多么深邃幽远的力量，他却并没有急着先去接受权柄，而是操控红云的手臂向前一震。
要先把徐帝君打杀了。
证道级的力量隔体而去，徐帝君口中又涌出大股鲜血，却猛然间挣脱束缚，翻手一掌盖在红云骄子的天灵。
意识海之中，盘古神辉如同开天辟地的神龙俯落下来，重重的轰击在宿命法王身上。
“怎会……”
宿命法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应对，那代表着司天之座权柄的光球，忽然炸裂，走出一个人影。
“玄天喻道，无极摩诃！”
一股逆转时空，扭动万象的无量大力，随着方云汉的掌印，劈打在宿命法王真身胸口。
光球内部根本没有什么天督权柄，而是方云汉分流出来的逆反灵光、先天之气，只不过是在这股力量外面，用盘古神辉做了一层伪装罢了。
宿命法王的真身剧烈震荡，艰难道：“……原来红云不是你们选的那个人，但是司天之座的震动是无法作假的，天督的权柄，确实已经转移，不是红云，你们找的又是谁？”
方云汉回掌再击，喝道：“你确定现在想说的只是这句废话吗？”
这确实只是一句废话，因为就在他发出这个疑问的时候，一股更强大的盘古神辉，已经从意识海的另一端轰击过来。
其形如剑，七口龙气深潭随行。
这是以龙泉圣剑斩杀出来的盘古神辉。
天督山上，红云背后，玉圣人一剑拔出，剑尖若有若无的触及红云的脊背。
“哈哈哈哈哈……”
宿命法王狂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本法王为天外大日篡改的天命，又被你们改回去了。”
由方云汉的先天逆反灵光，击穿时间，篡改玉圣人的本源，把他从太阳中诞生的精魂，修改成普通的人族出身。
以徐帝君的盘古神辉，稳固被篡改之后的时空秩序，保留玉圣人的功体和记忆。
由大乘佛尊以佛门神通来嫁接因果，完成新的逻辑，以免对过去的历史造成过大的破坏。
他们所救回来的，得以幸免于难的，又何止是玉圣人一个。
就在天督山上生变之时，北荒边境线上，有三万道剑光切割云霄。
从儒教总坛的隐匿之中走出，三万名儒教高手的浩然真气，纯阳功体，生生撞上了魔族的主力大军，再度镇住了北荒的阵法。
“魑魅魍魉，窃据天命，就算真是天要灭忠良，碧血……何妨换新天！！”
徐帝君身上的天督权柄，还在向玉圣人体内转移。
这被宿命法王花了五百年来算计的儒教绝顶逸才，此刻终能澄明无疑的挥出自己的剑锋。
盘古神辉的力量，仿佛让宿命法王置身在一片比天地还大的光明海中，他身上分裂出八条手臂，双脚之下翻腾起两条龙影，两耳之下，垂下两条小蛇。
一刹那间，宛如变换成了与造父之龙同等古老的神魔，浩大无极的力量，撑开了盘古的光辉。
八荒异族的三大证道之一，到这个时候，才被迫展现出自己真正的实力。
“你要去跟魔君交手，居然还敢分割出这样庞大的一股本源来暗算我，本法王唯一漏算的，其实只有你。”
宿命法王八臂齐舞，次第挥去，对准了方云汉镇压下去。
“两个不完整的天督，本法王根本不放在眼里，你这一道化身，又能撑我几招？”
“我一招都懒得接！”
方云汉冷笑一声，任由八道法印，连连打在他身上。
每中一招，他的身形就混乱一分，稀薄一分，但同时也扩大一分。
最后一个放大了八倍的虚影，突然一拳向天，如同化作了一只永不坠落的飞鸟，裹起了所有的盘古神辉！
飞越的是拳，到了极点之后，手腕一翻，落下的是掌。
“玄天喻道，造化之神，五岳真灵封印！”
方云汉分化出来的这股力量，几乎等同于他刚进入这个世界的全力，连同一点主掌诸般力道的灵光，消耗到涓滴不剩。
五条山脉般的神辉巨龙，盘旋纠缠，五方合璧，一举将宿命法王的真身锁了进去。
“这般封印，焉能长久？”
“红云不才，却愿以身为笼！”
红云骄子的声音传入封印之中。
心海之下的须弥山，再度升起，红云骄子立在山巅之上，睁开眼来，眼中莹莹，抬头看向司天之座。
“徐前辈，玉圣人，还望成全。”
徐帝君和玉圣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脑思万转之间，终究还是默契的顺应了他的要求。
那如同亘古苍茫一尊龙头的宝座，移开了一分。
那宝座移开一分之后，竟然显露出不可言述的无底黑暗。
世间有九天十地之说。
九天是指中土和域外八荒的九座天空，本来分处在不同的宇宙之下，即使已经拼合在一起，其实也仍然不能从空间意义上视为一个整体，而是有着泾渭分明的隔断。
十地的前九者，自然也是指中土和八荒。
但还有第十地，那就是无天之地，界下归墟。
造父之龙的神魂堕化，形成归墟，而归墟跟中土世界之间，其实是有连接点的。
司天之座在几万年的光阴里面，一直就坐落在那个连接点之上。
“她死了数百年后，居然还有妖孽要用她的媒介来作恶。”
“你又可知红云对她之恶名，何等痛心呐？！！”
红云骄子从天督山上振衣而起，手持万年红伞，迎头撞入归墟之中。
红云与宿命同坠。
南荒大地上，七罪魔君与方云汉同时有所感应。
“布局越多，越容易出纰漏啊。”
七罪魔君哼笑了一声，“我就不同了，我埋线，从来都只是单线。”
比如，五百年前，在南荒的边界上开天辟地，五百年后，亦在南荒，与这天外来客决战。
“五百年一线，可堪成刀？”
魔君探手。
“来！”

第445章 末日余声缔荒刀，无穷创生说此恨
咚！！！
七罪魔君探手之时，从大地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这个声音其实并不算是特别响亮，因为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跨越了万千重空间和物质上的阻碍，才传递到此刻的战场之中。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不算响亮的声音，盖过了战场上亿万异族和无数人族战士嘶吼的响动。
不知道多少种神通的光辉、功法的异象，全部叠加在一起之后，都无法与这个声音争夺关注。
一个手提大旗的羊角魔将正要挥动神通，绞杀下方的一群人族士兵，忽然听到了这个声音，整个身子都僵滞在原地。
他仿佛看到了布满火烧云的天空在崩溃，大地在开裂、上升，洪水之中燃起了火焰，雷霆窜流在破碎的山川上。
在天地的裂缝之外，无比纯粹的光辉，以绝对强硬的姿态，挤了进来。
光芒从天空的裂缝之中垂落，从地面的裂谷之下暴涨，毁灭的景象达到视野的尽头，又超出视线的尽头，去到世界的尽头，整个世界都将毁于一旦。
那是五百年前，曾经残留的一点记忆。
并非天督交接之时，却聚集了八荒所有异族中大半的高层，以及人族倾巢而出的高手，在那个新开辟的世界里面，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战斗的尾声，人族的当代天督徐帝君，不惜摇落司天之座，冲撞魔君世界，所呈现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末日、末日、末日……”
羊角魔将眼中出现了撕裂般的癫狂神色，一生少说也经历过上万次血战的骁勇大将，居然丢掉了手中的战旗，抱头蹲了下来，发出悲泣的声音，痛苦不堪。
曾经被魔族的诫圣鞭清理过的神魂，本该完全不记得当初的那一幕又一幕的毁灭场景，这个时候，居然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再一次被那样的景象逼疯了。
但是却几乎没有人能趁着这个时候来杀死他。
虽说在场交战的各族成员中，参与过当年那场大战的不多，但是他们也都被那个声音所震慑，似乎懵懂之中感受到了那种末日的大恐怖，神魂肉身功法武器，所有的东西，都在自发的颤抖。
南荒边境防线的战场，广阔十余万里的山陵地貌，从极致的喧嚣到诡异的死寂，只过了那么一瞬间而已。
末日的回响，犹在继续。
庞大神龙的影像，从深沉的大地下飞出。
它的躯体完全是由漆黑的气息构成，任何生物，只要种种感官之中，有哪怕一点触碰到了这条神龙的存在，就会明白，那是不容于世的禁忌之能。
那是末日的残余，比组成八荒大地的诸界残骸，毁灭的更加彻底，而且是在新生之时就毁灭。
足足有一千对羽翼，在这条龙形魔神的躯体之上，舒展开来。
当初，七罪魔君在南荒和中土的交界处开辟的那个世界，虽然还只是一个大世界的雏形，可是，其中万物的基础已经拟定下来。
亿万种元气变换组合的规律，其复杂之处，甚至还要超过九天十地现有的天道规则。
所以，即使是徐帝君以盘古神辉轰塌了那个世界之后，仍有末日的残响，未曾断绝，久久的回荡在不可见闻的层面上。
不断的被现实世界所挤压，也等于是在不断的遭受着淬炼。
这正是七罪魔君为自己准备的证道神兵。
从世界的尸体上诞生的造物，在别人的眼里面是拥有千对羽翼的龙之魔神，而在方云汉的眼里面，却是一把刀。
幽深的龙鳞暗纹，修长而无一丝赘余之处的刀身。
这是方云汉毕生之中见过的唯一一把，可以与“洞仙歌”相提并论的神兵。
就算是炼妖壶，在纯粹的破坏力上，也远远无法与这一剑一刀相媲美。
七罪魔君一刀在手，斩出了不可思议的刀光。
天空被这一刀斩断，大地被这一刀劈开，空间也被平平的剖分。
方云汉长啸一声，全力一拳打出，却感受到自己的拳意拳劲，也被刀光无所滞碍的分开，刀锋劈在了他的拳头上，整个人当即被这一刀劈出了万里之遥。
置身在这个刀痕裂缝之中，他仰头看去，居然看不到天外星辰，只有无边混沌。
这一刀不是劈开了大气层，而是破掉了世界的护层。
只不过与方云汉游行于界外时的感受不同，那个时候的界外混沌，是平静且奇妙的，而现在，混沌的力量正因为这一刀产生暴动。
在高速轰退的过程之中，方云汉能看到两面混沌的浪潮，湍急狂沸的向着他合拢过来。
大量混沌之气涌入这个世界的过程里，烙印了过去未来的种种时光幻影，甚至还带来界外的因素，彼此交合，产生了数之不尽的神妙幻境。
那些幻境就像是在无光无暗的混沌之中沉浮的无数气泡，又像是一枚一枚，大小不均匀的宝珠，在方云汉的眼睛里面，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武道和法术的碰撞，机械与血肉的结合，圣贤与邪神的探讨，真正的万古大同，血火之中的乐园，全体智慧生命燃烧没入了时光支流的场景……
电子与佛法的世界里，集众之力，一手打造出来的彼岸……
屹立在各自时代巅峰的强者，在岁月长河里，用漂流瓶的方式，交流自身的过往，彼此都像在阅读最新奇的书籍……
就在这一瞥之中所看见的一些东西，甚至超出了他游历诸界以来的所有见闻，奇幻到了一种想要击节赞叹的感觉。
毁灭性的一刀，所带来的是无可比拟的创造。
虽然这些东西还都只是幻境，但方云汉出手抵挡，看着混沌乱流回冲，泯灭这些景象的时候，也情不自禁的生出了浓烈的惋惜。
他的战意本来可以浩大到撼动九天，却几乎被这样的一刀压住了一半，待双臂撑起混沌，翻身站稳了之后，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刀？”
“天会荒地会老，海亦枯石已烂，世界无恒常，此恨……竟未绝！”
万里之外的七罪魔君，横刀在手，左手缓慢的拂过刀背，说道，“此刀名为，末日余恨！”
“恨啊……”
方云汉微微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个字眼跟刚才我所看到的事物相比，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七罪魔君笑道：“你刚才看到的东西很美好是吗？”
他甩手又劈了一刀，这一刀甚至不是攻向方云汉，仅仅是再造了那样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混沌气涌入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绚丽与玄妙，又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但还是那样令人心醉。
其中的部分场景，甚至连证道级的强者看见了，恐怕也会想要将之挽留，变作现实。
寂静的南荒边境防线战场上，万千异类种族，就算是其中一部分以邪恶嗜杀为本性的生灵，也同样会为一些超出了他们过往认知的美好，而忘却了自己的本性，甘愿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面。
这一刻，不知道多少生灵从寂静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不顾一切的飞扑着涌入那混沌气，哪怕因之而粉身碎骨，永无来世。
七罪魔君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因为他的刀光而创造出来的绝丽美梦，又沉没在混沌之中，粉碎在他的眼神之下。
他看着方云汉，冷冷地笑道：“你知道吗，我曾经转世投胎，化为人族。”
“人这种生灵实在是太脆弱了，我早前，完全不能理解造父之龙为什么会钟爱这样的一个种族，就算是他曾经从界外混沌的其他世界见过类似的生灵，迷恋于这种形态，又为什么不能把人族创造的更强大一些呢？”
“如果不经过艰苦的修炼，人族的躯体，比随处可见的石头都要脆弱的多，断裂的木茬也可以刺破他们的防御，天气的寒凉变化都能夺走他们的生命，初生的人族婴儿甚至会被水呛死。”
“他们会因为悲伤而损害到自己的躯体，会因为愤怒而烧毁自己的大脑，会因为一点短暂到如同晨光的情绪体验，就想要自杀。”
混沌气涌入之后，本身就可以烙印界内的信息，而像是七罪魔君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这样平淡的讲述，都拥有着强大的概念，会直接在混沌之中，映照出恍如真实的场面。
就像是有旁白的纪录片一样，只不过是先有旁白，才有记录。
展现了人的弱小之后，他话锋一转，“但是等到我真正以人的姿态生活时，我才体会到这种脆弱的妙处。”
“因为弱小，所以才多愁善感，脑子里才会出现天生强大的魔族，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念头……”
“会因一朵花落而吟诗作对，因醉酒梦中而上九天揽月，因一点毫无来由的忧虑，就步行万里去探望自己的亲子，也会因为一时的冷遇，而抑郁若死……”
混沌气中涌现醉酒的儒生，狂歌的豪侠，跋涉的老者，深闺中的妇人，落入勾栏的富家千金，暴虐无度的一国之主，千种万种，一点一滴，都对应着七罪魔君的话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曾经经历过的样子。
“就像是你刚才看到了自己未曾想到过的美好，对于我来说，身为人族的每一次呼吸，每一种遭遇，无论是你们所谓的喜，还是你们所谓的悲，都是那样新奇。”
“都像是眼下这些不知死的东西一样沉醉着，每一刻的时光，我都想让其永远的停滞。”
方云汉蹙眉，问道：“既然你觉得化生为人的每一刻都是至绝的美好，又为什么还会变成魔君？主导起这样的战争？”
不必提什么被大势裹挟，像是七罪魔君这样的强者，不，哪怕不是七罪魔君，只是当年山川之父的那种程度，也绝对有权力任性的选择自己想要站的那一方。
他刚才的话语所包含的真实概念，强大到了可以令混沌气自生感应，应当并无虚假，又是什么样的机遇，才会让他选择与人族相反的立场？
“变？你错了。”
七罪魔君依旧笑着，“天外的客人啊，你并非出生于中土，也并非诞生于八荒，所以只有你有资格听我讲一讲我真正的感受。”
“我的一切美好感触，都是真实不虚，但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我的恨，更在感动之前。”
他冷静地说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恨吗？”
“就是我经历了七生七世，分析到了每一个刹那，无量大数次的绝美感动，依旧……”
最后的一句话，语调缓缓，却被混沌急流掀起的风，吹送到极远的地方，回荡在广袤的大荒之中。
“抹不去的这份恨意。”
在今日之前，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猜到，七罪魔君开创的证道魔功，“与世俱沉七大恨”，不是想要创造恨意，而是想要把自己心里的仇恨斩出来。
他斩杀了自己七次，寄托了七段仇恨之后，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踏入了证道的境界，回首去再看自己，恨心却还在。
末日余恨，不仅是指这把刀的名字，也是指他自己的根源魔意，是他证道的基础，是他刀法的至高神髓。
此刻的南荒战场上，能够听到他这段话的人有很多，只是听完了，也仍是云里雾里，难以理解。
而在天督山上，天督权柄的交替已经到了尾声，感觉到南荒方面一片寂静，徐帝君的神思便飘荡而去，刚好也听到了这段话，却是当场心弦大震。
玉圣人感受到了他的震惊，不明所以，连忙问道：“帝君，怎么了？”
徐帝君摇了摇头，强自按下了心中的惊意，先专心完成天督权柄的交接。
事有轻重缓急之分，天督的传承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他们这两句短暂的交流之后，南荒大地上的刀光再起。
“末日余恨之下，你还能站在中土人族那里吗？”
七罪魔君挥刀杀出，问了一句，“我的仁慈非常珍贵，只说这一次，如果你现在要离开，我可以放你走。”
方云汉也展现刀法上的手段，以偏击实，连出三式，拼上了这一刀，却仍被击退千里之遥，手臂上的伤口转瞬愈合，残留的一点废血被他甩掉。
“不好意思，我早八辈子就选过立场了。”
他摇了摇头之后，说道，“而且说真的，自从我踏入了极限之上的境界之后，我就从来没想过我会输。”
“即使是现在站在这里，面对一个这么强的你，面对一把这样强的刀，我还是觉得，等我再把一些东西想通了之后，我就可以赢了。”
方云汉叹了口气，轻松笑道，“你刚才都搞了一遍回忆杀了，要不要把回忆放长一点，等我再多一点思考的时间。”
七罪魔君漠然视之，以刀回应：“无理的空想，从来没有意义，你错过了我的仁慈。”
他抬刀在眉前一挡。
方云汉挥出了如太阳、如飞鸟的拳力，拳变为掌，地水火风，森罗万象都在其中封闭涌现，禁锢在那样一个小小的范围里，以追求最大的打击力度。
但这样的重手法，总是仍然会被七罪魔君轻易的破开。
他们的战斗，将这里化作了混沌的海洋。
南荒大地虽然广袤至极，但此刻这片混沌气所占据的区域，实际上已经渐渐超出了南荒的面积。
只是落在旁人的眼睛里面看去的时候，混沌界域所在的位置，好像还只是位于南荒中央。
又有魔将觉得，其实是整个南荒大地，被混沌给包围了起来。
还有一些生灵会认为大荒和混沌，是间杂着排列在他们面前，并没有秩序可言。
这是时空的错乱带来的一种认知上的混淆，除非能够为自己制定一个独立的时空认知，否则的话，根本无法将这种场景理解统一。
然而这里毕竟是战场，当某一个魔将清醒过来，向身边的人族再度挥动屠刀之时，寂静的世界重新迎来了喧嚣无比的战斗。
八荒的边境线都已经到了告急的程度，唯独南荒这里，因为刚才的一段寂静，局势反而成了最平缓的一个地方。
大乘佛尊和天残老祖在交手第二招的时候，就已经飞入太空之中交战。
学千秋和傲迎锋联合阻挡宿命法王那些法相，这个时候全都身处于血雨洪荒的异空间里面，在外界的声势，也不过就是动不动塌掉几座山峰，其内岩石土壤全变为血色罢了。
就在西南边境，一尊被逼迫苏醒的老怪物，驾驭着自己的洞天酣战至今，找到了机会，轰然击碎了当地所有的阵法光柱，贯穿了整个防线。
那座洞天在高空中停动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自己第一个冲破防线，随即狂喜，洞天化作一个方圆千里的硕大漩涡，试图横扫大地，尽情的收取人族，榨压他们的灵粹。
就像是从前历次八荒大战的经验那样，有了第一个突破者之后，紧接着就是全部防线的大崩溃。
那才是万类邪魔的盛宴之序曲。
中土损失最少的一次，也缺失了数万万人口啊！
“哈哈哈哈，只要在有一百四十万人族献身，本鲪的功力就可以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就算是触到证道的门槛，也未尝不可呀。”
就在那洞天主人龙鲪天枭大笑之时，从中土偏南的地方，一道剑光斩落。
大笑声戛然而止。
整座洞天元气浓度最高的地方，龙鲪天袅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大叫一声，仰头倒下。
一道裂缝，从头到尾把它劈成了两半。
也把整个洞天劈成两半。
天督山上，玉圣人仗剑而立，刚刚承接了天都权柄的他，不顾代价的推动盘古神辉。
天上的司天之座，手中的龙泉圣剑，挥发出一道道穿越了十几万里的剑光。
数之不尽的妖魔被剑光消灭，盘古神辉随之注入各地的法阵之间，中土的结界，从破碎的土地上，再度升起。
结界的完成，需要不短的时间，八荒异族抓住最后的机会，疯了一样加强冲锋的力道。
突然，司天之座微微一荡。
玉圣人神色陡变，不得不暂缓中土结界的进度，转将盘古神辉收拢，协助司天之座镇压从归墟中传来的力量。
那是宿命法王的真身在闹动。
传说归墟是无天之地，哪怕是接近入口的地方，时光都无比粘稠，本身就附带着极强的黑暗禁锢。
想不到宿命法王在被先天逆反灵光封印，加上红云的牵制，一起落入归墟后，居然还能反击。
徐帝君看到这一幕，神色忧愁。
八荒异族拥有三个证道，可以说是数万年来最强大的一个时期，就算是多了方云汉这个天外来客，中土人族，其实也依旧处在极艰难的境况中。
最可怕的一点在于，这一次的八荒大战，未必会以中土结界的完成作为收兵的信号。
盘古神辉形成的中土结界，虽然数万年来都没有被正面打破的记录，但是在铸就了那把魔刀的七罪魔君面前，真的还是牢不可破吗？
“末日余恨，末日余恨，这七罪魔君真正的来历，难道会是……”
虚弱无比的徐帝君，倚坐在天督殿前，竭尽全力地疗复功体，同时着眼于那片混沌战场。
“当年造父之龙的神魂坠落在中土世界之下，化作归墟，造成一场巨大的灾难，诸多世界都在那一场灾难之中，受到了损害。”
“其他世界虽然并非是由神明开辟，但万物之生成，自然也有其灵性，世界受损，当然也有其怨念。”
“人族的先贤曾经以为，这一股怨念的表现形式，就是八荒异族对于中土万灵的共同仇恨，只是现在看来，那一股怨气恐怕远比先贤曾经揣测过的，更加庞大，表现的也更加直接。”
他一步一步的推断着，混沌战场里传来的气息，却似乎恰好能给他带来一次一次的印证。
“诸界怨气聚合，化生了一尊古魔。因为世界本身的灵性运转太过缓慢，所以那尊古魔一开始的思维也异常迟钝，直到近千年来才一举扬名，证道魔君。”
一道无比炽烈的刀光劈开混沌，穿透了四象化合的先天玄气，还有一丝余劲，劈在半完成的中土结界根部，带来一阵动荡。
徐帝君合了下眼，艰难道：“这尊七罪魔君，他是天生就要来向中土世界万物万灵讨还罪业的啊。”
虽然还没到说绝望的时候，但现在的徐帝君，已经想不出方云汉有任何获胜的理由了。
一把证道级的神兵所带来的加成，就算是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中，也不可忽视。
无论是从根源、功体、经历、天赋、战意，任何一个方面，都想不到一个可以击败此刻的七罪魔君的理由。
混沌战场的刀光间隙之中，闪过另一种意念。
“没有赢的道理就不能赢了吗？”
“我还是觉得……我！能！赢！”

第446章 从此不败
九天十地之间，所谓的证道强者，指的是他们可以在现有的天地规则之外，随着自己的心意来添加一些规律。
比如他们可以制定光速的高低、规定物质的相性，如果是在一般的世界里面，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揉捏一切定理。
可是，当他们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时候，同等级的存在，就会自然的产生干扰，只要彼此的意见不统一，那么观测规则最后的成果，便不会是只遵循哪一方的心意。
他们最大的特点，就只剩下了创造。
开辟小世界，为自己添加另外的时间轴，创造不会被无边佛法磨灭的邪灵因果……
每一个证道级别的存在，都有自己最擅长创造的一个方向。
方云汉虽然与他们的整体道路不同，特点却很相似，别人添加规则，他超越规则，同样都是一种创造。
现在的他就在为自己思考，要创造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够获得更高的胜率。
这种思考是不能胡来的，因为武道这种东西，或许不一定要依循外界的规律，却一定要依循武者自己的心。
只有方云汉真正相信他创造的这样东西可以打败七罪魔君，那么这样东西才能够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那么他要为自己创造什么样的东西呢？
一件神兵？或许可以拖延到持平，但却必定不能决胜。
一种新的功法？达到了证道或是极限之上的这种境界之后，任何一种功法在他们手上施展出来都是潜力无限的，要找一个新的功法来打败“无限”，那又怎么可能呢？
仔细想想，方云汉一路走来，真正让他得以成长到如今的最高要素，那个他最应该相信的“事物”，在他身上展现出来的，超过了所有遇到过的敌人和朋友的一项品质……
当然不是天赋。
从头来论的话，方云汉虽然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却也不觉得自己的天赋能够超过关七、周尸、岳天恩、萧太后等人。甚至不客气的说，武道天赋这方面，同一时期拿来比较的话，他比那些人差远了。
自然也不是专注和毅力。
西门吹雪、元十三限、襄阳王、独孤剑圣等等，在他们那些如仙如魔的执着面前，方云汉的毅力只能算是普通人之中比较出色的，仍属于“凡俗”的范畴。
那么，是因为资源吗？
前期可能是的，人物模板为他带来的加成，以及游走其他世界所开阔的见闻，让方云汉对于单一世界的原住民拥有不少的优势。
可是，从王重阳模版的那个世界之后，方云汉所掌握的资源里面，与那些直接传承神魔武学的敌人相比，也说不上是有什么优势了。
那到底是什么，弥补了方云汉在其他方面的不足，添上了最关键的那一步，让他战胜了这些人，让他超过了这些人呢？
答案呼之欲出。
“是运气啊。”
方云汉得出这个答案的同时，七罪魔君克制不住的露出了讥嘲的笑容。
“运气，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想要用来致胜的东西？”
七罪魔君只觉得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过荒诞，以至于开始怀疑，面前这个人透露出这种意念，是不是想要起到一种战略上的欺诈作用。
他是想笑死本魔君吗？
“如你我这样的境界，你居然还寄托于此类孱弱的外物？就算是九天十地之间，一切众生摒弃前嫌，共同祈愿你的胜利，就算是诸界的残骸，一起对你降下护佑，赋予你无与伦比的幸运。”
“即使你还有来自天外的眷顾，把所有的所有相加，这些运数，也根本不可能挡住我的刀。”
魔君挥刀，“这些，难道你不明白？”
他是从诸界怨气聚合之后降生的古魔，是无量罪业的化身，但他也不仅仅是那些东西，他更是踩踏在那无量之上，证明了自身之道的魔王。
他所说的字字句句，皆是实情，这一刀，劈开方云汉头顶三尺混沌空间，显露出一道道气运光柱、无边祥云。
依靠天意所得的眷顾，搅动诸界因缘所得的气数，还有自身武道一步步走到今天带来的位格加持。
方云汉的气运显化出来的时候，如同万千龙凤齐舞，麒麟瑞兽醉卧云中。
五彩芝兰，帝王华盖等等，在凡俗人间几个王朝都未必能一见的气运异象，在他这里只能龟缩于角落，被青羊、飞熊枕着睡觉。
混沌战场的中心，七罪魔君的刀光，从方云汉双手印法之间挣拖出来，刀锋逆转向上，斜撩一刀。
如此大气运，一刀便斩空。
七罪魔君哈哈大笑，提刀追杀过去。
“如此累赘，留之何用？”
方云汉飘退之际，被刀光波及的发丝，从眼前飘落，先天之气，迅捷流转，随灭随生，乌发恢复如初。
不过打到现在，他的身体上已经多了一些连先天逆反灵光，也不能轻易愈合的伤口，三寸长的刀口贯穿左肩。
右臂之上的刀痕，如一条亮红色的线，从手肘划至手背。
“确实，以前的运气对你来说，是都没用的。”
方云汉对七罪魔君的话深以为然，再退一步，避开掠过喉间的刀光。
无数断裂的空间，随这一刀的痕迹铺展开来，也被他的身法暂且避过。
他在后退的过程之中，忽然引颈向上，双臂上抬，似乎是要拥抱，又似乎是要用自己的手掌去抓住什么东西。
混沌气从他的十指之间疏流而过，若有若无，空无一物。
方云汉的目光向上，向更上，更高，更远的地方，似乎穿透了这片混沌。
“所以，就让我自己来为自己创造一份不败的幸运吧。”
视有法为无法，自有限入无限。
无中生有，不存在的造物。
“玄玄超天道，运来如飞鸟。”
从天道规则之外，降下一只振翅的飞鸟，从玄玄幽暗到无尽的辉煌。
方云汉的双手一合，拥抱了那一份幸运，接住了那只永不会停止的飞鸟。
十指成拳。
当！！！！
他的拳头撞上了末日余恨。
这是第一次，方云汉正面接下了七罪魔君的一刀之后，未曾有半点退却之象。
在二者碰撞的那一个刹那，整个混沌战场仿佛都向交手的那一点，有了一个短暂的坍缩趋势。
“嗯？”
七罪魔君脸上闪过疑惑的神情，但不待他多想，方云汉已经发动反击。
十根手指如同刹那昙华般盛开，方云汉交叉合握的双拳，已经分往两方，前后交错，连打了两拳，一拳打在了那把魔刀的中段，另一拳则在震颤不休的魔刀上空越过，砸向七罪魔君的头颅。
末日余恨刀光一闪，还带着震颤的余韵，却已经拦在七罪魔君的面孔前方。
这一拳之力压在刀身之上，七罪魔君握刀的手指竟在接触到的那一刻，被震的有一瞬间松懈，上半身往后仰去，顺势在混沌之中游身一转，来到方云汉身后。
刀光带起了一道回旋的暴风，混沌能源在这一刀的轨迹之内诞生出末日性的灾红色，他在一刀之中创生，也在一刀之中直接来到了创生的尾端，步入毁灭的激奏。
灾红色的暴风在混沌的战场上席卷而起，高不可量。
下一刻，方云汉的身影就撕裂了这样的风暴，一掌斜着劈落出去，挥斥方遒的大气一招，粗疏之中带着罗天法网无缺无漏的意境。
在一个让七罪魔君最难受的角度打去，正中他的刀脊，甚至隔着末日余恨与他左手对了一掌。
七罪魔君脸色沉凝的连退了两步。
混沌能源在他脚下被踩实，形成两个久久未曾散去的凹陷印记。
“好重的一掌！”
这种沉重，超出了一般引力和质量的概念，甚至是一种超出了单一时间所能够形容的感觉。
魔君浓而修长的眉毛往中间凑了一下，恍然一般说道，“原来你所说的运气，竟然是这样的用法。”
运气这种东西，所带来的效果就是改变概率。
人世间，每一件事都有可能衍生出无数种的结果，那就是概率的运作。
比如说有一个人中了一剑，他死掉和他没有死，这两种结果，就会产生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一秒之后死去和两秒之后死去，又会产生不同的世界。
是刺入左胸死的还是刺入右胸死的，又会产生更多不同的世界。
方云汉为自己所创造的不败幸运，就是可以直接操控概率，把所有可能性的世界，统一到唯一一种可能之中，达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并以这种最有利的状态，在下一次选择之中，创造更有利的唯一可能，如此不断向下叠加。
他现在的每一拳，每一掌，都统合着万千种可能性的世界，带有一种绝对无法违抗的魄力。
运气，这种听起来好像非常取巧，甚至虚无缥缈的东西，以他现在的这种形式展现出来的，却是无可置疑的至极暴力。
“但就算是吞噬了其他所有可能性之后的，唯一的可能，终究也会有步向毁灭的那一个阶段。”
“一切的一切，就看你的运数，能不能超越我的恨吧。”
七罪魔君释然一笑，不闪不避地对着方云汉拳力之中最强的一点，劈出了刀刃。
这一刀灿烂到超越了世上一切的美景，即使是开天辟地的盘古神辉，这一刻似乎也被夺去了几分光彩。
在他的刀法之下，众生唯魔，善于创造最极致的美好，又在这种美好之中一并摧毁。
因为之前的创造太过于绚烂夺目，以至于就连毁灭这种单调的事情，也透露出了无穷尽的魅力。
无上的魔性，凝聚在这一刀之中，罪孽的火焰燃烧在刀锋之上，又像是以火焰铸就的一层刀鞘。
七罪魔君以此末日火刀，击碎大片混沌，与方云汉彻底的打出了这个世界。
在界外的虚空之中，九天十地，像是九个靠拢在一起的球形。
他们盘旋在这世界的表面战斗，末日的罪孽之火，向更远的混沌虚空里，挥出一道道的弧光。
就像是一朵比世界更大的彼岸花，被这些刀痕，一道一道的勾勒出来。
这朵神妙而宏大的花朵，根植于九天十地的外壳之上，蔓延向无穷尽的空白混沌里。
壮丽至极的彼岸花，摇曳之间，就迸发出了推动世界的刀意，横向轰去，与方云汉的拳法碰撞，彼此崩碎。
对于经历末日尚且残余的恨意来说，一次又一次的末日，变相为一次又一次的解脱，只有在毁灭之中，能够感受到那样的轻松。
这是末日的魔刀，也是超脱的刀法。
七罪魔君的身影，已经完全模糊了，他既像是那朵彼岸花的本体，又像是从花朵之上迸发出来的横绝刀意，有时又像是提刀静立在花上，俯瞰混沌时空，许久才会起手劈出一刀。
在远方，方云汉的身体周围，末日之刀的神意，与他的拳法意境相撞，崩碎之后，彼此交缠着，如同一朵又一朵火云，从他周围溢散出去。
每一座缠绕着罪业之火的拳法意境远去时，就像是一个新的世界在浮升，点缀到九天十地周遭的空白混沌之间。
末日之刀刚成，先天运道初立。
无论是方云汉还是七罪魔君，都绝不愿意在人生中的这个时候，留下任何一丝污点。
毫无疑问，他们需要最完整的，毋庸置疑的胜利，渴求着那样的时刻。
双方的“自我”渐渐攀升到了有生以来最浓烈的时刻，解脱之花剧烈的摆动，刀光一次比一次宏大。
而方云汉在一步步的向七罪魔君靠近，即使是赐予了自己不败的幸运，统治了无穷时空唯一性的先天拳法，似乎也渐渐地承受不住末日余恨的摧残。
越是靠近，方云汉拳法中的破绽就越大，每一次出拳之间的迟滞，也越明显。
七罪魔君的眼前，已经出现了摧毁“唯一”的坦途，他的刀，愈发放旷。
“在你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刻，就是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毁灭的瞬间，是唯一被破解，幸运被斩断的终点。”
宣告的意念之中，七罪魔君的身影浮现，他的刀却已不见，末日余恨融入在了那一朵超脱之花里面。
方云汉充耳不闻，前进的步调没有半分的偏移，拳法即使在不断的陷入更迟滞的境地，依旧一拳一掌的轰打出去。
七罪魔君抬起手，拔出了那一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无朋之花，以花为刀，向着方云汉斩落。
比世界更庞大的花，汇成一道刀光，流丽的扫向方云汉。
方云汉来到了七罪魔君面前，打出他的拳头。
刀与拳并没有发生碰撞，方云汉忽然从七罪魔君的上空越过，落在他的背后。
奇花炫极的刀光，斜在混沌虚空之中，从漫长的顶点开始消散，最后只余下了原本末日余恨的长度，握在七罪魔君手中。
他持刀向前，刀下一片虚无，怔了一怔，转头看去。
“你……最后一个变化，为什么能完成？”
那个变化，其实也在七罪魔君的预料之中，但那本该是方云汉拳法中的唯一性被斩碎的瞬间，却不知为何，他的刀斩空了。
“当你执着于毁灭我的拳法之时，你就已经落入我的拳法之中了。”
山中之刀，岂能击中山外的一跃？！
七罪魔君额头上现出了那个浅浅的拳印，无法遏制的崩溃，从那个拳印开始向全身蔓延。
“这一败，我倒也甘愿，只可惜就算是这样……”
“末日之后，犹有余恨。”
七罪魔君的身影土崩瓦解。
末日余恨刀身一颤，化作一条千翼魔龙，便欲投入混沌之中。
方云汉抬手一抓，拿住龙尾，把它压回了长刀的形状，转身回到九天之内。
不甘的龙吟声，回荡在诸多界外火云之下。
九天十地之间，骤起了一阵哀风，吹过了百万里天地，万物都随之恸吟。
方云汉一回来，就知道了七罪魔君那句话的意思。
如果只是诸界怨气的话，那么方云汉的拳力，是可以将之粉碎在界外混沌的。
如果只是一名证道的话，那么经历了那样的战斗之后，也会重创到不知何时才能重生。
但七罪魔君终究不只是证道，也不止是诸界投来的业果，他已经重新散回了九天之下，如若不出意外的话，恐怕三年以内就会以全盛的姿态归来。
“三年嘛，那可太长了。”
方云汉先着眼当下，来到天督山上。
“你去处理八荒战场，归墟之中，交给我来吧。”
中土穹顶，司天之座移位。
力胜末日之君，从此不败的方云汉，闯入无天之地，界下归墟。

第447章 归墟的终局
司天之座神辉万道。
方云汉走入归墟之后的刹那，一团浅如红纱的云雾真元，就被他送了出来。
玉圣人正在全神贯注的稳固八荒战场的局势，诸界反噬而来的罪业渗透到九天十地之间，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麻烦，务必要在其侵入中土之前完全阻绝。
这一团红云精气，便落在了徐帝君手中。
虽然虚弱不堪，但徐帝君眼界犹在，一眼就看出这正是红云生魂溃散之后，残留的最后一点命元。
“还好还好，万幸保住了这一点生机。”
徐帝君小心挥袖，将这团元气收藏起来。
只要去寻一处龙族灵地，将这一点命元供养于其中，百年之后，龙气化液，玉液成池。
等到那红云氤氲之时，池中生满白莲，便是骄子复生之际。
宿命法王从归墟之中透发出来的力量感，已经越来越遥远，应该是被方云汉推入了归墟的更深处。
他们两个之间的战斗，胜负已经没有太多的悬念。
执掌末日余恨的七罪魔君都败了，宿命法王又何来胜利的机会，不过，他的巫蛊之道，同样不可小觑，要想杜绝他逃逸潜藏的可能，仍然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方云汉便起了利用归墟这个环境的念头。
归墟的黑暗，是因为时光在此迟滞，造父之龙的神魂堕落之时，所有的活性都在消亡，于是一切就地向着蜷缩、静止的状态发展。
而在吸引诸界对撞，形成八荒大地之后，归墟与诸界残骸的本源形成一种极致的拉扯，即使是在表层的时候，每一处也都存在着不逊于天体中心处的高压。
越往深处，这种压迫力场就越强，在战斗中居于劣势的宿命法王，就会落入越艰难的境地，逐渐被打断与外界的联系。
在他第一次被方云汉撞向归墟深处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翻盘的可能。
但是在双方不知道潜下了多深，在方云汉将宿命法王镇杀了之后，他居然看到在归墟更深的地方，有漫天星河一样的光点在上升。
继续下潜了一段距离之后，那些光点越发清晰，深红与灰蓝二色的合并，其中透露出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
方云汉抓了一把流光在手，细细感应，发现每当这些光点上升到一定的程度，就会突然消散，于冥冥之中，渗透到归墟以外的地方去。
其中有一部分落入了九天世界内部，还有更多的，是直接向其他世界飘散。
每一点光芒，都是一个代表着可以不断重生的印记。
方云汉搅动着漫天流光向下。
不知多久，他终于又看到了那株摇曳不定的六叶红莲，以及倚在莲花一侧的风吹休。
昔日那些凄惨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重新披了一件灰蓝法袍的七杀教主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
“久违了。”他语气平和地说道，“之前就有所感应，果然是你啊，果然……也冲破了那道界限。”
方云汉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有感于这个世界的特殊之处，还特地将自身的气息收敛了一下，才穿过了世界的护层。
而当初风吹休和元荷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他们两个还处于激斗之中，两道纠缠的气息，甚至影响到了九天世界的运转，使得几天世界自发以自身最强盛的一处迎接上去。
所以他们两个刚落入此界的时候，就直接出现在了归墟的最深处。
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两个的这场战斗终于是有了一个结果。
方云汉看着那株红莲，虽然摇曳不休，却没有从前那种不断同化外物的特性，心中有些凝重：“你吞掉了元荷？”
“不是吞，只是覆盖而已，他现在算是沉睡了吧。”
风吹休拍了拍身边那粗若天柱的荷花根茎，道，“你也已经达到了这个程度，就应该明白，极限之上，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境界，此界虽然有几个战力层次不逊于我等的，但论起生存能力，那就不是同一层级的存在了。”
方云汉对此自然深有体会，却因此产生了一层疑虑，道：“越是如此，我才越不能明白，当年桃李道长他们是怎么死的？”
元荷经历过的打击不必多说，可他到现在还生机旺盛，只不过意识好像陷入了一种蒙蔽沉眠的状态。
海无尘和水月大圣把足以吹熄太阳的风暴，分割封印在体内，同样也看不出有什么伤重的迹象，失去了元荷的牵制之后，估计他们两个现在，已经逐渐摆脱了旧日的枷锁，要着手炼化那些宇宙风暴了。
那么桃李道长他们，真的会那么轻易的，一死就死七个吗？
“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死。”
方云汉的视线落向那株六叶红莲。
红莲深处的七类道伤，渐次浮现出来。
所谓的道伤，本质上就是他们七个当初不约而同的把自身的境界本源，打入了元荷体内。
然而，即使当年的他们都站在元荷的对立面，也不代表他们七者之间的本性就没有区别了。
全冲进去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够像预设的一样，轻易的脱身出来，再次发动战斗。
彼此之间的本源牵制在一起，没能起到最完整的镇压效果，被元荷硬生生的反压了下去。
伴随着这一道视线，方云汉的神思也在若存若亡之际，探入那七类道伤之中。
短暂的碰触，他已获得了诸多的信息，转过头来，脸色有些古怪。
方云汉本想联合那七位，助他们脱身，到时候无论风吹休他们有什么样的想法，自己这方面都完全有足够的底力去镇压，然而，那七位竟然并不介意继续以现在的形式存在着。
风吹休笑了笑，说道：“我覆盖元荷之后，他们其实已经获得很大自由了，只不过我又慢慢的说服了他们，使他们与我处于一种观望、合作的状态。”
灰蓝长发的少年人沉吟了一下，“嗯，换个说法，算是我主动接受了他们的监督，你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啊。”
方云汉凝视了他一会儿，道：“可你的目的，是把原本仅包含你和元荷气息的重生印记，再度升华，形成九极之印，让每一个印记，都达到一种就算是我和大乘佛尊他们，也无法轻易彻底磨灭的程度，是吧？”
“哈哈哈，不错。”
风吹休拍了下手，竖起一根食指，指尖上凝结出九道光辉盘旋结合的繁复图案，道，“这就是我所设计的新的重生印记。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将这种印记专门赐予那些心怀凶暴之念的生灵，那样的世界太无趣了。”
“等我构思完成之后，这种印记的派发，将会是完全随机的，一切得到印记的人会做什么，我也不会去干涉他们。”
“我会为他们创造一个共同的重生之地，每一个得印者重生之时都会先出现在那里，再经过时间的调整，回到自己死亡地点的十日之后。”
“除了重生之外，一切的成长由他们自己完成，一切的选择由他们自己圈定。我只会看着，绝不会插手。”
九极之印的光辉，照亮了归墟底部的一片范围，风吹休的面孔在这种光芒的映照之下，透露出寄托着无尽期待的神情。
“只有一次的生命，太脆弱，太单调了。有太多的事情都无法去尝试，有太多的选择都不敢去触碰。这不仅仅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更因为每一个智慧生灵身上，都肩负着属于自己的责任，不能逃避的责任，限定了他们的生活。”
“我要赐予人们无数次的生命，让他们把人生视为一场轻松的游戏，在责任之外，拥有更多选择的余地。”
“人啊人，全数拥有情感和智慧，可以称之为人的生灵，他们在这个状态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赐予无数印记，观看他们的交流和发展，这种做法所带来的进步，其实还未必比得上风吹休他们现在这个境界的人物，独身修行的速度。
但世上的事情并不是只有对自身有利的，才会去做，他只是有这个能力，所以就想做出这样的改变。
风吹休弹走了自己指尖的图案，看向方云汉。
两人任凭那一道印记，从归墟的最深处缓缓上浮，飘向九天十地之间。
九个极限之上的强者，各取了一点意境，杂揉在其中，就算是司天之座，也无法阻拦。
风吹休问道：“这样的未来，是我们九人共同的展望啊，你会阻拦吗？”
方云汉道：“心智没有经过足够的磨练成长，就提前得到了不死的人生，那么再刺激的探险也会很快变得麻木起来，我看你用这种方式养出来的人们，养出一群厌世症的概率，可比养出英雄豪杰的概率大太多了。”
“是吗？”
风吹休不以为然，“你既然知道人很容易适应惊险刺激，将之变为麻木单调，那更该知道，人心是一种多么善变的东西。”
“或许他们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会有短暂的厌弃，但只要他们死不了，只要那重生的平台存在，他们彼此交流之后，新的东西出现在面前，那么很快，好奇的情绪又会涌现出来，打破所谓的麻木。”
“而在几回这样的轮转之间，他们就已经能够获得成长，找到自己最恰当的道路。”
方云汉一笑：“那就挑明了说，完全随机的话，养出邪魔的概率也更大吧。”
他抬手一挥，先天逆反灵光化作一道飞虹，击中即将飘出归墟的九极印记。
归墟之外，徐帝君猝不及防，只见一道灵光嵌入了某一图案的中心，一并打入他袖中。
他连忙展开袖囊一看，只见那团红云命元，已剧烈翻涌起来，从他袖子里飘出，很快就化出了红云骄子的身姿。
惊鸿一瞥，红云骄子骤然消失。
玉圣人关注到这边的情况，正欲挥动盘古神辉去阻拦，耳边却传来方云汉的声音。
“不必担忧，他十日之后，就会在此重现。”
归墟之中的气氛，倒没有因为方云汉的举动，而有什么变化。
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出风吹休所料。
确实，诸多世界之中大善之人和大恶之人，都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有小善也有小恶的存在，但是堕落是最容易的事情，如果真的完全随机的话，他们与那些大奸大恶的存在，一旦接触，就很可能会因为压迫、仇恨等等因素，不得不把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你是更赞同桃李道长的意见，要为这重生印记，添加一定的限制？”
风吹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存在于荷花深处的道伤，道，“但桃李道长与坚信‘人不可无律’的平封君，在这里可是少数派。”
“九经山主认为人性本善，觉得只要我们这种级别的真的不去干涉，即使本是恶人，获得多次人生之后，也会改恶向善。”
“泥犁僧的想法也差不多，人生够长，自有因果报应，幡然悔悟。”
“其他几位只觉得，还是完全随机的赐予，才能够诞生更多的变数，更宏大而精彩。”
话音未落，方云汉啧了一声，捏了下自己的指节。
因为之前接触到的海无尘和水月大圣，大致都属于那种比较传统的正派人物，他当时也以为另外七位差不多都是这种立场。
这可真是有点想当然了。
如果他们之间的分歧真的不大的话，早在元荷搞出大乱子之前，就该联手针对魔宗六脉了。
方云汉轻哼道，“既然他们乐意以这样的形态继续存在着，我又何必太在乎他们的意见。”
“只在你我之间，立一个赌约如何？”
“一招胜负，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要在赐予这些印记的时候给出限制。对于那些已经在从前人生做过大奸大恶之事的，不得赠予重生的机会。”
“另外我要你帮我调理这个世界里，诸界残骸之间的矛盾，使它们融洽统一，各处异度空间都融入现实，弥补罪业的根源。”
“这可是两个条件呐。”风吹休欣然道，“你若败了，我只有一个条件。”
“你也要来加入我们，顺从我们商定的多数规则。”
“你的道路，可以内结方寸灵台，外运无边玄天，跳脱于诸界时空之外，恰好是最适合作为重生之地的平台。”
赌约落定。
……
太空之中，大乘佛尊与天残老祖的激战，也到了尾声。
在察觉到七罪魔君与宿命法王先后落败之时，天残老祖便已有了退意，然而彻底放开手脚的玉圣人祭起了龙泉圣剑，封住了他的退路。
双方合力，终于暂且将之镇压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大乘佛尊忽然感觉到整片太空，有一种动荡不安的趋势，他看到代表着中土世界的天穹，居然挣脱了万古以来的群星引力，在向此处浮升，在向他靠近。
但他正要出手试探之时，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中土世界渐渐落回原位。
佛尊疑道：“这……往日天督传承，可没有这样的异象，难道是因为此次有多名证道参与其中？”
“不，不只是中土世界。”
玉圣人目光穿透中土穹顶，感应着司天之座的异动，道，“八荒大地，诸界残骸，刚才也全都出现了一种上浮的动势。”
“是归墟。归墟最深处，传上来的力量波动。”
大乘佛尊道：“若仅是与宿命法王之间的战斗，不足以形成如此大规模的闹动吧。”
“但归墟之中，不只有宿命法王和那位尊者。”
玉圣人来不及多做解释，已闪身回到中土，他正要驾驭司天之座，驶入归墟之中，一探究竟。
虽然灵光闪烁，方云汉的虚淡身影，从归墟中飞升而出。
“尊者，你……”
“这一具功体即将毁弃而已，不算是太严重的伤势。”
虽然方云汉已经淡得像是一个快要被微风扫灭的影子，但在玉圣人的感觉之中，好像他的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方云汉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思索着说道：“反正也留不住，不如废物利用一下吧。”
他飞入南荒，寻了一座孤峰坐下，仰天纳气，霎时间风起云涌，八荒皆感。
无穷无尽的罪业之力，如同上千道瀑布，从天空的边际滚滚而至，向着他这同一个归处汇聚而来。
罪孽的力量浓郁到一定程度之后，燃起了业火。
方云汉咳出一口黑烟，调整了一下之后，依旧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覆盖了八座天穹的业火漩涡，一座又一座的坠入他体内。
整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
玉圣人已暂且厘定八荒战场，与佛尊数次前来探看，试图相劝，不过在方云汉把归墟里的一些讯息送给他们之后，他们就不再阻止。
三天之后，中土日近正午之时，当最后一缕属于七罪魔君的业火之力，也被吞入体内，方云汉的躯体，从脚下开始石化。
先天逆反灵光从石像眉心飘然而出，重现一道衣袂飞扬的少年虚影，洒脱依旧。
大乘佛尊将他迎回天督山上，众人再度聚首，一番畅谈。
“八荒大敌尽除，没有其他证道干扰，老衲以一己之力，也可逐渐使诸位牺牲的义士复苏。”
佛尊说与众人听时，声音广传千山，不知多少人涕泪交加，欣喜若狂。
天督山上的聚议，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方云汉提声道。
“三年之后，归墟散消，造父之龙堕化而成的这股力量，会反馈于诸界残骸，令九天九地，圆融自洽，那诸界业力便会失去根基，逐渐消弥。”
“这里的事情，以后还是该由你们自行处理，至于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众人劝阻，方云汉回道，“待我回去安定之后，我们仍可通过那尊石像联络，况且他们还没有离开归墟，我一定会常来看看的。”
他想了想，粲然笑道：“也许以后我还会请你们一起去打造一个共同的乐园，到时候还望各位不吝相助。”
徐帝君举杯饮尽：“老夫虽然有些不中用了，但尚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尊者此等大恩大德，凡有所请，吾辈岂有推拒之理。”
佛尊点头：“老衲亦然。”
玉圣人、五皮、傲迎锋等等，一同举杯向他致敬。
“愿尊者此去，万般顺遂。”
“那……”
方云汉抱拳，最后一句道别。
“诸位保重，无垠未来，后会有期。”

第448章 踏遍青山人未老（正文完）
大齐，东海郡，侯府之中。
方平波趁着夕阳西沉之时，来到玄武山上，摆了一张小桌在崖边，三碟糕点，提壶斟酒，自饮自酌。
天边的霞光呈现出无比绚烂的色彩，整片天空仿佛都笼罩在那种玫红的光焰之下，海上波涛滚滚，云雾的流动速度，始终呈现出一种星飞电矢般的感觉，美轮美奂。
但之所以会呈现这样的异景，其实是因为不久之前，发生在西大陆的那一场大战。
战斗的余波，到了最后，本该会掀起多种波及到整个世界的灾难，暴风雷雨冰雪将会接踵而至，海面会上升，海啸会从西大陆汹涌而来，吞没大片的陆地，海底的火山地脉也会断裂喷发。
好在，当时水月大圣还留下了一招的余力，暂且镇住了西大陆那些祸乱的源头，而且因为元荷已远，她并不需要继续进行牵制，所以并没有如旁人预料的那般再度陷入沉睡，而是一直维持着清醒，甚至将海无尘也唤醒。
有他们两个调理虚空元气之海，将一切的灾难性变化，都约束在不会真正影响到尘世的地步。
最后，那些紊乱的天地元气，反而像是一种馈赠，在日夜的天成之上，留下了种种令人难忘的美景。
“哎，天有五彩缤纷，山河波澜壮阔，确实是好，但看的多了，却又让人有些怀念，以前那种平平淡淡的天空啦。”
作为少数被告知了西大陆那场战斗全部经过的人之一，方平波知道这些色彩的背后，到底是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杯中的酒水渐渐平静下来，他捋着自己的胡须，看着酒水之上倒映出自己的面孔。
经历过方云汉多次传功洗炼的他，发须全黑，看起来简直像是不到三十岁的模样，年富力强。
但，眉宇双眸之间的疲乏，简直让他回忆起了当年扬帆出海那一段最艰苦的日子。
看似国泰民安的东大陆，就像是当年方平波面对的未知大海，表面上风平浪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股潜流过来，把船掀翻。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安定下来呢？”
方平波自言自语的感慨了一句，却没有想到，居然得到了回答。
有人在他背后说：“可以就从今天开始算起。”
方平波豁然起身，惊喜的转头看去。
……
虚空之中，万色斑斓的元气形成涡流，汹涌的气海之上有三道身影，相对而立。
方云汉将洞仙歌化出，还给海无尘，道：“此剑险些被元荷所毁，我以一滴先天元血，暂且维持其不灭。本来是想要直接蕴养修复的，不过转念一想，还是交还前辈亲自处理比较好。”
“你修为至此，我们已是同道友人，不必在乎什么前辈后辈。”
海无尘回了这么一句之后，便接过剑去，专注的抚砺剑脊，看起来短时间内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
水月大圣已听过所有，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制造一个与他们相似的重生印记、交流平台的体系，以利于在更广大的范围里，做出制衡。”
“倒也不必如此刻意，我建立的组织的话，还是想要那种更平凡一些的。”
方云汉想起久远以前，曾经也被高考支配过的那种感觉，不由笑道，“就广泛的发出邀请，让他们诚实的做一份问卷，然后制定一些任务榜单，分发奖励之类的。”
“试来试去，由他们自行选择，这样的组织可以很松散，不过，大体的一些规范还是要有的，如果大家都多做好事的话，世界也会变得更美好吧。”
“至于长生不死，可以算是人生中的一大目标，这种事情还是由他们自己拼搏得到的，才会更精彩。”
这几句话之中所提到的，当然只是一个雏形，不过至少经过了这一次交流，方云汉可以确信，身边这两位对于此类事情并无排斥之意，甚至水月大圣还比较热衷。
想到就做，他们当即开始为这个计划当中的组织，做一些前期的准备。
比如说一份身份认证的标志，让得到认证的生灵，获得穿越世界的机会。
日升月落，时光荏苒。
不久之后，这一界的天意雀跃的配合着，将无数的流光，接连散发出去。
但也有一些人，方云汉准备亲自去看一看。
那是昔日的承诺，在每一个世界走过的时候，都会向友人留下的诺言。
……
天日高照，云淡风轻，华山脚下，人头攒动。
近一甲子以来，华山派大兴，长年留在山上的弟子门人已逾三千，至于出师之后行走江湖，在各地开枝散叶的，更是无法精确计数。
这些支脉在各地汇聚了庞大的财富，反馈华山主脉，几十年来，亭台屋舍等各式建筑，已连绵覆盖于十数峰之间。
而在华山派主峰之上，以小青瓦为顶，飞檐翘角式的剑气冲霄堂，是最为醒目的一处地标。
从山脚下遥遥望去，那一处厅堂所在，就仿佛是刺入山体内的一把巨剑剑柄。
云气寒凉，山风呼啸之时，甚至使人恍惚之间觉得能从过道云雾之间，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剑韵。
上山之后，随处可见的云纹装饰，立柱上的书法、照壁上隐隐的泼墨纹路，水池中迎客松纹样的雕刻等，更是为这个武林门派添加了几分源远流长的气度。
三教九流的江湖中人，即使是习惯了大呼小叫的山野莽夫，来到了这里之后，也都不自觉的压低了自己的声音，遵守起这些华山弟子身上透露出来的礼仪。
他们当然不仅仅是敬重这个门派，更是敬重今天这个日子。
——华山派太上长老风清扬的八十岁大寿。
这是武林中的一代传奇人物，据说在少年的时候，就曾经参与过整个中原武林各大门派的行动，挫败了一伙能为不凡的邪道高手。
丐帮因此而得以延续，原本已经堕落不堪的丐帮弟子，在重新得到了朝廷的暗中支持之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
自大明开国以来，因为历代帝王戒心，而是朝堂与武林之间出现的明确分野，也在那一次事件之后，有了缓和的契机，虽然因此滋生出了更多的动乱，却也变相的使得江湖、朝堂都更为繁荣。
这其间，每一次的大事件，华山派几乎都会在风清扬的率领之下参与进去，或者说成长到这种地步的华山派，已经是历任野心家无法忽略的一个庞然大物了。
华山掌门，剑气冲霄堂、鹰蛇堂，两仪堂，混元堂等各脉首座，在这样的大日子里面，都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点检各处，万万不允许在今天这样的盛会中出现什么乱子。
而作为寿宴的主角，风清扬反而是最悠闲的那个。
一甲子之后，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如今的他，霜发白眉，面如金纸，虽然内功和剑术早就已经炉火纯青，但历年以来积攒下来的一些暗伤，还是使他清楚的感知到了身体的衰朽。
八十岁的老人，一身略厚的青布长袍，身体有些单薄却挺拔的站在后山山崖上，看着一部分宾客从山间的小道路过，绕向迎客的正门。
风清扬的成名剑术独孤九剑，是一种需要略知天下武学，才能够把威力发挥到最大的独特剑术，阅历越深，见闻越广，这套剑法越得神髓。
此刻他以俯瞰的视角，扫过山间那些客人的时候，便习惯性的在心里加了些评估，光是从走路的姿势、骨架的变化、面相脸色等等，便能够把他们的内功派门和擅长的武艺，猜的七七八八。
“这些年来，江湖中人也屡次牵扯到东去抗倭、北去抗蛮等等战事之中，各家各派的武功倒真的是越练越精强了。”
“尤其是那五虎断门刀彭家，如今这一代家主彭天诚，兼任丐帮九袋长老，一套三流的刀法到了他父亲彭老丐和他这一代手上，自断刀刃，驭刀凌空转折，曲折如意于二十步之内，已堪称是一门不可多得的一流绝学。”
“相比之下，海沙帮便有些差强人意了，虽然参详铁掌的功夫，门人根基比往年扎实了不少，但毕竟还是没有放弃那老一套的毒盐手段，额头泛青，毒入肺脉。唉，不过抗倭之时，他们被我驱策入伍，那一代人死伤惨重，倒也不好弃之不管，稍后还是寻隙指点他们几句。”
风清扬心里一条条事项理顺之际，忽然眼神一凝，盯住了一个不太好确定年龄的书生。
那人正走在一处缓坡上，花白的胡须，书生打扮，乍一看是五十岁左右，细看一看，又会觉得那随手折断野花的动作，还像是一个盛年的豪门世子，身上有一种久居高位的气度，凛然却不迫人。
他似乎也感受到风清扬的目光，仰头看了一眼，竟直接向这边走来。
过了缓坡之后登崖之时，他却没有刻意去选山路，而是自险峻之处飘然而上，足尖数次轻点，每一次都掠升数丈，转眼之间就到了崖上。
“在下复姓诸葛，这位兄台便是华山的风清扬老爷子吧。”
此人走到近前一礼，风清扬心中更觉惊诧，以他这么多年的人生阅历，还是看不出此人半点底细，只觉其目光清朗入神，气脉悠悠，武功之精深，非道非俗，深不可测。
他便抬手还礼，道：“正是老夫。想不到山野之人做寿，竟有贵客自后山而来，只是恕老夫孤陋寡闻，一时间，竟想不到天下谁人复姓诸葛，且有这份超凡脱俗的修为。”
“我这点微末技艺……”
诸葛正我笑着摇头，道，“其实在下今日来此，是有一位故友说，让我们借此地盛会一聚，相互结识一番。”
“只不过我想众人之中或有性情不喜喧闹者，既然正主在此，不如我们就在这崖上另设一席，如何？”
风清扬心中狐疑，但他到底是个淡泊洒脱的性子，心中所想，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不多问，便转身传了一道令。
少顷，便有华山弟子送来桌椅屏风，银炉熏香，尽足了招待贵客的礼仪。
他们尚未离开，山崖上又多出一道声音。
“哈，诸葛神侯，我以为这种场面会是铁手过来，没想到你亲自到此，也算是先将那朝中繁琐放一放，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诸葛正我闻声看去，拱手道：“关七圣，久违了。”
风清扬打量一眼，只见那人满头白发，却意气风发貌若少年，俊美得不可思议。
“好相貌。”风清扬暗赞一声，他平生之中，从未见过有如此丰神俊采的人物，不过凝神一想，又觉得这个人恐怕也未必真是少年了。
只不过这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款式有些奇怪，既不是中原风貌，却也不像是哪里塞外蛮夷能做出来的精致样子。
关七却不像诸葛神侯般循规蹈矩，只看了风清扬一眼，便随手扔去一物，道：“为你贺寿的礼物。”
那是一块羊脂玉雕，看起来价值不菲。
“这可是小白细心挑选的明朝古玉，几百年的历史了，嗯，算起来跟你们这里的人正匹配。”
诸葛神侯的礼物，已另遣人送到前山，他站在一旁，却也没有刻意提及，只笑问道：“关七圣莫非这就要走了。”
关七自然道：“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带了小白和纯儿，一家人同来游玩，他们还在山下等我，这便走啦。”
诸葛说道：“你不留下来，见一见他吗？”
“那就更没必要，我看他也未必会真身到来，反正那一份礼物，已让我们都拥有了无穷的时间，到有缘时再见吧。”
最后一句时，关七的身影如同一缕云烟，骤然散去，神出鬼没，着实令人心惊。
风清扬却被他这样的作风，激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记忆，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难道……”
其后一个时辰以内，又有诸般奇人到来，有的如诸葛神侯一般久坐笑谈，有的也是送礼之后便自飘然而去，仿佛这个世界，对他们有十分新奇的诱惑。
下山的路上，陆小凤与西门吹雪同行，道：“这位老爷子的剑术果然高明，他接过你的礼物时，受你所激，流露出的那一点剑意，吓得我差点以为你们两个当场就要打起来了。”
西门吹雪的样貌多年不变，抱剑白衣，澡雪精神，道：“这时机不对。”
并非介意八十大寿的日子，而是因为现在的风清扬，剑术虽在，气血已朽，对付一般的山贼盗匪，铁甲精锐也许足够，可是与西门吹雪较量起来，只怕十招之后，就要无以为继了。
陆小凤明白他的意思，笑道：“这个问题也不难解决，也许今日之后，你们再见的时候，就是最佳的时机了。”
西门吹雪不曾再说。
他抱剑缓行，看似沉默，心神却似乎已经寄托到天光之中，感受着这个相同的朝代，完全不同的世界。
当年一个不曾深交的友人送来的机会，却已经令他预见到了从未曾想象过的璀璨未来，悠然神往。
风清扬，只是第一个而已。
崖上的聚会，持续到深夜时分。
华山各峰之间，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够听到那些江湖豪客，酒酣胸胆之后，不再自我约束的种种声响。
风清扬静坐在那里，看月光照在那些酒杯之上，看这些客人彼此试探、长谈，心中不觉想到，应该……还有一个人没有来吧。
“哈哈哈哈，我来晚了，自罚一杯吧。”
主位上的老者听到这个声音，露出本该已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超乎意料之外的神情。
六十多年前的朋友，那张早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的面孔，重现在眼前。
他跟当年，仿佛全无变化。
在风清扬怔神之际，方云汉已经喝了一杯酒，向他递来一块令牌。
“风兄，好在子时未至，这一份贺礼，还不算晚吧？”
风清扬接过了那块令牌，只觉周身一暖，垂落在胸前的蓬白长发，悄然转黑，眼睛里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新鲜而清晰。
那令牌正面是一个近似玄字，又像龟壳的抽象图案。
反面写得清晰——执此令者，入我玄武天道。
……
在那一场聚会完结之后。
公孙仪人陪着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脚下踏着柔软的青草地，头顶是亘古的星空，问道：“这个世界，应该就是你当初第一次‘闭关’的地方了吧。”
“继续往前的话，会去哪里呢？”
“去我更久远的过去看看吧。”
方云汉温声说道，“那是更在大齐之前的，‘我’这个意识真正开始的地方。”
那里有他真正的童年，有他从安于平凡走向探险的转折，有造成这个转折的“遗憾”。
老家不远的地方，树荫之下的两块墓碑。
以他现在的修为，已足以游览诸天，寻到前世那个世界，弥补一切的遗憾了。
方云汉举目望去，皓月皎洁，夜色薄纱，万里云海风涛。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番外，小杨的奇妙之旅

第449章 临安府外江波涌，初来乍到问全真
钱塘江畔，临安牛家村前。
正是八月之时，村前村后的野草已然泛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添了几分萧索。
村头一家小酒店中，两个汉子拉了一名四方游走的说书先生，只因之前听他讲了一段金兵肆虐时，小户人家的悲欢离合，仿佛正是北地万千黎民的凄惨缩影，听得动容，就请到这里喝酒闲谈。
三杯水酒下肚之后，其中一个汉子说道：“我两兄弟原来也是北方人氏，只因受不了金狗的肮脏气，举家迁到这里，也才两三年的时光，只觉着江南风景，好似天堂一般，村里人人亲厚。”
“怕只怕哪一日那些金兵打来，也如先生说的当年那些故事一般，兵火过处，十室九空。”
那说书先生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一身蓝灰色的旧布袍子，也已经有几分醉意上头，脸上发红，说道：“当年金兵南下，一路打破了东京汴梁，掳走了徽宗，钦宗两代皇帝，种种惨状，只比我说的故事更加凄惶。”
“等到康王继位，有了韩世忠、岳爷爷这些天将，连打了多年胜仗，本来大可兴兵北伐，收复故土，可恨，高宗皇帝一意求和，又有秦桧这样的大奸贼，从中弄些阴诡，却把岳爷爷给害死，韩世忠也落职闲居。”
这一段故事，纵是乡野小民，凡有些见识的，也早就听过，只是酒酣耳热后，两名大汉再听说书人讲起，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先前开口那名汉子又道：“听说当年风波亭中害死岳爷爷之后，不过一个月，高宗皇帝就往北方递了降表，口中称臣。”
“定下以后世世代代，每年都要朝金国进贡白银二三十万两，绢也要二十多万匹。真把大宋的子民当做奴才一般，皇帝当的这般憋屈，好不要脸。”
说书人也连连点头，叹道：“那又有什么办法，这皇帝只顾自己皇位坐得稳当，不管淮水以北的百姓死活，从高宗传孝宗，孝宗传光宗，再到当今皇帝，金人早占定了大半边的江山。”
提到当今皇帝几个字，说书人脑子一清，胆气变小了几分，不敢多谈，抬起手来喝了杯酒，转而说道，“我听说虎狼熊罴之类的猛兽，一旦吃饱了之后，就是有人从它们面前走过，它们也不会露齿扑杀。”
“可是一旦等到肚里的食消化了，或是又长了身子骨，食量更大，那就是躲到一条大江南面去，也迟早要被寻上门来，剥皮抽筋，啮骨食肉。”
两个汉子听懂他言下之意，各自愤懑叹息，说书人又劝了他们几句，升斗小民，终究只能顺时势而为，混口苦饭吃。
临安朝臣残暴，上梁不正下梁歪，自然多有小人，纵然再是血性汉子，也要小心口舌，免惹祸端。
几壶酒饮尽之后，说书人醉醺醺的起身道别，拿一根短竹棒，时不时敲响自己随身带着的小羯鼓，口中唱着满江红，往临安去了。
他出门不久，在酒店外呆站了很长时间，听完了所有对话的杨再兴迟疑了一下，也举步跟上。
作为天波府杨家的旁支子弟，杨再兴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被送到终南山全真教拜师学艺。
经过六年的勤学苦练，他的九阳神功已经练到了五阳境界，更有先天乾坤功的基础功夫，一身阳气极盛，寒暑不侵。
但这时候，他被江畔的风吹着，心头却有几分莫名的寒意。
就在小半个时辰之前，他分明还在终南山上完成今天的功课，借助静室之中的浑天法仪，感受里武林的存在。
却不知怎么一睁眼，眼前就多了一条大江，浩浩汤汤往东流去，来到了这陌生的地方。
方才更听得什么——
“东京汴梁被攻破……两代大宋皇帝被北边金人掳走？”
杨再兴心中甚觉荒诞。
那东京汴梁乃是神霄道总坛所在，自神霄道道主林灵素以下，雷府三十六将，哪个不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那年三十六将之首，号称雨师真君的陈希真，曾经到终南山上拜会，刚入门的杨再兴遥遥看了一眼，只觉仿若有五雷轰鸣，龙鸟云篆漂浮，祥云盘结于顶。
只此一人，恐怕足以力敌千军！
什么样的大军，能够破得了这样的汴梁城？！
好吧，且不说汴梁城到底会不会被破，就说这时间，也有很大的古怪，什么康王高宗孝宗光宗，杨再兴一个都没听说过。
“万一真是错乱了朝代……”
怀着这样的恐慌，杨再兴几步之间追上了那个说书先生，急迫的问了几句。
“终南山全真教？”
说书人想了想，啊了一声，说道，“对，是有这个大教，我前一阵子在临安府中的时候，还曾经见过一位从终南山上下来的道长。”
杨再兴闻言大喜，道：“你可知道那道长如今身在何处？可否领我去见？”
说话间，这少年摸了摸怀中。
在山上生活惯了，身边没有现成的银钱，不过，还有学习杀气改造之术时，残留的一些金丝玉屑。
他一把摸出，塞给那说书先生。
说书人接了一把，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顿时被吓得更清醒了些。
那几块残玉虽然不成个样子，但都有拇指大小，温润一色，是说书人平生仅见的上乘货色。
什么人能随手拿这样的东西当赏钱？
说书人心里惊疑，不敢拒绝，道：“小人张十五，也是有缘，跟那位道长就住在同一家客店里，我这就为公子引路。”
杨再兴跟着他到了临安府城中。
此时已是夜幕初降，客店前刚好挂起了灯笼，远远的，就看见有个道士打扮的长须男子，从灯光之下走过，出门向北。
张十五连忙说道：“那就是小人遇见的那位道长。”
他喊了一声，不过距离太远，那人好似没有听见。
杨再兴这一路走来，所见处处皆是生民，倒也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心中已安定了不少，凝神看去。
在他的记忆之中，全真弟子近年来大多身穿青白二色搭配的长袍，腰间悬有代表自己身份的玉令，在外行走时，一贯以洁净之态示人。
而那名长须道者，一身道袍有多处浆洗的痕迹，背后背着一把古旧木鞘的长剑，剑柄上的黄色丝条随风飘动，走起来龙行虎步，甚至隐约看出了一丝杀意。
却跟杨再兴对全真门人的印象不符。
他沉吟少顷，打发了张十五之后，孤身跟上。
那道人转过了一个街角，忽然纵身，轻灵的如一团飘絮，无声地掠过了旁边的一堵高墙。
杨再兴加紧步伐，靠近了一些，顺着那一面墙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座颇为气派的门户。
两座石狮雄踞在前，门外有兵丁把守，门上有匾额，乃是“王府”两个大字。
府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王道乾，借你头颅一用！”
杨再兴听得真切，一声剑鸣，从大约三百步外的地方传来，随即就是惊恐的各处呼喝声。
至少有两百多名身形沉重的兵士，从府邸的各处，向那一道剑鸣传出来的地方，围拢过去。
但他们的沉重感，远远挡不住那一道刚用人血洗练过的锐气。
层层围堵上去的兵丁，就像是一圈厚重而孱弱的布匹，轻而易举的被撕裂开来。
那一股锐气转向正门的方位。
杀人者是跳墙潜入进去，惊动了府内众人之后，却居然干脆想从正门杀出来。
守在门前的那些士兵也已冲了进去，但，他们刚一进门又倒飞出来。
只见那长须道者踏出门外，右手持剑，左手上还提着一个锦袍男子，刚才看他的架势，就是用这个锦袍男子的身体为武器，把守门的几个士兵打飞。
那锦袍男子的脖子倒也结实，被长须道者一只左手卡住咽喉，甩来甩去，也不知挥动了多少次，居然还有一口气在，惊恐嘶声喊道：“饶命，饶命，你是什么人，只要放我一马……”
他话语未能说完，长须道人已然一剑断了他的头。
头颅抛在空中之时，那一柄长剑寒光闪烁，又刺入腰腹之间，挑出两样物事，割断锦袍一角，把人头和那两样东西一并裹了进去。
道人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只是他行事未免张扬，到这时，又有另一股人被惊动，赶了过来。
这伙人数量约在二十上下，一身黑衣，在大街上骑马奔行，四肢多处都裹有皮革，面貌狞恶，长发结成多条细小的辫子。
到了近前之时，前面的八九人，纷纷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各自抽出了腰刀铁爪，杀向了长须道人。
他们坠落到地面的时候，王府门前大块的青石砖尽数碎裂，仿佛每一个人的体重都在四百斤以上，可是一旦动作起来，迅捷无比，体态彪悍如虎豹。
顷刻间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围杀阵势，有弯刀直取头颅，有铁爪刺向腰间，也有滚向长须道人背后，以长靴上的淬毒倒刺，踢向长须道人脚跟的。
他们的动作毫无忌惮，长长的弯刀挥舞之时，甚至把门前的石狮头颅斩断，一抹刀芒掠出四尺有余，将那个锦袍男人的无头尸身也拦腰扫过。
长须道人夷然无惧，剑光如同一条条闪烁的电弧，在周身前后上下点刺，将这些人全都拒之于外。
只不过就在他跟这些人纠缠之时，那些仍在马背上的黑衣人，也已架起弩箭。
这些人的弓弩非同寻常，乃是以左手小臂为弓背，整条左臂，从手肘以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遍布着暗红色花纹的银白钢铁，粗约寸许，弧如星月，弓弦似乎也是钢丝绞合而成，在夜幕之中泛着微光。
一根根弩箭上弦，对准长须道人之时，长须道人明显脸色一紧，分出不少心神戒备着，手上的动作便缓了一些。
“金国狗贼的夺臂弩，哼，贫道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你们大可试一试。”
所谓的夺臂弩，有两层含义，第一是指使用这种弓弩的人，务必要将左手齐肘部截去，使血脉连接到弓弩之上。
盖因世上弓弩，一旦追求小巧，往往失之于威力，若是想要将小弩打造出极强的力道，则受限于材质，一两次发射之后便会报废，得不偿失。
而通过天械之术，将人体血脉与弓弩相连之后，便可以在保证威力的情况下，使之具备一定的适应性与恢复力，可以多次连射，且更具准头。
第二层含义就是指，这种弓弩射出来的箭，若射中人体，至少也要夺去一条手臂，具备直接击断肢体的杀伤力。
数十步之外的杨再兴，隐在一处屋檐下，看到这里，抬手往旁边的柱子拍了一掌。
他的掌力从柱子向上传递，使得屋檐上弹出两块瓦片，落在他右手之中。
瓦片只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间，裂纹遍布于其上，随即砰的一声消失不见，几乎与此同时，马背上那一群架起夺臂弩的黑衣人，身上纷纷爆出血花，从马上栽倒下去。
长须道人趁势而起，剑光连闪，把周围的黑衣人杀了个干净，往杨再兴那边看了一眼。
檐下已然无人。
道人纵身跳上了屋顶，几个起落，须臾之间就消失在远处。
片刻后，临安府外的荒野之中，长须道人甩落了剑上的血滴，剑锋从清澈的溪流上划过，扫去了尘埃，随即又震散水迹，收入鞘中。
“不知道是哪位义士相助，贫道丘处机，在这里谢过了。”
丘处机的声音刚落，就察觉到右后方多了一道脚步声，他转身看去，脸上顿时流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那些金国士兵反应不过来，但丘处机刚才可是看的分明，击杀了马背上那些人的，不过是一些普普通通的碎瓦片。
江湖中的暗器手法有这样高明的，虽然不少，但恐怕没有一个能像眼前的人这么年轻。
不，这已经不是一句年轻能够形容的了，这根本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呀。
杨再兴仔细看了看这道人，目光在他腿脚和腰间扫过，道：“你是终南山全真教的门人？”
丘处机更觉奇特。
就算之前认不出他的道袍和剑法，但现在他已经报过大名，既然知道全真教，又岂会不知道丘处机这个名字呢？
“不错，先师重阳真人立教终南，世称全真，贫道正是全真门下。”
“……重阳真人？！”
杨再兴又沉默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第450章 太子沉鹰，钱塘江水浩荡东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即使经过了六十多年前靖康之耻的教训，如今偏安一隅的临安朝廷，依旧上行下效，纸醉金迷的模样。
在夜幕降临之后，普通百姓已经灭灯休息的时候，某些高官宅邸之间，依旧灯火如昼。
而金国使臣所在的宅院，占地近百亩，亭台楼榭，鳞次栉比，花园里在深秋时节，仍有不少繁花拥簇，都是市井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不过使臣队伍里面大多数人不懂得欣赏这些东西，整座府邸里最热闹的地方，却是在一处演武场上。
十八般兵器分成两列，列在墙角下。
场地中心摆了一个偌大的八角铁笼，铁笼之中，正有一只猛虎，一只恶豹，嘶咬不休。
这两只凶猛野兽身上，每多一道伤口，周边围观的金国使臣，便传出几道欢呼。
人群之间，也有一些桌椅安置，坐着金腰带，锦花袍，气度非凡的贵人。
金国的三王爷完颜洪熙，眼看得自己部下所养的那只猛虎，咬死了豹子，不禁洋洋得意，哈哈笑道：“赏！”
他举起杯来，看向场地一角，那里坐着个身披皮甲、外覆貂裘的昂藏大汉，道：“铁木真，这一局又是本王的部下胜了。来，为这只好畜生饮上一杯！”
铁木真背后站立数人，其中有人面露不忿之色，但见铁木真已经举杯相应，也不好发作。
一杯烈酒下肚，三王爷更觉酣畅，便有两名侍卫，两名侍女陪同，起身先去歇息。
他们路过客厅后门之时，有一名红衣喇嘛出声迎道：“三王爷，太子请你进去。”
完颜洪熙脸色一整，迈步踏入客厅，身边侍卫、侍女都不敢跟进。
他这一路走来，暖炉火把映照着，又刚喝过酒，也不觉寒冷，但刚踏进客厅，就有一阵夜风从正门吹入，脸上薄汗，顿时被吹出一阵凉意。
这厅内居然没有暖炉，主位上坐着一名眉心微白的年轻人，道：“老三，你这几日玩的很尽兴啊。”
完颜洪熙看见厅中除了此人，还有六弟完颜洪烈，便寻了完颜洪烈对面的椅子坐下，道：“这几天斗兽，都是我的部下获胜，深夜之中吵嚷了些，打搅到大哥了。”
完颜洪烈问道：“我记得刚离开草原的时候，三哥派的虎狼，跟铁木真手下养的那些豹子、猎犬争斗，败多胜少，怎么这一阵子，竟是连战连胜吗？”
“想必是离草原远了些，他养的那些玩意儿水土不服，失了野性吧。”完颜洪熙随口答道。
完颜洪烈若有所思：“初时斗兽败了，三哥发过脾气，还要叫铁木真手下大将，与你养的那些畜生争斗，屡有贬斥之词，铁木真自然没有答应，但从那之后，他养的野兽便没有胜过了。”
“这有什么？”完颜洪熙不但不见怪，反而更加欣喜，说道，“如果真是他暗中做了些手脚，那也算他知趣，过一阵子我也寻隙赏他几块金子吧。”
这金国三王爷只觉得，铁木真刚从草原上出来的时候没有开窍，如今已经识得大体，折服于他，正该赏赐。
完颜洪烈却显然与他所想不同，摇了摇头，转向主位那人说道：“兄长，你看？”
完颜洪烈是当今金国皇帝的第六子，被封为赵王，旁人与之往来时，多称六王爷。
而他这位兄长，正是金帝长子，旁人多称为金太子，大太子，他自己则自称金沉鹰。
这三人之中，自然是金太子沉鹰年纪最大，然而若让不知事的人来，粗略一看，必定会觉得老三年纪最大，已经像个三十多岁的痴肥富豪。
老六次之，大约二十七八岁，这金沉鹰，神情冷峻，颔下无须，反而像是刚到弱冠之年。
但无论智计勇力，三人之中，仍以金沉鹰为首。
几个月前，完颜洪烈等人，领受了金国皇帝的命令，到草原上去给蒙古人的大头领加官封爵，赏赐金银，让他们为金国继续镇守北方。
蒙古众多部族之中，王罕，为诸部之长，他有两名义子，铁木真、札木合，又有一名亲生儿子，却年纪最小，名叫桑昆。
蒙古各族逐水草而居，势力纷繁复杂，实则只在名义上共尊王罕，如铁木真、札木合，各自掌有兵权，都是自己聚拢起来的部将，麾下数万兵马，不能小觑。
铁木真所部距离金国最近，完颜洪烈先到了那里，加封此人为“大金国北强招讨使”，然而当时完颜洪熙也在队列之中，他行事向来倨傲，性情乖张，稍有不顺，便出口辱骂，惹得当时铁木真所部多有不悦。
之后完颜洪烈面见王罕时，又宣读了金国皇帝的旨意，要求蒙古实行“减丁”，限制丁壮人口的增长。
如札木合等诸将，虽然也有不愿之意，但也不曾敢出言违逆，唯独铁木真开口力争。
铁木真麾下数万兵士肃然而起，动作整齐划一，鸦雀无声，叫人心惊。
完颜洪烈看出蒙古诸部之中，以铁木真野心最大，手段最强，便先缓和了言语，试图暗中使计，威逼利诱，挑拨桑昆、札木合，与铁木真自相残杀，掀起蒙古内乱。
然而当夜就有无名刺客，刺杀完颜洪熙、洪烈两人，射瞎了桑昆一只眼。
待王罕与铁木真赶到，擒拿刺客，认定那是乃蛮人所为。
黎明时分，恰有乃蛮人大军压境，也要向金国强讨官爵。
连番惊魂之下，完颜洪熙不由分说，就要王罕杀退乃蛮人。
铁木真所部奋勇争先，一场大战，让乃蛮人退军。
完颜洪烈事后多次回想，只觉得那一夜的情形太多巧合，太多蹊跷，只不过当时的情况瞬息万变，即使是他，也没能做出更正确的应对。
假如不是金太子现身，也许蒙古的那些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那一天旭日东升时的情景，完颜洪烈记忆犹新。
当时，乃蛮人撤军，一列轻骑，忽然赶到阵前，扬起金国大纛，金太子声震三军，称，乃蛮人若要封官大过王罕，并无不可，只要乃蛮人中有谁较力胜过金太子，所请所求，无不应允。
当时蒙古军中，一片哗然，许多人对这金太子所为，不以为意，王罕更是暗道“儿戏”，札木合颇有愠怒之色。
然而，第一局比斗之时，金太子令人以绳索套住乃蛮人中八百精骑，身缠绳索另一端，倒拽八百匹铁骑骏马，逆行而至蒙古军阵前。
蒙古士卒如浪潮涌裂，惊为天神，竟任由他走到王罕身前，挣断绳索，取了金国皇帝圣旨，重新宣读。
那日之后，金太子听说铁木真作战神勇，大为欣喜，言明要将他带回金国中都做官，面见金国皇帝，封为柱国大将。
铁木真推辞两回，终于不敢不受，随金太子等人回转中都，又作为使臣队伍里的一部分，辗转来到临安府。
今夜，使臣府邸内，客厅之中灯火明亮。
完颜洪烈问过之后，金太子点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六弟你昔日所说不错，草原上诸多部落之中，唯独他有改革蒙古旧制，一统诸族的气概。”
金太子笑道：“待此间事了，我们为大金带回这样一员柱国大将，三年之内，便可以轸灭临安朝廷，一统中土神州了。”
完颜洪烈心头一惊：“大哥，你真要让他统兵？”
“又有何不可？”
金太子无意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又转向完颜洪熙，语气里带着几分呵责之意，道，“你坐到现在，还不问我喊你来做什么吗？”
完颜洪熙刚把屁股底下那冰冷的椅子坐热了些，突然听到这个问题，两颊的肉便晃了晃，迟疑道：“大哥喊我来做什么？”
金太子说道：“你可记得王道乾吗？”
“记得记得。”
完颜洪熙松了口气，“不就是那个宋国的使臣吗？他去年被临安皇帝派去中都，给父皇贺寿，到了没多久就完全投靠了咱们，说话很是动听。他本来还想在我这里求取一件黑宝，只是那时我府上也没有多余的，就挑了一件赤宝，一件青宝给他。”
完颜洪烈接口道：“三哥可能不曾在意，其实他这一回随咱们返回临安，已经是成了我们的内应，为大金国牵线搭桥，联系那些有心投靠我们的宋人大臣，为将来大军南征，埋伏先手。”
完颜洪熙喜道：“那很好啊，他这人用处倒还不少。”
完颜洪烈看了一眼金太子的脸色，摇头微叹道：“然而，大约就在两刻钟之前，有人来奏报，有个贼道闯进王道乾府上，斩了他的头颅，挖了他的心肝，扬长而去了。”
“咱们手下的二十一名勇士，本来被派去邀王道乾来宴饮，赶到的时候，刚好遇到那贼道人，也一并死在王府门前了。”
“这是哪里来的贼道人？”完颜洪熙听罢，一掌拍在桌上，大怒出声，“我这就派人……”
金太子却是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好了，这件事情我已经令夏侯烈、喀拉图他们去处理，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晚，也就不必管了，之后联系宋廷内部人员的事情，就交给六弟负责。”
完颜洪熙往大厅后面瞥了一眼，果然发现之前那个叫他进来的红衣喇嘛，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还要再说，却见金太子沉下眼神，看了他一眼，顿时讷讷无言。
金太子让他退下之后，向完颜洪烈说道：“你现在可明白我为什么爱惜铁木真这样的人物？”
“不只是他，哪怕是他手下那几个亲近的大将，我也要用一用。”
“就算是与他们勾心斗角，看他们潜藏的敌意，也如同夏日饮酒，可比多看你三哥两眼来的痛快啊。”
宁可与噬主之龙为伍，也不可常与蛇虫居于一室。
金太子踏出大厅，身形一晃，便在月光下幻化残影，消失无踪，真身往临安皇宫中去了。
彼时，他遣派去处理王道乾一事的六名部下，已经出了临安府，往钱塘江畔靠近。
那红衣喇嘛等六人，各有来历。
红衣喇嘛本人名为喀拉图，来自高原大雪山，秃顶浓须，身上一件火红色的袈裟，金衣右披，尤其是脖子上一圈粗大的枣木念珠，沉甸甸的，恐怕有百十斤的分量。
另有一对蒙古人兄弟呼桑克，呼桑各，身材高大，相貌有七分相似。
还有女真武林中一时领袖人物，名为完颜浊，耸肩突额，鼻头大而尖，十指如钩。
又有金国军中三十年来拳力第一、三十年来杀寇第一的夏侯烈。
那第六人却是一个汉人，名叫锡无后，号称绝命算盘，在川湘一带的名声极坏，因为被武林中一群侠客联手追杀，便逃亡金国境内，投靠了金太子。
六人寻着从王道乾府邸门口延伸出去的踪迹，一路追到一条小溪畔，环顾四周，野草萋萋，偶有几颗小树染黄，草丛间却有数道踩踏过的痕迹，沿伸向不同的方向。
六人各自低头，细细分辨。
其中有一些脚印、车辙的痕迹重浊，折草伤根，却又没能直接踩断，应该只是附近的村民和独轮车一流的东西，曾从这里来往。
习武之人留下的脚印，则大体分为三路。
锡无后说道：“往东北方向去的这两种脚印，虽然有些武艺在身，但也只是三流的把戏，可以忽略不计。”
“你错了。”
夏侯烈眼中神采大放，竟然蹲下身来，与地面凑到不足两尺的地方，仔细观看，道，“你只知道江湖中的武艺，却不知道战阵上的杀法。这两种脚印的主人，所传承的功夫，必定都是战场上千锤百炼的绝艺。”
锡无后说道：“但从那长须道人留下的伤口来看，应该也是江湖中人。”
喀拉图粗中有细，注意到那些夺臂弩兵应该是被其他人所杀，断然道：“那道人定有同伙，我们兵分三路。”
夏侯烈对那两种脚印很感兴趣，话音未落，就选定了自己的方向。
锡无后连忙跟上，他知道自己在六人之中实力最弱，而夏侯烈功夫最高，与他一组才是明智。
呼桑兄弟自然一起行动，选了其中一路。
喀拉图则与完颜浊一路。
夜色下，钱塘江水永无止息的东流入海。
江边枫林如火，似也将染上更鲜艳的红色。

