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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余火
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内容简介
 灰土上所有人都相信，埋葬在危险和饥荒中的某个遗迹深处，有通往新世界的道路，只要能找到一把独特的钥匙，打开那扇门，就能进入新世界。 在那里，大地是丰饶的，就像流淌着奶与蜜，阳光是灿烂的，似乎能洗去寒冷和阴晦。人们不用再面对荒芜、怪物、感染、畸变和各种危险的事物。 在那里，孩子是快乐的，成人是幸福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灰土上每一个古物学者、遗迹猎人和历史研究员都知道，这里就是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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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统一分配
第495层C区，外墙灰绿，布满各种涂鸦的活动中心，六七位女孩表情或振奋或期待或紧张地走了进去。
她们衣服式样简单，配色单调，以蓝、黑、白、绿为主，但个个容貌精致，青春正好。
看了眼整个楼层唯一的液晶显示屏，领头那位女孩忍不住低声说道：
“不知道公司会给我分配什么样的丈夫？”
“主要是性格怎么样。”她的旁边，穿绿色上衣、蓝色长裤的女孩咬了下嘴唇道。
作为基因改良药物普及的第二代，她们并不担心自己未来丈夫的长相和身高，反正都在水准以上。
领头那个女孩瞥了自己同伴一眼：
“你忘记了，参加统一婚配的除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有妻子已经过世的那些，他们有的都四五十岁了，没经过胚胎阶段的基因改良，有很多缺陷。”
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新生儿，她们所在的这个公司规定：“凡年满20岁或高等教育毕业，又未自由婚配者，由公司统一安排配偶，不接受者由‘秩序督导部’统一处罚。第一次违反，降低能源配给，扣除相应贡献点，第二次违反，放逐出公司，在灰土自生自灭。”
同样的，丧偶又未抚育有后代者，在丧偶三年后且未满60岁时，强制参加统一分配。
“而且，就算不是这些人，难道你们不期待未来的丈夫在M级家庭？”另一位女孩加入讨论的行列，开了句玩笑。
公司内部分为三个层级：一是D级员工，从D1到D9；二是M级管理层，从M1代表的总监级到M3对应的董事会成员、首席科学家；三没有字母代号，只有一个称谓，那就是“大老板”，一位异常神秘的女士。
穿绿色上衣、蓝色长裤的女孩撇了下嘴巴道：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普通楼层的人分到346、347、348、349层的配偶？”
346到349是M级管理者们居住的楼层，能源供给充裕，人均住房面积是普通员工居住楼层的十倍以上，而且，这四层楼有自身独立的电梯、净水、通风、排污和教育系统，他们的孩子正常情况下不会和普通员工有接触。
唯一的例外是高等教育阶段，因为整个公司只有一所大学，在350层。
普通员工的孩子需要考试才能决定是开始工作，还是进入大学，而管理层的孩子可以免试接受高等教育。
在公司内部，没有谁不希望成为管理层，也没有谁不想和管理层搭上关系。
至于那位“大老板”，普通员工别说接触，甚至都不知道这位长什么样子，只有岁末、年初，或发生重大事件时，他们才能通过广播，听到她的声音，所以，很少有人幻想被“大老板”赏识，一下蹿升至管理层。
当然，很少表示还是有，只是不多。
领头那位女孩闻言笑道：
“所以我一直让你们在学校里就自由恋爱，看看人家陈贝，丈夫一毕业就被‘物资管理部’预定，家里肯定有背景！”
“孟夏，你好意思说？你怎么没自由恋爱？”其他女孩同时嘲讽道。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最擅长的就是嘴上说一说。”孟夏一点也不羞愧地承认了自己没那个勇气。
就这事笑闹了一阵，穿绿色上衣、蓝色长裤的女孩好奇问道：
“孟夏，你知道陈贝丈夫家是哪个级别的吗？你们一直很熟。”
孟夏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说是安全部的行动集群总监。”
“哇……”女孩们惊叹时，活动中心的大门处走进来了一群年轻男人。
两群人互相打量了几秒，各自略显害羞地转移了视线，毕竟谁也说不准自己未来的丈夫（妻子）在不在对面。
一个身高差不多1米75，留着清爽板寸的男性扫了眼活动中心那几张陈旧的桌子和桌子周围的长条凳、靠背椅，略显忐忑地对身旁的同伴道：
“商见曜，你说，公司会给我分配什么样的妻子？”
他同伴大概1米85，眉毛挺直，棕眸明亮，脸庞线条深刻，黑发略显凌乱，遮盖了一半额头。
这位叫商见曜的年轻男人侧头看了同伴一眼道：
“首先，你得分配到，才能谈是什么样。”
他穿着深蓝色两件套，胳膊肌肉鼓起，被布料勒出了些许线条，看起来既阳刚，又有力量。
“哈，没这么倒霉吧？这次男性总的只比女性多了两个而已。”身高1米75，五官相对普通的男性笑了一声。
他表情逐渐沉淀，絮絮叨叨道：
“她们会不会看不上我，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长得也不英俊，各科成绩都只是中等……”
商见曜表情严肃地说道：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你的名字。”
“名字？龙悦红这个名字怎么了？我爸姓龙，我妈的名字里带个红字，多有意义啊。”龙悦红疑惑自语道，“也是，公司统一分配又不会看我身高多少，长什么样子，据说都是排除掉血缘关系的随机……啊，他们会不会因为名字，把我当成女的，然后分配给我一个丈夫？这可怎么办？”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龙悦红一眼道：
“生物器官移植，神经重建术，人造子宫，完美解决问题。”
龙悦红尬笑了两声：
“哈哈，怎么可能？我是说他们怎么可能搞错，我的每一份资料上写的都是男性！
“你的思路真奇怪，正常人不是应该想着去申诉吗？”
不等商见曜回应，他又说道：
“所以，为什么关键是我的名字？”
“名字代表一个人的命运，随机分配就是看命。”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龙悦红表情凝固了两秒道：
“我就知道你给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想法！”
话音刚落，他转而问道：
“商见曜，你想分配到什么样的妻子？”
商见曜抬了抬下巴道：
“我不需要。
“公司资源不足，灰土之上的人类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饥荒、感染、畸变、兽化的阴影依旧笼罩着整个世界，我怎么能结婚呢？”
“……”龙悦红“哈”了一声，“你越来越会开玩笑了。”
商见曜看着他，不带笑意地说道：
“我已经申请放弃这次的统一分配了。”
“你认真的？不可能，公司怎么可能答应你放弃这次的统一分配！哈哈，我差点就相信你了！”龙悦红先是一惊，旋即舒了口气。
他话刚说完，495层活动中心的主管陈贤宇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走到那块液晶显示屏前，开始做调试。
这位头发花白，脚步略显蹒跚的老者曾经是隶属于安全部，负责对外行动的员工，一直做到了D7组长级，后来因为年龄问题，离开安全部，升了一级，成为了D8级的经理，负责这个楼层的活动中心。
商见曜和龙悦红对这位老爷爷过去的经历很好奇，一直都喜欢到活动中心来玩，问东问西，可陈贤宇严格遵守着保密条例，只是捡一些大家都知道的见闻讲，就像一个在“内生态区”出生、长大、读书、工作、成长、变老，一辈子都没出过地下大楼，看过真正天空的普通员工。
“好了，要开始了。”陈贤宇拿着一个遥控板，重重摁下。
显示屏随即闪烁了几下，发出了濛濛微光。
龙悦红、孟夏等人顿时屏住了呼吸，等待分配的结果出来。
他们并不担心条目会滚动太快，导致自身看不清楚，因为每一个楼层的活动中心只显示与本楼层居民相关的那部分结果。

第二章 复查
当活动中心那台随时可能停摆的老旧挂钟的秒针吱吱呀呀转了三圈半后，液晶显示屏上终于出现了一行行文字。
孟夏等人飞快寻找起自己的名字，然后相继松了口气。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谈不上满意或振奋，但也不至于不高兴。这对他们而言，和平时参加考试没什么区别，只要结果不是太差就行了，反正他们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是这么过来的。
剩下那些则更多是疑惑，因为他们不认识自己的结婚对象是谁，来自哪个楼层，父母属于哪个部门——即使他们都进入大学，接受了高等教育，认识的人也还是集中于同系同学和同一个楼层的“邻居”。
龙悦红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上下看了几遍，忍不住低声自语道：
“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不够好。”他旁边的商见曜表情没任何变化。
“……”龙悦红想要反驳，却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认同对方的结论。
这次符合条件，强制参加统一婚配的人足有几千，而男性仅仅比女性多了两个，如果不是命不好，名字不好，运气不好，又怎么会成为两个倒霉鬼之一？
龙悦红顿了一下，悲愤说道：
“也没有你的名字！”
他没看到商见曜和哪位女性成功配对。
商见曜微挑右边眉毛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申请放弃这次的统一婚配了。”
“这，这，真的？公司怎么会，怎么会答应……”龙悦红又愕然又迷茫，有种世界观被颠覆的感觉。
他活了21年，之前确实有听说过符合条件的谁谁谁没参加统一婚配，但那都是有足够理由的：对方不是躺在病床上，随时可能死去，就是参加了安全部的对外行动，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凡是身体健康，又在公司内部的符合条件的人没谁敢违反规定。
这是作为公司员工的核心义务之一。
龙悦红被这件事情冲散了悲伤，看着商见曜道：
“你准备接受能源配给份额的降低？
“这还算好，最可怕的是贡献点扣除。你根本就吃不饱饭了！我们这种只能定D1级，每月才1800点，一周才能吃一次肉，一次扣掉三分之一是什么概念？”
“公司同意了，不用扣。”商见曜露出些许笑容道。
“不，不可能，不可能……”龙悦红喃喃自语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商见曜真的申请放弃了这次的统一婚配，那就意味着参加本次婚配的男性只比女性多一个人。
只多了一个人……
我，我就是这个唯一的倒霉蛋……龙悦红嘴巴半张，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悲伤。
这时，显示屏开始翻页，简略介绍起与本楼层居民配对成功的那些人的基本信息，以便彼此找到对方，去“秩序督导部”下属的各个“秩序督导局”登记结婚。
“孟夏，你丈夫是外来者！”众人看了一阵后，女性那边率先爆发出惊呼声。
孟夏表情略显沉凝，眼眸微动，低声念道：
“张磊；男；出生：荒野流浪者；年龄：25岁；3年前被公司吸纳，表现一直良好；身体无隐患；住所：622层A区192号；员工层级：D4；电子卡编号：04311029189……”
“竟然真的有外来者……”龙悦红也被这件事情吸引，侧头与同伴们议论起来。
他们都知道公司会定期吸纳荒野流浪者，以补充人口，完善基因，但因为本楼层的居民之前一直没人和外来者做同事，也没谁与他们婚配，所以大家更多是将这件事情当成一则趣闻来看待。
“孟夏，其实还好啦，虽然他以前是荒野流浪者，但现在都是D4级员工了，才25岁，很厉害啦！”穿绿色上衣、蓝色长裤的女生宽慰起好友。
D4就意味着从普通员工变成了资深员工、高级员工，可以担任小型研究项目的副职、工厂生产线的班长、安全部队的副组长、某层楼某个区的秩序督导者，待遇相比D1提升了起码2000点。
“可成年以后再做基因改良的效果就不是那么好了……”龙悦红另外一边的年轻男子嘀咕了一句。
这时，他看到了自己婚配对象的信息：
“周琪；女；出生：内部员工；年龄：30岁；曾经有过一任丈夫，死亡5年，目前养育有一个孩子；系主动申请参加本次统一婚配；身体无隐患；住所：569层B区27号；员工层级：D4；电子卡编号：01609052558……”
“杨镇远，你妻子比你大10岁……”龙悦红也看到了这个条目。
杨镇远和公司大部分同龄人一样，脸庞白净，身体结实，长相不错，只是略显清秀，看起来比较内向。
听到龙悦红的话，杨镇远的脸庞一下涨红，想要说点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过了一阵，大家终于记下了相应的信息，然后，陆续离开活动中心，准备去找自己的配偶，或回家里等待对方来找。
这时，还剩五六个人的大厅内，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谁是杨镇远？”
“我，什么事？”正和龙悦红、商见曜闲聊的杨镇远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
活动中心的大门处进来了一位女性，她外形成熟而妩媚，衣服虽然简朴单调，但完全掩盖不住那傲人的身材。
“我是周琪。”这女子扫了杨镇远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去你家聊聊？”
杨镇远先是一惊，旋即频频点头：
“好啊好啊。”
“那现在就去吧？”周琪笑靥如花道。
“好啊好啊。”杨镇远边说边快步走了过去。
龙悦红呆呆看着这一对离开了活动中心，忍不住哀叹道：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商见曜侧过脑袋，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伟大的事业等待着你。”
“……”龙悦红脸庞肌肉抽动了一下，“说人话！”
商见曜笑了笑道：
“等明年的统一婚配呗。”
“也是。”龙悦红叹了口气，“哎，不想这个了，希望明天能分配到一个好的岗位。还有，商见曜，我总觉得你越来越不正常了，我是指脑子。”
说话间，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等待分配工作，这将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人生——除了因某些方面有特长，提前被对应部门预定的那些人，剩下的高等教育毕业生都得等待分配。
商见曜还未回应，龙悦红就看见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关掉显示屏，拿着一个旧世界遗迹发掘出的圆柱形金属水杯，慢吞吞踱了过来，于是有些忐忑地随口问道：
“陈爷爷，你觉得我们会分配到什么部门？”
陈贤宇咳了一声：
“据我所知，刚刚结婚，即将开始生育的那些人，都会分配到比较安全的内部岗位，没能分配到对象，暂时不需要生孩子的，岗位可能有点危险。”
龙悦红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
“我，我得回去把婚配结果告诉我爸我妈了。”
他没等待商见曜回应，哭丧着脸，走出了活动中心。
“你爸你妈还没下班……”商见曜低语一句，跟着离开，来到了外面的过道上。
这里是地下大楼的495层，没有天空，只得4米高的天花板，一个个长管灯间隔统一地镶嵌在上面，洒落还算明亮的光芒。
对公司内部员工而言，路灯亮着就是白昼，路灯熄灭就是夜晚。
商见曜抬头看了眼前方的路灯，拐向了C区另外一个地方。
道路的两侧，一个个房间紧密挨着，宽度都只有两米左右，仿佛教科书上的蜂巢展开到了同一个平面。
和它们相比，活动中心宽敞的仿佛广场。
走完两条“街道”，商见曜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那里安放着十二部电梯。
这是直通“研究区”的电梯。
在这栋源自旧世界的地下大楼里，为了防止拥堵和意外，“生活区”通向“工厂区”、“研究区”和狭义上“内生态区”的电梯是分开的，位于楼层的不同区域。
而“管理区”、“能源区”是和“研究区”合并在一起的，只是需要刷电子卡，确定权限，才能抵达。
商见曜等待了一阵，进入中间一部电梯，随手按了“21”这个数字。
因为正处于上班时间，电梯中途没有停顿，一直平稳地往下降落。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忽然拿出电子卡，在对应的区域刷了一下。
然后，他按亮了代表3楼的那个金属键。
电梯继续下降，过了好一阵才停止。
商见曜出了电梯，拐向左侧，看见了一扇紧闭的对开的大型金属门，门外守着四位穿仿生盔甲仿佛直立蜥蜴的武装安保人员。
商见曜没有尝试靠近那扇金属门，沿着门外的过道，向右侧走去。
走廊的尽头排列着好几个房间，但都没有挂门牌。
天花板日光灯的照耀下，商见曜敲响了最角落的那扇门。
“请进。”一道柔和的女性嗓音传了出来。
商见曜拧动把手，推开门扉，看见了一位穿白大褂的女士。
这位女士坐在一张原木色桌子后，外貌年龄三十来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只垂落了零星的发丝。
“是你啊。”这女士看了商见曜一眼，微笑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靠背椅，“坐。”
商见曜坐了下来，如同回家般笑道：
“下午好，林医生。”
“下午好，小商。”林医生撩起发丝，将旁边一个文件夹拿了过来，于面前摊开。
然后，她把玩起黑色的钢笔，状似随意地问道：
“最近感觉怎么样？”
“胃口有变大一点，睡眠很正常，身体也很健康。”商见曜边说边做了个凸显肱二头肌的动作。
林医生点了点头：
“我已经帮你申请放弃统一婚配了，你看到结果了吧？”
“嗯，谢谢。”商见曜笑着说道，“我能唱首歌感谢你吗？”
“不用。”林医生毫不犹豫地摇头。
她随即杵了下钢笔：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放弃统一婚配？你的情况并不算严重。”
商见曜表情一正，沉声说道：
“为了拯救全人类。”
“……”林医生提起钢笔，在面前文件的某个地方重重地画了个圈。
那个圈内写着一行字：
“中度精神异常（疑似妄想症，待观察）。”

第三章 市场
林医生画完圈，提起钢笔，看向商见曜，呵呵笑道：
“这好像是根据‘救世军’那边的口号改的？”
商见曜“嗯”了一声，严肃说道：
“林医生，我觉得你对我的情况有点误解，将一些正常的事情当成了生病的证据。”
林医生微微挺直了身体，白净的脸庞上泛起几分笑意：
“你觉得哪些方面存在误解？”
商见曜仿佛在组织语言般沉默了两三秒道：
“你不能理解那种纯粹的、高尚的情操，不明白什么叫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林医生紧紧抿住嘴唇，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轻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确实，在这个时代，哪有理想主义者生存的空间？就连‘救世军’，都堕落了。”
这位医生顿了一下道：
“我可以尝试理解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是怎么产生类似想法的？是哪些事情让你有了这样的冲动？”
“没有什么事情，我就是这样想的。”商见曜叹了口气，露出笑容道，“林医生，你是我见过最温柔最有气质的女性，我有句话想给你说。”
林医生眉毛微动道：
“我有……”
她话音未落，商见曜已是补充道：
“我本来觉得你可以成为我精神上的妈妈，但现在才发现，我们的思想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真是遗憾啊。”
“咳咳咳。”林医生仿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她旋即拿起旁边的陶瓷杯子，喝了两口，没话找话说般自语道：
“哎，这个月的茶叶配给又喝完了。”
不等商见曜开口，她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有没有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商见曜相当笃定地摇头：
“没有。”
林医生观察了商见曜的表情几秒，转而问起别的事情。
过了十几分钟，所有楼层同时响起了一个甜美的女声：
“现在是整点报时。
“当前时间，下午六点。”
“广播报时了。”等到那声音重复三遍后停止，林医生揉了揉眉心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她思索了一下又道：
“既然你睡眠没有问题，也没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我就不开药了，下周同一时间来复查。”
“好的，林医生。”商见曜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他拉开房门后，突然又转过身体，开口道：
“谢谢你，林医生。”
林医生笑着回应道：
“不用谢。”
等到商见曜出去并小心合拢了房门，林医生叹了口气，略带笑意地自语道：
“真有礼貌啊。”
她一边感叹，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阅起里面的记录：
“姓名：商见曜。
“年龄：21岁。
“出生日期：新历25年9月8日。
“家庭情况：父亲商世安是D7组长级员工，于新历37年与整个‘旧调小组’一起失踪；母亲张如馨是D3普通员工，小学教师，于新历40年10月病逝，病因疑是悲伤过度；新历40年10月至43年9月，商见曜在495楼层对应孤儿院长大，考入了大学电子系。
“情况说明：新历46年5月，商见曜主动申请成为机密实验志愿者，参加了‘C-14’项目。他的理由是希望藉此获得强大的力量，调查清楚父亲失踪的真相。
“实验结果：失败，与对照组比较，无任何变化。
“后遗症表现：逻辑间隙性混乱，导致思维呈现出一定的跳跃性，其余无异常。
“额外事项：基因检测正常……
“综合判断：中度精神异常（疑似妄想症，待观察）……”
林医生看了一阵，于最后落笔写道：
“新历46年7月10日复查结果：症状未有改善，但也没有加重，无暴力倾向，没表现出攻击性，可认为暂时无危害。”
……
傍晚6点是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除了需要加班的特定项目组和某些24小时轮班制的岗位，所有员工都将离开位于大楼第5层的“管理区”、第6到第45层的“研究区”、第46到第145层的“工厂区”（兼维护区）、第146到第345层的“内生态区”，返回足有300层的“生活区”。
因为能源配额有限，以及夫妻双方和家里长辈可能都在上班，所以，很多员工选择在每层楼的“物资供应市场”内就餐。
这个地方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场所供应来自“内生态区”的红薯、土豆、大米、面粉、肉类、蔬菜和水果，以及来自“工厂区”的布料、白糖、食盐等物资，一部分则供应各种熟食，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员工食堂”。
在食堂就餐的成本要高于自己回家做，味道也不是太好，但算上每个人都缺的能源配额，以及工作了一天的疲惫，这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而这也是公司高层传递下来的倾向——希望通过统一供餐减少能源的消耗。
商见曜回到495层时，距离6点30分的食堂开门时间还有差不多20分钟——因为某些岗位下班后需要做清洗、消毒或者别的必须的事情，所以，公平起见，董事会规定，食堂开门时间在正式下班后半个小时。
对那些6点15分前就回到各自楼层的员工来说，“物资供应市场”隔壁的“活动中心”是打发剩余时间的最好场所，他们可以聚在一起，在灯光下闲聊生活、工作里的种种事情，并带着一种明显的优越感提及外面挣扎求存的人们。
部分员工还会抓紧时间，拿家里不再需要的事物来卖，换取更多的贡献点，于是，每天晚上6点到6点30分，7点到8点30分，“活动中心”的大厅内都会出现小型集市。
商见曜刚走进去，就看见“活动中心”的主管，陈贤宇陈老爷子坐在一张时不时发出吱嘎声音的小板凳上，面前零零散散摆放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物品。
“这是什么？”商见曜蹲了下去，拿起一个金属外壳、黑色屏幕的长方形物品。
“谁知道呢？反正挺结实的，可以拿来砸人，或者防弹。”陈老爷子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哪来的？”商见曜边摆弄边问道。
陈贤宇清了清喉咙里的痰道：
“我战友家小儿子的，他现在也在‘安全部’服务，之前刚从一座旧世界的城市遗迹回来，哎，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看着他出生，又看着他长大……”
回忆了一阵，陈老爷子才笑眯眯补充道：
“反正这是经过筛选的，公司不需要的，不用上交，所以，他就放在老头我这儿寄卖，你知道的，我不用去食堂，有人给我打饭。”
他手下可是管着好些个员工。
商见曜看了眼那物品黑色屏幕上蜘蛛网般的裂纹，想了想道：
“多少贡献点？”
“不贵不贵，500点。”陈贤宇随意报了个价。
商见曜缓慢放下那件物品，嘟囔道：
“10斤肉啊。”
说出肉这个词后，他和陈贤宇同时吞了口唾液。
商见曜目光一扫，又拿起另一件物品：
“这是表？”
“对，手表，里面是复杂的机械结构，到现在都还能走，只要调校一下就能用。”陈贤宇眼睛一亮道，“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它的指针和时间标志到了晚上会自己发亮，不需要开手电筒就能看清楚。老头我给你讲啊，整个公司内部，能有一块好手表的，绝对不超过100个人，你要是拥有了它，你就不需要再依赖广播报时了，不用到这里来看挂钟，你将成为整个楼层居民都羡慕的对象，说不定就有小姑娘主动找你自由恋爱……”
商见曜手中那块表，银色的表带已出现多处裂口，锈迹斑斑，而碧绿仿佛宝石的表盘上，秒针有一搭没一搭地跳着，玻璃碎屑到处都是。
“多少贡献点？”商见曜嗓音沉稳地问道。
陈贤宇缓了一下才开口：
“六万。”
商见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下了那块表，似乎它很烫手。
以D1员工1800点的月薪，得差不多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陈贤宇也没奢望商见曜会买，只是和这年轻人开个玩笑，他随即指了指摆放于中间的那堆金属圆罐道：
“要不要买这个？
“好货啊，军用罐头！”
商见曜拿起一个罐头，只见外面那层塑料膜已经破烂，标识变得极为模糊，只依稀看得出“红烧牛肉”和“500g”字样。
“怎么样，是不是沉甸甸的？这说明分量十足！”陈贤宇口溅飞沫道，“老头我给你讲啊，这种军用罐头好吃极了，是我这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美食，比‘救世军’那边来的缩水罐头好吃多了！
“要不是我那战友的孩子这次挖到了整整一箱，你可能永远都吃不到，价格嘛，60贡献点一个，很便宜吧？你去‘供应市场’买一斤生猪肉，也要50点，而且还不含调料，没人帮你做，而且还未必买得到！还有，咳，这个罐头吃完了，你还能把金属壳交给‘物资管理部’，换一些贡献点，是不是很划算？”
商见曜看着老头，等他说完，突然问道：
“过保质期多久了？”
“保质期，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懂怎么换算旧世界的年份。”陈老头瞪大了眼睛，“反正新历也才46年，能吃能吃。”
说着，他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当初我在‘安全部’的时候，有次外出执行任务，丢失了补给，差点饿死，还好找到了一个军用仓库，发现了这种罐头，那个时候，它们就过期了不知多少年，我吃了不也没事？味道美极了。”

第四章 流言
商见曜拿着罐头，没有回应，也没有放下。
隔了几秒，他才开口问道：
“它会唱歌吗？”
“嗯？”陈贤宇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这时，龙悦红拿着两个黄色塑料饭盒，从“活动中心”外面窜了进来，看见了商见曜。
他满脸笑容地打起招呼：
“等下一起吃饭！”
“你会请我吗？”商见曜放下罐头，站了起来。
龙悦红想都没想就摇头道：
“不会。
“你不是还有不少补贴吗？”
虽然商见曜的父母没留下什么遗产，但公司有给一定的抚恤，等到他上了大学，则又多了每个月1200点的补贴——每一名大学生都有。
这让商见曜勉强能维持温饱。
而补贴截止期是大学生分配到工作，正式上班后一个月。
商见曜脸上未出现被拒绝的尴尬，笑着说道：
“有开心的事情不是应该分享给朋友吗？”
“你想说，请吃饭就是最好的分享方式？”龙悦红这两个月已经越来越习惯商见曜跳跃的思维。
听着两人对话的陈贤宇笑呵呵插嘴道：
“是啊，小悦，你下午还那么沮丧，晚上就变得这么开心，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不要叫我小名……”龙悦红先是嘟囔了一句，接着笑容满面地说道，“我妈说不用等明年统一婚配，她和我爸有几个同事的女儿没考上大学，刚参加工作，她准备介绍我们认识认识，看能不能发展恋爱关系。”
公司员工只有一次考大学的机会，如果失败，则会统一分配工作（等到工作以后，如果表现出色，会有推荐读大学的名额），而这个时候，他们往往才18岁，没到强制参加统一婚配的年龄。
这个阶段的年轻人都很向往自由恋爱，毕竟这肯定比随机分配要强，不是纯粹地拼运气，且有感情基础。
当然，能真正自由恋爱的也不多，因为开始工作以后，每天清晨7点30分出门，晚上6点下班，固定在一个岗位上，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午休加吃饭时间，而到了晚上9点，“活动中心”关门，路灯熄灭，大家不得不回家，准备休息，所以，年轻人们能接触到的合适异性很少，能接触的时间也有限。
相对来说，无论是普通学校，还是大学内，自由恋爱出现的都更加频繁。
龙悦红说着说着，突然有些忧郁：
“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看上我，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长得也一般，成绩还谈不上多好，都没有被哪个部门预定……”
“那边好像有什么事情……”商见曜打断了龙悦红的自艾自怜，指着几米外的一张旧桌子道。
那里围了不少员工，仿佛在讨论什么事情。
龙悦红一阵好奇，跟着商见曜走了过去。
他扫了一圈，看见位熟人，遂脱口问道：
“任姨，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口中的任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涤纶衬衣，眉目姣好，头发简单地盘了个髻。
她叫任洁，就住在龙悦红家隔壁，是公司“战略委员会”下属部门的员工，只有D3级。
任洁看了龙悦红一眼，叹了口气道：
“我们在说最近的一个流言。”
“什么流言啊？”龙悦红好奇追问道。
这个时候，陈贤宇陈老头收回了目光，看向面前摆放的那堆军用罐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吞了口唾液。
他似乎回想起了当初饥饿到极点时，打开类似军用罐头的感受。
“它真的会唱歌啊……不，它让我的肚子和灵魂唱起了歌。”陈贤宇产生联想，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另外一边，任洁环顾一圈，压低嗓音道：
“据说公司想剥夺大家的生育权。”
“啊？”这个话题有点出乎龙悦红意料，他短暂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任洁看了眼保持着微笑的商见曜，继续说道：
“公司可能会让想要孩子的夫妻，在医生指导和帮助下，上交生物材料。
“然后，在研究区建立一个大的‘生育中心’，统一进行试管培养、人造子宫孕育、婴儿成长辅助和干预，总之，等你们接回自己的孩子时，他们可能都好几岁了。
“哎，说是要将女性从怀孕生育之中解放出来，缓解公司劳动力的不足。”
任洁说到这里，旁边围观的一位二十来岁女性忍不住开口道：
“这岂不是好事？”
“这怎么能叫好事？”任洁脸色一沉道，“孕育生命是神灵，呃，上天，赐予我们的神圣权利，怎么能交给机器呢？到时候，你们怎么和自己的孩子建立感情？”
“是啊是啊。”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男性摸着头发，忧心忡忡地说道，“据说旧世界就是因为进行了一系列不遵循伦理的禁忌实验，才最终毁灭的。”
任洁频频点头，转而看向商见曜和龙悦红：
“小商，小悦，你们是怎么看的？是不是也觉得孕育生命是人之所以叫做人的关键，是上天赐予的神圣权利？”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是啊。”
龙悦红见任姨眼睛圆睁，血丝外显地看着自己，低低“嘶”了一声道：
“是啊是啊。”
“你们还是很明白事理嘛。”任洁露出了笑容。
此时，有位员工笑道：
“你们是不是太认真了？这还只是一个流言啊，我舅舅在董事会下属机构工作，都没听说过！”
任洁很严肃地回应道：
“只是提醒一下大家。到时候如果有人来征询意见，一定要反对。”
有人沉默，有人点头，有人联想丰富地问道：
“如果真实行这个规定，那会不会取消婚姻，取消统一婚配？”
之前提及旧世界传闻的男子拿着腔调道：
“不会。
“季董说过，和谐健康的婚姻是当前环境下维持员工精神状态稳定的关键。”
季董叫季泽，是公司董事会成员，副总裁，M3级高层，他时常在广播里发表讲话，岁末年初还会通过“活动中心”的显示屏向大家问好。
众人讨论之中，“活动中心”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铃声：
“叮铃铃！”
除了少数几个，绝大部分人仿佛听见了冲锋的号声，同时站了起来。
这一遍响铃来自“物资供应市场”，是提醒大家食堂开门只剩三分钟了。
见邻居们开始往“员工食堂”移动，龙悦红瞄了眼身边的商见曜：
“你竟然赞同了任姨的话。”
商见曜目视前方道：
“你换种说法再问问。”
龙悦红微皱眉头，略感疑惑地想了想道：
“你认为将女性从怀孕生育中解放出来的‘生育中心’制度怎么样？”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岂不是好事？”
“……”龙悦红无言以对。
说话间，两人已是来到“物资供应市场”外。
这里没有大门，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左边是摆放着一条条长案和一个个柜台的市场，许多不想在食堂就餐的员工正在里面挑挑拣拣，默默计算，右边则是“员工食堂”，有门有窗，香味外溢。
没过多久，食堂大门打开，495层的员工们或拿着自己的餐具，或空着双手，秩序井然地走了进去。
商见曜没带饭盒，进入后与龙悦红分开，拐向右侧，领了两个木制的大碗和一个餐盘。
然后，他端着餐具，按照固定的路线，跟随前面的人，走向不同的窗口。
“半斤红薯饭。”
“一份烩白菜。”
“两个杂粮馒头。”
“一份水煮土豆。”
走完四个窗口后，商见曜那两个碗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烩白菜顶着水煮土豆和两个黄扑扑的馒头，红薯米饭将另外一个碗撑得似乎要裂开。
而这已经花了商见曜14个贡献点：红薯米饭半斤5点，杂粮馒头一个两点，水煮土豆一份2点，烩白菜带油花一份3点。
最后，商见曜来到了飘着最浓郁香味的那个窗口。
这是肉食窗。
他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犹豫了下道：
“给我一份红烧肉，多点汁。”
窗口穿灰蓝色制服的阿姨拿着勺，弄了三块手指长、肥瘦相间、颜色诱人的红烧肉起来，倒向了商见曜装红薯米饭的那个碗。
勺里泛着酱油色的肉汁飞快渲染开来，润泽了小半碗饭。
“还好你来得早，再迟点就没了。”窗口阿姨与商见曜家处在同一片“街区”，对他很是和善，“32点。”
商见曜看了眼沉甸甸的三块红烧肉，拿出自己的电子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他随即说了声谢谢，端了份免费的清汤，在食堂内走了一阵，找到了龙悦红，坐到了对面。
“哇，奢侈。”龙悦红看到他的晚餐，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
商见曜没有理他，先将拌了肉汁的部分红薯米饭弄到一边，然后夹起一块红烧肉，轻轻咬了一口。
感受到肉香在口中爆发，商见曜连忙低头，刨了口未沾染肉汁的红薯米饭。
他越吃越快，等到三块红烧肉吃完，红薯米饭和烩白菜只剩下小半，水煮土豆和杂粮馒头则一点没剩。
最后，商见曜把烩白菜倒进饭碗里，拌入了有肉汁的剩余红薯米饭内，呼啦啦一口气吃完。
“满足啊。”商见曜和对面的龙悦红同时放下碗筷，叹息出声。
喝完清汤，龙悦红随口问道：
“去‘活动中心’吗？”
商见曜摇了摇头：
“回去听广播，早点休息。”

第五章 “群星”
龙悦红张了下嘴巴，似乎想要劝说：
“……也好。”
商见曜又坐了一阵，端上餐盘，走向出口，将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值守于该处的食堂员工们。
“物资供应市场”外面，一根根日光灯间隔有序地从天花板上洒落光芒，照亮着通往楼层其余地方的道路，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前往“活动中心”，或结伴返回家中，或看着孩童们奔跑打闹不休。
商见曜行走于他们之间，很快离开C区，穿过一条墙壁任人涂鸦的街道，进入了房间更加密集的B区。
在这栋地下大楼“生活区”的绝大部分，都没有建筑这个概念，员工们居住的只是房间，而不是房屋。许多工作在“内生态区”，看见过真实蜂巢的人，往往以此自比。
不过，一排排房间中的过道却很宽敞，铺着乳白色的光滑石砖，能供至少五六个人并排而行。
这是公司强制规定的，据说是为了应付某些紧急情况，避免关键时刻产生拥堵。
商见曜走了一阵，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
它与左右、对面的房间在外型上没有任何区别，墙壁呈纯黑色，有一定的反光度，看起来竟有几分深邃，木制的大门通体棕红，旁边是不大的四格窗户。
唯一能让商见曜确认这房间属于自己的是门上的白色数字：
“196号”。
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将手探入裤兜，拿出了一把黄铜色的钥匙，将它插入同色的锁中，轻轻拧动。
喀嚓的声音里，商见曜用另一只手下按门把，往前一推，打开了房门。
房门只打开到一半就停止了，因为它的后面抵住了商见曜的灶台。
这是一个两米宽，三米深，四米高的房间，一张勉强可以让商见曜睡觉时打直双腿的木床横着放在最里面，床脚与墙壁间只留下了不到10厘米的缝隙。这里当然无法放任何家具，但墙上嵌着一根根膨胀螺丝，悬挂着两套颜色单调、式样朴实的衣物。
它们的旁边，隔着半张塑料膜的是一个单独的洗手台，洗手台另一边是一个上方有油烟管，下面当橱柜用的灶台。
对于这两个配套设施的存在，商见曜一直都是很满意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房间都会有。
这栋地下大楼实在是拥有太多的楼层，住了太多的人，无论电梯，还是通风系统、下水系统、供能系统，都面临着可怕的考验，所以，不仅电梯有许多部，分在不同的区域，只能通向对应的一定的楼层，而且通风系统、下水系统也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子系统，每15层楼或者特定数字的楼层，共享一个子系统。
这样一来，即使出现故障，也只会影响一部分区域，不会造成整体的崩溃。
其中，为了下水系统的稳定，公司后续修建的大量房间，只有少部分接入了管道。
许多员工不得不去所在“街区”的公共厕所外面排队洗漱，而在夜间和清晨，能源供给不足时，生活区许多楼层是非常寒冷的。
能够不用出门，裹着被子完成洗漱，是许多员工的梦想。
房门另外一边，四格窗户下方，摆放着一张还算结实的红漆木桌，上面堆着许多书籍，搁着一支黑色的吸水钢笔、一瓶同色的墨水。
此时，街道天花板上的“路灯”光芒穿过窗户，洒在桌上，让书籍表皮的文字勉强可见。
若非正好处在两根日光灯之间，照明效果不佳，商见曜都可以不用浪费能源配额，借着路灯完成阅读。
木桌自带有柜子，后面是张涂着棕红油漆，多有斑驳痕迹的靠背椅，靠背椅之后是两根快要散架般的凳子，它们仿佛在撑起所谓的“客厅”。
这片“客厅”之后就是那张横放的木床。
商见曜没有打开房间内的灯，因为他的能源配给不多，得省着点用。
拔下钥匙，关上房门后，商见曜穿过路灯照亮的区域，走到了昏黑的床边。
他拿起塞满谷物外壳的枕头，将它竖着放到了墙边，然后靠了上去，半躺半坐。
这样的姿势下，商见曜一眼就看见了灶台上摆放的电炒锅和电饭锅。
它们表面锈迹斑斑，似乎已经用了很多很多年。
从商见曜有记忆开始，它们就在自己家中了：一个是父亲参加“安全部”对外行动时，从旧世界某个城市遗迹里带回来的，他为了要这件物品，放弃了公司分配的其他战利品，另一个则是商见曜母亲结婚以后，攒了许久贡献点，从小型集市上换回来的——“物资供应市场”的新品会贵不少，而且总是供应不足。
这个房间并不是商见曜记忆中的家，他记得自己原本的家在这个楼层A区的28号，里面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还带着一个很狭窄的卫生间。
这让商见曜小时候不用去公共厕所排队，不用去闻那浓郁的臭气。
不过，那套房在他父亲失踪，母亲死去后，已经被公司收回，重新分配给了符合条件的员工，现在这套是他考入大学离开孤儿院时，新分配到的。
这些后来隔的房间，为了节省能源，没再配电子锁，而是用了从旧世界城市遗迹拆回来的各种普通锁，另外，内部工厂还生产了一些。
商见曜目光随意移动间，望向了窗边的木桌。
他听母亲说过，这是她和父亲刚结婚那会，父亲省吃俭用从“物资供应市场”买回木材，亲手做的。
这张木桌和它下面柜子里商见曜母亲自己缝制的衣物，连同那两台电器，被孤儿院托管了三年后，又还给他了。
但是，商见曜再也穿不下柜子里那些衣服了。
商见曜闭上了眼睛，抬起右手，捏了捏左右太阳穴。
他随即放下手掌，保持着当前的姿势，不再有任何动作。
整个房间变得异常安静，昏暗的感觉似乎越发深重。
商见曜靠躺在那里，仿佛已进入沉眠。
……
商见曜睁开眼睛，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宽广空旷的大厅。
这比整个“物资供应市场”还要大。
大厅四周是闪烁着金属光泽，给人冰凉感觉的黑色墙壁，上方一团昏暗，看不到顶端，不知有多高。
这片昏暗之中，密布着数不清的璀璨光点，它们缓缓转动着，似乎组成了一条条洒满钻石的梦幻河流。
商见曜再一次被这幕场景震撼了，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眼前的情况。
他只能联想到，初入大学时，老师用显示屏给大家展示的星空图片。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星空。
而现在，他仿佛置身于群星之间。
大厅的中央，“星光”洒落，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人影两只手往外展开着，保持着严格的对称，就像在模仿天平。
“他”的声音空洞响起，回荡于整个大厅，仿佛在转达“群星”给予的启示：
“一个代价，三个恩赐。”
“一个代价，三个恩赐……”

第六章 夜遇
“一个代价，三个恩赐……”
商见曜看了这道人型光影一眼，直接越过“他”，走向了大厅深处。
那“人影”未有任何变化，依旧让“一个代价，三个恩赐”的声音回荡不休。
好几分钟后，商见曜来到大厅最里面，看见了一扇沉重的灰白石门。
它镶嵌在黑色的金属墙壁上，沐浴着“群星”的光辉，突显出了表面存在的三个凹槽。
这三个凹槽位于两米高的位置，一上两下，就像是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商见曜静静注视了几秒，眼中突然倒映出了璀璨的“群星”。
他随即前倾身体，将双手按在了那扇灰白石门上。
石门表面的凹槽内相继亮起了一团团白光，就如同有“星辰”从高空落下，撞入里面。
这三个“星辰”内，虚幻的文字迅速浮现，但仿佛在随着商见曜的思维跳动而翻滚变化，始终无法固定。
那扇看起来异常沉重的对开灰白石门发出了吱嘎的声音，却吝啬于让门缝裂开。
商见曜停顿下来，缓了口气，然后再次发力，向前推动。
三个凹槽内的“星辰”先是随着他的停止而黯淡，接着又在新一轮发力过程中绽放出了明亮纯净的光芒。
它们里面的虚幻文字翻滚减慢，可依旧没有停止下来。
石门轻晃，未后退半步。
商见曜一次又一次推着这扇石门，到了最后，他额头血管都凸显了出来，脸部表情扭曲而狰狞，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没有获得更好的效果。
“呼。”他吐了口气，停顿下来，立在门前，看着凹槽内的三团“星辰”飞快黯淡，消失不见。
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许久没有一点动作。
过了好一阵，商见曜露出些许笑容，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将它们抵到了眉心处。
下一秒钟，他整个人似乎“幽深”了许多。
接着，商见曜左手插兜，右掌前伸，轻松悠然地按在了灰白石门上。
这一次，他明显没有发力，但眼中倒映出的“群星”愈发清晰和璀璨。
灰白石门之上，三个凹槽内，“星光”乍亮，凝成了白团。之前那些虚幻文字同样翻滚着浮现，但变化的速度逐渐放缓。
终于，它们固定了下来。
按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次序，三团白光里的文字分别是：
“推理小丑”、“矫情之人”、“双手动作缺失”。
灰白石门随之轻颤，在扎扎扎的声音里，沉重地向后退了一点。
那变宽的门缝后，微光闪烁，一座向上的银白金属阶梯静静屹立在幽暗之中。
商见曜试图将手伸过门缝，没有成功。
他又试着将脚塞进去，未遂。
他手脚并用，改换了各种姿势，从金鸡独立到笔直倒立，都没能获得好的效果。
经过验证，他确定自己只能让手指前端和鼻尖挤过门缝。
而无论他再怎么集中精神，那扇灰白的石门都未再继续后退。
一次又一次尝试中，商见曜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
他终于停止了动作，看着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淡。
495层B区196号房间内，靠躺在床上的商见曜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映入路灯光芒的四格窗户，看见了沐浴着黯淡光辉的木桌，看见了光明逐渐往黑暗过渡的“客厅”，看见了沉于昏暗深处的长凳末端和旧床边缘。
周围是那样的安静。
忽然，街道天花板上垂落的扩音器们同时响起，发出了略带孩童感的甜美声音：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下午五时二十分，102层某工厂发生小型火灾，已造成一人死亡，三人受伤。明火现已扑灭，物资损失正在统计，公司董事会董事，季泽副总裁再次强调：‘烈火无情，警钟长鸣’……
“明日起，‘能源区’二号反应堆机组正式停堆维护，所有员工的能源配给将降低四分之一，恢复时间待定……
“‘地热研究所’首席科学家孙楚辞称，已在摸索建立更好的地热利用模型，这能在维持‘内生态区’部分地块最佳环境的前提下，为‘生活区’带来夜晚温度的一定改变……
“傍晚6时40分，577层‘员工食堂’发生争吵，某员工指责食堂配餐员不够公平，同样一份肉菜，他的要少大约十分之一，该楼层‘秩序督导组’已介入调查……
“晚上7时20分到30分，414层‘活动中心’内有两名男性员工互殴，该楼层‘秩序督导组’已介入调查，具体原因有待通报。据现场其他员工称，该事件与统一婚配的结果有关……
“……
“……在新闻的最后，依旧是一首清唱的歌曲，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
商见曜靠躺在路灯光芒照不到的床上，表情平静地听着广播，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不觉间，他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外面的路灯已然熄灭，周围一片漆黑。
夜里寒冷的空气弥漫于房间内，商见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衣物，缩进了被窝里，而且还在被子外面盖上了床边那件暗绿色的厚棉大衣。
他没有钟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能肯定还没到清晨6点30分，因为路灯还没有亮。
他估算了下，发现自己昨晚可能不到八点半就睡着了，比正常提前了两个多小时，所以，醒得也比正常要早。
感受了几秒下腹的鼓胀，商见曜探手从枕头旁边拿起了一个黑色塑料外壳的粗笨电筒，将开关推往前方。
一束凝聚的光芒射了出去，将斜对面的洗手台映了出来。
“忘了洗脸刷牙泡脚……”商见曜嘀咕了一句，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在公司内部，除了能分配到独立卫生间的，层级较高的员工和管理者们，其他人都只能去“活动中心”附属的大澡堂洗澡。
而部分岗位特殊，需要每天清洗身体的员工外，所有人一周限额两次，过期作废，不能累积。
下床之后，商见曜没有耽搁，披上那件暗绿色的厚棉大衣，拿着手电筒，匆匆开门而出，直奔这条街道尽头的公共厕所。
手电筒里的电池是能源配额的一部分，他可不敢浪费——不少员工在家里自备有木桶、痰盂等事物，为的就是不在夜里出门，可惜，那些东西也是需要贡献点换的。
此时，公共厕所空旷无人，感应灯随着商见曜的脚步声亮起一盏，相当黯淡。
解决完生理问题后，商见曜走出公共厕所，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道明显来自电筒的光芒从过道拐角处射了过来。
几秒后，一个披着商见曜同款暗绿棉大衣的男子快步走过，转向与公共厕所位置相反的地方。
商见曜凝望了两秒，忽然关掉手电筒，于黑暗中无声小跑，奔向对方制造出的小团光明。
很快，他靠近了那名男子，发现是附近街区的一名中年员工，他得叫叔叔的沈度。
“嗨！”他猛然蹿出“黑暗”，拍了下对方的肩膀。
沈度手一抖，差点把电筒扔到地上。
他满脸惊恐地望向商见曜，舒了口气道：
“小商啊，你吓死我了！
“大半夜的，不要这么突然靠近过来打招呼！”
商见曜笑眯眯道：
“沈叔叔晚上好，我想问下现在几点了？”
“还不到6点。”沈度下意识回应道。
他家外面，是十字“路口”，挂有壁钟。
“沈叔叔，你是要去哪里？”商见曜左右看了一眼。
“我去，去厕所……”沈度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巴。
他走的方向完全背离了最近那个公共厕所。
电筒光亮下，他斯斯文文的脸上青白交错，也不知是被夜晚的冷空气冻的，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
组织了下语言，沈度强行笑道：
“我去C区的公共厕所。哎，昨晚在‘活动中心’玩的时候，有掉东西在那边，刚才起床才发现，想着赶紧找一找。”
商见曜点了点头，深棕的眼眸仿佛染上了周围的纯黑。
他呵呵笑道：
“沈叔叔你看，你穿着绿色大衣，我也穿着绿色大衣，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
沈度听得一阵迷糊，然后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是教友！”
他顿时变得热情：
“你也是去听‘引导者’布道的啊？”
“对啊。”商见曜笑着回应道。

第七章 布道
沈度当即笑道：
“那一块去，注意避开……”
他没有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花板，示意商见曜小心。
“生活区”每一层楼都安装有监控摄像头，但数量不多，只在关键的路口和室内公共场所。
相比较而言，无论“内生态区”，还是“工厂区”，监控摄像头的数量都要多很多，不过也远远比不上“研究区”和“管理区”。
商见曜跟随沈度的目光，看了看前方十字路口，笑着说道：
“它也许根本就没开。”
“也是。”沈度竟然赞同了商见曜的说法。
这是因为公司内部类似情况太常见了，时不时就爆出某某设备早就损坏，一直不能用，平时只是摆在那里装样子的事情。
据说这与旧世界毁灭那会，部分幸存人类匆忙撤入地下大楼时的混乱有关。
而且，新历都46年了，某些设备出现损坏情况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相应的生产线则可能由于资源短缺、技术遗失、没有资料等原因一直未能重建，所以无法进行更替和维修。
“不过嘛，还是要小心点，公司对信教这方面的事情一直管得很严。”沈度叮嘱了一句，拿着手电筒，走向前方。
到了路口，他关掉手电筒，用贴着墙壁小心挪动的方式拐向了右侧。
商见曜跟在他后面，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十字路口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那里有一个红点在缓慢闪烁。
商见曜看着红点，突然抬起双手，捏住两边脸颊，将嘴角往上扯起。
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揉了揉被手电筒硌到的脸部肌肉，学着沈度，贴着墙壁挪动。
这么绕来拐去一阵后，沈度停在了A区35号门前。
他随即抬起左手，轻敲了三下。
“新生如日。”房内传出了一道刻意低沉的声音。
沈度前伸脖子，用同样低沉的嗓音回应道：
“生命最重。”
吱嘎一声，房门后敞，昏黄的光芒流淌而出，轻轻晃动。
“这是？”开门那名女子看见了沈度侧后方的商见曜。
她三十来岁，明显接受过基因方面的改良，眉毛黑直，鼻梁高挺，眼角上挑，既漂亮，又有自身的特点。
商见曜上前一步，诚恳说道：
“我第一次参加。
“沈叔叔领我过来的。”
那名女子微微皱起的眉头逐渐舒展，若有所思地说道：
“原来是新教友。”
她左右看了一眼，让开了道路：
“快进来吧，不要让别人看到。”
沈度见这名女子认可了商见曜的身份，再没有任何怀疑，大步走入房间内，顺手关掉了电筒。
商见曜跟在后面，环顾了一圈，将房间内的情况完全纳入了眼底。
这房间比他现在住的要大不少，而且最里面的墙上还有一扇门，说明存在内卧、卫生间或者小厨房。
这让商见曜想到了以前的家，这表明这个房间的拥有者要么夫妻都在D4及以上，要么有一个达到了D7组长级。
外面的房间宽大概两米五，进深接近五米，最里面的墙边摆放着一个衣柜、一个橱柜，和这两件家具隔了一个床头柜的是双人大床，它横放着，于床脚位置留出了通向内卧的过道。
大床往外是靠背椅、方凳、矮凳、茶几、书桌、布沙发组成的小客厅。
此时，茶几上点着两根蜡烛，制造出昏黄的光芒，周围坐着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壮。
商见曜没有细数，但看那坐得满满当当的架势，觉得至少有十个人。
“小商，先做个登记。”开门那名女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了册软壳笔记本。
商见曜接过钢笔，在对方打开的空白页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认识我？”他一脸好奇。
那女子笑了笑道：
“你爸妈住这边的时候，我们勉强算是邻居。
“不过，你应该记不得我了，你可以叫我李阿姨。”
“嗯，李阿姨。”商见曜一点也没客气。
“好了，快去坐下吧，‘引导者’要开始布道了。”李姓女子指了指空着的一个矮凳。
“你坐哪？”商见曜礼貌问道。
“我可以坐床边。”李姓女子微笑回答。
商见曜没再多问，侧走几步，坐了下来。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通向内卧的门打开，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这人影商见曜一点也不陌生，正是他傍晚在“活动中心”见过的任洁任阿姨，服务于公司“战略委员会”的D3级员工。
此时的任洁依旧穿着那件涤纶衬衣，但换了条灰色长裤。那能看见些许岁月痕迹的姣好脸庞上，表情圣洁而端庄。
她走到大床和衣柜、橱柜之间，往众人方向扫了一圈。
“小商？”她一眼就看见了笔挺坐着的商见曜。
商见曜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打招呼般道：
“任姨，我刚登记好。
“沈叔叔领我过来的。”
任洁眼眸微动，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这样，已经通过考察了啊。”
“坐吧。”
等到商见曜重新坐下，她注视着众人，开口说道：
“既然有新的教友参加，那我还是简单介绍下我们这个教团。”
啪啪啪，商见曜热烈鼓掌。
沈度等人或回头，或侧身，用同样茫然的目光望向了他。
任洁大概听说商见曜属于性格比较跳脱的人，愣了一下，失笑道：
“不用这样，这又不是公司开大会。”
她顿了两秒，在商见曜停止后，沉声说道：
“我们在座的各位，其实都没有离开过公司，没有真正踏上过地表。
“我们掌握的灰土的情况只来自于公司的广播、教材的介绍、周围‘安全部’员工的描述，而这些都事先接受过保密筛查。
“我们并不真正了解灰土，就像我们从未真正看到过天空。”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到了商见曜的脸上：
“我们知道旧世界毁灭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和纷争，人类终于在部分地区重建起了秩序，有了新历，我们也知道阴影依旧笼罩着灰土，秩序之地之于混乱地带、无人区、各种荒野山岭，就像教科书里的岛屿之于大海。污染、畸变、饥荒如同海潮，一波又一波地来临，永无止境。
“最为致命的是无心病，也就是教材里的兽化病，直到今天，我们依旧没掌握它的发病机理、传播规律。我们和我们身边的人，也许一觉醒来，就退化成了真正的‘野兽’，无法交流，只剩捕食的本能。”
任洁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是我们知道的，那我们不知道的又是什么呢？
“是旧世界为什么毁灭，是新的秩序为什么能重建起来。
“在灰土之上，在许许多多的人类之间，传播着这样的流言：
“旧世界的某些行为触怒了神明，于是被祂们毁灭了，幸存的人们通过考验，所以被祂们拯救。
“这个流言有部分是真的，也有一部分是假的。
“真的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群神灵，祂们共同执掌岁月，分别管理着不同的月份，所以被尊称为‘执岁’，当然，也有人称呼祂们‘至人’、‘岁神’、‘苍神’、‘救主’、‘往世的画者’、‘现世的主祭’。
“假的是，‘执岁’们并非被触怒才毁灭旧世界，这只是正常发展的一个必然结果。
“生命崇高而神圣，但终将逝去，世界亦然，这就像旧的一年总会来到岁末，准备进入新的一年。
“我们这个教团叫做‘生命祭礼’，信仰的是‘执岁’里最特殊的一位，掌管着十二月的‘司命’，祂是岁末，但也象征着新一年的来临，祂是旧世界的终结者，也是新世界的开启人。”
任洁讲到这里，除了商见曜，其余所有人齐齐伸出双臂，做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状：
“终将归于司命。”
他们的声音低沉但清晰，交汇成一道，回荡于房间内。
任洁看着商见曜，继续说道：
“新世界其实还未来临，现在正是神灵考验众生的阶段，只有虔诚信仰司命，将自己以祭礼的方式托付司命，才能进入新世界，并摆脱岁月的轮回，获得永生，不再痛苦。”
“赞美您的宽容！”教众们又一次轻晃双臂，低沉开口。
商见曜学着他们的动作道：
“赞美您的宽容。”
任洁满意点头，转而说道：
“好了，我们正式开始布道。
“我们生命祭礼教团，崇拜生命，敬畏死亡，所以最看重新生和葬礼。
“今天的内容主要是关于新生。”
商见曜腰背挺直地坐着，和周围的人们一样，听得很是认真。
任洁的嗓音逐渐柔和，表情愈发圣洁：
“我们当让婴儿仰卧入睡；
“我们当让婴儿养成白天玩耍，晚上睡觉的习惯；
“我们当在婴儿入睡时，轻哼歌曲；
“我们当认真分辨婴儿的哭声：
“短促低沉、时高时低是饥饿；激烈是生气；突然大声，非常尖锐，又长时间停顿，变成平缓悲鸣的，是疼痛……
“我们当轻拍婴儿背部，让他排出肚子里的气……
“我们当在抱婴儿时，托住他的后脑……
“我们必以母乳喂养……”
商见曜眼神逐渐呆滞，嘴巴微微张开，无法合拢。

第八章 圣餐
“每次喂完奶，应将婴儿竖直抱起20至30分钟；
“应在婴儿极端饥饿前喂奶……
“……”
任洁布道的声音轻柔回荡于房间内，沈度等人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记下自认为重要的内容。
商见曜始终保持着一开始的姿态，专注地望着任洁，只是眼睛似乎有点失去焦距。
过了二三十分钟，任洁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众人道：
“今天到此为止。
“以上都是神灵的教诲。”
“赞美您的宽容！”沈度等人还没开口，商见曜已伸出双臂，做抱婴儿轻轻摇晃状，显得非常积极。
“……”其余教众愣了两秒，最终还是学着商见曜，并排双臂，屈起肘关节，轻轻摇晃着道，“赞美您的宽容！”
任洁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有说。
她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那块陈旧电子表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需要在路灯亮起前回到自己家中。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环节，圣餐礼。”
说完，她和那名李姓女子一块，经过道进入了里面的房间。
不到一分钟，她们一前一后出来，一个拿着各种餐具，有小碗，有大碗，也有塑料饭盒和瓷勺，一个捧着装满黑乎乎事物的圆柱形大容器。
浓郁的香味迅速飘入了商见曜的鼻子，让他忍不住抬起右手，抹了下嘴角。
那是芝麻和糖混合的香味！
类似的事物，包括普通点心，一斤可是要60个贡献点的，比猪肉还贵！
至于高档货，差不多要720点一斤，商见曜每天的早餐也才花8到10点。
很快，李姓女子将餐具分发给了众人，任洁则一手抱着半透明的塑料容器，一手拿着汤勺，将里面的黑乎乎食物舀入教徒们的碗里、饭盒里，一人一勺。
每给一人，她都会说一句：
“这是今天的圣餐，黑芝麻糊。”
分到圣餐的人则会庄严回应：
“赞美您的宽容！”
作为新入教的成员，商见曜是任洁和李姓女子之外最后一个分到的，那一勺相当多，几乎填满了他手中的小碗。
“这是今天的圣餐，黑芝麻糊。”任洁照例说道。
商见曜无比虔诚地回应：
“赞美您的宽容！”
分发圣餐的任洁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执岁”司命的化身，所以，“您”指的是司命，而非任洁。
李姓女子观察着商见曜的表情变化，微笑问了一句：
“是不是很感动？”
“感动！”商见曜一手端碗，一手抬起，又抹了下嘴角。
任洁和李姓女子没再说什么，回到床边，分了剩余黑芝麻糊，微埋脑袋，低沉开口道：
“赞美您的宽容。”
众人附和了一句，然后开始享用圣餐。
圣餐似乎早就弄好，略微有点发凉，但这不影响它的味道，浓香，甜蜜，又有芝麻的独特气质。
商见曜小心尝了一口后，略作停顿，运勺如飞，将那黑芝麻糊不断地送入口中。
当，当，当，他连黏在碗壁上的那些都没有放过，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左右看了一眼，用手背抹了下嘴巴。
等到圣餐礼结束，众人齐声赞美了一次执掌十二月的司命，排队将餐具还给了李姓女子和任洁。
轮到商见曜时，李姓女子笑着问道：
“你是第一次参加聚会，有什么感想？”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很好吃。”
李姓女子表情一滞，转而问道：
“对我们有什么建议？
“不用顾忌，既然加入了教团，大家就是亲人，亲人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商见曜想了想道：
“圣餐再多点。”
“……还有呢？”李姓女子勉强笑道。
商见曜眼眸微动道：
“要提前刷牙。”
李姓女子忍不住咳了一声：
“各位可以离开了。商见曜留下，‘引导者’有话对他说。”
沈度等人相继离开，李姓女子和她丈夫一起，抱着餐具，进了里面那个房间。
任洁走到商见曜面前，笑容温柔地说道：
“你刚加入教团，需要尽快掌握祈祷相关的知识。
“放心，这都很简单，我主司命是执掌岁月的真正神灵，并不在意这些，没有繁文缛节。”
商见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任洁放缓语速道：
“我们没有固定的祈祷时间，但往往选择清晨刚醒那会，感谢司命让自己还活着。
“我们最重视婴儿的诞生和死者的离去，所以，我们正式的祭礼或者说宗教仪式在新生命满月或死者下葬时，平时则是类似的布道，时间不固定。
“嗯，十二月的第一天有大祭礼，迎接我主司命的到来，而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同样有大祭礼，愿我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行礼的方式你已经学会了，就是模仿抱婴儿轻轻摇晃的样子。相应的语言主要分三类：在涉及死亡、逝去的话题时，说‘终将归于司命’；在提及生命的崇高、我主的恩典时，用‘赞美您的宽容’；在牵涉新生命时，可以说‘新生如日’或者‘生命最重’。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至于圣餐，每次都不一样，可能是黑芝麻糊，也可能是牛奶、果汁、豆浆、肉汤、菜汤、酸奶，呵呵，你有发现它们的共同点吗？”
商见曜略作思考道：
“都很好吃。”
“……”任洁保持着笑容，“它们都是流食或者接近流食，而流食是新生命和将逝者的主要食物。”
不等商见曜开口，任洁指了指房门：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商见曜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迈步，转而问道：
“任姨，一共有多少位执岁啊？”
“正常人了解到执岁的定义后，肯定以为有十二位，但其实不是。”任洁笑道，“执岁们一共十三位，其中有一位是代表闰月的执岁，呵呵，在不讲闰月的地方，祂象征全年。”
“祂尊称是？”商见曜追问道。
任洁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我们信仰的是司命，不用了解其他执岁。”
商见曜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A区35号这个房间。
借助手电筒的照明，他原路返回了B区196号，每次接近十字路口时，他都学着沈度，关掉电筒，贴墙而过。
回到家中，商见曜走到洗手台前，拿起瘦到似乎只有薄薄一层的牙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挤出一点到毛发稀疏的牙刷上。
认认真真刷完牙洗完脸，商见曜见天花板还未亮，遂坐到木桌前，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捏了捏左右太阳穴又放了下来。
……
上方密布着“群星”的宽广大厅内，商见曜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眼附近冰凉漆黑的金属墙壁，接着抬起脑袋，仰望高空。
那数不清的璀璨光点就如同教科书里描述的星辰一样，组成了一个又一个星系，而一个又一个星系构成了多条河系。
这些“银河”般的星团间存在着边界，但又不是那么分明。
商见曜早就数过这里有多少条“银河”，现在，他又一次开始默数：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
他沉默下来，身影逐渐淡去，消失在了囊括着群星般的大厅内。
……
又等了一阵，商见曜看见窗外瞬间变得明亮。
街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同时亮了起来。
这座地下大楼迎来了天明。
依旧穿着那件暗绿色厚棉大衣的他拿上自己的塑料饭盒，走出房间，前往C区。
目标地点：“物资供应市场”。
途中，商见曜遇到了就住在附近不远处的龙悦红，很明显，对方提前起床了，没有在公共厕所排队。
“今天就要出分配结果了……”龙悦红刻意在这条路上等着商见曜，就是为了有人分担内心的紧张。
“是啊。”商见曜望向前方，看见一名女子在房间门口轻哄哭闹的婴儿。
他的表情瞬间变化，既像在思考什么，又透着点迷茫。
龙悦红看了他一眼，边和他一起前行，边问道：
“你，怎么了？
“昨晚做噩梦了？”
商见曜沉默了两秒道：
“怀疑人生。”

第九章 岗位
对于商见曜的回答，龙悦红难以理解，也就懒得去理解。
两人随意闲聊着，结伴前往“物资供应市场”，等到“员工食堂”开门，各自花费8个贡献点，要了一个水煮鸡蛋，配两杂粮馒头和一碟酸菜。
用完早餐，商见曜和龙悦红带着饭盒，进入“活动中心”，坐到大厅角落里，等待分配结果出来。
此时，“活动中心”空空荡荡，只有在这里工作的员工们，于陈贤宇陈老头的注视下，忙碌地擦拭着、清扫着、摆弄着。
清晨在这里锻炼和聊天的老者们已经不在，他们或送小一辈去学校，或直接前往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公司规定，年满60岁者，可调至较轻松的岗位，或让工作量减半，等到75岁，他们才能真正不用工作，每月都有基于自身员工等级的补助。
不过，那种满了75岁，随时能到“活动中心”来玩的退休员工并不多，因为没普及基因改良的前面几代，在物资匮乏，营养不足的环境下，很少有人能活到75岁。
龙悦红无声吸了口气，没话找话说般道：
“我昨天见了我妈一个同事的女儿。
“她刚18岁，在‘娱乐部’下属的广播站工作，有一米七出头，长得很好。
“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喜欢我？哎，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长得也一般，各科成绩只能说中等，都没有部门预定我……”
商见曜右眉微动道：
“她叫什么？”
“冯云英，呵呵，她不认识后夷，她们不在一个组。”龙悦红还以为商见曜想问后夷的情况，毕竟公司很多员工都是这位播音员的忠实听众。
商见曜不见失望，继续问道：
“住哪层楼哪个区？门牌号是多少？”
“你问这些做什么？”龙悦红又惊又疑。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
“去找她问一问有没有可能喜欢你。”
“……”龙悦红再是没经验，也知道这会把事情搞砸，“哈哈，别开玩笑了。”
他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商见曜，你希望进哪个部门？”
“安全部。”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龙悦红的嗓音差点无法控制：
“你疯了？
“这很危险的！不要以为有餐补就是好事情！哈哈，你又在开玩笑了。”
“安全部”是公司所有部门里最不安全的一个，每年的员工死亡率是其他部门加起来的几倍。
这是因为他们负责着许多对外行动，包括但不限于押送大宗物资通过荒野、与入侵势力范围的人或者迁徙到这边的怪物群战斗、守卫地下大楼之外的哨所、深入荒野寻找旧世界遗迹、保护科考团队完成相应计划。
这就导致“安全部”的员工时常得面对污染、疾病、怪物、无心者和枪林弹雨，有人受伤，染病，出现畸变，乃至死亡，在所难免。
龙悦红被商见曜的答案吓到时，孟夏等人相继进入活动中心，按照熟悉程度各找不同的区域坐下。
杨镇远和商见曜、龙悦红关系很好，既住在同一层楼，又同时考上了大学，进入同一个专业，所以，白净斯文的他扫了一圈后，直接走向了两人。
“咦，你怎么没什么力气的样子？没吃早饭？”龙悦红看着杨镇远过来，关心地问了一句。
杨镇远脸庞一红：
“吃了。
“只是有些累。”
“为什么会累？”龙悦红一脸的不解。
杨镇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转而看向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原来结婚是这么累的一件事情。
“不过，还是挺好的，你们也要尽快找到对象啊。”
说着说着，他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龙悦红觉得自己懂了，没再多问，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杨镇远，商见曜刚才开玩笑说想去‘安全部’！”
杨镇远认真想了想：
“如果能限制在内勤岗，我也想去，待遇真的很好。”
“安全部”员工的薪水和其他部门没有区别，都按照公司的规定来，但因为他们需要高强度的训练，所以每天都能吃一顿肉——训练日、执勤日在“安全部”专属食堂就餐，价格便宜，分量又足，平时则有餐补发放。
这对公司许多员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不废话吗？如果真限制在内勤岗，所有人都想去，呃，除了管理层和喜欢搞研究的那些人。”龙悦红不屑说道，“可惜啊，‘安全部’的内勤岗和外勤岗是轮流来的，除非你能进入大老板专属卫队、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重要项目保卫集群。”
一直没有说话的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我想值外勤。”
“……”龙悦红伸手在商见曜面前晃了一晃，“你脑子真出问题了？外面有多危险，你不知道？”
“安全部”员工众多，大家或多或少都认识那么几个，知道灰土上目前是什么样的状况，知道外面依旧是混乱多过秩序。
相比较而言，安宁、有序、能保证基础物资供应的公司内部简直可以称之为天堂。
正因为如此，哪怕“安全部”值外勤有相应的补贴，且能将不用上交不用销毁的灰土物品带回自家，也没多少人发自内心地想去。
为了鼓励大家加入“安全部”，董事会对相应员工的升迁非常大方，许多人在普通岗位上，可能一辈子都只到D3，无法成为资深员工，“安全部”的职员也许一年，甚至半年，就能到D4，同时，从“安全部”退伍，转入正常岗位的，全部提一级。
杨镇远也无法理解商见曜的想法，不过，他没有反驳，只是指出：
“‘安全部’的员工基本都在已婚已育的人里面挑选，很少找才婚配或尚未婚配的。”
“是啊是啊。”龙悦红笑着点头。
他看着商见曜道：
“你为什么会想值外勤？”
“为了拯救全人类。”商见曜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咳咳咳。”龙悦红和杨镇远同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就在这时，两个穿黑色制式衣物的人从外面进来，将一个密封的纸袋交给了“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陈老头。
龙悦红、杨镇远、孟夏等人同时站了起来，屏住了呼吸。
那个纸袋里装的就是这次的分配结果。
与统一婚配需要公示不同，分配结果因为涉及保密条款，所以是用信的形式告诉对应的人，整个过程中，别的人无从知晓。
确认纸袋未有破损，签名交接后，那两名隶属于“董事会”的员工后退至陈贤宇旁边，监督接下来的发放过程。
“这么快，看来我们是第一批……不知道是什么岗位……”龙悦红一紧张就忍不住说话。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道：
“先假设自己进了‘安全部’，这样，不管最终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更差。”
“有道理！”龙悦红反正也没有别的办法，干脆就照着商见曜的提议来。
陈贤宇陈老头将纸袋展示给众人看了之后，破开封口，取出了一叠叠信。
接着，他念出了信封上的名字：
“钟晓敏。”
一个女孩上去，接过信封，快步走到旁边拆信。
“杨镇远。”
……
“孟夏。”
……
“龙悦红。”
……
“商见曜。”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个个人走了上去，接过那决定自己命运的信封。
他们都没有回避，直接就在“活动中心”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龙悦红立在陈贤宇不远的地方，双手略微颤抖地展开了纸张：
“龙悦红，电子卡编号02511013768：
“请在中午十二点前，前往647层14号房间报到。”
647层……龙悦红脑海嗡了一声，手中的信纸轻飘飘落往地面。
他连忙又捡了起来，看了几遍，希望自己刚才看错了。
可惜，并没有。
“完了，完了……”他自语出声，脸如死灰。
这栋地下大楼共650层，最靠近地面的5层属于“安全部”。
所以，前往647楼报到意味着加入“安全部”。
啪，商见曜拍了下龙悦红的肩膀。
龙悦红缓慢转身，目光呆滞：
“完了，完了……”
商见曜笑容略显灿烂地说道：
“我分配到‘安全部’了。”
“啊？”龙悦红从噩梦中惊醒，一把拿过了对方的信。
他迅速扫了一眼，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商见曜，电子卡编号02509083626：
“请在中午十二点前，前往647层14号房间报到。”
“我们在一个地方？”龙悦红稍微平静了一点。
“看起来像。”商见曜笑着回应道。
“我们为什么这么倒霉啊？”龙悦红见有人作伴，不再那么失落和沮丧。
商见曜微侧脑袋道：
“我是自己申请的。”
“……”龙悦红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孟夏、杨镇远、钟晓敏等人都看到了自己的分配结果，或兴奋，或高兴，或低落，或悲伤，但都没有龙悦红反应那么激烈。
“商见曜，你分配到哪里了？我是去36层的研究所。”杨镇远拿着信纸，靠拢过来。
商见曜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安全部。”
瞬息之间，“活动中心”的大厅变得极为安静，那些悲伤低落的人先是诧异，旋即觉得自己的分配结果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龙悦红见状，不想待在这个地方，拉了商见曜一把，低声说道：
“去报到吧，哎，只能先报到。”
这是无法反抗的结果，除非想被公司放逐全家。
就算有些渠道，能疏通关系，也得先报到，后尝试调离。
不过，有类似关系的人，早就走“预定”路线了。
商见曜对杨镇远挥了挥手，拿上自己的饭盒，和龙悦红一起走向C区另外一边。
那里有通向最上面五层的电梯。
龙悦红沉默着跟随商见曜走了一阵，忽然抿了下嘴唇，低声开口道：
“至少，能看见真正的天空……”

第十章 “天选之子”
龙悦红本以为商见曜会附和两句，宽慰自己，谁知对方一言不发，直直前行，就像根本没听见自己在说什么一样。
龙悦红张了张嘴巴，想要重复一遍，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沉默地走了一阵，两人抵达了位于C区一角的第四电梯区。
等待电梯抵达的过程中，龙悦红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很煎熬，都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终于，左边那部电梯打开了厅门。
进去以后，商见曜刷了下电子卡，摁亮了647这个按钮。
轿门随即合拢，电梯开始上行。
看着楼层数字变化，商见曜忽然开口，嗓音低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龙悦红怔了两秒，苦涩笑道：
“我只想待在公司内部，找一个好的妻子，生两个可爱的孩子，一男一女，然后争取能让他们每周吃三顿肉……”
他声音渐低，似乎已觉得这样的目标无法完成。
商见曜没再说话，龙悦红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两人闭着嘴巴，立在原地，让电梯内部的时光仿佛停滞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停在了647楼。
龙悦红一边往外走去，一边低头问道：
“商见曜，你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还好我有弟弟和妹妹。”
“在发呆。”商见曜目视前方道。
“……你心态真好。”龙悦红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毕竟我是自己申请的。”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右侧，查看门牌号。
“……”龙悦红无言以对，跟着寻找起14号房间。
与495层不同，647楼没有分成几条街道，房间也没有隔到只得两三米宽。
这里以一个个“训练场”为中心，它们的周围分别环绕着几个面积不小的房间。
很快，商见曜和龙悦红抵达了14号房间外面。
门上没有铭牌，让两人无从猜测这里究竟属于安全部哪个行动群哪个大队哪个组。
龙悦红张开嘴巴，用力吸气，准备调节心态，面对命运。
就在这时，商见曜一点也没犹豫，屈起手指，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这声音来得有点突然，打断了龙悦红的深呼吸。
他正想埋怨商见曜一句，里面传出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女性嗓音：
“请进。”
商见曜拧动把手，推开了房门。
龙悦红随即望向里面，粗略地扫视了一圈。
这个房间比他家大至少三倍，最里面摆放着一张刷着棕红油漆的办公桌和两个很大的书柜。
往外的左侧墙边，共有三张桌子，呈黑色，相当陈旧。
中间部分和右边区域，充当着“客厅”这个角色，有一组伤痕累累的布沙发，有一张茶几，有四张靠背椅、两根长凳和四个矮凳。
此时，单人沙发位置，一名女性站了起来，望向门口。
她二十来岁，身高接近1米8，头、身、腿的比例极好，皮肤呈小麦色，黑发于脑后轻巧地扎了个马尾。
与“生活区”常见的女孩们不同，她穿着属于“安全部”的制服——灰色为底，带一定的迷彩花纹，显得英姿飒爽。
而她的五官也很适合这样的打扮，眉浓，眼大，英气十足。
“你们就是新的组员？”这女子笑起来开朗阳光，但嗓门显得有点大。
“是，是啊。”龙悦红见到气质这么不同寻常的美丽女子，一时有些拘谨。
这女子微皱眉头道：
“大声一点。”
她声音有种难言的清澈感，显然不是刚才说“请进”的人。
龙悦红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上司。
商见曜上前一步，扯开嗓子道：
“是！”
他的声音回荡于房间内，传到了走廊上。
那女子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也不用这么大声，我只是听力有问题，并没有聋掉。”
龙悦红循着她的手指望去，看见她的耳朵里装着银白色的金属物品。
“耳蜗。”那女子坦然说道。
她旋即收敛笑容，用比正常人大不少的嗓音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们的组长，蒋白棉。
“说是组长，其实还没到D7级，目前只有D6。”
“是，组长。”龙悦红大声回应道。
“组长好！”商见曜显得很是高兴。
蒋白棉指了指长沙发位置：
“她是另外一名组员，白晨。”
白晨大概只有1米6，虽然同样穿着灰底迷彩制服，但比起蒋白棉，明显娇小了很多。
她脖子上缠着灰扑扑的陈旧围巾，黑发刚刚过耳，五官还算精致，皮肤颇为粗糙，仿佛经常受到风吹雨打。
和蒋白棉深棕的眼眸不同，她的眼睛更接近棕黄。
“你们好。”白晨用略显沙哑的嗓音打了声招呼。
“你好。”龙悦红还是有点拘谨。
“你好！”商见曜的声音依旧很大。
蒋白棉指了指茶几位置，大声说道：
“自己找地方坐吧，啊对，先自我介绍。”
“商见曜！”蒋白棉刚刚说完，商见曜就喊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随手关门，拿着饭盒，走了过去，坐至一张靠背椅上。
“我是龙悦红，我爸姓龙，我妈名字里有个红字。”龙悦红下意识就解释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接着，他坐到了商见曜旁边那张靠背椅上。
蒋白棉坐了下来，环顾一圈，笑着说道：
“既然人已经到齐，那我就简单说下我们这个小组的情况。”
“到齐了？”龙悦红脱口而出。
这才四个人？
“安全部”一个小组怎么也得二十人以上吧？
蒋白棉愣了愣：
“你说什么？”
“他说人太少！”商见曜帮忙翻译道。
蒋白棉眼眉舒展下来，微笑说道：
“我们这不是作战小组。”
不是作战小组？龙悦红心头一喜。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道：
“我们这个小组的全名是‘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简称‘旧调小组’。
“不过嘛，我不是唯一的旧调小组，无论安全部，还是董事会，都还有别的旧调小组，只是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情况。
“记住！这是重点，保密事项！
“呃，也不用担心重复调查的问题，我们虽然不清楚还有哪些旧调小组，进度分别是什么样子，但上面会将最新最有价值的线索分享给我们。”
说到这里，蒋白棉顿了一下，表情严肃了起来：
“相比起普通的作战小组，‘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面对的危险可能更多更大。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支承担相同任务的微型小组？就是因为以前旧调小组只有一个，人员众多，然后，在一次外出调查中，彻底失踪，无人归来，相应的损失非常惨重，难以弥补。”
龙悦红听得脸色一白：
“这，这么危险……”
“你说什么？”蒋白棉只看到龙悦红嘴巴在动，几乎没听见任何声音。
龙悦红下意识看向商见曜，发现他表情严肃，保持着沉默，没有帮自己翻译的想法。
龙悦红吸了口气，大声喊道：
“这么危险？”
这样吼了一声后，他发现自己的情绪竟然缓和了不少。
蒋白棉点了点头：
“旧调小组可能会深入荒野，调查城市废墟，也可能前往别的势力，寻找线索，我们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情况，遭遇各种各样的敌人。
“可以这么说，即使安全部的资深员工，也不是太愿意加入旧调小组。”
龙悦红的脸色愈发灰白：
“我们怎么会这么倒霉？”
自语之后，他吼了出来：
“我们怎么会这么倒霉？”
蒋白棉略感疑惑地左右看了看：
“我不倒霉啊……我不是被分配过来的，我们这个旧调小组其实是在我申请下才成立的。”
她笑了笑，补充道：
“我一直认为需要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犯同样的错误，才能找到无心病的根源，让所有的人类摆脱这方面的恐惧。
“而且，你们也听过传闻，在灰土之上的某个城市废墟深处，藏着通向新世界的大门，如果我们永远不去探寻，那就永远进不了新世界，永远与饥荒、感染、畸变、怪物为伴。
“这是我的梦想，所以我主动向安全部高层申请，希望建立一个新的旧调小组。
“呵呵，我也喜欢从城市废墟里挖掘过去的历史，喜欢观察其他势力的社会状况，接触不同地方不同状态的人和物。”
安静坐在长沙发上的白晨突然开口道：
“我听人提起过你，他说你是‘社会学家’，是他的女神。”
蒋白棉噗嗤一笑道：
“啊，你说什么？你最后说的话我没听到，算了算了，你说你自己的情况吧。”
白晨看向商见曜和龙悦红，嗓音略显沙哑地说道：
“我是主动申请加入的。你们或许看得出来，我并不是公司内部的人，我曾经是一个荒野流浪者，后来被公司吸纳，目前还没有正式员工的资格，而旧调小组可以帮助我尽快完成这个目标，尽快提升员工等级，到时候，就有资格申请做基因改造。”
蒋白棉侧了侧脑袋，仿佛没听清楚白晨的话语。
她笑着问道：
“她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呵呵，我们肯定会经常在荒野上活动，需要这么一位熟悉荒野，和多个势力、多个聚居点打过交道的向导，别看她年纪不大，经历很丰富的。”
说完，蒋白棉望向商见曜：
“我看过你的档案，大概能猜到你申请加入旧调小组的原因。
“除了那件事，还有别的原因吗？”
“为了拯救全人类！”商见曜大声说道。
蒋白棉表情呆滞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耳朵：
“啊，你说什么？
“呵呵，不用重复了，龙悦红，你是为什么加入的？”
“我是被分配过来的……我今年刚毕业，未婚配……”龙悦红哭丧着说道。
说完，他反应过来，大声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眨了眨眼睛：
“那么多人里，你是唯一那个没婚配成功的？
“这么多毕业生里，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被分配到安全部，而且还是旧调小组的？”
龙悦红沉重地点了下头。
蒋白棉想了想，温柔笑道：
“你这样的人，我们一般称为天选之子。”

第十一章 待遇
龙悦红嘴唇嗫嚅了一阵，自嘲般笑道：
“我觉得不是天选之子，而是霉运之子。”
他说的很小声，且没有重复，蒋白棉微侧脑袋，仔细分辨，依旧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但蒋白棉没有让龙悦红大声一点，自顾自笑道：
“我们接下来会做各种各样的训练，包括但不限于射击、格斗、野外求生、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操作。
“谁要是表现得不好，达不到要求，我会将他踢出旧调小组，让他换一份工作。”
龙悦红眼睛一亮，沮丧感骤然消解。
“不过嘛。”蒋白棉刻意没去看他，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谁要是在训练时故意拖后腿，没有尽最大的努力去做，那我会在他的档案里写上这件事情，你们应该很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公司员工的档案一旦有了污点，他们分配到的下一份工作必然不会很好，而要是累积到了三个污点，则会被放逐到灰土上。
商见曜同样没去看龙悦红的表情变化，认真说道：
“如果连训练都不合格，那还怎么拯救世界？”
长沙发位置的白晨忍不住又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虽然商见曜长得很符合她的审美，但她还是斟酌着提醒起蒋白棉：
“组长，训练课程全部完结之后，最好再做一个身体和心理状态的深度评估。在灰土之上，人类很容易因各种缘由崩溃，出现精神方面的异常，这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必须提前消除隐患。”
“好建议。”蒋白棉啪地打了个响指，“唯一的问题是，你可以再大点声吗？我差点没听清楚。”
“是，组长！”白晨用那沙哑的嗓音高声回答。
蒋白棉满意点头，继续说道：
“总之，能完成所有训练科目，通过我考察的，在之后的任务中，生存率还是很高的，而能力达不到要求的，我也不会让他留在旧调小组里，面对他没法面对的危险，对公司来说，每一份劳动力都足够珍贵，在榨干你们所有价值前，不会轻易抛弃你们。”
“呃……”龙悦红松了口气，不再那么惶恐和沮丧。
他本想回应一下，可又觉得组长最后那句话怪怪的，让自己的心灵隐约有点受到伤害。
白晨微皱眉头，怀疑组长是不是和商见曜一样，脑子有点问题：
这种大实话怎么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啪啪啪！商见曜热烈鼓掌：
“说得好！”
蒋白棉笑容微滞，转而说道：
“商见曜，我觉得你的表现有点异于常人，会不会不太适合参加旧调小组？”
“这不是很好吗？当大家都低沉、消极、绝望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保持着笑容，充满热情，用各种行为娱乐大家。”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蒋白棉略感惊讶：
“你这话说得倒是挺正常的。”
“我一直很正常。”商见曜坐姿笔挺地回应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忽然笑道：
“那么，你能用什么方式娱乐大家？”
商见曜想了想道：
“黄金海岸摇摆草裙舞。”
“……期待。”蒋白棉敷衍了一句，“对了，你从哪学的？”
“娱乐部组织的年终表演上。”商见曜坦然回答。
“啊，我没看！”蒋白棉轻拍双手道。
白晨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愈发动摇。
她开始觉得，加入这个小组或许是个错误。
目光扫过，她看见龙悦红脸上的表情也是迷茫中透着怀疑。
这个小组最正常的除了我，竟然是这个又傻又胆小的家伙？白晨拉了拉自己的围巾，似乎想把整张脸都遮住。
聊了聊去年年终表演都有哪些节目后，蒋白棉翻腕看了眼手上的黑色电子表：
“时间有点迟了，等会还有训练，我长话短说。”
见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手腕上的表，蒋白棉摆了摆手道：
“这是我之前用两个黄豆烧牛肉罐头从一个荒野流浪者那里换来的，他也是捡来的，当时就已经坏了，还好我认识工厂区那边一个主管，花费贡献点，找了个电子方面的工程师帮我修好了。
“呵呵，不用羡慕，你们也有机会，只要出了公司，进了灰土，就有大把拾荒捡垃圾的机会，对吧，白晨？我记得你当初就是一个垃圾猎人？”
组长，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词语……白晨张了张口，微微叹气道：
“遗迹猎人。
“其实，我也不是真正的遗迹猎人，我很少去荒野深处的城市废墟，那些地方都太危险了。我更多是捡一捡荒野上散落的……”
说到这里，这位身形娇小的姑娘停顿了两秒，仿佛在找好的形容词，但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道：
“垃圾！
“还有，我会去那些已经排除掉绝大部分危险，距离相对较近的城市废墟，找猎人们看不上或者没发现的东西，然后，开着车，去荒野上各个聚居点和他们交换物资。”
商见曜和龙悦红都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他们学习的基础教材上，有重点讲述灰土目前的大致状况，其中一节专门介绍了“遗迹猎人”这个职业。
这是旧世界毁灭之后才逐渐兴起的一个职业——以寻找旧世界的城市废墟，从中获取物品、书籍、技术资料、相应文献和各种资源为生的职业。
遗迹猎人们的组成非常复杂，既有古物学者、历史研究者，也有科研人员、大势力调查员，但更多的还是以寻找和贩卖遗迹事物为生的人，而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又“兼职”着荒野强盗。
经过多年的混乱，遗迹猎人们为了交换情报和物资，为了证明彼此的信用，在某些强者的倡议下，建立了一个松散的组织，叫做“猎人公会”。
蒋白棉听完赞扬了一句：
“这次声音足够大。”
她随即笑道：
“其实，现在也有新生产的电子表，不过数量很少，基本只有在‘最初城’才能看到。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最初城’。”
最初城既是一座城市的名字，也是一个大势力的称呼，前者据说是旧世界毁灭后，人类依托原本某个废墟建立起来的第一座城市，是后者的首都，后者目前是灰土之上人口最多，影响力最大的势力。
听到“最初城”这个名字，白晨的表情顿时变得阴郁，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不堪回想的往事。
她没有打断蒋白棉，只是往长沙发扶手位置缩了缩身体。
啪，蒋白棉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哎呀，刚才讲长话短说，结果又扯了一堆。
“下面是重点，待遇问题！
“商见曜、龙悦红，你们定D1级，和其他岗位一样，每月1800点。不过嘛，我们是有餐补的。
“餐补是这样的：每个月休息四天，剩下是训练日，训练日在旁边小食堂用早中晚餐，每天两份特供肉菜，共半斤，每份只要一个贡献点，你们可以选择一顿吃完，也可以分两顿吃。
“休息日，每天多发25个贡献点，相当于半斤生猪肉，总的多发100个贡献点。
“也就是说，训练阶段，呃，不包括野外拉练，每月是1900点。
“离开公司到灰土上训练时，每天不仅补给免费，而且额外有30点外勤补贴，如果受伤，治疗费用全部报销，若是因此残疾，公司会提供免费的生物义肢移植手术。”
说到这里，蒋白棉看了龙悦红一眼：
“要是死亡，肯定有抚恤金，标准是80个月薪水。
“总之，在D7级以下，我们小组的待遇比任何同级岗位都好。
“等到你们完成了全部训练课程，并且通过了考核，立刻可以升到D2级。其他岗位的也许要用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龙悦红先是内心一沉，旋即又有点高兴，毕竟自己的工作听起来前途光明。
如果能活过旧调小组前面几次行动，他说不定都能升到D6级，然后，就可以打报告调离这个岗位了。
到了那个时候，同龄人里面，他多半是层阶最高，收入最多的一个，只要不去管理者们居住的地方，无论到了哪里，都能高昂起头颅。
“至于你。”蒋白棉看向白晨，“因为还不是正式员工，保留当前待遇不变，但同样有餐补和外勤补贴。等到训练课程全部结束，通过了考核，你就是正式员工了。”
白晨的表情早已缓和，轻轻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蒋白棉活动了下左手五根指头：
“今天上午的训练是认枪、拆枪、装枪。”
“这个不是学过了吗？”龙悦红脱口而出道。
这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
——在大学里，也是有格斗、射击等必修课程的。
蒋白棉笑了笑道：
“你们只学过公司的制式武器。
“接下来，我将，不，白晨将带你们认识产自不同势力，来自不同荒野不同废墟的各种武器。
“你们要知道，我们外出行动时，很容易就陷入武器丢失，或者无法得到有效补给的状况中，到时候，捡到什么枪，就要会修什么枪，捡到什么尺寸的子弹，就要会用对应的武器，多掌握一点这方面的能力，就能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注1）
“好了。”她拍了下手，“先去旁边小澡堂的更衣室把制服换上，然后到15号房间。”
她旋即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几套衣物。
注1：后面就主要说子弹的口径，不提倍径等参数，要不然就会显得太复杂，不够友好，反正就当考虑到了……

第十二章 充实的一天
647楼15号房间，换上灰色制服的商见曜推门而入。
龙悦红紧跟在他后面，颇感好奇地张望起四周。
映入他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武器，有长的，有短的，有银白色的，有铁黑色的，有摆在桌上，有挂起来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就像在开热兵器博览会。
坦白地讲，龙悦红只是在书上见过博览会这个名词，听老师讲解过大致的含义，实际生活里从未遇到过。
唯一一次让他觉得接近博览会的活动是前几年“内生态区”搞的“各实验田新品种展”。
而现在，他觉得博览会应该就是眼前的样子。
蒋白棉立在门边，打量了商见曜几眼，赞许点头道：
“穿出了气质，穿出了风格！”
安全部的制服本来就设计得不错，相当有型，而商见曜身高，体强，穿衣显瘦，气质阳刚，将衣物既帅又酷的感觉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衣服不是太好。”商见曜微皱眉头回了一句。
“为什么？”旁边的白晨略感诧异地问道。
蒋白棉见状，张了张嘴巴，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不要理他这句话比较好……”
与此同时，商见曜的嘴角展开，笑着回答了白晨的问题：
“没法跳黄金海岸摇摆草裙舞。”
“……”白晨。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在开玩笑，还是脑子有问题。”蒋白棉笑骂了一句，侧头看向龙悦红，“别发呆了，到那边去，开始上课！”
她顿了顿，目光从上往下从下往上地扫了一遍，微笑开口道：
“挺精神的，比之前英俊多了。”
刚才因两位女士都关注商见曜，忽视了自己，有点低落自卑的龙悦红腰背一挺道：
“是，组长！”
到了蒋白棉指的那张长桌旁，白晨拿起一把身体银白，握柄镶嵌黑色防滑材质的手枪道：
“它是让遗迹猎人和荒野强盗都又爱又恨的一把枪。
“看到了吗？它枪管很粗很长，用的是11.18毫米子弹，所以威力很大，可以用来猎杀较大型的野兽，和它相似的还有几种，就在旁边，有的被称为蟒蛇。
“它后坐力很大，没有足够健壮的身体是无法驾驭的，嗯，你们应该都接受过基因改良，应该没有问题。
“它的原形出自旧世界的城市废墟，这把是‘联合工业’最新生产的，型号是202，缺点是比其他类型的手枪容易卡壳，使用的时候务必注意这点……”
白晨娓娓道来，将手中那把“联合202”手枪的大致情况、枪身结构和使用经验告诉了商见曜和龙悦红。
教完这个，白晨顺手拿起了别的长桌上的一把黑色手枪：
“这把用的是7.62毫米的子弹，威力较大，体积小，手感好，精度高，便于携带，维护方便，只是对手掌较大的人不是太友好，对我来说就非常棒了……目前荒野上常见的两种是‘救世军’出产的乌北6和乌北7，它们的区别之一是前者设计存在一定的问题，卡壳率和‘联合202’有的一比，另外……”
“……这把用的是14.5毫米的子弹，威力可想而知，它来自铁山城市废墟，但‘橘子公司’有仿制，我们都叫它‘胖子’……不过在狙击枪里，它不是最好用的，我更喜欢‘鹰眼’和‘神之眼’，喏，就在那边……”
“……最好的狙击枪其实是高斯步枪和电浆步枪，不过这里没有，不是遭遇到‘最初城’、‘联合工业’这几个大势力的精英队伍，在荒野上基本不会遇见。”
“……这是我最喜欢的冲锋枪，外号‘短脖子’……”
白晨一一介绍着、讲解着，商见曜和龙悦红都听得非常专注，时不时上手熟悉一下。
蒋白棉没有打断讲学，只是在白晨口渴喝水时，指着附近桌上一根粗大钢管道：
“猜猜它是什么武器？”
龙悦红眺望过去，从钢管上读出了五个灰土文：
“林南钢管厂”。
“哈哈。”蒋白棉笑道，“它其实是一个单兵作战式火箭筒，只不过主要部件来自‘救世军’一个无缝钢管厂，好了，你们继续。”
……
傍晚6点20分，洗过澡，换上日常衣物的商见曜和龙悦红各自拿着饭盒，在647层的2号食堂内，找了个位置坐下——安全部的各个小食堂6点10分就开，比“生活区”的要早二十分钟。
“浑身疼痛，组长下手也太狠了吧。”龙悦红下坐的过程中，碰到了身上的淤青处，痛得他呲牙咧嘴，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他们上午是武器课程，下午是格斗训练，而蒋白棉一点也没留手，将两人狠狠操练了一番。
相对来说，商见曜还能支撑一会，龙悦红每次不超过三十秒就惨败倒地了。
“她的基因改良效果肯定比我们好！你看，那力量，那反应速度，那协调性，和怪物一样！呵，你也是个怪物，小怪物！”龙悦红今天才发现好友在之前的格斗课上连一半的实力都没有发挥过。
他竟然和那个怪物打得有来有回！
虽然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但那也是有来有回。
商见曜笑眯眯看着龙悦红道：
“你连白晨都打不过。”
龙悦红一张脸顿时涨红，支支吾吾半天道：
“她不讲规则！而且，你不也没赢几次？”
他原本以为对付白晨这么娇小的一个姑娘，自己凭借体型和力量就能轻松获胜，谁知道，输了一次又一次。
要知道从胚胎状态就开始做基因改良的他，可不仅仅有体型和力量，还有反应速度、协调能力、平衡能力，另外，他还具备多年的格斗经验。
“荒野上的格斗没有规则，只有生和死。”商见曜平淡地回了一句。
“也是，她的格斗技巧都很实用……”龙悦红说着说着，低头望向了自己的饭盒。
那点缀着许多土豆的白色米饭上，黑色的梅干菜一点点铺开，汁水已渗透进下方。
梅干菜之上，是块肥多瘦少，一层又一层交替的肉，这肉染着汁水的颜色，又厚，又实，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就是龙悦红用一个贡献点换来的特供肉菜——他中午已经享用过一盘粉蒸的猪肉了。
“真香啊……”龙悦红眯起了眼睛，“如果不用出外勤，这样的岗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
“明天还有格斗课。”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特供肉菜没有挑选的余地，他的也是梅干菜蒸肉。
“……不要说了，安静吃饭！”龙悦红表情一垮。
他发现和组长相处了这么一天后，自己越来越习惯咆哮了。
商见曜没有理他，埋头享用起土豆焖饭和梅干菜蒸肉。
……
用过晚餐，商见曜和龙悦红拿着饭盒，乘坐电梯，返回到了495层C区。
两人刚进入“活动中心”，就看到一位个子高挑，五官不错，气质干净，穿着简朴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过来。
“冯云英，你来找我？”龙悦红忘记了商见曜，大步迎了上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
那女孩有点愕然：
“你就吃完饭了？
“我是来还一个朋友东西的。”
龙悦红笑容不变地说道：
“我在小食堂吃的。”
“小食堂？你分配到哪里了？”冯云英好奇问道。
能有小食堂的，可不是普通部门。
她所在的娱乐部，也就广播站有。
龙悦红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勉强笑道：
“安全部。”
冯云英怔了一下，客气说道：
“那你得小心一点。”
两人对话间，商见曜走到一边，拉过凳子，坐到了“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陈老头身边。
“怎么样？分到哪个小组了？要不要老头找熟人照顾你一下？”陈贤宇望着面前摊位上的物品，随口问了一句。
“保密。”商见曜言简意赅。
“呵……”陈贤宇扭过了脑袋。
他没再多问，拍了拍商见曜的肩膀：
“万事小心。”
这时，陈贤宇下属的员工，拿着他的饭盒，从“员工食堂”走了回来。
商见曜看着陈老头一手端着饭盒，一手运筷如飞，突然开口道：
“陈爷爷，你说你认识这个楼层所有的人？”
陈贤宇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不敢说百分百，但至少认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商见曜正要斟酌语言，猛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今天凌晨在A区35号见到的李姓女子，“生命祭礼”的教徒。
“她，你认识吗？”商见曜指了指这位漂亮女士。
陈贤宇抬头看了一眼：
“李祯，你应该认识啊？你们之前应该算邻居。
“不过那时候你年纪小，未必记得。
“哎，她也是可怜人。她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然后就和丈夫一起被调去了别的岗位，受到了污染，再也没法要孩子了，而她家两个孩子，前些年因意外，都死了……”
商见曜沉默地听陈贤宇说完，没有开口。
他在“活动中心”坐了一阵后，回到B区196号，和往常一样，于昏暗的床上半躺半靠地等待广播响起。
没过多久，那熟悉的甜美嗓音又一次回荡于“生活区”每一个楼层：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因今年气候异常，灰土之上已有怪物群开始迁徙……
“……公司附近的荒野上出现了‘僧侣教团’的踪迹……
“……
“……内生态区59牧场的牲畜腹泻病已得到解决……
“……娱乐部决定于这周休息日，在活动中心举办员工篮球赛……”

第十三章 仪式感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通往647层的电梯内，穿涤纶衬衣的龙悦红看着电梯金属厢壁上映照出来的自己，比了个挤胸肌的动作：
“这种高强度的训练真的很管用啊，我觉得我能打刚毕业时的自己五个，不，三个。”
而且身材也变得相当好，气质也阳刚了许多。
商见曜目视电梯门缝道：
“哎，我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长得也普通，成绩还一般……”
“……”龙悦红一时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
他深吸了口气，重重吐出道：
“真是的，这两个月每天都有肉吃，怎么就没长高一厘米呢？”
说话间，两人走出了电梯，熟练地拐入14号房间。
他们还不知道今天上午要训练什么，无法确定是换安全部统一的制服，还是穿更便于格斗的衣物，所以只能先找蒋白棉报到，后去澡堂更衣室。
此时，蒋白棉和白晨都已经抵达，围在属于前者的那张棕红色办公桌旁，认真地观看着什么。
“上午好，组长！”商见曜和龙悦红都已习惯大喊出声。
蒋白棉抬头招手：
“过来过来，有事情和你们讲。”
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他似乎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情。
两人走了过去，看见蒋白棉那张刷棕红油漆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精度很低的地图。
蒋白棉握拳轻捶了下地图，笑眯眯说道：
“今天的训练项目是：
“野外拉练！”
“啊？”龙悦红惊呼出声。
他知道野外拉练迟早会到来，可完全没想过会一点征兆都没有，不给自己准备的时间！
商见曜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掩饰不住。
蒋白棉环顾一圈道：
“本来是打算过两天再开始，但刚好上面给了一个小任务，需要去某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送净水装置过滤芯片，那干脆今天就出发吧。
“白晨，你给他们讲一讲最终目的地和大致的路线。”
依旧围着灰扑扑围巾的白晨一手撑着桌缘，一手轻敲地图某个地方道：
“这是祈丰镇，距离公司大概三百多公里，如果有修复过的公路，中间也不存在任何危险，我们轮流开车，一天之内就能到。可惜，黑沼荒野上没有完好的路。或许，中途有那么一小段源自旧世界的路保存得还算不错，只是长了许多杂草，路面有一定的开裂，但那只是个例。”
商见曜和龙悦红都知道“黑沼荒野”指的是公司外面那个充满危险的地区。
它占地面积极广，最北方连接着冰原，东北位置与“救世军”接壤，东边是“白骑士团”势力范围，往东南走很久，则会进入“最初城”。
至于南方，是另一片荒野和几条山脉。
白晨继续讲解道：
“你们应该看到了，我们和祈丰镇中间隔着‘大沼泽’，许多地方标注有高危险符号。根据我的经验，这些地方要么根本没有路，是纯粹的沼泽，要么有畸变、可怕的怪物或怪物群盘踞，要么存在旧世界的废墟，一去就回不来的那种。
“再划掉污染严重的区域，我们能选择的路线并不多，而且，还得排除掉公司常用的，设置有哨所的两条，否则达不到野外拉练的目的。
“综合以上的条件和大沼泽的地理情况，我规划了两条路线：它们都需要在大沼泽内来回穿插，花费的时间也差不多，得一周甚至两周才能抵达祈丰镇，具体还得看天气情况。
“你们更倾向哪条路线？或者，想从外围绕过大沼泽？那花费的时间会更久，危险程度也不见得低太多。
“嗯，我对大沼泽的了解也不是太详细，许多地方都没有去过，你们可以提供别的意见。”
不等蒋白棉开口，商见曜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条路线道：
“这条好。”
“为什么？”白晨下意识问道。
然后，她深深地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
“线条流畅，形状优美。”商见曜一脸诚恳。
白晨侧头望向组长，希望她能“主持公道”。
蒋白棉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
“我赞同商见曜的选择，既然两条路线没有本质区别，那肯定选更好看的那条。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说完，她看向商见曜和龙悦红，指了指自己的电子手表道：
“你们有15分钟的准备时间。”
“才15分钟？”龙悦红的脸都快皱起来了。
“14分55秒。”蒋白棉看着电子表，头也不抬地回应。
龙悦红当即转身，追随商见曜的背影而去：
“喂，等等我！”
两人迅速进入附近澡堂的更衣室，打开了属于自己的柜子。
因为他们每天都会训练得满身大汗，所以将不少衣物都放在了这里，便于更换。
——在公司内部，由于没有阳光，晚上又很寒冷，员工们没法晾晒衣物，都是“培训保障部”派人统一收走，统一清洗，统一弄干，统一送回（贴身的小物件可以晾在自己洗漱台的上方，或者往下面放个盆子接落下的水滴）。
商见曜拿出一个安全部标配的迷彩背包，扯开拉链，将其中一套制服塞了进去。
然后，他将发放的洗头洗身体二合一的黄澄澄肥皂装进塑料小袋，也扔进了背包。
放完牙膏、牙刷、贴身小件等零散物品后，商见曜快速脱掉身上的衣物，将它们丢入了柜子里。
只穿了条裤衩的他随即拿出剩下那套灰底制服，动作迅速地套至身上。
弯腰系好皮靴的带子后，商见曜直起身体，走到半身镜前，整理起上衣。
镜中的他，眉毛挺直，棕眸明亮，黑发干净利落，脸庞线条深刻而刚硬。
再配上很有设计感很有军人气质的安全部制服，商见曜整个人显得既阳光，又有力。
看着镜中的自己，商见曜缓慢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铭牌，将它戴至左胸位置。
那铭牌以红色为底，表面凸显出了四个金色的灰土文：
“盘古生物”。
……
出了更衣室，商见曜等了两分钟，等到龙悦红弄好，一起返回14号房间。
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又看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你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同吗？”
商见曜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龙悦红抬了下手臂道：
“我没紧张！你没发现我都没紧张吗？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又害怕，又悲观，而现在，只是一场野外拉练嘛，我觉得我能应付得了。
“这两个月的训练真的很有用。”
商见曜放缓脚步，上下打量起龙悦红。
忽然，他露出了笑容：
“你腿在抖。”
“……”龙悦红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
商见曜没再理他，走向了14号房间。
龙悦红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嚷嚷道：
“没有抖！没有抖！”
这么一打岔，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一点也不紧张了。
两人很快回到了14号房间，蒋白棉目光扫过，落到了商见曜的左胸处。
她微挑眉毛道：
“没必要戴铭牌，又不是公司层面的行动。
“而且，人数很少的情况下，铭牌只会带来危险。灰土上那些强盗、流浪者根本不会在意是不是大势力。有些时候，他们如果抢不到东西，可能连今天都活不过去，考虑袭击大势力成员会不会带来严重的后果毫无意义。”
商见曜轻轻点头，大声说道：
“仪式感！”
“……出了公司就摘掉吧，我们现在出发。”蒋白棉揉了揉额角道。
商见曜、白晨、龙悦红背着同款的迷彩包，跟在她后面，走到了电梯区。
进了电梯，蒋白棉拿出自己的电子卡刷了一下，按亮了“650”这个数字。
也就几秒钟，电梯结束上行，打开了轿门和厅门。
650层是“盘古生物”地下大楼距离地面最近的一层，这里几乎看不到自由活动的人影，只有银白金属铸就的墙壁、被一扇扇沉重大门分隔的过道和拿着武器的安全部站岗员工存在。
蒋白棉一次又一次刷起自己的电子卡，打开了一扇又一扇对开的沉重金属大门。
她带着商见曜等人经长长的过道，抵达了650层另外一边。
这个过程中，有好几扇门会扫描持卡者的虹膜和身体，确认是不是假冒者，到了最后那扇，甚至还附加了输入密码的环节。
过道的尽头是一排电梯，蒋白棉随意选了一个，刷卡按亮了“地表区”对应的金属键。
电梯缓慢往上，显露在商见曜、龙悦红等人眼前的是一片宽阔的广场，上方有金属穹顶和钢铁支架的广场。
“停车场。”蒋白棉笑着介绍了一句。
这里停的不仅有各种汽车，还有坦克和导弹车，它们整齐有序地排列着，一辆辆，一行行，看不到尽头，深深地震撼了商见曜、龙悦红等人。
蒋白棉迅速找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汽车：
那是一辆灰绿色的四座吉普车，底盘高，车轮大，非常有气势。
蒋白棉随即打开后备箱，指着左边道：
“这是这次野外拉练的武器，公司制式的9毫米子弹手枪，名字叫‘冰苔’，它仿制的是‘最初城’的‘红河’枪，这种子弹是最常见最容易补给的。”
“冰苔”手枪通体呈银白色，握柄上有防滑的花纹。
蒋白棉继续说道：
“每人一把，还有，‘联合202’，也是每人一把。
“这两把是突击步枪，你们认识的，公司制式的‘狂战士’，用的是5.56毫米子弹……
“这把是‘橘子’步枪，装上瞄准镜能当狙击枪用……
“这把是榴弹枪，外号‘暴君’……
“这就是所有的武器，子弹也在这里，你们先把手枪放身上，各带几个弹匣。”
商见曜和龙悦红这段时间已是见惯各种武器，对它们熟的不能再熟，平静地拿起“冰苔”和“联合202”，挂到了腰间武装带上。
蒋白棉又指了指右边的纸箱：
“军用罐头，能量棒，压缩饼干，这就是我们的补给。
“呵呵，它们肯定支撑不到我们抵达祈丰镇，剩余的部分需要自己在野外获取，这是训练的一部分。”
“是，组长！”白晨、商见曜等人一点也不意外。
“好了，上车。”蒋白棉颇为豪气地挥了下手。
因为商见曜和龙悦红还不会开车，所以两位女士坐到前排，准备轮流驾驶。
她们打算到了较开阔的区域再让两位男性学。
模拟出的声浪里，蒋白棉开动了这台四门吉普，让它在停车场中通过了一个又一个检查岗和分隔闸门。
过了一阵，蒋白棉用下巴指了指前方：
“最后一道门了。”
那是一扇对开的银白大门，沿途有接近二十名安全部员工看守。
接受完最后一次审查，蒋白棉驾驶着吉普，冲向了金属大门。
这个时候，商见曜和龙悦红难以遏制地紧张起来，屏住了呼吸。
这是他们出生以来第一次前往地表。
随着吉普靠近，那扇对开的银白大门一点点向后敞开。
染着金色的光芒猛地照了进来，既不像日光灯那么白，也没有蜡烛火光那么黄。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缩了缩身体，抬起右手，挡在眼前。
那光芒有点刺眼。

第十四章 黑沼荒野
直到吉普完全驶出了银白色大门，商见曜和龙悦红才适应了外面的光芒，放下右臂，睁大眼睛，将目光投向窗外。
度过了最初的，难以言喻的莫名恐惧后，他们看到了一片蔚蓝的澄澈天空，看到了形状各自不同的白色云彩，看到了不断变化队形的鸟群，看到了在阳光下闪烁淡金光华的山壁。
“太阳……太阳！”龙悦红对着高空那个橙黄炽烈的巨大火球高声喊道。
他死死盯着那里，即使眼睛刺痛，流下了泪水，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不要直视这种状态的太阳，伤眼睛！如果真要看，喏。”蒋白棉一边开车，一边从扶手箱里翻找出某件物品，往后递给龙悦红。
趴在玻璃窗上的龙悦红回头一看，发现是副镜片全黑的眼镜。
“……墨镜！”他回忆学过的知识，找到了对应的名词。
“你不戴，我就戴了。”这时，商见曜转身说道。
龙悦红望了过去，发现商见曜的眼睛红红的，仿佛随时会流下泪水。
“哈哈，你也盯着太阳看了？”龙悦红难以忍耐地笑出了声音。
下一秒，他看见商见曜把墨镜抢了过去，架到了鼻梁上。
“喂……”他一时不知该愤怒，还是该反省。
“这里还有一副。”龙悦红准备扑向商见曜时，副驾位置的白晨往后递了副墨镜。
这墨镜比蒋白棉那副精致，如同两颗串起来的“心”，镜片颜色也不是纯黑，泛着点玫红。
“不要弄坏了，我当初花了好多东西才换来的。”白晨叮嘱了一句。
“谢谢。”龙悦红诚恳道谢，戴上了那副墨镜。
有了这个“装备”，他终于可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观察太阳，对比它和幻灯片的不同之处在哪里。
“这就是太阳啊……”不知过了多久，龙悦红感慨了一句，摘下墨镜，还给白晨。
商见曜也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将蒋白棉的墨镜放回了扶手箱。
“你在想什么？”龙悦红看了好友一眼。
商见曜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我在想，哪里可以弄到墨镜？”
地下大楼内的人们根本不需要这东西，只有少数项目组会用到，所以，无论“物资供应市场”，还是495层“活动中心”的小集市，都没出现过这东西。
开车的蒋白棉呼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关注的重点不对。”
白晨微笑说道：
“等路过荒野流浪者们聚居的地方，可以进去看一看，说不定一块压缩饼干就可以换到副好墨镜。”
“我的就是这么换来的！”蒋白棉附和道，“你的为什么会用很多东西换？”
“我是从一名女性遗迹猎人手上换到的，当时，她觉得这很漂亮，想自己用，也不怎么缺物资。”白晨回忆起当初的情况。
商见曜和龙悦红没仔细听，又都趴在了各自对应的车窗上，凝望外面的场景。
无论是两侧的巨大树木，还是偶然跑过的棕色松鼠，都能让他们看得津津有味，赞叹出声。
“这和我想象的灰土环境不太一样……”不知过了多久，龙悦红坐正身体，感慨了一句。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子？”蒋白棉一边让吉普车在颠簸的路上跳跃，一边随口问道。
龙悦红努力寻找起形容词：
“就是，就是……”
商见曜转过脑袋，帮他描述：
“昏暗，阴冷，潮湿，压抑，天空布满尘埃，阳光照不透乌云，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龙悦红完全赞同。
他们的教科书上并没有详细地描述灰土的环境，只是讲状态，讲污染，讲疾病，讲饥荒，这就让他们自然而然形成了灰土之上环境恶劣的印象。
而那些到过地表的员工，碍于保密条例，能讲的不多，即使偶尔提一句某些地方阳光明媚，环境不错，也会被旁听的群众们下意识忽略掉。
蒋白棉手肘压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呵呵笑道：
“也许旧世界刚毁灭那会是这样，但很快就好转了，只有部分地方还是类似的状态。”
“而那也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污染、疾病和畸变。”白晨在旁边补充道。
“这样啊……”龙悦红再次将脸贴到了车窗上，欣赏沐浴着阳光的山林美景。
商见曜同样如此。
蒋白棉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暗笑一声，摁下了某个按钮。
哔的声音里，四个车门上的玻璃窗户猛地往下方收起。
龙悦红吓了一跳，挺直了身体：
“它，它……
“还能这么收起啊？”
“让你们呼吸下外面的空气。”蒋白棉假装自己刚才不是在恶作剧。
商见曜的姿势未有丝毫改变，似乎在享受玻璃窗滑过脸庞的感觉，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随即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怎么样？”蒋白棉笑着问道。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看着外面：
“有新鲜的屎味。”
“……”蒋白棉承认商见曜嗅觉敏锐，但又不想搭理他。
旁观了蒋白棉打开车窗全过程的白晨若有所思地插话道：
“组长，你是哪年生的？”
“新历23年，怎么了？”蒋白棉随口回答道。
“你比我还小三岁……”白晨有些震惊。
龙悦红更是诧异：
“组长，你只比我们大两岁？
“你已经D6了！”
“这就是在安全部上班的好处，危险是危险，升职真的很快，毕竟你们的上司，比如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了。”蒋白棉开了句玩笑。
她顿了一下，状似随口地补充道：
“而且，我之前还做过一些贡献。
“啊，忘记提醒你们，观察空气颜色很重要，有的时候必须提前戴上防毒面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吉普跌跌撞撞地在山林间穿梭，商见曜和龙悦红依旧像小孩一样，专注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对什么都很好奇。
眼见前方泥土逐渐变黑，周围的树木开始稀疏，道路不再崎岖，龙悦红忽然微皱眉头道：
“我总觉得外面的环境不太对，少了点什么似的……”
商见曜已坐直了身体，嗓音沉而不低地说道：
“没有人。”
没有人……对！龙悦红一拍大腿道：
“是啊，沿途除了几个哨所内有人，一直都没人类出现！”
而哨所里的人毫无疑问都是公司的员工。
“附近的人要么被公司吸纳了，要么流浪去了有食物的地方，要么……”蒋白棉话音一转道，“等通过前方那个哨所，真正进入黑沼荒野，就有机会遇到人类了。”
“但那未必是你们想要的……”白晨没有回头，低低补了一句。
“你说什么？”蒋白棉侧头问道。
“组长，专心开车！”白晨收敛住情绪，笑着喊道。
商见曜和龙悦红沉默了下来，时不时看一看窗外愈发开阔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龙悦红突然问道：
“组长，我都还没有告诉家人要外出拉练，最近不会回家，这可怎么办？”
“上面会派人通知的。”蒋白棉看着前方的道路，轻轻拉了拉方向盘。
龙悦红闭上了嘴巴。
吉普车内，又是漫长的沉默。
等到经过了“盘古生物”的边缘哨所，前方的地势愈发平坦。
这里的泥土呈灰黑色，比较软，上面清晰地显现出了纵横交错的各种痕迹，有属于车轮的，有来自动物的，有源于人类的。
道路周围的树木更加地稀疏，让人一眼就可以看见远方的黑色沼泽。
这些树木的树干都偏黑色，叶子深绿，它们有的很高，足有二三十米，有的非常低矮，也就一人多高，共同点是姿态扭曲，千奇百怪，就仿佛死去的怪物，在阳光之下都显得阴暗。
“在大沼泽边缘，还不需要太小心，等深入之后，就必须放慢车速，时刻注意前方的道路是不是已经被沼泽吞噬。如果真的开进去了，那就果断弃车回撤。”白晨借机讲课，“组长，那边有个干净的水源。”
蒋白棉点了点头：
“好，到那边休息一下，补充点水。
“然后，趁地形开阔，不算危险，换商见曜、龙悦红你们开。
“希望你们能在今天内学会。”
她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驶向了荒野上一片稀疏的林地。
一条地下河在这里钻出地表，流了几百米，又回到了地下。
蒋白棉拿着装在吉普车顶部的太阳能充电板和容量不小的热水壶，走到河边，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这种流动的地下水一般没有问题，但还是要观察两点。
“一是附近的植物是否有明显的畸变，二是水里的生物和同类相比，是否显得奇怪。
“然后，如果有条件，都烧开再装入水囊，若是不行，就放‘生物清洁片’。”
观察了一阵，蒋白棉蹲到河边，装了满满一壶水。
然后，她将热水壶放到已充好的太阳能充电板上，插上了插头。
这个过程中，她有拿出一个乳白色的塑料瓶，从里面倒了一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药片出来，丢进水中。
这是“盘古生物”特产的“生物清洁片”。
龙悦红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似乎想亲自尝试。
对每天需要去“物资供应市场”提热水的他来说，这种事情相当新鲜——他家人口比较多，小孩的能源配给又有限，热水壶也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所以，只能拿上暖水瓶，去供应市场的热水房打开水。
蒋白棉忙完之后，站起身来，看了龙悦红一眼，笑骂道：
“这种时候你应该做的是，拿出‘冰苔’，防止有生物袭击我们，或者抢夺物资。
“白晨就不用说了，非常老练，你看，商见曜也在戒备四周。”
拔出了“冰苔”手枪，望着河水“源头”位置的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组长，那边有人影闪过！”