第451章 天械来历，六十年后杨再兴
山野间一块大石侧面，升起了一堆篝火。
杨再兴和丘处机坐在火堆边，闲聊了一阵。
杨再兴从他口中获得了不少关于江湖武林中的事情，都是那说书人所罕闻的。
其中被频繁提到的一个词，叫做天械之术。
据说在大约两百年以前，这个世上还没有天械之术的存在。
那个时候的习武之人，如果能够正面一掌击毙奔马，挥拳处开碑裂石的话，就已经是凤毛麟角的高手了。
在北宋真宗皇帝年间，辽国由萧太后主政，大举入侵，宰相寇准劝说皇帝御驾亲征，宋辽两军对垒之时，忽然天生异象。
晴空万里，骤然全黑。
好似有一个至黑的漩涡，在战场上空猛然扩散，然后，又有一股浩白温热的光芒，从黑暗的中心追索而来，将至黑的漩涡抵消。
如此光暗交错之间，宋，辽两军，不知多少人两眼酸痛，泪流不止，又因气候有变，两国高层皆以为是鬼神示警，一场大战消弥于无形，双方签订盟约，相安无事近百年。
但就在那一次异象之后，天下间时不时的，便会有人得到奇特的光芒眷顾，从中获得闻所未闻的独特技艺。
居然能够以精铁木石之机关，与人体血肉骨骼相接，通过对四肢百骸的改造，从机关之中诞生出玄奥难言的力量。
有人认为，这种技艺是上天所赐的器械法门，所以称之为“天械”，久而久之，这个称呼就成为了大家的共识。
杨再兴把这一段武林秘史，与他自己故乡中的历史相对照，发现有许多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
他故乡的那位重阳祖师，平生所留最轰动的一件大事，正是在宋辽战场上，大破天门阵，十阳圣火对轰一刹混洞，似乎与此界宋真宗年间那件大事，有些联系。
重阳祖师飞升之后不久，二代祖师穆掌教，与神霄道的林灵素，先后发现了意念世界“里武林”的存在，从此杀气改造之法盛行于世，各家各派推陈出新，逐渐成为一门不逊于神魔武学的无上法门。
这里的天械之术，与杀气改造技术，应当正是系出同源。
不过，以杨再兴那边的历史来看，那只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在这边，却已经是绵延了两百年的旧事了。
“贫道斩下了王道乾的首级之后，之所以又挥剑挖出他的心肝，也是因为察觉出他的心肝，是以天械之术改造替换过的。”
丘处机解下手边的那个包袱，往外一抖，王道乾的人头咕噜咕噜滚出去几圈，那一角锦袍子上放着两样物事，撇除血污来看，乃是一红一青。
“心为赤，肝为青……”杨再兴让自己适应了一下之后，定睛细看，只见那两物仅有表面上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皮膜，大致模仿出心肝的轮廓，而在皮膜之下，是各式各样的金属结构组装而成。
其中最小的配件，仅有米粒大小，彼此之间居然犹能嵌套组合，又有细小软管穿梭其中，此时仍有少许废血在软管之中流动，使得那天械心肝微微搏动，实在精妙之至。
丘处机说道：“这种技艺，本是金国皇族独享的，这王道乾想必也是得了皇族之人的赏赐。哼，他就为了这些好处出卖家国，寡廉鲜耻，无君无父，最后终只是沦为贫道宝剑之下两件废器！”
流落人间的天械之术，原本大多残缺不堪，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些模糊的灵感片段，连基础入门都无处可寻。
但流传发展多年之后，如金国皇室这样的阶层，甚至已经总结出了更换内脏的天械法门。
用坚固不朽的机关，代替柔软脆弱的人体内脏，这一代的金国皇帝，便是依靠此类方法，得以延寿。
他们也从中原学得一些五德之说，于是将心肝脾肺肾等，按五行学说，称作赤、青、黄、白、黑，五宝。
杨再兴道：“你把这两样事物带了一路，莫非还有什么用处吗？”
丘处机颔首，抚了一把颔下长须，道：“此类宝械铸造之时，所费何止万金，如今其主虽死，但只要被金国人收回，略作修改，还可以给他人使用。”
“贫道已经在临安逗留了一段时间，知道这一次金国派往大宋的使臣之中有皇族嫡子，他们手上必定掌握有直接追踪赤青二宝的方法，说不得便会派人追来。”
杨再兴了然，说道：“你要用这两件东西做诱饵，再杀金国一些人马？”
“贫道确实有几分打算。”
丘处机说道，“那金国使臣队伍之中有精兵悍将把守，王道乾被刺杀之后，他们守备必定更加森严，实在不好得手，也只好多杀几个金兵，聊慰心头不畅之气。”
“况且这刺杀一事虽然是贫道所为，但金国势大，临安的狗官也许会顺应金国使臣的意思，胡乱搜捕临安附近的江湖同道。”
“贫道带着赤青二宝在身，让他们知晓贫道逃走之时大致的路线，也就不至于使大宋江湖上的朋友遭了无妄之灾。”
丘处机早些年性情莽撞，他师父王重阳在世之时，曾劝导过多次，也曾责罚，却是屡教不改，然而在王重阳去世之后，他游侠江湖，往往路见不平，仗着一腔热血，便挥剑杀敌，倒是遇过好些次险情。
天械之术千奇百怪，许多看起来不起眼的恶霸人物，或许就藏着一份足以翻盘的绝招，反叫丘处机伤创而退，还要依靠乡民收容，几回曲折故事之后，这道士也终于懂得三思而为，思虑周全一些了。
可是杨再兴听了这话之后，却有些懊恼的拍了一下额头，道：“你原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恐怕我无意之中，已经坏了你的计划了。”
丘处机不解，道：“何出此言？”
杨再兴抬起手来说道：“我这条右臂，其实也是……天械之术改造而成。对于那些离开主人躯体的天械残骸，自然带有一些压制的效果。”
“你与我在溪边相遇之时，这一心一肝的气机，应该就已经被压住，无法追踪了。”
丘处机看着他那一只手臂，从袖口探出来的手腕、指掌，骨肉匀称，白里透红，指尖纤而有力，一般世家公子也未必能保养的如此得当。
哪里看得出一丝被天械之术改造后的痕迹？
但这少年人出手救了丘处机一回，身怀绝艺，似乎也不必无的放矢。
丘处机眉头一皱，突然扭头往林间看了一眼，道：“看来就算没有赤青二宝的指引，他们之中也有追查寻踪的顶级好手。”
有黑影从不远处一棵大树顶端坠压而下。
完颜浊的双脚压住树梢，把整棵树压成了一张弯弓的形状。
大树的顶端往前探出去八尺有余，距离地面的高度减少了一半之后，弯曲的树声发出几乎崩断的声响，完颜浊的身子晃了晃，维持在了这个高度。
他腰部一沉，半蹲如鹰枭，怪里怪气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全真派七子之中的长春子，出家人不安分守己，四处惹是生非，就不怕为全真派招来泼天大祸？！”
丘处机只当他的话是一阵耳旁风，抽剑剁碎了赤青二宝，斜眼瞥向完颜浊。
完颜浊脸色一沉，下垂的双手十指尖端，弹出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爪子，双脚一晃，就借着整棵大树的弹力，向着丘处机跃去。
人在半空之中，双手挥出，这个本来就有些瘦削的女真人，全身更像是突然干瘪了大半，瘦骨嶙峋。
嘭！！！
空气在他的手掌之下炸开。
丘处机一剑挥出，穿透刚传出一声爆炸声响的区域，短促而激烈的空气湍流，将剑身振动微颤，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如同铁笛吹奏。
这是全真剑法中一招起手式，定阳针，全真弟子入门之时修炼此招，来来往往只是一剑，却要经过成千上万遍的锤炼。
一招刺剑，力求稳、准、疾，不只是全真剑法，实是天下剑法武学之根基，颠扑不破的剑术至理。
这一剑起时，仿佛只有一点寒光闪烁，便从丘处机手上，到了完颜浊眉心的地方，可惜这个女真人双手一抬，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护了进去，以掌心接住了这一剑。
干瘪如柴的完颜浊身上，唯独一双手爪化作妖艳的紫色，更涨大了数分，手掌手背上的所有皱纹都被撑开，显现出坚不可摧的质地。
一个上百斤的正常人，体内大概能有八斤的鲜血。
完颜浊的体重，如果不算上植入体内的天械，那么应该是在一百九十斤左右，然而他把女真断骨门的《啄血紫元功》修炼到了大成的境界，体内至少有三十五斤的鲜血，可以任意的搬运到某一个部位。
这时他一扑之下，三十斤的鲜血涌向十根纤细的指骨天械之间，血液粘稠如紫色的浓浆，压迫带来强大的动力，一般三寸厚的铁板，也经不起他五指间的抓力。
精铁都要被捏得如烂泥一般。
完颜浊五指一收，便要先捏烂丘处机的长剑，另一只爪子已经蓄势待发，只待将人开膛破肚。
这个时候，丘处机若想做任何精巧应变，撤剑闪退，都无疑是等于把自己的性命送在那另一只爪子下面。
好个长春子，临危不乱，手上劲力忽然一变，宝剑中段隆起，挑起一道如长桥般的弧线，手腕一甩一抖，将整个完颜浊的躯体挑飞出去。
那紫色的爪子只来得及在剑尖寸许范围内，留下几道凌乱的划痕。
完颜浊在空中倒翻上去，脸色剧变。
他当年从金国入中原武林，连挑了六派武术名家，最擅长的就是居高临下，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毙命。
就算是当年汴梁城大相国寺中，一座比人还高的大铜鼎，也被他以这种方式，打的四分五裂。
但这样的打法，最大的缺点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
如若第一击没能命中，又没能触地借力的话，那么身在半空，失了根基，便等于成了一只活靶子。
往日不是没有人看破他这一招的缺陷，山东绿林的十八枪客，就曾经汇集起来，用十八杆镔铁长枪，结成枪阵，试图破了完颜浊的绝杀。
只是当时完颜浊一坠之下，双爪将十八杆镔铁长枪都压烂，根本没有给他们半点机会。
却怎么料得到，今夜遇上丘处机，居然能凭一柄脆薄的长剑，化解了他下冲之势，让他的破绽彻底暴露人前。
“喀拉图！！”
完颜浊的一声惊喝，刚好掩盖了三颗念珠激射出来的风声。
丘处机刚才那一剑也是大耗真力，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挥剑斩了一颗，躲了一颗，却被第三颗算定了退路，打在右肩之上。
篝火摇晃，那颗念珠嵌在他肌肉之间，光泽变幻。
喀拉图隐在远处阴影下，不由一惊：我这一颗念珠居然没有打穿了他？！
惊讶之下，他手里扣着的一颗念珠，下意识的又打了出去。
丘处机感受到一只手掌妙到毫厘的按在他右边肩胛骨上，阳和的掌力，刚好抵消了念珠的力量。
随着杨再兴掌心一按，念珠被九阳神功的功力激荡，倒射而去，跟第四颗念珠撞在一起，双双化为粉末。
“番和尚！”
丘处机大喝一声，高大的身影猛然向着喀拉图直冲过去。
喀拉图低哼一声：“自寻死路！”
数十颗念珠在红衣喇嘛手掌周边悬浮转动，喉咙与腕骨之间的天械，提供一个悬浮的力场。
每当他屈指击中某一颗念珠的时候，力场的平衡就会被短暂的破坏，全部的力量都挤压在那颗移动的念珠之上，化为不逊于火炮的动力。
炮弹的威力凝聚在小小的一颗念珠之中，是何等惊人。
红衣喇嘛此刻更是念诵真言，晦涩洪亮的音节，催发着喉间的天气，双腕一动，身体周围漂浮的大半念珠，全都爆射出去。
他虽然不知道丘处机是如何扛下了刚才那一颗念珠，但那长须道人挥剑斩落第一颗念珠的时候，手腕被念珠震动颤抖，他却看得真真。
也许是道人身上的天械，就安装在双肩的位置，才捡了一条性命。
而今这大半念珠，有的打丘处机手腕，有的打他头脸要害，遍布四方，甚至有相互碰撞弹射的手法暗藏其中，封闭了所有退路，管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偷来生机。
只是念珠刚发，丘处机的身影便骤然一折，仿佛有人在他背后提供了一份动力，以一个诡绝的姿态，挥剑斩向即将落地的完颜浊。
丘处机身影一去，那一直藏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运动，在高速奔行时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的杨再兴，便暴露在喀拉图眼中。
少年人握拳如枪，挺拳一冲，背后的篝火暴涨三丈。
人身如烈火犁刀，劈开了那些念珠布下的绝命法网，切入了树林阴影之下。
红色袈裟一翻，罩住了喀拉图震惊闪避向后的身影。
红衣如同陀螺转动，传出慑人心魂的声音，残余的念珠在四周依照既定的轨迹飞速运转，擦着一下便是树身断折，碰着一下便是青石粉碎。
远处篝火火光回落，林间再度一暗。
杨再兴绕了那红影陀螺一圈，回头看去，右手的指节残留着非属于血肉的棱角。
念珠坠地，红色的袈裟又舞了几圈，也停息下来。
喀拉图张了张嘴，喉间欲发雷吼：“夏侯……”
咔——
他身子是停了，头却没有停，又急速的旋转了几圈，飞上半空。
嚓！
丘处机抽出了刺入完颜浊额头的长剑，把他的尸体抖落在地。
交锋虽然短暂，长须道人却已经大汗淋漓。
杨再兴的胸膛亦有些明显的起伏。
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全真四代弟子，这回还是首次“下山”，斩杀这个红衣喇嘛的过程，其实也有几分惊险之处。
不过毕竟是杨家人，对这个世界的历史稍有了解之后，便好像天然的有一种坚决的杀意，看着身首分离的那一幕，杨再兴眼中甚至没什么波澜。
两人沉默数息之后，对视一眼。
“来的不止这两个。”
“应是到了小溪边，不能确定贫道后续形迹之后，便分头行动了。”
杨再兴道：“溪边杂乱，他们所追索的方向，应该也有武林中人。”
丘处机满脸汗珠滴落，沉了口气，断然道：“杀！”
杨再兴露出微笑。
虽然不是同样的重阳祖师，也好像不是同样的全真。
但这个人，现在真的也很像山上的人。
他少年心性，忽然笑道：“对了，我还没有报过自家姓名吧。”
丘处机看着他。
“在下全真弟子，杨再兴。”
丘处机讶异道：“你也是全真、且慢……”
“杨再兴？！”

第452章 因缘际会，落英神剑鲸北游
牛家村西七里之外，有一片树林。
远望山影重叠，黑夜幽深，虫鸣不断，遥遥的有些野兽嚎叫的声音传来。
杨铁心与郭啸天傍晚时分，在小酒店里，拉着说书人张十五喝的通体酣畅，回家小憩片刻，只觉浑身燥热，精力充沛，便带了猎叉、弓箭，相伴到林中来。
趁着明月高照，百兽出没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寻到几只出来觅食的猎物。
他二人都是二十来岁，郭啸天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杨铁心面皮白净一些，但都有些身手，到林中走动时，为怕惊动了猎物，即使脚步踩在干枯的落叶之上，也不会传出多少声响。
两人鞋底碾过的地方，落叶碎裂如尘，破碎的非常均匀。
深入林中三四里之后，依旧一无所获，二人不禁有些心焦，却在此时，远处一道银光闪烁，晃了杨铁心的眼睛。
杨铁心一把拉住郭啸天，悄声说道：“那边好像有人在争斗。”
郭啸天静下心来一听，果然从那个地方隐约听着一些呼唤打斗的声音，疑惑道：“临安毕竟是天子脚下，深更半夜，怎么却有人在这里厮杀？”
他心中有些迟疑，不知道是装作没有听见，远远避开，还是顺着好奇心上去探看一番。
然而那打斗的声音来得好快，不等他们商量，就已经拨开林间枝叶，靠近到数丈远近。
此时若匆忙闪避，只怕动静太大，反而引起他们关注。
杨铁心瞥见右前方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树干有三人合抱粗细，枝繁叶茂，树冠如同一朵浓云压在那里，便拉着郭啸天跳去，几下攀援而上，小心藏身在树冠里面。
他们刚刚把自己藏好，就见有一道影子跳荡而来。
那是一个样貌年轻，但已两鬓斑白的布衣男子，双臂各夹着一根拐杖，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之时，其中一根拐杖便在地上一点，再度跳跃而起。
杨铁心暗暗惊讶，看出那是牛家村村头小酒馆里的老板，跛子曲三，村里人但凡买酒，往往都是到他店里去。
杨郭二人爱酒，自从迁来牛家村之后，跟曲三打交道最是频繁，却从来没有看出他居然有这么一份高明的武艺。
等到后面追击曲三的那几个人现身之后，这份惊讶之情，更添了数分震动。
只因那追击而来的四人，全都穿着官服。
郭啸天见识浅陋，没办法从衣服上看出这些人都身居何职，但却能从花纹繁复程度、用料的好坏上，判断出那四人之中有一个身份最高，空着双手，气度沉着。
其他三人更像是捕头一流，手提钢刀，追击的时候动作也有些毛躁。
杨铁心眼力更佳，觑见那一个空手武官，腰上挂了一块令牌，偶然被月光照射，熠熠生辉，好似是黄金打造，刻着不少字迹。
他识字有限，况且只是一瞬晃动，仅看清了“……武功大夫……防御使……石彦明”等字样，已明白这怕是一个大官。
不知道曲三怎么招惹了官府，居然是由这样的人带队追击。
曲三到了近前之后，也看见了那株三人合抱的大树，脸上不易察觉地流露出一抹喜色，两根拐杖同时点地，飞身而去。
他身在半空的时候，上半身扭转一下，变成背向大树，原本背在背后的一个包裹，也随着这个动作被甩到胸前。
嘭的一声轻响，曲三的后背撞在了树上。
那三个带刀侍卫不疑有他，只当是这残废跟自己等人缠斗许久之后，终于后力不济，失了准头，才撞在树上。
三把钢刀刷刷的舞出一片片青光，照着曲三各处要害砍了过去。
那石彦明瞧出一点不对，猛然纵身向前，同时口中喝道：“小心。”
他的提醒还是来的晚了一点。
曲三双腿残废，不能着力，此刻靠在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之上，却用后背的劲力吸住了树干，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稳固的着力点。
本来只能闪避招架的两根拐杖，因此脱离了局限，几道杖影破空扫过，钢刀断折，三个带刀侍卫分别在胸口，额头，咽喉中招，当场跌飞出去，断了气。
石彦明低吼一声，双臂挥动，掌风刮起地上的大片落叶，把周围的一些小树都吹得弯了腰，以双臂硬生生的招架曲三的拐杖。
双方过招的时候，居然传出如同巨石相撞的声音。
那三人合抱粗的一棵大树，都被震得连连摇晃，落下许多枝叶。
杨铁心和郭啸天藏在树冠之间，紧依着较为粗壮的树枝，又伸手抓住其他几根粗枝，心惊胆战，只怕被摇落下去。
好在这一轮交手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石彦明低哼了一声，被突然变招的拐杖逼退，但隔空掌力也把曲三胸前的包裹打破。
许多珍奇宝物从中洒落下来，有字画卷轴，翡翠杯，白玉璧，黑中透红的砚台，极致精巧的凤钗，颗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曲三瞧见那一串珍珠坠地时，碰上碎石，多了一点瑕疵，脸色一沉，心中大叫可惜，奈何大敌当前，也不能贸然去捡。
石彦明瞧了瞧那串珍珠，缓缓说道：“本官还是小瞧了你。本来看你双腿残废，从宫中逃至山林更加不便，一身功夫比四肢完好时，恐怕只剩下三成，这才放心让他们动手。”
“没想到被你寻着了这么一棵大树，能把树大根深之势，化作自己的根基，把自身的武功施展出七成的火候。”
“但你杀他们三个的时候还是隐藏了本家的功夫，只有刚才逼退本官的最后一招，露出几分剑法的影子。”
句句剖析，石彦明面露冷笑，“你藏得这么深，想必你的师门在江湖上名气不小，也怕官家问罪，既然如此，本官念你功夫不易，便让你一分。”
“你把历次在宫中行窃的文玩字画、珍奇财宝全部交出，立誓不再入宫行窃，咱们就当今晚没有见过。如何？”
杨铁心已经听出事情原委，钦佩这曲三居然敢屡次入宫行窃的胆气，对石彦明便有几分鄙夷。
他想，这个武官之前下手毫不容情，可看不出半分感念与相让，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过是见识到曲三的难缠之处，使出缓兵之计。
如若曲三答应下来，离了这棵树，石彦明必定会立刻痛下杀手。
曲三自然不会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石彦明也不着恼，笑道：“你不信本官倒也无妨，但本官的机会只给一次。你靠脊背劲力锁住那树干，损耗可比本官大的多，大不了你我就在这里耗着，等你汗出如浆，从树上滑落，本官杀你更加易如反掌。”
他好整以暇，往旁边走了几步，起脚踢断一棵小树，坐在横倒的树身之上，面朝曲三，双手抚膝，安然不动。
时间点滴流逝，那三具尸体逐渐失去温度。
曲三在石彦明的注视之下，神情渐渐僵硬，身上的姿态不复一开始的从容。
树冠里的杨郭二人，更是竭力放缓着心跳与呼吸，多亏山中风声不止，树叶摩挲的声响很是杂乱，否则他们两个，一定早就被树下的两人察觉出来了。
他们全都没有察觉到，在西侧一面杂树掩映的缓坡上，多出两个人影。
金太子手下的呼桑兄弟，悄无声息的来到这里。
呼桑克嘴唇翕动，声音出于他口，入于兄弟之耳，不泄露分毫。
“看来我们追的那一路，是这些宋人武官留下的痕迹。”
呼桑各回答道：“既然不是凶手，我们不管？”
呼桑克的目光紧盯着那些宝物，道：“我们赶不上凶手，但这样的宝物还不止一批，要是能全带回去，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劳。”
“这份功劳，我也要分润一点。”
锡无后的声音传来。
呼桑兄弟转头看去，只见锡无后、夏侯烈相继到来。
呼桑克疑道：“你们怎么也到了这里？”
锡无后说道：“我们追着那两人的踪迹，到了一处村落前，又看到有更新的足迹从村里出来，便继续追踪至此。”
夏侯烈没有说话，只顾着扫视了一下那边大树下的场景，盯着树冠看了一会儿之后，目光又从曲三身上扫到石彦明身上。
他的视线全无收敛，不像呼桑兄弟那样小心翼翼。
石彦明立刻察觉到这股极具威胁性的目光，下意识的往那个方向偏头一看。
说时迟那时快，三条身影同时如鬼魅一般对着他扑出。
一个是曲三从树干上弹开，借着一弹之力，手中两柄拐杖，如同端着两把锋利的宝剑，一掠而去。
石彦明出手招架的同时，使了一个铁板桥，双脚稳稳扎在地上，膝盖却成一个直角，大腿包括整个上半身已经平行于地面。
曲三的身体刚从他上空掠去，呼桑兄弟已分别从左右袭来。
这兄弟二人各出一脚，石彦明双掌分向左右拍落，虽然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却也不由得使整个身子被震的挺直。
呼桑克与呼桑各的招数大异于中原，冲撞的速度分毫不减，居然直接以胸膛作为攻击的武器。
石彦明刚刚挺直，就被这两兄弟左右夹击，仿佛被两面铜墙铁壁夹在中间，狠狠一撞，顿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等到呼桑兄弟分开的时候，这个刚才还智珠在握的武功大夫，已经瘫软在地，七窍流血，嘴里更吐出一些紫黑如絮的碎块，呛咳了两声之后，便头颅一歪。
曲三回头一看，也对这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大感意外，见这二人异族打扮，心中顿时生出警惕，脸上的神情比刚才跟石彦明对峙的时候还要凝重。
呼桑兄弟汉话说的不精，就对着锡无后招了招手。
锡无后手托算盘走出来，佝偻着背，面无二两肉，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兄弟不要害怕，你双腿残疾，还能夜盗宫禁，击毙大内侍卫，着实是个人才。正所谓英雄相惜，我有心送你一份大好前程。”
“只要你把所盗的财宝全部拿来，我就为你引荐大金国的大太子，有了大太子做靠山，你想要什么样的享受都是探囊取物，自己就不必这般辛苦了，甚至就算是你这残废的双腿，大金国能人异士无数，也不难治疗。”
此人深以投靠金太子为荣，认为是毕生之中做的最划算的一桩买卖。
但他言谈之间，目光炯炯的盯着曲三脸上的神情，见他眼底里流露出一抹鄙夷之时，当机立断，猝然动手。
他这个时候才说到“大金国能人异士无数”这句话，一张脸上满是笑颜，声调委婉，突兀的将手中算盘化作一抹铁色的光辉，凌空掷出。
就连呼桑兄弟都吓了一跳！
曲三更是始料未及。
算盘一扫而过，劲风将两根点在地上的拐杖一并击断。
但两根拐杖之间，空无一物。
那电光火石之间，依靠两根拐杖才能立地的跛子曲三，骤然以一种涅槃似的姿态，一飞冲天。
两片以赤铜为骨，以软白色皮革勾连在骨架之间的翅膀，撕裂了他背后的衣物，倏然展开。
双翼一振，便已经带着曲三的身体，高过了那棵最高的大树。
夏侯烈目光一亮，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轻功！”
曲三在空中略作盘旋，双臂随翅膀展开，残疾无力的双腿，在这个时候反而显得比常人的腿脚更为飘逸，凌虚度风，自在翱翔。
他实在已经约束了自己太久，太久没有展露过这一门练到了骨子里的轻功身法，当了上千个日夜的瘸子，今日被逼到极处，双翼一开，不由得仰天长啸。
锡无后抬头看去，喃喃道：“据说东海桃花岛上，有一门乘空蹈海、仗翼凭风身法，乃是桃花岛主黄药师的独门绝艺，也只有他门下六大弟子，才能得到黄药师亲手打造天械飞翼，接合于脊骨两侧，收放自如吧？”
夜空中，曲三的声音朗朗传下。
“你倒有些见识，这正是桃花岛的仗翼凭风身法。现下可知你方才所言，何其可笑，桃花岛的门人，听惯了涛声，嗅惯了桃香，焉能与猪狗为伍？”
锡无后皮笑肉不笑：“呵呵，听说桃花岛主因为一件旧事，把他门下弟子腿骨打折，全都逐出门去，今日看来，他打折了腿，却没有收走这对飞翼，对你们的武功根本没有多少影响。”
“说罚也不算罚，不罚却偏又罚了，真是自欺欺人，真叫人想起当初高宗皇帝对大金国自称臣侄，转面来，又对你们自称为朕，作威作福的模样。这岂不是如出一辙？”
这两件事情，两种做法，根本没有半点可比较的地方，岂能混为一谈。
锡无后故意这样讲，正是为了激怒曲三。
要不然那一对飞翼展开之后，曲三足可以离地数十丈，飞行绝迹，今夜在这里的人再多，恐怕也难以把他留下。
这一句话里既辱君又辱父，端是狠毒。
曲三对高宗赵构所作所为，早有鄙弃之意，但辱及他师父，却万万不能忍受，当即厉啸一声，从空中飞扑下来。
锡无后早有准备，见他上钩，本是暗喜，但曲三来的太快，竟叫他喜悦之情来不及涌上心头，就惊骇闪避。
桃花岛的凭风飞翼，是黄药师以天械之术模拟飞禽所创。
这位桃花岛主花费数载时光，从燕雀之类寻常禽鸟，到罕见的丹顶鹤白天鹅等，都观摩过后，虽然成功开创出了可以使人悬浮滑翔的飞翼，却距离他构想之中的自由翱翔，还有极大差距。
鸟骨中空，鸟身轻灵，而人的身体重浊，就算修炼成登萍渡水，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想要凭借便于携带的狭小羽翼做到长期飞行于空中，仍非常困难。
后来黄药师长居桃花岛，却是从海中大鲸与花间蜜蜂身上，得来新的灵感。
最后完成的这凭风飞翼，飞行之时，那软白皮革与赤铜骨架，实际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震颤，曲三周身皮肤也随之被牵动，大大加强了与空气的相互作用。
如此，他在空中飞行之时，把空气当做水流一般，自身是一种完全契合水流的形态，风的阻力几乎全部成为助力，而且整个人体移动的破空风声，也降低到微乎其微的程度。
呼桑兄弟同时动作，但追之不及。
仿若空中鬼影一闪，冰冷的气流就从锡无后身前掠至。
只听得一叠声拳脚碰撞的声响，锡无后拼尽全力，在眼花缭乱之间格挡三招，胸口便中了一掌，掌缘如同利刃，险些剖开他的心肝。
一线赤红色的薄光，从他挥挡的左手上掠过，凑到了喉间。
死亡的威胁，使锡无后尖叫出声。
那一线薄光停在了几乎切入他脖子的地方，从高速的状态，突然静止，显现出了赤铜骨架尖端的真实模样。
曲三的身体横在半空，也被夏侯烈硬生生的拽住，剧烈的一下翻转，身不由己的砸向那棵大树。
一声巨响之后，曲三口吐鲜血落在树下，背后的飞翼也被撞折了一只。
锡无后惊魂甫定，正要动作，忽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从手腕上掉了下去。
一股浓艳的鲜血喷出来。
他胸口、手腕上血如泉涌，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
“咳、咳，夏虫不可语冰！”
曲三咳嗽两声，单手撑坐起来，“你这等人，怎能明白我师父的用意。若非双腿残疾，我这一招落英神剑如鲲鹏北游，周身百窍俱颤，如在重水之中，无一处可以抓拿，又怎么会被寻得破绽？”
双腿断折对他确实是有影响的。桃花岛的独门心法，本该使真气穴位，体表皮肤，随同凭风飞翼颤动，可双腿折断，血脉不畅，他的下半身便无法做到同调。
锡无后气怒交加，眼前发黑，连忙给自己点穴止血。
这个残废正是因为当年受到的处罚，才功败垂成，他居然半点也不怨恨黄药师，更不在意自己即将身死，反而以证明了锡无后说的不对而骄傲。
也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锡无后怒极过后，后颈还有几分寒意，对曲三的古怪性情，生出几分害怕。
夏侯烈不曾反驳，点头道：“假使你双腿完好，我即使抓住机会与你近身缠斗，胜负也要到两百招开外。你应该是黄药师门下武功最高的一个弟子吧？”
曲三不理会他，恍惚间念道：“桃花影落飞神剑……”
锡无后恨极，把一块碎石踢向曲三额头。
树上忽然大喝一声，跳下两条大汉来。
杨铁心手持猎叉一抖，打落了那块石头。
郭啸天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盯住了夏侯烈。
他们二人本来没想插手大盗与官差之争，但这个时候情势丕变，已经是宋人与金人对敌，不能眼睁睁看着曲三死在这里了。
郭、杨二人意气相投，生死之交，会跳下树来，便已是不计存亡。
杨铁心暗叹一声，想道：“可惜我那一杆铁枪，还在家中。”
夏侯烈也恰在此时开口：“果然是杨家枪。”

第453章 神枪无根，唯真人呼吸以踵
“当年岳家军中，有岳、高、杨三家枪法称绝。”
“高宠死得最早，风波亭之后，岳家枪已经没入民间，不见了踪迹，杨再兴也算是英年早逝，死的壮烈，没想到还是杨家枪传承有序，居然还有一支流传在世。”
夏侯烈紧盯着杨铁心手提猎叉的姿势，从刚才抖枪的那一下，就看出了杨铁心的武功家数。
他虽然从前没有见过施展杨家枪的活人，但金国自有一些秘密书册的相关记载，其中着重提到的几路枪法，是夏侯烈少年的时候，就反复揣摩，铭刻在心的。
待他武功大成之后，常以自身晚生数十年，不能讨教当年那几位敌国神将的英姿，而引以为憾。
今朝似乎可以一尝夙愿，夏侯烈问道，“杨再兴是你什么人？”
杨铁心面色肃然，朗声说道：“正是先曾祖父。”
“好！”
夏侯烈抬手一拳打了过去。
他本是在场众人之中距离杨铁心最远的一个，相隔足足有七丈左右，可是一抬手之时，身体就已经逼近了杨铁心面前，拳头砸向他的胸口。
杨铁心根本反应不及，待到抖枪横扫之时，夏侯烈却又已经退出了他猎叉所及的范围。
一旁郭啸天本拟以弓箭盯住功夫最高的一个，不料夏侯烈动如鬼魅，张弓在手，竟然不知道何时才能发射出去，晃眼之间，杨铁心已经中了一拳。
他连忙转头探看，却见杨铁心胸口并无伤痕。
杨铁心也大惑不解，方才分明感受到这人的拳头已经触及他的衣襟，却是一沾即走，没有发力。
夏侯烈摇了摇头，再度挥拳。
此番出手，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大半，但拳打卧牛之地，拳拳劲力都如同春笋勃发，能够在微末之隙顶开巨石。
杨铁心仗着杨家枪法中前人所传的精妙路数，把一杆猎叉在手中，高若举火撩天，低似拨草寻蛇，手腕提按，枪势已然三变。
但只勉强挡了三拳，他就觉得虎口巨震手腕酸痛，猎叉拿捏不住，被崩飞出去。
郭啸天一箭射去，夏侯烈脚尖在地上一点，轻易闪过，退后数丈。
“我方才所用的，不过是相当于如今金国军中一名区区百户的实力罢了。”
夏侯烈哼了一声，道，“看来杨再兴后辈子孙不肖，杨家枪虽然传承下来，却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了。真是叫人大失所望！”
他面上不悦，一拂袖，又道，“又或许是朝代更迭，大金国天械武学之道日益兴盛广博，纵然是杨再兴复生，他的枪法放到如今，亦只能抵得上我大金国军中百户，也未可知？”
“谁说金国一小小贼虏，便能比得上杨家枪？！”
月明星稀，林中忽然起了一阵风啸。
又有两道身影，横插到这一处小小的“战场”之内。
其中一个长须如漆的道人，手提三尺青锋剑，寒光闪闪，不怒而威，正是刚才大声出口驳斥的丘处机。
昔日宋金之战，杨再兴率领三百士兵，在小商河大战四万金兵，长枪所向，从金军万户，杀到千户、百户，枪下无一合之敌。
不知道有多少铁石天械，混着那些金国贼寇的鲜血，在他那一杆金漆束颈红缨枪之下，四散纷飞，废弃无用。
着实是万夫莫当之勇。
当时的金国都元帅四太子金兀术，调动龙虎大王、盖天大王及韩常等十几万兵力，牵制岳家军主力，自身暗渡陈仓，亲自前往小商河下，以天械“铁背虬龙”，搅动泥波万道，毁桥吞马，才使杨再兴失陷其中。
又有万箭齐发，箭雨延绵三刻不停，光是那一战之中所耗费的箭头，便重达五万斤不止。
如此，终使杨再兴殉身河下。
神将死后六十年，威名犹在两国之间，流传不衰。
再往前追溯的话，天波府杨家满门忠烈，数代以降，也俱是统帅、勇将。
丘处机怎么能让几个金国狗贼，轻辱了这门枪法？
锡无后这时已经把自己的断手捡起来塞到怀里，预备等到回去之后，请金国的能人帮他重接回去。
他手腕和胸前的伤口虽然止血，仍是有阵阵的剧痛传来，面皮抽搐，狰狞道：“道士？此人必是刺杀了王道乾的罪魁祸首，夏侯将军，你将此人拿下，我去杀了那桃花岛门人。”
呼桑各此时却说道：“你若现在杀了他，怎么知道另外那几批财宝的下落？”
夏侯烈也没有即刻动手的意思，他本是军中大将，奉行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行事准则，总要对敌方有些了解，才更为稳妥。
只是他目光先在杨再兴身上留连数息，看不出半点功法家数，只好暗暗留心，先将部分注意投向丘处机，道：“你要为杨家枪法出头，莫非你也懂得杨家枪？”
“杨家将的盛名，贫道耳闻已久，可惜无缘修习。”
丘处机浓须微扬，转头看向杨铁心，“这里既然有杨将军的后人，又何必贫道来出手？”
他脚尖一挑，把那杆猎叉挑回杨铁心手中，道，“杨兄，就请你再提枪，跟他们斗上一斗。”
杨铁心虽然不知道这道长的来历，却也感念他为杨家枪而义愤填膺，提了猎叉在手，心中暗想：有这位道长压阵，再怎么样我总得拼掉一个，也不算是辱没了先祖威风！
杨铁心心思一转，就盯上了重伤在身的锡无后。
丘处机看出他脸上存了几分死志，聚音成线，传入杨铁心耳中。
“杨兄弟，贫道刚才看了两眼，见你枪法精熟，功底扎实，想必也是日日夜夜苦练不缀的。”
“杨家枪的精奥巧妙之处，自然绝不在金国狗贼的拳法之下，你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份天械之功。”
杨铁心霍然一省，道：“我幼年时家中枪谱所载，确实有天械之说。只不过……”
只不过那天械机关，哪里是寻常人家能够肖想的东西。
杨家枪所记载的天械，更不是普通军中士兵的天械改造可以比拟，要想凑齐其中材料，请能工巧匠制作成型，少说也要八千贯钱，若想请人为自身装上，这个价钱恐怕还要翻上数倍，更是有价无市。
丘处机霁然道：“今日也是天公作美，便由贫道为杨将军的后人暂且补上这一份根基，杨兄弟，你只管放心上吧。”
这长须道人脚下一跺，在杨铁心背上一拍，杨铁心顿时趁势冲出。
呼桑克大笑一声：“我来。”
这人汉话不精，但懵懂之间也听出了几分端倪，起了猫捉老鼠的戏弄心思，脚下大步一跨，用胸膛迎向杨铁心的猎叉。
自从天械之术流行世间，早期的时候，人们索求无度，甚至妄图借天械之术，追求长生。
然而，若是自身心境修为，内力修为不够，一旦体内植入的天械比重，达到一定程度，就会被扰乱神智，疯癫而死。
所以若是为了追求战力的天械，往往只会专精于一个方面，将某一个位置发挥到极致。
比如完颜浊的天械，就只在十指指骨，而喀拉图的天械，是替换掉了腕骨和喉骨。
呼桑兄弟所选用的天械，便是替换掉了肋骨和肩胛骨，其名为“大罴”。
大罴一抱，粉身碎骨，大罴一靠，千年树折。
他们的胸膛就是自己最强的攻击武器，肋骨板结成一体，从天械之中滋生的力量会使外层的血肉，也在遭受打击的一刹那突然固化。
打击力度越强，固化的程度就越高。
呼桑克的身形也比杨铁心足足高了一头，壮了一圈，迈步奔过去的时候，人还没到，一股强风已经吹到杨铁心身上。
杨铁心发际之间散下的几缕黑丝飘动，眼皮被风吹的耷拉了一下，眼中似有精光闪过。
呜！！！
他手里那枣木杆猎叉再度一抖，卷起一道渗人的风声。
这一刻，仿佛有一股力量，从杨铁心的脚后跟忽然蔓延开来，霎时间，穿过层层骨节，入十二重楼，过玉枕，到天灵，降百汇。
他脑子里浮现前所未有的清明感觉，整个人好像甩脱了几十年来一直承受的沉重枷锁，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脆弱了数倍。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势如破竹的一枪，在这个枪花抖完的一刻，刚好以尖端切上了呼桑克的胸口。
猎叉的三根铁刺尖端，当场崩断，随即整个猎叉的顶部都断裂，弹飞。
只剩一根木杆，“笃”的一声，顶在了呼桑克胸口。
呼桑克双臂大张，步子猛然一停。
夏侯烈几乎在此同时，将目光聚焦到丘处机的双脚。
丘处机知道这一下，算是暴露了自身天械所在，等同于是展现出自己的一处要害。
但他心中却只有一种因果轮回的玄妙，与一段荡气回肠的往事。
天械“真人踵”。
正所谓“真人呼吸以踵”，指的就是用脚后跟换气，换的是大地内藏之五气。
拥有这一天械的习武之人，脚步起落之间，地气滋生，润养五脏，长春不老，连战三天三夜，也无力竭之虞。
当年王重阳看出自己七大弟子之中，唯独丘处机性情最烈，最为好战，故而选了自己当初召集义军抗金之时，从军中所得的一门天械技艺，传授给他。
王重阳曾说：“这真人踵，实则是起自天波府，传于水泊梁山青面兽杨志，又在杨再兴将军身上发扬光大，可惜小商河绝唱之后，所遗图纸残缺，杨家后人又不知所踪。”
“我在活死人墓中三年清修，补全此械，先人毅烈之气，百战余生，不敢或忘。”
小商河后六十年，这“将军踵”，又与杨家枪重逢。
杨再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洞若观火，也是心弦激震。
“杀气改造技术，怎么可能临时借力给别人？！”
少年郎捏了捏自己右手手腕，暗自反省，“我本以为此界天械之术，不过是因莫名渠道，得了我故乡的几许残章，不足为道。”
“可我忘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道理，现在看来，此界天械武学，虽然颇多粗疏，也有神霄道的杀气改造技术远不能及的优点。”
杀气改造技术的起源，是当年林灵素从“里武林”归来，见识到那个纯粹由人类意志构建的世界之后，认为是人体种种，最高贵的地方，就在于精神。
而人的精神最强大的一个方面，就是“杀气”。
所谓的“杀气改造”就是能够用机关之术，滋生出杀气，与人体相辅相成，把握万千武道杀伤力的根源，探究武学中的无上至理。
因为神霄道的发展壮大，后来各家各派虽然都琢磨出了自家的改造技术，却还是没有能够跳出一开始的技术藩篱，就算是全真教也不例外。
那个世界二十年来，任何改造技术所能够达成的，只能是“杀气”。
一个人的杀气对另一个人来说，便是致命的毒药，又怎么可能借给他人呢？
但这个世界的两百年发展，却做到了。
天械之术所能够滋生的意志力量，原来不仅仅是杀气。
刚才的真人踵所蕴含的，便是一种壮烈的意志，只要是能够以这种情绪产生共鸣，丘处机就可以暂时将真人踵的力量转嫁出去。
众人心中念头虽多，放在现实，不过是一个呼吸。
呼桑克低下头来看着那根木杆子，脸上流露出困惑而恐惧的神情，呢喃着说道：“明明没枪头……”
“谁说没枪头就捅不死人呢？”
杨铁心收枪，眼中带着一种似懂非懂，但爽快至极的神采。
那根枣木杆根本没有刺入呼桑克体内，但呼桑克却双眼暴突，口吐鲜血的倒了下去。
那一枪的余韵，穿过了天械“大罴”，已经断了他的心脉。
就算是丘处机自己出手，也未必能有这样的战果，将军踵终究还是要遇上了杨家枪，才是天作之合。
“大哥！”
呼桑各爆发出一声惊动山林的大吼，双肩一抬，劲力勃发到极限，把上半身的衣服都给胀得破碎开来，狂怒着杀向杨铁心。
丘处机斜刺里挺剑而去，截住了如一头人熊般的呼桑各。
夏侯烈身子一晃带出一道残影，却有另一道带着残影的身姿，与他撞在一处。
“你又是谁？”
青白衣袍、风光霁月的少年人，右臂一甩，细若飞蚁的暗红色棱角甲片，从肩头流泻而下，完美的贴合在手臂的肌肤之上。
右手五指的各处指节，突然有带着金属光泽的尖角隆起，与那些菱角甲片呼应固定，最后在五指的尖端凝成血玉似的利爪。
暗红色的杀气爆开，杨再兴眸中猩红，如同从地府中踏出的鬼神，咧嘴一笑。
“杨再兴！”

第454章 十全魔手，当年谁破铁浮屠
“杨再兴，与当年的杨再兴同名吗？”
夏侯烈心中微异。
按照他对宋人文化的了解，像如今大宋民间对于岳武穆、杨再兴一流的人物，都视若天兵天将一般。
虽然心中无比仰慕，却也有几分自发的为尊者讳的意思，不会有人给自己的孩子直接冠以相同的名字，最多叫做“思杨”“敬岳”“效岳”“岳徒”等等。
他们称岳飞一般都是称作岳爷爷，杨再兴，韩世忠自然也与之同辈，如果给自己儿子起了相同的名字，岂不是等于轻慢了祖宗？
但不论对面这少年的名字是真是假，夏侯烈一动起手来，拳指之间就毫无半分容情之念。
他所运用的天械，名为“夸娥氏”。
《列子&#183;汤问》之中记载有一篇愚公移山的故事。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
“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现今的金国皇帝完颜璟，大力推行汉化，极力效仿北魏孝文帝那翻然改进式的革新，否定本族旧制，化奴隶为庶民，对儒家文化颇为仰慕，对本国内文学出众者多有奖赏。
因此，金国如今制造的种种天械，也大多喜欢从宋人古籍之中，牵凿附会，寻得一个出身。
夸娥氏乃是上古大力神，会以这个名字来命名夏侯烈的天械，可想而知这个天械的特点，便在于力大无穷，除外无他。
夏侯烈全力出手之时，皮肤血肉都好似变为透明的质地，隐隐能够看到金色的骨骼隐藏在其下。
横卧青石，杂草丛生，远有缓坡，近有古树，时不时的传出沉闷的爆裂之声，碎石飞溅。
他的拳风，隔着数丈之遥，也能够在大块的青石之上，留下深刻的凹陷痕迹。
身影踏步转动，转移回旋之际，他的衣袂带起锐风，能使几步外的小树，现出被钢刀刮蹭过的痕迹，稍远一些的细长树木，也被拳掌上携带的气流影响，大幅度的摇摆晃动。
若是有人在远一些的山坡上俯瞰此处的话，恐怕会以为这里有什么大妖怪在吞云吐雾，惊动烟尘。
仅仅是不经意的余波，都能造成如此骇人的场面，但他将拳、手肘、膝盖、脚跟、额头等各部位运用到极限的杀招，却全被杨再兴招架下来。
夏侯烈发力越猛就越是有些心惊。
“这黄口小儿以左臂格挡我的时候，似乎仅凭自身的内力，就可以阻挡我的内力与天械力量之和。他练的是哪家的内功心法，竟有如此奇效？”
“那暗红棱甲覆盖之后的右臂，似乎也是天械之术的应用，其底力多深，就更难以猜度了，我八成的杀招，都是被他以那条右臂接下，游刃有余……”
他对宋国的战场武学，江湖技艺，自认见识颇广，却也猜不出杨再兴的半点来历，心思电转之间，心中策略已然改换。
为将者，若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则，狭路相逢——勇者胜！
“好！”
夏侯烈长啸一声，字字句句如鹤唳鹰啼，忽然拳法招式一收，与杨再兴拉开了十丈的距离，道，“既然你也叫做杨再兴，那就看看我从当年都元帅完颜宗弼的武典之中，领略出来的这一路拳法。”
“你要是能硬挡下我七合不败，我便打落满口牙齿，承认杨家将的威名不堕！”
他的手掌张开，十指松弛，做出一个虚虚握着的手势，骤然前冲。
完颜宗弼，另一个名字，也就是四太子金兀术，作为北宋南宋过渡之间，金国最负盛名的一员大将，除了兵法谋略，在武功上，他也曾仗铁背虬龙，跻身天下绝顶之列。
这个人所留下来的拳法武典，是一种仿佛庖丁解牛千百遍之后，极致追求高效的杀戮手段。
只不过庖丁解牛，是拿待宰的牛羊作为试刀的对象，而金兀术是以“人”为目标。
当年大江南北，百万生民，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赤脚义兵，在他眼中便都如同牛羊一般，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铸成了变乱天下，除“沥泉枪”之外，几无敌手的一双霸拳。
夏侯烈为自己设下七合之限，便是要把自己逼到极致，一步之间，松弛到极限的双臂乍然穿插，并掌如白虹，挥拳如金瓜。
林中落叶簌簌，随风飘荡八方，吹到他们两个附近，在他这一拳挥击出去的时候，周围的树叶，都被激烈的风挤碎、排开。
杨再兴眸子里面猩芒闪烁，一语不发，右臂横抬，架住了一拳。
说是七回合不败退，就须以硬碰硬。
“喝！”
夏侯烈吐气开声，接连数记重拳、手刀，都砸在那一条右臂之上。
暗红色的棱甲虽然不曾损毁，杨再兴的身体，却似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脚下土石大片的崩裂，一步一溃，凹陷成坑，不得不在踉跄之间，连退数步。
一退一进，夏侯烈的气势愈发高涨，拳头上甚至散发出不能逼视的浅金光芒，模糊了手掌的轮廓，只剩下一团烈烈的光辉。
他每出一拳便跨进一步，口中就大喝一声，身上的气势又暴涨一层，到了第七回合的时候，周身的气势已经攀升到了一种九层垒土，不可不发的高度。
肩、腰、肘、拳之间的天械，饱含着岌岌可危的力量，倾注在夏侯烈这一拳之间，对着身形尚略显失衡的杨再兴，挥出穿心一击。
杨再兴揽臂一接，身处劣势之中，朗声叱道：“你败了！！”
拳臂相撞。
杨再兴右臂之上的那片片棱凸甲片，如同会呼吸一样，突然起伏，又似龙蛇之鳞，片片张扬，一翻一落之间，暗红色的手掌已顺势翻手，反刺入夏侯烈肩头。
夏侯烈感觉自己推金山倒玉柱的一拳，明明气意未尽，力量连绵，却已经骤然打空，所有的拳力都被吞走，两排牙齿呯的一合，胸膛瘪下，牙缝之间渗出血来。
“我的拳……”
他的喉咙也像被抽瘪了一样，声音根本传不出来，全身上下都在从饱满变的空虚，只有一双眼睛以相反的态势，越瞪越圆，眼白之中一条条血丝凸显出来。
夏侯烈当然不知道，杨再兴的这一条手臂，实则是全真教的杀气改造技术集大成者之一，有个名目，唤作十全魔手！
这十全魔手是一个大类的统称，不止一件。
终南道宫这一代的掌教真人穆桂英身上，也有一件，是由淳阳、无崖两位前辈主持打造，天波清风滴水楼的佘老太君与洛书一脉的周侗，也曾参与其中，拥有包括三火归元、风兮破地、北冥重生等在内的十大神通刻箓，乃是彼方世界数一数二的武道至宝。
杨再兴所拥有的这一件，当然远远比不上那样的威能，只不过是一个雏形罢了。
是因他自己完成种种功课，考核之后，成绩出色，由师门供应的材料与图纸，却需要由自己来选择，在其中刻录哪种神通武道。
如今这门十全魔手，内中只刻录了四门武学。
其中一门，名为吸功大法。
夏侯烈的拳力虽猛，碰上了这门绝学，也不过是送菜罢了。
杨再兴如果一开始就展现出十全魔手之中的四门绝技，夏侯烈明知不敌，必然会设法撤退，那样的话，杨再兴倒没有十全的把握把他留下。
但二人初战之时如同持平，激出夏侯烈的好胜之念，等他挥出最强一拳的时候，也就被逼入了能放不能收的死角，失去了退后的余地。
几个呼吸之后，杨再兴一甩手，将气若游丝的夏侯烈甩在地上，随即纵身向东，几个起落之后，就追到了在林间逃窜的锡无后，将他擒拿回来。
呼桑各本来也不过与丘处机在伯仲之间，瞥见夏侯烈落败，心中一乱，顿时被丘处机抓住破绽。
长剑一抹，挑断手筋，剑尖斜刺没入他口中。
剑光一刺一收，呼桑各嘴巴一闭，咽喉中气息断绝，脸上涨成猪肝一色，倒了下去。
月下林间，这一番酣战，以曲三和大内侍卫为始，到此时为终，兔起鹘落的几番转折，直叫杨铁心与郭啸天看得肝胆抒发，毛孔洞张。
“有幸亲历今夜这一役，大慰平生呐。”
杨、郭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此意。
曲三折枝为杖，也把目光投来，几人通报过姓名之后，原来俱是名家之后。
一个全真教弟子，一个桃花岛门人自不必赘言。
杨铁心是杨再兴将军的曾孙，就算是郭啸天，原来也是当年梁山泊头领“赛仁贵”郭盛的后代。
但说到少年杨再兴之时，丘处机脸色便有些古怪，避开了杨铁心的视线，说道：“这位小兄弟也姓杨，名再兴。”
杨铁心微愕，随即大方拱手笑道：“谢过恩公。”
曲三指了锡无后一下，道：“此人自称是金国大太子的手下，那金太子沉鹰，我也有所耳闻，不是个好惹的人物，今夜杀他几员干将，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后续鹰犬追查无数。”
郭啸天念及家中妻子、弟妹，说道：“咱们把这里的踪迹掩盖一番，再把这几人全投入钱塘江。”
说着便提了自己的猎叉，准备捅死锡无后。
杨铁心拦了他一把，说道：“还是看看道长与恩公是什么意思。”
丘处机笑道：“这还有什么好说。”谈笑中，杀意不减，也要动手。
“慢来。”
杨再兴连忙说道，“我觉得有些蹊跷，以这些人的武学修为，放在江湖中也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吧。丘道长，你原本准备诱杀金国使臣的追兵，恐怕也不曾料到会钓出这样六条大鱼？”
丘处机沉吟道：“不错。此次金国使臣出面沟通的，只听说有三王爷完颜洪熙，六王爷完颜洪烈，却不曾听说他们大太子也到了临安。”
他要是知道金国使臣会派出六个这种档次的高手来追杀自己，又怎么可能那么托大，还带着王道乾的赤青二宝，故意留下线索。
曲三亦道：“这样说来确实不对，金国势大，派一个皇子充当使节也是绰绰有余，那大太子、六王爷，在他们金国朝堂上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却一发的派到临安来，暗中必有天大的图谋。”
杨再兴想了想，把锡无后点穴扔下，走到夏侯烈那里。
很快，那里就传来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
锡无后呆坐在地，头颅被定向前方，看不到那一边，但只听到这个声音已足够叫他心惊肉跳，他深知夏侯烈是何等的硬汉。
据说当年夏侯烈武功未成之时，冲杀匪寨，身中七箭，十一处刀伤，带了匪首头颅回来，还以烈酒浇遍全身，只叫畅快，面上不见半分痛楚。
这样的人物，要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才会发出此等惨叫？
片刻后，夏侯烈生息全无。
杨再兴又走了回来，抓了几片叶子在擦拭右手上的鲜血。
杨铁心犹疑道：“恩公你这是？”
“我师门之中有一门搜魂之法，能以天械之术刺入人脑，混以七虫七花奇毒，令人经受四十九种痛痒，搜集一些重要的情报。”
杨再兴露出爽朗的笑容，道，“可惜我这手艺还不纯熟，我有一位师叔祖，据说早年曾兼修邪道星宿派的毒功。她的手段才叫稳健，当年只用了半刻之间，就问出了荆州三枭死守二十年的秘密。”
“我那师叔祖爱穿紫衣，故而荆州三枭从那以后，在江湖上闻紫色变，但凡见到一抹紫意，也不管大庭广众，污泥池淖，必定五体投地，叩拜不起。”
江湖上凡以枭为名的，往往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杨再兴几句话之间，已令众人对他那位师叔祖生出敬而远之的心情。
曲三这等东邪门徒，再看笑的如沐春风的杨再兴时，也只觉得这少年郎身上有一股说不尽的邪气。
郭啸天这等老实人，更吓得手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微微退开了一些。
他们明知杨再兴不会对他们动手，都吓成这般模样，锡无后更不用多说，此时胯下已经有几分湿意了。
又听杨再兴说道，“可惜夏侯烈伤的太重，还没扛过十分之一便死了，我所得情报也不全，还好，这里还有一个。”
他的手拍在锡无后肩上，锡无后险些吓的冲破了穴道，有心咬舌自尽，却觉一股劲力隐隐制住下颚，不容他做出这般事情。
“藕苏，藕苏，么弄藕……”
锡无后连声大叫，但下颚被制，喊出来的声音也含糊不清。
杨再兴的脸孔从他前方垂下，眼含质疑：“你说你要自己招？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锡无后泪流满面，此刻只求能死的干脆一些，恨不得给他磕头。
杨再兴道：“也好，就让你自己说吧，不过你要是想趁机自尽的话，要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快不快得过我的手。到时候……”
未尽的威胁更令人惊恐。
锡无后下颚被放开之后，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这件事情的原委，却还是要牵扯到当年的岳家军。
昔年金国大军打造战车铁浮屠，一架车重达五千斤以上，前后长约一丈，左右为五尺，前后皆有撞角，边缘多有横枝，锋利无比。
因车上有箭塔，望之若浮屠，故得名铁浮屠。
只需三名士兵，就可以驾驶一座这样的战车，运用天械之术，以人心意志驱动，动力暗藏于内，无需牛马拉动，一撞之下，万斤巨石也要四分五裂。
寻常大军、骑兵，遇到这样的战争杀器，往往一撞击溃，人马血肉之躯，即使披上重铠，又怎么可能挡得了此等凶物。
金兀术兵锋极盛之时，麾下有五千铁浮屠，攻城拔寨，无往不利，不知踏平了多少城池，沾染了无数大宋军民的冤魂。
然而这样的铁浮屠，后来却败在刘、岳两位将军手上。
岳家军威不可当，竟然在正面战场上将铁浮屠一举覆灭，又有江湖义士趁机刺杀，将掌握有铁浮屠技术的工坊，一把大火烧成灰烬，相关匠人全被斩杀。
铁浮屠至此绝传，而岳家军的美名至今犹在，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唯一遗憾的是，民间没有人能说得清，当年岳武穆他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方法，才能破灭那等凶焰赫天的战车大军。
大宋子民自然对岳家军当年威风心驰神往，对当年之事，作出种种臆测，金国那边，其实也有许多有识之士对岳飞当年的练兵法门，极为觊觎。
南宋朝廷这些年来往金国，输送过不少珍奇字画，典藏书籍，其中夹杂着岳元帅相关的一些事迹、诗词。
六王爷完颜洪烈嗜读诗书，无意之间，从中琢磨出一些蛛丝马迹。
原来当年岳元帅虽然受了十二道金牌后，蒙受不白之冤，身在狱中，却还心系家国，将自身天械精要、练兵之法，整理成《破金要诀》，试图交托后人，完成直捣黄龙还我河山的遗志。
金太子出师，在蒙古与完颜洪烈会合之后，听说了这件事，两人一起推敲，认定那些书册后来辗转移送到临安府皇宫翠寒堂瀑布后的洞窟之中。
这才是金太子亲自跟随使臣队伍，来到临安的目的。
杨铁心等人听的又是激动，又是感怀。
杨再兴又问了一些关于金太子的情况，其他方面的谋划等等，见锡无后实在说不出更多，就给了他个痛快。
锡无后死时，脸上还带着一份庆幸。
郭啸天看见他的遗容，虽是敌人，心下也不由恻然，道：“那搜魂之术当真可怖，叫他如此惊惶。”
“哦，那个其实是骗他的。”
杨再兴道，“我的十全魔手还没有这种神通。”
郭啸天错愕道：“可是刚才那夏侯烈……”
“我只是扶着他的头，捏住他的咽喉，控制他肌肉震动空气，发出了一些声音罢了。”
杨再兴解释了两句，随手往那边一指，“不信你们过去看，他头上可没有洞。”
郭啸天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世上哪会有那般狠毒的人物，恩公的师叔祖想必也是如恩公一般，古道热肠，仙风侠骨……”
他直面着杨再兴的眼神，渐渐说不下去，摸了摸脸，“恩公，我脸上有什么吗，为何这般古怪的看着我？”
“咳，没什么，感觉你说的很对。”杨再兴轻咳了一声，又露出了那无害的笑容。
丘处机开口道：“《破兵要决》事关重大，咱们不知那金太子何时动手，不如你们在此处理尸体，贫道与小杨兄弟，先往临安皇宫中一行。”
曲三倏然道：“临安皇宫你们不必去了。”
丘处机：“为何？”
“我四个月前就曾经在翠寒堂瀑布后面找到那个洞窟，搜寻过一番，除了一个空盒一卷书画之外，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曲三说道，“那两件东西，也被我带回家中藏起来了。”
四个月前，金国使臣的队伍还远没有抵达临安。

第455章 翠寒堂空，举铳应呼长生天
在曲三家中，众人看到了那一幅被他从翠寒堂后瀑布洞窟内带出来的字画。
画面上是一座险峻高山，共分五个峰头，恰如人之五指排开，颇具神意。
尤其是中间一座山峰，陡峭而起，笔立参天，下临深壑，云雾徘徊，上入云霄，天日渺渺。
在这座山峰西侧，又有一株松柏，树梢积雪，树下一名红衣仗剑的大将。
整座图画本是以泼墨山水画成，唯独这个将军的形象，乃是以朱笔涂出，更显得卓尔不群。
虽然五官模糊，但头顶红缨，红袍胜火，几欲透纸而出。
旁边还有一首诗。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丘处机在诗词之上也颇有些造诣，读过一遍之后，自然知道这首诗，乃是当年岳元帅的一首《池州翠微亭》，心下不由有些奇怪。
“这首诗说的是当年岳元帅登翠微亭之后所见的种种景致，然而这幅画，却与翠微亭全无关联，倒好像是……”
他话说到嘴边又有些想不起来，当下眉头紧皱，仔细思索。
曲三在旁边一条长凳上坐下，身边站着一个怯怯的小女孩，乃是他的独生女，正瞅着他衣襟上沾染的血迹，忐忑不安。
曲三自己已经吃过几丸药，伤势没有什么大碍，便轻柔的拂了拂女儿的发髻，聊以安慰，口中说道：“那翠寒堂本来是在皇宫御花园中，皇帝夏夜消暑所在，其中应有不少珍玩，供他夜里把玩消磨时光。”
“我当初原是奔着那华堂而去，但桃花岛门下，园林风水，机关安设，都有所涉猎，到了左近，发现瀑布之后竟有洞窟，还以为其中暗藏至珍，孰料到其中搜寻一遭，把可能有机关的地方也全都方便，只得了一个空盒与这幅字画。”
“这画虽说少了几分含韵景致，可风骨极佳，我又看出那首诗是韩世忠的笔迹，便索性带了回来。”
东邪黄药师的门人，对琴棋书画自有一份傲人的见识，曲三本来是看不上这幅画的，但韩世忠亲笔写下岳元帅的诗，又藏在那样隐秘的地方，这意义便不同凡响了。
假若这幅画竟是岳元帅所画，那就算是其中的笔触再差几分，也完全称得上是弥足珍贵的罕世之宝。
就像杨铁心和郭啸天，明明不通文墨，但听见岳元帅、韩世忠等几个字眼之后，也连忙凑到前来，细细观看，仿佛真能够看出什么门道，只差击节赞叹了。
杨再兴在一旁把玩那个空盒，可以确定盒子里面并无任何夹层，也没有微雕镂刻，见光投影之类的把戏，便说道：“也许破金要诀是真的曾经放在那瀑布后面，但眼下看来，可能早在五六十年前就已经被人移走了。”
杨铁心道：“莫非是被皇帝拿走了？”
曲三并不赞同：“要是皇帝知道这件事情，派人取出，又怎么独独留了这幅字画在里面？”
“况且当初岳元帅在狱中的时候，纵然还是心系家国君父，不肯存有清君侧的忤逆之念，到底也该知道，高宗皇帝心里没有半分肯北伐的念头。”
曲三连声冷笑，“这破金要决，要是被皇室中人知道了，不是烧了，就是连忙送到金国去。”
他这判断听起来真是万分荒唐，可想想当年赵构这个所谓南宋高宗皇帝的所作所为，这段推测竟也叫人无可反驳。
“当时朝中有望托付此物，流传后世的，或许只有韩世忠。”
“然，韩世忠即使被收了兵权，高宗皇帝和奸贼秦桧，仍未必会放低对他的戒心，他应该难有机会好好的将破金要诀留存下来。”
就在这时，丘处机啊了一声，引起众人注视，叫道：“贫道想起来了，韩世忠、如同五指的山峰，这一定是川湘之地第一大帮，铁掌帮的禁地，铁掌山。”
杨再兴问道：“怎么说？”
丘处机解释了一番。
那铁掌帮创立至今，其实也已经有几百年的光阴，只不过从前历代帮主，最多也只是守成而已，帮派的名声在江湖上，不过是个二流的水准。
可在数十年前，韩世忠麾下有一批人不甘闲居，以上官剑南为首，加入了铁掌帮，不久就纷纷成为帮中骨干，上官剑南更继任了帮主之位。
铁掌帮自此声名大噪，现在甚至已经发展壮大到，可以在南方之地，与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的丐帮，分庭抗礼的程度。
上官剑南死后，他的弟子裘千仞即位，深居简出，勤练铁掌神功。
近些年来有传言说，裘千仞一身武功，或许不逊于已经仙逝的全真教上代掌教王重阳，实力更在全真七子之上。
杨再兴道：“哈，原来是这样，看来那破金要诀，很有可能是被上官剑南带到铁掌帮中收藏起来了。”
“看来这些线索是环环相扣的，从岳元帅狱中诗词，将人引到翠寒堂瀑布后，然后又从这幅图画，引申到韩世忠与铁掌山。”
丘处机说到这里，却忽然叹了口气，道，“想必当年岳、韩二位，是希望后人之中饱学之士，仰慕岳、韩平生所为，找出线索，锲而不舍方可寻得破金要诀，抓住这一线重整河山的机会。”
“可惜呀可惜，可惜我辈后人不肖，居然是被一个金国皇子先发现的这条线索。”
他语气之中不无唏嘘。
曲三则冷哼一声，道：“依我看来，岳元帅与韩将军只不过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之处，谁能想到，南宋朝廷居然能把岳元帅这位金国大敌遗留的诗词典籍，都给送到金国去，讨好那些金人王孙。”
若是这些典籍还保留在江南，未必不会有朝中忠贞义烈之辈，比那完颜洪烈更早看出端倪。
丘处机闻言，精神一振，道：“说的也是，远的不提，便是稼轩居士，当年以五十人冲击金军大营，生擒叛徒带回建康。诗词豪迈，文武双全，若叫他有机会见到这些典籍，必定早就获取了破金要诀的线索。”
杨再兴奇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那这位稼轩居士，后来如何？”
丘处机黯然道：“稼轩居士当年也曾在朝堂上做到安抚使，孝宗皇帝死后，他屡遭贬谪，据说如今旅居某地道观之中，寄情山水。”
杨再兴一噎，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这个地方的大宋竟然能烂到这种程度，那些英雄豪杰人中之龙，不是早早蒙冤而死，就是被贬谪，几如流放一般，朝堂上的皇帝大臣，难道连半点心气都没有，就这么喜欢给金国人当孙子吗？
真是叫他大开眼界。
若放在他故乡那里，有这种不当人的皇帝，早就该被什么紫金锤、打王鞭、护国锏、龙头监国拐杖给打成死狗了。
据说当年先帝因一件难言之事，盛怒之下，想要处斩包大人，便有五位封王的老前辈，持了这些从开国太祖年间传承下来的兵刃，冲撞宫禁，叫皇帝收回成命，助包大人官复原职。
不过以杨再兴看来，当年就算没有那几位老前辈，包大人也未必会有事，毕竟按照门中淳阳老祖的说法，包大人虽然不通武功，但读书审案，无所不正，心境上已经到了可以上感文曲星的地步，审理阴阳，如人如神。
真要是执意斩他，必定诱发天灾，天雷先一步去劈打皇帝，也不是不可能。
思绪飘远了的杨再兴，也没有漏听丘处机他们的话语。
曲三、杨铁心、郭啸天他们都已经决定，带着自己的家小，迁离临安府附近。
丘处机则准备往铁掌山一行，众人正好一同上路。
杨铁心他们各回各家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丘处机与杨再兴来到曲三店外，对他说道：“杨兄弟，此次铁掌山一行，涉及到铁掌帮与破金要诀，非同小可，贫道准备发信给诸位师兄弟，要暂离此处，这里就请你多为看顾。”
杨再兴点头答应，顺势问道：“你们全真教应该也有不少改造天械的器具吧，我想借用一批。”
丘处机满口答应：“大师兄常年坐镇在终南山上，旁的师兄弟不好说，他是一定能联络上的，贫道一定让他带上最精良的一批器械。”
杨再兴行礼道：“多谢了，到时我定有报酬。”
夏侯烈显然还算不上敌人中最强的那一批。
十全魔手原本的四项绝技，可有点不够用啊。
大半个时辰之后，天色犹暗，三户人家悄无声息的搬离了牛家村。
……
翌日午间。
金太子到皇宫走了一趟，一无所获，回来之后又得知夏侯烈等人，久无消息传回，思量片刻，便点了铁木真及他麾下两员大将，去追查线索。
临安府外，金太子与完颜洪烈在城墙上并肩而立，遥望城外的荒野之中，铁木真部将之一，脸色火红的赤老温，正以自己满是刀疤的手掌，掩住口鼻，发出低沉悠长的声音。
曲调起落，夹杂着许多晦涩的词句，有时唱的极快，有时一个声音就能拖出平常上百个呼吸的时间。
那是蒙古的语言，是赞颂长生天的歌谣。
南宋和金国军中江湖之中，虽然也有许多人喜欢给自己的天械，冠以神佛志怪的名号，但他们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手段罢了。
就好像佛门的金刚不坏体神功，也不是真的就由金刚力士传下来的功法，只不过是借其名义，比喻自己的力量。
而草原上的众多部落，甚至乃蛮人和西辽人，反而都要显得比宋人、金人虔诚的多，他们之中能够有幸得到天械之术改造的，绝大多数都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这是神灵赐下的武装。
在草原上，众将普遍认为，在使用天械的时候，呼唤自家部族所供奉的神灵的名号，念诵简短的祝语，或唱响漫长的歌谣，越是虔诚，越是动听，所能够得到的回馈，也就越大。
铁木真少年的时候，与札木合结拜，两人在结冰的河面之上，用各自初制的天械，化作弓箭来射击，互相赠送箭头，作为结拜的信物。
围观两位少年英雄结拜的众多头领、部将，一致认为，每一件天械中，都有长生天父亲在注视着，铁木真与札木合互赠天械之后，就是比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还要亲密的关系。
王罕的亲生儿子桑昆，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心里对铁木真有不和睦的念头，所以就不敢在天械的见证之下，与他结拜。
见微而知著，可想而知，草原上的天械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拥有何等崇高的地位。
三王爷完颜洪熙曾经对他们这种习俗不以为意，认为这是他们没见识甚至未开化的原因。
金太子听完颜洪烈讲过这件事之后，曾暗中对他两名兄弟说：“你们以为这是他们心智未开，可以从这一点上轻视他们，殊不知我这些时日走遍草原各部，不怕他们兵强马壮，不怕他们神射如云，甚至对铁木真、札木合这些豪杰人物的存在，也只不过是重视，而非畏惧。”
“唯独他们这种敬天械如敬神的习俗，叫我心生恐惧，甚至有想过，对包括王罕在内草原各部的头领斩尽杀绝，更不惜倾尽大军，毁其族聚，灭其习俗，如此，我才能高枕无忧。”
完颜洪烈追问之下，金沉鹰才揭露出一段罕为人知的言论。
“我在金燕神鹰两位师父门下学艺之时，有西域白驼山主人，每隔半年，便会来与两位师父探讨天械武学。十六岁后，我武学功底得到师娘认可，得以旁听。”
“他们三位乃是当今世上不出十指之数的大高手，说的也不是寻常招法拆解，而是直指根源。提及最近两百年来的天械武学，比天械现世之前的古武学，究竟有何优胜之处。”
“从表面上看，天械多为金石机关，植入人体之后，其坚固恒常之处，就不是软弱的人体血肉所能比拟，这是天械之术最大的优点。”
“但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加成罢了，甚至未必算得上优点。”
“因为天械替换人体部位的同时，固然令某一片区域变得更坚固，却也使人体原本的平衡有所缺失，更容易变得笨拙，招法中出现更多破绽。而且天械一旦受损，维修起来，要远比寻常肉体伤病的治疗更加麻烦。”
“长短相抵，也只是个不功不过罢了。”
金沉鹰目光深湛，字字铿锵有力，“天械真正最优胜的地方，在于它的力量来源于人心。”
“人体有限，连一块几千斤的石头都未必举得起来。但人心何其浩瀚，一眼之间，就可以承载万仞高山，千里碧波。”
“天械之术，能够让人的心灵转化为真实的力量，七情六欲都是真力，毕生执念可以通天。”
话到此处，言外之意，完颜洪烈已完全听懂。
人身软弱，人心也软弱，即使是大金国的精兵，也未必，个个都有虎狼之心，血烈之意。
尤其是在他们占据了北方大片广袤的土地之后，承平已久，耽于享受，军中的意志比起六十年前，只怕已远远不如。
当初他们从白山黑水之间崛起，带着与野兽争夺性命的意念，来掠夺宋人的土地，虽然看着势大，其实是秉承一股不胜则死的决然勇气，自然所向披靡。
后来以岳家军为首的等众多南宋名将，也是在国破家亡之际，激起了万民骨子里被打压了数百年的血气。
现在的宋人和金人，都已经缺失了那样敢凭热血撼苍天的志气，反而是草原上的蒙古人，团结在长生天的旗帜之下，有着统一的意念，有着统一的野心，有了肖似当年的不败之势。
若再给他们几十年光明，天械的存在，恐怕会被他们推动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爆发出这整片神州大地都不能容纳的军势。
完颜洪烈想起当年对话，不觉间，竟然在八月秋风里，额头见汗。
他去看身边的金太子，却见他这位大哥，好像已经忘了当初说过的话，正颇为欣赏的注视着赤老温的所作所为。
此刻歌谣已经唱完，赤老温端起火铳，高喊着“长生天”，扣动了点燃火药的机关。
砰的一声。
铳口朝天，弹丸落向一个极远的方位。
其实根本没看见弹丸轨迹的赤老温，带着无比的自信，领头冲出，越过小溪、草地，去到了山林之中，一片狼藉之地。
他拨开那些用来掩饰的枝叶，找到了自己的弹丸，往下深挖，寻得一抹浸润血迹的土壤。
“是锡无后的血。”
赤老温站在这里，再次端起火铳。
两刻钟之后，他带着铁木真和木华黎来到钱塘江边。
浪潮迭起，浩浩荡荡的江水，在激烈之时，带着犹如闷雷一般的声响，几乎能够把火铳的声音都掩盖过去。
但赤老温还是找到了一个方位。
木华黎潜入江中，把那些绑着石头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捞了上来。

第456章 落定彼方，两溪之间风雷聚
金国使臣的府邸之中，十具尸体一字排开。
金太子沉着面孔在那些尸体旁边站了一刻，夏侯烈他们六人的尸体，被江水底下的暗流冲刷，又被各种碎石刮蹭，鱼类啃噬，虽然尚能辨别身份，却已经看不清伤口的痕迹。
赤老温他们心知已瞧不出什么线索，却听金太子道：“下手的，是四个人。”
“夏侯烈与喀拉图，死在同一个人手里，呼桑各、完颜浊死于剑伤，是另一个人，应该也就是杀死王道乾的那个持剑道人。”
“锡无后的手腕是被第三个人斩断，断口非刀非剑，似一种奇门兵刃。呼桑克死于枪法之下，是第四个人。”
铁木真等人俱感诧异，目光纷纷在那些血肉模糊，泡得发白的尸体上流连，实在瞧不出金太子是从何处下的判断。
但想来金太子也不可能拿自己手下的死因，随口糊弄，必是真有过人之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铁木真心中又添数分凛然，暗忖大金万里之国，虽然有完颜洪熙那样的酒囊饭袋，却也有高深莫测如金沉鹰者，蒙古侍于猛虎之畔，实是如临深渊，必须更加小心。
完颜洪烈走入这间院子，道：“那另外四人的身份查到了，都是宋人的武官。”
以他的身份，哪怕是随便叫人传一句话，临安赵知府，必都如奉圭臬，尽速查证，通过那四具尸体身上的残袍，查出其中三人乃大内侍卫，受御赐武功大夫石彦明统领，正在追查皇宫失窃一事。
“皇宫失窃？”金沉鹰神色微动，多问了一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已有将近半年了。”
完颜洪烈与他默契甚佳，补充道，“据说临安皇宫的内库，皇帝的书房，乘凉避暑的翠寒堂等，都遗失了一些珍奇玩物，只不过到最近各方汇总点检之时才惊觉，那窃贼可能已从皇宫带走了价值不止百万两金银的珍宝。”
他二人对视一眼，已知彼此心中所想。
昨夜金太子前往翠寒堂后，瀑布洞窟之内一无所获，本以为破金要诀可能是已经被皇宫中某些人发觉移走，正准备接下来向南宋朝廷的各路大臣仔细打探风声。
现在想来，倒更有可能是被那个行走大内的盗贼给带走了。
完颜洪烈说道：“看来那个贼道人身边有不少的同党，但是这个进宫盗窃的在此逗留半年不止，必定有一个固定的身份，有一个可以隐藏那些财宝的地方。”
“我这就去让宋人朝廷，排查临安府周边，圈定有嫌疑的人。”
他想了一想，又对着赤老温说道，“你那种寻找尸体的方法颇有些妙处，能不能再用这种法子，找到那贼道人及其党羽的去向？”
赤老温摇头说道：“长生天神威至上，但我的智慧和勇气还不足以获得更大的恩赐，他们走得太远，我找不到方向。”
“嗯？也就是说，你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已经不在那临安府附近。”
完颜洪烈颔首说道，“那查起来就更便利了，查一查附近这些村庄，谁家在昨天迁走了，十有八九便是那伙人的隐藏身份。”
说罢，完颜洪烈亲自出门去找临安知府沟通。
金太子让他将石彦明等四人的尸体带走，另外派人将夏侯烈等人的尸体保存起来，准备等到金国使臣回返之时带回他们的家乡，修缮之后重新下葬。
锡无后本是宋人，但在金国那边已有宅院，金太子一视同仁。
使臣队伍里的人，原本对夏侯烈等人身亡之事，惊怒交集，听到了金太子的这一段吩咐之后，则纷纷流露出更加感佩服膺的目光。
金太子又向赤老温说道：“能够寻回他们的尸体，你当居首功，我可以允诺你一桩赏赐。”
赤老温脸色一喜，道：“三王爷养的那些虎狼咬死了我养的豹子，如果大太子愿意的话，我想请求，把那些猛虎赏赐给我们。”
铁木真神色微动，向他使了个眼色。请求这种赏赐，就更加得罪了那个金国的三王爷。
赤老温瞧见了，面上顿时流露出一份迟疑的神色。
但金太子已经一口答应下来。
“好。但这是你们几个随我离开草原之后所立的第一件功劳，意义非凡，区区几只畜生，还不足以为赏。”
金沉鹰叫来了一名侍从，耳语两句。
少顷，那侍从捧着一柄宝刀回来。
“我出师之后，中都那边的几个兄弟得到了消息，各寻了东海明珠，赤足纯金，能人巧匠，稀世铸材，为我铸造了这柄宝刀送来，作为贺礼。”
金太子走到赤老温面前，“我看你善用火统，远攻固然极佳，但如果被人近身的话，难免有些支应不暇，这把刀就送你防身。”
赤老温在草原上，何曾见过如此精美的刀鞘，那刀侧翠玉环，刀上白犀作画，刀首上镶嵌一颗有牛眼大小的明珠，光灿灿圆满无瑕。
他心中爱不自胜，但仍然不忘先去瞥了铁木真一眼，这回见没有什么反应，便致谢收下。
赤老温生性豪迈，也没有什么贵人面前不可失仪的想法，接过礼物来，便顺手拔刀出鞘。
只见那刀身宛若一泓碧潭，在阳光照射之下，居然不见反光，刀背约有一寸厚，刀刃却薄到几乎不可见，一望便知是斩金切玉的利器。
铁木真掏了一块金子，往前一抛，赤老温随手一划，金子落在地上裂成两块，断裂的地方，平滑如镜面。
铁木真笑道：“好刀，断人的骨头，恐怕比切开羊毛还要轻松，赤老温你拿了这刀，将来至少要为大太子斩杀一百个勇士的头颅，才算是草原上的好汉子，没忘了太子的恩义。”
赤老温又连声致谢。
金太子又对木华黎另作赏赐，最后望着铁木真说道：“你们三人都是万中无一的豪杰，但我还是对你最有期许，待六弟拿回了线索，你们随我一起上路，去把那贼道人一伙全部擒拿吧。”
铁木真不卑不亢，应了一声。
那边，南宋朝廷已经得知了完颜洪烈的要求，派出大队人马，到临安府外四处盘问。
完颜洪烈素知宋人兵丁惫懒，许下重赏，如果问出重要线索的话，那一队人马每人都可以分得二十两白银。
日落时分，便有人传回消息。
金太子随完颜洪烈在众兵丁拥簇之下，来到牛家村。
“这村中有三户人家突然迁走，村头开酒馆的是个需要拄拐才能行走的残废，另外两家比邻而居，兄弟相称，都是猎户，身手矫捷。”
到了杨铁心家院落中，金太子忽然驻足，往地上看去。
这院子里虽然是一片泥地，但极为夯实，人马走在上面，轻易也看不出什么凹印来，但没有石砖铺垫，多少显得有些高低不平。
金太子倏然纵身而走，每一脚都刚好踏在一个凹陷之中，身影迅捷，高低起伏，刹那间走了一圈，掀起满院清风。
“七十二路杨家枪法，是这家的主人杀了呼桑克。他们搬来这里不过一年，就能在地面上留下这样的印记，应是日日都要将枪法勤练十遍以上，倒也真肯下苦工。”
“但杨家将无比重视根基，轻功上远不足以高来高去，出入大内宫禁。”
三户人家都看遍，最后在曲家酒馆发现了一间空荡荡的密室。
那双足残疾的，反而是轻功最高的一个。
村中无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何方，但问了诸多村人之后，木华黎按照众人对他三人相貌的描述，画了三张图出来，拿给旁人比对，竟有十成相似，栩栩如生。
金太子命人大量描画，发往各地通缉，不久即得到线索。
“在沅陵见过这一伙人，他们极为警觉，很快就甩脱了捕快，又不知所踪。”
完颜洪烈在旁说道：“沅陵，好像已接近铁掌帮的地盘了，兄长，我这些年着意拉拢铁掌帮帮主裘千仞，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已有投靠大金国之心。”
“不妨传信，让他发动铁掌帮的人马，搜山检水，必定不会让那伙人逃了。”
金太子点头道：“可以，我也带上亲兵及铁木真他们，亲自去一趟。你和老三留在临安，继续你们的事情。”
完颜洪烈劝阻道：“兄长，他们偷走的那件东西虽然紧要，但贼人凶狠，你也不必亲身犯险。”
“我自有衡量。”
金太子负手远望，去意已决。
“破金要诀，武穆遗书，那件东西其实也许比你想的更加重要。”
他思及在师父师娘那里看到的，对于当年岳家军的一些猜测，心中既有几分寒意，又有抑制不住的渴望，“得此书者，将在沙场征战方面无敌于天下，可不是一句空谈啊。”
……
沅江之水，在华夏大地上，奔流两千里，汇入洞庭湖。
而若从洞庭湖追溯过去，先向西，经常德、辰州，再沿江而行，入泸溪，再过山中六十余里，便是铁掌山所在。
丐帮总舵，便在洞庭湖君山岛上，势力分布绵延至泸溪一带。
而过铁掌山至对面辰溪的方向，全是铁掌帮的地盘。
乔装打扮的杨再兴等一行人，已来到泸溪县中。
他们本来并没有这么小心，只是不久之前在沅陵，与全真教的马钰、王处一、孙不二会合的时候，居然被捕快找上门来。
那些人也不知是怎么确定了杨、郭、曲三人的嫌疑，费了些功夫才甩脱开来。
本来众人商量的是到了安全些的地方，便由全真教发动关系，把杨郭二人和他们的妻子安置下来，至于曲三曲灵风，则是准备带着他的女儿和那些宝物泛舟东海，回返桃花岛。
结果经过沅陵一事，他们三人反而不好贸然脱离队伍了。
“两位弟媳和曲家小侄女，都寄居到师妹在太湖附近的故友家中，她们本来也没有被盯上，当可万无一失。”
山间野店里，丘处机说道，“但你们三位既然成了首要的通缉目标，当务之急还是该使些手段，增益自身为妙。”
当今世上要想获得自保之力，最迅捷的方式，自然便是植入天械。
全真教在这方面材料充足，要给杨、郭二人换上“将军踵”，并非难事。
操刀的是全真七子之中，在天械之术方面造诣最高的马钰。丘处机从旁辅助。
至于曲灵风，他背后凭风双翼是桃花岛秘传，折了一只之后，单人之力不好修复，外人也不便插手，但他双腿旧伤，对全真教的人来说却不难医治，可以从这方面找补。
众人买下了这间小店，在这里逗留了数日。
杨再兴也抓住机会，跟马钰有所交流，开始为自己的十全魔手添加第五门绝技。
最清闲的王处一和孙不二，这段时间，都在查看铁掌山那边的情况。
事情不太顺利。
铁掌山的中指峰，乃是铁掌峰禁地，靠近山峰以下五里之内，就会被铁掌帮弟子盘查、驱赶，态度极其蛮横。
以小见大，外人想要进入铁掌帮禁地取走某样东西，这件事情恐怕没得商量。
到了夜间，王处一念了几声罪过之后，暂且违反了江湖规矩，与孙不二施展轻功，悄然闯入中指峰。
这铁掌山，山峰分为五座，形如五指排列，已经是一桩奇事，更奇的地方在于，每一座山峰恰好如同人手一般，分为不同的指节。
中指峰有三节，第一节的山区，虽然山路险峻，长草过腰，暗伏了一些毒蛇小兽，对王处一他们两个来说，却还算不得什么凶险。
奈何刚刚踏入第二节的山区，就出了纰漏。
他们二人上山的时候施展的是全真派的金雁功，踏草而行，足不沾地，甚至草也不会折断，几乎避免了所有碰到地面陷阱的可能性。
到了第二节山区，却突然脚下一重，两人先后踩到了一张铜丝大网之中。
王处一反应极快，四肢撑开，手脚用力，不让铜网彻底收拢，手指脚趾，夹住铜网内部的倒刺利刃，鼻子里嗅到一种腥味，登时知道铜网上淬了剧毒。
孙不二从他左肋下发剑，切开铜网。
两边黑暗之中又有弩箭激射而来，更有几颗信号，但也被机关触发，升上天空爆开。
铁掌形状的烟花维持了数息。
山下把守的铁掌帮弟子鼓噪起来，王、孙二人连忙撤退。
他们刚到了中指峰下的林子里，遥遥的便望见食指峰上有一道人影，迅捷无比的翻山而来。
那人目光如炬，一眼窥破他们的行藏，动作更疾，势如崩雷，把王处一、孙不二堵在了林子里。
“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闯铁掌帮禁地，是不把我裘千仞放在眼里吗？！”

第457章 剑证铁掌，当年葵花与九阴
裘千仞虽然嘴上发出一声喝问，却根本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时间，身子一窜，一掌迎面劈到。
王处一与他拼了一掌，只觉得一股热力从手掌上一直透到心底里来，好像是吞下了好几块烧红的大木炭，顿时捂着胸腹连连后退，难受的话都说不出来。
孙不二叱咤一声，剑光在暗夜林中，如同一道惊鸿匹练，刷向裘千仞头脸，截阻他的去路。
这坤道年纪已然不小，但冷冷的剑光映照之下，道髻玉颜，几如神女之姿。
她出家之前，本来已经与马钰结成夫妻，投入王重阳门下之后，在全真七子之中武功最弱，王重阳逝世之前，将全真教镇派宝剑赐她，期许道：“离俗超尘，探玄究妙；铁板寻真，笊离灵照。九还功就，几载坐忘；蓬莱归路，笑倒丹阳。”
自此之后，孙不二一改嫉恶如仇却稍显莽撞的脾性，号清静散人，持剑为信物，入终南山后活死人墓数载，重出之日，静默冰清。
马钰一见，抚掌大笑，蹈足而歌，为她庆贺。
此时这一剑出尘，裘千仞只觉浑身所有毛孔都被寒光笼罩，想也不想的倒翻身子闪过这一剑。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几缕银丝从剑上散开，绷直，一掠而过。
一剑之后，裘千仞身后二十步以内的扇形区域，相继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
一颗颗大树倾倒下来。
凡是超过孙不二刚才那一剑高度的，无论是树木、杂草，还是隐藏其中的岩石，全都被一并切开，切口平整。
“这把剑！”
裘千仞后颈渗出一阵冷汗，低喝一声，“原来是王重阳的徒儿。”
他迅捷无伦的脱下外袍往前一甩。
空荡荡的袍子，在他的功力作用之下，维持着一个人形的样子往前闯去，到了中途，悄无声息的被割成了好几份。
裘千仞已通过这一刹那，看清那些银丝在空气之中的分布，身子如同小鹿灵猿，穿低走高，脚步曲折的几扑之下，就抢到孙不二面前。
呼！！！
空中被他的手掌掀起一阵恶风，手掌边缘似乎撒开了一圈火星，猛烈无比的向孙不二的要害击打过去。
孙不二宝剑回转。
林子里几下剑光闪烁之后，传出一声呼哨。
一把宝剑抛上半空，从两边前后弹升扩张，变得薄如蝉翼，而宽如门板。
孙不二带着王处一纵身其上，剑柄喷出一道光焰，承载着他们两个超越这片树林的高度，飞向空中。
到了一定距离之后，那一点光焰消隐，没入远处无声的高大树林阴影里。
裘千仞追了几步之后，就知道自己在这种复杂地形里，追不上他们，停下脚步，暗自思索起来。
他跟王重阳其实是有些来往的。
确切的说，是当年王重阳领导一支抗金义军的时候，曾经跟裘千仞的师父、作为抗金老前辈的上官剑南，有过一些往来。
后来《九阴真经》现世，在江湖中掀起了不少的腥风血雨，不管是那些传承久远的大帮派还是一些江湖散人，都有所觊觎，王重阳就曾经发信给铁掌帮，说到自己准备出面夺取《九阴真经》，压服乱局的事情，邀请铁掌帮到场共论。
不过那个时候，上官剑南已死，裘千仞思忖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邀请。
那《九阴真经》牵扯到北宋年间，徽宗初即位不久之时，一段金戈铁马的往事。
徽宗轻佻，好大喜功，又极尽奢侈之能事，他崇信仙道，为了营造自己心目中的仙家园林，对奇石颇多偏爱，以蔡京为首的一干奸贼为了逢迎拍马，立杭州造作局、苏州应奉局等等，搜刮东南各地奇花异石，以十船为一纲，号称为“花石纲”。
花石船队所过之处，当地的百姓就要供应钱谷和民役，有时候为了让船队能够顺利通过，甚至凿坏县城城墙，拆毁桥梁。
从江南到开封，淮、汴之间，轴舻相接，络绎不绝，百姓苦不堪言，就有草莽人物乘势而起。
当时水泊梁山聚集一百零八名寇首，号称魔星转世，替天行道，几次挫败官军。
又有明教方腊，河北田虎等等，声势更加浩大。
后来朝廷招安梁山贼寇，派他们攻打方腊等人，先后选宫中宦官与朝中一名文臣黄裳为监军，征战连年。
梁山与明教的天械之术，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那个时候，天下修行天械技艺的方家都有共识，如果人体有五成的部位被替换成天械的话，那么天械之中产生的力量，就会反过来侵蚀人的意志，陷入癫狂疯魔的状态，所以这个限度被称作人魔之限。
而梁山当初聚集了儒家二程门下的吴用，道门罗真人门下弟子公孙胜，天波府后人青面兽杨志，原在朝中供职的轰天雷凌振、金枪手徐宁，民间旁门的圣手书生萧让、玉臂匠张大坚、神医安道全等等。
把山上一百零八头领，人人都改造到了隐隐超过那条人魔之限的程度，然而他们却能不失理智，所以才会称作魔星转世。
明教的天械之术，则更偏向于古老的机关术，善于制造一些完全脱离人体的机关陷阱、攻城利器，几乎杀的梁山星流云散。
那宫中杨姓宦官，随军之时，几近学全了水泊梁山的技艺，踏入到比梁山众将更偏歧的道路，铸成一本以葵花为记的书典。
黄裳本是编修万寿道藏的饱学之士，却更着意于明教展露出来的潜力，收集战场及明教府邸残存的图纸典籍，以自身见识去芜存菁，更进一步，造就了《九阴真经》。
何谓九阴？
九九数完魔灭尽，兵道圣王讳如阴！
这两门经典，一个号称王者之学，一个号称左道上的极巅，却都没有能够在宋人朝廷里发扬光大。
在宋徽宗眼中，葵花宝典不能长生，九阴真经空耗国库，于己全然无益，他要奢靡享受，参仙问道，又哪里分拨得出多余的资源，来给这两门经典进行实践。
那杨姓宦官，后来官至太傅、太师、吴国公，据说他因修习葵花宝典，周身有九成都已替换成天械，高大威严如天上神将，但活的比宋徽宗还短，以奸臣留名。
黄裳晚年则心灰意冷，隐逸江湖，据说相隔四十年，有人江湖再见，他须发虽白，神采依旧。
所以当年也有人怀疑，或许是黄裳从徽宗年间活到如今，是他到了垂垂老矣之时，静极思动，不愿把宝典带入坟墓，自己故意将《九阴真经》放出。
但不管真相如何，九阴真经出世的时候，引起了太多的关注，毕竟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有限，就算某人天下无敌，他死了之后，那些徒子徒孙也未必能有他的资质。
而完全脱离人体的兵道机关之术，金石不朽则它不朽，才是真正一教一家长盛不衰的关键。
当时裘千仞因为铁掌神功未成，自忖争也争不过王重阳，所以拒绝邀请，之后这些年里，未尝没有几分后悔之意。
听说王重阳夺得九阴真经之后不久，就在终南山大兴土木，他死之后，全真教分明身处于金国境内，如丘处机等一干人等，居然还肆无忌惮的刺杀金国官员！
正是因为金国大军都攻不破全真教的山门。
哪怕全真七子全都不在，只需要一批忠心弟子留守，兵道机关的杀力，就可以令万军戒惧，视为禁地。
在裘千仞想来，这自然一定是九阴真经的功劳了。
“还有刚才那把剑，也是非凡。”
裘千仞有些心动，“若是擒拿了全真七子中的几个，到终南山去与他们交换九阴真经，他们应该没有不给的道理。”
“反正王重阳已死，兵道机关虽然可怖，只要老夫不进去，谅他们也奈何不了我。”
他回到铁掌帮之后，便下令让帮派中的弟子，搜寻全真门人的踪迹。
到日出破晓之时，一个异族打扮、衣裳华贵的金国武士，来到裘千仞的院子里。
“哦？让我帮忙搜捕捉拿这三个人，还有一个长须使剑的贼道人。”
裘千仞看过了杨铁心他们三个的画像之后，灵机一动。
“江湖上有这么大胆量的道士不多，王外一他们又现身在附近，莫非那个长须道人也是全真七子之一？”
“不过，他们闯我铁掌帮禁地又是所为何事？”
……
山间野店。
孙不二带着王处一回到这里，连忙唤出马钰，为王处一诊治。
马钰昨天晚上刚完成了给郭啸天替换真人踵的事情，超过七个时辰的全神贯注，心力损耗甚巨，但刚推开窗户看了王处一一眼，便连忙提起精神，出来查看。
“这是怎么回事？！”
王处一苦笑道：“撞上了铁掌帮帮主裘千仞，与他对了一掌。”
裘千仞的掌力非同小可，如果是比斗招式变化的话，王处一或许还能走过几十个回合，但他是在猝不及防之间，与对方硬拼了一掌内功，当时就挫伤了内腑。
而那只被裘千仞打中的手掌，现在更是肿得有蒲扇一般大小，皮肤胀红，热气腾腾，仿佛里面流动着快要沸开的浓汤，触目惊心。
丘处机连忙取了针具来，递给马钰。
郭啸天、曲灵风都在休养。
只有杨铁心是在五日之前就已经替换天械，他与真人踵分外契合，通过机关造物滋生出来的意志力量，反过来加速了血肉愈合，这时候已经能走能动，也出来观望。
“师父他老人家当年华山论剑，夺取九阴真经前夕，曾经提及裘千仞的功夫，说这一门铁掌神功，本来只是早年间江湖上流传的劈挂掌、铁砂掌的练法，后来加入了天械之术，手段便大不相同。”
马钰捻针在手，面色凝重，道，“裘千仞的天械，并不仅仅是替换了双手的骨骼，更要替换双臂的皮肤，甚至要一条一条的将手臂的肌肉也换掉，却又要保证双手中的经脉在完成替换之后，仍然存在，难度极高。”
“所以每替换掉一条肌肉，都要度过一阵适应期，让裘千仞以内功对这些替换之后的‘伪肌’，进行最细致的调整洗练，短则半年，长则三年。”
“如此累计下来，裘千仞二十多年苦功，恐怕也才将这门铁掌神功练到了七成的火候。”
他说话之间下针如飞，从王处一手背各处穴位，沿刺到肩膀的位置，接着用小刀割开王处一右手五指指尖，翻手在其右肋拍了一掌。
一滴滴的紫黑色鲜血从伤口处被逼发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说来也怪，逼出来的这几滴鲜血，不过是通常一汤匙的量，但王处一肿了数倍的手掌，却缩小了一半，原本苍白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孙不二放心了一些，取了一块手帕，抹掉颈间渗出的汗珠，手帕上留下一抹红痕。
她这才发现自己侧颈，竟然已被裘千仞的掌风，刮出了几条小小的伤口。
“这老贼功夫当真了得。”孙不二蹙眉说道，“我不过跟他过了几招就险象环生，若不是靠了这一柄养神宝剑，只怕我们两个都无法脱身。”
丘处机看见两名同门的模样，心中既是愤怒，又觉有些后怕，道：“还好他的铁掌功夫，才只有七成火候……”
他的话语被王处一的一声闷哼打断。
只见刚才缩下去一些的手掌，现在再度膨胀开来，很快就要恢复到先前那种几乎把皮肤胀破的状态，颜色也越来越红。
马钰额头上汗如珠滚，道：“不好，这种伤势贫道最多也只能遏制，或许只有向南去请教那位前辈。但路途遥远……”
“让我来试试吧。”
杨再兴走了过来，审视着王处一的右手，抬起手来，按在王处一右肩，心中想道：果然是从掌心雷改过来的……
他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种伤势像是神霄道的一门功法——掌心雷。
那门功法本来是要利用杀气改造技术，将杀气提炼如无数肉眼难见的芒针，每一次出掌的时候，这些杀气就从手掌皮肤极微小的缝隙里压迫出去，彼此碰触，宛若掌上有一层跳跃的微小电光。
这种掌力拍在人身上，就会顺着最细小的血管开始，攻入五脏六腑，就算敌人的功力高深，可以暂时压制，那些看似电芒的古怪掌力，只要存在于人体之中，就会破坏人整体的气场平衡，扰乱人的大脑神智，就像是被雷霆吓傻了的小白兔。
不过这门功夫要想练得好，除了天械方面的技术，还需要在内功上有足够的造诣，这个世界的内功水平不够，就从别的方面找补，居然想出这种把所有肌肉都替换掉的方式。
如此一来，掌力就不再仅仅是从掌心迸发，而是从双臂的每一个毛孔汇聚过去，刚极而带柔，看似被驱逐之后，却又很快会卷土重来。
同等层次下造成的毒害淤伤，要比一般的掌心雷更难根除。
单从这一门功法来看，铁掌神功虽然出自掌心雷，却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再一次证实了这个世界的天械之术，在某些方面，要比杀气改造技术更为优胜。
不过……
暗红色的棱甲流泻而下，十全魔手再度浮现。
杨再兴提气一抓，渗入王处一体内的掌力，就被他吞了过来。
只要没超出十全魔手的承受界限，不管你是至刚电芒，还是刚极藏柔的雷火，都逃不过吸功大法。
半里之外，几个铁掌帮弟子窥见了这里野店中的火光，隐约透过窗户看到了几身道袍，没敢上前，就想回去禀报头目。
孙不二曾在寒玉床上日夜静练，暗无天日的环境里，连水下游鱼的动静都可以捕捉到，她冰清之心不破，立有所觉。
呛！！！
那变得如门板一样的大剑，喷射出去。
寒光一扫而过，便抹掉了那几个铁掌帮弟子的动静。
屋中，王处一的伤势已经稳定，沉沉睡去。
杨再兴回头一望，看出孙不二内力薄弱，根本不可能以气御剑做到这种程度，不由好奇道：“这是什么手段？”

第458章 重阳旧事，画中道人赏九日
那间野店已经被铁掌帮的一部分人发现过踪迹，就不再安全。
杨再兴他们先是连夜转移，到翌日上午安顿下来之后，孙不二才有空回答杨再兴昨夜的问题。
孙不二体内并没有植入天械，她身上的唯一一件天械，就是那把可以驾驭飞空、银丝切玉的镇教宝剑。
杨再兴记忆里的御剑之法，一般是以自身浑厚内力，洗练剑身，凭着注入剑身的真气感应，来进行远程操作，在这个过程里面，剑主是完完全全输出的一方。
孙不二的御剑之法却是反过来的。
那把镇教宝剑内的天械机关，属于兵道机关，不需要植入人体，也会自然诞生某一类意念力量。
在孙不二御剑的过程中，是凭借全真“合剑兵解秘法”，不断接收宝剑散发出来的意念力量，通过劝导交流，来控制宝剑的运转。
不过那把剑产生的意念力量，其实并不具备自身思维，处于一片空白，所以所谓的交流，是只要孙不二有什么念头，那把剑就会照做。
之所以会有这样一种与当今世上天械武学风格大相径庭的御剑法门，还要追溯到王重阳当年刚从华山论剑，夺取了九阴真经，与当世众多高手交锋之后，产生的一场思辨。
那个时代的江湖中人都已知道，五成的人体血肉被替换之后，天械会喧宾夺主，使人陷入疯魔的状态，但很少有人深究其根源，只是随大流的认为，是天械深藏魔性，虽是天赐之术，但神性魔性或为一体，毕竟自古以来各地神话之中，大魔称神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天械之术所能够产生的意念力量，并不仅仅是杀气，任何一种坚定的意志都可以成为力量的源头，换句话说，这个世界的天械相对于杀气改造技术来说显得异常平和均衡，它本身并没有善恶倾向。
把疯魔的原因全归结到天械身上，是一种并不客观、不够理智的看法。
王重阳便深明这一点，认识到天械本身无害，真正有害于人脑思维的，是人身与天械之间的“排异”。
说到底，天械的本质只不过是一些金石机关罢了，与人体血脉压根是两回事，要让人的身体能够适应这些东西的植入，已经是堪称巧夺天工的手段，要说彼此之间还没有半点排斥、矛盾，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天械在人体中的比重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这种矛盾便会从身体反馈到精神，就好像体内一直有一个敌人，日日夜夜的与之纠缠，偏偏又难以辨明源头，无法将之驱逐，自然会使人狂躁不安，终至癫狂。
想要减少这种排斥反应，无非是从天械、人体两方面着手。
从二百年前天械出现时开始，绝大多数人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想的都是如何将天械再做改进，让其适应人体。
通读三教典籍的王重阳，却从众生平等，心齐万物等等先贤的理论之中，推陈出新，适用于当今，因为人心人身大可不必看得太过高傲，人与天械本可视作平等，可以让天械来适应自身，自然也可以反过来让自身去适应天械。
他认为任何一种天械机关，都有其固有的某种波动，正是依靠这种波动的巧妙之处，才能够将人的虚无精神转化为真实的力量，那么只要把握这种波动的关键，使自身与之休戚同频，就可以化解矛盾，达到最完美的共生。
起始的尝试之中，王重阳选了一个比较小的目标，是他随身已久的一把天械宝剑。
人往往难以看清自己，所以植入体内的天械，并不是一个好的尝试对象，选择体外的目标才能够更早的摸清彼此之间的契合规律。
当时他已有一位名为林朝英的爱侣，在天械武学上的资质绝不逊于王重阳，与他一同研讨这门技艺。
但他们二人，把彼此看得太重，无法做到心无旁骛，以剑为侣，便决定分隔两地，林朝英隐入活死人墓，王重阳常坐全真殿内。
后来王重阳心中杂念难断，悄悄潜入活死人墓，想要探望林朝英一眼，却没料到林朝英居然已经身亡数月，他们至死都未能再见上一面。
不久之后，王重阳便也罹患重病而亡，死前在七名弟子之中挑挑选选，选中了孙不二作为这门技艺的传人。
“先师晚年自省，认为他与林前辈之所以迟迟未能踏出关键的一步，是因为他们本身体内就拥有强大的天械，却早已磨合数十年，强硬的东西总是更加难以改变。”
孙不二说道，“而当时作为师兄弟之中，唯有我迟迟未能选定适合自身的天械，仍是彻彻底底的血肉之躯，反而成了最恰当的人选。”
杨再兴若有所思，问道：“这门技艺最大的目标，既然是为了达成人与天械的最高契合，你现在与这柄剑，却仍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也就是说还没有达到大成的阶段？”
孙不二点头说道：“我走出活死人墓之时，已经看到了那条正确的路径，但想要真正走到那一步，至少还要五年的光阴。”
“这门合剑之法大成之日，应当要以养神宝剑，为我肉身兵解，灵识附于剑中，达到与天械波动的融合。而世间所有天械，都有各自的波动，它们在无声无息之间，时时刻刻彼此接触勾连，如同地下暗河经络，密布于大地，无处不在。”
“彼时，我的灵智就可以借助这些通路，在不同的天械之间，腾挪转移，畅行无阻，前者损毁，便换取后者，出金石无碍，步水火无伤，聚则成形，散则如气，达成如阳神道果一般的长生功业。”
就算是丘处机和王处一，也是首次听孙不二将她的修行之路，讲的如此清楚明白。
这坤道语气虽然清冷，丘处机等人却听得心潮澎湃，杨铁心更如听神仙怪谈一般，心旌摇曳，不能自主。
“当真……只要五年了吗？”
丘处机说了一句，他心中虽无嫉妒之念，却也不觉间有些欣羡。
马钰身为掌教大师兄，对这些事情早已了然，笑道：“有师妹成就在前，到时候由她掌握终南山上群宫古墓，我们也可以在她掌控之下剔除体内天械，成就此种道途。这也是当年师父的意思。”
在预估之中，孙不二兵解之后，灵智就可以在众多天械之间无滞碍的转移，但是如果转移到别人体内的天械上，很有可能出现未知的危险。
所以，她寄托灵智的目标，实际上是遍布着整个终南山宫殿群落之中的种种兵道机关。
到时候，整个全真教道宫，二十余座宫观殿堂、两百多个弟子精舍，山上山下三处演武台，山门山道，四方长墙，都有可能会在孙不二一人的掌控之下活过来。
她可以是群殿之神，也可以是寄托在一柄小剑上的飞仙真人。
“但那终究还是五年之后的事情，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来说，并没有任何益处。”
孙不二冷然提醒道。
王重阳固然是曾经华山论剑，天下第一的中神通，但不可忘却，当日论剑盛会之中，就有四人可以与他齐名。
其余如金燕神鹰、铁掌帮主等，也大致都在那个水准。
这些宗师级数的大高手，有没有开创出不逊于孙不二如今这条道路的可能性？
而且金国有设立天兵冶铁台，聚集他国境之内千百巧匠，虽然近些年金国贵族日益堕落，舍得花在这方面的经营资源，也已经比往年少了许多，但对比南宋朝廷这边的话，还是要胜出数倍。
如果让他们得到了当年岳元帅留下来的破金要诀，集思广益，谁也猜不到五年之后的金国大军，会展现出何等面貌。
杨再兴他们上午回到泸溪县寻地藏匿之时，已经发现，有铁掌帮的弟子，在寻找杨铁心他们三人的形迹。
南宋朝廷的海捕文书还没发到这里，铁掌帮倒是先拿到了杨铁心他们三人的画像。
以这一群人的机智聪明，自然不难猜到，铁掌帮必定是跟金国那边有勾结。
如此一来，不管裘千仞本来知不知道关于破金要诀的事情，现在铁掌山那片禁地都必然会成为一个显眼的目标，有很大的可能引起金人的关注，大大增加了破金要诀暴露的风险。
因此无论五年后孙不二的实力会达到何种程度，她都没有要在现时退却、明哲保身且看将来的想法。
这场争夺战，将是针锋相对，寸土不让。
王处一面有病容，中气不足地说道：“可惜谭师弟他们云游四方，都还来不及赶过来，否则的话，我们七人结成先师所创的天罡北斗阵，也未必就不能应付裘千仞。”
马钰看了看杨铁心、杨再兴，似乎要说些什么，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
杨再兴神秘莫测，曲灵风本是桃花岛门人，对奇门遁甲自有研究，杨铁心的七十二路杨家枪也暗合兵法八门之变。
只要稍加点拨，他们三个都可以暂时补上天罡北斗阵的三个空缺。
但问题是，这个稍加点拨，至少也得有两三天的时间。
两三天之后，他们这边固然是有了完整的天罡北斗阵，裘千仞那里却不知道会聚集多少金国高手，这样的拖延并不划算。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想的，终归是要去打呀，现在势单力薄的是我们这一边，越是拖延，对我们不利的变数越多。”
杨再兴甩了甩右手，道，“不过大家一夜未眠，又都饿着肚子，就这样上阵也不好，就在这里休养一刻钟。”
少年郎面上没有半点愁容，仿佛说的不是接下来要去闯川湘第一大帮铁掌帮的禁地，直面铁掌帮主裘千仞这样的一流高手，而像是一场蹴鞠赛之后，作为一名不太热心的观众，喝点水缓缓神。
“一刻钟之后，裘千仞归我，你们去拿东西。”
丘处机等人本来也只是日久奔波，又受挫折，才有些思绪纷乱，此时听他一讲，均觉所言甚是，各自凝神定气，静坐休养不提。
杨再兴则转身出去，片刻之后，买了几包热气腾腾的馒头回来，还夹了一支笔，一卷画纸。
杨铁心接过馒头之后去分给丘处机等人，转过头来，就微微一惊。
只见杨再兴割开自己左手手心，拿了一只碗盛着掌心中垂落下来的血滴。
廉价的毛笔，以内力在清水之中催软了之后，沾了他一点血迹，便在画纸上涂抹起来。
大战将至，杨再兴却自残放血，叫人大惑不解，那边的丘处机等人也注意到他的异常，但都没有贸然出声打扰。
只是无声的走近了一些，看着一道人形轮廓，在血色的笔下，逐渐变得完整起来。
那似乎是一个道人，面容也颇为年轻，只是眉眼之间锋锐的有些过分。
“这是道士？！”
丘处机脱口而出，想说这哪里像是个道士了，分明该是个……
是个什么？
剑客、侠士、仙人、神将、王侯……似乎都不怎么恰当，或者说都不足以形容那个人。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丘处机本人已然被称作道士之中的豪侠，但见到了画纸上的那个道人之后，却觉得自己简直可以算是一个严守清规的老顽固了。
杨再兴仿佛已经沉浸到那幅画卷之中，对外界的响动毫不在意。
他笔走如龙蛇虬缠，完成了那个道人长发、腰带、大袖边缘、道袍下摆等各处的重复勾勒，使得那个道人的形象整体变得更沉重，更鲜艳。
随着最后一笔收尾。
旁观者几乎无一不生出此画重逾千斤的观感。
但又好像欠缺了什么东西。
总觉得这幅画，最后不该仅止于此。
丘处机等人的神情，从原本的沉醉变得眉头紧锁，那种只差一步就可以超凡入圣，踏入巅峰之上的感觉，偏偏就欠缺了最后的一角，让他们都有一种仿佛被困在蚕茧之中，憋闷难受的错觉。
众人的视线，在那个道人形象的各处游移，想要寻找到底是哪里的不足。
马钰宽厚的手掌磨弄着拂尘的玉柄，口中轻声问道：“……画龙点睛，画龙点睛？莫非是缺了眼中的神韵？”
他问得很不确定。
因为那画中道人眼中的锐气，如同激流的秋水。
虽然是以血迹描画而成，却以是从高山大雪之中坠落而来，最纯净最冰寒的清潭。
如若要为这样的一双眼点睛的话，恐怕也只会是画蛇添足。
“到底缺的是什么？”
杨再兴没有回答，转身拿过旁边柜角上的烛台，手掌一拂而过，蜡烛燃烧起来。
他的手指在烛火之中连扫了三次，蜡烛的光辉，便窜升了三次。
最后一根三寸高的蜡烛，居然燃烧起了高达七寸的火光，剧烈的蜡油杂质气味，在这个屋子里面蔓延开来。
杨再兴双指一剪，剪下了一段火焰，以指尖按在那幅图画的顶端，旋扭一圈。
一团燃烧的圆焰，便跃然于纸上。
他下手极快，在众人还来不及，为这幅即将被焚毁的图画而惋惜之时，那七寸烛火已经被他剪成九份，在图画上端，画出九道火轮。
众人这才发现，那画中道人的头颅微微抬起，并不是藐视画外之人，显示其高傲的用意。
而是在眺望图画的上空，在望着那九道火轮。
天上的火？
太阳……九个太阳？
有了这九个太阳之后，这幅画终于完整起来。
丘处机忍不住问道：“这画上的是谁？”
“是我门中祖师。”
杨再兴回了一句，手掌轻灵的一卷，画纸卷成轴状，那九团火焰被恰到好处的压灭。
他将画纸一折放入怀中，松了口气，笑道，“行了。”
“一刻钟好像都超时了，咱们出发吧！”

第459章 天梭法网，魔手铭刻第五绝
大约午时刚过，铁掌帮的众多弟子刚刚吃过午饭，紧锣密鼓的在中指峰下四周巡逻起来。
自从昨天晚上有人擅闯铁掌帮禁地之后，裘千仞就也暂时搬到中指峰下来居住。
他不但在这里沐浴进食，也把自己练功的器械全都带到了这里，多年以来刻苦练功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日不练他反而浑身不自在。
一个吊在半空，装满了铁豆子的大锅，正被锅底下的柴火烧的滚烫，不断冒出缕缕青烟。
裘千仞只穿了一件无袖的麻布衣服，以双掌在这大锅之中穿插翻炒铁豆，无数铁豆与锅底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每一次翻炒都好像是一阵细密爽快的雷声。
在被炙烤与碰撞的过程之中，裘千仞的内力也带上了异常灼热的感觉，每一颗铁豆，都好像是细小的铁锤，改变他内力的流向，锤炼着他双臂内的每一条肌肉。
鲜血被加热到滚烫的程度，以更猛烈的姿态贯彻在双臂中的每一个角落，加速他适应这些人造的天械伪肌。
等到按照一日的分量堆砌起来的柴火，烧的七七八八，火势减弱下来，裘千仞即刻侧行几步。
这里摆着十个约有一人高，但仅有一尺粗细的特制木桶，木桶里面装满了铁砂。
每两个木桶之间，间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排成一列。
一双通红的手臂在空气中摆过几个微妙的弧度之后，裘千仞一掌打在开头那一个木桶上。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第一个木桶被他掌力推动，撞在第二个木桶上，第二个又撞在第三个木桶上，依次传递过去，木桶里面的铁砂，在撞击的声音里面，砰砰砰的弹射到一定的高度。
直到第九个木桶时，掌力已经衰减了不少，只微微一晃，没有真正撞到第十个木桶。
裘千仞盯着最后那个一动不动的木桶，冷哼了一声，对自己的这一掌未尽全功，显然还有些不满。
饶是如此，这一份铁掌的功力也已经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以这些铁桶的重量来计算，他一掌拍过去，何止万斤的力道。
但是最为难得的是，在裘千仞收掌之后，那第一个木桶的外表，竟然并没有被他掌力击碎。
杨再兴曾经通过王处一的伤势揣测，认为裘千仞的这一份铁掌功已经练到了刚极而转柔，能从雷霆一般的威势里，反过来练出附骨之蛆般的阴毒劲力，确实不假。
不过马钰他们当时还是低估了裘千仞。
他这铁掌神功，哪里是只有七成的火候，分明是已经有了九成的火候。
那天晚上要不是因为孙不二骤然施展出合剑之法，初见惊艳，叫裘千仞心中生出了过高的忌惮，恐怕他们两个要逃走，所要付出的代价就不仅仅是王处一一臂的伤势了。
“我卡在这最后一层的关口已有数年的时光了，看来只凭自家的法门，根本没办法把这路铁掌神功推到顶峰的境界。”
裘千仞现下的功力，其实已有青出于蓝之势，当年铁掌帮上一代帮主上官剑南，号称江南第一掌，实则也只不过是将他开创的铁掌神功，练到了约莫九成而已。
江湖各帮各派之中，创功者没办法把自己开创的武功练到最高境界，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据说当初明教有一门镇教神功，唤作乾坤大挪移，其最后一层心法，只不过是创功者臆测出来的几句话，徒留在石壁之上，引起后人遐思。
直到明教开始参演天械之术，教主方腊以天械武学对比教中古法，触类旁通，这才揭穿了那最后一层乾坤大挪移的空壳子，挣脱了前人的误导藩篱，自己走出更高一层的挪移法来。
与那个明教古人相比，上官剑南已经算得上是非常有责任感的，关于铁掌神功的最后一层功夫，整理了足足两万字的想法，与实际可行的修炼之法，就算练不成，好歹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妨碍，多少还会使功底更加扎实一些。
“要想摸清最后一层的关窍，王重阳的武功或许会对我有些启发，金国那边，几年来往之后，金兀术当年留下的武典，也已经许诺下来。”
裘千仞回想起那个金国使者传来的消息，言称金太子明日晚间就可以来到铁掌山，心中默默盘算着，“这一回把那三个人还有全真道士一并捉了，找他们金国大太子面谈，两样东西应该就能一起到手。”
他思及此处，一双浓眉往眉心挤出几道褶子来，忆起当初上官剑南缠绵病榻之中，还拉着他的手，谆谆教诲，务求他延续铁掌帮忠义清明的声誉，伺机抗金。
上官剑南对裘千仞如师如父，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低。
裘家兄妹三人，他那个大哥武功稀松，四处打着他的名头招摇撞骗，逐年来已与他亲缘寡淡，妹妹倒是爱护的紧，却也早早远嫁。
而师父对他倾囊相授，从十二岁将他教导到二十四岁之后，几乎日日相伴，在他心中情谊厚重，甚至还在兄妹之上。
“师父印象里的金人自是当年兵逼长江天险，打破东京汴梁那一群野人，但最近这些年金国皇帝一力推行中原文化，尊儒学，废奴隶，早已今非昔比。”
“像那完颜洪烈，便文质彬彬，饱读诗书，况且我与他们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金人势大，临安朝廷更加不堪入目。”
裘千仞暂且说服自己，不愿再去深想，兀自练功不辍。
忽然间，远处林中传来一道响箭的声音。
“嗯？”
裘千仞手上劲力一收，缓缓调息，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气。
为防是调虎离山之计，他并不急着往传出响箭的那个地方赶过去，大马金刀的坐在了一张太师椅上，目视前方。
铁掌峰山势险峻，尤其是中指峰，既然身为铁掌帮禁地，更不知深藏多少机关陷阱，裘千仞背后的这条路，是唯一一条相对较为平缓的地方。
路上杂草不多，土石平整，视野清晰。
林中呼喝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
顷刻之间已经有上百名铁掌帮弟子聚集到这边来，团团簇簇的，有的闯入林中去救援，有的守卫在裘千仞身边，拥在两边不远处，长刀出鞘，严阵以待。
眼看战圈已近到五十步以内，裘千刃一挥掌，旁边帮众便有命令喊出，林间人群顿时向两边一散，露出三道人影来。
裘千仞定睛一看，其中一人是昨晚上见过的坤道，想来定是全真七子之中的孙不二。
旁边那个道士，却不是昨天被打伤那个，眼见他面上肤色如婴儿，须发花白，看起来年纪颇长。
“马钰？”
裘千仞森然笑道，“原来是全真教掌教真人亲临，昨天你们两个全真道士意图擅闯铁掌帮历代先帮主埋骨之地，莫非今天你这个掌教，要来代他们请罪了？”
马钰神情微变。
刺探铁掌帮禁地，实因事关破金要诀，刻不容缓，之后坐实了裘千仞与金国勾结的事情，孙不二等人更觉自己所作所为理所当然。
只是他们怎会料到，那铁掌帮禁地，原来竟是铁掌帮的祖坟。
这么一来，马钰心中便不禁有些惭愧之意。
旁的不说，铁掌帮先帮主上官剑南，是韩世忠部将，抗金的英雄人物，甚至可以算是王重阳的前辈，若是全真弟子真碰了他的坟墓，岂非愧对先师？
杨再兴看出马钰面色不佳，传音入密道：“上官剑南应该就是带着破金要诀，藏到铁掌帮来的重要人物，他们既然会在翠寒瀑布后，特意留下线索，便只会更期待看到有人能带走这份武穆遗书，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希望后人在他墓前止步。”
马钰打了个稽首，道：“裘帮主，昨夜师弟无状，贫道在这里代他们赔个不是，不过，贫道今日来此还是有一件要事，想向帮主求证。”
杨再兴心想这老道士毕竟厚道，就给他点时间，当面求证一遍也好。
少年正好抓住时机，仔细观察一下周围除了裘千仞之外，还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威胁。
铁掌帮身为川湘第一大帮，若是仅有裘千仞这么一个高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那边裘千仞冷笑不语。
马钰已经取出三张画像，道：“据贫道所知，这三位是名将后人、不愿与金人同流合污的义士，盖因一些误会，被朝廷在临安附近发文追拿，却不知铁掌帮为何也要搜捕这三人？”
裘千仞说道：“这三人跟我铁掌帮有些过节，江湖上的恩仇，不论那么多身家背景，管他们是哪里来的义士，都要来给我个交代。”
马钰早就听说过杨铁心等人的过往，哪里不知道裘千仞是在胡说八道，口中微叹一声，道：“想当年上官剑南老英雄，一双铁掌威震五湖，壮志不屈是何等的豪情！”
他连连摇头，“今时今日，铁掌帮传到裘帮主你的手上，却……何至于此啊？”
一语落定，马钰猝然拔剑。
他们一路闯到这里，早就看出来能够聚拢在这附近的，都是裘千仞的心腹精锐，这些人的态度，都随裘千仞的意向而定。
既然确定裘千仞当真已经与金国勾结，那也没必要多费口舌，试图动摇这些帮众的心志。
裘千仞眼色一厉，右边一个手下当即挥动令旗，人群中的布置早已就位。
隐藏在那些手拿钢刀长矛的帮众之间，共有四十八个手持铁筒的弟子。
那铁筒一端开口，尾端则浑圆加厚，留有一小孔，只需拿一根短针往小孔之中猛然一碰，火星就会点燃铁筒尾端填装的火药，从筒口喷射出一道铜色的光泽。
那铜色的光泽弹射出去之后，便被爆炸力冲散开来，抖成一张硕大的铜网，铜网内部遍布着淬有剧毒的倒刺。
那毒不是见血封喉，却有极强的麻痹作用，若是将其中一根倒刺扯下来，戳在一头大水牛身上，一眨眼之间，水牛就会僵硬倒地。
而这种铜网的编织手法更极为讲究，一旦沾上，稍一用力，铜网就会加剧收缩，快到让猎鹰都无法脱逃。
裘千仞的妹妹裘千尺，是嫁给了隐士绝情谷一脉，那绝情谷从唐朝的时候传承下来，本来谷中就练有一门铜网阵，厉害非凡。
但时代迭新，对付旧时武者无往而不利的铜网阵，对天械武者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威胁，裘千尺煞费苦心，运用天械之术帮绝情谷革新旧时武学、阵法。
裘千仞与她书信往来，深感这铜网阵大有可为，于是一同开创的这一套“天梭泌火阵”。
这四十八道铜网，分作数批，先后向着场中三人喷射过去。
莫说是三个人了，就算是一群发情发狂的大象，也要被当场网罗擒拿。
孙不二御剑凌空飞斩，但那铜网不知是何种材质，一剑斩去，竟然不能干脆利落的斩破，而如同寻常菜刀剁牛皮一般，连破七道铜网之后，便被缠得一滞。
马钰正要挥剑去挡，杨再兴左手将他抚开，右臂十全魔手着装，暗红色甲胄覆盖的右手五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就在这一挥手之间，他的五指化作幻影，须臾间，不知弹出多少道气弹。
刚才马钰说话之时，杨再兴已注意到那些手持铁筒的特殊帮众，记下他们的方位，甚至预估了他们的攻击轨迹，此刻指力弹出，例无虚发。
在那些铁掌帮帮众的眼睛里面，无形的指力几乎是不分先后的击中了所有的铜网。
于是全部的铜球，都在距离杨再兴他们七尺左右的时候，瞬间收缩成球，仿佛是一道饱满的无形穹顶，守护着这三个人，将这些铜网铜球，全部阻挡在外。
这是杨再兴的十全魔手之中刻录的第一项绝技，阴手一指禅。
指天画地，一指头禅！
铜网铜球还悬浮在半空之中，裘千仞一步抢到近前来，已经跟杨再兴的十全魔手拼了一掌。
山间的土地荡开一圈烟尘落叶，空中的铜球被胡乱荡偏了一些距离，相继坠地，爆发出大量的火星。
这本来是天梭泌火阵的第二重变化，如果有人逃过铜网追杀，收缩后的铜网，就会在紧压之间升温，燃起毒火。
毒火毒烟的解药不难配置，这里的铁掌帮弟子，都事先服用过，可对于没有解药的人来说，这毒性极猛，若嗅到一丝气味，便昏呕欲死。
杨再兴反手一抓，吸功大法，将所有的毒火毒烟吸扯到他右臂之上，凝聚成一个暗红烟团，再度拍向裘千仞。
裘千仞不闪不避，手掌轰入毒烟之中，与他碰了一记。
杨再兴借势一甩手，将毒烟拍入土壤之中。
裘千仞连退了两步，惊道：“好小子，你是什么人？！”
他察觉到这少年人一掌之力，竟然还要比自己略胜一筹，不由大为诧异，但他的掌力刚柔收放，已经到了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境地。
一掌之力虽然比对方略逊，只消心中发狠，再扑上去，瞬息之间就连出十一掌。
裘千仞的掌势连环如抱球，后一掌的力量总是咬着前一掌的尾巴，刚猛中的一点阴柔，彼此嵌合在一起，层层叠加。
十一掌之后，他的掌力简直像是在空气中推出了一堵弧形的气墙，肉眼可见，地面都被碾出凹陷的痕迹。
别说是杨再兴的十全魔手暂且不能突破，就算是这个时候，孙不二和马钰也一同杀过来，都会被他这股掌力牢牢挡下。
替换了裘千仞双臂的仿生天械，此际好像每一根纤维都在微微发红，整体看起来，双臂通红如火炭，煞是惊人。
杨再兴仗着十全魔手与他硬碰硬，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鼓起了自己九阳神功五阳境界的全部功力，暗红的火苗在他五指缝隙之间拉长。
两人碰了十几招，就从山脚下打到林中。
十全魔手从前刻录的四项绝技之中，以吸功大法为首，但是面对刚极柔生、从心所欲的天械铁掌，杨再兴根本找不到半点抓取对方功力的机会。
“本来是给可能出现的金国高手准备，可现在看来，不动用那个手段的话，就很难真正压住这个铁掌帮主了。”
激战之中，杨再兴送出一声，“你们先走。”
铁掌帮弟子鼓噪而来，孙不二与马钰相继杀出，转眼之间就往中指峰的第二节山区去了。
裘千仞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勃然大怒，挥拳斩断身边一棵大树，五指刺入树身，呼的一声，便将那棵少说也有五百斤重的大树，当做长矛一般投掷出去。
杨再兴的身子在半空中一翻，从上方一脚踩落了那棵树。
树身落地，仍然向着山路上，马钰他们的方向滑去。
裘千仞气势猛恶的追击过来。
杨再兴左手两指夹出怀中那一幅画像。
折叠过后的画纸呈现长条形，里面的血抹图案，若隐若现，仿佛是一张符箓。
九阳神功功力一催，画纸便燃烧起来。
“六壬无坛，供奉祖师，重阳降世，道临终南。”
杨再兴眨了眨眼，左手将这一点画像的火光抹过眉心，留下一道竖直的红痕。
他的气质倏然有一种深沉的变化，精神蓬勃而浩瀚，右臂的梭突甲片缝隙之间，随之喷出一道道细微而纯净的火苗。
比海上旭日更鲜红的颜色，于杨再兴眼中倒映出来。
十全魔手之中刻录的第五门绝技——六壬神打！

第460章 金关玉锁，遇善则善厌则戾
马钰和孙不二两人，在从山下第一节，步入第二节山区的时候，脚下微微一停，两把长剑各自挥斩出去，先将周遭的几棵大树砍倒。
马钰为人谨慎，在听王处一仔细说过昨天晚上闯山的经历之后，就有留心，猜测到这第二节山区内的景物有蹊跷，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这里的树木应该是从早些年移栽的时候，就按照特定的方位，布置妥当，形成一座奇门阵法。
人从山下走过来的时候，如果视线停留在这些树木之上，就会被景物高低、色彩疏密产生的误导，破坏了自身的平衡感，出现高一脚低一脚，好好在平地上也会一脚踩空的状况。
配合上隐藏在林中的这些机关陷阱，便是一份不可小觑的杀伤。
不过这些阵法毕竟常年无人打理，马钰他们直接动手砍倒几棵树木之后，就找到了疏漏之处，按照五行八卦正反八门等阵术中的道理，迅速穿行而去。
孙不二手里那一柄四尺长剑，又化作门板大小，两人同处剑上，凌空不落，很快就望见了前方不远处那个山洞。
洞口背着光，一片黑黢黢的，马钰站在飞剑之上，从袖囊中掏出了一把晒干的黄豆，往洞窟之中撒过去。
这是他惯用的一种暗器。
丹阳子马钰宅心仁厚，往暗器上淬毒的事情自然是不会去做，就算是铁蒺藜之流的物什，他也有些不喜，盖因暗器出手，往往是在仓促之间，不及辨别状况，而且出手之后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万一其中存在误会的话，一发厉害的暗器打完，这化解误会的机会，恐怕也就没有了。
选用这种晒干的黄豆为暗器，分量既轻，往往伤人也不致命。
为防损毁了前辈遗体，他这一把黄豆打出去的时候，更格外的小心，用上了至柔的巧劲。
黄豆在洞穴之中，噼噼啪啪不断弹射，许多机关被触发的声音，也相继传来。
等到洞窟中的声音停歇之后，两人才小心翼翼的向洞中靠近。
以他们两个虚室生白的目力，又能够借着养神宝剑之上隐隐的光芒，已经足以在这洞窟之中明见纤毫。
但养神宝剑飞入洞口之后，便越来越沉，从一开始离地两尺有余，很快就变得离地三寸左右。
马钰小心观望，目光往地下一扫，道：“莫非这地下埋有大量的磁石？”
孙不二声音凝重道：“不太像是磁力。”
很快，马钰也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因为他察觉到自己体内的天械运转越来越滞涩。
虽说当今天下的天械之术，有七成所用的机关造物，都要涉及到铁器，马钰却偏偏不在这七成的行列之中，他的天械位于膝盖的位置，名为“黄芽过炉”，是用芽黄色暖玉、八百年冰蚕丝制成，流金为壳。
是绝对不会受到磁石吸力的影响。
“这洞中居然有能够直接干涉人体内天械运转的东西？”
马钰并不惊慌，他粗略一算，这洞中所存在的莫名之物，最多是压制了他三成的天械之力，但这种技艺所代表的含义，却是一种比王重阳更高深的水准。
“合剑兵解之法，认为世间天械皆有独属于自身的波峰波谷，若作进一步的演算，师妹兵解之后，应该也可以做到这种事情，难道这洞中竟有殊途同归，早早成就了兵解之法的前辈？”
孙不二摇头：“这洞里死气沉沉，应该不是。”
他们二人继续前进，前方没有再遇到太多阻碍，转过几个弯之后，就看到了一座偌大的石室。
石室中地面平整，四壁如画，有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陈列着十余棺椁。
其中有一具石棺没有合上，一具高大的骸骨手捧金匣，靠坐在石棺前。
这人周身骨肉都已腐败消散，衣物也已经化作飞絮一般，丝丝缕缕的挂在骨头上，唯独一双手臂居然完好无损，观其肌肤光泽，甚至如同活人一般，十指尖端皆颇为红润。
这是铁掌功练到极深火候的标志，想必就是铁掌帮的上代帮主上官剑南。
两人从养神宝剑之上下来，脚踏平地，行了一礼。
孙不二上前去，从上官剑南的尸骨手中接过了金匣，开匣之前，把匣子转而面朝石壁，是防备开匣时内置机关喷射毒针一流的东西。
匣子打开，并无异动。
马钰上前一看，只见匣中一本书册，封皮上四个大字，口中便低呼一声：“果然是破金要诀。”
杨再兴还在阻拦裘千仞，也不知道他们战况到底如何，马、孙二人不欲久留，既然得到了目标，即刻便准备出洞。
只不过临走之前，马钰不忍心看上官剑南这一代英豪的尸骨放在棺外，就像前将他骸骨小心托起，放入棺中。
头骨枕在棺内玉枕上，手臂理顺放下。
突然，棺材里传出咔啦一声，石棺的盖子自行合拢，马钰连忙退开两步，险些被那棺材盖子夹到。
孙不二拉了他一把，指向棺材侧面，只见那石棺侧面的底座上，一块石板弹开，露出下面的暗锁。
七个锁孔，数十道扭曲突起的浮雕纹路，旁边放着一把小小的钥匙，还有十六个用匕首刻出来的小字。
——见此暗格，心存仁义。不通天械，不取此书。
这样的做派，哪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刚才那被尸骨托在掌中的，多半是假货。
若是想要继承先辈抗金遗志的人，一路追查到此，那么定然也会感念上官剑南生平所做，不会放任他曝尸棺外。
非等尸骨入棺之后，真正的武穆遗书所藏之处，才会现出端倪。
“嗯？”
孙不二取出刚才所得的《破金要诀》，翻开一看，只见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前半部确实写有兵法，后半部也确实有一些天械之术的相关，看不出真伪。
马钰接过来，翻看了最后一页，仔细琢磨片刻，道：“布置这本书的人，用心良苦啊。”
“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存了想要找出破绽的心思去仔细查看，就算是以贫道的见识，几个月之内恐怕也未必能够确定这本书就是假的。”
“或者到时候即使按照这本书上所示，出了差错，也只会认为是制作的过程中有误。”
孙不二则点头道：“破金要诀如此紧要，多些布置也是理所应当的，但这七个锁孔一把钥匙，总不可能容许我们连试七次，没有半点提示，要如何破解？”
马钰把那假书放到一边，蹲下身子，仔细抚着那暗格上的锁，道：“这上面的纹路就是提示，不过，倒也没有必要费那么长时间推演。”
他抿了抿唇，鼻翼一动，发起清晰可闻的深长呼吸，红润且肤质极佳的面孔上，随着他的呼吸吐纳，渐渐浮现出异样的光泽。
先是深红如火，接着又渐渐转淡，泛起淡若金玉的质感。
马钰嘴唇紧闭，牙齿轻叩，头顶渐如蒸笼一般升起条条白烟，两耳中也有白气袅袅而出。
王重阳早年著作之中，称口齿为玄关，“提金精上玄者为金关，紧叩齿者为玉锁”，故书名“金关玉锁诀”。
大抵言叩齿存神，咽津服炁，保养精血，培丹田气，以祛病保身之法。
只教上腮、下腮上，用意分真气，两下流转，太阳元中落于腮，上流牙齿，从左口角右口角取液，又为玄珠甘露，用赤龙搅得匀停，漱为雪花白，有甘味也。口是八色璃璃渠，一中八味水，二水中能生八识。
真气从尾闾先下行至涌泉，又从涌泉上升到膝盖的位置，经“黄芽过炉”的天械转化，一鼓作气冲上喉间。
金关玉锁，封闭在外，将这股真气练得越发精纯，纯若玉液，醇如香雾。
马钰的双眼紧紧注视着七个锁孔，将一口白如冬笋的真气喷了上去。
气流如箭，在暗格上撞出铛的一声轻响，随即弥漫在暗格四周，随着马钰连连鼓气吹动，而震荡出不同程度的波纹。
这一口玉液香雾般的真气，最善于破解小巧的机关密匣。
金关玉锁二十四诀，既是封养自身精元的二十四个要点，也是代表着二十四种破解机关密匣的思路。
练到大成之后，这一口气的时间里面就可以有二十四乘以二十四的后续变化。
咔嗒！
暗格开启。
……
铁掌山，中指峰下。
铁掌帮几百名精锐弟子，在山脚与那片林地的空隙之间，七倒八歪，躺倒了一大半，剩余一部分人虽然还提刀拿枪，但一个个都神情紧张，心弦紧绷，根本不敢靠近他们帮主犹在奋战的地方。
那里几乎已被一团火光覆盖，喷涌的火焰，如同狂舞的硕大羽翼，将齐腰高的野草撩为灰烬，在地面上留下灰黑的痕迹。
汹汹的火光和扭动的空气之间，裘千仞的身影依稀可见。
他双臂挥动这个时候带起的风声，如同一柄无伦的大斧在劈斩，铁掌神功刚极而生柔的掌力，每每都能打穿烈焰的覆盖范围，左冲右突，当真神威盖世。
倏地，烈焰火光全部收拢，杨再兴的身形再现，立在与裘千仞相隔约有十步的地方。
裘千仞砰砰砰砰在地上踏出一个又一个陷坑，带着蒸腾的热气杀向杨再兴，地面都被他踩的微微震动。
相隔二十几步之外的小石子，都因为他的脚步而弹跳起来。
那双经受烈焰灼烤而分毫无损的手臂，带着炽热的光芒，欲对着杨再兴的头颅劈斩过去。
呼！！！
裘千仞的手掌挥过，残余的铁掌帮众欢呼起来。
有少数人异口同声，整齐的喊，“帮主神威！”其余人等则凌乱的呼吼几声，发泄心中的兴奋之情，然而他们的叫声很快零落下去。
只因众人发现，裘千仞的手掌原来根本没有打到杨再兴身上，只是在杨再兴面前不远的地方，空挥了一记。
杨再兴怡然无损，捻起衣袖，一点点抹掉了自己额头上的那道红痕。
反倒是看起来气焰嚣张、乘胜追击的裘千仞，身体猛然颤抖了几下，嘭嗵跪倒在地。
“呜噗……”
他呕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自己的胡须，浑身脱力似的瘫软跪坐着。
有九成火候的铁掌神功，确实不怕烈焰的灼烤，但是，刚才那火光汹汹之时，无孔不入的烈焰真气，如同千万根钢针飞空穿梭，可不仅仅是针对了裘千仞的双手臂膀。
看起来惊险漫长的战斗过程，其实从杨再兴夹出了那一张画纸之后，只不过是又度过八招左右。
就在这八招之间，至少有十八道烈焰真气，打在了裘千仞双臂以外的肉身穴位之上。
裘千仞可以很肯定的说，那不是经过天械之术滋生出来的意念力量，而是纯粹的内家真气。
但就算是真有浑厚若斯，神妙至此的内功心法，也没办法解释战斗之中的突兀提升。
“那张纸……是什么东西？”
杨再兴如实道：“那是我门中祖师的画像。”
难道是用什么特别的药物揉搓而成，经过燃烧释放落在额头，药效渗入皮肤之下，以最快的途径刺激颅脑？
裘千仞浑身大汗的思考着脱身之法，一边又忍不住在脑海中闪过许多有关于刚才那张画纸的可能性。
他脑海中一团乱麻，双手虽仍有几分余力，但周身都动弹不得，心头忽然浮现一股怅然若失的感觉。
“也罢，我苦练了这么多年，要的就是一举夺取天下武功第一的宝座。为此做了多少……万万想不到，今天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人手中。这就是天公作弄吧！”
裘千仞满是不甘的哼了一声，“你动手吧。”
他目光所至，能瞧见自己手下那些帮众脸上神情各异，但也没指望能靠这些人帮自己夺得一条生路，只顾着硬起脊梁，临死的时候不要堕了威风。
“奇怪了，你这样梗着脖子的动作，难道是为了表现自己很有骨气吗？”
杨再兴脸色微妙，摇了摇头，“其实依我看来，你武功是真练的不错了，我以六壬神打，借了方师叔祖描摹祖师爷的几许神意，内力从五阳境界临时窜升到七阳境界，九阳五绝中的九阳神剑，更挥洒自如，也是出了全力，才在八招内把你拿下。”
“以这天下观之，你足以自傲，只不过，你骨子里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骄傲吧，不然的话又怎么会跟金国人勾结？”
裘千仞面上恼怒，反驳道：“金国万里大国，他们当今皇帝亲笔书信，六皇子亲身结交，送了多少金银，许诺虬龙宝典，我也不过是答应帮他们办几件事罢了。”
“能受一国之礼，平起平坐，舍我其谁！”
“这么说，你的傲骨是可以论价钱来买的？”
杨再兴不怒反笑，一脚踹翻了裘千仞，轻声向前，踩在他胸膛之上。
周围帮众虽然畏惧，怎能见到自家帮主受如此折辱，纷纷涌上，被杨再兴挥手几掌打退。
裘千仞被踩在脚下，气的连连呕血，几欲昏死过去。
杨再兴弯腰拍了拍他的脸，面带几分乖戾之色，低头轻声笑道：“我这边宝贝更多，要不要来做我的狗啊？”
在他故乡那边的全真教，号称天下两大武道圣地之一，山上同门之间的气氛，虽然比神霄道那边要好了不知多少，但也终究算不上是什么饲养小绵羊的地方。
方腊、阿紫两位师叔祖自不必提，就算是杨再兴这一脉的嫡传祖师鲁智深，那也是个不着调的，开通海外洲陆，面对那些直立行走，如鼠如鹿的异兽之时，动不动就杀的手滑，不小心连身边弟子一并捶飞了，更是常事。
而杨再兴在这样的地方成长起来，在第四代弟子之中，曾经三次海外实践活动，被评为课业第一。
裘千仞勉强跟那少年对视了一眼，竟然从他眼睛里瞧出几分认真的神色，当时就气晕过去。
杨再兴发出呵呵的低笑。
老实说，在山上或者到了这个世界之后，身边老是围着一群好人的话，属实有些放不开手脚，现在的感觉就……愉快多了！
他耳中听到几声轻响，抬头看去。
山道上方，两名道士挂心小友，正匆忙赶回，见了杨再兴足踏裘千仞的一幕，即刻停在那里，一脸震惊。
杨再兴抬起脚来，面色自如地关切道：“拿到东西了？”
“嗯……是。”
马钰从怀中掏出几本书来，“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若是离开，金国来者恐怕还会穷追不舍，烦不胜烦。”
杨再兴道，“道长或许无畏追兵，但杨铁心他们麻烦可就不小了。”
马钰从善如流：“那按道友的意思是？”
杨再兴露出少许思索之色，回头看着那些铁掌帮众，道：“我刚才跟裘千仞聊了聊，觉得或许可以用一用铁掌帮，先铲除了紧跟在我们后面的那波追兵再说。”
“我们这回冒犯了上官剑南老帮主的坟墓，接下来……也算是给他准备一份赔礼吧。”

第461章 苍狼神鹰，青山叠影焰飞声
泸溪一带，有大小山头两千余座。
其中小的不过才几十丈高下，群山青翠，气候温和，无霜期长，降雨有度，水网蜿蜒纵横。
到了这附近之后，任意口鼻呼吸之间都是清新气味，叫人嗅之而忘俗，身心舒展，心旷神怡。
金太子带着铁木真、赤老温、木华黎，及二十七名金国军中以一当十的精锐卫士，乘坐三艘小船，顺沅水而来。
金国若欲并吞南宋，最大的阻碍便是长江天险，这些年来他们的天兵治铁台，在增加个体兵员素质的天械上，并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创举，倒是有许多精力，花费在船舰的改良上。
大船自然不能轻易带到南宋这边来，但这种小船头宽而尾小，中段船舷有圆弧，以天械为动力，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也已经是整个南宋境内罕见的水上利器。
顺江水入河流，甚至于在一些转弯极多的小河上，也能轻松自若的浮水而行。
铁掌山东侧七里之外的乌柏渡口，三艘船先后抵达。
早有铁掌帮的人候在此处，接待他们上岸。
“帮主如今坐镇在铁掌山中指峰下，从这里到那边还有一段路程，我已经先在半里之外的酒家置办了一桌酒席，为各位贵人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小憩之后，咱们再上路。”
铁掌帮这一行人之中，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白袜灰鞋，布巾缠头，虽然胡须有些花白，但看着精神极佳，自称老马，笑容颇为热情。
金太子一边跟他向前走着，一边说道：“我听使者回信说，就在两天之前，有人要闯山中铁掌帮禁地，不知道那贼人有没有抓到？”
老马摇摇头，道：“江洋大盗，往往一击不中之后，见识了咱们帮主的手段，自然便远遁千里。”
木华黎这一阵子已学通汉人的语言，也开口试探着说道：“既然是禁地，想必多半有险绝的布置在内，那伙贼人居然感冒奇险，不惜得罪铁掌帮，胆子倒也大的很。”
“咱们帮中禁地，实是历代先帮主埋骨之所，估计那两个贼人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以为墓中有多少陪葬的金银财宝。”
老马回应了几句，一行人已走过半里，来到了酒家前。
众人入座之后，金太子的护卫先检验过酒菜，以防其中有毒。
老马微笑看着，并无不悦的表现，只在旁边介绍道：“这酒家虽小，酒菜却是从泸溪辰溪之间，选了各家酒楼的拿手好菜，请他们的厨子一起到这里来做成。”
“这一道是二十四桥明月夜，要用上等的火腿，挖出二十四个洞来，将嫩豆腐削成小球，一并焖煮，煮成之后精华尽在豆腐之中，火腿弃而不用。”
“这一道是满楼明月梨花白，用鸡鸭火腿猪骨一并炖汤，用肉蓉扫出清汤。要汤清如水能见盘底色，方为合格。再用白菜雕花，甜酒酿过，糯米圆子滚圆如月，甜咸可口。”
“这一道是柴把鸭子，虽然名字不像前两者那么诗情画意，但滋味更加淳朴厚重，用火腿、无骨鸭肉、竹笋、香菇，各自切块切条，然后用苔菜捆成一捆，一盘之中十八捆，形如农家柴火堆。因而得名。”
“又有……”
他将桌上几道大菜一一讲过，那边角处的小菜，虽然不曾详讲，却也各有名目，显见得其中匠心巧思，最后举杯邀饮。
金太子浅尝辄止，铁木真只缓缓饮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护卫坐在旁边两桌，可就没有太多讲究，风卷残云一般将他们桌上的酒菜吃光。
这些菜肴实在美味，非但赤老温耐不住多试了几盘，就连木华黎也每样都尝了一些。
木华黎说道：“这些菜的口味偏好，所用材料的不同，恐怕不是同一方水土能够养出来的。我听说汉人有菜系之分，这些应是不同的菜系？”
老马点头承认。
这些菜，本来确实是铁掌帮准备的，裘千仞自己虽然在这些方面不太注重，但是他众多心腹之中自然有善于阿谀奉承的，喜欢在这些方面下功夫。
不过，经过昨日午后那一场迅速的战斗之后，裘千仞新传达出去的命令，都已经受杨再兴控制，铁掌帮其他帮众，还大多不知当时那场战斗的具体情况。
老马拿了裘千仞的信物来主持迎接金太子等人的事宜，这些铁掌帮的弟子自然不曾怀疑，也将这些菜的来历一一转述。
其实倒也不怪这些铁掌帮弟子粗心大意相信了一个陌生面孔。
主要是铁掌帮内门人数以万计，光是长久驻扎在泸溪与辰溪之间的，就有八千以上，要想互相之间全部熟识，那是痴人说梦。
况且自从近几年来，裘千仞与金国之间有了往来，帮中高层也大多看出一些苗头，洁身自好者或苦劝不听，连夜远遁，反倒是那些鸡鸣狗盗之辈、绿林凶恶之徒，把铁掌帮当做他们新的倚仗，纷纷前来投靠。
这些凶徒不乏有本领硬劲的，又逢裘千仞用人不忌，自然更容易成为裘千仞身边骨干。
在等候于渡口的这批铁掌帮弟子看来，老马大概也就是那么一个新近投靠过来的绿林人物。
一场颇为用心，美味且全无问题的宴席过后，金国来者的戒心便更浅了一些。
众人休息一阵，再度上路。
不论饮酒多少，这些人终究已经带了几分酒气，这回上路的时候，去得便更慢了一些。
金太子沉鹰手中轻摇折扇，远望千山重叠，高低相宜，烟罗古藤，怪石奇树，数里之外的铁掌峰直插云霄。
“江南风景果然美不胜收。”
金沉鹰将折扇张开，往前一送，仿佛托起小溪边的一团薄雾清风，笑着念道，“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
铁木真赞道：“太子豪气。”
老马只是不语。这些蒙古人甚至铁掌帮众，自是不明白这两句话的来历，但老马身为丹阳真人，全真掌教，对宋金两国的文人典故都了若指掌，岂有不知之理。
“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这是金国第四代皇帝完颜亮的豪句。
此人野心勃勃，即位之后大杀宗室，斩死嫡母，将金国的国都从上京迁到中都，南侵之心昭然若揭。
完颜亮曾对大臣高怀贞说他的志向：“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二也；无论亲疏，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
又有《题软屏》诗：“万里车书盍浑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最后两句，尝被金国文人引以为金太祖开国以来，女真第一雄壮之词。
老马暗想：这些句子虽然口气豪迈，但那完颜亮最后的下场可不怎么好，金沉鹰到了这里，忽然念起他的诗句来，或许冥冥之中，正是你这金国大太子，也要走到末路了。
四十年前，完颜亮发兵六十万，号百万大军，攻打南宋，初时连胜，后三路水军皆败，受挫于南宋虞允文将军。
完颜雍早就对完颜亮不服，趁机在金国后方称帝。
完颜亮本就因败战而恼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不但不肯撤军，还发令说，三日之内若不能渡江，就要把随行的大臣全部斩杀，结果激起兵变。
兵变当日，众叛将连皇帝的近卫军都已经处置停当，先以火箭入帐，然后众人掩杀而上。
完颜亮半夜惊醒，以为宋军袭营，手捉一箭，却发现居然是金军大将所用的箭镞。
“安敢杀我？！！”
他仗着当年金兀术留下的“铁背虬龙”，从着火的大帐之中杀出，三拳把叛将之首、兵马都统帅耶律元宜打成重伤，沿途兵将皆不能阻挡，神为之夺，竟似乎有被他杀尽叛将，重掌大权的可能。
适逢稼轩居士为义军南下，联络南宋朝廷，发现金军大营之中生变，奋起不世勇决之气，策马涉水而至。
时年二十一岁的稼轩居士拔剑破水，虞允文结义七人，采石为箭，在江畔发起一场死斗，彼时武林中江南双壁，铁掌帮主上官剑南与大侠方振眉齐至。
神剑穿心，采石断筋，铁掌破肺，方振眉以“王指点将，千刀万剑化作绕指柔”，众人竭尽全力，各负重创，终于摧毁从金兀术身上传下来的霸拳天械“铁背虬龙”。
完颜亮死无全尸，后来被金军收拢残骸，以庶人之礼下葬，金军由此退兵，四十年来不曾南侵。
这一段往事在金国，是某种隐晦不可详谈，在宋人武林中却是传奇事迹，即使相隔四十年，也偶有传唱。
马钰心中默忆前辈英侠，面上只对旁人微笑以应。
一群人又走了片刻，前方遥遥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金太子远道而来，本帮主有失远迎了。”
“我这屋舍新建，地方不大，容不得许多闲杂人等。老马，你就跟太子的随从先在林中歇歇吧。”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大约在里许之外，立着两座小屋。
一座屋子老旧宽敞，屋边房檐上还挂着一些晒干的肉类，那是原本负责看守铁掌帮禁地的帮众，所住的屋子。
而旁边一座屋子显得更扎实了许多，只不过门窗屋檐都是用新鲜木板拼成，一看就是最近两天才建造出来的，应该是给他们帮主居住的地方。
这座屋子外面，还放着一些高高的木桶、木架上吊着一个大铁锅，铁锅下面有柴火的余烬。
木华黎瞥见锅中铁豆在夕阳之下的反光，就猜到这应该是铁掌帮主用来练功的东西，道：“太子，这个铁掌帮主不肯出迎也就罢了，还想让你孤身入屋，似乎有些过于倨傲了。是否要让赤老温给他个下马威？”
“哈哈哈，这位壮士多虑了。”老马连忙劝阻道，“我们帮主一向就是这个脾性，与人谈起大事的时候，不喜欢有闲杂人等在侧。”
“他请太子入屋，让我等在一里之外就停步，正是对太子无比的尊重，若是有哪位兄台贸然行事，只怕便要惹恼了他。”
金太子也听说过裘千仞这几年深居简出，似乎性情确实有些孤僻，完颜洪烈更提及裘千仞此人极好面子。
以完颜洪烈的身份，几次来信之后，曾经冒险亲自来与他见面，给了他足够的面子，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抵得上多送给裘千仞一万两黄金。
反推之，若是行事无度，当真削了裘千仞的脸面，只怕这个人也不会在乎什么大局。
“也罢，既然是初次相见，我就给他一回面子。”
金太子命众护卫止步，自己独身走向那座屋子。
他靠近了之后，就闻到了浓浓的烟烬味道，旁边那口炒铁豆的大铁锅，应该是才熄火没有多久，把所有树林里的杂味都给盖了下去。
目送着金太子走向屋门的时候，铁木真鼻尖嗅了嗅，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
天械“苍狼”，可以强化五感，铁木真在草原上索敌的时候，用到最多的，除了视力就是嗅觉。
他能够通过半个月前的，已经完全混入了土壤草根之中的马粪味道，分辨出敌人是朝着哪个方向迁移，甚至能够判断出那个时候的马匹大致处于什么样的状态，惊恐与否，健康与否，能够提供怎样的负重行进速度。
而现在，他好像从那过分浓郁的烟味里面，闻到了什么其他的气味，不像是纯粹的木柴燃烧之后的气味。
铁木真向老马问道：“门前那口锅下面烧的是什么柴？”
老马有些料想不到他会发出这种问题，但及时答道：“那是我们帮主练功专用的一种木炭，听说跟别的炭大有不同，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铁木真奇道：“不管是什么木炭，都只不过是用来生火加热吧，这个里面难道还有什么需要保密的？”
老马看到金太子已经准备推门，就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回答，往旁边走了几步。
铁木真看见他这几步，两眼一瞪，本能的警觉压住了所有的疑惑，立刻就要开口向金太子示警。
“别……”
金太子已推开了门。
轰隆隆隆！！！！！
巨大的爆炸声，惊得方圆十几里内，鸟兽丧胆狂奔。
那两间屋子当场就被炸成了灰烬，原地爆开了好几团巨大的黑烟火球，浓烟滚滚。
就算相隔一里有余，甚至都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热风吹拂过来，无论是铁掌帮众还是金国护卫，都感受到了短暂的耳鸣。
但在这个时候，林子里面隐藏的一群人，突然出手。
这些人似乎也是铁掌帮弟子，但却对现在的情况早有预料，耳朵上塞了布条，手中拿着铁筒，喷出了一道道铜色的光华。
二十七名金国军中最精锐的护卫，放在战场上，只要有一点地形便利，就可以抵挡三千多士兵的存在。
但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天梭泌火铜网埋伏，当场就全都被大网捕捉，倒刺入肉，昏昏倒地。
赤老温拔出那把金鞘宝刀，削铁如泥，刷刷几刀，把向自己飞来的铜网砍成碎片。
铁木真背后包裹一甩，两根铁杆在半空组合化作一件长兵器，妙到毫厘的挑起了即将把木华黎包裹住的那张大网。
本来只要受到一点外力触碰，就会骤然收缩的铜网，在他那杆长兵器连点四角，震颤弹动的力道之下，竟然在一卷之后，又被抖的平铺开来。
有九尺见方的一张大网，被铁木真抖在半空里，大肆旋转，将继续激射过来的铜网铜球，全部揽下，甩开。
他没有心思去看金太子如何，只怒喝一声：“走！！”
赤老温宝刀一舞，刀随人走，杀的铁掌帮弟子人头滚滚，断肢腰斩，鲜血纷飞。
什么兵器都拦不住那宝刀一斩。
马钰不肯放他们这么轻易走脱，提剑拦截。
他也忌惮那宝刀的锋芒，使的尽是全真剑法之中，以偏击实，以奇截正的路数。
丘处机、孙不二等人，纷纷现身。
木华黎惊喝道：“好生狡诈，你们让人在屋子里面假扮裘千仞，不惜用性命做诱饵，要跟金太子同归于尽，那真正的裘千仞又在哪里，还不出来吗？”
丘处机冷笑一声：“狗贼，好叫你知道，那屋子里面只有二十桶火药，我们可不是茹毛饮血、拿同道做饵的冷酷之人。”
“至于你们听到从那屋中传来的声音，实则一直是丹阳师兄的腹语术。”
话到此处，丘处机突然心头一紧，横剑拦截。
当！
恍如钟鼓雷鸣的一声之后，丘处机整个人被震的离地一瞬，连退了两步。
他虎口酸麻开裂，手中青光百炼宝剑已经弯曲的不成样子。
剑身弯折最明显的地方，有几根黑乎乎的长条物，直接刺穿了青光百炼的钢材。
那竟然是残缺破烂的几根竹质扇骨。
“难道……”
众人骇然望去。
滚滚浓烟与火光前方，金沉鹰步伐艰涩的走来。
他浑身衣物被炸得东缺一块，西残一块，头发散乱烟熏火燎，硝烟形成的黑斑和身上的血迹混杂在一起，甚至看不清面目，狼狈至极。
但刚才那几根脆弱纤薄的竹质扇骨，从将近一里外的地方掷过来，居然还能贯穿丘处机的宝剑，简直胜过世上任何弩机，已足够教众人如见鬼神。
“呵……呵……”
金沉鹰嗓子里喑着血似的笑了两声，盯着丘处机看了看，“好！看来裘千仞早就与你这贼道人勾结了，这些年不过是跟我的蠢六弟虚与委蛇，忠义的很啊，他还真是个人物。”
“只不过本太子都成了这副模样，他还不敢亲自出来杀我吗？”
他口中淌血，仰天大吼道，“裘千仞，出来！！！”
山道上方落下一道人影，几个起落之后，便来到林中。
“厉害，厉害，不过你猜错了。”
迅影横飞，半空中一只暗红的手甲拍落。
“杀你的不是裘千仞，而是……”
“杨再兴！”

第462章 虬龙拳经，辽阔歌谣唱沅江
“杨……管你是谁，且来试我一拳。”
从空中拍落下来的暗红手甲，与金太子冲天而起的拳头，发生了针锋相对的碰撞。
一声沉闷的撞击之后，金太子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全部陷入了泥土之中，身上的几处伤口又渗出新的鲜血，看起来显得更潮湿红润了一些。
他双手一拍身旁的泥土，把身体震出地面。
而杨再兴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在半空中连翻了两个跟头才落地。
这一拼之下，竟然似乎是势均力敌的模样。
杨再兴有些许惊异：“这个人的伤势，就算是不再跟人动手，恐怕也撑不过两刻钟了，怎么他挥拳之时，却有一种突然攀升到全盛状态，不受伤势影响的感觉？”
金太子没有来得及听到铁木真的警告，然而，在他还没有完全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已经从门缝中看到了屋内无人，只有一堆即将被点燃的火药桶。
那提前了一瞬间的反应，让金太子获得了缓冲的机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退后。
在爆炸的威力真正作用于金太子身上的时候，他已经距离爆炸的中心地点，有超过了三十步之远。
直接由火药爆炸产生的高温、音波、气浪，在这个位置的时候已经衰减了不少。
不过，房屋被摧毁之后高速迸溅的碎屑，还有门前那口铁锅里面的铁豆子，被爆炸波及，激射出来之后，仍然保留着如同上千火铳一齐开火的杀伤力。
那种情况下，就算是裘千仞这种中原武林屈指可数的大高手，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够活下来。
毕竟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臂是不怕这种杀伤的，身体的其他部位，如果被那些暴射出来的铁豆子打中的话，当场就得是一个前后透亮的血窟窿。
而能不能在三十步之内，凭一双手挡下所有迸溅开来的爆炸物，那就只能是一半看实力，一半看运气了。
金沉鹰的运气不算太差，那些打仗他脸部、心肺要害的东西，全都被他挡了下来。
但是他的运气也不算太好。
从爆炸中逃出来之后，他身体里至少还嵌着七八颗铁豆子，那些都是刚好击中了他的骨骼，卡在了那里。
至于打在血肉中的，更是已经直接透体而过，留下了多处流血不止的伤口。
“惊异吗？”
金太子声音嘶哑的开口说道，“这就是六十年前，先祖都元帅完颜宗弼，开创出来的霸拳。”
“当年岳武穆的沥泉枪，十荡十决，纵马提枪，如同龙蛇翻滚，马蹄之下长枪所指，我大金国多少勇将在他面前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唯独霸拳可以抵敌。”
“四十年前，完颜宗弼留下来的天械‘铁背虬龙’，被方振眉、上官剑南、虞允文、辛弃疾等人联手摧毁，他们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可惜这些人不明白，天械只不过是一种可以替换的东西。”
“掌握了霸拳真谛的人，就算没有铁背虬龙，也是必定会达到宗师境界的——真武者。”
杨再兴平静地说道：“你说的这些话，并不能改变你败亡于此的结果，只不过是在浪费已经所剩不多的生命。”
“不，我只是在用这些话，为我自己施加更多的肯定。”
金太子露出凛然的笑容，“流血不止气血亏虚的我，如果不能通过语言为自己带来暗示，真的不一定能够保住那样的心态。击出，撼动岳家军的霸拳。”
霸！拳！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金太子的身体好像都随之抻张了两下，接着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硕大的车轮，倾轧出去。
这并不是说他做出了前滚翻之类的动作，车轮只不过是一种针对他的气势的比喻。
他实际上的运动姿态，是腰背挺直的向前跨一大步，但是落在旁观者的眼睛里面，就一定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一个比人头还高，比身体还宽的巨大车轮。
因为就在他这一跨步的动作里面，浑身数百块骨头，所有的肌肉，力量都汇聚成了一股圆满流转的整体，除了车轮之外，很难想到其他更恰当的形容。
杨再兴从侧面拍开了这一拳，但整个身子都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迫，在那一刹那的接触中，有一种要整个人被钉入地下的错觉。
金太子挥拳的动作如此简短利落，但却好像是经过漫长的高速运动之后，突然甩飞出去，由上而下的碾压。
面对这样的拳法，即使从侧面进行阻挡、还击，也会不自觉的被拳法中附带的动向所影响，甚至稍有不慎，反而会更容易被卷入车轮之中。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武功。
他的强处是坚不可摧的碾压，他的弱处，是让敌人自投罗网的可怕漩涡。
第一拳被拍开之后，金太子的拳法就施展的更加紧密，在大开大合的拳脚，腾挪扑击的身影之间，连绵的气爆声，使得周围的土地在猝不及防之中，多出一个又一个陷坑。
铁掌帮寻常弟子的眼睛，根本难以捕捉到金太子的身影，只觉得那里有一团虚幻的烟雾晃来晃去，地上就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一个个的凹陷处。
金国大太子的鲜血，在这种激烈的搏斗之中飞洒出去，有的落在枯叶之上，有的打在树干之中，有的崩碎于石头表面。
他的生命确实已经不多，但是在他死之前，就算是让裘千仞和全真马、丘、王、孙摒弃前嫌，一起来动手，也一定会被这样的拳法压在下风。
这套拳术，并没有辜负它的名字，在这一方穹宇之间，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霸道。
杨再兴其实没有必要跟他硬碰硬，只要纠缠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后，金太子就会流血而死。
可是这套拳法的霸道之处，激起了杨再兴的胜负欲。
如果不能在金太子血尽之前将他杀死，而是放任他尽情挥洒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么杨再兴可以肯定，当久远之后，自己回忆起这一天的时候，一定会遗憾不已。
他也不准备动用六壬神打。
六壬神打这种武功，本来其实只是一种针对于自身精神的秘法，并不是真的能从冥冥中借来什么神灵的力量。
但是之前与裘千仞一战的时候，杨再兴施展这门功法，每到酣畅淋漓之处，就总感觉好像触及到了什么未知之处的目光，有一种被审视的幻觉。
就像是刚上山没多久，还不知道智深师祖的真面目，偶尔有机会到师祖面前教功课的时候，那种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心情。
联想到在他的故乡，当初重阳祖师是当着淳阳老祖的面飞升而去，那是有人亲眼见证的。
杨再兴心里不免有些发毛，搞不好六壬神打，真的能从祖师爷身上引下一点关注。
以后不到生死关头，还是少用为妙。
所以在霸拳的拳力交织之下，杨再兴不得不展现出了六壬神打以外，自己最完整的姿态。
一根鸿毛似的刀光，从他袖间掠出。
挥刀的姿态轻灵至极，刀锋跟拳劲接触的一刻，却爆发出了刚烈到玉石俱焚似的气魄。
一把贴身收藏的薄刃宝刀，从杨再兴的手中起舞，牵动着他的身体，劈开了重重叠叠的拳影。
无形无质的刀风横空一斩，十几步之外的那块岩石就被切掉了一块。
切口表面很快被残留的温度，灼烤成干燥的灰白，甚至泛起了几缕青烟。
这是十全魔手中刻录的绝技之一，也是杨再兴拜入全真派门下之后，第一次选修的一门刀法。
拜入全真六年，他的内功都已经从先天乾坤功的基础功夫，更换成了九阳神功的根基，但是这一门刀法却没有换过。
少年人花在这门刀法上面的精力，是有生以来做过的所有事情里面，最专注的一个特例。
因为他实在爱极了这门刀术，甚至觉得自己和这门刀法之间，总有一个是天生为了另一方而存在的。
脱胎自阿鼻道三刀，轻如万古云霄一羽毛，重如坠落黄泉不回头的——极烈之刀！
“杨再兴……”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了，金太子的眼睛里面，面前这个少年人的身影，渐渐与书籍中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在金国的史册中同样留下浓墨重彩的那个人，小商河上挑杀了金国上百名大贵族的神将。
虽然书中记载的是枪，落在眼前的是刀，但当年读那段史册之时，脑中虚构的形象，却跟眼前的这一幕如此的契合。
金太子放声大笑。
他的拳头不避刀锋，挥了过去！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谁会在意金太子的天械，到底是安装在什么地方的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就算他的天械不是装在拳头上，这一双拳头也不会畏惧任何刀兵的斩击。
这一拳挥出去的时候，几乎嵌入了他骨头里面的那些铁豆子，顺着当时打入身体的途径，全部被弹射出去。
铁的光泽，带出了血的鲜艳。
大太子金沉鹰这一刻却像是跟那些飞溅的鲜血完全无关。
他这个人，仿佛成为了霸拳的化身，已然是无血无泪无伤的“非人”。
六十年后，物非人也非，霸拳却再一次跟杨再兴相遇。
“杀！！”
这是从两个人口中同时吐出的字眼，杨再兴的身影从金太子面前横移而去，刀光破开了拳法的脉络，用一记拖斩，完成了那一刀的收尾。
这两个人，在电光火石之间的靠近后，又往左右拉开了七步的距离。
万古云霄，一刀挥尽，杨再兴的刀斩杀了金太子的肉体，自胸膛上斜斩着的刀痕，夺走了金沉鹰的性命。
胜利者的脸色却忽然幽白的像是在寒潭中浸泡过三天三夜。
杨再兴背对着那些插不上手的铁掌帮众。
在那些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之中，有龙的身影，从他的脊梁骨上钻了出来。
恍惚之中，一条虬龙破体而出，放肆长啸。
但是一眨眼，那可怕的场景又烟消云散，只有杨再兴背后忽然破开的衣物和汩汩留下的血液，仿佛证明刚才的那一幕并非完全的幻觉。
林间渺渺，没有了声息。
马钰、铁木真等人的缠斗，已经去到远方。
……
金乌落下，玉兔东升。
当明亮的月轮在天上走过了漫长的轨迹之后，发生在前一天傍晚的战斗，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东方的云层重现了晨曦的微白，沅水之上，一艘小船顺流而下。
这是当时承载着金太子他们过来的三艘快船之一，但现在这艘船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铁木真的额带上，残留着过度流汗之后，干涸而成的盐霜，脸色憔悴的坐在船头休息。
在坐这种船赶路的那几天里面，铁木真曾经到驾驶的地方去看过几眼，就明白了这种船只的操纵方法。
只要打开天械机关，确定了方位之后，在这段没有明显需要转弯的流域内，可以放任船只自行运作。
来时三艘快船，走的时候只剩下了一艘。
就像是铁木真他们兄弟三人的命运，赤老温和木华黎，已经永远的留在了铁掌山下。
从铁掌山到渡口那七里之地，如果是在草原上策马扬鞭，只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铁木真是首次觉得，原来区区七里，居然可以那么漫长。
穷追不舍的马钰、丘处机、孙不二，被借着帮主号令发动起来的铁掌帮帮众，漫山遍野之间拿着刀枪围拢过来的人手，弓箭、铜网，用竹木削尖而成的林中陷阱。
赤老温和木华黎，只撑过了一开始的两里地，后来全凭铁木真孤身杀去。
他的韧性实在太过可怕，甚至连伤势还没有完全好的王处一、杨铁心等人都被惊动，相继出战。
天罗地网，十面埋伏，超过五个时辰不停息的作战，铁木真终究还是杀出来了。
在悠长的喘息之后，他拿起了自己的兵器。
这种武器叫做苏鲁锭，在尖端的三叉之下，有一小小圆盘，周围固定着公马的黑白鬃毛，圆盘中心又连接着长杆，形如一杆三叉矛。
在草原上有传说，这是长生天赐下的兵器，把它指向哪里，哪里的战斗就会获得胜利。
这也是一件天械神兵，可以跟铁木真装入体内的“苍狼”呼应。
不过现在，这杆兵器只剩下一尺半的长度。
那个自称曲灵风的人，从背后张开了残破的翅膀，用完好的那一片铜翅，斩下了赤老温的头颅，也斩断了苏鲁锭。
铁木真用折断的兵刃，击断了那个人的双腿，可恨对方的援兵来的太快，没有来得及为赤老温彻底报仇。
蓦地，岸边有微弱的反光，落在铁木真眼角余光之中。
他转头去看的时候，只见江水中被扔下了几段树枝，一个人点着随手扔下的枝叶，就跨过江流，来到了这艘小船之上。
铁木真仔细的看着他，看他苍白的脸色，嗅到他背后传来的血腥味，用还有些生涩的中原话说道：“策划的这一切，杀死了金国大太子的，原来只是这样一个少年人吗？”
“我一路追来之时，看到死伤在你手上的人，只怕有七八百个吧，就连曲灵风他们，也有不同程度的伤创。”
杨再兴的呼吸有些短促，说话的时候，口齿间有浅浅的血丝，显然伤的不轻，“金沉鹰盛名在外，他的实力我并没有太多意外，但你籍籍无名，却几乎是一个不下于他的可怕人物，如果你当时愿意为他而拼命的话，结果……还真不能肯定。”
“可惜他不是我的兄弟，铁木真不会为一个一开始就想压倒我的人付出生命。”
铁木真持拿着自己折断的兵刃站起身来，坚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没有因为杨再兴的假设，而生出半点动摇、后悔的念头，只是问道，“我刚才没有听清你的名字，你能再说一遍吗？”
“杨再兴。”
“好，我是铁木真。”
铁木真用草原上的语言复述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唱起了一首悠扬的歌谣。
那是从前，他的威名已经在草原上广泛的散播开来，木华黎和赤老温也作为他手下的勇士而闻名，在一次大规模的征战之后，札木合来为他庆贺，用他们过往的事迹编出来的歌曲。
杨再兴静静的站在船上，他听不懂这些语言，却能够听得懂这首曲子。
这个现在还没什么名声的人，已不甘为金国卖命，以他的表现来看，未来恐怕会成为前途无量的英雄人物吧。
但仇怨已结，今天这里只会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杨再兴的心意澄明而平静，却要比一切杀气改造技术生成的杀戮意念都更果敢。
“毕生之中，射雕从未不中……”
在歌谣的旋律攀升到巅峰前的一刻，这艘快船猛然停顿下沉了一瞬间。
薄如蝉翼的刀，在苏鲁锭上斩出了盛大的火花。

第463章 自笑宗师，又说当年岳家军
鸡鸣破晓，没过多久，清晨的阳光就透过纸窗照射进来，屋内浅浅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之中。
裘千仞靠坐在墙角，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脸色异常难看。
自从十二岁那年因为一桩机遇救了上官剑南，被那位大名鼎鼎的江南第一、铁掌帮主收为亲传弟子开始，裘千仞就再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在铁掌峰的总舵被囚禁。
前两天的爆炸，还有马钰屡屡来到这里，借他的名义发出去的那些号令，都让他可以清楚的猜到，铁掌帮这些年和金国之间的联系与一些默契，恐怕已经彻底被斩断，不得不再次站上极端的对立。
裘千仞无力反抗，马钰的三十六根金锁神针，锁住了他的双臂天械，那个自称杨再兴的少年，更是给他喂下了一种闻所未闻的毒药。
那种药被称作“星罗鼓”，据杨再兴透露的只言片语，乃是来自某个邪道星宿派的独门秘传，经过改良之后，无需丹炉、麒麟蛊等，用有限的药材就可以调配。
中了这种毒的人，在日落之后就会陷入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旁人说什么，他便会做什么，直到清晨鸡鸣声响时，才会恢复清醒。
但是因为毒性沉淀的缘故，中毒者又会天然的畏惧光线，即使披上重重斗篷，遮得密不透风，也不敢出门。
而下毒之人，只需要通过特定节奏的鼓点，就可以叫中毒者痛不欲生。
吱嘎！
休养了一番的杨再兴走入屋中，手上托着一个木盘，内有瓜果、糕点，自顾自的走到桌边坐下。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细嚼慢咽的吃了半碟糕点之后，才说道：“好了，金沉鹰的事情算是解决了，现在轮到你了。”
“星罗鼓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中毒的时间长了，武功便会自然催折，心气也就毁了，不堪大用。”
“不过星罗鼓是七窍玲珑蚕的药引，一个月之后，我就能炼制出一批玲珑火蚕，到时候先给你试用。”
杨再兴笑道，“玲珑火蚕价值千金，我师门内，穆柯，禅隐，紫衣，无相，明光，至胜，六脉传承，紫衣一脉长于毒，但四代弟子之中，反而是我这个至胜传人最先参详了玲珑火蚕的炼制之法。”
裘千仞冷笑一声：“旁门左道。”
“没有见过就不要妄加评论。”
杨再兴摇头道，“紫衣一脉，早已经由邪转正。这玲珑火蚕，种在你体内的时候，只要你别存着一些不良之心，那平日里，非但不会对你有害处，反而能够助长阳刚属性内力的修行。”
七窍玲珑火蚕，如果养得好，舍得喂养各种宝药毒元，那是可以随着主人修为进步而不断进化的。
终南道宫之中，就有一只真正养到了七窍通心境界的天蚕，能借物遁形，穿墙过壁，在有形无形之间转换自如，经常盘踞在三清大殿东南角飞檐之上，吞吐日光。
门中修炼九阳神功、金晨曦真元的弟子，如果有幸得到一缕天蚕吐息，可以省下两三年的苦功。
但如果是不懂蛊毒之术的人，体内有了这种火蚕，一旦遇到炼蚕之人，便受到先天克制，只能俯首听命。
不过“后续克制”这些，杨再兴不说，裘千仞也能猜到。
如果是刚被擒拿的时候，裘千仞可能还会再冷嘲热讽几句，显示自己身为铁掌帮主的尊严，但是中了星罗鼓之后的这几天，他也算是真正看清楚了，自己是不想死的。
至少不能现在去死。
沉默良久之后，裘千仞问道：“你想要与我铁掌帮结盟，至少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这群人到底为什么要闯入铁掌帮禁地，那几个全真道士，在禁地之中拿了什么东西？”
他言语之间还是想为自己保留几分体面，用了结盟这个词。
杨再兴也不介意，道：“你的铁掌神功有青出于蓝之势，想来在武功方面，上官剑南老帮主当真是对你倾囊相授，铁掌帮也是交在你的手里，难道你就完全没听他提过关于那件东西的事？”
裘千仞急恼道：“到底是何物？”
杨再兴道：“破金要诀，武穆遗书。”
裘千仞一怔。
杨再兴又说道：“不过现在看来，上官前辈做的很对，如果让你知道了这件事，只怕早就被卖给金人了。”
裘千仞脸色阴晴不定，几次想要反驳的话，都在脱口而出之前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实在、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显得铿锵有力。
眼看杨再兴就要离开，他终于出声。
“慢着。”
杨再兴回头看他。
裘千仞鼻翼侧面的肌肉抽了抽，在阴影之中说道：“丐帮有四大长老，分舵遍布大江南北，铁掌帮本来也有类似的职位。只是其中一些人，不赞同我跟金国有来往，有的被我下手逐出去了，有的却早就抽身而去。”
“我不放心那些已经离开的元老，命人探查记录过他们的行踪，都放在我书房东面邻窗的书架之上，那书架搬动之后，还有一个暗门，门后放着这些年完颜洪烈送过来的金银财宝。”
“哼哼，这些人果然也都不安分，尤其是那个庞负岳，他们或许会很乐意见到铁掌帮落在你手里。”
杨再兴略一点头，出门去了。
他先去见了马钰。
马钰这段时间已将武穆遗书通读一遍，振奋道：“岳元帅真天人也！”
“杨小兄弟，你可知道武穆遗书之中，除了天地风云龙虎鸟蛇等兵家阵法、因势利导的百种战策外，唯岳家军独门的天械之术，价值连城，不，简直是无价之宝。”
马钰手托着书册，在屋中踱步，来来回回转个不休，口中说道：“如果依照这书中所记载的练兵之法，习练有成之后，军中将士的天械，将全部都可以产生共鸣，在共鸣的范围内，岳家军将士气如火，众多兵将更会获得冥冥之中的默契，指挥起来，如臂使指。”
“而敌方进入了这个共鸣的范围，他们所拥有的天械，就会受到压制。”
“装入人体的天械，受到的影响大概是削弱三成。而像是在人体之外，却也运用了天械技艺的快船、投石机、火炮、火铳、弩箭等等，或削弱过半。”
“只要这种兵卒练出三万以上，甚至可以毫无畏惧的冲击十倍于吾的精锐兵力。”
马钰在桌前停步，感慨道，“贫道终于知道，当年岳元帅是如何大破铁浮屠的。”
那铁浮屠在动力充足的情况下，自然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杀器，但在动力削弱过半之后，本身的重量就成了最大的累赘，动起来只怕是慢如龟速。
那些原本负责驾驶铁浮屠的金国精兵，自然也就反被铁浮屠困锁在内，如同笼中之兽。
杨再兴道：“如此说来，假如能把铁掌帮数万帮众都练成这样的天械精兵，便足以无敌于天下了？”
“说来容易，但想要在当今之世，重现当年岳家军的威风，只怕也是千难万难。”
马钰脸上亢奋之色一减，缓步捻须，说道，“要给数万人替换天械，哪怕都只替换一个较小的部件，所须收集的材料，大约都要花费上百万两白银。至于延请足够数量的匠人协作，以及日后操练过程中时不时的维修，更是一笔天价的损耗。”
“当年大宋几乎灭国，所以初时才能倾尽国库之力，供养大军，后来偏安一方局势稍定，高宗皇帝就迫不及待的铲除功臣，解散岳家军，应当也是逐渐耽于奢靡享受，不愿意继续把银钱用在军中。”
“另外……”
马钰沉吟道，“即使是这样的军队，也威胁不到宗师境界的高人，还称不上是无敌。”
杨再兴问起何为宗师。
马钰答道：“那金太子便是近似于宗师的境界了。如他这般的人，确是可以自称为真武者。真武之外，自是伪物……”
因为这个世界原本的内力武学发展前景颇为有限，自从二百年前天械之术现世以来，天械武者，就毋庸置疑地拥有了超过寻常武人的实力。
最典型的例子，其实就像是杨铁心这样的人。
他所传承的杨家枪法绝对是当今世上一等一的武功绝学，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江湖中，其招式之精妙，劲力之运用都足以令人赞叹。
杨铁心本人的天资至少不算低劣，他的勤奋更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但是就算是这样的人物，苦练了二三十年的杨家枪法之后，也未必能够在三名以上的夺臂弩兵面前保住性命。
而那些夺臂弩兵，或许只不过是天生体格强健一点，入伍训练过一两年，被天兵冶铁台选中，做了改造而已。
像这样的弩兵，能够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武人吗？
有很多人并不会去细分，毕竟这种东西，就算是有谁搞出了一个分辨的标准，也很难得到大众的认可，更不会给自身带来什么利益。
但是往往宗师与凡俗之间的界限，就在这些微末枝节之中。
当年华山论剑之时，夺得了西毒名号的西域白驼山主人欧阳锋，曾经提出过武者真伪之说。
他认为，那些只经过天械改造，而不懂得内外功之精妙的战士，根本就连武师的门槛都没摸到，只能算是伪武者。
真正的武者和那样的人，就像是存在于两个不同的天地里面，彼此之间隔着万丈鸿沟，只有一线悬桥，可以作为过渡的阶梯。
这一座桥梁，指的就是武功和天械的融合。
绝大多数的武林人士，只要身体里面植入了天械，过了适应期之后，就会本能的调动天械的力量，来推动自己以前学过的武术招式，似乎在他们看来，这种行为，就已经是“天械武学”，是二者融合的证据。
而实际上，在那种人身上的天械和武功，是完全割裂开来的两个个体，是粗糙的“合租”。
只不过是“械”与“武”，巧合的用了同一具臭皮囊作为载体罢了。
就好像有一个人出门去买菜，买了一捆大葱，又买了一块羊肉，把这两样东西扔到了竹筐里面，就指着这两样东西说，这是葱爆羊肉。
这当然是贻笑大方。
真正的天械武学，至少要让武功和天械可以相互改变，就像是做菜的时候，各种食材之间的味道相互渗透一样。
要能用自己的内力，用自己的武学领悟，把已经植入体内、固定了形态的天械，改变成新的形态。
这才算是在两百年以来的天械武学发展史上，走出了正确的第一步。
做到了这种程度的人物，远一些的人物，有六十年前的岳元帅，还有金国金兀术。
金兀术的“铁背虬龙”，据说本来只是替换了脊椎上的三节骨骼而已，后来再也没有给自身植入多余的天械，但是到了他晚年的时候，自感寿命将尽，下令亲卫在自己死后，将尸骨投入火中焚烧。
千柴堆焰，烧了三天三夜，把他全身血肉焚去，却留下了一具几近于完整的骨架。
整条脊椎、上方肩胛骨臂骨、下方髋骨股骨，包括整个头骨，全都如同金属造就，受烈焰焚烧而没有半点变形。
当时的天械技术，根本不可能在保留理智和寿命的前提下，将人体这么多部位全部替换掉。
金国的能人巧匠百思不得其解，王公将相之间，谣传金兀术为天降圣人，才有这样的奇物遗留。
天兵冶铁台奉命取下金兀术的头骨，供后辈金国皇族祭拜，剩余骨架作为天械来讲的性能，仍远超天兵冶铁台人工造就的任何一种天械。
他们便将那剩余骨架，依旧称以“铁背虬龙”之名，在金国皇族最杰出的人才之间，一代代传承下去。
直到完颜亮身亡，铁背虬龙才被摧毁。
近一些的例子，则有华山论剑之中，争锋到最后，包括欧阳锋在内的五大高手。
王重阳便是那五人中，独占鳌头的一个。
王重阳早年为自身植入的天械其实非常微小，因为年轻的他条件有限，要自己为自己操刀，可选取的替换部位和天械的大小，就拥有非常多的局限性。
最后他只不过是换掉了膝盖上的一块骨骼。
但是在华山论剑之时，有人以弩箭射他咽喉，竟被他凭喉骨锁住了箭头，有人以判官笔打他周身穴位，发觉他全身穴道都可以软胜棉，坚胜钢。
武林中名头极大的西域七剑，联手挑战，被他夺剑之后，空口咬断剑尖，如嚼甘蔗一般，将铸造七剑所用的陨铁、寒铁、镔铁，嚼成碎渣，以舌尖裹如圆球吐出。
那吹毛断发的剑刃，就算是变成了碎渣，随意取一粒，也可以划开最坚硬的玉石，可王重阳柔软的舌头上，没有半丝血痕。
种种惊人事迹，绝非血肉之躯可以办到。
就有人做出猜测，笃定王重阳身上至少有十七个部位，替换成了天械机关，只不过技艺高明，让别人看不出机关和肉身的差别。
只有全真七子，后来得到王重阳亲口证实，说他全身上下，依旧只有一处天械，只不过他已经能够短暂的让自身的血肉，转变成类似于天械机关的状态。
这个手段被全真七子视之为宗师境界独有的神通，王重阳却称之为“武道登堂”。
他道：“自天械之术降世以来，武学之中，万象更新。天武合一，气械相济，可谓历史洪流，大势所趋，只不过或限于机缘，或囿于才情，都裹足不前，不见正途，所以直到近年贫道所成就的此种境界，才称得上是天械武学的第一步。”
“以为师的见闻，当今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仅有七人，暂且冠以宗师名号，无妨，但十年之后，这样的人物或许就有十七个人，百年之后，这样的人物，或许就有一千七百个人。”
“小小一方江湖里，千人共处的一个境界，又怎么能够再称之为宗师？”
“千年之后，再看今朝，就会发现我们只是刚踏上了山脚而已。”
“登堂入室之说，才是实至名归。”
这条路继续走下去，乃至于能将体内体外接触到的天械，化作一股随意运转的元气，直到周身百骸，都可以依照心中所想，变换天械姿态。
但那也只是一种遥远的冀望，至少马钰觉得，两三百年之内，是不可能出现这种千变万化，如鬼如神的高手。
“喔？！”
杨再兴听完马钰简述之后，脑中好似闪过一道电光。
他故乡那边的杀气改造技术，在其他门派的研究之中，其实远不足以跟先天乾坤功等神魔级别的武学相提并论。
唯独神霄道的杀气改造，甚至曾经正面硬撼佘老太君，不落下风。
全真教这些年研究杀气改造技术时，一直想要破解其中的奥妙，找出为什么神霄道的技艺，远远凌驾在其他人的杀气改造之上，但却苦思而不得其法。
有一些帮派想要走偏门手段，探听神霄道的秘密，多年辛苦，最后也只得到了意味不明的八个字。
“炼精化气，化腐为金”。
杨再兴今日听了马钰关于宗师进阶的描述之后，恍然大悟。
那句话的前四个字，恐怕并不是道家所说的“炼精化气”，而是“炼金化气”。
如果能够弄明白这个世界的宗师之路，也许就能把握到神霄道的核心奥秘。
虽然战力有差，但论及心境创想等等，此界的一些人物，恐怕也绝不弱于那林灵素。
杨再兴沉思之际。
马钰口中微叹了一声，道：“岳元帅留下武穆遗书，也是寄望于后世能出一位明君，但如今的临安朝廷，就算是得到了这武穆遗书，又会否……唉，不提了。”
他将那几本书合上，递给杨再兴，“杨小兄弟，若不是你的话，只怕这几本书便要落在那些贼人手中，于情于理都该由你保管。”
“况且你也最为年轻，或许有生之年，你能见到一位大宋的明君，那时，再用这本书大行其事吧。”
马钰心中暗想，金国大太子还有这武穆遗书的事情，就都揽在全真教身上，他们师兄弟几人，尽快返回终南，不要牵连了这位杨小兄弟。
到时纵然大军围山，纵然那“金燕神鹰”亲赴重阳宫，终归不过是做过一场。
出家人本该追求道脉存续，却也不能负了道义，马钰做出这个决定，心中颇为沉重，更觉得手中这几本书重于泰山。
却见杨再兴一只手就随意的接了过去。
“明君？”
他轻敲封面，“就你们这里的大宋，躲去了临安那群姓赵的，也配要我空耗青春？”
马钰不解道：“你这是何意？”
十六岁的杨再兴平平淡淡，却无比认真地说道：“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我早就想这么说了。”
“那些姓赵的不行，我们自己上啊。”
我上我也行，我肯定比他们更行。