第十五章 夜宿
蒋白棉闻言转身，望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飞快拔出了用9毫米子弹的“冰苔”枪。
蒋白棉仔细观察了一阵，开口问道：
“你有看见那人影是什么样子吗？”
商见曜一边戒备，一边回答道：
“衣服很破烂，但穿得很厚，就跟土拨鼠一样。”
蒋白棉并不紧张，诧异脱口：
“你知道什么是土拨鼠吗？”
如果她没记错，商见曜是第一次出公司，来到地表，而公司内部，会出现土拨鼠的唯一地方是“研究区”，与商见曜大学刚毕业的身份不吻合。
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是，教科书上有土拨鼠的图片，商见曜据此做出了判断，可没见过实物的人，很难产生这样的联想。
商见曜没有拿枪的另一只手指了指河流对面：
“那里就有一只。
“和教科书上的图片很像。”
“……”蒋白棉循着商见曜的手指看了过去，果然发现了一只高度紧张的土拨鼠。
土拨鼠叫了一声，钻回了地洞里。
“观察力敏锐。”蒋白棉憋了半天，给出了评价。
白晨抬头看了眼天空：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却穿得那么厚，而且只有一个人，应该是荒野上的流浪者。不用太担心，我们人多，有武器，他不敢靠近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可能和某些强盗团有联系，会引来点麻烦，不过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快就会离开。”
“如果真有强盗团，正好让你们练练手！”蒋白棉收回视线，看着商见曜和龙悦红笑道。
龙悦红心脏一颤道：
“组长，你不担心强盗团人多，火力猛吗？”
蒋白棉呵呵笑道：
“这里距离公司不是太远，安全部经常派队伍过来训练、演习，真有人多火力猛的强盗团，早就被清除了。
“而且，灰土之上很多强盗团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更接近流浪者为了活下去抱在一起‘取暖’的状态，不会有太多的枪，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因为无法获取到足够的物资。有的时候，强盗团里那些比较瘦弱的家伙就是其他人的储备粮。
“当然，那些有名气的强盗团就不是太好对付了，他们都找到了让自身长久存活的方法。”
储备粮……龙悦红听得莫名惊恐：
“组长，你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描述这么残忍的事情？”
“等你在灰土上待久了，见多了，你就习惯了。”蒋白棉低头看向太阳能充电板上的热水壶。
商见曜依旧戒备着四周，但这不妨碍他开口提问，掌握知识：
“为什么会把聚居点里的人也称作荒野流浪者？刚才那个才是真正的荒野流浪者。”
白晨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表情略显沉凝地说道：
“因为聚居点从来都不稳定。
“水源的变化、土地的质量、天气的好坏、怪物迁徙的情况都影响着一个地方是否能作为聚居点，一旦环境改变，人们就要重新流浪，寻找新的聚居点。
“而所有因素里，对他们影响最大，让他们迁徙更频繁的，其实是有没有被大势力发现。”
“为什么？”龙悦红好奇问道。
白晨看了他一眼：
“在灰土之上，最恶名昭著的不是最大的那几个强盗团，而是‘最初城’的‘捕奴队’，他们经常攻破聚居点，将人们抓回去，充当奴隶。
“在‘最初城’占据的矿山里，建造的工厂内，数不清的奴隶变成了尸体。”
蒋白棉轻轻颔首，补充了一句：
“有些强盗团也会这么做，尤其是本身占据有矿藏的那种。”
“如果不是‘最初城’的‘捕奴队’会将强盗团也抓回去，我想，现在灰土上最活跃的行业就是奴隶贸易。”白晨不知是回想起了什么，一笔带过，将话题转了回去，“另外，许多聚居点的出产无法完全养活所有的居民，他们必须经常离开聚居点，到荒野上寻找果实，狩猎野兽，拾取各种物品以用来交换自身所需的东西，从这个角度讲，他们依旧是荒野流浪者。”
龙悦红听着听着，想到了自己。
虽然之前那么多年，他一周才只能吃一回肉，经常半夜饿醒，但至少基本的温饱还是不成问题的。
和那些荒野流浪者相比，他就像生活在天堂里。
“真是可怜啊……”龙悦红感慨了一句。
白晨看了他一眼：
“确实可怜，但你遇到荒野流浪者的时候，最好不要太心软，他们与强盗的差别只在于饿到了什么程度，你的武器怎么样，是不是足够戒备。
“我当初在荒野上流浪的时候，经常被人袭击，也经常袭击别人。在荒野流浪者的眼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活着和死去。”
她这几句话说的不是太大声，让蒋白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听到。
这位扎着马尾的“盘古生物”D6员工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绝对，我遇到过不少知道感恩，愿意用善意回应善意的荒野流浪者。”
“比如说？”商见曜追问道。
蒋白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比如，白晨！”
白晨沉默了许久道：
“组长，水烧开了！”
蒋白棉点了点头，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去车上把四个水囊都拿过来。”
补好水后，商见曜和龙悦红开始学习怎么驾驶那辆吉普车。
因为道路宽阔，没有别的车辆，且不需要将车停在固定的范围内，而两人又是接受过基因改良的新一代，专注力、反应速度、手脚协调性都称得上优秀，所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了开车这个技能。
“有种飞的感觉。”龙悦红恋恋不舍地将驾驶座让给了白晨。
商见曜赞同点头。
如果不是这里路面较软，且距离大沼泽越来越近，状况开始复杂，他能把车开得飞起来。
“天要黑了，小心一点。”等到龙悦红坐回了后排，白晨边踩下油门，边开口说道，“前面有片废弃的建筑群，据说是旧世界公路旁的休息站，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蒋白棉趁机教导起商见曜和龙悦红：
“我们之所以不在天黑之后继续赶路，不是因为夜里可能会有更多更危险的生物出没，基本上，会遇到的白天也会遇到，主要原因是天黑之后，光线不足，能看清楚的范围大大缩小。
“这会导致我们难以提前发现前方的坑洼和沼泽，同样的，也无法提前察觉到危险生物的靠近，这就很致命了。你们应该记住一点，大部分野兽和怪物，只要能提前发现，对火力足够的人类来说，都不是太大的问题，我们最危险的敌人更多是同类和疾病。”
开车的白晨插嘴道：
“我曾经遇到过畸变的蚊群，它们每一个都有指头大，数量无法计算，聚在一起就像一大片乌云从天边飞来，遮蔽了所有阳光。
“它们的叮咬会释放一种可怕的毒素，让人类和动物身体麻痹，思维变得迟缓。
“当时好几十个流浪者被它们密密麻麻地覆盖住，吸干了全部的血液。
“而无论是手枪、步枪，还是机枪、火箭筒，都难以对它们造成太大的损伤。
“还好，我们那次捡到了几个还能用的火焰喷射器，靠着它们，最后有三分之一的人活了下来。”
龙悦红听得头皮发麻，对荒野又多了几分恐惧。
商见曜眼眸微动，似乎在思索还有什么办法适合对付这类怪物。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这种情况下，公司的‘除草弹’是个好选择。”
四人说话间，吉普车开到了一片不大的废墟前。
几栋不超过三层的建筑物垮塌了大半，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几乎看不到原本的墙壁，就如同被绿色的浪潮淹没了一样。
这些建筑物前，有片大的空地，堆放着或大或小的石头，地面则多有开裂之处，一丛丛植物从中蹿了出来。
白晨停车之后，扫了一圈道：
“没有新的人类活动痕迹……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附近有干净的水源。”
商见曜、龙悦红相继下了车，遵循着蒋白棉的教导，搜集木材，制造篝火，并用晒了一天太阳的充电板们给吉普车的高性能电池补充电量——除非对荒野很了解，知道哪些地方有聚居点或相应废墟可以提供汽油，否则燃油汽车只能在自身势力范围内活动，或者自带有足够的、装满的油桶，而“盘古生物”相当缺石油方面的资源。
至于帐篷，他们没有准备，因为可以直接在吉普车上睡——两人守夜，两人休息，轮流着来。
很快，火光照亮了周围逐渐黯淡的环境，蒋白棉拿了几个军用罐头出来，开始加热。
先啃了根能量棒的商见曜则挎着绰号“狂战士”的公司制式突击步枪，在周围巡逻，防备意外。
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被爬山虎吞噬般的倒塌建筑群。
那些建筑物最边缘最靠上的地方，一道黑影掠过，然后被障碍物遮挡，不见踪迹。
商见曜没有惊恐，什么事情都未发生一样对蒋白棉、白晨和龙悦红道：
“你们快点吃。”
“啊？”龙悦红一脸疑惑。
商见曜平静说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靠近过来了。”

第十六章 插曲
龙悦红吓了一跳，本能抓住旁边的“狂战士”突击步枪，蹦了起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扔掉另外一只手拿着的饭盒时，蒋白棉不慌不忙地环顾了一圈：
“没什么动静啊……”
她随即对龙悦红笑了笑：
“不要紧张，这不还没真正靠近吗？
“坐下，坐下，等罐头热开就能吃了。”
说话间，她拍了拍放在身边的，绰号“暴君”的榴弹枪。
篝火另外一边，白晨仔细观察了一阵，又将注意力放回了食物上。
“可是，组长，都有东西在靠近我们了！你不担心被突然袭击吗？”龙悦红无法理解蒋白棉的态度。
蒋白棉盯着那几个早已打开的罐头道：
“这不是有商见曜防备这种情况吗？
“如果那东西一直不靠近，难道我们就一直不吃饭，在这里等着它？真要饿到不行，疲惫得不行，反而影响发挥。”
她逐渐露出了笑容：
“总之，天只要还没塌下来，就不影响我们填饱肚子。”
龙悦红将信将疑地坐了下去，时不时抬头看商见曜一眼，害怕他出现纰漏，没能发现已进入危险范围的敌人。
火焰摇曳间，罐头里的汁液化开，难以言喻的浓香不断往四周散逸。
这是猪肉、黄豆、盐、香料经复杂工序混合而成的味道，让在场每一个人的胃里都仿佛伸出了一只手，不受控制地钻过喉咙，抵达嘴巴。
“好了。”蒋白棉由衷笑道。
就在这时，倒塌的建筑群顶部，一根根绿色藤蔓缠绕的地方，一道黑影扑了出来，直奔篝火旁的龙悦红。
火光晃动中，商见曜等人终于看清楚了这黑影的模样：
她是一个雌性人类，衣物褴褛，露出了毛发较浓密的肮脏肌肤，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垂下，油腻腻的，凝成一络又一络。
她的指甲又长又尖，闪烁着寒光，她的眼睛血丝密布，一片浑浊，如同野兽。
她身体弯曲着，速度极快，就仿佛一只抓着藤蔓荡过来的猿猴。
砰！
商见曜刚抬起手中的突击步枪，就听见了一声枪响。
哐当！来袭的黑影重重摔到了地面。
她脸部朝上，左胸到肩膀位置出现了一个夸张的，狰狞的血洞，找不到完好的地方。
抽动了两下后，这个女性人类失去了生命。
蒋白棉收回“联合202”手枪，平静说道：
“一个‘无心者’。”
“无心者”……龙悦红又惊讶又好奇地望向了那具尸体。
这是每一个研究灰土历史的人无法绕过的名词，也是“盘古生物”内部教材浓墨重彩描述的事物。
“无心者”又叫“失心者”，指的是罹患“无心病”的人类——这种病症又被称为“兽化病”、“返祖病”，意思是得病的人类将失去所有的理智、思绪、感情，变成类似野兽的生物，只剩下捕食的本能、存续的本能、使用简单工具的本能。
他们无法交流，会主动攻击正常人类，将对方视作猎物。
“无心病”最早出现就是旧世界毁灭时，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人类在很短的时间内大量变成了“无心者”，而更多没有防备的人死在了“无心者”手中。
由于“无心者”需要进食来维持生存，如同真正的野兽，所以，在人类秩序崩坏，大饥荒来临后，消耗光城市“存粮”的他们很快就大量死去，只剩下不到当初百分之一的数量。
据灰土上许多历史研究者观察，“无心者”除了猎杀人类，还会捕食野兽、挖掘树根、采摘果实、抓变异和未变异的老鼠吃，最饥饿时，他们会攻击彼此。
这样的“食谱”和生存环境，让“无心者”们很少能活过三十岁，但他们具备繁衍的本能，有大量的后代存在。
而初代之后的“无心者”会多一点点智慧，拥有更强的猎杀能力。
按理来说，当人类恢复一定秩序，掌握了足够火力后，对付更接近野兽的“无心者”们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但实际并非如此。
一方面，“无心者”虽然不懂得拆解维护武器，但他们会使用，就像是拥有这方面的本能——越是远离初代的“无心者”，这方面的本能越强，而且，“无心者”有人类的本质，会遭受污染，产生畸变，这在让大量“无心者”痛苦死亡的同时，也制造了一批顶级的猎杀者。
当然，不管“无心者”再怎么擅长使用武器，不懂得科学研究，不懂得组织生产，不懂得保养维护的他们，哪怕成为了顶级的猎杀者，在火力充沛的人类军队面前，也无法制造太大的麻烦，毕竟人类掌握着“诱导突变、基因改造”的技术，即使不那么成熟，成功率较低，也能碾压看天吃饭的“无心者”。
而另一方面，人类始终没找出“无心病”的发病机理和传播规律，不知道该怎么预防这种疾病，这就导致士兵们不愿意去“无心者”聚集的区域，害怕被传染，所以，各大势力清除掉自身周边的“无心者”后，不愿意去对付盘踞在旧世界城市废墟内的那些。
直到今天，“无心病”依旧是笼罩在人类头顶的阴影。
因为哪怕没直接接触过“无心者”，好好在定居点内生活的人，也可能在一觉之后，失去理性和智慧，变成“野兽”。
而他们的亲朋好友则完全没事，根本没有感染的迹象——这是在长期隔离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在早些年，有一位惧怕“无心病”到极点的大势力高层，睡在隔离房，出入都要戴防毒面具，穿防化服，结果，还是在某一天成为了“无心者”。
还好新历以来，“无心病”的平均发病率不是太高，否则人类可能已经崩溃了。
那具尸体的惨状让第一次看到类似画面的龙悦红喉头一酸，下意识就扭过了脑袋，不敢再看。
“看起来是初代。”白晨回想刚才，做出了判断。
“从衣服破烂程度看，发病不超过一年。”蒋白棉望向商见曜和龙悦红，“需要我再给你们讲一遍‘无心者’的知识吗？”
商见曜未做回答，突然开口道：
“这不是我刚才看见的黑影。
“那个黑影要更矮一点。”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你们两个搜一下尸体，看有没有有价值的物品，然后把尸体抬到外面埋掉，不要离开火光照亮的地方。”
她想了想，走到吉普车那里，拿出四个黑乎乎的东西，分别扔给商见曜和龙悦红一个：
“对讲机，有效范围两公里，开阔地带会更远。
“有什么状况，立刻通知我，你们，应该懂得怎么用吧？”
“我会修。”商见曜答非所问。
他和龙悦红都是大学电子系毕业的。
龙悦红挂好对讲机，脚步迟疑地走到了那个“无心者”的尸体前。
鲜血的味道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往上翻腾，让畏畏缩缩不敢看尸体的龙悦红险些呕吐出来。
商见曜走了过去，主动做起搜查，然后站到了尸体的头部，也就是有枪伤的那边。
“需要我背吗？”他对龙悦红说道。
“呃……”龙悦红想说让商见曜自己背尸体不是太好。
“我是说，需要我背你吗？”商见曜没有表情地解释道。
龙悦红干笑了一声：
“不用，不用。”
他弯下腰，抓住了尸体的双脚。
商见曜则将双臂穿过了那名无心者的腋下。
鲜血一点点滴落，两人抬着那具尸体，走出空地，在火光的边缘，挖了个坑，将尸体埋了进去。
这有些影响到龙悦红的食欲，让他只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和半个黄豆烧猪肉罐头。
天色越来越黑，蒋白棉正要安排今晚的值夜顺序，远方突然传来了一道嘶吼：
“嗷呜！”
这声音响彻云霄，粗哑苍凉，仿佛夜晚的噩梦。
它刚刚落下，此起彼伏的吼叫声就在大沼泽不同地方响起，回荡不休。
龙悦红听得心头发憷，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是狼群？”
“你见过分布在不同地方的狼群吗？”蒋白棉呵呵笑道。
“这种大沼泽上到处都是野兽嘶吼声的情况常见吗？”龙悦红忐忑地问道。
蒋白棉摇了摇头，笑容不变：
“不常见。”
“这，这可怎么办？”龙悦红脱口问道。
蒋白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确实有些异常，说明大沼泽深处可能发生了点什么事。
“但看大致的区域、方向，和我们的路线、目的地完全没有交集，所以，不用管它。”
“不用管？”龙悦红望向旁边的商见曜，发现他一点也不害怕。
负责戒备四周的白晨见状，平静说道：
“黑沼荒野上，每几天就会有一次异常或者意外发生，怎么管得过来？
“这么大一个荒野，那些事情会影响到你的可能很低很低。”
“可万一影响到了呢？”龙悦红追问道。
商见曜盯着篝火，开口说道：
“那只能说明你名字不好。”
“……也是，命不好怎么都躲不开，命好怎么也遇不上。”龙悦红咬牙点了下头。
蒋白棉没法理解两人这番对话，也不好意思追问，只得笑道：
“我们远离事件发生地，根本弄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也就无法提前做准备。
“在不撤回公司的前提下，唯一的选择就是绕着那个地方走，绕远一点，而我们的路线本来就是这样。”
“这比刚才听起来有道理多了……”龙悦红仔细一思索，发现同一个意思的两种表达方式竟然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蒋白棉闻言笑道：
“所以，要学会抓事情的本质。
“这一点，商见曜比你强多了，你看，他一直都没有紧张。”
商见曜微微点头道：
“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参与。”
“啊？”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一脸的不解。
商见曜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嗷呜！”

第十七章 在路上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愣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你所谓的参与是要不要和那些野兽一起“合唱”……龙悦红找回思绪后，本想这么说一句，可他又觉得这种氛围下，谁搭理了商见曜，谁就输了。
隔了几秒，蒋白棉笑出了声音：
“白晨，你忘记戒备四周了！
“商见曜，荒野强盗就算来几十个，都未必对付得了我们，而你以一己之力，从内部瓦解了防御体系！”
商见曜严肃颔首道：
“所以我考虑了一下。
“而且，我有在防备突发情况。”
“我确实有点诧异，但并没有放松对周围的戒备。”白晨强行解释了一句。
她对自己刚才的失态加失职有点羞愧。
作为一个在荒野上流浪多年的人类，她的见识不可谓不多，精神崩溃、状态异常的流浪者她也不是没遭遇过，而且还不少，那些人的言行举止比商见曜可夸张多了。
但问题在于，商见曜绝大部分时候都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到白晨觉得他只是偶尔开个玩笑，做个恶作剧。
她怎么都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有“创意”。
“不错，随时保持住警戒状态。”蒋白棉没有戳穿白晨的话语，略歪脑袋，微笑看着商见曜道，“等这次拉练结束，确实有必要做一次全体成员的精神评估。”
商见曜轻轻鼓掌道：
“祝你满分！”
白晨没想到蒋白棉会这么大大咧咧把精神评估的事情说出来，因为这明显会严重刺激到商见曜——虽然她之前也这么提议过，但那个时候商见曜表现得还不是太夸张，勉强在正常范围内，顶多算喜欢讲冷笑话，所以，提议的指向性并不强。
同样的，白晨也没想到商见曜会一点也不在意，就像刚才确实只是一次夸张点的恶作剧。
或者，他早就认清楚了自己的状态，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自卑，一点也不敏感？白晨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管别人怎么样，都要做好分内的工作，不能被影响到。
这时，蒋白棉低头看了下腕部的电子表：
“好了，轮流休息。
“正常应该是我和白晨一组，商见曜和龙悦红一组，轮流休息，但你们两个没什么经验，很容易忽视一些征兆，而且，出外勤的时候，危险重重，条件有限，大家没必要强行区分男女。坦诚相对，彼此信任，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和商见曜一组，白晨和龙悦红一组。”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其实，这次条件很可以了，有辆吉普在，一个睡前排，一个睡后座，根本不会打扰到对方。”
白晨闻言点头道：
“我曾经和两个男人、两个女人、一头猪、两只鸡，睡在同一个帐篷里。”
蒋白棉随即站起身来：
“好了，你们去休息吧，我和商见曜开始值夜。”
她又低头看了下腕表：
“你们有六个小时。”
“组长，这会不会太久了？”白晨不是太放心。
从现在开始值夜六个小时，正好会经历人类生理周期里最疲惫最困的那个阶段，很容易就忽略掉周围的不正常动静。
蒋白棉笑了笑道：
“我们三个都是做过基因改良的人，有个共同点是精力充沛。
“在这方面，我应该比他们更强，一两天不睡也能保持不错的专注力。”
“我也可以……”龙悦红嘀咕了一句。
蒋白棉侧头看向了他：
“你说什么？
“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
“他没有！”商见曜抢答道，“他当着你的面说的！”
龙悦红被呛住，咳出了声音。
蒋白棉摆了摆手，对商见曜道：
“你这种时候就挺正常的，好了，你们俩快去睡吧。”
她最后是望着白晨和龙悦红说的。
这一夜，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当太阳从天边升起，将云彩染得一片金红时，“旧调小组”四位成员已围在篝火旁，喝着温开水，啃食能量棒。
“真美，真壮观啊……”龙悦红望着日出的方向，发现自己的词汇量是如此的稀少。
那恢弘壮美的场景，那蕴含着无限生命力的画面，让第一次来到地表的龙悦红和商见曜身心都仿佛受到了洗涤，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美好和希望。
“我第一次看见日出比你们还失态。”蒋白棉没有嘲笑他们。
白晨同样看着日出的地方，但没有说话。
作为生于荒野，长于荒野的人类，她对日出早已司空见惯，可每次看见依旧会莫名地愉悦和振奋。
“好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龙悦红，你和白晨坐后排，再补一下觉，我和商见曜轮流开。”蒋白棉将自己的水囊装满后，起身说道。
“是，组长！”龙悦红收回目光，高声回应。
处理完篝火，他看见昨晚吃的那几个罐头的空壳被随意丢在地上：
“组长，不回收吗？”
“盘古生物”位于地下，缺乏矿藏，金属资源一直都处在非常窘迫的状态，必须用自身出产的粮食、基因改良原液、生物药剂、地下卤水和岩石表面提取的盐与别的大势力换取相应物资。
蒋白棉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道：
“不用。
“占地方。”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
既然组长都这么说了，龙悦红也就忍住了回收的冲动，端着枪，快步回到车上。
模拟的发动机声音响起，灰绿色的四门吉普顶着密密麻麻的太阳能充电板开出了空地，远离了这片不大的废墟。
过了几分钟，一道黑影从半坍塌的建筑群后方走了出来，蹑手蹑脚地靠近熄灭的篝火。
“他”时而停顿，以植物和残壁为遮掩，时而匍匐，双肘交替着前行。
等“他”确认了之前那四个人已真正离开，“他”猛地弹了起来，冲到篝火旁，拾取起那几个金属铸造的罐头空壳。
“他”披着黑色的麻布，背着一把步枪，身高1米6左右，脸庞没有皮肤和血肉，只得银黑色的金属。
金属表面多有裂缝，隐约显露出下方颜色不一的线路和元件。
“他”的眼睛一只闪烁着红光，一只早已“熄灭”，双手仿佛骨架，纯粹由银黑金属打造而成。
这是一个智能机器人。
“捡到了，捡到了……”它发出没有起伏的单调声音，抱着那几个罐头空壳，蹬蹬蹬跑回了废墟后方。
七拐八绕后，它钻进了一个钢筋、混凝土胡乱搭在一起从而隔出来的空洞。
空洞里有个裹着破旧棉袄，围着动物毛皮的男孩。
这小孩也就十二三岁，脸上脏兮兮的，双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旁边停了一辆装满各种杂物和垃圾的破烂三轮车。
他接过那几个罐头空壳，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
然后，他边将罐头空壳分成三组，放到不同的杂物堆里，边对那个智能机器人笑道：
“小七，这个快攒满了，可以给你换个新眼睛了。
“这边还得攒一攒，冬天快要到了，我们需要换很多的食物和煤炭，还有你的电池。
“这里的等回去就换掉……”
说着，男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快没有吃的了。
“我最近吃的有点多……”
小七用力点头，依旧是那没什么起伏的腔调：
“安排得很好。”
“快上车，我们回定居点。”男孩坐到了三轮车驾驶位置。
嘟嘟嘟的声音里，他开着这辆三轮车在狭窄坎坷几乎称不上有路的废墟和植物间驶向了远方。
他一边开车，一边对后面的智能机器人道：
“小七，你说，冬天过去，妈妈和爸爸是不是就回来了？”
……
吉普车保持着不快的速度，在黑沼荒野上不断前行。
快到中午的时候，开车的白晨在拐弯之后，突然皱起了眉头：
“前面有群人……”
不等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回应，她又沉声补充道：
“他们看见我们了。”

第十八章 交易未成
听到白晨的提醒，正半转身体和商见曜、龙悦红交流的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软烂道路的两侧是异常稀疏的树林，左边有些许沼泽特征，黑沉，泥泞，蚊虫众多，右边杂草丛生，开阔处停着一辆满是泥点的黑色汽车。
以蒋白棉的见识，自然不难认出这是辆越野车，而且明显做过多次或主动或被动的改装，许多地方的色调和感觉都没法统一。
越野车外面站着三个人，或穿着陈旧的棉袄，或裹着硝化过的毛皮，或披着一袭皱巴巴的，明显偏短的黑色呢制大衣。
他们嘴里叼着棕色烟叶直接裹成的简陋香烟，手里拿着不同式样的武器，有“联合202”手枪，有绰号“暴雨”的冲锋枪，有源于旧世界的步枪。
这三个人的旁边还有两辆重型摩托，它们黑色为底，涂装着红色的图案，给人张扬肆意的感觉。
两辆摩托车上分别坐着一名男子，他们戴着未拉下面罩的头盔，各自挎着把微型冲锋枪。
“你们能看出什么？”蒋白棉毫不慌张，反而抓住机会询问起商见曜和龙悦红。
已弄下车窗，探头望向前方的商见曜当即回答道：
“吃得挺好的。”
“……”龙悦红望着挡风玻璃，本想说出自己的判断，结果被商见曜打乱了思绪，一时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蒋白棉没有批评商见曜，反而点了点头：
“眼神不错。”
那五个人脸部皮肤都很粗糙，但却没有面黄肌瘦的感觉。
这说明他们平时至少是能够保证温饱的。
这就和一般的荒野流浪者区分开来了！
这时，龙悦红终于找回了思路，赶紧说道：
“装备不错！”
无论是改装多次的越野车、重型摩托，还是身上的衣物，手里的武器，都展现出了那些人与一般荒野流浪者的不同。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可以初步判断，他们是混得不错的遗迹猎人队伍，或者是混得不错的荒野强盗团，而这两者之间，某些时候是没有区别的。”
她话音刚落，白晨就补充道：
“那辆越野车的改装方式说明它是烧油的。
“这表示那些人对这片地区很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补充汽油，或者，有信心在汽油烧光前，脱离荒野。”
眼见双方越来越近，蒋白棉没再多说，拿起榴弹枪道：
“你们把‘狂战士’端起来，放到窗口，让他们能够一眼看见。”
龙悦红顿时有点紧张：
“组长，会打起来吗？”
“谁知道呢？”蒋白棉笑了笑道，“啊对，记住一点，在荒野上，展示自己的肌肉是友善的一种表现，正义、公平和交流只存在于枪口下。”
白晨附和道：
“我们管这叫‘尊重只在强者间’。
“很多荒野流浪者曾经也奢望过有强者仁慈，善良，充满爱心，怜悯弱小者，愿意帮助自己，但很可惜，这更接近幻想。或许确实有这样的人，但肯定不多，很难遇到，比起期待他们，依靠自己更管用。”
“以前的‘救世军’真的可以算，现在嘛……”蒋白棉声音渐低。
“展现出我们的不好对付，他们才会表现出友善的一面……”龙悦红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理解了组长和白晨的话语。
他旋即又有了新的疑惑：
“为什么我也要这么做？他们只看得到商见曜那边。”
蒋白棉还未回答，商见曜笑出了声音：
“你会不会玩捉迷藏啊？
“没发现是不是就意味着那边真的没人藏着？”
蒋白棉跟着笑道：
“这比喻不伦不类的。
“龙悦红，你把‘狂战士’端起来，做好准备，是为了震慑靠沼泽那边可能潜藏着的敌人，保护好专心驾驶的白晨。
“还有，如果你没这么做，哪怕靠沼泽那边确实没藏着敌人，对方也能猜到车上的人缺乏足够的经验，是可以尝试对付的猎物。”
龙悦红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立刻端起了突击步枪，将它架在未完全收起的车窗上。
另外一边的商见曜早就架好了“狂战士”，跃跃欲试地问道：
“组长，可以自行判断形势开枪吗？”
蒋白棉呵了一声：
“挺大胆的嘛，前面那些人明显不是太好对付。
“嗯……三种情况下你可以开枪，一是我下令了，二是他们持续向我们靠近，阻止无效后，三是他们有瞄准的迹象时。”
说话间，灰绿色的四门吉普与黑色越野车、重型摩托车只剩下不到十米的直线距离。
那边的五个人，叼着简陋卷烟的三个已抬起了手中的枪，剩下两个则匍匐在重型摩托上，一手握着油门手把，一手端着微型冲锋枪。
如果不是这边的车窗处伸出了榴弹枪和突击步枪的枪口，他们或许已经改换位置，发动起袭击。
由于黑色越野车、重型摩托车停靠的位置不是在“主路”上，而是稀疏树林的开阔处，两边虽然越来越近，但完全没有碰到一起的危险。
这个过程中，白晨压低了车速，让吉普一点点挪动，免得对方产生过激反应。
突然，蒋白棉大声喊道：
“你们知道昨晚沼泽深处的异常是怎么回事吗？”
穿着皱巴巴黑色呢制大衣，拿着“暴雨”冲锋枪的三十来岁壮年男子吐掉嘴里叼着的简陋卷烟，高声回应道：
“隔得太远，不清楚！”
蒋白棉再次喊道：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冬天快到了，得多狩猎些野兽备着！”那名壮年男子眉毛杂乱，右眼眼角处有道陈旧疤痕。
他整个人气质凶悍，如同穿上了人类衣物的棕熊。
不等蒋白棉再喊，那名壮年男子反问道：
“你们到这里做什么？”
蒋白棉回应道：
“我们是遗迹猎人！”
“遗迹猎人……”那名壮年男子低语了一句后，忽然笑道，“前几个月沼泽深处传来消息，说那里发现了个之前从未被记录的城市废墟，啊，也许，昨晚沼泽深处的异常就和这方面的事情有关！虽然两件事情间隔了好几个月，但谁能否定呢？猎人们，你们想知道那个城市废墟的大致位置吗？可以用食物换取！”
他吼得很大声，让吉普车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商见曜专注地瞄着外面，似乎随时会来个短点射。
突然，他开口问道：
“组长，他吼得太大声，对我们的耳朵造成了伤害，是否需要开枪阻击？”
“……不用。”蒋白棉先回了商见曜一句，然后拔高声音道，“我们有军用罐头、能量棒、压缩饼干，你开个价吧！”
那名壮年男子眼眸微动道：
“六十个军用罐头！”
“那算了！”蒋白棉似乎根本就没想过要讨价还价，只是敷衍下对方。
此时，吉普车已驶过黑色越野车所在的位置，双方的距离逐渐拉大。
那名壮年男子也没坚持，高声回应道：
“希望下次有交易的机会！”
说完，他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目送吉普车越开越远，超出射击范围。
“老大，怎么不开枪？”这时，他旁边那个穿着陈旧棉袄，身型瘦削的年轻男子手夹简陋卷烟，急吼吼问道。
“是啊，老大，他们虽然火力不弱，但我们有那个东西啊！”趴在一辆重型摩托车上，脸庞胡子拉碴的男人直起身体，指了指黑色越野车的后备箱，“他们的物资肯定不少！”
那名壮年男子摇了摇头：
“再怎么样，我们的损失也不会小。
“不划算，不划算。”
穿陈旧棉袄，拿着“联合202”手枪的年轻男子不解说道：
“老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再说，荒野上不就是看谁够狠够猛吗？反正明天可能就莫名其妙死了，不如今天搏一把！”
那名壮年男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荒野上只讲狠和猛的，都活不了太久。
“这里没多少纯粹的猎物，绝大部分都既是猎人，又是猎物。如果一味地不怕损伤，那我们很快就会虚弱到成为别人的猎物。
“你们看那些猛兽，它们吃饱的时候，它们遇到差不多强大的猛兽时，都不会强行进攻，它们知道，自己一旦受伤，可能就会成为别人的猎物，所以要减少不必要的狩猎。
“你们难道还不如野兽？”
另外那个裹着兽皮，端着旧世界步枪，叼着简陋卷烟，年纪略大的男子附和道：
“老大说得对，而且，你们没发现吗？刚才那帮人的食物只有军用罐头、能量棒和压缩饼干！
“这说明了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
“正常的遗迹猎人只有刚从大势力某个城市某个边境镇出发的时候，才是这种状态，而附近似乎没有我们知道的大势力集镇、城市。”
坐在摩托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咕哝道：
“也许，他们刚找到个旧世界的军用仓库呢？”
为首的壮年男子吐了口气道：
“好了，大家不要争了。”
他旋即露出笑容：
“你们难道没发现，他们很可能会经过那个地方吗？这片区域可供车辆通行的路线可不多，清楚那里发生了异变的人更是没有几个。
“上车，这个距离差不多了，我们悄悄跟上去，等他们遇到那个大麻烦，拼到极限，我们再一起收拾掉！”
其余几名男子顿时脸露惊喜：
“是，老大！”
他们非常积极地上了越野车，发动了重型摩托。

第十九章 枪响
吉普车上，蒋白棉看着后视镜，呵呵笑道：
“你们刚才有发现什么吗？”
“那群荒野强盗挺冷静的，素质不低。”龙悦红回想着书本上学来的各种词语，希望找到最恰当的描述。
商见曜将搁在车窗上的“狂战士”突击步枪收了回来：
“除了头目和另外一个，剩下都有强烈的攻击欲望，随时会开枪的那种。”
“不错啊！”蒋白棉颇为诧异，“没经历过多次战斗和各种危险的人，竟然能敏锐察觉到敌意、攻击欲望等相对抽象的东西。”
“天赋。”商见曜一脸认真。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基因改良过程中出现一定的突变是正常现象。”
她旋即笑道：
“那么，你觉得你观察到的现象能说明什么？”
商见曜侧头看向龙悦红，笑着催促道：
“考你呢！”
“说明，说明他们，他们……”龙悦红隐约有些灵感，可由于这是别人提出的问题，需要他来回答，让他有点压力，相对紧张，所以，怎么都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说明他们有强烈的自杀倾向！”商见曜帮他做出了回答。
“你在搞笑吗？”龙悦红忍不住说了一句。
然后，他据此有了联想，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我明白了！
“在我们展现了强大的火力且给出了友善的态度后，他们还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欲望说明他们有不小的信心能解决我们，而这从他们的人数、武器和其他装备上都无法看出。
“他们的车里有秘密武器？他们中某个人具备外表看不出来的可怕实力，比如，接受基因改造实验活了下来？或者，他们周围还潜藏着不少同伙？”
蒋白棉“嗯”了一声：
“下次再遇到他们，不要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是，组长！”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做出回答。
吉普车继续前行，绕过一片片黑沉泥泞的地方，在畸形生长的稀疏树木和大片杂草间，艰难奔往远处。
坐在后排右侧的商见曜突然直起身体，取下了挂在武装带上的“冰苔”手枪。
这手枪通体呈银白色，握把有防滑的花纹。
它在阳光下闪烁着明显的金属光泽，精致的仿佛艺术品。
商见曜双手拿着这把枪，开始熟练地拆解，检查每一个细节。
有序悦耳的金属碰撞声里，商见曜将最后一枚黄澄澄的子弹压入弹匣，完成了“冰苔”的重组。
上好弹匣，他将冰苔挂回武装带上，抽出了“联合202”手枪。
这把枪的枪身也是银白色的，只是握柄镶嵌有黑色的防滑材质，和“冰苔”相比，它枪管更粗，各个地方的细节更为粗犷。
商见曜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操作后，开始折腾那把黑沉沉的“狂战士”突击步枪。
作为“盘古生物”自产的武器，这把枪同样非常有设计感，充满了未来风、工业风。
做完检查，商见曜将这把纯黑色的，闪烁金属光泽的武器架到了车窗上，伏低身体，瞄准起外面不同的目标。
龙悦红在旁边看得心里毛毛的，等到商见曜终于“安静”下来，忙开口问道：
“你在做什么？”
商见曜头也不回地说道：
“校枪，准备，以及演习。”
龙悦红顿时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
“不要把大家弄得这么紧张嘛。”
“真发现了什么，我会开口提醒你们的。”商见曜收回突击步枪，坐直了身体。
“组长，你看……”龙悦红寻求起正义的裁决。
蒋白棉抬手摸了摸左耳内的金属装置，难掩笑意地回应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不等龙悦红重复，她“嗯”了一声：
“之前忘记提醒你们了。
“在荒野上，必须始终保持适当的警惕，不过嘛，也没必要警惕过度，太紧张的状态很快就会带来疲惫。
“好了，吃午餐吧，压缩饼干、能量棒和水，不用刻意停车了。”
龙悦红和商见曜没再说话，各自拿出食物，就着水囊，解决了一顿。
然后，龙悦红换下白晨，让后者进食。
就这么开了一个小时之后，坐在后排左侧的白晨，望了窗外许久，突然开口道：
“这片区域有点不对劲。”
……龙悦红吓了一跳，差点踩下刹车。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这里和之前经过的地方没有本质的区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左侧沼泽化的程度更高了，那些畸形生长的树木仿佛是从黑色的泥潭里支出来的。
“没什么啊……”他疑惑回应道。
蒋白棉则“嗯”了一声：
“太安静了。”
听闻此言，商见曜若有所思地往窗外扫了一圈：
“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动物了。”
龙悦红这才惊觉：
“对！
“真的有问题。”
黑沼荒野上，几个小时，乃至一天两天，碰不到人类很正常，可这里是野生生物的乐园，时不时就能看到点或正常或不正常的动物，比如，忙碌着搜集过冬食物的松鼠，比如，穿行于稀疏林地间的鸟类，比如，躲在较隐蔽地方，观察着吉普车的孤狼。
白晨收回目光，对蒋白棉道：
“组长，换我来开吧，我怕这片区域有什么事发生了。”
“好，你比我们都更加了解这个地方，遇到意外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蒋白棉立刻示意龙悦红停车。
交换位置后，白晨加快了车速，似乎想尽快通过这个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片区域，两侧的树木依旧保持着稀疏的状态，黑沉的泥潭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水光，一丛丛杂草在较开阔的区域肆意生长。
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正常，但却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如同一幅大型油画。
感觉外面连风都凝固下来的龙悦红内心打起了鼓，略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要不，我们往回开，换条路？”
白晨没有嘲笑龙悦红，认真点头道：
“再开两分钟，如果还没变化，就往回走。”
说话的时候，她看了蒋白棉一眼，征求组长的意见。
“嗯。”蒋白棉表示可以。
说话间，吉普车通过了一片有阴影的地方。
这是因为两侧树木陡然高大，枝叶伸展，纠缠在一起，遮住了“主路”上方大半个天空。
就在这时，商见曜、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看见一道粗大的黑影从半空垂下，荡了过来，重重砸向吉普车的挡风玻璃。
那黑影有个布满漆黑鳞片的狰狞脑袋，两颗眼睛暗黄冰冷，嘴巴大张，露出了白森森的，带着腐烂血肉的几颗尖牙，吐出了鲜红到极点的芯子。
这是一条超越正常人想象的巨大蟒蛇！
白晨表情微动，没有被吓到，冷静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灰绿色的吉普车顿时箭一样蹿了出去，刚好从蟒蛇头部下方擦过。
双方的距离瞬间拉大，商见曜回过神来，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扭转身体，将它架在了车窗上。
然后，他看清楚了那条巨蟒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者至少有两个正常的水桶粗，身长明显超过十米，尾部在树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它的体表覆盖着厚厚的漆黑鳞片，在穿过枝叶缝隙的阳光下闪烁出金属般的光泽。
这时，白晨往右边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车略微横了一点。
这样一来，坐在后排右侧的商见曜就能瞄准那条巨大的蟒蛇了。
“砰砰砰！”
商见曜扣动扳机，来了个点射。
那一颗颗子弹打在蟒蛇的体表，溅起了夸张的火星。
可这却没能击穿那厚实的漆黑鳞片，只是让外层出现了龟裂的纹路。
“狂战士”突击步枪竟然没法伤害到这条可怕的蟒蛇！
蟒蛇似乎感觉到了疼痛，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团黄绿色的气体。
这气体急速扩散，让周围仿佛被淡黄带绿的薄雾笼罩了起来。
一丛丛杂草在雾气中急速衰颓枯黄，倒伏至地面。
“关窗！”蒋白棉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她旋即补充了一句：
“是黑沼铁蛇！”
刚从惊恐中恢复的龙悦红听到这句话，额头瞬间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之前的训练课上，他和商见曜听白晨提过黑沼荒野中危险度较高的怪物大致有哪些。
这里面就包含“黑沼铁蛇”。
这是一种在旧世界毁灭时遭受污染，产生畸变但能稳定遗传的蟒蛇。
它们最大的特点就是体表覆盖着一层又一层黑铁般的滑腻鳞片，让大部分热武器失去效果。
另外，它们具备毒囊，可以让强侵蚀性的毒液飞溅，也可以制造可怕的，对动植物都有害的毒雾。
这两条结合起来，就让黑沼铁蛇变成了一种噩梦般的生物，即使达到了一定数量的军队，如果不出动重武器或者特殊武器，也很难对抗它。
而且，黑沼铁蛇似乎拥有对危险的即时感知能力，也就是说，有人藏在远处，用狙击枪瞄准它脆弱的眼睛，试图打爆它的脑袋时，它能提前刹那做出反应，尝试规避。
正因为如此，黑沼铁蛇被称为怪物，而不是野兽。
现在出现在商见曜、龙悦红等人眼前的这条黑沼铁蛇则比白晨描述的还要大不少。
……
远处，悄悄跟在吉普车后面的那群人听到砰砰砰的枪响从前方传来。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喜悦的神情。
“开始了。”他们的头目笑着说道。

第二十章 “赛跑”
坐在黑色越野车前排，穿着陈旧棉袄的年轻男子扭过脑袋，急切开口道：
“老大，现在就追上去吗？”
那个气质凶悍，右眼眼角处有道陈旧疤痕的壮年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不要急，以他们的火力和表现出来的经验，应该还能支撑一段时间，而且，黑沼铁蛇的体型摆在那里，直线速度肯定没法和吉普车比。
“我们要是到得太早，说不定会同时受到两边的攻击，那就太危险了。
“再说，我们还得趁这个机会做些准备，吉顺，停车！”
“是，老大。”开车的是那名裹有动物皮毛，年纪较长的男子。
黑色越野车随即停了下来，气质凶悍，挎着“暴雨”冲锋枪的壮年男子推门下车，走到了后备箱位置。
接着，他脱掉皱巴巴的黑色呢制大衣，将它连同武器一块交给了左侧重型摩托车上的同伴。
做完这件事情，壮年男子掀开后备箱的盖子，弯下腰背，探出双手，握住了某个东西。
他的脸庞一下涨红，额头青筋暴突，两个膝盖屈得更加厉害，似乎已用了不少的力气。
他一步步后退，提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方型木箱，足以装进一个人的方型木箱。
哐当一声，这木箱被放到了地面。
随着它被打开，内里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这是一个铁黑色的，疑似盔甲但却有许多金属骨骼的物品。
“阿禹，吉顺，你们帮我一下。”壮年男子转头对穿着陈旧棉袄的年轻男子和之前负责开车的中年男人说道。
阿禹和吉顺靠了过来，一人一边，不算太吃力地提起了方型木箱内那个东西。
随着重力的牵引，这物品迅速展开，显露出了完整的模样：
它的外观非常接近人形，有带着晶体护目镜的金属头盔，头盔下方是几块连接在一起，保护着重要管道、线路的装甲。
这部分装甲下是铁黑色的、异常坚固的、体型硕大的背包，而围绕着这能源背包，往前往下延伸出了类似颈椎、胸椎、桡骨、肱骨、尺骨、手舟骨、股骨、髌骨、胫骨、腓骨的各种金属骨骼，它们同样有着关节，并带有金属卡扣和密密麻麻的感应器。
其中，胸椎位置牵连着一片片厚重的装甲，双臂分别嵌着一个榴弹发射器和一把电磁武器。
这是军用外骨骼装置，产能一直不足，即使在大势力里，也只有精锐中的精锐才能配备，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杀器。
它不仅能通过复杂精密的感应系统，将人类的动作丝滑地反应出来，让穿戴者无论力量、速度，还是平衡能力，都远超人类的极限，而且还加载有热武器系统、精确瞄准系统、辅助格斗系统、综合预警系统、防毒过滤系统和重要部位的防弹装甲。
另外，就像热武器的发明降低了战斗中人类体力的要求一样，外骨骼装置能极大地减少穿戴者的消耗，让他们可以持续作战。
只要穿戴上这种装备，一个人对抗一支只拥有轻型武器的队伍绝对不是梦想。
——靠着超乎人类的速度和综合预警系统，穿戴者没被防弹装甲保护的部位并不是那么好命中。
壮年男子走了过去，在阿禹和吉顺的帮助下，穿戴上了这个军用外骨骼装置，一个接一个地扣上了各个部位的金属卡扣。
最后，他调整起金属头盔上的晶体护目镜，启动了这个装备。
等到集成系统自检通过，这壮年男子笑了一声：
“电池只剩30%了，还能用两个多小时……足够了。”
说话间，他覆盖着铁黑色辅助骨骼的双手非常轻松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暴雨”冲锋枪，就像那只是玩具，没有半点重量一样。
……
“这，怎么办？”听到“黑沼铁蛇”这个名词，龙悦红险些窒息。
这种情况下，对此毫无经验的他只能从蒋白棉和白晨那里寻求答案。
——他刚才清楚地看见，商见曜的突击步枪长点射没能对那条巨蟒造成一点伤害，仅仅让外层鳞片出现了些破损。
再结合之前了解到的知识，他怀疑“联合202”这种大口径手枪和白晨那把能当狙击枪用的“橘子”步枪同样没办法击穿黑沼铁蛇厚厚的多层鳞片，除非能命中没有保护的要害位置。
至于那把榴弹枪是否有效果，龙悦红没法肯定，但觉得应该不行，毕竟榴弹的主要杀伤力在于产生的爆炸和碎片的飞溅，而不是破甲。
蒋白棉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先赛跑吧。
“这家伙并不擅长这方面的事情，而且，它会累，吉普不会，只要高性能电池和发动机、轮胎这些还挺得住，跑到明早都不是问题。”
蒋白棉说话的时候，白晨并没有让车速放慢太多，只是解除了极限状态，免得吉普各个零部件出现故障。
很显然，她也赞同和黑沼铁蛇“赛跑”，不想硬拼。
吉普高速奔驰着，时不时碰到石头、树桩，颠簸一下，就给人快飞起来的感觉。
要不是白晨技术相当好，且对荒野飙车有一定的经验，总是能及时反应，正确应对，吉普车可能早就翻倒在地上，连滚数圈，没法再动。
那条巨大的黑沼铁蛇似乎被激怒了，借助稀疏的树木、丛生的杂草，时而天上时而地表地追赶着商见曜等人，不肯放弃。
它的速度肯定比不过“火力全开”的吉普，但由于地形问题，白晨也没法一直让吉普车保持高速状态，必须时不时降低速度，躲避障碍或泥潭，所以，虽然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大，但黑沼铁蛇始终没被甩开。
这个过程中，黑沼铁蛇两次张大嘴巴，喷射毒液和喷吐毒雾，但都由于距离问题，没能影响到那辆灰绿色的吉普车。
两次后，这条巨大的蟒蛇好像学聪明了，不再尝试远程攻击，就死命地追赶。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白晨突然踩下刹车，拉动了方向盘。
吱的声音里，灰绿色的吉普打横停了下来。
龙悦红和商见曜因为在刚才的高速行驶中已自觉系上安全带，所以没有被甩出去，只是在感觉到强烈惯性时，就被拉扯住了。
他们还没回过神来，白晨已沉声说道：
“前面地形变了！”
蒋白棉同样发现了这个问题：
前面是一片黑沉的，看不到边际的泥潭，畸形的树木稀疏地生长着，中间完全找不到可供车辆通行的，较硬的道路。
这就像是大沼泽不知什么时候扩张了过来，吞掉了原本存在的路线。
而无论是往左，还是往右看，目前都发现不了边界，不知要开多久才能绕过去，也不知这片地方会不会已经被大沼泽包围，只有原路退回才能脱困。
就在白晨想着要不要提议继续“赛跑”，并加上“兜圈子”这个项目时，蒋白棉已是高声喊道：
“商见曜，从后备箱给我拿一根金属杆。
“白晨，你以吉普车车盖为支撑点，做好狙击黑沼铁蛇眼睛的准备。”
没人质疑，在这电光石火间，所有人都选择相信组长，听从她的命令。
商见曜当即解开安全带，往后探身，抓了一根金属杆起来，递给已经开门下车的蒋白棉。
——他们之前就看到了这东西，一直都有点疑惑，为什么组长不带帐篷，反而带这种奇怪的事物。
白晨提着那把“橘子”步枪，来到打横的吉普车的车盖位置，将武器架了上去，将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前。
蒋白棉用左手接过金属杆后，原地活动起身体。
那条覆盖层层黑色鳞片的巨蟒飞速游走，越来越近。
周围的风都似乎染上了腥臭的味道。
眼见这可怕的黑沼铁蛇将要进入可以喷吐毒雾的范围，蒋白棉左手拿着那根金属杆，猛地往前跑了两步。
她的身体骤然顿住，顺势向黑沼铁蛇扔出了那根金属杆。
与此同时，她左掌和金属杆间出现了明亮的、刺眼的、粗大的电弧！
那电弧越拉越长，缠绕住金属杆，发出了兹兹兹的声音。
瞬息间，金属杆变成银白色的粗大电光，划破天空，落向了黑沼铁蛇的身体，就像来自上天的惩罚。
黑沼铁蛇感应到了危险，但这样的攻击并不致命，所以，它只是身体一折，避开了头部。
当！
那根缠绕着无数银白电弧的金属杆命中了黑沼铁蛇又长又粗的躯干。
毫无疑问，以蒋白棉的力量，这根金属杆根本没可能刺穿目标那厚厚的多层鳞片，但是，它附带的、恐怖的电弧群爆发了！
兹的声音里，银白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灰黑的泥土，数不清的电流以根本无从阻止的速度瞬间蔓延到了黑沼铁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条巨大的、怪异的蟒蛇骤然僵直，麻痹在了原地。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这种变化，但早已做好准备的白晨没有犹豫，略微调整了下枪口朝向后，坚决地扣动了“橘子”步枪的扳机。
砰！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激射而出，直奔黑沼铁蛇那冰冷的、暗黄的左眼。
黑沼铁蛇提前感应到了致命的危险将要降临，但处在电击状态的它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法尝试规避。
噗的一声，那枚子弹没入了它有着竖直瞳孔的冰冷眼睛内，钻进了它的大脑里，肆意翻滚起来。
电光很快消退了，黑沼铁蛇张开的巨口内发出了一阵难以描述的、不属于蛇类般的鸣叫。
它身体猛地垮塌了下去，疯狂在原地翻滚，砰砰砰地撞倒了几根树木。
没过多久，这条巨大的蟒蛇停止动弹，失去了所有动静。
蒋白棉侧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商见曜和龙悦红，笑着用右手揉了揉左臂：
“电鳗型生物义肢，你们值得拥有。”
……
距离商见曜等人不远的地方，穿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和他的同伴们听到了枪声、鸣叫声，察觉到了大地的轻微震动和树木倒塌的动静。
壮年男子脸色一喜道：
“他们到最激烈最惨烈的阶段了。
“就是现在，冲！”

第二十一章 遭遇战
巨大的蟒蛇尸体静静躺在偏沼泽方向的稀疏林地里，而它刚才狂暴、恐怖的表现仿佛还残留在龙悦红、商见曜的眼前。
蒋白棉见他们似乎还没回过神来，微笑着又补了一句：
“我在之前那次事故里，失去的不仅是部分听力，还有整条左臂。”
“不。”龙悦红下意识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这就解决了？黑沼铁蛇这就完蛋了？”
他完全忘了自己几秒钟前并未说过话，根本没表达过任何想法。
他只是忍不住展现出自己的诧异，对威风八面的黑沼铁蛇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失去了生命有点无法接受。
虽然这是好事。
蒋白棉侧头看了黑沼铁蛇扭曲的尸体一眼，笑了一声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在所有荒野所有山林内，除了极少数生物，人类最强大的敌人永远是别的人类，很可惜，黑沼铁蛇不在那极少数生物的行列。
“在某种意义上，最顶级的猎食者应该是人类。”
她话音刚落，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扭头望向了来的地方。
蹬蹬蹬！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挎着“暴雨”冲锋枪，端着挺轻机枪，一马当先冲向了枪声、鸣叫声传出的地方。
他的身后，两辆重型摩托一左一右保护着侧翼，黑色越野车吊在后面较远的地方，不准备参与第一波战斗，只打算收拾战场。
阿禹、吉顺等人对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非常有信心，觉得只需要老大一个人，就可以轻松解决掉两败俱伤的“遗迹猎人”队伍和黑沼铁蛇。
蹬蹬蹬！
壮年男子金属头盔的晶体护目镜上映出了前方的场景：
超过两个普通水桶粗，覆盖着漆黑厚重鳞片，身躯至少十五米长的黑沼铁蛇无声地倒在路边，周围是断折的树木和它甩出的血液、脑浆；
那辆灰绿色的四座吉普车横着停在几十米外，两名穿灰底带迷彩服装的男子一个站在右侧车门外，一个立于后备箱左边，都端着黑沉沉的突击步枪；
那个扎着马尾，身材高挑的女人，右手揉着左肩，位于灰绿吉普车和黑沼铁蛇尸体之间，当然，更靠近前者；
此时，这女人已转过身体，望向自己等人；
而吉普车车头位置，架着一把体型修长的步枪，另一个女子蹲在它后面，正将瞄准镜转过来。
转过来……壮年男子额头血管一跳，想都没想就做出了规避的动作。
在外骨骼装置的帮助下，他瞬间弹跳起来，向右侧跃出了七八米。
砰！
白晨扣动了扳机，一枚子弹飞出，穿过壮年男子一秒前所在的位置，打在了远处的树干上。
壮年男子侧跃之中，察觉到了这件事情，一时又惊愕又后悔：
“他们怎么一点损伤都没有？
“黑沼铁蛇就这样死了？
“他们这么快就解决了黑沼铁蛇，甚至还聊了会天？
“怎么办到的？
“要不是有综合预警系统，我刚才已经死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思绪电转间，壮年男子飞快做出了决定：
哪怕对方轻松击杀了黑沼铁蛇，展现出恐怖的实力，自己也得硬冲上去，完成火力压制。
这个时候，如果掉头就跑，有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他倒是问题不大，阿禹和吉顺等人则一个都逃不掉！
而且，他并不认为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自己就一定比黑沼铁蛇强——速度和反应能力可能有超过，力量和抗击打性就差得太远了。
黑沼铁蛇都被对面那群人轻松解决了，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自己就一定跑得掉吗？
他双脚刚一落地，立刻就抬起手中的轻型机枪，疯狂地向对面扫射。
哒哒哒！
地面一蓬蓬泥土飞溅，灰绿色吉普车的车门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弹孔。
而早在白晨开枪，那名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躲避前，最先发现他们的蒋白棉一边用右手抽出了“联合202”手枪，一边双腿肌肉绷紧起来，猎豹般蹿向了黑沼铁蛇庞大尸体所在的地方。
她做出这样的反应，一方面是觉得转身躲到吉普车后可能已来不及了，另一方面则是认为需要有一个火力交叉点，让彼此可以互相支援。
另外，黑沼铁蛇尸体的防弹能力可比吉普车强多了。
可惜的是，生物义肢的电能需要积蓄，最大电量用一次得等一段时间才能用第二次，蒋白棉现在只能想别的办法来对付敌人。
蒋白棉狂奔的同时，商见曜顾不得先坐回吉普车内，再从另外一边下车，他单手按住车门，腰腹用力，膝盖猛撑，直接就腾空而起，翻过吉普车顶部，落到了白晨所在的那侧。
先天做了基因改良，后天又历经艰苦训练的他，身体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白晨刚开完枪，商见曜已弯着膝盖，伏着腰背，小步跑到了她的旁边，躲在了车头后面。
这是他们训练课上教过的东西：
遇到枪战，如果想用车辆做“墙壁”保护自己，必须选择装有各种设备的车头部位——其他地方很容易就被子弹击穿，起不到多大的阻碍作用。
所以，本身就在白晨同侧的龙悦红紧张归紧张，慢了一拍归慢了一拍，还是及时反应了过来，同样缩到了商见曜右手边。
而白晨见穿着外骨骼装置的目标未被击中，也是当机立断，拖回步枪，蹲了下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的声音响起，敲打着三人的神经，让他们的身体都不可避免地紧绷了起来。
另外一边，蒋白棉抢在轻型机枪扫过来之前，双脚一蹬，鱼跃着扑到了黑沼铁蛇一段尸体的后方，顺势匍匐。
当当当！
那截尸体最外面的漆黑鳞片在连续打击下，终于纷纷破裂，但里面还有两层。
而就算可以击碎这两层，黑沼铁蛇的血肉也是具备强大减速、减伤作用的，更别提血肉的另外一面，通向蒋白棉身体的地方，还有三层漆黑鳞片。
也就是说，想靠轻机枪打穿黑沼铁蛇的尸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能始终瞄准一个地方，且子弹管够，同时蒋白棉还不能匍匐移动，改变位置。
壮年男子在外骨骼装置的辅助下，端着轻型机枪，快速靠近着黑沼铁蛇和灰绿色吉普车，压制得白晨、商见曜、龙悦红和蒋白棉都不敢冒头，尝试反击。
等到枪管严重发烫，预先准备的、缠绕在身上的、并不算太多的子弹消耗殆尽，壮年男子才扔下这挺轻型机枪，右手端起了挎在身上的“暴雨”冲锋枪。
他的左臂跟着抬高，让上面加载的榴弹发射器指向前方。
与此同时，外骨骼装置金属头盔的晶体护目镜上出现了“精确瞄准系统”对应的图案。
一串串数字在这瞄准图案的周围急速闪过，帮助壮年男子选择了一条合适的弹道。
只要他发射出那枚榴弹，灰绿色的吉普车就将被炸得四分五裂，而躲在车头那面的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毫无疑问没法幸免。
可这样一来，吉普车本身和它携带的事物肯定也会损失惨重。
而对荒野强盗来说，物资才是他们战斗搏杀的终极目的。
犹豫了一下，壮年男子改变了朝向，让榴弹发射器瞄准了蒋白棉所在的位置。
他一边继续用“暴雨”冲锋枪压制蒋白棉，一边利用综合预警系统的热能成像模块，确定起对方准确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他示意赶上来的，骑重型摩托的两名同伴往吉普车方向迂回包抄，并进行火力压制，不能让那边的敌人干扰到自己。
那两名强盗对类似的情况并不陌生，几乎不需要老大开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绕向远离黑沼铁蛇的地方，侧面靠近着吉普车车头位置。
哒哒哒！
他们技术精湛，一手握着车把，一手用微型冲锋枪点射，让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不敢冒头。
当蒋白棉橘、红、绿相间的影像透过冷掉的黑沼铁蛇尸体终于传递入强盗团头目的眼睛时，后者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开始选择榴弹的弹道。
黑沼铁蛇倒下之后，即使本身很巨大，尸体也谈不上高，远低于吉普车车头，只要射击距离和榴弹弹道合适，它很难起到保护作用。

第二十二章 十米之内
蒋白棉匍匐在黑沼铁蛇沉重的身体后面，时不时挪动一下位置，避免自己被对方彻底锁定。
她没有想过一直这么维持下去，就像她无法确定对方有没有携带反坦克反装甲型的重武器一样，毕竟对人类来说不便于随身装备的东西，有了外骨骼装置的辅助，将变得足够“轻便”。
泥土气息和血液味道混杂成的腥臭感萦绕于蒋白棉的鼻端，却无法干扰她的专注，这位“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的组长略微侧过脑袋，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可是，以她的听力状态，即使有机械耳蜗的辅助，应该也没法依靠外骨骼装置产生的种种动静确定敌人的位置。
但在之前，那个穿戴外骨骼装置的敌人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时，侧对目标的她却是第一个察觉到异常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比用“橘子”步枪瞄准镜监控着那个方向的白晨更早。
哒哒哒的枪声不断，掩盖了许多动静，而蒋白棉似乎没受干扰，在那里默数起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变化。
这个过程中，她用左手取出了一枚暗绿色的手雷。
当穿戴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抬起榴弹发射器，并进入某个范围后，蒋白棉霍然用牙齿拔掉了手雷的拉环。
然后，她腰腹用力，原地侧翻，于不脱离黑沼铁蛇尸体保护的前提下，猛地将手雷扔了出去，扔向了目标。
她那个电鳗型生物义肢除了能产生、存储、释放电流，还拥有超越人类的巨力。
这方面的改造是“盘古生物”最擅长的方向之一。
轰隆！
炽烈的火团伴随着冲击波剧烈扩散，吞噬了那片区域。
不过，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在此之前已是获得预警，提前大跳，跃出超过二十米，完美躲过了爆炸。
而即使他不躲避，他也有充裕的时间，在精确瞄准系统的辅助下，用“暴雨”冲锋枪隔空击爆那枚手雷，但他不清楚那是个什么性质的手雷，害怕出现意外，最终放弃了原地不动、强行进攻的选择。
蒋白棉抓住这个机会，挺身而起，单膝跪在了黑沼铁蛇的尸体后方。
她用右掌握着“联合202”手枪，向着目标，连续射击。
砰砰砰！
11.18毫米的子弹呼啸而出，直奔那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而去，目标皆是没有装甲和辅助骨骼保护的关键部位。
虽然没有精确瞄准系统帮助，但蒋白棉的射击能力不比对方差，让敌人只能依靠外骨骼装置，连续做起闪避，根本不敢停下来。
这让那名壮年男子额头出了层冷汗，不敢相信对方每一枪都不落空，根本不给自己反击的机会。
若非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有综合预警系统辅助，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躲得过去。
那是一名真正的神枪手！
——“盘古生物”内部做过基因改良的员工们都拥有不错的枪械天赋，只是有的较强，有的一般，有的偏弱，而这里面，蒋白棉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无论商见曜，还是龙悦红，都比她差。
同时，她后天也没放弃过艰苦的训练。
砰砰砰！
一时之间，蒋白棉靠着“联合202”手枪，强行压制了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敌人。
她唯一忧虑的是，弹匣里的子弹快空了，而这和“狂战士”突击步枪不同，没法依靠技术，无缝更换弹匣——对面也不是正常的敌人，只要稍有空隙，立刻就能反扑，再不给机会。
另外一边，在重型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时，白晨将“橘子”步枪放到了一边，正对着吉普高底盘带来的车下空间。
她蹲在那里，背靠着车头，侧前方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放的一面小镜子。
这镜子如同后视镜，将一个狭窄范围内的场景告知了没法冒头的白晨。
然后，白晨语速极快地说道：
“帮我压制另外两个，把他们往侧面赶！”
说完，她脱掉外套，猛地往上空一扔。
哒哒哒，那件灰底带些许迷彩的衣服被子弹击出了好几个空洞。
白晨则顺势一滚，翻到了车门位置，匍匐在那里，重新掌握住了“橘子”步枪。
下一秒，她通过车底空间，瞄准了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敌人，从对方没有想到的角度，射击起脚踝。
砰砰砰！
那名壮年男子正要反击蒋白棉，却察觉到了额外的危险，只能继续闪避。
“不错啊……”蒋白棉暗道一声，对白晨的战局敏锐度、决断能力和冒险精神都非常满意。
她抓住这个机会，丢下“联合202”手枪，换上了“冰苔”。
吉普车车头处，白晨火力支援蒋白棉时，商见曜已是取下挎着的“狂战士”突击步枪，将它放到了龙悦红旁边。
“你来压制，往侧面赶！”他重复了一遍。
将两辆重型摩托往侧面赶是不想让敌人瞄准车门位置射击，那样一来，子弹能轻松穿过吉普车，有不小的概率伤到匍匐在车门下方的白晨。
“我……”龙悦红非常紧张。
“开枪！”商见曜的脸部表情隐约有些扭曲。
龙悦红也是经受过艰苦训练的人，不再犹豫，依靠车头为障碍，递出一只手，拿着自己的突击步枪，不做瞄准地向着自己背对的地方扫射，疯狂扫射。
两把微型冲锋的声音顿时哑火了，发动机的动静愈发响亮。
龙悦红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翻转，将半个身体露出了车头位置。然后，他有瞄准地继续扫射，压制敌人，将他们往侧面，也就是能直接攻击到车后几人的地方赶。
子弹打光后，他没去更换弹匣，抓起商见曜的“狂战士”，继续扫射。
哒哒哒的声音里，商见曜抽出“联合202”手枪，腰背半弯起来，猎豹一样冲了出去，直奔那两辆重型摩托车。
龙悦红完全没想到商见曜会如此大胆如此冒险，可已经杀红了眼睛的他，没有因此停顿，继续做着火力的压制。
哒哒哒，两名强盗单手端着微型冲锋枪，于摩托车高速奔驰中做出反击。
商见曜猛地前扑，一个翻滚，躲开了这轮射击，背后是好几蓬往上腾起的细小烟尘。
可这个时候，两辆重型摩托车已是仗着速度，靠拢过来，与他的距离不到十米。
更接近商见曜，靠内侧的那辆摩托车上，戴着头盔的敌人又一次瞄准了他。
这个距离下，他有绝对的把握让商见曜躲无可躲。
他的脑海内甚至浮现出了相应的画面：
哒哒枪响中，摩托车飞快驶过，敌人的身体抽搐着倒下，已变得破破烂烂，血肉模糊。
另外一辆摩托车上的敌人则还击着龙悦红，不给他做出牵制，拯救同伴的机会。
商见曜翻滚之后，弹了起来，看见了微型冲锋枪黑幽幽的枪口。
戴着头盔的那名敌人没有犹豫，手指用力，准备扣动扳机。
突然之间，他的动作僵硬了，停滞了，他的额头和背后流出了大量的汗水。
他发现自己忘记了怎么扣动扳机！
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他怎么都完成不了，就像丢失了相应的能力一样！
要怎么才能完成射击？这个瞬间，他脑海里产生的竟是如此荒谬的念头。
抓住这个机会，商见曜眼眸深暗，表情淡漠地抬起手臂，扣动了“联合202”手枪的扳机。
砰！砰！砰！
一发子弹打在了目标敌人的身上，一发子弹命中了对方的脖子，一发则击中了摩托车的车身。
狰狞的伤口出现在了那名敌人的脖子上，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下从摩托车上栽倒于地，发出扑通的声音。
失去驾驶者的重型摩托继续向前狂奔了十几米，然后哐当侧倒，带来了地面的轻晃，激起了大量的尘埃。
商见曜没有停顿，手腕微动，瞄准了另外一名敌人，与龙悦红互射的敌人。
砰砰砰！
他一发子弹钻进了重型摩托的油箱，两发同时命中了对方的躯干。
他的枪械天赋在基因改良者里也属于中等偏上，还算不错。
轰隆！
那辆重型摩托摔倒在地，因种种缘由直接爆炸了。
巨大的赤红的火光腾起，包裹住了骑在这辆摩托车上的敌人，让他惨叫着、扭曲着、抽搐着失去动静。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壮年男子听到声音，扭头望了过来，眼睛一下就红了。
商见曜没有与他对视，疯狂地奔跑着，翻滚着，往吉普车车头位置返回。
那名壮年男子怒吼一声，不再管能源的消耗、机体的负担，超额发挥起外骨骼装置强大的机动能力，连跑带跳，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吉普车。
这与他刚才谨慎为重的打法完全不同。
砰砰砰！蒋白棉和白晨的射击都没能命中对方的要害，顶多造成了一点擦伤。
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强力可见一斑。
乓！
那名壮年男子腾空而起，重重落到了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然后将“暴雨”冲锋枪、榴弹发射器和电磁武器的“枪口”都对准了下方三人。
而同时，白晨、龙悦红和商见曜也瞄准了他。

第二十三章 情绪上脑
壮年男子愤怒归愤怒，愿意冒险归愿意冒险，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思考能力，从未考虑过要用自己的生命为两个同伴复仇。
按照他的计划，跳到吉普车引擎盖上后，他会借助外骨骼装置强大的腿部力量，再次高高跳起，躲过前后敌人的搏命射击，然后，从空中发射榴弹，将躲在车头位置的两男一女直接炸死！
这个过程中，他还能于半空完成一轮冲锋枪扫射，务求不放过每一个目标。
接着，他会开启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简易喷气装备，在空中强行变向，不给躲在黑沼铁蛇尸体位置的敌人机会。
就在壮年男子的膝盖带动辅助关节微微弯曲，行将往上弹起时，他脑海内突然闪过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不！我就不！”
他觉得自己必须面对面将杀死同伴的敌人打成马蜂窝，看着对方满是恐惧和后悔地死去，才能发泄出心头那股恶气，才算真正帮同伴复仇！
什么高高跳起，往下扫射，是懦夫的行为，根本没有诚意！
真男人就要脸贴脸弄死对方！
这念头迅速扩大成了无法遏制的情绪，让壮年男子瞬间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穿戴着铁黑色外骨骼装置的他猛地做出蹲的动作，并弯折腰部，如巨人般将上半身伏了下去，这样一来，躲在车头位置的两男一女直面的将是他的金属头盔、他的胸前装甲、他覆盖辅助骨骼的那些地方，只有不多的空隙可以命中他未被保护到的躯体。
下一秒，他看见了目标那似乎比正常人更加幽暗的眼睛。
商见曜没有逞强，放弃了瞄准。他往着侧方用力跃开，接续团身滚动。
而对壮年男子侧后方的蒋白棉来说，对方现在的姿势摆得实在是太好了，让她根本没做思考，依循着本能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枚黄澄澄的子弹穿过二三十米的距离，擦着铁黑色的辅助骨骼，钻入了壮年男子脊椎与能源背包交界的地方，略微侧了一点。
这与蒋白棉预想的命中点完全吻合，就像在打一个不会移动的靶子一样。
对她这样的神枪手来说，这几乎没有什么难度，即使距离再加二十米，也不成问题。
噗的一声，壮年男子的背部绽放出了大片的血花。
让他几乎麻痹的剧烈疼痛中，他恢复了清醒，不敢相信自己在关键时刻竟如此矫情，做出了几乎是最差的选择。
砰！砰！砰！
蒋白棉第二发子弹如约而至，白晨的点射也倾斜着没入了壮年男子的腹部，龙悦红的连续射击则被金属头盔、胸前装甲挡住，没能伤害到敌人。
壮年男子自知已无法幸免，表情顿时狰狞了起来。
思绪飞快模糊间，他准备发射榴弹、疯狂扫射，带着面前的敌人一起去死。
可是，他怎么都做不出扣动扳机这个动作。
即使从未学过射击的人，只要了解一定的常识，这个时候都不该做不出类似的动作。
他的双手似乎已先他一步死去。
哐当！
这名壮年男子带着七八十公斤重的外骨骼装置，重重倒在了吉普车引擎盖上，鲜红的血液迅速污染了周围。
他的眼睛圆圆睁着，似乎充满了疑惑和不甘心。
远处压阵的那辆黑色越野车，在摩托车手发出惨叫之后，已经疯狂奔了过来。
可是，它终究慢了一步，当它进入乘员有效射击范围时，分别叫做吉顺和阿禹的两名男子正好看见老大背部爆发出一团血花。
阿禹怒吼出声，将半个身体探出车窗，试图寻找敌人，射杀他们。
就在这时，壮年男子异常沉重地倒了下去，让吉普车出现了明显的摇晃。
吱的声音里，那辆黑色越野车完成了一个大漂移，将车身打横了过来。
阿禹险些就被甩了出去，只是因为穿得较为臃肿，且及时找到了支撑点，才没有飞到半空。
轰！
黑色越野车又是一个大转弯，向着来路狂奔而去，速度极快。
“你干什么？”阿禹缩回身体，愤怒吼道。
年纪较长的吉顺把着方向盘，高声回应道：
“逃啊！”
“老大他们还在那里！”阿禹用自己的“联合202”手枪抵住了吉顺的太阳穴，“给我回去啊！”
他嘶吼着，眼里满是血丝。
吉顺不为所动，再次喊道：
“老大已经死了！
“你也想跟着一起死吗？”
他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
阿禹嘴唇翕动了几下，表情不断变化。
就这么僵硬了一阵，他忽然往后一甩手臂，将身体重重扔入了副驾位置。
“你他妈的胆小鬼！”他怒声骂道。
“我他妈也是胆小鬼……”他声音渐低，脸上尽是泪水。
……
“嚯，跑得真快啊。”蒋白棉一边给9毫米“冰苔”手枪换弹匣，一边望着黑色越野车行将消失在远方的背影，感慨了一句。
她只可惜下车的时候没带那把榴弹枪，否则还能尝试着送逃跑的敌人一朵大烟花。
吉普车位置，龙悦红已打完了枪里的子弹，停了下来，弯着腰背，重重喘气。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一片迷茫，整个人的精神似乎已进入某个与外面隔绝的世界。
白晨端着“橘子”步枪，环顾了一圈，见不再有别的敌人，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表情相对冷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隔段时间就会经历一次，不值得浪费太多的感情。
她有看到蒋白棉放在副驾位置的榴弹枪，但她确认壮年男子彻底死亡，无需再补枪后，那辆黑色越野车已经逃得很远，对不太擅长榴弹枪的她来说，这已经失去了攻击的价值。
没必要浪费一枚榴弹……白晨收回目光，望向了七八米外的商见曜。
她对壮年男子最后的选择非常疑惑。
刚才那种状况下，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敌人完全有机会以轻伤或者擦伤为代价将自己三人击杀，谁知，他就像被愤怒冲昏了头一样，根本没打出任何战术，只有鲁莽，鲁莽，以及鲁莽。
而在那个瞬间，商见曜是唯一做出不同反应，提前扑向旁边的。
白晨抿了下嘴唇，看了奔跑回来的蒋白棉一眼：
“你们有没有受伤？”
吉普车内有一个医疗箱。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打了个冷颤，从那种茫然的状态中回归了现实世界。
他身体因紧绷而颤栗着，但这不妨碍他快速检查自己的状态：
“我，我没事。”
这时，商见曜笑着回应道：
“稍微有点头疼。”
“也许是爆炸声、枪声对耳朵造成了一定的压力。”白晨根据之前的情况，从现实的角度做出了分析。
“很好。”回到吉普车处的蒋白棉则赞了一句，然后对白晨道，“我有几个地方擦伤，给我瓶碘伏。”
说完，她趁机教导起龙悦红和商见曜：
“在荒野上，致命的危险往往还来自于感染和污染，不能因为做过基因改良的人拥有强大的免疫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就在这方面大意。”
等到商见曜、龙悦红点头，蒋白棉接过碘伏，一边给手上伤口消毒，一边笑道：
“怎么样？精彩吧？刺激吧？”
龙悦红微微皱眉，脸色略显苍白地说道：
“组长，这种事情怎么能用精彩和刺激来描述？”
他只感觉害怕、难过和紧张，不想再经历一次。
如果不是这次没同伴伤亡，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当场崩溃。
就算如此，看到之前还交流过的三个人无声地躺在了地上，各有各的惨状，他也产生了种说不出的感受。
蒋白棉没有因龙悦红反驳自己而生气，她半笑半叹地说道：
“这就是灰土上的常态，和公司内部的情况完全不同。
“当你经历多了各种各样的战斗，你就会发现每次战斗后，自己还活着，是多么值得庆幸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尤其你的战友们也都还活着。
“我刚才主要是想给你一种放松的感觉，让你尽快走出战后心理障碍。
“呵，别和商见曜比，他的问题也许更严重，战后心理障碍根本上不了台面。”
商见曜张了张嘴巴，似乎想声明自己没有问题，而这个时候，白晨已将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尸体推下了引擎盖，让它发出沉重的扑通声。
白晨旋即打开引擎盖，检查起车辆情况。
在车头里面，卡着好几枚子弹。
“怎么样？”蒋白棉开口问道。
“确实受损了……不知道能不能修好，我先试一试。”白晨拉了拉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返回后备箱处，拿出了装着修理工具的塑料提盒，“希望可以。”
蒋白棉转头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你们打扫战场，搜集有价值的物品，我负责警戒四周，防备意外，嗯，先从这边开始。”
“好。”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走向了那具穿戴外骨骼装置的尸体。
如果能尽快剥离外骨骼装置，掌握它的使用技巧，接下来再出现什么情况，他们也有不小的把握应对。

第二十四章 信
因为军用外骨骼装置设计时就要考虑到穿戴者死亡后的回收问题，而商见曜和龙悦红在前面两个月的训练中也有熟悉这类物品，对此并不陌生，所以，商见曜只是摸索了几下，就找到了按钮，顺利关闭了集成系统和能源背包。
完成这一步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事情了——挨个解开辅助关节处的金属卡扣。
龙悦红一边弄着肘关节和手腕处的卡扣，一边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就这么欲言又止了三次，他终于忍不住压着嗓音，开口问道：
“你刚才都不紧张，不害怕吗？”
负责腿部的商见曜指了指自己：
“你是问我？”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龙悦红好气又好笑地反问。
白晨在他的背后修理吉普车，蒋白棉拿着手枪，绕到了另外一边，尸体所在的小区域内，只有他和商见曜两个人。
商见曜拍了拍尸体的大腿：
“还有他啊。”
“……”龙悦红本想骂对面家伙一句，可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害怕。
他想起了大人们经常用来吓唬小孩的那些故事。
商见曜收敛住笑容，“嗯”了一声：
“肯定也会紧张和害怕啊。”
“可我完全看不出来。”龙悦红脱口而出。
商见曜轻轻颔首：
“因为我有在心里告诉自己：你的目标是拯救全人类。”
“……这有什么联系？”龙悦红觉得自己已经习惯商见曜时不时脑子抽一下，“我是说，为什么这样就不害怕不紧张了？”
商见曜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在实现这个目标的路上，牺牲在所难免。”
这个瞬间，龙悦红竟不知该说商见曜正常还是不正常。
他迅速决定放弃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不会感觉难受吗？亲手杀了两个人。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能说能笑，能走能跳，活生生的，有血有肉。
“呃……不一定是难受，反正就没点特别的感受吗？”
商见曜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有。”
龙悦红莫名松了口气。
商见曜继续说道：
“想再补两枪。”
“……为什么？”龙悦红放弃让自己的思绪和商见曜同步。
商见曜扫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了侧后方的吉普车：
“我们从来没想过抢劫他们，伤害他们，射杀他们，而他们从一开始就对我们抱有恶意，一路追踪着我们，一有机会就发动攻击。
“如果我们没有超常发挥，多犯了那么一个错误，那现在倒在这里，被搜查尸体的就是我们，而你觉得他们会因此有特别的感受吗？
“不，他们只会唱着歌，吐我们口水，吃我们的能量棒，吃我们的压缩饼干，吃我们的军用罐头，用我们杀死的黑沼铁蛇弄火锅，这能忍？”
龙悦红脑海内条件反射地闪过了类似的画面，这让他记起了从小到大经常忍受的强烈饥饿感。
他顿时勃然大怒：
“不能！”
回答之后，他顿时蔫了下去，就像许久没有打气的篮球：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是那么舒服。”
商见曜听到这句话，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有点浮夸的笑容：
“这就是灰土。
“好好习惯吧。”
“说得你不是第一次来到地表一样……”龙悦红嘀咕了一句，埋头忙碌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们打开了所有金属卡扣，将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从尸体身上脱了下来。
蒋白棉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了吉普车旁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龙悦红，你试一试，看能不能驾驭。”
类似的东西永远让部分男人狂热，而龙悦红正是其中之一，他顾不得那外骨骼装置上还残留着血液，连忙催促商见曜，在对方的帮助下，调整了辅助骨骼的长度，负上了能源背包，戴上了铁黑头盔，锁上了金属卡扣。
等到集成系统自检完毕，龙悦红看了一眼，赶紧汇报：
“还有23%的电，说是能用1小时55分钟。”
“别信这个，这只是你维持正常运动，仅做基本操作的情况，要想像这位刚才那样飞天遁地，疯狂跑跳，各个系统全部超负荷运转，我估计顶多半小时。”蒋白棉提起左腿，用脚尖指了指壮年男子的尸体。
“嗯。”龙悦红开始做各种基本动作。
一连串的操作后，他惊喜说道：
“组长，这比之前在公司试的那台好用多了！”
蒋白棉“呵”了一声：
“那是公司仿制的。你也不想想，咱们一做生物的公司，在机械、电子上能有多强？”
“也是。”龙悦红兴奋地试验起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其余功能。
商见曜依旧蹲在原地，搜查尸体的每一个口袋，连裤衩内层都没放过。
“只有两包饼干。”最后，他一脸嫌弃地看着摆放在面前的物品道。
这两包饼干并非压缩型，包装袋上写着一排排红河文——因为磨损严重，商见曜只勉强认出了“香葱”和“苏打”。
——在灰土上，最主流的两种语言是灰土语和红河语，前者是“盘古生物”、“救世军”等势力的通用语，后者主要在红河流域和靠近红河流域的势力里使用——这包括“最初城”、“白骑士团”和“橘子公司”等。
除了这两包饼干，商见曜还找到了两张信纸和一枚徽章。
那两张信纸，一张折的整整齐齐，一张就那样随意地叠在一起。
商见曜展开整齐干净的那张信纸，随口评价道：
“这折过很多次了。”
蒋白棉吩咐龙悦红警戒四周后，凑到商见曜旁边，蹲了下来，和他一起读信。
这封信用的是灰土文：
“亲爱的父亲：
“我在最初城过得很好，虽然阅读还有点障碍，但对话已经基本没有问题，不再有谁能察觉我来自荒野……
“……这里等级非常森严，但和外面相比，美好的就像天堂，只要遵从他们的规则，服从比自己更高位的人，找准自己所在的阶层和地位，就能比较顺利地过下去……
“……我的学业您不用担心，在那位的帮助下，我已经转到了正规的学院，只要顺利毕业，就能摆脱‘奴隶’的身份，成为公民……
“……不知道镇上的粮食储备还够吗？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我听一些同学说，今年的冬天会格外的难熬。我不知道他们判断的依据来自哪里，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您一声，让大家尽早做些准备，即使这是谣言，也宁可相信，不能忽视……
“……您上次说成为了遗迹猎人，这是一件好事，比起做强盗，这个职业显然更安全一点，当然，它也很危险……不要去新发现的城市废墟，不要去少有人回来的城市废墟，还有，不要再做强盗了，虽然这确实能最快时间给镇上带回过冬的食物……
“……我会尝试着在城里寻找敢于走私粮食的商人，但我没有任何把握，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来交换，只希望那位带我多认识元老院长老的子孙们，看能不能从他们身上找到机会……
“……最后，希望您身体一直健康，希望饥荒不会到来，希望吉顺叔、锦丰叔、阿禹哥、钱宁哥都过得不错，都能给自己家里带回足够的食物，希望大家能等到元老院认可，等到以公民而非奴隶身份整体并入最初城的那天。还有，那位对母亲很好，无需挂念……
“……你的小安吉。”
看完之后，蒋白棉和商见曜许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灰土。”过了一阵，蒋白棉自嘲般笑了笑。
商见曜低声回应道：
“这封信，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从信的折痕模样和纸张的状况可以做一定的判断。
蒋白棉本想告诉商见曜，这种事情你死我活，没必要因此有负罪感，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只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每个人都有两面，甚至不止两面，对自己孩子和对陌生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作为陌生人，不需要关心他的孩子失去了父亲会怎么样，只用庆幸自己还活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听过一些传闻，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公司的人，不会沦落到做这种层次的荒野强盗，要抢也只会抢敌对势力的物资运送队伍。”
商见曜没有说话，折好这封信，将它塞回了壮年男子的内侧口袋里。
接着，他展开了另外那封信，皱巴巴的信：
“任务描述：
“探索月鲁车站以北区域，搜集目标相关的情报。
“目标描述：
“男性，来历不明，身高1米8左右，黑发金眼，长得非常英俊，魅力同样出众。他喜欢穿风衣、靴子，戴手套，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荒野流浪者，危险程度暂定为‘高’。
“报酬：
“一吨普通品阶的面粉（公会担保）。
“任务等级：
“C，100个信用积分。”
“这是猎人公会的任务文书。”蒋白棉介绍了一句，然后若有所思地拿起了商见曜搜出来的徽章，“月鲁车站是黑沼荒野内一处旧世界遗迹，它再往北，就是大沼泽深处了，那里危险密布。”
说话间，蒋白棉检查了下手中的徽章。
那徽章呈黄铜色，正面有五官模糊的人脸浮雕，人脸的两颊分别铭刻着一把刀和一杆枪。
徽章的背面则镶嵌着一块小小的芯片。
这是来自猎人公会的徽章。

第二十五章 打扫战场
蒋白棉把玩了下那枚徽章，将左手食指抵到了芯片某个位置。
隐约间，似乎有细小到无法察觉的电流在闪烁。
过了几秒，蒋白棉缩回手指，笑了笑道：
“还是一名‘正式猎人’。”
“正式猎人”是猎人公会内部的一种称呼，来源于他们对遗迹猎人的划分。
这种划分至少表面上看与实力没有任何关系，依赖所谓的信用积分，毕竟猎人公会成立的初衷是帮助大家更好地交换情报和资源，而不是提供上升的渠道。
在交易这件事情上，信用比实力更重要。
所以，猎人公会最初那位会长从旧世界的某些资料里得到灵感，设计出了信用积分体系：
遗迹猎人加入公会后，可以通过完成委托、与他人交易、向公会提供可靠的情报来收获不同数量的信用积分，而这与他们获得报酬是不冲突的，两者属于并行叠加的关系。
等到信用积分累积到100个，“新手猎人”就能成为“正式猎人”。“正式猎人”之上还有“中级猎人”、“资深猎人”、“高级猎人”和“大师级猎人”，而这都是用一次次任务、一次次交易喂出来的，当然，如果你级别不到，信用积分不够，很多任务是接不到的，很多交易是没法参与的，别人根本不会相信你，除非能找到一个或几个高信用的猎人做担保。
所以，“新手猎人”的实力比“高级猎人”、“大师级猎人”强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危险的灰土上，能完成那么多次任务和交易，依旧活着，积攒到了足够的信用积分，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那些“高级猎人”、“大师级猎人”在实力、团队势力和掌握的资源上，总有一个出类拔萃。
也就是说，信用积分低的不一定弱，但信用积分高的，肯定很强，至少在某方面很强。
而基于对信用积分的重视，“猎人公会”一直严厉打击违约、违规、欺诈和不诚信交易等行为，一旦发现，会立刻扣除相应的信用积分，并在徽章芯片里标注失信行为的具体情况。若这方面的问题很严重，公会甚至会开除目标的会员资格，让他上各地的黑名单——这种一般被称为“黑暗猎人”，当然，因为没有遍及灰土的通信网络，黑名单要想传遍所有分会，可能得几个月，甚至更久。
至于遗迹猎人们是否兼职强盗，有没有杀过人，只要与任务和交易无关，公会根本不会去管。
除了这些，猎人公会还有一个叫做“首席猎人”的称号。
这属于荣誉，更多看资历，每个地区的猎人分会只能有一个。
这些都是商见曜在课堂上和训练时了解到的内容，所以，他对“正式猎人”这个名词一点也不好奇，但是，他依旧看着蒋白棉，认真地看着，没有说话。
蒋白棉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失笑道：
“你是奇怪我为什么能读出猎人徽章芯片里的内容？”
这都是需要在各地分会用特殊机器才能读出来的。
商见曜当即点头，未做掩饰。
蒋白棉抬起左臂道：
“既然是电鳗型生物义肢，那顺便装个需要用电的简单芯片和感应器、数据传输线路等配套物品，也是非常合理的。
“要读出芯片里面的内容，不是太难，嗯，擦掉重写就非常困难了，这可是猎人公会从‘机械天堂’统一购买的专用芯片和特制机器，技术含量不低的哟。”
商见曜恍然大悟，旋即好奇问道：
“现在的生物义肢都开始搭配电子、机械方面的东西了？”
“我们的理念是，管用就行。而且，生物、电子、机械的交叉地带本身也是研究重点啊，就像许多大势力在尝试把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结合起来，做出真正实用的动力装甲。”蒋白棉不甚在意地解释道。
突然，她“哎呀”了一声。
商见曜的手当即放到了“冰苔”的握把上。
“哈哈，蹲太久，腿有点麻了。”蒋白棉不太好意思地站了起来，活动开双腿，她的马尾在身后一抖一抖的。
等到商见曜也起身，她才开口道：
“这个任务有点奇怪啊，在黑沼荒野里搜集特定一个人的情报，简直就像是往大海里撒网，抓特定的一条鱼。”
商见曜飞快回应道：
“你看过大海？”
“……这不是重点。”蒋白棉呸了一声，“至少我见过真正的湖泊，大海应该比那宽广很多。”
商见曜无视了蒋白棉的回答，承接起前面的话题：
“可能这任务不仅仅给了一个猎人。”
“也是，广散网嘛。”蒋白棉表示赞同。
说完，她和商见曜异口同声地感慨道：
“真富有啊！”
能让所有提供有效情报的人都获得报酬，需要准备的绝对不止一吨面粉。
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大沼泽深处，也就是月鲁车站以北，颇感疑惑地自语道：
“那家伙究竟什么来头啊？
“值得这么重视……”
这个时候，白晨完成了修理，坐到驾驶座上，试着启动吉普。
嘈杂的声音响起，就连商见曜都能听出那不是太正常。
白晨将脑袋伸出窗外，大声对蒋白棉道：
“后面也受损了，很多地方都受损了，现在勉强能开，但速度上不去，而且我不确定它什么时候就彻底抛锚了。”
“修不好吗？”蒋白棉严肃问道。
白晨摇了摇头：
“不，但缺关键的零件。
“组长，我记得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个荒野流浪者的聚居点，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就能抵达，我们不如绕下路，去那里看看能不能交换到需要的东西？
“就算吉普半途抛锚，我也能骑那辆摩托车赶过去再回来。”
她指了指还算完好的一辆重型摩托。
另外一辆已在之前的爆炸里损毁，只剩下一堆废钢烂铁。
蒋白棉想了两秒：
“好。”
白晨和商见曜立刻检查起剩余两具尸体，最终又获得了：
一辆轻度受损的重型摩托、两把微型冲锋枪、一些冲锋枪子弹、来自摩托残骸的部分有用零件、半块面包、几根用烤制过的烟叶直接裹成的卷烟。
而在之前那名壮年男子身上，他们还得到了一把“暴雨”冲锋枪。
龙悦红则穿戴着外骨骼装置，将那挺轻型机枪抱了回来。
“这三把冲锋枪用的都是9毫米子弹，常见类型，我们准备了不少！”蒋白棉略作分辨，高兴地说道。
接着，她看了看那挺轻机枪，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7.92毫米子弹，这就暂时没法用了。
“先放车上吧，回头可以交易掉，或者带回公司。”
“这个放到后备箱就没地方放外骨骼装置了。”白晨微皱眉头道。
他们的后备箱可是有罐头、饼干、子弹、过滤芯片等各种各样东西的。
“外骨骼装置放副驾，大家轮流骑重型摩托，而且，三个人也能挤后座嘛，宽敞着呢。”蒋白棉随口说道。
白晨“嗯”了一声：
“那辆重型摩托需要燃油，我们未必补给得上，等会能交易就尽量交易掉吧。”
蒋白棉未直接回应，环顾一圈道：
“好了，大家分散，把能看到的子弹壳捡回去，这可是战略资源。
“龙悦红，你可以把外骨骼装置脱了，节省点电量，我们这次只带了一块备用的高性能电池，得谨慎些。”
至于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也就能每天为吉普车充电一次。
“是，组长！”龙悦红刚回答完毕，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回头指着路旁道，“它怎么办？”
他说的是黑沼铁蛇庞大的尸体。
蒋白棉好看英气的眉毛扭曲了起来：
“这没法搬啊……
“肉就不要了，这种因污染而产生变异的生物，不是真的没有吃的，最好不要吃它们的肉。
“嘴里的毒囊也不能要，我们没带密封装置，里面的液体又是容易挥发的，到时候，黑沼铁蛇不知不觉就报仇成功了。
“把那层皮剥下来吧，应该能带得走，嗯，折叠起来，绑在车顶。这可是极好的生物材料，‘研究部’那边肯定喜欢，他们之前一直在做类似的仿生盔甲。
“龙悦红，你穿着外骨骼装置过去处理，它的头盔有防毒效果，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它应该有高温切割的辅助功能，记住，从眼睛、嘴巴处开始。”
经过一刻钟的忙碌，龙悦红在戴着防毒面具的商见曜帮助下，将变异蟒蛇的皮剥了下来。
这玩意先被折叠了一次，然后裹了起来，绑到了吉普车的车顶，用绳子和太阳能充电板的固定器固定了起来。
“呼，搞定。”蒋白棉拍了下手，看着龙悦红和商见曜将外骨骼装置放到了副驾处。
“这怎么处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三具尸体，“衣服要剥下来吗？”
这也是灰土上的硬通货，只比食物、军火稍逊。
白晨、龙悦红给出意见前，商见曜抢先开口，表情认真：
“沉到沼泽里吧。”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好。”

第二十六章 “补课”
一具尸体被抛得很高很远，落到了前方沼泽中，溅起数不清的泥点。
它镶嵌在黑沉而软烂的表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没。
它的旁边还有两幕大同小异的场景，只是被淤泥掩埋的程度更深一点。
商见曜和龙悦红凝望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吉普车位置。
蒋白棉没问谁先来骑重型摩托，直接戴好了相应的头盔，跨坐了上去。
背负着微型冲锋枪的她侧头望向商见曜等人，难掩笑意地说道：
“我很早前就想弄一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话音未落，她已是扭动油门，让重型摩托发出低沉而暴烈的轰鸣声。
蒋白棉整个人伏了下去，虽然是第一次骑，但造型还是摆得相当专业。
轰鸣声越来越大，那辆重型摩托箭一般冲了出去，沿着沼泽边缘，奔向远方。
“钢铁、燃油的浪漫啊……”龙悦红羡慕地低语道，“还有自由和风。”
轰的声音里，那辆重型摩托转了回来，停在了不远处。
蒋白棉用脚撑地，拉起头盔的面罩，干笑了两声：
“这个，那个，白晨，该往哪边走？”
白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围巾，高声回应道：
“你跟着吉普车走。”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抬手摸起耳朵，可那里已被头盔挡住。
她笑容不改，重新拉下面罩，将重型摩托骑回了吉普车旁边，就仿佛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商见曜和龙悦红相继上车，白晨坐回驾驶位置，发动了吉普。
就这样，他们以一个相对很低的速度在黑沼荒野内行进着，时不时改变方向，钻来绕去。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屡次以侦察周围为理由，骑着那辆摩托车，脱离队伍，飞驰向不同地方。
近两个小时后，白晨让似乎有点不堪重负的吉普停了下来。
她推开车门，对刚从远方呼啸而回的蒋白棉道：
“组长，快到那个聚居点了。”
蒋白棉单脚撑地，拉起面罩道：
“你有什么想法？”
白晨摸了摸脸部颇为粗糙的皮肤：
“我担心我们这么过去，会让聚居点的荒野流浪者们产生过激反应，他们在这方面总是非常警惕。
“不如这样，你们在这里等，我骑摩托过去，做好接洽，然后再回来引你们过去？如果他们不让我们进入，那我就尝试在外面交易。”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我们的火力确实让人忌惮。”
吉普车顶部绑着的黑沼铁蛇外皮更是让人畏惧。
她当即下车，停好摩托，将头盔取了下来，递给白晨。
看着白晨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稀疏的林地后，蒋白棉拉开吉普车的门，坐到了驾驶位置。
“要不要来一根？”她笑着拿起了放在扶手箱内的简陋卷烟。
这是之前获得的战利品。
那烤得焦黄偏黑的烟叶散发着一股难言的香味。
“不用。”龙悦红和商见曜同时摇头。
“你们两个啊，这可是奢侈品！”蒋白棉放下了那根简陋卷烟，“不知多少上过战场的人都疯狂痴迷它。这能让他们的精神获得放松，不至于压垮自己，就和酒精饮料可以让人忘记许多不愉快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情一样，哎，很多人只有在喝醉以后，才会高兴起来。”
“那不是真正的快乐。”商见曜忽然唱了一句。（注1）
“哟，还唱起来了。”蒋白棉嘴巴微张，笑骂出声。
商见曜认真点头道：
“我喜欢音乐。”
“可歌词好像不是太对……”蒋白棉摩挲起耳朵内的金属装置。
商见曜就像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般说道：
“歌词可以做一定的修改，以符合当前场景，这有助于更好地进行表达。”
“……”蒋白棉挥了挥手，“这不是重点，被你这么一打岔，我差点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她没好气般吐了口气：
“我提卷烟，是想引出战争创伤这个话题。
“虽然你们刚才经历的战斗，还达不到这个层次，但也有必要注意，而无论是香烟，还是酒精，甚至管制药品，其实都不是很好的应对办法，容易让你们产生严重的依赖性，且对身体不好。
“你们如果有精神太过紧绷，压力过大，焦虑，暴躁，注意力难以集中的情况出现，随时可以找我聊天，我有学过一些心理方面的课程。”
“是，组长！”龙悦红大声回应道，“刚才，途中，白晨其实也有找我们聊这方面的事情，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不错。”蒋白棉赞了一句，“自从上面批准成立这个旧调小组，我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通过了白晨的申请，啧，我的眼光不错吧？”
不等商见曜和龙悦红回应，她斜靠到驾驶座上，眼眸微转道：
“白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闲着也闲着，再给你们讲一些事情吧，之前没给你们讲过的。”
商见曜和龙悦红顿时坐得端端正正，就像还在学校里一样。
蒋白棉低笑起来：
“不要这么专注！分心留意外面！你们不怕哪里飞来一发火箭弹，把我们一锅端了吗？
“好了，回归正题。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灰土之上，除了极少数生物，人类最危险的敌人永远是人类。
“那么，哪些人类称得上危险呢？
“龙悦红，你觉得有哪些？”
龙悦红回想了下道：
“穿着外骨骼装置的人。”
之前那场战斗里，军用外骨骼装置发挥的作用让他印象深刻。
他甚至怀疑这会成为他噩梦的来源之一。
“对，另外还可以加上穿着仿生智能盔甲的人，这两种人，单独一个就能对付一支队伍，甚至抹平一个小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你认为还有哪些？”
“装备着重武器的队伍，火力出众的团队，有安装特定类型生物义肢或者做过相应机械、电子改造的人。”商见曜一口气说了三个。
蒋白棉轻轻颔首：
“确实。”
她用右手抚摸起左臂道：
“它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提升，但还是原装的好啊，你们要珍惜！”
她旋即补充道：
“另外还有僧侣教团的僧侣，还有基因改良者，你们或许不知道，在很多势力里，像你们这样的人是被称为‘天选者’的。”
“为什么呢？”龙悦红颇感愕然地问道。
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们是平时接触太多，加上本身也是，所以才体会不到这种技术的珍贵。
“所有的势力里，目前只有我们公司和‘白骑士团’能稳定地做基因改良，出产相应的原液。
“你们想想，一个身高、体壮、速度快、反应快、协调性强、平衡能力强、免疫力强、自我修复能力强、精力极其充沛、视力相当出众、枪械天赋不低的人，对普通人来说，不就像是上天的宠儿吗？不就是危险的代名词吗？
“不过，你们也别急着骄傲，某些势力极端排斥基因方面的技术，认为这是对自然对上天对神灵的亵渎，是旧世界毁灭的主要原因。”
蒋白棉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而比基因改良者更强的，是做过基因改造的人，他们往往都拥有一些人类不具备的能力，在这方面，那些因污染而畸变的次人，也有类似的表现，我甚至见过可以自己完成光合作用，三个月不用进食的次人。
“不过，基因改造的技术还非常不成熟，失败率和死亡率都相当高，你们不要轻易尝试。”
次人本身是正常人类，只是在旧世界毁灭的大灾变里，受到污染，产生了畸变。
虽然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在遭受污染后没过多久就彻底死去了，但依旧有一些人活了下来，并将自身的畸变遗传给了后代。
这些人受到正常人类的歧视，被逐出了聚居点，并被侮辱性地称为“次人”。
次人们因身体的改变和类似的遭遇，不可避免地憎恨起正常人类，总是带着难以化解的怨毒情绪，双方逐渐发展成了死敌。
这样的情况下，“次人”这个称呼真正在灰土上流传开来，成为了“学名”。
而在旧世界毁灭多年后的新历时代，部分地方依旧残存着强烈的污染，畸变并未从人类中消失，依就在创造着新的次人。
当然，如今绝大部分的次人都是自然繁衍的结果。
“还有这样的次人……”龙悦红知道什么是次人，但并未听说过蒋白棉描述的那种次人。
蒋白棉“嗯”了一声，分别看了商见曜和龙悦红一眼，若无其事般说道：
“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还有一种人称得上危险，甚至可以说非常危险。”
“是哪种人？”龙悦红异常好奇，商见曜同样如此。
之前说的那些，两人或多或少都在教材里、训练中了解过，只是没谁从“危险人类”的角度将相应内容放在一起。
蒋白棉低头微笑道：
“觉醒者。”
“觉醒者……”龙悦红、商见曜低语重复。
蒋白棉抬起脑袋，望向两人道：
“觉醒者是指因某种缘由产生奇怪变异的人类，他们都具备一些诡异的、可怕的能力。
“曾经有人觉得部分觉醒者的能力应该用搞笑来形容，但后来，事实证明，再搞笑的能力，在正确场景下，也会变得非常恐怖。
“迄今为止，没有哪个势力弄清楚了觉醒者产生的规律，所有人工制造觉醒者的实验都失败了，所以，觉醒者的数量非常稀少，不太容易遇到，我之前也就没急着告诉你们。
“啊，对了，这是需要保密的知识。”
龙悦红颇感担忧地问道：
“组长，你把觉醒者说的那么强，如果遇到，该怎么对付？”
商见曜沉默着，没有说话。
蒋白棉笑了笑道：
“除了少量非常强大的觉醒者，大部分觉醒者的能力都有范围限制，而且，这个范围并不大。
“基于这一点，如果遇到他们，尽量先拉开距离，用枪远程解决问题。”
“这样啊……”龙悦红开始假想相应的场景。
商见曜轻轻颔首，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
蒋白棉见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不要只重视这些危险的人类，我们的身体太过脆弱，如果大意，七八岁的小孩都有机会干掉我们。”
……
白晨骑着重型摩托，绕行一阵后，竟沿着一条看似软烂的道路深入了沼泽。
十来分钟后，她前方的路面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轻轻晃动的红色光点。
这是一个警告。
注1：引自五月天《你不是真正的快乐》。本来这本书为了防和谐，我是做的全架空，但有的时候，为了引发共鸣，还是会引用、改编一些现实的诗词或者歌词，让大家看到后，脑海里能产生相应的旋律和画面。这对后面一些场景很有必要。

第二十七章 水围镇
白晨立刻放慢了重型摩托的速度，抬头望向前方。
百米开外，有一堵红棕色的墙，它极尽所能地向着两侧延伸，于白晨视线的尽头拐向后方，似乎要合围在一起。
这堵墙的砖块大部分斑驳而陈旧，但也有少量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一年内才烧制出来的。
墙头、墙外皆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只有一条道路可以通过。
铁丝网与墙壁之间、墙后竖立起来的几个木架上，都有衣物肮脏且式样混乱的守卫端着枪支巡逻值守。
警告白晨的是站在最高那个木架上的守卫，他里面穿着发黄发硬的衬衣，外面裹着藏青色的、疑似棉袄的、看起来非常蓬松的臃肿衣物。
这守卫挎着把自动步枪，手里拿着个笔一般的黑色物品。
这物品发射出红光，照到白晨面前，形成了一个小点。
白晨停下了摩托，摘掉头盔，试着将刚过耳的短发往后拢了拢。
她这是在有意地展现自己女性的身份。
这倒不是为了魅惑或者勾引谁，而是让对方放松一点，不那么紧张。
她很清楚，在灰土之上，在没多少秩序的地方，即使枪支能将男女的危害性拉到同一个层次，也没法真正抹平双方于这方面的差距。
无论是从体格，还是侵略性讲，男人都要比女人危险。
一个陌生人是男性远比女性更能带来恐慌。
白晨在荒野上流浪的那些年，总是呈现两种不同的状态：当她需要探索废墟、到野外狩猎、穿过较危险的地带、和某些强盗团交易时，会藏起长发，弄黑脸庞，改变装束，让自己像个男人；当她靠近有一定秩序的聚居点，或者与来自大势力，更在乎情报和旧世界资料的遗迹猎人打交道时，则会展现出女性的身份。
等到她被“盘古生物”吸纳，有了底气，她终于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剪一个齐耳的、不长也不短的发型。
将头盔放在身前位置后，白晨让重型摩托缓慢地继续往前。
这个过程中，那个红色光点始终在她前方晃动，时不时落到她的摩托上。这表示对方已经瞄准，没有大意。
当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三十米后，白晨倾斜摩托，单脚支地，高声喊道：
“我来找田二河田镇长！”
她重复了两遍，不再言语，耐心做起等待。
木架上的守卫则分出了一个，沿着斜铺的木板蹬蹬往下。
五六分钟后，一位老者出现在了墙头。
他戴着顶毛茸茸的深蓝色帽子，就仿佛将一个钵盂倒扣在了头上。
他的鬓角处有着非常明显的白发，眼窝凹陷，脸庞干瘦，能长皱纹的地方都长着皱纹，显得很是苍老。
不过，他深棕色的眼眸依旧明亮，精神堪称矍铄，正是这个聚居点的镇长田二河。
他穿着白色发黄的T恤，套着件皱巴巴的满是补丁的西服，外面披着件款型偏大偏长和他身材明显不搭的军绿色大衣。
他下半身是深黄色的毛呢裤，里面不知道还塞了多少条别的裤子，看起来很是臃肿。
田二河眺望向白晨，认真分辨了几秒。
“啊……”他似乎认出了对方，可想要打招呼的时候，却发现白晨离得太远，而自己已经没法像以前那样随意地高声呼喊了。
他连忙扭头，怒气勃勃地对旁边的守卫道：
“把我的喇叭给我！
“真是的，一点都不聪明！”
守卫委屈巴巴地回应道：
“你的喇叭早没电了，最近又换不到同款型的电池。
“我，我可以帮你喊……”
田二河想了想道：
“帮我喊：白丫头，这一年死哪去了？我还以为你被野兽给吃了！”
“白丫头……”守卫恍然大悟，“是之前常来的那个白晨？”
“不是她还能是谁？我都七十大几了，眼神越来越不好，都能认得出来，你这二十出头的小伙，怎么跟个瞎子一样？”田二河瞥了守卫一眼，骂了两句。
这个聚居点的所有人都已习惯田二河的脾气，守卫并不在意刚才的责骂，只是嘀咕了两句：
“她比之前好看多了……不仔细看哪认得出来……”
不等田二河瞪眼看他，这守卫扯开嗓子，朗声喊道：
“白丫头，这一年死哪去了？我还以为你被野兽吃了！”
白晨的表情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她大声回应道：
“去了别的地方。
“镇长，我来换点东西！”
这个地方叫“水围镇”。白晨听田二河讲过，镇名来源于旧世界毁灭前，因四水环绕而得名。
经过旧世界的毁灭、长期的混战、多次地质灾害，附近的水流已成为大沼泽的一部分，这为水围镇提供了天然的防御墙，带来了足够的隐蔽性。
只有水围镇的居民和他们曾经邀请过的客人，才能在大沼泽内找到那些看似被淤泥覆盖的道路，在迷宫般的环境中抵达这里。
相比起那些时常得迁徙的聚居点，有干净水源、有不少耕地的水围镇自旧世界毁灭就一直在这里。
田二河本想高声交谈几句，可还没真正开口，喉咙已是痒痒的，忍不住咳了两声。
“进来吧，进来吧。”他无奈地摆了摆手。
旁边的守卫立刻喊道：
“进来吧！进来吧！
“把枪交给门口的人！”
啪！田二河拍了他一下：
“谁让你加的后面那句？
“白丫头是可以信任的人！”
“可她已经一年没来过了。”守卫梗着脖子回应。
田二河沉默了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木架。
白晨没有抗拒，将背负的枪支、武装带上的手枪，连同那辆重型摩托，全部交给了大门处的守卫。
对开的铁黑色大门随即敞开。
田二河已等在那里，上下打量了白晨几眼，呵呵笑道：
“看来最近过得还不错，以前就是个泥丫头。”
白晨本能闭了下眼睛：
“有团队收留了我。”
田二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道：
“你那个机器人呢？叫，叫35那个。”
白晨眼帘略微垂下，隔了一秒道：
“坏了。”
田二河顿时沉默了下去。
过了几秒，他吸了口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交流般问道：
“你要交换什么东西？”
“一些汽车上的零件……”白晨神情如常地回答道。
“停！别和我说具体是哪些，我也不懂，我直接带你去看一看，挑一挑吧。”田二河笑着打断了白晨的话语。
他转过身，领着白晨，往镇子深处走去。
这个镇子并不大，和旧世界概念里的镇完全不一样。
白晨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是远处的三栋三层楼房，楼房不高，但很长，每一层都隔了许多房间出来。
这三栋房屋并非平行，而是呈倒的、斜的“品”字。
据白晨所知，住在这里面的、有私人或楼层厕所的，都是镇卫队的成员和他们的家属，同时，有重要技术的人也能分到房间，比如，懂得修理枪械的，比如，掌握了旧世界农业技术的。
“品”字两边，有一竖一横两个大型公共厕所；“品”字前方有一个水泥砌成的小广场，小广场往外则是三个并排的、夯土为底的不大广场。
广场左右各有一排平房，它们距离围墙不远，属于水围镇原本的镇民——以水围镇的人口基数，大部分镇民家都有镇卫队的成员，否则不足以维持镇卫队。
四个广场之上，则有难以数清的、混乱搭建的房屋耸立在那里，有泥屋，有砖房，也有帐篷。
这些建筑来自历年以来水围镇吸收的荒野流浪者，或者原本成员里违反过法条的。
此时，太阳还在天空，傍晚远未来临，水围镇的居民一部分还在镇子后方的田地里劳作，另一部分则以小队的形式外出狩猎去了，只有少数人留守镇内。
他们从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房屋间走出，从一扇扇玻璃后投来了目光，共同点是：脸都不太干净，头发枯黄油腻，衣物不成套，也未必符合体型，但眼睛比白晨在其他地方遇到的荒野流浪者都更加有神。
“镇长，你，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白晨没在意别人的注视，张了张嘴巴，不是太熟练地问道。
田二河自嘲般笑道：
“还可以，就是越来越怕冷了，你看，冬天都还没到，就要穿这么多了，呵，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这个冬天。”
“肯定可以。”白晨跟随田二河，沿杂乱房屋间的道路往品字型的三栋楼走去。
她回答很是笃定，语气却有点飘忽。
“不用宽慰我。”田二河摸了摸残留白色胡渣的下巴，“我都七十七了！经历过旧世界毁灭的人，能活到这个岁数的，能有几个？再说，我的孩子们都不在了，就算再等几年，真找到了新世界，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哎，楠楠如果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至少得看一眼新世界。”白晨沉默了一阵道。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周围混乱搭建的房屋，看见他们的门口、窗边都堆着塑料瓶、玻璃瓶、旧纸板、纽扣、破布、不知来自哪里的零件、或长或短的电缆、金属瓶盖、按键不全的手柄、有裂缝的镜盒、子弹壳、瞄准镜、生锈的眼镜架等事物，就仿佛一个个垃圾场、回收站。
田二河“呵”着叹了口气：
“新世界……谁知道在哪里……
“年轻人可以信，至少拥有希望，我们这种老家伙，就算了。”