第464章 无边灵台诸界集，凌云壮志自修矜
山东，杨家庄。
这庄子里大多数人家都姓杨，仅有六户姓郭的，两家姓李的。
前几年又搬来了一个姓庞的老师傅，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但很得敬重，庄子里的几名长者跟他照过面之后，都请他在这里住下，把家里的男丁送到他那里，跟他学些本事。
为此，他们在庄子西边的树林之中，弄出来一个颇为广阔的练功场。
不过如今到了秋收时节，那些壮劳力都要帮着回去整理收成，这练功场就显得冷清了一些。
庞负岳站在练扎枪、射箭用的稻草人旁边，手中拿着几张信纸，沉吟不语。
旁边一个肤色如古铜的健壮青年说道：“师父，你说过那铁掌帮主不是什么好鸟，此番送信过来邀你回去，恐怕也不安好心。”
这个青年名叫杨安国，以鬻鞍材为业，又有人呼为杨鞍儿。
杨家庄里这些跟庞负岳学习武艺的人，以他最为尽心，天资也好，脑子灵通，算是得了真传。
他家中资产颇丰，为人仗义，在附近百里之内都有名声，暗地里常常集结青壮，一起练习弓马。
庞负岳看出他胸怀大志，不但传他武功也传他兵法，更曾说明自己往日在江南铁掌帮中的一段经历。
杨安国既心慕于当年上官剑南老帮主的所作所为，对裘千仞更多有鄙夷，之前铁掌帮遣人送信过来的时候，他险些叫人乱棒将之打走，还是他妹妹劝阻，才愿把信件带来，转交给庞负岳。
“若是裘千仞叫我回去，我自然不会理睬他，不过这封信上虽有铁掌帮主的印记，落款却并非裘千仞，其中更有几名在武林中名声极佳的大人物，落下自己的道印，邀我共商大事。”
庞负岳将手中信纸递了过去。
杨安国口中嘀咕着：“什么大人物，怕就怕也是裘千仞那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奸贼。”
可等他看到那几枚道印之后，脸上顿时一惊，“这是……全真教的几位道长？”
北方被金国统治，江南武林中的人物，大多数他们都没怎么听说过，杨安国若不是拜了庞负岳为师，甚至都不知道裘千仞是谁，铁掌帮又是什么东西？
但是全真教不同。
全真教虽位于金国境内，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等人，却丝毫不买金国朝廷的面子。
他们行走江湖往往打抱不平，若遇到那些跟官府勾结、欺压良善的奸商，自然是一剑杀了，就算是金国的贵人，若是为非作歹之时给他们碰到，也照杀不误。
山东这里的绿林好汉，哪一个不钦佩这些道长的勇气武功。
“长春真人他们怎么跟铁掌帮搅到一块去了。”
杨安国惊讶之后，回过味来，“是了是了，铁掌帮本来也是抗金的英雄好汉，只不过那裘千仞卖国求荣，又没有容人之量，想必是全真教这些道长一同去拨乱反正，灭了那裘千仞。所以才要把师父再请回去，重掌大局。”
庞负岳摇头道：“全真教虽然声势不小，但王重阳真人死后，他们哪里能轻易去管铁掌帮的事情。江湖中的纷争，不管是实力还是名义，都不是那么容易说清的。”
“他们不惜与这位杨英雄，一同闯入铁掌山，拿下裘千仞，这其中必定还有其他因由。”
说到这里，庞负岳脸上有些异样。
那个现在控制住铁掌帮的人，竟然叫做杨再兴，这个名字对很多人来说都具有不凡的意义，对庞负岳来讲，更是勾起他一段回忆。
其实他年轻的时候，就因为长辈的教诲，一直有留意打听当年杨再兴将军的后人。
如若杨将军的后人自己练得一身本领，那么两家合流也是应有之义，若是杨将军的后人失落了昔年的天械功法，庞负岳也有必要助其成才。
几年前，裘千仞开始跟金国勾结，庞负岳苦劝无果，又刚好探听得杨将军后人的线索，这才索性弃了铁掌帮，只身过江。
可惜等他找到杨家庄这里的时候，才知道，那位杨再兴将军的曾孙和他结义兄弟一时义愤，杀了个当地的富家公子，不敢拖累庄里的人，已悄悄迁走了。
这一下人海茫茫，却要到何处去寻？
庞负岳只恨来的太晚，却也无计可施，只好在这里住下，盼望哪日杨、郭二人回乡探望邻里故交，能够相遇。
杨安国已把那几张信纸粗略看了一遍，说道：“我知道师父终究也放不下铁掌帮，这或许是个大好机会，我这就回家打点一番，随师傅一同过江。”
他这话自是一片纯孝之心，庞负岳听罢，却面露不悦之色，呵斥道：“糊涂！”
“我教你兵法，练你智谋，你也确实长进不小，只是每到了一些关键的时候，反而有些进退失措。”
“我且问你，你随我过江有什么用处，你是武功比我高，还是智计比我深，又或是比我更了解铁掌帮？你若走了，这几年辛苦拉扯出来的上千弟兄，又该如何？”
这位曾经的铁掌帮长老，看起来不过是年过四十，一身的书卷气，头顶方巾，样貌清癯，纵然带着护腕做了劲装打扮，训起人来的时候，还是一种私塾先生的感觉。
杨安国不敢反驳，讷讷的应着。
庞负岳缓了一缓，道：“我看金国雄心日衰，远不如六十年前，骄横之气却更胜当年，举国上下的风气都是如此，不出五十年，或有灭国之象。”
“山东各州地大物博，你既然胸怀壮志，更应该好生经营，伺机而举。不该因小失大！”
杨安国转念一想。他这几年结交的上千名弟兄之中，已经有两百多个在庞负岳的指点之下，装入了天械，越发骄傲，酒后总有三两句话，嚷嚷着要刺杀狗官，寻个快意。
这般人心浮动，如果他待在这里还能安抚得住，若是他走了，只怕不久之后，这伙人就要动手。
然而金国军卒号称百万，又哪里是现在他们这一点人就能撼动的……
杨安国念及此处，冷汗津津，对庞负岳的训示万分心服，道：“但师父当年孤身而来，如今又孤身而去，弟子岂能心安，总该有人照料，不如我让李全兄弟陪同？”
李全天生力大如牛，十七岁时就打造了一杆铁矛，六十斤的兵器挥舞如轮，引以为附近数县勇力第一，沾沾自喜。
当时庞负岳初来乍到，李全不肯服他，见他身材单薄，就叫他举起那铁矛试试。
庞负岳如见小儿玩闹，微笑以应，单手举起铁矛，一抖之下，竟然让铁矛如同软鞭一般，首尾相连，形同一环。
一刹那间，长矛再度挺直时，空中如同响了一声炸雷。
从那以后，李全对庞负岳言听计从，奉如亲父。
庞负岳却又摇头，犹疑了片刻，笑道：“让四娘跟我走一遭吧。”
杨安国一听，笑道：“对了，还有妙真。”
四娘妙真是杨安国的妹妹，年纪虽小，却胆大心细，尤其是武学上的天资，叫庞负岳赞不绝口。
昔日杨安国和李全装入天械之后，满腹新奇，见到什么都想炫耀一番力气，就各自举起石磨石锁，焚灯继昼，演练不休。
杨四娘嫌他们吵闹，扰得邻里不得安宁，以纯然少女血肉之身，拿一根竹竿，就把他们两个挑进了池塘。
数月前，她装入将军踵之后，也在夜里拿竹竿击树穿石，杨安国和李全一起去劝，拿出自己的前车之鉴笑她，又被她一竿子扫进池塘里。
她听说能跟师父一同去江南，转瞬之间就给自己装了个小包袱，拿竹竿挑着要出门。
杨安国在旁边看着，怨道：“四娘就这么想离家？去年杨九夏的妹子出嫁，不舍她哥哥，哭得泪眼涟涟，哪像你这么快活！”
杨四娘笑得眉眼弯弯：“我又不是去嫁人。”
“哼。”杨安国掏出一包碎银塞给她，“你估计只带了几件平日里戏耍的小玩意儿，却不知道这钱才是最紧要的，出门在外，也不要短了自己的吃穿。到了江南更要小心，这个世道，哪儿都有歹人……”
杨四娘忍了他足足一刻，听他还在絮絮叨叨，就将自己的小包裹往他那边一送，道：“哥，你摸一把。”
杨安国依言摸了一把，只觉摸到不少圆圆的东西，还有一些小元宝似的，便惊讶道：“都是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呵呵。”杨四娘得意道，“庞师耐心不佳，对你和李全以外的那些哥哥们，指点几回，便只会叫他们自己去练。哪有我这么细致……”
“你教他们练枪！”杨安国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妥，却又惊醒，“不对，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也是你的兄长，你还收钱？”
杨四娘趁他错愕之时，已笑着逃出去了，只远远回了一声。
“哥，小妹不在的时候，你可别偷偷哭鼻子呀。”
杨安国站在门外，瞧见左邻右舍都有人向他看来，不禁面皮臊红，啐了一口：“小丫头胡说。”
他瞧杨四娘蹦蹦跳跳，已经远了，心中暗道：此去，要平安啊！
杨安国只想着最好妹妹一路上顺风顺水，别遇到太过心狠手辣的土匪强盗之流。
另一边，庞负岳与杨四娘会合。
“最近你哥哥发展不错，那虎寨寨主千手人屠彭连虎，和他老朋友鬼门龙王沙通天，做惯了没本钱的买卖，已经盯上了你哥。”
“庞师是说，我们去江南之前先找他们聊聊？”
“哈哈，四娘果然深得我心。对了，反正他们以后也不能说话了，若是死前问起咱们用的是什么枪法，你就如实告诉他们。”
“咦，可是我也不知道庞师教的是什么枪啊？我记得庞师第一天教我的时候，选在梨花树下，一枪六出，收式之后，半树梨花尽落于枪上，无一坠地，莫非就叫梨花枪？”
“以后你可以这么叫，但也要记得，六十年前，这枪法，叫岳家枪。”
书卷气十足的武夫，背着一杆枪，枪颈有故意用红漆厚涂过的一块区域，但红漆已经斑驳，在日头最盛的时候，隐隐能看出那下面隐藏的两个字。
——沥泉！
……
半个月后，岳复鹏带杨妙真来到铁掌山下。
他在这里看到了曾经也被逼离开铁掌帮的一些老朋友，更结识了过往江湖中名声极佳，却只闻其名未曾谋面的一些英雄人物。
飞天神龙柯辟邪兄弟、栖霞寺枯木大师、江南雷家雷缨锋、天风楼刀客首领铁风叶……
他甚至还看到有缺了右手食指背着大红葫芦的乞丐走过，神似当年华山论剑的某人。
当天傍晚，岳复鹏见了杨再兴一面，重新担当铁掌帮长老的职位。
又过月余，杨再兴将第一批玲珑火蚕发放出去，顺便给泸溪、辰溪附近一些官员送了一批脑神散。
他独坐静室之中，正准备给自己的十全魔手铭刻第六门绝技之时，空中忽然落下一块令牌，不由分说的融入他体内。
“咦，这是？”
杨再兴感觉自己忽然能看到一片茫茫渺渺，不在此世的高山平台。
台上有许多人，他大多都不认识，但也有他认识的。
“洒家童叟无欺，这只妖怪可谓是练拳的好帮手，一息之间能打出四百多拳！别看它脸长得丑，这身段，这肌肉，美得很呐！”
“鲁大师，呃，鲁道长，你的为人我当然知道，但是跟一个袋鼠练拳，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那边五皮郎中卖的桃木人偶，卖相上至少……你也知道我那边是21世纪，颜值社会了属于是……”
一个拎着袋鼠向人推销的虬须大汉，身上缠了一件看不出原貌的道袍，倏然眉梢一动，回头看向杨再兴。
“师祖？！”
半个时辰之后，杨再兴回神。
他已经重新置身于那间静室之中，但手中的令牌重新浮现，验证了刚才的交流并非梦幻。
回忆着方才师祖说过的那些话，杨再兴揪了揪自己耳畔垂下的发丝。
“所以说六壬神打那时候，真的是祖师爷在看我呀，嘶——”
沉浸了片刻，把刚才的那些资讯全部理顺、理解之后，杨再兴又笑了起来。
鲁智深了解了他这边的情况之后，讲明了这里的事还是由他自己解决，除非是真正遇到了远超能力范畴之外的大危机，否则终南道宫那边不会给他太多的人力干涉。
不过既然多了那样的一个交易渠道，玩法就又多得多啦。
玄武天道的令牌，一次又一次的抛起、落下。
“就在这个世界先定个小目标……”
三月代宋而立，三年一统南北。
且叫现如今那南边的北边的皇帝，都滚下马来！
番外，岳天恩的妖魔见闻

第465章 他世佛陀传金旨，鱼梁国边女儿曲
连通诸界的集市之中，熙熙攘攘。
吴山刀剑行的店主，正在向一个胡须茂盛的老头子，推荐供在店里正中心的那一柄大刀。
“这把春秋大刀是用来自九界妖族的离尘石、铜场铁壁的息壤为基础，引动地火锤炼了七七四十九日才成就了一件刀胚，又到无泪之城取材，借了干将莫邪的灵气，才铸造出来的。”
“刀身大小变化灵通，小时可以如同绣花针，硬度堪比虎魄、凤皇之类由神魔铸造的天神兵。”
“好，老夫买了。”
岳天恩在“玄天集”之中闲逛了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选中了一把比较合眼缘的兵器。
钱货两清之后，他将这把刀真的缩成了绣花针一般大小，刺在腰带之上。
这把刀的大小变化确实很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在变小的时候，重量不会发生改变。
重量不变的情况下，物体越小穿透力越强。
一百三十多斤的“一根针”，就算是放在一块生铁上，都得直接压穿过去。
好在岳天恩的腰带也不是凡品，他又把腰带系紧了一些，随即拿出自己的那块令牌，点开了不久前接下的一桩生意。
传送的灵光一闪而过。
……
鱼梁国。
这是一个位于群岛之上的国家。
方圆三百余里的大泽，水色清碧，倒映着岸边的一层层芦苇，大泽之中的二十七个岛屿，就是鱼梁国的全部领土。
在相对偏远的一座岛屿之上，既有飞檐酒楼，奢华客堂，也有旧黄的木质、竹质房屋，大片的聚集在一起，傍水而立，形成了高低起伏，远近错落有致的镇子。
用一些细麻绳扎着发髻，身穿短打的渔民，零零散散的在狭窄的街道之间走过。
鱼梁国百姓衣裳的形制，大多是从东边的唐国传过来的，镇子上少数一些识字的人，也全都学的是唐国的文字。
只不过，与那些有闲心拜神拜佛的唐国子民不同。
这里的百姓路过正常仅有的一座简陋佛寺之时，都视若无睹，只有小孩子会在这里找些墙壁上的空处，乱涂乱写。
说是寺，其实只是一座剩下了三面墙壁的小庙。
寺中早已无人，连佛像都不知道被谁偷走了。
不久之前，有两个和尚来到这里住下，那个做师父的大胖和尚，就拿木炭在其中一面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佛陀形象。
连佛陀的嘴都是歪的。
但师徒两个拜得很虔诚。
一篇经文念罢，小和尚嘴唇干裂，不禁顿了顿。
“师父，还有水吗？”
大胖和尚拿起旁边的一个旧葫芦，葫芦口朝下等了半天，连一滴都没滴下来，道：“没了，你去到隔壁卖烧鹅的大娘家讨点吧。”
没错，这间小庙隔壁就是卖烧鹅的人家。
烧鹅那油腻的味道，无日无夜的飘入佛门清静之地，连那几株残香的气味，都被盖过去了。
小和尚嗅了嗅鼻尖，脸色苦了下来：“他们现在都当我们是骗子，连水都不肯给我们喝了。”
胖和尚满不在乎地说道：“那你就到河边去舀一点嘛，咱们这可是在鱼梁国，五步就有一个池塘，十步就有一条河，难道还能渴死？”
“那河里的水，谁敢喝呀？”
小和尚脸色更苦了，“这里的人，家家户户都有除妖师的法器，把那法器放在锅里跟水一起煮开了才敢喝的。”
“师父，你不是说我们要降妖伏魔，普渡众生吗，怎么我们连一件法器都没有的？”
大胖和尚不乐意了：“谁说没有，我不是早就把咱们佛门至高无上的降妖宝物，传给你了吗？”
小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默默低头去看。
书的封面上，是五个工工整整的字体——《儿歌三百首》。
虽然一本降妖宝典叫这个名字非常离谱，但小和尚从前其实并没有怀疑过他师父说的话。
直到不久之前，他们来到鱼梁国，真的见到了一回妖怪，小和尚勇敢的举着这本书冲了上去，结果被那条大鱼啪的一口口水喷回来，差点淹死。
书上的字迹被浸湿之后，重新风干，都显得有点扭曲、模糊了。
小和尚就不太敢信了。
“那……”小和尚问起另一件事来，“师父你不是说，那条大鱼太凶残了，要请更有德行的高僧来降服它，为此还拔了我一根头发，可是我们在这里念了几天的经，头发也不知道去哪了，还是没见到有什么高僧上门啊。”
这小和尚头顶光光的一片青皮，脑袋上只剩下接近后颈的地方，有短短的金色发丝。
原本有三根，现在只剩下两根了。
胖和尚叹了口气：“江流儿，你知不知道拜佛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知道。”
小和尚自信满满道，“最重要的是，要有钱。”
“佛经里就记载过，有一个长者为了请佛祖到他那里去讲经，用黄金把一整个庄园的地面都给铺满，佛祖就很高兴的过去了。”
胖和尚摇摇手指说道：“错，是要有耐心。”
“你想，要把一整个庄园，用金子铺满，那自然是要把金子削得越薄越好，然后再一片片的贴在地上，这个过程得花多长时间？”
“我们才等了几天，你就等不了了吗？”
小和尚有些羞愧，却又忍不住追问道：“可是师父，我总是听人说，很多年前佛祖菩萨就不回应信徒了，以前那么多信徒里面肯定有人比我更有耐心，既然他们都得不到回应，我们只在这里拜佛，真的能有什么高僧感受得到吗？”
胖和尚笑容满面，站起身来，一张胖脸从上方占满了小和尚的视野，声音浑厚地说道：“徒儿，这就是你最不平凡的地方啊。”
“你脑后的这三根金毛，其实是三十三年前佛祖涅槃之时，送下人间的三片菩提叶。”
“每一片菩提叶都可以沟通佛祖的力量，传递你的诉求，但有所求，必有回应，你只要有耐心，有诚心，真正的想要找人来帮忙，佛祖自然就会为你请来金刚力士、护法天神，帮你降妖伏魔。”
小和尚仰着头，眨了眨眼，惊讶道：“等等，师父你刚才是不是说佛祖涅槃了，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啊！佛祖都涅槃了还能派人来帮我们吗？”
“当然可以。”
胖大和尚笃定的点头，伸手往上指了指。
这破庙连屋顶都是残缺的，扬起头来，能直接看到天空。
“佛祖曾经说过，这世上不止一个天也不止一个地，诸多天地之间自然也不止一个佛祖，这个佛祖涅槃了，我们可以向其他佛祖叩求缘法。”
“这三片菩提叶所代表的，并非是三十三年前的觉悟者，而是三次叩请他世之佛的机会。”
小和尚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好像对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帮助，知道的秘密再多也不能止渴呀。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道：“那是不是把这两根也拔了，请来的帮手就能更多，更早过来呢？”
大胖和尚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小心翼翼的让那只手离开了后脑，顺便拍了一下小和尚的脑袋。
“缘分缘分，缘分岂能强求。你有多大的心，用多大的缘法，这里也只能用一根，过犹不及呀。”
小和尚没话说了。
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坐在寺庙里，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照下来，原本太阳在东边，渐渐到了西边。
这座岛上的人早上不敢出来，中午也只有零散的行人，只有傍晚的时候才能热闹一些。
外面百姓言语的声音喧嚷起来，隔壁的烧鹅香味越来越浓，更有其他食物的味道，遥遥传来。
大胖和尚站起身来，搓了搓手：“嘿，徒儿你待在这里，我去给你借点水。”
小和尚的嘴唇已经干的粘在了一起，干裂的纹理之下透出隐约的血色，张了张嘴，没能张开，只好点点头。
大胖和尚就出门去了。
少顷，破庙里面灵光一闪，小和尚下意识的用手挡着脸，从指缝里看过去。
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墙壁上所画歪嘴的佛像。
“就是你以金叶为函，送入神域，请四宇十方之至尊、至善净土释迦如来，调派神通力士，助你除妖？”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其实不高，但好像震得屋顶的破瓦片哗哗作响，靠近墙壁的地方，有大量的灰尘坠落。
小和尚连忙站起，往后退了两步，终于能看清那个人的外貌。
那是一个非常有魄力的老人，茂盛的胡须像是两把拂尘上下攒簇在一起，垂落到接近腹部的位置。
那些富有光泽的头发，中间很粗的一股，在头顶用金环束起，像是狼尾般翘起一段距离，然后才向背后垂落，但两侧仍有大量的发丝，披在肩膀上。
他的发须皆是灰白，身上的衣服也是灰白，一件材质粗糙、观感厚重的交领长袍，双袖宽大，腰间的纯黑腰带缠过数匝，结打在右侧，双脚上穿着布鞋。
“是、是我。”
小和尚有点结巴，张开嘴的时候，感受到嘴唇传来刺痛，兴奋地说道，“我叫江流儿，法号玄奘，是我和师父请你来的。”
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卷金色的卷轴，打开对比了一下上面的名字，点头道：“是这个名字，你师父法号叫僧伽吧。”
江流儿连连点头，补充道：“不过这几年他总是说自己出家之前姓何，让别人叫他何大师。”
“嗯，那就没错了，老夫岳天恩，领如来法旨，特来相助。”
岳天恩把那金色卷轴递给了江流儿，顺手一翻，取出一瓶水来。
“你嘴唇怎么都干的出血了，先喝些水吧。”
江流儿抱住卷轴，看见水，急匆匆的抓了过来，但这瓶水却不是用塞子塞的，他用力拔了两下，灵机一动，试着旋钮，果然把瓶盖扭下来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这水……好甜……”
他几口喝光之后，舔了舔唇，又看向岳天恩。
岳天恩翻出一个大瓶装的果汁。
小和尚眼睛一亮。
“吨吨吨……”
岳天恩看他喝的那么高兴，不禁露出微笑，同时也有些疑惑。
他本来以为能送信到神域的师徒，该有不凡的实力。
毕竟神域那边刚经历一场大劫，百废待兴，释迦如来脱不开身，甚至要特地请方云汉调动人手相助。
足以说明这师徒两个的来历很不简单。
然而眼前这个小和尚，看起来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虽然生得虎头虎脑，很是可爱，却仿佛只是肉体凡胎。
岳天恩打量了一下这间破庙的环境，等江流儿喝的有点撑了，才问道：“你师父呢？”
江流儿吸溜了一下唇边的甜意，捧着还剩下小半瓶的果汁说道：“师父去借水……”
他话未说完，外面就传来打骂的声音。
“死胖子，你偷烧鹅不算，还要偷酒，给老娘停下。”
一个胖大的身影从破庙门前跑过，后面跟着一个手持菜刀的泼辣妇人。
路边的百姓都看笑话似的，驻足围观。
“那个……就是我师父。”
江流儿脸上顿时红了，却又非常担心。
两刻钟之后，脸上有点淤青的胖和尚坐回了破庙里面。
他偷吃的东西，岳天恩已经照价赔偿。
此时破庙之中放了一张毛毯，毯子上摆好了一盘盘的食物。
有些是岳天恩刚才在外面顺手买的，有些是他乾坤袋里储存的食物。
江流儿没能吃下太多，有八成都被胖和尚风卷残云的吃了个干净。
“好几年了，终于又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饱饭。”
吃饱喝足，胖和尚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
岳天恩说道：“切入正题吧，你们想要降服的妖怪在哪里？”
胖和尚说道：“我们遇见的那只妖怪是一条大鱼，就在这片鱼梁大泽之中，不过那只妖怪晚上一般不会出现，我们要等到清晨的时候。”
岳天恩问道：“那妖怪会定时的袭击这座岛屿？”
胖和尚颌首，正要再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飘渺的歌声。
那歌声刚开始的时候，单薄低浅，似乎仅仅是一位幽怨女子的独吟，及至半刻，却有越来越多吟唱的声音，汇聚到其中。
歌声起于大泽之间，婉转动听，空灵悠远，传播的愈发广泛。
鱼梁国二十七座岛屿周围，都有呼应。
中天一片无情月，银纱笼罩在幽蓝的水面上，曼妙的女体人身而鱼尾，出没在水波之间，盘踞于礁石，横卧在沙滩上。
她们或泣或歌，驱散了二十七岛上空的云彩，群星皆隐，月光愈盛。
岳天恩从小破庙中走出。
狭街远去，空无一人，这座小岛之上，家家门户紧闭。
他能听到无数恐惧与颤抖的心跳。

第466章 人鱼泽国，三十三年旧事多
“鲛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海泽之中，出鲛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金，入水而不湿，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鲛人初生之时，有四足，叫声如婴儿啼哭，长短仅有尺许，人面而鱼身，古时有人不明所以，渔猎烹之，肉不堪食。”
“等到年岁稍长，鲛人的尾巴便越趋修长，下肢隐匿消失，而上肢更似人形，长出十指，从腰部往上再无鳞片覆盖，以珠贝遮掩胸前。”
“其族类至十六载成年之时，男子即俊美，女子即娇俏，且能略通人语。”
月光照耀着整片大泽，诸多小岛都已经是一片银白，小破庙里面，胖和尚在月光之下讲着鲛人的过往。
“鱼梁大泽通入海中，千载之前就有关于鲛人出没的记载，那时鱼梁国民风淳朴，圣人初施教化，当地的百姓见鲛人相貌与自身相似，便生感同之心，尝试与之交流。”
“鲛人多愁善感，痴迷爱欲，往往见岸上风情不同于水下，就与鱼梁百姓之中心仪之人结合，交媾之后，鲛人的尾部便会褪去，下肢重现，上岸生活。”
“数百年来，鱼梁国中多有鲛人后裔，陆地与水下常有结亲，友谊绵长。近百年前，隋人兴兵征讨鱼梁大泽，鲛人与岛民携手抗衡，自立为鱼梁国，同生共死，情谊更深。”
江流儿听得入迷，更觉得外面传来的歌声悠扬至极，长安城中的乐坊也无一能够与之比较，但他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这岛上的百姓并不像他一样能够欣赏鲛人的歌声。
每当入夜之时，鲛人群聚而歌，这座岛甚至整个鱼梁国的百姓都会紧张起来。
江流儿也亲眼看见过，如果哪一家的法器在夜晚的时候，失去了功效，那家的人就会被歌声引诱出来，带着痴迷的笑容，边哭边笑着走入湖水之中，直没过顶，再无声息。
他以前问过师父，师父只是摇头，今天却好像有讲古的兴致，于是又问道：“那他们现在为什么那样害怕鲛人呢？”
“千年的姻缘，百年的情谊，若在朝夕之间遭逢巨变，也只是镜花水月，轻易便可以毁弃的事物。”
胖和尚双手软趴趴的在胸前合了一下，说道，“三十三年前，一夜之间，世间的妖怪修行都变得容易了许多。”
“原本寻常的野兽需要长年累月的拜月而修，积累日月精华，还要有一份属于自身的缘法，再向人讨过口封，才能成精成怪。可它们突然变得只要多吃几个人，就会具备妖异的力量，不拘是飞禽走兽，甚至就算是市井间的百姓，如果谁死之后怨气不散也很容易转生为妖魔。”
“妖魔道大兴，祸害的是四方万国之间，无数黎民苍生，于是三十年前，东土大唐高宗皇帝，下令兴办千秋之宴，搜寻天下道行之士，册封为除妖师，除魔卫道，保境安民。”
“但凡身怀一技之长，都可以尝试参与除妖师的试炼，通过之后便是除妖师这个整体之中的成员，功力神通丹药法器，互通有无。”
“有大唐的实力保障，三教九流，八百旁门的人都可以放心的在其中进行交易，一时间，无论是为正义、为私利、为神通、为长生，万国术士蜂拥而起。”
江流儿眼中满是欣羡向往之色，道：“除妖师的故事，我们以前在唐国的时候，听过很多的，药王，司马承祯，摩诃叶，虬髯客，李靖国师，薛大将军都是特别厉害的人。不过除妖师跟这里的鲛人有什么关系吗？”
胖和尚接着说道：“鱼梁大泽的历史悠久，不知道有多少前古奇兽的族裔遗留在其中。原本这些古兽，虽然各有些特异之处，却不通智慧，不懂修行，不能成妖，鱼梁国百姓和水中的鲛人要应付它们，易如反掌。”
“但是妖魔道大兴之后，这些古兽尝到了吃人的甜头，不拘是鱼梁国人或是鲛人，都成了它们的捕食对象，鱼梁国岌岌可危，不得不派出他们的王子，携带千斛明珠，万匹鲛纱，去长安向大唐的皇帝求援。”
“那个王子还没有抵达长安，就遇到了一群本领非凡的除妖师，除妖师收下了王子携带的宝贝来，到了鱼梁国，帮助他们抵抗那些古兽。”
“古兽凶猛，鲛人、术士常有战死，有时只能抢回一两具残尸，那些除妖师用鲛人之泪化作的明珠，磨成粉末，炼化入药，为自己疗伤，竟具奇效。”
“鲛人一身是宝，泪水可以化作明珠，有三百余种丹方之中可以适用，他们的皮囊可以入水呼吸，在水下的速度近于奔马，还能隐匿行迹，她们的油膏提炼出来之后，只需要夏日搓手的热力，便可以点燃，一滴能燃烧几个昼夜。”
“他们的鱼尾长骨可以炼制辟水梭、分水刺、蹈水叉、定水环。”
“尤其是鲛人女子的心，若在情动之时挖出来，雕琢七窍，沥尽热血，可见其血色微碧，无需经过任何炼制提纯便可服用，乃是没有任何丹毒残留的上品宝药，能使人断指重续、青春不老，对除妖师而言，更是上好的修炼辅材。”
鲛人的歌声曼妙依旧，徘徊在夜空之下。
江流儿心中有些微恐惧滋生出来，并非因为这些歌声，而是因为他师父正在讲述的故事，“所以，是那群除妖师害了……”
“那群除妖师才有几个人，虽然本事非凡，到底寡不敌众，他们的事情败露之后，差点被鲛人中的长老围攻而死，还是鱼梁国王出面说情，劝说水中的凶兽还没有铲除，血战之中非常时期，可以原宥他们一次。”
胖和尚说到这里的时候，往小庙外看了一眼。
他刚才听到破庙之外的岳天恩冷笑了一声。
胖和尚继续说道：“况且那群除妖师之中，也有不同的主张。他们之中，有人曾是薛大将军的麾下，见多识广，用一把降妖宝杖，作战神勇，名号姓沙，他掌握有一门化身为流沙的奇术，所以旁人又叫他流沙将军。”
“这位流沙将军按照军中的习气，认为鲛人既然与他们共同作战，彼此已有袍泽之情，无论是再危险的境地，也万万不可亵渎了尸体，沙场上马革裹尸还，有时不远千里报信还乡也是为了这样的情谊。”
“况且，鱼梁国的鲛人与人全无差异，为了一己私利耗尽鲛人的骨血，又与妖魔何异？”
“因为他是作战的主力，一心一意想要调节三方之间的纷争，不惜代自己的同伴向鲛人一族请罪，鱼梁国王自然支持他，鲛人敬佩他，除妖师也顺从他的意思。”
“在这三方的通力合作之下，有除妖师的针对指导，大泽中的古兽逐渐被压制，有能力对整个鱼梁国造成重大威胁的古兽，只剩下了一头，那是一头上古横公鱼的后裔。”
“那一战之前，鱼梁国王取出王族酿造了两百多年的药酒，为流沙将军壮行，除妖师、鲛人长老、鱼梁将领一同出战。”
“他们辗转苦战到这座小岛之上，流沙将军打破那横公鱼头骨之时，穿心法师从他背后一剑穿心。”
鲛人的歌声在这时刚好攀升到一个最高亢的声调。
漫长的夜晚，这个声音盖过了大泽之中潮浪的拍打，虽说是众多鲛人的合唱，却显出了一种直入云霄，无人比肩的孤独凄凉。
依稀之间，就像是三十年前流沙将军被背叛的那一声痛嚎。
“流沙将军本来可以身化流沙，全身上下早就没有要害的说法，但是，鱼梁国主的毒酒刚好就在那个时候发作，锁住了他的变化，穿心法师的穿心剑，带走他大半的法力。”
“随行的鲛人族长老，本来就在之前与横公鱼的战斗之中各负重创，也被爆起的众多除妖师、鱼梁国将领，刺杀当场。”
“流沙将军很难杀死，那些除妖师就把他锁在这座岛上，由为首的穿心法师设下了法坛，每七日叩拜北斗七星，驾驭飞剑，将他穿心而过七次。”
“如此一年有余，终于杀得他魂飞魄散。”
江流儿义愤填膺，忍不住骂道：“这些人也太坏了，将军是来帮他们的呀，他们怎么能这样，难道就没有人去救将军吗？”
胖和尚摇了摇头，道：“那群除妖师，在鱼梁国住了下来，跟国王勾结，往唐国境内开通贸易，向其他除妖师售卖鲛人相关的东西，换回其他流派的独门秘药、法术，换回只有大唐境内才有的那些新奇物件，繁荣至极的享受。”
“鱼梁国的子民也经不住这样的诱惑，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对鲛人得到的了解极深，往往只要三五个人制作诱饵、猎网、带着铁钩的长竿、鱼叉，就可以尝试捕猎鲛人。”
“在流沙将军没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全部投身到这样的事情之中，流沙将军死后的那几年里面，更是变本加厉，他们依靠着鲛人的血与骨，过上了比唐人还要富裕不知多少的日子，最多的时候，这二十七座岛屿之上，甚至每三户人家，就有一家拥有法器。”
“直到鲛人一族，忍无可忍。”
“他们本来可以远离鱼梁大泽，选择迁徙入海，但是一来那个时候海洋之中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古兽的踪迹，情况只会比从前的鱼梁大泽更加凶险，二来鲛人一族至情至性，生于幽冷的海水，血液却是温热的。”
“所有鲛人之中成年的男子，用他们自己的性命作为祭品，运用了血脉传承之中的禁术，诅咒整个鱼梁国中，拥有鲛人血脉的人。”
胖和尚从盘子上拿起了刚才吃香蕉竹的时候，剩下的一半竹筒，在旁边的地面上划了一个湿润的圆圈，然后手一挥，把那圆圈斜着斩开。
“那一日，鱼梁国的百姓少了七成，王族、贵族满门覆灭。”
食物残留的水迹在小破庙的地面上渐渐蒸发。
江流儿看着那圆圈一点点淡去，仿佛就像是当年那些生命的消逝，只觉得心中像是压了一块万斤的重石，因为有水喝，有东西吃，而昂扬起来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到深不见底。
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曾经人鱼之恋，水土交融，最后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何必惨烈如斯？！
不如斯，又能如何。
“鲛人一族幸存的族人，从此每到夜晚，都会出来作水上歌舞，诉说她们对当年那些同胞的思念之情。”
“鲛人的寿命本来就比寻常的人族更长一些，今夜歌吟的这些鲛女，或许有一大半，还是当年那些人，她们的思念与怨恨，已经持续了三十年的日日夜夜。”
胖和尚丢掉那半片竹筒，眼含悲悯之色，“剩余的鲛女力量薄弱，她们对于陆地上的人，再不可能有爱恋的感情，自然也无法再遵从过往的方法，化出双腿来到陆地。”
“她们的歌声天然带着魅惑的力量，也只有在晚上诱惑那些未受法器庇护的人走入水中自尽。”
“如此，鱼梁国也勉强撑了下来。”
江流儿问道：“可是我们看见的那条大鱼又是哪里来的？”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胖和尚对这里的事如数家珍，“十几年前，那条大鱼突然出现，鱼梁国的人本来还以为又是古兽族裔之中出现了强大的怪物，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这条鱼跟以往的古兽不同。”
“它只吞噬岛上的人，对鲛人却很和祥，甚至允许那些鲛人依附在它左右，坐在它的背上。”
“鲛女们有了这只会在清晨出没的强大怪物，复仇的心情就再次浓烈起来，这里的百姓向鱼梁国的法师求助，也解决不了这条大鱼。”
“到了十四年前，一个从唐国来的和尚，以自身代替一个孩童被那条大鱼吞吃，那条鱼就沉寂了下去，鱼梁国的子民都以为那条鱼已经被和尚设法毒死了，为了纪念那个和尚，盖了这座小庙。”
“但是四年前，那条鱼再度现身，变得更加凶残……”
……
鱼梁国面积最大最繁荣的一座岛屿上，建立着他们百年的王城。
整个国度中地位最高贵的穿心大法师，也正在向一个少女讲述那条怪鱼的故事。
“那只鱼妖吃人以千百计，本座痛心疾首，但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直到今年，各岛上的百姓实在不堪承受，才将他们祖辈传承下来的种种宝物汇集起来，求我送到唐国去，请来有大法力的除妖师。”
浓白眉、紫道袍的穿心大法师举起酒杯，居然放下身价，向对面那个白衣少女敬酒，“既然是龙女亲自到来，看来那鱼妖明晨便会授首了，本座代群岛之上万千百姓，敬你一杯。”

第467章 妖魔转身，黄沙狻猊无定心
被称为龙女的姑娘，体态纤柔娇小，那一身白衣很是朴素，也没有如耳坠发钗之类过多的坠饰，仅仅是在手腕上套了一个小小的金环，安坐执箸的仪态，却是贵气十足。
她捏着酒杯，像是偷尝一样，以舌尖在杯子的边缘一触，唇上便沾染了几分水润的颜色。
“我最喜欢收藏那些宝贝了，你放心，我既然收了你们的东西，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这个问题的。”
龙女的真实姓名无人知晓，她是近几年才在除妖师之间声名鹊起的一个人物，有很多人推测，这姑娘或许是出自什么修行名门，甚至也有人猜，或许她真的是从龙宫出来的龙女。
但不管她真实身份是怎样的，习性倒真如一些幼龙般，喜好那种珍稀闪亮唯美的东西，也不管到底是不是对修行者有用。
穿心法师正是打听到这个特点，才用凡俗在乎的一些金玉珠宝把她请来。
假如想请到其他本领不下于龙女的大除妖师，只怕穿心法师自己压箱底的功法和多年收敛的修行密药，都得被狠狠的压榨一笔。
也只有龙女这种怪癖，才会爱俗物，多过于爱那些真正的宝物。
穿心法师听到了她的保证，更是欢喜，不住劝酒。
龙女有些苦恼的看着杯中没怎么减少的酒液，又听对面的老法师还在劝说，心里起了点小脾气，不想让穿心法师那么轻松了。
“法师，我虽然对自己很有信心，但是那只鱼妖既然能够坐乱多年而不被收服，想必也是有些难缠之处的。”
“万一我出手之后，它又使出什么独门的遁逃之法，那这广阔数百里的鱼梁大泽之间，想要再找到它，只怕就不容易了。”
穿心法师听的微怔，呵呵笑道：“这些年，本座与手下一些人跟那只鱼妖也多有接触，这就把曾经的经历，详细讲给龙女阁下听一听，待到明日清晨的时候，我再派人先出手试探，等龙女阁下好亲眼见一见那只鱼妖的路数。”
龙女轻轻晃动酒杯，摇了摇头，道：“鱼梁国不过只有数万人，兵士术士少得可怜，来的时候我也看过王城中的兵将云气，连一个三流的除妖师，他们也未必能轻易擒拿下来，这样的试探又有什么用处？”
“蕞尔小国，自然是比不上大唐。”
穿心大法师笑容依旧。他一身华贵紫袍，头发花白，笑起来很是亲和，顺着龙女的意思说道，“如此，等到清晨之时，本座亲自出手，先跟那鱼怪对上一阵，定让龙女阁下看个分真。”
龙女稚子心性，刁难到这里，也不想过分为难对方，顺嘴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我在积雷阁里，曾听说你以前也是大唐那边的除妖师，怎么想到到这种小地方来定居？”
积雷阁，是长安城里专门给各方除妖师传达消息的一个场所，穿心大法师也就是到那里去请龙女的。
穿心法师露出几许笑意：“本座年纪也不小了，长安那里虽然十分繁华，却也未免太喧闹了些，自从高宗皇帝逝世之后，女皇治世，各处兵卒威压，府衙胥吏，也难免叫我们这一类术士有些拘束感。”
术士都是些追求逍遥自在的人物，他们既然掌握了术法神通，又怎么甘心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那些作风不正的自然不必多说，都属于会被大唐府衙通缉的对象。
可那些相对作风正派些的，在降妖伏魔之余，同样会有戏弄“凡人”的心思。
当年长安城中，就有一个流传颇广的故事。
说是有游方道人，过长街之时，问一个小贩讨梨吃，那小贩不肯，过路人心善，掏钱买了一个梨送给那道人。
那道人接过梨子之后，却拉住了过路人，几口将梨咬尽，笑道：“我吃你一颗梨，还你一树，如何？”
他即刻将梨核投入土中，须臾之间就抽枝发芽，长出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梨树，树上硕果累累，引起众人围观，啧啧称奇。
过路人采下一只梨，果然香甜可口，汁浓味美，旁边百姓吵嚷，他也大方，便分给了围观的百姓。
卖梨的小贩也被种树的一幕吸引，等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摊上的梨子全都不见了。
女皇曾以此事问来俊臣，来俊臣称是通幽一门中的五鬼挪移、幻气成花之术，不值一提，那游方道人形同当街抢梨，应当斩手。
经狄公劝说，女皇不了了之，依旧宽待除妖师。
表面看起来，好像朝廷对除妖师的态度还是很不错，但这个故事到底是怎么流传出来的，又为什么会有一段时间传的几乎所有术士都知道，其中意味，可就颇为值得商榷了。
穿心法师年纪大了之后，很有几分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心态，他在这鱼梁国形同皇帝，做惯了主人，诸般享受，就算是那些排名最高的除妖师也未必能及得上，又怎么愿意再回大唐去受制约。
况且因为三十年前的那件事，穿心法师每当见到大唐那些英姿勃发的将领，心中便有几分起疑。
其实当初背后突袭，锁拿流沙将军的事情，穿心法师和鱼梁国主做得非常隐蔽，连剩余的鲛人都不知道那一件事的真相，只知道他们的长老几乎全死在那一战中。
大唐那边，根本不可能有人探听到当年流沙将军的遭遇，只会以为他是遇妖而亡，鱼梁大泽之中，天生针对魂魄的古兽也是不少的，完全可以解释得通。
可是有些人心里有鬼，就怎么也不得安宁。
只有离开大唐，穿心法师才能日日睡得安稳。
酒气微凉，鲛人的歌声始终不曾断绝，到接近清晨的时候，那些思念的絮语，优美的吟唱，陆续转做了哀愁愤恨的曲调。
龙女不受魅惑之能的影响，但她听得懂鲛人的歌声，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她想起积雷阁中所得的情报，暗自叹息：当年鱼梁国的这些人，利欲熏心，做出如此天怒人怨之事，属实不值得同情，但三十年过去，人都换了快两代了，一边失去了大半的同族，一边失去了七成的人口，这段仇恨再持续下去，只会是更多的伤害。
“那鱼妖降服之后，我就会离开，鲛人们失去了鱼妖这一大利器之后，也不会再轻易上岸，定会避居于深水之中，大法师，我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再过多追索，打扰她们的生活。”
龙女说话之间，手腕上那一个金环不知怎的便甩上半空，被她用一根手指套着，转动起来。
如同铁琴余韵的颤吟，从那金环之上散发开来，就在龙女这番话说完的时候，这一片庄园中落了一阵小雨。
雨打青叶，簌簌有声。
穿心大法师望了一眼屋外檐上，汇聚滴落下来的涓涓细流，举杯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本座年事已高，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龙女阁下大可放心。”
他一边暗恼这小丫头分明是被自己请来，初来乍到，居然就为那些鲛人威胁自己，但内心之中又有几分窃喜的意思。
这龙女施法之时，如同羚羊挂角，毫无烟火之气，不曾掐诀念咒，甚至不怎么能让人感觉到灵气的变动，仿佛就只是水气流转，自然的雨水降落，能耐果然不低。
这一回，一定能把那只作乱的鱼妖彻底解决掉。
歌声之中的夜晚，十分漫长，但酒中的夜晚却又十分短暂。
恍惚转眼之间，晨光微熹。
鲛人们的歌声低落下去，鱼梁大泽之中的浪涛翻涌，潮水起伏。
水浪拍岸的声响，重新成为了这一片天地之间最博大的声调。
哗啦啦啦……
边远处的小岛上，小小的碎石滩，逐渐被潮水漫过，大浪拍打着，如同涌动的白墙一片片的推过这附近的范围。
这座小岛之上只有中心的一块区域，有镇子的存在，其余五分之四的面积，全部都是空出来的。
镇外的那些地方，随处可见一些残存的树根、砖石，淤泥之下有时会露出一点残损的骨头。
哗！！！
又是一道水声，比起一般的浪涛汹涌，这一次的轩然大波，简直如同一次雷鸣。
巨大的阴影从水下跃起，砸落在小岛之上那一瞬间的震动，岛屿中心的人们都能够感受得到。
从水面跃出带来庞大的推动力，让这片砸落在岛屿上的巨大阴影，依旧在向前滑行，从小岛的东侧滑到东南侧。
在鱼的前半身沉入水下的时候，如同大鲸的尾巴，从岛屿的地面高高抬起，掀起污黑的泥浆，再度入水。
地面上留下的长度近四里的滑行痕迹，大片土石杂物被碾压过后的模样，湿润的水迹铺卷着。
水里转动着一个浑浊的巨大漩涡，鱼的身体再度跃起、砸落。
这一次，是从东南侧滑向正南方。
看到了这种场景的人，自然就会明白为什么这座岛屿上的格局，是这个模样。
四年前，整个岛上都遍布着属于鱼梁国民的房屋，但在那一天，小山般的阴影从水中跃出，倾压过来。
不知道多少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和自家的房屋一起，被大鱼的重量压成了混入地面的残渣。
附近几座岛屿的沙滩，礁石，水波之间，鲛人们带着自己的武器，等待着。
她们对于眼前的景象，已经非常熟悉了。
这只鱼妖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孜孜不倦地将这座岛屿所有能够溅跃到的地方，都碾压一遍。
即使那些地方其实已经早就没有人居住了，它也从来没有哪一天间断过这种行为。
鲛人们不懂这条大鱼为什么会执着做这种事情，但她们也不在乎。
每天清晨的这件事情做完之后，大鱼就会变得懒钝一些，会受到鲛人们的操控。
这一座边缘的小岛并不是鲛人的目标，她们会带着大鱼去冲击鱼梁国腹心之处，那几座更为繁华的大岛。
鲛人上岸原本不能久战，如果这些鲛女凭自己的力量杀到那些岛屿上去，很容易被那里的士兵、术士牵绊住，陷入虚弱，然后一一被杀死。
但是有了大鱼的存在之后，鲛人们可以在大肆破坏一段时间之后，就得到再次跃上岸的大鱼接应。
直到日头渐烈，大鱼沉入水下不肯出来，这一天的复仇才会结束。
不过今天，鲛人们还没有等到这头大鱼把那座边缘小岛全部碾压一遍，就先看到了空中飞来的紫色身影。
鲛人们大多都认得那道身影，知道他是当年鱼梁国主最大的帮凶，也是如今鱼梁国最强的大法师，不敢在水面以外与他争斗。
众多鲛人入水，纷纷潜入到十丈以下，隔着幽深的水流窥探上面的景象。
穿心大法师停留在附近一片礁石滩上，若是在退潮的时候，这礁石滩之中最高的一块石头，超出水面足足六尺有余，现在也高出两尺以上。
他手掐剑诀，白绒绒的眉毛一动，承载着自身飞过来的那柄法剑，即刻化作一道带着鳞片纹理的虹光，贴着水面贯穿过去，直刺那头怪鱼。
“妖孽，且来试试本座的环月穿心剑术！！”
世间的修行法门，虽然有万万千千，但是从轩辕黄帝年间留下来的天书，便早已将所有法门，归纳为天罡三十六法地煞七十二术，这一百零八类别。
穿心法师所修炼的法门，涉及到地煞七十二术中的通幽、吐焰、分身、剑术。
平日里凭借剑术运转，能驭剑于百丈之外，剑锋所及之处，可以斩断山岩，截断古木。
但如果给他一定的时间设下法坛，借助通幽之术，朝拜北斗，役使天地冥冥中的鬼神之气，来运转剑法，就能使剑飞十余里之外，更能踏剑而行，出入于云雾之间。
他所使用的这把剑更非凡品，乃是当年鱼梁大泽之中的最后一头横公鱼，直接放置在法坛之上，叩拜百日，使其骨骼吸收了所有的血肉精华，以鱼皮为鞘，以鱼骨铸剑。
每多拜一日，鱼皮鱼骨便缩小一半，直到最后，剑鞘长四尺，剑柄出鞘，整柄剑长四尺七寸半。
剑号，横公。
这样的一柄法剑，随意一剑挥出，便几乎可以重现当年那头横公鱼出水扑击的五成力道，那是足以将三四百名铁甲士兵打个四分五裂的妖蛮巨力！
可是穿心法师驾驭这样的一把飞剑，将巨力凝聚在一线剑锋之上去攻击那头怪鱼，却往往只能刺入鱼皮下半尺不到。
而且伤口并不流血，剑身一旦离开，鱼皮随即紧闭，就像是没有受伤一样。
“十四年前，本座的横公剑还没有祭炼到今日的程度，都能以一己之力与其分庭抗礼，可自从这头鱼妖重现之后，这四年来所展露的种种异力，越来越叫人心惊。”
穿心法师遥遥望着那条怪鱼盘绞扑动，四周大量的水流受到怪鱼的影响，如同一条条水龙腾空飞扑，去影响横公剑的运行。
飞剑的速度虽然远胜过那些水龙，但水龙数量太多，体积也更大，总有一两道激流能够打在剑身之上。
水珠如同碎玉，剑身发出铿锵爆鸣，穿心法师的脸色有些难看。
“只靠吃了这些小岛上的一些愚夫，真的能够成长到这般地步吗？”
“必定是十四年前那个和尚，可他若真有这样的神通，又何必心甘情愿的喂了鱼。”
在诸多岛屿之间流传的说法，是说当年那个和尚设法走入鱼腹之中，以身藏毒，想要毒死这只鱼妖。
穿心法师却很清楚，那和尚根本没带什么毒药，只是自顾自的去填了那只鱼妖布满利齿的狰狞大口罢了。
怪鱼被横公剑切割数次，虽然看不出有多重的伤势，却也吃痛，发出愤怒的吼声。
一般河流湖泊之中的鱼，是没办法发出声音的，只有海中那些大鱼能发出奇妙的声调。
但是这条鱼叫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半点曼妙古老似的空灵之气，那更像是上百群疯牛在一起吼叫。
它的外表近似于一头大鲸，但长度足足接近七十丈，而且鱼皮的背部呈现出黄绿色泽，带着粗糙的角质感，头部有两个黄绿色的大眼睛，竟然还有厚重的眼皮。
那一张大嘴从头部左侧开到右侧，张开来的时候，上下之间的距离不下于十丈，里面满是钟乳石柱一样的森白牙齿。
宏大的声波被这头怪鱼凝聚成柱体，轰向了穿心法师。
穿心法师身子腾空而起，他的飞剑还没有回来，但通幽之术，召唤出四个没皮猴子一样，凡人肉眼不能见的小鬼，两只抱着他脚，两只抱着他手臂，助他飞在空中。
那一片礁石滩，被声波气柱炸得粉碎。
大鱼一击不中，身子往下沉了一段距离，它所在的那一块水面整体的往下凹陷，大量的水流被它一口气吞了进去。
水波高速冲击的声音，甚至像是一道悠长的号角。
紧接着，大鱼探头。
那些湖水在它肚子里走了一遭之后，已经在它有意识的控制之下，变作了高温的雾态。
爆炸性的水雾气柱，混杂着音波，对着半空中的穿心法师喷过去。
随着四只小鬼携带穿心法师闪避的动作，气柱在空中横扫而过，紧追不舍。
四只小鬼叽叽喳喳的怪笑着，做出种种惊险的姿态，带着穿心法师飘来荡去，一只小鬼的屁股被气柱擦了一下，半个身子都消失了。
其他三只小鬼顿时脸色惊恐起来。
如果是寻常的水柱、音波，对这种鬼物自然没有半点影响，但这一口吐息之中，带着鱼妖的法力，怎是好相与的。
可谓是擦了就残，碰到就缺。
小鬼不再搞怪，一力飞逃。
可吸水之后，这只鱼妖的一口悠长吐息，能够维持一般人上百个呼吸的时间，而不断绝。
它只需要稍微摆动头部，仿佛是向高空中涂鸦，就可以让那一道吐息追得越来越近。
“好孽畜。”
穿心大法师从前也见过这一招，应对起来自然不至于失措。
他隔空驭剑，那一把横公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圆弧，每一道弧光闪现之处，都有一把新的横公剑浮现出来。
这是分身法门与剑术法门的结合，环月穿心剑术其中的一招绝杀。
月照微澜千轮残光！
在这一招施展的时限之内，每一把剑都是真实的存在，每一把剑都拥有横公法剑正体的杀伤力。
穿心法师虽然还没有修炼到能够真正分化出上千柄横公法剑。
但一百三十八柄这种高品质的法剑，在高空之中飞舞游弋，相继穿刺过去的时候，声势依旧极其骇人。
每一剑都是一股奔腾的剧响。
一百三十八柄法剑，从侧面斜刺入那条大鱼的吐息之中，位于最前方的二三十柄剑，当场被冲飞乱射出去，后续的三四十把剑，也在穿刺的过程之中被抵消掉。
但余下的法剑已经将这一口吐息，切割分流，化作雾流长风。
最后的几许剑光，更是笔直的贯穿到那条大鱼的口腔之中。
大鱼猛的闭口，尖利的牙齿碰出了大片刺耳难听的声音，在水面上剧烈的翻滚起来。
穿心法师面上没有多少喜色，他知道，虽然说使出绝技的时候能让这条大鱼痛楚难当，却并没有真正击杀它的可能。
“龙女，本座从前与这一只鱼妖争斗，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就陷入缠战之中，它应该并没有更多的手段了，只是实在皮糙肉厚，本座也斩不了它。”
岛屿上空，龙女驾云而至。
她听了穿心法师的这一番话，又亲眼看了刚才那一战，自然知道这穿心法师所言非虚。
“法师辛苦了，接下来就看我的手段吧。”
龙女褪下了手腕上的金环，脚下的云朵横向漂移出去一段距离，对准了大鱼的头部，看准时机，将金环往外一抛。
少女手镯大小的金环，嗖的一下，化作三四十丈的直径，环上的金光让水下的一众鲛人，和附近几座岛屿上的所有百姓，都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躲在屋舍之中，窗户也挡不住那金光的渗透。
金环精准地套住了那条怪鱼的头部，然后骤然收缩。
小岛之上，岳天恩瞧见了这一幕，轻咦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快就看见了，跟他买的那把春秋大刀类似的用法。
不过他那把刀能够大小变换，是依靠息壤铸术的特性。
面前的这一幕，则更多是依赖龙女本身的法术造诣。
这是天罡三十六法之中的大小如意一类法门，用在塔印之类的法器上，是用来增加打砸的威力，而用在这种环状法器上，就是为了方便施展收束困锁的手段了。
龙女指环一挑，试图用金环将那鱼妖头部挤裂。
按她先前观察到的，这只鱼妖最多只能扛过十息左右，就会头迸血流。
然而，金环刚一收束，那条大鱼就痛得发出闷闷的剧吼，利齿大口竟然张开了一条缝，把那金环险险撑大了一些。
“好大的怪力，龙宫之中寻常的鲸鳌力士，似乎也远不能与它比拟，它还有潜能未尽！”
龙女吃了一惊，连忙变化手诀。
这无定飞环是她从紫竹林带出来的，倒不怕被这只妖怪撑坏了，但如果维持这种针对头部的压力，只怕反而助这妖怪挖掘出潜能，到时候事情就会更加麻烦。
随着她指诀一引，那紧紧套住了怪鱼脑袋的金环，嗡的一震，忽然换了位置，并且一分为六。
金环离开了黄绿怪鱼张口所需牵动的部位，但却从它腹部到尾部分六个位置一起施压，这些地方果然不像鱼头那么坚硬力大，很快被压的陷了下去。
穿心法师之前切割出来的伤口，也在这种压力之下重新张开来，并被挤出了一些粘稠的血液。
“好，待本座再来助上一臂之力。”
穿心法师大喜，就要运起横公法剑，给那条鱼多添一些伤口。
小岛之上，岳天恩指了指空中的紫袍身影，问道：“那个就是现在统治鱼梁国的穿心法师吗？”
江流儿看向胖和尚，胖和尚却看向那龙女，眼睛一眨不眨的。
“师父！”江流儿拉了他僧袍下摆一把。
胖和尚回过神来：“噢，穿心啊，他就是那个穿心法师。”
岳天恩右手垂落，拇指卡住腰带的右侧，手指的皮肤有一下没一下的摩着那已经缩成绣花针的春秋刀，又道：“老夫看这只妖怪倒也不必我动手，他们自己就能解决，那老夫砍个别的人，大师不介意吧？”
胖和尚摇了摇头：“我倒不觉得他们就能胜过那只鱼怪了，只怕这才要把那鱼怪的真面目逼出来。”
话落之时，穿心法师再度将横公法剑化作上百柄，一并刺落下去。
剑刃切割着黄绿色的坚硬鱼皮，六个金环同时挤压，让那些伤口之中渗出更多的粘稠鲜血。
怪鱼猛力地摆动身体，似乎想要逃窜向下，潜入到深水之中，但被龙女六个金环相继拖力，硬生生拽在水面上。
鲜血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怪，从本来的浅红色变成暗黄色，从粘稠的液体变得像是固态的细沙。
穿心法师初时还不曾在意，以为是鱼籽一流的东西，但那暗黄色浸染开来，喷涌的速度突然加快。
哗！哗哗！
哗啦啦啦啦！！！
那是近似于水浪，近似于瀑布的声响，但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这个声音入耳，穿心法师的身子一震，脑海中唤醒了一幅幅曾经的画面。
“这个声音叫做响沙。”
不苟言笑的神将，身披甲胄，胸前护心镜上铭刻着狻猊兽首的图案，身边环绕着一圈圈黄沙，汇聚成一个个球体。
那时他们在同一个洞窟除妖，相逢才半日。
“我会一直维持这种声音，这迷洞已然残缺，能禁眼鼻身识，但禁不了听觉，我们分头去找同伴，你们可以通过响沙来判定我的位置，也可以用这沙球向我求助。”
穿心法师带着那个小小的沙球，他最先遇到了迷洞的主人蛊雕，但响沙的声音已经很远，大家也是萍水相逢，捏碎那个球的时候，他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法剑折断在蛊雕的爪下，嗜食婴儿的鸟嘴吃掉了一个又一个分身，法师的真身逃亡无路时，一杆降妖宝杖打破了洞壁。
后来他才知道，流沙运用了大汉年间霍去病所传下来的骠骑心印，将人身三火合一，烧了三十年寿元，才连破了迷宫之中十七面昆黄玉洞璧。
那时，流沙将军一只脚跨过了洞壁，起手裹着万千昆黄玉屑，横空破妖的第一杖，便打杀了蛊雕，俨然神将在世。
但之所以会有那把自身虎口，手背，指节，都撑裂开来的一杖，是因为若有第二杖，死的便是流沙了。
本来最不可能死在那里的流沙法门，在福禄寿三火合一的状态下是失效的，那一刻，他反而是整个迷宫洞窟中最靠近死亡的一个人。
那是穿心法师第一次听到响沙的声音。
后来他们成了长期合作的同伴。
流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即使在除妖的过程中遇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懂得怎么开口邀请。
穿心法师就把自己认识的一些适合的人拉拢过来，大家的神通法术上各有互补之处，形成一个人数越来越多的小团体。
那一年，他们铲除了当年从薛大将军天山三箭之下逃窜出来的雪妖，流沙难得说起，要带着雪妖的头颅，去找当年一同参加“定天山”一战的袍泽喝酒，去看望一下多年未见的薛大将军。
穿心也为他高兴，只是又遇到了鱼梁国的王子。
那千斛鲛人泪珠，实在馋人，他们犹豫再三，便联合起来，劝说流沙，去过鱼梁，再回来拜访薛大将军也不迟。
反正雪妖的头颅如万年寒冰，十年不化不腐不变样。
只可惜到了鱼梁之后，穿心才认识到，有些东西甚至还比不上雪妖的头颅那么长久。
他的记忆里面，最后一次听到响沙，是在三十年前。
再到今日……
他眼眶越瞪越大，暴起了紫红色血丝的眼珠，看着那昏黄的颜色在水面上铺展开来，看着那些黄沙，在怪鱼背部的水面上，汇聚成一个庞大的狻猊兽首图案。
“你……”
龙女听到怪异的嘶吼，转头看去，吓得心头一颤。
那白眉慈颜的穿心大法师，此刻脸色狰狞比恶鬼更丑陋十倍，脸上的皮拉长，整张脸也变长了一尺，下巴尖如立锥。
他嚎叫的声音震动水波，怨毒万分。
“你怎么会还没死？！！”
黄沙成狻猊，群岛之间，翻白的水浪在声波之下接连炸起。

第468章 白龙惊水，气血烽烟半天红
黄绿色的鱼皮大面积的破损，鱼背之上豁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满满的湿润黄沙。
流沙之中浮起一个身披着残破铠甲的人影。
会吞没生命的流沙，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温顺的如同一群被豢养的蜉蝣，轻柔地拂去了残破的铠甲周遭可能存在的污秽。
三十年的光阴里面这些沙子一直保护着这具身体，这具盔甲，以至于除了胸甲残破不堪，有许多被贯穿的痕迹之外，其他部位，如肩甲、裙甲、战靴等等，都整洁如新。
沉默的流沙将军面貌清楚可辨，犹是当年，只不过肤色化作了靛蓝一般，发丝也变得卷曲而冗长。
他那同样靛蓝色的双手之上，十根指甲乌黑，右手空空，左手中托起一个雪白的头骨。
呛呛！！！
两道大小合适的无定飞环，出现在流沙将军身边，把它套在里面。
但并没有直接发动攻击，甚至就连箍着那一条怪鱼的六个金环，都反而放松了一些。
龙女已经察觉到了古怪的地方，妙目流波，一部分的注意力仍放在怪鱼身上，但眼神却已经投向了面貌大变的穿心大法师。
穿心大法师身上现在散发出来的，是最为纯粹的妖魔气息。
并不是因为修行邪法而导致肉身出现了变化，也不是因为天生属于异类，所以被贬斥称为妖魔。
而是单纯的因为人心异变，所以出现了这样可怖的外貌变化。
这种事情古已有之。
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而化为恶兽。
四目黑皮，长颈四足，身如牛，人面，目在腋下，食人！
其曰饕餮。
少昊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其状如牛，猬毛，音如獆，是食人。
天下谓之穷奇。
这一类妖魔是极其古老的妖兽大类，是活人因心性的异变，肉体凡胎随之发生了无法掩藏的剧烈改变，从而具备特异的神通。
像穿心大法师，当然不可能跟饕餮、穷奇这样的上古凶神相提并论，但他脸部拉长僵硬怪异，下巴如同尖锥之后，通幽一术也自然而然的随之深化。
本来只是托举着他身周的几只小鬼，在一阵黑云翻涌之后，跳出了更多的鬼怪。
这些新出现的大鬼普遍身高一丈有余，黑面獠牙，头顶有参差不齐的短角，双足漆灰干瘦如同枯枝，但能踏空而走，挥舞着硕大的手爪，迅捷非常。
成百上千的大鬼，源源不断的涌出，呼哨着向水面上扑击过去。
叮叮叮叮叮……
空气之中，无定飞环，带着清脆悦耳的声音，接连弹跳出来，飞空旋转，撞在那些迅捷大鬼身上。
金色的飞环在撞击的过程之中还不断的分化，反弹撞击的过程越来越密集，如何在水面上空撒去的无数金鳞，将那一群大鬼覆盖，推动着他们不断倒退。
同样是分身一类的法术，创新法师之前，只不过能把他的横公法剑分化一百三十八柄而已，而现在出自龙女手中的无定飞环，非但分化的数量远胜于那些法件，而且过程也更加轻松流畅。
简直好像可以无穷无尽的就这样分化翻增下去。
大大小小的金环聚拢如云一样，在湖水之上飞旋着，响成一片的清脆交鸣之中，龙女叱道：“穿心法师，你再这样下去就要彻底沦为妖魔了，那鱼腹之中的尸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他有什么纠葛？！”
她虽然还猜不到这里面的种种曲折纠葛，但是只要看见穿心法师从活人心变而化身妖魔的这一幕，她就知道这个法师之前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只不过，龙女虽然缓下了对那条怪鱼的攻势，从怪鱼的伤口之中浮现出来的那尊将军之尸，却发动了反击。
靛蓝色的眼皮之下，流沙将军双眼之中喷出了浑浊的黄光，湖水下剧烈颤动的响沙，在这目光的号召之下，化作冲向天空的一道昏黄瀑布。
逆冲向天的瀑布激流瞬间掩埋了那条怪鱼所在的范围，也吞没了这片区域之中所有的金环。
湿润的流沙，在剧烈的一次冲击喷发之后，便开始定向旋转，离散扩张，如同化作昏黄的风暴。
一头又一头由黄沙汇聚而成的狻猊怪兽，都有水牛一般大小，奔腾在空中，借着风暴的旋转接连释放出去。
那群迅捷大鬼当场就被这些狻猊给冲散、践踏，覆盖在那群大鬼周围的金环，也被撞得四散乱飞。
有狻猊奔向穿心大法师，也有的去撞向横公法剑。
穿心大法师的长脸之中，吐出一条如蛇般分叉的舌头，幽暗无光的浅灰色火焰，仿佛以他这条波浪起伏的舌头为指向、为引线，喷出大股的焰力，让那些黄沙狻猊燃烧起来。
“你还没死、还没死，明明已经魂飞魄散了，啊！我懂了，你不是没死，是假的，都是假的！”
穿心法师颠来倒去的念叨了几句话，脸色既怨恨又惊恐难安，身子急匆匆的后退，如阴影一般在空中淡去。
黄沙风暴往他原本所在的地方晃荡了一下，打了个空，但也并不停留，扭曲舞动着往旁边的一座岛屿上靠近。
这股风暴所过之处，就连不断深潜的那些鲛人都感觉到畏惧，匆忙分散开来，急速闪避。
那一座岛屿并非是岳天恩他们所在的小岛，要显得更加繁华一点，人数更多，只不过也像那座小岛上的居民一样，家家闭门，每一家都紧张的奉着自家的法器。
当年的鱼梁国靠着贩卖鲛人的血肉骨骼与泪水，所拥有的法器数量达到一个极其惊人的程度，虽然品质上参差不齐，但也拥有着堪称覆盖整个国境之内的防护力量。
所以鲛人族群才会始终处于弱势，所以他们甚至不惜要动用血脉之中的禁术，才能成功的实施报复。
鱼梁国的人口被咒杀了七成之后，这些年来，残余的子民，都已经把那些死人家里的法器也相继翻找出来，聚拢给自家使用。
如此方能做到家家户户皆有庇荫。
但是这些法器挡一挡鲛人歌声之中的魅惑也就罢了，或许惊一惊那些小的妖魔、成精的水怪也还可以，真正对上了这等足以改变一地气候的黄沙风暴，却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这一岛之人大难临头，黄沙即将挥落的时候，龙女香舌内卷于口，抵上颚，一道灵珠从丹田之中升起，含在舌中，双手虚捏，对着那道黄沙风暴一抓。
那风暴之中本来就裹挟着无数水汽，本来是黄沙引动水气一并轰击，旋转，这个时候水气却骤然停顿，反过来包裹着那些黄沙，使整个风暴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凝滞姿态，弯曲着悬挂在那岛屿一侧，将落不落。
来自于龙珠之中天生的控水神通，不仅凝住了那股风暴，更借水汽流转，搜寻隐藏在风暴之中的那只尸怪。
只是水元转过一遭，空无所获。
龙女抬起头来，几许云柔丝絮的乌发，因她的动作而从鬓边、从耳后扬起。
“是在……”
众多散落的无定飞环全数消失，仅余下最初的那一枚，顺着龙女心中的灵觉警兆激射而来。
但这一切比起龙女背后那近墨的靛蓝色身影，比起那一拳，都显得慢了太多。
龙女的身体如一根被狂风摧残的柳条，发出一声龙吟，嘭的砸在了数百丈之外的另一座岛边。
她捂着腰站起来，刚抬手接住了无定飞环，流沙将军又出现在她身侧，长腿甩出，战靴正中龙女的腰骨。
龙女的身体轰的一下劈开水面，笔直的划出一段距离之后，开始在水面上不受控制的翻转跟斗。
她在头下脚上的某一个瞬间，驾驭无定飞环击出。
飞环在飞行的过程中迅速的分化，一分为十，十化为百，高强度的旋转，带着切割的力量，接连击打在流沙将军身上。
每一枚金环与肉身的碰撞，都在空气中打出一圈波纹。
层层空气波浪扩张开来。
上空被凝固的风暴此时方才溃散，细沙如同一场昏黄的雨，落满了那座小岛。
流沙将军看着那些沙子的溃散，乌黑的双唇张开，露出其中尖长的犬齿，发出了无意义的一声低吼。
细沙被突然暴动的气流卷了一下，黄沙随行，撞开众多飞环，追向龙女。
龙女身体低伏，双腿与左手压在水面上，膝盖屈蹲，抬头看去，右手的印诀接连变换。
空气之中，大小不一的金环凭空浮现，或套或砸，或旋转或撞击，小的仅有扳指一般大小，击向流沙将军的双眼及口鼻等脆弱处。
大的则如同舟船，度水掀浪而来，伴着狂涌的波涛横跨水面，横击流沙。
“唔，好疼！”
龙女腰都有点直不起来，眼神恼火，“奸诈又难看的穿心法师，笨乎乎的尸怪，可恶，不管从前有什么，反正你身上确实有吃过不知道多少人的痕迹了！”
“就让无定飞环把你打扁，再查清原由吧！”
龙珠升降如意，在龙女的口舌之间盘动，龙族的本源法力也汇聚到驾驭无定飞环的指诀之中。
飞舞在附近这几个岛屿之间，呼啸而动的无定飞环，数量恐怕已经达到了两三万枚。
龙女在分身法门上的道行，还不足以达到这种程度，这些金环中，除了依靠分身法分出来的真实器物之外，还是有依靠地煞假形法门制造出来的幻象。
又有云雾成环渡上金光，有流水成环，寒冰成环，更有极炽热的无色水气，夹杂在漫天金环之中，带着不逊于金环正体的杀伤切割而至。
云层之下，流水之上，岛屿之间，一群群的金环分分合合，聚散无定，全部向着流沙将军涌动过去。
尸怪的吼声从遮蔽了诸多景象的飞环群间，断断续续的爆发出来。
无意义的嘶吼，彰显了这尊尸怪没有半点理智的事实，但是他依照尸体的本能战斗起来，身体狂放的挥舞，双足及右手，挥砸出了一股无可披靡的声势。
以身体的各个关节撞见那些巨大的金环，以身边环绕的黄沙对碰那些微小的飞环。
当他横向扫出的一腿，那只战靴硬碰硬的劈在最巨大的一轮金环上的时候，群岛之间甚至有一种无穷空气，都被颗粒化，唤起了响沙之声的感觉。
龙女心神剧颤，感受到了那一击之中包含的神意。
那是仇恨的力量，并非炽烈如火，而是掺杂了太多痛苦之后早已沉淀下来，如八寒地狱，不可撼动，无能消减的怨劫恨心。
就在龙女的心神出现这个破绽的时候，水面的黄沙乍然扩张，无来由的沉降力道，让所有的金环相继掉落在黄沙浊流之中。
一尊黄沙巨人从龙女身体的下方浮现，一只手掌托起龙女，捏在掌心。
龙女惊醒过来，被剧痛刺激，刚挣脱这一只黄沙巨手，流沙将军的尸怪，已经一脚砸在她肩头。
轰！！！
龙女落水。
她本是海中的龙族，天生就已经是水中的神圣，无论是清是浊，是咸是淡，水的力量总会臣服于龙，亲近于龙。
但当龙女落入这些混杂了黄沙的水流之时，无法挽回的坠落感，几乎一下子压垮了她的斗志。
流沙法门的巅峰绝诣，流沙深陷，无顶无底，神仙飞不过，罗汉定底沉。
当年的流沙将军其实并没有这么强大，但是他的尸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魂飞魄散之后，仅三十年之间，居然又重新在流沙法门之上，拥有了这等超绝的造诣。
但尸怪终究是尸怪，本能的施展出流沙法门之后，它又合身扑入其中，还是要用拳脚砸击那个对它鱼身造成不少伤害的敌人。
黄沙剧烈翻滚，水中的白衣蜕变成修长的龙躯，龙吟之声惶惶不绝。
小岛之上，岳天恩的目光正在长空之间，一片片的搜索着。
胖和尚耳听龙吟，眉间露出不忍之色，道：“居士不去救一救那小姑娘吗？”
岳天恩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女娃娃筋骨奇健，气血纯阳，精纯之处更胜于她玩弄的那些什么法术把戏，怎么可能在近身搏战之中这么快落于下风，老夫看她必定是在借势蓄力，谋动反击，不必担心。”
“倒是那丑脸法师，一时间竟不知隐在哪里？”
胖和尚面上有些讪讪：“那小姑娘筋骨虽强，多半倚赖种族天赋，肉身搏战属实是一窍不通，居士还是去救一救她吧。”
“嗯？”岳天恩疑道，“大和尚认识那个小姑娘？”
胖和尚只道：“贫僧虽说旁的不行，但耳力颇为自许，能到一地便聆一地音，关于鱼梁国多年往事，也正是如此得来，那穿心法师逃不脱我的耳力，居士不妨先去助那小姑娘一臂之力，再裁断法师当年是非。”
岳天恩眼中一动，利落道：“也好。”
胖和尚又提醒他：“这流沙法门练到了巅峰之境后，非同小可，无顶无底，罗汉难度，若是这位将军是能在当年保留灵智之时，练到这种程度的话，菩萨也要怕湿脚。”
“居士动手之时，最好还是从外面想办法，不要贸然全身闯入。”
岳天恩拂须笑道：“流沙无顶无底又何妨，那小姑娘但凡还在老夫视线之内，终究不过是老猿挂印，一步半回头。”
他话音未落，似乎右臂翻掌，探手一推，身影骤然消失。
只见一道硕大的光芒破入流沙，在电光石火之间，又原路反射回来。
岳天恩的身影重现，若非是手上已经多了一条白龙，只凭身周的微风，几乎谁也看不出来，他原来已经离开了一趟。
白龙重新化作白衣少女的身影，心有余悸，口中呛出几口黄沙。
水面上，流沙将军破水追来，一脚当头劈落。
岳天恩抬腿过顶，战靴与布鞋撞在一处。
须臾的静默之后，数岛之间，黄沙浊流，水面如沸。
流沙将军身体倒翻，黄沙轰起半天巨浪，带着足以一举将整座岛与覆盖的力量，越涌越高。
岳天恩放下脚来，甩臂活动了一下肩头，指节屈握。
惊人的温热感从他身上扩张，仿佛一道庞大的领域，镇压整座岛屿，与掀翻湖面的巨浪针锋相对。
错眼之间，岛上似有赤烟滚滚，染红半边天际。
“给老夫，回去！！”

第469章 以身饲魔，人身欲行佛陀事
岳天恩的一拳挥出。
相对于那可以把整个岛屿倾覆的滔天巨浪来说，他这样的一拳，从视觉上、体积上来看，实在是太过微小。
即使是把这个拳力等比例的放大万千倍，在人的想象之中，也不外乎是把那股巨浪劈成两半，但是破开的浪头，仍然会对这座岛屿造成一定的损害。
然而，这一拳的效果并非如此。
在岳天恩这一拳挥出去之后，面前那道横达数里，高达数十丈的昏黄浑浊巨浪，整体的停顿了一下。
随即整个浪头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同时受到了无可违抗的力量打击，组成这道大浪的每一滴湖水，每一粒黄沙，且前进的力量都被抵消、逆转，翻动过去，疯狂溃散的拍回了大泽之中。
龙女感受到那个人出拳的时候，镇压整座岛屿，恢宏的扩张开来，却没有给人太多强悍压迫的场域，随之轻轻一荡。
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温暖的瀚海之中，不可以见其边际，不可以感其限量，看起来受到的压迫不大，可当潜流到来，哪怕是最温和的运转，其实也如天象大灾般莫可抵御。
“好浑厚的法力！”
她情不自禁的感叹了一声。
旁边的胖和尚却摇头说道：“这并非法力，而是最原初的精气。”
《对复矢判》有云：“精气为物，聚极则散；游魂为变，死而有招。”
精气是阴阳凝聚之气，万物应运物质之所称，与主智慧意识的魂灵相对应。
精气一般又被称作阳气、生气、气血之力，实际上就是指人的生命活力。
每一个人的精气都是有限的，甚至都不足以充盈于那一具小小的躯体之内，一些微小的事情，比如说房事过度、用脑太过、饮食无律等等，都会造成精气的亏损，于是就有种种病症的展现。
这种力量看起来无形虚渺，实际上却与物质的表现息息相关，比如人体的肌体畸变、比如生物的血脉传承，甚至是植物之间的分枝再生，只要愿意仔细的去琢磨，就会发现世间万物的活动，无一不是在被这股力量推动着。
在一个有生命存在的世界里面，精气可以说是比其他任何一种种类的元气，都还要更普及、更重要的存在。
但正因为精气的力量太过根本，有时候反而会被忽略掉，就像是一个人能够轻易的察觉外界的力道按压在自己的皮肤上，却未必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内脏，每一刻都在发挥出多强大的运转，那一颗赤心，无时无刻不在将血液迫发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内部的、本源性的东西，往往是最难以去锤炼壮大的。
“精气如狼烟，须臾之间遮蔽半天，即使是在东土的历史之中，那些名冠一世的大将精兵，一般也只有在安营扎寨、列阵出击的时候，才会展现出这样的景况。”
胖和尚微微赞叹道，“能以一己之力，轻易的做到这种程度，犹未见其半分疲态，这位岳居士真正的境界，不逊于大阿罗汉一流啊。”
常态来说，人体之中的精气一旦超过了每一个限度，就会因为修行法门的存在，而转变成其他具有特殊属性的元气，形成多变的法力。
除非是那种一开始心灵意志就强烈唯我，磐石不移的人物才能够贯彻始终，将这股本真的力量，维持在最纯粹的状态，然后继续向上堆积。
这样的人物，在佛门之中被称为大阿罗汉，乃是以小乘佛法中的罗汉之位，却不逊于大乘佛法中的菩萨威能，即使是遍观整个佛门的历史，也属于罕见的异数。
当今佛门之中能称得上大阿罗汉的，只有三个。
从不知什么年代就已经陪伴于佛祖身边的迦叶、阿难这两位，还有曾入人间渡红尘的降龙尊者。
那降龙尊者本来就是十八罗汉之首，早有万年千年的苦行，终究难以更进一步，因缘际会，入东土，化身为道济和尚，积修功德。
这在佛门大能的眼中，本来是常有的事情，他们转世之后的那个身份并不完全是自己的本体，但却如同本体的侧影，二者之间互通有无，最后往往会成为一尊新的法相，助长佛法。
寻常的罗汉，只需要多修成几种与世情对应的法相，也基本就可以得封菩萨的称号。
然而那位降龙尊者，以一种意识伴生、互为侧影的状态，与那位道济和尚在人间厮混多年，竟然反被道济点化。
那道济年老之时，野草之中，日光之下，破蒲扇轻摇三下，只说“来，来，来”，不施法力，未展神通，乡间一只粉白平庸的蝴蝶飞落扇上，停住不去。
老僧与蝴蝶相视而笑，夕阳晚照，无限温暖。
降龙尊者见此一幕，如见佛祖当年并非佛陀之时，幡然而悟。
最后选择将自身与道济的存在，割裂开来，送了人间一位济癫圣僧，自己舍弃了所有的法术神通，空留一具金身回归西天，独坐灵山脚下尸毗城中，返本溯源，至纯如一。
舍弃菩萨道，成就大阿罗汉。
他成就之日，佛祖降下法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大势至菩萨，日光菩萨，月光菩萨，率众罗汉，比丘皆至，不尽赞叹，为他欢喜。
天有三十八色彩祥云，尸毗城中狮子鸣，共为降龙尊者贺。
可见这大阿罗汉之路，何等艰辛难得。
如此艰险磨难，所得成就自然有其独到的地方。
精气至臻，百邪不侵，可以驱散法力，破克神通，在品质相等的情况下，乃是天上地下举世之中，一等一的破法之物。
不但是阴邪的妖气，会受到这股精气的克制。
至刚至阳的道门雷霆法力、天生凶狂的种种神异古兽，甚至就连本身也强调最善于降妖伏魔的佛门法力，全都会被克住。
走这条道路的强者，他们的意志在无穷精气的滋养支撑之下，等同实质，用心中一念，就能改天换地，扭转身边的三千丽景。
流沙法门，无善无恶，达到了巅峰之后，寻常罗汉来了也要被沉入其中，不得超生，但换了一位等同于大阿罗汉的武人，又当如何？
不过是，手到擒来。
“吼！！！！！！”
岳天恩并未张口，但他的拳意化作实质，一头朦胧难辨的巨兽，以笼罩了整座岛屿的体量，雄踞而现，发出嘶吼。
吼声之下，湖面上的波涛一层层的被压平，流沙尽散。
流沙将军的尸怪重现于半空之中，被定在那里，靛蓝色的皮肤也像是波浪一样起伏，拿捏不住自己的肉身。
拳意实质显化出来的朦胧巨兽一探臂，就把它捏在掌中，擒拿回来，掼在了那座小岛之上。
嘭！！
一声轻响，流沙将军的尸怪被砸的从腰部以下没入岩石之中，岛屿上空的朦胧巨兽，也随着这声轻响烟消云散。
数岛之间，一时风平浪静。
龙女看到那个刚才把自己像蹴鞠一样踢来踢去的将军之尸，现在就落在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嘟了嘟嘴。
——好气哦，刚才打我那么疼，现在这么轻易就捉拿下来，我怎么好意思在抽冷子打他几下呢？
岳天恩的拳意依旧镇压在这个尸怪身上，表现出来似一层薄烟，却任凭这尸怪如何发力都无法挣脱，甚至难以动弹，只能让人隐约见到它靛蓝色皮肤之下的肌肉跳动。
“无量寿佛，善哉善哉。”
胖和尚念了几句，道，“居士准备怎么处置这具将军尸呢？”
岳天恩道：“若是老夫孤身在此，自然是一刀杀了。”
胖和尚微笑道：“居士当真果决，即使知道了当年流沙将军的那一段过往，也没有半分迟疑吗？”
“哈！”岳天恩摇头道，“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就直说。”
“这件事情最后能否有一个好的结果，并非要取决于贫僧，而是要看玄奘的意思。”
胖和尚手臂一转，把躲在他背后的江流儿拉到前面来。
小和尚刚才被龙女和流沙将军尸身之间的争斗场面所慑，紧张的厉害，这个时候让他靠近了那具将军之尸，更是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
“师父，这个……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啊，这个妖怪这么厉害，他一只手都比我的腰粗了呀。”
“玄奘，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来为师教过你关于降妖伏魔的方法，有什么？”
“……儿歌三百首。”
“那儿歌三百首里面又有些什么？”
江流儿一板一眼的念了几段歌词，听得胖和尚大摇其头。
“错了错了，这些年里，为师夜里睡不着，也常常翻开那本儿歌三百首，月光底下翻来覆去横看竖看，字里行间，其实满满的写着慈悲两个字啊。”
江流儿还是不懂：“慈悲，要怎么降妖伏魔呀？”
胖和尚转而说道：“之前那个流沙将军的故事，你也听了。”
江流儿点点头，指着那尸怪说道：“这就是当年的流沙将军吗？”
“是也不是，流沙将军已经魂飞魄散，这是因流沙将军当年的恨意，飘荡在这鱼梁大泽之上，寄托在鲛人们的歌声之中，汇聚于他的尸身，而产生的一尊妖魔。”
胖和尚说道，“将军是他前身，他是将军遗下的一片心，虽是妖魔之身，但他是先有将军的记忆，再有那一段恨意，而后才是妖魔的本性。”
“三十三年前，有人降生在东土，天性向佛，成年之后，便走上西去寻找灵山极乐世界的旅途。”
“十四年前，他走到这里时，见这条大鱼吃人，看出他当年苦痛，潸然泪下，愿以身代之，于是走入大鱼的口中，葬身在它腹内。”
“这位和尚不仅是要代这里的无辜者被吃，也是想要代这条鱼承担那一段恨意，仇恨是人世间最苦痛的事情。佛观人间界，所见无边苦海，都发源于嗔、疑、恨三者。”
“放下仇恨，方能清净。”
“只可惜那位和尚的佛骨佛血，佛心觉悟，犹不能容纳这全部的恨意，最后只留下这一颗头骨，常与鱼妖相伴。”
胖和尚走上前去，手掌摸了摸流沙将军紧紧抓在左手中的头骨。
他口中念叨，“十四年前这一段佛心觉悟，上感灵山，惊醒贫僧，分出这一化身入世寻你。”
“如今，贫僧便把当年惊醒我的这一段觉悟还你。”
胖和尚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微弱，虽然没有刻意避着旁人，但他身边的江流儿肉体凡胎，却是听不清。
岳天恩袖手旁观，一言不发，似乎打定主意要看个究竟。
而龙女在听完这一段话之后，脸上惊讶之后，便混杂着几许欣喜的神色，紧紧的盯着那个胖和尚。
一点点细碎金光渗入佛骨之中，又从那头骨流入流沙将军的尸怪体内。
片刻之后，尸怪眼中那堪比八寒地狱的恨意似乎消减了一些，瞳孔缩小，眼珠转了转，落在江流儿身上。
“又是你啊……”
尸怪沉闷如牛的嗓音，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微微低头，瞧见了自己手上的头骨，瞧见了比十四年前更深沉的这片肤色。
他意识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作为，那些片段回荡在流沙将军的心灵之中。
鱼梁大泽深处的水草，沉睡多年的幽暗冰冷，鲛人的歌声，三十年不曾停息，同样带着仇恨的鲛人，亲近着大鱼，去向陆地上的人复仇。
被大鱼的身躯碾碎，与泥土混为一色的鱼梁国民，被浪头卷入水中，吸向大鱼口中的百姓，稚童的躯体，从森白的牙齿上刮过，血肉被轻易的切开，骨骼也断裂，越往内越被利齿分割，然后是肠胃的蠕动……
黄沙在响。
有着触感的利齿，将这些感受留存在记忆之中，那是大鱼不在意的地方，响沙对大鱼而言如同鲜血，那些血与肉，哀嚎与恐惧，不过都是葬于沙中的尘埃。
鱼的口中腹中，黑暗了那么多年。
流沙将军张张口，脸上的皮肤在颤抖。
他的眼神已不堪重负。
江流儿与他的眼神对上了一刹那，只觉得自己毕生之中从没有这样的痛苦难受过，分明不疼，但又痛不欲生。
小和尚不禁崩溃，大哭了数声之后，难受的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不断擦着脸上的泪水，但泪水很快浸湿了双袖，抹满了一张小脸。
流沙将军不忍自己的目光叫他难受，竭力闭上了眼皮，眼皮颤颤，双手虚松的合十。
“又是你啊——”
因为双手合十的这个动作，雪白的头骨从流沙将军手上滚落，被胖和尚接住。
胖和尚带着这头骨，走回江流儿身边，他掀起了这个骷髅头的天灵盖，如同一个雪白的碗。
江流儿被他这个举动吓得打了个嗝，边哭边嗝，更加可怜。
龙女没见过有哪个小孩能哭得这么惨，把脸都哭得这般丑，便上前拍了拍这小和尚的背。
胖和尚问道：“玄奘，你想解救他吗？”
江流儿点头如敲鼓，叫旁边龙女看着都担心他把自己脖子给扭伤了。
胖和尚笑道：“好孩子。”
“十四年前的那个和尚，乃是芬陀利华清净之体，他的骨与血，其实已经度化了流沙将军尸身之中的大半妖魔本能，所以才能令之沉寂十年，才会令流沙法门复苏，推至巅峰。”
“你今日若要救他，不必舍生，只需要一碗血。”
“放血入这骨碗之中，等到盛满之时，送去给流沙将军饮下，就能令他罪孽全消，化解恨意，得大清净，大解脱。”
胖和尚手托白骨劝弟子，口中长吟道，“化去流沙，可以悟净。”
“你可愿救他？”
江流儿哭声稍止，双手合十一拜，稚气的声音无比庄重道：“徒儿愿意。”
他说着便要伸出手去。
岳天恩忽然问道：“化去仇恨化去罪孽，是指洗去他这一段记忆吗？”
“洗掉三十年前的背叛，洗掉这些年来背负仇恨的妖魔往事？”
胖和尚否认道：“自然并非如此。这三十年的生涯，同样已经是流沙将军的一部分，若斩却了这一段过往，他也就不是他了，又何谈解救。”
“居士不必疑心，芬陀利华佛血之神妙功德，绝非如妖魔法术之般控心施为，而是令其释然开悟，并非忘记，而是放下。”
“嘶——”
岳天恩面有惊叹之色，倒吸一口冷气，连连赞道，“好，好神奇的佛血，但如此的话，老夫这里倒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江流儿庄重的回头看向岳天恩。
但在岳天恩眼里，这小娃娃只有一片懵懂。
他就立在原地，收敛了笑容，正色合掌，躬身一拜。
“鱼梁过往，何止于流沙将军一人。”
“可否请和尚慈悲，将他们也解救了呢？”
江流儿愣了一愣。
岛上的民居之间，仍有百姓的眼睛，贴着窗户的缝隙，窥探外面的景况。
他们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夹杂着仇恨，混和着麻木。
这样的眼神，岂能不算痛苦？
岳天恩立在岛屿的边缘，在他背后，鱼梁大泽的水波之间，鲛人们的身影渐次浮起。
三十年的泣血哀歌，她们的痛苦如同被蚌贝含住的砂石，或许已磨成了沉淀的珠玉。
但那恰恰是意味着更绵长的……不得解脱。