第二十八章 入镇
白晨一阵默然，左右各看了一眼，岔开了话题：
“你们还在接纳外来的荒野流浪者吗？”
田二河循着她的目光，望向了一顶破旧的帐篷。
“没有了。”他未加掩饰地叹了口气，“田地快不够分了。”
说到这里，他自嘲般笑了笑：
“也就是我这种容易心软的家伙，才会见不得别人受苦，想着能帮就尽量帮一帮。镇上其他人其实都不是太愿意，毕竟这里地形特殊，没法开辟新的田地，总的收成是有上限的，人多了，每个人能分到的自然也就变少了。
“以前我还能用人口不够，田地利用不足压他们，现在，我们都在后面的林地里种蘑菇了，呵呵，反正我已经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如当年，应该不会再有机会外出了，看不到，也就不会心软。”
白晨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不要总是提自己年纪大了，这不是挺精神的吗？”
“好好好。”田二河正了正头顶毛绒绒的帽子，转而笑道，“旧世界城市废墟里真的有好东西，之前老蛮、小牛他们找回来了一本叫《蘑菇种植与栽培技术》的书，照着它弄，真能捣鼓出东西来。”
白晨露出些许笑容：
“蘑菇不错，挺好吃的。”
她顿了一下又道：
“我没法承诺什么，只能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卖一些高产的粮食种子给你们，还有补充田地肥力的东西。”
田二河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
说话间，两人通过广场，来到呈“品”字型的三栋楼附近。
在水泥砌成的那个小广场右侧，横着的公共厕所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了五六辆破破烂烂的车。
这里面有乳白色的轿车、铝色的小货车、个头很高的大货车、能坐十几个人的中巴车、造型别致的电能车……
除了这些，旁边还挤着不少三轮的、两轮的车，有的依赖电能，有的需用燃油，有的纯靠人力。
此地搭着个很大的棚子，将所有的车辆都笼罩在了里面。
棚子的左侧，还有三间并排在一起的平房，里面有做一定的打通，分门别类地放着各式各样的零配件。
它们有的已经损坏，有的看起来很是陈旧，有的保养得还算不错，有的与干瘪的篮球、足球混在一起。
“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田二河指向那三间平房道，“都是从城市废墟里拆回来的。”
白晨没再言语，进入充当仓库的平房，绕了一圈。
然后，她连续指了几样东西出来：
“它，它，还有它……”
田二河不甚在意地点头道：
“没问题。
“白丫头，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他虽然是镇长，但也没有将镇里物品白送出去的资格。
当然，以他的权威，以他在镇里受尊敬的程度，真要这么做，也没人反对，可几十年来，田二河从来没违背过自己的原则。
这也就是他如此受尊敬的原因之一。
白晨下意识回答道：
“食物？”
田二河回想了下道：
“暂时不用。
“虽然今年天气一直有点异常，收成不是太好，但也只是减产了两成，加上前面三年的结余，过这个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如果你们能弄几口猪、几头牛过来，那我不仅举双手双脚欢迎，还要倒贴东西给你们！但我想，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水围镇最缺的是肉食，只能靠分派小队外出狩猎来补充——散养的鸡、鸭、鹅这些，在人类粮食不是太够吃的情况下，数量始终上不去，而且时不时就会被疾病抹杀一空。
白晨“嗯”了一声：
“你看我那辆摩托怎么样？
“用燃油的，你们应该能找得到补给。”
“有个城市废墟里，油库里还剩不少油。”田二河像只老狐狸般笑了一声，“还有什么能用来交换的？这摩托对我们来说，除了好看，能有什么用？一次能载几个人？”
白晨早有准备地说道：
“一挺轻机枪，用7.92毫米子弹的……”
她详细描述了子弹的长度等参数。
“轻机枪？”田二河满是皱纹的脸庞仿佛在发亮，“这可是守镇的利器啊，这种类型的子弹我们也有一些。”
不等白晨回应，他一拍双手道：
“就这么成交了！”
“好，不过我得先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白晨没有一口就答应下来，虽然她之前就与蒋白棉沟通过，有足够的谈判权——反正对他们来说，那挺轻机枪不仅用不了，而且还占地方。
田二河抬头看了眼天空，微皱眉头，思索了片刻道：
“马上要下雨了，天色也不早了，不适合继续在荒野上活动，嗯……你可以带着你的同伴过来，在这里休息一晚上，不用卸除武器。
“我相信能被你承认的同伴不会太差。”
白晨略感疑惑地看了田二河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天边逐渐涌来的乌云。
“我先问问他们的意见。”白晨回应道。
田二河没有责怪白晨的犹豫，只是笑道：
“快去吧，再慢点雨就要下来了。”
白晨当即走出水围镇，拿回枪支，骑上摩托，返回至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所在的地方，将交易的细节和田二河的好意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组长，你觉得怎么样？”白晨靠在重型摩托上，等待蒋白棉做出决定。
蒋白棉未提出田二河或者水围镇的人包藏祸心的可能，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位田镇长有七十七了？
“经历了旧世界的毁灭？”
白晨毫不犹豫地点头：
“对，这点可以肯定。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这么说，而且时常会回忆当初的事情。
“一个谎言也许可以维持很久，但那肯定是能带来利益的，而他从来没依靠这个身份骗到过什么。”
蒋白棉侧头看向商见曜和龙悦红：
“那就去吧。”
“组长，这会不会有点危险？你不是说过，许多荒野流浪者随时可能变成荒野强盗吗？”龙悦红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蒋白棉顿时笑道：
“嚯，还能记起这个？
“不错，有这方面的顾虑说明你进步了，不过嘛，以我们的火力，只要做好防备，他们也不敢做什么。要想吃下我们，他们怎么也得付出三五十个人的命，而现在距离冬天还有一个多月，就算他们其实已经没多少吃的了，也不会愿意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是我们危险，还是荒野上的那些野兽危险？
“嗯，到了冬天，人都快饿死的时候，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再说嘛，聚居点内的环境是受限制的，范围是不大的，对人少且精锐的我们来说，反而是更加有利的地形。”
说话间，蒋白棉含笑扫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立刻侧头，望向龙悦红，故作严肃地问道：
“你忘记我们是什么小组了吗？忘记我们的职责是什么了吗？”
“旧，旧调小组，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龙悦红也不笨，瞬间明白了蒋白棉之前询问白晨的两个问题究竟代表什么，“组长，你是想从田镇长那里找到线索？”
“不一定会有线索，田镇长那个时候年纪肯定不大，但既然遇上了，怎么也得问一问。”蒋白棉回过头，看着白晨，笑容明澈地说道，“你觉得可以相信水围镇的人，那就可以相信，我相信你。”
白晨眼帘微垂，默然片刻道：
“可以去。”
“出发！”蒋白棉缩回驾驶座上，发动了吉普车。
在白晨的引领下，他们深入沼泽，于几乎无法分辨的道路迷宫内缓慢前行。
抢在天空完全阴沉下来前，他们抵达了水围镇。
这一次，有了田二河的命令，守门的镇卫队成员不再让他们上缴武器，只是引领着他们入门后立刻右转，于围墙拐角处一个木结构的棚子外停车。
“你们今晚可以睡棚子里，车嘛，淋一淋也不是坏事。”田二河简答交待了几句，“不要弄篝火，我让人给你们抱个炉子过来，再给你们点木炭，就算这次交易的附赠。我们的人会在周围巡逻和警戒，相信你们能够理解。”
商见曜和龙悦红正颇为好奇地打量水围镇的内部场景，蒋白棉则见怪不怪，笑着应付起田二河：
“理解理解！
“镇长，不知道能不能邀请你一起吃个晚饭？”
说话间，她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一个红烧牛肉罐头和一根焦黄偏黑的叶子烟。
田二河眼睛一直，脸上的皱纹相继展开：
“这都是好东西啊！
“怎么？有什么事？还想交易点什么？”
蒋白棉笑道：
“想听旧世界的故事，你懂的，知识等于财富。”
“成交！”田二河笑得很是开心。
他迅速扭头，吩咐起旁边的守卫：
“小狗子，快，把我家那个炉子抱过来！快点！”
小名狗子的守卫不敢埋怨镇长，迅速跑向了品字型的三栋楼。
此时，天空越来越阴暗，水围镇在后方田地里劳作的人相继返回，离得近的狩猎小队也同样如此。
整个不大的镇子一下热闹了起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纷纷投向了停着吉普车的角落。

第二十九章 回忆过去
商见曜和龙悦红扫了一圈，对水围镇居民印象最深的是两点：
每个人穿的衣服都五花八门，仿佛来自不同的地方，且多有补丁；身上很脏，手脏，脸脏，头发脏，衣服脏。
这两点之外，疲惫、瘦削、不高属于较为共通的东西。
镇民们看了几眼外来者，见田二河也在那边，就不再关注和担心，各自回到家中，或搬出炉子，生火做饭，或将混杂着谷糠的粮食小心翼翼地弄了一碗出来，倒进锅里，或直接就着凉水，吃起中午遗留的半个冷窝窝头……整个水围镇内逐渐弥漫起炊烟和食物的气味。
田二河注意到了商见曜和龙悦红对镇内居民的观察，笑着发问：
“怎么样？有看出点什么吗？”
龙悦红张了张嘴，觉得直接讲出自己的印象似乎不够礼貌，于是又闭上了嘴巴，斟酌说辞。
商见曜收回目光，坦然说道：
“不干净。”
“不干净……嘿。”田二河低笑了一声，“和你们比，肯定是不干净的。”
虽然商见曜、蒋白棉等人在之前的战斗里做过翻滚，身上多有泥迹和污痕，但途中补水时，他们都习惯性地擦干净了脸庞。
不等蒋白棉和白晨插话，田二河用下巴指了指广场中间：
“虽然我们水围镇不缺干净的水源，但木炭还是得省着点用。我看书上说，过度砍伐树木，会让土地变得不肥沃，所以，不让他们在附近砍树，必须去很远的地方。
“偶尔能从走私商队弄到煤炭，那就像是过年了一样，你们知道的，‘白骑士团’那边煤炭很多。
“呵，夏天的时候还好，直接用冷水也能洗，入了秋，只能尽量忍着，脏一点总比生病好，实在受不了了，就烧壶水，擦擦身体。”
说到这里，田二河顿了一下，笑容变得复杂：
“再说，他们每天都从早忙碌到晚，等到能休息的时候，谁还有那个精力啊？”
龙悦红顿时想起了之前两个月的训练：他和商见曜每天都被蒋白棉操练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后，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
但“盘古生物”内部是有员工食堂的，他和商见曜可以直接拿着饭盒或者干脆不拿，去食堂吃现成的，不需要自己再劳累。
“难怪。”他出声表示理解。
商见曜没有说什么，默默点了下头。
蒋白棉含笑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问他们冬天为什么不用冷水洗，这好像能有效促进血液循环，提高自身抵抗力。”
“体质太差了。”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这时，小名“狗子”的镇卫队成员抱着田二河家的炉子跑了过来，背上还负着一小袋木炭。
他非常有表现欲地帮忙生好了火，然后主动加入了负责周围区域的巡逻小队，不愿离去。
这不是他渴望能分到点红烧牛肉罐头，而是相比起镇内绝大部分姑娘，头发、脸庞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晨、蒋白棉更能吸引年轻男子的目光，尤其蒋白棉，身高腿长，从胚胎起就开始做基因改良，在这些镇卫队的小伙子眼中，漂亮得就和天仙一样，让他们只想在周围打转。
而在灰土上，男女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保守，哪怕仅认识了几分钟，只要看对了眼，也是能滚一下床单的，所以，那些在周围巡逻、戒备的镇卫队成员都昂首挺胸，尽情展现着自己。
蒋白棉扫了一眼，差点被他们逗笑。
她没去搭理，走到吉普车后备箱，又拿出了四个军用罐头。
“要锅吗？要锅吗？还有碗筷，要吗？”田二河眼睛发亮地问道。
“可以啊，这可比我们用饭盒方便多了。”蒋白棉完全不嫌弃。
“小狗子！快，去把我家的锅和碗筷拿来！自己数有多少人！”田二河立刻拔高了嗓音。
小名“狗子”的镇卫队成员答应得飞快，没用多久就抱来了一口铁黑色的锅，锅内放着五副碗筷。
帮忙摆好锅后，他偷瞄了蒋白棉一眼，语气很弱地对田二河道：
“镇长，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喊我的小名？我都二十了……”
“怎么的？你爸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现在还叫他小名呢！”田二河吹胡子瞪眼地回了两句，然后摆了摆手，“去去去，别影响我们吃饭，不，聊天。”
商见曜一直盯着那口锅，发现里面的碗呈淡青色，有非常精致的花纹，而筷子通体象牙白，没有丝毫瑕疵。
这可比“盘古生物”大部分员工家的碗筷好多了。
田二河扫了他一眼，呵呵笑道：
“怎么？觉得这碗不够大？”
“他是觉得太好太精致了。”蒋白棉抢着帮商见曜回答了问题，似乎怕他说出什么不礼貌的答案。
商见曜也不见怪，点头表示这就是自己的想法。
下一秒，他望向蒋白棉，紧闭着嘴巴，呜呜了一阵。
众人讶异茫然中，他开口询问起蒋白棉：
“你猜我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这怎么猜得到？”蒋白棉表情有些呆滞，勉强保持着笑容。
“你刚才不就猜得很准吗？”商见曜颇为遗憾。
蒋白棉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认为这是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说话的时候，她盯的不是商见曜的眼睛，而是他的头顶，似乎想来那么一下。
田二河表情颇为奇怪地看着他们互动，末了笑道：
“你们内部的气氛，似乎，似乎很，放松，活泼。”
“主要是他脑子偶尔会抽一下，嗯，就是这样。”蒋白棉一本正经地强调道，白晨心有戚戚然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当即回应：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故意活跃气氛？”
“……努力保持。”蒋白棉磨了下牙齿。
田二河笑了两声，拿起一副碗筷道：
“这都是从旧世界城市废墟里拿回来的，那里有太多类似的东西，而且本身也没多大价值。
“遗迹猎人们跋山涉水地过来，谁愿意背一背包载一车的碗筷回去？”
蒋白棉听得很认真，有感而发道：
“确实，旧世界的城市废墟里还埋葬着很多东西。嗯……当前用不上，不代表没价值。”
说话间，蒋白棉将五个罐头倒进了锅里。
“镇长，热好罐头前，你可以讲一讲旧世界的事情，讲一讲你当初的遭遇吗？”蒋白棉随手把罐头空壳扔到了旁边，殷勤地将那根焦黄偏黑的叶子烟递给了田二河。
田二河接过叶子烟，用炉子里的炭火将它点燃。
美美吸了一口后，田二河半眯起眼睛道：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年能抽三次烟，这是今年第二次。”
感叹完，他环顾了一圈，露出回忆的表情：
“旧世界毁灭那会，我才10岁出头，还是个，呵，小学生。”
“我妈是市里初中的老师，我爸是政府单位的员工，那个时候，刚放寒假，天气比现在应该要冷一点，可能不止一点，我记不得是因为什么了，可能是初中放假更迟，而我爸越近年底越忙，家里没人看管我，所以，他俩趁着周末，把我送到了我爷爷家，就在水围镇旁边不远的那个村子里。
“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说，再等八天，就来接我和爷爷、奶奶回市里过年。
“呵，那时候野啊，在村子里到处乱跑，但每到晚上还是会想家，会看日历，算还有多少天，我爸我妈就会来接我了。
“倒数第二天的上午，我和几个小伙伴本来想去河边钓鱼，但被大人给挡住了，只能去很浅的小溪附近玩，然后，听到了爆炸声，感觉整个地面都在摇晃。
“我吓坏了，只想回爷爷家，再也不出门。
“那爆炸一阵接一阵，越来越猛烈，咳，咳，我甚至觉得还伴随着级数很高的地震。”
商见曜、龙悦红、蒋白棉等人专注倾听中，田二河伸手烤了下火，继续回忆道：
“中间有一段，我不知为什么晕了过去，可能是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拍到了吧，反正醒来没什么伤就是了。
“醒了之后，我继续回跑，看见爷爷家的房子塌了……他们没来得及跑出来……
“那时，我爷爷和奶奶可比我现在年轻多了，养鸡，种菜，什么都做。
“咳，不说这个了。当时村里还有不少人活着，我跟着那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一路来到了镇上。镇上完好的房子还有不少，但我们都没选，挑了这里，因为有开阔地，可以暂时住在帐篷里，不用担心房子倒塌。
“当时，通讯也断了，没有信号，大家就在这里等啊，等救援，等帮助，可惜，一直没有等到……”
田二河的声音逐渐变低，似乎直到现在，也还记得当初的惶恐与绝望。
“有几个叔叔阿姨不想再这样等下去，到超市，到某些人家中，搜集了些食物，试着离开水围镇，去市里。我，我也跟着他们，希望能回到我爸我妈身边，不要笑，这是一个小孩子非常本能的选择。
“我们开了一阵车，爬过了断掉的路，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市里。
“这里，这里，更加可怕……”
田二河的眼眸逐渐失去了焦距。
他仿佛又陷入了某个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中。

第三十章 小小的“交易”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没去催促田二河，就着炉火，安静端坐，仿佛正专心等待晚餐。
过了十来秒，田二河视线焦点恢复，低笑着摇了摇头：
“市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失去了理智的‘无心者’，街上是这样，小区里是这样，商场内也是这样。
“那些‘无心者’吃着尸体，嘴巴血淋淋的，和最凶猛的野兽一样，它们甚至还能像猴子，在高楼大厦的幕墙上攀爬，突然从近十米高的地方荡下来，出现在你的后面，它们还会使用枪支……
“我们当时一共有八九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后，很快就死了一半。
“可能是我当时年纪小，个头矮，不引人瞩目，第一轮并没有遭遇攻击，所以才活了下来。
“我们慌不择路，疯狂地跑着，钻进了附近一个警察局。
“还算幸运，那些‘无心者’虽然会射击，会换弹匣，但并不会主动地去搜寻武器，我们在警察局的一些尸体上找到了不少枪、不少子弹。”
说到这里，田二河笑了笑，对白晨、蒋白棉道：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靠着那些武器，终于杀出了重围？
“并没有。我们几个，包括年长的叔叔阿姨，都不会用枪，枪声反而吸引来了更多的‘无心者’。
“那个时候，我以为撑不下去了，都哭了。
“还好，还好，那几位叔叔阿姨求生欲很强，也没有抛弃我，一路转移，到了停车场。
“那里有辆越野车，开着门，插着钥匙，可主人却不见了，我想，他应该是变成了‘无心者’，没有理智地游荡去了别的地方。
“靠着这辆越野车，我们撞飞了几个‘无心者’，冲到了大街上。
“那片区域的‘无心者’不算多，我们抓住机会，一路冲出了市区。等到了郊外，就安全很多了。”
田二河叹了口气：
“从水围镇出发前，我还想着能回到家里，看一看我爸我妈在不在，结果，总之，我再也没见到过他们。”
感慨之后，田二河看了眼逐渐蒸腾出热气的铁锅，继续说道：
“我们不得不原路返回，途中有搜集一些食物和衣服。
“然后，放弃了越野车，带着搜集的东西，翻过断掉的路，找回了从镇里开出来的两辆车。
“就这样，我们又回到了水围镇。
“因为本身就处在冬天，救援又迟迟不来，我们大家一合计，决定不再考虑后续地震的问题，开始征用镇上还算完好的建筑。人总不能硬撑着冻死自己，对吧？
“感谢有过年这个节日，家家户户都备得有年货，几个超市里的东西也很多，我们整个冬天都没怎么担心食物。
“不过，有叔叔和阿姨提出，就这样发放食物不是太好，容易养成惰性，且白白耽误宝贵的时间。他们提议用劳动来换食物。
“大部分人都同意了。春天真正来临前，我们将这里的几栋楼隔成了许许多多的小房间，修葺了围墙，维护了镇外田地的水渠，弄好了自来水厂在这边的水塔，熟练了枪械的使用……
“后来证明，这些事情都非常重要，不管是应对饥荒，还是防御流窜过来的野兽、强盗和‘无心者’，它们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田二河的眼神又有些发散，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集体劳动的年节。
他的声音不自觉变低了少许：
“等到天气回暖，倒春寒结束，我们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救援永远不会来了……”
田二河抬起脑袋，扯出些许笑容道：
“我们后面的经历，你们应该能猜得到。
“不外乎就是借着‘无心者’在冬天大量死去的机会，开始探索周围几个城市的废墟，从中搜集食物、衣服、枪支、弹药、电池和燃油等物资，同时，组织生产，尝试狩猎，派人去远方看有没有幸存的城市。
“怎么样？还要听吗？”
蒋白棉小幅度点头：
“想听！”
说完，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可以边吃边讲，我们边吃边听。”
锅里的红烧牛肉快热好了。
这时，商见曜摸了摸肚子：
“我先去个厕所。”
“我也去。”龙悦红跟着站起。
“好，等你们回来。”蒋白棉分外理解这两位初到地表的组员。
她第一次离开公司，进入黑沼荒野时，也是对就地解决有抗拒之情，不到实在憋不住，都不愿意钻小树林、躲灌木后。
其中，小号还好，时间较短，环境的影响不是那么大，羞耻心也不会那么强，大号就真的需要鼓起勇气了。
这次出门以来，据她观察，商见曜和龙悦红都还没有解过大号。
商见曜和龙悦红依循着田二河的指导，穿过各种建筑杂乱密布的区域，走向了与侧面围墙平行的那个公共厕所。
这个过程中，他们闻到了各种各样的味道，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无从分辨具体是什么，只知道非常不好闻，必须强行忍住，否则必然干呕。
商见曜还看到有几家人聚在一起，共用一个炉子做饭，以节省木炭，看到有人顾不得脱掉满是泥点的衣物，就那样蹲在门口，呼啦喝着薄薄的、颜色不够白的粥，看到有生病的人躺在房门半开的建筑物内，痛苦呻吟着拿过痰盂，看到有母亲抱着肯定不满1岁的婴儿，因来不及回到家中，只能让孩子就地小便，看到很多十岁以下的小孩，忙碌着帮父母生火做饭，擦拭衣物……
走着走着，在一道道警惕、防备、好奇的目光中，商见曜和龙悦红抵达了公共厕所。
他们的左手边画着穿裙子的女人，右手边是简笔的男性。
刚拐入右边，商见曜和龙悦红的目光就一阵发直。
这公共厕所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和“盘古生物”内部的公共厕所相比，简陋得不像样子。
靠前墙是一道长长的小便槽，靠后墙是同样长，但似乎更宽的大便槽。
它们靠着与女厕交接处的装置定时冲水，中间没有任何格挡，一冲就能冲完全部。
这就如同搬了两条小溪进来。
唯一让商见曜和龙悦红欣慰的是，水围镇对公厕的卫生还算重视，打扫的比较干净。
“上吗？”龙悦红有点犹豫。
“上。”商见曜一马当先，挑了个位置，脱掉裤子，蹲了下去。
龙悦红选了个和他离得比较远的地方，躲躲闪闪地解开了武装带。
“这，感觉有点奇怪……”他忍不住侧头看了眼商见曜。
两人中间没有半点遮挡。
商见曜捏了下鼻子：
“你最近火气有点重啊。”
“……”龙悦红无言以对。
就在他们以为这是最尴尬的场景时，外面呼啦啦冲进来了一群水围镇的镇民。
他们打量了商见曜和龙悦红几眼，有的前往小便槽，有的找了个位置蹲下。
“这就更奇怪了。”商见曜说出了龙悦红的心声。
然后，他的思路拐向了奇怪的地方：
“要是田镇长也蹲在这里，进来一个人就到他面前喊一声镇长好……”
商见曜旁边的水围镇镇民下意识说道：
“镇长的房间里有单独的厕所。”
就这样，两人在奇怪的环境下聊了起来，让龙悦红叹为观止。
终于，龙悦红解决完了自己的个人问题，提上裤子，到外面的洗手台洗了个手。
他深深地呼吸起相对新鲜的空气，再次深刻地确认了一件事情：
和外面的流浪者聚居点相比，“盘古生物”的地下大楼美好得就像天堂。
过了一两分钟，商见曜也走了出来，洗了下手。
他们没有议论这个公共厕所的情况，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再次穿越起那个有砖房、有泥屋、有帐篷的混乱区域。
突然，一个小女孩跑到了商见曜身前。
她大概七八岁，头发还算柔顺地披着，内穿一件淡绿色的、起了很多球的、有两个明显破洞的毛衣，外披快到膝盖位置的、浆洗得发白的、打着几个补丁的夹克。
她腿上穿的是看不出材质的、整体灰蓝色的、补着其他颜色布块的裤子，脚踏一双碎布扎成底的黑鞋，脸瘦瘦的，黄黄的，但眼睛很亮。
这小女孩手里捧着一堆杂物，有线头、碎布、褪色的纽扣、断掉的头绳、内嵌花瓣的玻璃球、空着的火柴盒和捏成一团的橡皮泥。
她抬起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商见曜：
“哥哥，我能用这些换一点你们吃的东西吗？就一点，可以吗？可以吗？”
有木棚的那个角落处，红烧牛肉的香味一阵阵飘了过来。
商见曜沉默地看了这小女孩两秒，在她又一次开口前，蹲了下去，伸出手指，在那堆杂物里拨拉了几下。
他挑出了一个内嵌黄色花瓣的透明玻璃球，笑着站起身来：
“就这个吧。”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那小女孩先是一愣，旋即连声道谢。
商见曜一下扭过头，望向了蒋白棉等人所在的木棚：
“我们过去吧。”
小女孩嗯嗯了两声，紧跟在他的身后。
龙悦红不知该说什么，左右各看了一眼，大步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回到了吉普车附近。
“她？”蒋白棉看着那个小女孩，表达出了自己的疑问。
商见曜笑容明显地说道：
“她用一个很好的东西和我换了一块红烧牛肉。”
他当即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碗筷：
“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蒋白棉与田二河对视了一眼道。
商见曜迅速夹了一块牛肉起来，放在碗中，递给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吞了口唾液，忙不迭接过，就要把整块牛肉都往嘴里塞。
可就在这时，商见曜又把碗和筷子拿了回去。
小女孩连忙抬头看向他，又茫然又委屈。
“小心烫。”商见曜没什么表情地低语了一句。
说话间，他将大腿并拢，把碗放在了那里，然后一手拿着一根筷子，缓慢而认真地撕扯起那块体型不小的牛肉，将它分成了多个小块。
完成了这件事情，他夹起一块牛肉，递到了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眼睛发亮，一口咬住，快速咀嚼。
“好吃吗？”商见曜一直看着她吃完了这小块牛肉。
那小女孩重重点头：
“好吃！”
商见曜顿时露出了笑容，又夹了一块过去。
蒋白棉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啊……”
感叹中，她用下巴指了指远处。
商见曜抬头望去，发现混乱搭建着各种房屋的广场上，十几二十个小孩正眼巴巴地靠近过来，手里都捧着一堆杂物。
商见曜的身体霍然有些僵硬。
田二河“哎”了一声，笑着转头，吼了出声：
“都回去！都回去！”
那些小孩顿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家走去。

第三十一章 曾经
“好了。”田二河回过头来，调侃般对商见曜道，“现在你知道维持这么一个聚居点的秩序有多么困难了吧？”
蒋白棉不想继续刺激商见曜，接过话头，转而问道：
“镇长，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似乎没这么多小孩啊？他们在跟着大人劳作？”
田二河侧着身体，指了指呈“品”字型的三栋楼：
“他们在那边上课，大人们回来才放的学。”
“上课？”蒋白棉眉毛微动道，“你们还保持着课堂式教育？”
这在大势力之外，在灰土上许许多多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是非常少见的事情，至少蒋白棉之前去过的那些聚居点是没有的。
对连生存下去都相当艰难的人们来说，组织课堂式教育是完全不必要的，这既浪费精力，又浪费资源——人力是资源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脱产的老师和不在家里田地里帮忙的孩子于众多聚居点而言属于奢侈品。
在那些地方，也就父母长辈能在日常生活里偶尔为孩子提供一些教导，帮助他们获得常识，学会种地、采集、做饭、清理、射击、狩猎和带婴儿。
田二河笑了笑道：
“每次有外来者进入水围镇，发现这件事情，都会很诧异。确实，以我们的条件要想维持‘学校’，并不容易，大家都节省了又节省，勒紧了裤腰带，才没让这个传统断掉。”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昏暗将雨的傍晚天空，半是回忆半是感慨地说道：
“最早提出让孩子们接受正式教育的是一位叫做沈柳心的叔叔。
“他说：不管再艰难，还是得让孩子们识字，读书，学习最基本的知识。只有这样，他们和他们的后代，水围镇将来的镇民们，才能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属于什么群体，有过怎样的文化和历史。也只有始终记得这些，他们才能在糟糕的环境下，在看不到什么希望的‘黑暗’中，永含期待地坚守下去。
“我那时候虽然赞同了沈叔叔的提议，但想的其实很简单：每次从城市废墟里搬回来的物品上、说明书上，我都有一部分字不认识，而就算认识，它们连在一起后，我又往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这就没法有效地利用物品了啊，这怎么行？
“这种想法真的很朴素，到了最近几年，我才逐渐理解了沈叔叔那些话。”
说到这里，田二河站了起来，指着那三栋呈“品”字型的楼房道：
“你们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吗？”
白晨、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摇了下头。
“这里是以前那个水围镇的学校。那里是篮球场，那里是升旗台，那里是教师宿舍，那里是学生宿舍，那里是微机、图书和实验楼，那里是教学楼……”田二河一个又一个地介绍起来，脸庞映上了少许木炭火光。
蒋白棉和商见曜等人听得很入神，看得也很入神，哪怕那些建筑、那些场地，在傍晚的昏暗里只有轮廓还能勉强分辨。
田二河收回手，转过身来，又重复了一遍最初的话语：
“这里曾经是学校。”
他的表情又认真又严肃。
不等蒋白棉等人回应，他重新坐下，自嘲一笑道：
“在这件事情上，很多镇民并不理解，他们倒不是不愿意维持这么一个小小的学校，而是觉得这应该只提供给原本的居民，至于后来收纳的那些荒野流浪者，给他们一口吃的就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了，为什么还要浪费资源？
“他们认为应该由原本的镇民，尤其是镇卫队的核心成员们，瓜分土地，后来的荒野流浪者只能租赁，需要交纳一定份额的收成。
“他们还认为，不该让后来的流浪者加入镇卫队，不该让他们掌握相对更好的武器。”
说到这里，田二河自行摇了下头：
“呵，我活着的时候，还能靠威望压着，没人敢真正反对，顶多私下抱怨，等到我死了，真不知道水围镇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说了，不说了，吃吧，吃吧。”
对于水围镇的内部事务，蒋白棉和白晨都不好发表意见，只能保持着客人的态度，就着压缩饼干、能量棒、田二河叫人送来的杂粮馒头，吃起了那锅红烧牛肉。
商见曜没急着加入，继续一小块一小块地夹起碗里的牛肉，喂给身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也很懂事，吃完之后，没有再要，认认真真地对商见曜鞠了个躬：
“谢谢哥哥！”
道谢完，她捧着剩下的杂物，蹦蹦跳跳地返回了那个混乱搭建着众多建筑的区域——那原本是几个并排的篮球场。
“动作很标准啊。”商见曜在她的背后赞了一句。
“这是老师专门教过的。”田二河颇有点得意。
商见曜依旧未去夹红烧牛肉，默默地在那里就水啃着黄黄的杂粮馒头。
蒋白棉没有劝他，边吃边向田二河询问起他们在旧世界毁灭后的种种经历。
这些经历大部分都很枯燥，毕竟水围镇有地理优势，受到的外来考验较少，但蒋白棉等人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让田二河谈兴愈发浓厚，甚至讲起了自己和妻子在一次狩猎中萌发感情的经过。
等到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商见曜才开始进攻剩下的红烧牛肉，用手里的杂粮馒头沾汁水吃。
“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田二河摸了摸肚子，看了眼地上的叶子烟灰烬，“我得回房间了，镇上还有一些事情等着我拿主意。”
蒋白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开口道：
“镇长，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田二河紧了紧披着的军绿色大衣。
蒋白棉回忆了下道：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男性，黑发，金眼，身高一米八的样子，很英俊，应该比他还英俊。”
她一边侧头示意参照对象是商见曜，一边继续说道：
“喜欢穿风衣，戴手套，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还有，喜欢穿靴子。”
田二河想了想：
“水围镇很少有外来者，我又有很久没出过镇子了，对你说的那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小狗子，你去问问最近外出狩猎的人，看他们有没有见过类似这样的人，然后回来告诉白丫头他们。”
“好的镇长。”见有表现的机会，小名叫“狗子”的镇卫队成员跑得飞快。
目送披着军绿色大衣，戴着毛茸茸帽子的田二河离开木棚，进入各种建筑混乱搭建的那片区域后，白晨环顾了一圈，确认了镇卫队成员们的位置。
她随即坐下，自言自语般道：
“镇长为什么要把水围镇内部的矛盾告诉我们？”
蒋白棉看着炉子的火光，笑了笑道：
“当然是希望我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大势力能接纳水围镇。
“要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邀请我们来做客？
“就算他足够信任你，也没必要非得这么做，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表达他的关怀和善意。”
她侧头看向有些懵的龙悦红和不知在想什么的商见曜，继续说道：
“看得出来，水围镇内部的矛盾已经让田镇长忧虑了很久，担心他死去之后，水围镇的情况往不好的地方滑落，最终分崩离析。
“这样的担忧中，他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可以信赖的荒野流浪者，而很显然，这个荒野流浪者投靠了不小的势力，看起来过得还算不错。
“如果是你们，会不会有点心动，希望能搭上关系，让水围镇在将来可以依附那个对荒野流浪者不是太有恶意的大势力？
“有了这样的庇护，有了来自大势力的统筹和规划，水围镇内部的这点矛盾真的算不上什么事情”
龙悦红终于听懂：
“这样啊……
“组长，公司会接纳他们吗？”
这句话同样是白晨想问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故意自言自语。
感受到白晨的注视，蒋白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炉子。
她噙着些许笑容道：
“等回到公司，我会按正常流程报上去，具体会不会接纳，得看董事会的决定。在这方面的事情上，就连整个安全部和战略委员会都只有建议权。
“不过嘛，我肯定会隐去水围镇的具体位置，只说在荒野中遇到了他们的狩猎小队。”
白晨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龙悦红则明显不解：
“为什么要隐去水围镇的具体位置？”
汇报的对象是自家公司啊。
蒋白棉略带笑意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没做解释，只是说道：
“你看，商见曜都没问。”
商见曜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遂看向组长：
“啊，你在说什么？”
蒋白棉挤出了几分笑容：
“说你长得不错。”
“还行吧。”商见曜颇为谦虚。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没过多久，小名“狗子”的镇卫队成员跑了回来，凑至蒋白棉旁边：
“有人见过你描述的那个人。
“他去了月鲁车站以北，是个很奇怪的人：当时那个狩猎小队所有人都觉得他很有魅力，都忍不住想讨好他，靠近他，但他很冷漠，强行拉开了距离，消失在了荒野里。”
“有点奇怪……”蒋白棉听完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般低声自语了一句。
她旋即抬起头，笑容明澈地说道：
“谢谢你啊。”
“不用不用！”小名“狗子”的镇卫队成员激动地回应道。
接下来，蒋白棉没再提问，这名镇卫队成员只好离开了木棚。
商见曜的目光随之望向外面，只见天色已黑，乌云低沉，整个水围镇内一片深暗。
燃油发电机的声音嗡嗡响起，呈“品”字型的三栋楼内，不少房间散发出了光明，镇子的围墙之上，一个又一个灯泡相继被点亮，帮守卫们照射起外面，平房区域、建筑物混乱搭建的区域，少许烛光、火光一阵闪烁又很快熄灭，整体几乎完全沉入了夜色。
哗啦啦，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在黑夜里下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复盘
夜深，风凄，雨苦，整个水围镇就仿佛已经被黑暗吞噬，只有零星的灯光能穿透而出。
先前的喧闹，嘈杂，以及各种味道混杂起来的气味，飞快消散一空，让商见曜感受到了与世界隔绝般的安静。
木棚周围的雨幕里，几个镇卫队成员在能遮挡的地方巡逻，另外几个则披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深色雨衣和大型编织袋，于墙头木架上来回走动。
那一个个灯泡照射出的光芒里，雨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密密麻麻，前仆后继。
“这里原本有两台柴油发电机，后来坏了一台，怎么都修不好，嗯，对于荒野上的聚居点来说，缺电不算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粮食、衣物、武器和干净的水才是最关键的资源。”白晨随口说了几句。
蒋白棉笑着补充道：
“你说话大声点行不行？嗯，粮食和干净的水决定了你们能不能存活下去，衣服决定了你们会不会冻死或者着凉生病，而武器则决定了别人会不会给你们留粮食、衣物和干净的水。”
她左右各看了一眼，见雨声不小，遂拍了拍手掌道：
“明早再修吉普，今晚上这次野外拉练的第一堂‘课’。
“我们需要复盘之前那场战斗，总结经验和教训。
“每个人都要以自己为主角，描述一遍当时的选择和经历，白晨，你先来。”
作为一名加入“盘古生物”不算太久，没参加过类似拉练的荒野流浪者，白晨没想到竟然还有“战后复盘”这种事情，一时有些迟疑，明显没做好准备。
不过，她对此也不抗拒，她能在荒野上流浪这么多年还活得好好的，除了有一定的帮手，也在于时常反省，牢记错误。
组织了下语言，她从初遇那个兼职强盗的遗迹猎人团开始，复盘起自身记得的每一个细节。
她之后是商见曜，商见曜之后是龙悦红，最后是蒋白棉。
蒋白棉说完，望向商见曜道：
“你主动出击，射杀那两名摩托车手的选择很果断，但也很鲁莽。
“如果不是……”
她顿了一下道：
“如果不是你运气好，死掉的大概率是你。”
说到这里，她略微露出笑容：
“不过嘛，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要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尽量让自己更有把握一些。”
商见曜刚开始听得略显茫然，接着若有所思般点了下头，表示认可组长的话语。
龙悦红觉得蒋白棉最后几句话是在开玩笑，没去多想，眉头微锁地提出了内心最大的疑惑：
“组长，你刚才说那个穿外骨骼装置的强盗头子是因为自身判断出了错，又不够谨慎，才最终被我们干掉。
“那，如果，一个穿类似外骨骼装置的人没犯这么大错误，我们该怎么应对才能解决他？”
蒋白棉看向了龙悦红：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办法应对？
“不犯大错误，说明穿外骨骼装置的人经验还算丰富，体能也不成问题。这样的人配合外骨骼装置，即使在真正的战场上，也是大杀器，是精锐中的精锐。
“我们在人数很少，没带重武器，只有一把榴弹枪且还没机会使用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样的敌人？你是不是太小瞧军用级的外骨骼装置了？”
“那，那岂不是说……”龙悦红这才发现，之前真的是在地狱的边缘行走。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对付这样的敌人，最好的时机是在他穿上外骨骼装置前。
“如果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那就抢在他拉近距离前，和他‘赛跑’。军用级外骨骼装置不会比高速行驶的吉普车快多少，有的型号甚至会慢一些，而且续航能力更差。
“可惜，我们当时遇到了地形异变，又和黑沼铁蛇大战了一场，各方面的有利条件都不具备，几乎可以说处在了绝境。如果不是那个家伙畏手畏脚，最开始明显舍不得浪费过多的能源，舍不得破坏战利品，计算得太过清楚，我们在第一轮攻击里就要死掉一半，或许更多。”
龙悦红听得脸色发白，对灰土的危险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商见曜和白晨专注地听着，明显察觉到蒋白棉的话还没说完。
蒋白棉“呃”了一声：
“在商见曜杀死摩托车手，激怒那个家伙前，我有两个方案。
“一是立刻投降，以此拉近距离。只要能进入一定的范围，即使真被他们击成了重伤，动弹不得，我也有反扑的手段。”
说到这里，她揶揄一笑：
“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是，我和白晨有不小的希望活下来，成为俘虏，至少是短暂的俘虏，而你们两个嘛，很可能被直接射杀，除非他们之中有人更喜欢男的。”
商见曜和龙悦红的表情瞬间变得相当复杂。
看见他们的反应，蒋白棉心情不错地说道：
“第二个方案就是利用那个家伙顾忌太多，畏手畏脚的心态，设计一个陷阱，让他没法提前躲掉，而只要没提前躲掉，我有很大的把握命中他没被保护起来的要害。”
“什么样的陷阱？”龙悦红脱口问道。
蒋白棉看了他两秒，双手一摊道：
“还没想好。”
“……”龙悦红和商见曜脸部的肌肉隐约抽动了一下。
蒋白棉顿时“恼羞成怒”：
“事发突然，怎么可能那么快想好？
“我还在想的时候，事情就发生变化了，不需要我再浪费脑力了！”
她随即侧头，看向安静听着的白晨：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白晨想了下道：
“荒野上绝大部分强盗的目的都是抢劫物资，而不是杀人。
“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会考虑放弃吉普车和里面的物资，比如让车辆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往沼泽里冲，以此引开他们的注意，然后，趁机躲入另一个方向的沼泽。
“大沼泽内很多地方，人其实是可以勉强行走的，穿戴外骨骼装置的则不行，重量超标。”
听完，蒋白棉满意点头：
“不错，这就是荒野流浪者和大势力出生的人在处理同一件事情上的不同思考角度。
“你们学到了吗？”
啪啪啪，商见曜不失时机地鼓了下掌，连带地龙悦红也下意识鼓起掌来。
我在做什么……龙悦红迅速反应过来，尴尬回应道：
“学到了，但还要慢慢消化和吸收。”
复盘完白天的战斗，四人按照昨日的分组，两人一队地轮流警戒。
因为刚下过雨，天比昨晚冷很多，田二河免费提供的木炭也有限，他们从后备箱拿出厚厚的棉大衣，裹在了身上。
雨水哗啦，在笼罩一切的黑夜里清洗着万物，直到天色渐明，才彻底停息。
水围镇有着成熟而完善的排水系统，并未因此积水，只是地面湿漉漉的，部分土壤还变得泥泞。
白晨就着水，吃完压缩饼干，开始给吉普车更换零件，做不算太困难的修理。
这时，田二河在清晨的薄雾里踱步过来，笑着问道：
“白丫头，能不能修好啊？
“能修好的话，我们就要接收轻机枪和摩托车了。”
“可以。”白晨没有回头，抬手示意道。
田二河立刻招呼起周围的镇卫队成员：
“来，搬那挺机枪。
“哎呀，感觉你们给的太多了，要不这样，我再给你们添一顶帐篷？”
“行。”蒋白棉没有意见。
这时，田二河看到了吉普车顶的黑沼铁蛇外皮。
“这……”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你们干的？”
昨天吉普过来时，因为乌云密布，天色已经昏暗，他们并没有看清楚车顶究竟绑了什么东西，还以为是黑色的帐篷。
循着田二河的目光，周围的镇卫队成员都看到了那张给人极强压迫感的蛇皮。
“黑沼铁蛇……”有人低声念出了这个噩梦般的名字。
蒋白棉轻声笑道：
“这家伙太大了，我们只能剥走外皮。”
水围镇的人一下沉默了，沉默得蒋白棉有点尴尬。
她闲着也是没事，看了看逐渐热闹起来的镇子，试探着问道：
“镇长，我们能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吗？”
“可以啊，想去哪里，我带你们去？”田二河扶了下头顶的帽子，“要不，去教室看看？你们不是挺感兴趣我们的课堂吗？”
明净的晨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愈发醒目和深刻。
“好啊。”蒋白棉转头对商见曜道，“你跟着我。龙悦红，你帮白晨看着点周围。”
商见曜没有拒绝，跟着蒋白棉和田二河，走向了呈“品”字型的三栋楼。
途中他们经过了各种房屋混乱搭建的区域，看见有的墙壁出现破洞，只能用木头和干草堵住，看见有的镇民喝了瓢凉水，就急匆匆往镇后的田地赶去，看见某个帐篷在昨晚的雨里变得湿漉漉的，似乎有点渗水，看见面黄肌瘦衣物破烂的人们各自奔向不同的地方。
穿过这里后，是那个水泥砌成的小广场。升旗台上旗杆依旧，却不见了旗帜。
商见曜和蒋白棉跟着田二河继续前行，绕过最前方的那栋楼，进入了后方两栋楼里左侧的那栋，并上至三楼。
这里一侧是带护栏的过道，一侧是隔成小间的房屋，光照还算充足，通风也很良好。
走了几步，田二河领着两人停在了一个还算大的房间前。
透过明亮干净的玻璃窗，商见曜和蒋白棉看见里面摆着十几二十张桌椅，过道很窄，空隙很小。
此时，十几二十个不到十岁的半大孩子穿着各式各样破破烂烂不够干净的衣物，坐在桌子后、椅子上，抬头望着讲台，专注地听老师讲课。
他们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对清晨的寒冷还不够适应，有的胸前用襁褓挂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时不时哄一下。
他们有男有女，长得各不相同，但腰背都挺得很直，坐得端端正正。
商见曜一眼望去，看见了他们贴在墙上的课表：
“早操……常识……语文……数学……历史……”
“这是中年级的学生。”田二河压着嗓音介绍了一句，似乎不想打扰到里面的孩子。
蒋白棉专注地看了几秒，“嗯”了一声：
“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们。”
跟着田二河参观完水围镇，两人回到了木棚处，这时，白晨已修理好了吉普车。
因为水围镇粮食也不太足，肉类更是缺乏，蒋白棉没再尝试交易，对田二河道：
“镇长，我们得走了。”
田二河轻轻点头：
“希望能够再见。”
“嗯。”蒋白棉笑着点头。
“会的。”白晨同时做出了回应。
他们迅速收拾好物品，上了吉普车。这一次，由蒋白棉开。
吉普缓缓驶向拉着铁丝网的大门处时，商见曜、龙悦红等人又一次望向了那片建筑密布而混乱的区域。
那里的镇民已前往田地或外出狩猎，只剩少数在家。
这让那片地方愈发显得破烂和衰败。
无言的静默中，商见曜等人突然听见最深处那栋楼传出一阵整齐而稚嫩的声音：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注1：上面的诗引自李白《静夜思》。

第三十三章 第一个点
隐约回荡于水围镇内的朗读声中，龙悦红张了张嘴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觉那种感受异常复杂，难以用语言来描述。
四人谁都没有说话，似乎在专注地倾听，直到吉普车驶出大门，奔向远方。
“他们朗读的是什么？我没太听清楚。”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语气略显懊恼。
“床前明月光。”商见曜重复了一遍《静夜思》的开头。
“这样啊……”蒋白棉一阵感慨，却又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
她认真地开着车，让吉普在沼泽内纵横交错分辨困难的道路上安静行驶。
等到完全脱离了这片区域，白晨才看着前方，自言自语般开口：
“我想成为公司的正式成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样可以借阅很多书。”
“还好吧……”从小生活在“盘古生物”内部的龙悦红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殊，“在旧世界的城市废墟里，没有书籍，没有图书馆吗？”
白晨的目光似乎投得很远：
“有，在最初，有很多，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
“后来，许多书籍被大势力、被某些人搬走了，剩下那部分则被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当成了容易点燃的柴火，被老鼠等动物啃咬撕扯，弄得不成样子，只有极少数可以找到，能够阅读。
“在那些探索次数不多的城市废墟里，可能还有大量书籍存在，但那些地方都太危险了。”
短暂的沉默后，商见曜思维跳跃地开口问道：
“你识字？”
“嗯，我的父亲和母亲教过我。他们死后，还给我留下了一个很好的老师。”白晨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嘴角微不可见地翘起少许。
可她的眼神却有些发散，如同半夜从梦中醒来后，正抱膝而坐，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
蒋白棉侧头看了白晨一眼，继续注视着前方。
她笑着说道：
“你们交流能不能大点声？
“这是欺负我听力不好吗？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在背着我，说我坏话。”
龙悦红心头一动，小声嘀咕道：
“我们都是当着你的面说的。”
“我们都是当着你的面说的。”与此同时，商见曜回应了蒋白棉的“指责”。
龙悦红顿时有点高兴：
“哈哈，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懂你？能跟上你的思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让你跟上的？”商见曜毫不退让。
“不错，外出拉练要注意团队气氛，既要严肃，又得活泼，要不然精神很容易过度紧绷，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压垮自己。”蒋白棉随口评价了一句，“好了，不说这些了，讨论一下田镇长的经历吧，看从他描述的细节里能总结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呃，主要是关于旧世界毁灭的。”
商见曜似乎早已想过，当即说道：
“‘无心者’主要出现于较大的城市，乡村和小镇几乎没有。”
“乡村和小镇的毁灭看起来更像是战争和地质灾变共同造成的。”白晨补充道。
蒋白棉微微点头：
“战争和地质灾变或许可以画等号。
“在旧世界毁灭前，有可能已出现地质武器，当然，这点有待证实，需要通过探索某些城市废墟找到相应资料来确认。”
听到这里，龙悦红思索着说道：
“‘无心者’的出现和战争又有什么关系？
“是它们的出现导致了战争，还是战争诱发了它们的出现？”
“这就没法回答了，缺乏足够的资料和情报。”蒋白棉笑了笑道，“这将是我们旧调小组之后工作的主要方向。”
她看了下路，拉了拉方向盘，继续提出问题，引导组员们思考：
“你们认为‘无心者’最初为什么主要出现于大城市，在乡村和小镇几乎没有？”
“城市人口更密集？这是重要的传播条件？”商见曜结合教材里对城市的定义回答道。
白晨则从另一个角度说道：
“城市更加重要，所以是主要目标？”
“有可能。”蒋白棉未做否定。
四人就这样围绕着相应的问题讨论了一阵，虽然没法做出结论，但都因此拓宽了思维，对将来需要做的调查、搜集的资料有了更加明确的想法。
吉普不算快也不是太慢地行驶中，蒋白棉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对遗迹猎人们寻找的那个家伙有什么看法？
“就是黑发金眼，水围镇镇民有遇到过的那个。”
龙悦红嘶了口气：
“感觉他很奇怪，不仅来历神秘，而且本身也很奇怪。
“正常来说，没有谁能在初见的情况下，同时获得一群人的爱慕，那可是有男有女啊！”
“其实吧，我有点好奇，好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有多大魅力。”蒋白棉笑着回了一句，“不过，说的也对，这确实相当奇怪。而对于能制造奇怪现象的人，我第一反应是归类到觉醒者行列。”
“为什么？”商见曜脱口问道。
对于觉醒者这个名词，白晨未表现出一点疑惑，明显也是知道有这么一种人存在的。
蒋白棉略放油门，降了点车速道：
“觉醒者除了拥有诡异的、可怕的能力，本身也有可能表现出奇怪的、与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嗯，这种表现就和他们的能力一样，彼此之间相同的概率不是太高。”
“这么一位觉醒者出现在黑沼荒野内，肯定不只是为了生存。”白晨看向窗外，眺望起沼泽深处，“他也许在寻找什么……沼泽深处可能藏着不小的秘密。”
蒋白棉点了下头：
“确实。算了，不说了，我们的路线并不会经过月鲁车站以北。再说，带着两个新手去参与这明显不同寻常的事情，实在太危险了，只能找机会上报给公司。
“龙悦红，白晨，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了。
“啊，哈，白晨，先不急着睡，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走……”
“……”白晨看了眼蒋白棉，有点怀疑这还是不是之前那个异常可靠的组长。
就这样，吉普车穿行于黑沼荒野内，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停在了一个长满杂草的水泥路口。
“这里就是本次野外拉练的第一个点。”蒋白棉开门出去，指着吉普左侧道。
商见曜和龙悦红跟着下车，循着组长的手指，望了过去。
那里有一条倾斜往下的岔路，水泥地面被一丛丛杂草一株株植物顶裂，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这条路的左边原本疑似田地，但已被沼泽吞没了大半，剩下的地方则长了许多不同品种的植物；右边有围成开放正方形的三栋建筑，其中，一栋已然倒塌，剩下的则被爬山虎等植物覆盖着。
路的尽头有一片不小的广场，广场的两侧是更多的四层、五层、六层建筑，但也有一个非常大相当高的平房。
它们同样倒塌了一部分，其余和绿色混杂，难分彼此。
广场的尽头有可以并行通过四辆吉普的铁黑色对开大门，大门完全敞开着，显露出了一排排不像住所的房子。
在这些房子的后面，商见曜等人看不到的地方，几根或砖红或灰黑的“烟囱”拔地而起，升到了半空，颇为壮观。
它们的外墙上都镶嵌着铁黑色的、非常简陋的楼梯。越是高处，缝隙里的绿色植物就越是稀疏。
等商见曜和龙悦红观察了一阵，蒋白棉才开口解释道：
“将来我们小组少不了进入旧世界的城市废墟，尤其是少有人去，或者还没被发现的那种，这会相当危险。
“所以，你们得提前适应这种地方，积累一些经验。”
“可这不像是城市啊。”龙悦红忍不住说道。
蒋白棉笑了一声：
“肯定要从最低难度开始啊。
“这里曾经是一座钢铁厂，内部有完整社会结构的那种，就相当于一个微缩的城市。你们看，路边那几栋建筑就是医院和广播电台。
“嗯，这里被遗迹猎人们光顾过很多次，有价值的东西基本已经没了。
“你们今天的任务主要有两个：
“一是在这里弄些吃的，不管是找到别人没找到的，还是以出没于这里的野兽为目标，都行。
“二是绘制完整的地图，标注出所有关键点。
“怎么样，简单吧？”
商见曜和龙悦红都没有回答，因为以他们的经验，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简单，还是困难。
蒋白棉又看了眼那座钢铁厂：
“这里经常会有遗迹猎人出没，如果遇上，你们就要学会怎么应对，怎么相处，怎么交换情报和物资。”
“组长，你不是说这里有价值的东西基本没了吗？那些遗迹猎人来做什么？”龙悦红略感诧异地提出了问题。
蒋白棉呵呵笑道：
“不是有句俗话吗？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何况这么大一个钢铁厂？
“如果在别的地方没有收获，到这里来找一找，说不定能搬回去点有用的东西。
“之前就有遗迹猎人挖开地面，弄下了一截自来水主管道，然后拉回去换到了些食物。”
见龙悦红和商见曜轻轻点头，表示已没有疑问，蒋白棉侧过身体道：
“那就开始吧。
“我和白晨在这里看着车。你们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发信号求助，要是需要指导，就回到两公里内，用对讲机。”

第三十四章 “片瓦”不剩
看着蒋白棉和白晨回到车上，将吉普开到不远处较隐蔽的地方后，商见曜和龙悦红各自检查起武装带上的“冰苔”手枪、“联合202”手枪，以及身上挎着的“狂战士”突击步枪。
确认好各个细节，他们交替着蹲下，重新绑了绑军靴的鞋带，务求没有一点纰漏。
完成了相应的事情，他们端着突击步枪，不快也不慢地沿着那条破破烂烂的水泥路，往广场方向走去。
虽然当前是秋季，天气已然转凉，但杂草丛生之处，蚊虫依旧很多，绕着商见曜和龙悦红打转，嗡嗡个不停。
龙悦红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
“驱赶蚊子是不是也要轮流着来？”
他认为时刻得有人负责警戒工作。
“要不我帮你？”商见曜看着往龙悦红脸上扑的黑色蚊虫道。
龙悦红警惕反问：
“你是不是想打我一巴掌？”
“你会不会把我想得太坏了？”商见曜哑然失笑。
他随即从衣物口袋里摸出了个食指高的塑料小瓶，拧开盖子，对着自己喷了几下：
“你难道忘记我们公司叫‘盘古生物’了吗？
“这种驱蚊剂的效果，嘿，还真不错。”
龙悦红眼睛有些发直地问道：
“你，你什么时候拿的？不是在车上吗？”
——在“盘古生物”内部，几乎没有蚊虫，来到地表后的这几天，龙悦红又一直没感觉到蚊虫的困扰，所以，都忘记还有驱蚊剂这种东西了。
“之前值夜时放在身上的。”商见曜坦然回答。
“我，我值夜的时候怎么没遇到蚊子？”龙悦红深感疑惑。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好好用你的脑袋瓜想一想就能知道答案了。”
见龙悦红还是没想明白，商见曜公布了答案：
“这两天都是我和组长先值夜，她会往周围喷洒驱蚊剂。
“其实，在刚弄篝火的时候，她也会喷洒，你没看到吗？”
“……”龙悦红没想到答案是如此的简单。
为了不被商见曜嘲笑，他立刻指着右侧道：
“我们先去那几栋建筑里看一看，组长说是医院和广播电台。”
他指的是位于水泥道路右侧的、围出了开放正方形的三栋建筑，其中，有一栋已经倒塌。
“好。”商见曜随手就要收起那瓶驱蚊剂。
“我，我呢？”龙悦红嘴巴半张，又惊又愕又茫然。
商见曜无声笑了两下：
“你又没说你要喷？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
“停，停！不要学广播节目里的台词。”龙悦红当即打断了商见曜。
商见曜也没再逗他，迅速拧开瓶盖，往他身上喷洒起来，毕竟这是在野外，在钢铁厂废墟里，玩笑得适度，不能因此分散了注意，降低了对周围的戒备之心。
初步摆脱了蚊虫困扰后，两人拐向了被蒋白棉称为医院和广播电台的地方，首先看见的是两根孤零零竖立的柱子。
“这，大门都被搬走了？”龙悦红忽然有点牙疼。
商见曜“嗯”了一声：
“这就叫人类的主观能动性。
“要不是碎掉的水泥、砖块换不了什么东西，这两根柱子都未必还能立在这里。”
“啧，啧。”龙悦红感慨了两声，从柱子之间走了过去。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更靠近路边的那栋楼前方还有一排倚着墙壁的平房，只需要右拐，就能到达。
而如果直行，则会沿斜坡往上，抵达一个有池塘、有花园、能停车的小广场。
通过这个广场，似乎可以直接进入靠路边那栋楼的二楼。
龙悦红示意了一下，率先往那排平房与楼房之间的过道走去。
这里有一条不宽的排水沟渠，里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龙悦红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楼房的底层，在这边开了一扇扇门，里面的空间有大有小，靠近斜坡处的两个打通在了一起，对外的窗户完全洞开，没有一点遮挡，而那排平房则整齐分隔成了一个个近似相等的小间，两人视线所及的区域内，有抽屉全开的桌子，有翻倒在地的高脚凳。
龙悦红结合起“医院”和“广播电台”这两个名词，试图判断这里属于什么区域，可怎么都想不出答案。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不是太期待地问道，不觉得商见曜能够回答。
商见曜收回目光，右肘下沉，略微抬高了“狂战士”突击步枪的枪口：
“门诊处。”
他声音低沉，语气笃定。
“啊？”龙悦红又诧异又茫然。
他本来想问你怎么辨认出来的，忽然记起了一件事情：
在“盘古生物”内部，“生活区”每一层都有个小小的医务室，负责本楼居民类似头痛脑热的普通疾病。这样的医务室分内外两间，外面一边是药房，一边是医生坐诊处，内里一边是输液室，一边是注射室。
除了这些，“盘古生物”内部还有三个大医院，它们在特定的、不同的楼层，主要收治医务室治不了的员工。
龙悦红从小身体还算健康，父母长辈也没得过什么大毛病，所以，他只进过本楼层和大学层的医务室，没去过医院，对门诊区缺乏直观的印象。
而商见曜的母亲是因病去世的，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院，那个时候，商见曜每天都要来回于学校、医院和自家。
大致想清楚了原因后，龙悦红闭上了嘴巴。
商见曜则用下巴代替右手，指向那片平房：
“这边应该是门诊室、注射室、输液室，都不止一间。”
他又朝向楼房区域：
“最外面打通的这两间应该是药房，窗上应该有铁栅栏，并且留出了给药的空隙，但现在都被弄走了，另外的可能是机房、财务室、化验室这些，无法肯定。”
“嗯嗯。”龙悦红没有反驳。
两人端着突击步枪，一个又一个房间地搜查了过去，结果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就连剩下的木桌和椅子都支离破碎，残缺不全，明显被人拿去点篝火了。
到了那排平房最后一个房间，龙悦红刚踢开半掩的木门，就看见了一个白森森的颅骨，与黑乎乎的两个空洞对视了一秒。
他吓了一跳，猛地将“狂战士”突击步枪抬高少许，准备射击。
商见曜左右看了一眼，低沉说道：
“死很久了。”
龙悦红这才放松了一些，仔仔细细地观察起里面的情况：
一张木桌倒在了地上，几页发黄破败的纸凌乱地散落着，那具白骨靠在桌旁，没有一点血肉残存，没有一块布料遮挡，且失去了多根骨头。
“之前的那些遗迹猎人连尸体的裤衩都没放过啊……这里来过不少野兽……”龙悦红好歹也经历过严格的训练，能从一些痕迹上判断出很多事情。
他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黑影从角落蹿出，奔到靠围墙那侧，钻进了不显眼的洞里。
“……老鼠。”龙悦红差点给对方一梭子。
商见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能吃吗？”
“……理论上可以，但有太多的细菌、病毒啊这些，很容易让人染上严重的疾病。”龙悦红竭力解释着，免得好友突发奇想，“组长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不要吃这种东西。”
商见曜吐了口气，似乎有点遗憾。
“你看着周围。”他上前几步，蹲到了那几页发黄破纸的旁边。
可惜，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商见曜也看出了一点东西：这几页纸完整部分的轮廓、大小基本一致，应该是从同一个本子上撕扯下来的。
“如果上面有重要信息，它们肯定早就被捡走了。”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商见曜不置可否：
“先收起来吧，回头让组长再研究一下。”
说完，他拿出一个袋子和一个塑料镊子，将这几页纸夹了起来，放入袋中。
两人又往楼房侧搜查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找到。
回到斜坡处，商见曜和龙悦红往上行至小广场区域，看见对面的楼房已经坍塌，最右侧的四层长楼爬满了绿色的植物。
这栋楼的一楼大门上方，有三个红色大字，它们已然斑驳变淡，在绿色里若隐若现：
“住院部”。
“果然是医院。”龙悦红侧头看了眼斜坡旁的楼房，“这也属于医院，那，这栋倒塌的看来就是广播电台。”
倒塌那栋楼最上方的砖石已经被扒开，足见遗迹猎人们的专业和耐心。
“进去看看。”商见曜当先走向了住院部。
这里面多有玻璃碎渣和动物粪便，但整体保存的还算完好，只是每一个病房内都看不到病床。
“不会吧，病床应该很重的……”龙悦红颇为诧异。
“可以推的。”商见曜简单说了一句，“也可能带了切割工具。”
“真是什么都没留下啊……这就是遗迹猎人？”龙悦红感叹中，跟着商见曜沿楼梯爬上了二层、三层和四层。
在这住院部里行走，总让他觉得阴沉沉、冰冷冷的，呼吸到的气味也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怪，接近腐烂很久只剩少许残味的那种感觉又不是太像。
“差不多了吧？没什么了。”龙悦红忍不住催促起商见曜。
“嗯。”商见曜看了眼靠近楼梯的卫生间，拿出纸笔，就着墙壁，开始描绘医院区域的地图。
“出去弄不行吗？”龙悦红来回踱了几步道。
“快了快了。”商见曜运笔如飞。
最后，他在住院部内画了个奇怪的、疑似有人蹲着的符号。
“这代表什么？”龙悦红好奇问道。
商见曜没有回答他，在旁边重新画了个相同的符号，拉个根横线，标注道：
“有厕所。”
“……”龙悦红不想再搭理商见曜。
弄好这部分地图，两人出了住院部，沿斜坡一直往下。
进入主路后，他们还没来得及寻找下一个目标，就看见两道人影从钢铁厂深处出来，各自骑了一辆自行车，背着一把步枪。

第三十五章 怪异的死亡
商见曜和龙悦红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直到那两辆自行车上的人也看到了他们。
哐当，哐当，各自背着把步枪的两人直接丢弃自行车，连滚带跃地躲到了附近的障碍物后。
看到这一幕，商见曜和龙悦红才醒悟过来，不再只是警惕地、条件反射地抬起突击步枪。他们飞快侧扑，借助医院门口的两根柱子遮挡住了自己。
场面一时变得极为安静，只偶尔有鸟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见龙悦红似乎想拿起对讲机，商见曜拔高声音，隔空喊道：
“我们没有恶意！”
短暂的沉默后，那边也有略显沉哑，仿佛含了口痰的声音传来：
“我们也没有！”
商见曜当即回应道：
“或许可以交换下情报！”
隔了几秒，那边喊道：
“这样交流似乎不是太方便！”
“那我们靠近一点！”商见曜想都没想就高声提议道。
那边两人隔着障碍物，低声交流了起来，但因为距离较远，商见曜和龙悦红都没听清楚具体的内容。
不到一分钟，那边回应道：
“好！”
商见曜闻言，侧头对龙悦红道：
“我先，你后，做好策应和保护。”
“嗯。”龙悦红松开握着枪柄的右手，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商见曜没试图让对方先离开躲藏处，自己端着突击步枪，浑身肌肉紧绷地一步一步离开了柱子后面。
这个过程中，他高度警惕，做好了随时扑倒翻滚的准备。
见他表现出了诚意，那边也出了一个人，姿态同样的戒备。
这人三十来岁，一米七左右，穿着略显干瘪的、脏脏的、打了三四个补丁的深蓝色过膝羽绒服，头顶发际线退化严重，秃得颇为厉害。
他头发呈淡黄色，眼睛是浅蓝，五官和轮廓较深，与商见曜、龙悦红等人有较明显的区别，一看就属于红河人种。
或许是因为长年在荒野活动，这人皮肤多有干裂痕迹，指甲盖明显发黑。
他紧握着步枪，一米一米地与商见曜拉近着距离。
他们进入方便对话的范围后，龙悦红和对面剩余那人才离开躲藏处，挪移般靠拢同伴。
“怎么称呼？”秃头那男子和刚才一样，用的是灰土语，也就是商见曜等人的母语，而非红河语。
说话的过程中，他没有松懈，依旧高度戒备。
“商见曜。”商见曜平静回答道，“一个正式的遗迹猎人，你呢？”
本来想抢答的龙悦红顿时松了口气——他挺害怕商见曜在这种时候“犯病”的，毕竟不是熟人，没谁能欣赏和容忍他的“幽默”。
秃头男子想了下道：
“哈瑞斯&#183;布朗，中级猎人。”
他没出示自己的猎人徽章，也没让商见曜出示，因为这是在废墟里，没有特殊的机器读取芯片内的信息，无法确认徽章真正的主人和对应的信用等级，而在荒野上，很多人都会随手注册个猎人身份，或者从敌人的尸体上得到过相应物品，单纯有个徽章什么都代表不了。
——往徽章上刻名字这种技术太过原始，非常好仿效，而最重要的是，拿着徽章的人完全可以选择报徽章上那个名字，不用真名。
哈瑞斯&#183;布朗和商见曜这一次对话其实更接近“寒暄”，用来铺垫气氛。
商见曜看了眼哈瑞斯&#183;布朗的同伴，发现这是名女子，身高一米六十多，五官相当普通。
她亚麻色的头发自然垂下，刚到肩膀位置，戴着顶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米黄色贝雷帽。
“你们好像没什么收获？”商见曜将目光重新移向了哈瑞斯&#183;布朗。
哈瑞斯&#183;布朗没什么笑容地回答道：
“只是路过，随便花费一点时间尝试，没收获很正常。
“在这个废墟里，没有合适的设备已经很难弄到物资了。
“你们是第一次来这里？”
“对。”商见曜坦然回答，转而问道，“你们是不是也接了那个任务，找黑发金眼的家伙？”
哈瑞斯&#183;布朗微微点头：
“给你一个忠告，收费的：
“放弃这个任务吧，月鲁车站以北最近很不太平。”
“和沼泽深处的异常有关？那天晚上的嘶吼声，你们也听到了吧？”商见曜追问道。
哈瑞斯&#183;布朗的表情逐渐凝重：
“对，那时候我们正在月鲁车站以北。
“天亮之后，我们又继续往前，结果发现了好几具尸体，刚死几个小时的尸体。
“这些尸体的身上没有任何致命的伤痕，但表情都很扭曲，有的透出痛苦，有的满是恐惧，还有的似乎在笑，笑得很可怕。”
龙悦红听得心里毛毛的，头皮略有些发麻，但这种感觉迅速就被商见曜的问题给冲散了：
“没有致命的伤痕……那衣服呢，还有没有？”
这什么鬼问题……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哈瑞斯&#183;布朗的表情略微一滞：
“没有。
“很显然，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发现了尸体，拿走了所有物品。”
“专业。”商见曜赞了一句，赞得哈瑞斯&#183;布朗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对话的节奏。
他无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哎，他们连头发都没放过，要不然我就能弄顶假发了。总之，看到那些尸体后，我们就放弃了任务，一路往回，不敢多休息，一个小时前刚抵达这里。”
“挺快的嘛。”商见曜状似随意地评价道。
哈瑞斯&#183;布朗没有侧头：
“我们骑的是脚踏车，可以利用沼泽内的一些小路，而汽车和摩托没法通过，只能绕道。”
商见曜轻轻颔首：
“最后一个问题。
“这边还有别的遗迹猎人，或者荒野流浪者吗？”
“还有几个，不过以你们的装备，只要不主动攻击他们，他们也不会招惹你们。”哈瑞斯&#183;布朗的头顶在阳光下反射出了些许光芒。
商见曜仿佛在思索般问道：
“要是没有这些武器了？”
哈瑞斯&#183;布朗的脸庞突然扭曲了一下：
“在灰土上，弱小就是原罪。”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凶狠，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憎恨。
不等商见曜再问，他吐了口气，让表情恢复了正常：
“该我问了。
“这是刚才那个忠告需要支付的报酬。”
他其实也没奢望商见曜一定回答，不耍无赖，反正那个忠告内蕴含的情报其实不是太有价值，因为很多撤回来的遗迹猎人或多或少都有发现异常。
再说，这已经是一天多前的事情了，而这里去月鲁车站以北，最快也要花费一天多的时间，这么折算下来，即使哈瑞斯不提出忠告，任由对面两人前往，他们也很可能赶不上事情的发生。
“可以用别的支付吗？”商见曜松开握住突击步枪弹匣的左手，往衣物口袋里伸。
“得看看。”哈瑞斯&#183;布朗和他的同伴骤然调高了警戒程度，害怕商见曜拿出什么危险物品来。
商见曜很快掏了两小袋压缩饼干出来，展示了一下。
——这本来应该是他废墟午餐的一部分。
“……非常棒，你很慷慨。”哈瑞斯&#183;布朗没想到对方愿意用食物来交换。
这勉强可以让他们对付一顿了。
商见曜随即将那两小袋压缩饼干扔了过去。
哈瑞斯&#183;布朗和他的同伴没有去接，任由这两小袋压缩饼干落到地上。
这是害怕对方趁他们接饼干的时候开枪。
“回头再聊。”商见曜露出了笑容，仿佛在与好友告别。
他和龙悦红立刻一步一步地往钢铁厂废墟的大门处走去，没有放松对哈瑞斯&#183;布朗和他同伴的戒备。
对方亦然。
等到双方的距离拉得足够大，不是神枪手已无法命中，哈瑞斯&#183;布朗才让同伴去捡起压缩饼干，将两辆自行车推了过来。
目送两人骑着自行车离开这片废墟后，商见曜和龙悦红端着突击步枪，环顾了大门外的广场一圈。
“外面应该是住宿区，先搜查这里，还是里面？”龙悦红有些犹豫地问道。
商见曜没看广场两侧那一栋栋或倒塌或破败的“绿色”建筑，指着大门道：
“先里面，弄清楚基本的布局。”
“好。”龙悦红没有反对。
两人随即通过了可供多辆车并行的铁黑色大门。
“看来遗迹猎人们也是有极限的，这大门竟然没有被分割搬走。”龙悦红回头看了一眼，感叹出声。
商见曜跟着看了下：
“可能是不划算。”
他们不再言语，沿着宽阔但破烂的道路，往钢铁厂深处走去。
这里右边有一排很高没门非常宽敞的平房，而且不像医院门诊区的平房那样，有墙壁隔出一个个小间，中间只有支柱标识分野。
部分没有左右墙的房间内，还存在一个个能站人或躺人的沟槽。
“这是什么地方？”龙悦红不解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你不觉得站在那些沟槽里可以很方便地修理汽车的底部吗？”
“这里是修理区？旁边相当于车库？”龙悦红恍然大悟，“等下记得标注。”
道路的左边则有散发恶臭的池塘，有间隔不大的树木群，有掩映在绿色深处的小楼。
商见曜和龙悦红暂时没去管这些地方，一步步深入起厂区。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那几根高耸的“烟囱”附近，看见周围竖立着许多钢铁支架和粗犷建筑。
一条条巨龙般的铁黑色大型管道从“烟囱”某处往下滑落到了不同地方，角度都不是太陡。
这些管道并没有封闭，似乎是圆形横着剖开后剩下的那半。
商见曜和龙悦红进入了这片区域，沿着道路时上时下，在锈迹斑斑的钢铁森林中穿行。
很快，道路的边缘多了残缺的护栏，外面是一个积满了雨水的池子，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因为这里高处有遮挡，阳光只能照入少许，周围显得很是阴森和昏暗。
再加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一片安静，龙悦红越走越是心颤。
他忍不住开口道：
“不是说还有别的遗迹猎人吗？怎么一个都没碰到？”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好像不是太吉利。”
他话音刚落，高处突然响起哐当哐当的声音。
一道黑影飞快坠落，在钢铁支架、建筑支出部分碰撞了几下后，重重摔在了前方不远处。
这是个人类，他的身体已有一定破损，血液正飞快外溢。
而此时，哐当的声音还在这片区域回荡，没有完全平息。
龙悦红和商见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前方道路拐角处走来一道身影。
这身影比商见曜还要高一些，全身都由黑色金属骨架组成，左臂架着部榴弹发射器，右掌有火焰喷口和激光发射孔。
“他”身上套着件破破烂烂的黄色僧袍，外面披着大红色的袈裟，脸上有一双闪烁红光的眼睛。

第三十六章 僧侣
一看到这高大、奇异的“机器人”，商见曜和龙悦红的内心就同时咯噔了一下，体表每一个毛孔都不由自主闭了起来，根根汗毛瞬间竖立。
这个刹那，他们脑海内闪过了同样的名词：
“僧侣教团的僧侣！”
这是灰土上非常危险的一种生物，他还有个名称是：
“永生人”！
据“盘古生物”内部教材描述，旧世界毁灭前，人类已经在某些科技领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其中，最杰出最令人赞叹和向往的是“意识上传”。
这种科技能通过特殊设备，将人类的意识上传到专门设计的机器人仿生芯片内，以此让人类摆脱脆弱肉身的限制，不再衰老，不再生病，不再饥饿，不再因时光的流逝而死亡，只需要定期维修或者更换载体，从而达到意识层面的永生。
不过，旧世界彻底毁灭前，这方面的科技成果还有很多缺陷，始终没能正式应用，只存在于实验室中。
等到旧世界毁灭，混乱时代来临，突然有一群自称“永生人”的机器人出现在大地上。
他们用完全与人类一致的想象力、思考方式以及别的有力证据让残存的人们开始相信他们确实曾经是人类，相信意识可以永生。
但据那些“永生人”说，“意识上传”的所有技术都在大灾变里遗失了，现在只剩下几台设备可以使用，仅有一个工厂可以生产能承载人类意识的“仿生芯片”和对应的机器人，而他们无法反向破解，只懂得利用这些，有限度地制造“永生人”。
所以，他们行走于大地的目的是：号召人类联合起来，反向破解装置，重现相应技术，让人人都获得永生，结束黑暗时代，进入新的世界。
商见曜和龙悦红并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发展的，只知道教材上是这么记录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永生人’逐渐暴露出很多问题，这并不是他们充满恶意，而是这项技术远不够成熟。
“其中，最显著的一个问题是，当一个人失去了肉体带来的种种感受后，他也就失去了人类挣扎求生的种种动力。
“不少‘永生人’开始觉得生活无趣，没有意思，出现了非常严重的精神问题，而疯掉的‘永生人’给当时本就脆弱的人类群体又带来了新一轮极为严重的伤害。
“剩余那些‘永生人’虽然没有疯掉，但也变得非常迷茫，他们开始从旧世界遗留的各种宗教残籍里寻求慰藉。
“最终，他们以某个宗教为主体，吸收了其他宗教的有用东西，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教义自洽但极其扭曲的、能帮助他们解决心理问题的新宗教。
“他们自称起僧侣，将藏着‘意识上传’设备的隐蔽据点叫做琉璃净土。”
这些外型是机器人的僧侣本身不怕轻武器，拥有强大的火力，就像是一台有着人类智慧的外骨骼装置，是普通人类靠小团队无法对抗的危险生物——即使动用重武器，可能也得几十上百个训练有素的人配合，且战术得当，才有机会解决一名僧侣。
之前蒋白棉总结比较危险的人类有哪些时，并未提及“永生人”，这是因为灰土之上各大势力的成员和荒野流浪者们都将这些僧侣当成了另一种生物，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生物。
当然，僧侣教团的僧侣对人类并没有太强烈的攻击性，甚至在很多时候，他们是足够友善的。
可问题在于，意识无法凭空产生，失去繁衍能力的僧侣们被摧毁一个就会少一个。
为了维持“种群”，维持教团，僧侣们活跃于各个荒野，寻找“有缘人”。
如果找到，他们会将目标“渡化”回琉璃净土，让对方放弃肉身，把意识上传于机器人的仿生芯片内。
那些“有缘人”里，少量对“永生”充满渴求，没有抗拒，大部分则由于流传的“永生人”缺陷不敢尝试，但只要被僧侣看中，愿意还是不愿意就由不得他们了。
这让僧侣教团的名声迅速变差，几乎可以说恶名远扬。
同时，可能是因为“永生人”技术存在某些缺陷，许多机械僧侣都有一定的、各自不同的问题——当他们遇到特定场景，甚至听到特定的一句话时，会无法自控，变得疯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平静下来，就如同得了触发型的精神疾病或者有触发型的人格缺陷。
这种不稳定的状态让灰土上许多人类视机械僧侣为洪水猛兽。
基于这些缘由，商见曜和龙悦红在发现对面有个机械僧侣时，反应才如此地大。
——只有僧侣教团的僧侣会喜欢在身体外面套僧袍，披袈裟，普通的智能机器人根本不会有这方面的需求和“爱好”。
龙悦红和商见曜同时将“狂战士”突击步枪的枪口瞄准了那个披红色袈裟的铁黑色机器人，额头尽是沁出的冷汗。
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的武器根本威胁不到对方，而对方也不像之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强盗头子一样有要害，能针对。
面对机械僧侣，从装备上来说，他们毫无胜算，之所以瞄准，主要是因为条件反射。
此时此刻，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不是“有缘人”。
下一秒，那高足一米九、套着破烂僧袍、披着红色袈裟的机器人微侧黑冷刚硬的脸庞，用闪烁红光的眼睛扫了他们一下。
这机械僧侣没有言语，沉默地走到了摔死的那个人面前。
一道冰冷没有情绪的声音随之响起：
“众生皆苦，你又为何执迷不悟？
“跟着我返回净土，抛弃肉身皮囊，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你就能明白四大皆空，觉者永存。”
说完，这机械僧侣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注1）
商见曜和龙悦红见对方没搭理自己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无声地开始往后撤步。
就在这时，那披着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保持姿势不变，再次发出了那冰冷没有情绪的声音：
“两位施主何不再等待片刻？
“虽然你们与我佛无缘，但众生皆有佛性，听一听经文不是坏事。”
听到“无缘”两个字，商见曜和龙悦红一阵暗喜，松了口气。
同时，他们害怕激怒对方，只能停下了后撤的步伐。
——既然那僧侣没有攻击和渡化的意图，只是想传一下教，那随便听一听总比拼命好。
见商见曜和龙悦红停了下来，机械僧侣望着地上的尸体，继续说道：
“虽然你执迷不悟，但我佛菩提慈悲为怀，不忍见你曝尸荒野，不得解脱。
“我将超度你的魂灵，愿你彻底摆脱肉体，于净土获得新生。”
龙悦红安静地看着，耳畔突然响起了商见曜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超度？”
那名机械僧侣伸出右手，用掌心对准了尸体。
然后，他竖着左掌，低声念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慈大悲，普渡众生，熊熊净火，焚你枷锁……”（注1）
诵念声中，那机械僧侣的右掌掌心喷出了一股股炽白浓郁的火焰，瞬间将那尸体点燃。
而这些火焰仿佛黏在了尸体表面，怎么都熄灭不了。
做完这件事情，披着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转过身体，走向了商见曜和龙悦红：
“两位施主，贫僧法号‘净法’，一名‘和尚’。”
见商见曜和龙悦红没给反应，他忽然盘腿坐下，轻甩袈裟，用那冰冷没有情绪的声音道：
“坐吧。”
商见曜犹豫了一下，跨前几步，用最方便跳起的姿势坐到了地上。
龙悦红慢了几秒，走到相同位置，跟着坐下。
那位自称“和尚”净法的机械僧侣眼中红光一闪，微微点头道：
“不知两位施主对我佛菩提有什么了解？”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摇起了脑袋。
净法这机械僧侣没有生气，冰冷的声音莫名带上了几分庄严：
“我佛菩提是执掌岁月执掌这个世界的十三位执岁之一。
“祂是一月的主宰者，是万物的起始，是意识的萌芽和化身。”
注1：僧侣教团找到的宗教典籍都是残本，所以出现佛号、教义方面的错误，以及与其他宗教教义的拼凑很正常。嗯，这也是与现实宗教区分开来，免得麻烦。

第三十七章 大梦一场
听到机械僧侣净法的话语，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一愣。
净法用闪烁红光的眼睛凝视了他们两秒，然后对龙悦红道：
“你不知道执岁。”
说完，他看着商见曜，没有情绪起伏地开口：
“你知道。”
啊？龙悦红又茫然又惊愕地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两人接受的是同样的教育，生活在同样的环境下，平时又经常形影不离，怎么自己压根儿没听说过执岁这个名词，而他却似乎很了解？
商见曜眉毛微动，坦然回答：
“听过一点。”
净法金属铸就的黑色脸庞上，红光又一次闪烁：
“结束，开始，岁末，年初……
“你从司命的信徒那里知道的。”
刚才就感觉奇怪的商见曜顿时肯定了一件事情：
对面的机械和尚似乎能听到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声音！
龙悦红顾不得去想司命这个称呼，同样察觉到了不对劲。
净法未再继续，转而简单解释道：
“执岁就是执掌岁月执掌这个世界的神灵，共有十三位，分别对应不同的月份。”
“不是只有十二个月吗？”龙悦红指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大致明白了执岁是地表流行的一种宗教信仰，或者神话传说。
净法的嗓音低沉而冰冷，完全不像人类发出来的：
“有一位执掌闰月，或者说，整年，整个岁月。”
不等龙悦红再问，净法直接步入了正题：
“我们教团讲肉身虚无，四大皆空，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我佛世自在如来的梦境。”
商见曜突然开口，打断了机械僧侣净法的话语：
“世自在如来？不是菩提吗？”
净法双手合十道：
“世自在如来是过去之佛，是创世之尊，我佛菩提是现世如来，是万物意识之始。
“你们刚才不是想问谁是执掌闰月，代表整年整个岁月的执岁吗？
“贫僧现在告诉你们，就是世自在如来。”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脸露恍然之色，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净法则低头诵念了起来：
“南无世自在如来。”
低念之中，他直起金属骨架构成的腰背，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对准那几根高耸的“烟囱”微微欠身。
“你们是不是要问，贫僧为什么要对炼铁炼钢之塔行礼？”净法抬起身体后，主动说出了商见曜和龙悦红的心声，“那是因为我佛世自在如来又有尊名为‘浮屠’，这是佛陀的另一种称呼，同时也代表着佛塔，故而我们诵念世自在如来佛号时，当礼敬周围最高之塔，这可以是佛塔，也可以是水塔、炼铁之塔、信号之塔、高压电塔。”
商见曜和龙悦红本来还觉得机械僧侣净法说得条理通顺，逻辑分明，可听到后半截，就开始感觉有点奇怪。
净法也不知有没有察觉到两人这番心声，及时停止，转而说道：
“在沙门之外，我佛世自在如来还有另一个尊名。”
“是什么？”龙悦红脱口而出。
净法依旧盘腿而坐，纯粹金属构成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庄生。”
“庄生……执岁庄生……庄生晓梦迷蝴蝶……”商见曜忍不住低声自语起来。
净法的头颅上下动了动：
“庄生梦到的就是我们这个世界。
“你们应该都做过梦，知道在梦境里万物皆是虚幻，所有的感受所有的交集都不过是因缘假合。如果不能参透这一点，那将始终沉沦于此，一遍又一遍受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之苦。”
商见曜和龙悦红细细琢磨，竟莫名觉得对面那机械僧侣说的有几分道理。
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确实只是某位神灵的一场梦境。
就在这时，净法话锋一转道：
“两位施主稍等，贫僧做个维护。”
“……”商见曜和龙悦红茫然地看着对面穿僧袍披袈裟的机械僧侣打开腰腹部一个金属盖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塑料瓶。
然后，他拧开“锁骨”位置的一个金属小盖，将塑料瓶内颇有点粘稠的黄色“油脂”倒了少许进去。
“这是……”商见曜好奇开口。
他本来没期望净法回答，结果对方竟坦然说道：
“专用润滑油。”
商见曜和龙悦红的表情同时在脸上停滞了两秒，瞬间产生了种我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说的有点道理的荒谬感受。
净法似无察觉，放好那瓶专用润滑油后，抬头用闪烁红光的眼睛望向对面两人：
“两位施主贵庚？”
“？”商见曜和龙悦红一时竟没能理解对方想问什么。
“盘古生物”内部的教材更重诗词、成语而非古文。
净法也不在意，改用了更加通俗的问法：
“两位施主年龄多大了？”
“21。”商见曜和龙悦红同声回答。
净法拉起红色袈裟，将它盖在了膝上：
“两位年纪还轻，对贫僧刚才所言可能不会有太深的感触，可再等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当你们一点点衰老下去，身体越来越虚弱，疾病越来越多，见过的悲剧同样众多后，就能明白众生皆苦的含义。”
商见曜张了下嘴巴，本想说点什么，可又紧紧闭了起来。
隔了几秒，他才认真说道：
“可是，我们都是做过基因改良的，到了五十年后，身体应该都还很健康。”
净法为之语塞，但迅速就恢复了过来：
“但终将逝去，在漫长岁月中，五十年和一百年没有本质区别。”
龙悦红想要反驳两句，可看了看净法这机械僧侣左臂架着的榴弹发射器，又理智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你说得对。”商见曜的目光从同一个地方收回。
净法眼中红光微闪：
“你们认为，在梦境中有什么是真实的？从平时做梦的经历来判断。”
商见曜和龙悦红想了想，相继摇头。
净法冰冷没有情绪的嗓音又一次响起：
“其实有的，在梦境中，只有一件事情是真实的，那就是对自我的认知。每个人做梦时，都明白我是我。
“两位，还不明白吗？万物皆虚，意识为真，当你摆脱肉身的束缚，真正掌控了自己的意识后，就能脱离这场迷梦，步入净土，获得永生和极乐。”
“那么，该怎么才能真正掌控自我意识？”商见曜习惯性地回了一句。
净法指了指自己：
“利用装置，将意识上传至机器人体内，这能让你轻松而直接地摆脱肉体束缚。”
“可是，正常宗教不是应该强调自我的修行吗？”龙悦红说着“盘古生物”教材上零星提及的一些话语。
净法嗓音单调没有起伏地说道：
“正法三千，旁门四万，每条道路各不相同，却都能通向净土。
“我们僧侣教团选择的是三千正法中的科技证道。”
商见曜和龙悦红嘴唇翕动，思绪凌乱，无从回应。
机械僧侣净法继续说道：
“当你们放下肉体皮囊，将意识上传至机器人的仿生芯片后，你们就能看到极乐净土，也就是灰土上所谓的‘新世界’。
“这能让你们感悟佛法，获得一定神通。
“贫僧刚才能听见你们心里的声音，就是因为我佛菩提慈悲，让贫僧悟出了他心通，当然，贫僧果位不够，还听不到太多太深入的内容。”
……他为什么这么自然就自曝了缺点？商见曜和龙悦红齐齐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净法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后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
“……什么是果位？”商见曜问起另一个疑惑。
净法嗓音没有起伏地回答道：
“意识上传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科技证道的科技不是核心，而是辅助，它们的作用是为我们参悟佛法提供更好的条件。
“当肉身皮囊被抛弃后，我们就能从另一个角度看见这个世界，从而更好地领悟佛法，明了四大皆空。
“这是有一个过程的，过程中的关键节点被称为果位。当你证得‘大阿罗汉’这个果位后，就能真正进入极乐净土，超脱于世。”
解释完这个，净法扫了商见曜和龙悦红一眼：
“对你们二位来说，这比较深奥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贫僧看得出来，你们将在灰土上行走，希望你们能历经世事，明悟众生皆苦，肉身虚无。
“到时候，如果有缘再会，贫僧将渡你们前往琉璃净土。”
商见曜和龙悦红见这机械僧侣主动结束传教，心中皆是大喜，哪还敢问东问西。
他们连忙起身，走至旁边，让开了道路。
“你们如果不想直呼贫僧法号，那就叫禅师吧。”净法双手合十道。
他随即一甩袈裟，原路返回，消失在了拐角处。
目送他离开后，商见曜和龙悦红对视了一眼，同样沿着来时的道路，出了这片锈迹斑斑的钢铁“森林”。
到了大门处，龙悦红环顾一圈，算了下距离，迅速拿起对讲机，摁下了按键：
“组长，我们遇到了僧侣教团的僧侣！”
这也是商见曜想做的，故而没有阻止。
“什么？它法号叫什么？”蒋白棉的嗓音伴随着兹兹的电流声响了起来。
那几根高耸的“烟囱”附近，一步步往钢铁厂废墟深处走去的机械僧侣净法突然停了下来。
他眼中红光骤然大亮，脖子生硬转动，口中吐出了极端冰冷没有情绪的话语：
“女人的声音……”

第三十八章 代价
钢铁厂大门处，龙悦红拿着对讲机，回答了蒋白棉的问题：
“净法！他说他叫净法！”
对讲机那面沉默了两秒，沙沙的声音伴随着兹兹的电流动静低低徘徊。
然后，蒋白棉语气急促地说道：
“立刻撤回来！”
话音刚落，她已是关掉了对讲机。
商见曜和龙悦红不太明白组长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竟然都不先了解一下自己两人遇到净法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被认定为“有缘人”，就直接下了撤回的命令。
不解归不解，两人却完全没有违背蒋白棉决定的想法，这一方面是遵循安全部外出行动时的守则，且相信组长的经验和判断，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他们对那个满嘴奇怪理论的机械僧侣也充满畏惧之情。
两人没有言语，端着突击步枪，微弯腰背，迈开大步，狂奔向钢铁厂外面。
以两人基因改良者的体质，加上长久以来都坚持训练，维持一段时间的高速奔跑状态不是太难，一直到出了水泥砌成的破烂道路，准备拐向吉普车停靠的隐蔽处时，他们才稍微放慢了点脚步，喘了几口气。
而吉普车早已启动，试图接应他们。
这一次，又是白晨坐在驾驶座上。
砰当！砰当！商见曜和龙悦红各自钻入后座，关上了车门。
呼，呼，两人大口喘起了气。
“全速行驶。”蒋白棉吩咐了白晨一句，扭头问起商见曜和龙悦红，“你们用对讲机的时候，和净法隔了有多远？”
“很远，我们在钢铁厂，呼，大门那里，净法，应该，呼，应该走到烟囱后面了，互相都看不到对方了。”龙悦红边喘气边回答。
他并没有看见净法在哪里，只是依靠双方分开时各自的方向、大概的速度和花费的时间来估算，可以说非常不准确，仅能作为一个参考。
蒋白棉对钢铁厂废墟的布局明显有一定的了解，略作回忆后道：
“这个距离不是太保险……机械僧侣的监听系统很强，能捕捉到较远地方的动静。
“白晨，不要在乎电量，也别害怕翻车，保持现在的速度。”
龙悦红这才注意到，组长已端起了那把颇为沉重的榴弹枪，而且换了一种爆炸威力更大的榴弹。
“组长，净法有说我们与僧侣教团无缘，不用这么紧张。”他连忙讲出关键信息，免得蒋白棉反应过激。
蒋白棉看着后视镜，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这不是重点。
“你们应该都学过，‘永生人’技术存在某些缺陷，所有机械僧侣都有一定的精神方面的问题。
“这些问题各不相同，而据公司搜集到的情报，净法，嗯，他是灰土上较为活跃的机械僧侣之一，他在这方面主要是……”
蒋白棉顿了顿道：
“憎恨女性！”
“呃？”商见曜和龙悦红都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但不太清楚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有多严重。
蒋白棉看了眼白晨道：
“净法只要遇到女性，甚至只是听到女性的声音，就会发狂，无差别攻击周围所有的人。
“而从某些尸体上的痕迹看，他有凌虐施暴的倾向。”
“他只是一个机器人啊……”龙悦红无法想象。
蒋白棉呼了口气：
“所以才可怕……对了，你们谁来用那台外骨骼装置？”
没等商见曜和龙悦红回应，她本就凝重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安静。”
商见曜、龙悦红瞬间明白了点什么，扭头望向窗外，寻找起机械僧侣那披着红色袈裟的身影。
可是，他们只能看见稀疏的林地、软烂的灰土、黑色的沼泽和大小不一的石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候，前方出现了很多坑洼和岩石，白晨不得不让吉普放缓了速度。
真要翻车了，问题更严重。
蒋白棉端着榴弹枪的左掌莫名下滑，悄无声息地在白晨的右肘位置拍了一下。
白晨没有侧头，边往左打了下方向盘，边将车速降得更加低，几乎回归了平时的状态。
整个过程中，吉普两侧的车窗都是敞开的。
突然，一道套着破烂僧袍披着红色袈裟的黑色身影从道旁树木上跃了下来，直扑蒋白棉所在的副驾位置，正是那个自称和尚的机械僧侣净法！
可这个时候，蒋白棉似乎早有预感，已将榴弹枪抬起，瞄准了这名“永生人”。
这看起来就像是净法主动扑向即将发射的榴弹。
而那枚装填高爆炸药的榴弹威力足以对机械僧侣造成伤害。
就在蒋白棉手指下压，准备扣动扳机时，净法金属脸庞上红光炽亮的眼眸骤然闪烁了一下。
蒋白棉顿时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那些人身影略显虚幻，趴在周围地面上，疯狂地抓起泥土、碎石和树叶，将它们塞入口中。
“他们”的肚子都高高鼓起，似乎随时会被吃下去的东西撑裂，可“他们”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饱，看到什么就把什么吃入肚中。
蒋白棉仿佛也成为了这些人里面的一个：她没有饥饿的生理感觉，却认为自己应该很饿，正处在饥饿的状态中，必须吃点什么。
这种冲动，这种对自我的认知，让她无法自控，当即松开了压在扳机上的右手食指，将榴弹枪丢回了腿上。
她掏出一袋压缩饼干，疯狂地撕扯开包装，将食物塞进了嘴里。
这个过程中，她甚至顾不得喝水，明明已噎得眼睛略微翻白，还是忍不住继续吞咽。
不只是她，白晨也踩下了刹车，疯狂地啃起能量棒，商见曜、龙悦红则各自拿出身上的食物，没有理智地享用起迟来的晚餐。
他们完全顾不得外面有名危险的敌人正扑过来。
喀嚓轻响里，机械僧侣净法落到了吉普车旁。
他左手拉开副驾的车门，将右掌对准了蒋白棉和白晨，并附带笼罩了商见曜和龙悦红。
而直到这个时候，蒋白棉才从那种自认为的饥饿里挣脱出来。
周围地面那一道道略显虚幻的、肚子高挺的身影已是消失不见。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身体略微前倾，垂下了脑袋。
净法停顿了两秒，没有使用激光武器，也没有喷射火焰，净化四人，他眼中红光连续闪烁了几下后道：
“你们是不是以为贫僧现在就要超度你们？
“贫僧不会如你们愿的，贫僧先带你们去沼泽深处，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让你们好好享受享受。”
他说话时，注视的只有蒋白棉和白晨。
蒋白棉脸色微微变化，却未做回应，似乎在思考这种处境下该怎么解困。
这时，商见曜直起身体，确认般问道：
“你是觉醒者？”
“对。”哪怕彼此敌对，哪怕因见到女人而发狂，净法似乎也保持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
他观察了下座位，一边继续用右手的激光武器和火焰喷射器瞄准着蒋白棉和白晨，一边走向后座，拉开了车门。
“贫僧坐中间。”他嗓音冰冷没有情绪地说道。
这样他就能监控车上所有人，让吉普顺利驶向自己的目的地。
商见曜麻利下车，让开了位置，就仿佛对方现在不是敌人。
机械僧侣净法没有放松对他们的戒备，大马金刀地坐到了后排中间。
商见曜边坐于侧面，边仿佛在思考什么问题般道：
“憎恨女人就是你的缺陷？”
他没用“代价”这个词，用的是普通人描述机械僧侣时常用的“缺陷”。
净法没有撒谎，如实回答道：
“不，我付出的代价是色欲增强。
“我原本以为将意识上传到机器人体内后，就能获得清净，不再受到影响，结果不是这样。”
商见曜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还以为是不能撒谎。”
“不打诳语是教团的戒律。”净法有问必答，“反正你们都将获得解脱，知道了也没关系。”
商见曜关上了吉普车的门，好奇问道：
“刚才是什么能力？”
“六道轮回里的‘饿鬼道’。”净法冒着红光的眼睛看向了白晨，“开车，直走。”
听到商见曜和净法的问答，龙悦红和白晨都产生了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明明那机械僧侣要挟持自己等人去某个地方虐杀，商见曜和他却表现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就在白晨踩下油门时，蒋白棉笑出了声音：
“哈哈，我明白了！
“你憎恨女性是因为现在的身体让你没法满足，你上传意识的逃避行为反而导致你的缺陷被放大了无数倍！你的心理已经扭曲，只有身体上的施暴才能让你获得一定的缓解！
“哈哈，你们教团不是讲六根清净吗？你这个和尚的内心却是如此肮脏！”
本就在强行压制意识波动的净法顿时难以自控，他眼睛红光大亮，身体往前倾斜，就要扑向副驾位置的蒋白棉，贴身施暴。
蒋白棉没有躲闪，反而主动迎了过去，弹起左臂，一下捏住了净法黑色金属铸就的脖子。
她左手食指早有准备般伸长，带着细微的、银白色的电流，插入了机械僧侣脖子上的某个孔洞内。
那是电鳗型生物义肢附带的“工具”，有连接芯片、电路和感应器等元件，可以用来读取电脑类事物的数据，破解某个强度内的防火墙！
而机械僧侣除开人类意识，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一个人工智能机器人。

第三十九章 挥手作别
蒋白棉左手食指插入净法脖子处的孔洞后，这机械僧侣的金属躯体就仿佛电器失去了电能，僵化在了副驾座位旁。
与此同时，白晨松开了点在油门上的右脚，合身侧倒，试图第一时间拿起蒋白棉放在腿上的榴弹枪。
看到这一幕的龙悦红和商见曜也几乎不分先后地做出了反应：
龙悦红迅速抬起挎在身上的“狂战士”突击步枪，瞄向净法的后脑；
商见曜身体略微前倾，眼眸霍然变得幽暗：
“禅师，你看……”
他刚说出这四个字，就看见蒋白棉的身体骤然瘫到了副驾位置上。
她的左手软绵绵垂落，脱离了净法的脖子，她的眼神一片迷茫，口中喃喃自语起古怪的话语：
“我是谁……我在这里做什么……”
啪！
机械僧侣净法的躯体随之恢复了正常，他身体下压，左手往前一伸，用力捏住了白晨的脖子，让她无法拿起那把榴弹枪。
当！当！
龙悦红射出的子弹准确命中了净法的后脑，可却只溅起四散的火星，打出了两个小小的凹陷。
不仅如此，反弹后的子弹还差点击中了龙悦红的脸庞，它们擦着吉普车的C柱飞出了窗外。
目睹这一切的商见曜瞳孔有所放大，但还是顺畅地把预备好的话语飞快说了出来：
“你有人类的意识，我也有人类的意识。”
净法单膝杵在扶手箱上，一边捏着白晨的脖子，一边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或许是因为商见曜之前一直在友好地提问和交流，也或许是由于商见曜不是女性，这名机械僧侣没有立刻阻止对方，只是用红光大亮的眼眸注视着他。
商见曜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
“你是觉醒者，
“我也是觉醒者。
“所以……”
龙悦红闻言，愕然侧头，蒋白棉眸中的迷茫恢复了少许。
净法眼睛里放出的红光急速闪烁了一阵，很快归于平静。
他那冰冷没有情绪的嗓音迟疑着响起：
“所以，我们，要友好相处？”
“对！”商见曜重重点头。
净法犹豫了两秒，终于松开了捏住白晨脖子的左掌。
此时，蒋白棉似乎已摆脱了刚才那诡异的状态，又愕然又迷惑地在商见曜和净法间来回打量。
正当她要悄悄拿起那把榴弹枪，不管爆炸是否会波及自己等人时，她看见商见曜连续摇了两下头。
蒋白棉若有所悟，让双手离开了榴弹枪。
同时，她紧紧闭住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让净法将注意力转移过来。
这个过程中，她有将右手食指竖着抵于嘴边，示意白晨也不要有任何动作。
商见曜一直看着净法，异常诚恳地说道：
“禅师，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不如就在这里别过？”
净法想了想，上下摆动脑袋道：
“好。”
商见曜立刻侧身，打开了车门，并先行走了下去，让开位置。
净法也不逗留，利索地出了吉普。
龙悦红从开头看到现在，嘴巴始终忘记合拢，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感觉。
这实在太诡异太荒谬了！
下了车的净法正要合十双掌，商见曜抢先伸出了右手。
净法迟疑了一秒，同样伸出了右掌。
一只肉色的人类手掌，一只由黑色金属骨架构成的巨大手掌，就这样握在了一起。
商见曜轻轻摇晃了两下手掌，将它收了回来。
他随即坐回吉普后排，合拢了车门。
见净法这机械僧侣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弹，商见曜又抬起右手，隔着敞开的车窗，左右晃了晃。
“再见！”他情真意切地喊道。
套着僧袍披着袈裟的净法迅速做出回应，摇晃起手掌：
“再见。”
不需要商见曜开口提醒，早就坐回驾驶位置的白晨一脚油门让吉普飞驰了起来。
蒋白棉没有说话，也不让白晨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套黄色僧袍披红色袈裟的机械和尚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等到再也看不见这个异常恐怖的僧侣教团成员，蒋白棉才默算了下距离，压着嗓音问道：
“这个效果还能维持多久？”
商见曜无需顾忌什么，坦然回答道：
“如果周围的人、周围的事例和环境不断地给他灌输相同的答案，那他将始终无法察觉，直到发现相反的论证或者结果。
“可现在，他周围没有别的人别的事告诉他我们是友好的，所以，无法形成循环证明。五分钟或者更短一点，他应该就能察觉到异常，毕竟他肯定记得我们队伍里是有两位女性的，而他对女性是什么态度，他自己很清楚。”
龙悦红的嘴巴到现在都还没有合拢，听商见曜解释就如同在听广播节目的主持人讲故事。
蒋白棉则没有废话，立刻侧头道：
“白晨，停车，我们换个位置。”
“组长，我对黑沼荒野更熟悉。”白晨一边据理力争，一边没有抗拒地、相当柔和地踩下了刹车。
蒋白棉未急着解释，先行打开车门，绕到驾驶座位置，和白晨互换了位置。
等到吉普车重新开动，她才目视着前方道：
“我做过基因改造，获得了一些独特的能力。”
听到这句话，不管是白晨，还是龙悦红、商见曜，都颇为愕然。
即使在“盘古生物”内部，基因改造技术也远远称不上成熟，失败率相当高，不是实在没有办法的志愿者没谁愿意尝试。
“这是当时为了救命才做的，和移植生物义肢是一起的。”蒋白棉飞快解释道，“我身体内有一种特殊的细胞，可以感应到一定范围内的电场信号，而人类、野兽活动时，肌肉收缩和某些反应会产生微弱的电信号，所以，只要敌人进入了某个范围，不管他是否隐藏，小不小心，我都能轻松发现他的位置和他的状态。”
“难怪之前你比我更早察觉到那个穿外骨骼装置的遗迹猎人过来……”白晨顿时恍然大悟。
商见曜和龙悦红也一下明白了先前的一个疑惑：
初次露宿时，商见曜明明有发现人类的踪迹，蒋白棉却一点也不好奇，没发动大家搜寻周围——她应该早就掌握了那个人类的特征和状态，做出了判断。
蒋白棉边开车边快速补充道：
“那条黑沼铁蛇当时处在类似冬眠的蛰伏状态中，电信号非常微弱，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动物，没能提前发现，但净法是个机械僧侣，身体活动依靠的是非常强的电信号，我能在更远的地方就察觉到，判断出他大概想做什么。
“他刚才袭击前，我其实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是故意让白晨放慢车速的，以诱导他进攻，希望能抓住机会摧毁他，或者重创他。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们，净法一直是个锲而不舍的机械僧侣。如果被他盯上，肯定会被一路追杀，那样就太危险了，最好的办法还是打痛他，让他短时间内失去追赶的能力，可惜，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觉醒者，一个机械僧侣竟然还同时是觉醒者，差点让大家一起死掉。
“这一点，我需要道歉。
“等会净法追来，肯定会尝试远程攻击，这里只有我能提前察觉，让车辆及时做出规避动作，嗯，通过话语来指导绝对来不及。”
白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会注意前方和左右的路况，提前告诉你哪个方向不能去。
“用时间来代指怎么样？”
她脖子后方残留着五根透着血色的指印，看起来很是骇人。
“好。”蒋白棉降了点车速，让吉普流畅地绕过了一处障碍。
与此同时，她看着后视镜道：
“商见曜，龙悦红，你们快点决定谁来穿外骨骼装置。接下来，穿外骨骼装置的人将是对抗净法的主力。”
没等龙悦红开口，商见曜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来。”
他看向试图争执的龙悦红，简单解释道：
“净法同时还是觉醒者，你没法在这方面和他平衡，而我需要外骨骼装置帮我拉近距离。”
“……好。”龙悦红起身弯腰，和商见曜一起将外骨骼装置从后备箱里拖到了坐的位置上。
然后，他辅助起商见曜穿戴。
“记得把后备的高性能电池换上。”蒋白棉提醒了一句。
因为能生产真正高性能电池的大势力非常少，只有“橘子公司”和“未来智能”两家，其他顶多能弄些假冒伪劣的次品，只配在不出本势力范围的民间使用，所以，很多军用设备的高性能电池是互通的——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而这次旧调小组运气还算不错，吉普车需要的高性能电池和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高性能电池都是“未来智能”出产的标准品。
“嗯。”商见曜在这方面可不敢有丝毫大意。
换好电池后，商见曜一边负着能源背包和金属骨架，弯腰扣起辅助关节处的卡扣，一边开口问道：
“组长，你之前入侵净法的内部系统时，为什么突然失败了？”
他怀疑那是净法其中一种觉醒者能力。
而他目前已知道两种：
“饿鬼道”和“他心通”。