第470章 如何分说，我愿杀我者欢颜
流沙将军固然要救，他或许是在场所有人之中，曾经功德最大的人，但他也是杀人最多的一个。
既然连他都要救的话，那么这些鲛人，这些岛屿之上的百姓，就没有不救的理由。
但是这群岛之间，子民数以万计，鲛人部族，即使不计算那些潜入水底下的光，是看浮上水面的这些，至少也能够有两千以上的数量。
江流儿今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他的身高，只齐到岳天恩腰间，长得也颇为清瘦。
就算把他全身上下的血都放干了，又能有几滴血？
就算是每日只取一定的血液，用完之后，等到江流儿恢复过来再继续放血，这其中又得要多么漫长的时光，那些先放下了仇恨的，和那些还没能够化解仇恨的待在一起，会不会滋生新的恨意？
江流考虑不到那么多，他很想救下流沙将军，也很想救下这些人，于是岳天恩问了之后，他便认真的点了头。
“我会尽力的。”
阻止他的人，却是那胖和尚。
“傻孩子。”
胖和尚收回了那白骨碗，摇了摇头说道，“岳居士之所以有此一问，其实质只是不满于以佛血洗涤流沙将军罪孽这件事情，他觉得这样的做法不好，你若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思索，如何能破得了他这一题？”
“大和尚，你错了。”
岳天恩朗声笑道，“老夫并非不满你这种做法，毕竟佛血老夫并未见过，到底有什么样的神妙功效，也未可知，老夫不满的仅仅只有一点。”
胖和尚难得肃容问道：“居士请讲。”
岳天恩说道：“老夫不满的地方在于，这件事情里面，做决定的人并不是该做决定的人。”
“大和尚，我请问你，这流沙将军有值得被解救的地方吗？”
胖和尚自然点头，答道：“妖魔虽然食人，但转生之后的妖魔已非是昔日的流沙将军，这是妖魔本能所为，罪孽也都系于妖魔一身，洗净罪孽之后，流沙依旧，妖魔不存。至于将军生平，可歌可敬，又岂有不值得解救一说？”
“说的不错。”
岳天恩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令他来决定？”
“老夫不懂什么佛法，但以武者而言，要想真心实意的帮助一个人，至少要先正视一个人，大和尚小和尚，怎么不去问一问他的想法？”
龙女不禁反驳道：“依你们言语所透露，此人生前可敬，转生妖魔之后，食人无数，罪恶如斯，违背本心，当然痛苦不堪，又哪有拒绝解脱的道理？”
胖和尚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拿哪一种意味深长的信任眼神去看小和尚。
江流儿停顿了一下，小步的向着流沙将军走过去：“将军，你……”
他本来想直接说你愿不愿意喝我的血，不过这样讲起来，好像有些奇怪，况且将军恐怕也正在为自己化作妖魔的时候，吃了那么多人而痛苦，这个时候才听到这类言语，无异于雪上加霜。
“你愿意通过佛法来洗清罪孽吗？”
江流儿最后这样说道。
流沙将军没有反应。
江流儿神态顿时显得有些怯弱起来，犹犹豫豫地问道：“你不愿意吗？”
等了许久之后，流沙将军还是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没有张开。
龙女怀疑着说道：“这个将军该不会又被妖魔占据灵识，丧失理智了吧？”
胖和尚说道：“流沙将军此刻是清醒的。”
“那怎么什么回应都没有？”
龙女对胖和尚的话非常信服的模样，转而对江流儿喊道，“小和尚既然他不说话，也许就是默认了。你总不能让他主动说，他要喝你的血吧？”
江流儿觉得龙女所说也有些道理，但心中终究比之前多了一份疑虑，已经不能果断。
胖和尚见状，叹了口气，把那白骨碗扣回了骷髅头上，抱在怀里，说道：“徒儿，你自己既然已经不能判断，不妨问一问旁人吧。佛法如镜，他人亦如镜，见过镜中的自我，或许会有不同的体悟。”
江流儿的目光将在场的人一一扫过，流沙将军自己不肯说话，胖和尚的做法已经表现的很明显，龙女好像没有什么立场，那么能问的，也就只剩下一个。
“老居士，如果是让你来选的话，你会选什么？”
岳天恩面上神色寡淡：“你们讲究佛法要费心帮他，但如果让老夫来选的话，就不是以帮他为目的了。你当真要问吗？”
“即使彼此之间不能认同，我也还是想听一听老居士的做法。”
江流儿诚挚地说道，“请老居士讲给我听吧。”
岳天恩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一刀杀了。”
那就一刀杀了！
这六个字说的实在太轻飘飘。
江流儿本来满心期待，会有什么两全其美的独到见解，或许会比佛血的洗涤更加合适，最后却只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表情不禁有些怔然。
“为……为什么，虽然那个大鱼做了很多坏事，但是，这又不是流沙将军的错，他当年被背叛，后来变成妖怪，已经是很痛苦很可怜的事情了……”
岳天恩打断了他的话：“这又与老夫何干？”
龙女忍不住道：“这位恩公，虽然刚才是你救了我，但是我还是有些冒犯的话想说。”
“明明是你开口干涉，刚才不让他们用佛血去洗涤流沙将军的罪业，现在又说跟你无关，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岳天恩不轻不重的回应道：“老夫对如今的流沙本人，确实只有一刀杀了这个态度，对别的并不关心。”
“但是，刚才你们这两个和尚，想要制作出一个保留了所有的罪恶记忆，却半点也不会再感觉到愧疚痛苦的玩意儿。老夫对这种事情，着实是觉得太碍眼了些。”
“那一问，实则与流沙并无关系。就算今日不是流沙在此，换了什么流水流火，你们要做这种事情，老夫依然要开口问一问。”
龙女一时间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从前她其实见过很多放不下仇恨执念的人，在佛法感化之下幡然悔悟，获得轻松和解脱，那个时候只觉得这就是菩萨该做的事情，一切都天经地义，没有什么问题。
可是，现在听一听岳天恩这句话，好像也没问题。
一个保留了所有曾经吃人记忆，保留了那些把无辜人体碾入碎泥之中的感受，却不会再为此而痛恨自己，从此获得了清净，获得了解脱的生灵。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往什么正路上走了，倒像是往妖魔道上一落到底了。
那菩萨也没问题，岳天恩也没问题，总不会是我有问题吧？
龙女想着想着，莫名有些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了。
一旁的江流儿可不像这龙女似的没心没肺，他听了岳天恩的话之后，同样无可反驳，随后便是一阵更沉重的哀伤。
“难道流沙将军这样的好人，真的就没有更好的解救的办法吗？”
“他经历了那样的背叛，遭受了这样的痛苦，最后还是只能以痛苦来终结，如果说因果有循环，善恶有报应，流沙将军怎么也不该得到这样的报应啊。”
江流儿扑通一声，对着胖和尚跪下来，“师父，难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胖和尚只是轻叹，道：“居士于佛法甚有颖悟，无愧为大阿罗汉的修行境界，只是以居士的高度，来考教贫僧这刚踏入门槛的徒儿，对他来说，未免过早了一些。”
岳天恩道：“老夫虽然有几个和尚朋友，但可不曾学过什么佛法。”
胖和尚微讶：“其心如匕，可以断万般烦恼，居士难道不是走的他世佛门之中大阿罗汉的这一条道路吗？”
“老夫只不过是见了几条大路之后，却觉得都不太顺我的心意，就和几位友人踩出一条小路来而已。”
岳天恩也被勾起一点好奇来，“嗯，此世之中竟有名为大阿罗汉者，与老夫是相似的道路？”
胖和尚听到这话更是惊讶，摇头微笑，不再答话，只是弯腰扶起了江流儿。
“居士，既然你是这样的人物，那其实刚才无论江流儿会不会向你询问，流沙将军的结局都不会有分毫变改了。”
江流儿听到胖和尚的话，有些反应过来，转头看着岳天恩，流泪说道：“居士是从一开始就要杀了流沙将军么，原来我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只是……”
这小和尚心中有些怨愤不平之气，但到底也说不出什么仇视岳天恩的话来，只能怪自己没用，纠结到最后也不过是多说了一句。
“他世的佛祖也是佛祖，佛祖让居士来这里，难道只为了给一个可怜之人最后一场痛苦？！”
岳天恩看着小和尚眼中的迷惘与质疑，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小家伙，你现在这幅模样可比之前那懵懂的慈悲，顺眼太多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一尊与你心中所想象最贴近的佛陀，那么你现在，可以说是已经走在那条路上。”
他笑完之后，也不管小和尚明不明白，手在腰间一抹，一把春秋大刀，便被提在掌中，一步步走向流沙将军。
小和尚看见那抹刀光，不忍心的把头埋在胖和尚腹前。
胖和尚却用一只手把江流儿拨转过来，扶着他的脸侧说道：“徒儿，睁开眼睛。”
江流儿不敢睁开，也不愿睁开。
胖和尚无奈说道：“你看，流沙将军睁眼了。”
江流儿惊讶的抬头看去。
岳天恩原本所站的位置，是在流沙将军的右前方，而那两个和尚是站在流沙将军的左前方。
所以在岳天恩靠近的过程之中，和尚们依然可以清楚的看见流沙将军的正面。
那靛蓝色的妖魔之身，之前无论小和尚如何询问都没有回应的将军双眸，这个时候竟真的张开了。
小和尚再一次触到了那将军的视线。
江流儿已经做好了嚎啕大哭的准备，嘴巴咧开，却没有感受到之前那样可怕的痛苦。
小和尚与流沙将军对视，发现自己看不懂那种眼神了。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之前他站在流沙将军面前询问的时候，流沙将军之所以不开口、不睁眼，是怕那股痛苦，再次从七窍之间泄露出来，令江流儿也陷入折磨之中。
而现在的流沙将军敢睁开眼睛，则是因为，那痛苦在减少，不，并没有减少，只是变得安宁了。
随着岳天恩的靠近，那些痛苦一份一份的安宁下去，以至于最后，流沙将军的妖魔面容上，竟带出了几份祥和的神色。
江流儿渐渐睁大了眼睛，轻声的询问道：“这是居士的神通吗？”
胖和尚说道：“这只是他的做法所带来的效果。”
江流儿难以置信地说道：“也就是说，原来流沙将军认为这一死，并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反而会因此从长久的痛苦之中暂且摆脱出来，获得久违的安宁吗？”
胖和尚不曾回答，江流儿继续说道：“可如果是这样，他之前也可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啊。”
“表明什么，让你、让我或者是让龙女杀他吗？”
胖和尚谆谆教诲，“且不说我们有没有这个实力，就算是可以，那也已经不是流沙将军想要的事情了。”
“将军想要一死，但是杀他的人，不可以是对他怀有仇恨、敌意的人，那会激发他的恨意，令他至死不能瞑目。”
“又不能是自尽。在他的认知之中，他吞食了那么多的无辜之人，已经没有资格惩戒恶徒，也没有资格收走自己的性命。”
“也不能是会对他产生愧疚的人，不能是你这样的人。”
“因为愧疚便会痛苦，如果他的死，会给一个无辜的人带来一份痛苦的话，那便又是一份罪过，那他到死又如何能安宁呢？”
这些复杂的东西，如果是在平时讲给江流儿听的话，他或许不能完全的理解。
但是现在字字句句入耳之时，小和尚心中都能够了解那种心态，体谅，并释然。
在他耳边轻轻传响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温暖。
“倘若没有岳居士，那么你所能做的已经是最好的一种选择，即使是为师，也觉得那本是最好的一种。”
“但为师刚刚才发现，岳居士，可以是比最好更好的选择。”
岳天恩已经来到流沙将军面前站定，相隔五尺有余。
正是那把春秋大刀刀刃挥过的时候，最好的一个距离。
流沙将军开口，声音干涩、浑厚，与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将军在众多袍泽友人宴会之间，偶有的只言片语，别无二致。
“君若杀我，问心无愧？”
“老夫一世杀人，不为过往多留心。”
岳天恩一刀挥过。
流沙将军颈上一凉，本来虚弱微颤的双手，终于坚定的合拢起来。
他唇间微微开阖。
江流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学着他的唇形，双手合十，念出声来。
“善哉，善哉。”
岳天恩刀上无血，气意愈烈，不曾回头的说了一句。
“这一刀还不能完！”
胖和尚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话，将手一指。
岳天恩横斩过半的刀刃，斜撩而上。
他刀上并无法力，亦无元气，但刀意就在这区区一斜斩之间，倏然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就连站在他身边的江流儿等人，此刻都有一种自身的视野，在无止境的拔高，高过了群岛，高过了大泽，高入云霄之上，俯瞰远方那一处。
以此绝巅，拂手一刀。
刀意作秋来之兆，贯穿鱼梁国。

第471章 刀下春秋，东土西天唐玄奘
穿心法师已经回到了鱼梁国的王城之中。
他虽然已经化身成了妖魔，但不代表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逻辑思维的疯狂生物。
事实上，人死后转生而成的妖魔，确实会有不同于生物常性的癫狂之处，但是像他这种由活人堕落为妖的，反而会比一般的坏人还要狡诈的多。
这种存在，彻底失去了身为人的同理心，曾经身为人的经历，又让他们学到了更多野生妖魔无法学到的知识，一旦走脱了，为祸方圆数百里都是说少了的。
就算是在一些关键的时候出现，颠覆全天下的格局，也未必不可能。
不过，与穿心法师现在的狡诈和没下限成正比的，是他的贪婪。
他要远远避开流沙将军，但也要先把他这些年搜刮起来的宝物，全部带上。
鲛人的油脂燃起了灯火。
王城法师殿的地下，穿心法师驾驭着众多大大小小的鬼物，把遍布于地宫之中的宝物，全部收纳到鬼怪的黑雾里面。
通幽之术形成的黑雾，内藏着不同于外界体积的空间，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团比人大不了多少的雾气，实际上堪比一座大型粮仓。
鬼怪在搜集宝物，他自己也在动手。
香叶芝兰，要有三代清贵之家的饱学才子，英年早逝，家人思念不断，十年之后，庭院里面才会生出这样的香草。
移植之后，周围十丈不能有砖石拘束之意，采摘时，要先用金剪修叶，用玉锄挖根。
无腰树，皇宫之中，若有梧桐，百年不倒，八十年不经刀剪，有贵妃逝于树下，则叶如白鹤羽纹，有宫中苟且者，交合于树前，天长日久，便有白鹤泣血，一夜凋零。
枯树精魂锁命，将私通男女的魂魄拘禁在树身之中，逾三十七人，则树能折腰而不断，拔根行走，夜夜作怪。
此类树木纵然邪异，却极其克制无实体的鬼物，更对巫蛊厌胜之术，有天然反克的效果，更关键的是，其枝其根，是最好的养胎之药。
鬼怪妖魔中，血脉尊贵者，往往难以生养，若得无腰树，不但子嗣延绵，更可以返祖净血，在妖魔之间堪称价值连城。
其余九叶雪见草、金重明子、咒胎九相图、紫河鬼花钿、一块巴掌大的前古陨石所生出的立地精……
这些或是取用的手法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或是克制通幽的寻常鬼怪，没有办法交给那些鬼物来搬运，必须由穿心大师亲自动手。
他走过了九间静室之后，来到一间被冰雪封闭的石室之中。
这整间石室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个头发，肤色都是雪白，双眼冰蓝，脖颈断口之处，常年有冰蓝光辉流转不息的头颅。
渤海之西的雪妖，在太宗皇帝晚年和高宗皇帝初即位之时，由薛仁贵领兵讨伐，一手轩辕震天弓，三支昆仑穿云箭，三箭撕裂雪山妖国，雪妖一族几乎就此绝迹。
三十年前，流沙将军与穿心法师他们那一伙人，居然遇上了雪妖王族当年送出来的一名王子，合力斩杀之后，其一身冰雪寒魄精华，都凝聚在头颅之中，也化为了一桩不可多得的异宝。
据说当年大唐乐坊之中，一尊赫赫有名的八卦雪颅埙，就是以曾吞万人的雪妖头颅炼制而成。
穿心法师盯着这一尊头颅，过了数息之后，还是一视同仁，收在了自己的百格收纳袋之中。
他不在乎这尊头颅代表的那段过往，但是这东西也是他的财货之一。
地宫的一条条长廊之中，大鬼小鬼们踩踏着黑色的烟雾，如跳舞一般，蹦跳而来。
好似长龙吸水，所有的鬼物全部涌入了穿心法师身周那一圈黑雾之中，他自己也一手提着横公法剑，背着百格收纳袋，转身没入黑雾。
雾气收缩，迅速的从一人大小缩到脸盆一般，就在这时，地宫之中好像有一缕秋风吹到。
本来飞快收缩的雾气，猛然撑大。
黑雾所通往的地方，叫做通幽界，天下间所有修行通幽法门的人，他们所召唤的鬼怪，平时都是寄居在这里。
通幽界并非完全的现实，具有种种不可思议的瑰丽怪奇景象，假如掌握一定的规律，那么在这里走上三四步，可能就能跨越现实中上百里的路程。
故而在通幽法门上造诣足够高深的人，也可以肉身进入这一界之中，借道于此。
他们各自穿行在黑雾和彩光之中，方向不同，远近不同，有时即使擦肩而过，也不会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即使有疾恶如仇的除妖师跟一个血债累累的妖魔当头撞上，也只会穿透双方的身体，无知无觉更不受损伤，可是今天，这个定律被打破了。
天空中有一个所有通幽者都能感受到的庞大漩涡张开。
如同千仞高峰被一力举起，劈斩下来的威严，打破了他们的感知局限，让他们见到了其余通幽行者的外貌。
震惊之余，一时间多少恩仇涌来。
一个面色阴冷的文士，戟指刚好站在他面前的赤肤大汉，怒喝道：“雄钩，你背叛师父之后遁逃多年，居然还没有死！”
“夏傅师傅。”也有小道士眺望远处，惊喜出声，认出了在幼年时曾相伴过一段时间，传授自己异术的老人家。
但更多的人顾不上这些东西，都只关注着空中的漩涡，注视着从漩涡中压下的那一刀。
一刀如风，虽然前奏缓慢且惊人，但实际的过程却来的很快。
一放即收。
穿行法师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粉身碎骨的预感已从额头传递到脚尖。
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却发现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伸手一摸，脖子上面已是空空荡荡。
从人身堕落为妖魔的躯体，在一连串刀痕崩裂的声响之中，从上而下的化作飞灰。
百格收纳袋被最后残存的一丝刀意波及，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穿心法师所随身携带的那些宝物纷纷洒落开来，那一尊雪妖头颅滚出了老远。
天空中的漩涡在这一刀之后，便很快消失，众多宝物自然引起了旁边那些通幽者的觊觎，纷纷出手争夺。
只是他们纷纷避开了一名身穿朝臣服饰的和煦老者。
有人是认出了他那一身衣服代表的身份品阶，有人是直接认出了他这一张脸，更遥遥举手致意。
“狄公！”
狄仁杰只是公务繁忙之余，到这清静的地方来散步，偷得浮生半日闲，想不到，居然也凑巧遇到这种数百年未见，打破了通幽定律之事。
他俯身托起了那一尊雪妖头颅，只见一缕裂隙，从雪肤冰骨的额头绽放：“居然是一尊王族雪妖的遗骸，可惜已经毁了。”
“方才那好像是占据了鱼梁国的穿心法师吧，虽然听说他行事多有不端，但毕竟也算庇护了鱼梁国民，居然从活人堕落为妖魔之躯，看来这些年关于他的消息之中，可信的十不存一。”
“元芳，你怎么看？”
仅着了一身便服的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眺望长空，抬起手来，指间好似有金线丝丝缕缕的划过，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刀秋风的凛冽。
“这一刀的萧杀之处，如同天地四季轮回，虽然是为杀人而来，但其中却并不包含任何傲慢侵暴、愤怒怨恨，只秉承着一点快意平生，不叫心上有尘埃的利落洒脱。”
“刀法中的意志能够专一至此，实是卑职平生所仅见。”
李元芳赞叹道，“更难得的是，这样足以令方圆百里草木凋零，持续半年秋景的一刀，威力全部收拢，杀机只落在了那穿心法师一人身上。”
“对旁人来说，即使刚才站得近在咫尺，也仅仅是会感受到一股辽阔秋意，迎面旷然的长风罢了。”
狄仁杰微微点头，随即思索道：“鱼梁国是自东土去西天的必经之路，算算日程，僧伽大师和他的弟子玄奘也应该就在鱼梁国中。”
“穿心法师身上的变化，还有破入通幽之中的这一刀，必定与他们有些牵扯。不过既然有这样一名但使心中无尘的刀法大家同处，或许他们这一路上会比料想之中更顺利一些。”
李元芳点头说道：“距离高宗皇帝当年从西天归来，已经过去三十二年零九个月，三十三年之期，不足百日，但愿他们一帆风顺。”
此刻，刚才那一刀带来的影响已经逐渐消失，视野之中的众人，又各自被通幽的迷雾所掩盖。
狄仁杰由远及近地望着那些人陆续消失在感知之中，直到眼中止于一片空旷，轻笑道：“元芳，你我二人在这里偷闲半个时辰，薛将军他们可就撑持的更苦了一些。”
“咱们也该回去了，这一尊开裂的雪妖头颅，虽然不能再制作如八卦雪颅埙那样的法器，却好歹还能再炼制一枚护心铜镜或净心冰锁。”
“听说梨花侄女有孕，我们就借花献佛，为薛家未来的孩子，送上一份长命冰锁吧。”
李元芳自然赞同，不过他多看了那雪妖头颅两眼，心中似乎勾起一点异动。
“大人，卑职觉得这雪妖头颅似乎早与薛家有一点前缘，但并非是因昔年的雪山妖国，而是另一份缘法，鱼梁国的事情，我想派人去查一查。”
“流沙兄，当年回报说是被鱼梁大泽之中的古兽，斩灭了神魂。好像就是穿心法师，亲自来向我们哭诉，但今日重见穿心……”
李元芳回望了穿心法师灰飞烟灭的那个方向，藏于心意之中的轻钢柳叶刀发出一声振鸣。
……
鱼梁国中，为流沙将军立碑埋葬之后，胖和尚却做出了一个叫江流儿万分惊讶的决定。
“流沙将军一事，到此还算圆满，但鱼梁国子民与鲛人一族之间的仇怨，终究未能化解。”
胖和尚向岳天恩说道，“一片菩提叶，不过只是请居士来助我们解决了鱼梁国的事情，本来不该再多有烦扰，但此事已了，居士既然未曾离开，贫僧便有一个不情之情。”
“贫僧愿常驻此地，劝导两族化解昔日仇怨，岳居士送江流儿往西天一行如何？”
“老夫到这里本来也不只是为了佛祖法旨，当日接下法旨之后，听说这里妖魔横行，多有一城一国之百姓受难，所以也存了几分到这里来游历修行的意思。”
岳天恩没有拒绝，但也不准备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就这么轻易的答应。
“如果只是送这小和尚回他老家的话，老夫倒是不介意帮这个忙，反正向东向西对老夫来说都是新的旅途。”
“但是西天迢迢，多半指的是净土佛国一流吧，你要让这肉体凡胎的小和尚到那里去，总该给老夫一个理由。”
胖和尚既然提出这个请求，自然就没有继续隐瞒下去的心思，朗然说道：“因为西天才是江流儿的故乡。”
“他这两次转生虽然都降生于东土，但却都与佛有缘，两世之前，他更是佛祖座前听讲的二弟子，乃是如来佛祖十大弟子之中悟法第一的金蝉子。”
如来佛祖的弟子，这来历可真是不小，换了一般人来听，多半会以为是天方夜谭。
就连江流儿自己听了这个话之后，也觉得是他师父说疯话的毛病又犯了，脸上有些羞红，拽了拽胖和尚的衣摆，想让他不要再说。
可岳天恩听了之后，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确实，如果不是这个世界里如来佛祖的弟子，又怎么能引起神域之中那位释迦如来如此重视。
龙女更是惊喜，欢声叫道：“果然是这样，这小和尚当真不是凡人，那你，你确实就是菩萨吧。”
从这白衣少女口中喊出来的菩萨，并非是带着崇敬恳求的意味，反而有几分呼唤自家长辈的亲近之意。
龙女所唤的菩萨，是特指一人，当年把她从屠夫手上搭救下来，在南海紫竹林之中，教导了她数百年的观世音。
胖和尚含笑看着她：“当年金蝉子第一次转世之后，走到鱼梁国，葬身在鱼怪腹中，他那一段佛心觉悟上感灵山，唤醒了观世音菩萨的一点灵念，降落人世之中，即是贫僧。”
“贫僧并非观世音，但也有几分观聆世音的神通，也认得你这不省心的小龙。”
龙女才不管他什么灵不灵念的，确认了身份之后便一把扑了上去。
“菩萨，你到底去哪里了？”
“当年你说要去灵山赴会，结果一去不回，从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还可以通过海螺与你联系，结果那一次不但海螺断了消息，我还连灵山的路都找不到了，往西飞了很多次，看见凌云渡，却看不见灵山。”
“我回龙宫去，他们说父王被东土的皇帝请到了长安，我就到长安去见父王，想问他消息，结果他也不肯跟我说个明白。”
龙女越说越有些委屈，她虽然有数百年的阅历，但心性上仍然是个孩子，最亲近的两个长辈，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含含糊糊，怎能不叫她气恼？
所以她父王劝说她如今长安最是安宁，让她在长安住下，她却偏偏要加入除妖师，四处斩妖伏魔。
这回，终究是被她找到菩萨的踪迹了。
“有些事情，着实是不能说，并非是龙王不愿，而是因为说了，便会招来不祥。”
胖和尚继续说道，“岳居士，此去必有莫大的凶险，你如果想要知道真相的话，也只有去一趟灵山。”
“站在灵山大雷音寺前，一切真相自然明了。而如今天下众生，只有江流儿，可以让灵山重现世间。”
岳天恩问道：“有多凶险？”
胖和尚想了想，目光又落在江流儿身上，“倘若一切顺利的话，玄奘踏入灵山的那一刻，世间的凶险不祥，便只剩五成。”
“但如果不顺利的话，纵然是以岳居士的修为……”
他正色警告道，“止步于灵山脚下，就是九死一生，如果踏入雷音寺中，便再没有下山的那一日。”

第472章 万念流沙，野猪凶猛黑树林
日落又日升。
翌日的清晨，几人在那间小破庙里面共同吃过早餐之后，胖和尚便在门前，目送三人远去。
江流儿一步数回头，恍惚之间看见胖和尚的身形越来越消瘦。
在江流儿刚记事的时候，他们师徒两个还在大唐国内生存，那个时候，僧伽还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长，但很有力量的短须老僧。
最喜欢用一个竹篓，把年纪幼小的江流儿放在里面，背在背后，一天之内就能翻过好几座山，长路漫漫，江流儿从竹篓之中探头看着道旁的景色，从来不曾听自己的师傅说过半点困苦，只看到他的笑容。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陪伴在他身边的师父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少，白须脱落，脸和肚子一起圆了起来。
他的外貌变得更年轻，但横向的尺度至少比从前扩张了三四倍，而且反而不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往往一天之内走上不到十里路，就要喊累。
从慈爱变得搞怪，从硬朗变得懒散。
江流儿从前一直没有细想，无论师父变成什么样子，他总是不会嫌弃的，最多有时会被戏弄得有些羞恼。
但今日，看着他的师父转眼之间脱去了年轻的面容，消去了浑身的累赘，小和尚心里终究还是多出了几分通透和祥的感觉，双手合十，不再回头。
岳天恩却在此时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这样……”
之前岳天恩就一直觉得这大和尚，平庸到有些古怪了，即使后来展现出了几分观聆世音、锁定穿心法师方位的手段，身躯之内，依旧是满满的驳杂气血，臃肿冗余。
现在大和尚主动卸去了身上的累赘之后，岳天恩才看出了其中究竟，原来此人的实质，确实只是一点虚无缥缈的灵念。
虽然能举外物，能吃能喝，但这一点清净落于浊世之中，无根无凭，最多也只能停驻数年的光阴罢了。
然而从当年金蝉子转世身，葬身于流沙鱼怪腹中之后，观世音降念至今，已经有十四个年头，这一点清净之念为了让自己能够抚养江流儿长大，不得不在体外揉聚红尘浊杂之念，延长自己存在的时间。
这些含有浊气的杂念经过转化之后固然能使他得以延续，却也不免会侵染他的性情。
要叫那个会偷人家烧鹅，又偷酒喝的大胖和尚，一边好吃懒做，一边点化这鱼梁子民与鲛人一族之间的仇恨，属实是希望不大。
唯独重新散尽浊念，恢复清净之身，僧伽才能重显本性之中的佛法机缘，使得肉眼凡胎之人，能耐心听他点拨教诲，暂解心中陈年厄难。
“存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嬉若暂乖，止日终不怜。”
“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
僧伽几句诗词唱罢之时，僧袍宽松，身如修竹，虽然颔下有白须再生，但双目如明谭宝珠，不见半丝杂影。
江流儿等人已远去至肉眼不可见之处，岛屿之上，曾有人遥遥窥探昨日他们几个与流沙将军对谈的姿态。
忍耐一夜之后，终于有人推门而出，步向那一座小小的破庙之中。
卖鹅的大婶，手上用油纸包包了半只烧鹅，彼此邻里之间的几步路，被她犹犹豫豫的磨蹭了将近半刻钟才走到近前，望着模样大变的僧人，心中更以为神异，忙不迭的恭身。
“大师，你还吃鹅吗？”
“无量寿佛。”
……
从东向西，过鱼梁泽之后，有烟井川，八尺崖，燕聚山等，一路绵延六百余里，岳天恩他们走了约有四天。
其实无论是岳天恩还是龙女，如果尽情奔驰的话，这六百多里的路程，也不过就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之所以走的这么慢，主要还是因为那天夜里的时候，僧伽曾经多次叮嘱，这一路上走去，方向，时间、行程，都要凭江流儿心中一点或未自知的感应来定夺。
并不是走的越快，就能越早到达灵山。
刚上路的那两天，江流儿对自己并没有什么信心，每一天停步之前，总要皱着眉头，举棋不定。
僧伽之前说的那些事情，那些隐秘，听起来实在太惊人，口气太大，难免让江流儿觉得有些虚无缥缈。
他没有当场惊叫出来，就是因为心里始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还觉得师父在开玩笑，可是岳天恩和龙女太过认真了，让江流儿又不得不重新审慎的看待师父所说的事情。
这一深想之下，便就不能自拔了，江流儿只觉得千头万绪，脑子里不知道多少种情绪，沉沉浮浮，始终不能落定。
有时他想起自己好像要成为灵山大雷音寺诸佛菩萨之中都极其重要的一个人物，十分亢奋，止不住的幻想起自己以后神通广大，万民景仰的模样。
有时他又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这转世身，似乎并没有什么佛祖弟子的超常智慧，这么多年佛经看下来，这么长的路途走下来，也没有什么一句话就能点醒别人的经历。
这样平凡的小和尚，又如何能够担当起他师父隐隐透露出来的那种重任？
如此一来，江流儿既觉想要逃脱，又觉得畏缩的心念太辜负了师父多年的抚养，越想越是懊恼。
第一日傍晚，决定要不要继续赶路的时候，江流儿就因为纷杂的念头太多，居然无知无觉的淌下了两条鼻血。
龙女驭水帮他擦去了血迹之后，岳天恩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瓜子。
“让你决定今天要不要继续走的而已，这种事情只要靠直觉就好了，你怎么还能把自己想的焦燥上火？”
江流儿面带颓唐之色，如实说道：“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直觉，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要在这里停下，也不知道灵山要在哪里去寻。”
“既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那就是说要停下了，今天我们在这里休息吧。”
岳天恩说罢，便取出一些糕点让江流儿果腹，然后打发着小和尚速速去睡觉。
香甜美味的糕点是小和尚平生仅见，只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一些滋味，像是自己的舌头跟那些东西已经隔了一层，而自己的脑子跟舌头又隔了不知几层。
再也感受不到食物带来的满足和忘我了。
江流儿和衣而眠，蜷缩着身子睁了半夜的眼睛，后来努力闭眼，浑浑噩噩的度过后半夜，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里面更加混乱。
“我们上路吧。”
他早饭也没有吃，就匆匆上路。
其实江流儿虽然没有脱离肉体凡胎的局限，但身体是非常健康的，从八九岁开始就已经习惯了，跟在胖和尚身边，一走就是一天的生活。
他走起路来，倒也有一种锲而不舍，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渺小脚步，丈量青山绿水的意味，沿水而行，穿林入野地，翻过山丘。
整整走了一天。
岳天恩和龙女轻松自若的跟在他后面。
江流儿不想说话，这“一老”“一少”倒是在赶路的同时，聊了不少，竟然也颇为投缘。
这一天他们走到半夜，直到江流儿汗出如浆，实在有些昏沉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龙女把无定飞环变成尺许大小，抓在手中，纤细秀丽的一条手臂，隐隐出现出龙鳞的纹路，手掌在抛出飞环的瞬间化作龙爪。
轰！！！！
河对岸的一座高达二十丈左右的小荒丘，被飞环这一击之力打的四分五裂。
“好！”
龙女兴奋的跳了一下，接住了飞旋回来的金环，“用这种手法投掷飞环，再配合上我的法力，比我之前单纯靠法力驾驭飞环的攻击，轻松太多了，而且感觉只要再稍微练练，这个威力还能继续上升。”
岳天恩笑道：“你这小丫头的肉身力量，几乎比得上老夫当初第一次度过雷劫的时候，也就是近似于天地之桥的肉身。”
“天生的天地之桥，何等惊人的天赋，可惜你先前那样运用肉身的手段，简直比猪都不如。”
龙女有点不高兴了，双手扳着金环说道：“我有那么差劲吗？怎么可能连猪都比不上。”
“你可不要小瞧了猪。”
岳天恩脸色正经，“正所谓猪突猛进，其实猪这种生物，专注于冲撞这一点，因专一而登峰造极，在这方面的造诣，甚至还要胜过常人印象中比较凶猛的水牛、野牛、犀牛，让野牛和野猪对撞，必定是野牛先逃跑。”
龙女听的檀口微张：“但是，我在龙族的天赋神通，控水、吐焰这些方面也是苦练过的，猪又没有我这样的脑子……”
“你就是太有脑子了。”
岳天恩双眉一抬，不怒自威，教训道，“你的肉身之强大，来自于祖辈血脉的遗传，你跟人是不一样的。”
“人的肉身脆弱，人的本能也只是一些野蛮的积累，所以在人身上，智慧要远胜过本能的作用，而在你身上，来自于你祖辈的强大意志，积淀成了你血脉之中的本能，你却偏要学人的模样，以至于连这股强大的本能都运用不出来。”
“所谓邯郸学步，没有学会别人那样优美的姿态，反而连自己本来擅长的都给忘记了，正是你之前的写照。”
龙女低头想了想。
她跟在观世音菩萨身边的时候，菩萨只是教她德行慈心，偶尔指点她一些行云布雨、行雷法度，以解无辜之干旱，辨别奸恶之辈。
又叫她读佛经，说老庄，谈论语，百家典籍，杂不可言。
龙女偶尔想学什么，拿出那一门的经典去向菩萨讨教，总能得到豁然开朗的回答。
紫竹林中数百年，要说她学的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但她学的越多，心越平静，反而渐渐不太想要去追寻新的东西，只拿着以前的经典反复诵读，就能琢磨出不同的滋味。
紫竹适身，菩萨养眼，斜倚林间的一场静思，便可以是几度春秋轮回。
岳天恩的教导跟观世音菩萨教的完全不一样，他所教的，只有战斗、战斗、战斗。
他让龙女感受到一种如高山蓄水，洪流将倾的热烈斗志。
龙女的褐色瞳孔之中，亮起了璀璨的金焰，化作了龙晴，额头之上，两只小小的龙角分叉生长。
嗡！！
无定飞环再度挥出，击穿天上的云层。
龙女本无睡眠的必要，既然兴致勃勃，累夜不眠，为免江流儿睡不安生，还特地跳到远一些的地方，身化白龙，飞腾于夜空之中，不时以龙爪龙角，龙尾抽打那金环。
金环每度向外激旋十余里，便又会回旋到她身边，重复了千回百回，夜色的穹苍，被搅成一副飘渺旷然的画卷，云朵转啸着远去，龙女乐此不疲。
岳天恩仰头观看，看着她把自己教导的那些手法作为引子，一点点的开发出血肉筋骨之间潜藏的那一股恢宏大力，逐步把习练的法术也混杂其中。
草地上休息的江流儿翻了个身，四肢张开，侧着脸看向远方空中的飞舞的白影，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你这样鼓足了劲走了一天，又半夜，早就累极了吧，怎么还不好好休息？”
被岳天恩搭话之后，江流儿索性从草地上坐起来。
小和尚脸色失落：“我睡不着。”
岳天恩回头看他：“想你师父了？”
“嗯……也不全是。”
江流儿认真思考了一下，“我只是，突然有点不知道我到底该做什么。”
“小时候只要跟着师父看看草，看看花就可以很开心，能有吃的就更开心，稍微长大了一些，我就有了要成为除妖师，降妖伏魔，保护好人的想法，也一直为此努力。”
“可是、可是，就这几天的时间，猛然就跟佛祖灵山，还有什么很大的危机扯上了关系，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以前知道有妖怪存在，我有降妖伏魔的目标，可是现在，灵山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只能带着你们乱走，你们又都比我厉害，我到底有什么用呢？这种事情根本跟我没有关系吧？”
近在眼前的东西仍可以为之努力，但远在天涯的目标，却反而会让人失去动力。
就像是跟一个普通百姓说，要让他努力成为富豪，他或许会有一定的热血，为此做出计划，丰富自身开始努力。
但是如果对同一个普通百姓说，让他拯救全天下。
天下为什么要拯救？不知道。
要拯救的东西在哪里？不知道。
拿什么去拯救？不知道。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为这种事情而燃起热血了。
“正常”。
这就是岳天恩听到江流儿的剖白之时，脑海中的第一反应，随即便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这也太正常了吧……”
岳天恩一生之中见过听过的那些有大成就的家伙，或多或少都有些异于常人的偏执，不管是正派还是邪道，要是没有那点偏执的话，早该沦入庸庸碌碌的范畴之中。
偏偏他眼前这个好像已经被佛门钦定了的拯救者，是一个这么正常的，真的会有小孩子烦恼的小孩子。
岳天恩生出了新奇的心思，但按照僧伽所说，他们最好要在三个月以内赶到灵山，总不能让这小孩儿一直迷茫下去。
“既然是因为目标太远，那就定一个近一些的目标吧。”
岳天恩蹲下来，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那我现在也可以算是你的长辈吧？”
江流儿点头。
岳天说道：“那我给你定个功课。现在开始你在脑子里选一件事情，选一个人物或者一个物品，最好是跟灵山佛祖什么的都没有关系，不断的去回忆，去参悟。”
“就算是你选了一株被你踩烂的青草，也要就这一株青草为基础，阐发出一百种感想来。”
“直到你关于这件事物的想法，压过了你现在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江流儿眼珠一转，想要开口。
岳天恩止住了他的话头：“不要告诉老夫你选的什么，但是从明天开始我们赶路的时候，你要一直想那一件事。”
“不，从现在开始，你要是睡不着，就一直坐在这里想那一件事。”
江流儿点了点头，略微垂下视线，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挑选。
找什么东西呢？
一百种感想啊，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什么东西能让我有一百种感想呢？
江流儿有些迷茫，低声呢喃：“深刻的东西吧。”
他想起了流沙将军。
想起将军之死的故事，想起将军从鱼背上走出，想起将军合掌，那一刀挥过头颅。
死不瞑目，以至于转生妖魔的痛苦仇恨，只有被不含杂质的斩杀之后，才能归于安宁。
江流儿不知不觉的学着流沙将军最后一刻的模样，合上双手，口中轻声念诵。
“善哉，善哉。”
他果然一夜都没能睡着，一直在想关于流沙将军的事情。
初时，他还妄想从中总结什么体悟的念头，只是后来，想的越多越有些懵懂，好像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看了看岳天恩平静信任的目光之后，江流儿便继续想。
他从埋头苦想，到冥思苦想，倒不知想甚，到时而想起。
神思渺渺，足履不停，长考未休。
自昨夜之后，龙女好像就不怎么喜欢落回地上，她坐在一团白云之上，飘飘荡荡地跟着江流儿，看小和尚今天的神情，变得沉稳起来，还颇有些好奇。
不过等她看见小和尚一脚踩上了山间的野兽粪便，还无知无觉的往前走，这才恍然。
他根本不是变得沉稳，而是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也不是泰然自若，而是木呆呆的。
眼看江流儿走着走着路过小溪都视而不见，便要一脚踩进水里。
龙女手指一勾，试图驭水助他走过。
岳天恩的感知，骤然从浩渺天地之间捕捉到一闪即逝的微妙预兆，当即指间一弹，一缕神意，击散了龙女的法诀。
一人一龙对视一眼，一同看向江流儿。
江流儿已经走过溪流。
流水潺潺，他足下未湿，鞋底沾染的污迹，如同尘埃剥离。
灰色僧袍的小和尚神思不属，双手合十，在一丛丛青草尖上走过，鞋底踏过了露珠。
露水无损，纯净无瑕的照着天空。
青草地延入黑色的丛林之间，林中有不知何年谁人立下的一块碑石，上刻八个大字。
——野猪凶猛，见碑速离。

第473章 除妖三怪，烟笼林间笑客来
江流儿一心不赘物，那么大一块石碑放在那里，他的视线分明从那上面扫过，却根本没留意那几个字的含义，笔直的踏入林中。
后面的一人一人瞧出他现在状态奇异，要想去灵山，路要怎么走，本来就是要看他的直觉，这样的一个状态，或许才像是能够找到灵山的样子。
既然他不停，岳天恩和龙女更没有阻拦他的理由。
不过就在岳天恩跟进去的时候，从北边传来的一股血气拳意，勾起了他的几分关注。
龙女看他好奇，手中无定飞环抛起，中空的部分蒙上了一层水光，如同明镜一般，映照出了北面的景象。
起初是从高空之中俯瞰的视角，地面上的一切都像是芝麻点一样分布着，经过几下调整，才从莽莽原野之间，找到了那个人的踪迹，画面拉近了一些。
“原来是五行拳。”龙女坐在云上，向前飘行，顺便给岳天恩介绍了一番。
这是她在长安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的人物，在如今长安的一众除妖师里面，风头正劲。
五行拳这个人，真名早就已经不为人知，因为出手总在螳螂、猿猴、老虎、熊罴、白鹤五者之间变换，擅长拳法，凭借五种野兽形态，驾驭五行灵气，从来不用兵器，所以旁人都以五行拳称呼他。
在除妖师受册封的时候，他也直接以“五行拳”作为自己的呼名。
此种拳法，听起来虽然像是“铁砂掌”“地躺拳”“排打功”之类的大路货，可真正演练到精深的程度之后，一招一式之间，都能涉及到三十六天罡法门之中的五行大遁，七十二地煞法门之中的假形、聚兽、调禽。
其中变换分合，博大精深，虽称五行五形，实则千形万变，实在不是望名生义之辈，所能尽知。
岳天恩略略点头。
他光是从水镜之中看到这个人的形体，就知道此人必定是象形拳的好手。
五行拳邋遢，发丝披散，半边短些，半边长些，脏兮兮的布带缠绕着额头，不至于让额前碎发刮到眼睛，一身粗布劲装，肤色古铜，脚上有绑带，手上有布满老旧痕迹的牛皮护腕，乍一看像是个穷山潦倒的乡下拳师。
但走起路来的时候，他双肩双臂微微摆动，如熊立耸然，而脚后跟只虚虚着力，主要靠前半脚掌发力，这是熊形、鹤形练到极佳的证明。
方脸宽颚，豹头环眼，却总带着有点憨憨的笑容，这是虎形拳练到了骨子里之后，那种暖洋洋的笑意，如同猛虎假寐。
当然，这个时候他全身上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其实并不是这些练拳得了神髓之后养出来的形体特征，而是手上一条粗绳索，扯动的一头妖物。
那是一头浑身裹满硬壳泥浆的黑色野猪，即使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卧倒在地，也有五六丈高。
五行拳拖着这样一只妖物走动的时候，所过之处，堪称树倒石摧，原野之上被硬生生拽出来一条平坦的泥色痕迹。
呜！！
空中忽然降下一道鬼哭似的声响，满头白发的独脚老人，降落在五行拳前方不远处的树梢之上。
五行拳警惕的抬头看去：“老头儿，你来晚咧，这野猪林里的妖怪已经被俺给打倒了，别想来跟俺抢饭吃。”
“打倒了而已，你又没打死，咱们三个打赌，说的是看谁能先打死这头猪妖。”
白发老人从树上落下，一脚着地，仔细一看，发现他并不是独脚，而是右脚畸形，自膝盖以下小的像是婴儿的腿一样，根本碰不到地面。
而他左腿的裤脚卷起，露出小腿上几处朱砂色的符咒，左脚脚掌一拧，一股力量就从地下传出去。
奄奄一息的猪妖砰的一下，被地面爆发出来的力量打上半空。
“这个是天残脚。”
远处的龙女又开始介绍，“这个天残脚的经历非常独特，听说他因为天生身体畸形，七魄不全，修炼神通法门的过程之中，吃了不少苦头，还是实力平平。”
“但有一晚借宿在佛庙之中，他居然梦见了一个敢在大日之上，与大不可量的佛尊激战的跛脚老者。”
“据说只是一个极其模糊浅淡的梦境，在他醒来之后却造成极深远的影响，他从那一天之后改名天残，领悟出一套不能归类到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中的奇绝腿法，实力一日千里，如今已经快要跻身于一流除妖师的行列了。”
那边，天残脚和五行拳已经过了好几招，山野之间留下一个个数丈大小的脚印。
那头野猪被他们两个的拳风腿劲，打的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始终没有机会落地。
天残脚也由此知道，为什么五行拳没有直接把那头野猪打死。
无他，这野猪实力不怎么样，肉身却硬的离谱，被他们这样攻击都没有破皮，最多可能是受了一点内伤，哼哼唧唧的。
二人激战之中，山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剑啸。
剑啸的声音还没有翻过这座山头，但是那柄飞剑已经近在咫尺。
天残脚、五行拳各自一个侧身闪避开来，飞剑划过一个翘曲的弧度，回头刺中野猪，将其钉在地上。
长剑旋转如钻头，磨出了大片的火星，击破野猪的防护，但也就在破皮的一个瞬间，野猪突然消失，剑尖击中了一个硬物，发出铛啷一声巨响。
飞剑被弹射回去。
二人抬头去看，只见山坡之上有四个貌若无盐的妇人，身着宫装，抬着一架红木椅的滑杆，似缓实急的走了过来。
躺椅之上，坐着一个白帽白衣，手持团扇的白面公子。
他五官其实长的还不错，但面白如纸，双眼有很深的乌青，明明都不需要自己走路，但下山坡的时候，还是时不时的咳嗽两声，气虚至极。
飞剑便是落回他面前，化作一根银针般大小，掉落在他面前巴掌大的剑匣之中。
“噫！”
看见这个人，龙女脸上流露出了非常明显的嫌恶神色。
“这个人自称空虚公子，本事嘛，也就一般般，不是什么好货色。”
龙女这个评价，明显是带了她的强烈个人观感，跟之前两次比起来，不算中肯。
事实上，这个空虚公子，在大唐的除妖师里面名头极大。
据说他本来确实生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更是有一身剑仙的神通，乃是天下年轻一辈修行者之中的佼佼者。
尤为难得的是，此人在外从来不曾盛气凌人，反而有一份温文尔雅之中隐隐透露出来的愁绪，眉目之间的浓情，最是让妙龄少女心折，甚至与当朝极受宠爱的太平公主，都有不一般的交情。
大唐风气开放，许多名门贵女甚至也曾经直言不讳，愿嫁空虚公子这样的人物。
不过后来，女将樊梨花去郊野射猎之时，遇到有鬼女拦路哭诉，指控空虚公子的种种罪行。
樊梨花前后请动长安城都城隍的照幽镜，监天台袁氏一门的观云卜算法门，调查鬼女证词，这才揭露了空虚公子的真面目。
他外表风度翩翩，又不失嬉笑怒骂的男儿本色，实际在床弟之事上有许多不堪入目的爱好，拐骗那些被他名声所迷惑的良家妇女，一旦事后失去兴趣，便又抽身而去。
被他抛弃的女子，甚至还有许多蒙在鼓里，以为他只是忙于斩妖除魔，于是茶饭不思，衣带渐宽。
有些妇人做下错事之后，毕竟更有一些经验，事后明白过来，是自己上了恶当，无颜面对夫家，便投缳自尽。
那鬼女便是其中之一。
她自尽之后，眼见得不知真相的夫君痛不欲生，为爱妻形销骨立，心中更是羞愧难当，悔恨不已，生出无穷怨气，要向空虚公子报复。
然而那空虚公子剑术厉害，区区一介鬼女，当然不能近身，反而被空虚公子认出来之后，言语调笑，似乎还要擒拿下来，拿她这鬼躯做更不堪入目的事情。
她又试图向长安都城隍告发，城隍庙前，守门的两只夜叉大鬼，常跟除妖师往来，与空虚公子有些交情，不许鬼女进门，乱棒打走。
她逃出长安城之后，等了七八年，终于等到同为女子之身，身怀异术，又出了名刚正不阿的樊梨花，不惜被樊梨花身上兵家煞气冲的魂魂欲散，也要求得让奸人受惩治。
这件事情查到后来，牵扯到的人家太多，其中不乏有朝中大臣，乃至于武姓之人，有些人想要遮丑，反而不肯让空虚公子这件案子真相大白。
多番曲折之后，空虚公子被樊梨花缉拿，受遍了十八大刑法，又被太平公主保下，让他戴罪立功。
要在三年之内，铲除至少八百只练出了神通法门的大妖，带回头颅为证，才能换他一条小命苟延残喘。
“说好了，谁先杀掉这个猪妖，另外两个这三年之中，就要听胜利者的号令，现在这个猪妖在本公子一剑之下，尸骨无存，咳咳咳咳……”
空虚公子说到一半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原来是他身边的四个黑脸妇人，突然松手，让他的滑杆坠落在地上，剧烈的一下颠动。
空虚公子咳的拉长了脖子，像是下一瞬间就要断气了一样，那四个黑面妇人却不闻不问，只是自顾自的，从自己臂弯花篮之中掏出花瓣，一把把地撒出去。
天残脚见机得快，连忙退出十丈。
五行拳慢了一点，嗅到花香，当场面色一阵潮红，有些羞耻似的，往后跳了一大步，喊道：“你们撒这东西的时候，能不能打个招呼啊，差点连俺也中了招。”
这纷纷扬扬的桃花花瓣，是凝练上品的五毒桃花瘴，寻常只要一片，就可以让十对青年男女兴致高涨，气血勃发，交合至死。
五行拳虽然百毒不侵，但被这种瘴气裹中，也难免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反应。
别看他长得像四十多岁，其实才二十岁出头，在男女感情方面异常的纯洁，要是被那些篮子里的花瓣多撒片刻，只怕就要当众出丑了。
一丝香气就能让五行拳气血喷发的花瓣，至少也有百十片直接落在了空虚公子身上，他却是脸色苍白依旧。
让五行拳看的都忍不住赞叹：“虚到这种程度，当真是人间极品呐！”
天残脚提醒道：“他看起来真的快咳死了，你们这毒瘴再撒一会儿，说不定他就等不到三年之期。”
四个黑脸妇人互相看看，终究停下了动作。
空虚公子渐渐缓了过来，气恨至极的从这几个老女人脸上扫过，却不敢发作。
这几个女人都是太平公主特意派来折磨他的。
当初那件案子刚被揭发的时候，空虚公子本以为此生最恨的人物，非樊梨花莫属。
然而后来被太平公主保下来，他才知道，樊梨花毕竟刚直，在折磨人这方面的手段，哪里能比得上太平公主十分之一。
别人看起来，他是在太平公主别院休养了半个月，实际上只有空虚公子自己才知道，那半个月里，他有多后悔自己没直接死在樊梨花手上。
由太平公主出面与多方斡旋，定下的三年之约，或许只是一次更有耐心的戏弄惩戒，空虚公子却不得不去完成，还得在肾脏元气被击碎的情况下，日日承受桃花瘴的折磨。
桃花一嗅便动情，碎裂肾脏的禁制一感受到情动，便锁他七魄，绞他三魂。
他摇了摇团扇，总算暂时平复了气息，继续刚才的话题。
天残脚却又冷哼一声，道：“你看看清楚，刚才被你飞剑打出原形的，到底是不是猪妖？”
空虚公子定晴看去，只见那落在草丛之间的，居然只是一根银色的尖利长牙。
“怎么可能，我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一种大妖怪的妖气。”
空虚公子看着那根长牙，眼神惊疑不定，他本来以为那一剑之后，猪妖是像某些妖怪那样，血肉变回妖气散失，留下一截最坚韧的残骸。
但这根长牙怎么看也不像是刚才那种猪妖能够蕴生出来的。
如果反过来说，倒还有可能。
——是这一根长牙化生了那只猪妖。
“原来不是妖魔，是一件邪化的法器在作祟。”
空虚公子镇静下来，一口咬定，“就算野猪林里的妖怪是法器所化，终归也是我先将之打回原形，这个赌约赢的还是我，难道说，你们两个想赖掉大唐积雷阁见证下的赌约？”
天残脚神色一凛：“你急什么，我只是怀疑这根长牙不是野猪林那头妖怪的正体……”
“哎呀，那俺和你们到林子里找一圈不就好了，如果还能找到妖怪，那自然是继续打，如果找不到其他妖怪了，那就当肾虚公子说的是真的。”
五行拳果断道，“到时候俺就认了这个赌约。”
“好，那我们就进去看看。”
就在画面中的三人作出决定，一同步入野猪林的时候，无定飞环中间显化出来的水镜，猛然一阵模糊。
龙女抬手敲了敲飞环的边缘，打入几道法力，水镜中的画面仍然无法稳定下来。
“咦？”龙女抓下飞环，撤了原来的法诀重试一遍，还是一片朦胧。
“你等等啊，圆光法术我用的不纯熟，我换通幽镜照来试试看。”
龙女向身边的岳天恩解释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回应，她转头看去，悚然一惊。
岳天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温柔的苍老嗓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龙女猛然转头向另一边，岳天恩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好端端地看着她。
龙女拍拍胸口：“吓了我一跳，老丈你怎么突然绕到这边来了？”
岳天恩依旧微笑，伸手指了指前面。
江流儿的背影，在远处的昏暗林间隐隐绰绰。
“啊对，我们该追上去了，可别让他跑丢了。”
龙女驾云而去，岳天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
……
岳天恩走着走着，刚听龙女介绍到天残脚，觉得那大日之上，佛尊与天残之争，好像有点耳熟，耳边的声音便断断续续，逐渐远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只见龙女停留在几棵树皮湿润黝黑的松树之间，像是刚从树后绕过来。
“怎么了？这几棵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我刚才光顾着说话，差点撞在树上。”
龙女揉着额头，有些苦恼的微笑了一下，驾云靠近过来。
“现在没事了，毕竟树还没有我的头硬呢，我们快走吧，江流儿都快走的没影了。”
岳天恩往前看去，江流儿的背影在林荫之间，若隐若现。
可能是要下雨了，天色渐暗，林子里的湿气也愈发浓重，起了薄雾。
岳天恩点点头，一人一龙赶向江流儿身边。
风中吹来了一阵桃花雨，坐在云头上的龙女，微笑着伸手接了几片花瓣，低声说道：“哎，这个林子里居然还有桃花呀。”
她话音未落，眼神已经迷离起来，两腮桃红，晕晕沉沉的，口中发出惹人遐思的低吟。
岳天恩皱眉看来，一手拎住了从云上摔落下来的龙女，看出她是中了媚药之流的下三滥玩意儿。
那桃花飘来的方向，四个黑脸妇人和一个面带微笑的白帽公子靠近过来。

第474章 九齿真心，呼风唤雨洗天清
那白衣公子一看见岳天恩，手中团扇一挥，面前剑匣打开。
噌噌噌噌噌……
八柄飞剑接连激射而去，贯穿长空，切割流风。
周围的一些黑色树木反是被剑气波及，就被呼啸的剑气搅成碎末。
漫天的碎屑烟尘追随着飞剑掠过的轨迹，如同长长的彗尾。
空虚公子自信满满。
“我这八剑齐飞的绝技，当年师父曾经说过，只要练成了，天下能与我放对的妖魔不出三个。”
“据说这还是师父的师父的叔叔曾经教导过的话语，有历史的验证，今天这头妖孽，绝对是会被我最早拿下……”
他心中这些念头转动之际，八柄飞剑先后传来与坚韧物体摩擦的声音，接连停下。
烟尘稍微散去，只见岳天恩五根手指之间，夹了八柄剑的剑刃。
他先把龙女放在一边，双手一揉，把八柄飞剑揉成了一团废铁。
空虚公子瞠目结舌，噗的一口血，吐得像喷泉一样。
岳天恩将废铁球抬起来一点，像是在瞄准空虚公子。
空虚公子身边的四名黑面妇人连忙闪躲。
她们是太平公主的手下，见多识广，单独一个人的修为，都可以在空虚公子手下撑过上百回合，四人合击，能在十招之内把空虚公子打废，所以才能肩负起在这三年之中，不断监察、折磨空虚公子的重任。
但是前面那个猪脸妖孽未免太凶残了一些。
一只手捏了八柄飞剑也就算了，废铁球瞄准过来的那一刻，甚至让这四名老宫女生出了一种山水俱碎，天地惊动的大恐怖。
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缓刑犯，被这种铁球波及，那就太愚蠢了。
四名老宫女二话不说，一同施展遁法，化作四道暗淡的白虹，倏然远去于天际。
空虚公子血都顾不上喷了，连声咳嗽，对着那四名老宫女伸直了自己的手臂。
拉我一把呀！！
他很想这么喊，可是咳的太难受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虚公子咳得从躺椅上翻了下去，趴在地上的时候，看见躲在山林之间的天残脚和五行拳。
那两个跟他定了赌约的家伙这时候一动都不敢动，他们不但不敢出现，甚至不敢逃跑。
因为那个高大猪脸妖孽的视线，在他们想要逃走的第一时间，就刻意的于他们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下。
八柄飞剑揉成的铁球，最后并没有砸过来。
岳天恩手托着铁球，扭头去看瘫软在地上的龙女。
龙女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曲线，已经发出不堪入耳的低吟。
“老夫刚认识的小丫头，你就在我面前这么败坏她的形象，你很有勇气啊。”
岳天恩左手一探，捏着龙女的脖子把她拎了起来，手上渐渐加力。
龙女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变成了更不正常的涨红，脸型忽然变得极其丑陋，身体膨胀，想要挥拳击打岳天恩，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岳天恩站着不动，任凭那长满黑毛尖刺的拳头打在了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上。
黑色的尖刺被他的眼球撞碎，拳头轰上来的反震力道，让那妖怪的整条手臂都炸成了血雾。
然而那血雾刚一浮现，就突兀的消失，空气中半点血色都没有残留。
紧接着，那只丑脸妖怪也急剧塌缩，最后变成了一根银色的长牙。
黑树林之中迷雾依旧，即使是妖怪已经被打死，也还是看不见真正的龙女的踪迹。
岳天恩仰头向天，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口气吸的太过深长，仿佛从深邃的海底传来了龙鲸的长吟，一个漩涡当即在黑树林中成形。
巨大的风之漏斗，让整个树林之中的雾气都吸扯过来，向着岳天恩的口中涌动过去。
强劲的气流让整片树林都在剧烈的摇晃，空虚公子被风卷起，眼看着就要没入那个漩涡之中，五行拳突然窜出，一把抓住了他，双脚扎根。
天残脚在五行拳背后拉住。
这时候他们已经看出那人根本不是什么猪脸妖孽，分明是一个武道通神的大高手。
东土的武道高手，历代以来多出自于军中，基础的时候所练习的武功，也只是涉及地煞法门中的一二种，所谓的武道通神，指的是达到天罡地煞，触类旁通的境界。
譬如说一个人根本没有学过大小如意法门，但是凭借气血操控，能让肉身膨胀至百丈，也能缩小如黄豆，这就是武道通神的明证。
当年三国时代，温侯吕布一箭射中万里之外、东海瀛洲仙山上的天府神门，就是以武道贯通了“纵地金光”这门天罡大神通，甚至能把神通赋予箭支。
虽然也因此触怒了瀛州仙山上的羽族仙人，举族之力，采集长生果，反转不死药的药性，酿造了一杯不死毒酒，助魏王绞杀了吕布。
但温侯的武力，仍被世人引以为传说。
五行拳他们想不到，跑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除妖，居然都能碰到这么一个完全没听过名号的强者。
这时，岳天恩一口气也已经吸尽，改为呼气。
难以形容的一场暴风，从岳天恩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一下扫荡，将整片黑树林都扫为平地。
龙女坐在云头之上，察觉云气有异，暴风袭来，正要抵抗，就听到一个从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
“找到了。”
接着，一直在龙女身边微笑的那个“岳天恩”，就被一巴掌捏碎，化作了一根银白长牙。
龙女看到真正的岳天恩现身，眼睛一眨，就明白过来。
“这妖魔居然精通变化之术，而且变幻所成的人物都没有什么妖气，把我都给骗过去了。”
“这些假人的筋骨虽然够硬，但却僵而不韧，只要你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们的动作形态跟真身是有很大差别的。”
岳天恩教导了一番。
龙女回想了一下，暗自嘀咕：“所谓动作形态的差异，不会大于一根汗毛吧，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岳天恩那蓬松茂盛的长发，还在暴风之中起伏。
暴风虽然是被他吹出来的，但气流搅动之后想要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龙女连忙四下环顾，说道：“江流儿哪去了，你不会把他吹飞了吧？”
岳天恩不紧不慢道：“没事，老夫能闻到他吃的那些糕点的味道，在我吹气之前，他就已经不在地面上了。”
这附近的树木已经全被吹倒，显露出原本被黑树林环绕、掩藏着的一片沼泽。
岳天恩伸手一指：“他自己走下去了，不过现在正要出来呢。”
……
幽暗的沼泽底。
小和尚双手合十，心不在焉的走着。
“岳天恩”和“龙女”在他面前引路，忽然身形一阵扭曲，化作两枚银牙，浸在泥沼之中。
幻象消失，真实的景象呈现出来，被无穷的淤泥和黑暗包裹着，江流儿却没有什么害怕的心思。
不是他突然变得大无畏了，而是因为他脑子里，还在认真思考流沙将军的那一段事情，参悟者那一段过往，没有多少余力留给外界。
因为脑子反应不过来，所以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引路的两个人消失之后，江流儿眨了眨眼睛，索性就坐了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些淤泥是什么，仅是觉得好像天色有点黑，口鼻之间，仍可以自由的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只是左腿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
小和尚伸手摸过去，摸出一个骷髅头。
……
从前，有一个出生在大唐东都洛阳的人，名字叫做朱刚烈，因为他生得实在太丑，简直就像是一个猪头顶在人脑袋上口中，牙齿还参差不齐，有人见上他一面就食不下咽，接连一个多月都要做累夜的噩梦，以讹传讹之下，他的名字就变成了猪刚鬣。
他出生之后不到半年，就因为相貌丑陋被家人遗弃，后来被一个瞎眼老妇人收养，养到十岁左右，老妇人也撒手人寰，周围的同龄人都排挤他。
邻里百姓纵有些善心的，也被他样貌吓得不敢亲近，这孩子就只能以乞讨为生，等到年纪稍长，有人用重金赏赐，招揽了大批的乞丐，去刺探一位前辈高人的洞府。
那可能是朱刚烈从出生以来最幸运的一次，竟有幸作为首个通过九齿凌余阵的人，从洞府之中，得到了那位前辈高人的传承，更借助洞府中的暗遁秘道，逃脱了外面那些觊觎之人的视野。
他不敢回到洛阳，远走千里，从前辈传承之中学来的种种法宝炼制之法，越发纯熟，脸戴面具，隐居在燕聚山西侧的黑沼泽之中，渐渐凭借着为人炼制法宝、售卖法宝等等，有了不小的名气。
猪刚鬣不想一辈子戴着面具做人，修为有成之后，身家富裕了，就有设想过许多改变面貌的方法。
然而他所得到的那门传承中，引天地水火之气，萃炼种种法器的同时，也是在萃炼自己的肉身，皮肉表象早已经跟他的修为本源连成一体，不可改易。
有炼丹药方面的大师，为他用药散护养肌肤，渗透肌理，调整五官，但他肉身如同法宝，药力根本渗透不进去。
有邪术士为猪刚鬣换脸，结果过不了三天，被削骨修改之后的俊俏面容，就会变回原本的样子。
有幻术高人用几乎练假存真的幻法，为他变化出英俊容颜，无论是外观还是触摸，都跟真实的俊朗毫无差别，可是只要他一动用自身修为淬炼新的法器，幻法就会被冲破。
纵然猪刚鬣送出再多的丹玉灵液，也找不到谁能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
朱刚烈曾经也想过，大不了放弃原有的这一身修为，等到把容貌改好了之后，再重新修炼回来。
可是那个时候，他早已经在修行者之间有了许多仇怨，不知道多少人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动向，一旦散功，必定当场引来杀身之祸。
无奈之下，朱刚烈只好重新戴起面具，回到自己的黑沼泽，既然没了改变容颜的希望，他也就不再约束自己，穷奢极欲，衣食住行样样享受，召来妙妓歌舞，夜夜笙歌。
直到有一天，他救了一个被黑沼泽困住的受伤雀妖。
翠鸟妖精已经能够变化人形，在朱刚烈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见过他淬炼法器的模样，深深的为之痴迷。
“就算戴着面具，你雕琢法器之时的样子，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英姿雄伟的人。”
那一天之后，翠鸟妖精就开始追求这个怪人。
猪刚鬣被妖精的热忱打动，但始终碍于自己的真容，不敢接受那份求爱的心绪。
妖精看出他的心结之后，故意招来自己的朋友，其中有一些化形不完全的山精野怪，也是人身兽头，颇为骇人。
宴会之上，翠鸟与他们推杯换盏，勾肩搭背，毫不在意，引荐自己的朋友给猪刚鬣认识，猪刚鬣为之落泪，取下面具。
不久之后，他们就成亲了。
猪刚鬣不再愤世嫉俗，直觉上苍终究还是眷顾他的，给了他一个这样完美的妻子。
翠鸟是白云与青山之间的精灵，喜欢与百兽为友，就算是一些死守降妖伏魔戒律的修行者，也将她视为灵兽，愿意与她往来。
翠鸟成婚之后，黑沼泽热闹了许多，有一些人即使听说过猪刚鬣的名声，也不在乎他的相貌。
那一段时日，朱刚烈做梦都是温暖和畅的，但正所谓物极必反，他开心过了头，便从这喜悦之中生出莫大的惶恐来。
他看着自己动人的爱妻，越来越怀疑，这样完美的人儿怎么会嫁给自己，她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样貌吗？
就算一时不在乎，天长日久又如何呢？
她的那些朋友，哪一个不比自己生得英俊，有些妖怪化形之后，邪魅猖狂，更令猪刚鬣自惭形秽，疑心暗生。
翠鸟心思敏感，察觉到丈夫的变化之后，便主动疏远了那些过于亲密的朋友，恪守起人间的礼节。
猪刚鬣心里却更加恐慌。
“我有什么值得她如此退让，乃至于约束了自己的天性？”
“她与那些人若不是真的有鬼，又为什么这么主动的做给我看？”
猪刚鬣既爱又惧，越发多疑，悄悄给自己的宅院底邸打下重重禁制，将每一重门槛都祭炼成法器，每一张瓦片都是一个监视的手段。
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都通往猪刚鬣可以观察到的琉璃显影镜。
翠鸟发现之后，实在忍无可忍，找猪刚鬣开诚布公，猪刚鬣完全不肯听她分辨，恼怒之下，将她暴打一顿，废了她大半的修为。
翠鸟重伤昏厥，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的丈夫跪在自己床前，叩首懊悔，百般恳切，翠鸟看他有悔改的意思，到底心软，就原谅了他。
但这猪刚鬣，根本是变本加厉，从那以后甚至不准翠鸟跟任何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交流，即使是家里的仆人，多跟她说了一句话，也会当场杀死，还要把血淋淋的尸体，特意拖到翠鸟面前。
翠鸟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形容枯槁，合翅返还为卵。
猪刚鬣为了救她清醒，往长安寻觅宝药，刚好遇到了薛夫人入长安，听说了薛仁贵和他夫人的故事。
据说薛仁贵年少之时，身份低微，为人木讷，还不能言语，他夫人相中了他之后，却不顾家中阻挠，为其苦守多年。
直到薛仁贵神通成就，随军出征，一举成名。
那时太宗皇帝在山上眺望阵中，只见一白袍小将，持方天画戟，冲阵斩将，所向披靡，敌方阵中三十六只青铜铁面，能引到千里雷云的山精，被薛仁贵一人提弓射杀殆尽。
太宗皇帝赞曰：“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薛仁贵平步青云受封大将军之后，也不曾忘了自己家中发妻，亲自去接妻儿入长安。
那一日，猪刚鬣在积雷阁千宝楼上，凭栏而望，看见那名布衣荆钗、双手粗糙的妇人，拘谨的坐在车上，视线都不敢往两边去看。
他那时候也已经听过薛仁贵的威名，见过白衣神将的风采，更知道，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倾城美人只盼能得将军一顾。
猪刚鬣心中冷笑。
这样的妇人，与薛将军天壤之别，接入长安只怕也是顾全声明，做做样子，如同家中添了一名仆妇罢了。
七日之后的花灯节，猪刚鬣探听得，要让翠鸟重新化生而出的丹药竟极其宝贵，要他大半身家才能换取一枚，心中犹疑不定，戴了面具走在花灯下，冷眼看着那些熙攘的人群。
一座九层千秋八角琉璃玉景灯下，猪刚鬣望见那白衣将军换下了战甲，衣着雅致，眼中有神威无限，都化了一腔柔情，只伴着身边貌不出奇的妇人。
那奇灯是异人施法造就，要有人能破解其中机关谜题，就可以获得这盏奇灯赠与。
妇人身边的孩童对那灯万分渴望，薛仁贵意气干云，上前一试。
分明提气一掌就能击破所有机关的盖世神将，连一道谜题也猜不出来，只好低声回来向自己妻子赔罪。
那一个瞬间，猪刚鬣不知怎的，分明花灯依旧，只觉得好像已经换了人间。
他幡然悔悟，上前破了谜题，将灯送给了薛家之子，马不停蹄的换取了丹药，回到黑沼泽之中，救回翠鸟。
他好像当真悔改了，为翠鸟重新打造了一座洞府，不设下任何监察的禁制，亲自出门去，拿自己宝库之中珍藏的法器一一赔罪，将翠鸟的那些友人全部请回。
到这里为止，这似乎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
如果是那种脑子迂腐的酸儒，这个时候，只怕就盼着翠鸟原谅丈夫，如此又是一段佳话。
假如是脑子稍微清醒一些的人，也许会劝翠鸟与猪刚鬣和离，这种男人就算真悔悟了，难道还有什么价值值得在一起吗？难道以前的伤害就会消失吗？
反正人间的名声也影响不到妖精，翠鸟只要离开了，依旧是歌吟山川，朋友泛天下的祥瑞灵兽。
就算当场离开，找人来报复猪刚鬣，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翠鸟没有。
她有些心软，不忍就这么抛弃曾经由自己苦求得来的丈夫，她又有些害怕，不敢离开。
翠鸟以为，猪刚鬣若真的悔改了，他们终究可以抹去从前的伤害，回到最美好的时候。
只要是猪刚鬣是真的悔改了。
但问题是，就算猪刚鬣在翠鸟面前的时候，表现得无比像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又怎么能够确定他是真的悔改了呢？
他暗地里会有什么样的动作，心中抱有什么样的念头？
这一刻言笑晏晏，下一刻会不会就翻脸无情？
他今日是好的，明日又如何？
这一回，翠鸟不敢相信了。
那个时候，猪刚鬣已经不禁止她广邀宾客，翠鸟常常与好友宴饮，也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少年人，同样也是修行法器炼制之术，只是他手段浅薄。
翠鸟跟在猪刚鬣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见识自然高明，也能对那个少年人指点一二，少年对她既亲又敬。
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翠鸟从前的事情，义愤填膺。
“我本来无比景仰朱大师炼制法器的造诣，就是当年在洛阳看见过他留在那里的一件法器，惊叹于其美感，才走上了这条路子，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夫君……已经悔改了。”
“纵然已经悔改了，朱大师，不，猪刚鬣在我心中的形象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翠鸟动容，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纵然当年是一颗纯挚真心，被啃噬过九次之后，留下了九九不尽的齿痕，还哪里能回到当初？
不久之后，她有了第二个男人。
那时候翠鸟心中十分害怕，她的行止已经有些异样，不过猪刚鬣好像完全没有怀疑她，还主动提起，看她跟那少年相处的不错，要不就把那少年收为弟子。
后来翠鸟与那少年纠缠更多，更加明白自己陪在猪刚鬣身边的时候，已经再也感受不到半点快乐，于是想要与猪刚鬣把事情说清，却又遭到少年阻拦，说是怕猪刚鬣发狂。
翠鸟想起旧时，心有余悸，于是向猪刚鬣请求，为她的弟子——也就是那少年，打造一件最好的法宝。
这是猪刚鬣从长安归来之后这么久，翠鸟向他提起的第一个要求。
猪刚鬣欣喜若狂，满心都是要为爱妻打造最好的法宝，他翻出自己多年的积蓄，光是萃取材质的过程就花了将近三百日。
而这还只是辅料。
猪刚鬣自己的肉身经受炼宝水火之气这么多年的锤炼，是他身边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因而他取下自己的九根肋骨，作为这一件法宝的主材。
整整三百六十五日，猪刚鬣练成了毕生之中最得意的一把九齿银梳。
他亢奋无比的拿着这件法宝去找翠鸟之时，却先在门外遇到了神色有些慌张的少年人拦阻。
猪刚鬣没有在意，先把九齿银梳向那少年人展示，还说起这件法宝的收放口诀，作诗一首，赞扬这件法宝的威能。
少年人喜不自胜，说正是师父让他出来取这件法宝去看，看过之后才肯见猪刚鬣。
猪刚鬣不疑有他，送出法宝。
那少年转过身去，手捧银梳，默念口诀，反身一挥，就在猪刚鬣脑门到小腹之间，添了九个窟窿。
那一把九齿银梳，果然是猪刚鬣毕生之中打造最精良的一件宝贝。
连一声惨叫都没发的出来，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翠鸟掩着衣衫慌张跑出，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见了这凶杀的一幕，立即痛斥那少年，却被少年两句话哄得回心转意。
尸体的眼睛睁的滚圆，看着雪白的肤色，看着翠色的衣裳，看少年沾着血的俊朗容颜，看那两人一同商量如何处置猪刚鬣的尸体。
少年要再打两下，让猪刚鬣魂飞魄散，翠鸟还是决定放猪刚鬣去投胎转世，他们最后决定施法把这尸体封到黑沼泽底，隔绝怨气灵气，以免尸体之上生出妖魔。
然而那少年想要拔出银梳之时，才发现银梳不知为何，竟与猪刚鬣的尸体融合归一。
“不可能！”
“这件宝贝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分明是刚刚出炉的，既不是他的本命法器，怎么会这样容易被他尸体吸走？”
少年满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随即狰狞地笑道，“也好也好，本来还想给你留一具全尸，既然你不肯跟这银梳分离，便一起来做我的法宝吧。”
“我陆北求法百家，却都说我器量不够，只传小术，不传真法，这黑沼泽，你这一份家业，就是我日后踩在他们头颅上的一块踏脚石。”
他正要收起那具尸体的时候，有一头野猪在沼泽之上，如履平地，冲到近前。
“哪里来的孽畜？”
几件法器飞到半空斩去。
野猪视若无物，鲜血淋漓中，从尸体里咬出了一把九齿银梳。
那银梳骤然放大，化作一把九齿钉耙。
野猪甩头，钉耙撕裂了一件又一件法器，把脸上沾着鲜血的人身上开了九个洞。
光阴变迁，黑沼泽周围升起了黑色的树木，凡是误入此间的人，最后都成为了沼泽之中的白骨。
直到今天有个小和尚，在沼泽底，手抚骷髅头，看见了这段往事。
骤然间，头顶传来隆隆的闷响。
那是有暴风过境，隔着淤泥传下来的响动。
这声音惊醒了小和尚。
江流儿起身，手中多了一把无齿的梳子，两边淤泥分流，让他一步一步走向沼泽上方。

第475章 两悟神通，血色殷殷狮驼国
在与僧伽分别前的那个夜晚，胖和尚单独与岳天恩有过一场谈话。
“要找到灵山，需要让玄奘经过三重试炼。”
“当年观世音菩萨从西天降下一念之时，观看灵山至东土之间诸多妖魔，看出有三处地方的妖魔，独具奇能，独有其念，恰好可以充当玄奘的这三层试炼，分别为鱼梁泽，野猪林，五指山。”
“贫僧原本的打算，是借助那三片菩提叶降服这三处地方的妖魔，让他们在护送玄奘西行的过程之中，彼此参透，使玄奘得以领悟恨、疑、嗔，三者的苦难，渡过无边苦海。”
“平定恨意，可以悟净，降服猜疑，可以悟能，容纳嗔念，故而悟空。”
“这个计划其实本来也只有一半的把握可以成功，远远称不上是尽善尽美，至少在鱼梁泽的这件事情上，原本的设想就不如居士到来之后的做法来得更好。”
“如今，居士既然愿意送玄奘西行，贫僧自然没有过多置喙之处，但是，无论之后路上遇到的那些妖魔，居士准备如何处理，最好还是能够在玄奘心中种下一些念想，使他得以悟透苦海真谛。”
黑沼泽边缘，岳天恩回想着当时僧伽的这一番话，面露沉吟之色。
其实刚来到那块野猪林石碑前的时候，他确实有心放任小和尚自己去闯荡一番，这才没有直接一巴掌把这树林拍平。
然而，这林子里的妖怪手段未免太下作了一些，实在叫他不喜。
还好如今林地虽毁，沼泽犹在，这整片沼泽里处处都渗透着一股邪气，充当小和尚的试炼，或许也可以让其有足够的收获。
这片沼泽，应该也是原本用来沉尸的地方，这些年里面所有进入了这片丛林的人，全部都会被那些变化出来的人物，勾起猜疑的心思，蒙蔽正确的判断。
如果是结伴而来，说不得，便会自相残杀，若是孤身而来，有可能在这里遭逢“故友”，假如是普通的百姓，甚至有可能被设计活活的吓死在这里。
沼泽之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咕嘟嘟嘟……
沼泽地里翻出一团团气泡。
小和尚一身整洁的从沼泽里面浮了上来，半个身子露出沼泽之后，他便看向岳天恩和龙女。
“老居士，我在沼泽下面看到了一个故事……”
他将自己看到的那一段往事缓缓说来。
“原来是这样啊。”
岳天恩听完之后，面露鄙夷之色，“流沙将军也就罢了，这里的这个家伙，老夫杀起来都不必事先静心。”
这个故事或许有很多值得深思的地方，但并不影响如今的这个妖孽十足十的该杀。那炼器少年固然是用心险恶，猪刚鬣却也多少有点自作自受的意思。
江流儿点点头，抬起手来，展示手掌之中那无齿的银梳：“这妖魔的本体，好像已经化入这片沼泽之中，但是我把这个拿着彻底走出沼泽的时候，他应该就会苏醒过来，凝聚真身。”
“岳老居士，你准备一下吧。”
岳天恩有些惊奇，带笑着说道：“小和尚这回倒是挺果决的。”
江流儿张口想要回答，但花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了语言。
他现在脑子里面有两个故事，不断的回放，一不留神甚至还会搅在一起，总觉得什么都隐隐绰绰的，跟外界交流对话的时候，反应会慢得多，情绪上的变化也很难表现得太明显。
“嗯，我觉得这个故事有很多值得铭记的，或许可以悟出一些深意，不过，既然是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的妖魔，总该被降服才是。”
悟净者，心如琉璃，能见种种纠缠，解种种纠缠，足下道路分明，从无偏歧。
如若江流儿仅仅是在僧伽的陪伴、教导之下，得以悟净，那么他悟出来的道路，或许会是容忍无度的大慈悲念，但是他是从被岳天恩那一刀斩杀的流沙将军，领悟出了这一份“净”。
他的净境之中，除了不受尘埃的澄澈分明，更多了如琉璃折断后的那一份锋锐。
“好，那你就出来吧。”
岳天恩伸手将江流儿拎出沼泽。
刹那间，整片沼泽翻起了一波巨浪，从高空中看下去，就像是一圈庞大的波纹，从沼泽的边缘收缩向内，最后在沼泽的中心处，炸起一团向上盛开的黑色浪花。
浪头上，升起了一尊像野猪又像人脸似的怪物头颅。
受残害者的白骨搭建在其中，作为框架，罪恶的念力吸附着那些黑色的淤泥，如同血肉皮囊，仅仅是这一尊头颅就有三丈高下。
他的眼睛如人，但眼帘张开的一瞬间，就有滚滚的黑泥流泄出来。
他的鼻孔、耳朵像猪，嘴巴里面既有人似的牙齿，又有像野猪、像野狼一样的尖牙，彼此交错而无法闭上嘴巴，因为一旦闭嘴的话，这些牙齿就会直接贯伤他的口腔。
不能闭嘴，只能张嘴。
从那些利齿之间，发出黑泥翻滚的震吼，沼泽中心区域猛然抬高，化作这尊怪物的肩膀。
沼泽边缘的水位在急剧地下陷，淤泥全部被吸收过去。
很快，整个沼泽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坑，而在这个陷坑的中心，站着高达六十丈的猪脸巨人。
不知道多少生物的骨骼在他的手掌之间飞快搭建，形成一条长杆。
岳天恩身边的那两根银色长牙，之前被五行拳收着的那根长牙，都脱手飞出。
而在更远处的山野之间，有几头野猪腾空而起，也在半空中化作尖利的银牙。
一共九根长牙，在飞行的过程之中膨胀放大，闪烁出来的银光越发璀璨耀眼，汇聚到那怪物的手中，形成一柄白骨为杆的九齿钉耙。
“哈哈哈哈，老夫就喜欢打这种长得特别大的东西。”
岳天恩抬起拳头来。
一晃眼之间，他已经出现在那怪物背后的高空之中。
轰！！！
猪脸淤泥巨人的胸腹之间，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空气爆裂的轨迹从那沼泽的边缘斜向上，贯穿了它的胸膛，来到岳天恩的身边。
可是，仅仅一拳便造就了这等规模破坏的岳天恩，并未露出手到擒来的神色，反而面带奇趣的回过头去。
“借老夫的拳力淬炼自身？”
“那就来看看你能承受多少次！”
轰！！！！！！
空中炸雷一样的声音，连成了一道长长的轰鸣。
听在众人的耳朵里面只是一声，但入眼所见的那尊淤泥巨人，在这一刹那间，至少多了几百个窟窿。
五行拳等三人遥遥的看着这一幕，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
这种出手的速度，他们连看都看不见，如果攻击的对象是他们的话……呵呵。
“这就是真正的高手吗？”五行拳自言自语。
虽然明知道东土和西天之中那些名垂一时的人物，都是高不可攀的强者，但，诸佛菩萨已经很少显迹，且不去说，东土大唐那边真正的高手，最近三十年以来，好像也没有太多出手的事迹了。
五行拳、天残脚，自从成名之后这些年来，面对大多数的妖怪都是轻松击溃，在除妖师之间听着那些人的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
就算是曾经跟樊梨花那些人有过接触的空虚公子，也未尝没有存着几分设法逃离，然后报复回来的念头。
他并不觉得自己比樊梨花和太平公主那些人，到底是差了多远，只觉得也许是稍逊一筹，主要是输在没有势力。
当初樊梨花在空虚公子飞剑还未出匣之前，就把他擒拿下来，空虚公子还觉得这正是因为樊梨花也忌惮他的飞剑。
但眼前的这一幕，惊醒了他，回想当初，恐怕樊梨花并不是蓄谋已久的突袭，只是随手一抓，而他就没有机会放出飞剑。
“怎么这样，那本公子的肾岂不是这一辈子都别想……呕噗！”
空虚公子一时心丧若死，几口鲜血吐出，当场昏厥。
龙女察觉背后有一股生机正飞快的散失，回头一看是空虚公子，也就懒得管他了。
那尊被打了几百个大洞还没有倒下的淤泥巨人，显然更值得关注。
它身上的那些创口，有的是位于四肢，四肢甚至已经不相连了，但还保持着之前完整时的体态，不曾倒下。
与魂飞魄散的流沙将军不同，猪刚鬣当年是留下了残魂的。
否则的话，他也没办法用那些变化之术，映照闯入这片丛林的人的记忆，勾起他们的猜疑，把自己因为多疑而产生的悲痛经历，全部报复在这些无辜靠近的人身上。
而变化之术，并非是他当年最擅长的东西。
曾经在大唐长安城中，积雷阁千宝楼上挂名第一的朱刚烈，他的炼器之术是历经太宗、高宗两代皇帝，还没有被别人给比下去，其中高明可见一斑。
在岳天恩又一次快击中淤泥巨人的背部之时，忽然眼前一白，所有的淤泥凭空消失。
一个与他同等高度的猪脸怪人，正跟岳天恩面对面，高度浓缩的强劲黑色肉体，手中九齿钉耙一抬，荡开了岳天恩的一拳，顺手一扒，筑了下去。
咚！！！
猪脸怪人压着岳天恩落在陷坑底部，九尺钉耙戳在岳天恩的头上。
龙女有些紧张，无定飞环，在手腕之上旋转起来。
五行拳和天残脚，更是惊呼出身。
岳天恩的头低了一下，又缓缓抬起。
猪脸怪人用力的压着钉耙，但也压不住这个抬头的动作。
“送了你几百拳，最后你也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岳天恩注视着猪脸怪人。
猪脸怪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去，他身上的所有窟窿，虽然等比例缩小了，但全都没有消失。
那些他以为可以借助过来，帮自己锤炼战躯的力量，根本没有如他预想之中的被移走。
哗啦！
猪脸怪人像是顽童搭建起来的劣质砖塔，一下子垮掉了。
凝缩至极的黑色躯体残块在地上砸出一声声闷响，最后那个猪头掉下来的时候，刚好落在这些残块堆起的小土堆上。
岳天恩抬起手来，把插在自己头发之间的那根钉耙拔下来，抖散了作为握柄的那些白骨。
余下的九根银牙自行飞去，缩小到合适的体积，衔接到江流儿手中那无齿的银梳之上。
江流儿看着手中的银梳，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飞快地往黑树林边缘走去。
这附近几乎所有的树木都已经被岳天恩给吹倒，但是那一块石碑，还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江流儿把银梳往石碑之上一碰，石碑就融入了进去。
这块石碑也是猪刚鬣特意立的。
他在石碑之上留下警戒的话，并非好心而是疑心，但凡会走到这种地方来的，大多都会倚仗自身有几分本事，根本不会在乎区区野猪。
但看见了这石碑上的话，“野猪”和“死亡”，就会在他们心中留下一点影子，让他们在林中遇到惊疑之事的时候，往更恶劣的方向去猜测。
而石碑内部，藏着一颗卵。
江流儿手上捧着那颗卵，回到黑沼泽边，一路滑下了陷坑，来到那猪头前面。
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的猪头，眼皮颤抖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的被那颗卵所吸引。
江流儿说道：“原来你保下了这颗卵，你还想救她？”
猪头吼出含糊不清的言语：“她已经死了。”
江流儿又问：“你想救她吗？”
“这只不过是一颗死蛋。”
江流儿继续问：“你想救她吗？”
“你怎么还不杀了我？！”
江流儿问的依旧缓慢：“你想救她吗？”
“我死之前，孙思邈寿元已尽，转为鬼神之身，再也练不成那种丹药了，这世上已经没人救得了她！”
“你，想救她吗？”
猪头喘着粗气，看着那颗已经死去的卵，眼中带着的痛苦和猜疑，浓郁到几乎要燃烧起来。
猪头沉默了很久。
等到日头西沉，皓月升起，稀稀疏疏的星光，点缀在夜空之间。
岳天恩看出这可能又是江流儿的一份启悟，便暂且按捺了准备一脚踩碎这猪头的心思，到那边去继续指点龙女。
五行拳看龙女练了一会儿，嘿嘿嘿的厚着脸皮凑过去讨教。
他的拳法已经有两三年没有半点进步了，始终想不明白其中症结，也是实在按捺不住，加上曾经跟龙女有过几面之缘，才冒着被吹死的危险去请教。
没想到岳天恩来者不拒，没过多久，天残脚也凑过去了。
江流儿一直站在那猪头面前等待。
等到日月快要再一次轮替的时候，猪头挣扎着说道：“要是你们能救她，也算是她的运气。”
江流儿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
他盘坐下来，一只手托着那枚卵，一只手抚上了猪头。
只不过顺着本心做出了这样的动作之后，他又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江流儿想了想，唱起了儿歌。
“冬天到，喜鹊叫，朵朵雪花像鹅毛。”
“松树、柏树绿油油，腊梅、水仙开得好。”
“雪下麦苗眯眯笑，冬眠动物睡大觉……”
死去的卵，渐渐的焕发出光辉，化为一名翠衣少女，落在一旁。
她扭头看了看四周，又变作一只翠鸟，振翅飞走了。
猪刚鬣看着这一幕，仅剩下的一颗猪头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什么意思，她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看见了我，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是她害死了我，我……”
“她失忆了。”
江流儿的四个字，就堵住了猪刚鬣所有想说的话。
“因为你不够信我，她活过来之后，失去了不少的记忆，没有与你相遇之后的记忆。”
猪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她完全不记得我了？”
江流儿点点头，说道：“这样也好。”
“不！不行，她怎么可以忘记我，我不准。她可以死，可以跟别的男人上床，但是不准忘记我啊。这样活过来，还不如继续去死。”
猪头那两只巨大的耳朵扇动起来，犹如两只翅膀，飞上了半空，癫狂地说道。
“我要去把她咬杀了。”
嘭。
岳天恩的一拳打落了猪头，拳意彻底碾灭了其中的魂魄。
江流儿抬头看过去：“岳老居士能信我吗？”
“你要干什么？”
岳天恩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手伸了过来。
江流儿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掌竖在胸前，对着地上那些黑色的残块，唱起一首悠扬的童谣。
童谣并不都是欢快跳脱的旋律，也有描述四季变化、父恩母恩、神话故事等等，曲调缓缓。
岳天恩感受到自己纯粹的气血力量，被转化成了他不太弄得懂的一种玄妙气息。
悟能者，念如黄金，千百万物，水火风雷不能损灭，而无猜疑，因本性不变，故能通晓变化，收放由心，善承载诸般法力。
黑色的残块之中，一道道灵魂解脱出来。
成千上万的魂灵飘浮着，其中有人也有妖精，向江流儿和岳天恩行礼之后，没入轮回去了。
“善哉，善哉。”
此间事了，岳天恩他们要继续西行，五行拳和天残脚舍不得刚刚得到的指点，便自告奋勇，也要随他们西去。
龙女说明了西去的危险。
天残脚却笑道：“哈哈哈，我们铲妖除魔，难道凶险的事情还经历的少了吗？”
“况且，远的不敢说，但此去往西九百里，我十五年前曾经去过，那里是一处名为狮驼国的地方，我当时还跟那里的国王薄有交情，正好我也去看望看望老朋友。”
既然他们心意已决，龙女也就不再多说。
江流儿现在的脚程也快了很多，两日之间，他们已经能遥遥看见一片崇山峻岭。
天残脚在一座小山丘上指点远方：“那就是狮驼国了。”
他抚须笑着回头，却看见岳天恩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龙女脸色也有些奇怪：“这里的水气之中，怎么总隐约混着一股铁腥味？”
旭日升起，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被照亮，满目猩红。

第476章 红灯白骨，虎鹿龙羊俱迎驾
狮驼国原本地域颇为广大，并非是只剩下一些岛屿的鱼梁国可以比拟。
八百里狮驼岭，从狮驼国的东北角边际，延伸入国境之内，去者如新月弧度，自南而出。
这狮驼岭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天然的雄关，却也是历来他们狮驼国有人造反起事的时候，最喜欢占据的龙兴之地。
狮驼国二十万兵丁中，有八万驻守在狮驼岭内，其余十二万则分布于国内各处。
当年狮驼国皇宫之中遭了妖魔之害，国内的术士不能驱除，天残脚绝技初成，到这里来显耀威风，过狮驼岭的时候，也曾经感叹这里古木参天，藤萝板结。
群山如龙，洞窟如鳞，有两座险峰恰如龙角，乃是周围数千里风水形胜之地。
猿猴麋鹿，白兔白狐，都灵动十足，隐约成了精怪，却不是吃人的妖魔，甚至在山中形成了集市，狮驼国军中的人，有时还会与它们交易。
然而时隔十五年之后，天残脚再到这里来的时候，已感觉不到半点当初的清新风雨。
这里的岩石土壤不知为何，大多都染上了锈红，那些树木花草虽然还保持着各自的颜色特征，但是所有的色泽，也全都变得更深沉了一些。
五行拳摘下了一片肥大如蒲扇的树叶在手里揉了一把，粗看是深绿色，揉碎了之后再看，却好像是一种近乎于灰黑的颜色。
这样的森林，不但不能与那些暗红的岩石土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反而有一种混入其中，更令人心中郁郁的压抑感。
他们已经走过了，原本设立在山间的几座关卡，但都已经废弃，没有半点人烟。
走到一片险坡上的时候，瀑布轰轰的声响清晰了一些，天残脚脸色有些异样，腾空而起，在半空之中俯瞰附近的几座山头。
龙女问道：“他这是看出什么来了？”
五行拳摇摇头：“俺也不知道，俺以前跟他的交集也不多。”
“我在梦中悟得天残留影之前，因为修为不行，只能苦学一些风水望气方面的学问。”
天残脚落回他们身边，语气低沉，“这狮驼岭入关之处的风水，我十五年前看的时候还是极好的一处所在，但是现在，那形同龙角的两座高峰，山根之气已残，峰头至少都往下低颓了九丈。”
天残脚一只手指向左前方数里之外的两座险峰。
“原本积蓄在龙角之间的一座湖泊，也因为两峰低颓，冲垮了湖岸，混杂着大量的泥沙，形成一条黄泥大河，从那两座高峰之间冲击到这里，在后山的悬崖坠落下去，化作泥浆瀑布。”
“此等局势，恰如龙角生疮，好好一条山水大龙的龙血精气，全部都顺着这个地方倾泻流淌。”
“不但是八百里狮驼岭的灵气由此而衰败，狮驼国的运数，恐怕也已经在这十几年里面，被败了个干干净净了。”
五行拳好奇地问道：“那什么运数都败掉了之后会怎么样？”
“轻则国朝大乱，改朝换代，重则妖孽四起，掀起至少百年的混乱。”
天残脚眉头紧皱，说道，“当年我在狮驼国见到的那些术士，虽然降妖伏魔的本事不算是很高，但调理风雨气候、风水望气、指点官运、保胎生子方面的本领比我还要更胜一筹，都受到王族的世代供奉，这个地方的风水变更如此剧烈，他们不该毫无反应。”
龙女听到这里，也微微颔首：“积雷阁中，不乏有一些善于改异山水的大术士在那里挂名，风水方面的事情，只要他们指点一些凡人兵将，开挖沟渠，堆积小山，筑起大坝，往往就能化腐朽为神奇。”
“就算狮驼国本身的术士无法处理这里的问题，也大可以付出一些代价到长安去求援，除非……他们遇到了远比这里的风水变化更大的麻烦。”
“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大麻烦先摧毁了狮驼国的运数之后，才反馈到这里，让狮驼岭的风水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龙女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空中的水汽游荡开来，撑起了一个轻柔若无物的水光结界，把他们这一行人全部笼罩在其中。
空气中，似乎有与无数尘埃潮湿纠缠，极难分辨的气息，被这水光结界，逐渐的驱逐出去。
走进狮驼岭之后，呼吸就显得有一些拘束的龙女，这才放心大胆的吸了口气。
“呼！这地方的妖气也太纷乱了，而且种类太杂，一般的结界还真没办法形成多好的效果，我想了半天，也只有这三十六层净水，循环往复，才能真正滤掉这些杂气的影响。”
别的地方可能是因为妖气隐匿而微小，让人分辨不出妖怪藏在什么地方。
可到了这个地方，反而是因为妖怪的气息弥漫长空，渗透在花草树木之间，看哪里都能看见一团妖气，仿佛墨汁隐藏在污水之中，让人找不到头绪。
五行拳他们对妖气的感受不像龙女那么敏感，但这个时候身处在结界之内，一对比下来，顿时也能体会到之前狮驼岭遍布的那些杂气，有多么令人不适。
这一层水光结界会随着他们的行动而移动，而且完全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视线。
但是结界在日光下的反照，却引起了其他一些东西的注意。
远处那两座高峰之上，有些许细小如尘的红影，悄悄飘动，在丛林之间穿梭，向这边靠近过来。
“果然会有笨蛋上钩。”
龙女静等着那些红影凑近，脑筋一转，往身边的几个人身上各打了一道法诀。
“我的龙气会暂且掩盖你们身上的人气，以免打草惊蛇。”
这几道法诀落在五行拳和天残脚身上的时候还好，落在小和尚身上的时候，却悄无声息地滑开，靠近岳天恩的时候，更是直接被他的气血消融。
龙女偏头看了小和尚一眼。
江流儿现在好像达到了一种很玄妙的境地，寻常的神通法门，对他来说根本沾染不上去，不过问题也不大，反正“悟净”“悟能”之后，他身上的气息跟正常的人族也有很大的区别。
但是岳天恩这边就……
龙女劝道：“老爷子你要是直接动手的话，或许附近的妖怪拦不住你的逼问，但是这里的情况太怪，妖气纷杂，难保他们有没有什么暗中传讯的渠道，到时候这里的首脑逃了，你弄不死罪魁祸首，那也是很恼人的事啦。”
狮驼国地域广大，可不是岳天恩找到线索之后，瞬间就可抵达的。
龙女说的情况很有可能发生，其实更需要忧虑的是，这狮驼国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连岳天恩也应付不了的凶险？
毕竟僧伽大师可是在知道了岳天恩的实力之后，仍然说出这一路上有莫大危机。
岳天恩摇摇头：“老夫不是那种狂妄固执的人，只不过，这已经是我的气血最平和的状态了。老夫也没想到你的法诀，在这种状态下都沾不了身。”
“那就再试一次。”龙女心中有些气，转动无定飞环，准备割破自己的手腕，用龙血施咒。
岳天恩看出她的意图，阻拦道：“慢着，如果只是需要不像人的话，老夫应该还有其他的办法。”
他眼皮垂下微作沉吟，再抬眼的时候，双眼之中已经是一对金睛。
蓬松茂密的长发和胡须，也从根处染成了纯金的色泽，双唇微张的时候，口中的犬牙微微伸长了一些，变得更加尖锐。
五行拳恰好在这个时候跟岳天恩对视了一眼，霎时间心跳如擂鼓，只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老者，根本是一头披上了宽大布袍的盖世金猿。
老猿凶威如海，那每一根金色的毛发，都散发着让五行拳刺痛欲逃的恐怖力量感。
金刚不坏神功本来就能让肌肤和毛发变色，虽然岳天恩体内现在没有了内力，但是头发胡须也是肉体的一部分，他以绝强的肉体操控能力，借鉴金刚不坏中的一些法门，自然可以让发须变色。
至于那股凶威，只是他散出了一丝金猿吞气法门的拳意，对别人进行误导而已。
“这样如何？”
等到岳天恩开口的时候，五行拳才回过神来，出了一身的冷汗，脸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他这么个练象形拳的都是这种反应，旁人更不必说。
天残脚眼睛瞪得溜圆，愣了一会儿，才干笑了两声，说道：“你这老……前辈，装妖怪装的真像啊。呵，呵。”
龙女也连连点头赞同。
这时候，那些红影已经到了他们视线范围之中。
那是一群身着月白色宫装的侍女，手中都提着红灯笼，但从腰部以下，只有一条烟雾凝成的尾巴。
天残脚自然识得，悄声说道：“这是从灯火之中诞生的妖精，看着像是女子，其实变幻无形，男女百兽皆可，提灯笼的生物只不过是幻象凝炼而成，那红灯笼才是它们的本体。”
灯妖是极其罕见的妖精，有成型之后，就喜欢四处纵火烧伤人命的妖魔，也有比较善良，因为苦寒书生的执念而成形，化作红袖添香的精怪。
领头的一个宫女到了近处，先看见了岳天恩，暗自一惊，款款行礼说道：“这位猿猴妖王远道而来，想必车马劳顿，我家主上正在山上设宴，遥遥望见一股妖气，矫矫不群，特定命奴家来邀请各位前去小聚。”
岳天恩泰然自若，以手抚须：“那就带路吧。”
领头的宫女转身而行，侧着身子飘飘荡荡地行在山脊之上，向众人解释道：“我家主上今天的宴会，本来是准备款待狮驼国来使，诸位贵客是意外之喜，但山中的灵物瓜果准备的充裕之极，必定不会怠慢了各位。”
她清点了一下人数，笑道，“奴家先让姐妹上山通报，准备五个席位。”
便有一个边远处的灯火妖精，提灯先行，袅袅如一朵狂风吹去的云彩，须臾之间就落到了山上。
她入殿之后，向上方坐着的三只妖怪叩拜，手中的灯笼映照出岳天恩等人的形貌。
那坐在殿里的三个妖怪，身着道袍，都已经全然化作人形，年纪最大的一个国字脸，黑须如同钢针，威风凛凛，是此处排行老大的虎妖。
年纪较小的，一个双眉如银毫，银发披落，留着三绺长须，智珠在握的气度，是排行老二的鹿妖。
排行老三的是一只羊妖，玉面白衣，生的极其俊俏。
他三人各自浏览那灯笼映照出的几张图像。
虎妖先开口说道：“这只老猴子好大的威严，恐怕也曾是雄踞一方的妖王，怎么我却没有半点印象？”
“这乾坤广阔，天下的妖魔哪里是我等所能尽知，这十四年来受到冥冥中的牵引，赶到这里的大妖怪，难道还少了？”
羊妖冷声说道，“大哥二哥何必特地请他们来赴宴。”
鹿妖的一双银眉向中间皱起，挥手让灯火妖精下去准备宴席，施了一个秘咒，只在兄弟三人彼此之间交流。
他轻声说道：“我原本在山上望气的时候，看那里有净水生成，其中气息阳和，不像是妖怪，怕他们冒冒失失闯入狮驼国去，被那三个可怖的妖物害了性命，这才想请他们上山，救他们一救。”
鹿妖连连摇头，“却没想到是我之前看走了眼。”
虎妖说道：“倒也不怪你看差了。除了那只老猴子之外，其他几个身上都是龙族的气息，龙族得天独厚，大多数纯血真龙生下来都是祥瑞，做一些小孽，也不会显得有多么凶戾，想必你是被那几股龙气误导了。”
鹿妖点了点头：“不过那个小光头有些古怪，只凭这画影留形的灯火法门，攫取过来的一点神韵，我居然看不出他的来历，不是猴子，也不是龙族。”
“唉，无论如何，既然已经请了他们过来，也只有一并招待了。”
虎妖看向羊妖，道，“三弟，那抢占了狮驼国的三只大妖魔，不知道为何对你另眼相看，我们能在这里龟缩十四年，也多亏了你的关系。”
“但想不明白他们对你这份友善缘从何来，为兄心中总是不安，这一回他们派来使者，只怕就是要图穷匕现……”
羊妖冷淡依旧：“大哥何必惴惴不安，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虎妖、鹿妖对视一眼，齐声笑道：“三弟说的对。”
少顷，远空之中一片乌云挪移而来，挤开大片的纯白云雾，阴影投照在山顶之上。
岳天恩等人此时已经被引入山顶，即将踏入那片宫殿，察觉头顶乌云笼罩，便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乌云之中一道惨白的龙影降落下来，无数冰蓝色的雪花随身而行，在宫殿前方化作一名身披甲胄的妖魔。
这妖魔甲胄之下是一具白骨，人身而龙首，白骨龙头的眼眶之中，燃着两点幽蓝色的灯焰，转头四顾之时，瞥见岳天恩，仿佛有些惊奇，拱了拱手，但也不曾跟他们打个招呼，就大步的踏入宫殿之中。
他那白骨身躯，也不知从哪里发出一阵笑声，意外的浑厚爽朗。
“哈哈哈哈，羊贤弟，大喜事啊，三大王要迎娶你做他第九十八房小妾，迎亲的轿子已经在路上了，本将军特地抢先赶来，知会一声，好让三位早做准备。”
殿中三妖脸色俱变。

第477章 回风返火，智慧弥深白象王
虎妖脸上有些惊疑，起身迎接那白骨妖将，口中说道：“白骨老兄刚才说什么，三大王要迎娶我三弟？我三弟可是一只公羊啊！”
“哈哈，不会有错的。”
白骨妖将笑道，“三大王胸襟开阔，只要生的美艳可人，是人是妖，是公是母又有什么区别？”
虎妖仍不死心，又问道：“可是我听说三大王之前的那些妻妾，全是些母妖精啊。”
白骨妖将点头：“可不正是母妖精里面最美的那一批，都已经被三大王尝过了，这才又想起羊贤弟来。”
这白骨妖怪转头看去，瞥见那羊妖玉面逢春，脸色鲜红欲滴，心中也不禁为之一荡，暗自嘀咕着赞了一声好相貌，“哈，虎兄还在这里啰嗦什么，羊贤弟都脸红了。”
“羊贤弟，你不必害羞，我们妖怪不像那些假模假样的人族，搞什么天公地母，伦理纲常，你嫁给了三大王之后，自然就是咱们的王妃，弟兄们一定对你爱戴有加，绝不会有半点流言蜚语的。”
那一身白衣的羊妖敛眉低眸，水润的双唇微微抿紧，面色似乎是更红了一些，但这么低着头，又叫人有几许看不分明。
白骨妖怪看得心里舒坦，笑声不止。
“原来如此，我还说是三位大王，又有什么用得着咱们兄弟的地方，原来却是这样的一件大喜事。”
鹿妖含笑起身，右手持了一杯色如琥珀的美酒，左手宽大的袍袖，吩咐大殿两边的那些小妖精们奏起迎接贵宾的古乐来，走上前去。
“使者奔波千里，这嫁娶的事情虽然急迫，但到底也需给我三弟一些妆点换衣的时间，恰好就趁这一点闲暇，来尝尝这冷魄百果酿。”
那杯中的酒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香气，喜欢血食的妖怪纵情肆欲，好酒好色总是难免，纵然是白骨妖怪，也逃不脱这一点。
“本将军平生最爱冰镇的吃食，鹿兄有心了，那我就不客气啦。”
白骨妖将伸手欲接，忽然那杯子向前一倾，琥珀色的酒水急速的拉伸变形，从杯沿探出极锐利的一点剑锋。
美酒化剑，割裂了酒器，噌的一声，爆射贯入了白骨妖将的左眼眼眶之中。
他左眼中的幽蓝色冷焰，迸成漫天火星，从眼眶之中炸散出来。
一声凄厉的龙吟爆发，整座宫殿霎时间被音波震的四分五裂。
“蠢类，你敢暗害本将军！”
白骨妖魔身上盔甲铮铮作响，硕大尖利的一根根骨刺，从关节处爆发出来，一巴掌拍碎了鹿妖的酒器，跟鹿妖的驭水法印碰了一记。
鹿妖身边驾驭集结而来的水汽，被这一掌拍成横亘空中的一条条冰梁，接着轰然爆碎，脚下吃不住力，猛然划出了原本宫殿所在的范围，蹬蹬连退了几步。
八十年前，曾经有一条寒冰蛟龙在狮驼国作乱，狮驼国的大术士们集结起来，将这条蛟龙围杀，龙血龙肉都被拿去炼丹，整条龙骨则被狮驼国的皇室保存起来，准备祭炼成一尊护国的法器。
然而十四年前，有三只大妖魔来到狮驼国，覆灭了狮驼国的人族统治，血水浇沃的土地上孽生了无数小妖，那尊龙骨法器也生出了凶残的灵性，一口吞杀了狮驼国主，成为那三只大妖魔麾下的一尊战将。
蛟龙的骨骼本来已经是万分坚硬，又曾经被皇室举族之力祭炼成法器，这尊白骨妖将的身躯，已经远非寻常的神通法门所能撼动。
即使鹿妖这一手突如其来，攻击的又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没有能够伤到他的根本。
不过，白骨妖魔刚打退了鹿妖，就感受到一股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痒意。
那不是毒药，而是血食妖魔天性之中对雷霆的敬畏。
周边的空气中骤然勃发出千百道电弧，雷霆炸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虎啸。
虎妖双手十指箕张，掌心带着如同水波荡漾的浓郁雷光，狂猛的拍在了白骨妖魔转身招架的双臂之上。
妖魔的臂甲、护腕，当场碎裂纷飞，每一块碎片的边缘都带着被雷霆的高温烧熔的痕迹。
天雷之力瞬间贯通了白骨妖魔全身，膨胀的电光让那些纯白的骨骼，都像是被映照成了一具立体的阴影骨架。
此乃天罡三十六法门之中的掌握五雷！
虎妖一出手就已经是倾尽全力，《五雷霄将都护府印》，在他这只妖怪的身上施展开来，更掺杂了虎骨雷鸣的几分野性。
这虎、鹿、羊三妖，本来天性彼此迥异，甚至有猛虎捕羊食鹿的风险成分，不过他们当年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同一尊道人的洞府，各自得了一道传承，开了灵智，便结拜为兄弟，多年以来，情谊甚笃。
他们这大哥二哥，岂能坐视三弟落到那个大妖魔手上去，受尽屈辱。
然而这白骨妖魔居然在炽白的雷光之中硬生生的撑了下来，下巴开合，吼叫斥骂，道：“这是正宗的道门清灵元气，降魔雷法，你们三个走的根本不是血食妖魔的路数！”
他震怒之下，正要鼓起法力，驱散雷霆，凝聚寒冰战枪，厉行反击，就见那含羞带怯低着头的羊妖，抬起脸来。
艳若桃李的双颊，哪里是羞红之色，下唇被咬出一道血迹来，已是怒极。
羊妖广袖之中，葱白的十指弹出，幻影留形般完成了一套法印，一条冰蓝色的娇小神龙，被他的印法召唤出来，绕身一转。
龙尾收束着宽大的袍子，缠在羊妖纤细的腰间，龙爪攀援而上，精致秀美的龙头，从后方搁在了羊妖的右肩之上，修长的小龙双目微启，盯住了那白骨妖魔。
白骨妖将震惊地感受到自己的寒冰法力突然失控，竟有大量流散出去的趋势。
“那是，冷龙精魄！”
“本将军明白了，当年围杀那头蛟龙的术士之中，就有你们三个，那头蛟龙的内丹被你们取走，练就了这一道精魄护身，专克寒冰法力，又能令雷火辟易，你们藏的还真……”
白骨妖魔的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的整个身子，已经被失控的寒冰法力所封印起来，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多棱冰晶。
虎道人缓了一口气，鹿道人也再度走入殿中，二人几乎不分先后的抬手，法力汇聚，意图将这冰晶连同白骨妖魔一并粉碎。
羊道人这时候则分出了几分心力，落在岳天恩、江流儿他们那些人身上，防备他们插手这件事情。
他身上的冷龙精魄忽然躁动，龙尾收紧，令羊道人面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
这不仅是腰间被龙尾勒的疼痛起来，更是因为冷龙精魄的灵识之中，向羊道人传来了一股恐惧的味道。
“不好，两位兄长小心。”
寒冰崩解，白骨妖魔双手之中，不知哪里捧出来一只青铜酒爵。
沛莫能当的法力，从那青铜酒爵上层层扩张，虎道人和鹿道人甫一接触，全身上下就像是被暴晒了多天的泥娃娃一样，出现了许多触目惊心的裂口。
当血液从这些裂口之中喷射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躯体，也将随之变成漫天碎片。
羊道人顾不得疼痛，飞身扑出，向空中倾泻了自己的法力。
这三名妖道人的法力如同水乳交融，自发的在山顶上方的高空中，勾勒出一张繁华深奥的玄色法图。
这三妖的传承，本来出自于同一名前辈道人，《五雷霄将都护府印》，《剑泉驾云秘诏》，《丹绫擒魄回转篇》，可以合成一道“回风返火”大神通。
这是天罡三十六法之中，回风返火法门的巅峰威力，相当于流沙将军的流沙法门踏入巅峰境界之后的层次。
虽然在这三名道人手上，此等威力只能取巧的维持短暂的时间，但也在瞬间，出现逝水回流，碎石重聚的奇效。
向四面八方奔腾而去的气浪倒退回来，虎道人和鹿道人身上本来行将炸裂的诸多伤口，全部弥补闭合，白骨妖魔也重新被寒冰法力封禁起来。
但是妖将手上多出来的那一方青铜酒爵，却自发的颤鸣，抗衡着回风返火大神通的威力。
青铜酒爵之上有一个极其显眼的狮头浮雕。
雕刻出来的沉眠狮子，缓缓张眼，一股雄厚难言的法力，隔着千里之遥传递过来，从狮子的双目之中，放射出炽耀欲盲的青光。
高空中的神通法图，被这青光冲击，摇摇欲坠。
白骨妖魔虽然还在寒冰之中，但已经能够借着这一份缺口，发出声音。
“本来青狮大王赐我这件酒爵，只是提防你们不识趣，不愿意走上迎亲的轿子，不过现在看来，你们身上犯的事，可远不止是不识趣这一点啊。”
“既然不是走的血食之路，那你们这些年里面，陆续以抢口粮为名，从周围的大妖怪们手上聚拢过来的青壮人族，真正的去向就很值得商榷了。该不会都被你们放跑了吧？”
三名妖道人抗衡那青铜酒爵的力量，已经是极为艰难，没有办法开口做出任何回应。
他们双方斗法产生的力场，逐渐弥散开来，山顶上那些小妖精已经全部都被驱散出去。
只有岳天恩一行人岿然不动。
天残脚的目光在那三名道人身上游移了片刻，面露恍然之色，说道：“原来是祈雨三灵。十五年前我在狮驼国的时候，听说过他们三个，乃是狮驼岭中众多灵兽精怪的领袖，常年隐修山中，每逢大旱的时候，才会受皇室邀请，祈求风雨，以缓解灾情。”
岳天恩道：“简而言之，他们是好妖怪。”
天残脚说道：“他们三个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妖怪来形容了，如果狮驼国没有被毁的话，再有几次求雨，他们就能化身为真正的祥瑞，拥有不逊于纯血真龙的福德天资。”
这番话语之中，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唏嘘。人族虽然天生拥有灵智，但是修行方面的天资禀赋很难提升，即使有再多功德，也不过是在身死之后转为阴德，保佑来世能投一个好胎罢了。
而像这些灵兽，只要把持得住，积修功德，就能转化祥瑞血脉，无论是寿命还是天赋，提升起来都要比人族容易太多。
可惜的是，现在狮驼国运数已尽，这三只灵兽纵然活下来，以后也很难迈出那最后一步了。
白骨妖魔听到他们的交谈，警惕道：“这位猿猴妖王，接近祥瑞的灵兽吃起来固然不错，但这只羊可是我家三大王要的，还望你不要贸然插手。”
“不过妖怪间的规矩，见面分一半嘛，等本将军拿下了他们之后，那大虫与白鹿可以任老兄挑选一只，如何？”
龙女点了点嘴边的酒窝，道：“他们三个都已经跟你们撕破脸了，你还要帮你们大王娶了他？”
白骨妖魔笑道：“呵呵，小丫头不懂得床笫之间的销魂妙处，我家三大王就喜欢性子烈的，我把现在这只羊带回去，三大王只会更加高兴，说不得还能有一些赏赐。”
龙女捂了一下嘴：“不管是男是女，这种爱好都很令人作呕啊。”
她看似不经意的一甩手，无定飞环脱手而去。
一条真龙的神通法力加上肉身的力道，击碎一座山峰也是轻而易举。
这飞环砸中那青铜酒爵，狮头浮雕也瘪下去半寸，从白骨妖魔手上，平平移开近两尺左右。
青铜酒爵离手，白骨妖魔就只剩下自己来抗衡回风返火大神通，他独眼之中的冷焰疯狂摇动，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嚎叫，拼命挪移手臂，试图抓回酒爵。
高空中的神通法图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轻轻旋转着往下一压，那白骨妖魔连同封印身躯的冰晶，便化为齑粉。
白骨妖魔一死，三名妖道人都松脱了力气，有些站立不稳。
虎道人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定下心神，转头想要向龙女致谢。
龙女没有理会他们三个，只是手指一勾，将他们三人拉入净水结界之中。
青铜酒爵失去了白骨妖魔的侍奉之后，仍未落地，甚至有一种要反压过无定飞环的趋势。
连被砸的瘪下去的狮头浮雕也一点一点的鼓了出来。
众人早已看出，那青铜酒爵本身的品质，其实远不如无定飞环，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表现，无外乎是青铜酒爵真正的主人，正隔空投递法力。
“正好借这个机会来试试那所谓青狮大王的成色如何。”
龙女把握分寸，一点点加深无定飞环上的压力。
青铜酒爵始终与之相持不下，终于引起了酒爵主人真正的关注。
……
一座广阔的妖魔洞窟之中，处处张灯结彩，数以万千的妖魔扛着美酒、灵果、血食，四处奔走，布置宴席。
洞窟深处的王座之上，一只满头焦黄乱发的狮头大汉，正在啃食一根棒骨。
他心中倏然有所触动，对身边长了一颗白象头颅的银袍男子说道：“二弟算的精准，雪蛟果然遇上了难事，我那一尊青铜酒爵牵带的法力似乎还压不下来。”
白象妖王正观看众多喽啰布置席位，闻言转过头来：“我早就看出那虎鹿羊有些古怪，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他们藏的比我想的还深一些。”
青狮大王不悦道：“哼，今天大宴群妖，也是三弟大喜的日子，岂能让他们逃脱了去，且待我小憩片刻，分出法体，去会一会他们。”
白象妖王闻听此言，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话。
那青铜酒爵是一桩陪伴青狮千年的异宝，平时被青狮拿来酿造药酒，可以容纳上百里的一片湖泊，青狮借那酒爵投影法力，也能展现出十分之一的力量。
如今西天灵山无踪，东土皇朝不出，无论虎鹿羊那三妖身边藏了什么东西，都不可能反抗得了这一股伟力。
青狮子就在王座之上合了双眼，打起鼾来。
数息之后，他突然惊醒。
“好狠的一头老猿，本王分身法体就被这么一拳打死了？！”

第478章 鹏负青山，魔怪孽生国境绝
龙角峰上，岳天恩一拳打死了青狮大王的分身法体之后，天残脚向三名妖道人问起狮驼国之事。
原来就在十四年前，西边来了三个大妖魔，妖风滚滚，黑云遮天蔽日，一日之间，就把整个狮驼国境内的阳光遮蔽，要狮驼国上下千万百姓，沦为口粮。
狮驼国中的人自然奋起反抗。
狮驼国王召集术士，联合王城之中的十万禁军士兵，一同演练阵法，布置旗门，试图困杀这三个妖魔。
哪里料到，那三大妖魔之中为首的一个青狮子，现出了原身法相，竟然能够比整个狮驼国王城还要高大，张口吞天，一举吃掉了十万大军。
吃的肚圆之后，狮子就伏倒下来，压塌了小半边的王城，又不知道杀伤了多少黎民百姓，在废墟之上假寐。
狮驼国王惊恐万状，祭起了王族养炼多年的龙骨法器，承载所有的王族子孙，试图逃离，结果，龙骨生出了凶残的灵性，反噬其主，将狮驼国的王族，全都变成了白骨妖魔的养料。
王城被妖魔占据之后，各地的大小城池不战而溃，唯独八百里狮驼岭中，还有名将驻守，他们一边积极备战，一边连忙派人，去往东土大唐求援。
那一段时间里，种种飞行法器，遁光如雨，漫射于长空之中，全数向东。
然而天上的云层如同两只遮天的羽翼垂落下来，将所有的飞行楼船一扫而空，数之不尽的法器残骸被搅的稀烂，化作碎屑飘扬在军营之中。
三大妖魔之中，排行老三的金翅大鹏雕，盘踞在高空之中，神目金光，几乎可以看遍八百里狮驼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试图走水路逃出狮驼国，或遁地向东去求援的术士们，也全都被他目光之中寄托的法力给点中。
人的双肩与头顶本来有三把代表福禄寿的火焰，也是人体阳气之所系，但凡被金翅大鹏雕目光刻意停顿刺激的人，阳火便会不受控制的炽盛起来，焚尽自身，化作纤细的至阳精气，全数被那金翅大鹏雕吸附过去，成了他金色羽翼之上增添的一份光彩。
八百里狮驼岭中，所有狮驼国将士的士气，都在这一战之中被击毁，将士们溃散开来，隐藏在处处山窟山沟之中，不敢见光，苟延残喘，惶惶不可终日。
无可奈何之下，驻守此处的大将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请求众多灵兽相助，靠着灵兽叩拜明月光辉的天赋，借月光传讯，勾连了所有将士，在月圆之夜一同施行七十二地煞法门中的杖解仪式，举刀兵自尽。
借着灵兽勾连而来的月光沐浴三魂七魄，灵魂逃脱肉体，也就不怕金翅大鹏雕的目光勾动肉身阳火，自焚而亡。
他们想要以灵魂逃入通幽世界，哪怕以后就在通幽界中成为飘荡无依的鬼物，成为那些通幽修士召唤的对象，被拘拿役使，也总算是为狮驼国留下了一份指望。
然而，就在所有的狮驼国将士试图逃入通幽世界的前一刻，月光炽盛到了，连他们这些谋划者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硕大的月亮，仿佛直接贴近了大地，比群山还要高大巍峨。
月光之中，一头大妖魔的身影化现为白象真身，有六牙交错，身披佛帛，庄严神圣至极，却做下了滔天的罪孽。
那长鼻一卷，月光如同丝帛被卷起，所有借着月光沐浴试图逃脱的魂魄，都反被月光拘束，牵引过来，纷纷扬扬的投入了白象口中。
白象坐落在狮驼岭内，青狮假寐于狮驼王城，金翅大鹏雕振翅而走，绕着狮驼国的边境线飞了一遍。
三大妖魔的妖气法力，扭曲了整个狮驼国的地脉风水。
八百里狮驼岭大龙生疮，龙血精气化作黄泥长河，四百年狮驼王城，往地下陷落三十丈，天坑之中隐隐有地火缠绕，燥热难当。
风水瘴气以这两个地方为最大的枢纽，牵连着狮驼国内的多处奇险之地，形成了一个隐秘而宏大的结界，许进不许出。
从外界进来还感觉不出什么，但任何百姓，都不要想能够从狮驼国逃出去。
虎鹿羊这三名道人，当时想要抗衡这风水的变动，结果仅仅是被风水移转的边缘之力所冲击，就受了重伤，知道事不可为，只好凭着自己妖物的身份，随同那些妖怪，一同向三大妖魔俯首称臣。
“这十四年来，我们兄弟三人每每从周边救下了一些青壮的人族，就悄悄施法，将那风水瘴气大结界中，打开一条小小的裂缝，送他们逃离狮驼国。”
虎道人面带感慨之色，说道，“初始的时候，我们也曾经寄望于他们能去向东土大唐求援，然而咱们能抢过来的人，大多只是肉体凡胎，此去东土大唐数千里山水迢迢，其间又不知道有多少妖怪盘踞，一旦上路，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后来我们也想着从中选一些有勇气有禀赋的人物，传授他们一些修炼的法门，等他们修行有成之后，再上路去求援，怎么一等，就等到了如今。”
龙女看出这虎妖道人眼中的希冀之色，微微摇头，说道：“我们并不是得到求援的消息才过来的，只不过是要送这小和尚西行，凑巧路过了这里。”
五行拳困惑问道：“你们既然能送人出去，为什么自己不出去呢？以你们三个的实力，仅仅是去东土求援的话，应该不难吧。”
虎妖道人解释道：“当年所有与那三大妖魔见过面的妖怪，全都被他们摄取气机，在白象妖王的一面宝镜之中留下了形影，我们三个中任何一个，一旦踏出狮驼国，他立刻就会有所警觉。”
“那青狮白象两个，虽然法力无边，我们三兄弟自忖或许还有几分逃脱的希望，可是那三大王金翅大鹏雕，神速驰骋宇内，负青天而绝云气，绝非我们所能应对的。”
鹿妖道人劝道：“你们几位刚刚来到这里，才是真正有希望去求援的人，只消到东土大唐说明这里的事情，即使东土的帝皇不愿援手，那四方龙王、五岳真君、七十二洞天镇守等受天地敕封的正神，也必定不会放任这三头大妖魔将一个万里之国，祸害至如斯境地。”
鹿妖道人有几句话隐着，没有说破。
像是这青狮、白象、金翅大鹏雕，固然是堪称举世之间一流的实力，但反过来想，他们身上也处处是宝。
但凡是他们身上的一滴血，落在了炼丹的宗师人物手里，恐怕都能炼出效力不逊于万年参皇的奇丹。
像那青狮的皮、白象的牙、金翅大鹏雕的羽毛，哪怕不曾经过任何的祭炼，也是绝顶的法宝。
只要给了那些东土正神一个名义，就算不全是为了道义，他们也必定会兴师动众，来设法擒拿这三头大妖魔。
龙女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虎妖道人急切道：“这位猿猴前辈，自然是神通广大，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就凭你们这一行人要应对那三大妖魔，只怕还是没有多少胜算。”
鹿妖道人毕竟稳重一些，在旁边讲解：“诸位可知道，如今这狮驼国之中，到底有多少妖魔？”
“当年那三大妖魔占领了狮驼国之后，没过多久，金翅大鹏雕就搬来了一座奇形高山，那座山峰很是神异，似乎对举世之间所有走血食之路的妖魔，都有吸引的效果。”
“十四年以来，少说也有四万多头妖魔赶到了狮驼国来投靠，他们在此血食人族，残损的血气怨念浸润在山水废墟之中，又不知道孽生了多少天性凶残的精怪。”
“粗略估计，现而今整个狮驼国境内的妖魔鬼怪，总数恐怕在百万左右。”
鹿妖道人指了指五行拳，“这些妖魔鬼怪里面，实力与这位仁兄相差仿佛的，至少有三千之数，与我们三兄弟处于同一个档次的，也有八百以上。”
说到这里，鹿妖道人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后颈的毫发都为之悚然。
走血食之路的妖魔，不但是人族的大敌，对于他们这样想要蜕变成祥瑞血脉的清灵妖怪来说，敌意更甚。
今日他们三个既然暴露了身份，那就是连一具全尸都是奢望了。
“这样可怕的一股力量，除了早已经寻不到门径的西天灵山之外，也只有东土，才有足够的底蕴将之根除。”
五行拳他们也听得十分震惊。
之前这段经历，已足够说明这三个妖道人的品行，他们也不至于如此夸大其词来哄骗恩人。
但假如真如他们所说的话，这狮驼国简直是上古以来，屈指可数的已经要成就妖国气象的存在。
虎鹿羊三者的实力，也都是酝酿一下，就可以击溃山岭，大河改道的存在，八百个实力不下于他们的妖魔，那是什么样的概念？
那就代表着一旦这么一股力量肆无忌惮的发动起来，一日一夜之间，就能将方圆十数万里，变得山河破碎，沧海变相，满目疮痍，制造出真实的人间地狱。
龙女心中也有些发毛，暗自想着，难怪菩萨会说，这前路之上有莫大的凶险。
可她依旧只能对那三个妖道人摇了摇头。
“并不是我们不想去求援，其实，我不久之前才从长安城出来。”
“但是据我父王透露的一些线索，最近三十三年以内，大唐真正的顶尖人物，没有一个能擅自离开长安城，东土正神之中的强者，也全都汇聚在长安城附近，应对一件关系到天地众生危亡的大事。”
龙女为了取信于众人，翻手取出一块令牌，道，“我父王是四方龙王之中的南海龙王。”
那令牌之上镶嵌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在场众人之中，除了岳天恩和江流儿这两个没见识的，其他人就算是五行拳都能看得出来，那是大渊之中休养千年的真龙，才能在颌下生出的一颗骊龙宝珠。
据说骊珠一颗，运用得法，就能撑起上百里的净水结界，含在嘴里，可以让肉体凡胎之人，青春不老，千年不死。
东土的春秋战国时期，韩国灭国之前，曾经想要用十七座城池，换取秦国豢养的黑龙所生一颗骊珠。
把这样的至宝当成装饰品一样嵌在令牌上，这一份手笔，除了四海龙王也没有谁能做得出来。
“真的是南海骊珠令……”
鹿妖道人确认无误，失魂落魄地说道，“这么说我们根本没有求援的对象了。”
虎妖道人面上也有些惘然，拍了拍二弟的肩膀，以示抚慰。
“这份结果，其实也跟咱们今天设宴席之前料想的差不多，反正也不会更坏了……”
打死了那头青狮子之后就一直没说话的岳天恩这才开口。
“你们三个要是必须死一个，谁愿意死？”
虎妖和鹿妖一时没明白，怎么突然有这个问题。
羊妖已踏前一步：“我。”
他两名兄弟也连忙开口，但终究是慢了。
岳天恩一手一个，把虎妖、鹿妖扔了出去。
七八个呼吸之后，视线极远处的天空中，有细微的瘴气波纹荡开。
那两名妖道人已经被扔出了狮驼国的国境。
他们落在了风水瘴气结界之外的一片草地之上，砸出了两个并不算多深的坑来。
虎妖打了个滚就爬起，身上并没有受什么伤，叫道：“这是什么意思？”
鹿妖起身，眼珠一转已经明白过来，他正要说些什么，又看见天空中两个小黑点迅速放大。
天残脚和五行拳也落了下来。
岳天恩的声音遥遥传来。
“找个隐蔽的地方好好呆着。”
“前辈，我们……”
“老夫知道你们不怕死，要真是死在妖魔手上，倒也不要紧。
但是接下来你们要是继续跟在老夫身边的话，可能并不是死在妖魔手上，而是被我不小心给碰死了。
那可就太憋屈了。”
龙角峰上，岳天恩捏着胡须，瞧着自己身边剩下的一羊一龙一和尚。
羊是故意留着，龙女嘛，是因为一两句话压不住她，而这小和尚……
“呵，你居然已经能躲开老夫一抓了。”
江流儿眨着眼睛，反应了一下，缓慢地说道：“我想跟着看看。”
“好，那就跟着吧。”
岳天恩掏出刀子来一甩，春秋大刀化作九尺长短，横刀于胸口，刀刃的反光刚好映在他双目之上。
“九天息壤，离尘妖石，地兵铸法，且看今日这把刀会不会砍得卷了刃。”

第479章 魑魅魍魉，热刀过处通天途
十四年前，金翅大鹏雕搬运到狮驼国境内的那一座奇山，遍布奇花异草，粗藤如龙，甚至在石缝之间都能生出诸多莲花。
但如果把这些花植全部摒除的话，就能够看出来，这座山峰的形状，有些像是并拢的五指。
山顶有一朵极其显眼的白莲，大如伞盖一般，几乎可以在花朵之下乘凉。
金翅大鹏雕化作人形，身着金红二色华丽长袍，面貌俊朗，身材威武，坐在这一朵莲花的阴影之下，对着莲花根茎下方的裂缝喊话。
“孙老兄，本王今天又要娶一房侍妾了，你待在这五指山里面应该也能听见吧，听见我那大哥二哥在洞窟之中操办，四万八千个孩儿们，流水一般的准备宴上的佳肴。”
“可惜了，如来老儿在你这洞窟上面封禁的实在是太过严密，我所能送下去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吃食，不能让你跟弟兄们尽情同乐。”
这白莲下方的裂缝，一路向着山腹之中延伸过去，初极狭，勉强也就是寻常成年男子身体，刚好能够挤过的宽度。
但落下数丈之后，便豁然开朗，有一个不小的洞窟。
一只浑身衣服破破烂烂，肤色灰白，毛发稀疏的人脸猿猴，手上正捞着一个银质的酒壶。
这妖猴咕嘟咕嘟的灌了几大口之后，左手往壶嘴上一抹，光秃秃的灰白色指尖之上，凝聚着那一点鲜红的酒水，像是这个灰暗阴森的洞窟里面，仅有的一点艳色。
妖猴盯着那滴酒水，在他的视线之中，小小的一滴酒开始扩张。
浓郁至极的鲜红色彩在扩张了不知多少倍之后变淡了一些，浅红色的流体，也不再纯净。
仔细一看，那酒水之中竟然有着几十条像人又像泥鳅的小怪物，恣意的游动、扭缠着。
这些小怪物的身体与酒水的颜色极其接近，仿佛也是半透明的，内部没有任何杂色，人脸、双鳍、泥鳅的身子，每每彼此摩擦之时，便有极细微的粘稠气泡诞生。
“这酒是用什么玩意儿酿的？倒还挺考究的。”
洞窟上面的金翅大鹏雕，听到妖猴的问题，颇为赞赏地说道：“这是十年前，一个自称七绝夫人的蟒蛇精来投靠咱们的时候，献上的一道酿酒方子。”
“取梧桐树中的一种虫子，埋在至少千人以上规模的乱葬岗之中，设下禁法，不准那些虫子乱走，等到湿气浸润虫体之后，虫子便会纷纷死去，肉体被凡俗难见的更细微的小虫瓦解分蚀。”
“等到更细微的小虫吃饱之后，就要将之从尸气中分拔提取出来，种到活脱脱的人体肾脏之中，最好要是十六岁以下的少年男女。”
“这个步骤可非常紧要，若不是有足够的眼力，就不能毫无遗漏的把这一类小虫全部提取出来，如果是法力的操控有哪一点不巧的话，这些小虫就会被捏死大半，若是没有那么百八十次剖人的经验，小虫种入肾脏之时，便不能寻准肾脏里的窍穴。”
“狮驼国聚拢了上百万的妖魔鬼怪，四万八千的精锐部曲，能胜任这一道酿酒工序的，也只有我飞禽一部的千名娇娘。”
洞窟里传出一个声音：“所以你给我送的是虫子？”
“自然不是。”
金翅大鹏雕笑道，“这一道酿酒方子里面，最精妙的地方来了，小虫种入肾脏之后，每日给这些种了虫的人喂一碗新鲜的血，又要制造幻境，让他们忘记自己身处妖魔洞窟之中，无忧无虑，欢畅自在的活个九年又三月。”
“那一类小虫会从他们的肾脏之中繁殖开来，由肾入肝，再到脾、胃、肋骨、脊椎、四肢、骨髓、颅脑，要受法力牵引，避开污秽的大肠小肠，避开血气较盛的心脏，等到整个躯壳都筑成了虫巢之后，再撤销幻境。”
金翅大鹏雕拍手说道，“幻境一消，那些种了虫子的少年男女，感受到体内万虫噬咬的恐惧，便会活活吓死，然而那类虫子本质微弱，寄主已被吓死，它们也就在同年同月，共赴黄泉。”
“就是要在这将死不死的一刻，将万虫魂灵勾出，弃尸不用，调以最初被恶虫蛀空的梧桐树膏，静置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滴出这样的一壶酒来。”
洞窟里的妖猴听罢之后，嗤笑了一声。
“瞎讲究。”
他把银壶揉捏之后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的稀烂，酒水混着碎片一股脑的流过咽喉。
金翅大鹏雕听到酒壶嚼碎的声响，便猜到下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心中有些惋惜。
这壶酒汲取万人的灵慧欢情，用美妙幻境、人的躯壳、细微小虫，经过三重的过滤与发酵，常在妖魔的口中必是甘甜无比，最后用一道滋味绵长，回味无穷的恐惧收尾。
金翅大鹏雕平时自己品味的时候，喝下一杯，之后的一刻钟，都能沉浸在余韵之中，妖魔的精致追求，骇绝人伦的构思，都能在这一杯酒水之中，品出一二。
就算是青狮那粗汉子，也为这酒水赞叹，特地多次奖赏过七绝夫人。
可这妖猴竟然没有半点耐心，囫囵吞枣，还混入银器杂物，着实是糟蹋了好酒。
金翅大鹏雕摇了摇头，把身边带来的其他几样精美吃食抛了下去。
那些出身粗陋的妖魔吃人，大多都是生吞活剥，有了一洞一府基业的，多半就有了些格调，懂得学人，放些香料炖煮。
而对于想要建立妖国的金翅大鹏雕来说，那些吃法就都显得野蛮落后。
人族的先天气血薄弱，灵魂孱弱，如果只奔着这些东西吃人，还不如去吃猪狗，真正让人族对妖魔有特别补益的地方，主要还是在于他们的灵慧情欲。
上等的吃法，当然不是什么血腥的宰杀屠戮，而是要将其灵慧情欲诱发到极点，又根据不同的口味调和七情，混香六欲，吃人而不见人。
口味重些的必要多加些恐惧、痛苦、绝望，口味清淡的，可以掺一点懵懂，嗜好甜口的，甚至可以让妖精自己动些魅惑之术，诱骗一出绝恋，让其心甘情愿的贡献出来，甜味最纯。
这十四年里，凡是来到了狮驼国境内的妖魔，但凡长得顺眼一些的，金翅大鹏雕便都会特意提点，让他们饱餐之后，就不要急躁，学一些精细的调味方法。
如今可以佐这七绝酒的菜式，也积累了有八百多道了。
咔哧咔哧，咔哧咔哧……
几声粗野的咀嚼，打断了金翅大鹏雕的遐思。
那妖猴又在下面发问了。
“当年你找上门来，说的是只要我用妖王之王的威能，持续吸引那些血食的妖魔，聚拢到你们周围，你就会帮我找来芬陀利华清净之身，拔掉如来老儿的莲花封印，放我出去。”
“但这些年里，你娶亲十几次，开头二三十个一起娶，后来一次娶一个，每次都大摆宴席，吵得我头疼，还是没看见什么破封印的人，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金翅大鹏雕说道：“本王确实没有主动去找……”
“嗯？！”
洞窟之中传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低吼，九牛一毛的力量泄露出来，整座山峰就为之震荡，几欲崩塌，但随即，白莲封印之上神光大放，山上的每一条裂缝都重新弥合，隐约可见一尊捏出法印的佛陀手掌。
指上生花，佛掌镇妖。
金翅大鹏雕立在这神光之下，身上倒并没有太多不适的感觉，但眼中戾气横生，金红色的长袍上，一缕一缕的妖异火焰升腾起来。
他压着性子，提醒道：“老兄不要动怒，这封印还在，你勃发真力，最后还是苦了自己。”
洞窟里面，妖猴浑身被佛光禁住，脸上现出抽痛的神色，终究还是渐渐平息了妖力。
佛光也消弥之后，金翅大鹏雕解释道：“灵山封闭之后，举天入地，这世上就只剩下一个拥有芬陀利华清净之身的存在。”
“就是当年佛陀涅槃之前第一个醒觉，入梦宣法，颠倒梦想，惊醒了佛陀，而后被诸佛菩萨联手送出灵山的金蝉子。”
“金蝉子本身修为也算不俗，但是当年诸佛菩萨将他推出灵山的一击，用的力太猛了一些，碾碎了他的金身，压昧了他的神魂，使他只能修为全无的转世投胎。”
“换句话说，他虽然还会有芬陀利华清净之身，但外表来看，就与凡俗无益，若是主动去找，即使是以本王的眼力，一列山川，浮光掠影，也不一定能锁定他的踪迹。”
妖猴这时候貌似冷静下来，眼珠一翻，看似灰褐色的眼睛，突然往上滚去，换出一个猩红的瞳孔，又滚了一圈，换回原本的形状，道：“你不去找，是因为你有办法让他来找你？”
“不错。”
金翅大鹏雕说道，“十四年前，封闭的灵山有了一丝异动，我们三兄弟逃出灵山之时，我隐约察觉到金蝉子转世身的气息，还有观世音降下的一点灵念。”
“想必这些年，金蝉子转世身都与观音化身待在一起，我们三兄弟建立妖国之后，只要妖国气象大成，便会在命理运数之上，与他们两个互相吸引。”
“芬陀利华至净纯善，观音大士心有牵挂，慈念无穷，就算没有听过狮驼国的消息，他们也一定会走到我们这里来。”
妖猴冷笑道：“要是半路被其他妖怪吃了呢？”
金翅大鹏雕即刻答道：“当年观世音降下灵念的时候，还带了一些东西，三缕金光，想必是三件法器吧。诸佛菩萨身上的重宝都已经不能动用，可观音非同一般，毕竟还是有些家底，那三件法器，虽然不太可能应付得了本王，但对付一些小妖小怪，肯定不难。”
“况且天下间的血食妖魔，都会因为你的妖王之王威能，向这里汇聚，本王还没看见有谁吃了芬陀利华清净之身的，你大可放心。”
此时，空中一抹白光坠落下来，落在金翅大鹏雕肩上，传出细微的啸鸣。
金翅大鹏雕侧耳一听，面上流露出少许惊讶之色。
“孙老兄，本王宴会之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宴后我再来看望你。”
妖翼的火焰在半空中一转，金翅大鹏雕的身影便已然消失。
几乎是在弹指之间，他出现在百里外的妖魔洞窟之中，几步挪移，穿过了妖魔洞最外围的条条走廊，踏过了长桥卧波、荷塘星穹的大片宫殿，进入了最深处，风格粗犷的魔王洞府之中。
这里是青狮魔王住的地方。
金翅大鹏雕喜欢精致享受，平时都住在那些宫殿之间，被他收罗来的那些妻妾夜夜都等着他翻牌。
白象妖王从不睡觉，为他营造的洞府宫阙，常年冷清。
只有青狮魔王，还是喜欢住这种开凿粗野的地方。
金翅大鹏雕走入这里的时候，青狮白象都在。
青狮脸上有些恨恨之色，一手提刀，手臂上的筋肉虬结，似乎下一刻就要挥刀斩杀什么东西。
白象妖王沉稳一些，正祭起一面宝镜，向金翅大鹏雕招呼道：“三弟，你来了。”
“三弟。”
青狮魔王叫了一声，又看向白象，“今天是三弟的吉时，何必让他为这些事情烦心，那只老猴子能打死本大王分身法体，难道还能挡住我的真身不成？让我去砍了他便了事。”
白象妖王只是摇头：“大哥你稍安勿躁，你分身法体被打死之后，我默运卜算之法，算到这一件事，恐怕与观音有些牵连，这才即刻请三弟来商议。”
“观音么……”
青狮魔王安静下来一些，扭头对金翅大鹏雕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羊妖拒婚，雪蛟身亡，青狮子借青铜酒爵传递法力，塑造分身，被人一拳打爆……
那边白象妖王已经借着宝镜，映照出周天星象，再度推算起来。
“其实就算是观音，咱们兄弟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他们都自封灵山，不能轻出，一点分身灵念，应当还挡不了大哥一刀。但观音地藏，文殊普贤之中，文殊号称智慧最深，却不爱算计，观音才是智谋最深，不可不防。”
白象频频掐算，“而关于那只老猴子的来历，我竟然半点也卜算不出来，难免使我戒惧，等我再借这面星鉴宝镜算他一算，以防大哥被观音蒙骗。”
金翅大鹏雕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了然，他知道这白象的性子，做事之前总喜欢卜算一番。
当年在灵山的时候还好，后来他们得了自由，解放天性，这白象反而越来越谨慎，什么事情都起码要算个七成，才肯实施。
当年狮驼岭里面那些大将军士，就是被他算了个清清楚楚之后，才掐的那么精准，反借杖解月光，根除了狮驼国最后的一点变数。
不过，如果这件事情跟观音有关的话……
金翅大鹏雕问道：“两位兄长，你们说的那老猴子身边，有没有什么年纪在十四左右的小和尚？”
青狮魔王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
金翅大鹏雕眸光一动，道：“二哥，施法让我看看他们。”
白象妖王掐算的同时，一点头，右手挥移一指，那星鉴宝镜之中，就分出一面镜光，悬浮到金翅大鹏雕面前，展露出龙角峰的景象。
金翅大鹏雕看了一眼：“镜中无人。”
“你把镜光往四周拖一拖……”
白象妖王说到这里的时候，对岳天恩来历还是没有半点头绪，却掐算出了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仅脸色微变。
他将两面镜光合一，灌注大量法力，镜照之处，从龙角峰一拖五百余里，深入到狮驼国腹心之中。
金翅大鹏雕目力超卓当世，虽然只是镜光一扫而过，却清楚地看到了这五百多里的过程中，横尸遍野，血流漂杵。
云隐山的豹王、虎先锋，初霁河的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还有压龙大仙，狐阿七大王等等等等。
他们的洞府，已经全都被摧毁。
镜光停顿的地方，正是那条蟒蛇精七绝夫人所在的高崖。
一抹比镜光更胜的刀光，斩断了山崖，那条血艳艳的赤鳞蟒蛇，从头到尾的劈开。
可以看到高崖之间还藏着无数美酒，是七绝夫人酿藏的，有些正是要今日带上，为金翅大鹏雕贺喜，也全都被那一刀掀起的风暴，灭为虚无。
金发凶齿，魁梧如山的老者，提刀回望，刀光一翻，斜撩而来。
白象连忙挪开镜光，只从偏远处，通过重重折射，隐隐窥探。
暴风不止，汹汹的刀光如同一场可以倾覆狮驼国的大暴雨，带着天上疯狂卷动的云层，奔向下一处妖魔的洞府。
从龙角峰到七绝崖，那炽热的刀风，扫开了一条通天的坦途。
“击败了大哥的分身之后，难道不该衡量思忖，或伏或退吗？这才片刻之间，他居然已经杀了咱们数万儿郎，整整七十九个可以称据一方的骁将！！！”
白象妖王气得跳脚，山窟震动，白象长鸣，厉声道，“这绝不是观音的行事手段，这只老猴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青狮暴起，一头撞穿了妖魔洞窟上方的重重山壁，飞上高空，跨越千里，冲去拦截那股风暴。
狮子的吼声在整个妖魔洞窟之中久久回荡。
金翅大鹏雕细长的双眼，微微压下了眼帘。
就算已经看到了芬陀利华清净之身，在这片刻之间，他也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脑思心力，从那个提刀的身影上移开。
鹏目之中阳辉数转，层层揭开。
“那根本不是妖！”

第480章 走兽飞禽，补天浴日现金猿
岳天恩留下羊道人，就是要靠他指出那些妖怪洞府所在，抓紧时间，先就近斩杀那些大头。
至于那些实力还不如天残脚、五行拳的妖魔鬼怪，都是顺手挥刀的余波，就给碾过去了。
他回刀斩断了七绝崖之后毫不停留，一手拉着羊道人，一手提刀，顷刻之间，就又到了数十里之外的一条大河边。
龙女和江流儿远远的跟着。
那条大河名为云川，是从八百里狮驼岭之中，群山高处发源而来，河水崩泄而下，仿佛是从云霄之中坠落，因此得名。
云川长达七百多里，在最宽广的地方，两岸之间，间隔六十里有余，大河之水奔腾，在此地做了一个巨大的转折，从原本的东西流向转而向西北，流速较为平缓。
就在这大河拐角之下，也有一座妖怪府邸，金碧辉煌，九宅九院，装点琉璃宝玉，珠贝黄金，种种水生的妖怪，在其中服侍。
这座府邸的主人虽然化作人形，但头顶无毛，面皮发红，隐约有鳞片突起，头颅两侧没有耳朵，只有鱼鳍。
他也与观世音菩萨有很深的渊源，本来是观音菩萨在灵山的居所，开辟了一座水池，其中有几尾锦鲤，受了佛法熏陶，都有不凡的根基底蕴。
灵山封闭之后，这锦鲤咬死了诸多同族，化为妖魔，借着金翅大鹏雕他们兄弟三个的东风，也逃出灵山，一同到这狮驼国来，自号灵感大王。
他虽然不在三兄弟之列，但也受白象妖王颇多照拂，算是这狮驼国未来妖国之中的元老人物，身份颇为不凡。
岳天恩杀完了七绝夫人往水边奔来的时候，灵感大王心中就有些许躁动之意，莫名滋生，推开了几个娇嫩的侍妾，拿着自己的一对兵器，准备到水面上去看一看。
他刚把那一对铜锤拿在手中，眼前忽然镜光一闪，白象妖王借着宝镜传讯，嘶鸣警告。
“灵感，速速遁入水脉，向西逃离！”
“什么？”
灵感大王微觉错愕，忽然头顶百丈左右的水面，刺下一把硕大的刀刃。
那春秋大刀，延伸到了数十丈之后，被岳天恩拿在手中，站在岸上高处奋力一搅，顿时，云川大河拐角处被搅出一个庞大的漩涡。
这一搅之力，看起来只是简单粗暴地推动刀身，排击水流，实际上，刀身上的劲力运用，妙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大河之水在此转折所携带的动能，都被这样的一搅给调动起来，漩涡成型之后，不但没有半点衰落平息的趋势，反而疯狂扩张。
上游冲过来的水流，全部都成了这个漩涡的助力，顷刻之间，漩涡的直径就已经横跨两岸。
水底的那座洞府，经过十四年的经营，虽然也雕琢了许多禁制阵法，但被这整条大河的力量卷动，只坚持了一个呼吸，便分崩离析。
漩涡的走向，更在水面那把大刀的牵引之下，猛然拔升，化作一道直入数百丈高空云层的水龙卷。
水妖洞府之中的万千精怪，乃至于那些没有灵智的水中生物，相继被漩涡吞没，裹挟着冲出水面，在水龙卷之中彼此冲撞，旋转着。
一时之间，不知道多少水妖惊恐尖叫着，与建筑的残骸相撞，或彼此砸在一起，在龙卷之中，添上了一抹抹晕染开来的短暂血色。
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灵感大王恼怒万分，频频调动水行法力，想要反客为主，驾驭这一股漩涡平息，甚至直接带着这股龙卷风暴，冲撞那个制造漩涡的罪魁祸首。
但是，这冰凉的水龙卷之中，竟然有一股阳和而宏大的意志，无处不在的渗透。
灵感大王的法力，只要离体稍远一些，便被冲散了属于自己的烙印，返还成普通的天地元气，又给这股水龙卷平添了三分威能。
岳天恩站在岸边，在那水龙卷里面眼花缭乱的诸多妖魔之中，看准了法力最强的那一个，刀刃无声无息的再度延长，轰然一挥。
嗡！
刀光如一道稍纵即逝，横空惊闪的白虹。
数百丈高下的水龙卷，猛然之间顺着刀刃挥过的方向，剧烈的一扭。
中间的那一段漩涡柱体，似乎有一个急剧的爆裂、溃散，内部包含的诸多杂物，全被抛射出去。
而那些东西里面飞得最急，飞得最远，飞成了一条直线的，自然是正面被那一刀砍中的灵感大王。
“那是什么东西？！难道降龙尊者离了灵山吗？”
灵感大王心中惶恐大叫，嘴里喷出了一股浓稠的血浆，全涂在了他那一对铜锤之上。
那两只铜锤，其实是当年他在灵山生存的那座池塘里面，最后仅剩的两株莲花，尚未盛开，就被他咬断了根茎，把花骨朵祭炼成了两件法宝，既能远攻又能近战，佛芯妖体，非同小可。
刚才若非是这两只铜锤挡了一挡，灵感大王绝无幸理。
然而他现在也顾不得珍惜这两件宝贝，几口本命元血喷涂出去之后，铜锤之上神光大作，他双手一先一后，就把两只锤子抛了出去，抵挡那提刀追来的可怕身影。
两只锤子在二者之间的轨迹上，先后转化原形，化作了两朵面朝岳天恩盛开的金莲。
那一刹那，四周的一切都似乎为之静了一静，空中嘈杂混乱之极的那一道龙卷，也变得不那么真切。
云川大河岸边的所有光彩，都凝聚在那两朵莲花之上，本该柔软的花瓣在此时此刻的衬托之下，仿佛成为附近最真实、最坚固的事物。
就连那把长短数十丈，被拖行在空中的春秋大刀，相比之下，也黯然逊色几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单以这暗淡下来的刀锋，恐怕很难一鼓作气地斩开那两朵莲花。
有了这一点喘息的时机，灵感大王就可以施展遁法，向着三大妖魔的洞窟逃亡而去。
还被落在岸边的羊道人心弦绷紧。
他本来就知道灵感大王的实力比他们三兄弟中任意一个，还要高出一些，却不知道灵感大王这两把铜锤的底细。
难道岳天恩一路腥风血雨的杀过来，就要在这云川大河之上，出现第一个能从他刀下逃生的大妖怪了？
岳天恩人在半空，面上没有分毫动容，手中的大刀瞬间缩短，回到了九尺长短，一手揽刀尾，对着身上泛起遁法光泽的灵感大王隔空一斩。
这一刀，不像之前的那些刀气风暴一样声势凶恶，刀锋挥过空中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可怕，只是他尽情的舒展着自己的手臂，抡圆了一斩罢了。
这种舒缓悠远的意境，如同深秋时节，挥起长长的竹竿，去击落树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
一刀过后，灵感大王忽觉天地萧瑟，云高不知几许，江上风来，周深寒彻。
他大叫一声，三魂七魄从体内飞射出来，每一道魂魄都被从头到尾劈成了两半。
魂飞魄散之后，灵感大王看起来完好无缺的尸体，砰的倒在云川大河边泥泞的土壤之中。
观世音当年亲手栽下的两株莲花，竟然没能为他提供一丝一缕的保护。
两朵金莲还静静的浮在半空，没有破损，但已经失去了意义。
那一道的刀意，疏狂吹袭，把两朵金莲封锁之下的澄澈虚空，都视作有着万千孔隙的竹林，毫不费劲的便穿了过去。
灵感倒地之时，天上一颗硕大的青光彗星，飞驰而来。
青色的彗星，拖着蔓延到视线尽头的浑浊焰尾，仿佛有无形的神人，饱蘸着青墨，在天穹上划下了重重的一笔。
“泼猴，你欺负这些小妖怪算是什么本事，有种的，来接本大王一刀试试。”
彗星坠落，青狮魔王的身影包含在其中，手里的一把九耳金脊大刀，居高临下的对着岳天恩劈了过去。
如来佛祖未曾成就西天世尊之位前，身为释迦族的王子，曾经被比喻为“人中狮子”。
佛门的威严音声，甚深法力，有许多地方，都与狮子的天生禀赋暗合。
这头金鬃青皮的狮子，更是西天治下，诸多洲陆，千百国度之间，最为出众的一只异种。
他虽然已经逃出灵山，彻底堕化为妖魔，居然仍能把佛法的精妙智慧，运用在妖魔的神通之中，为血腥野性的妖怪法门，增添一份怪异的威严。
比较法力之浑厚，整个狮驼国境内，上百万大大小小的妖魔精怪，当以这头青狮子为魁首！
这从天而降的一刀，跟岳天恩撞在一处的时候，数里之外的羊道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
在将近二十里之外的山崖上眺望此处的龙女，连忙投出无定飞环，把羊道人带到了身边。
但是那股青光汹涌而来，起自二十里之外，居然在瞬息间就到了他们身边，吞没了这座山崖，蔓延向更远的地方。
青光之中，即使是以龙女的眼力，也只能勉强看清附近十丈以内的景物，更远一些的青光里面，便隐隐绰绰，瞧不分明。
是从四面八方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高高低低的狮吼，呢喃念诵，宣讲着错漏百出的佛门经文。
这是最纯粹的妖魔法力铺展开来，造就的异象，也是天罡三十六中最难修炼的一种，补天浴日神通。
谁能想到，号称天罡地煞一百零八类法门之中，浑厚菁纯第一的补天浴日神通，东土那等钟灵毓秀之地，从汉末太平道的大贤良师之后，都已经多年没有人修炼成功。
今朝，居然会在一个粗愚的妖魔青狮身上展现出来。
羊道人放出冷龙精魄，手捏法印，试图隔绝那些让他头痛欲裂的狮吼念唱之声，收效甚微。
龙女也只能不断弹响无定飞环，借着无定飞环的清灵鸣响，削弱那些狮吼念唱的影响。
“补天浴日大神通，最难缠的地方就在于，只要功法力量的精纯程度，不能与这神通之主持平的话，无论多少人陷入这片神通领域之中，都像是在单独面对神通之主的法力压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门神通的杀伐力量，现在看来，应该都集中起来去针对岳老爷子了，我们只需要承受这一点附带效果，不必担心真的被攻击。”
龙女解说之时，羊道人也在无定飞环的鸣响之中，宁定了一些，却微叹道：“这，又有什么值得庆幸的。”
“这位青狮魔王法力深湛如斯，与他之前那一道分身法体不可同日而语，我们却不能为前辈分担……”
龙女依旧不紧不慢地弹着无定飞环，摇头说道：“不要这么悲观，老爷子本来也没想着要我们在这种事情上帮忙，说真的，一鼓作气端掉这妖国，确实希望不大，但我们如果想撤的话，把握还是不小的。”
江流儿一直眺望着青光深处，眨了眨眼之后，像是回过神来，一手牵住一个，带着龙女和羊道人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之间。
龙女、羊妖的气机，全被自然而然的变化成了连他们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深幽之境，三人的身影在山崖之上一同隐去。
如石如草，如风如雾。
下一刻，九天之上，熊熊如金焰的一双视线，从此处扫过。
金翅大鹏雕穿梭云层之上，补天浴日神通覆盖方圆近百里，造就的青光领域，也挡不住这一只凶禽神鸟的视线。
单以眼力而论，在当世之中，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能够与金翅大鹏雕比肩的。
青狮看不出岳天恩身上笼罩的那一层拳意伪装，白象算不出岳天恩的真实来历。
但金翅大鹏雕，之前只不过是隔着这面镜光看了一眼，就已经能够剥开层层伪装，指出岳天恩的人族本质。
他这半是天生半是修行而来的神光法眼，当然也不仅仅是只能看破伪装，堪破幻术。
在他双目神光注视之下，只要是有着肉身存在的，无论是寻常人族、妖魔精怪，还是练出了实体的鬼神、登临了果位的罗汉，都会被引动一把肉身阳火，反伤魂魄，焚烧寿元。
如若金翅大鹏雕愿意的话，只要一眼扫过，千里之内，便处处火海，不烧到魂魄消亡，血肉散尽，不肯罢休。
当年降龙尊者还没有成就大阿罗汉果位的时候，他们十八罗汉与金翅大鹏雕之间生出一些龃龉。
金翅大鹏雕拿这神光法眼，阳火神通去烧他们，十八罗汉那等修为，求告到观世音那里，借了羊脂玉净瓶中的十几滴甘露，才得以解救。
此刻他双目巡视一圈，却没有在附近找到金蝉子转世之身的下落，正自微疑，那青光领域的中心处，便猛烈的一下起伏。
近百里方圆的浓郁青光，从中央位置一举揭破。
青狮魔王手中九耳大刀，嘭的一下，不知被砸入地底多深的地方，肩头被腾空而起的岳天恩一脚踏下，不由自主地四肢着地。
周围的大片地面随之崩裂，块垒上升或下降，不远处的云川大河之所有，朝着裂缝之中，奔腾汇聚过来。
滔滔大河，随之改道，这一击之力，似乎要在云川大河岸边，多添上百条纵横交错的分支河道。
高空中的金翅大鹏雕吃了一惊。
青狮走后，金翅大鹏雕随后赶来，虽然起步晚了十数息，但他速度远胜于青狮，以最宽裕的估计，青狮到了这里，也不过与岳天恩交手常人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居然就落得这般劣势。
金翅大鹏雕不敢怠慢，神光法眼先往岳天恩身上一凝，随即双翅一震，几乎穿破虚空，闪现在岳天恩身边，扑击而去。
岳天恩脚踩在青狮魔王背上，豁然回首一刀，刀锋正中金翅大鹏雕的尖喙。
嘭！！！
刀刃上崩开了一个口子。
阳火从四肢百骸之间席卷而出。
岳天恩弃刀振臂，须发飞扬，每一根发丝与胡须都在搅动火光，眼中掠击斩杀的拳法意志，百十倍的暴涨。
金翅大鹏雕的神光法目，竟然有一种被遮天蔽日的拳法意志所扭曲的感觉。
意志的景象覆盖了现实。
恍惚间，一尊顶天立地的金睛暴猿，突兀跳出虚空，一脚把青狮踩入地下，拳锋斜击，于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化之中，击中了此刻展露原形的金翅大鹏雕。
“还差一个！”
那股轰入脑海中的意志，明明白白的宣称着这样嚣张的话语。
金翅大鹏雕被打歪了脖子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愤怒，一个电光般的疑惑，先掠过脑海。
“他到底是人族，还是妖怪？！”

第481章 万卷坏尽，移山填海二气瓶
唳！！！！
伴随着刺穿云层的尖利鸣叫声，一只通体覆盖着金色光华的凶恶神鸟，竭尽全力的移转千丈。
以求这千丈的距离，能够去躲闪、化消、衰减金睛暴猿的一拳斜击之力。
金翅大鹏雕极其古老，是在如来佛祖释迦牟尼成道之前，就已经纵横四方万国的远古凶禽大妖。
那个时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神通法门分类，还没有能够完全划分出来。
东土的轩辕黄帝制定这个分类的时候，就是将金翅大鹏雕、五色孔雀、西昆仑青鸾神鸟等，作为范例，提出了天罡三十六法门之中的纵地金光法门。
后来天罡三十六法门，传承万千载，纵地金光大神通，仍然被认为是囊括一切神速遁法的精义。
由此可见，金翅大鹏雕如光如电，穿梭虚空的遁速何等高明！
然而就在岳天恩舍弃了那把春秋刀，肆无忌惮的释放出自己十成的拳意之时，方圆三十六里以内的虚空大地，都已经被他的拳法意志所镇压。
虚空层面上，流转不休的天地元气，几乎在这一刻而凝滞。
现实的物质层面之中，纯粹无匹的气血烽烟，也在顷刻之间，浸染了云川大河的水流，翻腾着淹没了一座座附近的小山崖，将天空中的所有云层，化作火红色的烈霞辉光。
金翅大鹏雕在这样的处境之中，竭尽了全力，也仅能在中拳的那一刹那之中移去千丈，勉强避开了拳锋之上，杀力最盛的一点。
天上的距离之后，他再想逃已经是逃不得，但却还可以——变！
金色的光辉一闪，小山般大小的金翅神鸟，就化作了一个常人的体型，千万倍的体积差距，在瞬间的错落，让化作人形的金翅大鹏雕，反而寻得了逃脱这一拳余力的缓冲时机。
他的双肩耸然，身体半转的过程之中，手臂提斩，磅礴难言的拳力，被他的手掌划分开来，如同两道惊涛骇浪，从他身体旁边涌动过去，撞在背后的山川之上，击碎了山腰两侧。
翎羽化作了华贵的盔甲，利爪、尖喙，化作了一把方天画戟。
金翅大鹏雕拿了方天画戟在手，阳火神焰如同披风，在盔甲后方翻卷，双眉入鬓，英俊里面又透着说不出的狞意妖气。
他仰头迎着那一道顶天立地的暴猿阴影，额角上滑落了一道血迹来，沿着左侧的脸部轮廓滑到下巴。
顷刻之间使出了浑身解数的金翅大鹏雕，终究还是在那一拳之下受伤了。
“好厉害的妖怪。”
顶天立地的金睛暴猿，渐渐与一个魁梧高大的老者身影重合。
本来那猿猴远比山高，头可齐云，老者的高大也只是常人概念中的魁梧而已，两者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但此时此刻，没有哪一个人或妖会觉得，这两者身影的替换，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盖因为无论是那猿猴，还是现在的老人，依旧有着镇压方圆三十六里虚空大地，为这一方天地之主宰的气概。
人心吞日月，心比日月高。
身处在岳天恩的拳意笼罩范围之内，无论他具体的形态发生多大多小的变化，任何生物都会觉得，他一直是自己的感官之中最高大、最强烈、不可移转、不曾更改的伟岸存在。
山崖之上隐去了身形的江流儿他们如是，被踩入了地底下的青狮魔王如是，直面岳天恩的金翅大鹏雕也不例外。
“这头狮子，法力雄浑，气力悠长，几有拔山填海之威，老夫虽然专攻肉身，但力气方面比起他来，却还是要逊色一筹。”
“你只凭目光，就引得老夫体内气血翻腾，生机勃涌，甚至不由自主的在体外显现出火焰意象，而后，迎头撞上了老夫十成蓄势的一拳，居然没有被当场打死，神速变化，可以称得上是技近乎道，其中巧妙，亦是老夫所不及也！”
“还有他……”
岳天恩一脚踩着青狮魔王的背部，猩红放光的视线微微抬高了一些，从金翅大鹏雕移向某一个莫名的方向。
本就充斥着火红烽烟的一方天地，随着他这样的一个动作，而更显得热烈昂扬，跃跃欲试。
烽烟霞光，阳和气血构建出来的这个庞大力场，隐隐向着数十里外更遥远的一个地方投注、压迫。
那里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湖面如镜，三面山崖，本来粗糙耸立，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突然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光滑。
纯粹狂放的拳法意志隔空而来，山壁崩裂，大片的碎石砸落，湖面掀起波澜，不复镜面光泽。
然而山壁碎了一层，又是一层，依旧光滑如镜，镜光彼此投射，波澜叠起的湖水，每一个波浪的斜面，也仍如同镜面一样，依旧反照着这些光泽。
镜碎千百回，镜光依旧在，波光粼粼。
“这镜光背后，应该就是你们三只妖魔之中，排行老二的那只白象了吧。”
“他虽然还没有正式现身，但是这镜光之中的窥探，以及莫名萦绕在老夫心头的一股恶意，使我在激战之中，也不得不时时刻刻分出精神，斩灭杂念。”
“其神通法力如何，还不得而知，这份灵觉之敏锐，隔着上千里搅扰老夫的心境，同样是老夫再活一百年，也弄不出来的微妙手段。”
岳天恩话音未落，那座湖泊及三座如镜面般的山壁，一同粉碎若尘。
水面上雾气升腾，山壁上粉尘弥漫。
一身银袍皎皎，象头人身的白象妖王，左手铜镜，右手长枪，在烟尘水雾之中现身，缓缓浮空。
“一百年，呵！不知道你是在自谦还是在嘲讽，但无论你的话术之中用的是什么手段，你的真实目的都已经被本王给看穿了。”
白象妖王智慧帷幄，脸上的象鼻微微舒卷，发出低沉的啸鸣之声，“你的这一股气血神意，覆盖方圆三十六里，并不是只能覆盖这么多，而是因为只有保持在这个范围内，其强度才足够压制三弟。”
“本王现在却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外，只要我在外面发动攻势，你就不得不分薄力量，三弟的限制就会松动，等他速度上的优势发挥出来，我们就可以再度化被动为主动。”
“所以你轮番夸赞，自认我们三者之中，每一个都能胜你一筹，无非是想要挑衅我们三兄弟的威严，激起我们的傲气，让我们继续近身与你缠斗，主动踏入你身边三十六里的范围之内。”
“哈哈哈哈，想要与本王斗智，你以为本王会中你的计吗？”
山崖之上隐藏着的龙女，心中暗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老爷子看起来是一力降十会的那种人，原来也会用点计谋。可惜这计谋却被那白象妖王给点破了……”
她岂会知道，岳天恩用不用计谋，完全是一件不确定的事情。
倘若他偶尔想起来在战斗之中用上了计谋，那他就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计谋也是实力的一环，也是战斗的基石，没有什么不妥的。
如果他哪次忘了用计，而对面用了计谋，并且还得逞了，那他说不定就会怒意高涨，一边借愤怒推发出更强的拳力，一边痛斥对方不够纯粹。
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一场战斗只要完结了，你再去问他是谁用了计，计谋陷阱的细节是什么，他当真未必会记得。
谋略外物而已，拿起放下，随缘随心，我用过的不必挂怀，用于我的也不必耿耿于怀。
放下之后，一切都在昨日，未来路上即使遇到相似的东西，也绝不足以成为阻碍了。
金翅大鹏雕听了他二哥这一通分析，冷酷凶戾的神色中也多出一丝钦佩。
如果不是白象妖王点出来的话，他还真不明白对面这个人族说这么多话，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过这人族计谋被揭破，接下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被逆转。
感受到脸侧血水湿漉漉的一条痕迹，他已经迫不及待的等着局势翻转之后，讨回这一拳之辱。
白象笑声未绝，纵身一跳，越过山川，掠过了那三十六里的边界。
他竟然主动落入了岳天恩拳法意志笼罩的范围之内。
这一下始料未及。
敌我双方，不管是千年万年的老妖怪，还是十四五岁的小和尚，都不禁为之一愣。
就在这一愣之中，白象妖王手里的镜子已经投射出去。
镜子越靠近，镜面里面映照出来的景物就越真实，镜里的天地也就显得越广阔。
尤其是这样的一面铸造玄妙的宝镜，盯着镜子看的时候，甚至会觉得镜面里面的世界，无穷无垠，深邃到了永远未知的境地。
镜中世界，反过来将整个现实都给包裹在其中。
但这样一面可怕的法镜，在靠近到岳天恩周围三尺之时，就像是遇到了不能承受之重，猛然在半空之中停顿了一下，四分五裂，炸碎如尘。
这里是被岳天恩的生命力量主宰着的地方，就连世界虚空之中的元气大海，都要在他这里绕道而走，区区一个镜中时空，想要在这片范围里向外扩展，自然第一时刻就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镜碎同时，岳天恩的手掌拍开了白象闪身刺来的战枪。
白象的分析和他之后的行为，全然没有逻辑上的联系，谁都意想不到，可岳天恩并没有为此有半点迟滞分心。
他连自己的计谋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别人说穿了他的计谋呢？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要打死这三个东西。
那么就只有战斗，才是此地此时此刻，弹指光华之中，永恒的主题。
白象施展出了一套充满了上古风貌的枪矛战法。
他的枪法之中，没有半点人族发展出来的刚柔运转，枪身弧线的巧妙之处，枪在他手里，几乎可以说只有力扫和直刺这两种打法。
扫荡荒草毒林，刺杀猎物饱腹。
一扫一刺之间，蛮荒上古没有半点道义和文明的生存斗争，赤裸裸的展现出来。
岳天恩应对他这长枪之时，只有两只比闪电更猛烈，比冰山更纯净的拳头。
两拳砸得他长枪嗡嗡直响，虎口几乎开裂，枪法的后续全被打断，第三拳已经靠近了白象的额头。
金色的方天画戟劈斩下来，架开了岳天恩这一拳。
“二哥，你为什么……”
“他确实别有用心，但他说的都是事实，咱们三个，各有胜他一筹的地方，难道三兄弟合力，还非得避开他这一片气血，怕了他这区区一介人族不成！”
白象话是这么说，但神念交流的最后一刹那，金翅大鹏雕还是从他二哥眼睛里面，看到了一抹刚刚诞生，来不及掩藏的震惊、后怕。
亲身体会之后，白象才明白，刚才自家三弟被那一拳打中的时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这个不知道是妖怪还是人族的老家伙，扔了刀之后，拳法纯粹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在上古妖族，在佛门灵山待了这么多年，打磨出来的一套枪法，在这老家伙面前，差点连三拳都过不去。
金翅大鹏雕的速度，被岳天恩的拳法意志压制了不知道多少倍之后，仍然如同一道金色虹光，纵行长空，闪烁大地，飞来折射，无影无迹。
有他在旁边游走，白象重整旗鼓，两大妖魔合力，终于暂且跟岳天恩的拳头维持了一个均势。
方天画戟和银白战枪，从两个方向同时扛上了岳天恩的拳锋之时，白象妖王忽然不顾生死似的，往前一撞，四足踏地，象头变化冲锋。
把岳天恩撞退一步。
岳天恩双臂一摆，砸断了白象妖王最粗长的两根象牙，一脚侧踢，将他踢翻出去。
同时岳天恩身子向右一倾，避开要害，让金翅大鹏雕的方天画戟刺中左边肩头，之前被压制下去的阳火神通被这方天画戟留下的伤痕，再度引爆。
金红色的妖异火焰，从那个伤口之中最先迸发，瞬间卷过全身。
岳天恩双拳交错，左拳靠近，右拳远击，不分先后的砸在方天画戟之上。
火焰被他的拳力震荡，纷乱如浪，层层的在大地上挥卷开来，如同一场烈焰海啸，蔓延到数里之外。
火光映照下，一声剧痛的尖鸣，金翅大鹏雕变回原形，尖喙和双爪之上，布满了条条崩裂的痕迹。
他这回与其说是变回原形，不如说是被打出了原形，伤势之重，恐怕就是当场脱逃，也要休养十年都不能恢复。
但也就在这时，岳天恩脚下一震，首次被掀上了高空。
本来被他一只脚踩进地下的青狮魔王，终于在两名兄弟的努力之下，趁着岳天恩后退受伤之时，得到了重聚法力、直起身来的机会。
浓郁的青光暴涨，青狮子一跃而起，补天浴日大神通，暂且与乐天恩的气血领域抵消了一瞬。
金翅大鹏雕的速度恢复，振翅而动。
虚空中突然多出一道锐角曲折的金痕，三大妖魔同时出现在百里之外。
而在原本青狮魔王被踩入地底形成的那个坑洞里面，一只青幽幽的，似金非金似石非石的瓶子立在那里。
瓶口已开。
嗡！！！！！
大地坍缩，大河两岸的几多山崖移行，云川大河陡然决堤，如同瀑布般朝着这边奔流而下。
天空像是塌了一样，化作一道扭曲气柱，压着岳天恩撞向下方。
上百里范围内的山水地貌，全部没入那一个仅有两尺高下的瓶子里面。
三大妖魔目不转睛的看着百里之外的那一幕。
白象妖王故意在点出岳天恩的计谋之后，还选择直接近身战斗，其实也是一种用来迷惑敌人的手段，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只瓶子。
——阴阳二气瓶！
这阴阳二气瓶的来历非同小可，乃是当年金翅大鹏雕降生的时候，天地孕育，与他同生同源之物。
金翅大鹏雕还要靠自己后天的修行，才能将先天的禀赋神通完全开发出来，如果修行过程中出现了偏差的话，多少就会浪费到自己的一些天赋，而阴阳二气瓶这样的法宝，只要灌注足够的法力在其中，可以毫无瓶颈的发挥出至极的威力。
三大妖魔之中，以青狮魔王的法力最为浑厚，所以平时这件属于金翅大鹏雕的至宝，却是由青狮魔王随身携带的。
只不过之前青狮魔王遇上岳天恩的时候，疏忽大意，几个照面就被打的陷入地下，竟然连运用这阴阳二气瓶的机会都没有。
白象妖王心有余悸道：“本王原以为，咱们三兄弟确实各胜他一处，付出一些代价也未必不能胜他，只是做惯了后手，才顺势谋算阴阳二气瓶。”
“可刚刚真正交上手之后才明白，如若没有阴阳二气瓶的话，时间稍长些许，咱们的胜算就会被压的越来越低，乃至于最后逃无可逃。所谓的各有长处，其实在他面前根本发挥不出来。”
旁边青狮魔王正移山推海一般送出自己的法力，突然间脸色一变。
“不好，他还要往外冲。”
白象妖王和金翅大鹏雕心惊肉跳，一同出手，三大妖魔的法力连成一气。
万万吨泥沙俱下，三千丈洪水滔滔。
在那三千丈之下，岳天恩浑身阳火如龙蛇飞腾，逆行而出。
“妖怪，这般算计，又能如何？”
他吞气发力，向上挥拳。
万卷坏尽神拳！！！
翻坏万卷书，行尽万法道。
凭借自身和几名友人打下基础的真空劫数武道路线，岳天恩这些年来，几乎把玄武天道所能搜集到的功法全都看了一遍。
从最初的象形拳法，金猿吞气开始，嫁衣神功，金刚不坏，九阳神功，紫雷刀法，先天乾坤，飞圣山，天佛城，夜空剑阁，名世六教……
虽然部分已经上涉大道的功法，不能轻易学完，但已经登峰造极的那千万种功法的效果，都凝聚在他肉身之中，他的一毫一发，一言一行，哪怕一根胡须，都是一门武道精髓。
如此，才有这门从极尽的广博繁杂之中汇聚出来的至纯之拳。
诸世圣贤，万卷经典的樊篱，到此坏尽，纯然不分。
岳天恩上方的虚空层层炸裂，千丈之后又千丈，百里之后又百里。
直到九天云霄，千里之上，与群星光辉相接的地方，仍有一个虚淡而庞大的拳印，缓缓浮现，周围，是空间皲裂的痕迹。