第四十章 追赶
蒋白棉很忙，一边得注视着前方，害怕把吉普开进沼泽里，或者让车被石头、树根等障碍物弄翻，一边还得用心感应周围各种电信号，从中分辨出机械僧侣净法是否有赶来，目前的状态是什么样子。
不过，这都不影响她思考，她的脑子仿佛也因为基因改良得到了优化。
“那个瞬间……”蒋白棉斟酌着回答，但声音比正常人要大，“我的状态很奇怪，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呃……不是记忆方面出了问题，当时我能回忆起之前发生过的很多事情，但无法从中获得自己是谁、要做什么的信息。”
说到这里，蒋白棉习惯性自我检讨了一下：
“我以为影响到净法的身体会让他无法使用觉醒者的能力，结果判断失误了……
“这就是机械僧侣和普通人类的不同吗？”
白晨闻言，摇了下头：
“这和判断失误没有关系，当时属于绝境下的反扑，根本没法考虑那么多。”
商见曜弄好腿部关节的卡扣后，抬起脑袋道：
“觉醒者不少能力更依赖，依赖，大概是意识，身体方面带来的影响得分情况，比如，通过创伤身体，带来剧痛，让觉醒者无法思考，无法将意识转移至重点，那他应该是用不出能力的……”
说着说着，商见曜突然沉默，似乎想到这也能用来对付自己。
不等蒋白棉等人开口，他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同样的，要是能一拳打晕觉醒者，他肯定也是没法用出能力的。”
举完例子，商见曜想了一下，认同了蒋白棉之前的判断：
“在这方面，机械僧侣和普通人类确实不一样。”
蒋白棉自嘲一笑道：
“可惜，我这根‘金手指’不是太强，如果能很快侵入净法的供能系统，关掉他的电源，那他应该也用不出觉醒者的能力，也不对，鬼知道‘永生人’的意识脱离仿生芯片的维持后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
“哈，你们也要注意，做人不能太自信，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最好对自己的判断多一分怀疑。”
白晨听得略感愕然，侧头看了蒋白棉一眼：
“组长，你状态似乎很不错，情绪一点也不低落。”
要知道，他们可是正在被恐怖的机械僧侣追杀，状态和情绪的主旋律应该是紧绷、压抑、愤怒、低落和不安。
“现在可比之前被净法抓住的时候好多了，难道不应该庆幸和高兴吗？”蒋白棉始终专注地感应着周围，“刚才要是没有商见曜，没能摆脱，真正落到了那个心理扭曲的变态手上，下场会很惨，很惨。我虽然没见过净法杀死的那些女性的尸体，但听人描述过……”
提及这件事情，一直都相当乐观的蒋白棉也忍不住让表情阴郁了几分。
她没有展开去讲，担心影响到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的状态。
这时，商见曜已完成了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穿戴。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张开：
“正常来说，一名觉醒者只有三种能力。”
蒋白棉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绕过了一株长在道路中间的树木：
“三种啊……净法的有：让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那种……‘饿鬼道’……还有什么？”
安静旁听的龙悦红顿时想到了答案：
“他心通！
“净法说过，他有他心通，能听见别人心里的部分声音。”
“三种能力都齐了……也许可以从这方面考虑，找个巧妙的办法对付净法，啊对，觉醒者的能力应该有范围限制……”蒋白棉边开车边自言自语般说道。
不过，她的自言自语一直很大声，其他人都听得相当清楚。
商见曜思索着回应道：
“他使用他心通和让你自我认知出错的能力时，都在一米范围内，无法判断最远能隔多少米。”
蒋白棉想了想，露出些许笑容道：
“但也不是不能粗略做个判断。
“他从远处树上扑向我们时，选择的是‘饿鬼道’。
“这种选择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要么那种让人自我认知出错的能力范围远比不上‘饿鬼道’，要么它只能针对一个人，而‘饿鬼道’可以影响特定区域内的所有人。”
白晨跟着回忆道：
“我有印象。发现周围有‘饿死鬼’时，净法刚从远处树上扑过来没多久，距离我们在二十米左右，或者更多一点。”
她对僧侣教团教义、故事、传说的了解明显比蒋白棉更多。
“嗯，需要记住：‘饿鬼道’有效范围至少二十米。”蒋白棉略微放大了声音。
商见曜沉默了一下道：
“他比我厉害。”
“他年龄不知道是你的几倍，成为觉醒者的年头也是。”蒋白棉宽慰了一句。
她无从知道净法是什么时候成为觉醒者的，只是从对方刚才的话语里判断他应该是在成为觉醒者后，才将意识上传至机器人体内，成为“永生人”的，而净法作为一名机械僧侣，在新历前的混乱时代后期，就相当活跃了。
这时，龙悦红才似乎接受了一个事实：
自己的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商见曜，居然是觉醒者，拥有诡异而可怕的能力！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之前看到的那幕场景：
原本杀气腾腾、意志坚定的机械僧侣净法，听了商见曜两句话后，突然就变得极其友善，还和商见曜握手道别，恋恋不舍。
这简直颠覆了龙悦红的认知。
他看向商见曜，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成为觉醒者的？”
商见曜默然了一阵道：
“没多久。”
龙悦红本想再问点什么，可忽然觉得这不是太好，就像在刺探别人的秘密。
吉普车内，短暂竟无人说话。
蒋白棉打破了这种状态，看着前方，笑了一声道：
“需要我们在相关事情上保密吗？”
“谢谢。”商见曜缓慢地吐了口气。
白晨、龙悦红相继表示自己一定保密。
商见曜正要在说点什么，忽然看见蒋白棉的脸色微有变化。
与此同时，蒋白棉猛地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车拐了个大弯。
车内的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虽然都绑着安全带，但还是止不住地往右侧靠去。
一枚榴弹飞过，落在了他们原本该抵达的地方。
轰隆！
炽烈的火光绽放，狂暴的冲击波让大地都微微颤抖。
吉普拐弯之后，蒋白棉一脚油门到底，让车辆又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嗤的一声，一道赤红的激光钻入地面，烧融出了一个看不到底部的孔洞。
“十一点。”抓住机会，白晨用时钟的位置告诉了蒋白棉哪个方向不能去，否则车辆将陷入沼泽，缓慢下沉。
蒋白棉对这种说法非常熟悉，没有换算，直接就打了方向盘。
接着，她低喊道：
“商见曜。”
商见曜微不可见地吸了口气，猛地打开奔驰中的吉普车车门，身体一斜，滚了下去。
以吉普车现在的速度，正常情况下的他做出这种尝试难免会受伤，但现在，他穿着军用级外骨骼装置。
胳膊一撑，商见曜轻松弹了起来，以蛇形走位的方式奔向榴弹、激光发出的位置。
他没有带突击步枪和冲锋枪，因为这对机械僧侣没有作用。
他能依赖的是外骨骼装置本身自带的榴弹发射器和电磁武器。
蹬蹬蹬，不惜能源的狂奔中，商见曜通过金属头盔的晶体护目镜看见了那个穿着破烂僧袍、披着红色袈裟的铁黑色机器人。
可下一秒，净法却转身就跑，和商见曜兜起了圈子，并利用外骨骼装置反应速度、流畅程度不如机器人的缺陷，逐渐拉大了距离。
这么追了一阵，商见曜失去了这机械僧侣的踪影。
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也没有任何发现——很显然，对方有针对性的反预警能力。
无法再追下去的商见曜不得不原路返回，依靠吉普车的车轮痕迹，找到了蒋白棉等人，然后在吉普不停的情况下，开门上车。
而回来的途中，他有刻意去破坏车轮的痕迹，并在别的方向伪造了破坏痕迹，希望能干扰净法的判断。
“他在躲着我。”商见曜关门之后，简单交待了下事情的经过。
“他害怕你？你的能力克制他？”龙悦红下意识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他能力的范围更大。”商见曜没有避忌地说道。
蒋白棉微皱眉头，正要开口，猛地又打了下方向盘。
轰隆！
净法的远程攻击又来了！
但是，当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下车，奔跑过去后，净法又主动退让，拉开了距离，不给他战斗的机会。
一次，两次，三次……类似的情况间隔时间不等地发生着。
“他这是想做什么？”龙悦红也察觉到了问题。
蒋白棉撇了下嘴道：
“大概是他带了不少高性能电池，觉得有希望将我们的外骨骼装置耗到没电，还挺有耐心的嘛……”
“可是，他带不了多少榴弹啊。”龙悦红条件反射地提出了疑问。
白晨看了眼后视镜道：
“最近几次，他用的都只是激光武器。”
龙悦红顿时有点担忧：
“那我们该怎么办？”

第四十一章 方案
蒋白棉似乎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
“这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这样，我来穿戴那台外骨骼装置，利用它的综合预警系统和我本身对电信号的感应，给净法一个惊喜。
“出其不意的情况下，说不定能重创到他。”
“他是觉醒者。”商见曜指出了问题。
蒋白棉啧啧笑道：
“我又不傻，都已经吃过亏了，怎么会不考虑这方面的因素？
“我会尽量把距离保持在五十米以上。这应该超过了净法‘饿鬼道’能力的极限，要不然，之前他不会从树上扑下来后才发动能力，而这个距离上，我的命中率不低，即使用的是榴弹枪。”
对于蒋白棉的说法，商见曜等人略一思索，就表示接受，但白晨很快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和商见曜互换位置后，谁来驾车？谁来保证可以提前规避掉净法的远程攻击？”
蒋白棉“嘶”了一声：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想想该怎么解决……”
商见曜沉默了两秒，主动开口道：
“还是我来吧。”
蒋白棉顺着这个提议自言自语般道：
“你来的话，就得改一改方案。
“相比净法这个僧侣，你几乎等于没有经验，如果将给净法‘惊喜’，尝试重创他的任务交给你，我担心会给你造成极大的负担，带来很大的压力，导致你在关键时候判断出错，选择出错。
“嗯……这样，既然净法想和你兜圈子，你就尽情地和他兜圈子，把他往更远的地方撵，而我们则趁这个机会，把车开到黑沼荒野上经常有人来往的地方，那里车痕和脚印众多，能有效地掩盖我们的痕迹，让净法再也找不到我们，追赶不上。
“别说话……这就带来了另一个问题，等你摆脱了净法后，也肯定找不到我们了。那个距离绝对超过了对讲机的有效范围。
“我想想，想想，有了，约定一个荒野上较有名的地点，到那里会合。
“白晨，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地点？”
白晨观察了下四周，看了看天空：
“附近的标志性地点只有那个钢铁厂废墟。
“不过，到了经常有人来往的地方，以我们现在的行驶方向，会一路奔向月鲁车站。”
“月鲁车站？”蒋白棉微皱起眉头，“大概要多久。”
“保持现在的速度，差不多一天半，但途中肯定没法一直开得这么快。”白晨估算了一下。
——之前那名叫做哈瑞斯&#183;布朗的遗迹猎人和他的同伴，依靠自行车能够行走的小道，也用了一天多才从月鲁车站以北到达钢铁厂废墟，正常而言，靠汽车是没法这么快抵达的，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的吉普在净法追赶下，已全速往月鲁车站方向跑了小半天，而且，吉普肯定要比自行车快，“旧调小组”的目的地又只是月鲁车站，没想过继续北上。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
“如果以月鲁车站为会合点，我们还能尝试伪造一些指向北边的痕迹。
“要是之前已经顺利摆脱了净法，那肯定是最好的，要是没有，可以借此将他诱导向北边，让他卷入那场未知的浑水，与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异常碰撞一下。
“之后，就算他有能力摆脱，应该也追不上我们了。”
说着说着，蒋白棉本就不小的声音又变大了许多，似乎对能坑到净法很是兴奋。
商见曜默默听完，就像在学校时那样，举了下手：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蒋白棉颇感疑惑。
她觉得自己讲的已经非常清楚了。
商见曜嗓音略显沉闷地说道：
“我不认识月鲁车站，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那里。”
“……”蒋白棉一时竟无言以对。
隔了几秒，她才自嘲道：
“我都忘记你是一个初到地表的新手了……
“这说明你表现的不错！
“如果不是我要专心开车，我会竖大拇指夸你！”
强行解释了一波后，蒋白棉转而叹了口气：
“听说旧世界没毁灭前，天上有很多可以使用的卫星，这能帮助人们轻松定位目的地，让他们即使从来没有去过，也能熟练地选择最合适的路线抵达。
“这个……还是我来穿戴外骨骼装置吧，到时候，我继续开车，等避开了净法的第一轮攻击，我再下车去撵他，白晨趁机爬到驾驶座位置，掌控住汽车。”
“你穿戴外骨骼装置的时候，净法发动了袭击怎么办？”白晨想到了方案里隐藏的漏洞。
蒋白棉为之语塞，说不出话来。
白晨看了眼后视镜，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
“我也跟着下车，我来给商见曜引路。
“外骨骼装置单纯只背负一个我这样矮的人，应该不怎么会影响到移动和反应能力。”
“我说过了，你不是矮，是娇小。你这身高对荒野上的人来说，算是中等偏上了，我见过的流浪者，不到一米六的比比皆是。”蒋白棉随口驳了一句，接着点头道，“我就不说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了。既然生在灰土，到了地表，那么在合适的时候，承担起相应的风险，是常见的发展。如果需要我去冒险，我也不会把责任转嫁给你们。”
她呼了口气，提醒道：
“记得带上一定的食物。”
说到这里，她忽然闭上了嘴巴，甚至松开了握方向盘的右掌。
她抬手指了指扶手箱内的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并做出鼓腮帮子的动作。
商见曜、龙悦红相当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就看见白晨扭头，对他们使了个眼色。
两人同时放弃了涌到嗓子眼的话语。
白晨虽然同样不理解蒋白棉想表达什么，但她看得出来，组长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做更多的交流，甚至不愿意进行对话。
这时，蒋白棉重新握好了方向盘，转而说道：
“商见曜，你也得思考一下怎么应对净法的‘饿鬼道’。
“万一他不再兜圈子，突然靠近你，将距离拉到了能力有效范围内，那就麻烦了。”
“我会好好……”说到这里，商见曜停顿了一下，接着重重点头，“想一想！”
回答完毕，他连忙对白晨道：
“事不宜迟，我们把食物带上，做好下车准备。
“也可以现在吃一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没法停下了进食。”
“好。”白晨拿起放在扶手箱内的食物，分了一半给商见曜。
商见曜拆开一袋压缩饼干，将里面的食物塞入了口中。
过了不到一分钟，蒋白棉猛地拉动方向盘，让吉普车躲开了净法发射的激光。
无需吩咐，商见曜打开车门，扑出了吉普——这一次他没有顺势滚落，而是发力跳跃。
嗤的一声，一道激光又穿透了地表某处。
如果商见曜像先前那样顺势滚落，那他现在已经被这道激光命中——即使外骨骼装置有部分装甲，他也将无法幸免。
紧接着，他膝盖用力，带动辅助关节撑起，整个人一下就跃出了十几二十米，直奔远处的净法而去。
机械僧侣净法与之前几次一样，立刻后撤，拉开距离，兜起圈子。
趁此机会，蒋白棉猛踩刹车，放慢了车速，让白晨能够不受伤害地从副驾位置滚到地面。
滋溜的声音里，白晨随手关门，顺势翻滚，躲到了一丛低矮灌木后。
吉普的速度瞬间又飙升了上去，向着黑沼荒野上经常有人来往的大路而去。
这个时候，将净法远远撵开的商见曜返回了附近。
身体覆盖着铁黑色金属骨架和少量装甲的他，指了指身后的能源背包，示意白晨坐到这里。
白晨蹿出灌木丛，以外骨骼装置的辅助关节为“梯子”和“抓手”，蹭蹭两下就爬到了能源背包上。
这让她即使坐着，也比商见曜高出很多。
而比起单手抱她，这是最不影响外骨骼装置活动和瞄准的方式。
接下来，他们就要一路追赶净法，把这机械僧侣往更远的地方撵，和他在这片区域内兜圈子，从而为蒋白棉和龙悦红脱离净法追踪范围争取时间。
戴着金属头盔的商见曜跑了两三步，在无人袭击的情况下，竟主动做起了跳跃和翻滚。
白晨缩着身体，紧紧抓着外骨骼装置肩膀处的金属骨头，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她明白商见曜这是在趁净法反扑前多做磨合。
翻滚了几次后，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蹬蹬迈开大步，依靠综合预警系统带来的远程视力，追赶起披着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
净法眼中红光大亮，似乎因看见女性处在了不稳定的状态中。
他金属关节一弯，整个人弹了起来，向着侧面跳去。
他并没有彻底疯狂，依旧在执行着预定的策略，毕竟他对女性的仇视是来自身体造成的心理扭曲，而非觉醒者需要付出的代价，有一定的自控能力。
挂着一枚枚榴弹的商见曜见状，没像之前那样回返，继续追赶着净法，尝试拉近距离。
一追一逃了好几分钟后，能源背包上的白晨突然弯下身体，沉声说道：
“不对。
“净法在往吉普车的方向兜圈子！
“他想绕过我们，继续追赶组长他们！”

第四十二章 “骗子”
对于净法这样的应对，商见曜等人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们认为，净法没可能第一时间就准确判断出本方的意图，直接就采用起这种绕开外骨骼装置纠缠，继续追逐吉普车的策略，他们相信，至少要再多兜几个圈子后，净法才能反应过来。
谁知道，机械僧侣净法第一时间就把握住了他们最根本的意图，就像是他心通没有范围限制一样。
商见曜没有问白晨该怎么办，按照预想的最坏情况做起了处理：
围绕有车痕的内线，将净法往外线赶，争取可以多坚持一段时间，让吉普车能进入黑沼荒野上经常有人来往的区域——内线运动的路程和范围肯定都要小于外线，能有效降低外骨骼装置面对真正“智能”的机器人时，在反应速度、流畅程度上的不足。
就这样，一个覆盖铁黑色金属骨架的人类和一个本身就是铁黑色金属骨架的机械僧侣在荒野、林地、沼泽边缘疯狂奔跑着，跳跃着，追赶着，都没有吝啬本身的能源。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好几次试图发射榴弹和电磁武器的弹丸，但净法都及时改变方向，拉开了距离，没有现在就爆发战斗的意图。
全力使用着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看着电量一点点降低，看着与吉普车可能位置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心中虽然焦躁，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净法选择拉近距离，与他激战，他还能临机应变，置生死于度外地拼命，而现在这样，让他有一种得了慢性绝症，药石无效，正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觉。
“不要急躁。”这种高速奔跑、跳跃的状态下，白晨什么都做不了，但她有敏锐察觉到商见曜的状态变化。
——蒋白棉没有将榴弹枪给她，白晨也未介意，在她看来，组长这就是在防备机械僧侣净法绕开外骨骼装置，直扑吉普车，而且，白晨目前的定位是引路，并非战斗。
商见曜没有做出回应，但明显降低了脱离内线的次数，不再那么急躁。
同时，吉普车的车轮痕迹在这片区域连续变化，明显做了多次拐弯，这让净法难以再依靠对痕迹的预判锁定车辆行驶的方向，不得不靠近内线，寻找最后的车痕。
这就让商见曜找到了一个机会。
他抬起左臂，根据“精确瞄准系统”的图案提示，向着某个方向，发射了一枚榴弹。
刚完成变向的机械僧侣净法看起来已无从躲避。
他眼中红光大亮，脚踝和膝盖等位置的金属关节反人类结构地弯曲了起来，强行又做了一次变向，跃到了半空。
轰隆！
那枚榴弹爆炸，宛如一朵盛开的赤红烟花。
可是，它的膨胀比净法慢了一拍，没能将这名机械僧侣吞没。
就在商见曜懊恼自己没能把握住机会时，附近某棵树上，一枚榴弹激射而出！
它瞄准的是身在半空，其势已竭的净法。
净法闪烁红光的眼眸下意识望了过去，看见了绑着马尾，穿着灰底迷彩，端着榴弹枪的蒋白棉。
这位“旧调小组”的组长竟然没跟着吉普车远去，躲藏在了树上！
眼见自身已难以躲开那枚榴弹，净法背后和脚下的多个金属盖子自行打开，露出了幽深的、漆黑的、拳头大小的空洞。
嗤的声音中，一股股白色气体从那些空洞中喷出，推着净法于半空硬生生横移了出去。
轰隆隆！
那枚高爆榴弹在这名机械僧侣不远处炸开了，狂涌的冲击波浪让他身体倾斜，一时难以保持住平衡。
商见曜虽然不明白组长为什么会诡异地出现在这里，但他没有浪费机会，已是抬起右臂，依靠“精确瞄准系统”，用外骨骼装置的电磁武器瞄准了在半空失去平衡且短暂难以再喷发气体的净法。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时，他和白晨突然看见了一道道挺着肚子、疯狂吞食泥土的略显虚幻的身影。
这让他们同时都相信起自己非常饥饿。
“饿鬼道”！
净法通过刚才的跳跃和横移，将自己与外骨骼装置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二十多米！
白晨双手急切地探入衣兜，拿出了压缩饼干和能量棒。
这导致她失去平衡，从外骨骼装置的能源背包上滚落至地面。
可这并没有影响她疯狂地撕开包装，将食物塞入口中。
与此同时，商见曜却没有做出类似的动作。
他未被金属头盔覆盖的下颌区域，嘴巴张开，显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一块压缩饼干被唾液浸泡地膨胀开来，塞满了大半个口腔。
商见曜不断地咀嚼吞噬着这块饼干，以此平复自认为的饥饿。
这就让他的双手没有立刻缩回去寻找食物！
在离开吉普前，他以进食为理由，塞了小块压缩饼干在嘴里，但一直没有吞下去，为的就是能在“饿鬼道”影响下，争取到那么一两秒的时间！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商见曜一边疯狂地吞吃嘴里的饼干，并露出了因此而扭曲的笑容，一边扣动了扳机。
兹的电流声中，一枚弹丸包裹着银白色的电弧，以难以言喻的超高速越过二十多米的距离，准确命中了净法胸前的铁黑色金属。
砰和当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净法身前出现一个明显的、拳头大小的凹陷。
凹陷处，铁黑色的金属裂开并脱落，暴露出了其下隐藏的线路和零件。
凹陷周围，一道道裂痕呈放射状蔓延，如同一张蜘蛛网。
伴随着这样的伤痕，电磁武器的动能将净法推飞了出去，让他如同断线的风筝。
这时，树上的蒋白棉已放下榴弹枪，后拉左臂，丢出了一根缠绕着无数银白电光的金属撑杆。
当！
这雷龙般的金属撑杆扎入了净法身前的凹陷处，将他从半空击落，“插”到了地面。
扑通的声音里，一道道电弧如同展开的无数花瓣，顺着凹陷处的零件和线路，在净法体内绽放了。
这名僧侣的机械身躯一下僵直，眼眸失去了红光，仿佛变成了石头。
笼罩着周围的“饿鬼道”效果随之消失。
商见曜见状，忙改变方位，用电磁武器指向净法的头部。
他还没来得及瞄准，净法眼中又有红光亮起。
他整个金属骨架构成的身体猛然弹动，带着那根金属撑杆和兹兹不绝的银白电流，跳向了远处。
然后，这机械僧侣连续变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这个时候，蒋白棉才重新端起那把榴弹枪。
她难掩失望地大声说道：
“他果然有套应急后备系统和冗余的机体结构！”
商见曜本来想回应组长，可喉咙里、嘴里都是压缩饼干的“残骸”，噎得他险些翻出白眼，根本没法说话。
反倒是白晨，没有一口吞吃整根能量棒，咽下了嘴里剩余部分后，高声问道：
“要追吗？”
她是替商见曜问的。
蒋白棉眺望了下净法背影消失的方向，摇头说道：
“来不及了，而且，他这次一心只想逃跑，比外骨骼装置快多了。”
说完，她轻巧地从树上跳下，走向白晨和商见曜，宽慰道：
“不过也没关系，他已经被我们重创了。
“而应急的后备系统和冗余的、隔离开的机体结构肯定只有基本功能，要不然根本做不下。
“简单来说就是，净法在维修好自己前，不可能再继续追赶我们，他现在应该都没法使用武器系统和监听系统了。”
白晨松了口气：
“那我们有充裕的时间脱离他的追踪范围。”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吞完了嘴里的压缩饼干，脱口问道：
“组长，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去月鲁车站会合吗？吉普车呢？”
蒋白棉闻言，笑了一声：
“之前的方案是骗你们的。”
她的眼睛笑得都弯了起来：
“不把你们都骗了，怎么能骗得到净法？”
“……”商见曜和白晨一时竟有点呆滞。
蒋白棉端着榴弹枪，环顾了一圈道：
“从净法能在钢铁厂高炉位置‘感应’到大门处的女性声音，我就怀疑他的监听系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
“这一点，后来在几个方面都有得到一定程度的体现，让我愈发怀疑。
“比如，他怎么敢于兜圈子，摆出长期消耗的架势，万一我们不止一块备用电池呢？
“比如，他第一次袭击我们的时候，为什么是选择副驾位置，而不是更加重要的驾驶座？他又不认识我们，怎么知道我是组长，是表面上最有威胁的那个？我和白晨都提前商量过了净法袭击驾驶座该怎么办：我一抬起榴弹枪，她就埋低身体，让榴弹能穿过驾驶区域，飞出窗外，射向目标，结果，这个应对没能派上用场。
“有了这样的怀疑，我就故意引导你们讨论，制定了一个在月鲁车站会合的计划，看净法会不会上当，其实，就算他没‘听’见，未上当，通过你们的表现，他迟早也能发现你们的目的是拖延，是让吉普有时间脱离他的追踪范围。
“所以，在这里完成了连续拐弯后，我就迅速停车，躲到了不远处的树上，并让龙悦红继续往前开，吩咐他在十分钟后停下来等我们。”

第四十三章 邀请
听着蒋白棉的解释，商见曜和白晨逐渐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很多征兆他们其实都有发现，只是没往深处去想。
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
“不该啊？
“你不是应该早就猜到这个计划有问题吗？我不说话，用动作暗示你含块饼干在嘴里对抗‘饿鬼道’的时候，你不是领悟地挺快的吗？
“从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发出声音，而之前制定方案的时候，却连嗓音都不压低，就可以察觉到异常啊，甚至能直接猜到当时说的未必等于真正要做的。”
商见曜未做回想，直接说道：
“我当时以为你是怕用声音交代，会让我时常记起相应内容，难以规避掉净法的‘他心通’，毕竟我们不知道这个能力的有效范围是多大。
“而转化成动作和画面，就有解读的过程，净法即使能在我心里看到那幕场景，也未必能够理解真实含义是什么。”
“……你想得太复杂了。”蒋白棉做出了评价。
白晨则附和了商见曜：
“我也以为你当时不发出声音是基于对觉醒者的了解。虽然我从来没听说过议论觉醒者的能力，讨论怎么对付他，会让他‘听’到，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我在这方面肯定没有大势力了解得多。”
“……你比他想得更复杂。”蒋白棉笑了一声，自我赞美道，“难道我表现的真无懈可击？”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骗我们，没有往那个方向思考的想法。”商见曜当即回应道。
白晨点了下头，表示认同。
蒋白棉又环顾了一圈，笑着岔开了话题：
“所以说，出来拉练能让你们迅速积累经验，培养起彼此间的默契。
“总之，不管我做出什么决定，你们都要相信，我绝对不会坑你们。”
“走吧走吧，去和龙悦红会合。”
“好。”商见曜和白晨已完全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从中学到了不少。
蒋白棉又看了眼机械僧侣净法逃跑的方向，叹了口气：
“可惜，没能摧毁净法的机体，拿到里面的仿生芯片。
“相应的技术肯定很值得研究，能帮助公司攻克很多难关，而且，僧侣教团对旧世界的毁灭原因多半有一定的了解，‘永生人’可是旧世界毁灭前最重要的项目之一，能继承这份遗产的不会简单。”
说到这里，不等商见曜提醒，蒋白棉主动摇头道：
“哈哈，这都是我美好的畅想。
“其实真要摧毁了净法的机体，我反而不敢去拿他的仿生芯片。觉醒者的能力又诡异又可怕，把承担他意识的仿生芯片随身携带简直等于自杀。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她随即转头看向商见曜：
“走吧。”
商见曜看了眼车轮痕迹，默默转过了身体，蹲了下来。
“很细致嘛，没有让我们自己赶路，我可追不上外骨骼装置。”蒋白棉满意点头，侧着坐在了能源背包上，给白晨留了一半位置。
等到两人坐好，抓牢了肩膀位置的金属骨架，商见曜直起身体，迈开大步，在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里，追寻着车轮轨迹而去。
他没有全速奔跑，蹬蹬蹬的声音不是很大。
大概一刻钟后，商见曜脱离稀疏的林地，来到了一片灰黑的荒野上。
这里是石块和杂草的天下，泥土较硬，车痕浅而众多，让人分辨困难。
利用“综合预警系统”，商见曜看到了很远处的吉普车。
它的侧轮陷进了一团池塘大小的淤泥里，整个车身倾斜着，随时可能下沉。
不过，有两根绳子将它和一辆拼接而成、外形狂野的灰色越野车连在了一起。
这灰色越野车发动机嗡嗡作响，试图将吉普拉出泥潭。
龙悦红挎着突击步枪，站在车旁，和一男一女相谈甚欢。
“怎么样，看到吉普车了吗？我感应到那边有不少人。”蒋白棉按着外骨骼装置的肩膀，伸长脖子，望向龙悦红所在的远处。
商见曜点了下头：
“看到了。”
“龙悦红没事吧？”白晨见商见曜的步伐明显有放慢，遂提出了一个问题。
商见曜笑道：
“他很好，还交了几个朋友。”
“嚯。”蒋白棉发出了语气词，“过去看看。”
商见曜随即加快脚步，奔向吉普车所在的位置。
蹬，蹬，蹬，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让龙悦红和他旁边的一男一女能够远远听到动静。
那一男一女和龙悦红几乎同时扭头，望向了这边。
一看见过来的是台铁黑色的军用外骨骼装置，那一男一女脸色突变，想都没想就各自翻滚，回到了灰色越野车附近。
此时，吉普车已经被那辆拼装成的灰色越野车拖出了小型沼泽。
龙悦红则脸露欣喜，迎了几步：
“怎么样了？”
喊完之后，他记起一事，忙扭头对那辆灰色越野车喊道：
“不要担心，是我的同伴！”
“他们是？”商见曜已奔到近前。
灰色越野车处，无论是里面的人，还是外边的一男一女，都高度紧张和戒备。
龙悦红连忙回答道：
“我不熟悉路，把车开到了淤泥里。他们发现之后，主动提供了帮助。
“他们很友善！”
蒋白棉和白晨对视了一眼，低声笑道：
“这不像是普通荒野流浪者会做的事情啊……”
说完，她拍了下商见曜的肩膀：
“我们也表现出自己的友善。”
商见曜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
等到蒋白棉和白晨从能源背包上跃下，端起各自的枪支，做好了防备，他才走到龙悦红身旁，大声说道：
“帮我脱掉外骨骼装置。”
见商见曜确实在解除外骨骼装置，灰色拼装车处那帮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商量了一下，让之前和龙悦红交谈的那一男一女重新走了过来。
那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着张国字脸，皮肤粗糙而沧桑。
他黑发棕瞳，穿着旧世界所谓的正装，腰背挺得笔直——当然，正装肯定是经过修改，便于行动的那种。
和商见曜等人之前遇到的荒野流浪者不同，他的衣物虽然陈旧，打了块不明显的补丁，但完全没有破破烂烂的感觉。
那名女子二十多岁，同样黑发棕瞳。
她穿着一套军绿色的迷彩服，五官还算不错，但脸上完全没有表情，给人一种冰冷淡漠的感觉。
她脖子与衣物的交界处，则隐约有青黑色纹身存在。
这一男一女各自背着把自动步枪，拿着黑色的手枪，走到距离蒋白棉等人四五米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感谢你们提供帮助！”蒋白棉高声喊道。
“这是每一个有道德的人应该做的。”那三十来岁的男子平静回应道。
蒋白棉顿时露出了笑容：
“在灰土上，道德可是奢侈品，不，稀有物品。”
“不能因为旧世界毁灭了，我们就放弃道德。”那男子对自身能坚持道德颇有点自豪。
然后，他高声问道：
“你们也是去月鲁车站以北吗？”
“你们去找人？”蒋白棉眉毛微动，“怎么称呼？”
那男子坦然回答道：
“吴守石，一名中级猎人。”
他顿了下又道：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月鲁车站以北，发现了一座旧世界的城市废墟，之前从来没有被发现过的。”
之前从未发现的城市废墟？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蒋白棉微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知道的？
“沼泽深处有异常发生也就是前晚的事情。”
吴守石看了眼同伴，未做隐瞒：
“有人进入了那个城市废墟，发现了很多东西，改了台无线电报机出来，将事情传递回了野草城的公会。
“你们应该清楚，从未被发现过的城市遗迹意味着什么。”
没等蒋白棉等人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危险和机遇！
“那里的物品、资料和秘密足以满足成千上万的遗迹猎人团队很多次，你们不用担心彼此之间的杀戮。
“相比较而言，城市废墟里本身就存在的危险更加直观更加可怕，而多一些同伴就能多一些力量对抗它们。”

第四十四章 下一个目的地
对于那种新发现的旧世界城市废墟，因为不清楚里面残存的“无心者”有发生什么异变，不知道还有什么隐藏的危险，遗迹猎人们更倾向于合作结盟，共同探索，而不是防备彼此，尽量消除竞争对手，反正那样一个城市废墟里，各种资源丰富，足够满足所有人，不需要互相抢夺。
在遗迹猎人群体里，这种事情被称为“开荒”。
蒋白棉对吴守石的邀请并不意外，她先是回头看了商见曜等人一眼，然后笑着说道：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
不等吴守石开口，她转而说道：
“我听说月鲁车站以北有不少异常。
“除了你们应该也知道的深夜嘶吼，还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死去，表面没有任何伤痕，脸部或扭曲，或微笑，非常古怪。”
她把从哈瑞斯&#183;布朗那里得到的情报转述给了吴守石等人，算是回报对方帮忙将吉普车从淤泥里拖出来的行为。
吴守石听完之后，侧头看了眼身旁那表情淡漠的女性同伴：
“如香，你能看出些什么？”
那名穿军绿色迷彩服的女子摇了摇头：
“无法判断。”
吴守石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望向蒋白棉道：
“感谢你的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但这样一个机会，可能好几年才会遇上一次，而且之后只会越来越少，肯定不能放过。
“在灰土上，能争取的都要尽量争取，否则只是死得早几年，还是晚几年的区别。”
他表达出自身坚定的意志后，见蒋白棉只是微笑，不置可否，顿时明白了对方确实没有去探索新废墟的想法。
“那我们继续赶路了，希望还能再见。”吴守石礼貌告别，和同伴一起返回了灰色越野车处。
“愿还能再见。”蒋白棉抬手挥了一下。
“再见”是灰土上最美好的祝愿语之一。
在每个人随时可能因饥饿、疾病、袭击和天灾死去的情况下，能够再次见面绝对是一件珍贵的事情。
目送那辆灰色越野车远去后，蒋白棉转过身来，感叹出声：
“可惜啊……
“那样一个没被发现过的城市废墟肯定能找到很多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白晨望着北边，下意识问了一句：
“真的不去？”
“我像是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吗？”蒋白棉笑着反问道。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齐刷刷地望向了自己，眼神多少都有点古怪。
“哈哈。”她干笑了两声，“那是战术，懂吗？战术。”
在三位组员开口前，她调侃起了白晨：
“怎么？荒野流浪者的血液在你身体内熊熊燃烧，催促你去？”
白晨沉默了一秒，略微低头道：
“更多，是，习惯吧。
“只要知道了这种事情，每一个荒野流浪者都不会放过机会。
“比起缺衣少食地在冬天冻死，拼一把至少还有希望。”
蒋白棉轻轻颔首，看了下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如果我们‘旧调小组’已经成立半年以上，完成过好几个任务，那这次我肯定会修订计划，绕去月鲁车站以北。
“但是，我们有两名初到地表的新手，那里的异常和危险则已表露的明明白白，我不可能带着他们两个菜鸟去冒险，用他们的生命为自己的期望铺路。”
商见曜安静听完，突然开口道：
“你之前还说我表现不错，让你忘记了我是初到地表的新手。”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蒋白棉有些许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抢在商见曜重复前，她揉了揉耳朵：
“总之，我们‘旧调小组’每一个成员都来之不易，我不会随意让你们牺牲的。”
说到这里，她正色对白晨道：
“看下地图，确认我们现在的位置。
“虽然我们不去那个新发现的城市废墟，但得把这个消息传递回公司。我得找找最近的、依附于公司的、有无线电报机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在哪里。
“还有，哈瑞斯&#183;布朗提供的那个情报，与机械僧侣净法有关的情报，也得传递回公司。”
“好。”白晨拿出了一份相对而言较为简陋的地图。
这个时候，龙悦红才想起询问关键之事：
“组长，你们解决净法了？
“他还会再追来吗？”
蒋白棉嗤笑了一声：
“如果他随时会追来，我还敢在这里和吴守石他们交流，和你们聊天的啊？”
见龙悦红松了口气，她话锋一转道：
“不过嘛，我们确实还没解决净法。”
龙悦红的身体顿时紧绷了一些。
蒋白棉随即笑道：
“我们只是重创了他，让他一时半会没法追来。
“等他修理好自己，我们早就脱离他的追踪范围了。黑沼荒野这么大，几乎不用再担心被他找到。”
龙悦红缓和下来，摸了摸肚子：
“感觉有点饿。”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很久，而他只在受“饿鬼道”影响时，塞了半块压缩饼干。
蒋白棉眉毛微动道：
“你竟然不问我们怎么重创净法的？”
“从你中途下车，我就能大概猜到你真实的方案。”龙悦红挺了下腰背，“具体的细节嘛，可以吃过午饭再问。”
“孺子可教。”蒋白棉用故作老迈的语气赞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聪明。”
龙悦红顿生喜悦之情，下意识想谦虚两句。
这时，商见曜不知是不是故意地脱口问道：
“组长，你之前都觉得他不聪明啊？”
“……”龙悦红的表情瞬间垮掉。
蒋白棉咳了两声：
“……那也不是，主要是他没什么经验，能及时反应过来就相当不错了。
“再怎么说，也是做过基因改良的，脑子不会太差。”
“我成绩只是中等……”龙悦红微低脑袋，自言自语般回了一句。
蒋白棉微侧脑袋，仔细分辨起对方的话语。
隔了几秒，她瞥了眼商见曜：
“有的时候，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中等者活下来的可能反而更大，因为他们懂得听从命令，不会自作主张。
“再说，每个人的长处都不一样。”
龙悦红吸了口气，缓慢点了点头。
这时，白晨已确认好当前位置，在地图上指给了蒋白棉看。
“哈，最近的聚居点竟然在北边……傍晚或者明早应该能抵达……”蒋白棉仔细看了一阵，“还好，和月鲁车站还有很远的距离，方向也存在一定的偏差，不至于让我们卷进那边的事情。”
她随手将地图合拢，丢给白晨：
“出发吧，目标黑鼠镇！”
商见曜和龙悦红对黑沼荒野不熟，没有异议。
“白晨，你检查下车辆情况，龙悦红，你从后备箱里再拿点能量棒出来。”蒋白棉一边吩咐，一边走向吉普。
等到白晨和龙悦红各自做起吩咐的事情，蒋白棉放慢脚步，目视前方的小型沼泽，对身旁的商见曜说道：
“你刚才为什么要打击龙悦红的自信心？
“坦白点，说出心里真实的想法。”
商见曜同样看着前方，嘴角略微上翘道：
“我想让他离开‘旧调小组’，他太碍事了。”
蒋白棉没有回应，依旧往吉普车位置缓慢行去。
过了两秒，她听见商见曜略显沉闷的嗓音低低响起：
“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蒋白棉幅度不大地侧了下脑袋，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差点就没听清楚你在说什么！”
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加快步伐，登上了吉普车的驾驶座。
很快，吉普重新启动，向着偏北的黑鼠镇而去。
轮流吃完午饭，商见曜主动问道：
“野草城是什么地方？在哪里？”
副驾位置的白晨侧身扭头道：
“是‘最初城’边境的一座城市，在僧侣荒原边缘。”
“僧侣荒原？”龙悦红敏锐察觉到这个名词有些古怪。
——在“盘古生物”内部，因为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到地表，所以相应的地理教材非常粗略，只大概介绍了下各大势力，标明了最主要的地形。
“就是机械僧侣们活动最频繁的区域。”蒋白棉边开车边随口解释道，“传闻僧侣教团的总部，藏着‘永生人’技术和对应设备的琉璃净土，就在这片荒原的某个地方。”
白晨跟着补充道：
“这片荒原具体的位置在黑沼荒野东南，想去‘最初城’，只要不绕路，都会经过。”
简单介绍完僧侣荒原，她继续起之前的话题：
“野草城原本是僧侣荒原上一个小型势力，后来‘最初城’扩张了过去，想将那里的居民都变成奴隶。
“就这样，他们打了几仗，各有死伤，而当时‘最初城’还与别的大势力有冲突，实在没办法增援这边的捕奴队，只好与野草城谈判，允许他们以正式公民的身份加入‘最初城’。
“所以，野草城自治程度很高，是遗迹猎人非常活跃的地方，那里的‘猎人公会’分部也相当有名气。”
听完白晨的讲述，吃饱喝足的龙悦红开始问起蒋白棉等人对付净法的具体细节，从中汲取经验和情报。
就这件事情聊到最后，他侧头看向商见曜，难忍好奇又有点犹豫地问道：
“你让净法突然变得友善的那个觉醒者能力叫什么啊？”
他连忙又补充道：
“如果不方便回答，就不要说了。”
商见曜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沉默了几秒道：
“推理小丑。”

第四十五章 第三晚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一片金红，灰黑的荒野上，树木间或出现，笔直挺立。
龙悦红看着远处向北面行进的几道人影，颇为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有的遗迹猎人纯粹靠步行？
“这不就赶不上之前那一批了吗？”
自从与吴守石等人分开，他们在前往黑鼠镇的途中，已遇到过好几拨去月鲁车站以北的遗迹猎人。
这些猎人有的驾驶改装过的车辆，有的使用轰鸣不断的摩托，有的依靠自行车，有的骑着驯服的马匹，虽然交通工具千奇百怪，但至少都有。
开车的白晨瞄了一眼，简单说道：
“这都是想捡便宜的。”
“怎么说？”龙悦红追问道。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正在维护自己的手枪，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们故意步行，不想第一批抵达那个城市废墟。
“这样一来，前面的遗迹猎人就能帮他们踩雷，消除掉很多危险。
“虽然这也让他们失去了拿到第一手资料，挑选珍贵物资的权利，但胜在更加安全。只要他们不往城市中心地带钻，活下来的可能不小，反正那么大一个城市，就算前面是大势力的队伍，也没办法一次把边缘区域全部搬空，没法看守住所有道路。”
龙悦红先是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了疑惑：
“可他们这样也搬不了多少东西啊，单凭肩扛手提，能负担的肯定很少，还不如不去。”
蒋白棉抬头嗤笑道：
“看来你们确实对城市废墟没有概念。
“那里多的是废旧车辆，多的是各种零件，只要你会修理，完全可以到了那边再‘准备’交通工具，呵呵，这本身也算是收获之一。
“其实，比起自己开车过去的那些人，他们收获的反而更多，数量上的多。”
龙悦红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之前吴守石那个遗迹猎人团队共四人，开了一辆灰色越野车，等到了城市废墟之后，他们如果能避开或解决危险，则最多可以获得三辆车和四车物资，再多就没法带走了。
要是四个遗迹猎人纯粹靠步行过去，只背了帐篷和武器，那他们最多能得到四辆车和四车物资。
商见曜想了想，自言自语般道：
“开车最大的作用不是赶时间和保持体力吗？”
“对，所以这帮人到了月鲁车站肯定得休整不止一天，反正他们不用赶时间。”蒋白棉将“联合202”手枪挂回了武装带上，指着远处那群人说道。
她随即左右看了看：
“快到傍晚了，看来今天是赶不到黑鼠镇了。
“我们找个土坡之类的地方扎营，等天亮再走。”
“好。”“好的。”商见曜、龙悦红等人相继做出回应。
没过多久，他们在灰黑的荒野上找到了个小土包，于背风的地方弄好了帐篷。
蒋白棉看着升起的篝火，拍了拍手，眼眸微转道：
“商见曜，龙悦红，你们中午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啊？”龙悦红有些懵。
他花费了几秒钟的时间才记起在钢铁厂废墟还有任务没完成——一是凭自己的能力找到些食物，二是绘制钢铁厂废墟的布局图。
“可是我们的探索被净法打断了，现在又不能回去，得到黑鼠镇。”他忙辩解起来。
他旁边的商见曜没有说话，只微笑看着蒋白棉，似乎已明白组长是“故意找事”。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笑吟吟说道：
“所以，得给你们换个能现在完成的任务。”
她随即低头看了眼腕上的黑色电子表：
“天黑之前，完成一次狩猎，猎物大小不限。”
说完，她抬起脑袋，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把已经绘制完的部分地图给我看看。”
商见曜立刻交出了那页只画了医院和广播站区域的纸张。
蒋白棉伸手接过，展开一看，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要标个厕所？那又不能用了。”
组长，你这句话也很奇怪……龙悦红没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商见曜认真回应道：
“细致和真实是我对绘制地图的要求。”
“你之前绘制过地图？”蒋白棉略有点好奇。
“没有。”商见曜坦然摇头。
“那说个……”蒋白棉硬生生将后面那个字吞回了肚中，甩了下手道，“去狩猎吧。”
商见曜和龙悦红没有拖延，各自挎着突击步枪，走向小土包顶端，眺望起四周。
荒野上的杂草在傍晚的风中轻轻起伏着，与灰黑的泥土和各种石头交相辉映。
这么一眼看去，就连树木都只有那么几十百把株，更别提活跃的动物了。
这意味着商见曜和龙悦红连个目标都找不到。
“往哪边走？”龙悦红习惯性问道。
商见曜看了眼土包周围的小溪：
“跟着它走，找到河流，那里应该有鱼。”
“对啊。”龙悦红表情一松。
他犹豫了下又道：
“可这能算是狩猎吗？”
“从目的上来讲，肯定算。”商见曜不甚在意地回答道，“唯一的问题是，得走出多远才能找到鱼。”
“……要不，我们顺便再狩猎下其他动物？”龙悦红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商见曜，你说你能用‘推理小丑’的能力把猎物直接骗回来吗？”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龙悦红两眼：
“首先，你得让它们能听懂我说话，其次，你得让它们停下来听我说话。”
“……也是。”龙悦红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想了想道：
“不能这么盲目去狩猎，我们先向白晨请教一下吧。”
“好。”商见曜并不介意，直接转身，走向篝火附近的吉普车。
龙悦红看着他的背影，默然两秒，轻轻叹了口气。
“白晨，附近哪里可能有猎物？”靠近吉普车后，商见曜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晨指了指有稀疏树木的地方：
“可以去那边看看，应该有兔子。
“你们要注意分辨脚印、粪便……”
她简单讲了讲狩猎兔子的技巧，末了道：
“如果是普通人，我会建议弄陷阱、用工具，但你们的枪法足够了，只要能保持平静，不手忙脚乱。”
“嗯。”龙悦红和商见曜顿时有点期待。
……
一个小时后，太阳的余晖还在挣扎下滑时，商见曜和龙悦红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篝火位置。
前者的手里提着一只皮毛灰白的野兔，血液滴答滴答地往下落着。
“你们用了这么久，就只抓了一只兔子？”正舒服烤火的蒋白棉站了起来。
“兔子太敏感了，跑得也快，洞穴又多……”龙悦红摆出困难。
蒋白棉笑了笑，帮他补充道：
“而且今天有太多人经过，那些兔子都被吓坏了，更加难抓。”
“对对对！”龙悦红忙不迭回应道。
商见曜则想了下道：
“还是我们太轻视兔子了，觉得能手到擒来。”
“不错，这次有了经验，以后就好办了。”蒋白棉指了指篝火，“把毛褪了，血弄干净，烤上。”
很快，那只兔子就串在了一根较粗的树枝上，于赤红火苗的顶端翻来滚去。
白晨时不时地往兔子上撒着盐，让表面逐渐变得金黄，让一股商见曜、龙悦红似乎从未闻过的香味弥漫开来。
“似乎会很好吃……”龙悦红和商见曜同声说道。
蒋白棉笑着摇了摇头：
“只能说将就。
“没有油可以刷，没有香料可以撒，兔子肉又比较柴，勉强能吃吧。”
“好奢侈啊。”商见曜和龙悦红下意识就回应道。
烤肉的时候还要边烤边刷油，多浪费啊！
蒋白棉一直盯着那只不大的兔子，没有抬头：
“有的时候，没有容器装熬出来的油，就只好现场解决一部分。
“在野外，要懂得适应环境。”
蒋白棉话音刚落，猛地抬起脑袋，望向小土包侧面：
“有两个人过来。”
本就在戒备四周的龙悦红立刻抬高了狂战士“突击步枪”的枪口，商见曜和白晨也跟着望了过去。
几分钟后，他们看见了那两个人。
这同样是一男一女的组合，前者不到一米八，四十来岁，披着黑色的长发，嘴边留着一圈很有气质的胡须，即使已近中年，也能让人轻松看出他曾经是个美男子。
女性一米七出头，金发碧眼，五官深刻，很是美艳。
他们两人的共同点是，都穿着宽松的、少见的长袍，一个深黑，一个灰蓝，后者表面还有各种奇怪的、抽象的符号。
蒋白棉动了下眉毛，高声问道：
“两位来做什么？”
金发碧眼，穿灰蓝长袍的女子当即停下脚步，用左手包着右手，举于眉眼处，弯腰行礼道：
“福生无量天尊。”
她用的是字正腔圆的灰土语，而不是她看起来应该会用的红河语。
那中年男子则笑道：
“我和她不熟，刚遇上没多久就闻到这边有香味，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谁大发善心。”
“可能没法好心。”蒋白棉态度从容地指了指篝火上的不大兔子。
“那既然遇上了，大家聊聊天不也挺好的吗？”中年男子保持着笑容，“不是我自夸啊，我遇到的所有人都称赞我学识渊博，见多识广。”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对商见曜等人打了个隐蔽的手势，让他们不要放松戒备。
她随即笑道：
“好啊。”

第四十六章 不简单
听到蒋白棉的回答，留着黑色长发，穿着宽松黑袍的中年男子在篝火旁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了下来，显得很是洒脱。
那名金发碧眼，套灰蓝长袍的女子也不甚在意地跟着坐下，似乎完全不担心商见曜等人包藏祸心。
这份自信，这样的态度，让蒋白棉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们看起来就这么无害？”
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则同时闪过了差不多的念头：
这两人明显很有底气！
“这不是刚发现了一个旧世界的城市废墟吗？大家都有奔头，哪还有时间自相残杀？”那中年男子伸出双手，在篝火上取起了暖，“怎么称呼？”
蒋白棉坐回了原本的位置，坦然回答道：
“蒋白棉。
“我们来自某个势力，到黑沼荒野完成某些任务。”
她主动透露了点身份，但又没完全说透，希望能让对方有所顾忌，大家和和气气地过完今晚，分道扬镳。
而她之所以同意对面两人来篝火旁就近交流，主要是考虑到商见曜的觉醒者能力范围有限，近距离肯定要比远程好。
即使对面同样有觉醒者，重点目标肯定也只会是蒋白棉这个表现的就像头目的人，这样一来，商见曜就有机会了——哪怕对方能使用类似“饿鬼道”的范围型能力，在这个距离下，早已做好准备的商见曜也来得及完成一次反击，做出相应的影响。
“看得出来。”那名中年男子对蒋白棉主动透露的身份没有一点怀疑，“无论是从长相、体型、皮肤，还是衣物、武器看，你们都不像是荒野流浪者，哈哈，只有那位小姑娘，让我不敢肯定。”
他指的是正在烤兔子的白晨。
蒋白棉正要回一句“我们的年纪不小了”，那中年男子已继续说道：
“我叫杜衡，木土杜，平衡的衡。
“我是一名历史研究员，也是古物学者。说来惭愧，虽然加入猎人公会有二十多年了吧，但之前一直都只是新手，最近才升到正式，哎，我没接过几次委托，更多是借助他们的资源和消息来完成自己的研究，这不，有个从未被探索过的旧世界城市废墟被发现，我就来了。”
他说话时一直保持着笑容，显得很是和善。
但他的回答愈发让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不敢轻视：
一个似乎只带了把手枪的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居然敢独自在灰土上晃荡，探索城市废墟，而且还活到了中年——这本身就能说明对方肯定不简单。
那名金发碧眼的女子跟着做起自我介绍：
“我叫伽罗兰，一名道士。”
虽然她会说灰土语，但某些发音还是有点古怪，这让商见曜等人总觉得风格不是太对。
伽罗兰笑容浅淡地继续说道：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有很多人往这边走，我就跟着过来看看。”
“真是随便啊……”蒋白棉毫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
伽罗兰笑意不减地回应道：
“不然呢？
“自从旧世界毁灭，不少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我们人类虽然自诩为高等生物，但在世界和命运面前，就像是狂风里的落叶……”
说话间，她指了指远处的稀疏树木：
“只能跟着风起舞，无从决定自己要落到何处。
“既然无法反抗命运的安排，那不如放弃这方面的想法，随风而动，改变思维，去见识途中的种种风景，从中寻找道的存在，然后，借此分辨出真实与虚假，彻底摆脱桎梏，期以永恒岁月。
“正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看着这么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龙悦红等人都有点懵。
对方每一句话，他们都能听懂，可连成整体就让他们颇为茫然了。
最终，他们只能总结出对方的行事风格是：
随遇而安。
“我大概明白了。”蒋白棉一脸认真地点头。
杜衡若有所思地看了伽罗兰一眼，转而指着那只兔子道：
“我刚才过来时，有看见两只野兔。这说明这边猎物不是太稀缺啊，你们为什么只抓了一只？这么多人……”
听到这个问题，商见曜和龙悦红的脸庞程度不一地涨红了起来。
蒋白棉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他们一眼，低笑摇头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
杜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是僧侣教团的教众？或者是水晶意识教的？”
“不是。”蒋白棉状似随意地解释道，“我们只是刚遇上了一名僧侣教团的机械僧侣，和他产生了点矛盾，大战了一场。”
杜衡嘴巴微张，想了想道：
“那名僧侣有没有披红色袈裟？”
“有。”蒋白棉没有隐瞒。
杜衡和伽罗兰又一次打量起这个四人小队。
前者收回目光后，笑了笑道：
“你们还是挺厉害的嘛。
“据我所知，僧侣教团里披红色袈裟的那些机械僧侣，同时为觉醒者的概率不是太低。”
伽罗兰跟着点头，表示自己也这么听说过。
“他是。”蒋白棉肯定了对面两人的猜测。
她环顾了一圈，没让目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然后笑着问道：
“两位，你们对觉醒者似乎有很深的了解？”
既然杜衡说了“聊聊天不挺好的吗”，而伽罗兰又崇尚随遇而安，她也就没有客气，开始探求对普通人而言绝对稀罕的情报。
如果对方不回答，她肯定也不强求，要是回答了，她会考虑分条兔子腿过去——反正他们四人也没想过靠这么小的猎物吃饱，重头戏是能量棒和压缩饼干，实在不行再上几个军用罐头。
杜衡摸了摸嘴边的胡须：
“哎呀，这可就考到我了。”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抢在金发碧眼的女道士伽罗兰开口前，杜衡得意补充道：
“不过，我有认识好几位觉醒者，他们告诉我，觉醒者在心灵里，同样在探求和追寻新的世界，就如同灰土上所有人都在现实中寻找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希望能不再饥饿，不再被疾病和畸变困扰。
“对，僧侣教团将那称呼为‘极乐净土’。”
商见曜听得很是认真，似乎有了些明悟。
这时，伽罗兰神情柔和地插了句话：
“僧侣教团里那些披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有一定的概率已进入‘起源之海’。”
“对对对，‘起源之海’！他们有提到这个名词。”杜衡一拍大腿道。
蒋白棉安静听完，若有所思地问道：
“如果渡过了‘起源之海’，又将抵达哪里？”
“我不知道。”伽罗兰平和回应。
杜衡笑了笑，未做回答，但也没说自己不知道。
蒋白棉想了两秒，转而问道：
“那又是从什么地方进入‘起源之海’的呢？”
伽罗兰看着那团跳跃的赤红篝火道：
“每个人对那里的称呼都不尽相同。”
这时，杜衡笑着插话道：
“比较得到公认的是：‘群星大厅’。”
商见曜眼眸微动，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这样啊。”蒋白棉微微点头道，“我没接触过几位觉醒者，对他们没什么了解。”
说完，她没给杜衡和伽罗兰开口的机会，侧头看向了白晨：
“烤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白晨将串着兔子的树枝收了回来。
“远来是客，分一些给他们两位。”蒋白棉吩咐道。
白晨清楚刚才听到的那些情报究竟有多么难得，完全没有抗拒之情，让烤兔散了会热后，扯掉两条后腿，分别递给了杜衡和伽罗兰。
——她在灰土上流浪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起源之海”和“群星大厅”等名词。
杜衡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抓住腿骨顶端，呼呼喊烫地吃了起来。
“不错，烤得刚刚好……”吃着吃着，他含含糊糊地赞美了一句。
伽罗兰比他斯文多了，捏着温度不高的凸出骨头，小口小口地将兔肉咬了下来。
与此同时，白晨将剩下的烤兔分成四份，放入了自己等人的饭盒内。
商见曜吃了一口，觉得这肉确实很柴，但咀嚼间，有着比公司内部那些肉菜更香的感觉。
龙悦红负责警戒周围，眼巴巴地看着，没法立刻享用到。
吃完那点兔肉，蒋白棉见杜衡正没有形象地吸吮残留余味的手指，笑了笑道：
“杜，先生，你不是说自己是历史研究员，且学识渊博吗？
“那你对月鲁车站以北新发现的那个废墟有什么了解？知道它对应旧世界哪个城市吗？”
杜衡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双手，呵呵笑道：
“不知道，旧世界很多资料都在它毁灭那会，以及混乱年代里完全遗失了，包括许多高精度的地图。
“但我可以肯定一点，那个新发现的城市废墟绝对有异常，有很大的研究价值。”
“为什么这么说？”蒋白棉代表白晨、商见曜等人问道。
杜衡抬头望了眼北面的天空：
“旧世界毁灭时，城市周边的小镇、乡村里，有不少人活了下来，可居然从来没有人提过或者试图探索过那个城市废墟。嗯，后面是发现废墟的遗迹猎人传回来的情报。”
对于这点，蒋白棉和白晨深表认同——当初水围镇的田二河年纪那么小，都心心念念地跑回市里寻找父母。
“这样的细节说明那个城市废墟绝对不简单。”杜衡再次给出了结论。
他话音刚落，北面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粗哑苍凉的嘶吼：
“嗷呜！”
寂静的夜里，就如同有一场噩梦在降临。

第四十七章 寄于自然
那嘶吼还未平息，大沼泽不同地方又有相似的吼叫声响起，接连不断，回荡不休。
杜衡侧耳倾听了一阵，脸上总是挂着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不见。
等到黑沼荒野的夜晚重新变得安静，这位自称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的中年男子回头望向蒋白棉、商见曜等人道：
“那边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一点。
“看来我得连夜赶路了。”
说话间，他已是站了起来。
“小心。”蒋白棉未做挽留，客气说道。
杜衡笑了一声，没做直接的回应，告别前随意絮叨般说道：
“小姑娘，你的名字总让我想起以前。那个时候，我老家附近有很多棉田，每当现在这个季节，或者更迟一点，就能看见数不清的小小云朵落到地上。那场景美极了。”
蒋白棉跟着站起，微微一笑道：
“我父亲是研究棉花改良的生物学家，而我出生的那个月正好是棉花丰收的季节，所以，他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说到这里，她含笑抗议道：
“虽然你确实比我们年长，但应该还用不了‘小姑娘’这个称呼吧。”
杜衡哈哈一笑：
“我的年龄可比外表大多了，也比你们想象的更大。”
他没再耽搁，笑着挥了下手：
“愿能再见。”
“愿能再见。”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礼貌回应道。
杜衡又摆了摆手，转过身体，绕过土包，在太阳已落明月未起的黑暗荒野中，一步一步走向北边。
“伽罗兰女士，你呢？也要赶去月鲁车站以北吗？”蒋白棉重新坐下，望向对面金发碧眼的道人。
伽罗兰微笑回答道：
“不用称呼我女士。寻找‘道’的路上，没有男女之分。
“你们如果想表示尊敬，我也不介意，可以称呼我道长。
“当然，你们想叫我小罗，小兰，小伽这样，也没关系，这无非是求道路上不同的风景而已，没有高低尊卑之分。”
“还挺，挺，接地气嘛。”蒋白棉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看得出来，你的灰土语学得相当不错。”
“这不是我自愿的。”伽罗兰的回答完全出乎了白晨等人预料。
她随即笑容不变地给出了解释：
“关于‘道’的典籍，都是用灰土文书写的，若是翻译成红河语，会失去其中的韵味，无法真正准确地描述。”
说完，她把啃完的兔骨扔到了地上，将两根沾了油污的手指伸入口中，吸吮了几下，然后，不甚在意地于衣物上擦了擦。
这么随意的行为，配合她虽然美艳但颇有点高贵的气质，看得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有点傻眼。
伽罗兰拿出一个水囊，喝了两口，见对面几人都怔怔地望着自己，遂轻笑出声道：
“有的时候，我们连真实和虚假都分不清楚，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还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做什么？不如随性可为，寄于自然。”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投向了那团跳跃的篝火，笑容意味难言地说道：
“就像‘最初城’元老院那些贵族一样，明明几十年前都是在荒野挣扎求生的流浪者，没有干净水源的时候，连同伴的尿都得抢着喝，现在却要讲礼节，讲尊卑，讲各种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的繁文缛节。
“呵呵，当城内还有底层公民冻饿而死时，他们规定宴会必须一道菜一种餐具。”
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都没去过“最初城”，只是听过一些传闻，实在没法接这个话题。
蒋白棉则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看来你来自‘最初城’。”
伽罗兰这金发碧眼的道士笑了笑，没做肯定的回答，也未否认。
商见曜见场面一时有些沉寂，遂岔开了话题：
“伽罗兰道长，什么是道士啊？”
伽罗兰认真想了想：
“这要解释还真有点困难……
“你们不是遇到过僧侣吗？可以将道士当做另一种僧侣，归属于另外宗教，信仰不同执岁的僧侣。”
听到“执岁”这两个字，蒋白棉、龙悦红等人都有额角青筋一跳的感觉。
商见曜主动追问道：
“不知道你信仰的是哪位执岁？”
伽罗兰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庄生。”
“……”“旧调小组”所有成员都有点难以成言。
——摆脱净法后，龙悦红和商见曜有将这名不打诳语的机械僧侣告知的信息分享给蒋白棉与白晨。
而这些信息里，非常重要的一条是：
僧侣教团相信这个世界只是“世自在如来”这位过去佛陀的一场梦境，所以才会充满各种苦痛，而“世自在如来”又是代表全年和闰月的执岁，在僧侣教团之外别有名号。
那个名号是：
“庄生”！
伽罗兰将几人略显异常的反应尽收于眼底，却没有提出问题。
隔了几秒，蒋白棉才试探着问道：
“你是于‘最初城’加入现在这个教派的？”
伽罗兰点了下头：
“对，永恒岁月教派。”
她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
“那个时候，我母亲刚刚过世，我又和家族里其他人相处得不愉快……”
突然，商见曜打断了这位道士的回忆：
“提到你母亲过世时，你为什么不仅没有难过，反而还笑了？”
伽罗兰笑了一声，用字正腔圆的灰土语说道：
“生老病死是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就如同春夏秋冬一样，总会交替和轮回。我的母亲虽然死了，但她依旧安睡在天地之间，依旧是自然的一部分，或许有一天，她又会以另外的形式重新开始，就仿佛冬天结束春天来临一样。
“既然明白了这点，为什么还要悲伤地哭泣呢？
“有这份精力，不如多去怀念。”
商见曜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对方理论的漏洞，只能闷闷地闭上了嘴巴。
隐约间，他甚至觉得伽罗兰说的有点道理，只是太极端了。
伽罗兰正要继续之前的话题，月鲁车站以北方向又有苍凉的嘶吼声响起：
“嗷呜！”
这一次，嘶吼声愈发高亢和粗犷，明显有了变化。
伽罗兰侧头听完，微微一笑道：
“看来，我也得往那个地方去了。”
她慢悠悠站起，用左手抱住右手，行了一礼：
“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然后，她拍了下道袍，随波逐流般走向了北边。
“至人是执岁的另一种称呼……”看着伽罗兰这名道士远去，商见曜简单解释了一句。
蒋白棉早已站起，眺望着伽罗兰和杜衡离开的方向，忽然，她笑了一声：
“真是的，他们为什么不准备一辆车，非得步行？
“以他们的能力，这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敢在夜色笼罩的荒野上跋涉，谁会没点依仗？
而这样的人也没必要故意拖延，等第一批遗迹猎人触发大部分危险。
“可能是事发突然。”白晨从自己的角度判断道。
“可能是为了维持形象。”商见曜从正常人不会去想的方向说道。
“……莫名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蒋白棉险些失笑，“我是指那个叫杜衡的历史研究员，至于伽罗兰嘛，她自己都说了，要见识旅途中的种种风景，那自然是步行比较好。”
不等组员们开口，蒋白棉故作正经地说道：
“最让我疑惑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负责戒备四周的龙悦红颇为紧张地问道。
蒋白棉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
“商见曜，你为什么没有像之前那样参与‘大合唱’？”
她指的是第一次听见沼泽深处的异常时，商见曜有跟着嘶吼。
商见曜看了组长一眼，严肃说道：
“你真幼稚。”
“……”白晨和龙悦红差点笑出声音的同时，蒋白棉无言以对，只能摸了下耳朵道，“诶，你说什么？真是的，就不能大点声吗？算了算了，吃饭吃饭。”
带头啃完压缩饼干和能量棒，补足水囊后，蒋白棉正色提醒道：
“今晚要更加小心一点。
“刚才的动静你们也听见了。”
等到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都给出了回应，蒋白棉转而笑道：
“不过，休息的时候也要休息好，明天还得继续奔波。
“而且，要开始训练你们寻找食物的能力了，这不仅仅指狩猎和搜寻，还有分辨哪些树叶、根茎能吃，哪些畸变动物的哪些部位能够应急，哪些东西吃了之后必须在多久内注射基因药剂，哪些泥土可以暂时充当食物，顶一次两次……你们不要以为之前几天就是灰土上的冒险，食物还算充足的情况下，这只能叫武装游行！”
这听得龙悦红一阵畏惧，商见曜却跃跃欲试。
蒋白棉思索了一下，补充道：
“还有，不要被那些奇怪宗教的理论迷惑。虽然这确实能提供一定的心灵慰藉，但在灰土这种环境里，其实等于逃避现实，隐患很大。”
龙悦红点了点头，好奇问道：
“组长，这种奇怪的宗教很多吗？”
这是“盘古生物”教材上很少提及的内容。
“非常多，人痛苦和绝望的时候，很容易往宗教方向靠。”蒋白棉“呵”了一声，“据我所知，‘最初城’主城里，能造成不小危害的地下宗教可能两只手都数不完。”
提醒完毕，蒋白棉接过龙悦红的任务，巡逻起四周，并吩咐组员们复盘今天所有的遭遇。
这一夜，他们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天刚亮起没多久，吉普车就开始往北边驶去。
眼见目的地已没有多远，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开始给组员们做起介绍：
“黑鼠镇的居民，其实，其实是一群次人。”

第四十八章 次人
“次人？”听到这个名词后，龙悦红脑海内瞬间出现了“凶狠”、“恶毒”、“畸形”、“肮脏”、“污染源”、“仇视人类”等词语。
虽然他从未遇到过次人，但教科书和周围的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蒋白棉似乎能感应到龙悦红此时的所思所想，“哎”了一声道：
“次人和人类在本质上是一样的，至少生殖都没有隔离。”
不等龙悦红等人再次开口，她自顾自继续说道：
“黑鼠镇那群人靠抓老鼠、吃老鼠，活过了旧世界毁灭后的第一个冬天，据说，那个时候，那片区域的老鼠都疯了，全部从地底钻了出来，漫山遍野都是，它们有的浑身溃烂，有的眼睛发红，有的无差别攻击周围的活物。
“呃……扯远了，还是说回黑鼠镇那群人。
“度过第一个冬天后，因为他们原本住的区域污染太过严重，已经导致大量的居民死亡，他们选择离开，迁徙到了这边。
“可惜，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他们的身体渐渐产生了异变，而且，可能是吃了太多畸变老鼠的缘故，他们竟然越来越像老鼠了，哈，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有做过什么研究，只是顺嘴这么一说。
“总之，他们的汗毛变得又黑又多，他们的身体总是佝偻，他们的指甲愈发坚硬和锋利……
“经过好几代繁衍，现在的黑鼠镇居民个子普遍低于一米四，喜欢住在洞穴里，非常擅于挖掘，相应的，他们食物的种类也变得更加庞杂，同时，他们畏惧强烈的阳光，只能在清晨、傍晚和夜里活动。
“他们也有很多好的变异，比如，在机械和电子方面很有天赋。一些旧世界的电器设备本来都坏得不成样子了，他们捣鼓一段时间后，又勉强可以用了，当然，前提是有对应的电线和零件。”
说到这里，蒋白棉“哎呀”了一声：
“差点忘了提醒你们，不能在他们面前说‘黑鼠镇’这三个字。这是荒野上某些流浪者给他们聚居点取的代号，有强烈的歧视性，而黑鼠镇那些人又是自尊心比较强的那种。公司内部嘛，对次人说不上有什么痛恨之情，但嫌弃、鄙夷、排斥肯定是少不了的，就沿用了这个称呼。”
“那公司为什么要接纳他们？”开车的白晨忍不住问道。
作为一名曾经的荒野流浪者，她遭遇过好几回次人的仇视和无缘无故的袭击，再加上对方能带来噩梦般的外形，她对这个群体严重缺乏好感，某些时候甚至当做有智慧的危险生物来对待。
蒋白棉默然一阵道：
“黑鼠镇的居民对人类并没有太深的怨恨，他们平时也将自己视作正常人。
“如果不是他们敏感、自卑，公司内部员工对次人又充满偏见，公司可能会逐渐吸纳他们，而不是当做外围附庸。
“其实，也算不上附庸，更接近合作关系，我们用武器、弹药、旧衣服、一定的食物和他们交换他们搜集到的有价值的东西，同时，他们会将黑沼荒野上的重要消息通过无线电传回公司，对，公司向你们收旧衣物都是为了类似的交易。”
说到这里，蒋白棉顿了一下：
“公司还会在黑鼠镇招募某些实验的志愿者。
“在这方面，黑鼠镇的居民都非常踊跃，他们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后代变回正常人的机会。”
蒋白棉没有在叙述里加自己的感情，但白晨依旧听得一阵感慨：
“在灰土上，公司名声的污点就在于总是和生物实验联系在一起。
“和你们没深入接触前，我听过不少传闻，对类似的实验充满恐惧，害怕哪一天就被‘盘古生物’抓起来，送到某个隐秘地方，成为邪恶实验的牺牲品，害怕被折磨得精神崩溃，肉体畸变，成为怪物，就连死都没法以人类的模样死去。
“而黑鼠镇的人竟然会主动报名做实验志愿者……”
听完白晨这番话，商见曜和龙悦红才发现公司在外人的眼中竟然有这样的形象，简直就如同广播节目里某些故事中的大反派。
这和他们从小到大的认知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直都相信公司内部是世外桃源，而外面水深火热。
蒋白棉闻言笑了一声：
“听得出来，这样的恐惧在你心里压了好久，所以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她随即抬起左臂，做出屈肘的动作：
“这条电鳗型生物义肢就是实验的成果，还有，基因改造也是。
“怎么样？亲眼目睹了这些，是不是觉得没那么吓人了？”
白晨沉默着没有回答。
“……懂了。”蒋白棉自嘲一笑，“看到我这幅样子，你更害怕了。”
她微不可见地吐了口气：
“有一点你说的很对，那些志愿者的结局大多不是太好……”
吉普车内，气氛一下沉凝，许久无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蒋白棉扭头望向商见曜，“埋怨”道：
“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开下玩笑？”
商见曜正色回应道：
“作为一名立志拯救全人类的人，在类似话题上，从不开玩笑。”
“……也是。”蒋白棉重新坐正了身体。
又隔了一阵，她指着前方道：
“往左拐，进山里。”
到了这边，黑沼荒野上出现了一片丘陵，有的甚至能称为小山，而黑鼠镇就位于山中。
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行驶了一阵，蒋白棉忍不住摇下了车窗：
“真是的，上下运动的距离加起来比前行的还多。
“这么外出一次，回去肯定得大修底盘……”
抱怨之中，蒋白棉忽然闭上了嘴巴。
她微侧脑袋，仔细感应了一阵，眉头逐渐皱起：
“黑鼠镇方向的电信号少得可怜。”
这已经进入了她的感应范围，同时也说明黑鼠镇非常近了。
商见曜本能就抬起了“狂战士”突击步枪，将它架到了车窗上：
“会不会是受到了月鲁车站以北那些异常的影响？”
这里距离月鲁车站不近，但也不是太远了，差不多大半天就能抵达。
“可能。”蒋白棉点了下头，语气明显比刚才凝重。
“组长，需要穿戴外骨骼装置吗？”龙悦红不再像之前几天那样一惊一乍，相对冷静地询问道。
“可以。”蒋白棉对未知的情况没有一点轻视。
她随即吩咐道：
“你来穿戴。”
“为什么不是商见曜？”龙悦红脱口问道。
“商见曜要跟着我进黑鼠镇，外骨骼装置进不去，呃，其实进得去，只是没法发挥。”蒋白棉简单解释了两句。
商见曜对此没有一点意见，保持着沉默，高度戒备着可能突然到来的异常。
等龙悦红穿戴好了外骨骼装置，吉普车继续行驶起来。
两三分钟后，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停车。”
她旋即指了指前方的树林和灌木：
“黑鼠镇就在那边。
“龙悦红开路。”
“是，组长！”龙悦红率先开门下车。
一行四人进入那片相对茂密的树林后，前行了好几分钟，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鲜血的味道！
“这下麻烦大了……”蒋白棉顿时自语了一句，似乎已想到了可能的发展。
端着榴弹枪的她略微加快了脚步，走向树林另外一端。
那里有一面灰黄色的山壁，山壁被树木、杂草遮挡住的地方有一个幽深的洞穴，更加浓郁的鲜血味道从里面散逸了出来。
“那就是黑鼠镇。”蒋白棉嗓音沉而不低地说道。
只是一眼看去，龙悦红就明白了外骨骼装置无法在黑鼠镇内发挥的原因：
那个洞穴的入口只有一米四高，外骨骼装置再收缩调整也达不到这个程度，而洞穴里面明显会更矮。
这样一来，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人进了本质是洞穴的黑鼠镇后，连腰都挺不直，战斗力自然会大打折扣。
还未靠近那处洞穴，商见曜和蒋白棉就同时望向左侧，于一株树下，看见了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很是矮小，身体有蜷缩的倾向，衣物被剥得干干净净。
他们指甲又尖又硬，明显发黄，体表有大量的黑色汗毛，一眼看去，就像是污染严重区域的巨型老鼠。
不过，那些汗毛不算密集，可以透过它们，看见底下颇为苍白的皮肤。
这两具尸体眼睛圆睁着，残留的表情惊恐而愤恨，身上、周围浸染着看起来与正常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的血液。
坦白地讲，除了毛发浓密了一点，身材矮了点，指甲怪异了点，皮肤苍白了点，商见曜不觉得这两名死去的黑鼠镇居民与自己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龙悦红已不是第一次看见尸体，虽然还是有点害怕、恶心、不想直视，但已能控制住自己。
他“嘶”了一声道：
“不会都死光了吧……”
蒋白棉闻言，下意识侧头，望向了那个幽深的洞穴，一时竟没有立刻进去的勇气。
她似乎已经能够预想到里面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时，蹲下来检查尸体的白晨抬起了脑袋，沉声说道：
“死于枪击。”
蒋白棉微微眯了下眼睛，自言自语般道：
“会是谁做的……”
说完，她轻吸了口气，迈步走向了“黑鼠镇”入口。
无需吩咐，商见曜紧跟在了她后面。

第四十九章 现场
临近洞穴入口时，蒋白棉停下了脚步，回头对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道：
“你在这里戒备。”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多看着点小树林外面，要是吉普丢了，我和白晨倒是没什么关系，你们就有的‘享受’了。很多事情，如果循序渐进地来，人类是可以接受和适应的，但要是一下就拉到地狱难度，绝大部分生物都会直接崩溃。”
“是，组长！”对于不能进入黑鼠镇这件事，龙悦红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从死在外面的这些黑鼠镇居民身上，他似乎已经能够预见到洞内的惨状，怀疑这会对自己的精神造成强烈冲击，留下需要治疗的心理阴影。
吩咐完龙悦红，蒋白棉转过身，弯下腰，走入了那个差不多一米四高的洞口。
商见曜和白晨各自端着武器，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只是一个腰背、膝盖弯得较狠，走路都有点艰难，一个相对较好。
他们没像训练手册上讲的那样，先在外面做观察，确认了大致情况再入内，而是充分相信组长对微弱电信号的感应能力。
在这方面，蒋白棉已经展现过足够的可信度。
洞穴入口处还有天光照耀，让人勉强能看清楚周围的情况，而越是里面，越是昏暗，直至伸手不见五指。
这时，蒋白棉已拿出一个外壳银白，有明显颗粒感的手电筒，将开关推了上去。
偏黄的光柱激射而出，将前方某个区域照亮，再配合接近入口处的自然光芒，让商见曜初步看见了眼前的场景是什么样子：
这个洞穴还算宽阔，更深处依旧被黑暗笼罩着，看不到尽头。
这里原本有一根根天然形成的石柱，此时已尽数断折，大量的石块、青苔、灰尘从洞顶落下，覆盖在地表。
地面以蒋白棉手电筒照耀的中心位置为原点，呈圆形向外发散出火焰燃烧的痕迹。
最靠近原点的内侧坑洼里，看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完好的尸骨，只有数不清的、焦黑带红的碎肉和血液混杂在石头、泥土间。
坑洼之外的中部圈层内，一具又一具矮小的尸体倒伏着，体表焦黑，多有残破之处，死状极为凄惨。
随着蒋白棉手电筒的移动，商见曜又看见了中部圈层以外，靠近山洞岩壁处的边缘地带是什么情况：
同样有一具具黑鼠镇居民的尸体以各种状态倒在地上，但身躯基本完整，只有一定的灼烧痕迹，另外，还有部分粗黑汗毛残存。
他们有的看不到明显外伤，有的背部、胸前有子弹撕扯出的可怕创口，且许多都没有衣物。
而商见曜目光所及的洞内，除了碎成小块的瓷碗、陶碗，泥碗，什么东西都没有被留下。
这样的场景无需谁来说明，商见曜和白晨都瞬间明白了一个事实：
黑鼠镇被人屠杀一空了。
蒋白棉沉默地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道：
“可能是肩扛式单兵作战武器发射的温压弹……
“没当场死的，也都被补了枪。
“很专业。”
温压弹是高爆炸弹和燃料空气炸弹的结合体，主要用来杀伤洞穴和地下掩体这种有限空间内的敌人。
温压弹爆炸后，会耗尽周围的氧气，释放出大量的能量，产生一个高速膨胀的火球。这火球会伴随高压冲击波肆掠于有限的环境内，最大程度地杀死敌人，破坏设备。
对于黑鼠镇这种入口只有一米四高的地方，冲进来和适应这种环境的居民战斗，显然是不明智的选择，直接往里面发射温压弹和各种炸弹才是最佳的办法。
“没多少队伍拥有这种炸弹，某些大势力都没有。”白晨努力让自己冷静，简单回了一句。
虽然她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前荒野流浪者，见惯了战斗和杀戮，但这种直接屠掉一个镇子一个聚居点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满地的尸体和碎肉，即使都属于次人，也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恐怖。
不管怎么样，黑鼠镇的居民除去身高、指甲和体毛，和正常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白晨其实有见过被屠杀的聚居点，但那都是在惨剧发生很久之后，除了残存的少量尸骨和无人居住的破败房屋，其他痕迹早已不复存在。
蒋白棉点了下头：
“拿出手电筒，分头找一找线索。
“或许，或许还有那么几个幸存者呢？”
商见曜当即从武装带上取下了手电筒和制式的“冰苔”手枪，一手照明，一手握枪地往边缘地带走去。
他不认为爆炸中心点及周围区域会有幸存者。
一具具尸体检查过去，商见曜看见了一个背对着自己，身体蜷缩起来的女性。
她还残留着衣物，手脚收拢着，仿佛在紧紧抱住什么东西，将它压在身下。
这尸体隐约可见粗黑汗毛的背部，有凝固着暗红血液的伤口，一看就是被人补了枪。
本就弯着腰的商见曜蹲了下去，用手电筒当棍棒，将这具黑鼠镇镇民的尸体翻了过来。
光柱摇晃间，商见曜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条很旧但部分地方相当干净的白色连衣裙，被那名成年女性紧紧抱在胸腹间，乍眼看去，没受到一点伤害。
商见曜将手电筒放到地上，试图检查这名小女孩的情况，可怎么都掰不开那名成年女性的手。
放弃这本能的尝试后，商见曜看见小女孩脸部紫绀，与成年女性胸腹紧贴着的地方则有暗红血液流出的痕迹。
他随即用手指测了测对方的鼻息，感受了下体温。
几秒过去，他动作缓慢地收回了手掌。
因为这紧紧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翻了过来，商见曜很快借助手电筒的光芒，发现她们原本倒下的地方，有一个位于山洞岩壁和地面交界处，往深处延伸的凹陷，上面残存着明显的指甲挖痕。
目睹这个凹陷，商见曜仿佛看见了当时的画面：
敌人袭击中，一名黑鼠镇女性镇民正着急地利用挖掘天赋给自己的孩子创造一个避难空间。
可惜，这没能快过炸弹。
商见曜伸手摸了摸凹陷，发现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空洞，而空洞里似乎有个不知是什么的冰冷东西存在。
他将这东西掏了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芒，发现是一个比中指高少许的长方形黑色物品。
这物品偏上方有个类似液晶的微型显示屏，中间是几个按钮，下方则有网格覆盖的扬声器。
商见曜大学时学的是电子，自然不难分辨出这破破烂烂充满陈旧气息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是旧世界的录音笔，被黑鼠镇镇民修好并改装过的录音笔。
或许是提前落到了凹陷处的空洞内，或许是距离爆炸中心点相当远，且有人体阻隔，这电子设备竟没什么损坏痕迹。
商见曜单膝蹲着，略作研究，摁下了某个按钮：
砰砰砰的枪响声和各种混乱的动静中，一道稚嫩的嗓音又害怕又不解地问道：
“妈妈，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一道略显沉哑和颤抖的嗓音回答道：
“因为，我们是次人。”
稚嫩的嗓音追问道：
“什么是次人啊？”
略显沉哑的嗓音默然了几秒才回答：
“就是，就是生了病的人。”
那稚嫩的嗓音愈发不解：
“可是，妈妈，就因为我们生了病，他们就要杀掉我们吗？
“我，我会修电子设备，我很有用的……”
砰的枪声突然变近，仿佛已来到洞口，紧接着是当的事物跌落声响起，录音随之戛然而止。
商见曜沉默听完，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两具尸体：
无论是那个成年女性，还是小女孩，脸部都没有粗黑的汗毛，明显存在剃过的痕迹，看起来干干净净。
这就和“盘古生物”许多女性员工一样。
这段录音声量不小，正往深处走的蒋白棉和另外一侧的白晨都听得还算清楚。
她们同样变得异常沉默，许久都没谁说话，没人移动。
隔了一阵，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继续搜寻线索。”
商见曜将那支录音笔郑重放进了衣兜里，然后，拿上手电筒，重新弯腰站起。
光柱移动中，他看见山洞岩壁上有一些文字。
这些文字属于灰土语，明显存在了很多年，许多地方早已模糊不清，显然不是黑鼠镇镇民遇袭时留下的。
商见曜将电筒凑了过去，仔细分辨了十来秒，终于认出了其中几个文字：
“……到此一游……”
“……金和……乐永不分开……”
这时，蒋白棉似乎也看到了类似的东西，晃动着手电筒，有些感慨地说道：
“这在旧世界毁灭前，好像还是个景点？这么矮，谁愿意来啊？”
说完，她凝视了岩壁许久。
过了一会，她终于移开目光，搜寻起可能存在的线索。
十几分钟后，三人重新在洞穴偏入口处有自然光的地方碰头。
蒋白棉颇为惋惜地说道：
“黑鼠镇的人之前就有挖出两条预备的逃生通道，可惜，温压弹或者别的类似的炸弹来得太快了。”
“而袭击者什么线索都没留下。”白晨回应道。
蒋白棉摇了摇头：
“不是没留下，而是解决战斗后，有意花费时间做了处理。”

第五十章 蛛丝马迹
商见曜闻言，仿佛在思考般说道：
“凶狠，利落，干净，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复仇？”
在他看来，未必是复仇，但肯定是有预谋，有针对性的。
蒋白棉看着天光明澈的洞口，想了下道：
“不一定。
“也可能是黑鼠镇的居民因为某些事情暴露了行藏，被人发现了这个洞穴，而无论他们次人的身份，还是他们从公司换来的武器弹药、贮备的过冬食物，都足以引来强烈的恶意。
“那帮袭击者最开始大概没想过要掩饰身份，消灭痕迹，因为拥有温压弹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明显的特征。或许，他们是在战斗结束，搜寻物资时，发现了那台无线电报机，才怀疑起黑鼠镇和某个大势力建立了联系，成为了附庸，然后，为了不被报复，匆忙清扫了战场。”
白晨无从分辨这件事情是有预谋的，还是偶然发生的，只能从自己的角度给出一些相对明显的结论：
“先不考虑动机，现在勉强能确认的有：
“第一，袭击者团队拥有水准以上的秩序，否则不可能将战场打扫的这么干净，几乎没给我们留下什么线索。这就基本可以排除他们是几个强盗团临时拼凑起来的可能。
“第二，能拥有温压弹和单兵作战武器，说明袭击者团队的实力也在水准之上，名气不会太小。”
见商见曜似乎有点疑惑，白晨补充解释道：
“在灰土上，很少有隐藏实力的团队，只有充分展现出自身的强大，才能震慑追随者和周围的敌人，占据足够的资源。
“在这方面或许只有大势力和独行者，以及几个人的小队才能例外，不过，前者之中，绝大部分当初也是一枪一弹，拼了全力，才建立起来的，只是实力到了某个层次后，才做起某些战略性的隐瞒，至于后面两种，他们战斗时多半也没有隐藏实力，只是目睹者较少，可以有效控制。”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另外，现在的情况还能推断出一个细节：
“袭击者至少在二十，不，三十人以上，否则没那么干净利落就解决掉黑鼠镇外围的守卫们，也不可能让黑鼠镇的镇民主动收缩在洞穴里，不尝试反扑，只考虑通过备用通道撤离。”
商见曜听得忍不住点了下脑袋。
这种推理看起来是那样简单，可他刚才竟没有想到：
如果袭击者人少，以黑鼠镇两三百号人的规模，加上“盘古生物”提供的各种武器，哪怕对面装备较强，也完全可以反推出去。
“对。”白晨看了眼没被手电筒照亮的区域，“从部分尸体的枪伤痕迹看，袭击者团队的武器也是比较杂的，几乎可以排除大势力军队的可能，当然，也许袭击者补枪就是为了制造这种痕迹，但，大势力军队根本不怕被报复，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商见曜逐渐习惯了这样的讨论，开始加入进去：
“也可以排除‘捕奴队’，对他们来说，最有价值的是人口，将整个黑鼠镇屠杀一空不符合他们的风格。”
“是啊，哪怕次人，也是能挖矿的，尤其黑鼠镇的镇民，更是这方面的好手。就算过不了心理这一关，害怕被传染疾病，出现畸变，也可以将他们与普通矿奴分开，单独编队，远程武器监工。”蒋白棉随口说道，没去讲究什么语法。
她旋即问道：
“还有别的吗？”
商见曜想了想道：
“袭击者团队未必真有三十人以上，我是指核心成员。
“他们完全能以七八个核心成员挟裹几十个外来的附庸，反正，表面看起来声势很大就行。
“等到战斗结束，清扫战场，处理痕迹时，则由那七八个核心成员亲自动手或者监工，这同样能达到很好的效果。”
蒋白棉满意颔首：
“不排除这个可能。
“综合前面说的那些，再考虑到录音笔里的对话，我们可以初步勾勒出袭击者团队的一些特征：
“第一种情况，人类团队，数量在三十以上，名声不小，行事狠辣，经验丰富，拥有温压弹、单兵作战武器等较强力的装备，不属于或者不依附于大势力，目前还不算太缺乏食物。
“第二种情况则加上核心成员不到十个，有大量附庸或者合作团队这点。”
总结完，蒋白棉嘴角略微上翘，却没有丝毫笑意地说道：
“第一种情况下，虽然类似的团队在灰土上不少，但也绝对不多，位于附近的和最近来到附近的更是数得过来，只要和周围的荒野流浪者、遗迹猎人们多加接触，应该很快能筛选出主要的嫌疑者，然后，一个个排查。
“第二种情况嘛，有附庸，有合作团队，就意味着很多事情没法真正保密，人多口杂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另外，那些人收获的物资，除了自用的，也会交易出去一部分，这都是线索。
“对了，等会仔细搜寻这座小山附近区域，如果是第二种情况，不排除那七八名核心成员在事成之后，为了保密，将附庸和合作者们干掉的可能。”
说话间，蒋白棉边走向洞口，边嘟囔道：
“你们真是的，为什么不到外面去讨论？在这里弯着腰曲着膝说话不难受吗？”
商见曜还有点沉浸在黑鼠镇被屠戮一空带来的冲击中，没想到组长已基本恢复正常，至少表面是这样，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来到外面，将大致情况告知龙悦红后，商见曜主动问道：
“组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除了搜寻周边地带，看有没有杀人灭口痕迹之外。”
蒋白棉回头看了眼洞穴：
“这是重大事件。车上不是有紧急信号弹吗？发射出去，让公司知道这边出了状况，嗯，得去高一点的地方，这样就算公司外围岗哨因为隔得太远没有发现，也会有位于不同地方的附庸势力看到，拍电报通知。”
“这，会把很多荒野流浪者、强盗团、遗迹猎人也吸引过来吧……”白晨略显担忧地跟着望向黑鼠镇入口。
蒋白棉轻轻颔首：
“也是。对那些要储备过冬食物的家伙来说，这都是好肉，洗干净，腌一腌，晾一晾，就是大丰收。”
“组长，你说的好可怕……”龙悦红忍不住吸了口气。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让你和商见曜尽快适应，免得到时候亲眼看见类似的场景，受到强烈冲击，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呵，在灰土上，遇到类似事情的概率可不低。”
她没再多说这方面的事情，思考了一下道：
“这样，我们到隔壁的小山或者丘陵顶部放信号弹，把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往那个方向引。
“至于公司嘛，这片区域只有黑鼠镇这一个合作者，只要不超过相应的范围，不管是在哪个地方发射的紧急信号弹，都只会引导他们第一时间往黑鼠镇想。”
说着说着，蒋白棉看向了穿戴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
“你在周围找一找较大的石头，把它们都搬回来，堵住洞穴入口，对了，备用通道那边也得堵住。这样既能防止野兽闻着味道过来，破坏掉痕迹，又可以让搜寻到这边的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没法直接发现洞穴的存在，嗯，以他们拥有的装备，就算发现了，想把堵住的洞口弄开，也相当的难，而公司的人就非常专业了。”
龙悦红轻松就听明白了组长的话语，开始寻找远超人体极限，必须靠外骨骼装置才能搬动的大石头。
将外面的尸体都弄回黑鼠镇后，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边处理血污痕迹，边看着覆盖铁黑色金属骨架的龙悦红运来石头，先堵备用出口，后封洞穴入口。
“好了，我们回吉普车，到别的地方放信号弹。”蒋白棉凝视了那堆伪装过的石头几秒，转身而去。
快上车时，她顿住脚步，回头说道：
“放完信号弹，我们就在附近找隐蔽地方扎营。
“之后，公司的人赶来前，我们都得留在这边，防止出现意外情况，避免现场被破坏，另外，正好也将城市废墟和僧侣教团的情报提交上去。”
对于这个安排，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都没有意见，认为这是必然的发展。
比起送净水装置过滤芯片这种拖个几天甚至半个月都无所谓的小任务，这边的事情明显更加重要。
“大概得等两三天。”蒋白棉略微露出笑容，“正好，可以锻炼你们的野外生存能力。”
没等商见曜和龙悦红回应，她绕到驾驶座位置，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十几分钟后，更偏西南的一座丘陵顶端，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安静地站于边上。
蒋白棉没立刻用榴弹枪发射出“旧调小组”携带的紧急信号弹，而是等了一会，等到云朵飘过，遮住太阳，光线变得黯淡，才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赤红夺目的光芒在高空爆炸开来，宛若一朵盛开的嗜血鲜花。

第五十一章 分队
放完紧急信号弹，商见曜四人开着吉普，回到了黑鼠镇所在的那座小山，于山腰之上的某个隐蔽地方扎营——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居高临下地监视那片小树林，看是否有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过去，靠近洞穴入口。
已卸除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弄好帐篷之后，难掩疑惑地大声问道：
“组长，我有事情想不明白。”
“什么？”蒋白棉很乐意为新手解答疑难。
龙悦红皱着眉头道：
“那群人为什么非得袭击黑鼠镇？在刚发现一处旧世界城市废墟的情况下，他们完全有更简单的办法获取更多的资源，没必要对武器相对充足的黑鼠镇下手。你不也说过吗？现在是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们能和平相处，甚至结盟的特殊环境，毕竟谁都希望能多一些帮手去应对废墟里潜藏的危险。”
蒋白棉先是点头，接着笑道：
“问得好。
“不过嘛，虽然大前提是这样没错，但具体情况还是得具体分析。我以前看过一本旧世界的书籍，上面将僵硬套用现有原则、概念、情况，不分析事物变化、发展和相应特殊性的行为叫做犯了‘教条主义’错误。
“具体到黑鼠镇的事情上，主要有两点不同：
“第一，我们刚才也分析过了，袭击者团队要么至少在三十人以上，要么拥有七八名核心的、精英的成员，挟裹着大量附庸。而无论是哪种可能，他们都绝对称得上实力强劲，再加上现场可以看得出来的武器配置、弹药情况，完全可以将他们和普通的遗迹猎人团队、荒野流浪者队伍区分开来。
“第二，黑鼠镇作为次人聚居点，肯定不会在大量人类涌向新发现的城市废墟时探索那里，顶多于外围搜集情报，不可能成为那个袭击者团队想要的炮灰。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那个袭击者团队有信心近乎无损或者损失不大地解决掉黑鼠镇的居民，拿到不算少的资源，那他们完全有理由制造这么一起惨案。
“这样一来，即使那个城市废墟太过危险，袭击者团队不敢靠近，他们也有足够的收获，没有白来一趟。”
见龙悦红频频点头，蒋白棉补充道：
“而且，还有很多额外的可能，比如，那个袭击者团队因过去的遭遇，对所有次人都充满痛恨之情，宁愿承受损失，也要杀掉他们，比如，他们是因月鲁车站以北有奇怪的嘶吼声传出，才往这边赶来，还不知道那里新发现了一个旧世界城市废墟，比如，黑鼠镇因自身位置靠近月鲁车站以北区域，最早察觉到异常，有派人过去调查，收获了一些让袭击者团队愿意冒险的东西。”
龙悦红听得脑袋发晕，但又不得不承认组长说得很对。
在各方面情况都还没调查清楚的前提下，事情确实存在太多的可能。
蒋白棉没再解释，环顾了一圈，想了几秒道：
“接下来几天，我们两人一队，轮流行动。
“在营地的人负责看守吉普，监视洞穴区域，外出的人则调查附近有没有杀人灭口的痕迹，或者别的什么线索。
“嗯，这次，我和龙悦红一队，白晨和商见曜一队。”
“为什么啊？”龙悦红脱口问道。
商见曜笑了：
“因为你比较弱。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龙悦红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没法反击一样，整个人变得有点蔫。
确实，重新编队的原因不难看出：
商见曜展现出了觉醒者的能力和足够的冷静，加上基因改良者的体魄、精力、身手和天赋，在“旧调小组”里，实力已经可以排在二和三之间——近距离下，他毫无疑问比白晨强，超出一定范围后，擅于狙击且经验丰富的白晨还是要比他厉害一点。
这样一来，小组最强的蒋白棉和最弱的龙悦红组队，既可以更加有效地保证后者的生存，也能让两个小队的实力更加平均。
听到商见曜的嘲讽，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这时，负责戒备四周的白晨插话道：
“组长，其实没必要。最近几天都用不上吉普车，太阳充电板可以给备用电池充电，不用担心外骨骼装置耗电太快，关键时刻用不了。”
“也是。”蒋白棉笑着对龙悦红道，“你继续和白晨一队，外出的时候记得穿戴上外骨骼装置，呵呵，这么一操作，你反而成了小组里最强的那个，人啊，最重要的果然还是装备，我记得有篇古文说过：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
龙悦红的精神迅速恢复，只觉组长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商见曜则更在乎另外一点：
“我怎么没学过这篇古文？”
白晨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蒋白棉回想了一下道：
“课外读物，课外读物。”
想到蒋白棉说过自己有个生物学家父亲，而这至少是距离管理层只差一步的D9级员工，能获得的待遇远超自家，龙悦红顿时释然，商见曜也不再有任何疑问。
蒋白棉随即抬头看了眼天空，确定了下太阳的位置：
“时间还早，白晨、龙悦红你们守在营地里，监视黑鼠镇区域，我和商见曜外出搜寻一阵。”
“是，组长！”龙悦红和白晨同时大声回答。
没有耽搁，商见曜和蒋白棉离开隐蔽处，往小山底部行去。
他们和之前一样，各带了两把手枪，然后，一个挎着突击步枪，一个端着榴弹枪。
出了黑鼠镇所在的小山，来到植被茂密的丘陵地带后，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组长，为什么我们非得等公司的人来，不自己采取行动，追踪那群袭击者？”
蒋白棉放慢脚步，半侧过身体，相当直接地说道：
“为了你们的安全。”
“我们有外骨骼装置，有足够的火力，完全能对付那个袭击者团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商见曜表情认真地说道。
蒋白棉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回应：
“我知道，你心里有股气。”
她顿了一下，飞快吐了口气：
“我也有。
“但战斗中，子弹是不会长眼睛的，不会因为你长得帅，是新手，就对你有包容之心，就避着你，恰恰相反，它们更喜欢这样的人。
“再说，你怎么确定袭击者团队没有对付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能力？他们都能搞到温压弹了，有些别的强力装备，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我们可以先追踪、侦察，确认情况后再考虑要不要袭击，如果事不可为，就撤回来等公司的人。”商见曜依旧不死心。
蒋白棉转过身体，边往前走边说道：
“不要把追踪、侦察说得那么简单。
“在安全部，负担侦察职责的员工肯定是相应队伍里最出色的几个人之一。
“如果你和龙悦红的经验都足够丰富，那我确实想尝试一下，但现在嘛，你能保证侦察的时候不被发现，不会当场引爆战斗？
“在一个成熟的团队里，不是说每个人都不能犯错，而是当有个人犯错的时候，其他成员知道该怎么弥补。
“当我和白晨犯了错，你和龙悦红能迅速补救时，我们‘旧调小组’就可以尝试类似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蒋白棉瞥了快步赶上的商见曜一眼：
“你刚才不还在打击龙悦红，想让他自信受损，考核不合格，退出‘旧调小组’吗？
“现在就不担心追踪袭击者的事情对他造成危险了？
“啊，我懂了，你想的是，到时候自己穿戴外骨骼装置，冲入袭击者团队，大杀特杀，让龙悦红只用看着。”
说着说着，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不是要拯救全人类吗？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冒这么大的风险？如果你当场战死了，谁来承担那个神圣的使命？”
“……组长，不要把贪生怕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商见曜差点被绕进去。
接着，他正色说道：
“自有后来者。”
“呃……我不清楚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了。”蒋白棉转而说道，“我得为你们负责，你和龙悦红都还没有结婚，没有生下孩子，要是就这么死去，太不值得了，呵呵，对公司也不利。”
“那你有孩子吗？你不也经常冒险？”商见曜话赶话地问道。
蒋白棉瞪了这家伙一眼：
“没有。
“当初统一婚配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里，随时可能死掉，后来靠着做志愿者，接受了基因改造，才活了下来，呵呵，反正不做也是死，不如搏一把，结果还算幸运。
“再往后，因为基因改造的情况还不明朗，不确定有什么隐患，有待于进一步的观察，以及等待各种实验给出更具说服力的数据，比如，遗传的稳定性，所以就一直没参与婚配。”
蒋白棉忽然皱了下眉头：
“我和你说这个做什么？我们的情况能一样吗？我绝大部分时候，冒险归冒险，还是有不小把握的。”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岔开道：
“你是因为……”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所以才放弃统一婚配的？”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虽然我确实有这方面的问题……”
不等他说完，蒋白棉好笑反问道：
“你自己也知道啊？”
商见曜没理她，继续说道：
“但平时的不正常表现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故意的。”
“为什么？”蒋白棉追问道。
商见曜目光闪烁了一下，侧头望向了远处：
“我不想要小孩，也不想让一位女性牵挂。”

第五十二章 守株待兔
蒋白棉本能做出了“啊”的嘴型，但迅速就闭了起来，没发出声音。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脚步顺畅地拐过了一丛灌木，然后，状似随意地笑道：
“我总觉得我可能有一个隐藏的天赋，就是让人感觉亲近，在我身边会变得安心，愿意说出一些积压于心底的苦恼。”
“又不是什么必须严格保密的事情。”商见曜不太赞同蒋白棉的说法，但也因此从之前话语制造的情景中摆脱了出来。
“哈哈，开玩笑的。”蒋白棉仿佛在思考般点了点头，“其实是大家一起经历了两次危难，你又暴露了觉醒者这个秘密，所以，彼此间有了还算不错的信任。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迅速拉近两个人关系的方式是，让双方共同拥有一个小秘密。还有，我们这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刚才一本正经的商见曜突然笑了起来：
“你怎么确定这种信任不是我用觉醒者能力创造的？”
“……”蒋白棉仔细回想，发现竟无法排除这个可能，毕竟商见曜和机械僧侣净法握手道别的那个场景实在是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而且商见曜也说过，如果能在周围人际互动中形成循环证明，被影响的人几乎没办法依靠自己察觉到异常，只有等脱离了相应的环境，才有可能发现不对。
“哈哈，开玩笑的。”商见曜用蒋白棉的方式回应了她。
蒋白棉侧头白了他一眼：
“我差点拔枪你知道吗？”
她收回视线，自言自语般说道：
“虽然你确实是在开玩笑，但我也得防备类似的情况……自我设置几个逻辑验证？
“嗯……最简单的办法是每天在纸上、芯片里记录关键信息，临睡时翻看。这样一来，如果前后出现了矛盾，立刻就能醒悟过来，不得不说，日记这种东西还是很有用的。”
“觉醒者的能力不是万能的。”商见曜补充了一句。
蒋白棉没再多说，继续和商见曜一起在这片丘陵地带搜寻蛛丝马迹。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她环顾了一圈道：
“周围区域实在是太大了，环境也复杂，光靠我们两个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没法完成有效搜寻。”
商见曜没有开口，因为他看见组长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明显已有办法。
果然，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他，笑着说道：
“我们回之前放紧急信号弹的那座丘陵。”
商见曜心头一动，隐约把握到了点什么。
蒋白棉继续说道：
“在那里肯定能碰到不少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正好向他们打听下情报，看最近有什么大型强盗团或者危险队伍在周围区域出没。”
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之前重创净法后的那种笑容：
“如果你是那个袭击者团队的首领，看到之前干了票大买卖且刻意抹掉了队伍痕迹的地方有异常发生，你会不会派些不相关的人去紧急信号弹发射的区域调查下具体情况？反正肯定会有大量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过去，混在里面，谁也分辨不出来。
“到时候，如果能借此掌握黑鼠镇背后是哪个大势力，也能提前做些有针对性的准备。”
商见曜恍然大悟：
“他们不会派自己的核心成员过来调查，甚至不会找附庸他们的人，最大的可能是直接雇佣真正的、活动于附近的荒野流浪者。”
这样一来，哪怕是陷阱，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就像没谁能在湖泊里找出一滴本质独特但外表没什么异常的水。
商见曜想明白之后，略感疑惑地问道：
“组长，你应该早就想好了这点，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在那边守着？”
“那些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哪来的了这么快？枯等在那边没什么意义，不如带着你们熟悉下搜寻这件事情。”蒋白棉翻腕看了下黑色电子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
等返回到发射紧急信号弹的丘陵，商见曜才发现之前的搜寻竟然也是在往这边靠——两人略微改变方向后，步行仅用了十分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也就是说，蒋白棉确实不是临时才想到相关问题，而是早有预谋，就连搜寻的路线都是提前规划好的。
观察了几分钟，商见曜和蒋白棉找到最佳位置，爬上一棵树，监控起通往这片丘陵的几条道路。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陆陆续续有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赶到，往丘陵顶端而去。
他们都相当地小心，彼此间泾渭分明却又互不侵犯，毕竟异常点周围是否有收获还不确定，先大打出手实在是太愚蠢了。
又过了一阵，蒋白棉拍了下商见曜的肩膀，指了指左侧道路。
她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声音究竟有多大，所以，只能用动作示意。
商见曜随之望了过去，看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畏畏缩缩的男性荒野流浪者。
他们从外表上看不出具体的年龄，共同点是皮肤粗糙，干裂，晒得很黑，头发又油又腻，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胡须不知多久没有剃过，表面沾着来源不明的各种污迹。
其中一个套着深蓝色的破洞毛衣，里面是油腻到发硬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衬衣，外披没过腰的、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衣物，脚下是军绿色的胶鞋。他腰间别着一把闪烁金属光泽的黑色手枪，掌中握着把长长的、片状的刀。
商见曜觉得这和教材上的西瓜刀很像。
另外一个紧紧裹着黑色的旧棉袄，透过那一个个明显的大洞，可以看见里面的棉花压缩在了一块，发黑发紧。他似乎没有枪支，腰上别的是把磨得很锋利的匕首，双手拿着一根棒球棍，肩上搭了条脏兮兮的、极端干瘪的口袋。
“有，什么问题吗？”商见曜低声问道。
这和之前过来的荒野流浪者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寒碜一点。
“我……”蒋白棉发出了一个声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询问意味。
商见曜秒懂了组长的意思，连忙说道：
“再低一点。”
经过两次“调试”，蒋白棉总算压住了自己的嗓音：
“你不觉得这两个荒野流浪者的装备太差了吗？”
“荒野流浪者装备差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商见曜反问道。
“对。”蒋白棉没有否认，边看着那两个流浪者，边斟酌着说道，“重点在于，他们的行为和他们的装备间有矛盾。
“一般情况下，只有一把小手枪和几件冷兵器的荒野流浪者根本不敢第一批赶到这种有异常发生的地方来。只要出现了争斗，他们几乎没有自保的能力。
“对于这种荒野流浪者来说，他们会在半天，甚至一天后再过来，看能不能翻到点残羹剩饭。到了那个时候，竞争的对手都是差不多的人，他们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
商见曜听得微微点头：
“这就像很多动物，以猛兽狩猎后留下的腐烂尸体为食。
“也就是说，这两个荒野流浪者有一定概率是被人逼迫过来的？”
而谁又会没事逼迫两个没什么能力的荒野流浪者过来调查异常？
蒋白棉这是将教导蕴含在实践中，闻言笑道：
“对。
“你能让他们变得友善，将相应的情况直接告诉我们吗？”
商见曜看着越来越近的两名荒野流浪者，坦然说道：
“如果只有一个，没问题。
“两人都在的话，他们有不小可能互相见证，导致‘推理’失效。
“要是分开，先影响一个，然后再凑到一起，影响另外一个，也可以。”
蒋白棉比了个“OK”的手势：
“这个简单。
“换枪。”
说完，她和商见曜交换了榴弹枪和突击步枪。
下一秒，蒋白棉猛地跃了下去，落到了那两名荒野流浪者面前。
落地之后，她迅速抬起突击步枪，冷冷地指着那个穿破洞毛衣，腰间别着手枪的男子。
而几乎是同时，她腰部微转，右腿啪地踢了出去，如同一根突然绷紧的鞭子。
这一脚毫无疑问没有踢中，却吓得那个拿棒球棍的男子往后急退，跌倒在地。
他看了眼蒋白棉手中的突击步枪，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同伴，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头也不敢回地往远处逃跑。
别着手枪、拿着西瓜刀的男子始终被突击步枪指着，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商见曜跟着跃下，笑着说道：
“不要紧张。
“我们没有恶意。”
他边示意蒋白棉放低枪口，边趁对面男子茫然之际，开口说道：
“你看，你们是来搜寻情报的，我们也是来搜寻情报的。
“你们是人类，我们也是人类。
“所以……”
那男子表情逐渐生动，最终露出了笑容：
“兄弟啊！”
喊出这个称呼时，他下意识看了眼蒋白棉，只见对方已收起突击步枪，没表现出丝毫敌意，于是更加相信起自己的推理和判断。
“兄弟啊！”商见曜学着对方，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是谁让你们过来的啊？”

第五十三章 “鬣狗”
提着西瓜刀的男子“哎”了一声：
“别提了，都是被老蝙蝠逼过来的，我一直给他说，等一天等一天，他就是不听！”
蒋白棉下意识想问老蝙蝠是谁，但张开嘴巴后，又理智地闭了起来。
其实，商见曜也打算这么问，不过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告诉他，这肯定会损坏双方的“兄弟关系”，让对方产生疑惑的情绪——既然是兄弟，怎么可能不知道老蝙蝠是谁？
他笑了起来：
“老蝙蝠啊……他怎么这么急？”
“他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那边有人催！”提西瓜刀，别黑色手枪的男子揉了揉自己油腻支棱的头发，愁眉苦脸地说道，“那帮家伙一句话不好就会杀人，谁敢敷衍啊……”
“那帮家伙？”商见曜故意展现出了疑惑的表情，“我这才多久没回去，就出事了？”
虽然他很想直接问那帮家伙是谁，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
提西瓜刀的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面的兄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去过。
几秒后，他又一次叹了口气：
“别提了，自从‘鬣狗’他们来，我们连地窝都没的睡！好几个老人在夜里冻死了。”
说到“鬣狗”时，他本能环顾了一圈，似乎在害怕被谁听到。
“鬣狗”……商见曜则侧过脑袋，望向蒋白棉，看经验丰富的组长是否有听过这个绰号。
蒋白棉的神情沉凝了几分，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操他妈的‘鬣狗’！”商见曜刻意爆了句粗口。
提西瓜刀的男子仿佛想跟着咒骂几句，但最终还是不敢，怏怏道：
“他没妈。”
说到这里，这外表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子回忆般说道：
“那会儿我才十几岁，‘鬣狗’还没成为强盗。
“听说，他妈是被不知哪里流窜过来的一帮次人给吃了。”
商见曜眉眼微动，脱口问道：
“是鼠人干的？”
他从蒋白棉那里知道，黑鼠镇的居民在周围人类口中叫“鼠人”。
这同样是一个充满歧视的称呼。
“不是。”提着西瓜刀的男子摇了摇头，“那群鼠人在这边都几十年了。我出生前，他们就过来了，又擅长采集和挖掘，什么都找得到，什么都吃，不是到处流窜的那种。”
商见曜默然了几秒道：
“‘鬣狗’他们到这边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月鲁车站那边有什么发现。老蝙蝠问过，‘鬣狗’的人也不清楚，正在派人调查。”提西瓜刀的男子说完“调查”两个字，忽然记起了自己的任务，顿时又变得愁眉苦脸，“也不知道这边有什么异常，今天要是没回报结果，‘鬣狗’的人说不定会把我丢去喂狗。”
“狗？”商见曜下意识问道。
提西瓜刀的男子吐了口痰：
“‘鬣狗’养了条很凶的狗，就跟亲儿子一样！
“他还总是说我们没用，单对单没人赢得了他的狗，还不如拿去喂狗。”
抱怨完，这男子期待地问道：
“兄弟，你在这边有什么发现？”
“什么都没有。”商见曜如实回答，“之前放烟花的人早撤了，什么都没留下！”
“这样啊……那他们放什么烟花？呃……老蝙蝠说是什么信号弹？”提西瓜刀的男子似乎想就此返回。
商见曜看了眼之前那个拿棒球棍的男子逃跑的方向：
“谁知道呢？
“就这么回去吧，‘鬣狗’要是不信，让他自己再派人来查。
“对了，刚才吓到那个兄弟了，你等会追上他，帮我解释解释。”
“行。”提西瓜刀的男子拍了下胸脯，“你们什么时候回啊？”
“快了快了。”商见曜嘴角一点点翘起，“记得告诉老蝙蝠，说我们回头就去拜访‘鬣狗’。”
“拜访……”提西瓜刀的男子突然察觉到了点不对，可看了看商见曜端着的榴弹枪和蒋白棉挎着的突击步枪，又明智地放弃了思考。
他迅速转身，挥了下手：
“愿能再见。”
“愿能再见。”商见曜热情地挥手回应。
目送提西瓜刀的男子消失在道路尽头后，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
“怎么？还想杵在路中间，生怕别人看不到？”
丘陵、小山之间本没有完好和成型的路，但走的人多了，自然就形成了一条大道。
说话间，蒋白棉拐向了丘陵侧面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
商见曜跟着过去，先和组长交换了武器，然后才问道：
“‘鬣狗’是谁？”
蒋白棉“呵”了一声：
“黑沼荒野上一个还算有名的强盗头子，平时主要活动在靠‘白骑士团’那边。
“他十几年前出的名，当时年纪也不算大，现在有没有满三十还得打个问号。
“他的强盗团伙是一点点壮大的，从最初三四个人，四五杆枪，到现在有十七八号核心成员，火力充沛，装备不弱。有人怀疑，‘鬣狗’掌握了某个旧世界的军火库，所以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如果不是他没占据到较好的矿山、田地，他现在绝对不只十七八个核心手下，起码能扩张到两三百号人。这就可以建立起属于他的大型聚居点，类似于野草城那种，然后，考虑被哪个大势力拉拢，从此有个保障，或者左右逢源，做一个有影响力的小势力。
“呵呵，也可能是‘鬣狗’觉得养几百几千号人太辛苦，管理城市太麻烦，平时还得受大势力的气，远不如当强盗逍遥自在，所以才保持着现在的规模。
“啊，对了，他真名叫林立。”
商见曜认真听完，总结了一句：
“嫌疑很大，而且比我们预想的人数更多。”
仅核心成员就有近二十个，挟裹的附庸起码上百。
“他们甚至有装甲车，有重型机枪，有火箭筒。”蒋白棉补充道，“不过，他们应该没有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高斯武器、电浆武器这些，看来，即使传闻是真的，‘鬣狗’掌握的那个军火库也属于泛用性，没有高精尖的东西。”
见商见曜沉默不语，蒋白棉笑了笑道：
“以我们‘旧调小组’现在的实力，偷袭的情况下，确实有不小的希望能打掉这个强盗团。那些附庸不会真正为‘鬣狗’卖命的，只要不给‘鬣狗’上督战队的机会就行。
“但是，以他们的成员素质和武器装备，我们得做好至少死一半人的准备。”
说着，蒋白棉侧头看了眼隐蔽地点外面：
“再说嘛，未必能有偷袭的机会。
“你刚才居然就直接放那个荒野流浪者回去了，不担心他换了环境，察觉到异常吗？
“不担心他汇报上去，让‘鬣狗’猜到我们这边有觉醒者？”
“要不然呢？杀了他？”商见曜表情不变地回应道。
“真是心软啊。”蒋白棉嗤笑了一声，“我也是。我们这种大势力出生，没经历过混乱年代各种纷争的人，总是容易心软。”
她转而又道：
“可如果真想偷袭，完全可以先控制住那个荒野流浪者，等事情结束再放走他。
“这一点，你不应该没有想到，你对自己的能力什么时候失效一直很警惕。”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起来：
“综上所述，你内心已经放弃靠自己袭击那个强盗团伙的想法。
“真是好朋友呀！”
“目前还不能确定就是‘鬣狗’那伙人。”商见曜面无表情地回应，“等公司派人来吧。”
“好主意！”蒋白棉笑着赞了一声。
商见曜左右看了看，忽然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组长，你说，‘鬣狗’那帮人听到回报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和他们没打过交道，很难做出判断。不过嘛，从‘鬣狗’这个外号就能看得出来，那群人擅长以多欺少，擅长尾随跟踪，擅长背后偷袭，虽然凶狠、残忍，但绝对不疯狂，不莽撞，啊，我随便说的，无法肯定，回头得向白晨求证。”蒋白棉思索着回答道，“反正应对不外乎两种：
“一是趁公司大部队过来前，反向搜寻这片区域，将我们这些调查人员干掉，抹去相应的痕迹，但这必须考虑到紧急信号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在等他们自投罗网的可能。
“二嘛，立刻丢下在这边挟裹的附庸，带着核心成员转移。他们人不算多，又有足够的交通工具，从黑鼠镇也拿到了不少物资，行动肯定不像大部队那样拖沓，迟缓，而且，各大荒野上，能躲藏的区域实在太多太多。
“等弄清楚了敌人是谁，再往别的大势力周围迁徙，改变抢劫的区域。”
见商见曜眼睛一亮，蒋白棉故意“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想，他们敢反向搜寻，你就敢穿戴上外骨骼装置，各个击破？”
不等商见曜回应，这位扎着马尾，身材高挑的女子露出了笑容：
“我怎么可能给你这样的机会？
“明显是我来啊！”
她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认为，‘鬣狗’那帮人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可能更大。”
“为什么？”商见曜颇为疑惑。
蒋白棉收敛起大部分笑意：
“被强行挟裹的附庸和‘鬣狗’他们未必是一条心。
“他们巴不得有大势力来把‘鬣狗’打跑，反正最差也就是被抓去当奴隶，怎么也比做‘鬣狗’的炮灰强，而且，真发生了激战，他们有足够的机会逃跑。
“那个老蝙蝠要是聪明，就知道什么该上报，什么该隐瞒。”
商见曜听得若有所思，缓缓点了下头。
两人停止了讨论，继续观察周围，但没再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快到饭点时，他们结束行动，回到了小山之上的隐蔽营地里。
一日无话，到了半夜，睡在帐篷中的商见曜被龙悦红叫醒，端上“狂战士”突击步枪，接过了值夜任务。
巡逻了一圈，他将目光投向了下方。
这里可以直接看见那片小树林和黑鼠镇被堵住的入口。
光芒黯淡、极端安静的夜幕下，洞穴处的一块石头突然掉了下来。