第482章 菩提金毫，递绘神秘付一碎
万卷坏尽的拳意，轰击到云霄之中的时候，岳天恩也已经从山水地貌汇聚坍塌的那个大漩涡之中，纵身而出。
然而他身入青冥，却觉得九天云霄之中，骤然一暗。
阴阳二气瓶凝定在虚空之中，缓缓落下，遍看东南西北百里之内，皆已经被刮成一片白地。
三大妖魔慎重万分的围拢过去，法力依旧在源源不绝地向着阴阳二气瓶灌注，催发这宝瓶的威力。
青幽幽的瓶口已经封了起来，瓶塞与宝瓶本是一体，只要将事物收入其中，自然就会呈现出来，封闭虚空，隔绝里外。
“刚才那一拳，好可怕的威能。”
白象长鼻卷动，那是象牙被打断，又中了一脚之后，脸上伤势颇重，以此舒缓痛楚，口中却感慨道，“若是正面被那一拳击中，任是观世音地藏王、文殊普贤四大菩萨，恐怕也要惨然吃痛。”
“那位当年与三弟有过不少纠葛的降龙尊者，成就大阿罗汉果位之后，稳稳压过三弟一头，我本以为他的肉身气血之纯粹，生命精气之浓烈，遍数世间已然不出十指之处，看来却比这人还要逊色一筹。”
青狮魔王低沉吼道：“凭他手段通天，终究还是被关进去了。”
阴阳二气瓶的阴阳二气，暗合天罡三十六法门之中，玄妙第一的“斡旋造化”大神通。
这件宝瓶的玄妙之处，可不仅仅是能够将大化小，把方圆百里的山形地貌收入到那两尺大小的瓶子里面，更关键的地方是，阴阳易转，乾坤颠倒。
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岳天恩那一拳的无匹威能，被阴阳二气瓶颠倒了万物的方位，将上变下，外变内。
本该直接冲击瓶口的拳力，化消在外，直入云霄，不曾碰到阴阳二气瓶分毫。
本该向上跳脱的人物，却是反过来向着阴阳二气瓶深处，冲击而去。
岳天恩那一跳，却是误把自己送到了阴阳二气瓶的更深处，阴阳二气郁结如磨的枢纽所在。
“大哥万万不可以掉以轻心。”
白象妖王在一旁劝诫道，“三弟的这瓶子，固然可以说是奥妙无穷，即使是只比咱们稍逊一筹的妖物落进了这瓶子里面，不消一时三刻的功夫，也得皮酥肉烂，骨软血消。”
“但以刚才他那一拳的威能，若是还能连出数拳，纵然是这阴阳二气瓶，也未必就能关得住他。”
金翅大鹏雕在旁边冷笑连连，说道：“二哥说的在理，不过无论如何，他落入了我这宝瓶之中，便是半只脚踏上了黄泉路，等我再弄些机巧，咱们三兄弟一起运转法力，就不信不能炼化了他。”
青狮魔王仰头看了看，就在他们上方，还有一道绵延了上千里的破碎拳路，一气轰击到云霄之上，那硕大的拳印，仿佛一柄悬天的重锤，即使就这么看着，也令妖魔心头戚戚然。
青狮魔王狠狠点了点头。
“二弟，三弟，咱们也不要急着赶回洞府之中去，就在这里着手炼他，其他一切事情暂且排到后面。”
他们正说到这里时，那瓶子微微一震。
瓶身虽然没有破损，但某一侧的空气，却像是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拳头凹痕，一股疾风从中炸开，将附近的地面又添了几道裂痕。
白象妖王叹道：“他果然还能再打出那样的拳力来。”
话音未落，从这大妖怪身上，便有一片雪白的如明月，又像是一大片湖泊似的妖力，轰隆隆奔流灌注出去。
下一刻，狮吼雕鸣，碧幽幽的瓶子，几乎被染成了青、白、金三色。
在一片绿茫茫暗沉沉的虚空之中，岳天恩收回自己的拳头，琢磨了一下刚才的手感，心中微动，转过身来几下凭空抓摄。
原本不知飘流在何方的江流儿，龙女和羊道人，便被他的拳意摄取过来。
江流儿四下环顾，说道：“我们这是落入那三只妖魔的法宝之中了？”
岳天恩微微点头，精气拳意扩张开来，将三小囊括其中，隔绝了那绿茫茫的虚空之中，越来越沉重垢晦的压力。
阴阳二气瓶一经使用，吸塌了方圆百里的地貌山形，连岳天恩都没能跳脱出去，当时龙女他们不过是在二十里之外，根本逃之不及。
羊道人记得他们落入宝瓶时那惊鸿一瞥，仿佛天塌地陷，沧海横流，万物都奔腾不休，裹挟着他们往一个小小的深渊洞口坠落。
实在是十世为人都难以想象的一种噩梦，即使是秉承道心的妖精，也禁不住指尖微颤。
“可笑我与虎鹿两位兄长，苦心探究多年，寄希望于东土大唐援军到了之后，能通过我们的消息直接知道狮驼国这一班妖魔的底细。”
“一路行来，那灵感大王的一双铜锤，我知之不详，就连这三只最该关注的大妖魔，藏了这样厉害的一件宝物，我们也没有探听到半点风声，没能提醒前辈。”
羊道人面有惭愧之色。
龙女却在一旁深思苦想：“我怎么觉得这件瓶子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而且……青狮白象金翅鸟，这三只大妖魔的本相，之前听的时候还没有觉得，现在仔细想想，越想越觉得像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的坐骑，还有那只曾经在灵山上封为明王的凶禽。”
岳天恩说道：“你是说他们是从灵山下来的？”
“八九不离十。”
龙女点点头，“他们三个本来都是上古的凶妖恶兽，本来就凶性难驯，那青狮白象，说是坐骑，其实是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一直带在身边镇压的妖怪。至于那金翅大鹏明王，来历也不正。”
“上古孔雀曾在如来佛祖成道之前，一口将佛祖的丈六金身吞入腹中，佛祖受了她血肉祭炼，虽然后来破背而出，便也尊她为佛母，封为孔雀大明王佛母菩萨，金翅大鹏雕因为是孔雀的同胞亲弟，一同被收摄到灵山上，常年听诸佛菩萨宣讲经文。”
“纵使如此熏陶，金翅大鹏雕依旧常在灵山中，与众多罗汉菩萨起争执。”
“不过这都是我听善财童子讲的，菩萨经常带善财童子到灵山去走动，我多是留在紫竹林，却没有亲眼见过他们三个。”
“假如真是这三只妖怪的话，那这件宝瓶，多半便是金翅大鹏雕伴生的阴阳二气瓶，传闻中，他用这件法宝作弄过五百罗汉，连执掌定风珠和九环金龙禅杖的灵吉菩萨，遇到他这件法宝也无法脱身，还多亏了大势至菩萨与地藏王劝和搭救。”
龙女懊悔道，“大势至菩萨到紫竹林中拜访的时候，曾经跟观音大士讲起过这件事情，赞叹阴阳二气瓶的神妙，可惜我当时没有想到问一问他们，要怎么破解这件法宝。”
岳天恩听罢，倒也没有什么惋惜的神色，只是说道：“这样的东西都能放下山来，看来灵山之上确实颇多诡秘。”
羊道人听了这许多秘辛，心中一时间波澜起伏，不过他是道门传人，对灵山的印象本来也就平平，倒不至于有什么理念崩塌的感觉。
他现在只对岳天恩钦服万分，问道：“前辈能破解这件法宝吗？”
龙女神色担忧，并不看好。
那绿茫茫的虚空中，毁灭熔炼的气息越来越庞大，若不是有岳天恩这一股拳意撑起了一片净土，羊道人早该化作飞灰了，就是龙女怕也撑不过几个呼吸。
但龙女心细，更注意到这股拳意笼罩的边界处，在逐渐的被压缩。
“老夫的真空武道，乃是以劫数为灵丹，深海之下能压碎钢铁的水劫，九天之上风压变换的风劫，天地元磁运转的雷劫，正是修行中的助力。”
“这阴阳二气瓶隔绝内外，要将老夫炼化磨灭，正是一个绝佳的劫数之地。”
岳天恩眼中神光璨璨，须发无风自张，似乎颇为意动，“将老夫气血拳意与这阴阳之气，寸寸撞碎，同归于尽，便能感应这阴阳二气的道理，逐分烙印在老夫肌骨之间，想必一定十分畅快。”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拳法意志撑起的界限又被压小了一分，这一回，连羊道人和江流儿都注意到了边界之处的异常。
那微小的一分，在被压缩的时候，却像是千百道雷霆乍响，彰显出在这片边界之外，那绿幽虚空之中的压力，此刻到底提升到了何种惊世骇俗的程度。
三大妖魔同时催化阴阳二气瓶的威能，只是在他们面前露出冰山一角，但配着岳天恩处变不惊，隐隐亢然的声音，却不免叫人两股战战，肝胆悚开。
羊道人自从练就冷龙精魄之后，心境如同冰湖，映照出心间万千纷扰杂念，纤毫毕露，不为所动。
可到这情境下，他却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恐惧，还是在敬畏。
江流儿懵懵懂懂，虽然额上见汗，也是不明所以。
到底还是龙女乖觉，察觉出这一份震撼他们三者心境的东西，并非全然来自阴阳二气瓶造化颠倒，万象磨灭的压力，更多是岳天恩身上流露出了一些叫人骇然的地方。
这个自从降临鱼梁国之后，一向平平淡淡，似乎豪爽，又似乎好为人师，率性至极的老人，本来在龙女心目中，确实该当有“居士”之称。
那是指并非佛门，却有觉悟时新的可敬修者。
而现在她才醒悟过来，这人身上实则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敬畏的大疯魔气概。
她身为龙女，南海龙宫的公主，观音大士教导过的祥瑞神兽，见多识广，也有几百年的岁数，却一直把岳天恩叫做“老爷子”。
并不仅仅是外貌上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龙女本能的怕这个人。
她定了定神，强笑道：“只有这一种方法吗，只怕老爷子伸展手脚的时候，不小心……不经意间把我们碰死了。”
“这确实有些麻烦，你们怕是撑不住老夫渡劫时的动静。而且这还不是唯一的麻烦。”
岳天恩望着绿幽虚空，说道，“老夫刚才落进来之后又打了一拳，察觉到了一些异样，此刻这阴阳二气瓶中的时间，与瓶外，应该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了。瓶中一日，瓶外十日。”
这也是阴阳二气瓶斡旋造化大神通的一种用法，若非落进来的是岳天恩这等人物，金翅大鹏雕甚至能让瓶内外的时间，以万倍之差流逝。
但瓶内一日瓶外十日，也已经极为可怕了。
打个比方，那三大妖魔在外面输送十天的法力，在瓶内感受起来，却是在一日之内，受到了相当于十天法力的冲击。
就等同于三大妖魔的法力增长至十倍一样。
“老夫要度过此劫，在肉身之中烙印造化颠倒的道理，反客为主，把这瓶子变作老夫的附庸，把那三个妖魔变成瓶子的奴仆，至少需要十个昼夜的光阴，那放在外面便已经度过了一百天，远远的超过了我们寻找灵山的期限。”
岳天恩看向江流儿，眼中烈意渐淡，有些遗憾地说道，“看来不得不再用你一片菩提叶了。”
江流儿伸手摸了一下后脑，这才想起来：“对了，我还有两根头发可以用。”
他拔下自己一根头发，道，“可是当时是师父引导着我，请来了岳居士，如今我自己来，有些不知道该秉承何种心念祈愿。”
岳天恩道：“老夫接到释迦至尊的金旨之时，曾听对面提起过，你这一份祈念是随缘设方，但也有先后之别，长短之分。能借着那一点牵念，把老夫引入此界，已经是最长远的一种援助，你之后再用此法，大多只能得到短暂的礼物。”
“嗯，那就只想着能破掉这个瓶子好了。”
江流儿将金色的毫发合在双掌之间，“我这就开始试。”
祈念需要等待。
岳天恩对界线以外的碧幽阴阳注视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果子，一口咬碎了一半的果肉。
他察觉到龙女一直在看着他，便又掏出个果子抛过去。
“你也可以尝尝，这果子的味道还挺不错的。”
说着，他也拿了一个给羊道人。
龙女捧着那果子，小心的咬了一口。
岳天恩分过来一缕目光，哈哈笑道：“你可是条龙啊，怎么这么小心翼翼的，小丫头也这么在意姿容吗，老夫之前倒是没发现。”
龙女道：“如若时间宽裕的话，老爷子便能施行你那第一个法子，破劫之后，想必可以凭着阴阳二气瓶的联系，反过来将三大妖魔的生死操控于一念之间，可惜了。”
“劫数还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岳天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龙女，“你这小丫头怎么了？突然变得有些言不由衷，说话也颠三倒四。”
龙女微觉羞恼：“我是觉得老爷子你会为之惋惜吧，我自己当然不是那么想的。”
岳天恩摇头，把剩下半个果子直接扔嘴里，嘎嘣嘎嘣，吐出果核：“老夫脑子也是正常的，何必为这种事情扼腕。天地之大，世界无垠，只要老夫走得远，往后什么劫数见不到，什么风景看不得？”
龙女听了这个话，心里刚才莫名滋生起来的恐惧，又莫名的化去了。
就算真的有癫狂疯魔的一面，又如何？这老爷子的疯魔，似乎并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只是一种不太常见的豪爽勇决罢了。
异质的存在，却能完全化入平淡的言行之中，这样的魔念，与非假非空的诸佛觉悟又有什么区别。
龙女若有所悟，念起了好像跟此情此景没有半点关系的句子来，“强名曰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刚才那样是因为被吓到啦！”
一旁，江流儿的心神沉入甚深定境。
两悟神通之后的小和尚，运用这菩提叶所化的金毫之时，已经不需要像当初在破庙之中耗费那么长的时间。
他隐隐以菩提叶为舟，照见了一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妙净土。
净土之中也有佛陀觉者，其宝相庄严，绿发茂盛，面容年轻，身披橘黄袈裟，背后有浩荡光流，隐隐汇聚成一株神树的轮廓。
佛陀睁眼，从菩提叶上寄托而来的祈愿已了然于胸，略作思忖，探出一手。
江流儿醒来，手中金毫已经化作菩提叶，菩提叶又延展成一幅画卷。
龙女等人转头看去，画面之上仅有一个若存若亡，似光似暗的漩涡。
初看是漩涡，眨一眨眼又会觉得那是垂落万千枝条，圆拱于树根的一株奇妙宝树，恍惚间其中又是一颗蔚蓝星球，星球内侧有瑰丽奇幻的光之海洋。
等转瞬之间的幻觉尽消，画面之上，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漩涡。
龙女问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尊他世佛陀的帮助，是他观看他那一方世界根源道理之时，绘下的一幅图卷。”
江流儿说道，“只是这图卷要有人会用，才能发挥出威力。”
“你这个去求援的人也不能用？”
见江流儿摇头，龙女嘀咕道，“绕什么弯子呀，这个佛祖未免也太不爽利了些？”
岳天恩也有同感。
跟神域之中那尊开创十招如来神掌，上天下地，唯我独尊的释迦至尊比起来，这尊佛陀做事太晦涩了些。
“倒也无妨。”
岳天恩接过那张画卷。
“反正万卷坏尽，不管什么东西，一并破碎去的那一刻，总是释放到最璀璨的那一刻。”
他将自身拳意呼啸着灌入这一幅画卷之中，以完全不遵循其中旧有风格的模式，推动内部的意蕴暴动起来。
岳天恩闭目酝酿了一下，左手一挥，江流儿等人全部被他移到身后。
当那握着画卷的手掌震动，画卷破碎灭尽的一刻，五指自然重聚，重新捏成了拳头。
“原来是叫根源之涡，收束诸多演变，越陈旧的越强，越新的越低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居然还有这种世界？！”
虽然对请来援助的地方破口大骂，有些失礼，但岳天恩属实接受不了这幅图卷里面蕴含的那个世界的一角。
就是这一角，已经让他决定了自己下一回要去的地方。
但现在不必想那么多，只需要，裹带着所有的碎片和怒潮般的心意，挥拳。
万卷坏尽，破碎涡旋！

第483章 花开顷刻，摇撼莲花旧魔王
云川大河的拐角处，原本岸边山势起伏，如今都已经被夷平，更是被刮地三尺，低于原本河面的水位，使得云川大河上游奔腾而来的水流，全部铺延开来，已经变成一片广阔而浅的水泽。
先前，岳天恩、三大妖魔他们在这里一场激战。
如果说补天日大神通等等造成的动静，还不足以令整个狮驼国惊动，那么后来，那一道破碎千里虚空的拳路，就如同一座平地竖起的绝世险峰。
足以让方圆千里的妖魔都心惊肉跳，情不自禁的往这边来窥探。
狮驼国境内多少大小妖怪，虽然时间还不长，赶过来的也只有万余，但这一股力量加起来已颇为可观。
青狮魔王心急，察觉岳天恩在阴阳二气瓶中，顽强无比，还没有半点被炼化腐软的迹象，便号令着所有赶到这里的妖魔，也一同汇聚法力，增强宝瓶威能。
于是这一片刚刚造就的水泽之上，乌烟瘴气，五光十色，种种妖气法力，像是千万匹的彩绸覆盖在此，源源不绝的往阴阳二气瓶飘去。
阴阳二气瓶也从两尺高下，逐渐扩张到了高三丈左右。
金翅大鹏雕微微皱眉。
这些妖怪千奇百怪，所拥有的法力特性也大不相同，这么一股脑的混在一起，固然法力的量是不少，但彼此却有不少冲突，更显得嘈杂无比，使得金翅大鹏雕对这阴阳二气瓶的精微操控之处，都衰减了一些。
内外的时流对比，渐渐从十比一开始缩减。
“这样一来，让这些妖魔加入进来，未必会比只有我们兄弟三人的时候效果更好。”
金翅大鹏雕正在衡量得失，突然心中一股警兆疯涨。
他顾不得再往阴阳二气瓶中释放法力，双手一抬，分别抓向自己的两位兄长。
神念勃发，如同在这妖魔的脑海之中有多道闪电碰撞，就要把这讯息传递给青狮和白象，让他们撤手速离。
然而，劈开了阴阳二气瓶的那一拳，比金翅大鹏雕神念运转的速度还要快。
青狮白象两大妖魔的思维，都没能捕捉到那样至绝的一拳。
青狮魔王的上半身直接被这一拳给打爆，寸寸血肉碾成齑粉，一分一毫的妖力，都在这拳力的震荡之下分散开来，又被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极其短暂的漩涡。
金翅大鹏雕的左手，在那一个瞬间已经搭在青狮魔王肩上，也被这一拳给波及，臂甲破裂，衣袖粉碎，变换成了神禽利爪的手掌，也在这漩涡之中被拉伸的更长了一些，微微扭曲。
那破开阴阳二气瓶的一拳，人还没有出来，但拳法之中仿佛自有神灵，自然能感受到、捕捉到一切稍纵即逝，失不再来的时机。
拳头一张，顺着漩涡剧烈一搅，捞住了金翅大鹏雕的左手。
轰！！！！！
阴阳二气瓶彻底被撞碎，三丈高的瓶体上，多出了一个人形的缺口，郁结其中，浩瀚如海的阴阳二气，横无涯际的奔流开来。
这瓶中的阴阳二气，孕育不知多少年，又不知是由多少种法力转化而来，但表象都是青色，清者上升，清碧悠悠，重浊下沉，青森蒙蒙。
一瓶破碎，天地皆碧。
但这看起来纯澈无害的青碧之色，所过之处，空气无声无息的被压塌，本来仅有数尺深度的水泽，硬生生多出了一种沉凝如铁，深不可测的感觉。
云气则被排斥向上，方圆百里内的云层，整体的被向上空抬升了数里。
在场的所有妖魔都骇得魂飞天外，面无血色。
举凡是被重浊阴气扫过的那些妖魔，无声无息的就被压塌，形体散离，如同尘埃，汇聚到了脚下的清幽的水泽之中。
见势不妙，驾驭遁光逃窜的那些妖精鬼怪，纵然能逃得过相对来说较为缓慢一些的重浊阴气，也逃不过张扬肆意，飘逸云霄的清明阳气。
他们的遁光、云雾、飞行法宝等等，被阳气一冲，顿时禁制消解，法力乱窜，身上燃烧起了近似于金翅大鹏雕的神通阳火，在半空的高速飞窜之中，焚化为千百缕光焰，散失无踪。
能捱住这阴阳二气摧残的妖魔，万中无一，也只能头也不回的施法奔逃。
其中有一只异类白骨成精，号称白骨夫人，一身的修为虽然算不上是众妖魔中最顶尖的行列，却独有一门三尸解脱大法。
能用尸身替死，三身轮换，元神解脱而去，乃是东土西天道佛合流，参详出来的一门绝妙逃脱法门，也不知是怎么流落到她的手中。
她用第一具色相白骨挡了阴气沉浊，化为粉尘落入水中，用第二具老相白骨，挡了阳气冲举，神火之中，灰飞烟灭。
第三具病相白骨，则是用来挡了阴阳二气之间，扬清激浊，贯彻始终的一股武道神意。
三具白骨皮囊化身相继失落，损毁之后，白骨夫人元神如烟，隐遁虚空，须臾之间，已经到了阴阳二气的影响范围之外，便要逃脱升天。
正当此时，却只听到背后有一道极其惨烈的凶禽神鸟啼叫，撕开了沉凝无比的氛围，几乎使得她元神颤抖，从虚空之中破裂跌落下来。
金翅大鹏雕化作原形，翻转长空，撒出了大片金色岩浆般的血迹，那身形歪斜，几乎在翻转之后，又从空中坠落下来。
天地之间，遁逃第一流的金翅大鹏雕，居然差点没能飞得起来。
他的左边翅膀被撕掉了一大半，妖魔的精血止不住的从伤口处流失出去。
岳天恩闯出阴阳二气瓶，飞身的一脚踏在半空之中，万千妖魔避之不及的阴阳二气，在他身边，霞举风腾，恰好被他当做了垫脚石，得以追上金翅大鹏雕。
三大妖魔之中，青狮魔王虽然不是战力最强的那个，但法力最浑厚，最是难以真正镇杀，所以击破了阴阳二气瓶，破碎根源画卷，杀力最强的那一拳，选了他为目标。
而金翅大鹏雕的遁速绝伦，战法最精，便是青狮魔王身死之后的首要。
只是他这一拳击中金翅大鹏雕之前，白象妖王闪身挡在前方。
岳天恩含腰拔背，阴阳二气被他毫不避讳的呼吸吞吐，用来冲撞鼓荡自身的气血，在空中低喝一声，一拳轰落。
白象妖王要挡，他这一拳就连白象一同轰落，砸落了白象之后，依旧要打到金翅大鹏雕身上。
白象妖王的身躯压着金翅大鹏雕，一同坠落在地。
碧森森的重浊阴气水泽，被他们砸出一圈圈迟缓沉重的波涛，如同青玉堆砌而成的城墙扩张开来，推到远方。
忽见一道白光，从层层沉重哑光的碧涛之间，冲天而起，不退不逃，反而抢到了岳天恩面前，顿起无穷大力，堆山倒海的打了过去。
岳天恩拳中如有神圣，技巧发挥到了顶端，看起来却是毫无花哨的直取要害，拳拳硬拼。
两人背后荡漾的阴阳二气，几乎被他们背部传递出去的力量，压的层层荡开。
但白象长鸣，之前战枪在手都挡不了第三拳，此时居然能在岳天恩拳下不退。
天罡三十六法门之一，花开顷刻。
这一道神通法门，是将生命之浓烈积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存想着那一份花未开尽的念头。
一旦有那一日，不惜代价的爆发开来，千百年的生命光华之璀璨，盛开于此，顷刻之间的光辉，可以远远超越以往，甚至超越自身的未来。
将整个生涯之中的过去，未来，都映衬为这一刻光华之下的平庸。
妖魔大多天性凶暴残酷，耐不住性子，有多少力量，必定都要发挥至极，能够修持像“花开顷刻”这种大神通的，也唯有六牙白象这等秉承厚土流水之气所生，天性禀赋最为坚韧的异种。
他今日要在这顷刻之间，把深修苦养的根基，付之一炬，那千里之外，三大妖魔盘踞的庞大洞窟之中也有所感应。
这十四年来，白象妖王都在那洞窟之中勾动地气，养练自身。
无数洞穴，长廊，如同蜜蜂巢穴排列一般，把那一片山脉连同地下大量挖空，兀自撑持不倒，除了是因为挖洞的妖魔部众，会将自身妖力渗透到土石洞壁之间，以做加固。
最关键的地方，还是因为白象妖王的妖气，与深沉地脉之气大量纠缠，渗透在一座座洞窟之中，稳固那些洞壁上的禁制法门。
这个地方很是关键，是他们三兄弟自灵山下来之后，一路勘探地脉风水所得，认为是日后妖魔道大兴的必须之地。
金翅大鹏雕搬运过来的那座五指山，更在百里之外，与这庞大的妖魔洞窟遥相呼应。
等到哪一日，被如来佛祖封印在五指山里面的那尊妖王之王，破封而出，便也是这座洞窟彻底成就妖魔圣地的时刻。
这三大妖魔确实是真心要把那只猴子救出来，因为那样一来，他们才能彼此成就。
妖魔道大兴，妖国圣地真正成就的时候，他们或许便有了与东土、西天相提并论的资格。
只是现在的白象妖王顾不得那么长远了，他纠缠盘踞多年，遗留在这妖魔洞窟各处角落中的气息被隔空召去，地脉之气，顿时搅扰微动。
偏偏此刻妖魔洞窟里的那些妖魔不中还不知节制，发觉洞窟地气有异动之后，按照十四年来的经验，一股脑的将妖力灌注下去，试图强行压服。
这一来可不得了，没有白象妖王的弥深智慧暗中引导，凭他们这些妖怪的本事，反而刺激地脉暴起。
等到分布在洞窟各处留守，甚至还在准备那一场喜宴的妖魔鬼怪们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
如同山脉一般巍峨的万千洞窟，陆续垮塌，崩溃殆尽。
连绵的巨响，和微微的震感，几乎使得停留在狮驼国国境之外的五行拳、天残脚等人，都有所感知。
虎、鹿二道人登峰远眺，半是惊讶半是欢喜地说道：“弥漫整个狮驼国的妖气，好像骤然间淡了不少，之前那一道拳影轰击云霄，开辟出了上千里虚空拳路的时候，都没有造成这么广泛的变化。这是又怎么了？”
巍巍然的妖魔洞窟垮塌，不知道多少妖魔鬼怪直接被压死在其中，烟尘漫漫，升上辽阔长空，久久不散。
另一边，白象妖王却借此，气机一涨再涨。
“上古蛮荒，甚深般若，花开顷刻！”
白象妖王鸣啸连连，尽全力去约束着渊深如海的妖气法力，让自己的躯体维持在一丈高下。
他能感受到岳天恩的拳法之中，拳拳之心，拳拳有神，看起来虽然没有法力灵幻多变，但那股驱逐万般邪端的纯粹气血神意，堪称在举手投足之间，携山超海，无孔不入。
但凡他的躯体再大一些，必定会被寻得破绽，击散妖体，打散法力，磨损神魂。
“我以过去六千年，未来不知生灭，换这一刻内舒转天光，舞动山河，一刻之内，你焉能过我身侧？！”
白象妖王体内流转的，非但是自己过往历年苦修下来的花开顷刻大神通，也是那万千妖魔洞窟之中，一座半成形的妖魔道圣地，积攒下来的运命气数。
他们斗到百里之外，白象妖王一招手，长河之水腾空而起，脱离河床，如同举世无朋的战枪，旋转凝缩，轰向岳天恩。
他又长鼻一卷，便有小山被拔断山根，法力参透其中，转瞬之间把其中的土石浓缩千倍体积，以大小如意法门，对着岳天恩头顶砸下。
斗到了这里，岳天恩也不禁微微动容。
“嗯，你这妖怪倒真有韧性……”
长河滔滔，拳锋劈开，山峰压顶，五指倒插，反抓投掷。
“好，老夫保准你死的淋漓尽致，干干净净！！！”
岳天恩气血恢弘，竟然也渐渐无法抑制体型，筋骨拔伸，浓须长发如一根根小蛇挂落，化作丈许高下。
化作这般雄伟战躯的狂发老者，一脚踏下，拳势起伏，犹如万卷山水，卷轶浩繁，绵延亘古的意境在此中流转生息。
他的拳头在十成之上，竟又沉重了数分，压的白象妖王一拳一退。
断臂的金翅大鹏雕元气大损，遁光都慢了一大半，但仍如同飞星跳丸，从阴气沉沉的水泽之中，纵跃而去，穿梭在虚空。
侧面一声金环悦耳的鸣响。
白龙飞舞，神通法力龙族天赋，尽情一掷，龙尾甩出无定飞环。
金翅大鹏雕独臂一砸，与金环两两撞飞，回头看了白龙一眼，眼神之中，戾气滔天，纵跃不停，依旧远去。
白龙身子微微一抖，周身燃起阳气神火，连忙恢复人形运转净水结界，逐渐镇压扑灭，但这么一耽搁，她已经追之不及。
待无定飞环飞回掌心上空，看着环上属于金翅大鹏雕的血迹，龙女心中不安。
“不惜选这种最笨拙的方法，加重自己的伤势，也要在最短时间甩开我，但那个眼神绝不像是在逃命，他们难道还藏着什么足以翻转局势的宝物？”
龙女回头看了一眼，岳天恩和那白象之间的战斗已趋于激烈，她难以插手，略一思忖，又化作白龙之身，抓起了两悟神通之后或许能帮得上忙的江流儿，向着金翅大鹏雕离开的方向追去。
八百里之外，有奇岩怪石，堆积成山，藤萝铺卷，岩石裂缝之间，竟生出诸多莲花，虽无水迹，却有水韵清灵。
其山峰原貌，如同大佛五指镇压，坐落在此。
山顶有白莲花，亭亭如盖。
远方金光一闪，金翅大鹏雕坠落在此，地面土石微裂，左手断臂的鲜血精元，持续滴落。
他是右手一引，左臂创口出来的鲜血，全部泼在了白莲之上。
白莲受污，似乎震怒，但那莲花刚要放光，金翅大鹏雕的右手已然鲜血淋漓地抓住了根茎。
“孙老兄，事情有变化了，那芬陀利华清净之身，我虽然找到了，但已无力让他带来，更不可能强迫他为你揭开封印。”
莲花根茎之下，有血迹顺着裂缝流淌进去，滴在洞窟之内，灰白猿猴的手臂之上。
麻木阴冷的猿猴抬头，感受到那鲜血的灼热，血中蕴藏的仇恨与戾气，语气中也不免多了些庄重：“你要作甚？”
“所以，干脆就由本王来放你出来。”
金翅大鹏雕开始发力。
五指山上，佛光氤氲，满山的莲花，片片凋零，那一株亭亭如盖的硕大白莲也摇晃起来。
金翅大鹏雕虽然是天性桀骜不驯的大妖魔，但毕竟在西天灵山之上，熏陶了那么多年，佛根亦重，佛缘深厚，将这一份孽缘付诸于此，未必不能凭自身之力揭开如来佛祖的封印。
只是他从过去数千年到现在，乃至于未来，从来都不是真正蕴酿纯善慈悯之行的芬陀利华清净之身，他来拔这莲花，便是赌上了性命。
“你今日若能脱身，延续妖国，你要救一下白象，塑造青狮雕像，让后世万代的妖魔子孙，都铭记我金翅大鹏雕。”
灰白的猿猴忍受着从洞窟四方席卷而至，反噬在他身上的佛光，如人的脸上却流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好好好，我答应你了。”
“你是以什么身份答应的，在这里被关了将近五百年，混吃混喝，还要质疑本王的无耻猴子，或是……”
“闭嘴！”
灰白的破落猿猴在洞窟之下抬眼，眼球翻转，黑色的瞳孔换成了猩红的色彩，尸山血海在其中流淌，眼底满盈着猩红的凶光。
“答应你的，自然是俺老孙，自然是统帅妖魔道，打断赤帝重兴，截断了东土帝庭国运，杀上灵山的妖、王、之、王！”

第484章 无明忿怒，千山不及此山高
金翅大鹏雕想要拔起莲花，破解封印，绝非是一件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光是这座山峰，在凝聚山体之时，其实就运用到了天罡三十六法门之中的掌握五雷、五行大遁、指地成钢、鞭山移石、法天象地，这五项大神通。
而整个封印中最沉重的地方，那株如亭如伞的白莲，更是五百年前，如来佛祖手植于此。
金翅大鹏雕当初把这五指山搬运过来的时候，是把这山峰视作一个整体，从五指山之外抄底而起，倒不必触碰封印，如今他试图破封，才知道这封印之稳固，还在自己预料之上。
“如来当初用来镇压妖王之王的这一掌，居然有如斯威力，如果他以这样的掌力来打我，哪怕只有其中的一根指头，只怕也足以打折我的筋骨……”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金翅大鹏雕越是惊心，反而不得不更加压榨自己的潜能。
他左臂断裂的创口之中，鲜血汩汩流淌而去，全涂抹在那株莲花之上，而右手发力，忽然换了一个姿势，虎口向下，手掌变换成神禽利爪。
莲花的根系扎在岩石之间，遍布着整座山峰，此刻一点点的被扯出岩石。
佛光氤氲，在山上山下滚滚荡荡，那些后来诞生的藤蔓结萝，都被粉碎，经历五百年光阴而落在此处的尘埃，板结而成的土石也被融化开来，露出了最初的山体形貌。
那确实是一只右手手掌的模样，甚至还能清楚的看到放大的圆满指纹。
白龙飞来此处，恰好看到五指山上这一幕，心中大惊。
她想起了紫竹林典藏之中，区别于百家典籍、诸佛菩萨的经论之外，被慎之又慎单独存放的一本书册。
那是观世音菩萨以观聆世音的大神通，探听过去时空，对某个妖魔诞生始末的探索与记录。
上古之时，有奇山坐落处，集合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乃有拳曲拥肿，盘坳反覆。熊彪顾盼，鱼龙起伏。节竖山连，文横水蹙。
重重碎锦真花，纷披草树，散乱烟霞。
那山上有九窍灵石仙胎，本来昏昏噩噩，浑浑沌沌，集合山川之灵气，取向天变之风云，呼吸吞吐自然生长，只因远离凡尘人烟，无忧无虑，不染七情。
然而人事变迁，沧海桑田，荒芜偏僻的山水之中，终有百兽走动，人族迁居。
九窍灵石仙胎所在之处，虽然极险极奇，终究也还是有一日，遇到了人心中的一点念头沾染。
那并非是什么穷凶极恶，并世无双的枭雄人物。
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猎户罢了。
“打猎多危险啊，这高山险峻，猛兽利齿爪牙，年年都有猎户丧命在山中，我还是想去做个烧陶的匠人，就算那工钱不如打猎所得……唉，可惜父亲不准……”
就这一点抱怨，种下了九窍灵石仙胎之中，第一个种子。
后来这灵石心胎中的一点灵性，便追寻着这种子蔓延开来，感受红尘人烟，所能够听到的都是种种怨念。
家长里短，婆媳纷争，父子不和，劝诫不听，师长野蛮，屡次训斥……
有那子女见父母年高，苦心劝说，要为其保养身体，探望医堂，可惜老者不愿遵从，纯善孝顺的心念之中便不免有一点哀叹怨气……
有那为人下属，勤恳踏实，埋头苦干，不问两袖身外事，因上司朝令夕改，不得不焚灯继昼，谁不暗自咒骂几句……
有少年自以为眼光高明，接触时势日新，想去学艺从事新的行当，家中长辈却顽固不化，因循守旧，为此争吵……
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些很平淡的抱怨念头，即使是产生这些怨气的人自己，有时也只是心中这样想一想，很快便抛之脑后。
但那灵石仙胎一一听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诸般念头灼热如火，却都被人间的种种规矩道德所压抑，无论是对是错，不得伸展，自然痛苦，痛苦之中伴生愤怒。
怒气，是七情六欲之中罪恶之首，嗔念，是无边苦海之中最大根源。
受了红尘染化，灵石仙胎的那一点灵性中，诞生出第一个属于自身的嗔念之时，他就已经不再是灵石，不再是仙胎。
本来灵石仙胎，就是他自己，没有我他之分，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束缚之说，但那嗔念诞生之后，他非要破石而出，脱胎而化，就算要破灭自身，也顾不得了。
谁说那些看起来平平淡淡的生活，那些似乎只是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挫折、矛盾，就养不出滔天的恨怒戾气？
凡俗中人，尚且有看似微小的争执发展到一怒提刀杀人的，须知天地之间，除死生外无大事也。
周易系辞，称：“天地之大德曰生！”
能否定这份大德，本来就已经是最大的戾气。
但光有这份戾气，他还破不了灵石仙胎，他虽有嗔念，但没有我执，有欲而无情，就是说已有厌恶的东西，却没有亲近喜爱的东西，还算不得是一个完整的生灵。
他困在灵石仙胎之中，又渐渐听得百兽争端，群狼吃羊，野猪搏虎，飞鱼跃水，狗熊捕鱼……
这些野蛮之物，对“他”来说，都习以为常，虽然比人纯粹一些，似乎也谈不上喜爱，更成不了我执。
直到，兽与人相逢，妖魔闯入了人的国度。
妖兽吃人时，也秉承着野蛮之念，没有什么值得在意……
但“人”在那一刻，已截然不同！
那自幼习武却不得不屈从家中所想，到了年纪就去相夫教子，忍受公婆欺压的女子，得以扔了针线，张弓搭箭。
那被上司年年刁难的小吏，在上司还要让他当炮灰的时候，掏出一刀，捅穿了那早已看厌的嘴脸，割裂颜面，划开胸膛，肚破肠流。
常年在父母面前唯唯诺诺，愚孝愚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孝子，能将不愿逃离自家房屋的父母捆出屋去，为了断其流连念想，不惜烧了房子。
那烈火映照之下的逃窜，何等喜人！
但这样的欣喜，还只是少数，这些只是一隅。
还有那常怀盗窃之心，又畏惧律法不敢施为的人，趁着妖魔带来的骚乱，搜刮金银珠宝……
有奸淫之心的人，趁着混乱，掠夺旁人妻女，拉扯到僻静处，为所欲为；有不孝之心的人，趁着混乱抛下父母，任凭呼喊，践踏至死；有厌恶发妻的人，害死妻子，说是妖魔所为；有早前口角的人逃跑之中，惊慌相见，恶从心头起，一刀便杀生……
有不臣之心的人罔顾黎民，趁乱反叛，将妖魔之祸，冠在王侯将相身上；有书生去做盗匪，抛弃仁义廉耻；有兵卒祸害百姓，罔顾律令军规；就连那些害怕乡镇之中猎户的野兽，都能趁乱多吃几个人……
这些欢畅淋漓更是百倍千倍。
礼崩乐坏，流离失所，提刀劫掠，占据关城，这些不需要再压抑自己的大自由，大自在，原来只需要一群妖魔而已。
“他”从那一国的崩塌之中找到了我执，他厌人而又喜人，于是打破灵石仙胎之后，化作似人非人的猿猴之身。
他漠看妖魔，而又重视妖魔，于是十方山川之间的灵秀元气，仙葩云霞，全部练就成了一身妖气魔气。
五百年前的妖王之王，于焉降生！
妖魔道大兴。
天地万国之灵，无外乎东土与西天！
那时东土本来就有古妖神转世，祸乱朝纲，赤帝天命降落人间，接续帝庭运数。
赤帝天火孕育而生的前古大陨石，将要轰击大地，清除妖氛，妖王之王扛下陨星，打断天命。
赤帝重兴的天命时代，被打的跌落到五十年后。
东土当时亿万生民，但每三万户之中，至少都有两万八千户，受过妖魔的祸害。
东土都城周遭三千里，是当时东土赤帝九霄大阵下，守御最佳、最为稳固的地方，原有五千六百四十八万户，妖魔大祸之后，仅于七百六十七万户。
西天世尊搬运灵山，迁移东土，妖王之王又统率妖魔，杀上灵山。
世尊如来以一度涅槃为代价，放四十二道白虹，八万四千舍利神光，香花白雾无数，扫荡妖气，涤清寰宇。
那一战之后，妖王之王方被世尊如来镇压在五指山下，不得解脱。
世尊取了妖王之王一点凡尘缘分，为他赋姓为“孙”，又以佛法觉悟，为他起名“悟空”，要用空无佛法，沉重红尘，磨灭这妖王之王足以大兴妖魔道的根器底蕴。
五指山原本应该是坐落在东土与西天两者路途之间的中点，如此才能同时调和东土西天之力，尽速炼化。
竟然被转移到了这里！
“大鹏，松手。”
白龙口中传出惊怒无比的长吟，无定飞环倾力一击，打在金翅大鹏雕的右肩之上。
重伤之后的金翅大鹏雕，之前与龙女相遇的时候，虽然挡下了一记无定飞环，但也受了第二次的伤害。
可是这一次，他右肩被更胜之前的攻击砸中，竟然不动不摇，没有半点受损的迹象。
反而无定飞环嗡鸣一声之后，渐渐脱离了龙女的控制。
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形大力，穿过了被拔升之后的莲花根系之间那些裂隙，从洞窟之下探出来，摄住了无定飞环。
龙女不敢有分毫迟疑，将自己的净水法力全部灌注到其中，往下一送。
无定飞环绕过了金翅大鹏雕的肩膀，被洞窟下传过来的妖力吸向洞窟之中，但在经过那莲花根茎的裂隙之时，突然涨大。
龙族净水之力，大小如意神通。
这来自观世音紫竹林中的法宝，与白莲花的佛光根性同出一源，相知相融，不分彼此，死死的堵住了那些裂隙。
“小和尚，你要是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说，没有的话我就要把你扔远一点了。”
龙女失去了法宝，法力也几乎损耗殆尽，但肉身神通之力还在，飞行于高空之中。
江流儿不知道五指山中妖王之王的威名，却也能感受到龙女话语之中那种惊慌的情绪，他顺着直觉往下一指，说道：“我要是落在那朵莲花上，或许能有什么帮助。”
“好，那我去逼退金翅大鹏雕，你趁机过去。”
龙女将江流儿一甩，白龙的身躯舞动，抢先一步冲向金翅大鹏雕。
这一回洞窟之中的妖力，暂时被堵住，金翅大鹏雕不得不自己来应对。
他只是扭过头了，阳气神通就已经在白龙身躯之上扬起火焰，与净水互相冲突，形成了大团大团如云朵的白雾，减缓了白龙的速度。
握在莲花根茎上的利爪略微一松，形成了一个最完美的预备手势。
在某些传说之中，金翅大鹏雕以龙为食，这虽然有些夸大的嫌疑，金翅大鹏雕最宽裕的时候，也从来没能顿顿都可以捕食真龙，但是他吃过的蛟蛇，确实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他对于龙蛇之属的了解，甚至要远远的超过那些连自己血脉都没能完全开发出来的小龙。
就算现在金翅大鹏雕重伤断臂，法力损耗，神魂被岳天恩的拳意所创伤，但只要那白龙近身，这一爪探出去，便是必杀的结局。
龙珠吞下，或许还可以挽回他的伤势。
百丈、十丈、五丈……近了！！！
金翅大鹏雕瞬间松开莲花根茎，一爪挥出。
光华一闪，快不及错眼，白龙化作人身，白衣飘飘，少女挥拳。
这一拳正中了金翅大鹏雕左侧的脖颈。
掌力牵动了金翅大鹏雕左半边肉身，而那一份有些相似的拳意，更引动金翅大鹏雕神魂上的伤势，使他抑制不住的痛呼一声。
“你堂堂的一条龙，居然学人族模仿猴子的拳法？！！！”
金翅大鹏雕，难以置信，震怒之下利爪变换。
龙女一拳得手之后，顺势旋身缩腰，上探的一拳，化作旋转下蹲的同时，向身后捉去的一手。
那一手抓住了金翅大鹏雕的脚踝，将他整个人拖动失衡，腾空而起。
这是在岳天恩指点她运用肉身力量的过程中，从只言片语之间，透露出来的一招“金猿揽月”。
龙女的灵慧，在这转瞬间的龙人拳法变化之中，展露无遗。
以弱击强，避强击弱。
金翅大鹏雕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这么一条小龙击败。
而在龙女得势不饶，将金翅大鹏雕一路摔打出去的时候，半空中的江流儿坠落在白莲之上。
他两悟神通，悟净悟能，天生的芬陀利华清净之身，一落在这白莲花之上，顿时将白莲之中的佛法神力，通达转化，迅速开始驱散金翅大鹏雕的污血。
白莲花的根系重新向下压落过去，五指山上上下下，诸多凋零的花瓣飞天，莲瓣重生，佛光似乎要重新弥合。
原本五指山只是一个整体，还可以被从外界搬运，但此刻有了江流儿的支持变化之后，白莲根系似乎要往地脉深处无尽延伸，让这五指山长出山根，再也不能轻易搬动。
洞窟之中的灰白猿猴察觉到这份危机，不顾佛光灼烧肉身带来的无边痛楚与空无之感，盛怒一爪，抓稳了无定飞环。
那灰白的猿猴手爪之中，嗔怒无明，践踏天地万代的妖魔之王意志，随着五指收拢，将无定飞环，生生抓碎。
大忿怒妖魔意志冲击而起，白莲花微微一荡。
坐在莲花之上的江流儿被这股意志冲击心海，失声惊呼。
他竭力稳定心神，借莲花之力与下方冲击而来的妖魔意志，僵持少顷，只觉天地茫茫，三界之间，仿佛处处燃起烈火，等火光渐熄，便是一片无边怒海。
每一片波浪起伏，都是失控泛滥的无明嗔念。
莲花摇摆不定，飘起飘落，飘在这片海上。
伴随着一声嘶吼，四面八方掀起滔天巨浪，合拢过来。
流沙将军和朱刚烈，他们前世都是人，只因一些非常的遭遇，转生为妖魔，他们其实还在凡俗之中，随世沉浮。
青狮、白象和金狮大鹏雕这三者，虽然是上古的凶禽妖兽，但自从他们被西天灵山擒拿镇压，虽然没有能够好好种出善根来，却也受了人情事理，如砚多磨，磨出了太多凡俗的羁绊念头。
而他不同，从破开灵石仙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是天生的妖魔，是凌驾在转生妖魔，凌驾在活人堕魔，凌驾在上古妖兽之上的——妖王之王！
他的妖性魔性，虽出于人，却已经面目全非，达到了人所不敢认见，不敢一顾的程度。
五指山巅，白莲之上的江流儿，惶惶失神，佛光暗淡。
妖王之王的爪子，从裂隙之中探出，一把拽下莲花，将莲花连同坐在莲上的小和尚，吞入腹中。
五指山从尖端的裂缝，剧烈而大幅度的动荡崩裂。
灰白色的猿猴，如同怪诞的魔影一样，斜拉竖伸，幻生变化，从裂缝之中爬出了半个身子。
“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
白莲虽然被他吞下，但毕竟尚未彻底消灭，封印犹在。
妖王之王探出上半身之后，百般挣扎，山摇地动，依旧不能彻底脱出封印。
他双手挥砸，仰天怒吼。
“还是不肯与我分离，那你就跟我一起动作吧！”
天际似乎为之一黑，妖魔法力铺天盖地的扩张开来，四方渗透，钻入山体，钻入地面。
封印已与山根连成一体，不能搬移，但是五指形状的山体却在剧烈变形。
五指融为一道臃肿的山体，随着灰白猿猴一个向上拔升的动作，山体飞速生长拉长，一鼓作气的延伸了千丈长短。
如同一柄由大地刺向九天的长矛，冲入云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天漫卷，垂向四野，妖王之王长啸在云霄之上，俯瞰千山万水。
此时，仍未足一刻光阴。
妖王之王脱困，千山不及此山高。
这一日之中诸多纷乱，动荡惶恐的整个妖国，随着漫卷的黑天云垂，似乎被压去了躁动之声。
剩余数十万分布各地的妖怪，无论是准备逃跑的还是犹豫观望的，他们的视线向上，都被黑色的浩瀚天穹覆盖。
唯有一线白痕，撕开天幕。
远天之间，一道白色光束轰然击中这里的山体中段。
轰鸣的烟尘之中，被投掷而来的白象妖王，瞳孔涣散，妖气泯灭。

第485章 金猿斗典，黑天佛劫炼三藏
白象妖王的躯体，轰击在那拉长到云霄之中的山体上，顿时使整个瘦削到有点过分的山体，从那一点向侧面，拱出了一个明显的弯折。
但这座山并没有断。
妖王之王的法力通天彻地，在他的法力推动之下，这整座山体现在可以说是千变万化，根本不可能被这样的重力砸击给砸断。
甚至在白象砸中了山体之后，妖王之王顺势就让整座高山弯折下来，仿佛整个山的前半段猛然一倒，往远处砸了过去。
他就身处在山峰的顶端，下坠的速度之快，后面的山体跟不上，使得正在倾折下来的山体前半段，又出现了如青竹般充满韧性的弧度，如同枝头挂的东西太重了一些。
妖王之王就以这样的一种态势，截住了紧随在白象的轨迹后方冲过来的岳天恩。
灰白猿猴的两只手爪与岳天恩的双拳轰在一处。
双方都没有在乎身边狂暴远去的空气，只是在这些被他们的力量轰击出来的真空之中，继续向前碾压、靠近。
猿猴的双臂与老人的双臂渐渐弯曲，狰狞喜悦的头颅与威严含怒的面孔，靠得越来越近。
“你是在学猴子？你这一掷……哈哈哈哈，你在我的面前学猴子？！”
轻挑讥笑，混杂在刚刚脱困了一半身躯的狂喜之中，让那张灰白猿猴的脸孔之上出现了极其夸张的表情。
他的表情没能延续，因为那人的脑袋，一头撞在了妖魔的头颅之上。
“靠这么近，生怕老夫撞不准吗？”
妖王之王似乎听到了自己鼻梁破碎的声音，二者相撞的地方，火星四溅，妖气流窜。
岳天恩抓住机会，双手的动向轰然变换，在电光石火之间，连打了一百三十九拳。
妖王之王刚被撞了鼻梁，招架不及，漏了一拳，顿时被打飞出去。
连接着妖王之王腰部的山体，如同一条浓灰而庞大，但格外柔软的丝绸，为他的身体带动着，从原本向前的动态猛然一扭，抖出了一个几乎上下平行的弯折，又往后方卷去。
妖王之王的躯体在来到山根正上方的时候，猛然旋转下沉，避过了岳天恩紧追而来的一记横斩。
山体被他旋转抖动着，一圈一圈往下半部分的山岩套过去，迅速相融。
转眼之间，他就已经把原本拉高到云霄之中的险峻山峰，压到比原本的五指山还矮了很多。
现在的山形，像是变成了一颗格外矮胖的竹笋。
紧接着就连这竹笋的尖端也凹陷下去，整个山体被法力推动着，从最细微的层面上飞速流动变形，仿佛化成了一摊灰白而坚硬的淤泥，平铺在大地之上。
妖王之王的身躯和与他下半身高度大致相同的石桩，就位于这片新的地面中心。
千山最高直插云霄，是为了脱困的放肆欢悦，而直接在平地之上铺展开来的变化，是妖王之王的战斗本能。
岳天恩从空中坠下，一拳轰击，拳头前方却突然一空，妖王之王的身影出现在他背后，挥爪横扫。
即使岳天恩应变及时，向前卸力，仍然在背上留下了几道爪痕，有隐隐的血色在爪痕之下。
他向前闪躲的同时，已俯身压低，猛然将腿一扫，旋转划出了一个饱满的圆圈，周围千丈之内，都被他这一记扫腿的力量轰击滚荡，空气暴动。
但妖王之王已完全不在这攻击力最浓烈的区域之内。
妖王之王现在没有完全脱困，下半身无法脱离山体，本来是一大劣势。
但他直接将整个山体融化成这片新的地面，那么在这片地面内的移动，就不会受到限制，甚至，遍布在山体内部的那些佛法脉络，会反过来被他影响利用，达成更快捷且无声的瞬间移动。
这种化劣势为优势的应变，在龙女而言，是需要龙族的血脉天赋加上自己的事先算计，才能够险之又险地完成，而在妖王之王这里，不过是下意识的举动。
妖王之王看着自己爪尖极淡又极热的血痕，驱动妖气抹灭了那一点气血：“好坚固的法体，是如来老儿座下的大阿罗汉吗？不对，大阿罗汉也没有你这么纯粹，真是玄妙，你学的是哪一路的猴子？”
那股金睛暴猿的拳法根基，是岳天恩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的，但其实他一百岁以前，从来没见过什么金猿。
那气吞山河，抖擞天地的不世威风，那尊顶天立地的金猿神魔，从一开始就是他内心里所追求的自己，是他追求的拳术真谛，武斗极意。
岳天恩站起身来，拉开一个拳法中运用最广的功架，左手握拳略压低，右臂松弛，向后，逐渐绷紧蓄势，右手的五指逐渐趋拢。
“你想看见那只猴子是吗？”
他背后的伤口瞬间弥合，即使是这乾坤之间至绝的妖气，也无法阻止这股最纯粹的生命精气。
万卷坏尽，金猿斗典！
打破山河界限，踏倒天地规典。
妖王之王看到眼前山川风水的分野都被打破，融入一体，化作一只猛然膨胀上升，扑压挥拳的盖世金猿。
呼！
不能分辨的火焰从妖王之王的上半身燃烧起来，灰白色的猿猴在其中仿佛映衬为黑色，每一根残破的猴毛都在舒卷、撑张，瘦削的躯体，健硕伟岸起来。
他腰部以下分明还没有脱困，但这个时候，却好像已经是双脚践踏，大地颤抖。
万妖万魔的无上王者，带着周身不断崩裂混乱的痕迹，迎上碾压群山界线的一拳。
……
妖王之王的肚子里面，坐在白莲之上的江流儿，感受到一阵剧烈的震动。
他落入妖王之王咽喉之后，并没有看到什么血肉，而是坠落在遍布着彩色火焰的诡谲之地。
这看似缤纷多彩的火光，其实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色彩最艳丽，最多变的一层，乃过去心室之火、色相之火。
这一层的妖魔意志，是勾起人心之中过去，以目光所见的种种颜色，种种愤怒，将曾经记忆中已经过去的重新唤醒，小事化大，使得怒发冲冠，通达四梢，五脏元气因极怒而受摧残。
但江流儿虽然之前被妖王之王的妖魔意志冲击，使得心情恐慌，内心深处到底还有一份宁定的思想。
况且他这十四年人生之中，一直在僧伽大师的教导之下成长，真正动怒的事情并没有太多，值得记住的更是少之又少。
第二层火光的色彩，便单一了许多，几乎只是一层浅浅的火红而已。
但威力却更加隐晦，绵延悠长，不仅仅是渗透在心情方面了。
人的三魂七魄存在于肉身之中，只要不是修炼了天罡三十六神通之中的胎化易形法门，或者脱胎尸解一类的地煞神通，那么人的魂魄情绪，其实都要受到肉身的巨大影响。
人在感知到某一件事物之后，是先由肉身生出了对应的反应，体内的各处要害，尤其是大脑的各个部位分泌特定的事物，然后才会品尝到对应情绪的滋生。
这第二层大忿怒妖魔火光，就是已经超出了心灵的范畴，更改物质，扭曲肉身，创造出一种周而复始，循环无穷，一直都在刺激愤怒下去的魔身。
当年妖魔道大兴的时候，妖王之王统帅天下亿万的妖魔品类，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不愿意多造杀孽，向往平和生活的。
这一部分妖魔在妖王之王看来，便是如同寻常人族一样，被那些无谓的规范所约束，只要被他这一点大忿怒妖魔火光种下去，就会蜕变为忿怒魔身，从此不但好战斗狠，百死不降，甚至还在种种神通变化之上，增添了更有威能的升华。
但江流儿是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当今世上，灵山以外唯一一个芬陀利华清净之身。
他的肉身虽然在战斗方面显不出太多神异来，但面对这种妖魔染化之时，就显得格外的通透晶莹，万邪不沾。
何况他还有悟净神通，将那忿怒魔火视作污秽，层层脱离而去，又有悟能神通，千变万化，尝试适应这些魔火光华，变化为己用。
而在这个时候，妖王之王肚腹里面的第三层魔火光焰，渐渐发威。
这一层火焰是森罗无明之火。
火光一旦生发起来，立刻就能渗透到内心深处，遮蔽先天性光之中的一点灵明。
能迷惑智慧，渐渐堕落神智，变换成痴妄嗔怒，舌不能分辨五味，耳不能分辨百音，肌肤不能分辨痛楚，昏昏沉沉，神魂退化而至于混沌。
这第三层火焰最为厉害，其实质是一种混乱崩解的趋向。
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世界万物从混乱之中底定时，先分阴阳光暗，有了如此对比，然后才有诸般自然世界的法度、种种风云山水的秩序诞生。
这第三层无明火当年在全盛之时发动起来的时候，虽为火焰却是无光，反而吞噬光明，故称之为无明。
阳气光明一毁，阴气黑暗自解，森罗无明，乾坤失序。
当年妖王之王的修为抵达极盛之时，是在硬扛了那赤帝天火所化的前古大陨石前夕。
那个时候，他立身在浑浑沌沌的黑暗之中，东土帝庭的残余势力，借赤霄天剑分割天干地支，为混乱大地之上，重新划定十二时辰。
赤霄剑光灼灼如日月同生，有人借着剑光窥见妖王之王的侧影，发现他子时有六变，丑时有六变，寅时有六变，卯时有六变……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戌酉辛亥。
妖王之王就在这十二个时辰之中，每个时辰都有六般变化，一日七十二变，将森罗无明，黑天大乱的混乱崩灭意境，阐述的淋漓尽致。
后来赤帝天火撞击妖魔道大兴的混乱大地，那前古大陨石，庞大到几乎如同另一个国度，把妖王之王撞的坠落了三次，从他真身原体之中，打裂出三道身影。
三个似猿似人的生灵，一个围了虎皮裙，顺应自然天性，隐居山中。
一个仰观西天灵山，披了袈裟归入佛门，却不上灵山。
一个学了东土帝庭的衣冠，漂洋过海，自称学徒，渺渺仙踪。
他们是在赤帝天火之下新生的生灵，带走了属于九窍灵石仙胎与十洲三岛结缘后，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霜雨雪，积累下来的灵秀元气，浩荡齐天的日月精华，这才让妖王之王从最极致的状态跌落，只剩下单纯的妖蛮魔性之身。
假如不是先经历了赤帝天火那一撞，就算是西天世尊如来佛祖倾力出手，也未必能压得下立身混沌、一日七十二变的那尊妖魔主宰。
如今的妖王之王，尚未完全脱困，还要调动绝大多数的力量来应对岳天恩，肚中能用于炼化白莲与江流儿的这一点余火残烬，比起真正极盛时的威能，只怕就连千分之一都不足。
饶是如此，江流儿遇到了这第三层森罗无明之火，当场就身躯剧颤，痛呼出声，瞬息之间又觉得连痛苦也感觉不到了，只是有莫名的大恐怖，铺天盖地的在他的心灵、肉身之中层层拍落。
佛祖手植的一株白莲，也完全无法阻挡这森罗无明之火的渗透。
悟能、悟净，两大神通在这森罗无明之火面前，形同虚设。
江流儿的肉身上，浮现出一块块不规则的金色斑点，但它并非是金身一样的璀璨光泽，而是更像黄色的锈迹，从原本清净无垢的肉身之中，腐朽、锈化，显露出来。
这锈迹先在小和尚双手之上浮现，脖颈上也有少许，将要会合于胸口之时，江流儿怀中传出奇特的细碎声响。
仿佛是众多的书页纸张，在小幅度的抖动着，一本书册从江流儿的衣襟里，缓缓抖出，浮上了半空。
这是经典的线装黄皮书，常见在各种寺庙之中，用于抄录佛学典籍里的章句，但是这本书的书面之上，却写着《儿歌三百首》这五个字。
这就是从前江流儿想着要成为除妖师的时候，僧伽大师以师门至宝降妖宝典的名义，送给他的。
江流儿心思纯粹，没有太多功利急切之心，离开僧伽大师之后不久，又被岳天恩点拨，开始领悟“悟净悟能”两大神通，所以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师父来历非凡，也没有想过看看这本书，到底是不是什么特殊的宝物。
到了今朝遭逢大难，这本书却自生了感应，从他怀中飞出，在他面前翻开。
只不过在这一次，书页自行翻开的时候，那《儿歌三百首》五个字，已经悄无声息的变换。
森罗无明之火的灼烤之下，本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的江流儿，却听到有庄严的语句从书册之中宣讲。
“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经，正善之门……”
那庄严的声音，讲的是种种佛法，奥妙无穷，江流儿听着听着，又好像能够从那庄严之声里听出另一个慈和的声音，虽然是同一人的音色，但语气截然不同。
念诵经文的声音响彻四周，朗朗不绝，而那慈和的声音则只在他耳边低沉起伏，谆谆教诲。
“乾坤天地，物欲横流，人间苦海，无边无涯。欲求解脱，先要悟净，虽身处于苦海之中，犹如明镜在心，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苦海之水不沾身，算作修行第一要。”
“悟净之后，犹在苦海之中，又要悟能。修行五识六神通，随缘应变化无穷，如此能在苦海之中，轻重随心，操弄波流，而使其身上浮，踏足海上。”
“然苦海无涯，身在苦海之上，穷尽目力所及，仍是无边苦难。欲求解救，当参悟空！”
那慈和的声音，到了这里便告一段落，经文依旧在传唱，而经文之下，又有变得虚弱的声响渐渐传来。
江流儿仿佛看到在不同的时间里，有一个相同的金身佛陀来到这真经之上，留下自己的语句。
“森罗无明，无穷恐怖，黑天之下，于诸佛菩萨而言，亦是劫难，盖因森罗无明，是无竭无尽大混乱之象，任何一点神通法力投入其中，不过是助长了混乱的种类。
要应对此劫，唯有悟空。
寻得佛法之空无，既能承载苦海，将目力投向苦海之外的清静世界。
炼得佛法空无境，才能使悟净悟能悟空，三悟合一，承载森罗无明火，顺势而为，演变至新的秩序之中……”
三藏真经的佛光传响，渐渐投射到江流儿身体之中，演化出空无境界。
可惜身处此处的并非是西天世尊，就算是已经走在了悟空的道路之上，甚至就算是江流儿真的达到了三悟神通合一，也只能在妖王之王的肚子里面苦苦撑持。
只是如今，他已不觉得苦了。
空无空无，空无境界里面随想随灭，但空无是为承载，它仍然可以想。
小和尚此时此刻的脑海之中，想的是一点信任，一份羡求。
“岳老居士……”
江流儿在这一路走来，直至如今的大事件之中，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
就算是再坚强的小孩子，当自己的努力做到了极尽的时候，大概就会明白。
小孩子最擅长的事情，除了自立还有，求助。
“啊呀啊呀，好烫的火，老爷爷快来救我呀！”

第486章 尽蕴大法，寂静真心一式成
灰白色的大地之上，风景已经全部模糊扭曲。
黑色的天空，在那么一瞬间，像是被整个拉扯到了与地面相接的程度。
混同了山水的盖世金猿，与燃起了森罗无明之火的妖王之王。
他们二者之间，发生了这个世界最近五百年来最剧烈的一次碰撞。
甚至就算是上溯三千年，也仅次于当年赤帝天火降临世间的那一次。
在这样的战场之上，无论是耗费了大量本命精血之后的金翅大鹏雕，还是鼓足了一口元气撑持过去的白衣龙女，都有一种以凡俗蝼蚁、清萍草芥之身，面对惊涛骇浪，滔天怒海的战栗感。
那或许并非是他们的心境修行不够，而纯粹是在精神方面无法承担此刻肆虐开来，横扫天地的那两股意志。
逃过了之前阴阳二气瓶的劫难，也逃过了妖魔洞窟崩塌那一劫的某些妖怪，即使相隔数百里，也清楚的感受到了那两股纠缠冲撞的可怕意志。
如果是像虎鹿羊三名妖道人那样，修持道家清修法力，这个时候只要维持身心宁静一尘不染，所谓清风明月，雷霆雨露加于我身，我自岿然不动，那么就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
但是那些修行血食之道的妖魔个顶个的凶残暴虐，随性至极，一旦受到了这种意志方面的冲击，第一反应就是鼓起了所有的残暴反冲过去，秉承着不断滋生的恶念去顶撞。
这样一来，他们等于是把自己变成了两股意志滔滔滚过之时，最显眼的靶子，诸多妖怪的心神几乎为之崩裂。
方圆近千里的诸多洞府之间，众多的妖怪毫无征兆的发出惨叫之声，身上的气息飞快的衰落。
而在战场的中心，正因为彼此的恶念与杀意，都已经攀升到了各自的巅峰，岳天恩和妖王之王的动作，反而同一时间变得慎重迟缓起来。
那种只要动作稍快一分，稍错了一分，就会迎来三灾九难、毁灭大劫的预感，形成了无可比拟的心理压力。
他们在一次对撞之后，各自分开了短暂的距离。
天地元气，妖魔法力，血气拳意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于四面八方造就波澜壮阔的灾难世界景象。
灰暗的暴风吹袭不休，赤色的气血烽烟纵横来去，灼烤着虚空。
妖王之王笼罩在森罗无明之火中，眼里的光泽明灭不定，忽而动作。
他只动了左边的手爪，手腕一弹，手掌抬起三分，缓慢的压下。
四面八方，自近处至极远处的混乱风景，骤然为之一顿。
天空中的黑暗，向着中心一点凝合，汇聚成了一只硕大的妖魔掌印，比黑夜更黑，自天空的正中压下。
这是妖王之王被关押在五指山中五百年以来，回忆自己当年的巅峰状态，进行了上千万遍的描摹之后，终于从记忆中截取出了当初的七成神髓，开创了这门七十二变化尽蕴大法！
这波澜不惊微动手腕的一掌，只是七十二变化尽蕴大法的一种表现形式，但同样蕴含着这门大法之中最根本的力量理念。
鞭挞万物，崩乱失序的妖魔意志，毫无顾忌的破坏着天地元气的平衡流动。
那一只黑色手掌中的每一缕黑气，实质上都是常见的阴阳五行元气被碰撞破坏之后，诞生的毁灭气息。
从天穹高处降落的过程中，那只巨掌越来越大，又好像越来越小。
白衣龙女死死压住了重创难起的金翅大鹏雕，仰头往那黑色的妖魔掌印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便难过的想要吐血。
她那一眼分明是看到了，那掌印在降落的过程中，从原本仅有几亩地大小，扩张到了方圆十里，甚至最后笼罩方圆数十里，横压群山，不可一世。
可是就在这一眼之后，她脑子里反馈出来的印象，却是那巨掌在变小。
龙女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的回忆着刚才的那一瞬印象，发现留在她记忆中的，确实是越来越小的景象。
不管她怎么去回忆，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来的，都是那一掌从天而落，成千上万倍的缩小着、凝聚着、清晰着、坠落着的过程。
现实和记忆的参差，使她的神智都被那一段记忆纠缠进去，好像是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漩涡，要把她的三魂七魄压缩收容到其中。
“观自在菩萨，行深波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龙女猛然醒觉，心中把持着观世音菩萨亲传的心经咒语，凭这一段咒语，召唤天地冥冥之间六丁六甲大神，众多护法善信的法力，万分艰难的抹淡了自己刚才那一眼的记忆。
她神志为之一清，这才明白过来，妖王之王所施展的那一掌，看似动作幅度极小，法力也游刃有余，其实已经是独属于那种高层次的战斗手段，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龙女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但她看着地上越来越黑，也能感受到头顶的妖魔掌印，越来越靠近，脸上汗如雨下。
“不能动，在这一掌真正拍落之前，他们两个的气机都处于周密无暇的对峙之中……周围千里以内，现在我们这一块，是唯一有可能引起两方气息变化的地方……”
“我要是动了，有五成的可能，会引起这一道妖魔掌印的压力偏转，哪怕只是偏转了千万分之一毫厘，也会成为妖王之王的破绽……”
“但是，我要是动了，也有五成的可能，会成为岳老爷子的破绽……”
“不能动……”
龙女猜不出来头顶上那只妖魔掌印，到底是在变大还是变小，但是那种灭顶之灾的黑暗压迫，确实真实不虚，一尺一尺的下降，一分一分的逼近。
她身为天生就可以驾驭水汽的龙族，这个时候就连自己肉身中的水分都无法把握，汗出如浆，浸湿了衣衫。
地面上，金翅大鹏雕还在不断流逝的鲜血与龙女的汗水，汇聚成了一片水泊。
汗水落入水泊之中，形成的细细波纹，越来越平缓，水面上倒映出来的景象，除了龙女的一身白衣之外，已经只剩下无穷的黑暗。
时间好像在此变得格外漫长，龙女有些把握不准，自己到底已经度过了多长的时间。
那一掌是不是已经拍下来了？
怎么会如此寂静？
他们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了？
不对就算分出胜负，也不该是这样寂静……
难道我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一发不可收拾，龙女心中一颤。
难道我已经死了……难道我已经死了……难道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我死了……
这样的念头在心灵之中不断回荡着，龙女几乎抑制不住的想要抬头看一眼，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粉身碎骨，魂魄堕入了通幽世界。
嗒！
汗水滴落。
龙女浑身僵硬，僵出了自己想要将头颅上抬的肌肉，硬生生的顿在那里。
“不能动！”
她这样告诫自己，压制着金翅大鹏鸟的法力还维持着最稳定的状态，几乎不曾流动，只是不断的注入进去，消耗掉，再注入，以此来补平。
其实龙女现在根本已经看不到金翅大鹏鸟在哪里了，她只是维持着自己那个最初的动作，本应该压制着金翅大鹏鸟独臂的一双手，此刻已经没有了切实的触感。
手心里好像是空荡荡的，也不知道流出去的法力都注入了哪里，但她还是保持着自己最开始的那个状态。
渐渐的，她又从漫长冗余的光阴里面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感受到了黑暗在逼近。
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战斗还没有结束，她没有动，是正确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压迫的力量，好像拥有着无限的深度，竟然还在持续的加深。
观世音菩萨亲传的心经，都已经无法帮龙女保持冷静。
她在黑暗之中，维持着一个有些可笑的双手压制空气的姿态，心神试图营造出最后一片安宁的净土。
心经在龙女的心中，诱发出了南海的那片紫竹林。
黑天之下，紫竹将摧，龙女身处在此，也只能瑟瑟发抖。
龙女的心神继续勾勒出她阅览过的百家典籍，想以其中的道理来镇压自己的心灵，减轻这种颤抖。
但每一本书在她心中呈现出来的时候，便即刻散失，完全无法保持完整的形态，竹简自然断裂，竹片乱插于地，书本片片散乱，万千纸张乱飞。
越来越多的散乱书页，像是在紫竹林中下了一场飘飞不定的暴雪。
暴雪之中，有苍老的猿猴折下了一根紫竹，摆出战斗和教导的姿态。
“武斗的精要，就在于他所欲者，我所不欲也，他所求者，我所不予也……”
那是一路上求教所得的语言，勾勒起来的形象。
这形象薄弱到甚至连五官都呈现不出来，相比起数百年经历下来的紫竹林和百家典籍，自然是淡到不能再淡了。
但紫竹林摇摇欲坠，百家典籍散飞无遗，只有这一个模糊的长老猿猴形象，是最灵动的。
龙女倾尽了自己的一切，来赌这一场安静。
赌这一场寂静的尽头，赌这场寂静的尽头，会是她所祈求的那场胜利。
龙女经历的所有，实则只过去了不到十息而已，从天穹极高处坠落下来的妖魔掌印，终究是不能继续耽搁下去的。
那大到覆盖群山的手掌坠落下来，到了近处的时候，便已经看不清五指全貌，只剩下了掌心的纹理。
猿猴也有掌纹。
那几道明显的掌纹变得像是河床一样粗大，但很快，连那些掌纹也大到了无法一眼就辨认的程度，妖魔掌印之上更小的纹理，清楚的显现出来。
岳天恩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拳。
就在他挥拳的时候，眼中所见的，已经不是庞大到足以囊括方圆百里有余的巨掌。
那一刹那映入眼帘，巨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深邃到凝聚了整个黑夜、偏瘦偏小的猿猴手掌，沉重的落下。
而属于一个百岁人类，饱满有力、如同金铁、如同黄玉的拳头，也在这个时候砸了出去。
岳天恩的身影破碎开来，他面前的黑色掌印也破碎开来，空气破碎，空间破碎，精神破碎。
那一拳先破碎了自身，再破碎了其他。
金猿斗典这四个字，并非是指用来学习战斗的经典书籍，而是指斗倒前人留下的经典规范，得以走出自己的道路。
这种并没有以哪一个具体的人物为目标的战斗意志，本来是很容易让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感觉到迷茫懒惰，废弃松懈的。
然而对于一步一步踏过来，以自身领导前路的岳天恩来说，为此而生的战斗意念，拳法神髓，却只会显化得更加的纯粹。
周遭山水，千百种景物的界限全部都被打破，大江大河，群山草木混同在一起，都融入在岳天恩的拳法意志之中，一气循环，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所以这一拳既是至大无俦，也是纯粹如光。
这一道拳法之光，破开了七十二变化尽蕴大法，击中了妖王之王胸腹之间。
一个任凭森罗无明之火如何灼烧环绕，也无法抹去的明亮拳印，出现在妖王之王的身上。
然后才是打出这个拳印的人出现在妖王之王面前。
“喝！！！”
苍劲的暴喝声中，岳天恩须发微扬，脚掌碾转，腰转肩转，必往前推，这一拳的拳力延绵无绝，无穷无尽的轰击出去，充斥到妖王之王的身体之中。
妖王之王腹内的彩焰空间，忽然出现巨大的凹陷。
坐在白莲之上的江流儿，双手一捧，合上了那看似只有一本的三藏真经，借着这一股推力，往彩焰空间的另一端撞过去。
本来大不可量的空间，因为外部的拳意拳力挤压，而有了明显狭窄的界限。
江流儿往后一撞，直接就撞在了那道界限之上，他挥动手里的三藏真经，借着那股至纯拳意的加持，将眼前的界限打破了一个裂口。
外界，妖王之王发出一声厉啸。
他的后背被打破，一道佛光如桥涌动而出，乘坐着白莲的小和尚，就从他的后背伤口之中飘了出来。
妖王之王本可回首，一把抓死那小和尚，但前方再度轰来的拳法，让他不得不尽心招架。
“我的七十二变化尽蕴大法，已经是打破万有，掀翻一切的极致阐述。
如来老儿也不过是借助整个西天灵山所代表的这乾坤世界的规矩，来压制我，封锁我。
而你刚才，你分明也选的是破碎已有之物的道路，怎么会胜得了我？”
岳天恩吞吐呼喝，像是根本没听到对面的问题。
他一拳比一拳强劲，每一拳的力量都把整片灰白大地中，所有的莲花佛法脉络，也一并打的动荡轰鸣，剧烈沸腾，让妖王之王无法移动。
因为已经先伤了妖王之王一手，岳天恩甚至完全不介意以伤换伤，连打了五天四夜的拳头，没有一刻停歇的力量冲撞，不知道打了几万几十万拳。
终于，在又一次太阳升空，走到了接近天空中央的时候，岳天恩打散了妖王之王浑身的妖气法力。
把他从下半身石封之中给打碎出来。
岳天恩一把抓住了这灰白猿猴的下巴，将其整个身子往地面上一贯。
确认磨灭了最后一点妖气与神念之后，岳天恩顺势坐在了旁边的碎石上，喘息休养了一会儿。
等他喝完几口水之后，对着妖王之王的尸体说道。
“谁跟你说老夫是什么混乱之人？
老夫可从来没准备毁灭已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把旧有的、老夫不喜欢的改掉而已。
万卷坏尽，从来就不是为了毁坏，打翻一切，也是因为打翻之后的风景更美丽。”
金翅大鹏雕已经被脱困的江流儿协助“超度”掉了。
虚脱的龙女坐在现出原形的金翅大鹏雕尸身之上。
她听了五天四夜拳头轰击出去的巨响，已经有些木了，此刻听到岳天恩突然说起的语句，还以为他又是在教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在回答当时妖王之王问的那句话。
“你有毁而无生，怎么比得上老夫生生毁毁，毁毁生生，破碎之后再破碎，见过新世再翻新的无穷畅快。
传说中，金色的猿猴是有眼睛的生物里，唯一一个喜欢直视太阳的，那是在凡尘之中，也要去太阳上观望新风景的壮怀，但走过太阳之后，还有永恒的星空啊。”
岳天恩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挥起一拳，把那头猿猴妖魔残余的痕迹也打散。
“你现在，见到老夫那头猿猴了吗？”

第487章 凌云渡上，得见灵山有碑文
弥漫在整个狮驼国境内的妖气，经过了这一战之后，终于稀薄到了与外界相近的程度。
妖王之王虽然已经伏诛，岳天恩却几乎不曾休息，又起身巡游山川，由虎鹿羊三道人的指引，花了一段时间将各处妖魔洞府扫荡一空，把其中一些残留的人族解救出来。
这些人族，那一部分被大妖魔养在幻境之中的，倒还好说一些，解除了幻境之后，他们纵然惊恐彷徨，但记忆之中并没有太多被残害的部分，过一段时间应该就可以适应过来。
而另一部分人族，被圈养了十几年，日日生活在惊恐至极毫无希望的环境下，几乎都已经遭受了魂魄上的创伤，表现出来，便有的浑浑噩噩，有的疯疯癫癫。
还好，这些精神上的问题都是可以通过法术来安抚治愈的，尤其是虎鹿羊三道人修持东土流传过来的道门法力，醇厚而清灵，最擅长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岳天恩他们无意久留，虎鹿羊三道人却对狮驼国感情颇深，主动请缨照料这些残留的人族，引导他们重建家园。
经此一役之后，天残脚与五行拳，虽然无畏生死，却也知道了进退，执意西行已然无益，也决定留在狮驼国中，帮一帮这三道人的忙。
又过了几日，岳天恩、龙女与江流儿，走出了狮驼国的国境。
“灵山，其实就在前面。”
江流儿站在狮驼国之外，一手按着放在怀里的佛说三藏真经，一手向西方天际，遥遥一指。
只见那里本来只是蓝天白云，风平浪静，却就随着江流儿这一指，翻滚着涌出了百千万道佛光妙景。
天上霞分五彩，瑞霭千重，隐隐约约有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浮现出来。
半山腰已经深入云层之上，即便是龙女穷尽了目力，也瞧不见山巅到底该是何种光景。
“诶，真是灵山？”
龙女吃了一惊，“可是我以前也去过灵山，绝对不可能是在这个位置啊。”
自从《儿歌三百首》变成了《佛说三藏真经》之后，江流儿不期然之间便懂了许多东西，闻言向龙女解释道。
“西天灵山极乐净土，本来确实与极西之地的山脉天穹，融贯一体，但那是因为当年佛祖坐落在那里，要有一份恒常不变，守护人间的意韵。
而在三十三年前，佛祖涅槃，诸佛菩萨自封灵山之后，西天灵山便已经从乾坤之间分隔出去，飘影于虚空深处如此，不再具有特定的方位。
从那以后，只要有谁能够悟净、悟能、悟空，三悟神通，自然便可以打开灵山门户，让灵山来到眼前。”
龙女有些紧张起来，徐徐的吐了口气：“佛祖涅槃，菩萨自封，不知道灵山上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上去就知道了。”
岳天恩大步当先。
以他们三个现在的速度，纵然是还有千里之遥，也不过是寥寥片刻之间。
只是当他们终于来到灵山脚下，却又有一条白浪滔滔的活水阻碍在山脚下。
这一条河并不算多么宽阔，两岸相隔不过才八九里而已，换做寻常的河流，仅是一步之间便足以跨过。
然而这既是灵山脚下的活水，自然有其独特之处。
白浪湍急，其中的每一滴水，都是由如来佛祖，亲自从红尘苦海之中提炼出来的凌云甘露。
红尘亿万生灵的纷繁心念里，才能洗出这样一滴觉悟凌云的净水，来到了这凌云渡口的生灵，若不能洗去凡尘，脱去凡胎，是决定踏不过去的。
龙女天生水中神圣，又是观世音菩萨亲自点拨的，自然是不怕这甘露考验。
她这三十三年来，在凡尘里厮混，见了这样的水质，心中亲切，便索性化作白龙，投入水中，想要嬉戏游玩一番。
只是龙女刚刚入水，忽然惊叫一声，又从水中弹了上来。
“这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哗啦啦！！！
水声大作，白浪千条。
一块石碑从河水之中升起，无数凌云甘露，从石碑四面倾泻而下，不染半点尘埃，露出了石碑上历久弥新的一道道字迹。
龙女仔细看去，喃喃念道：“西天惊动，世尊涅槃，朕星夜有感，观音地藏，文殊普贤，四大菩萨即将主持封闭灵山，于是奔赴西天，一探究竟……这是三十三年前，大唐高宗皇帝立下的碑文？！”
岳天恩早在抵达狮驼国之前的路上，就听龙女讲起过，此方世界之间，东土、西天两大疆界的特殊之处。
仿佛自从混沌开辟，鸿蒙初判以来，此界之中，东土便象征着变化与传承，西天则象征着守护与巩固。
所以东土的强者虽然历代繁荣，开拓创新，但只要牵扯到皇朝更迭之中，都会因为传承之真谛而被限制成凡人的寿命。
东土的帝皇几十年就换一个，而且种种争斗杀伐，几乎无休无止，能超过五百年的皇朝，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东土的有志之士自然也曾经做过许多尝试，从上古神农氏开始，就开始积攒赤帝天火，只等着有朝一日火炼乾坤，重定界真，到了汉朝的时候，赤帝之运终于大兴。
妖王之王却应劫而生，硬扛了赤帝天火，毁掉了这宏伟而漫长的前古大计。
汉朝之后，东土的江山又几度易手，才有如今的大唐。
西天这边，则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几乎是只进不出。
自从如来佛祖成就了西天世尊之位后，但凡能够踏入西天灵山之上的修行者，都得以长生不死，长坐佛国之中，一念不生，安详清净。
不过西天的象征除了恒常之外，还有守护，来自天外的种种威胁，一旦触及这个世界，往往便会由西天主动迎上。
遇到了实在无法由西天单独处理的事情时，才会由东土西天共举，帝皇世尊协手。
这种程度的大危机，从前只出现过两次。
远古时代的天柱倒塌，苍穹破裂，是一次，那时西方的世尊共工甚至也在抗衡劫数的过程之中，被勾起了恶念，使得大劫延续了千年，后来又兴起了几遭小劫，才彻底被扑灭。
那场大劫之中，西方万国都被共工掀起的洪水毁灭，还是后来伏羲画卦，勾起了沉没的洲陆，又剖葫芦为舟，命龙马拖舟西去，送去了一批生灵，在荒芜大地之上重兴。
第二次大危机，是上古时代的神树降落，吞噬九幽，接引天外，东方的颛顼帝，西方的世尊少昊，又有了一次联手，沿神树杀向天外，灭绝了那场危机的源头。
之后，颛顼帝劈开神树，化为己用，导邪入正。
当今世上存留的，诸如琅轩玉实，蟠桃神树，通幽世界鬼门关前由神荼郁垒看守的桃都木等等，都是那颗上古神树，分剖移栽而成。
大唐高宗皇帝感受到了如来涅槃，灵山即将封闭的事情之后，就疑心会不会又是一次，类似古史之中记载的那种大灾难。
他踏上灵山之后，果然感受到了整座灵山上下的异常，本来安详清静，一念不生的极乐世界子民，居然不能自持，或手舞足蹈，或辩驳争斗。
高宗皇帝一路镇压了不知多少来阻拦他的无理佛子，这才踏入大雷音寺中，知道了佛祖涅槃的真相。
碑文上刻录的东西到了这里似乎隐去了一段，语焉不详。
江流儿灵机一动，取出佛说三藏真经，真经与碑文竟然一同勾勒起了一幅广阔的图景。
那是在千亿日月之间，一尊不可思议的佛陀在行走。
大灭如来！！！
看到那尊佛陀的瞬间，在场三人脑海之中就一同浮现了这个名号。
岳天恩皱眉，江流儿痛的捂了一下脑袋。
龙女也觉得一阵眩晕，唇边溢出些微血迹。她明白，这是之前在那妖王之王的掌印下保持安静的时候，令自己的心神得到了一次蜕变升华，否则的话，光是这个名号，估计就会令她的神魂受到重创。
那尊佛陀的影像已经模糊到了极致，更是由碑文和佛光一同阐述，居然还有这样的威能，着实可怖。
但下一刻，那样的佛陀居然被另一群模糊不清的存在围攻、击破了。
那是近乎同归于尽的战争，千亿日月都随之动荡。
这尊来自外宇宙的大灭如来，肢体碎裂，化作了诸多黑莲，飘向那些有着佛门法统，有着如来存在的世界。
其中一朵黑莲，就落在此界之中。
西天的世尊肩负守护之责，最先感受到了异样，出手寻得黑莲，试图镇压或驱逐。
然而那朵黑莲本就为他而来，经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苦斗熬炼之后，竟然根植在世尊的心海之中。
世尊自以为已经将黑莲封印，于是举行法会，请来诸佛菩萨，金刚罗汉，一同宣讲佛法，共参妙谛，也是为了助世尊抹去大灭黑莲的最后一点阴影。
谁料那一场法会之中，本该是接受佛法洗练相助的世尊，反而成了讲法最多的一个，大雷音声震灵山，西天极乐世界亿万子民都沐浴在世尊的佛法经文之中，如痴如醉。
纵然是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都为之盛赞！
如来佛祖十大弟子之中，悟性第一的金蝉子，却心存犹疑，在佛陀讲法之时，自行堕入梦中。
梦中也有佛法，却与这一场法会之中所宣讲的大相径庭，金蝉子从梦中惊醒，喝阻佛祖雷音。
如来恼怒之下，便要将金蝉子贬入凡尘，轮回十世，每一次都要被吃成骷髅，以惩戒他这般行为。
这一股恼意升腾，如来正要出手，突然，随侍他左右的迦叶，阿难，降龙尊者三位大阿罗汉，起身求情。
四大菩萨、东来佛祖等等相继醒来。
如来醒悟，但已经不能自拔，法会之中宣讲的被黑莲篡改过的大灭真言，更是已经根植到灵山净土之中，缠绕于诸佛菩萨、罗汉金刚之身。
无奈之下，佛祖以涅槃之法，断了佛法经文，自绝雷音，更卸下了西天世尊之位，只在最后携诸佛菩萨之力，将金蝉子送出灵山，留下一线生机。
佛祖涅槃之处，黑莲摇曳而生，将异变之后的佛门法统，源源不断地吞没进去，化作自身的养料。
众菩萨自封于此，与黑莲僵持。
大雷音寺封门。
直到高宗皇帝来到灵山，叩响那一扇门户。
九龙环绕霞光随身的东土帝皇，是一副年轻的相貌，他叩门之后，就已经知道了大雷音寺中现在的状况，于是隔着那一扇门向众菩萨说道。
“你们西天灵山的佛门法统，似乎与这一朵大灭黑莲相生相克，如来涅槃之后，你们面对这一朵黑莲的时候，便只剩下被克制了。
这般僵持下去，只怕就在四十八天之内，四位菩萨东来佛祖乃至整座灵山，都会被这朵黑莲吞下，到时才是真正暗无天日，无可制约。
朕有心一试这大灭黑莲的威能，但它此刻与你们交织一体，唯恐误伤了你们，待朕三叩门之后，你们便一同撤去法力。”
观世音菩萨隔着门户送出一道佛音：“这黑莲凶威极盛，陛下即使要亲身一试，又何必非要吾等撤去法力。”
高宗皇帝道：“尔等皆属佛门，无意之中便蒙蔽了天机。如果不撤去法力，朕岂能看出这黑莲之中的破绽？”
观世音劝道：“世尊涅槃，陛下如今一身之安危，牵系着乾坤万灵，何妨徐徐图之？”
弥勒、地藏等人也开口劝道：“还请陛下三思！”
“先帝贞观之治，文昌武盛，东土大兴，此是前尘，如今朕有明空，可托后事，何必多虑。”
高宗皇帝抬手三扣大雷音寺。
诸佛叹息凝神，一同撤去法力。
帝皇推门而入，黑莲摇曳，凶威滔天。
佛经与碑文的共鸣，到此戛然而止，三藏真经跌落到江流儿手中。
石碑之上的记录则在继续。
高宗皇帝那一日七试黑莲，灵山七震，终于被他调理了如来涅槃之后的佛门法脉，合以东土西天之道，为黑莲制造出了一处破绽。
但即使高宗皇帝竭尽心力，也无法让那大灭黑莲的破绽，在当时就显现出来，至少要等到三十三年之后才会有一刹那的时机。
他身负重创，不能久留，当即告别诸佛，回返东土。
那佛祖灵山之中，本来有四件至宝，乃是当年释迦牟尼未成佛之时，出家修行道路之上，四重最险要的关卡提炼出来的无上法器。
志世心光法令，大圆满万华如意，七宝九环璎珞法杖，苦海解脱接引铃铛。
高宗皇帝从灵山之上离开的时候，除了立下这道碑文之外，更带走了那四件法器。
如此一来，东土帝庭之中诸多强者，山川之间众多山神龙王，城隍土地，就能够借助四件法器与灵山之间的联系，从长安直接投递自己的力量，来到灵山之上，携同诸佛菩萨，一同镇压那朵黑莲。
这三十三年来，灵山诸佛菩萨不出，东土强者不离长安，都是这个原因。
他们苦苦等待着那个机会，但随着时间流逝，却发现可能到了三十三年那个破绽显现的时候，他们存不下足够的力量，来进行致命一击。
所以十四年前，观世音菩萨感受到金蝉子转世之后的佛心觉悟，大喜过望，降下来那一道灵念，将三藏真经带去交给金蝉子转世之身。
只要金蝉子三悟神通，再带着三藏真经踏上灵山，就可以继承世尊之位，补上最后一击的那个人选。
碑文与三藏真经，彼此对照，一切来龙去脉，终于明了。
龙女抹了一下唇边残留的血迹，看向身边的江流儿，口干舌燥。
虽然知道灵山上发生了大事，但……这小和尚要当佛祖了？！！
龙女想了又想，还是没办法把她心里那个根深蒂固的胖大金色佛祖形象，换成眼前这个还不如自己高的小和尚。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岳天恩开怀大笑。
“好好好，小家伙，只剩这最后一程，我们送你去做佛祖！”