第五十四章 巴掌
商见曜的神经顿时高度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鼠镇入口。
封堵住那个洞穴的石头都是相当巨大的，纯粹靠人力根本没办法将它们弄下来！
当然，不排除这样一个可能——龙悦红依靠外骨骼装置将那块石头搬上去时没有安放好，导致它一点点地、微不可见地自行滑落，最终在漫长时间后，失去平衡，坠往地面。
所以商见曜没有立刻做出反应，等待进一步的观察结果。
砰当！
略显沉闷的响声里，那块巨石砸在了地上，让整片树林都仿佛颤抖了一下。
这动静迅速归于沉寂，稀疏的星辰下，夜幕和刚才一样黑暗。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堵住黑鼠镇入口的石堆上出现了一个缺口，通往死寂幽暗之处的缺口。
商见曜仔细看了好几十秒，正要吐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浊气，突然发现石块脱落的地方，一道黑影从洞中缓慢爬了出来。
夜风抚过，高空云彩移动，露出了半个月亮。
皎洁的光芒洒落，照在了那道黑影身上，让商见曜看清楚了他大致的模样：
他身材矮小，裸着身体，表面长着又粗又黑的汗毛，他腰背佝偻着，双手指甲反射出锐利的寒光。
这是一个黑鼠镇的居民！
商见曜瞳孔猛然放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画面，想要更进一步地看清楚对方究竟是谁。
他和蒋白棉、白晨可是认认真真搜寻过黑鼠镇每一个角落的，但没发现一个幸存者！
月光似乎又明亮了一点，商见曜勉强看见了那道人影的脸部。
他半张脸都被子弹掀开了，暗红的血液和乳白的脑浆点缀在四周。
以商见曜的常识而言，这样的人根本没法称之为活人。
与此同时，石堆上的缺口处，似乎还有黑影在涌动。
“干！”商见曜难以遏制地爆了粗口。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着枪柄的右手，将它抬起，照着自己的右脸，狠狠扇了下去。
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啪！
商见曜的右脸立竿见影地红肿了起来，上面依稀可见五根手指的痕迹。
剧烈的疼痛和嗡鸣的声音同时传入了商见曜的脑海，让他眼前有一颗又一颗金色光点冒出。
然而，他还在原地，眼前依旧是从石堆缺口处爬下的黑鼠镇居民，以及紧跟在后面的另一道黑影。
商见曜没有冲动地开枪，因为他知道他的知识和经验都不足以支撑他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正确的选择。
所以，他要向蒋白棉求援，看这位“旧调小组”组长对类似情况是否了解。
他还准备喊醒白晨和龙悦红，这样一来，就算没办法应对黑鼠镇的异变，也来得及驾车狂奔，逃离这里。
刚半转过身体，商见曜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就看见蒋白棉的身影出现在了旁边。
商见曜心中一喜，正要汇报情况，眸光突然凝固，话语堵在了喉咙口。
冰冷的月光下，蒋白棉英气美丽的脸上，春笋破土般长出了一根又一根肉眼可见的粗黑汗毛。
商见曜脸庞肌肉微动，难以自控地做出了应激行为。
他往着侧后方合身一扑，连续做了两个翻滚，来到了吉普车车头位置。
紧接着，他猫着腰，蹿到了另外一侧，蹲至后视镜下。
这样一来，他既能以车头为“防御工事”，又随时可以拉开车门，坐至驾驶座。
“出事了！”他高喊出声，试图唤醒龙悦红和白晨。
连喊三声之后，商见曜前行两步，直起上半身，准备打开车门。
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车钥匙。
刚才交接值夜任务时，白晨将钥匙给了蒋白棉，而不是他。
商见曜还没来得及想办法，蒋白棉的声音就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出了什么事？”
下一秒，龙悦红和白晨的声音在帐篷位置响起：
“出了什么事？”
他们的嗓音有高低之分，但语气与蒋白棉的别无二致。
商见曜身体骤然颤栗，额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平静了一些，默算起与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大概有多少米的距离。
不知不觉间，他脸上出现了笑容，自身也无法控制的笑容。
商见曜随即挺直身体，准备站起，使用觉醒者的能力。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后视镜内的自己：
右脸红肿，带着不合时宜的笑容……
商见曜忽然心中一动，重新弯下腰背，取出了夹在衣物口袋内的吸水钢笔和一张用来记录的白纸。
紧接着，他低下脑袋，以大腿为垫子，在笔帽自由落体到地面后，飞快写道：
“等会如果还能看见这段话，就说明不是梦境。”
他书写的过程中，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的声音越来越近：
“出了什么事？”
商见曜越写越急，越写越潦草，但还是勉强写好了那句话。
然后，他随意地将纸张塞回了口袋里，并直起上半身，再次盯住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眸瞬间变得幽深。
他一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边飞快组织语言，尝试着说道：
“昨天这个时候是深夜，今天这个时候也是深夜。
“昨天这个时候，我们露宿野外，今天这个时候，我们也露宿野外。
“昨天这个时候，我在做梦，所以，今天这个时候……”
商见曜停下了与镜中自己的对话，表情先是茫然，继而逐渐确定。
就在蒋白棉走至吉普车车头另外一边时，商见曜恍然大悟道：
“所以，今天这个时候，我也在做梦！”
话音刚落，他脑海里就仿佛有无数星辰炸开，强烈的自我认知让他的意识随之穿透了迷幻般的种种画面。
“呼！”商见曜坐了起来，大口吐出了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快速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依旧在帐篷里，依旧在睡袋中。
念头闪烁间，商见曜双手一扯，身体用力，迅捷如猎豹般脱离了睡袋，猛地跳向帐篷另外一边。
那是蒋白棉睡觉的地方。
只有微光的黑暗环境下，商见曜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但可以听见蒋白棉的呼吸声又急促又杂乱，仿佛刚完成了五公里越野。
“醒醒！醒醒！”他依靠声音，抓住了蒋白棉的身体，边喊边摇晃道。
这样的动静引来了白晨和龙悦红的关注，他们一个留在外围，防备意外，一个边往帐篷靠，边高声问道：
“怎么了？”
商见曜没有回答，继续剧烈摇晃着蒋白棉的身体。
终于，蒋白棉发出了声音：
“停……停！我头晕！”
商见曜顿时松了口气，直起了身体。
这时，白晨已拉开了帐篷的门。
借着外面照入的月光，她看见商见曜蹲在蒋白棉的睡袋旁，大口喘着粗气，而蒋白棉缩在睡袋里，表情迷茫地坐着。
“发现了什么异常？”白晨冷静问道。
商见曜脱口回答道：
“我做了一个噩梦……”
他不由自主顿了一下，感觉这说的自己就像一个小孩，正因做了噩梦，寻求长辈的安慰。
见蒋白棉和白晨都没有嘲笑自己，没有试图打断，商见曜缓和了一下，继续说道：
“一个很真实的噩梦，我在梦中扇自己耳光都没法醒来。明明已经感受到了强烈的疼痛，还是没法醒来。
“直到我利用觉醒者的能力，强化了自己对梦境的判断和认知，才彻底醒了过来。
“梦中，黑鼠镇的居民变成了活尸，你们的脸上也长出了粗黑的汗毛。”
活尸属于广播故事里的概念。
蒋白棉没再迷茫，神情逐渐沉凝，轻轻颔首道：
“我也做了个噩梦。
“梦到自己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你们都是我的助手……”
说到这里，蒋白棉忽然语塞。
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她继续说道：
“那个梦很真实。因为一些细节，我也怀疑起自己在做梦，赶紧用针头戳了下自己，结果感受到了和正常一样的疼痛。
“这打消了我的怀疑，然后，隔壁实验室出了事故，有剧毒气体泄漏，并往整个楼层扩散。
“我正带着你们疯狂奔向出口，试图抢在毒气弥漫过来前逃离公司，就被商见曜摇醒了。”
说话间，她举起左手，将它凑到了月光明亮的区域。
商见曜和靠近过来的白晨，都看见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个针孔大小的红点，略显肿胀。
蒋白棉随即望向商见曜的脸孔，不出意外地找到了印着五根指印的红肿之处。
“我身上没带针头……”蒋白棉思索了下道，“这不是梦游造成的。”
说着，她又将左手伸向了商见曜右脸的五指印，隔空比划了下：
“这也不是我打的。”
白晨循着蒋白棉的手掌，认真看了看：
“没法完全否定，现在红肿太明显，指印有点失真，对比存在误差，而且，你们手指的长度差距不是太大。”
“真是我左手打的，他这边脸还能有牙齿剩下的呀？”蒋白棉左手手指顶端冒出了丝丝电流。
她左臂连同左手都是电鳗型生物义肢的一部分，特点之一就是巨力。
白晨对此表示认可，商见曜无言以对。
他正要详细描述自己梦中看见的画面，蒋白棉突然皱起了眉头：
“你们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第五十五章 怀疑
听到蒋白棉的问题，商见曜和白晨本能对视了一眼，但只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相同的茫然。
蒋白棉双手一撑，坐得更笔挺了一点：
“你们还记得之前那个遗迹猎人，叫哈瑞斯&#183;布朗的那个，秃头的那个，提供的情报吗？”
很显然，蒋白棉的记忆力相当不错。
作为当事人，商见曜瞬间回想了起来：
“是月鲁车站以北有人类异常死亡的那个情报？”
“对。”蒋白棉郑重点头，“当时哈瑞斯&#183;布朗说，他们发现了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表面没有任何致命的痕迹，但表情或痛苦，或恐惧，或带着诡异的笑容。”
白晨顿时恍然大悟：
“组长，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都是在梦境，不，真实梦境中死去的？”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想，我只是在梦中戳了下自己，现实就有对应的红肿小点凸显，而仔细看，那里根本没有针孔。
“同样的，商见曜在梦里扇了自己一巴掌，现实也获得了五指印和脸部的肿胀。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这样的梦中被子弹命中了要害，或者吸入了让人表情怪异的毒气，或者于欢愉的巅峰受到突然的惊吓，那现实中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会表面没有致命伤痕地死去……”商见曜沉声回答道。
他脸上的五指印很可能是一种应激性的现象，消退会非常快，可一旦心脏因此停止了跳动，那就永远恢复不了了。
话音未落，商见曜猛地站起，回到自己的睡袋处，披上外套，挎上了“狂战士”突击步枪。
他一边打开枪支保险，一边大步走出了帐篷。
“发生了什么？”负责警戒的龙悦红忙开口问道。
商见曜抬头看了眼后方的岩壁，环顾了周围一圈：
“你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物吗？
“或者，不同寻常的现象？”
龙悦红回想了一下，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
“就是路过的野兽都很少，也属于正常物种。”
说话间，龙悦红借助皎洁的月光，看见了商见曜右脸的红肿和较为明显的五指印。
“呃……”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询问了，眼神变得略有些古怪。
这时，蒋白棉已穿戴整齐，拿上武器出来，白晨紧跟在后面。
“有发现什么吗？”蒋白棉表情略显凝重地问道。
“没有。”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蒋白棉没去管龙悦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目光，自行巡逻了一圈，感应了下周围的各种电信号。
“确实没什么异常。”她走回商见曜、白晨身旁，略微松了口气道，“看来，只要不睡着，就不会被影响。”
见龙悦红一脸茫然，蒋白棉捡重点将自己和商见曜的遭遇描述了一遍。
而龙悦红就像在听广播节目里的故事，又害怕又不太相信。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有组长作证，仅凭商见曜的说辞，他绝对会说：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好笑！
“你去和秩序督导员说啊，看他们信不信你！”
秩序督导员是负责“盘古生物”内部秩序的职业，无论打架斗殴，还是侵害他人，都归他们管。
——“内生态区”每一层楼都有一名“秩序督导主管”，下面有三个秩序督导组长，每一个组长手下，又有几名秩序督导员，再往上，十几二十层楼一个大区，每个大区设置一个“秩序督导局”。
“秩序督导局”之上则是隶属于“董事会”的“秩序督导部”。
听完蒋白棉的描述，龙悦红下意识回了一句：
“这不会真的吧？”
问完之后，他迅速闭上了嘴巴，不再等待答案。
既然商见曜都可以让机械僧侣净法和他握手道别，那出一个怪物能让人在梦中诡异死去，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得不说，出了公司，来到地表后，龙悦红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比以往认知的魔幻很多。
“会是一名觉醒者吗？或者，产生了畸变的次人、动物？他们说不定也拥有类似的能力。”蒋白棉侧头看向了商见曜。
“除了自身能力，我对觉醒者的了解不比你们多。”商见曜跟着扭头，望向了白晨，期望这位有丰富灰土生存经验的女士能给予答案。
白晨摇了下头，示意自己也未遇到过类似的异常：
“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让哈瑞斯&#183;布朗这种经验丰富的遗迹猎人匆忙撤离，不敢靠近。”
蒋白棉思索了几秒，看着商见曜道：
“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挣脱刚才那个梦境的？
“嗯，你刚才说过了，是依靠觉醒者的能力，但我希望了解一些细节，这或许能给我点启发。
“如果你觉得这是自己的秘密，就让白晨、龙悦红到边缘去巡逻。
“至于我，呃，我这个人，应该还值得信任吧？”
说到最后，蒋白棉实在找不出理由，又不愿意用当前处境强迫商见曜回答，只好耍了下赖。
“没什么。”商见曜坦然回答道，“我用的是你们见过的‘推理小丑’能力。当时，因为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却没有醒来，我初步排除了做梦的可能，想的是，抢车，远去，等天亮之后再回来看你们是否恢复了正常。
“结果，我起身的时候，看见了后视镜里的自己。
“我当时就想啊，能不能用‘推理小丑’的能力影响自己，让我更加确定地相信这是一个梦境。
“如果真的是梦境，那我就相当于识破了真实与虚假，强化了这方面的自我认知，应该有不小的可能直接醒来。
“若不是梦境，我也给自己写了提示……”
说到这里，商见曜才记起梦中的安排，忙将手伸入衣兜，拿出几张用于记录的纸。
而这些纸里除了一张描绘有钢铁厂废墟的残缺布局图，标注有“厕所”，其余都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提示。
“果然……”商见曜长长舒了口气，继续说道，“写完提示，我就开始利用‘推理小丑’的能力让自己根据不相关的条件得出‘在做梦’的结论，而这确实也强化了我的判断和认知，帮助我挣脱了梦境。”
蒋白棉听得颇有感触：
“真狠啊，连自己都骗。”
“……”龙悦红差点被逗笑，好不容易才忍住。
“……”商见曜也没想到蒋白棉会给出这么一个“评价”，险些就忘记了后面要说什么。
他顿了顿道：
“之前没有做过类似的实验，等看到了后视镜里的自己，才觉得可以试一试，而且，‘推理小丑’也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用显而易见的事实让目标得出几乎不相干的、对我有利的结论；
“一种是靠没什么价值的条件让目标得出不符合逻辑但结果正确的判断。”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不错，看来这次的事情帮你更进一步掌握了能力，拓宽了它的边界。”
商见曜正要说点什么，突然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蒋白棉随即望向了白晨：
“你有什么想法？”
“在不确定异常已远离的情况下，今晚最好都不要睡了。等天一亮，立刻就驾车往南边去。以你们的精力，半晚不睡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白晨给出了非常稳重非常谨慎的建议。
龙悦红下意识指向黑鼠镇入口道：
“这里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保证自身安全再说其他的。”蒋白棉毫不犹豫回应道，“再说，梦境的异常不会只针对我们，附近区域的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里，应该也有人受到影响，而他们的诡异死去会让这里短暂变成禁区，成为口口相传的恐怖地带，一时半会不会再有什么人敢于过来。
“呵呵，如果有人连这样的消息都收不到，什么都不清楚就进入，那我不认为他们有能力找到黑鼠镇的入口，搬开堵住洞穴的巨石。
“等到相应的影响消退，公司的人也差不多过来了，到时候，他们要是没找到我们，肯定会发信号弹通知的。”
龙悦红再没有意见，四人就这样值守到了天明。
然后，他们轮流驾车，往南方返回。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扭头对商见曜道：
“你试着睡一下，看梦境还有没有异常。
“放心，我会盯着你的，一有什么不对就摇醒你。”
“我自己能醒。”商见曜很有自信地低语了一句。
“啊？”蒋白棉侧了下脑袋。
她的笑容没有一点减退，反而更加明显了。
商见曜没再多说，想了一下，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他旋即闭上了眼睛。
……
冰冷漆黑的金属墙壁高高屹立，围出了一个宽广空旷的大厅。
大厅高处，看不到顶端，只有一片昏暗。
昏暗里，数不清的璀璨光点密布，缓缓转动，仿佛形成了一条又一条星河。
大厅的中央，星光洒落，凝聚成了一道巨大的、模糊的人影。人影两手往外展开，保持着严格的对称，似乎在模拟天平。
“一个代价，三个恩赐”的声音空洞回响，层层叠于商见曜耳畔。
商见曜凝视了这幕场景近十秒，低沉吐出了四个字：
“群星大厅……”
他没再言语，越过那道模糊的人影，抵达了大厅最里面，停在了沉重的灰白石门前。

第五十六章 会合
面对那扇镶嵌在黑色金属墙上的沉重石门，商见曜无声吸了口气，前倾身体，将双手按了上去。
石门上方的三个凹槽内，相继亮起了璀璨的光芒，就如同高空有星辰寥落于此。
这三颗“星辰”内，虚幻的文字翻滚着浮现，很快固定了下来，分别是：
“推理小丑”、“矫情之人”、“双手动作缺失”。
商见曜略一凝神，代表“推理小丑”的那团白光就骤然变亮，愈发璀璨。
几乎是同时，灰白的石门轻轻颤动，在扎扎之声里，一点一点地沉重后退，不断后退。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曾经困扰商见曜很多天的灰白石门完全敞开了。
他随即收回双手，插入裤兜，静静地站在原地，凝望石门后方。
那里有一座银白的金属阶梯无声屹立，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阶梯的两侧则是无边的黑暗，深邃的仿佛能吞没整个世界。
“果然……商见曜低语了一句，抽出双手，迈开步伐，没有一点犹豫地通过大门，踏上了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虽然他怎么都看不到阶梯的尽头，但他依旧走得沉稳有力，不见迟疑，不显仓促。
这个过程中，周围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不存在。
这与两侧的幽邃黑暗叠加，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一层一层地不知往上走了多久，商见曜终于看见了深黑中的另一抹颜色。
那是与之前相仿的灰白石门，它依旧镶嵌在看不到上下左右边界的黑色金属墙壁内，上方同样有三个凹槽。
如果不是脚下的情况有发生变化，如果不是周围没有“群星”存在，商见曜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原本那个大厅。
他思考了两秒，加快步伐，连跑带跳地来到了新的石门前。
接着，他略微侧过身体，一手插兜，一手按到了门上。
和他预料的一样，灰白石门上的三个凹槽内，白光相继腾起，聚合为虚幻的星辰。
“星辰”中，数不清的文字翻滚，没用多久就固定了下来，同样是：
“推理小丑”、“矫情之人”、“双手动作缺失”。
其中，代表“推理小丑”的白光比另外两团要明亮很多。
可惜的是，这一次，灰白石门只是轻轻颤动，没有往后退开。
商见曜从一手轻推，逐渐变成了双掌发力，腰背也随之弯了下去，似乎想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石门上。
那沉重的石门晃动幅度不变，缝隙未出现扩大。
商见曜收回手，挺直身体，看了颇为明亮的“推理小丑”和略显黯淡的“矫情之人”、“双手动作缺失”各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等到这三团白光相继黯淡，消失不见，商见曜的身影也模糊了起来。
他真正地进入了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突然感觉身体在摇晃。
他本能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蒋白棉又黑又直的眉毛，以及那双明亮精神的双眸。
“遇到了什么？”蒋白棉见商见曜终于醒来，没有掩饰地松了口气。
商见曜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睡太香。”
蒋白棉眉毛轻动，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克制自己，后排左座的龙悦红则“噗”出了声音。
负责开车的白晨踩油门的脚一下变重，吉普嗖得加快，险些脱离没什么杂物的“大路”。
“呼……”过了几秒，蒋白棉缓缓吐了口气，“看来已经脱离了那个异常的范围。白晨，在附近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停车。”
她又将目光投向了后排的商见曜和龙悦红：
“我们接下来几天在这边扎营。等吃过午饭，龙悦红你就和白晨一起补眠，我和商见曜负责警戒和巡逻。
“到公司派来的队伍发出信号前，我们在这片区域训练野外求生。”
“是，组长。”商见曜和龙悦红没有异议。
……
一天之后，旧调小组营地内。
刚用过午餐的龙悦红从兜里掏出了一颗龙眼大小的、覆盖青灰硬壳的果子。
他随即用牙齿咬开了果壳，让里面嫩白饱满的果肉显露了出来。
龙悦红先吮了口溢出来的汁液，然后才将果肉吸出，于嘴里嚼吧。
“真好吃啊……”他吞下果肉后，由衷赞叹道。
过去一天的训练中，他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这种叫“生鲜果”的食物。
这来自某种分布广泛的耐旱型硬叶灌木，生长时间短，能保存很久，没有任何毒素。唯一的问题是，产量很少，一丛灌木只能长那么几颗，无法当成主食，不会有人特意搜集。
据白晨讲，这是不少荒野流浪者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商见曜手里同样有生鲜果，他正将最后一团嫩白的果肉塞入口中。
这种野果的果肉并不像他最开始想的那样柔软绵密，反而有点类似苹果，口感清脆。
它的味道略显酸涩，但不掩甜味，让人越吃越是精神。
将藏在果肉里的几个薄籽咀嚼着吞下后，商见曜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蒋白棉正要宣布下午训练开始，突然看见北边的天空连续炸开了三朵烟花，一黄，一绿，一蓝。
“公司的信号弹……”她微皱眉头，声音不小地自语道，“来得也太快了吧？”
“有人伪造的？”白晨想到了一个可能。
蒋白棉仔细分辨，摇了摇头：
“这可是公司特制的信号弹，外人伪造不了，而且，颜色顺序也是对的。
“也许，刚好安全部有一支队伍在附近拉练，直接就过来了？或者，公司早就注意到了月鲁车站以北的异常，在我们第一次听到嘶吼声的那晚？”
商见曜听完，忽地笑道：
“要不，先派龙悦红过去确认一下？”
“为什么是我？”龙悦红愕然反问。
“我只能指挥得动你。”商见曜非常坦然。
龙悦红斜眼看他，刻意展现出了不屑。
这时，蒋白棉笑了笑道：
“商见曜说的也有道理。”
龙悦红的脸色顿时略微变白。
蒋白棉继续说道：
“我们先返回黑鼠镇区域，到了附近，再派人穿戴外骨骼装置，过去做个侦察。”
听到外骨骼装置，龙悦红一下就恢复了镇定。
他抬手拍了下额头，小声嘀咕道：
“我怎么忘了这个……”
蒋白棉侧了侧脑袋，虽然没有听清楚，但还是大致猜到了龙悦红会说什么。
她噙着笑意，反驳了一句。
“你觉得自己能胜任侦察这个任务吗？
“你认识多少安全部的员工？
“到了那边，就算要侦察，肯定也是我来啊。”
说完，蒋白棉迈开双腿，走向了吉普，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
“你们收拾。”
……
接近傍晚时，“旧调小组”回到了黑鼠镇所在的那片丘陵地带。
经过蒋白棉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侦察，他们彻底确定了放出联络信号弹的是“盘古生物”的人。
放好外骨骼装置，白晨开车，带着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来到了小山底部。
这里有十几个穿灰黑色服装的“盘古生物”员工，他们端着制式的“狂战士”突击步枪，分别在不同的位置封锁道路。
白晨按照对面的手势，停下了吉普。蒋白棉当先开门，走了过去。
途中，她拿出了红底金字的长方形铭牌，将它戴到了胸前。
铭牌上，“盘古生物”四个字映着夕阳，闪闪发光。
两位全副武装，戴着同样铭牌的员工迎了上来，一个拿着手持式有屏幕的电子设备，一个开口问道：
“电子卡编号。”
“02310162155。”蒋白棉熟练地吐出了一串数字。
拿着手持设备的安全部员工将这串数字输了进去，调出了蒋白棉相关的信息。
他迅速比对了下照片和特征，抬手行了一礼：
“傍晚好，蒋组长。”
等到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验证完员工电子卡编号，对面的两位安全部员工同时让开了道路。
“你们是哪个大队的？怎么来的这么快？”蒋白棉随口问道。
刚才索要电子卡编号的安全部员工回答道：
“月鲁车站以北出现异常的消息传回来后，我们就出发了，途中才看见你发射的紧急信号弹。”
拿着手持电子设备的员工补充道：
“我们是23大队的。”
蒋白棉对他们的回答一点也不意外，放心了不少道：
“你们来了多少个小组？”
“整个大队都来了，有开装甲车。”对面的安全部员工没有隐瞒。
“不错。”蒋白棉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盘古生物”内，“安全部”负责对外行动，基本单位是作战小组。
每一个作战小组二十到三十人不等，有一个组长（D7级），一个副组长（D4到D6级都有可能）。
为了便于指挥，作战小组内部有做更细的划分——他们往往会设置三到四个班，每班一个班长（D4或者D5级）。
同样的，三个作战小组构成一个行动大队。加上额外的人员，一个行动大队差不多100人左右，队长层阶一般为D8级。
再往上是行动群，四百到五百人之间，这就是安全部最大的队伍编制了，相应的主管是D9级。
如果有较大规模的战争爆发，行动群将几个一组，临时形成多个行动集群，由不同的行动集群总监（M1级管理层）指挥和管控——大老板专属卫队、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重要项目保卫集群属于常设特例，而且人数少于真正的行动集群。
也就是说，行动大队算得上安全部编制里的中流砥柱。
“你们队长呢？”蒋白棉转而问道。
“在黑鼠镇。”对面拿电子设备的员工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蒋白棉点了下头：
“带我们过去，有重要情报。”

第五十七章 交换情报
商见曜等人是在黑鼠镇外面见到的23大队队长，他三十来岁，穿着灰黑的服装，佩戴着多了两颗星星的铭牌。
“王北诚。”他向蒋白棉伸出了右手。
蒋白棉同样伸手，虚握了一下：
“蒋白棉。”
“久闻大名。”王北诚笑着收回了手。
他身高和商见曜差不多，五官轮廓属于英挺型，但整个人晒得很黑，且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感觉。
“希望是好名声。”蒋白棉谦虚了一句，转而介绍起商见曜等人，“这是我们‘旧调小组’的成员。”
王北诚一点也不倨傲，依次和白晨、商见曜、龙悦红打起招呼。
然后，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说句实话啊，听说你申请组建新的‘旧调小组’时，我们都很诧异。这是最危险的任务之一，你完全没有必要。”
听到“最危险的任务之一”，龙悦红的脸色不由自主白了一点。
蒋白棉则笑道：
“这是我个人的追求，在灰土之上，还是有一些理想主义者的。”
“有的时候，你纯粹的让人羡慕。”王北诚半笑半叹道，“可惜，我们这种人，有妻子，有儿女，已经没办法任性。”
两人的寒暄到此为止，蒋白棉开始说起自身的经历，希望对面的同事能从讲述中获取有用的情报。
她先提了一下露宿野外第一晚听见嘶吼声，怀疑月鲁车站以北出现异常的事情，然后跳过了与身穿外骨骼装置的荒野强盗战斗之事，甚至没讲水围镇相关的经历，只略微点了一句有路遇黑沼铁蛇，顺利将它击杀——黑沼铁蛇的外皮就在吉普车车顶，一眼就能看见。
讲述完“前置剧情”，蒋白棉直接说起钢铁厂废墟之行，将哈瑞斯&#183;布朗这秃头遗迹猎人提供的情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除了字句可能不一样，内容上没有丝毫增减。
王北诚听得很是专注，脸上礼貌性的笑容逐渐消失不见。
接着，蒋白棉将话题切入到机械僧侣净法相关。
最开始的时候，她如实转述了商见曜、龙悦红与净法的对话，重点强调了“他心通”这个疑似觉醒者能力的神通。
可讲到净法追赶上来，依靠“饿鬼道”能力控制住自己四人时，蒋白棉不着痕迹地隐藏了商见曜的表现，只说自己判断出净法憎恨女性不是因为“永生人”技术有缺陷，而是由于他好色本质和身体状态不匹配，导致心理出现了扭曲，然后，故意借此激怒了他，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施暴，接着，抓住这个机会，将左手食指插入了净法脖子上的某个接口，利用电鳗型义肢储备的高压电流，破坏了对方的主控系统和机体结构。
在这里，蒋白棉刻意修改了事实，没提当时因为担心净法有应急后备系统和冗余机体结构，所以只想着通过“金手指”入侵机械僧侣的内部信息网络，直接控制住对方。
然后，她略去中间过程，将后续结局嫁接到了这里——因为净法拥有应急后备系统和冗余机体结构，所以他在遭受重创后，依旧逃出了吉普车，没被当场摧毁。
“如果是我，哪怕率领的是一个战斗小组，也未必有你们做得好。”听完机械僧侣相关，王北诚忍不住感慨出声，“战斗型机器人加真正的人类智慧加觉醒者能力，简直就是一台大杀器。”
“这也是压力逼迫出来的，要不然，就会被一个机械僧侣侵犯、施暴至死，这往哪说理去？”蒋白棉自嘲了一句，“摆脱净法后，我们就想着到黑鼠镇来，利用这里的无线电收发报机，将获得的情报传回公司。途中，露宿野外时，遇到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个叫杜衡，自称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一个来自最初城，叫伽罗兰，自称道士……”
她重点不是说这两个人有多奇怪，而是引出那次获得的觉醒者部分情报。
之后，就是“旧调小组”抵达黑鼠镇，发现这里被屠戮一空，于是搜寻现场，发射紧急信号弹的事情。
蒋白棉没有隐瞒自身调查的结果，点出了“鬣狗”强盗团的嫌疑。
临近尾声，她说起了真实噩梦，但没有提商见曜依靠觉醒者能力，自行挣脱出来之事，只讲运气不错，当时刚好遇到值夜交接班，龙悦红和白晨发现不对，及时摇醒了她和商见曜。
末了，她将真实噩梦与月鲁车站以北的异常联系起来，说了说自己的猜测。
“这确实和某种觉醒者能力有点像……”比商见曜等人大了近一轮的王北诚回忆所见所闻，犹豫着说道，“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行动群，参与过一次大势力间的大宗交易，偶然遇见了一个叫做‘拂晓晨星’的教派，他们既恐惧梦境又利用梦境。当时，和我交流的那个教徒是个觉醒者，自称‘守梦人’，认为自己是在为人们免于被噩梦吞噬而战。他描述的一种噩梦情况，和你们说的有点像。”
蒋白棉和商见曜等人分别对视了一眼，转而询问起王北诚：
“他没有向你展示过能力？”
“没有。”王北诚摇了摇头，“这可能和我比较警惕有关。”
蒋白棉想了一下，追问道：
“他们崇拜的是哪位执岁？”
王北诚已知道商见曜等人从机械僧侣净法那里得到了执岁相关的情报，所以未做隐瞒，坦然回答道：
“是‘拂晓’。
“执掌二月的神灵。
“他们称这位执岁是照入梦境的那道光。”
说到这里，王北诚看了眼已然黯淡的天色：
“还有别的情报吗？”
“没有。”蒋白棉微微笑道，“说的我嘴巴都干了。”
王北诚顿时笑了一声：
“客气的话就不说了，天快黑了，你们找个地方扎营休息吧。我？我得尽快安排几个侦察班根据你们提供的情报外出打探消息，这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啊，对了，睡觉的时候最好在值夜同伴的注视下，这样一有异常，就能及时被唤醒。”
他没提这是否会睡得不自在。在灰土之上，类似的事情根本不是问题，每一个经验丰富的人都懂得生命胜过羞耻，胜过尴尬。
“放心，我们有经验。”蒋白棉挥了挥手，带着商见曜等人告别王北诚，回到了吉普车停靠处。
等找好地方，弄完帐篷，龙悦红终于按捺不住疑惑，开口问道：
“组长，你为什么要隐瞒外骨骼装置的事？”
隐去商见曜的秘密是他们内部的共识，不需要多说。
“这就需要讲太多了，没那个必要，说不定还得牵扯出水围镇的事情。”蒋白棉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我们不是已经商量过，要汇报水围镇的事，但不讲具体位置，只提在野外遇上了他们的狩猎小队？”情绪波动较小的白晨略显关切地追问道。
蒋白棉哈哈笑道：
“不用着急，这得等回到公司，按流程上报。
“告诉王北诚他们大队有什么用？反而平添泄露出去的风险。”
“这泄露了也没什么吧？”白晨不是太理解。
蒋白棉微微叹气，笑着用下巴指了指商见曜、龙悦红：
“你们来说一说内部员工对荒野流浪者的态度。”
负责警戒的商见曜没有遮掩：
“有点排斥，害怕吸纳过多的荒野流浪者导致各方面的配给减少。”
“是啊，虽然我们人力不是太足，但大家都觉得，反正现在也过得下去，之后的新生儿也会越来越多，没必要吸纳大量的荒野流浪者。”龙悦红看了眼白晨，声音略有点小地说道。
蒋白棉随即对白晨摊了下右手：
“你听到了吧？
“如果只是零星地吸收你们这种荒野流浪者中的佼佼者，利用你们的经验、见识和能力，内部员工们并不反对，甚至非常理解，但要是一下吸纳整个聚居点的荒野流浪者，大家就不是太能接受了。
“安全部的作战小组、行动大队，虽然长期在外面活动，知道各个聚居点的情况，未必没有同情之心，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等生活在公司内部，同样会受到各种言论的影响。
“如果他们在董事会作出决定前，将水围镇的消息泄露给了亲戚朋友，让大家开始讨论这件事情，很容易就发酵出负面影响。”
白晨还是有点不理解：
“普通员工能影响到董事会的决定？”
在她看来，这种高层是不会受底层舆论影响的。
蒋白棉闻言笑道：
“你现在还是更习惯荒野流浪者那套啊，不太适应公司内部的一些东西。
“‘盘古生物’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哪个董事会成员没点身为普通员工的亲戚和朋友？而且，内部的稳定也是非常重要的，这会直接影响到作战小组、行动大队的状态和立场。
“如果有各种负面舆论，就算董事会坚持要吸纳整个水围镇，在方案细节上肯定也将有所不同：
“是全部给予正式员工待遇，还是当做外围附庸势力处理，是做一定的拆分，直接派人去管理，还是像黑鼠镇那样，差别很大的。”
白晨不再言语，略微低下脑袋，仔细思考起蒋白棉的话语。
在她的荒野流浪者经历里，上位者、势力强大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这时，龙悦红咕哝了一句：
“可我还是觉得这只是一方面的理由。”
因为已经习惯，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并不低。
“可能组长怕王北诚征用我们的外骨骼装置。”商见曜故意看了蒋白棉一眼，笑着说道。
蒋白棉眉毛微挑：
“我怕他？”

第五十八章 原因
不等商见曜、龙悦红、白晨回应，蒋白棉“呵”了一声：
“我们之间又没有隶属关系，他又没拿到临时战争授权，只是层阶比我高一点而已，但也没到管理级，我为什么要怕他？”
“也就是说，即使王北诚以行动大队队长的身份强行征召我们参与接下来的事情，我们也可以不用理会？”白晨还在适应“盘古生物”内部的细节性规则。
别说她了，商见曜和龙悦红这种刚离开学校加入安全部的员工，对类似场景的权属问题也搞不清楚。
“没错。”蒋白棉笑着回答道，“我们是直属于悉虞副部长的特殊小组，即使同样位于管理层的行动集群总监，没拿到董事会给予的临时战争授权，也指挥不动我们。”
悉虞是安全部一位副部长，层级和行动集群总监相当，都是M1级——安全部的行动集群总监和副部长纯粹是各自侧重不同，没有高低之分，有的时候，有的行动集群总监也会兼任副部长。
商见曜、龙悦红对悉虞一点也不陌生，这不仅是因为该名女士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而且还在于对方名气很大：她是“盘古生物”内部少有的红河人种，无论姓名特点，还是瞳色、发色，都和绝大部分员工不同，另外，她属于安全部文职体系逐步晋升上来的副部长，是特例中的特例。
——安全部的文职体系不向第一次参与工作分配的新员工开放，除非是那种很有天赋，还未进入大学就被指定培养的人才，而悉虞就属于这种。
商见曜专注听完，冷静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部长能指挥我们吗？”
“……”蒋白棉的笑容一下变得勉强，“当然可以。”
听到这里，白晨大致弄明白了安全部的职权架构，转而问道：
“如果王北诚一定要征召我们呢？强行征召。”
“我管他呢。”蒋白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到时候，直接就走，他还能把我拦下来不成？”
“你不怕他动用武力？”白晨追问道。
蒋白棉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精彩，她认真看了看白晨小巧的脸孔，难掩笑意地说道：
“你要记住，这是大势力军队，不是荒野流浪者组成的团队。
“就算王北诚真敢发疯，他下属的员工也不敢！
“无故攻击同事会有什么后果，安全部每一名员工都很清楚：轻则十年以上的囚禁加强制劳动，重则死刑，甚至放逐全家。”
“栽赃，陷害，灭口，保密，不行吗？”白晨提出了疑问。
“这可是罪上加罪。”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龙悦红一眼，“主要是谁会陪王北诚这么发疯？我们出来拼命，忠诚的是公司，是能给我们和我们家人提供安稳生活、基本物资的公司，他王北诚能保证这些吗？
“他又能额外提供什么？顶多也就是晋升的机会、战利品分配时的倾斜，但这和事情暴露后的严重后果相比，算得了什么？
“即使真有人利欲熏心，王北诚可以提供的机会又能有多少？能覆盖整个行动大队一百来号人吗？
“如果这里只有他和五六名心腹，那我确实需要担心一下，但几十上百个人都在这片区域，他拿头来栽赃陷害，灭口保密啊？一旦有那么几个人后悔，回去暗中举报，立功赎罪，整个事情就败露了，后果非常严重。
“更别提，这发疯为的还只是一点意气，谁愿意干啊？”
白晨缓缓点头：
“确实，人多口杂。
“又没法只留心腹，把其他人都干掉。”
如果整个行动大队只剩几个人回去，那问题就几乎等于写在脸上。
而且，几个人想对付近百号人，在双方武器没有代差的情况下，谁灭口谁还不一定呢。
“就算是王北诚的心腹，也未必敢跟着发疯。”蒋白棉微微一笑道，“商见曜，龙悦红，如果我让你们当着很多人的面打王北诚一顿，你们敢不敢？”
龙悦红沉默了几秒，弱弱回答道：
“打不过……”
“要是能打过，敢不敢打？”蒋白棉好笑追问道。
这时，商见曜严肃点头道：
“敢！
“不需要假设，等回到公司，我就把王北诚打一顿！”
“呵……”蒋白棉嗤之以鼻。
回到公司再打，叫“斗殴”，一般就是秩序督导员调解几句，各回各家，稍微严重点关上十天半个月，罚一个月贡献点，而且，为了不让受罚者因此饿死，会人性化地把罚去的贡献点平摊到一年内。
只要没把对方打出好歹，类似的斗殴最差结果就是被调换到不好的岗位，可在“盘古生物”内部，能比“旧调小组”成员危险的岗位几乎没有——危险程度相仿的也不多。
听着商见曜等人话赶话地说到这里，白晨忽然插嘴道：
“王北诚究竟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开始认真地讨论要不要打他，具体该怎么打？
“呃……”蒋白棉陷入了沉思。
“……”龙悦红这才发现，随着刚才的讨论，王北诚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莫名其妙变得很差，几乎可以说是大奸大恶。
只有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他错在唱歌不好听。”
“你怎么知道？”白晨下意识追问。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猜的。”
“……”白晨又一次意识到和商见曜认真讨论问题是自己的错，因为永远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犯病”了。
“好啦好啦。”蒋白棉拍了下手，“该弄晚餐了，对了，等会商见曜先睡，看是否还会进入真实噩梦。”
吩咐完，她想了想，补了一句：
“说句实话啊，我还是挺怕王北诚知道我们有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一般来说，类似的高级装备，每个普通行动群可能总的才几台，并且集中在某个大队的某个组，王北诚他们未必有。”
“你不是不怕吗？”龙悦红不明白组长为什么又改口。
蒋白棉自嘲一笑道：
“我是不怕他强行征用，我怕他苦苦哀求。
“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肯定比我们危险多了，于情于理，都该把外骨骼装置借给他们，哎，我这个人心软啊。
“而且，等回了公司，这种装备也是要上交的，由高层统一分配，不可能属于我们。”
“那可以借啊……”龙悦红更加不解。
蒋白棉分别看了他们一眼：
“这不是要防备意外吗？
“我算注意到了，这次野外拉练就没顺利过：
“碰到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强盗团，居然有外骨骼装置；走最正常的道路，居然遇到沼泽侵蚀过来，有黑沼铁蛇潜伏；去没什么价值的钢铁厂废墟训练，居然会碰上机械僧侣净法；到黑鼠镇借无线电收发报机，居然会发生屠镇这种事情；想着等公司派人过来，居然又遇上异常，陷入真实的噩梦……还有，月鲁车站以北，早不早，晚不晚，居然就在这个时候发现了旧世界城市废墟……
“这总结起来就是，我们最近可能在走‘背’字，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得把外骨骼装置留下，提升我们小组的实力。”
“对，对对！”龙悦红听得深表赞同，白晨也忍不住轻轻颔首。
再怎么说，还是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商见曜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却被蒋白棉一眼瞪了过来：
“你就不用说了！”
蒋白棉旋即笑了一声：
“如果不是太重要的话。”
见商见曜没再开口，蒋白棉斟酌着又道：
“同时，我隐瞒外骨骼装置和水围镇的事情，也是在给商见曜打掩护。”
“啊？”龙悦红一脸茫然。
蒋白棉笑了笑道：
“这两件事情都是没法长久隐瞒的，回去都得写在报告上。
“现在隐瞒，王北诚他们即使有所怀疑，回去一问，也会恍然大悟：原来隐瞒的是这些事情，原来有这么点小心思……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想到，我们还有别的秘密。
“两相印证之下，公司也不会怀疑了。”
“这样啊……”龙悦红觉得这似乎很厉害，但一时又理不清思绪。
白晨和商见曜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夜无事，异常似乎已远离了这片区域。
等到天明，用过早餐，他们等来了王北诚的副手，被请到了黑鼠镇外面。
王北诚戴上了一顶灰黑色的贝雷帽，表情严肃地对蒋白棉说道：
“几个侦察班已反馈了消息，重点有两个：
“一，‘鬣狗’强盗团的成员和他们挟裹的附庸有十几个人在大前天晚上诡异死去，找不出原因。这吓到了‘鬣狗’，导致他在前天上午放弃掉附庸，只带了剩下十二三个核心成员北上，前往新发现的那个旧世界城市废墟。
“二，新发现的那个旧世界城市废墟距离此地不到50公里。”
“这么近？”蒋白棉略感诧异。
王北诚看了西北方的天空一眼：
“之前只说是月鲁车站以北，其实不是正北，而是偏东北方向，从这边过去也不是太远。”
“难怪……”蒋白棉听完，低语了一句。
难怪真实噩梦这异常会“扩散”到黑鼠镇区域。
“我们得立刻出发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王北诚转而问道。
“没有。”蒋白棉真诚祝福道，“愿后会有期。”
“愿能再见。”王北诚挥了下手，开始召集队伍，往偏西北方向进发。
目送他们包括装甲车在内的各种车辆远去之后，蒋白棉长长松了口气：
“我们也出发，往原定目的地。
“我终于不用在旧世界废墟第一手资料和两个新手的安全中纠结了！”

第五十九章 气氛“调节者”
就在蒋白棉感慨麻烦终于过去，可以踏上原定旅途时，一道略显低沉的雄浑男音响了起来：
“当蒋白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事情远未结束，命运的波澜将推动着她走向截然相反的路口……”
蒋白棉愕然转头，望向商见曜：
“……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商见曜一脸认真：
“我心里刚好想到了这么一句话，或许是感应到了冥冥中的天意。”
蒋白棉狐疑之际，龙悦红犹豫着说道：
“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
“对，之前的广播节目里！”
只是改了下人名而已！
“盘古生物”娱乐部下属的广播站不是只做“整点新闻”，还有“睡前音乐”、“故事杂谈”等栏目，是员工们不多的精神享受之一。
商见曜认真的表情瞬间褪去，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你们不觉得那句台词配在刚才那种场景下，特别有感觉吗？”
蒋白棉哑然失笑：
“还会配台词了？
“嗯……不错，看来大家心情都还可以啊。”
她目光一扫间，看见白晨的表情有点迷茫。
这位娇小的姑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加入话题。
“是不是有点落寞？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蒋白棉噙着笑意，直接问道。
白晨脸色变化了几下，本能抿了抿嘴唇：
“本来就是外人。”
因为她还不是正式员工，而广播里的某些新闻是不能外泄的，所以，她现在住的那片待转正者区域没有架设相应线路。
这就导致她在相关话题上有点听不懂。
若非以前在某些聚居点见过用来下达命令的广播喇叭，在安全部所在楼层也听过整点报时，她都未必能理解“广播”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像很多遗迹猎人都知道钢铁厂废墟有栋倒塌的楼属于广播电台，但并不清楚什么是广播电台。
“不能这么说，公司内部不少高级员工，甚至有些管理层，都是荒野流浪者出身。等你转为正式员工，就可以参加统一婚配了，到时候，都是一家人。”蒋白棉早有准备般宽慰道，“再说，你觉得是我们之间的情谊深，还是我和没怎么接触过的董事会成员间情谊深？共同经历过生死，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姐妹了，怎么能算外人？”
“我们呢？”商见曜插科打诨道。
“你们？”蒋白棉认真思考了两秒，“暂时不能说异父异母的姐弟，万一之后统一婚配的时候，你们之中的谁谁谁和白晨凑一对了呢？”
白晨听加入“盘古生物”的荒野流浪者前辈提过统一婚配的事情，闻言忍不住在商见曜和龙悦红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表情似乎不是太高兴。
“我懂，你有点自卑。”商见曜仿佛理解了白晨的意思。
以白晨的经历、见识和涵养，这一刻脸部肌肉都略微有点扭曲，不知是该怒喷回去，还是好气又好笑地发出声音。
“你就算了吧，多心大的人才能看得上你？额，如果你是个哑巴，双手双脚残疾，喜欢你的人可能会多一点。”蒋白棉毫不客气地嘲弄了一番。
面对商见曜时，她不是那么小心翼翼。通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初步肯定，对方内心很有点强大，不会被类似的言语真正打击到。
相反，对龙悦红就不能这么说。
身为一个组长，蒋白棉向来都懂得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处方式。
这也是她在安全部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本来因白晨打量和后续表情变化有点自卑的龙悦红也被商见曜逗笑了，心里刚冒出的些许阴霾瞬间消散一空。
这时，白晨侧过头，对龙悦红说道：
“不好意思，我刚才只是想象了一下你们是我丈夫的场景，感觉有点古怪，不太适应，没别的意思。”
“没事没事。”龙悦红赶紧回应道。
蒋白棉则笑眯眯追问道：
“要是感觉不古怪呢？”
“那就找个机会把那人睡了。”白晨随口说道。
“啊？”龙悦红一脸震惊。
商见曜和蒋白棉颇为同步地动了下眉毛。
白晨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
“这在灰土上是很常见的事情。
“看上了就尽量去睡，尽快去睡，要是等到第二天，说不定他或者你就因各种问题死了。
“组长，我一直以为你是经验丰富的人，结果……”
“哈哈。”蒋白棉干笑了两声，“我重心不在这个方向。”
她旋即露出思索的表情：
“这是该记录下来的一点。
“这是旧世界毁灭后，灰土上因生存环境恶劣自然形成的一种人文风俗。”
经过这么一番“讨论”，白晨莫名觉得自己和蒋白棉、龙悦红、商见曜的距离拉近了很多，真正有了点生死相依的战友感。
——她做荒野流浪者的时候，和不少人都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可那绝大部分都是被环境、形势逼迫而成的，双方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等到脱离了危险处境，甚至会互相打黑枪。所以，虽然之前和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已共同面对了多次危难，但她只是敬佩蒋白棉的素质，畏惧商见曜的能力，同情龙悦红的被迫成长，心理上和他们依旧保持着不小的距离。
就在白晨心生感慨之际，蒋白棉忽然又将目光投向了她，嘴角含笑道：
“怎么样？是不是真正有团队一员的感觉了？”
看到蒋白棉明澈的笑容，白晨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组长……”
她没想到蒋白棉竟然能如此准确地把握住自己的心理状态。
蒋白棉哈哈一笑道：
“作为一名组长，除了要提升你们每个人的能力，还得时刻关注你们的心理问题。
“别看我平时主要在教导那两个新手，不，一个混蛋，一个新手，其实我一直都有注意你的感觉和表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将共同面对数不清的危险，我们的后背需要对方来保护，我们的感情肯定比亲姐妹都还要深。
“我之前说过，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尽量保证组员的生存。这句话不仅是对龙悦红、商见曜说的，也是对你说的。”
白晨沉默在那里，抿着嘴唇，看着蒋白棉，许久没有说话。
“可惜，组长你是女的，要不然我今晚就要睡了你。”
说这句话的不是白晨，而是旁边故意捏着嗓音的商见曜。
白晨愕然转头，望向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帮你配音。”商见曜诚恳地点了下头。
“我没有这么想！”白晨脱口反驳道，一张脸明显有点涨红。
“就当是这么想的嘛。”商见曜努力劝说。
“闭嘴！”蒋白棉终于忍耐不住，好气又好笑地吼了一声，“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吗？”
商见曜动了下眉毛：
“我大部分时候都很正经啊，小部分是在帮忙活跃气氛。
“还有偶尔一些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有医生证明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谢谢你啊！”蒋白棉略有点咬牙切齿地回应。
经过机械僧侣净法之事，白晨、龙悦红现在都有点猜到商见曜偶尔的思维脱轨大概是因为什么，没有接这个话题，让它就这么略了过去。
“道完谢”，蒋白棉又埋怨了商见曜一句：
“真是的，你把人家白晨的感动都弄没了。”
“……”白晨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地看了组长一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不要把感动这种事情挂在嘴边啊！
多尴尬！
蒋白棉见气氛已调节正常，暗笑一声，挥了下手道：
“走，出发！”
因为已经来到黑鼠镇所在的丘陵地带，他们没再返回钢铁厂废墟，而是直接往偏东南一点的地方进发——那是目的地祈丰镇所在的方向。
秋季多雨，吉普车行驶到接近中午时，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淅淅沥沥的雨水在荒野上下了起来。
这雨不算大，但却凭空编织出了迷迷蒙蒙的感觉，让负责开车的白晨视野骤然缩小。
没过多久，吉普车来到了一条颇为宽阔，看起来很深的河边。
它叫“绿河”，因河底总是长着某种绿色藻类生物而得名，是黑沼荒野内许多生物的“母亲河”。
此时，绿河上那座本就年久失修的桥梁已从中断折，大部分坠入了水中。
“看起来像是被人炸断的……”蒋白棉仔细分辨，初步做出判断，“我们往下游去，走另外一座桥。”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岸上某个桥墩后，走出来一个人。
细密迷蒙的雨中，这个人穿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双同色的手套，身高1米8左右，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理着。
他背着一把长长的、造型略显古怪的银色步枪，一手撑着黑色的雨伞，一手自然下垂，一步步走向了缓慢驶来的吉普车。
虽然还没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都忽然有了移不开眼睛的感觉。
本来想打方向盘的白晨也下意识停止了动作，踩住了刹车。
没过多久，那人来到近前，露出一张黑发金眼、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孔。
他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微笑说道：
“总算甩掉那个热情的怪物了。
“你们，能载我一程吗？”

第六十章 南辕北辙
“好啊。”
“可以。”
“没问题。”
“上车吧。”
白晨、龙悦红、蒋白棉和商见曜几乎异口同声，没有丝毫犹豫。
那内穿深色衬衫、长裤，外披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子随即绕过车头，来到副驾位置，拉开了车门。
他笑容浅淡地对蒋白棉道：
“你可以去后排吗？”
“没问题，你坐，你坐。”蒋白棉热情地站了起来，让开了位置。
等到那名男子取下背后的银色步枪，坐到了副驾位置，她略微弯腰，讨好般笑道：
“怎么称呼你？”
那黑发金眼的男子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乔初。”
“真好听啊。”蒋白棉没有吝啬赞美。
“瞧瞧人家的名字，瞧瞧你的。”商见曜则侧头打击了龙悦红一句。
龙悦红一点也不见怪，附和道：
“是啊是啊。”
他们的赞叹声中，蒋白棉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对商见曜道：
“往中间挪一挪。”
话音未落，她又改口道：
“不，你先下来，我坐中间。”
见商见曜不是太乐意，蒋白棉又强调了一句：
“我是组长！”
商见曜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车，看着蒋白棉坐到后排中间。
而听到“组长”这个来自灰土语的名词后，黑发金眼的男子乔初下意识扭头，望了蒋白棉一眼。
蒋白棉似乎早已在等待，与他四目交接，嫣然一笑。
乔初没有多说，不快不慢地收回了目光。
蒋白棉不见失落，身体前倾，单手托住下巴，难以移开眼睛般欣赏着乔初的侧脸。
商见曜重新坐下后，发现自己因为位置关系，只能看见乔初的后脑勺，而且时不时还会被前面的椅子靠枕挡住目光，脸上顿时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失望情绪。
乔初看了眼前方断折的大桥，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有吃的吗？”
“有！”白晨迅速侧身，打开了扶手箱。
“有有有！”蒋白棉收回托住下巴的手，慌忙地在衣兜里寻找起食物，商见曜和龙悦红则直起身体，转向后方，试图给乔初拿红烧牛肉罐头。
毫无疑问，白晨最快，递给了乔初一小袋压缩饼干和一根能量棒。
“就这样吧。你们也吃一点，中午估计就不休息了，得轮流开车。”乔初接过食物，首领般下达了命令，而商见曜等人毫无异议。
就着水囊里的水吃完饼干和能量棒后，乔初放好物品，等待了一会，侧头对白晨道：
“该出发了。
“往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开。”
“好的。”用完午餐的白晨满口答应，却没有移开视线。
乔初伸出左手，拍了拍白晨的右臂，温柔笑道：
“好好开车。”
“好的！”白晨受宠若惊，当即坐正了身体，发动了吉普。
乔初转而望向后排，微微笑道：
“我要休息一下。你们注意周围的情况，到了那片丘陵地带再喊醒我。”
“好！”蒋白棉等人同声做出回答。
乔初没再言语，转回了脑袋。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目光变得异常冷淡。
然后，他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天蓝色的盒子，啪地将它打开。
这盒子内装的是面小镜子。
乔初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抬起右手，认认真真地整理起头发。
反复审视之后，他缓慢收起镜盒，将脑袋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等到傍晚，吉普车回到了黑鼠镇所在的那片丘陵地带。此时，王北诚的23大队早已远去。
不需要提醒，蒋白棉等人化身为闹钟，准时唤醒了乔初。
乔初看了眼黯淡下来的天空：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早继续往西北方向开。”
“好的。”白晨找到熟悉的扎营点，停下了吉普。
接着，他们四人争先恐后地弄好了帐篷，点燃了篝火，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几个军用罐头。
“你们物资还挺丰富的……”乔初坐在没关车门的副驾位置，悠闲地看着商见曜等人忙忙碌碌。
没过多久，商见曜小跑过来，主动请缨道：
“我去那边取水。”
乔初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干净水源所在的位置，想了几秒道：
“不用了，我们的水能撑好几天。”
“嗯嗯，罐头还有一会儿才能热好，需要我给你唱首歌吗？”商见曜一点也没坚持，转而笑着问道。
“……”乔初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商见曜两秒，“不用。”
“那黄金海岸摇摆草裙舞呢？”商见曜追问道。
乔初眉头微皱道：
“不用，我想静一会，等罐头热好再来叫我。”
“好的！”商见曜热忱地回应道。
他转身走向篝火位置后，乔初又一次拿出了那个天蓝色的塑料盒，啪地将它打开。
看着镜中的自己，乔初表情生动了少许，低声感叹了一句：
“哎，真是麻烦啊……”
就这样，夜晚悄然过去，太阳又一次从黑沼荒野的东面升起。
用过早餐后，经过一番暗中的较量，蒋白棉终于利用组长的权威，抢到了开车的职责，而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只能颇有点委屈地挤在后排。
乔初翻腕看了下机械手表，依靠表盘上的指南针确定起位置。
“往那个方向开，一直开。”他指着偏西北的某个地方道。
蒋白棉没有质疑，开着吉普，先行从丘陵地带绕了出去，然后直直往乔初说的方向狂奔。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地形越来越平坦，泥土也越来越黑，越来越烂，到了最后，淤泥已成为主要景色，较硬的路面越来越少。
这是在往大沼泽的深处进发。
而和白晨比起来，蒋白棉在这方面的经验稍显不够，两次差点让车陷进深不见底的淤泥内。
她不得不让出了驾驶座，回到后排中间，白晨则认真而努力地驾驭起吉普，如同期待表扬的小孩。
吉普的速度毫无疑问放慢了很多，一直到中午，也没有前行超过三十公里，而周围的沼泽中逐渐有各种各样的植物长出。
它们和正常相比，颜色要么黯淡，要么鲜艳，看起来颇为古怪。
蒋白棉还记得自己组长的职责，随口提醒了商见曜和龙悦红一句：
“看到类似的畸变植物聚集，就说明已进入污染区，不过，这里的植物还不够奇形怪状，不够危险，污染程度应该不是太高。
“这样的环境下，普通人也能活动，但如果没保护装备，最好不要超过三天，而做过成熟型基因改造的人，可以坚持十天左右，不过，前提是，有预先准备好的食物和水。”
乔初又一次扭头，看了蒋白棉一眼，但迅速又收回目光，指着侧面道：
“往这边走。”
“可是……”白晨下意识想提出自己的建议。
她选择的路线都是污染程度较低、适合车辆行驶的类型，如果贸然改道，说不定会遇上那种扩大了领域的沼泽，连车带人一起陷入进去，沉到底部。
“往这边走。”乔初又强调了一遍。
“好。”白晨选择听从。
车辆改道后，进入了白晨不熟悉的区域，这让吉普的速度又放慢了许多——白晨需要边开边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道路情况。
大概二十五分钟过去，车内众人吃完午饭，准备让蒋白棉替换白晨时，前方场景骤然有了变化：
看不到边际的深黑沼泽内，一根根粗大的藤蔓带着腐烂的泥土，从底部钻了出来，形成了一片低矮的“森林”。
它们色泽青黑，每一根都有普通蟒蛇粗细，表面长着数不清的微红尖刺。
这些古怪的藤蔓纠缠在一起，遍及吉普前方肉眼可见的每一个区域，除了黑沉的沼泽本身，其他都成为了它们的点缀——就连天空，都仿佛因为低矮“森林”的遮挡或者别的问题，变得阴沉、灰暗、压抑。
看到这壮观但可怕的一幕，不管是蒋白棉、白晨，还是商见曜、龙悦红，都同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之情。
震撼中，他们几乎同时有了一个疑问：
“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这时，乔初嘴角勾起，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用紧张。”
这声音这话语一下打消了商见曜等人的疑问，让他们又迷恋地看向乔初。
乔初坐直了身体，开始认真地指挥起白晨怎么开、往哪里开。
看着窗外掠过的蟒蛇般青黑微红藤蔓，蒋白棉左手五指动了一下。
她本能般从衣兜内拿出纸笔，将眼前所见记录了下来。
商见曜时而看一看乔初的后脑勺，时而往外打量那些藤蔓，总有种它们孕育着极大危险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左臂感受到了轻轻的碰撞。
商见曜下意识转头，看见蒋白棉将手中的白纸往这边靠了靠。
他凝神望去，只见白纸上面忠实描述着当前场景，而除此之外，还有一句奇怪的话语在最后：
“……大沼泽深处竟然存在这么一个畸变严重的区域，但神奇的是，我左臂的芯片告诉我，这里的辐射污染不算太严重。或许是随着时间推移，污染已经衰变减弱？
“……那些藤蔓上长满了微红的尖刺，就像是刚吸满鲜血……
“……我左臂的芯片告诉我，现在的方位和预定的目标祈丰镇南辕北辙……”

第六十一章 画画
商见曜还在琢磨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时，蒋白棉又飞快写道：
“我们都没有感觉到异常，但芯片发现了不对，这说明……”
她没有写完，施施然收起纸笔，继续托住下巴，痴望乔初的侧脸。
商见曜收回目光，猜到了一点原因，但又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该怎么做，因为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深入思考下去，不去想问题来自哪里，出在什么地方，让他隐隐不希望由此打破某个美好的形象。
这股力量的源泉不在外界，发于他的内心。
世事已是如此艰难，何不让自己沉醉在美梦中？
砰！
吉普车在乔初指挥下，从多根青黑藤蔓的空隙间穿了过去，而这不可避免地撞到、擦到了其中部分。
这些长着微红尖刺的植物从玻璃窗上滑过，留下了数不清的、极为细微的划痕。
正在思维表层寻找对策的商见曜下意识望了过去，在灰暗阴沉的环境下，看见了自己倒映于车窗上的剪影。
他心中一动，眼眸骤然变得幽深，要对自己使用“矫情之人”的能力。
如果有效，他将立刻变得矫情，所作所为背离受影响后预设的逻辑。
比如，不能忍受蒋白棉、白晨、龙悦红也盯着乔初，以退为进地要求离开，比如，非得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把事情吵得明明白白……
而当这种异常产生，情况就会出现变化，而无论变化是好是坏，都将暴露出一些问题，帮助商见曜回到“现实”。
几秒之后，商见曜的眼睛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看了下双手，又望了望车窗上映照的自己，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他的尝试失败了。
“矫情之人”似乎和“推理小丑”不同，无法通过这种简单的、照镜子的方式影响到自身。
商见曜收回目光，又认真地思考起来，而乔初专注于指挥白晨通过这片长满可怕藤蔓的沼泽，无暇他顾。
突然，商见曜嘴角一动，微微翘起。
在这种压抑灰暗的环境下，他笑得就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十来秒后，商见曜的表情恢复了正常。
他眉头微皱地想了想，眼睛逐渐发亮。
他又一次看向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嘟嘟囔囔道：
“蒋白棉是长腿，我也是长腿……”
蒋白棉闻言侧头，脸上尽是疑惑的表情。
她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金属耳蜗，用动作示意自己没有听清楚。
商见曜没有搭理她，自顾自地继续咕哝道：
“蒋白棉很厉害，我也很厉害……”
乔初听到了商见曜的话语，但他一方面要辨别藤蔓的分布、道路的情况、沼泽的各种细节，分心乏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就像是一个善妒的妃嫔在私下诋毁受宠之人。
龙悦红跟着望向了商见曜，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既然搞不懂状况，那肯定就没有揭穿秘密、保护乔初的想法。
商见曜望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眼眸愈发幽深：
“所以？”
下一秒，他自问自答道：
“我们是一样的。”
商见曜脸上的表情迅速有了些变化，微微扭曲着，仿佛在竭力压制什么。
“他刚才在说什么？”蒋白棉一边看着商见曜，一边询问起龙悦红。
“他说你腿长，他也腿长，你厉害，他也厉害，所以你们是一样的。”龙悦红捡重点复述了一遍。
蒋白棉下意识张开嘴巴，想回上一句，可旋即又闭了起来。
过了几秒，她笑出了声音，对商见曜道：
“你这样有意思吗？”
见四人组内部都不认为商见曜刚才那番话语有什么大问题，毫不掩饰地在那里讨论，本就无暇分心的乔初更加不在意这段小插曲了。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屁股离座，刷地前倾身体，抓住了乔初的肩膀。
乔初下意识就要探手拔出腰间枪袋上的“联合202”，可他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怎么都抬不起来。
这不是没有力气，也不是因为商见曜抓住了他的肩膀，导致关节被锁住，而是他根本做不出这个动作，像是从来不具备这方面的功能。
乔初背后顿时沁出了一层冷汗，本能扭头，望向了后排的商见曜：
“你要做什么？”
商见曜目光灼热地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嘴角扯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我要上你！”
蒋白棉嘴巴微张，不知该骂，该笑，还是该阻止。
不明状况的龙悦红和白晨这一刻既诧异茫然，又仿佛在目睹天神下凡，不，魔鬼降临。
乔初表情扭曲了起来，但脸部并没有涨红，仿佛已遇到过太多类似的情况。
那双金色的眼眸内忽然有微不可见的涟漪荡起。
乔初一边拼命抵御商见曜将他往后排拖的力量，一边侧过脑袋，温柔对白晨道：
“给他一个玩具。”
白晨不明所以，习惯性踩下了刹车。
她茫然地打开扶手箱，拿出了几张纸和一支圆珠笔。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有点不耐烦，双手猛然改变了位置。
他左手捏住了乔初的脖子，右掌握成拳头，就要砸向对方耳下位置，试图将他击晕，瓦解所有的反抗。
几乎是同时，乔初的身体变得极为柔软，就像一条巨大的、人形的蟒蛇。
他一缩一摆间，脖子诡异地从商见曜的掌中挣脱了出来，显得滑不溜手。
紧接着，他嗓音温柔，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画画不好吗？”
商见曜的动作瞬间停顿，表情里透出了无法掩饰的疑惑和茫然。
他随即望向白晨，从对方手中接过了纸笔，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明显。
拿到纸笔后，商见曜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以自己大腿为垫子，画起了图画。
他神情非常专注，整个人极为安静，如同一个沉迷于自己爱好中的小孩。
乔初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他目光冰冷地扫了一圈，不含笑意地笑道：
“原来你们之中还有觉醒者。
“很可惜，我也是。”
他双手已恢复了正常，右掌握到了“联合202”的枪柄上。
这是他自带的手枪。
犹豫了几秒，乔初放弃了拔枪射杀商见曜的想法，微微一笑道：
“赞美我的仁慈和宽容吧，你接下来还有用处。
“你的痴迷我不接受，但可以理解，之前甚至有匹马，追了我一百多公里。”
蒋白棉听得很是入神，由衷赞叹道：
“好厉害啊。”
“好厉害啊。”商见曜一边头也不抬地画画，一边重复起蒋白棉的话语。
蒋白棉紧接着打听到：
“你来自哪里？”
“你来自哪里？”商见曜再次复读。
蒋白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想了几秒，“呵”了一声道：
“我有胸，你没有。”
商见曜正要重复，表情猛然又变得迷茫。
默然了几秒，他重新专注起来，安静地继续画画。
这时，乔初已坐正了身体，沉声回答起蒋白棉的问题：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我明白了。”蒋白棉不以为忤，笑得很甜。
乔初转而看向早就踩下刹车的白晨：
“继续。”
白晨毫无异议，再次于乔初的指挥下，在大沼泽深处的藤蔓“森林”内穿行。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一直在画画，直到完成了一副作品。
然后，他才仿佛从某个梦境中挣脱，目光诧异地看着那副小孩涂鸦般的图画。
他抬起头，望了望乔初的后脑，沉默地没有说话。
时间一秒秒推移中，他的状态又变得和龙悦红他们相近。
不过，他没有忘记折好手中的图画，将它放入衣兜。
蒋白棉试图偷瞄他画了什么，未能如愿。
又前行几个小时后，青黑微红的藤蔓间突然飞出了一群指头大小、头部暗红的蚊子。
“晦气……”乔初见状，忍不住咒骂了一句，白晨的身体也本能紧绷了起来。
一群，两群，三群，越来越多的巨型蚊子从不同藤蔓间飞了出来，黑压压一片。
这些头部暗红的狰狞蚊子聚集在一起，就如同弥漫过来的黑色烟雾，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空，堵住了每一处空隙。
这样的场景下，它们仿佛来自地狱的大军，或是源于旧世界的诅咒。
“关紧窗，冲过去！”乔初沉声下达了命令。

第六十二章 隧道
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都听白晨提过畸变的蚊群，知道这对没有准备的人类究竟有多么危险：
它们总是大量活动，飞行速度还不慢；
它们能忍受一定程度内的高温和低温；
它们个体相对很小，难以被子弹命中，就算遇到了神枪手，或者自身群体分布太过密集，也会因为数量众多，不惧怕损失——一个团队能够携带的子弹和普通炸弹，根本没法和这种蚊群比数量；
它们平时以植物汁液为生，又渴望鲜血，既有强大的生存能力，又具备极其恐怖的攻击性；
它们没有头脑，不会惧怕，哪怕种群损失了一半以上，也会前仆后继地为鲜血而来；
它们的叮咬自带毒素，能让人和动物身体麻痹，思维迟缓；
它们的口器相比未畸变的蚊子，更加长，更加坚硬，更加锐利，可以穿透衣物纤维，插入目标皮肤……
对许多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来说，这就是能吞噬生命的地狱潮水，一旦遇上，即使人多势众，也很难幸免。
当然，作为灰土上最凶恶的生物之一，人类并不是没有办法对抗这种畸变的蚊虫，只是所有的办法都得依赖较为特殊的装备，比如，火焰喷射器，比如，特制驱蚊液喷洒枪，比如，“盘古生物”的“除草弹”，比如，一整套连有毒气体都能防住的生化服装，比如，足够的燃烧弹，比如，技术还不成熟的动力装甲，比如，可以在爆炸核心创造大片高温区域的、来自旧世界的、数量极少的恐怖炸弹……
很可惜，这些东西，“旧调小组”一件都没。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开的吉普密封较好，畸变蚊群没可能强行闯进来，而且，这辆车是电能型，不怕蚊群悍不畏死地堵塞排气管道等地方，同时，畸变蚊虫的口器也没强到可以让橡胶轮胎漏气的逆天程度。
这于蒋白棉等人而言，确实是一个好消息，但同样也有不好的地方：
通风系统要么得主动关掉，要么等着被畸变蚊群堵住。
这样一来，车内空气质量会迅速降低，直至无法忍受，商见曜等人必须在此之前，让吉普冲出畸变蚊群的“包围圈”。
白晨有面对这种可怕生物的经验，在乔初下达命令的同时，已是关上车窗，让通风系统停止运转。
她一边继续将油门往下踩去，一边习惯性宽慰起车内众人：
“不用担心，这种畸变的蚊群不会远离有大量植物的地方。只要我们通过了这片藤蔓区域，它们应该就会放弃。”
“左……”乔初于点头的同时，指挥起前进的方向。
蒋白棉则若有所思地低语道：
“哪怕是畸变的生物，也有延续种群的本能啊，所以，这种蚊群才不会离开有大量植物的地方……这才是能满足它们生存的必要条件，人类和动物的血液只是一种吸引力非常大的美食而已……
“也是，旧世界都毁灭这么多年了，没有延续种群本能的畸变生物早就应该死光了……”
乔初没去理睬蒋白棉的自言自语，比刚才更加专注地辨别着被青黑藤蔓遮挡住的路面。
几秒后，行驶的吉普和蜂拥过来的蚊群遭遇了。
啪啪啪！
那一个个头部暗红、指头大小的蚊子如同一架架微缩的轰炸机，以自身为炸弹，前仆后继地撞到了挡风玻璃上。
在商见曜眼里，这就像是在水围镇生平第一次看见的暴雨，数不清的水滴拼命地砸着玻璃。
但与雨水不同的是，这些“水滴”不会下滑，能够停在玻璃上。
啪啪啪！
连绵到几乎汇成一股的急促声音中，不管是挡风玻璃，还是两侧车窗，都被黑色的巨型蚊子扑满了，那暗红的头部和狰狞的口器密密麻麻，让人牙酸。
白晨和乔初都看不见前方的路况了，吉普就像是在悬崖边缘脱缰的野马，根本不知会奔向哪里。
龙悦红的脸色飞快变白，想要努力自救，却又不知能做点什么，该如何帮忙。
蒋白棉和商见曜身体都紧绷了起来，神情间既带着担忧，又有点疑惑——生死狂奔下的保命本能和激素分泌似乎让他们又一次察觉到了当前处境的异常。
这时，乔初不再望着前方，低头看向了手腕上那块机械表。
表盘上附有写满刻度的指南针。
“三点十二分方向。”乔初仿佛在脑海里建立起了一个沼泽深处的平面地图，然后依靠仪器“人工导航”。
白晨对时间刻度表示方向的方式并不陌生，只是之前遇到的从来没具体到这种程度，所以，她略微一愣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开始打方向盘。
不过，在眼前尽是畸变蚊群的情况下，她没办法按照“导航”的指示精确行驶，这必然存在一个误差。
乔初并未在意，因为他也知道没有辅助芯片、没有相应基因改造的人类在车速不慢的情况下，不可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他说的那么精确，为的就是让误差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就在这时，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可以穿戴上外骨骼装置开车。”
乔初之前就看见了放在后备箱的军用外骨骼装置，略一思索就点头道：
“尽快。”
正常的外骨骼装置都有小范围内的定位能力，这往往集成在“综合预警系统”中，通过辅助芯片为穿戴者提供便利。
“我来吧。”蒋白棉自告奋勇。
商见曜和龙悦红没有异议，立刻转身，从后备箱里将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拖了过来。
在他们的帮助下，蒋白棉很快就调整好金属骨骼长度，穿戴好了装备。
“好了。”系统自检完成后，她赶紧说道。
“停车。”乔初当即将目光从手表上收了回来。
白晨毫不犹豫地踩下了刹车。
呲溜的声音里，吉普猛然停住，商见曜等人全部有了往前扑的冲动，还好被安全带保护住了，而密密麻麻覆盖在挡风玻璃、两侧车窗上的畸变蚊群被甩出了不少。
至于没有安全带可以系的蒋白棉，因为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这种程度的惯性很容易就抵消掉。
车辆刚一停稳，白晨立刻就按开保险带，调整档位，拿起了手刹。
接着，她从扶手箱上爬向后排。
蒋白棉覆盖黑色金属骨骼的双臂一伸，将她抱了起来，直接就放到了龙悦红那边。
然后，她循着白晨过来的“道路”，快速爬到了驾驶座位置。
啪啪啪！头部暗红的畸变蚊群又一次前仆后继地撞向玻璃窗，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上面。
身后有能源背包的蒋白棉没法后靠，只能前倾着重新发动了吉普车。
她一边单手操作方向盘，一边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乔初又一次低下脑袋，辨别起表上指南针的变化，不断地报出需要前往的时间方向。
有了辅助芯片的蒋白棉精准操作，在眼前尽是黑色蚊群的恶劣环境下，让吉普险之又险地于沼泽上、藤蔓间穿行起来。
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在商见曜等人开始心慌气短时，前后挡风玻璃和两侧车窗上的巨型蚊子接二连三飞了起来。
很快，这些畸变的生物全部脱离了吉普，“恋恋不舍”般向着后方飞去。
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这才看见前方是纯粹的、无边的黑色淤泥，它们的表面没有任何植物生长，但时而有气泡冒出。
“两点二十四分。”乔初抬起了脑袋，不再关注表上指南针的变化。
蒋白棉打过方向盘后，车内众人看见了一条往下的道路。
它斜着深入沼泽，尽头有个深黑的大洞。
“开进去。”乔初下达了命令。
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没有犹豫，让吉普驶入了那条道路。
路面黑色泥土软烂，车轮陷入了不少，但泥下更深一点的地方，似乎有更加坚硬的事物支撑，让重量不轻的吉普平稳了下来。
车辆很快就开进了那个洞口，与此同时，蒋白棉打开了通风系统和车前双灯。
商见曜等人顿时大口呼吸起来，并透过玻璃窗，打量起周围的场景：
洞里面一片黑暗，只有水珠滴答落地的声音间歇响起，而车灯光芒照亮的地方，岩壁、路面都相当平整，沾着一定的淤泥。
“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蒋白棉边开车边评价了一句。
“旧世界的下穿隧道。”乔初简单回应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想了几秒道：
“没有苔藓植物存在，有点怪异啊……
“它之前的环境不适合生物？”
乔初没再理她，只是平淡说道：
“一直往前开。”
隧道内本没有一点声音，但车辆偶尔会碰到地面的裂缝或者凸起，于是，这里间歇性就荡起了哐当的声音，并往着隧道深处一直传播过去，不见返回。
这种幽深的、怪异的安静中，商见曜他们没谁说话，仿佛在前往世界的尽头。
好几分钟过去，前方逐渐有了光芒，很快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出口。
头盔自带护目镜的蒋白棉没受光暗变化的影响，让车辆冲出了隧道。
外面的太阳已是西斜，落日的晖芒照在大地上，仿佛为它镀了一层黄金。
而在不远处，一栋栋几十上百米高的大楼鳞次栉比地屹立着，没有任何动静传出，也看不见尽头。
它们沐浴着泛红的阳光，如同钢铁和混凝土铸就的死寂森林。

第六十三章 城市
在此之前，商见曜和龙悦红见过的最高的建筑是钢铁厂废墟里的几根“烟囱”，而它们显然没办法和如今看到的这一栋栋高楼大厦相比。
这倒不是说那几根“烟囱”就一定要矮很多，而是从视觉效果来讲的：
无论是长度，还是宽度，这些高楼大厦都明显要胜过钢铁厂的“烟囱”，所以，它们各方面综合起来，完全可以当得上“庞然大物”这四个字。
最让商见曜和龙悦红震撼的是，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止一栋两栋，数量多到一时难以点数清楚。
它们按照某些规律，整齐地排列着，往左边、右侧，前方，不断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一刻，商见曜和龙悦红就仿佛变成了老鼠，初次来到人类的国度，只能用仰望的姿态去观察。
夕阳之下，那一栋栋摩天大楼的外墙上，成千上万的玻璃闪耀着，或如同黄金所铸，或正被“烈火”焚烧。
商见曜和龙悦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以对抗那略显刺目的反射光芒。
吉普的行驶速度迅速放慢，蒋白棉不知是同样受到了震撼，还是基于本能地防备起意外。
车辆往前之中，太阳同样在下落，那一栋栋高楼大厦表面或金黄或橘红的光芒逐渐退去。
没过多久，刚才还光彩夺目的楼宇一栋接一栋陷入了昏暗和灰沉当中，就如同褪去了颜色的旧照片。
整座城市的色调又一次暗了下来。
龙悦红张开嘴巴，想要说点什么，可完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触。
其实，他也不是没接触过比当前场景更加恢弘更形如奇迹的建筑——“盘古生物”所在的地下大楼超过两千米高，如果换到地表来，早就因材料无法支撑而坍塌了。
但龙悦红平时生活在地下大楼内，也不可能有机会从外面看见整体，自然无法感受到那栋建筑的雄伟。
所以，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给他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这就是旧世界吗？”商见曜的嗓音莫名有点轻柔，仿佛在对自己发问。
“对。你们不是在教科书上见过相应的图片吗？”坐在驾驶座上的蒋白棉回了一句。
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让听力有一定障碍需要耳蜗帮助的她清楚听见了商见曜在说什么。
“照片和实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龙悦红看了眼乔初的侧脸，小声嘀咕了一句。
直到这个时候，随着情绪状态的平复和车辆的靠近，他和商见曜才看见了更多的细节。
那些高楼大厦有的呈黑色，有的深蓝，有的暗黄，有的鲜艳颜色交错，各自都有一定的不同。
但是，它们表面的玻璃幕墙和普通外墙要么很脏，看起来雾蒙蒙的，多有污迹，要么已然斑驳，甚至出现了缺损。
一些绿色植物从它们的缝隙里生长出来，顽强地拓展着自身的领地；各种飞鸟在落日最后的余晖里盘旋着返回到位于楼层某处的巢穴。
道路两旁，树木茂密的叶子已枯黄大半，风一吹过，洋洋洒洒飘落如雨。
地上，落叶堆积，部分甚至出现了腐烂迹象。
街边招牌有的砸落于地，有的斜挂在门口，有的缺少了好几个字。
一眼望去，商见曜和龙悦红看见了“足浴”“发型”“超市”“小炒”“烧烤”“火锅”“二妹”“宠物”“便民”等残存字样，但它们对应的店铺不是破败不堪，就是灰尘遍地，空无一人。
路上一辆辆车随意停着，严重阻碍着交通，它们的外壳和玻璃表面尽是污迹被雨水冲刷后又重新凝固的痕迹……
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只有风还在轻轻吹拂。
这座城市早已死去。
“有点不对啊……”蒋白棉直视前方的同时，利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收集着周围各种细节。
白晨还没来得及询问，乔初看了眼那一栋栋摩天大楼间透出的远方和夕阳，嗓音低沉地抢先开口道：
“快入夜了。
“进入没有问题的安全房屋前，尽量不要说话。
“如果非得说，一定要控制音量。”
他随即压着嗓音，指了下左侧：
“拐进那道门。”
那是一个可供两辆车并排行驶的大门，中间有一个岗哨，将它平分开来，似乎一边进，一边出。
可阻挡车辆的金属栅栏不知已倒在地上多少年，表面锈迹斑斑。
龙悦红下意识望向这大门，看见它本身的形状更接近教科书上的牌坊，由棕黄色石头组成的牌坊。
牌坊中间部分，金色文字已凋零大半，仅勉强可分辨出其中两个字：
“……阳……苑”
吉普迅速穿过这牌坊，驶入了大门里面。
这是一个由七八栋高楼围出来的区域，有杂草横生的草坪，有飘着很多垃圾的肮脏水池，有用来挡雨般的亭子，有一株株仿佛结着果实的树木。
“右拐，第一栋楼。”乔初对这里似乎很是熟悉。
蒋白棉按照他的吩咐，从两辆废弃轿车间的狭窄道路通过，停在了外墙棕黄的第一栋楼外面。
“拿上部分食物，进一单元。”乔初率先下车。
商见曜和白晨毫不犹豫地跟着离开吉普，各自从后备箱内抱了一堆食物出来。
龙悦红慢了一步，没能抢到这个任务，只好跟在乔初、蒋白棉身后，进了最右边的那个入口。
这里铺有棕色的地砖，杂草霸占着缝隙，似乎已很久无人打理。
龙悦红通过门厅后，抢前一步，直奔那三台银黑色的电梯而去。
他本能按了下往上的按钮，然后侧身请乔初先进。
可是，那按钮根本没有反应，没有丝毫光芒亮起。
龙悦红怔了一下才醒悟过来：
“没电啊……”
蒋白棉望了望那看起来颇为陈旧的电梯和没什么锈迹的按钮，再次说道：
“这不太对……”
这一次，无需她做过多说明，商见曜等人也看出了问题：
电梯、按钮、地砖的状态和杂草蔓延的情况，都不像是好几十年没有维护过，说只废弃了一年不到，更加贴近。
“难道之前有荒野流浪者住在这里？”白晨提出了一种可能。
下一秒，她自己否定了这个判断：
“不，荒野流浪者不会维护没用的东西。
“而且，不是说这里是新发现的城市废墟吗？”
“不只是这样。”蒋白棉见乔初没有阻止，补充道，“街上落叶的堆积程度，各个房屋的损坏情况，都似乎在说明一件事情：有谁在不久前刚‘维护’过这座城市。”
她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也许，有某些人在定期‘维护’这座城市？”
“智能机器人？人类，逝去以后，智能机器人还在坚守着自己的职责？”龙悦红当即反问道。
蒋白棉摇了摇头：
“不太可能。
“据我所知，旧世界毁灭前，真正的智能机器人技术才得到大发展，类似产品还属于比较奢侈的东西，不太可能用来做这种事情，除非是‘机械天堂’这种地方。
“嗯，这里比较特殊也不一定。”
乔初听着他们讨论了一阵，没有说话，转身走入了楼梯口。
一直爬到六楼，他才停了下来，拐入右侧走廊，进了最深处那个房间。
这个房间的深红色大门半掩着，没有锁上。门把表皮脱落，锈迹明显。
通过大门后，背着银色步枪、别着“联合202”的乔初回头看着商见曜等人依次进来。
他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但眼神非常的冷漠：
“就在这里休息。
“睡觉的时候，一个人守在落地窗那边，监控隧道出口，另外一个人巡视房间，注意每个人的情况，一旦有异常出现，立刻将所有人喊醒。”
蒋白棉听得一阵好奇：
“你也知道真实噩梦的问题？
“这，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一种特殊的畸变生物，叫梦魇马。只要你的梦境被它影响，在里面死去就等同于在现实死去。”乔初不甚在意地回答道，“我就是被它追了一百多公里。”
“为什么啊？”白晨从未见过哪种怪物会这么有耐心和毅力。
乔初没有回答，准备离开门边，往房间内部走去。
这时，商见曜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
“我知道原因了！
“它想上他！”
龙悦红等人所在一片安静，没有声音传出。
乔初微微皱眉，看了商见曜一眼：
“你在‘群星大厅’是用脑子还是思维交换的能力？
“别以为现在没太大问题，等进入‘起源之海’，你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算了，你也没机会进入了。”
“你懂得真多……好厉害啊。”听完乔初的话语，蒋白棉由衷地赞叹道，“你究竟来自哪里？”
乔初想了几秒，正了正身上的黑色风衣，微微鞠躬道：
“那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第八研究院特派员，乔初。”

第六十四章 入夜
“第八研究院……”蒋白棉低声重复起这个名词。
很显然，她之前并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组织。
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样如此，望向乔初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崇拜。
来历神秘搭配实力强大一直都是让人迷恋的有效元素。
戴着头盔的蒋白棉嘴唇翕动了起来，似乎正在组织语言，想进一步询问第八研究院位于何处，有继承哪些科技，与旧世界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派一名特派员到这个位于大沼泽深处的城市废墟来。
不等她开口，乔初转过身体，走向了右侧，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
“脱掉外骨骼装置，节约用电。”
“好。”蒋白棉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本身也是她想做的事情。
——今天太阳能充电板积蓄的电量都给了吉普车，而现在已经入夜。
虽然他们还有一块备用的高性能电池，但身在这么一座颇为诡异的旧世界城市中，肯定得尽量让能源宽裕一点，有备无患。
白晨帮助蒋白棉脱掉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时，商见曜和龙悦红打量起了目前所在的地方。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块液晶显示屏，它比495层“活动中心”的同类大了至少两圈，挂在右前方的墙上，异常醒目。
“这可是好东西啊……”龙悦红感叹出声，跃跃欲试。
这要是能捡回公司，不，搬回公司，哪怕已经坏掉，也不知能换多少贡献点。
虽然这多半是需要上交的物品，但公司也会酌情给予一定的奖励。
乔初走到了最右侧的窗户边，瞥了龙悦红一眼道：
“刚才你们看见的那些楼宇内，大部分玻璃窗后，都有这么一台显示器。”
龙悦红回忆起之前目睹的那一栋栋高楼大厦，脱口而出道：
“这么多？”
他随即略感疑惑地询问起乔初：
“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旁边的商见曜笑着插嘴道：
“意思是，捡垃圾也要挑更有价值的捡！”
“这里是‘富矿’。”白晨用荒野流浪者之间某个约定俗成的词语补充道。
“富矿”代表的意思是该区域各种资源丰富，一定时间内不愁没有东西捡。
这种情况下，因为每次能携带的物品有限，所以得精挑细选才不辜负自己的探索。
这就像进了一个金矿，肯定得往包里多塞黄金，而不是普通石头。
龙悦红仔细思索了一下，对商见曜的话深表赞同，继续打量起周围的事物：
那台表面有多处污痕的液晶显示屏下方，是一组偏长的矮木柜，它看起来灰扑扑的，勉强可辨认出原本是乳白色。
矮木柜上放着一个翠绿色的水杯，两台插着线路的、手掌大小的电子设备，一个透明的长颈瓶。
瓶中有约三分之一的脏水残留，上方飘着一些黑色的碎屑。
这就与蒋白棉先前的判断吻合：
如果这座城市自旧世界毁灭以来就无人“维护”，那瓶子内的水应该都蒸发殆尽了——窗户紧闭，房屋干燥，不像是有雨水飘起来过。
正对着悬挂液晶显示屏那堵墙的是与矮木柜同款同色的茶几，上面摆放着一些脏脏的水杯，以及一包外壳深黑的抽纸。
茶几左侧有一个满是孔洞的垃圾桶，里面套着蓝色的半透明塑料袋；茶几靠门这边，是一组看起来很肮脏的，不知原本是雪青色还是暗灰色的布制沙发；茶几与矮木柜之间，有张褪色的折叠矮凳，它凳面偏粉红，轮廓和图案似乎组成了一只卡通形象的小猪；茶几右边则是片比较宽阔的区域，乔初就站在那里。
乔初的背后是一排布满灰尘的木制栏杆，几面大型玻璃屹立于栏杆靠外侧，充当着墙壁。
商见曜和龙悦红并未在教科书上学过这种窗户叫什么，但刚才有听乔初称呼它们为落地窗，觉得这还挺形象的。
落地窗两侧，一边是带石制平台的洗手区，一边堆了几个棕红色的瓦盆。
瓦盆内的泥土呈黄褐色，有出现一定的干裂，而里面种的植物似乎早就灰飞烟灭，埋入深处，没什么痕迹留下。
商见曜和龙悦红的前方是条过道，里面似乎还有几个房间。
他们的左侧有张不大的圆桌，上方铺着简单绣了几朵花的桌布，桌布原本的白色已接近暗灰。
围绕这圆桌，有四张乳白漆面斑驳的普通靠背椅。
它们之中的一张有出现明显的裂痕，内部的木头看起来腐化严重。
圆桌对着的，靠近大门的这边，有一个半开放的房间，商见曜一眼就看见了和自家同款的电饭煲。
它同样也是外壳涂层脱落，不少地方锈迹斑斑。
电饭煲旁边有两个疑似灶台的金属事物，其上摆着一大一小两口锅，大的呈铁黑色，小的外层粉红，内里灰白。
除了这些，商见曜还看见了水龙头、金属洗手台和各种柜子。
他根据自己的常识，得出了这应该是厨房的结论。
“奢侈……”他身旁的龙悦红跟着望了过来，感慨了一句。
商见曜赞同点头道：
“对啊对啊。”
在他们的认知里，有厨房的房间已经是资深员工们才有可能分配到的，而有这么大厨房的房间，恐怕得去“生活区”的管理层居所找。
说话间，商见曜抬起双脚，一步一步地悄然往后退去。
乔初的目光刷地望了过来。
这时，商见曜已退到了门口，抬头望向上方。
“605……”他念出了门牌号。
“你干嘛？”龙悦红诧异问道。
“每层有五个房间，每个单元一共有二三十层，每栋楼有好几个单元……”商见曜自言自语般说道，“像这么大的房间还有几百个。”
乔初显然没抓到商见曜思考的重点在哪里，平静说道：
“进来吧，随手关门。”
商见曜动作轻柔地关上门后，龙悦红才回过神来：
“这里有七八栋楼，周围还有更多的楼……
“这就是旧世界吗？”
商见曜没理他，蹲了下去，打开了入口右侧的木柜。
陈腐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一排排各式各样的鞋子静静摆放于木柜内部。
“关上！”乔初捏了下鼻子道。
商见曜没去细看，猛地关上了柜门。
龙悦红又一次感叹道：
“奢侈！”
这什么人家啊，竟然有这么多鞋！
此时，落日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如同灰色金属制造，反射着些许光芒。
商见曜等人的目光透过落地窗，看见整座城市变得更加黑暗，而那一栋栋高楼大厦仿佛孤岛，正被越来越凶猛的深色“潮水”吞没。
他们一颗心似乎也在随之下沉。
突然，不远处的街区有了点骚动，传出了“砰”的声音。
蒋白棉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做出了判断：
这是枪响的声音！
刚才有人开枪！
他们还未来得及开口，围绕那片区域响起了嘶哑的吼叫声。
这吼叫声迅速“传播”开来，四面八方都做出了回应，此起彼伏。
“吼！”
“呜！”
这样的动静连绵不绝，并且都在往枪响街区靠近。
刚才完全死寂的城市瞬间变得热闹。
一两分钟过去，吼叫声平息了下来，整座城市重新陷入了极端的安静。
早已脱掉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微皱眉头，思索了几秒道：
“无心者？”
据她所知，很多城市废墟都有“无心者”逗留和徘徊，具体数量取决于当地生态系统和残存物资能养活多少个。
乔初依旧背着那把银色的步枪，面朝落地窗，注视着外面死寂的城市道：
“对。”
“之前从别的道路进入废墟的遗迹猎人遇上‘无心者’袭击，开了一枪，引起了连锁反应？”蒋白棉努力还原着刚才的经过。
这一次，乔初没有理她，静静站在那里，不知在看些什么。
商见曜则转而说道：
“我们之前在荒野上听见的嘶吼声会不会就来自他们？”
“不可能，这种程度的声音怎么可能传的了那么远？”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回应道，“不过，我们听到的很可能是当时所在区域‘无心者’们的吼叫声，他们在回应最开始也最夸张的那声嘶吼，而从方向上看，那声响彻荒野的嘶吼真可能来自这里……”
“从那嘶吼的力量，以及能激发‘无心者’们的应和看，那怪物恐怕很危险，非常危险！”龙悦红加入讨论，越说越是紧张。
听到这番话，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的神情突然有些浮动，似乎记起了当初不靠近危险区域的决定。
这与他们当前的状态完全矛盾。
蒋白棉眼眸微动间，表情逐渐变得沉重，下意识就望向了乔初。
这时，乔初已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只能先保护好自己。
“同时，再想一想最珍贵最想要呵护的究竟是什么。”
他金色的眼眸短暂失去了焦距，仿佛一片映照着阳光的深湖。
蒋白棉抿了下嘴唇，眼神又变得温柔：
“我明白了。”
商见曜等人随之恢复了讨论前的状态。
乔初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道：
“先吃晚饭，然后轮流休息，等待凌晨。”

第六十五章 搜查房间
听完乔初的话，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时开口：
“我……”
见对方有话要说，他们又一起闭上了嘴巴，场面顿时陷入了怪异的沉默。
隔了几秒，蒋白棉笑了笑道：
“你先说。”
商见曜认真点头道：
“我想先上个厕所。”
“……就没点别的想法？”蒋白棉差点语塞。
商见曜没做思考，直接回答道：
“顺便巡视下其他房间。”
“巡视……用巡逻会不会好一点？”蒋白棉习惯性反问了一句。
接着，她满意点头：
“去吧。”
话音刚落，她已是扭头望向了龙悦红：
“在这种封闭性质的房间内休息，一定要记得确认内部没有任何异常。
“这不是单纯值夜就能解决的问题，因为类似的环境狭窄逼仄、障碍众多，逃不好逃，打也不好打，哪怕能及时发现意外情况，也会相当麻烦。”
说到这里，蒋白棉下意识看了乔初一眼，对他在警戒方面的粗心大意颇为诧异。
这位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是太有自信，不怕意外，还是纯粹没有相关方面的经验？
乔初没有看她，取下背后的银色步枪，拉了把还算完好的棕黄色涂漆椅子到身前。
他随即走至陈旧茶几旁，从漆黑包装的抽纸内抽出好几张纸巾，转身擦拭起积尘严重的椅子。
龙悦红见状，一时不知该跟着商见曜去搜寻房间，还是帮乔初清洁物品。
“这次记住就行，坐吧。”蒋白棉没有为难他。
龙悦红条件反射般坐到了沙发上，结果那原本不知是什么颜色的灰扑扑表面先是猛然下陷，接着就刺啦一声撕裂开来。
这让龙悦红没能坐稳，差点就陷入沙发内。
蒋白棉收回温柔的目光，看了这位灰头土脸的下属一眼，低笑出声道：
“小心一点，这里都是七八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古董。
“而且，那些灰尘里不知有多少细菌和病毒，虽然你做过基因改良，不是易生疾病的体质，但也得小心啊。”
“是，组长！”龙悦红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站了起来，高声回应。
“组长……”乔初目光淡漠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不怎么在意。
他已弄干净椅子，坐了下来。
龙悦红和白晨开始收拾起沙发、椅子、茶几，商见曜则回到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往房间深处那条不长的过道走去。
此时，随着夜晚的来临，房间内已是一片昏暗。
客厅区域还好，落地窗很大，即使外面没有月亮，星光也照进来了少许，让蒋白棉、龙悦红等人勉强能看得见彼此的脸孔，而进了过道位置，商见曜就只能粗略分辨一些事物的轮廓。
商见曜反手拉开了身上迷彩背包的拉链，从里面取了一个外表有颗粒感的银色电筒出来。
——他并不是每次都会将电筒挂在武装带上，偶尔也会将它放进安全部标配的背包里。
借着手电筒发出的橘黄光柱，商见曜看清楚了前方的景象：
过道左右两侧各有扇棕红色的木门，但并不对称，式样也有所区别：左边那扇更靠近入口，上方有看不清里面场景的厚重玻璃，右边那扇几乎抵到了尽头，把手呈黄铜色，某些地方长着绿锈。
而尽头的墙壁上，最左侧还有另外一扇棕红色木门。
商见曜先行走向了过道左侧那扇门，因为它最近。
这个过程中，他取下了“冰苔”手枪，防备意外。
用拿电筒的手掌拧动把手，推开大门之后，商见曜没急着进去，在外面用手电筒照了好一阵。
他看见里面有洗手台，有类似教科书上马桶的东西，有一扇似乎移动的玻璃门，有被分割出来的、装着淋浴头的区域。
“厕所。”商见曜低语了一句，迈步走了进去。
在这一眼就能看清每个角度的地方，他时而跳起，望一望上面的通风口，时而蹲下，检查马桶与洗手台间的窄小空间，似乎觉得那里能藏下一个人。
最后，他只在一些阴暗的地方发现了点青苔和几只蚂蚁，但不多。
检查完毕，他走至马桶前，掀开了盖子。
里面已经没有水。
商见曜又很有科学精神地依次试了试马桶不同位置的按钮，发现它们都失去了作用。
他直起身体，夸张地抽动鼻子，深吸了几口气。
“没什么味道……”几秒后，他得出了结论，表情看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
接下来，他试了试淋浴头，确认果然没有水流出。
完成这些检查后，商见曜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阵，他将“冰苔”手枪放回武装带上，探掌拔出了洗手台下水口处塞着的金属过滤器。
它太过腐锈，商见曜差点拔断。
将这件物品放在旁边后，商见曜单手一撑，跳了起来，稳稳站在了洗手台上，一脚踩着一边，极为平衡。
他随即用下巴夹住电筒，脱掉裤子，瞄准了下水口。
解决完生理问题，商见曜又跳了下来，将那个金属过滤器塞回了原位。
外面的客厅内，乔初听到动静，皱起眉头，捏了下鼻子，龙悦红和白晨相继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蒋白棉没听见这不大的动静，认真分配着压缩饼干、能量棒等食物。
商见曜出了厕所，礼貌关上了门，然后，一手持枪，一手拿着电筒，走到了过道尽头。
此时，他右手边有扇门，左前方也有扇门。
他用手枪和电筒比划了一下，决定选择左边。
打开那扇门的过程中，他同样小心翼翼。
里面最引人瞩目的是一张比较宽的床，床上铺着疑似浅绿色的肮脏床单，摆着两个套同款枕套的枕头。
床头右边有个矮柜，矮柜往右是一排抵到天花板的、涂着乳白色油漆的、破破烂烂的高柜。
床头左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一台不小的液晶显示屏，以及一个黑色金属铸就的箱子。
液晶显示屏附近，还有商见曜认识的鼠标、键盘和一个覆盖蜂窝般事物的、底部深蓝的东西。
这桌子再往左是墙壁和很大的窗台，窗台上铺着疑似被老鼠咬出了很多洞的棕色毯子，毯子上还有一个小木桌。
商见曜拿着手电筒，从床尾与墙壁间的过道走向了那个窗台。
他弯下腰，仔仔细细找了一阵，最终只能遗憾自语道：
“没有老鼠屎……”
这句话回荡在略显空荡的房间内，似乎还带着点疑惑。
商见曜随即走到放液晶显示屏的桌子前，用持枪的手依次拿起不同的物品。
作为“盘古生物”高等教育电子系的毕业生，他不难认出眼前是台电脑。
他努力扭过脑袋，看了眼身后的迷彩背包，放弃了将大件事物塞进去的想法。
最后，他拿起了那个表面覆盖黑色蜂窝般事物的东西。
这也就比手掌稍大一点。
结合自己的专业知识，以及在“活动中心”小型交易市场的见闻，商见曜很快确认这应该是一个小型音箱。
能放歌的音箱。
他迅速拔掉了音箱的线，将这件物品完全抽离了电脑。
用旁边的床单弄干净这底色深蓝的音箱后，商见曜取下身后的迷彩背包，将它塞了进去。
他不确定音箱是否还能用，甚至觉得应该已经不能，但没关系，他会修，只要能找到合适的、完好的器件做一些替换。
重新负上迷彩背包后，商见曜再次一手持枪，一手拿着电筒，检查起房间各个角落和不同物品。
他很快绕到了另外一侧，先弯腰看了看床底，再拉开了床头柜。
这矮柜共有上下两个抽屉，商见曜第一次打开的是上面那个，内里的东西琳琅满目，但又充斥着陈腐的味道。
“超薄……阿司匹林……白加黑……”他一件件物品翻完，又将它们放了回去。
他接着拉开了下面那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商见曜凝视了几秒，收回目光，直起身体，走到了大概是衣柜的地方。
打开柜门后，他看见了黑色夹克，白纱连衣裙，以及其他说不出款式的衣物。
它们整齐地挂在那里，除了味道有些难闻，似乎与当年没什么区别。
商见曜之所以认识连衣裙，是因为“盘古生物”内部有些女性很喜欢。
这是一种不实用的东西，在来自环境的所有能源都被导向“内生态区”，只留了很少一部分给“生活区”的情况下，长衣长裤是最好的选择，这同时也很方便工作。
只有那些家庭稍微有点宽裕的女性，才会用贡献点交换布料，按照某些管理层亲属身上的裙子样式，自己做那么一条。
这是她们最珍贵的事物之一，只有看年终汇报表演、参加某些集体活动、与恋人到各种角落散步时才会穿。
商见曜下意识伸出手，触向那件白纱连衣裙。
或许是挂衣架的横杠早已腐锈，也或许是它本就处在脆弱的平衡中，商见曜刚碰到连衣裙，横杆就哗地一声滑落，让许多衣物落到了下面的木板上。
商见曜默然注视了几秒，收回了拿着“冰苔”的手。
他继续检查起衣柜内各个抽屉，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很快，他离开了这个房间，进入走廊右边那个。
这个房间更加小，只有一张没那么宽的床、一排乳白色的衣柜和一个放着台灯的书桌。
那床上铺着的床单呈蓝色，上面有许多金色的小星星，比隔壁那套可爱多了。
不过，它上面同样有很多污迹。
商见曜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搜查了过去，最后，他俯身至枕头边，用手电筒来回照耀。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将电筒放至床上，调整好位置。
他随即伸出一只手，在光柱照到的枕头边缘，捻起了一根长长的毛发。
白色的毛发。

第六十六章 凌晨
“我发现了点东西。”商见曜拿着那根长长的白色毛发，快步走回了客厅区域。
为了让乔初、蒋白棉他们看得清楚一点，他掉转电筒，往自己的手上照去。
那道偏黄的光柱略微发散开来，映得商见曜脸孔阴森无比，吓得龙悦红差点跳起来给他一枪。
“看我的手。”商见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龙悦红的反应，但直到此时，他才补了一句。
龙悦红缓慢吐了口气，移动目光，望了过去。
偏黄的光柱中，细微灰尘飞舞，白色毛发轻轻摇晃。
“在哪里找到的？”蒋白棉开口问道。
商见曜指了指挂液晶显示屏的墙壁：
“这个卧室的枕头上。”
“只有一根？”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理论上是这样，除非它能吞噬同伴，自我进化。”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现在的基础课学这种东西？”蒋白棉随口说了一句，似乎正分心思考各种可能。
安静旁听的白晨拉了拉脖子上的陈旧围巾道：
“旧世界毁灭时留下的？”
毛发在类似的环境下不是那么容易腐烂。
“没道理只留了这么一根。”蒋白棉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而且，我们不是有个初步的判断吗？这座城市定期会有某种程度内的‘维护’。这个房间内的一些情况也在印证着这点，就像刚才，我们有在餐厅、厨房发现老鼠活动的痕迹，但除了咬痕、抓痕，它们什么都没留下。”
“这越听越恐怖啊……”龙悦红忍不住嘀咕道。
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竟然还在定期清理杂物，“维护”自身！
在不清楚原因的情况下，这比广播节目里的鬼故事还要吓人！
“老鼠也许是被这里活跃的‘无心者’们吃掉了，他们也是需要食物的。”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嗯”了一声：
“有可能。但‘无心者’会帮老鼠打扫卫生吗？他们只剩下生存本能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他们不都还会唱歌吗？”商见曜关掉了手中的电筒，认真说道。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你管那种嘶吼声叫唱歌？再说，即使他们还有一定的清理环境的本能，虽然我没在其他地方的‘无心者’身上见过，但先当他们有吧，总之，他们也应该是经常‘维护’，而不是隔很长一段时间再弄，毕竟他们没有过多的思考能力，只会按照本能行动。”
从街道、楼宇和房间内的情况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维护过了。
商见曜据“理”力争：
“人类都有偷懒的本能。
“你一般多久打扫次房间？”
蒋白棉一时语塞，看了眼乔初道：
“我也就是在荒野上执行任务的时候比较随意，这是合群的一种表现。
“在公司时，如果自己做饭，每天都会清理，不止一次，吃食堂的话，三天一次清洁，一月一次大扫除。”
自他们讨论开始，一直没有说话的乔初忽然问道：
“你们是‘盘古生物’，还是‘联合工业’、‘橘子’公司、‘未来智能’的？”
“我们是‘盘古生物’的。”蒋白棉如实回答道。
乔初摸了摸横在膝上的银色步枪，微微点头道：
“不用讨论那根毛发，这不是什么大事。
“吃饭，休息，等待凌晨。”
“好的。”商见曜等人放弃讨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就着水囊内的净水，吃起了压缩饼干和能量棒等食物。
填饱肚子之后，蒋白棉站了起来，走至餐厅区域的窗户前，望了望下方杂草横生的草坪。
她本打算直接说出需求，可看了一眼乔初后，又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下去，方便一下。”
“这里的厕所可以直接解决。”商见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想把自己发现的方法分享给同伴。
“不用了……影响休息。”蒋白棉婉拒了他的好意。
坐在椅上，仿佛正闭目养神的乔初睁开眼睛道：
“可以到601那边的角落。”
蒋白棉本能摇头：
“这种诡异的地方，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较为浓重的气味如果不加掩埋，并且与自身距离较近，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关系。”乔初坚持自己的意见。
蒋白棉不想反驳，选择了听从。
白晨跟着站了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
“正好互相帮忙警戒。”蒋白棉轻轻颔首，露出了笑容，“就算你不想去，我也得拉着你去。”
龙悦红夹了夹大腿，望向商见曜道：
“等会一起去？”
“好。”商见曜颇有点遗憾地回应道，“既然乔初都说没关系了，我们完全可以更轻松一点，比如，站到栏杆上，拉开窗户，直接对着外面……”
“停！”龙悦红阻止了他跳跃的思维，或者说突发的奇想。
这么一段插曲过去，龙悦红和白晨各自占据了沙发一头，蜷缩起来，准备休息，乔初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在养神，还是已经睡着。
商见曜盘腿坐在了落地窗前的栏杆上，望着隧道方向，监控起黑暗城市中的动静，蒋白棉没端榴弹枪，拿着把“冰苔”手枪，于客厅来回走动，时刻注意着睡觉的人身上是否有异常出现。
过了几分钟，一道充满恐惧的惨叫声在城市某处响了起来。
在这异常安静的夜里，在这死寂森林般的城市废墟中，这惨叫声远远传开，让还没睡着的龙悦红听得头皮发麻，战战兢兢。
紧接着，砰的枪声接二连三响起。
砰砰砰砰砰，这一连串动静仿佛爆竹，很快燃毕，归于沉寂。
隔了一阵，商见曜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附近一条巷子内蹿出一道人影。
这人影佝偻着，动作更像猿猴，而非人类。
他身上乱七八糟地穿着些衣物，绑着些布料，飞快靠近着商见曜等人所在的这栋楼。
然后，他沿着满是发黄落叶的街边，向另外一头奔去，时不时熟练地攀爬到高处，又轻巧跃下。
看到这样的场景，商见曜感觉，即使自己做过基因改良，接受过系统性的训练，也很难完成类似的动作，毕竟改良的主要方向不在这块。
这时，高空云层移动，月光泄露了少许下来，让商见曜勉强看清楚了那道人影的样子。
这应该是一名雄性，黑发又多又乱又脏，但不是太长，还没到肩头。
似乎察觉到了商见曜的注视，这人影猛然扭头，望向楼上。
商见曜眸中顿时映出了一张茫然的脸孔。
“无心者”。
这是一名“无心者”，正当壮年的“无心者”。
商见曜没有闪避，睁着眼睛，和那“无心者”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对视。
终于，那“无心者”收回了目光，继续向远处的高楼阴影进发，消失在了那里。
商见曜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似乎获得了什么决定性的胜利。
突然，他又看见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同样佝偻着身体，速度比刚才那个“无心者”要慢不少。
商见曜一眼望去，看见了满是皱纹的干瘪脸孔，看见了一头乱糟糟的白色长发。
这道人影一闪而过，钻入了左侧巷子——这是商见曜的视线死角。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内，商见曜又看见了好几名“无心者”。蒋白棉同样也注意到了这点，对这里的“无心者”数量表示疑惑。
之后，白晨、龙悦红醒来，接替了他们的职责。
等到商见曜被龙悦红从梦中叫醒，乔初已是离开椅子，站到了落地窗前。
“快凌晨了。”乔初平静说了一句。
他旋即将目光从黑暗的城市废墟收回，眼神冷漠嗓音温柔地吩咐道：
“帮我穿戴外骨骼装置。”
没过多久，他就在蒋白棉、白晨的帮助下，穿戴好了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启动了系统。
拿上那把银色步枪后，体表覆盖黑色金属骨架的乔初走到落地窗边，指着几个街区外的一栋建筑道：
“我们的目的地是那里。”
商见曜等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看见了一栋与周围所有建筑都有不短距离的大楼。
它似乎还有附属的大型院落。
此时此刻，它正静静地屹立在黑暗的城市废墟中，内部没有一点光亮照出，仿佛早就已经死去。
几秒后，乔初转过身体，边迈步走向门口，边沉声说道：
“出发！”

第六十七章 夜晚的城市
拿上剩余的食物后，一行五人离开605室，沿楼梯下至一层。
“开车过去吗？”蒋白棉看了眼停在边上的吉普道。
绑在车顶的黑沼铁蛇外皮是那样的显眼，以至于没人注意太阳能充电板。
“动静太大。”乔初摇了下头。
蒋白棉本想说这是电能车，只要关掉模拟的音浪，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动静，谁知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乔初突然小跑了起来，并丢下了一句话：
“跟上！”
蒋白棉没再言语，和商见曜、龙悦红、白晨一起，端着各自的武器，小步跑向了出口。
此时，高空云层较多，只能看见稀稀拉拉的几颗星辰，月亮则偶尔露出少许脸庞，洒下淡淡的辉芒。
黑暗是这个城市废墟的主色调。
极端安静的死寂环境下，商见曜等人没开手电筒，小跑着通过主路，进入了对面街道。
这个过程中，他们总有种自己快被幽深夜色吞噬的感觉，周围的废弃轿车和道旁树木影影绰绰，仿佛藏在暗中的怪物。
面对这样的情景，“旧调小组”自然而然就按照平时的训练散开了队形，拉出了一定的距离。
其中，蒋白棉紧跟在乔初身后，龙悦红靠右侧，白晨偏左，商见曜拖在最后。
他们的速度始终保持在一定范围内，不至于因为奔跑，忽视掉对四周环境的观察和警戒。
跑着跑着，商见曜突然改变了方向，斜着冲进了左侧街边某个敞开的房间内。
蒋白棉等人应激做出反应，就地一滚，各自找了辆废弃轿车做防御工事。
乔初也停了下来，转身望向商见曜。
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告诉他，周围没有任何异常。
不过，他还是抬起了那把造型颇为特异的银色步枪，防备起意外。
他随即借助“综合预警系统”，观察起商见曜的目的地。
虽然当前是光芒非常黯淡的夜晚，但乔初有辅助设备，还是在较远距离下，轻松看清楚了左侧街边的情况。
那里和其他街道一样，并排的、向外的房间几乎全部打开着，里面要么破烂不堪，要么异常陈旧，唯一的共同点是看不到任何生命。
它们的招牌有的掉落于地，碎成了几块，有的斑驳褪色，字迹模糊，有的字样缺失，只剩部分，有的斜着垂下，将落未落。
而商见曜冲进的那个房间，招牌还挂在上方，蓝色为底，只剩下两个白字：
“……维修……”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取下手电筒，在那个偏窄的房间内照来照去。
他迅速打开各种柜子，找出了一些小型仪器和工具，连同有包装和没包装的各种元件、线路一块，塞入了迷彩背包内。
重新负上背包，挂好电筒后，商见曜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小跑着回到了街上。
戴着头盔的乔初见状，几个大步奔了过来。
以他的经验，一旦“追随”起他，除非他表现出主动攻击的意图，否则没谁会自作主张，必然按照他的吩咐做事，就算有不解和疑惑，也顶多询问和提供建议。
这一点上，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表现得就足够“正常”。
到了商见曜面前，乔初沉声问道：
“为什么擅自脱队？”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脑子一抽。”
“……”乔初眼睛一眯，护目镜上，商见曜的身影瞬间以相对抽象，接近靶子的状态浮现了出来。
这是应他抬起银色步枪这个动作自然启动的“精确瞄准系统”。
默然几秒，乔初缓慢吐了口气，放低了枪口：
“继续前往目的地。”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蒋白棉等人一直在注意这边的情况，迅速就离开躲藏处，回到了队伍里。
五人又一次按照刚才的队形和姿态，往着街道尽头的三岔路口奔去。
这座城市废墟里，夜晚的风有些发冷，吹得龙悦红仿佛回到了“盘古生物”，回到了熄灯之后。
快拐向左侧道路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空。
自来到地表，他第一大心愿是看见真正的天空，第二大心愿是看见照耀一切的太阳，第三大心愿是看见教科书上展示过的星空。
现在，他已完成了第一和第二大心愿，只有第三大心愿迟迟无法实现。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天气异常，夜晚总是多云，只偶尔能看到几颗星辰和部分月亮，而这完全称不上星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真正的繁星……龙悦红刚收回目光，就看见乔初和蒋白棉几乎同时侧身抬手，瞄准一个地方，扣动了扳机。
唯一的区别是，蒋白棉先行抽出了“联合202”，没用榴弹枪。
啪！砰！
两道略有差别的声音相继响起。
随着银白电光一闪，右边街道中段，一颗行道树上，一道衣物破烂、部分地方裸露的人影直直坠了下来，哐当砸在了废弃轿车的顶部。
他的鲜血迅速渲染开来。
他手里拿着的粗陋霰弹枪弹飞出去，当的落到了路面。
“一个‘无心者’。”蒋白棉只凭左臂，就将榴弹枪稳稳端住。
她的夜视能力显然比普通人强。
白晨下意识问道：
“要把那条枪捡回来吗？”
“枪就不用了，那把枪一看就是某些荒野流浪者聚居点自己做的，没必要。”蒋白棉摇了下头。
旧世界毁灭已经很多年，不少枪已没法用，不少尺寸的子弹已消耗殆尽，而有一定生产能力的各大势力，在最初仿制旧世界武器，便于最大限度利用物资后，于近几十年内，逐渐做起了内部的标准化——虽然这肯定是以过去的武器为参照，但减少了很多种类。
这样一来，很多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获得的枪支要么坏了没法修，要么慢慢找不到合适的子弹，他们不得不一方面加大搜寻废墟的力度，或者购买大势力走私出来的军火，一方面尝试自制武器和子弹。
后者里面，霰弹枪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需要的设备相当简单，许多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都有。
这样的霰弹枪落在“无心者”手上，说明很可能已经有遗迹猎人或者荒野流浪者被猎杀。
“要不要搜身？”白晨又追问了一句。
“不用。”刚才使用了外骨骼装置电磁武器的乔初边回答，边转过了身体。
白晨不再坚持，一行五人继续向着预定的目的地小跑而去。
又拐过一条街道后，乔初忽然放慢了步伐。
蒋白棉也抬手下压，示意商见曜和龙悦红停住。
借着比刚才明亮了一点的月光，商见曜看见前方有一辆灰扑扑的黑色废弃轿车。
轿车旁边，席地坐着一个人。
这人长着张国字脸，穿着所谓的旧世界正装，上半身靠在车门位置，眼睛紧闭着，不知是生是死。
“吴守石……”蒋白棉认出了这名男子。
这是之前他们在荒野上遇到的遗迹猎人。
——对方和他的同伴将月鲁车站以北发现新废墟的消息告诉了“旧调小组”。
此时此刻，吴守石只有自己一个人，而且生死不明。
“还有生命迹象。”蒋白棉根据感应到的电信号做出了判断。
乔初观察了一阵，跟着说道：
“他在睡觉。”
听到“睡觉”这个词，蒋白棉瞳孔略微放大，迅速抬起右手，就要向吴守石所在位置开枪。
不过，她瞄准的不是人，而是轿车玻璃。
就在这时，商见曜已抢先一步，对着吴守石背靠的轿车来了个短点射。
哒的声音里，一面玻璃窗直接破碎了。
吴守石眼珠微动，似乎就要醒来，但这个时候，他表情突然扭曲，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彻底失去了动静。
“他死了？”龙悦红愕然问道。
“理论上来讲，还有抢救的机会……”蒋白棉说是这么说，但一点也没有上前的想法，同时，她边戒备四周，边移向一辆废弃轿车。
白晨同样如此，并且出声提醒道：
“那匹恐怖的梦魇马可能已经回来了。”
龙悦红吓了一跳，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着。
乔初没有说话，利用“综合预警系统”，专注地寻找起周围可能存在的“敌人”。
商见曜看着前方的吴守石，忽然开口道：
“你们会在街上睡觉吗？虽然我会……”
“那匹梦魇马能强制人入睡？”蒋白棉瞬间明白了商见曜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我们之前遇到它的时候，它没表现出这点。”
她和商见曜从真实噩梦中醒来后，没再莫名其妙睡着。
“要么它一次只能让一个人入睡，面对数量较多的目标时，会选择放弃，要么……”商见曜抬头看了眼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乔初。
乔初之前一个人面对梦魇马，也完整活到了现在。
商见曜顿了一下又道：
“要么这里还有别的怪物，能强制人入睡的怪物。”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身体一阵发凉，只觉周围的黑暗里藏了很多东西。
“我去看看还能不能救，你们注意我的情况。”紧接着，商见曜以光明正大的诱饵姿态走向了吴守石。
他刚前行两步，城市废墟某处突然响起了苍凉粗哑的吼叫声：
“嗷呜！”
这声音响彻云霄，让人颤栗。

第六十八章 检查
苍凉粗哑的嘶吼还在回荡之中，城市废墟的不同地方相继响起了类似的声音。
它们不是那么巨大，但此起彼伏，同样令人头皮发麻。
而最为恐怖的是，商见曜等人百米开外就有数不清的多道吼叫声连成了一片。
这个时候，高空云层似乎被这样的动静震散了不少，那轮偏黄的月亮短暂露出了半个脸孔。
皎洁的辉芒散落，照在了街道尽头那一栋栋几十上百米高的楼宇上。
那一面面窗户在浓郁的夜色里，映照着月光，显露出了数不清的人影。
他们的样子根本无法看清，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似乎都在望着商见曜、蒋白棉等人，而且，身体略显佝偻。
商见曜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就做出了反应，各自采取不同的动作，就近找了障碍物遮挡，就连龙悦红，也因为经历了好几次类似的事情，竟没有慢上多少，完全发挥了训练的效果。
云层飞快移动，月亮又被挡住了绝大部分，街道尽头的那些楼宇再次没入了深沉的黑暗中，只隐约能看得见轮廓。
过了一阵，见没有任何袭击发生，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乔初率先离开了躲藏处。
不过，他没有回大路中间，直接来到了铺着暗红石砖的左侧街边，这里有叶子远未掉光的树木遮挡来自高处的视线，可以让街道尽头或许会到来的射击无法瞄准。
同样的，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也相继靠近了乔初。
商见曜抬头看了眼天空，见月色和星光愈发微弱，猛地扑出躲藏处，连续做了两个翻滚，来到吴守石身旁。
然后，他拖着这具尸体，弯着腰背，飞快进了左侧街边一间敞开的屋子。
这屋子的招牌斜着垂落，坏了小半，只能看见“小吃集团”四个灰土文。
房屋里面，一张张长方形的桌子排成两列，被尘埃弄得灰扑扑的。
商见曜没管脏不脏，将吴守石放到了其中一张桌子上，按照蒋白棉教过的急救知识，解开对方的上衣，做起按压。
“看来没用了……”蒋白棉不知什么时候已跟了进来，看着商见曜做完了流程。
没给商见曜开口的机会，她习惯性吩咐道：
“检查下他的身体，看有什么线索。”
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乔初走到敞开的门口，紧抿着嘴唇，看了两秒：
“不用了，尽快前往目的地。”
蒋白棉回首望向乔初，诚恳说道：
“如果能弄清楚这位遗迹猎人的遭遇，找到他睡在街边的真正原因，应该可以让我们在后续行动中规避掉大量危险。
“这里真的很诡异，怪物的可怕程度超乎我想象。
“还有，‘无心者’的数量也是，他们究竟靠吃什么存活下来的？”
虽然“无心者”群体拥有繁衍的本能，不至于因为个体的死亡而逐渐消失，但他们同样是生物，同样需要足够的食物——在失去了农业和工业支撑的城市废墟里，他们仅靠捕食同类、老鼠和虫子，根本没法维持这么大的规模。
生态环境是会逐渐平衡的。
“可能这座城市的物资储备非常充足……‘无心者’有生存本能，会主动寻找这些东西。”白晨也进了房屋，猜测起原因。
至于储备的食物这么多年有没有过期，会不会变质，“无心者”不会考虑那么多，他们几乎等于没有脑子。
“也许。”蒋白棉没有否定。
毕竟她也不知道这个城市废墟在旧世界属于什么地方，万一有在别的废墟发现过的粮食储备库呢？
而且，“无心者”这么一代代繁衍下来，完全有可能进化出生吃大米、面粉的能力。
龙悦红听着两位女士的讨论，忍不住开口道：
“这里‘无心者’又多，情况又诡异，我们还是撤退吧？
“出去的路上随便搬点东西，都称得上大丰收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望着乔初的。
乔初没有理睬他，只是催促了商见曜一句：
“快点。”
他似乎接受了蒋白棉刚才的说法，觉得有必要调查下吴守石的遭遇，要不然，对他来说，同样也会更加危险。
说完，乔初认真地拍打起身上沾染的灰尘。
商见曜拿着电筒，检查了一遍，没在吴守石身上发现任何明显的伤害，但对方的脸孔扭曲着，仿佛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或者遭遇了什么极端可怕的事情。
这和秃头猎人哈瑞斯&#183;布朗描述的月鲁车站以北那些诡异死去的人很像。
结合乔初的说法，商见曜可以初步判断，这是因为受到梦魇马袭击而死。
至于那个怪物身在何处，距离此地有多远，他无从知晓。
他旋即脱光了吴守石的衣物，寻找起不明显的痕迹。
“手腕有一圈皮肤比周围部分白，说明之前有戴表，但现在可能掉在某处了……没有近期的注射针孔……可惜，这里没法验血，难以确定有没有吸入麻醉气体……”蒋白棉靠拢过来，帮助商见曜很快完成了检查。
接着，她直起身体，表情略显凝重地看向乔初、白晨和龙悦红：
“大概率是被类似梦魇马的能力强制入睡的。
“不能肯定的是，这究竟是梦魇马做的，还是别的怪物。”
“不是梦魇马。”乔初非常肯定地说。
蒋白棉点了下头：
“嗯……你知道梦魇马的嘶吼声是什么样子的吗？”
乔初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模拟，但又觉得太过羞耻，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此时，商见曜也站直了身体。
他拿着电筒，认真问道：
“是这样的吗？”
话音刚落，他学起了刚才最响亮最可怕的那道嘶吼声，一点也没有尴尬为难的表现。
当然，这一次，他有控制音量。
“不是。”乔初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
蒋白棉略微皱起了眉头：
“看来这个城市废墟里最恐怖的怪物不是梦魇马。”
这就是她刚才那个问题想要确定的事情——梦魇马是不是发出巨大嘶吼声，引来阵阵响应的那个。
“那是这样的吗？”商见曜连续模仿了之前听到的各种吼叫声。
“都不是。”戴着头盔的乔初忍不住问道，“你就不能直接学马叫吗？梦魇马的嘶吼声和正常马叫本质一样，略有区别。”
商见曜看了乔初一眼：
“没见过马。”
说完，他转过身体，弯下腰背，检查起吴守石的衣物口袋。
他最先翻出的是一枚黄铜色的徽章，徽章的正面有五官模糊的人脸浮雕和一把刀、一杆枪，背面镶嵌着小小的芯片。
商见曜之前已经见过类似的东西，知道这是“猎人公会”的徽章，随手就交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未去读取芯片里的内容，直接就收了起来。
——吴守石之前完成的任务和本次探索里的遭遇几乎不会有任何关联。
商见曜找出的第二件物品是一张蓝白格的手帕。
这手帕看起来很旧，表面都有点起球，但折叠得整整齐齐。
商见曜抖开手帕，没发现什么线索，又把它原样折回，塞进了吴守石的胸前口袋内。
他翻到的第三件物品是用锡纸包着的半块黑色巧克力。
这巧克力有明显的融化又重凝的痕迹，但竟然找不到有被咬过的地方。
商见曜正在翻来覆去看这块巧克力时，白晨突然开口道：
“应该是平时想吃了，就舔一舔，或者放嘴里含一含。”
她说的非常平淡，似乎对类似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商见曜边听得微微点头，边回了一句：
“你要吗？”
“在这个城市废墟里，没必要。”白晨摇了下头。
这里能找到的物资肯定很多。
商见曜没再问别人，继续搜查起吴守石的衣物。
他找到的第四件物品是一张同样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的文字颇为工整：
“欠如香一个牛肉罐头；
“欠阿刚两次报酬，折合一大袋压缩饼干；
“欠张瘸子半碗油；
“欠奥朗克一把手枪，十发子弹；
“欠小光一顿肉；
“欠如香一朵花……”
商见曜飞快看完，重新将这张纸折好，放到了自己衣兜里。
“你不会，想帮他还吧？”蒋白棉看得有点诧异。
不过，商见曜做出什么事，她都不会太奇怪。
商见曜没什么表情地回答道：
“如果遇到他的同伴，就把这张纸和猎人徽章给他们。”
蒋白棉幅度很小速度较慢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商见曜搜出的第五“件”物品是吴守石裤兜里的十二枚硬币。
从它们的花纹和造型看，应该属于旧世界。
“旧世界的硬币还能用？”龙悦红瞄了一眼，诧异问道。
“可以，但不看面值，只看是什么金属，重量有多大。”白晨简单解释道。
那十二枚硬币里，七枚是银白色的，五枚是金色的，商见曜看了一阵，将它们放入了迷彩背包的小夹层内。
接下来，除去衣服、裤子和鞋，他只找到了吴守石那把黑色的手枪。
“乌北7，还有五发子弹。”商见曜略作辨认，将这把枪挂到了武装带上。
这子弹是7.62毫米的，和他们出发时准备的那些都不相同。
至于吴守石第一次遇见他们时背的那把自动步枪，不知去了哪里。
搜查完，商见曜将衣物又给吴守石套了回去。
“走吧。”乔初见没有收获线索，不太有耐心地催促道。
蒋白棉等人没有反对，跟着他走出了街边这间房屋。
商见曜走在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跳了起来，将金属做成的门拉了下来。
哗啦的声音里，这间房屋被封闭了。
“这有什么用？‘无心者’会开门，到时候，这就是他们的食物。”乔初忍不住说了一句，然后沉声道，“跟上！”
商见曜没再有别的举止，跟在队伍后面，继续端着枪，在深沉的夜色里，往城市废墟某处小跑而去。

第六十九章 交火
夜色浓厚，位于队伍左侧的龙悦红越是前进，越是有些胆战心惊。
其实，刚从605室离开那会，他并不是那么害怕，因为还没有遭遇任何称得上危险的敌人或者怪物——偶尔出现的“无心者”甚至连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就被小组轻松解决了。
这让龙悦红觉得我上我也行，而事实也是，携带两把手枪、端着突击步枪、做过基因改良的他，真要面对“无心者”，哪怕对方同样有武器，他只要克服掉紧张，也能干净利落地解决两三个。
当然，热兵器战斗里，大意和疏忽能让一个成年人被小孩干掉，龙悦红自问若是遭遇“无心者”袭击，也不是那么肯定单对单必然能赢，只不过若敌人就是这样，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心理压力。
等到目睹曾经亲切交谈过的吴守石在梦中诡异死去，而自己等人连“凶手”的踪迹都发现不了，龙悦红开始紧张和焦虑。
蒋白棉之前告诉过他，战争中的心理创伤，主要不来自于亲手杀死了对面敌人，而是身旁认识的熟人、朝夕相处的战友，就在你面前被子弹命中，死得凄惨无比。
这不仅会带来强烈的悲伤和痛苦，还会让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去想下一个会不会是我，难以遏制地紧张起来，总是会做噩梦，于是暴躁，焦虑，注意力难以集中。
此时此刻，龙悦红觉得自己有点这方面的症状了。
同样的，对“凶手”情况的未知会明显加深恐惧感。
安静的城市废墟内，传入龙悦红耳朵的只有他们五个人小跑前行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四周的黑暗深处，两侧的楼宇里面，仿佛在默默地撑开一张狩猎的罗网。
就在这时，龙悦红听到了组长急促高亢的声音：
“小心！”
因为在这次野外拉练里已经历过不少危险局面，龙悦红对蒋白棉有了相当高的信任，闻言没有犹豫，条件反射般就扑向了路旁一辆“灰”红色的废弃轿车。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也跃了起来，并于半空转身，抬起了握着“联合202”手枪的右臂。
砰！
左侧街边的建筑物三楼，一面玻璃窗应声而碎，窗旁的人影摇晃着往后倒下。
微弱的月华和星光照耀下，那人影牙齿畸长，眼睛浑浊，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类。
紧跟着，哗啦的声音响起，那栋建筑不同的楼层上，一面又一面玻璃被打破，一道又一道人影显露了出来。
云层移动，月光洒落，照亮了这一切。
那些人影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鸟窝，脸庞瘦削，汗毛粗长，衣物不是太破烂，但很随意地套在了一起，似乎纯粹只是为了御寒。
他们全部佝偻着身体，有的眼睛充血，有的手里拿着闪烁寒光的菜刀，有的握着俗称“蟒蛇”的某种左轮手枪，有的一身黑色，仿佛融入了黑暗，难以被发现。
这都是“无心者”！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只是略显佝偻，脸上胡须浓密，根根坚硬。
他端着一把霰弹枪，快速后拉护手上膛，对着蒋白棉勾动了扳机。
砰！
数不清的弹丸倾泻而出，笼罩了目标所在的那片区域，但蒋白棉早已落地，一个翻滚，躲到了某辆废弃轿车的车头后面。
另外一边，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乔初直接跳了起来。
他单手端着那把银色的步枪，在“精确瞄准系统”帮助下，扣动扳机，发射出了一枚仿佛缠绕着银白电蛇的弹丸。
他携带的竟然是高斯步枪。
砰！
拿霰弹枪的那名“无心者”额头位置顿时出现了一个血色孔洞。
他眼神骤然涣散，向后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乔初抬起了架着榴弹发射器的金属手臂，瞄准人影显露最多的那面破窗，扣动了扳机。
街道的左侧，听见蒋白棉提醒而扑向路旁的商见曜还没来得及站起，一道人影就打碎二楼窗户，跳了下来，落到他的身后。
这人影同样略显佝偻，穿着套不够合身的、很是陈旧和油腻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闪烁银白光芒的大型扳手。
他刚一落地，就要挥出右臂，将扳手砸到商见曜的头顶，而背对着他的商见曜，似乎没有察觉。
突然，这人影的右臂僵硬在了那里，怎么都挥不出去。
作为一名以本能为主的“无心者”，他仿佛缺失了这方面的本能。
商见曜没有转身，只是掉转了突击步枪的枪口，通过肩膀上的空间，向后来了个点射。
砰！
他身后那名“无心者”的头盖骨被直接掀开，鲜血与脑浆飞溅了出去。
这个时候，不远处的龙悦红也发现头顶跃下来一名“无心者”。
他脑袋有点空白，遵循着本能，向着袭击者抬起了“狂战士”突击步枪。
砰砰砰！
他疯狂射击，几乎打空了一个弹匣，完全展现了手里的突击步枪为什么外号“狂战士”。
而那名“无心者”身在半空，无从变向，整个身体都被打成了筛子，鲜血到处喷涌。
扳机空响声中，龙悦红回过神来，赶紧更换弹匣。
就在这个时候，他瞄见自己左边不知什么时候跃下了另一个“无心者”，拿着“蟒蛇”左轮的“无心者。
那“无心者”距离同侧的商见曜七八米，和龙悦红则只有两米不到。
龙悦红的瞳孔骤然放大，本能地试图躲避，可又似乎已来不及。
那“无心者”已瞄准了他，只剩扣动扳机这个动作。
但是，那名“无心者”怎么都没法按下手指，就像基因里缺失了这个动作一样。
砰！
他的脑袋被命中，烟花一样爆开，红的白的洒了一片，有部分甚至溅到了龙悦红脸上和身上。
龙悦红下意识望去，看见商见曜笑着对自己挥了挥手，看见公路对面的白晨将步枪枪口从这边移开。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到了轰隆一声巨响。
乔初发射的榴弹落入了相应的房间内，翻滚出赤红的火球。
周围的玻璃窗应声而碎。
还未发动攻击的那些“无心者”似乎受到了震慑，同时远离临街窗户，退到房间深处，消失在了浓郁的黑暗里。
“先离开这里！”蒋白棉见状，跑出躲藏处，高声喊道。
这里各种电信号太多，她完全没法确定究竟藏了多少“无心者”和怪物。
而且，比起旷野，这里能干扰她感应的障碍物也更多，以至于那些“无心者”离开路旁房间后，她基本就失去了感应。
商见曜、龙悦红等人充分相信组长，立刻冲出了障碍物，沿街边奔向这条路的尽头。
而乔初用早就掉头奔跑的动作说明了他的想法。
一直跑出当前街道，抵达前方十字路口，他们才有种脱离包围圈的感觉，相继放慢了步伐。
龙悦红抓住这个机会，给“狂战士”突击步枪换了弹匣，并用上弹器将打空的那个补满。
“这里的‘无心者’也太多了吧？”蒋白棉回头看了眼刚才那条街道，皱眉出声道。
商见曜等人跟着望去，只觉那边的黑暗里人影浮动，似乎在将街边的尸体拖走。
“都是几代后的‘无心者’，不像是刚进入这里的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感染了‘无心病’。”白晨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几代后的“无心者”使用武器的能力更强，眼睛只是浑浊，没有那种毫无理智的疯狂，同时，他们会主动更换装备，添加衣物，不会穿得破破烂烂，只可能各种服装混搭，套在一起。
“快到目的地了。”乔初看了眼前方，催促起蒋白棉等人。
“旧调小组”结束讨论，跟着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乔初在黑夜里继续前行。
他们小跑百米后，旁边巷子里突然出来两个人。
一名是女子，二十来岁，黑发棕瞳，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五官还算不错，但给人一种冰冷淡漠的感觉。
一名是男性，三十上下，同样为黑发和棕瞳。他戴着顶有破洞的线织帽，手里端着把自动步枪。
蒋白棉和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乔初最先反应过来，后者正要做出应对，却被蒋白棉抢先一步，挡在前方，大声招呼道：
“如香？”
她已认出，那名女子是吴守石的队友，名字叫做如香。
安如香听到这声招呼，才发现不远处有一队人。
她先是警惕，想要寻找障碍物躲避，可眼神很快就变得柔和，不由自主望向了乔初。
她旁边的男子同样如此，就像是遇到了倾慕已久的某个人。
两人快步靠了过去，来到乔初的旁边。
乔初戴着头盔的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但始终没有理睬他们。
安如香随之望向蒋白棉：
“你们？”
他们最近遇见的有外骨骼装置的队伍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蒋白棉看了眼商见曜，回过头来道：
“是我们，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她顿了一下，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刚才还有碰到吴守石。”
听到吴守石这个名字，安如香先是一愣，继而扭曲了脸庞。
这名字似乎是一把无形的小箭，射中了她心灵某个地方，刺激得她行将从美梦中醒来。
她挣扎了一阵，急促问道：
“他，他在哪里？”

第七十章 情报
听到安如香的问题，蒋白棉提前预防，回头瞪了商见曜一眼，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抿了下嘴唇，对安如香道：
“我们遇上他的时候，他正睡在路边。
“我们刚准备去叫醒他，他的脸就突然扭曲了，身体也跟着抽搐了几下，完全失去了动静。
“他，他就这样死掉了。”
说到这里，蒋白棉忽然觉得自己描述得像是天方夜谭，顿时有些忐忑，连忙补了一句：
“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相信我们。”
坦白讲，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亲眼看见，她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情，毕竟能力如此诡异的畸变怪物，在灰土上也是少之又少，而蒋白棉调到“安全部”不到三年，出过的任务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遇到的畸变生物都属于还算常见的类型。
安如香那张冷淡漠然的脸早在蒋白棉描述的开始部分就有了变化，表情逐渐复杂，再也难以掩饰。
蒋白棉虽然解读不出对方所有的微表情都代表什么意思，但直接就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浓郁的、无法克制的悲伤。
她没见过安如香几面，可之前就已经判断对方属于非常内敛、感情绝不外露的类型，而现在，她第一次看见了安如香的表情，失去控制的表情。
安如香深吸了两口气道：
“我相信。
“因为我们进入这个城市废墟后，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相信你们也编不出这样的经历。”
她嗓音低沉暗哑，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跟在她身边的那名男子则一副悲伤与恐惧交杂的表情。
蒋白棉“嗯”了一声，没说节哀的话语，转而问道：
“你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安如香抬手擦拭了下眼角，神情重归淡漠：
“我们开着车，从大沼泽深处一条道路进入了这个城市废墟。
“我们没打算探索这里藏着什么秘密，只准备在废墟边缘搜刮一番，找些有价值的物品回去。
“就在我们弄到一堆物资时，小光，我们一位队友，忽然睡着了，他在搬运一箱厚衣服的过程中，晕倒般睡着了。
“我们以为他是突发了什么疾病，没有第一时间唤醒他。
“结果，当我们确认他只是睡着后，他闭着眼睛的脸孔一下扭曲了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情。
“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蒋白棉本想说一句“强制入睡看起来一次只能针对一个目标”，可看了看安如香的眼睛，又强行遏制了这个冲动。
安如香继续说道：
“小光死后，我们吓坏了。
“我们并不害怕和‘无心者’，和怪物们正面战斗，但这种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该怎么防备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的袭击，真的让人恐惧和崩溃。
“我们当场决定，撤离这个城市废墟，反正收获已经足够。
“谁知道，我们就像被鬼迷了心一样，强烈地认为前方街道拐角处有什么东西异常珍贵，必须拿到。
“我们就那样过去了，看见了一个‘无心者’。
“她是女性，年龄在十七八到二十五六之间，你们知道的，‘无心者’的年龄纯粹靠外貌很难鉴定。
“她比我们寻找物品时遇到的两个‘无心者’穿得更加整齐，衣服也不是那么脏，脸庞收拾得也还算干净，但眼睛依旧浑浊，充满血丝。
“嗯，她穿的是一套白色的、已经干瘪的羽绒服。
“那个时候，我们觉得那个异常珍贵、必须拿到的东西就在这名‘无心者’身上，于是加速靠拢过去，准备射击。
“谁知，大量的‘无心者’出现了，他们似乎就埋伏在附近。
“这是一个陷阱！”
说到这里，不管是安如香，还是她旁边那名男子，都难以自控地露出少许恐惧之情。
“然后呢？”蒋白棉没去做判断和猜测，追问了一句。
安如香又做了次深呼吸：
“埋伏的‘无心者’出现时，我们那种被鬼迷了心的感觉直接就消失了，不再觉得那个特殊‘无心者’身上有什么异常珍贵、必须拿到的东西。
“幸运的是，那些‘无心者’只部分有枪，有枪的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拿枪当铁棍用的，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子弹。
“总之，我们躲得还算及时，没在第一波枪击里死掉，接下来，就是一场激战。
“原本我们会在拼掉多个‘无心者’后，死在那里，但上天眷顾了我们，一名披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哪里，突然就冲了过来，并且极端暴虐地袭击所有女性‘无心者’。
“我感觉得到，他对我也充满恶意。”
蒋白棉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净法？”
这名机械僧侣修好了自己，并且来凑这次新发现废墟的热闹了？
“你认识他？”安如香愕然问道。
“有打过交道。”蒋白棉简略回答道。
没阻止她们交流的乔初在旁边安静听着，似乎也想获取有用的情报。
安如香没有多问，回归正题道：
“有了那名机械僧侣的加入，我们找到了逃跑的机会。守石主动断后，掩护我们离开。
“我们有约好会合的地点和时间，结果，呵呵，他总说自己是一个守时的人，这一次却肯定要迟到了……”
这时，商见曜上前几步，认真说道：
“可能是因为他没有戴表。”
安如香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是啊，他那块宝贝一样的表在遭遇埋伏时，表带断裂，掉在了那里。”
笑着笑着，安如香抬手抹了下眼睛。
隔了好几秒，她嗓音愈发暗哑地说道：
“当时，天还没黑，我们先找地方躲藏了一阵，等到各种动静平息，才绕了一圈，往会合地点赶，结果，还没到就遇上了你们。”
“之前那些枪响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啊？”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她随即骂了自己一句：
“真是的，我这两天怎么老是忽略东西，思维不够严谨。
“可能是乔初说制造真实噩梦的是一匹梦魇马，所以我思考的方向就局限在了畸变怪物上。
“从安如香他们的遭遇看，这个城市废墟内很可能存在畸变的‘无心者’，而且还是非常特殊、能力诡异、外界少有的那种。
“能强制人入睡的除了怪物，还有畸变‘无心者’这个可能。”
她这句话是对白晨、龙悦红等人说的，同时也算是提醒一下安如香，让他们小心类似的畸变生物。
白晨点了下头道：
“在‘最初城’和它的附属势力里，称这种‘无心者’是‘高等无心者’。”
龙悦红听得又是一阵恐惧。
安如香听完这段对话，吸了口气道：
“我该说的都说了，相信对你们会有一定的启发和作用。
“现在可以告诉我守石在哪里了吗？”
蒋白棉转过身体，指向来时的街道：
“从这里过去，右拐，街道右侧唯一关上门的房间内。
“不过，这条街道比较危险，‘无心者’很多，你们最好绕一下。”
“谢谢。”安如香和那名男子同时回应道。
这时，商见曜又上前几步，拿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的纸：
“他身上的。”
“他的猎人徽章。”蒋白棉也摸出了吴守石的遗迹猎人徽章。
安如香伸手接过，本能展开那张纸，将它凑至眼前，就着现在不算微弱的月光扫了一遍：
“欠如香一个牛肉罐头；
“欠阿刚两次报酬，折合一大袋压缩饼干；
“欠张瘸子半碗油；
“欠奥朗克一把手枪，十发子弹；
“欠小光一顿肉；
“欠如香一朵花……”
安如香的嘴角一下往后拉动，可嘴巴却紧紧抿着，没有张开。
这让她的表情变得颇有点怪异，眼睛和眼睛周围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月华。
蒋白棉等人没有开口，安静地等待她恢复。
隔了一阵，安如香吐了口气道：
“谢谢。
“剩下的物品不用给我了。”
说完，她侧过脑袋，对旁边的男子道：
“阿刚，我们去找守石。”
“好。”那名男子沉声回答。
安如香没再逗留，也没有告别，快步奔向了更远处的街道，打算绕一圈路，避开危险。
“刚才最重要的情报是，强制入睡一次应该只针对一个人。”蒋白棉收回目光，提醒了组员们一句。
这时，戴着头盔，覆盖黑色金属骨架的乔初突然问道：
“净法是谁？”
“一名机械僧侣，同时也是‘觉醒者’……”蒋白棉、龙悦红等人争先恐后地将先前获知的净法相关情报告诉了乔初，末了道，“他付出的代价是‘色欲增强’，并因为上传意识，成为了机械生物，失去了满足那方面欲望的能力，心理变得极度扭曲，非常仇视女性。”
“仇视女性……”乔初重复了一遍，不再多问，指了指前方道，“继续，绕过去就是目的地了。”
商见曜等人又一次拿着武器，小跑了起来。
……
进入另一条街道的安如香突然放缓了步伐，疑惑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她身旁的男子颇为奇怪地问道。
安如香表情沉凝地回答道：
“你没觉得有问题吗？刚才，刚才我们竟然没有了警戒之心，甚至想跟随在那个穿外骨骼装置的人旁边。
“那一刻，我都忘记守石了，只想讨好那个人。”
安如香身旁的男子眉头逐渐皱起：
“是啊。
“我，你知道的，我喜欢的是女人，刚才我居然在想，想，如果是他，好像也不错……
“这……也太诡异了吧？”

第七十一章 提醒
戴着破洞毛绒帽的男子说着说着，突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他不会是畸变生物吧？”
他对之前的遭遇记忆犹新，充满恐惧，一旦发现相应的迹象，就难免往类似方面去想。
“他明显有足够的智慧，肯定不是‘无心者’，而且，还长着人类的模样。”安如香毫不犹豫否定了同伴的猜测。
“万一他就是个怪物，只是让我们‘感觉’他像个人呢？你想想，先前那个‘高等无心者’，什么都没拿出来，就让我们认为她身上有异常珍贵的、必须获得的物品。”戴破洞毛绒帽的男子语速略快地反驳道。
安如香无从解释，认真思考了一下道：
“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他是名觉醒者，能力之一偏魅惑。”
戴破洞毛绒帽的男子仔细想了想：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可能是，呵呵，觉醒者在我心里和畸变生物也差不多了，不，他们比绝大部分畸变生物都更加可怕更为诡异，应该说，和我们这次遭遇的差不多。”
绝大部分畸变生物更接近黑沼铁蛇和黑鼠镇居民，身体某些部位发生变化，带来了一定的、完全可以理解的增强。
听到同伴的话语，安如香忍不住回想起这次的遭遇。
在事情已过去好几个小时后，以她的经验和心志，竟然还有点无法走出。
那就像是一场怎么都没法醒来的真实噩梦。
安如香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回头望向来时的街道：
“他们会不会也是被魅惑了？
“我记得在荒野上第一次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有四个人，没那个疑似觉醒者的男子。
“要不要提醒他们一下？”
戴破洞毛绒帽的男子当即摇头道：
“这太危险了！”
安如香沉思了几秒道：
“他们把守石的情况告诉了我们，把最重要的物品也还给了我们，而且还把守石尸体放到封闭的房间内，避免‘无心者’很快发现，将他，吃掉……
“这对我来说，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是价值很多东西的‘事物’。”
“你不也把情报分享给了他们吗？”戴破洞毛绒帽的男子竭力阻止，“你不想想，那个人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就算不是觉醒者，也能轻松解决掉我们！”
安如香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会冒险的，我还要把守石的尸体带回去。
“这还没过去多久，他们距离我们不是太远。我打算就在这里，高声喊几句，至于他们能不能听到，听到之后能不能明悟处境，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
“在这里喊？”戴破洞毛绒帽的男子环顾了一圈，“好，我帮你喊，喊完立刻离开。”
安如香转过身体，挂好黑色手枪，将双手拢成喇叭状，凑到了嘴边。
下一秒，她尖利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有魅惑！
“小心被他控制！”
……
龙悦红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边警戒对应区域，边小跑在队伍左侧。
听完安如香的讲述和组长白晨的讨论，他对这次的探索更加害怕了。无论是强制入睡、真实噩梦，还是难以抗拒的陷阱，都有点超过他的承受能力，让他本能就觉得这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事情。
如果不是见识过商见曜的“推理小丑”和机械僧侣净法的“饿鬼道”，龙悦红觉得自己现在可能已经崩溃。
无法遏制的恐惧不断在龙悦红心里滋生着，让他忍不住审视起这次的行动。
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组长不是说过，在我们真正适应灰土生活，积累到足够经验前，不会带我们去太过危险的地方吗……帮乔初确实应该，只要他能对我的印象好一点……可，可是，这到底值不值得，我还没结婚呢……小跑中，龙悦红望向最前方那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身影，内心陷入了强烈的挣扎。
看着看着，他突然悲从中来：
我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一般，各科成绩只是中等，还被分配到了安全部最危险的小组，堪称霉运之子，乔初怎么可能看得上我？算了算了，还是主动放弃比较好……
放弃……
龙悦红眼神逐渐迷茫，仿佛抓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又说不出来。
这时，风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魅惑……小心……控制……”
这声音很是尖利，但因为隔了一段距离，显得非常不清楚。
蒋白棉随即放缓脚步，微侧脑袋道：
“这在喊什么？”
“我只听到‘小心’。”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看来有谁在为我们献上美好的祝福。”
下一秒，风中又有声音传来：
“魅惑……小心……控制……”
这次，响起的是高亢的男声。
“控制……”白晨竭力分辨着。
队伍最前方的乔初脸色微变，沉声说道：
“不能再耽搁了，走吧。”
“好。”蒋白棉无法拒绝。
一行五人又小跑了起来。
龙悦红位于队伍左侧，脑海里始终有刚才听见的声音在盘旋：
“小心……控制……
“小心控制？
“小心控制……”
他悚然一惊，隐约察觉到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队伍里关系最好的商见曜。
小跑间，他看见商见曜嘴巴咧开，回了自己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什么意思……龙悦红尝试理解商见曜的想法，没能成功。
他转而回想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到问题相关的蛛丝马迹。
两三分钟过去，他们绕过一栋建筑，看见了“沉没”于黑暗中的目的地。
那是一栋上百米高的楼宇，自带很大的庭院，里面极其安静。
因为还有两三百米，商见曜等人无法看清楚庭院大门处横放于地上的匾额究竟写着什么。
就在这时，最前方的乔初突然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他身体后仰，于金属碰撞声中，倒在了地上。
蒋白棉等人愕然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就要靠拢过去，确认问题。
几乎是同时，那台外骨骼装置发出了哔哔哔的声音，所有辅助关节齐齐晃动了起来。
乔初的身体随之出现动静，慢慢爬将起来。
这个时候，蒋白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端着榴弹枪，向侧面一株行道树上方扣动了扳机。
轰隆！
一团火球急速膨胀，照出了被点燃的树冠和一道跃入街边楼房的身影。
那是一只猫型生物，身长足有一米，体表似乎没有毛发和皮肤，血红色的“肌肉”直接暴露了出来。
它的尾巴仿佛来自蝎子，覆盖着褐色硬壳，长有倒刺；它的肩膀位置，一丛丛白色的骨刺如同装饰；它的头顶，好像有四只耳朵。
这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生物。
那怪物跃进了二层某个房间，险险避开了榴弹的爆炸，然后，它飞快奔跑，脱离了蒋白棉的感应范围，消失在了街边楼宇的深处。
此时，乔初已恢复正常，重新站了起来。
他看了眼怪物消失的方向，沉声说道：
“我刚才睡着了。
“还好这台外骨骼装置的感应叫醒功能不错。”
“那是强制人入睡的怪物？”白晨立刻反应了过来。
“看样子就是畸变生物。”蒋白棉做出了判断。
乔初没尝试追赶那猫型怪物，指着目的地道：
“我们过去。”
商见曜最先表态，大步跑向了那自带庭院的高楼。
蒋白棉等人赶紧跟了上去。
“要给它取个名字吗？”跑动中，商见曜突然问道。
“谁？”蒋白棉有点茫然。
“刚才那怪物。”商见曜认真说道，“叫它鬼猫吧？”
“好难听啊。”蒋白棉下意识否定道，“叫安眠猫！”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来到了庭院大门前。
借助略显微弱的星光和月华，他们看清楚了那个横放在地上的黑色匾额。
这匾额由石头制成，看起来不是太脏，就像经常有受到雨水冲刷或者被谁“维护”。
它表面的金字没有一个脱落，皆是灰土文。
这些文字组成了一个龙悦红从未听说过的名词：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
“这是什么地方？”龙悦红脱口问道。
蒋白棉略微解释了一句：
“在某些城市里，自来水管道、天然气管道、电线、光纤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统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智能管网。
“控制这个管网的，就是城市智网中心。”
“那……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龙悦红愈发疑惑。
这时，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乔初漠然说道：
“这个城市废墟周围，有个水电站还在运行，还有‘维护’。这个城市废墟内，许多线路也有被‘维护’，保持得很好。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进入控制中心，重新通电。”
“为什么要通电？”蒋白棉下意识问道。
乔初沉默了两秒道：
“为了打开一个实验室的所有门。”

第七十二章 沮丧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等人一眼，重新望向乔初道：
“那个实验室在哪里？”
戴着头盔，无法看见脸上表情的乔初还没有做出回答，那道苍凉沉哑的嘶吼声又一次响彻云霄：
“嗷呜！”
这一次，商见曜等人可以清楚明白地听见，那道嘶吼声传出的地方就在不远之处，就在“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后面几条街道外。
它是那样的巨大，那样的响亮，震得商见曜等人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一阵眩晕。
它仿佛来自每个人内心深处，来自无法化去的恐惧记忆，让龙悦红双腿难以自控地抖动了起来，让白晨下意识拉紧了围巾，用力程度就像要勒死自己。
蒋白棉的身躯轻微颤栗着，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那种恐惧，商见曜身体略微缩了起来，就像自己还是个孩子。
不过，他迅速就恢复了正常，不，也不算正常，他露出了笑容，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他的思维仿佛跳过了“恐惧”这个词，来到了“兴奋”上。
当然，这更多也是因为那道粗哑苍凉的巨大嘶吼声已停息下去，只剩余音和废墟各处此起彼伏的吼叫声回荡不休。
这个时候，乔初没什么笑意地低笑了一声：
“那个实验室就在刚才那声音发出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等人悚然一惊，浮想联翩：
传出巨大嘶吼声的神秘实验室……从旧世界毁灭运行到现在的水电站……定期就会被维护一遍的城市废墟……到今天还能使用的部分电线和设备……能强制人入睡的猫型怪物……能制造真实噩梦导致各种严重后果的梦魇马……疑似“高等无心者”的存在，没有辐射污染却怪物众多的沼泽深处某些区域……
这些信息连在一起，真相似乎已近在咫尺又极为可怕。
蒋白棉惊恐之余，竟有点兴奋。
这就是她组建“旧调小组”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那个实验室的研究和旧世界的毁灭有没有关联……”蒋白棉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乔初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迈出了覆盖黑色金属骨架的双腿：
“该去通电了。”
蒋白棉追了上去，语速颇快地问道：
“你有这里的布局图吗？”
“先去地底机房合闸，恢复这栋大楼的供电，然后到十七楼电网中心，完成通电。”乔初似乎早已弄清楚这个“城市智网控制中心”的情况。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没再多说，跟着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乔初通过大门左侧，进入了庭院。
这里非常宽敞，绿化得也很好，各种废弃轿车整齐停在了相应位置，没有堵塞道路。
一丛丛或高或矮，或蓬松或杂乱的深绿植物散落于周围，影影绰绰，如同藏在黑暗中的怪物，让本就害怕的龙悦红身体愈发紧绷，似乎随时会做出应激动作。
以他自身的想法而言，小组根本就不该进“城市智网控制中心”，不该恢复这里的供电，尝试打开那个神秘实验室的所有大门。
先不提这是否会给灰土上本就脆弱的人类社会带来新一轮灾难，龙悦红觉得自己等人没可能扛得住那个神秘实验室和这诡异废墟蕴含的危险。
他一点也不想牺牲，不想变成80个月抚恤金。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所在大楼前方，有一处水池，里面水质浑浊，飘着不少杂物，但又没有想象得多。
微弱的月光和星芒照耀下，龙悦红突然看见水里有黑影一闪而过。
“有东西！”他惊惧地用“狂战士”突击步枪瞄准了那里。
乔初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条普通的鱼。”
龙悦红顿时松了口气，但由此带来的残余刺激终于点燃了他心里积压的恐惧之情。
“不，不普通！‘无心者’都不吃鱼吗？我，我不想进去！我放弃！我回吉普车那里等你们！”他一口气说出了内心所有的想法。
这一刻，他竟然觉得乔初也不是那么有魅力。
戴着头盔的乔初先是愣了一秒，旋即眯起了眼睛。
他无声抬起了覆盖外骨骼装置的手臂，用那把造型怪异的银色步枪瞄准了龙悦红。
蒋白棉和白晨同时张开嘴巴，准备阻止，却又有点犹豫，不知要不要到动手这一步，内心似乎陷入了剧烈的争斗。
乔初没给她们反应过来的机会，准备扣动扳机。
突然，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没法后拉！
除此之外，他的手指可以往任何方向灵活运动。
他缺失的似乎只有扣动扳机这个动作！
乔初的目光下意识越过龙悦红，落到了更后面一点的商见曜身上。
商见曜身体略微弯着，仿佛在大口喘息。
他眼眸深暗地回应了乔初的注视，颇为艰难但很是认真地开口道：
“我妈说过，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能纵容她的坏毛病。”
……
蒋白棉向“安眠猫”发射榴弹，制造出不小爆炸声时。
城市废墟某处，有着多个雕塑的广场上。
穿着黄色僧袍披着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净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望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他的前面摆着好几具破烂不堪的女性“无心者”尸体。
没过多久，传出爆炸声的方向，震动云霄的嘶吼声又一次响起。
随着电子双眼内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机械僧侣净法放弃周围的尸体，向着声音传出的地方，大步奔去。
……
黑暗的城市废墟里，某条街道，某栋房屋内。
套着深黑长袍，披着同色长发，嘴边留着一圈胡须的中年美男子杜衡疑惑自语道：
“没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爆炸声从不算太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杜衡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很快，苍凉暗哑的嘶吼声也在那个方向响起。
“难道在那边？”杜衡思索了一下，走向了楼梯。
……
废墟内，街边一个店铺中。
金发碧眼的道士伽罗兰正躺在一张很柔软的黑色皮制靠背椅上，昏昏欲睡。
可惜，她没能睡着，被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嘶吼声吵醒了。
“哎，修为还是不够啊，师父都能做到在工厂旁边安然入睡……罢了罢了，既然醒了，那就随遇而安地过去吧，不知道途中能不能遇到便车……”伽罗兰文绉绉地自责了一句。
她现在就连自言自语时，用的都是灰土语。
然后，伽罗兰慢悠悠起身，向着嘶吼声所在的位置一步步行去。
……
城市废墟另外一边，有不少器械的广场上。
一个由五辆车组成的车队正停在这里。
那五辆车中，有一辆是灰绿色的装甲车。
装甲车旁，一个戴着灰绿贝雷帽的壮年男子看着这次的收获，满意地点了下头。
“立哥，这才多久，我们就装满了所有车辆。要不，兄弟们到处找一找还能开还能修的车辆，争取一人一台？”一个剃了光头的男子靠拢过来，欣喜说道。
被称为立哥的“鬣狗”林立环顾了一圈，目光缓缓从十二三个核心成员脸上扫过，看见大家都同样的喜悦和兴奋。
他鼻子很挺，额头有些凸起，长相算是比较有特点。
“也可以。”林立颔首赞同了光头男的建议，“主要是这次还没找到能有效提升我们实力的武器，或者可以从大势力换好东西的技术资料。得为之后做准备啊，黑鼠镇背后肯定有一个大势力，我们必须在他们弄清楚事情经过前，做好应对。”
他正要再补几句，爆炸声和嘶吼声相继在同一个方向响起。
静静听了一阵，“鬣狗”林立笑道：
“那边看来有点好东西啊。
“我们过去瞧一瞧，有机会就动手，没机会就找别的。”
这是他们这个强盗团一直以来的风格，就像嗅到腐肉赶来，却又不冒险靠近，只在远处等待机会的鬣狗群。
“是，立哥！”他的核心成员们原本正要轮流睡觉，闻言皆是很有精神地站了起来。
……
听到商见曜的话语，乔初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察觉到乔初想杀自己。
霍然间，他之前假想的所有美好同时分崩离析，让他真正回到了“现实”。
“他，他……”龙悦红惊恐地发现，乔初根本就不是同伴，不是值得追随、有绝大魅力的人。
这一路行来，自己竟跟猪油蒙了心一样。
这太诡异了！
龙悦红话还没有说完，乔初金色的眼眸内，一圈圈似虚似幻的涟漪浮现了出来。
已决定动手阻止乔初的蒋白棉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沮丧感：
自己明明想要把商见曜、龙悦红带离危险区域，却反而引着他们来到高危废墟；一次本该普通寻常的野外拉练，竟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这是组长的失职；曾经的梦想因为一次失误，不得不放弃，身体也差点崩溃……
这样的自己还是死了算了……
这一刻，蒋白棉彻底心灰意冷，放弃了挣扎，只想等死。
白晨、龙悦红和商见曜也有同样的反应，皆是沮丧到不愿意做任何事情，不愿意说哪怕一句话。
乔初没做攻击，转而收起银色步枪，目光冰冷嗓音温柔地说道：
“放心吧，都过去了。”
深陷灰暗沮丧世界的龙悦红等人仿佛听到了天使的安慰。

第七十三章 画风破坏者
那种突如其来的沮丧很快消失不见，蒋白棉等人迅速恢复了正常。
龙悦红虽然依旧恐惧，不想再深入“城市智网控制中心”，但觉得为了天使一样好的乔初，还是可以冒一下险的。
乔初因为要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早已将机械表取下，放入了衣兜里，不过，这不影响他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因为兼做显示屏的护目镜上有相应的时间。
他看了眼护目镜的右下角，默算了下“魅惑”将要发生异变的时间，赶紧催促道：
“我们去地底机房。”
这一次，商见曜等人不再有异议，跟随着这位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绕过水池，来到“城市智网控制中心”所在大楼的前方。
这里的门由玻璃制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或者说从旧世界毁灭起就没有关过，总之，里面宽广幽暗的大厅直接显露了出来。
乔初没急着进去，利用“综合预警系统”，在外面观察了十几二十秒。
然后，他略微弯腰，当当当地冲向了电梯间。
蒋白棉等人紧跟于后，始终保持着战术队形。
这个过程中，大厅内只有金属骨架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以及他们不算沉重的脚步声回荡，没有别的动静，一片死寂。
很快，他们抵达了电梯间。
这里左右两侧各有三部灰黑色的电梯。
当然，这都无法使用，因为没有电。
乔初的目标也不是电梯，而是旁边的安全通道大门。
这朱红色的木门已有点腐烂，此时正静静关着，不知有没有锁上。
白晨正要抢前几步，帮乔初开门，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认知。
在那扇门后，有某种异常珍贵的、必须拿到的物品！
这让她不可遏制地有了强烈的渴望和冲动，想要立刻打开门，冲到预定的位置，拿起那件物品。
不只是她，乔初、龙悦红等人也有类似的感受，都迫不及待地靠近门口。
蒋白棉眉头微微皱起，大声喊道：
“你们还记得吴守石队友描述的事情吗？”
她指的是“高等无心者”创造诱惑，设置陷阱的事情。
正是因为记得这件事情，她才没有完全被蒙蔽心智，能够在一定程度内对抗那莫名其妙的认知。
她的双脚跃跃欲试着往前，她的身体已是摆出冲锋的姿态，但她整个人还是牢牢钉在原地，没有迈出一步。
她的话语唤醒了乔初等人的少许理智，让他们短暂陷入挣扎，没直接开门。
这时，最后方的商见曜已跑了过来，但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停在了蒋白棉的旁边。
“我觉得那里有能拯救全人类的秘密。”他认真说道，“但是，这种秘密肯定都位于层层保护下，周围藏着很多危险。”
一时之间，蒋白棉竟不知该翻他白眼，还是夸奖他一句。
“我们要小心，不能鲁莽。”商见曜循着这个思路，想了两秒。
然后，他跳到一台电梯前，借助金属的镜面效果和窗户处照入的月光、星辉，看见了自己不够清楚的影像。
与自己对视之中，商见曜开口说道：
“蒋白棉是长腿，我也是长腿。
“蒋白棉很厉害，我也很厉害。
“所以？”
他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幽深，嘴巴张开，低低自语了一句：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这个过程中，乔初原本想要阻止，但一方面要对抗莫名的、强烈的渴望，分心乏术，一方面又觉得商见曜能弄出点不一样的变化，打破当前的局面，有些期待，所以，最终选择了做好准备，冷眼旁观。
“欺骗”完自己，商见曜侧过脑袋，望向了蒋白棉。
他的眼眸愈发幽黑。
蒋白棉心中骤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虽然我很渴望门后那件物品，想要得到它，但我绝对不能表现得这么迫切，不能直接说出来，这会让我很丢脸！”
念头一闪间，蒋白棉半转过身体，轻轻跺了下脚：
“你们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商见曜跟着转向同一个地方，也轻轻跺了下脚：
“你们要去你们去，我不去。”
看到这一幕，白晨、龙悦红又觉诡异，又很愕然，又是好笑。
一时之间，他们心中那种强烈的渴望都被冲淡了不少。
还在矫情状态下的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
“你为什么要学我？”
“你为什么要学我？”商见曜从眼神、语言到微表情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这个时候，蒋白棉身上的矫情状态退去了。
回想刚才那一幕幕场景，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你想用笑死我们这种方式对抗那莫名其妙的认知和渴望？”
“你想用笑死我们这种方式对抗那莫名其妙的认知和渴望？”商见曜跟着哈哈笑道。
乔初看得嘴角微动，下意识就想沉声警告，让他们严肃一点。
这是城市废墟的智网中心内，这里到处都是危险，这里死寂得让人毛骨悚然，怎么能打打闹闹，欢声笑语不断？
蒋白棉想了两秒，忍着笑意道：
“我头发很长，你头发很短。”
“我头发很长……”商见曜复述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的眼神重归正常。
“抓住这个机会。”他立刻说道。
蒋白棉猛然醒悟，趁着那种莫名其妙的渴望还没来得及再次侵蚀自己，快步来到了朱红色对开木门前。
“闪到两边去。”她一边吩咐白晨、龙悦红等人，一边探掌握住了锈迹斑斑的金属把手。
等了几秒，蒋白棉猛地拧动把手，推开了大门。
没有任何间隔，她鱼跃兼翻滚，躲到了电梯旁边。
砰砰砰！哒哒哒！
连续的枪响从楼梯的下方与上面传来，子弹风暴笼罩了安全通道入口处那片空间。
若是龙悦红等人鲁莽开门，现在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乔初被那种强烈的、诡异的渴望控制，完全忘记了使用外骨骼装置自带的“综合预警系统”。
枪响声中，蒋白棉取下武装带上挂着的战术手雷，准备扯掉拉环，将它扔向安全通道大门处。
她有计算好轨迹，想借助墙壁的反弹，让手雷落往楼梯下方。
就在这个时候，枪击停止了。
蒋白棉默默将战术手雷挂了回去，一手端着榴弹枪，一手握着“联合202”，专注地感应起安全通道内的各种电信号。
“上方的‘无心者’已经退走了，下面有受到干扰，信号不是那么清楚，但最多只剩下两个……”很快，蒋白棉给出了信息。
此时，那种有珍贵事物藏在安全通道内，必须尽快拿到的莫名其妙认知和渴望已消失不见，乔初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仗着有外骨骼装置，有“综合预警系统”，一个翻滚，进入了安全通道内。
通往地底机房的楼梯深处，一道身影正看着上方。
这是一位女性，外表还算年轻，五官较为整齐，但眼睛白多黑少，相当浑浊，满是血丝。
她身高一米六五上下，套着件瘪下去的白色羽绒服，从上到下收拾得比其他“无心者”要干净不少。
她静静站在黑暗较深之处，如同游荡于夜晚的幽灵，正无声注视着想要杀死的目标。
如果不是有“综合预警系统”，乔初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
抢在乔初发射榴弹前，这名“无心者”单手一按，直直跃下，消失在了楼梯深处。
“是吴守石他们遇见的那个‘高等无心者’吗？”蒋白棉靠拢入口，询问了一句。
乔初轻轻颔首道：
“嗯。”
“呼，果然。”蒋白棉吐了口气。
这时，龙悦红劫后余生般感叹道：
“还好‘无心者’没什么智商，要是刚才他们直接射击，不等着我们开门，我们至少死一半。”
那朱红色的对开木门可挡不住子弹。
可在遵循本能的“无心者”眼里，障碍物似乎只能是障碍物，必须等着弄开。
“现在不要说这种话，不吉利。”白晨侧头看了龙悦红一眼。
听到“幸运”、“倒霉”、“不吉利”、“命运”等词语，龙悦红总是特别敏感，闻言紧紧闭上了嘴巴。
乔初看了前方黑暗的楼梯一眼，沉声说道：
“下去吧。”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
“你们走前面。”
是时候发挥诱饵的作用了。

第七十四章 地下走廊
“好。”商见曜一马当先，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越过乔初，走向了通往地底机房的楼梯。
这时，他身前横出了一条手臂。
“我走最前面。”蒋白棉沉声说道。
当然，她再怎么压着嗓音，在没有对照的情况下，音量还是不够小。
“我是觉醒者。”商见曜很是坚持，表情认真而严肃。
“怎么？拯救全人类先从我们开始？”蒋白棉低笑了一声，“你能提前感应到袭击者吗？”
商见曜点了下头：
“能。”
“……”蒋白棉未曾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后续的说辞一下堵在了喉咙口。
隔了几秒，她才憋出一句话：
“范围多大？”
“十米。”商见曜坦然回答。
蒋白棉悄然松了口气：
“那我能感应的范围比你大。
“这种环境下，肯定是越早发现袭击者越好。
“所以，我走前面。”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这不是不让你承担责任，而是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交给最专业的人做。
“如果有一天，我们小组遇到更加危险的情况，而你的能力又是最适合破局的，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派出去。”
商见曜不再言语，点了下头，主动后退一步，让开了位置。
蒋白棉调整了下枪带，将榴弹枪挎好，然后，一手改握“冰苔”，一手空了出来。
楼梯内部是一个非常狭窄的环境，能够躲避的空间有限，所以，绝对不能犯错。
基于这样的考虑，蒋白棉暂时放弃了比较容易卡壳的“联合202”手枪和很容易波及自身的榴弹枪。
——虽然她那把“联合202”经常养护和校准，自问不太可能出问题，但当前环境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倒霉透顶，遇上了卡壳，想闪避都没地方闪避了。
当然，她的榴弹枪也是挎在了最容易取用的位置，只要那些“无心者”敢在楼梯下方聚集，她就敢选取弹道，将他们一锅端掉。
至于自己这边，肯定会提前下达匍匐命令。
而空着的那只手，是为拿电筒做准备。
蒋白棉能感应得到敌人的电信号，却看不见黑暗环境下的阶梯。
这里就连微弱的月芒和星光都没有。
拿着电筒，蒋白棉略微猫着腰，看着前方偏黄的光芒，沿楼梯一步步往下。
她没敢走得太快，怕遇到袭击后来不及做出反应。
等到商见曜、白晨、龙悦红依次进入电梯，她回头提醒了一句：
“我一说趴，你们就立刻趴下。”
她这是担心“无心者”远远地往上面发射榴弹，扔枚手雷。
虽然后面的乔初在“综合预警系统”和“精确瞄准系统”帮助下，有不小可能提前打爆榴弹，但也得防备弹片的溅射。
如果对方的榴弹、手雷属于有毒气的类型，蒋白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让大家憋着气，冲回一楼，到时候，除了白晨，都可以依靠基因改良者的体质，撑到使用随身携带的、公司生产的“泛用型生物解毒剂”——乔初的外骨骼装置自带“防毒过滤系统”，不在考虑之列。
而这最终有没有效果，她也没法肯定。
要是那群“无心者”连温压弹都有，蒋白棉只能自认命不好。
不过，她倒是不太担心后面两种情况，因为她觉得“无心者”没法较好地维护枪械和弹药，而自旧世界毁灭后，几乎没人进入这里，只这次来了几批人，没那么多装备。
想到“高等无心者”的怪异，再想到他们可以使用各种武器，蒋白棉就一阵牙疼。
听见蒋白棉的吩咐，龙悦红下意识回应道：
“是，组长！”
这很有中气的声音顿时回荡于楼梯间内，层层往下，嗡嗡作响。
龙悦红这才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不错。”
“很好。”
“很有精神。”
蒋白棉、白晨、商见曜几乎同时夸赞道。
乔初冷漠地看着，打开了外骨骼装置自带的电筒，用光柱示意前面四人不要耽搁时间。
蒋白棉想了想，确定不再有需要特别提醒和强调的事情，遂打着电筒，拿着冰苔，一步一步地踩着阶梯往下。
这里的风有些冷，右侧墙壁已是脱灰，左边的扶手黑漆斑驳，金属栏杆锈迹斑斑。
偏黄的光柱照耀下，楼梯这么一圈圈深入着黑暗的地底，就仿佛在进入某个巨兽的口中。
这让龙悦红的紧张和害怕不可遏制地又加深了一些，脑海内翻滚出各种各样的念头，再次怀疑起这次行动的必要性。
一层层下行中，楼梯间内无比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死去。
如果不是自己等人的轻微脚步声还能听见，龙悦红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这样的环境和气氛弄得精神崩溃。
而就算是这样，他也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吊在队伍后方的乔初突然开口道：
“就是这里。”
“呼……”龙悦红顿时松了口气。
走楼梯的这段路程没被袭击真是太好了！
等脱离了这狭窄封闭的环境，至少有奔跑、翻滚、跳跃的空间，能有效做出躲避。
“竟然没趁这个机会袭击我们……”白晨自言自语般说道。
蒋白棉下意识回应道：
“‘无心者’应该不至于是在阻止我们进入地底机房，他们没这个动机和智商，除非这里是他们的巢穴。
“而作为狩猎者，发现猎物太过强大，难以解决时，最好的选择是于暗中观察，等待机会，并召唤同伴过来援助。
“这都是不知多少代后的‘无心者’了，在狩猎上不会缺乏类似的本能或者说智慧。”
龙悦红听到了最关心的内容，颇为担忧地环顾了一圈：
“也就是说，他们躲在周围的黑暗里？”
“是啊是啊。”商见曜笑着附和道，“一旦谁表现得紧张，表现得懦弱，不够警惕，他们就会以他为目标。”
龙悦红悚然一惊。
这不就是指的我吗？
他瞬间克服了畏惧，精神高度紧绷起来，不让自己露出一点破绽。
“好了，门后一片区域内确定没有电信号。”蒋白棉停在这里，可不是单纯为了说话，“不过，我们还是按流程来，小心一点。”
他们随即掩护的掩护，准备火力压制的准备火力压制，毫不松懈。
接着，蒋白棉有所控制地猛然一撞，将通往地底机房的安全通道大门直接撞开。
而她借着反弹之力，一个转身，躲到了旁边。
确认没人袭击后，他们才重新按照战斗队形，冲出楼梯间，进入地下某层。
手电筒的光柱摇晃间，他们看清楚了这里的布局：
当前位置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前往右往左都有走廊，而走廊两侧分布着不少房间。
“地底机房在哪边？”蒋白棉询问起乔初。
乔初环顾了一圈道：
“我也不确定。”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先直走，探一探路。
“如果有，直接告诉我，要是没有，就回来换一个方向。”
他几乎没做思考，像是早就已经这么决定。
蒋白棉等人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按照刚才的队形，进入了竖着的那条走廊。
这时，乔初跨前两步，强调了一句：
“到了尽头，不要急着拐去别的地方，先做回报。”
“没问题。”商见曜似乎在代替蒋白棉做出回答。
他甚至笑着挥了下手。
“好的。”蒋白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前方。
一行四人，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沿着走廊，越来越深入这一层楼。
他们的两侧，房间有的敞开，有的紧闭，房门有的木制，有的由灰蓝色金属铸成，里面时而能见方桌、长桌、椅子和各种机器。
但没有一个的面积和样子看起来像是供电机房。
走着走着，蒋白棉突然抬手，往侧面一个房间内开了一枪。
砰的声音里，一道人影踉跄着从另一扇门闪入了对面走廊。
随着电筒的光柱扫去，商见曜等人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背影。
这背影右臂偏肩膀位置，鲜红迅速渲染扩大，显然已经中枪。
不过，他的速度丝毫没有变慢，在蒋白棉等人开第二枪前，蹿出了他们的视线。
“他的伤有点不对劲。”白晨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哪里不对劲了？”龙悦红慌忙问道。
白晨看了蒋白棉一眼：
“‘冰苔’的威力虽然比不过‘联合202’，但也不是太小，打在人身上，不该只有这么点伤。”
蒋白棉轻轻颔首：
“难道多代后的‘无心者’，肌肉进化到了这种程度，可以有效减少子弹的翻滚或撕扯？”
“不确定是这个原因，但之后得注意一些，不能误判他们的伤势。”白晨表情严肃地提醒道。
“希望他们的脑袋也足够硬。”商见曜笑着回了一句。
龙悦红默默记下了这个要点。
“旧调小组”继续往前，途中没再遇到“无心者”。
很快，他们抵达了走廊尽头。
蒋白棉用手电筒照起右边敞开的房间，想确认里面有什么。
而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人！
一个佝偻着身体，戴着深色线帽，穿着黑色呢绒长裙，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露出帽子外的头发已经全白，双手托着一个红蓝布料裹成的襁褓。
她抬起脑袋，用浑浊的眼睛望着蒋白棉等人，一词一顿地说道：
“你们……吵到……小冲了……”

第七十五章 待产者
这样的老妇人看起来没有一百岁，也超过了八十，仿佛从旧世界毁灭一直活到了现在。
于这座早已死去的城市内活到了现在。
而且，她眼球浑浊，目光凶恶，如同野兽，有着最典型的“无心者”特征。
一名“无心者”居然开口说话了，哪怕非常艰难，一词一顿，也是在开口说话！
这是具备人类智慧的表现！
一时之间，蒋白棉既感觉惊慌、恐惧，又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她的理想之一就是弄清楚“无心病”的发病机理和传播规律。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戴着深色线帽，穿着黑色呢绒长裙，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向前走了两步。
她怀里的襁褓随之往外转了四分之一圈，由对着胸口，变成了正面朝上。
蒋白棉、龙悦红等人下意识望了过去，借助电筒光芒的照耀，看清楚了襁褓内究竟有什么。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个小小的、白森森的头骨。
头骨下方似乎还连接着更多的白色骨头，但因为红蓝襁褓的遮挡，它们只是若隐若现。
这是一具婴儿的骸骨。
那名老妇人抱着这具骸骨已不知多少年。
这一刻，蒋白棉就感觉心脏被一只名为“恐惧”的手紧紧捏住，即将停止跳动。
她、龙悦红、白晨、商见曜都立在了原地，脸色青白，身体僵硬，无法移动半步。
突然，蒋白棉眼角余光看见商见曜的神情瞬间恢复了正常，甚至变得非常严肃。
商见曜没去理睬那名老妇人，望向蒋白棉，认真问道：
“为什么不开枪？”
“为什么不开枪？”蒋白棉咀嚼着这句话，似乎抓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她醒悟了过来：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中，自己没可能去分辨周围的“无心者”有没有袭击意图，一旦感应到电信号或看见身影，立刻就会开枪，将隐患消弭于未发。
而刚才自己明明已提前感应到电信号，看见了老妇人的身影，居然没有条件反射地抬手开枪，任由她向前走了两步。
这说明了什么？
想到这里，蒋白棉悚然一惊，瞬间将注意力从老妇人身上收了回来。
几乎是同时，她感应到了另外一股电信号，正高速靠近自己等人的电信号。
而她的目光望去，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影。
蒋白棉不再被恐惧困扰，毫不犹豫地抬起握“冰苔”的右手，向预判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白晨、龙悦红眼前的诡异老妇人和恐怖婴儿尸骨全部消失不见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电筒光柱的照耀下，他们看见那个房间的深处，几张桌子拼了起来，上面躺着一个穿红色短款防寒服的女性。
这女性黑发凌乱披着，一绺绺显得油腻。
她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目光异常凶恶，仿佛只剩下兽性。
这是一名“无心者”。
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款防寒服没有拉上拉链，就那样敞开着，露出了高高鼓起，长着明显汗毛的肚子。
她的下半身没有衣物，只得一床破破烂烂的棉被略微遮挡。
她的双腿后缩分开，摆出了一个普通人会觉得有点奇怪的姿势。
龙悦红对此有点茫然，而参加过多次聚会，吃过多次圣餐的商见曜一眼就做出了判断：
那名“无心者”正在生孩子。
“无心者”同样有繁衍的本能。
蒋白棉手枪子弹奔去的方向，有一名男性。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皮肤呈古铜色，少量地方汗毛非常浓密。
他的头顶，黑发多有打结，他的脸上，胡须连绵，他的眼睛，同样浑浊，凶狠无比。
“旧调小组”刚才看见的场景，遭遇的老妇人，竟然是幻觉！
蒋白棉那一枪并没有击中男性“无心者”，他似乎提前感应到了危险，双脚用力，跃了起来。
砰砰砰，商见曜、白晨反应过来，同时将枪口抬起，扣动了扳机。
那名男性“无心者”抢先一秒，一脚蹬在走廊墙壁上，强行改变了位置。
他反弹往上，抓住天花板破洞的边缘，双臂一拉，将身体甩了进去。
砰砰砰！商见曜和蒋白棉没有停止，向着上方连续开枪。
而那名“无心者”总是能提前做出正确的反应，就像有某种奇妙的预感。
他们旁边的龙悦红虽然反应确实慢了一点，但之后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他端着突击步枪，精神高度紧绷地监控着房间里面的女性“无心者”，防止对方做出袭击。
他没有开枪是因为他现在也看出了对方似乎在生孩子。
这个时候，眼眸微动的白晨突然转身，将枪口对准了房间里面待产的女性“无心者”。
她一如既往地沉静，脸上也没有任何的怜悯表情。
下一秒，房间内对应的天花板突然掉落，砸向了白晨的头顶。
那名穿白背心的男性“无心者”紧跟着跃下，扑向了那几张桌子上的女性“无心者”。
他的背阔肌扩张地鼓了起来，往着上方延伸，就如同一只完全展开了翅膀的蝴蝶，几乎快撕裂背心的束缚。
白晨则仿佛早有预料，在天花板砸落前，已滚向了旁边。
蒋白棉在白晨转向房间时就已明白她的想法，此刻，没有浪费机会，甩手扣动了扳机。
砰的声音里，一枚黄澄澄的子弹飞跃短短的距离，打在了男性“无心者”左肩偏下的位置。
对方及时弯下腰背，避开了心脏所在。
而子弹撕扯出的伤口也没有蒋白棉预料的那么大，那超越人类般的肌肉似乎有效做出限制，降低了伤害。
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蒋白棉没让诧异影响自己，衔接紧凑地又开了一枪。
这一次，子弹命中了那名男性“无心者”的大腿后侧，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
扑通一声，那名男性“无心者”倒了下去。
简陋“木床”上的女性“无心者”挣扎着望了过来，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悲鸣。
悲鸣声中，蒋白棉看见那名男性“无心者”飞快崩溃，变成了一摊蠕动的血肉。
这血肉散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惧气息，让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的双腿瑟瑟发抖，虚弱无力，再也难以支撑自己。
他们有快有慢地跪了下去，紧紧收缩着身体，再也难以做出别的反应。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异常努力地与那种能击溃所有人类的恐惧之意对抗，但只是延缓了弯腰的速度。
这让他们不可遏制地感到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脑子一抽，无法自控地跳了起来。
紧接着，他盘腿坐下，表情异常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
蒋白棉心中一动，艰难问道：
“你，在，想，什么？”
商见曜轻轻颔首，认真回答道：
“我在想，为什么幻觉中，我会觉得乔初没那么大魅力。”

第七十六章 “幻境”交流
听完商见曜的话语，蒋白棉一下把握住了重点：
是啊，我也觉得乔初的魅力不是那么大了。
虽然他确实很英俊挺拔，但也达不到让人看上一眼就神魂颠倒的地步，而且为人冷漠，性格极差，相处久了不仅不会增添好感，反而日渐厌恶。
这一切感受，之前只是模糊地藏于蒋白棉内心隐秘处，偶尔能发现，现在就如同潮水退去沙石露出般直接暴露于她的脑海。
她自言自语般说道：
“难怪我根据芯片，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本能地在努力武装自己和尝试与乔初拉开距离……”
旁边的白晨同样听见了商见曜在说什么，表情连续变化了几下后道：
“我越回想越觉得诡异……我们怎么会那么想讨好乔初，跟着他来了这个无比诡异无比危险的城市废墟。”
这里有“高等无心者”，有畸变的恐怖生物，有难以理解的定期“维护”机制，有异常神秘的实验室，有发出震天嘶吼的未知事物，比白晨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废墟都要可怕。
“是啊是啊。”龙悦红频频点头，“我性取向多么正常一个人，竟然偶尔会觉得，如果是乔初，好像也不错，呕……”
他说着说着，泛起了恶心。
“你怀孕了？”商见曜也不知认真还是假装地看了龙悦红一眼。
不等对方回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这也许是某种能力？”
蒋白棉啐了一声：
“你是想说龙悦红有怀孕的能力，还是乔初有魅惑的能力？
“魅惑，对，应该是这样。
“而所有的能力必然是有边界的，只要没成为迷信里的执岁，范围、目标数量、相应程度这些都是存在上限的。
“啊对，我记得之前想去楼下方便时，乔初怎么都不让，只准我们在同一楼层同一单元的另外一边解决，还有，刚才他说，到了走廊尽头，不要急着拐弯，先行回报。
“这说明，他这个能力的范围不会超过三十米。
“而目标数量这一块，显然不是只能针对一个人，不，一个生物，是进入相应范围的，自动被魅惑？”
听完蒋白棉的分析，龙悦红、白晨等人愈发感觉惊悚，深刻认知到了之前种种行为的反常之处，而他们那个时候竟然觉得理所当然，就跟被鬼迷了心窍一样。
“可怕，真是可怕。”龙悦红刚感叹出声，突然又察觉到一个问题，“咦，我们刚才不是还觉得非常恐惧，连身体都打不直吗？”
怎么现在都开起了讨论会？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因为之前看见的，感受到的，都只是幻觉。
“一旦没将它们放在心上，忽略了过去，也就不会受到影响了。”
“幻觉……”龙悦红这才回想起商见曜之前已经提过这件事情。
他一下有点惊慌，连忙问道：
“我们要不要先脱离幻觉？要是那些‘无心者’趁机袭击怎么办？”
“也是。”蒋白棉抬起拿电筒的左手，想给自己来上一耳光，以“唤醒”自己。
她认真思索了一秒，觉得这可能会有点痛，决定还是往那滩蠕动的血肉上方开上一枪，让制造幻觉的那名“无心者”难以再维持能力的效果。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见的那摊血肉突然土崩瓦解，恢复成了一个挣扎着站起的男性“无心者”。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了当的一声轻响。
那名女性“无心者”试图爬起来，用不知从哪里摸出的锋利匕首袭击“旧调小组”众人，但她还没有离开简陋的“木床”，就因下身的疼痛摔了回去，连匕首都掉到了地上。
她表情变得异常扭曲，上半身强行撑了起来，将双手探到了破破烂烂的棉被里。
很快，她从两腿间抱出了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婴儿。
婴儿的肚脐上还连接着一条泛白的肉色脐带。
“哇！”
清亮的哭声随之响起，回荡在了房间内部。
本该直接射击的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拿着枪，竟没有一个扣动扳机。
那女性“无心者”很快弄断脐带，将婴儿抱在了怀里。
然后，她半侧过身体，让“婴儿”远离闯入者们。
她的表情又凶恶又警惕，浑浊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湿润，竟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哇！哇！哇！”
婴儿哭声不断，这女性“无心者”连连弯腰鞠躬，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仿佛在请求什么。
“旧调小组”四人陷入沉默，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开枪。
隔了几秒，商见曜侧过脑袋，望向蒋白棉：
“组长……”
没等他说完，蒋白棉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那名女性“无心者”道：
“你们走吧。”
紧跟着，她念头一动，也没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指着前方的空气道：
“能给我们再制造一次幻觉吗？”
说话之间，已将枪口转向地面的她上前几步，一脚踢飞了那把匕首。
商见曜等人跟着进了房内，但没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
那名女性“无心者”怔了一阵，不知是听懂了蒋白棉的话语，还是在为离开创造更好的条件，真的又一次发出了低沉的吼叫。
商见曜等人的眼前随之出现了一株株绿色的树木和一辆辆废弃的轿车。
他们就像是被凭空转移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果然，一回到现实，就会自动觉得乔初太有魅力了，想要跟随。”蒋白棉感受了下内心的变化，表情凝重地说道。
“如果是自动魅惑，为什么那两名‘无心者’没受到影响？”白晨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乔初不是说过，就连梦魇马这种非人类生物都想上他吗？”
商见曜立刻强调道：
“这是我说的。”
白晨这才发现自己有点被商见曜“洗脑”，忙改变了说辞：
“我的意思是，就连梦魇马这种非人类生物都被魅惑了，何况人类变成的‘无心者’？”
“可能是正在生小孩，所有的情感都在这方面。”龙悦红猜测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么看来，乔初的魅惑是有强度上限的，所以，他一路之上，没敢表现得太恶毒，太有敌意，这是害怕魅惑失效啊。”
不等其他人开口，蒋白棉转而说道：
“不能浪费时间了，现在主要是得想出一个回到现实后不被魅惑影响的办法。
“我们现在还没离开相应的范围。”
商见曜当即回应：
“我来试试。”
“好。”蒋白棉最期待的也是这位“觉醒者”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商见曜旋即侧头，望向了白晨：
“把镜子借我。”
白晨虽然疑惑，但还是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巴掌大镜盒，递给了商见曜。
商见曜打开镜盒，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眸逐渐幽暗：
“你喜欢乔初；
“很多人都喜欢乔初；
“你没法得到他；
“所以？”
商见曜的表情瞬间扭曲，变得极为阴森。
他迅速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所以，只能杀掉他。
“我得不到，别人也不能得到。”
这两句话，商见曜说得杀意腾腾，异常坚定。
“……”蒋白棉嘴巴微张，看得无话可说。
“还能这样？”龙悦红脱口问道。
他对商见曜莫名多了点恐惧，害怕对方哪一天也会这么欺骗自己，让自己去做什么恶心的事情。
白晨同样看得有点呆住，直到商见曜将镜子还给她，她才下意识问道：
“为什么不对我们使用能力？”
“幻觉中只能影响自己。”商见曜笑容明显地回答道，“等脱离了幻觉，我会依次对你们使用能力，不能让你们阻止我。”
“嚯，连思维的出发点都变了。”蒋白棉没再多说，害怕不知哪句话就点醒了商见曜，让他不再被“推理小丑”的能力影响。
她抬起右手，往记忆中的木椅位置开了一枪。
砰的声音和由此带来的变化里，“旧调小组”四人同时脱离了幻觉。
这个时候，那名男性“无心者”和那个婴儿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排通往房间另外一个出口的血迹。
那名女性“无心者”站在那个出口，还未远离。
见商见曜、蒋白棉等人清醒过来，眼睛浑浊的她又一次弯下了腰背，仿佛在对他们鞠躬。
然后，她转过身体，奔跑着离开这个房间，消失在了对面走廊内。
“恢复能力很强啊……”蒋白棉的重点偶尔也会像商见曜一样不对。
这个时候，商见曜走到了她旁边，开口说道：
“组长，你看：
“你喜欢乔初；
“很多人都喜欢乔初；
“你没法得到他；
“所以？”
蒋白棉表情变化了几下，最终恶狠狠地回答道：
“所以，我得把他打晕拖回去！”
商见曜没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用相同的办法让白晨和龙悦红对乔初产生了攻击欲望。
当然，他们的攻击欲望来源都不一样，一个是想强行上，一个是因自卑产生了心理的扭曲。
完成前置准备后，商见曜拍了下突击步枪的侧面，笑着说道：
“我们现在的组合就可以叫‘失恋阵线联盟’了。”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强调道：
“等会不能让乔初靠太近，他也是‘觉醒者’，肯定还有别的能力。
“他一出现在走廊入口，我们立刻开枪。嗯，每个人针对不同部位，形成交叉火力网。”
“好。”商见曜等人并不大声地回应道。
又检查了一遍，蒋白棉拿起挂在武装带上的对讲机，摁住按钮道：
“我们已经到走廊尽头，遇见了一个‘高等无心者’和两个普通‘无心者’。
“那个‘高等无心者’正在生孩子，没有过多攻击我们，直接逃离了这里。”
隔了几秒，对讲机内传出了乔初冷漠的声音：
“你们等着我过来。”

第七十七章 脱离
结束通话，蒋白棉收起对讲机，向商见曜等人点了点头。
她没再言语，率先离开房间，回到了走廊上。
商见曜、白晨、龙悦红鱼贯而出，恢复了之前的战术队形。
不需要蒋白棉额外吩咐，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射击——这是训练时的重点之一，他们早已掌握，换句话说就是，这样的战术队形下，怎么形成交叉火力网，是有前例可循的，他们不需要再讨论谁射击哪里，站在不同的位置就有相应的负责区域。
手电筒偏黄的光柱照耀下，走廊入口处，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乔初走了进来。
龙悦红难以遏制地有点紧张，身体微微颤栗了起来。
这……乔初借助“综合预警系统”，敏锐发现了这一点。
他眉头微皱地放缓了脚步。
蒋白棉见状，不再等对方进入预定的射击范围，当机立断抬起右手，沉声喝道：
“开枪！”
与此同时，她瞄准了乔初被金属头盔笼罩住的脑袋。
如果对方往上跳跃，躲避射击，“冰苔”手枪的子弹将稳稳钻入缺乏足够保护的脖子内。
那里是外骨骼装置的薄弱之处、要害之地。
砰的一声，蒋白棉率先扣动了扳机。
她旁边的白晨、商见曜一直在等待命令，此时各自端起了武器，分别往乔初的左臂和胯部开枪。
他们也都预留了目标往自己方向躲避的空间，一旦乔初往“旧调小组”右边，也就是自身左侧躲避，那白晨的步枪子弹很大概率击中他胳膊和肩膀交界处没有覆盖装甲的地方，甚至还有可能擦中脖子，如果乔初选择团身翻滚，那商见曜的“突击步枪”短点射将摧毁他柔软的腹部。
龙悦红虽然紧张，但也算是经历过不少事情了，已然对组长的命令有了条件反射，竟一点也没慢地完成了任务。
砰砰砰砰砰！他往着乔初右臂位置，来了个长点射。
而在蒋白棉抬起右手时，乔初就反应了过来。
他一边提起端银色步枪的右臂，让覆盖金属骨骼的那面往外，挡在了脖子前方，一边将左臂横在了下腹位置，同样把黑色的金属骨骼朝向了商见曜等人。
这个过程中，他双腿用力，带动辅助关节，跳向了右边过道。
紧接着，当当的声音在溅开的点点火星里响起，回荡在了极端安静的地下楼层内。
蒋白棉手腕微动，像是早有准备般，预判了乔初闪避的轨迹，拉出了一条火力线。
就在这个时候，军用外骨骼装置能源背包下的几个孔洞内，喷出了多股白色气体。
它们推着乔初斜斜往上，让他的速度陡然加快，避开了蒋白棉打来的一发发子弹。
乓的一声，乔初单手撑在天花板上，反弹进了右侧走廊，消失在了商见曜等人的视线中。
乓！
他撞到的那块天花板脱落，砸在地上，碎成了数百片。
“可惜啊……”蒋白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要是没有军用外骨骼装置，他们刚才就可以将乔初击成重伤，想干嘛就干嘛。
……
右侧走廊内，乔初连续翻滚了两圈，背靠墙壁，停了下来。
他一边利用“综合预警系统”监控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抬起左手，抹了抹下巴。
他的手背迅速被一道血痕染红。
“怎么会……”乔初借助外骨骼装置自带的电筒，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疑惑。
根据他的经验，因他魅惑而来的好感，至少还得一天才能衍变成扭曲的占有欲和充满攻击性的“爱慕”，谁知对面四人这么快就发生了转变。
这又不是野兽动物或者仅剩本能的“无心者”，只想着交配和占有，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狂。
自语中，乔初探手拿出了天蓝色的镜盒，啪地打开了盖子。
他随即望向镜中，只见自己弧形优美的下巴处，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这是被跳弹擦中的痕迹。
“怎么敢……”乔初瞳孔放大，语气里充斥着无法掩饰的愤怒。
他吸了口气，怜惜地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将天蓝色的盒子收了起来。
靠医用绷带封住伤口后，乔初目光冰冷地望向了蒋白棉等人所在的走廊。
他思考了两秒，放弃现在就复仇，转过身体，往当前走廊的尽头行去。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标是地底机房。
而且，他利用商见曜等人的目的也初步达到了，试探出了这里有一个能让他魅惑失灵的“高等无心者”或者畸变生物。
他一直都很清楚，这栋大楼内有很多危险的生物，之前他就是在这里遇到的那匹梦魇马。
……
“军用外骨骼装置真难对付啊……”龙悦红见没能杀掉乔初，不让别人得到，颇为失望。
这是他不知第多少次感慨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强力。
白晨也是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很是遗憾。
蒋白棉点了下头，看了眼当前拐角处：
“我们往那边走。”
这是乔初所在位置的斜对角。
“不去追他了？”龙悦红诧异问道。
商见曜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是想试一试他的觉醒者能力有多么诡异？”
这么追赶过去，在墙壁众多的楼宇内，很难保持好距离，不进入觉醒者能力的影响范围。
——就连蒋白棉感应电信号的能力，在这样的环境下，也是大打折扣的。
“也是。”龙悦红想到商见曜的“推理小丑”，毫不犹豫放弃了追赶乔初的想法。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们的目标是尽快绕到楼梯间，返回一楼。”
她语速很快地解释道：
“乔初的目的是找到地底机房，让这栋大楼恢复供电，然后前往电网中心，给整个城市废墟通电。
“这也就意味着，他短时间内必然会离开地下楼层，之后还会离开这栋大楼，前往那个实验室。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那就应该能想到，不管是在一楼电梯厅、楼梯间，还是在能监控周围区域的高点，都能很好地狙击乔初。
“我们没必要在这地形复杂、障碍众多、诡异‘无心者’不少的地方停留。”
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对此都没有异议，立刻拿着武器，拐向了右侧过道。
“组长，你说，乔初的觉醒者能力有哪些啊？”只有电筒光芒晃动的黑暗环境里，龙悦红边警戒四周，小心翼翼前行，边开口问道。
“我正想说这件事情。”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尽快弄清楚这方面的问题能有效规避掉之后遭遇乔初时的一半危险。
“魅惑？”白晨提出了最明显的可能。
商见曜补充道：
“让别人疯狂地喜欢画画？”
他记得在吉普车上时，正要干乔初的他，被对方用一张纸、一根笔、一个反问就打发掉了。
“不。”商见曜旋即否定了自己的说法，“应该是，创造喜好或者点燃狂热……”
“这方面你有经验，你说了算。”蒋白棉没有争执，转而说道，“之前他想杀龙悦红的时候，我们似乎都变得异常沮丧，什么都不想做。”
“让人沮丧？这是第三个觉醒者能力了……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那魅惑简直强大得可怕。”龙悦红刚说完这句话，突然醒悟过来，“我们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讨论乔初的魅惑？等等，我为什么会想要杀死他，将他做成标本收藏。”
“你好变态啊。”商见曜瞥了龙悦红一眼。
“还不是你……”龙悦红猛地顿住，“你‘推理小丑’的能力失效了？”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看来我们已经脱离乔初的魅惑范围了，不再被他影响。
“而之前‘推理’成立的前提是我们喜欢乔初，一旦没有了这个条件，结论当然就失效了。”
白晨想了想道：
“那我们还要阻击乔初吗？”
“当然！”蒋白棉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这个人一直都很小心眼，他让我们陷入了这么危险的处境，还吃我们的能量棒，吃我们的压缩饼干，吃我们的军用罐头，肯定得报复回来！”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龙悦红下意识回应道：
“可是……”
虽然他也痛恨乔初，但觉得没必要留在这里冒险，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蒋白棉看了他和商见曜一眼，“嗯”了一声：
“主要是我们本身也得在这边停留一下，看整个城市废墟恢复供电后会有什么变化，呵呵，或者不让供电恢复。
“不能贸然沿原路线返回啊。
“既然如此，那不如顺便守一守乔初，不浪费时间。”
说完，她突然问道：
“你们曾经见过蠕动的血肉、让人极端恐惧的气息、戴着线帽的老妇人、被襁褓裹住的婴儿尸骨吗？”
“没有。”龙悦红、白晨、商见曜同时摇头。
“我也没有。”蒋白棉点了下头，“所以，之前那个‘高等无心者’制造的幻觉究竟来源于哪里？这总得有个根源吧，以他们的低层次智慧来说。”
商见曜当即回答道：
“可能那个‘高等无心者’见过蠕动的血肉，见过戴着线帽的老妇人，见过被襁褓裹住的婴儿尸骨，感应到过让人极端恐惧的气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声音瞬间变得颇为阴森：
“她甚至还可能听过那个老妇人说：
“你们……吵到……小冲了……”
电筒光芒的照耀中，商见曜的脸孔明暗不定。

第七十八章 幻觉的来源
听到商见曜的描述，龙悦红只觉寒意瘆人，恐惧上浮，忍不住就开口打断了对方：
“停，停！
“别说的这么可怕好不好？”
“帮你加深记忆。”商见曜一脸正经地解释道，“等你之后遇上了，就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别，别这么说，还是不要遇上比较好！”龙悦红简直怕了商见曜这张破嘴，因为他自认为是霉运之子，担心好友说什么来什么。
商见曜“嗯”了一声，转而望向前方的蒋白棉，诚恳点头道：
“谢谢。”
他刚才描述的时候，蒋白棉主动将电筒往后照了照，带来了非常好的效果。
——他们一行四人中，只有蒋白棉手里拿着电筒。其他人因为要端武器，第一时间完成射击，所以只是将挂在武装带上的电筒打开，让它垂直照向地面，辐射周围不大的一片区域。
蒋白棉笑了一声，将电筒转向了前方：
“你刚才说的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既然我们看见的幻觉不源于自身，那肯定来自创造幻觉的‘高等无心者’，而以她只比野兽略高的智慧，不可能对信息做出太复杂的加工和处理。
“因此，可以初步判断，我们看见的都是她曾经遭遇过的，只是可能存在一定的、简单的挪位和重组。
“这就有意思了。”
听完队长的话语，白晨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那让人极端恐惧，连站都站不稳的气息，看来是真的存在……
“不知道那个‘高等无心者’是在哪里遇到的……那股气息的主人又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她和蒋白棉异口同声做出了回答：
“那个神秘的实验室！
“那声巨大嘶吼的发出者！”
乓乓乓，商见曜单手拍起“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似乎在鼓掌。
“谢谢。”蒋白棉没好气地回应了一句，然后，边感应周围的电信号，观察电筒光柱照亮的地方，边组织着语言道，“也许刚才那名‘高等无心者’曾经靠近过实验室，甚至借助正常人发现不了的某些通道进去过，感受到了那股极端可怕的气息……”
“那滩蠕动的血肉呢？”龙悦红下意识问了一句。
白晨思索着回答道：
“可能是实验室里的失败品。不过，旧世界都毁灭快七十年了，失败的产品不可能存活到现在。”
“或许是那名‘高等无心者’看见过炸成烂泥的血肉，并且平时会抓蠕动的虫子当食物，所以在制造幻觉时，将两者组合在了一起。”蒋白棉试着去理解那种场景的本质，“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和装在襁褓内的婴儿尸骨应该是真的存在，只是不确定前者如今是否还游荡于这城市废墟的某个地方。
“总之，要么那老妇人有更加诡异的能力，要么她的遭遇触动了那名‘高等无心者’的某些本能，让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自然而然将当时的所见所闻用到了自己创造的幻觉里。”
白晨当即猜测道：
“那名老妇人同样是‘高等无心者’，但生下的孩子夭折了？她一直将孩子的尸骨抱在怀里，不肯承认？
“这对有繁衍和母性本能的其他‘高等无心者’来说，肯定会有所触动。”
“可问题在于？‘高等无心者’应该是不具备语言能力的，为什么能说出‘你们吵到小冲’这样的话语？难道，这就是那名‘高等无心者’的特殊之处？还有，她的年纪也不像是能生产的样子，除非……”蒋白棉边说边思考，渐渐找到了答案。
这时，商见曜抢先笑道：
“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呢？
“也许，那名老妇人在旧世界毁灭时，只有二十来岁呢？
“那个时候，她变成了‘无心者’，而她的孩子当场死掉了。
“这对有繁衍和母性本能的无心者来说，同样是巨大的打击，导致她牢牢记住了孩子死亡时自己说的话语。
“之后，她抱着孩子，一边狩猎，一边重复低语：
“‘你们……吵到……小冲了……’
“就这样，她一直重复这句话到婴儿变成了白骨，到自己脸上长满了皱纹。
“直到今天，她可能还在这个城市废墟的某处，抱着装婴儿骸骨的襁褓，不断低语：
“‘你们……吵到……小冲了……’”
“嘶，别用讲鬼故事的口吻来猜测这么严肃的事情！”龙悦红听得遍体生寒，耳朵里都仿佛回荡起“你们……吵到……小冲了……”这句话。
“你不觉得这个题材很好吗？”商见曜相当惋惜。
“你都不害怕吗？”龙悦红表情略微扭曲地反问道。
蒋白棉打断了两人的“争执”，轻轻颔首道：
“这和我想的差不多。
“好了，不要再讨论了，初步弄清楚情况就行了。
“我们尽快离开地下，返回一楼，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复盘。”
“是，组长！”龙悦红强行压住了自己的嗓音。
说话间，他们已是走到了当前过道的尽头。
“往左拐。”蒋白棉毫不犹豫地说道。
左拐后走到尽头再左拐，就能回到楼梯入口所在的过道了。
吩咐完，蒋白棉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右侧。
那里通往本楼层的深处。
“哎，可惜啊，真想找到地底机房，恢复这个城市废墟的供电，打开神秘实验室的大门，看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在做什么研究。”
这句话的音质不是女声，而是带点磁性的男音。
蒋白棉飞快侧头，白了商见曜一眼：
“呵，还帮我配起了音？
“是啊，我刚才是这么想的。
“那你能猜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真想打爆商见曜的狗头。”
抢在蒋白棉回应前，白晨无奈地叹了口气：
“组长，我们得尽快返回一楼。”
“我知道我知道。”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都怪这家伙，简直是气氛破坏者。说你呢，严肃点！”
说完，她不再理睬商见曜，迈步进入了左侧过道。
白晨、龙悦红和商见曜紧随其后。
这条走廊上，两侧的房间同样有的敞开，能看到对面过道，有的紧闭，不知里面有些什么。
蒋白棉只感应电信号，没试图打开所有关上的门，搜寻可能潜藏的秘密。
就这么前行中，蒋白棉眸光一凝，厉声开口道：
“躲！”
说话间，她已是往斜前方扑去，一个翻滚躲进了旁边的房间内。
白晨、龙悦红、商见曜完全相信着她，第一时间做出了规避动作。
前两者就近蹿入了身侧的房间，而离商见曜最近的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这没有阻挡住商见曜，他砰的一声撞穿房门，“冲”了进去。
下一秒，一枚榴弹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落到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轰隆！周围房门破碎，地面凹陷裂开，火焰灼烧出了焦黑的痕迹。
这枚榴弹后，再无袭击到来，也没有人影出现。
蒋白棉、白晨、龙悦红继续躲在刚才的位置，不敢贸然出来。
这个时候，商见曜撞入的那个房间里，却有光芒在闪耀。
商见曜看见了一台亮起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有些奇奇怪怪不似真人的家伙在动来动去。
液晶显示屏前，有一台黑色的机器。一个黑发的男孩原本坐在机器前，因为有人闯入，吓得丢掉了手柄，蹿到了不远处的桌子后面躲藏。
商见曜的反应和那男孩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没做出任何攻击和躲闪的动作，认真看着液晶显示屏道：
“这是什么？”
那男孩愣了几秒，很是害怕地回答道：
“是，是游戏。
“很古老的游戏……我没找到虚拟游戏舱，只能，只能玩这种……”
商见曜点了点头：
“好玩吗？”
“挺好玩的。”那男孩下意识回答道。
“该怎么玩？”商见曜坐了下来，诚恳地请教道。
那男孩观察了十几秒，畏畏缩缩地离开躲藏处，慢慢地、弱弱地坐到了商见曜的旁边，拿起了手柄。
“对了，你叫什么？”商见曜非常有礼貌地问道。
那男孩大概七八岁，一拿到手柄，整张肉乎乎的脸都仿佛在发光。
他随口回答道：
“我啊？
“我叫小冲。”

第七十九章 朋友
听到男孩的回答，商见曜骤然侧头，看向了他。
无声注视了两三秒，商见曜突地笑了起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液晶显示屏。
“原来你就是小冲啊。”他兴致勃勃地问道，“那你认识一个戴深色线帽的老太太吗？满脸都是皱纹，穿着黑色呢绒长裙的老太太。”
小冲认真操纵手柄，玩着游戏，随口回答道：
“认识啊。
“她是个好人，还活着的时候，总是会帮我守门，不让别人打扰我。
“嘿嘿，我告诉她，我喜欢安静地玩游戏，看各种书，不希望其他人吵到我，她就真的这么做了。”
商见曜不是太懂地看着游戏画面道：
“她能听懂你说的话？”
“你不也能听懂？”小冲觉得对方的问题好奇怪啊。
“也是。”商见曜点了点头，竟赞同了小男孩的说法，“她死了之后，就没人帮你守门了？”
“有啊……”小冲刚做出回答，就闭上了嘴巴，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游戏上。
商见曜只见画面似乎变得激烈了一点。
等到突如其来的“战斗”结束，小冲才继续说道：
“还有几个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在帮我守门。
“他们定期还会做清理，维护，会带我出去骑马，让我能呼吸点新鲜空气，啊，你看见我的猫没有？我有捡到一只流浪猫，还给它养了一池子的鱼，厉害吧？”
“那是你的猫啊？”商见曜一拍大腿，“看起来没有皮毛的那只？”
“对对对，那是特殊品种，你不能歧视它。”小冲频频点头。
“可它总让我睡觉。”商见曜抱怨了一句。
“它就喜欢恶作剧。”小冲肉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笑容，“等它回来，我就告诉它，不要让你睡觉。”
“你还懂猫语啊？”商见曜很是好奇。
“不懂，但它很聪明的，能听懂人话。”小冲回答道。
商见曜旋即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更加地舒坦。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啊？”他转而问道。
小冲忽然沉默，侧头看向了他。
那张肉乎乎的脸蛋在液晶屏闪动的光芒下，明暗不定，阴影浮动。
商见曜毫不服输地与小冲对视着，非常坦然。
小冲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了游戏上：
“我吃的很少，有时候是罐头，有时候是他们抓回来的鸟、老鼠、虫子，找回来的冻肉、野菜，有时候是我自己养的鱼。”
“你年纪这么小，生吃对肠胃不太好吧？”商见曜认真地讨论起这个学术问题。
小冲“嘿嘿”一笑道：
“我教会了他们怎么烤东西，煮东西。
“厉害吧？”
“厉害！”商见曜啪啪鼓掌。
他这么一鼓掌，小冲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们其实本来就会用打火机，我只是告诉他们，可以拿火来烤东西，煮东西。
“你要来点吗？”
商见曜一点都不见外：
“都有什么啊？”
“不知道，看他们带回来什么，我不挑食的，真的！”小冲强调道。
商见曜想了想，抬手抹了下嘴角，强行岔开了话题：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不知道。”小冲回想了一下，“我又没有日历，反正很久很久了，之前那个老太太都从阿姨变成了老奶奶。”
“一直待在这里是不是影响了你长身体啊？”商见曜关心了一句。
小冲皱了下眉头：
“你好讨厌啊，不要问这种问题嘛。”
不等商见曜回应，他又美滋滋地说道：
“其实，一直当个小孩不是挺好的吗？不需要考虑很多事情，没有什么烦恼，只用玩游戏和看书，而且，还没有爸爸妈妈打断，被控制玩耍的时间。”
商见曜默然了一下道：
“你不会想他们吗？”
小冲抿了几秒钟的嘴巴：
“想啊。
“可想有什么用，他们早就死掉了。”
商见曜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小冲则认真地玩着游戏，没在乎他的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望着前方的液晶显示屏道：
“这里怎么有电？”
“他们从地底机房专门拉了根线过来，嘿嘿，我指导的！”小冲非常得意。
商见曜思索了一下，看着花里胡哨的游戏画面，拿起了黑色机器旁边的一个手柄：
“这该怎么玩？”
小冲的眼睛顿时发亮：
“来，我教你。
“这个键是跳，这个键是翻滚，这个键是格挡，挡住之后，就能反击……”
……
走廊内。
等待了许久，没发现有第二波袭击迹象的蒋白棉回到了原本位置。
她仔细感应了下电信号，大声说道：
“出来吧，袭击者已经离开了。”
白晨、龙悦红相继脱离原本的躲藏处，小心翼翼走至蒋白棉身旁。
“这里很诡异，得尽快离开。”白晨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龙悦红则环顾了一圈道：
“商见曜呢？”
蒋白棉同样疑惑：
“这边明明有电信号的……
“不对，两团近乎重叠在一起的电信号。
“商见曜被强制入睡了？”
这是她结合环境要素和之前遭遇所能想到的最合理解释。
如果不是被控制住，当前还活着的商见曜不该一点回应都没有。
龙悦红对商见曜更加了解，略显紧张地说道：
“也可能是他遇到了‘危险’，正在和‘危险’大眼瞪小眼，谁先眨眼睛谁先说话，谁就算输。”
“商见曜会这么做，我信，但‘危险’为什么要惯着他？”蒋白棉边说边一步步靠向了有人形破洞的木门。
接近之后，她看见里面有光芒在闪烁。
“也许是‘推理小丑’的能力……”白晨压着嗓音，说了一句。
蒋白棉“嗯”了一声：
“不管是什么情况，先把人救出来。”
该摇醒的摇醒，该中断“不眨眼比赛”的中断掉。
白晨、龙悦红立刻按照训练时的内容，为组长做起掩护。
蒋白棉先行抬手，透过门上的破洞，往里面的地砖射了一枪。
砰的声音回荡之中，她撞向门锁位置，于喀嚓的动静里反弹回来，背靠住侧面墙壁，躲避袭击。
龙悦红和白晨分别在斜角位置，瞄准着里面。一旦有什么动静，他们立刻就会开枪。
可是，房间内并没有应激枪声响起，也没有非商见曜的人影闪现，只隐约传出奇奇怪怪的击打声。
看着屋内泄露出来的不断闪烁的光芒，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愈发疑惑起商见曜当前的状况。
没有耽搁时间，蒋白棉在两名组员的掩护下，一个翻滚进入了房间。
她随即跃到了一张桌子后，透过缝隙，打量起远离大门处的情况。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表情专注的商见曜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然后是两个手柄、一台黑色的机器、一面亮起的液晶显示屏，最后是屏幕上时而变化的奇怪画面。
蒋白棉的目光瞬间有点凝固。
她刚才已想象过许多离谱的画面，但眼前的场景依旧出乎她预料。
“你们在做什么？”蒋白棉没有冒头，大声问道。
“玩游戏。”商见曜头也不回地说道。
蒋白棉嘴角微动，异常戒备地站了起来，但房间内什么变化都没有出现。
龙悦红和白晨见状，缓慢靠拢了过来，然后同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
“……好玩吗？”蒋白棉故意挑了个不那么敏感的问题。
“好玩！”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蒋白棉的表情出现了一刹那的呆滞，继而绽放开来，变成了笑容：
“你身边这位是？”
“他啊？”商见曜目光炯炯地盯着游戏里的人物，“我新认识的朋友。”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没因此放松警惕，依旧保持着随时能躲避和攻击的姿态。
开什么玩笑，这样的城市废墟里，这样的大楼地底，就算出现一名自称遗迹猎人的成年男子，都值得怀疑，必须防备，更何况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靠什么活下来的？
这时，商见曜继续介绍道：
“他叫小冲。”
小冲……龙悦红先是一愣，旋即感觉有凉气从尾椎骨处涌现，急速蹿升，直奔头顶。
他浑身汗毛炸开，耳畔仿佛又回荡起了“老妇人”的那句低语：
“你们……吵到……小冲了……”
这个瞬间，龙悦红差点直接扣动扳机。
还好，下一秒，商见曜就颇为悲愤地说道：
“哎，又死了。
“小冲，我要走了，有机会再见。”
小冲扭过头来，满脸失望：
“再留一会儿嘛？好久没人陪我玩游戏了。
“他们怎么都学不会。”
蒋白棉正在想这会不会是共同的梦境或者幻觉，突然感应到有几股电信号靠近。
“小心！”她连忙提醒道，并单手端起了榴弹枪。
龙悦红、白晨各自戒备间，商见曜看着小冲，若有所思般说道：
“要不你跟着我们出去，到我们那里一起玩游戏？
“正好呼吸下新鲜空气。”
小冲想了几秒，露出了笑容：
“好的！”
他话音刚落，蒋白棉就发现靠近过来的那几股电信号先是停止了前行，继而远离。
这……蒋白棉谨慎地闭上了嘴巴，没再说话。
而小冲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书包，将黑色机器、游戏手柄等物品收了进去。
穿着一套黄色衣物的他迅速背上了书包，抬头望向已站起的商见曜道：
“走吧。”
商见曜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笑：
“你这样好像番茄炒蛋啊。”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全部无言以对。
他们完全没想到商见曜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对这么诡异的一个小男孩，说出这么一句话。

第八十章 阻击
小冲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物，咕哝了起来：
“我都好久没吃番茄炒蛋了。”
“我也是……”商见曜露出回忆的表情，抬起右掌，用手背抹了下嘴角。
蒋白棉听着他们的对话，表情渐渐变得有点古怪。
然后，她尝试着加入：
“我会做这个菜。
“只不过，在荒野上，蛋还比较好找，只要不强求是鸡蛋，番茄就有点难了。”
小冲思索着道：
“我记得天兴区那边有个冷库，里面塞了不少番茄，但不知道有没有被吃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有机会可以去看看。”蒋白棉将话题导回了正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好的。”小冲最先回应，背着那个红书包，蹦蹦跳跳地奔向了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商见曜主动说道：
“我走前面。”
“好。”蒋白棉没有阻止。
于是，他们改变了战术队形——主要是商见曜和蒋白棉对换了位置。
“旧调小组”再次行于死寂黑暗的走廊上，大部分光芒都依靠队伍最末尾的蒋白棉提供，其他人的手电筒因为没法拿着，只能直直照向下方，辐射很小一片区域。
“你们走快点啊！”背着红书包的小冲时不时转身催促这群大人，但商见曜他们都不为所动，保持着自身的节奏。
“哎。”小冲催到后来，叹了口气，“以前学校组织亲子活动的时候，我爸我妈也是这样，非得慢悠悠跟在后面，好像一跑起来就丢了大人的脸一样。”
“什么是亲子活动？”商见曜和龙悦红同声问道。
“就是，就是……”小冲组织了下语言，“算了，给你们解释了也不懂。”
说话间，他们一路无事平平安安地回到了楼梯口。
这让蒋白棉露出了猜测得到初步证实的表情。
返回一楼的过程中，他们同样没再遭遇袭击，顺顺利利就通过已被撞开的安全通道大门，看见了电梯厅。
蒋白棉斟酌了下，嗓音温柔但有点响亮地对一身黄衣服的小冲道：
“在这里等等好不好？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做。”
她没有忘记要在这里狙击乔初的计划。
抢在小冲回答前，商见曜补了一句：
“我们要玩真实的射击游戏。
“就是把刚才那个游戏搬到现实世界里。”
小冲眼睛一亮，嘟嘟囔囔道：
“我只是个小孩子，不应该玩这么危险的游戏。
“不过，我可以当观众！”
说话的时候，他一脸期待，似乎希望商见曜给他一把手枪。
商见曜无视了他的潜台词：
“记得喊加油，还有鼓掌！”
“好吧……”小冲失望地环顾了一圈，“我该待在哪里？”
蒋白棉指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你坐那里，既能看到这边的情况，又比较安全。”
“嗯嗯。”小冲背着红书包，蹦蹦跳跳跑了过去，一点也不怕脏地坐了下来。
蒋白棉旋即对白晨道：
“你到小冲旁边，趴在那里，负责对着你的三部电梯。
“到时候，我们会按向上的按钮，让电梯在这一层停住。
“等到电梯门打开，你立刻狙击里面的乔初。
“嗯，必须注意一点，乔初很可能会有所防备，采用非正常的姿势躲避袭击，比如，半趴在地面，比如，跳起来，抓住电梯顶部，挂在那里，缩起身体。”
白晨虽然有丰富的城市废墟战斗经验，但那些地方哪还有电梯可以使用，所以，她花费了一点时间去想象相应的场景，末了道：
“我知道了。”
她似乎将类似的场景和过去的某个经历联系在了一起，表情微有变化，抬手拉扯了下围巾。
此时，蒋白棉已是望向商见曜，指着在楼梯间看不到的那三部电梯：
“你到按钮位置，背靠墙壁。
“任务有两个：
“一是辅助白晨，免得乔初想到什么办法，让她没有第一时间找到目标，或者没能命中要害；
“二是空电梯过去后，帮我再按亮向上的按钮。”
她随即指了指自己：
“我到白晨负责的那三台电梯中间，同样背靠墙壁而立，嗯，这种时候最好选择跪姿。
“我负责狙击商见曜左右两侧的三台电梯，同时，如果有什么意外，导致商见曜来不及做出动作，我也能再次按亮向上的按钮。
“还有，我会尽力感应电信号变化，提前确定乔初在哪台电梯里。”
见组长停顿下来，龙悦红忍不住问道：
“我呢？”
“不错嘛，有团队意识了。”蒋白棉赞了一句，指着楼梯间道，“你监控通往地底的楼梯，随时做好射击的准备。乔初有不小的可能放弃电梯，选择楼梯。”
“是，组长！”龙悦红虽然紧张不安，但对自己能为小组做出贡献，得到组长表扬这件事情，还是挺高兴的。
……
地底机房旁，大楼配电间。
乔初颇有点诧异地将目光投进了那个被电筒光芒照亮的幽黑房间。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顺利就找到了目标。
顺利不是指“找”这件事情，毕竟他也花费了不少时间，而是指他一路之上竟然没遇到狂热“爱慕者”的袭击，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和他原本的预料完全不同——他很清楚这栋大楼内有很多危险的生物，所以在第一次“闯关”失败后，改变了做法，驱使起“旧调小组”众人。要不然，按照他的习惯和喜好，他根本都不想搭理其他人，如果其他人非得靠近，他不介意直接射杀。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发展，但既然成功已近在咫尺，乔初也就没去多想，迈开覆盖金属骨架的双腿，走入了面前的房间内。
……
“还有一个问题。”蒋白棉安排完每个人的任务后，表情凝重地说道，“乔初‘魅惑’能力的范围比较大，按照刚才的布置，就连距离最远的白晨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得提前做些准备。”
她直接看向了商见曜：
“有没有办法？
“没有的话，我们就放弃这里，到大楼顶部，等乔初离开时，远距离狙击，嗯，到时候，城市照明肯定已恢复了一部分。”
商见曜露出笑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有！”
他接着说道：
“但我得每个人单独来，要不然互相见证的情况下，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不会有效果。”
“在地底的时候，你也没要求其他人回避啊？”龙悦红疑惑问道。
“那时候你们处在‘魅惑’影响中，会主动忽略一些事情，强调一些事情，而且，我用的条件都是当时你们认为理所当然的，结论也是。”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蒋白棉表示理解：
“那开始吧，尽快。”
商见曜指了指电梯厅外：
“组长，你跟我过去。”
“好。”蒋白棉迈开双腿，跟着商见曜拐到了龙悦红、白晨看不见画面也听不清声音的地方。
商见曜注视起蒋白棉的眼睛，眸子瞬间变得幽深：
“组长，你看：
“我们‘盘古生物’百分之八十的夫妻都是靠统一分配来的；
“他们之中，不少家庭都过得很不错，夫妻和睦，相依相存。
“所以……”
蒋白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
“只有公司分配的才是伴侣，才是爱情。
“一见钟情必然是骗局！”
商见曜点了下头，笑着说道：
“所以要打爆骗子的狗头。”
“哪学会的狗头这个词？”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
“盘古生物”内部，一般员工哪养得起狗？
就算有，那也是作为食物供应的。
“广播节目里。”商见曜怀疑地看着蒋白棉，“你没听过那个连载故事吗？”
“没有。”蒋白棉回应了一句，叹息出声道，“我感觉我可能没有童年。”
商见曜没再多话，和组长一起返回了电梯厅，对龙悦红道：
“该你了。”
龙悦红忐忑地跟了上去，低声问道：
“你打算怎么忽悠，不，影响我？”
“这很简单啊。”商见曜随口说道，“你看，你一直都想有个漂亮的女性配偶，生几个孩子，让他们每周能吃三顿肉，男人能行吗？”
龙悦红表情微变，沉声说道：
“不行！”
他很快与商见曜拉开了距离：
“你好恶心啊。
“和男人待在一起真恶心！”
此时，他们还没走到预定的位置。
商见曜笑着拍了下突击步枪的侧面，转头对白晨道：
“该你了。”
“我，我结束了？”旁边的龙悦红一脸茫然。
商见曜很严肃地回应道：
“你不用了，你很好。”
“什么啊……”龙悦红带着点疑惑，嘀嘀咕咕地走回了原本的位置。
迎面过来的白晨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商见曜领着白晨来到先前那个地方，诚恳说道：
“你能说一说你重视的人或物吗？
“我对你越了解，最后的效果越好。
“不用太详细，简略提一提就行。”
白晨想了想，拉了下脖子处的围巾，嗓音略显低哑地说道：
“曾经我有一个机器人，它陪伴我度过了最艰难的那十几年。
“后来，它为了救我，死了……”
商见曜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幽深：
“你看：
“那个机器人陪着你成长，始终保护着你；
“它还为了救你，牺牲了自己；
“所以……”
白晨的眼睛突然有点湿润。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坚定地说道：
“只有机器人才是真正的伴侣，人类不值得去爱！”
啪，商见曜鼓了下掌：
“不用这么极端，好了，可以回去了。”
白晨克制住思考的冲动，进入了狙击位。
这个时候，商见曜走到灰黑色的电梯前，看着电筒光芒照耀中的镜像，表情异常认真地低语道：
“灰土上的人类还在受饥荒、污染、疾病、畸变、战乱的影响，还活在‘无心病’的阴影中；
“这是每个人都必然要面对的事情，不会有谁例外；
“所以……”
商见曜顿了一下，沉声说道：
“爱人只会影响我拯救人类！”
他随即转过身体，对蒋白棉道：
“好了。”
蒋白棉没有听见商见曜刚才的低语，没有额外反应，直接开口道：
“各就各位！”
“旧调小组”成员们连忙调整起自身的位置和姿势，耐心等待变化。
大概一两分钟后，电梯厅突然亮了起来。
整个一楼大厅都亮了起来。
明净的白光驱散黑暗，统治了这片区域。
大楼的供电恢复了。