第488章 四大至宝，长安有客会诸佛
灵山虽然巍峨，但靠近了之后就会发现这座山峰并不显得陡峭。
岳天恩等人越过了凌云渡之后，走在山路之上，只觉得处处皆是缓坡，奇珍异草遍地都有，漫长的道路，广阔的视野，全部笼罩在浅浅的霞光之中。
“西天灵山就是极乐净土，本身就是一座庞大的国度，万万之数的善信子民，全部都生活在这里。
从外面来看，只能看到一座山峰，但踏入其中之后，就会看到一个有山有水的新天地，这是世界开辟之时，清浊道化，自然孕育而成的一处宝地。
大雷音寺坐落在峰顶，也就是这一片国度的中心地带，我们现在距离那里大约还有两千余里的路程。”
曾经来过这里多次的龙女，开口向岳天恩他们解说。
岳天恩走着走着，脚尖一挑，地上的一块石头被他挑上半空，落在掌中。
灵山的石头，钟灵毓秀，不同于一般石质的粗砺，更像是一块经历过妙手打磨的玉石，显得颇为光滑，从地面被挑起之后，居然没有沾染半点湿润的泥土。
而在岳天恩眼中，能够看到更多细节。
这一块石头，在极微小的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经文存在于其中，并不是雕刻进去的，而是自然生成的纹理，更奇妙的是，这些经文还会不断的律动。
龙女见怪不怪地说道：“灵山的东西都是这个样子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树叶的脉络，乃至于小虫爬过的痕迹，盯着某样东西仔细看的话，其中都有跃动的经文。
据说这是因为数千年的时间里面，诸佛菩萨的法统熏陶……”
龙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想到之前在凌云渡看见的碑文。
既然整个灵山的佛门法统，都已经被那朵大灭黑莲染化歪曲，如今的灵山，又怎么可能还跟她昔日来的时候呈现出一样的景观？
自从他们踏入灵山之后，所见到的一切看似正常的景象，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龙女想到了这一点，看向那块石头的目光，便审慎了许多。
岳天恩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那块石头弹了一记。
顿时，所有存在于细微层面上的佛法经文都跳跃着翻了个面，原本散发着氤氲光芒、隐隐带着金色的正面翻转过去，露出了纯黑的背面来。
整块石头里的经文，全部变成了倒转的黑色真言，原本慈悲普度的意念，全部被转化成了暴乱刚强的力量感。
龙女眼皮跳了一下，还是那一块小小的石头，现在却给她一种，能把周围景物炸得灰飞烟灭的危险征兆。
不过很快，岳天恩那一记弹指带来的影响就消退了，石头里面的经文，又翻回了原本淡金色的正面，石头变得稳定平和下来。
龙女松了口气：“看来诸位菩萨还是能够压制住那朵黑莲的，并没有出什么纰漏。”
“不对。”
江流儿从岳天恩手中接过了那块石头，细细的摩挲了一会儿，说道，“黑莲经文的力量处于反面，并不是意味着黑莲被压制，恰恰相反，这代表着黑莲已经窃夺了根基，如今诸位菩萨的力量，都只能够浮于表面，而无法深入了。”
岳天恩更点破了连江流儿也未能察觉到的东西，道：“其实我们一路走来，这朵黑莲的动静是在逐渐增加的，我想它恐怕是能够感觉到你的存在，因你、或者是因为三藏真经的接近而躁动。”
“如果我们现在这样继续往上走的话，很有可能还没有能够抵达大雷音寺中，黑莲就已经被刺激的彻底挣脱了压制，情况会演变到最坏的程度。”
江流儿请教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需要在靠近大雷音寺的同时，一步步的加强对于那朵黑莲的压制，如此才能达成一个平衡。”
岳天恩捋了捋胡须，沉吟着说道，“老夫的武道，如同真空劫数，擅长即时的搏杀，但这种草蛇灰线，伏延千里，步步逼近的作风，老夫就未必能做得好了。”
“况且老夫的力量与诸位菩萨的佛法不是一个路数，贸然施加上去，或许会先引发与诸位菩萨封镇之力的冲突。”
“小和尚，老夫记得你有一门可以变化力量特性的神通？”
江流儿点了点头，道：“悟能神通之中，确实有变化之法，我现在还会了第三种本事，运用这类手段的时候，能坚持的时间也就更长了，可容接收的力量也更高一些。”
“那就由你转化老夫的力量，在前进的过程中加固这些封印吧。”
岳天恩一手虚虚的搭在了江流儿的肩头。
龙女也在另一边抓住了江流儿的手腕，说道：“用这种方法的话，我应该也能帮上一点忙。”
三人再度开始向前。
每前进一步，他们脚下就会散开一圈广阔无垠的金色波纹。
本来存在于周边万物之中跃动着即将翻转的那些经文，每一次都会被安抚下来。
但黑莲已经受到了一定的刺激，纵然不能直接脱困，也本能的驱使大灭之力的边角，向他们这里围堵过来。
最先现身的，是一群头顶生长着独角的大蟒蛇，其中有一些还生出了爪子，看起来应该是已经可以被称作蛟龙了。
成千上万的蛟龙蟒蛇，从山野四方游动而来，如同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扭动不休的沼泽。
蟒蛇蛟龙的鳞甲口鼻之间都有毒烟，瘴气升腾。
而在这些蟒蛇沼泽之上，还有浑身上下仅披覆着轻纱，戴着黄金饰品的诸多天女，起起落落，飘飞而来。
她们不畏毒烟，白皙的玉足，时不时的在那些冰凉的鳞甲类身上，轻轻一点，翩翩起舞，拨动手中的琵琶乐器、吹奏长笛，无孔不入的音律，如同千万支横空突刺而至的利箭。
更远的地方，隐隐有诸多兵将，有穿着华贵服饰的众多天人，遥望此处，各自祭起了手中如杵如障，如轮如塔的种种法器。
从登山三人脚下不断扩张的金色波纹，隐隐遏制住了那些蛟龙毒蟒的瘴气，与那些天人天女的神通攻势分庭抗礼。
“是八部众。”
龙女说道，“他们本来就是灵山之上心性修持最差的一批，只因他们是这灵山宝地的原住民，佛祖也不好驱逐他们，才将他们一并纳入净土之中。
现在看来，他们已经被黑莲的力量所浸染操控了。”
岳天恩扫了一眼，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人物。
他正要暂时收回力量，抬手把这乌压压的一大群轰散开来，忽然上空高处，浮现出一面庞大的令牌。
如来佛祖从王子之尊踏上修行道路，舍弃了诸般享受种种欲望，一心修持，超拔无上的志愿，凝聚成了这一面护卫佛法的至宝。
志世心光法令！
这件法宝，虽然早在三十三年前就已经被带到长安城去，却依然与灵山这片天地，存在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此刻，有黑云缭绕又有神光灿灿的鬼神大军，正借着这一份联系，从遥远的长安城周边汇聚而来。
当先的一人，身着近似于王侯的袍服，面相凶恶气度威严，一手拿斩鬼剑，一手托红伞，朗声说道。
“吾乃长安都城隍，奉陛下之命，率领三万六千阴兵鬼神，前来护送玄奘法师，继承世尊之位。”
“这八部众交由我等即可，诸位只管继续向前吧。”
就在这说话的时间里面，井然有序的鬼神大军，已经把八部众彻底压制，从乌泱泱的战场之中开辟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供江流儿他们向前。
岳天恩察觉到这些鬼神大军，似乎早有针对，在抵挡八部众的同时，更不断将自身的阴气神力，通过志世心光法令的引导，嵌入到这一片灵山大地之中。
那些阴气神力，轻车熟路的汇聚于诸佛菩萨的封印之上，加固对黑莲的镇压。
既然别人早有准备，岳天恩也没有执意出手，只是继续向前。
越过了八部众的战场之后，他们三人依旧是一步一圈金色波澜，直到前方出现繁华无比的寺庙城镇，数之不尽的佛塔，遍布在这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城墙，只有连绵不尽的佛塔佛寺。
少说也有数百万身披袈裟的修者，分布在那广阔的城市之中，念诵着早已经被篡改的佛法经文，毫无自觉地将自己的虔诚祈祷，神魂念力，都转化为大灭真言。
这一次还没等岳天恩他们与对面的力量接触，高空之中又有一道法器显化出来。
大圆满万华如意！
这是如来佛祖当年领会了小乘佛法之后，已经能够解脱自身，圆满无暇，不进不出，无生无灭，自以为大道圆满，提炼出来的万华如意。
如意神光飘渺，向着城池的各处，降落下一道道虹桥。
虹桥之上诸多高冠古服的山神地衹，运用神力降下清醒心神，涤荡灵魂的种种法雨。
其中有四尊苍髯神明，更化作千丈之身的五爪真龙，引导着诸神混同的神力，形成覆盖了十余万佛塔的甘霖。
龙女喜道：“是父王和三位叔伯。”
其中一尊龙君往下一瞅，看见了江流儿身边的龙女，施展一道法力，将龙女卷起。
“丫头，你来的正好，咱们这山海舞雩大阵之中，正缺了一尾小龙，还不速速化作真身，与我们一起行云布雨！”
龙女化作白龙翱翔在法阵之中，四海龙王悄悄对视一眼，各自加催法力，倒好像真是龙女入阵之后，法阵神威暴涨了许多。
岳天恩瞧得分明，一个龙女对那法阵来说根本无关痛痒，不过是那南海龙王心疼自己女儿，不愿让她继续向前涉险，才找了这么个由头。
都是做人长辈的，能够体谅，岳天恩抚须而笑，自然也不可能去点破龙王的心思。
神力光雨之下，压制了所有的大灭真言。
又有山神水神，一起推动云雾，架起了一道横跨诸多城池的绵长云桥，让岳天恩和江流儿上桥闯过此处。
从刚从云桥之上下来，就望见前方三四十里之外，七宝九环璎珞法杖，已经化作实体，在天穹之下旋转不休。
一队又一队的铁骑，在那七宝九环璎珞法杖掀起的空间涟漪之中，奔腾而出。
那里的地面上有诸多罗汉、金刚法像，一尊尊耸立而起，正被那些铁骑围困厮杀。
狄仁杰、李元芳等长安城中的文武大臣，相继降临。
狄仁杰看向岳天恩，略施一礼：“这位老丈想必就是受僧伽大师之邀，在鱼梁国斩出一刀，直劈通幽世界的高人吧。”
“老夫岳天恩。”
狄仁杰笑道：“狄仁杰，并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奉陛下之命，特来为二位开拓前路。”
李元芳手中一转，轻钢柳叶刀在手，一身武道神意蓬勃愈发，道：“前辈那一刀令我欣然神往，流沙之事，也要多谢前辈为他解脱，待此间事了，我定要与前辈切磋一番，共饮美酒。”
说把他一转刀身，人与刀合，劈向众金刚力士之间。
那三十里外的战场上，千百名罗汉果位、金刚力士中，有四大金刚威能最盛，被李元芳等人亲自出手，率兵抵住。
又有伏虎罗汉，长眉罗汉，睡梦罗汉等十七尊罗汉，道行古老，修为精深，被狄仁杰等一众文臣寻上，举手投足间，文华宝气，风水地理，团团围困。
纵然是十七罗汉，也不得出。
狄仁杰牵头，率众文臣，以君子六艺之一，汇集天地文华之气，造就了一辆战车，承载岳天恩与江流儿，飞过这片战场。
到了这里，距大雷音寺已经不远。
江流儿手上的三藏真经哗哗哗哗飞快翻动，似乎已经急不可待，要带他去承接世尊之位。
前方的道路上，骤然大放光明，轰轰震响。
这灵山大地何其稳固，只看之前那些金刚罗汉与大唐铁骑厮杀的威能，放在别的地方使大河改道，山峰崩塌，也是寻常，落在这灵山大地之上，却仅有一些数丈大小的痕迹。
而此时，从那大光明之中现身的人物，仅是演化法相，即令方圆数千丈震动，威力万分骇人。
岳天恩不识诸佛菩萨真容，江流儿却是熟读佛经典籍，抬眼看去，瞧见那光明之中的一尊法像，头顶肉髻如同红莲花。
肉髻小莲台之上安放宝瓶，宝瓶之中，正是光明源头。
他就认出这是大势至菩萨。
这尊菩萨非同小可，与观世音菩萨并称西方之圣，号称能使众生免除刀兵血光之灾。
从前大势至菩萨还在灵山之外行走的时候，所过之处，天地都要震动六次，彰显其具有无上大力。
“唉，大势至坚守三十二年，终究是当年法会之上误听了外道邪法，早就被纠缠浸染，撑不下去了。”
与僧伽大师相似，又多了一些柔和，以至于雌雄难辨的声音，传递到岳天恩与江流儿身边。
那是观世音菩萨的警讯。
“岳居士，玄奘，你们还没有跨过凌云渡的时候，大灭黑莲就开始躁动，大唐高宗皇帝当年讲明，这朵黑莲破绽显现之时，将是这黑莲最为暴烈的时刻，但它来得竟如此凶猛，还是超乎我等预料。”
“如今非但是大势至菩萨沦落到这般境地，十四年前，金翅大鹏雕逃出灵山之前，偷袭了东来佛祖，又蛊惑了青狮白象，反噬文殊、普贤两位，这三位的本性意识也已经被蒙蔽，佛体被驱策，将要踏出大雷音寺了。”
果然，大势至菩萨身后，又有三道身影显化。
文殊提剑，普贤执杖。
另有一个笑口常开的胖和尚，左手提金钹，右手提布袋，正是号称未来佛祖东来佛祖的弥勒菩萨。
这四尊大菩萨，一齐动作时，纵然岳天恩亦不禁须发张扬，面部略有刺痛。
正当此时，第四件灵山无上法宝浮现出来，象征着如来佛祖普渡众生之大宏愿的铃声，清脆次第传来。
苦海解脱接引铃铛！
变调的大光明被铃声所破，暗淡些许。
空中有一种佛光截然不同的炽然神辉，闪现出来。
其色调近似天蓝，又似炽白。
自虚空之中，凝聚出七大星宿，星宿相连，化作白虎。
一名白袍神将手提方天画戟，背负震天神弓，跨上虎背奔腾而落。
“诸位菩萨，薛礼特来领教。”
当今东土的第一神将，白虎星主薛仁贵。
那一道方天画戟无风无浪的挥落，令四大菩萨一同肃容。
大势至菩萨口吐梵音禅唱，主动迎上。
双方一拼之下，浩浩灵山国度，竟似乎也有一瞬的暗淡。
不等他们二者再度交手，苦海接引铃铛之中，一尊女皇，十道仙光齐落。
东土道门上清第一人司马承祯，手提一道绘制着种种神剑的图卷，往外一扫，竟然将文殊、普贤，一同收到他的图卷之中。
他身边九位道友，各具神采，纷纷跨入图卷之内。
其中一人放旷多情，年方弱冠，腰间长剑出鞘，图中天地被朵朵青莲铺满，猛然变化青黛神山，碧峰插天，如同一剑倾倒。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青莲居士李太白，上清司马承祯，孟浩然，王维，贺知章……
东土道门三百年来最耀眼的十轮明月，仙宗十友齐至。
十仙剑图，一会文殊普贤。
年华老去，乌发之间已染上微霜的女皇，亲身莅临，独对未来佛祖。
“弥勒……”
武明空眼中闪过一抹不易为人察觉的追忆。
“拖着破布袋的大和尚，当年总诓骗年幼，说朕与你相似，朕，可不会变得如此狼狈！”
话音末尾，终是含怒，女皇一步踏出，千里庭户，缩地成寸，一掌横击弥勒佛躯，推动佛躯之中蕴含的整座白莲净土，从灵山之巅，一路劈退三千丈。
武明空一掌压弥勒，另一只手宽袖一卷，凌空一击，撞开了大雷音寺的门户。
江流儿引颈看去。
雷音寺中，空旷寂寥，南北西东，双树枯荣。

第489章 千里青索，惊蛰一动破深沉
所谓双树枯荣，指的其实是八棵树。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上都生长着两棵菩提树。
每一对菩提树，都是一枯一荣。
这也是佛经之中曾经有过记载、预示的一桩典故。
江流儿熟读佛经，在大雷音寺里面看到这八棵菩提树，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
但问题在于，整个大雷音寺内部只有这么八株菩提树。
之前还在与他们对话的观世音菩萨根本不在内中。
“菩萨，我们已经进了大雷音寺了，你在哪里？”
“我们也在大雷音寺之中，不过是在阴世的大雷音寺。”
这乾坤天地分作阴阳两面，阳世也就是人世间，阴世则是极幽暗之地，是阳间的对立面。
所谓的通幽世界，实际上就是阴间和阳间的夹层。
据说在极其古老的时代，阴世才是生物死亡之后，魂魄真灵所去的地方，那个时候的通幽世界还非常狭窄。
只不过在颛顼帝和世尊少昊的时代，他们两位一致认为，阴阳两界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魂魄真灵在阴世之中轮转、新生，要抵达阳世，拥有躯体，是一个极其漫长且危险的过程。
那些去进行轮回的魂魄真灵还好一些，毕竟已经有过阳世因缘的积累，较为坚韧，而许多新诞生的魂魄真灵，则太过脆弱，在这个过程中被消磨殆尽，以至于阳间的生灵数量，难以得到充足的增长。
于是颛顼帝和少昊世尊，统帅他们那个时代所有的强者，将阴阳两界之间的夹层扩张，形成通幽世界，把阴世之中代表着魂魄真灵轮转新生的概念，移到通幽世界之中。
大大的缩短了真灵降世的过程。
从那以后，新生的魂魄真灵大多都可以安全的抵达阳世，与血肉结合，促成阳间万千种族生灵数量的暴涨。
那已经是上万年前的事件了，阴世就此彻底变得荒芜。
但阴世是阳世的对立面，就算已经没有魂魄真灵会落到阴世之中去活动，阴世的幽暗物质，也会随着阳世的地貌变动，而产生对应的变化。
所以阴世之中，也有大雷音寺。
观世音菩萨道，“黑莲躁动，拉着我与地藏王菩萨，迦叶、阿难、降龙尊者，一起向下坠落，直到穿过了通幽世界，就在刚刚，已经落到了阴世之中。
但世尊之力显化的八株菩提树，象征着乾坤稳固的大道法理，没有直接随黑莲坠落下来，应该还在阳世的大雷音寺之中。
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时机，玄奘你可以不必受到黑莲的干扰，专心一致的接收那世尊之力。”
江流儿问道：“那菩萨你们……”
“黑莲破绽显现之时，也将是它力量攀升到三十三年来最顶峰的时刻，这种攀升过程之猛烈，有些出乎意料。
但长安的诸位即已来到灵山地界，他们在战斗同时分心递发出来的力量，依旧在支援我们，我们还能支撑片刻。”
观世音菩萨催促道，“玄奘不要多虑，你快快持三藏真经，承接世尊位格。
黑莲的破绽显化只在一刹那间，按照高宗皇帝当年的推测，如果错过了三十三年的这一次机会，就只有等到三百三十三年之后，或许又有一次时机，我们只怕根本支撑不到那第二次机会来临。
玄奘，假如黑莲破绽显化的时候，你还没能承接完整的世尊之力，一切悔之晚矣。”
江流儿只是听着，也能感受到那种紧迫，神情坚毅宁定下来，手捧三藏真经，走向了八株枯荣菩提。
岳天恩从踏入大雷音寺开始，就一直在观察那八株菩提树，拳意来来回回不知扫过了多少遍，确实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他在一边为江流儿护法，看江流儿盘坐于八株菩提树之间，三藏真经自行翻动，菩提树上，光芒摇曳，汇聚到小和尚体内，顺理成章。
岳天恩又向观世音菩萨询问道：“黑莲的破绽显化之后，就光凭小和尚持世尊之力做出最后一击吗？
当年这灵山佛祖同样具备世尊之力，都没能解决黑莲，小和尚即使承接了世尊位格，只怕也比不上昔日如来吧？”
观世音菩萨说道：“岳居士有所不知。今日与三十三年前相比，大有不同。
一来，当年的黑莲从天外而落，既不属此方天地，又圆满无暇，周旋无缺，佛祖仓促与之对敌，自然奈何不得！
而等玄奘继承世尊之力后，却可以循着高宗皇帝引导出来的破绽，发挥力量，事半功倍。
二来，当年黑莲在法会之上，诱导佛祖讲法，无声无息之间，浸染我等，等我们醒觉之时，已经失了先机，根基受到污损，否则的话，以当初诸佛菩萨汇聚灵山之力，未必不能一鼓作气将黑莲磨灭。
而今时今日，我等与黑莲两相消磨，东土的诸位又是有备而来，他们虽在外作战，其实也分薄了黑莲许多力量，攻守之势已然调转。”
观世音菩萨说到最后自己却又微叹了一声，“其实纵然如此，我们也不过只有一小半的把握。僧伽大师在鱼梁国向岳居士警示之语，句句属实。”
听到观世音菩萨再次强调此处的危险，岳天恩夷然无惧，只点了点头。
“老夫看江流儿在这里已经渐入佳境，假如没有其他被控制的菩萨，在四周窥探，不如老夫也到阴世之中，帮一帮你们。”
观世音菩萨略作沉吟：“玄奘接收世尊之力超过五成后，便不是寻常力量可以撼动的了，到那时，我与地藏可以接引居士过来。
不过阴世之中，是幽暗至极的所在，岳居士气血纯阳，踏入此地恐怕会受到不小的压制。”
岳天恩抚须思索：“老夫之前曾经一刀劈入通幽世界，感觉那里对老夫的排斥倒是没有太高。嗯……既然对老夫有压制，对你们也有不小的影响吧？”
观世音菩萨道：“那黑莲其实是有着本身意识的，自然会选择对它最为有益的地方。”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江流儿那里三藏真经不住翻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分别有一棵枯死的菩提，已经完全化作光芒，即将流转到他体内。
岳天恩忽然闪身一探手，以鬼神莫测的手法，将江流儿后脑勺上最后一根金色毫发捻了下来。
几乎就在他捻走了金色毫发的同一时间，那四棵枯死菩提形成的一轮圆光，已经完全把江流儿所在的地方吞没、合拢。
原地再不见人影，只有一轮如同金色太阳的光辉。
岳天恩手虽然快到那金光也追不及的程度，身子却退的慢了一些，衣袖上有一角被那金光撩过。
飘上半空的衣角，就那么突然静止在虚空之中，接着猛然下沉。
撕拉一声。
衣角从岳天恩右边长袖边缘撕裂坠落下来，与大雷音寺的地面碰撞时，竟发出了仿佛万钧重物坠地才会有的那种声响。
岳天恩有几分惊奇的看着自己那块衣角，他能够感受到，那一角的重量还在不断的增加，并不是外部施加的重力有了变化，而是内部某一种东西在进行难以理解的增长、凝聚。
直到重量的增长超过了某个极限，那衣角彻底毁灭，连一点微粒都没有留下。
“有这样的力量守护，确实不是一般的攻击可以撼动的了。只是五成的世尊之力，就有这样的水准，不逊于那只妖猴了。那么能够害了如来的那朵黑莲……”
岳天恩看着指尖那根金色毫发，笑了一声，向观世音菩萨说道，“这三片菩提叶是僧伽大师带给江流儿的，观音菩萨应该也能用吧？”
观世音菩萨却道：“贫僧身受邪染，不如十四年前那时的一点灵念清净，未必能用，倒是岳居士与玄奘结缘已深，气血纯阳，神意至诚，应该可以直接用这最后一片菩提叶，向异世佛陀传念。”
话落之时，大雷音寺的地面上，突然显化出一个半透明的漩涡，正是观世音与地藏王联手开启的一条通道。
岳天恩踏入其中，渐渐超过了阳世的深度，开始进入通幽世界。
到了这里，他已经可以窥见通道另一边的景象。
通道的彼端，是一座幽暗灰白的寺庙内部。
那里有一尊丈六金身的轮廓，仿佛是由金光凝聚的一道道曲折线条勾勒而成，已经显得非常虚淡模糊，应该就是如来佛祖涅盘之后留下的痕迹。
金身轮廓内部，有如同墨玉的黑色莲花悬浮。
莲花微微旋转，不断从中喷涌出团团黑暗，极具可塑性的铺卷填充开来，似乎想要借着丈六金身，重新形成一具躯体。
丈六金身的下半部分，已经被黑暗填充，那些金色线条勾勒的轮廓，时不时的就要皱缩一下，仿佛要彻底化作实质的双腿。
而在这金身轮廓周围，有三尊大阿罗汉环绕而立。
双手握拳，掌心之中藏着光明意志的迦叶；身披袈裟，手托紫金钵的阿难；还有双袖收束，一掌守身，一掌前探的降龙尊者。
整个灵山之上，唯独这三尊大阿罗汉的肉身、意志最为纯粹。
他们心中虽然懂得佛法，奉行佛法中领悟的道理，但是他们的力量之中，已并没有太多佛门法统的痕迹，或者说是从佛门法统中，提纯出了一条最偏僻的路线。
当年如来佛祖召开的那一场法会之上，无意之中讲出了大灭真言，扭曲了灵山正统，唯独他们三位所受到的影响最少，几近于无，所以也成了封锁黑莲的主力。
观世音菩萨与地藏王菩萨，身处莲台之上，佛光暗淡，漂浮在更外围。
在文殊普贤和东来佛祖相继被蒙蔽本心意识之后，只有这两尊菩萨，还能够勾连灵山，乃至于承接来自东土长安的力量，以自身为过渡，再传递给三尊大阿罗汉。
在这个过程中，几乎相当于时时刻刻，被东土西天之力碾过，无论是号称安忍不动如大地的地藏王，还是天上地下化身法门第一的观世音菩萨，都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尤其是在他们被黑莲拉入了阴世之后。
阴世中的幽暗物质对黑莲来说是最容易转化的大补之物，对佛门这几个菩萨罗汉来说，便是极大的压迫，一消一涨之下，他们的艰难之处至少提升了三成。
岳天恩看见了这一幕，也颇为钦佩。
观世音菩萨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还能语调如常的传音出去，假如单以心性之坚韧而论，实在是深不可测。
不过既然看出了那边的局势，岳天恩就更不准备直接踏入阴世去了。
他停留在通幽世界里，指间夹着的金色毫发，化作菩提叶的原型，寄托了他的念头，向异世共鸣而去。
……
庄严，光明，布满了钢铁之声的世界里。
那尊由金属和机械造就的万灵之王、护星之主——比珠穆朗玛峰更加庞大的青铜佛陀，正在与天外的异类巢穴对峙。
遥远的曾经，为了抵抗那些繁殖欲旺盛无比的异星生物，这片大地上的血肉之躯，穷竭所有的智慧，已经将全体转化成了如今的机械之身。
冰冷的机体，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成为了生命和温暖的代表。
齿轮转动的轰鸣，使得过去不一而足的灵魂，普遍锻炼出了火热的魄力，宏大的热情。
魄力越充足的灵魂，将可以驾驭更庞大的机械之身。
那位最杰出的领袖，甚至化作了这样史无前例的巨佛，引导着大地上的万灵，成为了反击的一方。
当金色的菩提叶来到这尊巨佛的面前，寄托其上的诉求，就被这伟大的意志所接受。
“悟净悟能悟空，三悟神通，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力量居然还可以有这样的应用方式，真是玄妙……
唔，以防万一的文明种子，也是这次交易的报酬……
这样丰厚的赠礼，却只提出了这样简单的要求……”
“那就，应你所请！”
菩提叶造就的联系，纤薄而漫长。
慷慨的巨佛，却将自己的力量提升到了这份联系所能承载的极限，倒灌回去。
……
岳天恩踏足在通幽世界里，心有所感，长长的吞了一口气，身体骨节铿锵鸣响，体魄暴涨，化作一丈高下。
他的须发也在此过程之中变得更加粗大坚韧，脊背挺直，额头的皱纹都被抹平，饱满生辉，身上的袍子随心意调节大小，下摆垂落到地面。
来自异界佛陀的反馈抵达他手中，岳天恩左手向上一挥。
一条极长的锁链从他手中抖出，向上穿透了通幽世界的隔阂，来到阳世之中，又随着劲力的变化，从阳世的大雷音寺正门涌出。
锁链在膨胀，在放大，在拉长，一圈圈蔓延向下，捆绑着大雷音寺所在的山峰地基。
这样的异动，引起了众多注目。
阴世之中，通道彼端的观世音，亦微觉疑惑：“你要做什么？”
第三片菩提叶所代表的因缘联系，比前二者都要弱一些，无论是用来祈求攻击还是防守，或许都有所不足，但岳天恩的要求，只是一条锁链罢了。
一条够硬、够长的锁链！
而第三尊佛陀的慷慨伟岸之处，也超乎预料。
那是只有由岳天恩这样的人，持拿菩提叶时，才会寻得的目标。
这条锁链向上缠住了阳世的高峰之后，又向下，从岳天恩的右手之中抖落，落到阴世的大雷音寺之中。
观世音菩萨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他的意图，摇头道：“黑莲拖拽我们落下的时候，已经与整个阴世大雷音寺相连，你没办法把它拉上去的。”
“老夫早就看出来了！”
随着这样的话语贯彻下来，那条落入阴世的锁链猛然一摆，也从大雷音寺门户钻出，如同龙蛇一样攀援缠绕着。
穿过道道门窗，绕柱绕梁，内外交捆，将整个大雷音寺死死锁住。
岳天恩站在通幽世界之中，双手拽着锁链的中段，往自己身上缠绕。
等到感觉已经完全绷紧之后，他双手一起握住了向下的锁链，然后向上旋转身体。
以阳世的大雷音寺加上山峰地基，作为固定点，当锁链收缩的时候，两边的距离就会缩短，扯动阴世的大雷音寺。
阳世的锁链捆绑穿刺的地脉范围更大，不是阴世捆绑的范围可以比拟的，这个办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作为中间提供动力的那一点。
岳天恩锁链绕身之时所受的压迫，他所需要提供的力量，纵然是观世音菩萨，一时间也估不出来。
“这样做，真的能……”
“来！！！！”
锁链一拽，横跨阴阳两界的一场震动中，阴世的大雷音寺根基动摇，遍布裂纹。
正在吸纳幽暗物质，向着金身轮廓上半部分填充的黑莲，顿时为之一挫。
“再来！！”
轰隆隆——
阴世地动山摇。
毕竟只是幽暗物质自行映照形成的，无法与阳世那座不知道祭炼了多少年的大雷音寺相比。
随着岳天恩两度发力，阴世的大雷音寺根基彻底断裂，被锁链捆绑，向着通幽世界飞升而去。
黑莲躁动更盛，莲花中喷涌出来的黑暗暴乱，忽然作出取舍，不再妄图将整个丈六金身轮廓据为己有，直接从中截断。
三位大阿罗汉和两位菩萨的脸色，在那黑暗撕裂金身轮廓之时，在极速的光影变化之下，仿佛神色骤变。
“不好，原来这朵黑莲已经能够脱困了，只是为了占据全部的佛祖金身遗迹，才会继续蛰伏。”
降龙尊者叱喝一声。
三尊大阿罗汉带动两位菩萨传递过来的力量，一同压向那团黑暗，要将其镇压回去。
黑暗嘶鸣，金身轮廓从腰间断裂，上半截土崩瓦解。
下半截黑暗之身，从盘坐姿势猛然立起，黑莲旋转，化作上半截身躯。
黑莲化身的双足无袜，红色长裤，上半身披了一件坦露胸口的黑色法袍，黑袍子上有金线绣成网格。
黑暗在他头顶聚拢，分化万千发丝垂落到腰间，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都有一颗水滴状的黑水晶。
他面貌如在盛年，五官极具棱角，自三十三年坠落此界以来，首次睁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如同盛满星空。
星光寥寥，黑暗永恒。

第490章 跨越三界，众生拜佛紫金钵
在寺庙内部，从黑莲之中化生的人形，甫一睁眼，就已经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震动感，让灵山上下诸佛菩萨，明白了他的身份。
大灭如来虽死，却不曾毁灭，他的躯体碎裂所化的每一朵黑莲，都会在获得充足的供养之后，产生一位大灭灵童。
灵童，是大灭如来的表象碎片转生而成，也将是大灭如来的继任者之一。
幽暗的氛围，也随着灵童睁眼而从他身上扩张开来，比阴世的幽暗更加深邃，更加纯净，如同水晶一般，有着使无数凡俗生灵，不自觉的想要投入其中的无上魅力。
灰白色的幽暗大雷音寺，停止了上升。
黑莲舍弃了一半的佛祖金身，化出灵童之后，隔着那条锁链和灰白大雷音寺布满裂痕的地基，也能重新吸扯阴世的幽暗物质。
阴世大地之上，对应灵山妙景而生的群山宫阙，都被这股吸扯的力量，弄断了根基，分崩离析，浮空而起。
从极远的地方看过去，就像是，数不胜数的宫阙佛寺残骸，从不同的方向化作一道道浓烟，袅袅升起，全部向半空中汇聚。
这一股吸力与上方锁链的拉力僵持住了，岳天恩几度发力，锁链剧烈晃动，但每次将那灰白大雷音寺拉起几分，又会被坠下几分。
大灭灵童身边的幽暗气场，正在飞快的褪去最后一点虚幻，向完全的真实靠拢。
这阴世灵山，实在是太契合大灭灵童的特性。
但三位大阿罗汉的意志何其坚定，他们的合击，并没有因此而松懈半分。
人世间绝大多数的合击之法，都讲究对于时机的把控，往往追求，让更多的力量能够在同一时刻命中目标，为此甚至不惜牺牲一部分各自的特长，来形成配合。
可是到了三位大阿罗汉这样的境界之后，独属于自身的道路才是最为宝贵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在意攻击抵达的时间是否相同，只要尽情的发挥出自己最具坚持的那一面。
迦叶尊者的双拳之中，把握着极乐世界之中的光明意志，那是昔年如来佛祖拈花一笑之时，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以心印心的无端喜悦。
既无来处，又无归处，莫名而生，莫名而存，这光明，是无穷无尽的极乐之光，甚至于连迦叶自己也无法让这股光明暂时熄灭。
平日里，为了不影响到净土之中的其他菩萨罗汉，迦叶尊者只好十指屈握，双拳紧闭，来收藏这股光明。
此刻他倾力一击，十指齐张，极乐之光，立即充塞了整个灰白色的大雷音寺，甚至从大雷音寺、从那些密密麻麻的锁链之间，渗透出去，照耀着阴世的天地。
整个被锁链拉扯到半空的大雷音寺，忽然变成了一个体积膨胀数百倍的发光体。
如同一个纯白而温和的太阳，降落在这里。
方圆千里的灰白山水，都被这股光明所朗照，微风尘埃，纤毫毕露。
蕴含在光之中的力量，自然是最先抵达大灭灵童身边的一个。
对着这一股无边无际蔓延的大光明，灵童只是单掌立在胸前，眼眸之中映照出来的幽暗，不知深化了多少。
所有来到他身边的极乐之光，就被凝聚成一捧捧的星点。
星光固然璀璨，可群星之外，依旧是幽暗。
源源不断的极乐神光奔腾而去，一到了灵童身边，就被压成细碎的光点漂浮而去，反而让幽暗星空的范围随之扩大。
降龙尊者的攻势紧随其后。
他乘着这一股大光明爆发的风头，身边的光仿佛在他身边，在脚下，被他的力量驾驭着，化作实质的流体。
本该无形无质的光，被降龙尊者的力量搅动成了一片翻卷不休的瀚海，而在这海洋之中，降龙尊者双臂一晃的身影，便如同一条出海的巨龙。
从光明的海洋里一跃而起，闯入幽暗的星空下。
在降龙尊者眼中，跨过光明与星空那片界限的时候，他与大灭灵童之间的距离，骤然远到了使人心生绝望的程度。
水行之中龙力巨大，降龙的巨力，也经不起这无涯之路的消磨。
降龙尊者的面相平和如常，肃穆依旧，只是向前推去的手臂，自然的向下略沉，掌心翻转向上，做了一个似是邀请的动作。
夕阳无限好，蝴蝶，来，来，来。
漫无边际的星空，随着降龙尊者这一动，回归到了仅在这寺庙之中的大小。
大灭灵童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被这股力量所引动，迈开步伐，主动向前。
阿难尊者酝酿已久的一记神通，便在此刻脱手而出。
当年如来佛祖尚未立教之时，身边有十大弟子随行，行走在西方万国之间，每遇有慧根者，便将佛法传授下去。
佛祖无私，传法无偿，然而，却有人因之轻慢了佛法，以为无偿之物不必珍惜，得之无用，弃如敝履。
阿难尊者既心痛于苦海挣扎者，不识解脱妙法，又愤懑于佛祖真传，受人如此轻视。
于是他向佛祖求取了紫金钵，后来又有人向佛祖问询真法之时，阿难尊者就持紫金钵上前，向那人讨要代价。
一字真言，要一斗黄金。
佛祖当时曾对他长叹不绝。
阿难尊者以为是佛祖慈悲，不愿意见他收取代价。
佛祖却说，佛法无偿，并非是因慈悲之心，而是因为佛祖自己也有一点逃避之念。
众生都在苦海之中，众生都欲求解脱，只是醒悟的或早或晚，或年幼或年老罢了。
假如众生求取解脱佛法之时，都要支付代价，又有谁能承担得了众生的代价？
由此，佛祖劝他放下，阿难尊者却起了一点执念，非要试一试众生对佛法又有几分看重。
后来佛祖继承了世尊之位，佛法广传西方万国，甚至渐渐向更远处传播。
每当有一个生灵投入佛法，便会循着冥冥之中的代价，为阿难尊者手里的紫金钵加上一份重量。
或许是些许黄金，或许是用黄铜金漆重塑金身，或许是开凿石壁洞窟，雕出佛像，或许是手抄的经书，或许是一片诚心，但更多是做下罪恶之后的逃避之念，求安心，求保佑，求未来的寄托。
那时阿难尊者才知道什么叫苦不堪言。
佛门的三位大阿罗汉，都是气血和意志，纯净到令诸佛菩萨赞叹的大觉之人。
然而他们三人踏上这条道路的因由，各有不同。
降龙尊者是被道济和尚点化，舍弃过往执着，放下之后，自然有全新的正果投入他怀中。
迦叶尊者，是因为得了那一股极乐大光明的真意，有那无穷无尽的光明，不断洗涤魂魄肉身，靠着天长日久，积累到如今的程度。
唯独这一位阿难尊者，却是在用双手托起紫金钵，用双手托起钵中代价之时，被古往今来无数求佛法者的代价所压迫。
为了扛住那一份难以想象的沉重，阿难尊者的神通法力，全都被硬生生压入了血肉之中，金身正果都被压的弯了腰，意志神魂被压的难以生出其余杂念。
他是唯一一个被压出来的大阿罗汉。
还好，此方世界的佛法传递到如今，在人族之中，与佛有牵连的也还不足三成，在所有智慧生灵之中，愿持佛法的，更是远远未足一成。
否则的话，纵然是大阿罗汉之身，也早被压死了。
前后数千年，就算是灵山，大雷音寺被黑莲侵入的时候，阿难尊者都没有放下这紫金钵。
直到这黑莲截断了佛祖金身的遗迹，直到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一同向阿难尊者苦劝。
“世尊之力尚未承接完全，居士尚未能将这大雷音寺拉出阴世，我等已别无他法，为今之计，只有放下这紫金钵！”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阴世地狱早已经是一片空荡，贫僧依旧未成正果。
阿难尊者，阴世已空，地狱犹在，放下佛法，佛依旧在。”
这两大菩萨鼓起自己最后一分余力，将从灵山、从长安地脉接引来的力量，一同推入了阿难尊者体内，助他抛出了手中的紫金钵。
这时候，大灭灵童正被浩浩汤汤的光明之海所围，正被降龙所牵制。
就听到阿难尊者一声既有痛苦挣扎又有解脱之念的长吟。
紫金钵飞去。
大灭灵童一掌劈下，手掌与紫金钵碰撞的一刻，空空如也的紫金钵里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不胜枚举的景象，在那波纹之中零碎展现，波光粼粼，又相继消失。
只是那一圈波纹之中，就蕴含了当今世上数万名佛法善信，修持佛法时所付出的代价。
代价，是指用来替换的东西。
当年诸多善信，用这份代价换来了佛法，如今，阿难尊者的紫金钵就用这份代价，换走了大灭黑莲身上的幽暗之力。
大灭灵童眼神微变，感觉自己的手似乎被吸在了那紫金钵上，轻易竟不能收回。
而紫金钵里每一圈波纹荡漾，大灭灵童身上的力量都会削弱一部分，被替换成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灵童唇齿微启，念诵大灭真言，被替换到他体内的东西，不断被排斥出来。
珍珠宝玉，黄铜古钟，手刻的木鱼，不规则的黄金，破裂的石雕，正在燃烧的经书……
全部都变成了碎片，微尘，从大灭灵童身上挥发开来，在他身边的那一片星空之中，彻底被毁灭。
不可记载于文字的无上妙音，助他震动紫金钵，其内的波纹反而荡漾的更加剧烈。
阿难尊者眼中流露出极为心痛的情绪，几乎如同呓语般说道：“我佛……”
那紫金钵里面每一份代价被使用的时候，都意味着这世上有一部分佛门的信徒，失去了与佛法之间的缘份。
他们将不再虔诚与佛法，将淡忘曾经佛门正法的影响，转投其他，甚至将佛法带来的功德也归功于其他。
佛法的缘分在他们的人生中已不复存在，一切的果，自然要嫁接给新的因。
阿难尊者在当年灵山几乎沦陷的时候，都不曾掷出紫金钵，除了因为这是他心中执念作祟之外，也是因为灵山损失再惨重，也算不上断绝了佛门的根基。
而现在的这种做法，才是实实在在的正在葬送灵山佛门法统。
如来佛祖已经清净涅槃，即使玄奘继承了世尊之力后，侥幸真的能够助灵山度过了这一次大劫，要使佛门恢复旧观，也不知道又要花费几千年了。
当紫金钵里面的代价愈发动荡，甚至已经不局限于当今，开始动用更早的时代积累。
大灭灵童对阴世幽暗物质的吸引力，终于被削弱到了不足以拉住这灰白大雷音寺的程度了。
还在通幽世界的岳天恩向下看去，筋肉搏发，锁链在他身上勒出了伤口，他只将眼帘默默向下一压。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一段一段影像，一步一步路程，仿佛正在缓缓流淌。
“给我上来！！”
阴世山水之间，腾空而起的数十道粗大烟柱，一瞬间被扯断。
那一条锁链，终究拖拽着灰白大雷音寺，从阴世的天空之中拽了出去，来到通幽世界。
就在优势即将向着佛门那一边偏移的时候，大灭灵童劈在紫金钵上的那只手掌，忽然一转。
从原本劈打的动作，变成了抓获，他用自己的手掌，托起了紫金钵。
阿难尊者惊骇的发现，自己与紫金钵之间的感应，数千年积累下来的牵系，竟然被这大灭灵童五指一旋一托，给切断了。
紫金钵里面属于佛门法统的代价，已经用掉了不少，反而填充了原属大灭灵童的幽暗力量。
大灭灵童将紫金钵收到自己眼前，小臂和手腕居然也微微颤抖。
“好重的一个钵盂，这东西用来砸我，我接住了，用来砸你们，又如何呢？”
灵童抬头，合身撞入光明之海，手里抓着紫金钵，对准降龙尊者挥砸下去。
这一砸闪无可闪，降龙尊者手势一变，想用双手格挡，架住这紫金钵。
他甫一招架，双臂就传出骨裂的声响，皮开肉绽，金色的大阿罗汉之血被压迫溢出。
两只手臂根本阻挡不了紫金钵的轨迹，直到那紫金钵撞在了降龙尊者肩头。
轰！！！
降龙尊者的身体，砸穿灰白大雷音寺，砸穿通幽世界的地面，坠入阴世之中。
阴世的幽暗物质笼罩过来，使降龙尊者的处境雪上加霜。
他勉强起身，就看见高空中那一轮纯白的太阳飞快坠落下来。
迦叶尊者，也被重新打落到阴世之中。
就在大灭灵童手托紫金钵，走向阿难尊者的时候，仿佛有一千道九天神雷劈在了这座大雷音寺里面。
那是一道震裂云霄的巨吼。
灰白色的大雷音寺猛然倾斜，甚至翻转。
岳天恩的吼声，回荡在阴、阳、通幽三重天地。
他如同舞动着前无古人的流星锤，把那阴世大雷音寺，甩动了几圈之后，向上挥去。
人间界。
金碧辉煌的灵山之上。
金色的大雷音寺地面那个漩涡，陡然间向外移动扩张。
紧接着，一座灰白大雷音寺从中被投掷出来，轰隆巨响，撞在远处的一个山峰之上，滚落下来，最后坐落在几座山峰之间。
大灭灵童双足一分，镇住了这座灰白色的大雷音寺。
缠绕在寺庙外面的锁链，在刚才那一甩一抛之下，负荷超过了极限，崩溃消失。
阳世西天的佛光阳光，透过这座破败寺庙的处处缺口，照射进来。
气空力尽的阿难尊者和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回到阳世之后，精神一振。
暗淡的菩萨金身，佛光再现。

第491章 原道慈悲，宇宙唯物虚妄心
在这佛光重现的一刻。
距离大灭灵童最近的阿难尊者未及出手，地藏王菩萨已经豁然起身。
地藏王是一尊面貌年轻，但又给人感觉极其苍老憔悴的僧人。
他从莲台上起身时，迈出一步，莲台化作漫天花瓣飘舞。
迈出两步，已经来到阿难尊者身边。
阿难尊者似有所觉，放弃了自己出手去争夺的念头，跏趺而坐，向前拜下。
地藏王菩萨此刻迈出第三步。
阿难尊者的身影，便好似是对着地藏王菩萨的背影在叩拜。
这一拜，是扭转了一种关系。
原本由两位菩萨接收灵山地脉及长安的力量，供给三尊大阿罗汉，而如今，地藏王菩萨的那一份职责，交托给了阿难，阿难尊者作为外界力量的中转，反过来将这一份纯化后的力量，传递给地藏王。
诸佛菩萨根基，都已在当年的法会之上遭受些许污染，所以要长久的镇压黑莲，只有让三尊大阿罗汉作为终点，才是正常的选择。
而此刻他们已经不追求长久的镇压，只为继续拖延短暂的时间。
大灭灵童巍峨而立，手持紫金钵向前一撞，几乎如同山岳移行，金顶催倒。
“佛法无我他，无众生分别，是他或你，有什么不同吗？”
“贫僧尚未成佛。”
地藏王菩萨憔悴低浅的回应，向前点出一指。
即使是在灵山的诸佛菩萨之中，地藏王菩萨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他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志愿，在凡俗之间更是声名远播，不知道多少人对地藏王菩萨的印象都只来自于这八个字。
不过，人间的僧尼善信，乃至于一些偶尔听闻这事迹的书生百姓，对于这八个字都有不同的看法。
有许多人觉得这是地藏王菩萨在经过漫长的苦行之后，深切的感受到地狱的困苦，获得了觉悟，才会立下此等大宏愿。
也有人觉得，或许地藏王菩萨只是个要利用这份宏愿，来为自己加持名誉，是一种沽名钓誉的做法，有些许虚伪的嫌疑。
而无论他们猜测多少种，大概都不会想到，地藏王菩萨的这一份宏愿，只是来自于一时的感动罢了。
没错。
只是那一时的感触。
就好像是凡俗之间的高门公子、贵族千金，还保留着天真同志的怜悯之情，有时候会在路过街道，遇到那些身有残疾的乞儿之时，生出些许感慨。
“若是这些乞儿，都能过上像我一样平安快乐的生活该多好。”
“倘使他们的身体都能变得完整，恢复健康，或许也能自己生活下去吧。”
地藏王菩萨也就像是这样。
在他初次踏足地狱之时，见到那些魂魄，因为众鬼生前造下的恶业，使得魂体之上出现种种畸变，遭受痛苦煎熬。
这其中只有极少部分能够在痛苦之中，赎尽自己的罪孽，轮回转世去，而更多的鬼物却是在经历痛苦之后选择堕落，化作更多生活在通幽世界的鬼怪族群。
那些鬼怪族群，等待着被修炼通幽法门的修行者驱役，等待着残害其他生灵，在这过程中，他们仅有一时的痛快，所造下的恶业，又会反馈更多的痛苦，如此循环，不得解脱。
地藏王菩萨为之痛心，才选择长留地狱，才有了对身边佛友所说出的那八个字。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不同的地方在于，人世间的贵人，他们的感动只在一时，有时或许会做出一点施舍，但很快就会忘却，有的甚至连施舍都不会有，只是在心里转动这样怜悯的念头。
而地藏王菩萨将这一时的感动，坚持下来，经历数十万次日夜轮转，经历百代春秋，用数千载历尽沧桑而初心不变，将那一时的感动，造就了人人皆知的大宏愿。
地藏佛心的真谛，便是，刹那可以作永恒。
指地成钢，再无沧海变桑田！
半山腰上的司马承祯，原本正全神贯注的运转剑图，要尽快将图中两尊被蒙蔽的菩萨镇住。
他号称上清第一，白云先生，心境如白云苍狗，悠悠变幻，何其高深，此刻竟情不自禁的分了心，以一种震诧莫名的眼神，看向了那灰白色的大雷音寺。
“三十六天罡法门之中的指地成钢大神通，浑厚之处不及补天浴日，玄妙之处不及斡旋造化，决绝之处不比纵地金光，底蕴威能不如法天象地……”
“可世上何曾有人想过，单单一门指地成钢大神通，居然能够达到如斯境界！！”
司马承祯这一番赞叹的念头，在心中如电光般闪烁过去的时候，灵山群峰，似都为之一静。
静寂安宁的氛围，以那灰白色的大雷音寺为源头，挽留了疲惫的天地，停住了奔走不休的万象风云。
世界微尘，乾坤万物，在这一指之下，化作不朽的钢。
但这指地成钢，真正威能所集的地方，仅在那灰白的寺庙之中。
大灭灵童手托紫金钵的一撞之力，生生地凝住在了那里，举步维艰。
光也为之停，影也为之静。
“弹指芳华，刹那永恒？”
灵童流畅自在的思索着。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你在这刹那生灭之间的一点感动，就可以延长到无穷无尽的兼济后力。而我在这刹那生灭之间的一点动摇，就可以延长到无休无止的停顿犹豫。”
“这一道神通中的真意，不仅仅是你这地藏王菩萨的本愿真心，也是你们这一方世界，佛门灵山法统的根本意义。”
“更是……观世音的本源经文。”
大灭灵童的视线，用难以想象的奇妙方式，在指地成钢没有被破解的时候，就越过了这一道大神通的限制，看向了观世音菩萨。
在维持着一指点出姿势的地藏王身后，在跪拜下来的阿难尊者身后。
坐于莲台上的杨柳观音，手捧玉净瓶，杨柳枝似枯似翠，默默念诵经文。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这一道指地成钢大神通，虽集中在这灰白寺庙之内，却已是如今灵山诸佛菩萨上下，未被蒙蔽的力量，集结起来的一击。
“你们的佛法讲究四大皆空，讲究佛心觉悟，讲究智慧圆满，甚深般若，金刚妙断。甚至有一颗佛心成就，一切神通悉具自足之说。”
“佛心佛心，你们用心灵来镇压我，用心灵来限制我，呵！”
“以心驭力，以心生力，一点感触不灭，神通大力常在，看似玄妙深奥非常，实则……”
大灭灵童单手竖立在胸前，齿如金刚，字如水晶，声音之中有不可思议之庄严。
“谬矣！！！”
阿难尊者愕然发现，这一道神乎其神的指地成钢大神通，居然毫无征兆的开始被动摇。
仅仅是因为大灭灵童的这一番思辨，分明没有从哪里多出什么力量来进行冲击，大神通的根基，就已经渐渐的松动。
地藏王菩萨面色更见愁苦，一指遥点不退。
杨柳观音静静颂念经文，仿佛全然不知身外之物，不在乎他们精心造就的这一道大神通，出现这样无法解释的变故。
似乎只有阿难尊者在乎原因，所以也只有他听到了大灭灵童的回应。
“诸行无常，诸法缘起，佛陀真谛在于一心？大错特错。”
“心灵不过是虚假的表象，力，才是一切的根源。”
“冥古之际，谁见天地开辟？燧古之先，谁见群星成形？宇宙幽暗，谁见太虚广阔？远古无佛，谁立无上正果？”
连番的质问，接连轰击到阿难尊者的心灵之中，拷打着他的佛心觉悟。
“万物无心，天地自成。
一切心灵智慧，魂魄真灵，精神意志，都不过是众生强加于自身的痴迷虚妄。”
大灭灵童毫无掩盖地阐述着大灭真言中的无上奥妙。
阿难尊者竟然好像从中看到了一种不逊于如来佛祖的大慈悲。
宇宙万物，无心，无灵，无智，无识。只有力，掌握着从无到有，推动着群星移转，推动着幽暗开阔，推动着万灵成形。
力，才是本源之道，一切正果的最初面目，所有强调看重自性自灵的智慧觉悟，只是在偏离着正途。
世间生灵越是思考，距离真理就越遥远。
唯有大灭如来慈悲，怜悯万族生灵，本来已经成就了无上本源，又不惜让自身堕落，从无上本源之中，降落化生成一道令凡俗可见的表象，来开解世人，摒除心智，共参大道。
阿难尊者感受到了这种慈悲的时候，早已成就无漏无尘的大阿罗汉之身，居然渗出汗水，不由自主地问道：“无心，何来力之萌发？”
他刚问出这一句话来，就已经回想起了大灭灵童之前所说的。
群星幽暗，宇宙生成，何曾需要有心的存在？
难道，真的只有“力”，才是万物的本源，大道的真髓，心灵智慧，佛法觉悟从来都是偏门歧途吗？
阿难尊者从没有想象过，如来佛祖的佛法居然会遭受到这样的质疑。
佛法的地位在他心中从来是不可动摇的，今日他居然不得不去怀疑起来。
“不，大灭也是佛法，佛法确实是无上之道。”
阿难尊者的心思转过这一点的时候，陡然间觉得耳目一新，他突然听到地藏王菩萨在咳血，听到观世音菩萨在叹息。
唯有大灭灵童微笑。
“善哉善哉，入我门来！”
啵！！！！
纵然这一道指地成钢大神通，已经升华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终究还是在这一错之中，被破解开来。
这道神通被破之时，并无多少动静，只是如同梦幻泡影。
泡影破碎，不朽的钢就又变回了尘埃。
万物重新流转，地藏王菩萨被紫金钵一撞，飞出灰白寺庙，坠落尘埃。
地藏之血落在被蒙蔽本心的阿难尊者身上，使他取回一点灵明，才知自己犯下何等大错，愤然出击。
大灭灵童只将紫金钵一翻，就将他砸入灵山地脉以下，陷地千丈。
就在周围群峰微微震动之时。
山上的金色大雷音寺门户旁边，忽然崩裂一个漩涡，跳出一个岳天恩来。
从他把那灰白寺庙扔回阳世之后，到现在尚未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由观世音菩萨和地藏王菩萨开启的那漩涡通道，在他刚把寺庙扔回去的时候，就无力维持，猛然闭合。
岳天恩只好自己设法琢磨了一下通幽世界的特异之处，打出通道，回到阳世。
他衣衫褴褛，周身血迹隐隐，正环顾四周，将视线投向了灰白寺庙，倏然身侧一亮。
一道佛光已先于他的动作，从大雷音寺里面照射下去，将那灰白寺庙笼罩在其中。
灰白寺庙内部，大灭灵童手持紫金钵砸向观世音菩萨之时，空中一道佛光照耀下来，灰白寺庙的穹顶竟然在这时候像是变得透明了一样，没办法对这道光华做出半点阻碍。
一时间，佛光灿灿，淹没了视野中的所有景象。
大灭灵童只觉那原本极其沉重的紫金钵，在这佛光之中忽然轻了许多，待他有所应变，周身星光寥寥的幽暗星空张开，排斥掉了那股佛光之时。
只见一尊金身佛影，从他手中夺过了紫金钵，翻手一掌推来。
大灭灵童连挡了两掌，冷不防那紫金钵飘忽一撞，正中他胸口。
灵童浑身剧震，原本柔顺垂落到腰间的乌发，被这一撞之力掀动起来，每根发丝尾端的黑水晶，似都多出了几许裂纹。
而趁着这紫金钵一撞之时，那金身佛影双掌合十，重重劈在了大灭灵童额头之上。
佛影高大，但与佛影重叠的那道身影，犹如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正是玄奘。
正是世尊。
这是西天世尊之力甫继承之后，倾尽全力的一击。
更是借了方才那道指地成钢大神通的余韵，糅合了之前三尊大阿罗汉及紫金钵的攻伐。
借了之前岳天恩贯穿三界，从阴世过通幽，砸回阳世的这一股大势变化，也借了三十三年来诸佛菩萨与黑莲互相消磨砥砺的成就。
纵然是如来佛祖重生，或许也要比这一击逊色些微。
大灭灵童中了这一击，魂飞魄散，神智泯灭，每一点念头的残余，都被沉重无匹的佛光碾压到虚无的程度。
灵童头颅一垂，身躯也被金身佛影合掌的重劈压的弯下。
他顺势双手一抬，如同拱手，砸中了金身佛影腰间，将其撞飞出去。
金身佛影不稳，回归玄奘体内。
玄奘落地之后，倒退两步，一手抚在胸腹之间。
魂飞魄散，心念灭绝的大灭灵童，缓缓直起腰杆，扶正了断折的颈骨，一首轻轻按在碎裂的额头上。
玄奘疑道：“你……”
“我早已说过，汝等佛法谬矣！”
大灭灵童双掌合十，额头裂纹生辉，灵山国度，草木竹石之间，众多细微处的金色经文，跃动着翻转。
那深邃纯净的幽暗之色，从经文的背面向正面染去。
“心灵智慧，自性意识，都不过虚妄表象罢了。”

第492章 不朽真谛，老夫聊发少年狂
三尊大阿罗汉，包括地藏王菩萨已经全都被击破，观世音也接近于油尽灯枯。
由他们主掌、维持了三十三年的灵山封印，终于在这个时候彻底失效。
多年以来，大灭黑莲对于整个灵山国度的渗透，都是不显山不漏水的，根植于深层之中，但在封印彻底被消解的一刻，那深藏的狰狞与威严一同展露出来，便撼动了不知多少久经磨砺的心境。
无论是由长安都城隍领导的阴司鬼神，还是四海龙王为首的山神水神，狄仁杰率领的文臣武将等等，都因这股变化而动容。
甚至就连东土的女皇、薛仁贵、仙宗十友，也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响。
因为，在灵山国度的群山、平原、各处城池之间跳跃浮动的那些经文，切切实实的对来自东土的这些强者，形成了更大的压力。
草木竹石之下，甚至天地风尘里，无处不暗藏着、跃动着那些极细微的经文。
但凡是与黑莲为敌的，此刻一举一动都要付出比平常状况下，更大的消耗。
而那些早就被黑莲蒙蔽操控了的八部众，净土信徒，金刚力士，五百罗汉，则是顺风顺水，气势大增。
附近的数十座山头，微微一震。
被打散了近半法力，一戟压入地脉中的大势至菩萨，身披无数铺延流转的黑色细微经文，践踏地脉，一跃而出。
大势至，无边神通大力，能令世界六动。
这尊菩萨的道行，颇有些与大灭灵童相似的地方，受到纯黑经文的加持之后，举手投足之间，群山晃动，诸般可以横推山川百物的印法，轰击出去，端的是刚猛无比。
原本薛仁贵等人已取得了一定的优势，有望定鼎战局，一同赶往大灭灵童那里作战。
如此一来，又不得不被他们原本的对手纠缠住，难以脱身。
嗡嗡嗡！！！！
悬空的紫金钵，落在玄奘手中，被他以指背轻敲不止。
紫金钵内的幽暗之力，顿时被世尊的力量压制，而与佛门相关的万般缘法，化作最浩瀚广博的佛光，层层叠叠的扩张开来，融入山水草木，抗衡那些黑色经文的转化。
玄奘此时不仅仅是接受了世尊之力，更是已经融合了三藏真经，获得了当年如来佛祖的神通感悟。
他自己虽然不曾有过什么战斗的经验，但寻着佛法中的脉络，就知道在斗法之时，应该有哪些周全的考虑。
在出手击中大灭灵童的那一刻，属于世尊的感应之力，不但在整个灵山国度的范围内，牢牢的锁定着大灭灵童的魂魄念头，甚至渗透到了通幽世界，普察到了阴世之中。
搜罗三界，确信大灭灵童的任何一点心念，都已经在那一击之中，被彻彻底底的磨灭。
没有了魂魄，没有了心灵，任何想法都不会有，理当如同顽石一般，无知无觉。
可这大灭灵童怎么还能行动自如？
隐隐约约之间，玄奘似乎从世尊的烙印里面，感受到了关于当年如来佛祖的一段记录。
如来佛祖接触到这朵天外降落的黑莲之时，也正是煞费苦心，磨灭了其中恶染外物的那股意识，确定已经连半点本能都不曾留下，这才放心的，将难以磨灭的黑莲本体，镇压在自己的丈六金身之内。
如果将那一次也算在内的话，这尊灵童已经不是第一次魂飞魄散了。
玄奘有了一个猜测，在紫金钵不断鸣响的声音里面，缓缓说道：“刚才那一击之下，魂魄确实已经被毁灭，心灵已经消亡，他不可能不死，所以，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他，而是新生的灵童？”
“不错，我的意识是刚刚生成，但我拥有他的记忆，拥有他的性格，拥有与他完全相同的立场，你说我是不是他呢？”
大灭灵童不答反问，额头的裂痕尚未修补，身子一动，便要去抢夺玄奘手中的紫金钵。
他这一掌探出时，先是掌心微微一震，紧接着五指的指根一同发出无声的震波。
在这种震荡之中，周围所有被佛光照耀着的景物，全部都归于暗淡。
仿佛有一股上可以高于九天云霄，下可以广于八荒大地的浑厚元气，随着这一掌的震波，灰蒙蒙的笼罩过去。
世尊的法理本来是稳固的代表，也象征着聚积、沉重和灼热。
玄奘这一身世尊之力，看起来是以光的形态存在着，实际上每一缕光芒所代表的重量，都可能是千万斤以上，而此刻每一圈光波之中，又何止千万缕光纹。
他看起来只是在轻敲紫金钵，实则已经是攻防一体，既能用来稳固佛法，压制那些黑色经文的经文，也是在将一股无可言喻的沉重，向着大灭灵童冲撞过去。
两股力量各自占据一方，在彼此接触的那一道界限上，挤压出大片大片碎裂的痕迹。
空间如同绝美的琉璃，被碾压成极小的碎片，来不及愈合，就在更剧烈的下一次挤压之中，碎裂了更多。
虚空深处的元气之海，因为这里的空间在飞快地碎裂，而掀起了怒潮狂澜，仿佛大河决堤，万千缤纷的元气狂流，全在那碎裂的痕迹之中爆发出来。
一声低沉的巨响，超出寻常人耳所能感受的范围。
大灭灵童与玄奘各自立足不稳，向后踉跄退去。
周边的十几座山头，被斑斓的狂流一掠而过，就已经齐着同一个高度被削平。
山头滚落，而剩余的山体，也大片的崩裂坍塌。
唯独大雷音寺所在的那一座高峰，祭炼最深，佛法最稳，不曾被击断，只是剧烈的晃动了几下。
岳天恩双手向上抬起，活动一下筋骨，从这晃动的山头上，一跃而下。
大灭灵童立足未稳之时，就看见一道电光也似的身影，从远处山巅急射而至。
在那一道身影长空舒展之时，金山绿水彼此之间的分野，似乎被打破，周围群山大地浑然不分的力量，聚集在这一拳之中，砸了下来。
并不是像此界的神通法力一样，通过驾驭地脉，来整合山水灵气，而是纯粹的以自身的意志，把高山河流的气概，拧成了一个整体。
这一拳之中，根本不分什么是佛是魔，是玄奘还是大灭。
但凡是存在于这里的力量，似乎都被岳天恩强行扯动了一部分，灌注在这一拳里面。
大灭灵童一掌抬起，接下了这一拳，身子不禁微微一沉。
“好凶悍的拳力，但你这一拳的根本，说到底是心灵意志的高度凝练，终究也没有堪破虚妄，没有见到力的真谛。”
灵童言语之间，掌印微转。
岳天恩神色一变。
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这山的晃动，这水的流向，空气的运转，尘埃的起伏，本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必深究，可此刻，好像每一点运动背后，都出现了一个“推手”。
是那只“手”推动了尘埃，推动花香扩散，推动光线的传播。
甚至也存在那样的一只只手，推动着人怒意的升腾、哀伤的下降，捏造了喜悦，融合了懒惰。
当外界的推手与内在的推手相聚之时，便自然有种种想法诞生。
人心从来不由己，天地从来不自由。
思维是表象，元气是表象，物质也只是表象，一切的根本，都只是那些“力”在运转。
无形的推手，掌控一切。
这就是发源于大灭如来的佛法真谛——破妄众生运转法。
岳天恩的那一拳不分敌我地囊括此地的种种力量意韵，尽数化在自己的拳头之中打出去，已经是突破常理的绝高境界。
但就算是他这样的攻伐，居然也被大灭灵童轻易一转，拨弄于五指掌心之间，将他投射出去。
这一掷，保留了岳天恩方才一跃而下的全部力量，甚至还更加上了一份属于大灭灵童的操控，以这一股独决当世的威力，去轰杀玄奘。
玄奘双手一拍，将紫金钵夹在双掌之间，奋力震响，世尊之力的光辉如一道光罩膨胀开来。
这层光罩，被岳天恩的身躯一举撞破。
但一层之后又有一层，层层叠叠，世尊光辉轮转无穷。
转瞬之间，就已经有数百层光罩，在岳天恩眼前闪烁逝去。
终于，他已经来到玄奘前方三尺之地，再也没有一圈光罩来得及升起。
继承了世尊之力的玄奘，也不过是与大灭灵童在伯仲之间，加上了属于岳天恩的力量之后，玄奘自然绝难抵御。
只是就在这一拳要正面轰在那小和尚身上的时候，岳天恩右腿一脚钉在了地上。
他的身子仍然不可遏制的继续前倾，左脚就顺着这股劲道猛然向前一踏，巨大的裂缝在他脚掌下方崩裂开来，劈开了周围的几座山根，延伸到数千丈之外。
岳天恩的身体，借着这一踏，偏移扭转，破烂的衣角从玄奘身边擦过。
他的身影兜出一道弧线，一去而返，弹回了大灭灵童身前。
原本向前轰去的一拳，在他身体运转的过程中，手臂曲起，以手肘向后砸来。
大灭灵童微觉诧异。
《破妄众生运转法》再现，接下来岳天恩这一击，运转了这一击的力量，将他再度投向玄奘。
而这一次，岳天恩才突破了数十层光罩，就已经顺利折回，以另一条手臂并掌如枪，直刺大灭灵童。
在他来来回回的这条路线上，地面已经不断的崩裂下沉，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
大灭灵童探掌隔开，岳天恩身体向前一荡，脚下在天堑一侧重踏下去，迅速依弧线杀回，一掌平砍。
大灭灵童眼中神光一转，后撤闪避。
“原来如此，你在变强，你看懂了我那一掌之中真正蕴含的佛法真谛。”
“武的技巧，本来就是对力的掌握，在老夫的一生之中，从没有见过有谁能像你一样，赤裸裸的剖开了一切表象，将力的本质展现在我面前。”
岳天恩沉凝踏立，头顶束发的金环早就不知道去了，须发散落，气息也缓缓变得平稳。
但在这平稳的运转之中，他的体力、意志，仿佛正在依着螺旋的阶梯，持续上升。
这老人的头发实在太茂盛，散落开来之后，灰白而坚韧的长发，简直像粗野的斗篷一样，向前、向后，肆意的覆盖笼罩着他的上半身。
岳天恩挥手斩掉了额前挡住面孔的那些发丝，目光热烈无比，“老夫是不是该谢谢你的这份礼物？”
大灭灵童微笑道：“你能够看到真理的一角，这很好，但你依旧弄错了主从的关系，你将力量作为自己心灵意志的附庸，却不明白，心灵这种伪物，终究是短暂的，有限的。力，才是真理，是永恒的真实，终极的追求。”
“有舍弃才有真正的得到，你没有做出正确的舍弃之前，无论从我这里获得了再多，终究也只是被虚妄操控着的伪物。”
“这样的你们，又怎么可能真正毁灭得了我？”
岳天恩嗤笑一声，没有废话，再度挥拳打去。
灵童发出叹息：“大灭如来早就已经明白，往往只有毁灭你们这些虚妄的表象，才能够让你们的真实获得觉醒，引度回归到永恒的本源之中。”
灵童抬手出击。
这一次他没有去操控岳天恩的力量运转，而是将整片灵山国度中所有被黑色经文触及到的“力”的运转变化，全部向自己这边加持过来。
这样一来，岳天恩就无法再那么轻易的窥探到力量运转的奥妙。
相反，世尊之力的攻伐越剧烈，岳天恩的挥击越刚猛，都只会让这片范围里，力的变量增加。
灵童所能够获得的加持也就越高。
他们的战斗范围几度扩张，力的运转使一片片碎裂的山体，浮空而起，碎石飘舞，重力和风力的方向不断的在发生变化。
以大灭灵童所在的那一点为中心，周围数十里的所有景物，都变得光怪陆离。
紫金钵的鸣响，虽然时强时弱，但仍未彻底断绝，佛光一直在试图稳定这里的一切。
但物质的聚拢，光线的传递，乃至于时间空间的存在，本来都只是力的变化一环。
当大灭灵童的力量继续攀升的时候，紫金钵的佛法因缘已经无法冲出这片范围。
玄奘只好放弃了对其他地方的支援，并起全力，挥动紫金钵，把一道道世尊神通砸向大灭灵童。
岳天恩的战斗方式倒是一直没有变化，靠近他身边的“力”，都会被他的意志所影响。
无论大灭灵童的法门能够做出何等诡谲难测的攻击，到了岳天恩这里，最后都要回归到一拳一脚的轰击杀伐。
但随着时间流逝，大灭灵童越来越强，岳天恩所能影响的范围也开始收缩。
在他再度想要踏着一座浮空山头扑击出去的时候，那座浮空山峰忽然散离，他一脚踏空，被大灭灵童隔空一掌，定在半空中。
灰蒙蒙的力量弥漫在岳天恩身边。
在这个范围内，各种“力”的流转都产生了惰性，岳天恩任何动作也无法完成。
灰色的振波正在不断破碎他的肉身根基，同步的轰击着他的神魂。
玄奘挥起紫金钵，要来救援，被大灭灵童另一只手遥遥一按，就给抵住了。
杨柳观音倚在远处，默默诵经。
以他看来，大灭灵童此刻的威势，比起这三十三年待在封印中的时候，简直强横十倍也不止。
居然就连世尊之力也能这样轻松的抵挡。
但灵童既然已经强到了这种程度，那么，有些东西也该出现了……
“你觉得力的变化是永恒，只有真理是终极的追求，人生是虚妄，一切相对短暂的生涯，都是无意义的。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只活了几十年的人，能在你身上制造一道破绽？”
大灭灵童看向岳天恩的眼神微变，他有些不懂，这人是怎么在完全被他镇压住的时候，将这道意念传递出来的。
但随即，这个问题所代表的意义，令他身上的异样感扩张到最大。
大灭灵童那如同黑色水晶的胸膛上，有一点金色的毫芒散出，一点点闪烁着，迸裂出一道伤痕。
当年大唐高宗皇帝，为大灭黑莲留下了一处破绽。
越是靠近破绽显现的那一刻，黑莲的力量就越是躁动。
那么反过来讲，黑莲的力量越是攀升，就越靠近破绽显现的那一刻。
单纯依靠世尊之力，本来就不可能镇压得了大灭黑莲，当年的如来佛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岳天恩虽然自信，但他还没觉得自己就一定比当年的如来佛祖强出太多。
他看似不遗余力的战斗，就是为了更快的逼出这一道裂痕。
大灭灵童额头上现在还留着之前被玄奘砸出来的那些碎裂痕迹，他不以为意。
但是胸口这道裂痕出现的时候，他眼中流露出难以理解的困惑。
灵山能够镇压他这么多年，但这是因为灵山法统，除了心之外，毕竟还拥有代表物质稳固的一面。
而现在制造他胸口这道裂痕的力量，那是半点关于力的运转也没有。
只是纯粹的伪物，纯粹的一点心念罢了。
他甚至好像能听到当初的那一个字。
东土的帝皇历代传承下来的一个“变”字。
既然怎么都没有破绽，怎么都毁灭不了，那就“变”出破绽吧。
“这只不过是虚幻的东西罢了。”
大灭灵童一掌按向胸口，要抹去那道痕迹。
远处岳天恩忽然挣脱了那片灰蒙蒙的区域。
众生的心灵比之宇宙，短暂而渺小。
所有的人生加起来，或许也确实只是如梦一般微不足道。
就像是那幻想出来的破绽，不可能造成真正的伤害。
但……
当幻想已经制作于现实，就有它的意义。
“口口声声虚妄虚妄，你以为真和假，一定要分得那么清楚，幻想的存在就一定不能变成真的了？”
岳天恩用一种远比大灭灵童的手掌更快的速度，杀向那里。
“老夫今天教你学个乖。”
其道也无涯，吾思也无涯。

第493章 玄妙礼赞十方界，无量星途说不绝
方圆数十里以内，山峰零落，天云碎剪，就连光线，仿佛都被裁成一片一片的不相连区域。
这光怪陆离的战场上，岳天恩一击得手，将大灭灵童双臂荡开，一拳正中破绽，轰退千丈。
原本模糊不定的幻影伤痕，在这一击之下，再度落实。
大灭灵童知道，若不先将敌人压制住的话，他根本没有机会抹去这道破绽。
于是就在他连退千丈，双足立稳之际，破妄众生运转法中最宏大的一面，从他脚下展开。
岳天恩和玄奘都正在向大灭灵童攻去，却感觉到原本这片被肆意操控变化着的战场，只在念头生灭之间，就突兀地归于寂静。
无论是地面龟裂，山体浮空，还是云层坠落，光线割裂，每一种物质变化，光影流转，都代表着背后有无数的“力”在推动。
这些“力”原本都被大灭灵童肆意的拨转着，在不同的轨道上做出更多的错动，在这有限的数十里范围之内，塑造出万象万变的绝险战场。
而现在，所有活跃在不同轨道上的力都被理顺，以大灭灵童立身之处为中心，一圈一圈纳入最简单的秩序之中。
玄奘秉承世尊之力，与整个西天灵山国度自有感应，以他的视野，此刻竟能看到大灭灵童脚下，有一道又一道同心宝轮，被塑造出来。
那是无形的圆轮，是最底层的“力”的一种显化。
一刹那间，三千道宝轮成就。
最外面的一圈宝轮，甚至延伸到了千里之外。
所有复杂的力，都在变得简单，甚至互相融合。
山峰解体，地面崩溃，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有形。
所有的东西都逐渐没有了分别，物质和元气，随着“力”的简化，被无比平均的分摊在这一片范围之中，形成了一片绝对死寂的领域。
世间万物，本来就是因为不平等，所以才会有运动。
因为大地有高低，所以水会从高处往低处流，因为空气有冷热，所以才会形成风……
因为太阳远比大地更明亮更灼热，所以光线和热量才会从太阳涌向地面……
当万物平等之时，运动就会停止，世界不再有变化，那是最后的死寂，也是最终的真实。
当那代表三千种力的三千宝轮，都汇合归一，便是大道至简，终极寂灭降临之时。
“看着”那立身在三千宝轮之中的大灭灵童，玄奘脑海中波涛汹涌，又浮现出一段如来佛祖的记录。
那是五百年前，如来佛祖赶往东土之时所见到的一幕。
万象崩毁，五行尽灭。
在那昼夜和时空都失去了意义的混沌波涛之中，万妖万魔的无上王者，浑身燃烧着代表混乱到极点的森罗无明之火。
记录中的景象与眼前的景象，出奇的相似。
一个是混乱到了极致之后的妖魔主宰，一个是秩序到了顶点之后的大灭正果。
分明是南辕北辙，居然能殊途同归。
无论是五百年前的森罗无明界域，还是如今的三千大灭宝轮，都是那种只要错过了最后的一点时机，就会无休止的扩张，毁灭整个乾坤世界，乃至于会向世界之外继续蔓延，游荡到其他诸界去的灾祸。
可是当年面对妖魔主宰的时候，有从前古累积下来的东土赤帝天火，还有鼎盛之际的西天世尊如来，他们抓住了那最后一点机会。
“而现在，只有我们了。”
玄奘在心中这样提醒自己。
他已经获得了世尊之力，获得了如来佛祖的感悟，又在接受世尊之力的梦中，看过了金蝉子的一生，早已心如金刚，今非昔比。
只是当真正面临这样的时刻，他心中仍不免忧惧。
并非是恐惧于对方的强大，而是忧虑于这份责任——拯救世界的责任。
这世界上，最能摧垮心志的未必会是看得见的艰难，而更有可能是看不见摸不到的责任。
当年的如来佛祖尚且不敢背起众生求佛的代价。
如今的玄奘，又岂能在担起救世之责时泰然自若呢？
他心中因责任而颤抖，佛祖的感悟，金蝉子的一生，僧伽的教导，都无法抚平这份战栗。
那些在短短几个月的历险之内，附加到自己身上的神通感悟，最后终究还只是外物，玄奘只能眼看着这份责任带来的战栗感，落到了最初的自己身上。
那个时候，头顶有一层青色发茬的小和尚，还在大唐境内。
被妖怪肆虐后的村庄，处处浓烟，户户哀痛，被除妖师镇压的妖怪，一剑斩首，血涂满地。
那是江流儿稚嫩的人生中，第一次见到了妖魔的作为。
那幅场景让小和尚做了噩梦，在噩梦之后，惊叫着、发抖着醒来，害怕和愤怒作为土壤，同情和哀伤作为甘霖，浇沃出最早的萌芽。
“我也要降妖除魔。”
玄奘忆起了当年那一句，奋力托起紫金钵，钵中的一切都在发光。
那光照耀幽暗，在周围显出无数比丘比丘尼，在远处投射出天人蛟龙八部众，在半空虚立起金刚力士，金身罗汉，在云霞之间，映照出过去现在诸佛菩萨的虚影烙印。
三世诸佛礼赞，世尊重立灵山！
“妖孽！！！！”
玄奘开口，诸佛菩萨的虚影一同诵唱，灵山佛门法统的万般神通，尽付在这一句真言之中。
“放下屠刀——
永堕无间！！！”
这一句佛门真言的力量，浩浩荡荡地轰穿了大灭宝轮的守护。
大灭灵童的神魂，如同一抹冰岩，撞上了铁水洪流，瞬间毁灭殆尽。
大灭之法，力是根本，物是显象，心是虚妄。
只要力的根基不曾被摧毁，他心智神魂灭而又生，生而又灭。
顷刻之间，就在那世尊玄奘的佛门真言之中，被毁灭了四十八次。
终于也有些许威能越过了心和物的层面，直达最真实的根基，使得这大灭宝轮的运转出现了迟滞。
揭露真实的力之道，确实是无上大道，但眼前的灵童不过是妖孽罢了。
那一句佛门真言之中，最重要的并非是“放下屠刀，永堕无间”，而是开头的“妖孽”二字。
这一句出自西天世尊的宣告，等于是将当年被诱导、被歪曲了的佛门法统，剔腐迎新，拨乱反正。
玄奘带着回归纯净的佛门法统，倾力掷出紫金钵，打出西天灵山极尽辉煌的一击。
纵然是大灭宝轮，也拦不住这一掷。
昏昏黯灭的三千宝轮正中，大灭灵童动念之间，收拢了灵山国度诸佛菩萨，罗汉金刚受歪曲之后的蒙昧之力。
大势至菩萨、文殊、普贤、十七罗汉、众金刚力士、佛国子民、天人蛟龙八部众，仿佛在一瞬的恍惚之后，虚弱下来。
三千大灭宝轮齐转，镇压世尊玄奘，阻挡紫金钵。
高峰之间，东土的女皇看着弥勒菩萨跌坐，霍然回首，袍袖一挥，如同舞动战旗，指向那三千大灭宝轮。
东土长安文武百官的力量，汇聚在帝皇位格之下，投入到大灭宝轮之中。
大灭灵童胸口的那一道金色伤痕，越来越深，几乎全然由虚转实。
历经三十三年的黑莲灵童，力抗东土西天，以一己之身，抵御着乾坤世界之间作为两极的两股伟力。
“不识大道，如何灭我？”
他秉承大灭佛法，无上正果，不可一世，绝无分毫动摇，竟然使那紫金钵减缓、凝滞，最后就要停留在他身前六尺之外，再也不得寸进。
世尊玄奘连连震动灵山诸佛烙印，都只能使那紫金钵阵阵颤抖，无法继续向前。
灵山诸佛的光辉，无法抵达大灭灵童身边，倒是照亮了一个还在继续行走的人影。
岳天恩正跨过下方一重又一重的宝轮，蓄势待发的走向大灭灵童。
他的动作极其迟缓。
这个地方现在是东土、西天与大灭黑莲，三股力量胶着之地，就算是把一座可以波及方圆万里的大火山放在这里，都得当场偃旗息鼓，灭为尘埃。
岳天恩现在还能行动，已经是一种奇迹般的表现，但无论是远处的女皇还是近处的大灭灵童，都很清楚，他会越走越慢，根本不可能真正靠近到紫金钵所在的地方。
世尊玄奘试图将力量隔空加持到岳天恩身上，只是他刚才净化灵山诸佛烙印、投出紫金钵的那一击，已经损耗太多。
浅淡的佛光投射过去，根本无法为岳天恩提供助力。
女皇与灵童却在此时，一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岳天恩在继续前进，一步一步，即使是踏在那三千宝轮的间隙之间，极致虚无之地，也依旧无比坚实的踩下、向前。
“怎么会，分明还没有堪破真实，以心灵为主的力量，越是靠近我，便越会受到大灭佛法的影响，你怎么……”
“老夫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以心灵为主？”
岳天恩不急不缓地向前走着，此刻三股力量交汇，灵童、世尊与女皇都无法动作，他反而是唯一一个可以行动的人。
周围的虚空中，或稳固，或变化，或“剥离一切归于真实”的力，都在与他的动作相对抗。
他的每一步都要付出无以言表的艰辛，所以开口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顺应着他修养吐纳的节奏，显得这样一段话语，尤其缓慢、坚定。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只会靠心里头空想的武人，想一辈子，也只是个废物而已。”
大灭灵童看着岳天恩靠近，催动三千宝轮，试图分出一股力量，将之挡住，只是世尊和女皇一同发力，绝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灵童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再度提问：“你并非以心为主，又还没有悟透真实，难道是将虚妄的心灵与真实的力，视作平等，无分主次么？呵，如此强求的所谓平等，只不过会沦为平庸罢了。”
“答案是，老夫根本没想过。”
岳天恩发出一阵长笑，步伐竟然再度加快了。
“人生在世，两手两脚，大路一条。难道老夫走出每一步的时候都要想想，到底是我的脑子在走这一步，还是我的血肉在走这一步吗？”
“或许真的去思考这个问题也会很有意思。
但老夫的一生，从来不会限于这小小的一角风景。”
岳天恩走过的地方，开始有记忆中的景象，浮现于混沌虚无之中，如同一道道长卷漂浮于此。
卷中的并非真实，但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在这世界之外的某一处，确实有这样的真实存在。
翻万卷书，行万里路。
空想与实践结合，记忆与真实或许不同，但也不必区分主次，知行合一，如是而已。
岳天恩一步重踏，高高跃起，须发的末端，与身上布料的边缘，被沉重的压力拉扯，一点点的断裂残留在经过的轨迹。
那一拳击中紫金钵。
紫金钵距大灭灵童不过六尺而已，岳天恩这一拳挥出的时候，认定的目标，却是在七尺之后。
紫金钵撞在了大灭灵童胸前的伤口之上。
东土与西天的力量，三十三年前与三十三年后，终于在此汇合。
还有知行合一的圣者之拳。
真空劫数，万卷武圣。
当年大灭如来被击溃的时候，曾向他所有的敌人，赐下最后的祝福。
大灭灵童本该遵循这样的意志。
只是当他的佛法散失，当他的躯体崩溃之时，他看着挥出那一拳的人，只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对方。
“他拥有的比我更多……”
大灭灵童心中诞生了这一点明悟之时，便是他彻底毁灭的时候。
无上正果，大道真理是永恒，是无限，却非全部。
黑莲既毁，东土西天之力，逐渐弥平了这一片区域。
灵山国度中，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世尊玄奘拾回紫金钵，诸佛烙印归位，灵山国度中万万子民，各自修养。
净土中的众多子民恍如大梦一场，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十三年后的满目疮痍。
好在劫波度尽，这场大难，总算是过去了。
……
数日之后，世尊玄奘领诸佛菩萨，送别东土诸人诸神，整理三藏真经，赠与女皇，算作对东土人皇两次来援的谢礼。
双方数量太多，龙王侧首之时，无奈地看到自己女儿悄悄做了个道别的手势，从自家这边，跑到观世音菩萨身边。
也罢，三十三年来，自家女儿在长安陪自己的时间可不少，就算让她最近陪陪观音，也绝不能说她与观音，就比对本王更亲近了。
南海龙王熟练地安慰自己。
等到送他们回返东土之后，地藏王菩萨也来向世尊道别。
这些年来，地藏王固守灵山，通幽世界之中又多了诸多鬼怪族群，他见不得这样的事情，既然诸事已毕，便要速速赶回，度化那些鬼怪的恶念。
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也来道别，他们要结伴往狮驼国去，尽力弥补青狮白象造下的罪孽。
诸佛菩萨各安其位之后，玄奘向观世音菩萨道：“师父……”
“世尊不可。”
观世音连忙起身避让，笑道，“并非贫僧心中存有尊卑之念，只是无论世尊还是江流儿，你的师父，从不是贫僧。”
玄奘恍悟，点头道：“正是，我要拜访师父，该到鱼梁国去。只是在那之前，我想与观音菩萨商议，若是赠以岳老居士一尊佛陀果位，菩萨意下如何？”
“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恰与岳居士相合。”
观音菩萨说道，“只是岳居士未必肯受。”
玄奘一笑，随后亲自去跟岳天恩提起。
“那一片菩提叶，哪里值得老居士这样相助，如今这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之位，算是我的谢礼。”
岳天恩伤也养的差不多了，最近正在翻看灵山数千年积累下来的种种神通秘卷，随手举起一本，说道：“这些谢礼对老夫来说已弥足珍贵，至于什么佛陀果位，还是算了吧，老夫又不会教人佛法。”
玄奘说道：“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不教佛法，只讲斗战，战中养得圣贤道。”
“但老夫过几日就要走了……”
“不常来灵山的佛陀，也有很多。”
岳天恩笑道：“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夫若再推辞不受，未免太拖沓。也罢，刚好你来了，这里几块牌子送你吧。”
玄奘接过那几道令牌：“这是……”
“这是老夫昨夜去找人要的，其中三道送你们师徒和龙女，其他的，随你怎么安排。”
岳天恩卷着手中法经，说道，“其实不只是你，武明空、狄怀英他们那里，老夫也送了一些。
哈哈，想必很快，那个地方就会变得更热闹一些了。”
……
东土，长安城中，仙宗十友聚会。
宴会途中，司马承祯受女皇之邀，入宫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一个锦盒。
他回到聚会那里时，李太白已经喝得铭酊大醉，踉跄舞剑，碰翻了锦盒，恰好仙剑一挥，刺中了其中一枚令牌。
豪光一闪，李太白当即消失。
贺知章等人当即惊得清醒过来，各自运起神通法力，竟全然感觉不到李太白是去了哪里。
灵山那一战，道不完的惊心动魄，到如今，其实仍有许多余韵留在东土西天的诸多强者心中，这一下变故，顿时叫他们生起许多联想，非同小可。
“这……”
“切莫惊慌，稍安勿躁。”
司马承祯双手向前压了压，以示安抚，道，“并非是有什么妖魔作祟，太白、应当是去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吧。”
他说了入宫之后，女皇告诉他的那些事情，随后单手一拂，在面前虚空中摊开那些令牌。
“陛下所言，着实玄妙，但百闻不如一见，贫道看你们正是兴起之时，诸位，同去如何？”
贺知章等人相视一眼，齐声笑道：“有何不可？”
……
乾坤广阔，天地旷然，已经足够承载多少春秋往事。
而在这天地风云，山河万物之外，甚至在那无量星空之外。
永远还有着说不尽的精彩故事。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