第八十一章 再遇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不远处的街道上，穿黄色僧袍，披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净法正在监控四周动静，寻找之前爆炸声的来源。
突然，那栋自带不小庭院的大楼一层层亮起，散发出了明净偏黄的光芒。
在黑暗死寂的城市废墟中，这就如同一座照彻永恒迷梦的灯塔。
机械僧侣净法扭头看了一眼，大步奔了过去。
……
灯光亮起的刹那，龙悦红、白晨、蒋白棉都本能闭了下眼睛，以适应突然变化的环境。
只有商见曜，努力睁着眼，差点被刺激到流泪。
“很警惕嘛。”蒋白棉睁眼看到这一幕，点头赞了一句。
“因为我没有墨镜。”商见曜终于眨起眼睛。
蒋白棉没法跟上他的脑回路，只好转而感叹道：
“现在有点回到公司的感觉了……”
同样是在楼宇内，同样靠类似日光灯的事物照亮一切，同样有着宽敞的电梯等候区。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大厅空旷宽广，和“盘古生物”内部的“活动中心”差不多，且铺着似乎很奢侈的黑色石制地砖，挂着透明梦幻的吊灯。
“是吗是吗？”楼梯口的龙悦红防备着乔初上来，没敢转头。
“比公司亮。”商见曜简单描述道。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先是笑了笑，旋即皱起了眉头：
“这么黑暗的夜晚，这么一个城市废墟里，这么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唯一一栋，会不会非常显眼？”
瞄准着对面三台电梯的白晨听懂了蒋白棉的意思，思索着道：
“组长，你担心机械僧侣净法和别的遗迹猎人因此过来？”
“一般的遗迹猎人倒不用担心，你说过，他们会主动远离有异常的地方。”蒋白棉轻轻颔首道，“但我们已经知道，这里有净法。他身体特殊，艺高人胆大，很可能被吸引过来，而他又很仇视女性。还有，‘鬣狗’强盗团大概率也进了这个废墟，他们就喜欢在异常周围打转，等待机会。”
商见曜若有所思般道：
“这就看他们和乔初谁名字更差了。”
“你想说看谁更倒霉？”蒋白棉呵呵笑道，“你对我们‘旧调小组’可真有信心啊，万一是最坏的情况呢？他们同时出现，我们腹背受敌。”
相处这么多天后，她已经弄清楚了名字不好和命不好之间的关系。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问道：
“净法是靠什么判断是不是女性的？”
“他都是‘永生人’了，肯定不是靠鼻子、眼睛这些器官，而是对各个方面要素的综合判断。”蒋白棉下意识回了一句，“你想假扮女的，把他引开，然后再脱掉伪装？哈哈，我觉得有点难。”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我只是在想，如果净法遇到了乔初，会发生什么事情？”
蒋白棉有所明悟地低语道：
“净法不是仇视女性，而是因心理变态仇视一切能引发他色欲击中他弱点的人，他已没法再缓解相应的渴望。
“而乔初的‘魅惑’看起来是无差别型的，不仅对女性管用，对男人也有很好的效果，甚至连动物都不例外。
“一旦净法遇到乔初，肯定会瞬间被魅惑，而他心理已扭曲多年，只会因此产生一种反应：
“凌虐那个引发他好感和欲望的目标，让他凄惨死去……”
蒋白棉的低语一点也不低，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白晨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地说了一句：
“我现在有点期待净法遇上乔初了……”
“你好坏啊。”蒋白棉失笑出声。
她旋即收敛笑意，正色吩咐道：
“总之，在等待乔初上来的同时，兼顾周围，不能放松警惕，随时做好有危险生物闯入的准备。”
说话间，蒋白棉起身，打开了电梯厅深处的窗户，外面是杂草丛生的花园。
“如果净法从正门进来，我会用榴弹枪阻拦他一会儿，你们趁机从窗户这里离开。
“我们现在的火力不足以对付同时还是觉醒者的机械僧侣，这是必须承认的一点，不能拿生命来冒险。”蒋白棉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背靠墙壁，蹲了下来，“好了，乔初快要上来了，他从地底机房去电梯厅，肯定比从楼梯间去地底机房快。”
至少道路已经熟悉。
蒋白棉话音刚落，眉头又一次皱起：
“能确定乔初那个让人沮丧的能力影响范围有多大吗？我记得它能影响多个目标。
“我们不能只考虑魅惑，忽略了他别的觉醒者能力。”
商见曜立刻回答道：
“类似能力应该会受到墙壁、金属门这些障碍物的削弱。”
“可我们无法肯定削弱之后不会影响到我们。如果，连白晨那个位置也被影响到，那我们还怎么狙击乔初？到时候，全部都沮丧地想要放弃，原地等死。”蒋白棉飞快说道。
话音未落，她已是站了起来：
“关键情报不明，这次行动中止。”
“去楼顶狙击？”白晨提出了建议。
蒋白棉语速很快地反问道：
“你有多大把握狙击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目标？
“我们只有一杆枪有狙击能力。”
白晨没有逞强，神色微黯道：
“把握不大。”
“那立刻撤离这里，回头再找机会。”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是，组长！”商见曜等人没有多说，以免浪费宝贵的时间。
观察环境间，蒋白棉懊恼地自语了一句：
“为什么摆脱了乔初，我的思维还是有受到一定的影响，不像正常那样逻辑严密，总是忽略一些问题……”
这时，背红书包的小冲跟着回到电梯间，一脸失望地抬头问道：
“不玩了？”
“下次。”蒋白棉指了指窗户，“从这里走，免得和正门进来的人撞上，商见曜，你抱小冲，走最前面，快，有人来了。”
说话间，蒋白棉单手端起榴弹枪，瞄准了正门区域。
商见曜抱起小冲，跑了两步，直接起跳，通过窗户，落到了外面。
龙悦红、白晨依次翻窗而出。
这个时候，蒋白棉已看到了穿黄色僧袍披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净法。
净法因为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正眼内红光大亮地狂奔过来。
蒋白棉没有犹豫，扣动扳机，发射了一枚榴弹。
轰隆！
正门区域，火焰腾起，碎片飞溅，让净法下意识就做出了闪避。
蒋白棉抓住机会，快步跑向窗口，用一个跨越动作直接冲了出去。
也就是一两秒后，机械僧侣净法撞破正门区域的玻璃墙，于哗啦之声里，从侧面奔入。
他正要往窗口发射榴弹，脑袋突然转了半圈，望向其中一台电梯。
然后，他疯狂奔了过去，眼中红光如血。
那台电梯很快停在了一楼，缓慢打开了厢门和轿门。
净法抬起双臂，把所有的攻击性武器全部对准了里面。
可是，里面只有冰冷冷的灰黑色金属墙壁，没有任何人影。
净法呆愣之中，电梯门重新合拢，继续上行。
这台电梯的顶部，幽深黑暗的空间内，主钢丝绳附近，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乔初静静屹立。
他俯视着下方，嘴唇紧紧抿着。
一楼的电梯厅内，净法终于有了反应。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疯狂按动按键，企图唤来别的电梯。
……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后面庭院内。
蒋白棉猫着腰，快速行于楼内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
很快，她根据电信号，跟上了白晨等人。
商见曜半蹲着靠在角落里，沉声说道：
“小冲不见了。”
“去了哪里？”蒋白棉压着嗓音问道。
商见曜挑重点说道：
“到了这边，我把他放了下来，他说要去小便，冲到了树丛后，然后就不见了。”
蒋白棉略一思索，表情沉凝道：
“有点诡异，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商见曜等人立刻用行动代替语言做出了回答。
在蒋白棉带领下，他们直奔侧面，试图翻过围栏，绕路返回。
他们穿行于树木花草间，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之处又一次响起了那苍凉粗哑的吼声。
这吼声比之前更加巨大，仿佛直接响在耳畔。
蒋白棉等人的脑海瞬间变得空白，心灵则似乎被巨大的熟悉的恐惧紧紧握住，无法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突然听见了一道柔和的声音：
“不要害怕，保持平静。”
商见曜等人身体微颤，终于清醒了过来，只觉恐惧正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随即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见围栏阴影处蹲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黑色的宽松长袍，披着长长的头发，留着一圈很有气质的胡须，神情温和里透出点凝重。
这人商见曜他们认识，之前在荒野上有过一面之缘：
自称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的杜衡。

第八十二章 好为人师
见蒋白棉等人望了过来，杜衡指了指面前的树木阴影，嗓音柔和地说道：
“先别怎么动，等这波异常过去。”
此时此刻，整个城市废墟内，吼叫声此起彼伏，不见平息。
蒋白棉凝视了杜衡几秒，对龙悦红等人点了下头。
没等她移动过去，商见曜已是蹿到杜衡旁边，非常自然就蹲了下来。
这一幕让龙悦红莫名熟悉，仿佛回到了“盘古生物”内部——每当吃过晚饭，“活动中心”门口，经常有人这样蹲着聊天。
蒋白棉本来还有点犹豫，见状也就无所谓了，她跟着蹲到旁边，环顾了一圈，诚恳说道：
“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们。”
“也谈不上救，只是提前让你们恢复了正常。只要异常平息前，你们没被袭击，迟早能恢复的。”杜衡笑呵呵回应道。
“这肯定算救啊。”蒋白棉故作不经意地感慨道，“你竟然完全没受到那种恐惧的影响。”
此时，白晨和龙悦红也跟着蹲到了阴影里，各自端着武器，戒备不同方向。
听到蒋白棉那句感慨，杜衡笑了一声：
“我一个大部分时间独自行动的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没点依仗，怎么活的到现在？”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突兀问道：
“你其实是觉醒者？”
杜衡看了他一眼，不是太在意地笑道：
“严格来讲，确实算。”
“那进入‘起源之海’后，该做什么？”商见曜非常直接，完全没有当前场合不对的顾虑。
杜衡笑了笑：
“正常的情况下，除非有相当不错的关系，否则没有哪位觉醒者会给别人讲这方面的知识，这不是给自己和朋友培养对手吗？
“不过嘛，呵呵，我这个人一直有个坏毛病：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啊。
“行，那我就简单讲一讲吧：
“进入‘起源之海’，会遇到各种‘岛屿’，供你休息，而‘岛’上会有不同的怪物、不同的恶劣处境，需要你去面对和战胜。
“它们往往对应着你内心潜藏的恐惧，或者过去的某种记忆。”
说到这里，杜衡从头解释了一下：
“根据我个人的体验和猜测，个人的猜测啊，不表示是对的：
“觉醒者的力量来源于心灵，来源于自身的意识，所谓的‘群星大厅’、‘起源之海’只不过是潜意识的一种具象表现。
“我们一路前行，本质是在挖掘自己内心的力量，这就需要战胜心灵的种种阴影。”
商见曜很有礼貌地等到杜衡说完这段才开口发问：
“为什么每个觉醒者都会看到一样的‘群星大厅’？”
杜衡整张脸仿佛皱了一下，他苦笑着说：
“这就考到我了，我真没法解释这件事情。
“但我听人提过一些猜测：
“一是类似的景象就藏在我们的潜意识内，是人类的共同记忆，是在比旧世界更加古老的年代里，人类共同先祖们有过的某些经历；
“二是觉醒者是神灵的使徒，是获得神恩的人，十三位执岁共同缔造了‘群星大厅’等地方，帮助自己的眷者获得成长，直至进入新的世界。这一点，可以从觉醒者能力大致分成十三类，对应不同执岁的领域，产生一定的联想。
“所以，在那些信仰执岁的宗教里，觉醒者的比例是高于其他群体的，当然，也不会太高，数量依旧有限。”
蒋白棉听得很认真，轻轻颔首道：
“或许是很多觉醒者认为能力来自神赐，主动加入了不同的宗教，才导致相应的比例更高。”
而不是执岁眷顾信仰自己的人，让他们更多地觉醒。
“没做调查，没有实验，我无法给你肯定的答案。”杜衡叹了口气道，“可惜，旧世界毁灭已近七十年，中间又维持了差不多二三十年的大规模战乱，导致很多事情没法追查，要不然，我们可以一步步寻找执岁信仰的起源，看祂们的领域、权柄，在传播过程中，是否被某些觉醒者有意添加了相应的内容，从而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或者说，这些一开始就没变过，甚至能追溯到旧世界毁灭前。这一点，正是我们历史研究员的责任。”
蒋白棉深有同感：
“对，这也是驱使我前行的源动力。”
杜衡没再多说这件事情，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从‘群星大厅’到‘起源之海’，需要的是对自身能力的深入挖掘和掌握。”
他停顿下来，看了商见曜一眼，笑着说道：
“这一步，你应该差不多了，要不然也不会问出刚才的问题。
“等到进入‘起源之海’，打败了内心所有的阴影，你就有机会找到自己，接受他，容纳他，心灵因此而补完。
“这会让你的能力得到一定的质变，无论是效果的边界，还是影响的范围，都会提升。
“不过，这个过程中，你付出的代价也会一步步加深，让你的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还是那句老话，没有免费的午餐。”
说到这里，杜衡和善地提醒了一句：
“对每个觉醒者来说，自身付出了什么代价，都是需要保密的。
“一方面，代价本身就是弱点，很容易被人利用和针对，另一方面，不同的代价会模糊地映射不同的领域，让熟悉的人对你的能力有初步的猜测，而在觉醒者之间的战斗里，被人提前知晓能力的特点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情。”
商见曜安静听完，认真点头：
“谢谢。”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啪啪鼓掌。”
此时，他们的周围非常安静，似乎真如杜衡所言，只要不怎么动，不站在显眼的地方，就不会被“异常”盯上。
“谢谢比鼓掌更进一步。”商见曜诚恳解释道。
杜衡无声笑了一下：
“等找回了自己，就能渡过‘起源之海’，到时候将进入‘心灵走廊’。
“好了，我都讲了这么多了，你们是不是该回馈我一些情报了？”
商见曜没直接回答，侧头看向了蒋白棉。
“你想知道什么？”蒋白棉开口问道。
杜衡环顾了一圈，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他叫小冲。”
照片上，小男孩脸蛋肉乎乎的，穿着一套怪兽装，显得很是可爱。
他正是商见曜等人刚才遇到的那个小冲！
小冲……听到这个名字，龙悦红就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完全没想到杜衡进入废墟是在找人。
而且找的是那个异常诡异的男孩小冲！
蒋白棉忍不住抿了下嘴唇，扭头指着刚才的位置道：
“我们在地底机房附近有遇到，他还跟着我们一起出来，说是找人陪他玩游戏。
“但我们出来之后，他借口小便，消失不见了。”
杜衡表情凝重地微微点头：
“这样啊……”
“你为什么要找小冲？”商见曜将目光从刚才的位置收了回来。
杜衡哑然笑道：
“这涉及很多重要的情报，你们现在肯定付不出对等的东西。
“等以后有机会再遇到，而你们又掌握了别的关键消息或线索，我们再交易。”
见杜衡明显不想说，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杜衡抢在商见曜开口前说道：
“关于‘心灵走廊’的事情，等你真的进入了再说吧，现在讲也讲不明白。”
商见曜想了想，转而问道：
“你听说过第八研究院吗？”
杜衡略有点诧异：
“你们遇到它的特派员了？”
见蒋白棉等人点头，他思索着说道：
“第八研究院是个很神秘的组织，基本不和别的势力接触，似乎能自给自足，只是偶尔会通过走私商人搞些特殊物品。
“但他们的特派员时常会现身灰土，不知道在执行什么任务。”
说到这里，杜衡顿了一下：
“对于这个组织，大家都认为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有人觉得他们在搜集各种资料，建立新世界，有人怀疑他们在销毁线索，埋葬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
“我了解的就是这么多。”
商见曜听完之后，突然问道：
“魅惑能力在哪名执岁的领域？”
“你这思路很有跳跃性啊。”杜衡打趣了一句，思索着回答道，“应该是执掌五月的‘监察者’。”
不等商见曜等人开口，杜衡抢先道：
“轮到我问了吧？”
蒋白棉、商见曜‘乖巧’点头。
“你们是哪个大势力的？”杜衡很有自信地问道。
蒋白棉坦然回答：
“盘古生物。”
“盘古生物啊……我在冰原碰到过你们的项目小组，拉了队志愿者，在那里做什么寒冷环境对人类体格和精神的影响实验，那些人冻的哦，啧啧，有点惨。”
蒋白棉一阵汗颜：
“至少管饱。”
“也是。”杜衡点了点头。
他正要继续发问，突然看见周围的楼宇一层层亮了起来。
整个城市废墟，至少一半以上的建筑，同时散发出不同状态的光芒，点亮了一面又一面窗户。
笼罩这里的黑暗和死寂迅速消退到了废墟的边缘。
整座城市的供电恢复了。
商见曜、龙悦红等人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就仿佛见证了课本上的星河被搬到地表。
于蒋白棉而言，眼前的场景给她带来的震撼，与她第一次看见真正星空，真正蓝天，真正太阳时的感受一样。
杜衡欣赏地看了这幕景色两秒，站了起来，对商见曜等人道：
“异常消退了，你们可以从这边翻墙离开。”

第八十三章 亮起的城市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十七楼。
穿戴着外骨骼装备，背负银色步枪的乔初返回了电梯厅。
他正要摁下按钮，让之前停在十六层的电梯上行，却看见代表旁边电梯的数字从“16”跳到了“17”。
这意味着，两三秒后，那台电梯的大门就将打开，而里面的人极大概率是敌非友。
乔初没有犹豫，被护目镜挡住的金色眼眸内，一圈圈似真似幻的涟漪荡了开来。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周围多了数不清的身影。
这些身影略显虚幻，涌至电梯厅内的盆栽处，疯狂地啃食起枯黄的叶子、萎缩的树枝、发干的泥土。
乔初没有感觉到生理上的饥饿，但似乎被这样的场景所感染，难以遏制地认为自己很饿，必须得吃点什么。
这样的念头占据满了他的脑海，让他再也无法去思考别的事情。
“饿鬼道”！
乔初覆盖黑色金属骨骼的双手随即探入衣兜，拿出一袋风干的牛肉，刷地用力撕开。
紧接着，他疯狂地将那一块块黑乎乎的牛肉干塞入口中，试图吞下。
可这牛肉干硬得就和石头一样，不用唾液浸软，不用牙齿撕扯和研磨，根本不可能吃得下去。
乔初毫无疑问被噎到了，甚至觉得自己会噎死在这里，成为研究院死因最为可笑的特派员。
求生的本能和食物已进入口中的事实，让他在一定程度上对抗住了那种饥饿的自我认知，能够分心做出一些咀嚼。
这个时候，旁边那台电梯的灰黑色金属大门敞开了，一个穿着破烂僧袍披着红色袈裟的深黑机器人蹿了出来。
净法金属脸庞上的机器义眼内，红光大亮，仿佛渲染出了一片血色的天地。
他望着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乔初，没直接抬起双臂，使用榴弹发射器、激光武器和火焰喷射器，而是一个大步，跃了过去，准备用真正的铁拳击晕对方。
乔初一边无法停止地撕咬牛肉，咀嚼吞入，一边勉强下缩身体，艰难地滚向侧面，险险避开了机械僧侣净法那一拳。
这个过程中，他遵循着寻找食物的强烈念头，将右手又探入了衣兜。
这一次，他拿出的不仅有能量棒，还有一叠扑克牌。
此时，乔初已是吞牛肉干吞得眼睛翻白，留下了泪水，但这也让他缓解了一点饥饿，有余力将那叠扑克牌扔到地上。
啪，扑克牌落地的声音里，乔初滚到了靠近楼梯间的位置。
他眸中映照出的是迅捷转向再次扑来的机械僧侣净法，是那一双红光大作的眼睛。
“去……打……牌……”乔初边吞吃牛肉干和能量棒，边极为含糊地说了三个字。
刚扑到他身旁的净法一下呆住了。
这名机械僧侣的脑袋直接转了半圈，望向了地上那些扑克牌。
他眼中红光闪烁，双脚无法自控地迈步走了过去，弯腰拾取起一张张纸牌。
这一刻，对他来说，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情比玩牌更加重要。
哪怕同伴需要救援，哪怕危险已近在咫尺，也得先玩一局牌。
净法拾取那些扑克牌时，乔初自认为的饥饿瞬间消失了，整个人一下恢复了正常，只是依旧有点噎住。
他完全可以想象金属头盔下的自己此时变成了什么样子：
因为还在拼命地吞食物，免得被噎死，所以，脸庞扭曲，眸子略微翻白，眼泪鼻涕横流，完全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称之为英俊。
这让他极为愤怒，分心抬起手臂，准备用榴弹发射器和电磁武器同时攻击净法。
就在这时，净法已转过了身体，用那独特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道：
“一起玩牌吧。”
他付出的代价是如此大，他心理的扭曲是如此严重，竟没有默默地、专注地在那里玩牌，而是决定将两个“爱好”合二为一，拉着乔初一起！
这机械僧侣说话的同时，乔初又一次看见了数不清的、略显模糊的身影，又一次强烈地认为自己非常饥饿，必须吃点什么。
还好，他嘴里还含着食物，还有东西尚未吃完，这让他在最初阶段不是那么“饥饿”，还能分心做点什么。
乔初迅速抬起左手，遮住了金属头盔的护目镜。
他整个人突然变得极为沮丧，哪怕自认为非常饥饿，也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做。
不再被噎住的他松开左手，望向了拿着扑克过来的机械僧侣。
那种沮丧似乎能够传染，净法骤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万事万物都不过是虚幻之梦。
难以理解的沮丧中，这深黑色的机械僧侣似乎领悟了什么，猛地盘腿坐下，双手合十，低声念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
乔初随即缓解下来，腰腹用力，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直接跃到了半空。
一股股白色气流喷出，推着他横移进了楼梯间。
落地之后，乔初抬起手臂，将榴弹发射器对准了穿破烂僧袍披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
净法依旧在低声地诵念经文，仿佛已大彻大悟。
看了眼装填的榴弹，乔初发现这不是拥有高爆性能的那种，心中顿时有些犹豫。
——因为预设的敌人是“高等无心者”和畸变生物，不是机器人，所以，他行动前并没有更换榴弹。
而这种榴弹，一两发估计是没法摧毁机械僧侣的。
这反倒会帮助对方摆脱沮丧状态，同样的，电磁武器也是。
现场再更换榴弹则未必来得及，乔初没法让已经沮丧的人更加沮丧、一直沮丧，一旦他没有把握住机械僧侣沮丧刚好结束的刹那，补上新一轮控制，情况将变得非常糟糕。
考虑了两秒，乔初抿了下嘴唇，决定放弃这个机会。
他返身奔到楼梯旁，按住扶手，纵身跃了下去，稳稳落到了下一层。
就这样，乔初借助外骨骼装置的能力，在楼梯空洞里，一层一层地下跃，很快就远离了十七楼，直奔底层。
这个时候，机械僧侣净法结束了诵念，重新抬起了脑袋。
他黑色金属脸庞上，机械义眼再次发出了如血的红光。
下一秒，净法以超越人类身体结构的姿态，从盘腿而坐直接跃入了楼梯间。
他模仿着乔初的方法，按住扶手，翻身跃下。
……
听到杜衡的话语，蒋白棉没有犹疑，侧头对商见曜等人道：
“我们立刻离开。”
吩咐完，她对杜衡点了下头：
“小心。
“愿能再见。”
杜衡笑了笑道：
“到时候，希望你们有足够重要的消息、情报或者资料可以交易。”
他又看了商见曜一眼：
“努力提升自己的觉醒者能力并不是一件好事，代价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你自己衡量吧。”
没等商见曜回应，杜衡站了起来，猫着腰，于树木阴影里，蹿向了小冲消失的位置。
“走吧。”蒋白棉收回了目光。
商见曜点了下头，直起身体，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按照之前的战术队形，小跑着吊在队伍最后面。
很快，他们抵达了侧面的围栏。
负责左侧的龙悦红快速扫了眼外面，忽然与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上了。
“无心者”……龙悦红吓了一跳，本能抬起了突击步枪，并往旁边闪了一步。
外面街道上，一根根金属长杆顶端，灯光闪耀，各自照亮了一片区域。
据龙悦红所知，这应该是旧世界的路灯，此时，它们之中至少有一半还在正常工作。
那个“无心者”就站在斜前方的路灯下方，裹着干瘪的蓝色袄子，戴着同色的宽檐帽，拿着一把扫帚和一个铁制的畚箕。
他脸上有些许皱纹，皮肤很是粗糙，那双眼睛里没有智慧的光芒，只呆呆望着龙悦红等人，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
这样的场景让龙悦红有些诧异，中断了扣动扳机的尝试。
那“无心者”很快低头，清扫起路边积蓄的落叶。
看到这一幕，白晨等人霍然有了些莫名其妙的猜测。
“先出去。”蒋白棉迅速回过神来，飞快翻过了金属围栏。
龙悦红、白晨、商见曜依次在同伴掩护下，离开了“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回到了外面街道上。
“他在清扫落叶……”龙悦红忍不住又看向了那毫无“狩猎”倾向的“无心者”。
蒋白棉抬起脑袋，望了眼对面：
“你们看那里。”
循着她下巴指的方向，商见曜等人看到了一栋高楼。
高楼的底部是位于街边的房屋，上面每一层都有几扇玻璃窗透出明亮的光芒。
那些辉芒仿佛在周围形成了光晕，莫名让龙悦红觉得有些温暖。
其中，较低楼层的某些窗户后，有不少人影在活动。
他们有的仿佛正抱着婴儿，于窗边来回踱步，有的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拭着玻璃，有的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握着不知什么东西，呆呆望着对面墙壁上的液晶显示屏……
蒋白棉、商见曜他们勉强能看清楚的那些，都穿着陈旧杂乱的衣物，动作呆板，目光迟滞，明显是“无心者”。
而被那名“无心者”看着的液晶显示屏上，画面斑斓，有风景，有人物，有文字，有方框，但整体却定格不动，没有任何变化。
可这不妨碍那“无心者”看得非常专注。
蒋白棉默然了两秒，语气复杂地说道：
“定期‘维护’这座城市的，是这些‘无心者’……
“每当灯光亮起，他们就会变得像个正常人……”

第八十四章 旧世界的剪影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龙悦红既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又仿佛坠入了梦中。
他忍不住又环顾了一圈，完全没法将认真清扫落叶、擦拭窗户的那些“无心者”与脑海内的固有形象联系在一起。
“旧调小组”来“城市智网控制中心”的路上又不是没碰到过这个废墟内的“无心者”，他们和外面的同类一样，凶狠，没有理智，充满攻击性，有着强烈的狩猎本能，仿佛已经退化到了人类刚摆脱野兽状态那个阶段。
当时，如果有人告诉龙悦红，这里的“无心者”会扫地，会擦窗户，会维护线路，他肯定嗤之以鼻，当成笑话。
而现在，这一幕是如此真实地在他眼前上演了。
一眼望去，远处路灯连绵，人影绰绰，不知多少“无心者”在城市重新“亮”起后，回到了街上，来到了窗口，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们不再凶恶，不再将龙悦红等人当成猎物，“循规蹈矩”地、认认真真地完成着自身的工作，让整个城市显现出异于先前的繁华。
这一刻，龙悦红有种他们似乎处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双方既和平相存，又无法建立联系。
思绪转动间，他听到蒋白棉感叹了一句：
“这就像是从旧世界从过去投射来的剪影……”
“他们为什么会扫地、擦窗口、维护外墙和街道？”商见曜突然问道。
龙悦红下意识做出回答：
“可能是某种本能，他们在旧世界的工作就是这些，变成‘无心者’后，固化成了本能……”
说着说着，龙悦红声音渐低，直至消失。
他也发现自己这个解释是没法成立的，因为旧世界已经毁灭近七十年，这里的“无心者”都不知换了多少代，哪还有曾经生活、工作于旧世界的那些。
最后，他强行补了一句：
“那种本能，经过父母的示范和教导，一代代延续了下来。
“修理工的后代依旧在修理设备，清洁工的后代依旧在打扫街道……”
蒋白棉笑了一声，抢在商见曜开口前道：
“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往基因里刻，这会导致身体崩溃的。
“教导确实是有可能，但这顶多在简单型、重复型工作上有用。”
白晨戒备着四周，若有所思地说道：
“是经过多代的繁衍，现在的‘无心者’已经能学会较复杂的东西？不，就算他们能学会，前面几代也不会啊，相应的技术肯定已经失传……”
“可能有人在教导他们，在给他们灌输一些‘本能’。”商见曜收回目光，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同时想起了之前那个又诡异又神秘的男孩小冲，一时竟无法反驳商见曜的说法。
刚才讨论间，他们都往街道对面走了好些步，想更加清楚地看见明亮窗户后的那一道道身影。
几秒后，龙悦红看着远处清扫大街、修理树枝、走向其他地方的“无心者”们，感慨出声道：
“这就是旧世界的城市景象？
“那时候的人们就是这样生活和工作的？
“那时候的夜晚就是这样灯火通明，仿佛繁星倒映在了地面？”
因为这句话，蒋白棉又一次抬起头，望向对面大楼。
它每一个楼层上，都有超过三分之一的窗户透出或偏黄或发白的光芒，里面“人”来“人”往，或擦窗户，或“看”电视，或哄“小孩”，或剁着菜板，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却让蒋白棉直观地感受到了“热闹”和“蓬勃”。
这个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回到了旧世界还未毁灭时，嗅到了生活的气息。
目光不断上移间，蒋白棉的瞳孔突然放大。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栋高楼顶部，有一个红点在晃动。
这似乎来自狙击枪。
“往前躲！”蒋白棉高喊一声，连扑跃带翻滚地蹿到了路边，躲入了一间敞开的房屋。
啪的一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地面飞溅起碎石。
得益于之前的经验，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根本没怀疑组长的命令，各自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以不同的动作不同的姿态，迅捷冲入了“城市智网控制中心”侧门对面的临街房屋内。
啪啪两声，又有两枚子弹从不同的楼宇顶端射来，钻进了地面。
蒋白棉在房间内背靠墙壁躲好后，取下对讲机，摁着按钮，语气急促地说道：
“周围至少三处楼顶有狙击手。
“这种来到异常源头却不进去，只在周围埋伏的风格，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鬣狗’！”
这是标准的“鬣狗”强盗团风格。
这倒不是说只有他们喜欢采用类似的办法，而是出没于周围，且至少有三把狙击步枪的团队里，他们是名气最大的那个，很可能也是唯一一个。
“这也太阴险了吧？”龙悦红拿着对讲机，脱口回道。
“鬣狗”强盗团居然不想着探索异常，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只打算解决撤出来的遗迹猎人们。
“他们是强盗团。”蒋白棉有些好笑地回应道，“还好刚才他们应该也被城市废墟恢复供电后的变化晃花了眼，没第一时间对付我们。”
“可我们也被废墟的变化影响了。”白晨简单辩解道。
“也可能是他们爬了二十几楼，还没喘得过气，我们就出来了，而且，还来电了，可以用电梯了。”商见曜莫名叹了口气，“可惜啊……”
龙悦红非常有默契：
“可惜什么？”
“可惜我当时被废墟的变化吸引了，要不然就先能给他们跳一段黄金海岸摇摆草裙舞。”商见曜的语气里透出了明显的惋惜情绪。
“……期待以后有这么一天。”蒋白棉拿着对讲机，随口敷衍道，“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脱离‘鬣狗’的埋伏？他们肯定不只有设狙击手这一招。”
“‘鬣狗’他们有装甲车，有重机枪，有火箭筒，用狙击手控制住我们的活动范围后，应该就会派人过来扫荡了。”白晨回忆着听过的种种消息，冷静给出了最有可能的发展。
“这怎么办？”龙悦红虽然不算太惊慌，但依旧觉得自己等人很危险。
失去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情况下，他们无法在这么有限的范围内躲避重机枪扫射，而无论榴弹枪，还是步枪、手雷，都打不破厚厚的装甲。
如果军用外骨骼装置还在，倒是可以用电磁武器试一试。
蒋白棉沉默了几秒，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那栋楼上肯定没有狙击手，‘鬣狗’他们根本不敢进那片区域。
“所以，我们可以到门口，贴着墙壁行走，这是他们的射击死角。
“提前找好位置后，等到装甲车过来，白晨第一时间射击机枪手，短暂压制他，如果那台装甲车的火控系统完好，重机枪可以在车内操纵，那我试着给射击位来一发‘雷霆长矛’，总之，目的是给商见曜创造靠近的机会。
“商见曜，到时候你钻到装甲车底部去，那里和车内之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可以充分发挥你的能力，而且能让你不用担心狙击手的威胁。”
蒋白棉给自己电鳗型生物义肢的攻击取名为“雷霆长矛”。
“好！”商见曜仿佛早就想这么做。
白晨也跟着做出了回应。
龙悦红安静听完，默然两秒道：
“我做什么？”
“你帮我加油。”商见曜认真说道。
商见曜话音刚落，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你负责戒备周围，万一来的不只是装甲车呢？
“我等会把榴弹枪给你。”
龙悦红当即高声回答：
“是，组长！”
蒋白棉正要再说几句，忽然侧过脑袋，有所感应。
“来了！右边街道，只有一辆车。”她迅速将情报告诉了商见曜等人，并从房间内翻找出了一把金属剪刀。
“旧调小组”四位成员立刻回到门口，贴着墙壁移动，前往不同的位置。
这个过程中，他们有交换部分武器，为接下来做好了准备。
很快，那辆装甲车出现在了街道拐角处。
它一边有三个大型轮子，装甲表面是军绿色的涂装，旁边有门，正面有深色的防弹玻璃。
它比普通的车辆大了不止一倍，顶部架着一台铁黑色的重机枪，竖着一根类似天线的东西。
龙悦红只是看了一眼，脑海内就浮现出了“钢铁”、“坚硬”、“力量”、“碾压”、“坚不可摧”等词语。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悦耳的音乐声飞快地由远及近，拐入了当前街道。
那是一辆装着巨型金属罐的蓝色大车，它一边亮着车灯，播放音乐，一边往街上喷射水流。
大车驾驶位上，一个穿橘白色陈旧棉袄的“无心者”坐在那里，动作略显呆板地操纵着方向盘。
他眼神木然，脑袋上挂着一幅黑色的、脱漆的耳机。
这台照亮前方公路的洒水车开得很快，险些与那辆从侧面出来的装甲车撞上。
吱的一声，“无心者”司机条件反射般踩住了刹车，让车辆堵在了那里。
装甲车司机从未遇到过类似情况，也让车辆停了下来。
看见这一幕，蒋白棉眼睛一亮，大声喊道：
“机会！”
轻快悠扬的洒水乐中，她跨前一步，后拉起左臂。
她手中那把金属剪刀顿时被噼里啪啦的银白电蛇“缠满”。

第八十五章 战斗力
因为“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占地极广，又极为诡异，“鬣狗”强盗团没敢进入那里，也就无法占据那栋大楼的楼顶，只能让三名狙击手分散在周围楼宇上。
这就导致位于“城市智网控制中心”侧门对面街道的蒋白棉一旦贴着墙壁挪动，其中两名狙击手根本看不到她。
而负责控制正门区域的那名狙击手则由于距离太远，角度不好，几乎没有命中的可能——就算是做过基因改良的“天选者”，也得枪械天赋极为优秀且专精狙击的那种才有一定的把握。
再说，那辆洒水车还挡住了部分狙击路线。
这样一来，当蒋白棉跨前一步，后拉左臂时，竟无人给予干扰。
她手臂一甩，投出了那把金属剪刀。
无数缠绕在一起的银白电蛇拖出明亮的轨迹，准确命中了装甲车顶部疑似天线的那根东西。
啪的声音里，狂暴强劲的电流滋长，沿着“天线”，瞬间灌入了装甲车内，肆虐于里面的电子系统。
车内装置，有部分因过载保护而失效，有部分直接冒起了黑烟，还有部分砰的爆炸开来，让里面的成员受到了不小影响。
于最近房屋内等待的商见曜一看到组长的攻击见效，立刻就摆动双臂，冲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带突击步枪，免得影响速度和敏捷。
一步，两步，商见曜猛地前扑，以鱼跃的姿态钻入了装甲车车底。
等到他稳住身形，攀在了底盘位置，刚才奔跑的路线上才有啪啪两声枪响。
商见曜旋即松开一只手，对着车底外面，摇晃了下手指，笑了一声：
“你们不行啊，反应太慢了……”
说话间，他眼眸飞快变得幽暗。
也就是两三秒后，装甲车顶部，有人推开挡板，站了起来，试图直接操控那挺重机枪。
这冲动的行为让他脱离了装甲的保护。
砰！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前方景象，额头位置就绽开了血花，整个脑袋随之急速“膨胀”，烟花一样四分五裂。
蹲在一间房屋门口的白晨始终端着步枪，瞄准那挺重机枪所在。
紧接着，车门打开，有个壮汉背着多枚榴弹，端着挺榴弹枪，就要跳下装甲车，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目标。
躲在厚厚的装甲后面是懦夫行为。
真正的勇士必须一步一枪，大杀四方，快意恩仇！
砰砰两声，这名壮汉的脖子被撕扯掉了大半，鲜血喷到了半空。
同时，他缠绕在身上的一枚榴弹也被击中了。
轰隆隆！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起，这名壮汉的焦黑尸块如雨下落，洒向了四周。
赤红的火焰中，那把榴弹枪都飞了出去，碎成了多个部件。
商见曜抓住机会，双手一拉，身体一翻，从壮汉仅剩的两条小腿上跃过，穿透残存的烈火，滚入了装甲车内。
里面还有一名强盗，他剃着光头，看起来很是凶恶。
此时此刻，这壮汉想要抬起双臂，用自动步枪射击敌人，却怎么都完成不了这个动作。
他的双手遗忘了相应的本能。
他看着对面的商见曜，额头沁出了明显的冷汗。
“我……”他张开嘴巴，试图求饶。
商见曜抢上前去，将“冰苔”手枪塞进了这光头强盗的口中。
“下辈子再说吧。”商见曜目光幽深地回应。
话音刚落，他扣动了扳机。
砰，光头强盗的脑后钻出一枚带血子弹，打在装甲内壁，弹到了别的地方。
商见曜随即收回手枪，看着光头强盗的身体一点点软倒，嗅到了大小便失禁的恶臭。
他飞快抓住光头强盗的双肩，连拉扯带甩投地将那具尸体丢了出去。
连续枪响中，这尸体遭遇了狙击。
“搞定。”商见曜坐至驾驶位置，先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接着就开动了装甲车。
还好，这不是电能车，要不然经历了蒋白棉刚才的攻击，现在还能不能开都是个未知数。
当当的声音里，装甲车顶着狙击，转过了庞大的身躯。
它直接驶上路边街道，停在了敞开的房间前。
这个角度这种方式之下，高处的狙击手对蒋白棉等人已完全无能为力。
等到龙悦红、白晨通过打开的装甲车门，快步进了里面，蒋白棉才动作轻快地跳了上来。
此时，那辆洒水车依旧停在那里，于悠扬的音乐声中，不断地往旁边喷着水流，清洗血迹。
“没法直接走，要么倒回去，要么继续往前，绕一圈。”蒋白棉看了眼旁边那辆洒水车，大声地自言自语道。
“‘鬣狗’强盗团剩下的人在哪里？”龙悦红脱口问道。
抢下这辆装甲车，附带一挺重机枪后，他莫名有点膨胀，觉得能反击一下，剿灭掉那个屠杀了黑鼠镇的强盗团。
蒋白棉感应了一下：
“在装甲车过来的地方，还有些电信号往这边靠。”
“‘鬣狗’他们还有火箭筒，说不定还有反坦克弹。”白晨提醒道。
“鬣狗”强盗团连温压弹都有，装备着反坦克的榴弹、枪械、子弹，也是完全可能的。
“那，那还是算了。”龙悦红瞬间动摇。
蒋白棉笑了笑，坐到车门旁边，对商见曜道：
“直行，绕一圈回停吉普的地方。”
他们的补给都还在那边。
商见曜没有说话，让装甲车在街边行驶了起来。
沿途之上，装甲车不知带歪了、撞飞了多少废弃车辆和木制桌子，硬生生清出了一条还算宽敞和空旷的道路。
这个过程中，狙击手们似乎放弃了努力，不再射击。
很显然，他们三个没带反坦克的枪械和子弹，毕竟最开始肯定不会想到要对付自己团队的装甲车。
那玩意儿又厚又硬，就连“窗户”都不是普通子弹能打碎的。
这个时候，装甲车过来的那条街道上。
两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地行驶着。
坐在后面那辆车上的“鬣狗”林立戴着灰绿色的贝雷帽，拿着对讲机道：
“他们正在往前方跑。
“小二，给他们来一发反坦克火箭弹。”
他从高处的狙击手那里知晓了装甲车的状态，转而冷静地命令起前面车上拿单兵火箭筒的手下。
“是，老大。”绰号小二的强盗已看见被甩在路边的两具尸体和洒了一地的焦块。
这让他既感同身受，又悲愤交织。
于是，他所在的越野车加快了速度，冲到那辆洒水车前，拐向了装甲车逃逸的方向。
而这个时候，装甲车已来到交叉路口，转入了左边那条街道，只留下一个背影。
“追！”小二愤声喊道。
因为越野车速度更快，且装甲车已清出一条没有阻隔的通道，他们很快就追到了路口，拐了进去。
追逐了一阵，两辆越野车不知不觉就脱离了三个狙击点的控制范围。
又一次转向后，小二眼睛一亮，看见那军绿色的装甲车正在不远处缓慢行驶。
他扛着单兵火箭筒，就要站立起来，通过打开的天窗，摧毁目标。
就在这个时候，他瞳孔突然放大。
那装甲车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一个绑着马尾的俏丽女子露出半边身体，端着榴弹枪，瞄准这边，扣动了扳机。
榴弹发射出去后，蒋白棉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轰隆！
那辆越野车直接被榴弹命中，翻滚出了耀眼的火球。
车内不少弹药因此殉爆，让火光接二连三，交织在一起，产生了震天巨响。
小二和他旁边的司机尸骨无存，就连越野车都丢失了车门、窗户，烧到只剩金属骨架。
刚拐入这条街道的“鬣狗”林立看到这一幕，听到这爆炸声，整个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火光映照中，他脸庞变得煞白。
“回，回去！”他立刻吩咐道。
只要能离开这条街道，以越野车的速度和机动性，肯定不会被装甲车追上。
他这辆越野车的司机同样被吓到了，毫不犹豫来了个大转弯，然后，踩下油门，准备一溜烟地驶回来时街道。
他们的车头刚转过方向，接近路口，“鬣狗”林立的太阳穴处骤然炸出了一团血花。
哗啦！
副驾位置的玻璃同时粉碎开来。
那名司机顾不得查看情况，疯狂踩着油门，让车辆脱离了危险区域，消失在交叉路口。
装甲车顶端，躲在重机枪后面的白晨让眼睛离开了瞄准镜。
她随即收回“橘子”步枪，坐了下来。
“怎么样？”龙悦红关切问道。
“‘鬣狗’死了。”白晨缓慢吐了口气。
“那要追上去吗？”龙悦红再次膨胀，要一举覆灭整个“鬣狗”强盗团。
蒋白棉闻言，笑骂了一声：
“你当这里是外面荒野啊？
“在这么危险和诡异的废墟里，还是不要到处乱窜比较好。
“而且，也追不上啊。”
她看了眼紧闭的车门，对商见曜道：
“直行，过两条街道，然后左拐，我们就回到过来时的路线上了。”
“是，组长！”商见曜高声回答道。
他透过深色的防弹玻璃，看见前面一根根路灯明亮闪耀，看见两侧街边一个个“无心者”不受爆炸影响，正在清扫道路。
而周围的楼宇内，数不清的玻璃窗透出光芒，有人影来回。

第八十六章 提醒
“鬣狗”林立那辆越野车上，司机直到拐回“城市智网控制中心”所在街区，才敢分心看一眼旁边的老大。
这一看，他一颗心顿时就沉了下去，背脊隐隐发凉。
林立不知什么时候已软倒在副驾位置上，灰绿色贝雷帽染成了红色，恶臭与血腥味弥漫开来。
“老大……”司机下意识放缓车速，喊了一声。
林立毫无反应。
直到此时，司机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之前意气风发，谈笑间灭掉一个次人聚居点的老大真的死了。
在对付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厉害之处的四人小队时，惨遭狙杀。
而且，自身团队死了起码六个人，核心成员损失了接近一半。
这让司机变得很是惶恐，边控制住方向盘，边往发干的喉咙里吞了口唾液。
等到那辆播放着悠扬音乐的洒水车经过，他才打了个寒颤，醒悟了过来：
“反正这次收获已经足够，只要能摆脱那四人小队的追杀，明早就能离开这个城市废墟。
“到时候，虽然损失了老大、装甲车、重机枪和多名成员，但还有起码三辆车、六七个人、一个单兵火箭筒，而且枪支足够，火力也还算充沛。
“将这次收获的物品变卖出去之后，再补上五六个身手不错的荒野流浪者，又是一支精悍厉害的队伍。
“虽然肯定和以前没法比，但在灰土上，欺负弱小还是足够了。”
想到这里，司机的表情逐渐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
只要等下能把握住机会，树立好权威，他未必不能做次老大！
林立能当，他为什么就不能？
司机因为老大死去而冰冷的一颗心飞快燃烧了起来。
他打了下方向盘，往其他成员所在的地方驶去。
……
军绿色的装甲车沉重地行驶于街上，往着路口而去。
龙悦红借助架设重机枪的射击位和门上的防弹窗口，看着侧面的楼宇，无聊地数着一共有多少面玻璃窗映出灯光。
他没敢将脑袋伸出去，害怕像之前的强盗团成员一样，被突然飞来的子弹直接掀开头盖骨。
“那里，你们看，那里有个‘无心者’……”龙悦红突然出声，指着半空道。
蒋白棉循声望了过去，只见撑起一根根电线的水泥高杆处，一道身影猿猴般坐在那里，拿着工具，认真地修理着设备。
这是名男性，穿着深色的衣物，腰间别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黑色手枪。
“之前袭击我们的是不是就有他？”蒋白棉收回目光，随口说道。
她说的是和乔初一起到“城市智网控制中心”的途中遭遇的那次袭击。
“不确定。”白晨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有太多的‘无心者’。”
“是啊，那么紧急的情况下，怎么记得住那么多‘无心者’的特征？”龙悦红附和道。
“算了算了。”蒋白棉又抬头看了眼半空，“还真像是熟练工。”
她话音刚落，前方路口驶来了一辆大车。
这车很是庞大，通体涂着显眼的红色，共有六个轮胎，看起来非常结实。
它沿着被废弃车辆堵塞大半的道路，驶向了装甲车这边。
“怎么办？”龙悦红看得有点紧张。
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场景。
“还能怎么办？你难道还想撞上去？”蒋白棉瞥了他一眼，“虽然装甲车不怕这种情况，但万一撞坏了什么零件，没法开了，我们又得步行，那多危险啊。”
不等蒋白棉吩咐，商见曜主动做出操作，让装甲车往斜前方一条巷子转去，让开了道路。
“哟，这么理智？”蒋白棉见状，好笑问道，“我还以为你会主动迎上去，和那辆车比一比谁更硬。”
商见曜头也不回地说道：
“它不配。”
“……”蒋白棉为之语塞。
正当她要另外找点话题时，那辆红色大车已驶了过来，奔向远方。
车辆驾驶室内，一个套着绿色厚衣服，戴着黄色头盔的男性“无心者”坐在那里，表情呆板但很是专注地握着方向盘。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先入为主，蒋白棉甚至不敢确定对方一定是“无心者”。
灯光从各处洒落，让“旧调小组”四位成员陷入了沉默。
装甲车倒回了之前那条路，周围时而有“人”来往，显得很有生气。
蒋白棉目光一扫间，突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蓝长袍的金发碧眼女子。
伽罗兰！
他们在荒野上遇到过的那个伽罗兰！
“那个道士……”蒋白棉“低”语了一句，示意商见曜停车。
她旋即打开车门，对伽罗兰喊道：
“道长！”
散步般行于路旁的伽罗兰侧过头来，看见是他们，一下露出了笑容：
“命运让我们又相遇了。”
“你有发现些什么吗？”蒋白棉没耽搁时间，直入正题。
伽罗兰点了点头：
“你们尽快离开吧。”
“为什么？”蒋白棉追问道。
伽罗兰抬头看了眼天空：
“这里有执岁遗留的气息。”
执岁遗留的气息……蒋白棉等人同时在心里复述起这句话，联想到了这处城市废墟的种种异常。
“是哪名执岁？”隔了几秒，商见曜往后一侧，将身体横到了门口。
伽罗兰叹了口气道：
“庄生。”
她随即低念起来：
“福生无量天尊。”
“为什么这么肯定？”蒋白棉忙又问道。
金发碧眼的伽罗兰摇了摇头：
“你们天亮就离开吧。”
她没再多说，举步往前方行去。
蒋白棉看了这名道士的背影几秒，将商见曜推回了驾驶座。
“开车，回吉普那里，天亮就离开这个城市废墟。”她说了一句，关上了车门。
装甲车继续在两侧路灯和楼宇玻璃营造出的光明世界里前行，往隧道方向返回。
一路之上，他们看见了木然修理汽车的男性，看见了对着一口空锅不断使用锅铲的女子，看见了在路上来来回回却什么都不做的小孩，看见了干着各种各样事情的“无心者”。
他们不算太多，沐浴在或偏黄或发白的灯火下，如同源于过去源于旧世界的剪影。
当又一辆大车驶过，将不少废弃车辆推到路边时，蒋白棉无声叹了口气，笑着说道：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路中间还算空旷，能过车辆了。”
“本身或许就不多。”白晨凝望了一阵道，“最早那些‘无心者’，如果也能像现在这样，肯定会把自己的车开走，停到合适的地方……”
说话间，装甲车回到了他们出发时那条街道。
路边写着“足浴”“超市”“烧烤”“火锅”“便民”等字样的招牌，在灯光照耀下，清晰展现了出来。
住宿区大门口的棕黄色石头牌坊，反射着金色光芒，让残存的“阳”和“苑”两个字平添了几分尊贵。
里面那七八栋楼内，同样有多个窗户散发出不同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夜。
回到这熟悉的地方，看见这样一幕场景，蒋白棉等人竟突然有了点温馨和踏实的感觉。
“拐进去。”蒋白棉缓慢收回目光，吩咐了一句。
商见曜跟着收回目光，让装甲车通过大门，进了里面。
因为不少道路狭窄，他随意找了个靠近吉普的地方将装甲车停了下来。
“今晚就守在这里面？”龙悦红觉得装甲车很能给自己安全感。
蒋白棉笑了笑道：
“如果在别的地方，这么选择肯定没错。
“但这个城市废墟内，有不少‘高等无心者’和强大的畸变生物，他们的能力都相当诡异，我们一不小心就会受到影响，这单纯靠值夜很难防备。
“而这么一辆装甲车，太显眼了，很容易就成为狩猎者的目标。
“到时候，装甲车不仅没法保护我们，反倒会成为限制我们的钢铁囚笼。”
龙悦红听得悚然一惊，连忙问道：
“那该怎么办？”
蒋白棉指了指先前爬过的那栋楼：
“去那里，找个没有‘无心者’的房间躲避。
“值夜的时候，分出一个人监控吉普和装甲车，一旦有什么生物靠近，立刻射击。
“简单来说就是，把吉普和装甲车当成诱饵。”
龙悦红张了张嘴，本想夸组长一句，可又发现那不是好话。
“组长，他想说你阴险。”商见曜主动提供了帮助。
“我，我没有！”龙悦红矢口否认。
蒋白棉呵呵笑道：
“阴险总比愚蠢好。
“还有，要夸我聪明智慧，懂吗？”
说话间，他们下了装甲车，将吉普后备箱内的许多罐头、饼干、能量棒拿了出来，分别装入各自的战术背包。
这样一来，如果真遇到强大的敌人，他们也不用担心榴弹会将自己的食物摧毁了。
检查了遍周围情况，一行四人重新进了第一栋楼的一单元。
明亮的灯光下，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名“无心者”。
那“无心者”正值壮年，身上乱七八糟地穿着些衣物。
他头发又乱又脏，但不算太长，还没到肩头。
此时，这“无心者”刚打开一台银黑色电梯的大门，正拿着工具，攀住安全绳。
他抬起脑袋，用浑浊的眼睛看了蒋白棉等人一眼，然后，安静地收回目光，落往下方。
“他在维护，修理电梯？”龙悦红默然几秒后，脱口而出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应该是。”
这个时候，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我见过他。
“之前值夜的时候，我看着他往这边过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像个野兽。”

第八十七章 曾经拥有
听完商见曜的描述，蒋白棉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白晨和龙悦红也突然觉得有点沉重，不知该怎么回应。
“去几楼？那两台电梯应该能用。”过了几秒，蒋白棉看了眼蓝底白字的液晶屏道。
此时，代表另外两台电梯的数字正常显示着。
“六楼吧？之前那个房间，我们仔细搜查过，应该是最保险的地方。”白晨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行。”蒋白棉轻轻颔首，笑了笑道，“而且，就算乔初返回，也肯定想不到我们还敢留在那里，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话间，她前行几步，用拿“冰苔”的手摁下了按钮。
很快，一台电梯的银黑色大门打开，散逸出略显陈腐的气息。
蒋白棉仔细检查了一下，率先走入了里面：
“没问题。”
等到商见曜等人进入，电梯大门缓缓合拢，平稳上行。
他们离开时，并没有关上605室的大门，只是让它虚掩了起来。
如今，里面有偏白的光芒透出，将金属门缝照得颇为闪亮。
商见曜刚拉开大门，蒋白棉突然伸出一只手，挡在他前面。
“里面有人。”蒋白棉沉声说道。
“几个？”商见曜就像在问有几名客人。
龙悦红则应激抬起枪口，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蒋白棉缓慢吸了口气，瞥了商见曜一眼：
“一个。”
“乔初肯定没有我们快……实力强大的应该都往‘城市智网控制中心’那边赶去了……没实力的也不会单独行动……”白晨飞快分析道，“要么是同伴全部死亡，独自寻找地方躲避的遗迹猎人，但这就太巧了。这个城市废墟那么大，房屋那么多，怎么可能恰好选中我们之前待过的这间？要么就是这房子原本的主人，一名‘无心者’，在灯光亮起后，循着本能，回来了。”
“对，我的理智告诉我，前者的概率略等于零，但我们这一路上不也碰巧遇到了这么多事，最终来到了这里？人呐，绝对不能嘴硬，宁愿多提防一点。”蒋白棉本想说一句“这可能是我们最近命不太好”，可又怕刺激到龙悦红，于是强行改变了说法。
正当她准备下达命令，更换躲藏房间时，商见曜忽然开口道：
“我想进去看一看。”
“嗯……”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看看吧，我也很好奇这个房间原本的主人是什么样子。小心点。”
商见曜点了下头，端着突击步枪，小心翼翼地进了605室。
这里和他们离开时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白色的瓷砖和棕褐的地板，都反射起灯光，带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暖。
进入一定范围后，无需蒋白棉再提醒，商见曜已能感应到那个人在哪里。
“他”在走廊深处，靠右侧的小卧室内。
商见曜一步步靠拢过去，很快就看见那卧室的门敞开着，有橘黄的光芒流出。
而里面那张不宽的床铺上，有许多金色星星的蓝色床单表面，靠躺着一个人。
她应该是名女性，身体略显佝偻，脸庞干瘪，满是皱纹，如同晒干的橘子皮，头发则又长又乱，尽是白色。
看了眼这名女性，商见曜瞬间明白了之前在这个卧室枕头上找到的白色毛发来自哪里。
同时，他也认出了对方，这是他值夜时看到过的一个“无心者”。
这“无心者”已拉起和床单一套的、凌乱蜷缩着的被子，遮住了半个身体。
此时，她伸出双手，拿着本东西，在那里专注地看着。
她的袖子成粉红色，有些发白，似乎不太合身。
察觉到商见曜过来，这“无心者”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脑袋，看着手中的册子。
商见曜凝视了一阵，端着突击步枪，脚步轻柔地走向了那边。
他身后的蒋白棉本想提醒一句，却看见商见曜蹲了下去，蹲在床边，和那名“无心者”一起，看着她手中的东西。
考虑了一秒，蒋白棉跟着过去，俯身于商见曜头顶，望向那本册子。
以她的经验和见识，一眼就认出这应该是相册。
这相册每一页都是用透明的塑料做成，里面夹着许多张彩色的照片。
蒋白棉最先看到的是个小女孩。
她穿得毛茸茸的，相当可爱，正被一个端庄秀气满脸笑容的年轻女子抱着，哭得很是伤心。
这时，那名“无心者”翻动相册，来到了下一页。
而这也让蒋白棉看到了刚才那张照片的背面。
那里的白色略微发黄，有人用黑笔写了一句话：
“囡囡一岁时。”
蒋白棉仿佛明白了点什么，随着那名“无心者”的翻动，望向了别的照片。
那些照片上，小女孩逐渐长大，或骑在一个男子肩头，或被重复出现于照片中的男女牵住，或套着有尾巴的绿色怪兽装，或一身粉红，衬得皮肤白嫩。
这些照片的背后，都有同样的黑色笔迹。
它们分别写道：
“囡囡两岁时。”
“囡囡三岁时。”
“囡囡四岁时。”
等到相册翻完，字迹停留在了“囡囡七岁时”。
蒋白棉默然看完这些照片，抬起脑袋，又一次打量起躺在床上的那名“无心者”。
她身体略显佝偻，脸庞干瘪，满是皱纹，如同晒干的橘子皮，头发则又长又乱，尽是白色。
蒋白棉闭了下眼睛，凑至商见曜耳畔道：
“我们不要打扰她。”
商见曜点了点头，缓缓站起，退回了客厅区域。
蒋白棉抹了下眼睛，指着外面道：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白晨、龙悦红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没过多久，他们在八楼重新找到了临时躲藏点。
这里的布局和605室完全一致。
“餐厅的窗户才能看到吉普和装甲车，白晨，你到那里监控。”检查完805室，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开始下发任务，“龙悦红，你在落地窗这里，观察外面街道的动静。我和商见曜先休息一会儿，一个小时后轮换你们。”
“是，组长！”白晨和龙悦红各自拿着武器，来到视野最佳的位置。
商见曜却没有休息，找了个有插孔的地方坐下，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了之前捡来的巴掌大音箱和各种小型仪器、工具、元件、线路。
“不用这么急着修吧？”蒋白棉看出了他的意图。
商见曜一边就着日光灯的辉芒，挨个试起那些工具，一边回答道：
“这很重要。”
“为什么？”蒋白棉略感愕然。
“你不觉得关键时刻，有音乐声伴奏，能让你发挥得更好吗？”商见曜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个音箱看起来有自己的存储芯片，里面肯定有旧世界的音乐。”
“……不觉得。”蒋白棉放弃了劝说。
反正她也不觉得在这里能真正地休息，因为“高等无心者”、畸变生物的存在，让她不太放心龙悦红这个新手。
她说是要休息，其实只是闭目养神，还是会分心感应四周。
既然如此，商见曜想干嘛那就干嘛吧。
以基因改良者的体魄，一两晚不睡，精力依旧充沛。
商见曜专心修理音箱时，龙悦红边戒备外面，边眺望起远方。
虽然这里只有八楼，但他依旧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光如同繁星，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
——虽然他还没看到群星璀璨的夜晚，但至少见过照片，能做出相应的联想。
这么看了不知多久，他终于感叹出声：
“真美啊……”
除了美，他觉得这样的场景还蕴含着某种独特的味道，只是自己无法形容出来。
又隔了一阵，龙悦红由衷说道：
“可惜这里太矮了，要是能到很高的地方看，肯定更美。”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站了起来，走至落地窗边。
她凝望了许久，笑了笑道：
“要不要去楼顶试试？
“趁现在还很安静，‘大家’都很礼貌。”
“好啊。”龙悦红立刻回应道。
“你们要去吗？”蒋白棉回过头，问起商见曜和白晨。
“可以。”白晨知道现在是能稍微放松的阶段。
“我差不多好了。”商见曜站了起来，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塞回了战术背包内，手里只拿着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不知道那个长效电池还能不能用。”
“走吧，走吧，回来再试。”蒋白棉催促了一句。
他们很快乘坐电梯，来到顶层，然后攀爬楼梯，打开大门，进入了天台。
还没靠近及胸围墙的边缘，他们就看见了楼宇周围的景象：
一盏又一盏的灯密布在四面八方，散发出或偏黄或发白的光芒。
它们有的位于路边，有的来自不同的大楼内部，有的树立于高处，既如同无垠海洋中，各自照亮一片区域的灯塔，又仿佛夜空之中缓缓流淌的璀璨繁星。
而这些灯光附近，要么有人影闪动，要么有车辆驶过，让它们愈发生动。
“真壮观啊……”龙悦红再次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声。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没有说话，站在天台边缘，出神地看着这幅画卷。
他们穷极自身所学，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突然后退两步，蹲了下来。
“这种时候就得配首歌……”他将音箱放下，继续捣鼓，开始调试。
就在这个时候，“城市智网控制中心”那个方向，又有震彻云霄的苍凉嘶吼响起。
这巨吼还在回荡之中，蒋白棉就看见相应位置爆发出了明亮的火光。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之响起，将所有的动静全部淹没。
灰白的气流飞快聚集，往上腾起，如同一朵巨型蘑菇。
这让蒋白棉他们所在的这栋大楼都忍不住瑟瑟发抖。
商见曜下意识站了起来，走至同伴旁边，望向那个地方。
翻滚腾起的火光与气流膨胀开来时，那片区域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相继熄灭。
这包括“城市智网控制中心”所在大楼。
紧接着，整个城市内，不管是街边的路灯，还是被点亮的楼宇玻璃，都一片区域接一片区域地熄灭了。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后，这个城市变得异常黑暗，只微弱的月华和星光让鳞次栉比的楼宇若隐若现，如同藏在噩梦深处的怪物。
而那些活动于窗户后的身影，那些忙碌于外面的“无心者”，那些行驶于路上的车辆，同样被浓郁的夜色吞没，无法再看见。
整个城市废墟又一次归于死寂。
商见曜等人呆呆地看了十几秒，心情莫名变得沉重。
他们不知该怎么表达这样的情绪，只能继续凝望。
过了一阵，他们下意识低头，望向了楼底。
微弱的光芒中，一面窗户处，爬出了一个“无心者”。
她头发全白，乱糟糟地披着。
她略显艰难地攀爬、跳跃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楼宇阴影里，如同一只老迈的猿猴。
龙悦红仿佛受到了冲击，不敢再看般退了两步。
啪，他踢到了商见曜放在地上的音箱。
那音箱顿时发出了兹兹兹的声音。
“旧调小组”四位成员本能回头，看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那音箱内传出了一道凄婉悠扬的女声：
“回忆过去……
“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空旷的天台上，无边的黑暗里，死寂的城市中，这歌声在静静屹立的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白晨间如泣如诉，婉转往上，回荡开来。
注1：引自万芳，《新不了情》

第八十八章 曲终
高高的楼顶，空旷的天台，哀怨的女声婉转而悠扬。
蒋白棉静静听了一阵，又环顾了周围死寂黑暗的城市一圈，略带叹息地说道：
“这歌还挺不错的。”
不等商见曜他们回应，蒋白棉继续说道：
“下去吧。灯灭了，不知又会出什么状况，我们得始终监控着吉普和装甲车。
“要是一个疏忽，把它们整没了，接下来面对危险就更麻烦了。”
她倒是不担心明早是否有交通工具赶路，因为这个城市废墟内，能开的车似乎还不少。
“是，组长！”龙悦红条件反射般回答道。
蒋白棉又看了眼商见曜：
“把音箱关掉吧，要不然很容易成为靶子。”
商见曜没有反驳，蹲了下去，拿起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将它关掉，扔进了战术背包内。
周围顿时又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高处的风在猎猎作响。
“旧调小组”四人往楼梯口行去时，白晨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不断往远方展开的城市景象。
那一栋栋楼宇藏在黑暗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也没有半点光芒浮现。
“组长，你觉不觉得这很像墓碑？”白晨收回目光时，声音轻柔地问了一句。
蒋白棉回头望去，沉默片刻道：
“嗯，那些大楼就像是旧世界的墓碑，一块块墓碑……”
她话音未落，商见曜主动问道：
“什么是墓碑？”
“盘古生物”内部不存在墓地，每位死去的员工只有刻在相应墙上的一行文字。
“就是……”蒋白棉组织了下语言，“算了，等会再和你们解释。”
她旋即走入楼梯，打开了电筒。
这一次，他们无法再乘坐电梯，只能一路小跑着下行。
还好他们的体能都相当不错，其中更是有三位做过基因改良，所以，回到805室时，只是略有喘气，不怎么累。
蒋白棉和商见曜分头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这里没有闯入什么危险生物。
“白晨，你和龙悦红休息一下，我负责监控吉普和装甲车，商见曜注意外面街道。”蒋白棉拿着电筒，回到了客厅。
“嗯。”白晨一直目送组长来到餐厅窗户前，架好“橘子”步枪，才思索着说道，“刚才发生爆炸的地方好像是乔初说的那个神秘实验室。”
蒋白棉没有回头，专注地监视着楼下：
“那个方向，那个位置，大概率是。
“不知道乔初的任务就是毁灭那里，还是因为被机械僧侣净法纠缠上，由于种种意外，导致了这场大爆炸……”
商见曜目视着刚才腾起火光和气流的地方，认真说道：
“我猜是前面那种可能。”
“从杜衡描述的第八研究院情况得出的结论？”蒋白棉下意识反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刚才数了下路边有几辆车。
“结果是单数。”
“……”蒋白棉啐了一口，“我就不该和你这么严肃地讨论问题。”
龙悦红自离开天台，就再没有说过话，此时，他望着外面被黑暗淹没的城市废墟，语气略显飘忽地说道：
“组长，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要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为什么喜欢从城市废墟里挖掘过去的历史……”
蒋白棉安静听完，欣慰一笑道：
“明白就好。”
龙悦红本想再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怎么表达，只能继续凝望隐藏着许多危险的死寂城市，转而说道：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谁知道呢？”蒋白棉依旧注视着吉普和装甲车，“只希望所有的变化都不要波及过来，只希望乔初被净法一路撵出了这个城市废墟，或者，双方拼到了各自的极限，都身受重伤了，总之，让我们就这样平平安安地守到天亮，驾车离开。”
“组长，你这么说好像不太吉利。”商见曜随口回了一句。
蒋白棉没好气又很无奈地说道：
“我们都倒霉了这么多次，物极必反，该否极泰来了。”
听到“倒霉”这两个字，龙悦红莫名心虚，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不知道是不是蒋白棉这番话语真的有效，之后几个小时内，整个城市废墟内，虽然时不时还有爆炸声、枪击声、吼叫声响起，但都没往隧道方向蔓延。
等到半夜，这里完全沉寂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边逐渐亮起，一栋栋楼宇又从黑暗中挣脱，显现出了自己的身姿。
但在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的眼里，它们愈发像是墓碑，或深黑或灰白或土黄的褪色墓碑。
“走吧。”飞快用过早餐，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这一次，她让白晨和龙悦红坐在装甲车内，轮流驾驶，自己则和商见曜负责吉普。
晨光照耀中，他们没有沿隧道原路返回，因为那条路太曲折太危险了，没有熟悉情况的乔初指路，车辆很容易就陷进沼泽里。
而且，蒋白棉怀疑，那边有些路段根本无法承受装甲车的重量。
他们根据安如香的说法和遗迹猎人们留下的痕迹，往北绕了小半圈，从相对好一点的道路离开了这个城市废墟。
途中，他们没忘记收罗些手表、液晶屏、太阳镜和各种有用的金属，甚至还给装甲车找到了两桶合适的油。
开着开着，蒋白棉眯了下眼睛，对副驾位置的商见曜道：
“前面有一个车队过来，几十上百号人。”
她话音刚落，已是醒悟过来。
“一百个人左右，这是王北诚那个行动大队啊。”
那是“盘古生物”派来调查这边异常的队伍。
果然，他们很快就看见了装甲车等东西，看见了23大队的队长王北诚。
王北诚对又一次遇上蒋白棉等人同样感觉诧异，他正了正头顶的灰黑色贝雷帽，看了眼吉普后面那辆不属于公司的装甲车，对蒋白棉道：
“你们不是去祈丰镇了吗？
“怎么又到这边来了，还弄了辆装甲车？”
更为重要的是，似乎比他们更早进入新发现的城市废墟。
“哈哈，意外，意外。”蒋白棉干笑了两声。
她旋即严肃下来，将自己等人受到乔初魅惑，从小道进入城市废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这包括“城市智网控制中心”、神秘实验室、“高等无心者”、梦魇马、小冲、杜衡、伽罗兰、最后的大爆炸等相关情报。
这里面，蒋白棉只隐瞒了杜衡提供的觉醒者知识，以及商见曜能力发挥了作用的地方，巧妙地将他们摆脱乔初魅惑的原因与“高等无心者”、男孩小冲联系在了一起。
这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是实话。
王北诚听着听着，表情就凝重了下来，末了诚恳道：
“真是太感谢了，要不是有这些情报，我们贸然进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而且，那里的‘高等无心者’和畸变生物肯定不止你们遇到的那些，光靠我们行动大队，即使提前有一定了解，也还是很危险。
“我会立刻把情报拍发回去，请求增援。
“接下来，我们暂时应该就只会在城市边缘建立一个据点……”
蒋白棉摆了摆手：
“你要怎么做和我们没有关系。”
王北诚又看了眼那辆装甲车，搓了搓手，犹豫着笑道：
“能不能支援下兄弟大队？”
对他们来说，多一辆装甲车多一挺重机枪就多一份可观的战斗力。
蒋白棉笑了笑：
“没问题。
“但我们有很多东西在装甲车内，仅靠吉普肯定是带不走的，你们得负责帮我们运回公司，我都有列清单的。
“还有，那辆装甲车那挺重机枪也是我们的战利品，要算贡献的。”
对他们来说，在灰土上赶路，还是吉普方便。
王北诚牙疼般吸了口气：
“好。”
告别了王北诚大队，龙悦红和白晨又回到了吉普车内。
蒋白棉边开车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既然遇上了王北诚他们，那就说明这条路上应该没什么危险，不会再碰到乔初了。
“商见曜，可以把你的‘推理小丑’效果解除了。”
商见曜正在把玩一副黑色墨镜，时而将它戴上，时而又取了下来。
听到组长的吩咐，他笑着说了一句：
“公司内部有很多自由恋爱来的夫妻。”
蒋白棉愣了一下，拍了拍吉普的喇叭：
“对啊，我怎么会认为分配的才是真爱？”
商见曜旋即转过头，对白晨道：
“人类也是可以信任和依赖的。
“经过这几天，是不是觉得我们也可以保护好你的后背？”
白晨怔了怔，目光难以遏制地出现了些许闪烁。
这时，蒋白棉打岔道：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你剽窃我说过的话！”
“这叫引用。”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应道。
白晨听着他们争吵，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商见曜又望向有点懵逼的龙悦红，笑了笑道：
“生物器官移植，神经重建术，人造子宫。”
“……”龙悦红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忍住了暴打商见曜的冲动。
毕竟打不过。
他回忆之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就受到了“推理小丑”的影响，顿时有点畏惧地脱口问道：
“你平时有没有用‘推理小丑’误导我？”
商见曜头也没回，直接说道：
“你不配。”
“……”龙悦红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蒋白棉终于看不下去，对商见曜道：
“你先睡一会，等下就轮到你开车了。
“呼，总算摆脱这边的破事了。
“接下来，不能再耽搁了，目标祈丰镇！”
商见曜闻言，捏了捏太阳穴，戴好墨镜，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
“群星大厅”深处，银色阶梯顶端，灰白石门前方。
商见曜看了眼上方那三个凹槽，一手插袋，一手伸出，按到了门上。
凹槽内，白光随之腾起，聚合成了三团虚幻的星辰。
其中，代表“推理小丑”的白光要比另外两团明亮不少。
下一秒，显示出“矫情之人”文字的白光急速变亮，很快就与“推理小丑”等同。
短暂的凝固后，那沉重的石门轻轻颤动，缓慢往后退开。
随着门缝越来越大，商见曜看清楚了里面的场景。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虚幻“大海”，微光于水面轻轻滑动着。
“起源之海”。
……
蒋白棉将吉普开出沼泽深处后，喊醒了商见曜：
“该你了。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路顺风吧！”
商见曜睁开眼睛，取下墨镜，干脆利落地绕到驾驶座旁，与组长互换了位置。
等到坐好，他才看见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灰黑荒野，高空云朵稀少，湛蓝明媚。
“天气真好。”商见曜点了点头，先是戴上墨镜，然后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那个小音箱。
见蒋白棉看了过来，他活动起身体，笑着说道：
“开车怎么能没有音乐？”
白晨、龙悦红相继望来时，商见曜弄响了那个音箱。
一阵声嘶力竭的呐喊随之传出：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激昂慷慨的歌声里，商见曜挥了下手：
“出发！”
话音未落，他一脚油门让吉普在荒野上奔驰了起来，驶向远方。
（第一部完）
注1：引自《国际歌》，可以参考唐朝乐队那个版本。
第一部小结
又到了万众期待的每卷总结部分，呃，大概只有我自己这么期待吧。
其实吧，这个时间蛮尴尬的，再多写几章，到12月31号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把上架感言合并过来，省得麻烦。
当然，这也有好处，到了1月1号就要上架了，12月31号完结第一部，我还敢请假的啊？
所以说，万事万物都是有利有弊。
说回第一部本身，因为诡秘本身写得很沉重，长夜再延续这个基调，不仅会显得重复，而且没有缓冲和调节和余地，另外，我前面几本小说，除了小孟，其他在性格和内在上，都有较大的相似性，只是某一方面和部分细节上有不同的地方。
所以，我想挑战一个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主角，突破自己的局限。
基于这两点，我之前就说过了，打算写一个精神病式的主角，一方面，这对我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另一方面，也能给比较昏暗的背景带来欢乐，冲淡水面下潜流的悲伤。
我不是精神病人，笑，我没法真正地模拟精神病的思路，这是挡在我真正创作前的最大障碍，经过反复的思考，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放弃绝大部分心理活动，用行动和语言来塑造人物。
采用这个办法后，我惊喜地发现，这和以往的创作有了很大的不同，我不再是预先设定这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他的喜好是什么，他的小缺点是什么，他的人物弧光在哪里，而是给出他的背景，他过去的经历，然后，在他遇上不同事情的时候，从背景、经历、人物状态出发，推出不同的反应。
这么写着写着，我才发现，商见曜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这对看小说的朋友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因为不管用什么方法，归根究底都是在塑造人物，不存在高低之分，但对写作者来说，这种船新的感受，特别的美妙。
这不是在夸我自己写得好，这一点并不存在，初次尝试一个手法肯定是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但一点点开拓出来，试探出来，很有成就感。
这种写法也不是没有短板和弊端，至少我现在就发现好几个：
一是没有了心理活动，就少了营造代入感的最有力武器，这对一本网络小说来说，相当麻烦，而没有了代入感，很多剧情就没法铺开张力。
二是人物的初步塑造会拉得很长，我大概在水围镇那次，商见曜一点点给小女孩把牛肉分开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个人物的双脚真正站到了地上。
三是也没法靠心理活动来快速给一个新出场的人物贴标签，加深印象，塑造形象。
再结合我在第一部作死地采用了类似游记和公路片的写法，整个故事的推进因此难以绷起太大的张力，没能很快地把一些配角立起来，以至于明明发生了许多起伏，剧情却显得缓慢。
这个写法也有自己的好处：
当缺少心理活动后，塑造人物就更多地依赖互动，而一旦互动变多，经常出现的人物就自然而然地鲜明和丰满起来。
而在第一部里面，主要就是旧调小组的成员。
这一点我是可以稍微自夸一下的，不过嘛，目前剧情还太少，人物的弧光肯定是还没法带出来的，只希望之后能做好。
说完人物，再说第一部的整体结构。
因为我想先把这么一个大环境呈现出来，把旧世界的倒影、新世界的灰暗以及他们结合起来的荒诞，先弄出一个大模样，把氛围和基调铺好，所以采用了类似游记和公路片的写法，没去设置爆发、高潮的内容，而是以经历为主。
另外，还淡化了升级的感觉，这就造成了整个第一部的剧情张力很薄弱，毕竟缺少了两个有力的武器。
对了，第一部的名称是《前奏曲》，卷首语是：
“在死亡的瞬间，会响起无名歌曲庄严的第一个音符。人生，不过是这支歌的一系列的前奏曲而已。”
很多朋友看到这个的时候，还以为会死人，其实不是，我写的是“文明”的人生。
在结尾两章里，一首歌是旧时代死亡前那一系列的前奏曲之一，是对过去文明的怀念和哀悼，一首歌则是新世界的前奏曲，是对它的由衷期待。
文明的长夜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余火。
或许有一天，某一朵余火又会燎原，照亮世界。这就和李斯特《前奏曲》的寓意比较贴近了，人和文明终有一死，但我们会让前奏曲尽可能地长，尽可能地壮阔，尽可能地灿烂。
如果能让你们在阅读第一部的过程中，在听到“回忆过去”的歌声时，有产生对旧世界的感怀，脑海内有闪过文明两个字，那我觉得我想表达的就已经出来了，足够了。
说完这些，再谈谈第一部存在的问题：
一是后半程读起来太累，这不是文字的问题，而是节奏的问题。可能是我玩游戏习惯了，总是弄一堆支线再去做主线，所以我最初这么设置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有问题，但真正开始写后，才发现，一旦给出去祈丰镇送芯片的任务，那就会让读者产生期待，如果总是偏离，把任务拖得太久，读者就会烦躁，就会觉得剧情太拖，读起来累。
自己玩游戏和给别人设计“游戏”，真的是不一样，笑。
二是在城市遗迹那块，我希望通过对我们司空见惯的场景、事物的描述，来烘托废土的气氛，来铺垫对旧世界的怀念和哀悼，所以，许多地方写的非常细，这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我忽视了一点，当时旧调小组并不自由，受到乔初控住，许多朋友会急切着希望尽快摆脱这一点，这就和阅读详尽描述需要的平和心态矛盾。这确实是我没设计好，处理得有问题。
第一部主要是勾勒轮廓，同时尝试一些新的写法，该说的差不多就这些。
老规矩，接下来会请假休息，整理大纲，不过，因为第二部会很短，只有二十来章，是比较重要的转折，所以只请一天半的假，后天中午，也就是31号中午12点半就恢复更新。
大家也不用担心篇幅太短，预计里第三、第四、第五和第七部都是长篇幅，两百章左右的那种。
第二部名称是《未完成》
其实，还有不少话要说，但就留给上架感言吧，要不然哪有那么多话。
总之谢谢大家。
第二部 未完成

第一章 回家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声嘶力竭的歌声里，吉普车穿行在山林间，开得相当狂野。
“总算要回公司了……”龙悦红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道路，难以遏制地感慨了一句。
虽然灰土上有蓝天、白云、太阳、树木，有各种各样的景色和异常开阔的环境，但出门久了，他还是有点想念公司内部稳定安静的生活。
而对灰土上有见识的人来说，“盘古生物”这个名称并不陌生，但几乎没谁知道这家公司的总部究竟位于哪里，这就给“盘古生物”抹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许多遗迹猎人只知道“旧调小组”当前所在的这片区域有好几个厉害的强盗团盘踞，根本不敢靠近。
坐在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听到了龙悦红的感慨，摸了摸耳蜗，微侧脑袋笑道：
“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想回公司了。祈丰镇那些姑娘可真热情啊。”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顿时臊得脸红：
“没有的事，组长你可别瞎说啊！”
祈丰镇位于黑沼荒野的山林地带，位置偏僻，难以寻找，“旧调小组”甚至没办法将吉普车开进去。
他们当时跟着山下的守卫，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小路，眼前才豁然开朗，看见了一大片农田。
地理上的优势让祈丰镇获得了安全上的保障，但同时也带来了水资源的不足。
这倒不是说山上没有水，而是那些水看起来很脏，仿佛融了许多泥土进去，就算用来浇灌，也让祈丰镇的镇民不太放心，害怕有污染，不干净。
依附“盘古生物”前，他们要么搜集雨水，要么绕到山的另外一边背水挑水，非常艰苦。
遇到季节不好，山路难行，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喝沉淀的脏水，人均寿命远不如水围镇。
所以，看到“旧调小组”送来新的净水芯片，修好了简陋的自来水厂，祈丰镇的镇民们都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感激。
为此，他们拿出了珍藏的食物款待贵客。
而当时，许多祈丰镇女性都围到了商见曜和龙悦红身边，极为热情，就如同绕着蒋白棉、白晨转圈的那些男子一样。
蒋白棉闻言笑了笑道：
“嚯，我只是听力不行，但不代表我眼睛不好啊。
“那几天，你走到哪都有姑娘陪伴，我看你挺高兴的嘛。”
“咳……”龙悦红干咳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应。
当时他确实挺高兴的，毕竟，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受异性欢迎。
蒋白棉一点也没“领悟”龙悦红咳嗽的真实用意，促狭问道：
“怎么？没和谁发生一段超越友谊的关系？
“不该啊……”
放着音乐开着车的商见曜插嘴道：
“他被吓坏了。”
龙悦红本想反驳，可又悲哀地发现这是事实。
那些姑娘太过热情，反而吓到了他，让他什么事情都不敢做。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听组长说了那些姑娘的真实目的：
嫁入世外桃源般的“盘古生物”。
如果不行，那也争取能怀上，为小镇增添优秀的后代。
另外，龙悦红也得承认，他被吓到的一小部分原因是那些姑娘看起来都脏兮兮的，毕竟在净水芯片送来前，祈丰镇很缺干净水。
“吓坏了还行。”蒋白棉“啧”了一声，转而问起商见曜，“那你呢？为什么那些姑娘后来都不缠着你了？你对她们用了能力？”
商见曜的身体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晃动：
“没有。
“我只是认真地和她们讨论了当前人类的处境，讨论了污染、疾病、饥荒、畸变和‘无心者’，讨论了我们每个人都应该肩负的命运。
“她们很感动，很受启发，纷纷表示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嗯，这需要一定的时间消化，希望她们能尽快想明白。”
蒋白棉听得紧抿住了嘴巴，害怕自己笑出声音。
“我还是小看你了。”她最终“一脸严肃”地赞道。
白晨坐在后排，听着他们三个闲聊，并没有加入，但表情显得很是柔和，听得也很专注，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吉普又开了几分钟，蒋白棉拍了拍扶手箱道：
“停，接下来换我开，要不然，到了门口，通过检查时，还是得换。”
商见曜恋恋不舍地停好了车，坐到了副驾位置。
蒋白棉随即关好音箱，笑了一声：
“回家！”
然后，她一踩油门，直奔“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的入口而去。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脑海内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之前经历的一幕幕画面：
大战黑沼铁蛇和军用外骨骼装置；水围镇孩子们的朗读；钢铁厂废墟遇上净法；黑鼠镇被屠杀一空；乔初的强力魅惑；“高等无心者”和畸变生物；“灯”亮之后，像是正常人的“无心者”们；回荡于死寂城市中的凄婉歌声；热情的祈丰镇；荒野求生训练……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他有种又活了十几年的感觉。
很快，“旧调小组”四人看见了“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的入口。
这个时候，龙悦红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只觉无比的踏实，无比的安定。
这就像一片落叶终于飘到了树根处。
“出去久了就想回来，回来待久了又想出去，人呐，真是矛盾的生物。”蒋白棉边开车，边感叹了一句。
车辆继续前行，靠近了大门。
……
通过一系列检查后，“旧调小组”四位成员回到了647楼14号房间。
“把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都交给我。”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这些都必须通过公司的审查，才能决定归宿。”
她笑了笑，补充了两句：
“放心，最终要上交给公司的，肯定都有贡献点补贴，不会亏待了你们。
“而很多小东西嘛，公司多半看不上，会发还给你们的。
“哈哈，王北诚他们行动大队不知道回来没有，我们可是有一装甲车的东西在他们那里。”
听到“王北诚”三个字，白晨若有所思地开口：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那个城市废墟各种异常的有用线索。”
蒋白棉“嗯”了一声：
“回头遇上，我会问一问，希望保密等级不是很高。
“哎，我觉得，他们找到线索的可能也不大，那间实验室都被炸毁了，里面那个发出吼叫的生物也许连残骸都没剩下……”
她说话间，商见曜已是将随身携带的外出收获一一拿出，放在了桌上。
它们有：
一副黑色的墨镜、一块表盘呈黑色的机械手表、水围镇换来的镶嵌黄色花瓣的透明玻璃球、来自钢铁厂医院废墟的纸张、黑鼠镇小女孩的录音笔、源于吴守石的乌北7手枪和十二枚硬币、外骨骼装甲强盗的猎人徽章……
——其他的收获在吉普车上。
蒋白棉扫了一眼，指着那张纸道：
“这是什么？”
“钢铁厂废墟医院门诊处捡来的纸。”商见曜回答道。
“之前怎么没说？”蒋白棉下意识问了一句。
商见曜理直气壮：
“忘了。”
“……也是，当时遇到了净法。”蒋白棉收回了目光，“正好，交给上面，让他们研究一下存不存在有用的信息。”
弄好这件事情，蒋白棉招呼大家坐下，微笑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很累了，但还是得对整个野外拉练再做一次复盘。”
说着，她看了白晨一眼：
“你有什么要说的？”
白晨想了想道：
“该说的，之前几次复盘都说完了。”
“这次主要从整体上来讲。”蒋白棉提出了讨论的方向。
白晨沉默了几秒道：
“意外太多了。
“一次野外拉练和我前面三年遭遇的危险一样多。”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主要是命不好……”
听到这里，龙悦红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别说了。”蒋白棉打断了商见曜的“陈述”，笑着对龙悦红道，“我才不信命啊运气啊这些东西，一点都不科学！”
龙悦红无声吐了口气，正要随便说点什么，却看见组长笑眯眯望向了自己：
“不过嘛，你的名字确实不太好，要不回去改一个？龙爱红怎么样？你爸你妈肯定很满意。”
“……”龙悦红表情呆滞地回应道，“组长，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在灰土上，有的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蒋白棉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哈哈，开玩笑的。嗯……我会在这次任务报告里给你标注合格，同时写上不适应旧调小组的生活，建议做出更换。这样一来，你就算调动到别的岗位，也不会有污点存在。”
龙悦红听得一阵感动：
“谢谢，谢谢。”
蒋白棉微笑摇头道：
“不用这么早说谢谢，我只有建议权，最终能不能把你调走，得看上面的想法。
“除非我写我和你水火不容，写你完全不合格，思想有问题，那才能保证把你调走，但那样一来，你的档案就有污点了。”
“我明白，谢谢你，组长。”龙悦红诚恳回应。
蒋白棉转而笑道：
“其实吧，我还有点舍不得你。
“坏运气有的时候并不是坏事，你想想，如果不是遭遇了这么多意外，我们怎么会进入那个城市废墟，发现旧世界的人类在做一些很危险的实验？这可是很有价值的收获！”
龙悦红无力地辩解道：
“组长，我真的没那么倒霉……”

第二章 小“测试”
面对龙悦红的辩解，蒋白棉笑了一声：
“知道知道，这不是想给你竖立点信心吗？
“这说明你在这次野外拉练里发挥了重要作用。”
见组长越描越黑，龙悦红懒得再强调，只嘟囔了一句：
“这样的作用还不如不要。”
“你说什么？”蒋白棉侧了下脑袋，仿佛在专心倾听，“算了，我们话归正题，继续复盘。”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
“这次野外拉练遭遇的每一次事件，我们都有做详细的讨论和总结，今天就不再重复了。
“我希望的是，你们站在整体的高度，评价事件前后的每一次选择，看是否有需要检讨的地方。”
白晨安静听完，回忆着说道：
“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你每一次决定都是当时情况下的最好选择，只是遇到太多的意外，才会显得危险重重。”
“是啊，是啊，不管是遇到那伙携带外骨骼装置的强盗，还是机械僧侣净法、黑鼠镇屠镇事件，你都尽力地让大家生存下来，把我们带离危险的漩涡。”龙悦红附和道。
商见曜点了点头：
“主要还是命不好。”
“……”要不是知道商见曜就这样，龙悦红肯定以为他在针对自己。
蒋白棉则看了他一眼，认真说道：
“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玩笑，就直接告诉他，说他这样是不会有朋友的。”
“其实，其实都习惯了。”龙悦红下意识回应道。
蒋白棉摊了下手，揶揄道：
“这让我还能说什么呢？”
她理了下鬓角的发丝，表情逐渐严肃：
“虽然你们都在夸我，让我心花怒放，但我还是得说，如果一开始就做好，很多事情是可以避免的。
“你们想一想，净法能在钢铁厂废墟待多久？乔初又能在断桥那里等多少时间？
“只要错开那么几个小时，我们极大概率是不会碰到他们的。
“如果我们在遇上那伙强盗时，直接开枪，将他们歼灭，让他们根本没有穿戴外骨骼装置的机会，那我们的吉普就不会受损，而吉普不受损，我们就不会绕路去水围镇，很可能在当天傍晚就抵达钢铁厂废墟，于第二天上午离开，那个时候，机械僧侣净法应该还没有过来寻找有缘人。
“同样的，我之后肯定也遇不到吴守石他们，等掌握了新发现城市废墟的情报，说不定都过了河，可以选别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拍发情报，不会被乔初‘堵住’。”
见白晨、龙悦红他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蒋白棉沉声问道：
“如果换你们来做决策，在又遇到类似团队的时候，你们会选择大家彼此威慑，不发生冲突地脱离接触，还是直接攻击，消除隐患？”
商见曜当即回答道：
“组长，我觉得你对我崇高的理想有什么误解。
“我像是会攻击无辜者的人吗？短暂的接触是难以判断一伙人有没有罪的。”
蒋白棉被说得愣了愣，然后失笑道：
“你像啊！
“当时谁想以对方吵到自己耳朵为由开枪的？”
“我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敌意。”商见曜正经回答道，“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同意的。”
“好吧。”蒋白棉侧头看向龙悦红和白晨，“你们呢？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龙悦红“嘶”了一声：
“我也不会直接下令攻击。
“那样和那些强盗有什么区别？”
白晨思索着道：
“人和野兽是有区别的。
“除非我当时没有食物，快要死去，必须抢一把。”
蒋白棉表情严肃地又环顾了一圈，嘴角逐渐翘起：
“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次心理测试。”
见龙悦红有点呆住，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我还是希望我的团队成员有基本的道德和做人的准则。
“虽然不能以此来衡量绝境下的行为，但至少在大部分时候，我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这样的同伴。”
商见曜“嗯”了一声：
“真正的同伴是可以一起跳黄金海岸摇摆草裙舞的。”
蒋白棉懒得回应这家伙，继续做起复盘。
临近尾声，她想了想道：
“之前一直没去分析那个城市废墟的问题，今天正好有空，可以专门讨论一下。
“你们觉得道士伽罗兰那句‘有执岁遗留的气息’和那个城市废墟的种种异常之间，存在什么关系？”
这段时间，白晨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是那个城市的实验室里，在进行什么禁忌的、涉及神灵领域的研究，触怒了代表全年的执岁庄生，于是，祂降下了神罚？
“说不定这也掀开了旧世界毁灭的序幕。
“而正因为这个城市是毁灭的原点，连带周围的村庄小镇都无人幸存，所以，废墟才被彻底遗忘，直到最近被发现。”
她将灰土上流传甚广的“执岁毁灭旧世界”之说与这次的发现联系在了一起。
“有可能，只能说有可能。”蒋白棉没有直接否定。
商见曜随之反问道：
“那为什么执岁庄生没将实验室里发出吼叫的生物抹去？为什么还让城市废墟内有那么多‘高等无心者’和畸变生物？
“这神罚也太不彻底了吧？”
他顿了一下又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都为执岁庄生感觉丢脸。”
白晨哑口无言，难以回答。
她要是能解答这些疑点，就不会说只是猜测了。
“如果执岁庄生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如此替祂的脸面着想，祂肯定也会觉得丢脸。”蒋白棉则开了句玩笑，“就我个人来说，喜欢更大胆一点的猜测。”
她旋即环顾了一圈，略微埋低身体，“压”着嗓音道：
“会不会是那个实验室的禁忌研究催生了执岁们？
“旧世界的人类企图造神，结果被自己造出来的神灵毁灭了？”
这样的猜测，这样低低回荡的声音，听得龙悦红额角微跳，莫名恐惧，油然而生一种亵渎的感觉。
人类的实验室造就了执岁？
而执岁们又反过来摧毁了人类？
“那为什么执岁们要遗留实验室内那个发出吼叫的生物？因为那是祂们的弟弟？”商见曜再次提出了疑问，“还有，祂们为什么不毁掉那个实验室，隐藏自己诞生的秘密？乔初背后的第八研究院又是出于什么想法，派人找到这个城市废墟，炸掉了实验室？”
“我说了只是猜测！”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而且，我们现在没法确定乔初的任务就是炸掉那个实验室。万一，他只是寻找资料呢？要知道，发生爆炸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自毁装置。”
说到这里，蒋白棉缓和了“凶恶”的表情：
“目前能初步肯定的一点是，如果没有乔初，很长一段时间内，那个城市废墟还是难以被发现。
“啊，什么时候能找到第八研究院就好了，他们肯定掌握了不少旧世界的秘密！”
又讨论了一阵，蒋白棉看了眼腕上的手表：
“差不多了，我说一下之后的安排：
“你们有两天的假期，然后就一切恢复正常。
“不过嘛，每天的各种训练会减半。上午的时间得留给研读资料，整理线索，为正式开始调查做准备。
“等到明年开春，我们就得出发，前往预定的第一个调查点或者说调查对象所在区域。
“在此之前，我还会组织一次冬季的野外求生训练，但就在公司附近，不走远了，免得麻烦。”
说到“麻烦”两个字，蒋白棉竟有点心生余悸。
“其实，那个城市废墟就是很合适的调查点。”白晨边颔首边说了一句。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得看最近几个月公司有没有从那里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我持悲观的态度。”
因为最重要的实验室被完全炸毁了。
提到这件事情，龙悦红不知是好奇还是担心地问道：
“组长，公司介入之后，那个城市废墟内的‘高等无心者’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要么迁徙，要么被击杀，要么成为实验对象。”蒋白棉严肃说道，“在灰土上，不必要的怜悯没有任何价值。”
龙悦红默然几秒，突然又说道：
“可他们肯定也会给公司带来不小的伤亡……那些都是我们的同事，说不定还认识……”
蒋白棉沉默一阵，不是太有笑意地笑道：
“这就是灰土。”
说话间，她站了起来，拍了拍商见曜的肩膀：
“所以我们才要追寻新世界。”
“所以需要我们去拯救全人类。”商见曜非常配合地说道。
蒋白棉趁机收尾，指着外面道：
“快晚饭了，今天我请客，庆祝我们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
龙悦红、商见曜、白晨同时站了起来。
“说句实话啊，我想念公司的食堂很久了。”龙悦红由衷地喟叹道。
虽然他这次尝到了不少野生动物的肉，但那些肉要么很柴，要么有不是太好的味道，在缺乏足够调料和烹饪手法的情况下，只能说勉强可以用来填肚子，体验谈不上多好。
“我也是。”蒋白棉坦然回应。
商见曜则抬手抹了抹嘴角。

第三章 图画
“旧调小组”旁边小食堂内。
蒋白棉端着餐盘回来，将肉食一份份放了下来。
这有装满软糯土豆和大块牛肉的浓郁汤汁，有奇香扑鼻、表皮偏黄的整只烤鸡，有看起来很是清淡的冬瓜排骨汤，有散落在大葱间的片片羊肉。
“太，太丰盛了。”龙悦红吸了口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由衷赞叹道。
对他来说，过年也就这样了。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你在祈丰镇不也吃得挺开心的吗？
“我还以为这样的肉菜已经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打动你了。”
“怎么会？”龙悦红本能反驳道。
他顿了一下，露出怀念的表情：
“不过，祈丰镇的火腿、咸肉，真的都很不错……”
因为成了“盘古生物”的附庸，祈丰镇可以换到非常划算足够数量的食盐，而这就能让他们在狩猎季、收获季将多余的肉类保存下来，留到野兽踪迹难以寻找的冬天对抗饥饿。
“你不是说你吃腻了吗？”龙悦红身旁的商见曜揭了他的底。
龙悦红表情一滞：
“当时，只是当时！”
他们说话间，白晨端着餐盘，托着四大份米饭回来了。
她看了眼那一份份肉菜和数量同样多的素菜，脱口而出道：
“组长，这会不会让你花费太多了？”
“这份是特供肉菜，只用了1个贡献点。”蒋白棉指着那只烤鸡道，“其他加起来也就150个贡献点。”
“什么叫也就？”龙悦红闻言出声，“我要是每顿都这么吃，每个月的工资只够六天，不，还不到六天，刚才没算早饭。”
“你要是每顿都能吃这么多，我可以一直请你。”商见曜非常正经地提出了建议。
“……那我一天就撑死了。”龙悦红想了想，觉得这便宜不能占。
蒋白棉随即笑道：
“我又不可能每顿都这么请客，偶尔一次没什么的。
“我都D6级了，基本工资你们都知道有多少的。”
“每一级涨500个贡献点，D1是1800点，D2是2300……D6就是4300点，算上各种补贴，组长你就算不出外勤，也起码有4500点。”龙悦红认真计算了一下，“可要是每顿都想吃好，都想有足够的肉菜，一个月怎么也得花2000个贡献点，这还是我们有餐补的情况下，要不然至少3000点。扣除掉这些，还有能源配给、自来水费、置装费用和各种必要的开销，剩下的不会太多……如果再养几个孩子，那简直……”
龙悦红越想越觉得生活艰难。
主要是他已经适应每天都有肉菜且没孩子的“奢侈”生活，再想回到当初梦寐以求的一个老婆、两个孩子、每周三顿肉的状态，难免觉得在开人生的倒车。
“停，停！”蒋白棉打断了龙悦红的计算，“说的我头疼！而且，你怎么不算你妻子的薪水？家庭是靠两个人支撑的。”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我每个月薪水其实都能剩不少。
“我哥早就结婚了，搬出去了，我一直和我爸我妈一块住，他们的薪水比我可高不少，补贴和福利也是。
“我白天用餐补，晚上吃他们的，公司还会发制服，完美~”
蒋白棉又环顾了一圈，笑眯眯道：
“你们这次也能拿到不少贡献点。
“白晨转正，可以享受D1员工的待遇了，商见曜、龙悦红你们升D2级，每月多500个贡献点。
“另外，还有外勤补贴，这次出去差不多一个月，每个人都能拿八九百。
“最大头的应该是那些收获折算下来的补偿，这个具体有多少，我现在也不知道。”
听着听着，龙悦红、白晨他们都忍不住畅想起拿到这么一大笔贡献点后该怎么花。
“我得申请一套更大的房间……”龙悦红想起家里逼仄的环境和必须跟大人挤在一块睡的弟弟、妹妹，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在“盘古生物”内部，住房正常是按级别分配的，而如果想越级申请更大的房间，是要支付一笔费用的，而且，每个月都还有额外的租赁费。
当然，员工们也有取巧的办法，那就是不通过公司，自己置换，比如，当某些年老员工的子女都已分配到房间，不再和他们挤在一起后，他们可能会收取一笔费用，将自身较大较宽敞的房间换给家里实在已挤不下人的那些。
这样一来，是没有每月租赁费的。
但问题在于，等到那两位年老员工去世，公司会按照登记的资料回收房间。
经过这么久的熏陶，龙悦红的自言自语比往常大声了不少，蒋白棉含笑点头道：
“好志向。”
她又看向了白晨：
“你应该是想把所有贡献点都攒起来，等到员工等级够了，做基因改造？”
如果员工能支付一大笔贡献点，或者愿意成为某些危险实验的志愿者，那申请基因改造所需的等级是可以降低的，D2甚至D1级都有可能申请成功。
“嗯。”白晨不自觉拉了拉脖子处的灰色旧围巾。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我再次提醒你一句，基因改造的技术还远不够成熟，有各种各样的危险，不是迫不得已，最好不要尝试。
“嗯……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有自己原因的，只希望你做好权衡。”
不等白晨回答，蒋白棉吸了吸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
“快吃，快吃，菜都快凉了！”
说话间，她伸出筷子，利落地撕扯下那只烤鸡的翅膀。
偏黄的皮下是一层入口即化般的油脂，再配合几种调料的味道，让蒋白棉几乎停不下嘴。
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也加入了享用食物的行列，每个人都专心致志，根本没空说话。
风卷残云般吃到最后，蒋白棉喝了口菜汤，微眯眼睛，满足地说道：
“每次从外面回来，这么吃上一顿，真能让人体会到生活的美好。”
“所以更要拯救全人类。”商见曜也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角。
“你就不能换点别的台词吗？”蒋白棉白了这家伙一眼。
商见曜点了点头，突然问道：
“那你觉得，小冲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小冲这个名字，还在吸吮鸡骨头的白晨、龙悦红同时静止了下来。
对他们来说，这个名字既神秘又可怕，仿佛代表着某种禁忌。
之前那么多天里，他们刻意遗忘了小冲这个人，没在任何讨论里提及。
蒋白棉默然几秒道：
“我怀疑他是‘无心者’，‘高等无心者’中的‘高等无心者’，甚至可以称为‘无心者之王’，也许，当时就是因为他在旁边，想看真实的枪战，所以我才下意识忽略了乔初别的觉醒者能力和相应的范围……”
“一个恢复了人类智慧和记忆的‘无心者’？”龙悦红悚然一惊，喃喃自语，“不，‘无心者’怎么会有人类的智慧……”
蒋白棉表情沉凝地说道：
“他不仅有，说不定还具备畸变生物、‘高等无心者’那样的可怕能力……”
“一个超级人类？”白晨语气莫名沉重。
商见曜举了下手：
“他是用身体再也无法成长换回来了智慧？”
“你是想说，小冲也是有严重缺陷的，远远算不上超级人类？”蒋白棉听懂了商见曜的潜台词。
商见曜犹豫了下道：
“他是我朋友。”
“所以，不能说朋友坏话？”蒋白棉试图解读对方跳跃的思绪。
商见曜未做回答。
“哈哈。”龙悦红笑了两声，突然醒悟，“难道我不是你朋友？你为什么经常说我坏话？”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我只是重复你说过的话。
“哎，我做过基因改良才1米75，长得也一般……”
“停！”龙悦红打断了商见曜的复读。
蒋白棉看得难掩笑意，边起身边说道：
“好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哎……只有我还得加班，把任务报告写好，提交上去。”
“需要帮忙吗？”白晨问了一句。
蒋白棉呵呵笑道：
“放心，我不会忘记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小心思被戳穿的白晨顿时有点羞愧，微微低下了脑袋。
告别了蒋白棉和白晨，商见曜、龙悦红进入电梯，往495层返回。
电梯下行中，龙悦红看着金属厢壁上的自己，突然叹了口气：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调离小组……”
不等商见曜回应，他有些迷茫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现在有点理解‘旧调小组’工作的意义了……
“一个妻子、两个小孩、每周三顿肉的公司内部生活确实很美好，我依旧很向往，但等到年老之后，会不会觉得虚度了人生，白活了一场？”
商见曜目视着前方，没有理睬他。
龙悦红随之沉默，一直到电梯抵达495层，才笑着说道：
“听天由命吧。”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那你先回去把名字改了。”
说话间，他们在岔路口分开，各回各家。
没过多久，商见曜抵达了B区196号房间。
他刚拿出钥匙，就看见房门最下方，有人用白色的粉笔画了个简笔婴儿图。
这在孩子们涂鸦风气浓郁的“盘古生物”内部，并不是什么太值得奇怪的事情，如果不喜欢，直接擦掉就好。
但商见曜知道，这样一幅图，这样的位置，代表着某个意思：
明天凌晨5点30分，老地方，“生命祭礼”教团聚会。
商见曜抬起手，轻轻抹了下嘴角。

第四章 熟悉的生活
用黄铜色的钥匙打开房门后，商见曜借助天花板上的路灯光芒，看见了熟悉的木床、洗手台、膨胀螺丝、红漆木桌和配套的靠背椅。
这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得益于地下大楼良好的通风系统和独特的地理环境，商见曜甚至不觉得房间有沉闷之感，也没看到明显的积灰。
他缓步入内，反手关上房门，取下洗手台边挂着的破旧抹布，拧开龙头，将它弄湿。
然后，商见曜时而弯腰，时而蹲下，把所有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等他忙完了这一切，时间刚好7点。
在安全部已洗过澡换好常服的商见曜随即拿上钥匙，出门往本楼层“活动中心”走去。
沿途之上，用过晚饭的员工们陆陆续续回返，其中不乏认识商见曜的。
他们互相点头，算是寒暄。
很快，商见曜抵达了位于C区的“活动中心”，看见门口或蹲或站着几个年轻男子在聊天，而迎面走来的是沈度。
这位“引导”商见曜加入“生命祭礼”教团的中年男子脸露惊喜道：
“小商，你出外勤回来了？”
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嗯，捡垃圾回来了。”
“……”沈度有点理解不了商见曜的回答，转而解释道，“我是听老陈说的，之前好几天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结果他告诉我，你加入了安全部，出外勤去了。”
“真遗憾啊。”商见曜回应道。
“……”沈度完全无法跟上他的思路，只能自话自说般笑道，“大家都很想念你，回头见。”
商见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可惜没给你们带什么礼物。
“要不，我做个表演？”
“不，不用了。”沈度发现自己完全在鸡同鸭讲。
他又暗示了一下明天凌晨聚会的事情，匆匆告别了商见曜。
商见曜随之进入“活动中心”，和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们打起招呼。
“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坐在吱嘎乱响的小板凳上，看到商见曜进来，忙抬起右臂，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到自己身边。
“怎么样？这次收获怎么样？”他好奇问道。
不等商见曜回答，他又指了指面前摆放的零碎物品：
“要不要老头帮你代卖？
“只抽取很少的贡献点。”
商见曜蹲了下来，拿起陈老头卖了很久都没卖出去的破烂机械手表，认真问道：
“装甲车摆这里会不会太挤了？”
“？”陈贤宇一时没理解对方的意思。
商见曜继续问道：
“重型机枪可以放在这种地方卖吗？”
“你当公司是死的啊！”陈老头本能骂道，“这种东西，他们肯定会让你上交的！额……也是，你刚回来，所有的收获都还在审查中，也不知道最后能拿到什么。”
说到这里，陈贤宇笑骂道：
“这种事情，你直接说就行了嘛，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还装甲车、重型机枪，你怎么不说还弄到了军用外骨骼装置？”
商见曜想了想：
“这得看你是不是真想要。
“可惜啊……”
“可惜个鬼！”陈贤宇顺口骂了一句，转而关心道，“怎么样？这次外勤还算顺利吧？”
商见曜回想了一下：
“非常刺激。”
“刺激个鬼！”陈贤宇失笑道，“你们这种新手，能有什么危险的外勤任务？顶多也就在公司周边区域打打兔子，玩玩野外生存。”
商见曜“嗯”了一声：
“兔子真难对付。”
“哈哈。”陈贤宇发出了嘲笑的声音，“我记得我最早打兔子，用的是旧世界有款步枪，现在应该被淘汰了，总之，一枪下去，整只兔子都碎了，我那个心痛啊……”
这时，有员工过来翻看地摊上的物品，陈老头连忙做起了介绍，不再搭理商见曜。
商见曜缓缓直起身体，走到“活动中心”最角落最没人的地方，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找人闲聊，安静地打量着四周：
一堆男人围在小木桌旁，玩着纸牌，谁输掉这一局，谁的凳子就会被撤掉，只能蹲着玩；
他们旁边，簇拥着更多的人，有的抱起双手，做着点评，有的大声感叹，表示惋惜，有的嘻嘻哈哈，不断嘲笑，有的频繁催促，想要上场；
更远一点的地方，任洁这些女性坐在一起，闲聊着公司内部各种传闻，她们有的还在分心用碎布头纳鞋底，用“物资供应市场”兑换来的毛线，给孩子织过冬的衣物，用传了不知几代的塑料奶瓶给婴儿喂奶；
另外的角落里，几对年轻人各自占据一方，在那里窃窃私语，他们的面前，有的摆着包装可以吃的糖果、点心，有的杵着或橘黄或青绿的玻璃瓶，这都是“物资供应市场”换来的奢侈品，一般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兑换一些，但刚分配到工作，又处于恋爱阶段的年轻人，相对都比较大手大脚，反正还能在家里混吃混喝；
“活动中心”窗外，天花板路灯照耀的边缘，两排房屋间的隐蔽处，人影晃动，时而拉长，时而分开；
通往“物资供应市场”的路上，有人提着颜色不一旦空空如也的玻璃瓶，想要去换一些贡献点回来；
屋内屋外，凡是较为空旷的地方，都成为了小孩们跑来跑去的战场……
商见曜看着这样的场景，表情平和，没有一点动作。
他不知看了多久后，龙悦红从门口走了进来。
依次和认识的人打过招呼，龙悦红发现了角落里的商见曜：
“你怎么来了？”
他记得商见曜这个时间点喜欢留在家里，等待整点新闻和之后的各种广播节目。
而且，这次刚从外面回来，肯定更需要休息。
商见曜没回答龙悦红的问题，笑着反问道：
“你怎么没去找那个冯，广播站那个女孩？”
“冯云英。”龙悦红坐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刚去找了，发现她和别人谈恋爱了。”
商见曜跟着叹气：
“哎，我做过基因改良才……”
“停！”龙悦红强行打断了他，转而说道，“其实，我能理解，我一出去就是一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而且，我们本身也才刚认识，连朋友都勉强，她怎么可能会等我？”
商见曜看了龙悦红一眼：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龙悦红表情沉凝地回答道：
“这就是灰土。”
“不是。”商见曜摇了摇头，“即使你不出外勤，希望也不大。”
“……”龙悦红不知该哭还是该气，“你说话好伤人啊！”
“让你妈再给你介绍一个。”商见曜单手按桌，站了起来。
“嗯，距离下次出外勤至少还有两个月时间……”龙悦红边点头边问道，“你要回去了？”
不等商见曜回应，他自言自语道：
“也是，从外面回来之后，我感觉整个人一下就踏实了，放松了。
“一放松下来，就感觉很累很累。”
说话间，他也跟着站起：
“还是回去睡觉吧。”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整点新闻快开始了。”
“你不累，还听整点新闻？”龙悦红有点诧异。
他话音刚落，突然醒悟：
“旧调小组”里面，感觉这么累的，可能只有自己……
商见曜没再说话，挥了挥手，告别龙悦红，往自家返回。
天花板日光灯偏白的光芒照耀下，他的影子时而拖长，时而缩短。
没过多久，商见曜开门进屋，脱掉外套，靠躺在了床上。
他没有开灯，任由外面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入，让房间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却又没有明显的分界线。
这样的安静里，外面天花板上垂落的扩音器先是发出兹兹的动静，继而响起略有孩童感的甜美声音：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公司董事会董事，林仰副总裁视察‘能源区’，强调要保证冬季能源供应……
“据地表气象所预报，未来几天内，有寒潮从冰原南下，黑沼荒野将直降5摄氏度……
“……今日工厂区又出现一例‘无心病’，发病者已得到控制……
“……娱乐部邀请各个单位负责人共商年终汇报表演之事……
“……”
广播的声音回荡在略显清冷的房间内，让这里平添了几分生气。

第五章 岛屿
等到路灯光芒相继熄灭，周围变得一片漆黑，商见曜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他完全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
这一次，他出现的地方不是“群星大厅”，而是那片流动微光的虚幻大海。
他的前方有一座不大的岛屿，上面泥土深褐，怪石嶙峋，没有一点生命痕迹存在。
这是商见曜进入“起源之海”后，遇到的第一座岛屿。
按照古物学者杜衡的说法，这对应每个人心里潜藏的恐惧，不同的觉醒者遇到的“岛屿”绝对不会相同，数量也同样如此。
商见曜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很多天，依旧没能战胜这座“岛屿”。
岛上没有怪物，而是存在一种极端恶劣的“自然条件”。
商见曜一旦攀爬上去，眼前所有的光芒都会消失，耳中也不再有任何声音。
在岛屿上，他仿佛处在一个黑暗的、紧闭的、怪异的房间内，不仅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让商见曜甚至无法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只觉黑暗和寂静仿佛化成了实质，在缓慢地侵蚀自己的心灵。
他每次都无法在岛屿上停留太久，总是因为精神崩溃，极端恐惧，接近疯狂而退出。
如果不是古物学者杜衡讲过“起源之海”和不同岛屿的意义，商见曜肯定已放弃尝试，转而在漫无边际的大海内寻找别的岛屿。
他相信，绕过这里就意味着自己被内心的恐惧击败，觉醒者能力大概率不会再有提升和变化了。
凝望了那座岛屿一阵，商见曜按照预定的计划，低下脑袋，看向虚幻水波中若隐若现的自己。
他犹豫了几秒，眼眸逐渐幽深：
“他们是‘盘古生物’的员工，我也是‘盘古生物’的员工；
“他们很年轻，我也很年轻；
“他们的父母就在身旁，所以……”
商见曜顿了顿，自己做出了回答：
“所以，我的父母也在身旁。”
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柔和的、安心的笑容。
没再浪费时间，商见曜双手攀住岛屿边缘的岩石，直接翻了上去。
因为“起源之海”本质虚幻，所以，他衣物并没有变得湿漉漉的，头发上也没有水珠滴露。
商见曜双脚刚刚落地，眼前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这既让他有空间狭窄随时会触碰到边缘的感觉，又莫名害怕起黑暗深处藏着未知的危险。
“喂！你好吗？”商见曜试图大声说话，但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这一刻，他仿佛被世界遗弃，丢在了无人问津极端恐怖的地方。
商见曜试探着迈步，用行走来化解心中逐渐升起的恐惧和不安。
可是，无论他怎么安抚自己，那团“黑暗”依旧在缓慢地、不可遏制地侵蚀他的心灵。
商见曜缩了缩身体，似乎在寂静无人的黑暗之地找到了一点依靠。
这让他比往常坚持得更久，可到了后来，身边只有空气的事实还是让他怅然若失，心跳加快，神情逐渐动摇。
“假的……”商见曜突然低语了一句。
他额头飞快沁出了冷汗，双膝缓缓弯曲，整个人蹲了下去，环抱住自己。
……
196号房间内，商见曜睁开了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环顾起四周。
房间内一片黑暗，外面寂静无声。
商见曜忙反手从枕头底下拿出自己的电筒，推动了按钮。
一道光柱射出，照在了对面的墙壁上，照亮了挂在膨胀螺丝上的衣物和旁边的洗手台。
看着这偏黄的光芒，商见曜的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关掉电筒，拉上被子，进入了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那敲门声重复了三遍，逐渐远去。
商见曜知道，这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在告诉自己，聚会时间快到了。
——对于没有手表，距离街上挂钟又较远的成员，“生命祭礼”教团会派能掌握时间的人做出提醒。
至于听到了敲门声后，不愿意起床，或者因各种缘由不想参加本次聚会，那就是自己的事情。
如果提前就已做出不参加决定，或者家里有不方便知道类似事情的客人留宿，那在熄灯前擦掉门下方的粉笔涂鸦就行了，那样一来，将不会有人敲门。
商见曜迅速翻身下床，洗了把脸，认真刷了刷牙。
然后，他披上暗绿色棉大衣，拿着电筒，直奔附近公共厕所，方便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商见曜才沿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位于A区35号的李桢家。
咚咚咚，商见曜轻敲了房门三下。
很快，门口传出了一道刻意压着的嗓音：
“生命最重。”
商见曜非常熟练地回应道：
“新生如日。”
轻微的动静里，房门飞快后敞，内里的昏黄光芒流淌了出来。
眼角微微上挑的李桢打量了商见曜一眼，露出微笑道：
“进来吧。”
她迅速让开身体，让商见曜走入了房间。
“等会可得给我们讲讲外面真实的样子。”李桢边开门，边笑着寒暄道。
“好的，李阿姨。”商见曜非常有礼貌。
李桢随意指了个位置：
“坐吧，快开始了，你来的有点迟啊。”
她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毕竟还没真正到聚会的时间点。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我先刷了牙。”
“……”李桢笑容略显僵硬地点头，“好，很好。”
商见曜这才走向那根小板凳，坐了下去。
那板凳较矮，对他这个身高的人来说，必须尽量把双脚蜷缩起来，才能让屁股完整安放。
见他坐姿明显不太舒服，早已到达的沈度站了起来：
“我们换个位置吧。”
“谢谢沈叔叔。”商见曜没有客气。
重新坐好后，他环顾了一圈，和别的成员打起招呼。
他已参加类似的教团聚会好几次，和本楼层的所有成员都不陌生。
又等待了一阵，“引导者”任洁从通向内卧的房间出来，走到了大床与衣柜、橱柜之间。
“小商回来了啊？”身穿涤纶衬衣的任洁轻轻颔首，笑着问候了一声。
商见曜立刻回答道：
“赞美您的宽容！”
“……”任洁愣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商见曜的意思是多谢司命眷顾，终于平安返回。
她勉强笑道：
“不用这么正式，只是普通的聊天。”
不等商见曜回应，她表情一肃道：
“下面正式开始布道，今天的内容是死亡。
“生命终将逝去，就像树叶总会变黄，掉落于地……”
商见曜突然举了下手。
“有什么问题？”任洁颇有点担心地问道。
她以为商见曜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商见曜起身说道：
“很多树的树叶不会变黄……”
任洁脸庞肌肉抽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陈述：
“这只是一个比喻。
“类似的问题等到布道完再提，好好听，不要说话。”
“嗯。”商见曜略有些失望地坐了下去。
之后，他表情非常专注地听着任洁布道，只是眼神似乎有点放空，缺乏焦点。
没用多久，任洁结束了布道，对在座所有成员道：
“接下来是倾述阶段，你们可以将内心的烦恼告诉兄弟姐妹们，从他们那里汲取力量……”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死死盯着商见曜，用目光压制这家伙，不让他开口。
她记得第一次说类似话语的时候，商见曜冷不丁就插了句嘴：
“不止是兄弟姐妹，还是叔叔阿姨。”
等到说完，确定商见曜已没法插话，任洁悄然松了口气。
下一秒，商见曜主动举手，分享起内心的烦恼：
“现在有点饿了。”
“下一个。”任洁毫不犹豫就回应道。
一位二十来岁的女性抿了下嘴唇道：
“我们‘物资供应市场’的主管王亚飞一直在支持建立‘生育中心’，认为这能减少女员工请假的借口，认为这能让夫妻双方的感情变得更好。
“我知道这是个人的意见，不能代表什么，但总忍不住和他争辩，而他，而他竟然找了个借口，把我调离了原本的岗位，放到了最辛苦的清洁岗……”
任洁静静听完，抬起双臂，做摇晃婴儿状：
“神会惩罚罪人的。”
她没再多说，对沈度道：
“该你了。”
沈度挠了挠头发：
“我家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接下来，各位成员分享起诸如亲人死亡、丈夫粗暴、妻子冷淡、小孩顽皮、工作不顺心的烦恼，都得到了其他人的共同安慰。
到了最后，任洁回到原本的位置，朝向教团众位成员道：
“下面，领受圣餐。”
商见曜的腰背顿时挺得笔直，眼睛炯炯有神。
很快，任洁和李桢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一个抱着圆柱形半透明容器，一个端着各种餐具。
那容器内装满了白色的、粘稠的液体。
任洁最先来到商见曜面前，往他手里的饭盒内舀了一勺液体：
“这是今天的圣餐，酸奶。”
商见曜轻吸了口气，异常虔诚地回应道：
“赞美您的宽容！”

第六章 咨询
呼啦啦吃完放了些糖的酸奶，商见曜端着饭盒，又将目光投向了任洁和李桢。
这两位负责分发圣餐的女性刻意无视了他，按照逆时针的顺序，将圆柱形容器内的酸奶一一勺给了不同成员。
圣餐礼后，李桢端着餐具，通过中门，进了里面房间，任洁则随意找着教徒闲聊，询问他们对于今日圣餐的意见。
这个过程中，她完全没往商见曜所在的那个方向靠，因为她觉得自己能猜到那家伙会怎么说。
“他肯定会说‘味道很好，分量太少’。当初怎么会把这样一个人拉进教团？虽然‘圣师’一直让我们多发展年轻人，尤其是刚到婚配年龄的那些，但年轻人也是要分类的……”任洁看了商见曜一眼，理智放弃了找对方分享外勤见闻的想法。
她走到通往中门的过道上，回过身来，对众人道：
“今日聚会就到这里，你们依次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
在场成员同时行了一礼，分头分次离开李桢家，于没有路灯的夜晚，走向不同地方。
商见曜和沈度顺路，都披着暗绿色的厚棉大衣，拿着粗笨电筒，沿着监控边缘，无声行走。
快要分开时，沈度抬头看了眼浸没于黑暗的天花板，憋了一个问题出来：
“真正的天空是什么样子的？”
商见曜目视电筒光柱道：
“很高，很蓝，很空。”
沈度沉默了下来，和他分开，走向自家所在。
商见曜回到B区196号房间后，又补了会觉，等到上班高峰期结束，才抢在食堂关门前去吃早饭。
填饱了肚子，他来到位于C区一角的电梯厅。
这里的十二部电梯直通“研究区”。
商见曜熟练地按了25楼，接着才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刷卡按亮了“3”。
抵达3楼后，商见曜沿着金属大门外的走廊，来到右侧最里面那个房间。
“咚咚咚。”他敲响了大门。
“谁？”一道柔和的女性嗓音传了出来。
商见曜自报了姓名，末了道：
“林医生，我想约一下复查时间。”
房间内的林医生顿时笑道：
“小商啊……
“刚好我现在有空，进来吧。”
得到允许的商见曜这才拧动把手，推开了房门。
林医生依旧戴着金边眼镜，套着白色大褂，坐在原木色的桌子后，把玩着手中的钢笔。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她头发没有盘起，随意地披散往下，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早上好，林医生。”商见曜笑着问候道。
林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早上好，坐吧。”
她边说边看了眼面前摊开的文件夹。
等到商见曜坐好，她闲聊般问道：
“出外勤回来几天了？”
“昨天下午回来的。”商见曜没有隐瞒。
林医生用钢笔的尾端杵了杵桌面，微笑说道：
“今天太突然了，就不做什么测试了，我们随便聊聊天吧。
“怎么样？这次外勤还算顺利吧？”
“很刺激。”商见曜如实回答。
林医生一下有点好奇了：
“多刺激？”
“能让普通的安全部员工死好几次。”商见曜找了个比较的标准。
“那你运气不错嘛，能活着回来。”林医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她转而笑道：
“那你讲一讲这次的经历吧，需要保密的就不用说了。”
商见曜露出回忆的表情：
“我们开车出了大门，来到了地表，天空很蓝，很高，很空，感觉能把人吸上去，非常可怕，但习惯就好了……
“周围有许多树木，叶子有的青绿，有的枯黄，空气中飘着新鲜的屎味……”
“停！”林医生抬手捏了下鼻子，“这种细节就不用讲了。”
她随即端起杯子，喝了口清茶：
“后面呢？”
“后面没有了。”商见曜平静回答道。
“啊？”林医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商见曜解释道：
“后面涉及保密条款。”
“……”林医生有点愣住，“也就是说，你们出门才几个小时，就开始遭遇涉及保密条款的事情了？那这件事情之后呢，还有什么能说的？”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吃了红烧牛肉罐头，吃了能量棒，吃了压缩饼干，去树丛后小便了一次，打死了两只蚊子……”
“这些就不用说了。”林医生颇有点无奈。
她默然一阵，忍不住又问道：
“除了生活细节，其他都涉及保密条款？”
商见曜点了点头：
“得等公司审核之后，才能确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嗯。”林医生叹了口气，“你们究竟都遭遇了什么事情？额，有没有出现人员的伤亡？”
她担心这会刺激到商见曜，让他的病情加重。
商见曜摇了摇头：
“没有。”
林医生松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在地表的这些经历里，你有感觉自己获得了成长吗？”
“有。”商见曜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发现拯救全人类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我们往往连一个小镇一个聚居点一个孩子，都拯救不了。”
林医生欣慰点头：
“明白就好。
“我并不是说你这个理想有问题，而是认为应该在这个理想之前，竖立一些比较容易能达到的目标。
“这能有助于提升你的信心，改善你的状态。”
商见曜当即回应道：
“是的。
“所以，我要更加努力地锻炼自己，提升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全人类。”
“……”林医生眼珠上转，悄然叹了口气。
不等她开口，商见曜主动问道：
“林医生，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问一问，该怎么战胜内心潜藏的恐惧？”
林医生神情一动，微微笑道：
“这是个好问题。”
她没去说比较专业的术语，用非常平易近人状若聊天的方式道：
“就我个人来说，战胜内心潜藏恐惧的前提是，认识到它，并且直面它。
“一味的逃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
“有的时候，不妨直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见商见曜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林医生又补充道：
“不过，在实际操作中，我并不提倡立刻去直面恐惧，因为这很有可能造成二次伤害，让精神彻底崩溃。
“正确的步骤应该是，采取合适的方法，一步一步去靠近那种恐惧，从边缘到中心，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重建内心的力量，一点点蚕食阴影。
“等到你能完全地面对那些噩梦，你就会发现，它们并不强大，很容易就可以击败。”
说到这里，林医生笑道：
“你可以将你的大致感受告诉我，我帮你设计一些方案。”
商见曜沉默着没有回答。
林医生不觉意外，“嗯”了一声：
“不用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考虑一整周。
“下周这个时候，记得来复查。
“如果，你觉得面对我说不出口，那可以换一种方式，或者换一个你能够信任说得出口的人。”
商见曜微微点头：
“谢谢你，林医生。”
他随即站起身来，礼貌告别。
回到495层后，商见曜直接拐去了另外一个方向的第四电梯区。
这里能通往安全部。
商见曜等待了一阵，缓步入内，刷卡按亮了647层。
很快，他来到“旧调小组”旁边的更衣室，换上了轻便的服装。
商见曜刚推开训练房的门，就看见蒋白棉扎着马尾，坐在长椅上，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水。
“你怎么来了？”蒋白棉更早感应到他的出现。
她记得自己给三位组员放了两天的假。
“锻炼。”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蒋白棉想了想，恍然大悟：
“也是，你的同龄人这个时间点都在工作，你在家里除了睡觉，也找不到事做。”
“还能看书。”商见曜回了一句。
“……”蒋白棉刚想瞪这家伙一眼，突然有所感应，重新望向了门口。
白晨缠着灰扑扑的围巾，出现在了那里。
不等蒋白棉和商见曜开口，她主动说道：
“闲着没事。”
蒋白棉露出笑容，赞了一句：
“不错。”
白晨刚进门几步，龙悦红也拿着毛巾，走了过来。
“你，你们怎么也在？”龙悦红看到组长、商见曜、白晨齐刷刷望向了自己，又诧异又莫名有点恐慌。
“你怎么来了？”蒋白棉不答反问。
龙悦红支支吾吾道：
“我妈给我介绍的女孩，在上班，得晚饭后才能，才能见面，我想着反正没什么事，不如过来，过来恢复下身体。”
蒋白棉的笑容愈发明显：
“很好。”
她旋即环顾了一圈，故作严肃地说道：
“既然都来了，那就练格斗吧。”
“啊……”龙悦红一脸的为难。
……
晚上八点，商见曜和往常一样，靠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等待广播节目开始。
十几秒之后，那熟悉的甜美嗓音回荡开来：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董事会今日召开本年度第二十二次会议，讨论冬季工作的重心……
“内生态区棉花获得大丰收……
“今日上午9点35分，478层‘物资供应市场’主管王亚飞因心脏骤停，死于工作岗位上……”
商见曜的眼睛刷地一下睁开，直接坐了起来。

第七章 各自的反应
王亚飞这个名字，商见曜今天早上刚刚听过。
他参加“生命祭礼”教团的聚会时，有成员提到了这个人，说他支持建立“生育中心”，让孩子们都来自于人造子宫。
那名成员还说，因为她总是和王亚飞争执这件事情，被身为主管的他刻意打压，找了个借口，换到了最为辛苦的清洁岗。
当时，“引导者”任洁的回应是：
“神会惩罚罪人的。”
这句话之后，不到四个小时，王亚飞在工作岗位上，因心脏骤停，突然去世了。
如果不是预先听到了相关的话语，商见曜肯定不会觉得这么一条新闻有什么问题——在“盘古生物”内部，每年都有人突发疾病去世，这是一种正常现象。
如果王亚飞的去世在两三年之后，商见曜同样不会认为这存在太大异常，肯定将这归类为巧合来处理。
可现在，任洁说出“神会惩罚罪人”这句话的当天，“罪人”王亚飞就因病死亡了。
商见曜猛然站起，取下之前挂好的外套，将它披在了身上。
他快步出门，直奔C区而去。
走着走着，他的速度逐渐放缓，很快就与平常一致。
临近“活动中心”时，商见曜目光一扫，看见沈度站在侧面墙壁的阴影里，被昏暗的色彩浸没。
他那样怔怔地站着，眼睛虽然目视着前方，但完全没有焦点，以至于根本没察觉商见曜靠拢过来。
“沈叔叔。”商见曜喊了一声。
沈度猛地打了个寒颤，微侧脑袋，望向了声音的来源。
“小商啊……”他勉强挤出了笑容。
商见曜用非常平静的口吻道：
“王亚飞死了。”
沈度的脸庞略显青白，嘴巴两侧的肌肉动了动：
“我知道。”
他声音很低，似乎怕吵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商见曜看着他，直接问道：
“这就是神罚？”
沈度又抖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茫然。
“我不知道……”他的目光越过了商见曜，眼睛仿佛又失去了焦点。
商见曜正要再问，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拉住沈度垂下的手，摇晃着道：
“爸爸，爸爸，该回家了！”
“嗯嗯。”沈度回了两声，侧头对商见曜道，“我先回去了。”
“再见。”商见曜礼貌挥手。
沈度重新望向了自家孩子，脸上逐渐露出柔和的笑容。
他牵着孩子，和从“活动中心”出来的妻子会合，一步步往B区返回。
商见曜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转头。
“生命祭礼”几次聚会时，他利用“天赋”，和不少成员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听他们分享了各自加入教团的原因。
其中，沈度是因为曾经有个夭折的孩子，一直难以释怀，等到他们有了现在这个小孩，又更加地担心起相应问题，害怕同样无法养大。
任洁注意到他的情况，刻意交好，传授了很多育儿知识。
后来，沈度这个孩子慢慢长大，也变得健康，他愈发相信起任洁口中的神灵，最终加入了“生命祭礼”教团。
又过了一阵，商见曜收回目光，走向“活动中心”大门。
这个时候，因为已开始广播节目，外面行人几乎绝迹，只里面有打牌的、聊天的声音传出。
当然，如果仔细打量四周，还是能在各个阴暗处发现一些成双成对的身影。
商见曜刚要通过大门，突然看见两道熟悉的人影出来。
行在右侧的那名二十七八岁女性，正是今天清晨在“生命祭礼”聚会时抱怨王亚飞的教团成员简辛。
她有着姣好的五官，整体秀秀气气，是个相当不错的美人。
——这得益于基因改良药物的普及。
另外那人则是她的丈夫卓正源，同样也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
此时，简辛脸色煞白，仿佛生了场大病。
她看起来颇为紧张，似乎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受到惊吓。
她的丈夫卓正源脸色阴郁，给人一种请勿靠近的感觉。
商见曜走了两步，站到了他们正前方。
简辛和卓正源同时停步，身体微微颤抖。
商见曜压着嗓音，开口说道：
“王亚飞死了。”
留着及耳短发的简辛条件反射般说道：
“巧合，肯定是巧合……”
她声音逐渐变低，只剩余音微弱回荡，带着莫名的惶恐和茫然。
卓正源吞了口唾液，沉声说道：
“初步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确实是心脏骤停造成的死亡，没有任何外因。”
商见曜点了点头：
“真是巧啊。”
他随即让开道路，任由简辛和卓正源通过。
等到这对夫妻已拉开一段距离，商见曜才回头望了过去。
天花板日光灯的照耀下，简辛和卓正源的身影略有些晃动，显出少许柔弱。
商见曜记得，他们加入“生命祭礼”教团的原因是，简辛流产了两次，好不容易才怀上第三胎。
如今，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不仅没什么毛病，而且还直接遗传了上一代基因改良的大部分优点。
这能让他在后续的药物调整中获得更好的天赋。
而抛开喜欢和人争执生育问题这一点，简辛和卓正源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富有爱心，喜欢小孩，在聚会时，总是主动宽慰别的成员，遇到需要帮忙的人，也不会装作看不见。
有一次，因为商见曜“分量太少”的话让任洁有点下不了台，卓正源还主动把自己没来得及吃完的圣餐分他。
商见曜缓慢收回目光，走入了“活动中心”。
他一眼望去，没看见李桢等教团成员，只有“引导者”任洁依旧在老位置，和那群四十岁左右的女性闲聊。
盘着头发的任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侧过脑袋，望了过来。
看见是熟人后，她露出少许笑容，亲切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用同样的动作回了一礼。
他没有靠拢过去，随意找了个位置，注视起打牌那些人，听着总是会被这里各种声音影响的广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路灯熄灭，黑夜来临，已是不远。
任洁翻腕看了眼陈旧电子表，站起身来，笑着对周围的女性道：
“回去了，回去了，有人等着你们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闹了几句，任洁离开“活动中心”，往自家所在方向走去。
商见曜随之站起，状若平常地跟在她身后。
拐入另外一条街道后，任洁见路上无人，遂放慢了脚步，任由商见曜拉近距离，与自己并肩而行。
“小商，有什么事？”任洁用较低的嗓音和闲聊的口吻问道。
商见曜的眼眸逐渐幽暗：
“任姨，你看：
“我们住在同一个楼层；
“又都是教团的成员；
“所以……”
任洁先是听得有点茫然，渐渐产生了明悟：
“所以，我们之间要建立更加紧密的关系，比如……”
说着说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脸孔隐约有点发红，不知在往哪个方向联想。
商见曜眉毛一动，当机立断喊道：
“妈！”
任洁愣了一下，表情恢复了正常。
她笑呵呵说道：
“那我就认下你这个干儿子吧。
“你爸你妈如果还活着，和我年纪也差不多。”
认了干亲后，她的态度明显热情了不少。
商见曜收敛住表情，重复起之前的话语：
“王亚飞死了。”
任洁微仰脑袋，看了他一眼，于几秒的沉默后，反问道：
“你感觉惊恐和不安？”
“还有诧异。”商见曜帮忙补充道。
任洁微微笑道：
“你怀疑这就是神灵给罪人的惩罚？”
“或者是奖赏？”商见曜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跳跃了一下。
任洁差点没回到刚才对话的节奏，缓了缓才笑道：
“我无法代替神回答你这个问题。
“只能说，司命始终在注视着我们，赏罚着善恶。
“至于这次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是神的惩罚，我想不会那么巧合。”
商见曜追问道：
“那谁知道是不是？”
任洁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圣师。”

第八章 商见曜的对策
听到任洁的答案，商见曜思索了两秒，继续问道：
“圣师是谁？”
任洁笑了：
“这不是现在的你该知道的。
“等你成为了‘引导者’，圣师会主动召见你的。
“到时候，你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商见曜毫不气馁地追问道：
“那要怎么才能成为‘引导者’？”
“有足够的表现。”面对新鲜出炉的干儿子，任洁表现得非常有耐心。
不等商见曜再问，她又补了一句：
“只要你表现得够好，圣师不会忽略你的。”
说着说着，她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
“圣师始终在看着我们。”
这时，因路灯即将熄灭陆陆续续回返的人们相继路过了这里，任洁左右看了一眼道：
“还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
商见曜先是微微点头，接着语速颇快地说道：
“我实在喊不出口；
“刚才的那件事情就算了吧……”
说完，他扭头就走，不给任洁询问的机会。
任洁愣了愣，笑骂了一声：
“这孩子，还害起臊了……”
……
翌日上午，商见曜用过早餐，来到了647层14号房间。
蒋白棉比他更早，已在那里翻看一些资料。
“这么早？”蒋白棉抬起脑袋，笑了一声，“是不是又想练格斗了？”
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商见曜走到她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做寒暄，直接问道：
“组长，有觉醒者的能力是让人心脏骤停吗？”
“我不太清楚。对于觉醒者的能力，我了解的不够多。”蒋白棉略感疑惑地回答道，“如果不是直接让人心脏骤停，而是通过间接的方式，那我知道一个，呵呵，你应该也能想到，对，就是那匹梦魇马‘真实噩梦’的能力。一旦在梦中死去，现实很可能表现为心脏骤停。”
“当时没有睡觉，正在工作呢？”商见曜一点也不掩饰地问道。
“这么详细？真实发生了？”蒋白棉何等敏锐，一下就察觉到了不对。
她旋即联想起了昨晚的整点新闻，微皱眉头道：
“王，王什么，那个因心脏骤停去世的‘物资供应市场’主管？
“你怀疑他是被某个觉醒者杀害的？
“有什么证据吗？公司内部，每年因为心脏问题去世的人并不少。”
商见曜坦然说道：
“我加入了公司内部一个教团，经常聚会派发圣餐的那种。
“昨天早晨，他们在聚会里指责王亚飞亵渎了神圣的生育，并且以权谋私，打压某位教团成员。
“当时，负责我们楼层的‘引导者’说：‘神会惩罚罪人的’。
“之后不到四个小时，王亚飞就去世了。”
“这确实有点可疑。”蒋白棉中肯地评价了一句，然后醒悟了过来，“等等，你说你加入了秘密教团？公司里有宗教信仰诞生或者入侵？”
这才是大问题！
“信仰司命的，十二月的执岁。”商见曜的语气非常平静，就仿佛在讨论本楼层小学的校长是谁。
蒋白棉听得又想笑，又感觉有点古怪，没绕圈子，直接问道：
“既然你觉得教团有嫌疑，那直接去找‘秩序督导员’举报啊。
“你这是立功的表现，不用担心被连累。
“或者，你舍不得那个教团？”
“有一点，他们的圣餐都很好吃。”商见曜诚恳地回答道。
蒋白棉早已放弃和商见曜理论的想法，挤出笑容道：
“就因为这个理由？”
商见曜默然了两秒，认真说道：
“教团绝大部分成员都是好人，都因为一些悲伤的往事才加入教团。
“他们没做任何坏事，聚集在一起主要是寻找心灵的寄托，彼此安慰。”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担心教团之事被公司知道后，他们受到牵连，遭遇严厉的处罚？
“要是最后证明王亚飞确实是正常死亡，整件事情只是一个巧合，那教团被举报，被处理，真的很冤枉？”
商见曜“嗯”了一声，表示这就是自己的顾虑。
蒋白棉眼眸微动，转而露出了笑容：
“你愿意把教团相关的秘密告诉我，是因为我值得信任？”
“对。”商见曜没有掩饰。
蒋白棉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这时，商见曜又补了一句：
“就算不值得信任，我也能依靠‘推理小丑’的能力，让你变得可以信任。”
“……”蒋白棉眯了下眼睛，抬起左手，让细小的银白电弧在掌心乱窜，“你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
“对，你值得信任。”商见曜从善如流。
蒋白棉放下了手掌，随口问道：
“怎么会想到找我商量。”
“你脑子比较好。”商见曜相当诚实。
蒋白棉重新露出了笑容：
“知道就好。”
她颇为好奇地追问道：
“如果让你自己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商见曜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非常流畅地做出了回答：
“找到‘引导者’之上的圣师，找到下达命令的人，找到执行任务的觉醒者，找到那些不安分的教团高层，隐秘地将他们全部杀掉。
“这样一来，教团就完全无害了，就是大家分享知识、烦恼和食物的地方。”
他说的就像休息日要去“物资供应市场”买什么菜一样。
蒋白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评价，过了几秒才道：
“这难度有点高啊……拥有‘心脏骤停’能力的觉醒者可不好对付，尤其是在公司内部这种狭窄环境下。再说，教团的觉醒者未必只有一个，说不定某些高层也是，你要将他们统统干掉，难度太高了，极大概率死的是你。
“另外，杀掉那么多人，要想掩饰过去，基本不可能。
“你当公司是摆设吗？”
蒋白棉就着这个思路，继续说道：
“虽然你有‘推理小丑’能力，但自己做调查，肯定比不了公司来主导，这能调动所有资源，迅速弄清楚真相，解决问题。
“所以，我的建议还是：报告公司吧。
“至于那些普通的教团成员，只要真没做什么坏事，公司处罚不会太重，也就给个教训，毕竟，每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
“而且，你还能用自己的功劳去帮他们减轻处罚。”
见商见曜露出思索的表情，她又补充道：
“大家都生活在这里，肯定都希望公司稳定。
“类似的问题如果一直捂住，想靠自己解决，只会越捂越严重。”
商见曜刷地起身：
“我这就去‘秩序督导局’。”
“停，停！不用这么急，我还没说完呢！”蒋白棉连忙喊回了这家伙。
商见曜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蒋白棉，等待她说后面的话语。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先把事情再讲一遍，原原本本完完整整讲一遍。”
商见曜毫不隐瞒地做起回忆，甚至讲了自己几点几分去上的厕所。
蒋白棉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商见曜的述说，免得影响他的思路，造成遗漏。
可就算她已经非常熟悉商见曜的风格，听闻对方为了“取信”任洁，竟然主动叫妈后，还是微微张开嘴巴，又诧异又想笑。
“……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你，你就又一次刷新我的认知。”蒋白棉颇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接着，她微微点头道：
“这件事情有个不太符合逻辑的地方。”
“哪里？”商见曜非常配合地问道。
蒋白棉组织着语言道：
“如果王亚飞之死在两三周，或者一个月之后，那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很正常的推进。
“可凌晨6点出头，‘引导者’刚将王亚飞定义为罪人，并表示神会惩罚罪人，三个多小时后，王亚飞就心脏骤停去世了。
“这会带来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那就是当时在场的所有成员都会将王亚飞之死和神罚联系起来。”
“对，就是这样。”商见曜肯定了蒋白棉的说法，“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蒋白棉顿时笑了笑，反问道：
“那他们都有什么反应？
“是不是有敬畏，有恐惧，有惊慌，有茫然？”
商见曜点了点头。
蒋白棉继续说道：
“这种极具爆炸力的情感冲击下，不同的成员必然会因为自身的性格和经历，做出不同的选择。
“我承认，大部分人会愈发敬畏神灵，彻底相信司命的存在，变得极为虔诚，但肯定也会存在少量的成员，或因恐惧，或因惊慌，或因负罪感、正义感，想到向公司举报。
“你就是这样一个鲜明的例子。”
商见曜思索了一阵，大概明白了蒋白棉的意思：
“如果王亚飞之死放到一个月后，大家有了缓冲，受到的冲击就不会这么大，更多是产生联想和猜测，变得更加敬畏神灵，而现在，这么大的冲击下，不同的人很可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蒋白棉郑重点头道：
“这就带来了一个思考。
“教团那些高层凭什么肯定没人会出卖他们？
“两个解释，一，他们是宗教疯子，完全不考虑后果，不考虑自身安危，只想审判罪人，二，他们有把握让出卖和举报不会成功。”
蒋白棉随即看着商见曜的眼睛，认真问道：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九章 姜是老的辣
商见曜毫不退缩地与蒋白棉对视着：
“也可能是误会，教团高层什么都没做过，王亚飞的猝死纯属偶然。”
蒋白棉顿时笑道：
“不错嘛，还找到了第三个解释。”
赞扬了这么一句后，她话锋一转道：
“我刚才其实也倾向这个，觉得你们教团的高层不至于这么冒险。
“可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认为他们嫌疑很大。”
不等商见曜提问，她斟酌着说道：
“我们先假设确实是误会和巧合，而你是教团的高层。
“那当你知道任洁说过王亚飞是罪人，神会惩罚罪人，而王亚飞很快就猝死后，你会怎么想？怎么做？”
商见曜思索了一下：
“我会想：
“原来我们教团这么厉害？
“原来司命执岁这么神通广大？
“原来我这么牛逼，竟然加入了如此强大的教团，还混成了高层？”
“……我就不该问你。”蒋白棉抬手扶了下额头。
她想了想又道：
“如果真的不是教团处罚的王亚飞，而且以前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那高层们说不定真会有类似的想法……”
蒋白棉紧接着问道：
“在产生了这些认知后，他们还会有哪些较为正常的想法？”
不给商见曜回答的机会，她自顾自说道：
“一方面会不会心生狂喜，觉得这件事能用来说明执岁司命的神通广大，用来让信徒们更加虔诚，更加听话，更主动地传播信仰？”
商见曜点了下头，表示正常高层应该会这么想。
蒋白棉继续说道：
“那另一方面，他们会不会有点担忧，觉得这件事情来得太巧合太突然太震撼，很可能会吓到部分信徒，让他们做出过激地、不必要的反应，比如，举报，比如，自杀，比如，开始光明正大地传教？”
商见曜认真想了几秒，再次点头。
蒋白棉舒了口气：
“我们先当那些教团高层的脑子都是完好的。在产生了这两方面的想法后，他们又会做些什么呢？”
她同样没让商见曜开口，自问自答道：
“立刻让手下的‘引导者’们再召集一次聚会，一边安抚大家，一边宣扬司命的神圣和强大，务求不发生意外，将事情往好的方向引导。
“而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你依旧没收到聚会的消息。要知道，这种紧急事务，肯定不会拖那么久，都是第一时间就要解决掉。”
商见曜“嗯”了一声：
“也许他们比较蠢，没想到这点。”
“这确实是一个理由，我们不能要求敌人永远精明，面面俱到，不犯错误。”蒋白棉笑了笑，“不过，你们教团能在公司内部发展这么多年没出事情，说明那些高层也不是一群猪，再加上王亚飞之死实在太巧合了，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就是他们做的，要么是宗教疯子，要么有足够的自信。”
“更大概率是后面那种情况。”商见曜似乎切换回了正常人的思维。
“嗯……要么两者都有。”蒋白棉赞同道，“纯粹的宗教疯子肯定早就被发现，被逮捕了。”
她随即看着商见曜，叮嘱道：
“我怀疑直接去找‘秩序督导部’的人，很可能会出意外。这也许就是那些教团高层的自信所在，能让所有的出卖都无法成功。
“你不要急着去举报，也不要急着做调查，先等一等。
“等个几天，等个一周，等到教团高层觉得事情已平息下去，没有任何波澜，随之放松了戒备，不再那么警惕，再尝试着做些事情。”
商见曜微皱眉头道：
“再过几天，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尤其尸体，很快就会被处理。
蒋白棉明显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微微点头道：
“这段时间，我会试着通过私人关系，找机会看一看相应楼层的监控录像。”
她随口解释道：
“你刚才说过，王亚飞是在九点多猝死的，而昨天不是休息日，那个时间点，每个楼层的绝大部分居民都在‘工厂区’、‘内生态区’这些地方，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生活区’必然非常冷清。
“这种情况下，如果有谁来到王亚飞当‘物资供应市场主管’的那个楼层，绝对很显眼，电梯口的监控会忠实地记录下他的身影。
“上班时间到处乱走的人，不会多。
“嗯，不仅要看事发楼层的监控，还得看上下两层的，觉醒者的能力应该可以隔着天花板使用，只要满足直线距离。”
这是商见曜曾经说过的事情，而乔初的“魅惑”更是充分展现了这一点。
商见曜却摇了摇头：
“可以隔着障碍物使用，但会有距离的衰减。
“而且，没法确定谁是目标，只能分辨相应范围内，哪些地方哪个位置有人，大致有多少。”
也就是说，若那名觉醒者尝试在楼上或楼下，隔着天花板“处决”王亚飞，很容易造成误杀，无法达成目的。
“这倒是。”蒋白棉思索着道，“王亚飞在特定时刻会独自留在特定的地方，比如，他的办公室？这样一来，把握好时间和地点，就能完美击杀……不对，从他成为罪人到猝死，只有三个多小时，那名觉醒者不可能摸得清楚他的活动规律，哪怕挨个问人，也来不及，嗯……只看事发楼层的监控就行了，看前后时间有谁进入，有谁离开，不，还是看三层，谨慎一点比较好，毕竟不能直接将你的情况等同于觉醒者的共性。”
商见曜突然问道：
“要是没有类似的人呢？”
“那说明杀手可能也工作在事发楼层，甚至就在‘物资供应市场’内部。这概率虽然很低，但不能排除。”蒋白棉抿了下嘴唇道，“可以看一看当时有谁靠近‘物资供应市场’，也可以查一查‘物资供应市场’员工们各自的特点。”
说到这里，她看着商见曜，微微笑道：
“觉醒者不都是用一个代价换来三个能力吗？既然付出了代价，那肯定会表现出一些异常的地方。
“这就是线索。”
商见曜先是点头，继而动了下眉毛。
蒋白棉顿时笑道：
“你想明白了啊？
“用精神病隐瞒思维的跳跃和异常，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在公司眼里，这同样也是一种异常啊，值得追踪观察。
“你不会以为公司高层连觉醒者的基本资料都没掌握吧？
“你不会以为研究项目志愿者的异常那么简单就会被放过吧？
“你不会以为一个有中度精神异常的人靠自己申请，就能加入‘旧调小组’，随随便便前往地表吧？
“公司肯定是想将你放到不同的环境下，观察你的情况，确认你是否有问题，而我，就是那个观察员。”
见商见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严肃，蒋白棉笑着叹了口气：
“还好我这个人心软……
“虽然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隐瞒，但你想隐瞒就隐瞒吧。”
商见曜沉默了片刻道：
“可以出其不意。”
蒋白棉微微点头，把话题转了回去：
“王亚飞死亡事件，就按照我们刚才说的做：
“你先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再尝试举报，而我趁机做些边缘性、技术性的调查。”
商见曜没再反驳，低声说道：
“小心。”
蒋白棉露出了明澈的笑容：
“我肯定会找别的借口和理由，我又不傻。”
说着，她摸了摸金属耳蜗，揶揄笑道：
“差点就没听清楚！
“以后关心别人，记得大声一点。”
“是，组长！”商见曜中气十足。
蒋白棉吐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书籍：
“这是一些旧世界的资料，你拿去看一看。
“以后上午都是看资料和讨论，下午训练。”
商见曜接过资料，找了个位置坐下，非常安静地阅读起来。
没过多久，白晨、龙悦红也主动在假期过来加班了。
……
到了傍晚，在小食堂吃过饭的商见曜和龙悦红乘坐电梯，回到了495层。
他们刚靠近“活动中心”，突然听到了一阵喧闹声。
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地快步过去，看见两名穿黑色制服的“秩序督导员”架着一个人从前方经过。
那个人双手被反铐着，脸庞极度扭曲，眼睛睁得很大，非常浑浊，满是血丝。
龙悦红吓了一跳：
“无心病！”
商见曜则认出了那个人：
沈度。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个小孩被妈妈死死抱着，大声哭喊道：
“爸爸，爸爸……”

第十章 了解情况
商见曜的眼里，沈度的脸庞已看不出原本的斯文，扭曲的如同一只疯狂的野兽。
他的眼睛也没有任何能称之为理智的地方，甚至还没有一些动物的眸子清澈。
那种异常的浑浊和密布的血丝就仿佛来自每个人噩梦的深处。
沈度竭力挣扎着，哪怕被反铐住了双手，并遭两名身材健壮的年轻人控制，依旧给人一种随时会脱离牢笼，猎杀周围生物的感觉。
这是他往常所不具备的能力。
低哑的吼叫声里，沈度被一步一步带走，身后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爸爸，爸爸……”
这样的场景下，目睹这一切的人全都保持着沉默，既恐惧，慌乱，又感伤，叹息。
终于，沈度被带离了“活动中心”区域，只留下一阵阵嘶吼余音不绝。
商见曜没有表情地看完，突兀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是沈叔叔吧？他，竟然得了‘无心病’……”龙悦红同样被这件事情影响，凝望着沈度消失的方向，下意识对商见曜感叹了几句。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商见曜没在旁边。
“喂，喂，你去哪里啊？”
商见曜没有理睬他，拐入了通往第四电梯区的道路。
他走得不快不慢，似乎只是临时想到有别的事情要做。
很快，他回到647层，走入了分配给“旧调小组”的14号房间。
蒋白棉还没有回去，还在那里操纵唯一的电脑，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作响。
“怎么了？忘了东西？”感应到有人进来，蒋白棉抬头问了一句。
商见曜走到她桌子前，沉声说道：
“沈度得了‘无心病’。”
蒋白棉怔了两秒，回忆起了沈度是谁：
“那个带你进入‘生命祭礼’教团的叔叔？”
商见曜重重点头。
蒋白棉让眉心皱成了山峰：
“他知道王亚飞猝死后，是不是很害怕，很惶恐？”
“还比较茫然。”商见曜用补充的方式肯定了蒋白棉的猜测。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怀疑沈度是因为想举报教团，才突然感染了‘无心病’？”
“对。”商见曜没有否认。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回这里，是想提醒我最近不要贸然调查，免得也变成‘无心者’？”
“初代‘无心者’形象很差的。”商见曜仿佛没听见蒋白棉的问题，突兀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也是，变成这样的‘无心者’简直惨。”蒋白棉理解了他的意思，轻轻颔首道，“放心，我最防备的就是被教团察觉。我目前打算做的调查，主要是从公开信息里寻找蛛丝马迹，嗯，放心，我暂时不会去找关系看监控了，再等一等，等一段时间，等到他们已不在意这件事情。”
商见曜简洁回应道：
“好。”
说完，他准备转身，返回495层。
蒋白棉喊住他，思考着说道：
“不要沮丧，这件事情虽然是个悲剧，但却让我有了不小的信心。
“他们做的越多，留下的痕迹和漏洞就越多，越会被抓住马脚……”
她顿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道：
“其实，我还不太相信沈度是想举报‘生命祭礼’教团，才突发‘无心病’。
“你也听了整点新闻，知道公司最近发现了好几例‘无心病’感染者，再多一例，属于正常现象。”
这么多年下来，虽然人类还没有找到“无心病”的发病机理和传染规律，但至少总结出了一些现象。
其中，有一条是：
只要“无心病”出现，就不会仅有一例，在一定范围内，在一定时间段里，必然会爆发出好几例甚至更多，而这些病例之间，大部分不存在交集。
幸运的是，“无心病”爆发一次后，会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再次出现，否则人类早就崩溃了。
它就像人类的影子，夜晚不知潜藏在什么地方，等到天亮，就会自然浮现。
“比我们遇到乔初还要巧。”商见曜评价了一句。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件事情的意义就非比寻常了。
“‘生命祭礼’教团难道已掌握了‘无心病’的所有秘密，能利用它来对付敌人？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沈度要出卖他们的？又是怎么让‘无心病’在沈度举报前，恰好爆发？
“为什么你把事情告诉了我，却没有一点意外发生？
“这其中的不同在哪里？”
不等商见曜回答，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这些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其中可能蕴藏着最重要的线索。
“这段时间，你和我都好好想一下。
“回去吧，不要太过主动地询问相关事情，表现出适当的好奇就行了，更不要展开调查。”
见商见曜表情依旧严肃，蒋白棉微微一笑道：
“也不要太害怕他们。
“他们要是能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感染‘无心病’，早就把董事会成员全部除掉，换成了自己人。
“而我们现在多半在诚心诚意地赞美司命的宽容，根本不会烦恼类似的事情。”
商见曜点了点头：
“慢慢来，不要急。”
“……这不是应该由我对你说吗？”蒋白棉挥了挥手，“回去吧，好好休息，教团应该快通知聚会了。
见商见曜有点不解，她笑叹道：
“既然出了沈度这桩事，教团高层只要还没把脑子献祭给司命，都应该能想到，得尽快召集信徒，于聚会里统一下思想，不管是恐吓，还是安抚，总之不能让事态继续这么发展。
“要是一口气出个十几二十例‘无心病’，那不需要我们举报，公司都会抽调精兵干将，做最彻底的调查。”
商见曜静静听完，忽然开口道：
“组长，我想给你唱首歌。”
“不用了，等解决了这件事情再唱吧。”蒋白棉非常顺畅地接道，“我知道，你想赞美我。”
商见曜没再多说，转身走出14号房间，乘坐电梯回到了495层。
此时，许多员工都聚集在“活动中心”内部和周围区域，三五成群地低声讨论着刚才那件事情。
对很多人来说，这就像是一场已遗忘许久的噩梦重新来袭，由不得他们不恐惧，不慌乱。
——当前“无心病”的发病率很低，不少年轻人在过去多年里，可能就直面过那么两三次感染者，甚至没有，更多只是听说。
这个始终笼罩在人类头顶的阴影，又一次出现了。
商见曜没急着回家，先行走入“活动中心”，不出意外地找到了龙悦红。
他正和杨镇远在角落闲聊。
“你刚才去哪了？”龙悦红看到商见曜过来，疑惑问了一句。
“忘记东西了。”商见曜随口找了个理由。
“哦，这样啊。”龙悦红表示理解。
商见曜坐了下来，仿佛想证明自己不心急一样，看向杨镇远，微笑问道：
“你不是搬到569层了吗？”
杨镇远的妻子周琪比他大十岁，曾经有过一个丈夫，分配得有住房，所以，两人配对成功后，杨镇远直接失去了分房资格，只能搬去569层周琪家。
“回来看爸妈不行吗？”杨镇远笑着回应道。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妻子调教得真好。”
“啊？”杨镇远白白净净的脸庞莫名涨红。
龙悦红帮忙翻译道：
“他的意思是，你比以前开朗多了。”
“有一点吧……更自信了。”杨镇远抬手抓了下头发。
聊了聊杨镇远在研究所的工作，商见曜转而看向了龙悦红：
“沈叔叔到底怎么回事？”
龙悦红早已听了一圈八卦，叹息着道：
“他们说沈叔叔昨天晚上就有点不对劲，魂不守舍的样子。
“哎，要是早点让他去看医生，说不定就没事了。”
“如果已经感染‘无心病’，再早治疗也没用。”杨镇远工作的地方是某个生物研究所，偏医疗方面，只不过，他因为专业问题，更多是负责里面的电子设备。
龙悦红再次叹气：
“是啊……
“真惨啊，沈叔叔孩子才那么点大……”
商见曜默然了几秒，转而问道：
“沈叔叔是什么时候发的病？谁第一个看到的？”
龙悦红指了指外面：
“沈叔叔是在旁边‘秩序督导室’发的病，刚进去，还没说话，就发病了，呼，还好是在那个地方，他们很快就将沈叔叔控制住了，要不然，多半还会有人受伤。”
“秩序督导室……”商见曜重复了一遍，“当时有几个人在啊？”
“有三四个吧？要制服一个‘无心者’，两个人肯定不行。”龙悦红猜测道。
商见曜毫不掩饰自身“好奇”地问起各种细节，对整件事情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吃过晚饭，沈度在“活动中心”门口徘徊了一阵，神情恍惚，脸色难看。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开始走向旁边的“秩序督导室”，刚一进去，也就是几十秒的工夫，里面就爆发出打斗声、嘶吼声……
那个时间点，正是饭后休闲的高峰，很多人都有目睹相应情况。
聊到七点四十多，商见曜告别了龙悦红、杨镇远，以及过来找丈夫的周琪，离开“活动中心”，往自家走去。
快临近B区196号时，他先行扫了眼房门的下方。
那里用白色粉笔画了个简笔婴儿图。
这表示，明天凌晨5点30分，“生命祭礼”教团有聚会。
……
647层，蒋白棉收拾东西，进了偏僻角落的一部电梯。
她刷了下电子卡，按亮了“349”这个浮现出来的数字。

第十一章 公开消息里的线索
349层和“生活区”大部分楼层不同，房间搭建的不是那么密集，甚至可以说稀疏。
蒋白棉刚出电梯，看到的就是一个小型广场。
广场中间有填满泥土的花坛，里面种着不同模样的绿色植物。
而这片区域天花板上洒落的光芒更接近地表自然光，并非常见的日光灯辉芒。
蒋白棉看了眼或凋零或盛开的不同花朵，拐入左侧街道，进入了C区12号。
这入门之后首先是一个摆放有沙发、茶几、椅子、收音机等事物的客厅，客厅往左，与厨房相连的地方，还隔出了一个餐厅。
客厅深处则有更多的房间。
此时，一位半百老者正坐在窗户旁的躺椅上，借着外面路灯的光芒，翻看手里的书籍。
这老者黑发还很浓密，只是夹杂了一些银丝。
他眉毛如剑，眼睛较大，如果倒退几十年，肯定也是不比基因改良一代差多少的帅小伙。
蒋白棉瞄了这老者一眼，微皱眉头，按下了门旁墙壁处的开关。
啪！
屋内灯光亮起，照得这里宛如白昼。
“爸，你怎么又不开灯？”蒋白棉关切地责怪了一句。
蒋文峰放低手中的书籍，呵呵笑道：
“路灯这么亮，何必再开灯呢？
“要懂得节约能源，想我年轻那会……”
蒋白棉忙抬手摸了摸耳朵：
“啊，爸，你在说什么？
“反正要注意保护眼睛！”
蒋文峰穿着两边胸前都有口袋的黑色衣物，放下手中的书籍，站了起来。
“你这耳朵，比你爷爷死前都还背！”他刻意走到蒋白棉旁边，大声说道，“还不快去做个手术，植入生物式耳蜗，效果比你现在这个至少好三倍！”
蒋白棉张了张嘴，干笑道：
“我这不是害怕动手术吗？
“凑活着能用就行了。”
“有什么好怕的？”蒋文峰说着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语，“你当初做基因改造，移植生物义肢的时候，不也没怕？”
蒋白棉又好笑又无奈地争辩道：
“我当时都昏迷了，哪还知道怕不怕？”
“动手术不也要上麻醉吗？”蒋文峰愈发觉得小女儿不让自己省心。
蒋白棉默然几秒，抿了下嘴唇道：
“我就是害怕那种什么都不能掌控，死去一样的感觉。”
不等蒋文峰再说，她快速环顾了一圈：
“妈呢？”
“公司发了两箱苹果，她拿一箱去你哥家了。”蒋文峰无奈地回答道。
“哦哦。”蒋白棉故作恍然，“要我帮你削个苹果吗？”
“不用了，刚吃过晚饭没多久。”蒋文峰摇了摇头。
蒋白棉旋即指了指书房：
“我用用你电脑啊。”
“去吧去吧。”蒋文峰一脸嫌弃。
蒋白棉脚步轻快地走入书房，打开父亲的电脑，登录了他的公司内部帐号。
“盘古生物”内部是有搭建一个局域网的。
有电脑又有权限的人可以登录上去，浏览一些公共消息，处理相应层级内的事务。
当然，不同权限的人员能看到的内容，能使用的功能，肯定是不一样的，甚至在不同地方登录，也会有不同限制。
而对“盘古生物”绝大部分员工来说，电脑是个稀罕玩意儿，只有在工作单位才能看到，并且，数量同样不多。
蒋白棉借助父亲的帐号，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看起各种密级很低的内容。
她没有急躁，就像平时浏览一样。
这上面的消息可比整点新闻丰富多了，深入多了。
终于，蒋白棉看到了一个标题：
“D8级员工王亚飞死亡事件例行性调查报告”
蒋白棉当即点了进去，认真阅读：
“……前后一小时，电梯口监控未发现不属于事发楼层的外来者……
“……多位员工证实，当时并没有谁靠近王亚飞……
“……尸体解剖结果显示为心源性猝死……
“结论：排除他杀，以自然死亡处理。”
蒋白棉看得微微点头，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公司的各种制度还是很成熟嘛……”
这说明公司建立以后，在防备包括觉醒者在内的各种因素破坏上，是有一定经验的。
蒋白棉没过多停留在当前页面，迅速关掉它，转而浏览起别的内容。
等看完大量不相关的东西后，她才进入医疗部分，查起各种保健知识。
这个过程中，她状似随意地搜索了一下：
“最近五年心源性猝死案例。”
很快，结果显现了出来，整体概率在正常区间内。
蒋白棉一条记录一条记录地往下看着，眉毛突然动了一下。
近一年来，478层已出现过两次心源性猝死。
而478层就是王亚飞担任“物资供应市场”主管的楼层，也是他猝死的地方。
他是第二例。
从人口比例上来讲，这样的发病率不算太高，完全可以接受，但在抱着猜测的蒋白棉眼里，就显得很可疑了。
记录再往前，478层的心源性猝死发生率恢复了正常，每年一例，或者没有。
蒋白棉关上了这个页面，开始浏览别的内容。
不过，她的眼睛有些失去焦距。
“这说明，那名觉醒者是478层的居民？而且是最近一年才觉醒的？
“从心理学角度来讲，一个人得到了这么强大的力量，很难不去试一试……有不小概率报复自己痛恨的目标……
“而且，这也能说明为什么‘生命祭礼’教团这次要处决王亚飞……按理来说，每次的，额，烦恼分享会上，总会有成员指责谁谁谁，但之前商见曜并没有见过谁因此而死……
“正是因为王亚飞工作的楼层有一名教团的觉醒者在，可以很好地操作，不留下线索，被公司发现，所以‘生命祭礼’教团这次才决定要实行神罚，让495层的信徒们更加敬畏司命，更加地虔诚和服从？
“那沈度感染‘无心病’又是怎么回事？
“有这么方便的办法，为什么还要让觉醒者出手杀王亚飞？让他也感染‘无心病’不就好了？这样会更加隐蔽，效果也更好。
“难道，那不是‘无心病’，而是觉醒者某种能力造成的类似症状？”
蒋白棉脑海的念头翻来滚去，表面却不动声色地继续浏览。
……
凌晨五点多，轻微的敲门声里，商见曜醒了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刷牙，只是洗了个冷水脸，让自己更加精神。
然后，他披上和沈度同款的暗绿色厚棉大衣，拿着粗笨的手电筒，出了房门，走向A区。
走着走着，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那里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代表一个监控摄像头。
许多员工都认为，除了几个关键区域，大部分监控摄像头应该都已经损坏，无法使用，只是在那个地方摆摆样子，震慑大家，可商见曜之前听蒋白棉说起查监控，感觉还在发挥作用的摄像头应该比想象的更多。
他忽然抬起手臂，用电筒照了照那个摄像头。
然后，他贴近墙边，进入死角。
没过多久，商见曜抵达了位于A区的李桢家。
按照流程对完暗号后，他进了房间，找了个位置坐下。
和往常不同，这次的聚会，大家似乎都很压抑，在“引导者”任洁出来前，竟无人说话，无人闲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里面，简辛和卓正源夫妇时不时就改变坐姿，显得很不安稳。
终于，“引导者”任洁从内屋出来，走到了衣柜、橱柜与大床之间。
她环顾了一圈，表情严肃地说道：
“今天召集大家聚会，是有一件事情要通报。”
说话间，她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栗，仿佛在害怕什么，但脸上却露出了狂热的神色。
停顿了一下，任洁沉声说道：
“沈度想要出卖教团，已经遭遇神罚。”

第十二章 长夜教团
“沈度想要出卖教团，已经遭遇神罚。”
李桢家里，昏黄的灯光不均匀地洒落在每个人身上，带来了不同的明暗交错。
近十秒钟内，这里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不存在。
整个房间，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终于，“引导者”任洁打破了这种沉凝，屈起双臂，做摇晃婴儿状：
“赞美您的宽容！”
她话音刚落，房间内就响起了一道道急促且粗重的鼻息，它们似乎已经憋了很久。
“赞美您的宽容！”所有的教团成员跟着行礼。
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虔诚。
商见曜混在里面，一丝不苟地做着摇晃婴儿的动作，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引导者”任洁转而又道：
“罪人王亚飞也遭遇了神罚。”
说完，她缓慢地环顾了一圈，看得每个人都低下了脑袋。
任洁不再提沈度和王亚飞之事，开始布道。
这一次，她讲的是司命的崇高和神圣。
临近尾声，她再次用目光一一扫过每位成员：
“我主是宽容的，也是威严的。
“祂始终注视着世间。
“而‘圣师’也一直在关注我们，没谁能瞒过他的眼睛。”
刚才，她第一次提及“生命祭礼”教团的内部结构：
刚加入是“新生者”，有一定贡献，发展了不少信徒后，可以晋升为“引导者”，“引导者”之上则是“圣师”。
至于“圣师”往上还有没有，是什么称谓，任洁没有说。
“赞美您的宽容！”众位“新生者”再次做出摇晃婴儿的动作。
因为这次是临时聚会，没有圣餐礼，所以，他们迅速起身，分批离开。
商见曜刚准备出门，却被任洁叫住。
这位“引导者”微笑对他说道：
“不要太害怕，司命执岁是宽容的。
“只要不亵渎神灵，不出卖教团，祂只会给予祝福，而不是神罚。”
任洁对商见曜的态度比以往亲切了许多。
“赞美您的宽容。”商见曜状似虔诚地回应道。
出了李桢家，他拿着电筒，靠近墙边，不快也不慢地前行着。
目光所及的地方，他看见了引发王亚飞之死的简辛和卓正源夫妇。
他们电筒的光芒很微弱，似乎已需要更换新的电池。
昏黄摇晃的辉芒里，这对夫妻走得很急切，似乎在害怕黑暗里会扑出什么怪物。
商见曜的步伐略有加快，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目送代表简辛和卓正源的那团黯淡光芒消失在拐角处。
……
上午7点50分，647层14号房间。
商见曜没等龙悦红一起，先行来到了分配给“旧调小组”的这个房间。
不出他意料，蒋白棉已经抵达，正坐在位置上，拿着钢笔发呆。
感应到商见曜进门，蒋白棉招了招手：
“有些收获。”
商见曜刷地一下就跃了过去。
“……动作不用这么夸张。”蒋白棉的表情有点呆滞。
“脑子一抽。”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好吧，我知道你是有医生证明的。”蒋白棉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而正色道：
“初步的线索是，那个觉醒者很可能是478层的居民，或者，在那里工作。”
抢在商见曜开口前，她大概解释了下线索的来源和判断的依据，末了道：
“你可以试着去问一问那个叫简辛的当事人，看她是否有注意到，王亚飞死亡当天，本楼层哪位居民没去上班，或者，‘活动中心’、小学、‘秩序督导室’这些地方的员工，在王亚飞死亡前后，有谁靠近过‘物资供应市场。”
“如果都没有呢？完全没有。”商见曜反问道。
蒋白棉笑了笑：
“那说明那位觉醒者很可能就是478层‘物资供应市场’的一员，到时候，找个住在那个楼层的朋友，找个吃饭的时间，过去转一转，观察下那些员工有没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这一点，你也能通过简辛来了解。”
说到这里，她叮嘱道：
“但最近不要去，最好等个几天，在‘活动中心’这种地方，在周围人很多的情况下，找个僻静的角落问，还有，委婉一点，不要那么直接，会吓到对方的。
“我知道你不害怕给自己引来危险，可你要考虑到，这会不会给对方带去危险，你应该不希望再出一次沈度的事情吧？”
商见曜坦然说道：
“我也害怕。”
“只是有的事情，再害怕也得去做。”
蒋白棉“嗯”了一声：
“好了，去看资料吧，这几天就忘记这件事情，不要再想。”
商见曜转了个身，又转了回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蒋白棉突然有点害怕，担心又是什么大事。
商见曜思考了一下道：
“一个人该怎么去战胜内心潜藏的恐惧？”
蒋白棉的眼睛霍然睁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
她狐疑地看着商见曜：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商见曜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是不是忘记了？
“杜衡说过，进入‘起源之海’，需要面对内心的恐惧，一一战胜它们。”
“哦，这件事情啊，我还以为……”蒋白棉及时闭嘴，骤然醒悟道，“你进入‘起源之海’了？”
商见曜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能力有没有变化？”蒋白棉脱口问道。
商见曜非常坦白：
“没有。”
“也是，你还没战胜内心至少一种恐惧……”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直接一点：
“你现在面对的是什么恐惧？
“只有了解具体的情况，我才能找到合适的办法。”
商见曜没有说话，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蒋白棉伸手接过这纸张，迅速将它展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许多无序的蓝色线条。
这些来自圆珠笔的线条仿佛连成了一片阴影，将一个圆圈围在中间，并且“侵蚀”了进去。
而在纸张的边缘，凌乱线条的上方，还有另外两个圆圈。
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蒋白棉仔细看了一阵，结合商见曜的资料，隐约有了些想法。
她斟酌着说道：
“这两天，我会努力想一想，希望能尽快给你一些建议。”
说完，她仿佛记起了什么，好奇问道：
“这就是你在车上画的那幅画，被乔初命令去画画的时候？”
“你还记得？”商见曜没掩饰自己的诧异。
蒋白棉脸上的笑容逐渐明显：
“我说过，我这个人一直都很小心眼，很记仇的。”
商见曜正要回应，白晨和龙悦红相继进入了房间。
蒋白棉随即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最多还有两天，我们就知道能拿回哪些物品，能有多少补偿了。”
……
这一天，商见曜等人在看资料和做各种训练中度过，平淡而充实。
吃过晚饭，回到家里，商见曜想了想，又走去了“活动中心”。
他一眼扫过，看见龙悦红在角落里和一个短发的漂亮女孩聊天。
商见曜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也觉得龙悦红傻乎乎的，和人家女孩子第一次见面，竟然就约在‘活动中心’聊天？”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在了商见曜耳畔。
商见曜侧头望去，发现是孟夏。
这女孩和商见曜、龙悦红、杨镇远他们都是同一个年龄段的，又住在同一个楼层，那必然有着同学关系，彼此相当熟悉。
孟夏个子高挑，面容干净精致，穿着一套长款的驼色大衣，比以往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她的身旁还有一名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身高一米七十出头，只与孟夏相当。
他长相还算端正，但皮肤晒得有点黑，脸上尽是风霜的痕迹，一双眼睛颇为锐利。
孟夏和这名男子手挽着手，似乎一刻都不想分离。
“是啊。”商见曜回应了孟夏对于龙悦红的评价。
孟夏顿时笑道：
“我老公刚才还说这很正常。
“真是的，这里多闹啊，去僻静的街上散散步多好。”
商见曜点了点头：
“他这样没用的。
“他应该一见面就唱首歌。”
“……”孟夏不知该怎么回应。
还好，商见曜也没继续这个话题，看着孟夏身旁的男子道：
“你丈夫？”
他记得孟夏统一分配到的丈夫是来自荒野的流浪者，目前已经是D4级的员工。
所以，孟夏已经搬到了对方所在的622层，平时很难在这边遇到她。
“嗯，张磊。”孟夏介绍道，“这是我同学，商见曜，刚去过地表那个。”
张磊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道：
“你好。”
他很习惯般将孟夏挡在了身后。
“你好。”商见曜与对方握了握手。
“怎么回来了？”他转而又问起孟夏。
“这不是沈叔叔出了事吗？回来看看爸妈。”孟夏叹了口气。
商见曜想了想，突然说道：
“借你老公用一下。”
“啊？”孟夏一脸茫然。
商见曜礼貌解释道：
“有些事情想请教。”
孟夏笑了起来：
“去吧，不要借太久。”
和张磊来到“活动中心”无人的角落，分别坐下后，商见曜直接问道：
“你对执岁和觉醒者有没有了解？”
张磊挑了下眉毛：
“夏夏说你去过地表，看来知道不少事情了啊。
“嗯，我在荒野上流浪了很多年，还算了解一些事情。”
商见曜思索了一下道：
“那你遇到过能影响别人心脏的觉醒者吗？”
张磊表情逐渐严肃：
“有，但不是我，而是我一个朋友。
“在野草城的时候，他和一个长夜教团的成员打赌，扳手腕定输赢。
“结果，他快要赢的时候，心脏突然狂跳，差点就缓不下来。”
商见曜想了想道：
“长夜教团信仰哪位执岁？”
张磊左右看了一眼，沉声说道：
“司命。”

第十三章 奖励
商见曜沉默了一阵，转而问道：
“你对长夜教团有什么了解？”
张磊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和这些教派打交道，感觉他们很疯狂又很危险。
“我只听人说过，长夜教团认为每一个夜晚都很危险，只有获得司命庇佑，才能活着看到天亮。
“所以，他们喜欢在天刚黑时祈祷，在深夜聚会，称自己的大弥撒为狂欢舞会……”
说到这里，张磊有些无法理解地说道：
“我不知道狂欢舞会是什么样子，但总觉得这作为一个宗教的弥撒仪式有点奇怪。”
“你听过育儿讲座和机械说法，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商见曜用见怪不怪的口吻说道。
张磊没问什么是育儿讲座和机械说法，回头看了眼正和几名朋友聊天的孟夏，对商见曜道：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除了司命，你还了解哪些执岁？”商见曜摆出了一副逮到机会就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样子。
张磊回忆着说道：
“不多，十二月的司命，一月的菩提，还有，我在野草城时，听最初城来的人提过，他们那里有些贵族在暗中信仰执掌九月的曼陀罗。”
商见曜回忆组长的描述，诚恳评价道：
“在最初城，也许能凑齐所有执岁的信仰。”
“那不是一个好地方。”张磊点了点头，“对大部分人来说。”
他指了指孟夏那边：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过去了。”
商见曜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突然问这些的原因？”
皮肤偏黑个子中等的张磊站起身来，缓缓说道：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过身体，走向了孟夏。
商见曜继续坐在那里，没有别的动作，仿佛已被周围的热闹气氛隔绝。
他静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毫无不自在的感觉。
……
第二天，商见曜同样提前了近十分钟抵达“旧调小组”所在的647层14号房间。
没有任何意外，蒋白棉已坐在了位置上。
“我昨天遇到了一个外来的员工。”商见曜走了过去，直截了当地说道。
“嗯？”蒋白棉表示自己在等待下文。
商见曜拉开椅子坐好：
“他对执岁和觉醒者有一定的了解……”
他将张磊讲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果然，与心脏直接相关的觉醒者能力在司命的领域。”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感叹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仰了哪位执岁，在觉醒时，就会获得相应领域的能力……那在没确定信仰前就觉醒，又是靠什么来确定能力的特点？嗯，杜衡说过，不同的代价会模糊地映射不同的领域，所以，根据付出代价的不同来划分？”
说到这里，蒋白棉忽然提了一句：
“那乔初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杜衡和伽罗兰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商见曜回答道：
“不是所有的代价都能轻松看出来。
“净法要是不说，不会有人直接就想到他的代价是色欲增强。
“我当初差点就用‘一辈子单身’换能力，结果不行，这种代价没用。”
蒋白棉顿时诧异：
“不是说只要付出代价就行？还得是符合某种规则的代价？”
“不知道。”商见曜非常诚实。
蒋白棉“嗯”了一声：
“单独的案例很难看出什么，除非你试过很多次，才找到正确的代价。”
“三次，第二次是想用‘没有朋友’交换，还是不行。”商见曜如实说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等多认识几位觉醒者，了解了他们失败和成功的案例，才能总结出规律啊。”
“他们不会说的。”商见曜指出。
“万一他们的代价就是不能撒谎或者有问必答呢？”蒋白棉笑着杠了一句。
接着，她思索着道：
“回来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乔初的魅惑不像是能力，反而更接近代价。”
商见曜眼眸微动，立刻说道：
“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所有觉醒者，除了他，能力都是可以自控的。”
也就是说，哪怕能力会带来一些不好的结果，但觉醒者至少可以选择使用还是不使用。
而乔初被梦魇马追了一路，说不定还因此丢了一辆车，直到使用诡计，把对方骗过河，炸掉桥，才真正摆脱。
正常的觉醒者，应该早就停止魅惑了。
当然，商见曜也不能保证赐予的能力里一定没有“无差别被动魅惑”这种东西。
“对。”蒋白棉表示赞同，“这么看来，乔初的魅惑大概率是付出的代价。”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起来：
“乔初刚成为觉醒者，还比较弱小的时候，这种无法消除的被动魅惑不知道给他带来了什么，啧……”
“惨。”商见曜跳过可能的案例，直接给出了结论。
接着，他又补充道：
“没进入‘起源之海’，一一战胜内心恐惧前，乔初的魅惑不会有这么大的范围，效果也不会有这么强。”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促狭笑道，“我本来打算说的是，乔初肯定很受蚊子这些东西的喜爱，和他待在一起，就不怕被叮咬了，啧，你们这一届，生理教育的边界又拓展了吗？”
不给商见曜做出清奇回答的机会，她转而说道：
“正常而言，没有人会用‘魅力变高’作为代价，这在普遍的观点里，根本不是代价。
“所以，乔初当时应该是用‘魅力’换取的能力……结果，他也没想到，会变成万人迷，是人是狗都想上的那种，嗯……根据我的体验，随着时间推移，我想强行上他的冲动有逐渐变强，可以预见，如果再待一两天，甚至几个小时，我们就会主动地、暴力地侵犯他。
“这果然是代价啊，惨……”
“你们那一届的生理教育也不差。”商见曜认真评价道。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摸了摸耳朵，正色说道，“而且，我们之前也讨论过了，从当时的情况看，乔初如果表现出敌意，表现得恶毒，相应目标被魅惑的状态就会解除，他的同伴们也会受到刺激，一定程度上摆脱影响，额，动物和‘无心者’除外……看来限制还是不少的。”
蒋白棉想了一下又道：
“如果真是这样，乔初第三种觉醒者能力还没表现过。
“我们当初谨慎的好啊。”
他们目前已知乔初有让人沮丧和使人专注做某件事情的觉醒者能力，前者是范围型的，后者似乎只能单对单。
两人说话间，龙悦红、白晨相继走了进来。
蒋白棉见状起身，拍了拍手，笑容满面地说道：
“上面给回复了！”
听到奖励下来，不管是龙悦红，还是白晨、商见曜，眼睛都一下发亮。
“停，不准唱歌，不准跳舞！”蒋白棉提前制止了商见曜，不让他做出任何行为。
商见曜顿时流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笑眯眯说道：
“奖励和补偿算在了一起，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是，每个人的员工等级额外提升一级，也就是说，我现在是D7级了，货真价实的组长，商见曜、龙悦红本来就要升为D2级，现在是直接到D3，白晨本来是转为正式员工，D1级，现在到D2。”
“D3？”龙悦红惊喜出声，“那每个月岂不是能多1000个贡献点？”
这就意味着，他的月薪将是2800点。
而且，等他明年结婚，能够分房的时候，更高的员工等级能分到更好的房间。
“多少级能申请做基因改造，如果自己支付贡献点的话？”白晨脸上喜色一闪，很快就消失不见。
蒋白棉微笑着回答道：
“我帮你问过了，你这种情况，到D4就可以了。如果你愿意参与很危险的那种项目，现在都行，不过，我不建议，不管你想做什么，活着才能去做。”
白晨微微点头，表示自己不会这么鲁莽。
蒋白棉又望向了商见曜：
“你不高兴？”
“高兴啊。”商见曜一脸严肃。
“算了，我就不该问你。”蒋白棉继续说道，“第二个部分是，每人10万贡献点补偿。”
“10万？”龙悦红这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贡献点。
蒋白棉呵呵笑道：
“不算多，我们可是抢了，不，弄回来一辆装甲车、一挺重机枪、一张黑沼铁蛇的皮和两车物资的。
“这些东西，如果拿到野草城那种地方去卖，价值绝对能超过40万贡献点好几倍。
“但，你们也要想一想，我们的武器是公司提供的，我们的吉普车是公司给的，我们的人是公司养着的，公司拿大头很合理，再说，不是还有员工等级提升的补偿吗？这可比单纯拿贡献点难啊。”
“不少了不少了。”龙悦红表示自己一点也没有怨言。
他想帮父母、弟弟、妹妹换个大的房间，也就三万点左右。
对于白晨而言，实力最强的那方拿最多的战利品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所以，她也没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商见曜倒是想说点什么，但大家都不想听。
接着，蒋白棉打开桌子抽屉，拿出了三个文件袋：
“上面都标有名字，这是经过审查，你们可以拥有的收获。
“呵呵，公司把手表都还给我们了，这都是机械手表，比电子表有价值多了，至少五六万贡献点，嗯，破损的地方，公司都有帮我们修好。
“对了，之后记得去更新下电子卡，如果贡献点数目不对，记得和我说，啊，还有，900的外勤补贴这次也直接发了。”
蒋白棉说话间，商见曜拿过写着自己名字的文件袋，将里面的物品倒了出来。
这有一副黑色的墨镜、一块深色机械手表、一个镶嵌黄色花瓣的透明玻璃球、一根来自黑鼠镇的录音笔和一个差点撑破文件袋的巴掌大小蓝底黑面音箱。
白晨没顾得上看自己的文件袋，望着蒋白棉，关切问道：
“组长，水围镇的事情是什么结果？”

第十四章 病历
面对白晨的问题，蒋白棉低头笑了笑：
“不用这么着急。
“这得等下次董事会开会才能定下来。
“不过，据悉虞部长说，董事们在这件事情上，态度还是比较开明的，目前唯一的争执点是给什么待遇。”
“嗯嗯。”白晨明显松了口气。
蒋白棉想了一下，拿起桌上一张纸道：
“商见曜从钢铁厂废墟拿回的那几张纸，实验室已经给出了报告。
“其中，有两张存在之前几页印下来的笔迹，经过复原和对比，可以确定是一份病历。
“这份病历并不完整，主体部分是这样的：
“姓名：范文思；性别：女；年龄：52岁；婚姻：已婚；住址：家属区2区4号楼302室。
“患者自述行动能力正常，精神状况正常。
“现病史：近七天以来，每天都会看见儿子的身影至少一次。患者儿子在几年前出车祸，成为了植物人，目前作为志愿者在北方某地接受新型治疗……”
蒋白棉念完之后，环顾了一圈道：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一份没太大问题的精神方面的病历。”白晨加入公司这段时间，也算弄明白了什么叫病历。
龙悦红跟着说道：
“那个钢铁厂的医院能治精神方面的疾病？”
在他看来，那就是比“盘古生物”每个楼层医务室大一点的地点。
而且，就算“盘古生物”内部，三家大医院里，也只有一家能治疗精神疾病。
“患者可能不认为自己是精神疾病，怀疑是眼睛出了问题，就随便找门诊看一下，反正，医生会考虑让她转去哪家医院的，不需要她操心。”蒋白棉尝试着用“盘古生物”内部的情况来解释。
安静听着他们讨论的商见曜突然说道：
“如果患者既没有精神问题，眼睛也不存在疾病，但就是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影至少一次呢？”
龙悦红顿时“嘶”了一声：
“别讲鬼故事了，那可是植物人！
“退一万步讲，即使她儿子真被治好了，醒过来了，也没道理躲着妈妈不见，只每天在她周围出现那么几次啊？”
商见曜的猜测让龙悦红莫名觉得身体有点变冷，就仿佛被来自地狱的阴风悄然吹过。
阴风……
风……
龙悦红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把电风扇开了？”
他这才发现，商见曜默默把组长桌上的静音电风扇掉了个头，按下了开关。
——“盘古生物”的白天，有时候会比较热。
“你们讨论的时候。”商见曜笑着回答道，“多有气氛啊！”
“别浪费能源！”蒋白棉啪地把电扇关上了。
她转而说道：
“这么一份孤零零的病历也看不出什么，但既然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信息，那还是放入我们小组的档案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和别的线索串连起来，揭示出一些东西。”
“好了。”她拍了下手，“今天的资料是之前那个‘旧调小组’搜集的口述史。”
“口述史？”白晨大概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觉得这名词陌生。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
“口述史就是当事人口头讲述的，自己经历过听闻过的历史。
“过去那个‘旧调小组’前期的主要工作就是搜集这个，后面他们又做了什么，有什么收获，则伴随着他们的失踪沉没在历史大海内了，嗯，根据来往电文显示，他们还有一批重要口述史没来得及上报。
“我们拿到的这批口述史，主要来自当时公司内部还存活着的，经历过旧世界毁灭的老人。这都是很宝贵的资料啊，这些人现在绝大部分都已经过世了。
“等反复阅读完这些，提取出有用的线索和信息，我们再换第二批口述史。这来自附近区域的旧世界残存者，类似田镇长那种。
“至于之后，没有第三批了，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总之，我们接下来的行动目标得从这些资料里找，或者，根据保存的电文，沿着之前‘旧调小组’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
听到这里，商见曜举了下手。
“不用说，我知道。”蒋白棉轻轻颔首，“你想选第二种。”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两种选择也许没有区别。”
蒋白棉顿时恍然：
“你是想说，之前那个‘旧调小组’选择的路线应该也是根据这些口述史里提取出的线索来的？”
“不是。”商见曜再次摇头，嗓音低沉中带着点磁性地说道，“命运为我们确定的道路，只有一条。”
蒋白棉横了这家伙一眼，侧头对龙悦红道：
“这是不是广播节目里的台词？”
龙悦红重重点头：
“是！”
蒋白棉没看商见曜，反而笑着对白晨道：
“刚才忘记说了，你可以搬到622层了。具体分配到哪个房间，到时候有人和你交接。
“哈哈，你今晚就可以听广播了。”
白晨“嗯”了一声，神情略有浮动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蒋白棉不再多说，赶蚊虫般反向摆了下手：
“都去看资料吧。
“商见曜，别放音乐！”
“我管不住它！”商见曜高声回应道。
“那你好好和它讲道理。”蒋白棉没好气地回答。
商见曜的眼睛顿时一亮，似乎觉得这个办法非常锲和自己的思维。
他坐了下来，对着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话：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修好的，你可要听话啊……”
“我现在相信，他真的有医生证明了……”龙悦红木然看了几秒，自言自语道。
“啊，你说什么？大声点！”蒋白棉侧了侧脑袋。
白晨对此已视若无睹，自顾自翻看起了资料。
“没什么。”龙悦红连忙摇头。
然后，他无声叹了口气：
“这究竟是什么小组啊……”
而他的调动命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下来。
……
吃过晚饭，商见曜没立刻回495层，而是乘坐电梯抵达了490层。
他熟练地绕过这里的“活动中心”和“物资供应市场”，来到了后面一排房间前。
这些房间的中央，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竖匾：
“第十一孤儿院”
这是商见曜曾经住过三年的地方。
——“盘古生物”内部，每十层或者二十层会有一个孤儿院，负责养育那些已没有直系亲属的孩子，直到他们年满十八岁。
此时，孤儿院不少门都敞开着，但只有两三道人影存在。
其他人都去前方食堂了。
商见曜走了进去，来到瘸腿的看门老头李家文面前。
“院长在吗？”商见曜嗓音平缓地问道。
李家文头发已是花白，坐在一张桌子后，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听到声音，他忙抬起脑袋，端详了一阵：
“小商啊……
“院长吃饭去了，坐坐吧，她一会儿就回来。”
“不用了。”商见曜摇了摇头，走到了李家文的旁边。
那里的墙上有一台黑壳机器，可以用来进行贡献点交易。
商见曜依次看过还算宽敞的内部活动空间、较为陈旧的各种器具、相当简陋的陈设布置，拿出电子卡，在那台机器上刷了一下。
接着，他按出5万这个数字，选择第十一孤儿院为收款方。
因为是大额交易，他又摁了下指纹确认。
李家文看着商见曜的背影，呵呵笑道：
“来捐款啊？
“真是有心了，不是才刚开始工作吗？”
孤儿院的基本预算由公司负责，但这只涵盖房间、场地、人员薪水、每名孤儿的生活保障和相应能源配给。
要想让孤儿院环境更好，每名孤儿吃得更好，则更多依赖员工们的捐款。
商见曜回过头来，收起电子卡，笑着说道：
“帮我存起来。”
“啊？”李家文一脸茫然。
“每一声谢谢。”商见曜没再多说，轻轻点头，迈步走出了孤儿院。
李家文看着他远去，慢悠悠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台黑壳机器前，查看了下交易记录。
“5万？”他惊呼出声。
他工作了这么多年，目前的存款也就和这差不多。
……
495层，“物资供应市场”。
商见曜买了一堆类似布匹这种单价高又便于出手的物品，抱着它们，走回了B区。
他没回家，拐向了另外一边。
走了一会儿，商见曜停在了一个敞开的房间前。
这是沈度家。
这比商见曜现在住的房间大一些，右侧隔出了一个紧窄的卧室，其余地方充当着客厅、厨房和餐厅。
沈度的妻子田静正在靠外侧的厨房区域忙碌，他们家孩子绕着她不断跑来跑去。
“为什么不去食堂？”商见曜走了过去，突兀问道。
田静三十来岁，脸庞虽然秀美，却显得很是憔悴。
她苦笑道：
“还是需要避忌一下。虽然公司一直说‘无心病’不会传染，但大家还是比较怕的。
“这不，都给我放假了。”
商见曜“嗯”了一声：
“沈叔叔之前一直都很照顾我。”
他边说边把手里那堆东西往沈度家里放。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田静只是扫了一眼，就知道商见曜拿来的物品价值好几万贡献点。
商见曜停住动作，想了想道：
“如果不想收，你可以选择当我妈妈。”
“？”田静整个人都呆了。
商见曜趁机把东西全部放下，挥了挥手道：
“看来你并不想。”
见商见曜态度“坚决”，田静嗫嚅了一阵道：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商见曜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家所在走去。
隐约间，他听见沈度的孩子在背后问他妈妈：
“妈妈，那个叔叔不怕我们会生病啊？
“妈妈，爸爸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商见曜的脚步顿了一下，加快了不少。

第十五章 特别训练
隔了几天，“旧调小组”下午训练快开始的时候。
蒋白棉从外面走回房间，表情略有些复杂。
她来到龙悦红面前，沉默了片刻道：
“你的调动申请被驳回了。”
龙悦红的身体顿时微微一晃，脸上的失望怎么都隐藏不住。
蒋白棉轻轻叹了口气：
“上面说对落后的组员要不抛弃，不放弃，不能因为一次训练里，表现出了心理上的不适应，就直接判死刑。
“而且，目前没人申请到‘旧调小组’来，各个地方的人手都很紧缺，要想做出更替，只能等下一次分配工作。”
“……我明白，我明白。”龙悦红低下脑袋，自言自语般回应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微笑安抚道：
“这次我就不说再大声点。”
龙悦红默然片刻道：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失望，和，痛苦。
“至少我，现在觉得，‘旧调小组’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蒋白棉笑了笑：
“要不然我也不会组建‘旧调小组’。”
说完，她拍了拍龙悦红的肩膀：
“好好锻炼，提高自己，争取能活到明年七月，到时候，我就能去申请新的组员，把你替换出去了。”
龙悦红笑得比哭还难看：
“组长，你这句话可不太吉利啊。”
这时，商见曜靠拢过来，笑着说道：
“组长，你应该说：
“等会好好揍你，提高你的生存能力！”
龙悦红脸色一白，莫名觉得这比外出调查还要可怕。
毕竟正式开始任务，面对各种危险，得开春之后了，还有好几个月，而现在距离训练只有十几分钟。
“等会好好揍你，提高你的生存能力！”蒋白棉重复了商见曜的话语，但不是盯着龙悦红，而是望着商见曜说的。
她摆出了一副手很痒的样子。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对龙悦红道：
“有机会的话，我们再弄一套军用外骨骼装置，这能有效提升你的实力。”
“好啊好啊。”龙悦红眼睛一亮。
蒋白棉想了想又道：
“其实，你也可以考虑生物义肢移植，这比基因改造安全多了。
“要是你有男人的浪漫，喜欢机械，那可以试一试把身体某些部位替换成机器。有的大势力很擅长这个的，我记得有款机械手臂功能超多，真的让人眼馋。”
“……这暂时没有必要吧。”龙悦红还是更喜欢自己原装的身体。
“哎，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还不如换掉。”商见曜在旁边“帮忙”配了个音。
龙悦红脸庞肌肉抽搐了一下，脱口而出道：
“你怎么不去换？”
“还没有机会。”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龙悦红无言以对。
见气氛好转，蒋白棉侧头对安静旁观的白晨道：
“刚才的建议也是给你说的。
“生物义肢移植和机械改造的技术都相对成熟，不是那么危险。
“要不要和我凑一对，做闪电姐妹？”
她话音刚落，白晨还没来得及说话，商见曜就评价道：
“组长，你取名好难听啊。
“一定是比较少听广播节目！”
“……我看你是被电得太少了。”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白晨则缓慢吐了口气，轻轻点头道：
“我会考虑的。”
“唯一的问题，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商见曜又一次“帮”白晨配起了音。
蒋白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白晨的年纪确实要比她大，而且，心理年龄也很成熟。
可要是让她自认妹妹，她拉不下组长这张脸。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定位在小组的庇佑者、保护者这些身份上。
很快，蒋白棉醒悟了过来，瞪了商见曜一眼。
这个过程中，她哈哈笑了两声，岔开了话题：
“今天训练结束后，还有一个特别训练。
“那就是练胆量。”
“怎么练？”龙悦红有点害怕。
蒋白棉微抬下巴，笑着说道：
“今晚一个人留守这里，不能带电筒和任何照明工具。”
“听起来有点可怕啊……”龙悦红由衷感叹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个训练，只能一个人一个人轮流来，要不然就没有效果了。
“商见曜，今晚是你，白晨，明晚是你，龙悦红，你后天晚上。”
见自己不是第一个，龙悦红稍微松了口气：
“是，组长！”
商见曜略显严肃地跟着说道：
“是，组长！”
等到白晨也做出回应，商见曜抬了下手，开口问道：
“留守的时候能够睡觉吗？
“能够开音箱听歌吗？”
“都不能！”蒋白棉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
吃过晚饭，蒋白棉、龙悦红、白晨相继离开了14号房间，返回了各自居住的楼层。
同时，蒋白棉还收走了所有的电筒、所有的电池。
商见曜就着房间内的灯光，阅读起厚厚的口述史，时不时能听见广播的整点报时。
到了9点，整个楼层所有的光芒同时熄灭了，商见曜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这里没有半点自然光源，周围都是桌椅和墙壁，以至于商见曜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更别提各种事物的轮廓了。
他下意识想按亮台灯，可啪地摁下后，却发现没有效果。
这不比“生活区”，路灯熄灭后，可以使用自己的能源配给，让自家重新获得光源，这里一旦到点，每个房间都会断电，除非有相应负责人提出申请，要加班到很晚，或者通宵工作。
商见曜收回手，又一次打量起四周。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浓郁的黑暗。
这样的黑暗里，他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也不知道熟悉的事物外，周围是否还藏着点别的东西。
而且，和“生活区”不同，那里房间密集，隔音效果又一般，每当“夜”深人静，商见曜总能听到些私语聊天的声音和嗯嗯啊啊的动静。
有的时候，也会有小孩的哭闹、成人的争吵和不知谁发出的呼噜声。
在商见曜睡着前，夜晚往往并不是那么绝对的安静。
而这种工作的地方，白天还算热闹，过了7点，整个楼层都未必有十个以上的活人，等到熄灯，则几乎不存在人类。
所以，此时此刻，商见曜只觉这里异常安静，安静到仿佛凝固。
吱嘎的动静突兀响起，商见曜主动地挪移凳子，打破了这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凝固。
可是，挪移总是无法持续，声音迅速回落，仿佛被周围浓郁的黑暗吞没了。
商见曜坐在那里，睁大眼睛，瞪着黑暗深处，想要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样的漆黑，这样的安静，让他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确定，有种随时随地会被黑暗侵蚀吞没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突然开口，唱起了歌：
“回忆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
唱着唱着，他换了更激烈的类型：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他吼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打破当前的极端黑暗和极端寂静。
吼着吼着，商见曜停了下来，略微喘起粗气。
整个房间整个楼层再一次变得安静，黑暗更是从未改变。
商见曜平复了一阵，又唱起了歌。
他唱唱停停，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打不破黑暗。
又过了好一会，商见曜突然开口，高声喊道：
“有没有人啊？
“有没有人啊！”
他得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呼，呼，不知不觉间，商见曜的呼吸加重了，仿佛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侧头，望向应该是房门所在的地方。
轻微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迅速靠近。
一道偏黄的光柱随之照入了房间。
这光柱旋即上扬，照出了一张“亮白”的脸。
“我可不可怕？”幽幽的女声回荡在了房间内。
商见曜看了用手电筒照脸庞的蒋白棉一眼：
“你好幼稚啊。”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回应道，“我这是关心你，调节气氛！”
不等商见曜开口，她撇了下嘴：
“你唱歌真的不太好听。”
“你一直躲在隔壁？”商见曜直接问道。
“隔壁的隔壁，要不然会被身为觉醒者的你发现的。”蒋白棉笑着解释了一句，走到商见曜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她摇晃起手电筒，看着光芒乱窜。
过了几秒，她状似随意地说道：
“这个特别训练，主要是给你设计的。
“你对封闭黑暗和极端安静的恐惧应该是在你父亲失踪后，你母亲长期住院那段时间产生的，对吧？
“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四岁，半夜醒来，家里没有人，周围也没有了声音……然后，你会用唱歌来壮胆？”
商见曜沉默着，没有回答。
蒋白棉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这种问题，得一步步来，一步步地适应，开始的时候不能太刺激，否则反而会加剧恐惧。
“所以，前面几次，我会陪着你，或许会和你聊几句，但不开电筒。
“等你适应了这种情况，我就不说话了，也会坐在更远的地方。
“这个阶段过去，你要是没产生什么负面问题，那我会去隔壁的隔壁，待在那里，让你看不到听不见却知道有个人在附近。
“到时候，也许哪一次，我就悄悄回家了，但不会告诉你。”
商见曜安静听完，在电筒光芒里点头：
“好。”
蒋白棉笑了笑，关上了电筒。
整个房间又一次变得异常黑暗，但比起刚才，周围多了一道呼吸的声音。

第十六章 稳步推进
近乎凝固的黑暗里，商见曜和蒋白棉相对而坐，没人说话。
不知不觉间，这里似乎有了种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氛围。
终于，蒋白棉打破了这种沉凝，自嘲一笑道：
“我和你较个什么劲？”
说话间，她站了起来，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我去沙发那里躺一下，睡一会儿。
“你嘛，可以数一数心跳，认真感受下身体每个部位的运转，也可以将之前看过的口述史在脑海里全部过一遍，做个简略的整理和审视，看能不能抓到些灵感，或者把王亚飞沈度之事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看有没有遗漏什么重点，另外，还可以起来走一走，散散步，只要你能看得见，跳舞都没问题。”
叮嘱完毕，蒋白棉迈开步伐，轻巧地于无光黑暗里绕过不同障碍物，顺利抵达了沙发区域。
商见曜颇为遗憾地开口了：
“你竟然没绊到。”
蒋白棉顿时笑道：
“很配合嘛，知道提这件事情。
“我刚才开着电筒的时候，我就把周围环境观察了一遍，记住了绝大部分物品的准确位置，同时，我还能感应自己运动的电信号，从而调整方向，不偏离预定的落脚点。
“记住啊，不管身在哪里，都得迅速掌握附近的布局和地形。关键时刻，这能救命。”
显然，她很得意这件事情。
教育完组员，蒋白棉坐了下去，缩起了双腿：
“我睡了。”
话音刚落，她又笑了一声：
“如果你害怕，可以叫醒我。
“不能用唱歌的方式！”
商见曜涌到嘴边的话语，一下被堵了回去。
蒋白棉故意装睡，等了一会儿，见商见曜确实没再表现出之前那种状态，心里逐渐松了口气。
装着装着，她就真的睡着了。
蒋白棉是被骤然亮起的灯光照醒的。
她猛地起身，掀开自己盖上的厚棉大衣，略有点茫然地左右看了一眼：
“几点了。”
“6点30分了。”商见曜的声音从原本位置附近传了过来。
蒋白棉下意识望去，发现这家伙竟然在背贴墙壁倒立。
“你，在干什么？”虽然蒋白棉最近总能把握到商见曜要做什么回应，提前把他想说的话语堵回去，但这一次，她真的没法理解对方这么倒立是个什么意思。
商见曜保持姿势不变，平静回答道：
“改变思维的方式。
“换一个角度看问题。”
“……这个角度确实非比寻常。”蒋白棉违心赞扬道，“那你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商见曜腰腹用力，手臂一撑，站了起来。
蒋白棉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无声呼吸了两次，转而问道：
“昨晚后来还好吧？”
“就是没法上厕所。”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蒋白棉心情一松，笑着说道：
“你可以去啊。
“这里的公共厕所晚上也有感应灯的。”
“主要是出门前容易撞到东西。”商见曜认真解释。
蒋白棉正要回“撞就撞呗，又不会撞死你”，突然念头一转，勾勒出笑容道：
“是担心制造出动静，把我吵醒？”
“这不礼貌。”商见曜一点也没有被看破心思的表现。
蒋白棉旋即赞了一句：
“这还不错。”
她活动起了腰身和手脚，笑着说道：
“你适应的还不错，今天上午继续看口述史，下午就可以回去休息了，不用参加训练。
“之后嘛，轮到你才来守夜，不要太着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只要每一步都能走得稳，相信我，你这个恐惧不是什么大问题，肯定能战而胜之。”
说到这里，蒋白棉思索着道：
“我看过一本旧世界的书，上面有这么一句话：
“凡不能毁灭我的，必使我强大。”（注1）
商见曜郑重点头，表示记住了。
蒋白棉一边走向门口，一边随口说道：
“我去洗漱了。
“嗯……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
“不行，万一白晨也有类似的恐惧呢？万一龙悦红比你更怕黑，更怕没有声音又比较封闭的黑暗呢？
“哎，我这两晚都得看着，不能出什么差错……
“做组长真累啊！”
商见曜安静听完蒋白棉的抱怨，主动请缨道：
“我可以帮你看着他们。”
蒋白棉皱了下眉头，颇为警惕地反问道：
“你是不是想吓他们？”
“既然训练的是胆量，怎么能少了这个环节？”商见曜理直气壮。
蒋白棉眼眸微动，笑着说道：
“这个建议可以考虑，但不能放在前面几次，吓坏了怎么办？”
嘿嘿，到时候，谁吓谁还不一定呢。
商见曜没再说什么，急匆匆出门，去了公共厕所。
……
晚上7点，睡醒后的他先行去647层小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回到了495层的“活动中心”。
他照例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在那里，观察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
不出意外，他看到了龙悦红和他的相亲对象。
而和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龙悦红花费巨资去隔壁“物资供应市场”购买了糖果、南瓜子和玻璃瓶饮料。
拿到补偿和奖励的他最近过得风生水起。
“奢侈……”商见曜小声评价了一句。
他视线移动间，发现留着及耳短发秀秀气气的简辛在那里看丈夫卓正源打牌。
经过了这么多天，这位在王亚飞死后忧虑不安惶恐紧绷的女士似乎恢复了正常，脸上又有了血色，和周围的人聊得很是开心。
同样的，她因沈度之死而来的悲伤恐惧、感同身受，好像也不再存在了。
过了一阵，简辛低头给自己丈夫卓正源说了一句，转过身体，走向了门口。
她看起来像是要去公共厕所。
商见曜忽然起身，几步走了过去，与简辛“偶遇”在接近门口的区域。
这里没什么人。
简辛看到是商见曜，表情变得略有些复杂，勉强笑道：
“听说你和龙悦红在地表找回了很多好东西？”
说话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看了眼商见曜戴在左手手腕处的机械表。
“这些东西满废墟都是。”商见曜如实说道。
不等简辛再次开口，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一天，你在478层有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人吗？”
他没直接说“王亚飞死亡当天”这几个字。
简辛脸色微微一白，细若蚊呐道：
“我这几天，都有在回想这件事情。
“我当时忙着清洁，没注意周围的情况。”
她顿了顿，加快语速道：
“后来，王亚飞死了，我很不安，很害怕，更加没心情做观察。”
说着说着，她左右看了一眼，抿了下嘴唇：
“唯一让我感觉奇怪的人是熊鸣。
“我是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他的，他正常应该在‘内生态区’上班才对，可能是请了病假吧……”
商见曜表情没什么变化，突兀问道：
“你为什么对他印象深刻？”
说到这件事情，简辛倒是不那么害怕，音量恢复了几分：
“他本身就很容易让人记住。你不知道，他眼睛有点问题，眼珠好像不怎么会动，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你，旁边来了什么也发现不了……”
“这样啊。”商见曜点了点头，忽然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希望吧。”简辛微微叹气，指了指外面，“我出去了。”
商见曜没有阻拦，走向了另外一边。
两人就像途中偶遇，在周围没什么人的情况下闲聊了几句。
翌日清晨，商见曜提前许久进入了647层14号房间。
他等了一阵，蒋白棉终于抵达。
“我先到。”他仿佛赢得了什么重大胜利。
蒋白棉“呵”了一声：
“我都不想刺激你，我在家里自己做早饭。”
她时不时会给父母做一顿饭。
因为担心这个话题会让商见曜不舒服，蒋白棉打量了对方两眼，转而问道：
“你这么早，是有事吧？”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昨天遇上了简辛……”
他把熊鸣本该上班却在所住楼层吃午饭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没忘记提目标眼睛异于常人的细节。
蒋白棉听得神色浮动，微微点头道：
“这个人的嫌疑确实很大啊，有付出代价的痕迹。
“接下来就是怎么不着痕迹地从他那里寻求证实，获得线索。”
说到这里，蒋白棉看着商见曜，笑了起来：
“考验你交朋友能力的时候到了！
“当然，也可以是考验你认干亲的能力。”
注1：引自尼采。

第十七章 “新人类”
又一次值夜后的当天晚上，商见曜乘坐电梯，抵达了478层。
在此之前，他和蒋白棉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熊鸣长什么样子，下班以后最常于什么地方活动，家住哪区哪号。
他们这是担心贸然询问正好撞到“生命祭礼”教团隐秘成员手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过激的反应。
沈度之死就是前车之鉴。
蒋白棉因此怀疑当时的几位“秩序督导员”之一是“生命祭礼”教团的觉醒者。
可惜的是，经商见曜“暗中”观察，本楼层“秩序督导室”没谁存在明显的异常——为换取能力付出的代价往往会在表面上呈现出一些痕迹。
既然没有重点寻找范围，商见曜也就没去考虑这方面的问题，直奔478层的“活动中心”，打算在这里待到整点新闻快要开始。
和495层一样，这里的“活动中心”也是夜晚最热闹的地方，有人打牌，有人闲聊，有人聚在一起织着毛衣。
商见曜目光一扫，没发现特征较为明显的熊鸣，只能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做更加仔细的观察。
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他腰背悄然绷紧。
此时，从门口进来了一个男人。
他二十五六的样子，穿着剪裁手艺不错的黑色呢制上衣，头发理得很短，每一根都仿佛在竖直地朝向天花板。
他的脸部清洁得颇为干净，胡渣只有浅浅一点，五官都很不错，有种雕刻的美感。
这一看就是从胚胎开始就接受基因改良的新生代。
不过，这男子的眼睛似乎有些问题，毫无活力，仿佛由木头做成，固定在了那里，难以向左右两侧转动。
商见曜站了起来，走了过去。
“熊鸣？”他试探着喊道。
那男子停下了脚步。
他明明与商见曜只是稍微错开了一点角度，眼珠微动就能将对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直接侧过了脑袋。
“你是？”这年轻男子间接承认了自己是熊鸣。
与熊鸣对视之后，商见曜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他眼睛的异常。
这让他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什么人注意这边，于是，微微笑道：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嗯？”熊鸣眯了下眼睛。
商见曜笑容和煦地说道：
“你看：
“你有特殊能力，我也有特殊能力……”
一听到这句话，熊鸣的表情就沉了下去，目光变得极为危险。
这一刻，商见曜忽然有了种呼吸不过来心脏即将拒绝跳动的感觉。
他保持着笑容，继续说道：
“你是秘密组织的成员，我也是秘密组织的成员。
“所以……”
熊鸣眼珠一动不动地看了商见曜几秒，神情逐渐缓和。
他微微点头道：
“原来你也是执岁的眷者，是教团的同信。”
他转头看了眼喧闹的环境，用下巴指了指外面：
“出去走一走吧。”
“好。”商见曜颇有点失望。
他还以为双方关系都这么“亲近”了，对方会请他嗑点南瓜子，喝瓶橘子味的汽水。
出了“活动中心”，两人散步般走向了比较僻静的角落。
天花板垂下的白色光芒照耀中，双手插兜缓慢前行的熊鸣突然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今年。”商见曜非常坦然。
熊鸣轻轻颔首：
“我是去年年初。”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庄严：
“即使有司命的庇佑，每次也只有那么一两个能成功觉醒，甚至没有。
“我们这种能觉醒的人，毫无疑问是神的眷者，是独特的、出类拔萃的生命，所以，我才愿意和你说这么多，其他人根本不配。”
熊鸣转过身体，指着“活动中心”道：
“看见那些人了吗？
“我要他们死，他们立刻就会死。他们是那样的平凡、普通、愚蠢、庸俗，唯一的作用就是衬托我们。”
说到这里，熊鸣挂着很淡的微笑，侧头对商见曜道：
“新的世界是为新的人类准备的。”
“曾经有位禅师也是这么说的。”商见曜笑着回应道，“但他至少不用依赖普通人类的劳作，也不会撒尿、放屁、拉屎……”
熊鸣皱了皱眉头：
“不用说这些。
“机器终究会替代旧人类的。”
他转而问道：
“你进入‘起源之海’了吗？”
“刚进。”商见曜一点也没隐瞒。
“天赋还算不错。”熊鸣回过身体，继续走向僻静无人的街道角落。
两侧的房间密密麻麻地挨在一起，如同一个个饲养鸽子的小笼。
熊鸣用转动脑袋和身体的方式看了一圈，微抬下巴道：
“我们新人类不该只住在这种地方。
“放心，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们的头顶，有且只能有司命。”
商见曜看了熊鸣木头雕刻般的眼睛一秒，突兀问道：
“你的能力是心脏骤停？”
熊鸣没立刻回答，目光幽深地打量了商见曜好一阵。
这让商见曜的心跳都似乎显得不正常。
窒息的感觉宛如实质。
“你是从王亚飞之死上猜到的？”熊鸣终于开口，打破了窒息般的凝固。
“很明显，不是吗？”商见曜微笑着反问了一句。
熊鸣笑了笑：
“其实我可以用更加隐蔽的方式，但没有必要，他不值得我浪费心思。”
商见曜点了下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随便点一点。
接着，他又问道：
“是圣师让你去杀王亚飞的？”
熊鸣“嗯”了一声：
“那个人平时就不怎么样，喜欢让员工缺斤少两，喜欢把只少量供应的东西藏起来，等你去求他，才卖给你。
“所以，我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为了杀他，我提前请好了病假，吃完早饭就进了‘活动中心’，待在分隔‘物资供应市场’的墙壁处。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听一个‘战略委员会’的员工说过哪些监控还能用，还在用。”
在“盘古生物”内部，监控系统是划归“战略委员会”管理的，为的是限制“秩序督导部”的权力，避免失衡。
“战略委员会……”商见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记得495层的“引导者”任洁也是“战略委员会”的。
熊鸣没在意商见曜的重复，继续说道：
“等到九点多，我听见了王亚飞的声音，确定了他就在隔壁，确定了他准确的位置。
“杀他，只用了那么几秒，非常简单。
“那边很快变得慌乱，我趁机换了个位置，远离了墙壁，然后，借了本书，一直看到中午才去食堂吃饭。”
熊鸣说的很详细，似乎很得意这一次行动的成功，一直想找人分享。
商见曜安静听完，笑着说道：
“教团一直宣称是神罚。”
“这难道不是神罚？”熊鸣微侧脑袋道，“这种神灵一样的手段，难道不配称为神罚？而且，这本身就是由神灵的眷者亲自执行的。”
商见曜想了想，认真问道：
“神灵眷者亲自跳的舞是不是叫神舞？”
“你在说什么？”熊鸣皱了下眉头。
商见曜没去解释，转而问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不清楚。”熊鸣摇了下头，“每位圣师手下都有少量觉醒者，彼此间未必知道对方的存在。”
“每位圣师？”商见曜抓住了重点。
熊鸣略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在公司内部，有好几位圣师。”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们也是圣师位置的有力争夺者。”
说到这里，熊鸣略显狐疑地看向商见曜：
“你追随的是哪位圣师？”
商见曜一点也不惊慌，严肃回答道：
“始终关注着我们的那位圣师。”
“他啊，他是几位圣师里最神秘的一位，我也没有直接见过他。”熊鸣恍然大悟，“难怪你知道的很少……追随他的人是不是很久才能等到一条命令？”
“至少我是这样。”商见曜“如实”说道。
不等熊鸣回应，他抢先问道：
“让你杀王亚飞的是哪位圣师？”
熊鸣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的圣师都是用旧世界某些词语做自己的称号。
“我追随的那位叫‘头七’。”

第十八章 汇报的技巧
“头七……”商见曜重复起这个略显怪异的名词，好奇发问道，“这词语来源于哪里？”
熊鸣微不可见地撇了下嘴道：
“据说是旧世界新生或者葬礼仪式的某个环节。
“这是我主司命执掌的领域。”
商见曜似乎觉得这很有趣，连忙追问道：
“除了‘头七’，还有什么？
“哪些是空着的？等我成为了圣师，就可以给自己选一个。”
“志向不小嘛，不错，这才是我们新人类该有的气魄。”熊鸣轻轻颔首，表示了自己的认同。
他仿佛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木雕般的眼珠略微放光：
“目前已知的有‘满月’、‘百日’、‘入殓’、‘守灵’、‘出殡’、‘五七’、‘哭丧’……
“其中，‘入殓’、‘哭丧’、‘百日’、‘出殡’还空着，你可以考虑这四个之一，也可以想办法把其他圣师的称号夺过来。”
商见曜认真地和熊鸣讨论了下哪个名号更好听，然后才问道：
“头七圣师是哪个部门的？”
熊鸣用那似乎无法转动的眼珠看了商见曜几秒，低笑了一声道：
“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守灵圣师。
“我不应该也不能越俎代庖。”
守灵圣师……商见曜没有发出声音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应该就是几位圣师里最为神秘的那位。
“那我回去再问。”商见曜没有强求。
他看了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状似随意地又问道：
“沈度是怎么死的？
“谁让他得了‘无心病’，或者说，看起来像‘无心病’？”
“沈度是谁？”熊鸣皱眉反问。
“啊……那没事了。”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熊鸣想了想：
“目前我没见过哪个觉醒者的能力是让别人成为‘无心者’，看起来像的也没有。”
商见曜点了下头，没耽搁时间地说道：
“我该走了。”
他这是担心问的越多越露马脚，让“推理小丑”的效果被破坏。
这么近的距离下，“心脏骤停”可是能直接要人命的。
而且，他也拿到了最关键的情报，没必要再逗留。
身穿黑色呢制上衣的熊鸣笑着抬手，挥了一下：
“再见。”
“再见。”商见曜笑的阳光而灿烂，手掌挥舞的热情而用力。
告别熊鸣，他进入相应电梯，刷卡摁亮了“647”这个数字。
……
因为这才第二轮训练胆量，所以蒋白棉依旧自虐式地躲在隔壁的隔壁，一有什么不对，立刻就会出现，安抚组员。
不过，现在还没到8点，距离熄灯还早，蒋白棉颇为放松地靠躺在一张沙发上，翻看着提前拿过来的资料。
“我这个人啊，就是太爱操心。”看见商见曜进来，蒋白棉大声嘟囔了一句。
她旋即收起随意摆放的双腿，坐得端端正正：
“怎么样？有收获吗？”
她知道商见曜今晚会去找熊鸣交朋友。
这也是她今晚留在647层的原因之一。
如果不这样，万一商见曜拿到了重要、关键且紧急的情报，没法第一时间提交。
有的时候，时机稍纵即逝。
“他承认了自己是杀死王亚飞的人。”商见曜先说了重点。
然后，他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将熊鸣的话语尽可能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原本听得一脸严肃，可“头七圣师”这四个字就像有某种魔力，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让她难以遏制地笑出了声音：
“哈哈，你们教团，哈哈，取名真是天才！
“我在旧世界一些书上有看过葬礼的描述，谁知道竟然有人拿其中的环节做自己的称号，哈哈，太逗了，哈哈，你不觉得这充满违和感吗？”
笑了一阵，蒋白棉捂着肚子，“正经”说道：
“熊鸣对葬礼了解的还是不够多啊，我觉得有一个称号，你肯定会喜欢。
“唱灵圣师，专门为葬礼唱经文。”
商见曜专注听完，摇了摇头：
“组长，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这个瞬间，蒋白棉仿佛又有了双方拿错剧本的感觉。
“啊？你说什么？”她习惯性摸了下耳朵，“嗯，这件事情牵涉两条人命，我们不能偏离重点。”
商见曜认真回应道：
“取称号是很严肃的。”
“……”蒋白棉猛地吸了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商见曜好几眼，仿佛在寻找该于哪个地方动手。
隔了几秒，她吐出浊气，正色说道：
“既然熊鸣已经承认，我们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而且，他明显不愿意透露背后圣师的真实身份，那我们还是尽快把事情上报吧。
“再继续调查下去，危险很大，很容易暴露，没这个必要。”
商见曜没有坚持：
“好。”
蒋白棉身体略微后仰，将右手握拳撑在了嘴鼻间，摆出思考的架势：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上报，上报给谁。
“我可不想变成‘无心者’。”
沈度就是前车之鉴。
不等商见曜开口，她又自嘲一笑道：
“对方就像笼罩在迷雾里，隐藏在黑暗中，我们完全没法知道，周围谁是他们的成员谁又不是。”
“我是。”商见曜非常肯定地回答。
“……”蒋白棉为之语塞，“我的意思是，现在我甚至不能确定安全部高层或者董事会成员里没有‘生命祭礼’的成员，要是上报到了他们手里，那麻烦就大了。”
商见曜想了一下，信心十足地说道：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蒋白棉做好了得到奇葩答案的准备。
她没有阻止，是因为觉得这也许能带来灵感，毕竟商见曜思考问题的角度确实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说道：
“潜入广播站，控制住后夷，在整点新闻中间，插播这条消息。
“到时候，所有人都能听到，那些不是‘生命祭礼’的高层立刻就会采取行动！”
蒋白棉认真听完，仔细一琢磨，脱口而出道：
“嚯，这办法还像模像样嘛。
“这个思路真的不错，不错。
“既然‘生命祭礼’还没控制公司，还不敢大摇大摆地传教，那就说明他们是少数派，哪怕有高层是他们的人，也绝对不多。只要我们把这个消息公开出去，让多数高层知晓，他们捣乱的难度就会直线上升，甚至不得不断尾求生。”
商见曜立刻起身：
“我现在就去！”
“停！”蒋白棉及时喊住了这家伙。
她没好气地说道：
“我只是说思路不错，没说办法可行啊！”
“我可以很轻松就混进广播站。”商见曜表示计划的可行性很高。
“我知道，你有‘推理小丑’嘛，要不是还有别的用法，你真可以把这个能力改名为‘交个朋友’。”蒋白棉无奈地吐了口气，“问题在于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她扳起手指，挨个给商见曜分析：
“这确实能解决‘生命祭礼’之事。
“可这么广播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了，公司对于底层的教团成员们就没法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他们不正是你想保护的人吗？
“而且，你让他们怎么去承受周围员工异样的眼光？
“这是大的方面，往小了说，你觉得公司事后不会查广播站的事？到时候，他们轻易就能确认你是觉醒者。
“这不是你一直想隐瞒的吗？然后，帮你瞒下了觉醒者秘密的我肯定也是要挨处分的，或者，得到一个‘识人不明’的评价。”
商见曜默然几秒，重新坐了下去。
“我现在不是太害怕被公司知道我是觉醒者，只担心从‘旧调小组’调走。”他陈述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想法。
蒋白棉“嗯”了一声：
“放心，暂时不需要你暴露。
“你的思路让我有了一个更简单也更完善的办法。”
“什么？”商见曜配合问道。
蒋白棉笑了笑：
“那就是给每一位董事会成员、每一个安全部高层都发一封邮件，讲述整件事情。”
“电子邮件？”商见曜在教科书上学过这个名词，并且于大学里有过实践。
“对。”蒋白棉点了下头，“我会说我的组员商见曜因王亚飞之死幡然醒悟，向我举报了‘生命祭礼’教团，接着，我根据例行性调查报告和医疗统计，推断出了有觉醒者参与，并且就在478层，然后，商见曜通过询问当事人和实地探访，确定了嫌疑者是熊鸣。”
说到这里，蒋白棉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将要发出的邮件。
“可如果熊鸣被抓住，交代了你，你的觉醒者身份也是会暴露啊，还好，你也不是太介意了。”
商见曜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没给熊鸣说我是觉醒者啊。
“我只说他有特殊能力，我也有特殊能力。
“他的特殊能力是眼珠不会动，我的特殊能力是精神有问题。”
“……你以为公司会相信熊鸣这么简单就和你交心吗？”蒋白棉捂了下额头。
她旋即起身：
“我现在就回去发邮件。
“你今晚做好被询问的准备。”
商见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乘坐电梯回到了495层。
路灯光芒照耀之下，他散步般抵达了B区196号。
他正要掏出钥匙，走向门口，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了一道人影。

第十九章 错进错出
那道人影站在188号和190号的房门之间，与商见曜有接近十米的距离。
他戴着一顶深色的鸭舌帽，穿着蓝色上衣和黑色长裤，一双皮鞋略显陈旧。
此时，这个人正背靠墙壁而立，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双眼。
帽檐产生的阴影则铺陈而下，笼罩了整张脸孔，让商见曜只能看清楚对方嘴里叼着的那根银黑色金属细管。
这金属细管只有一根手指长，如同简陋卷烟的某种替代品。
商见曜心中一动，放弃了掏钥匙的尝试，膝盖略弯，腰腹用力，瞬间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就在这个时候，他眼前骤然一黑。
这不是他晕厥了过去，而是周围的光芒仿佛被什么东西全部吸走了。
不仅如此，他耳朵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商见曜现在的状态就仿佛回到了“起源之海”，回到了自己遇见的第一座“岛屿”。
完全的黑暗，完全的寂静，除了自己，再没有任何同伴存在。
熟悉的恐惧再次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让他微微颤栗起来。
靠墙而站的岳启凡随即站直，转过了身体。
他脑袋飞快抬起，让嘴里叼着的那根银黑色金属细管对准了商见曜。
这是一管吹箭。
与地表荒野流浪者们用树木制作的简单吹箭不同，这有着相对复杂的机械结构，靠弹簧和机关驱动，所以，它没有一两米长，隐蔽性很高，且不需要真正地吹气，舌头用力顶住按钮，就能发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不能叫吹箭，因为靠手指也能使用。
它真正的名字叫“暗箭”。
岳启凡之所以用最不方便的嘴巴和舌头，是因为圣师告诉过他，目标有让双手无法做出动作的觉醒者能力。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用手。
同时，他还知道目标另外两个觉醒者能力的特点：
一个类似“催眠”，但必须有对话，而且，作用范围很小，一个能让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效果生效的距离在四到八米之间。
基于这些情报，岳启凡严格控制着双方的距离。
他目前离商见曜的房间接近十米，让自己处在了“对话催眠”和“不理智行为”两种觉醒者能力的有效范围外，而“影响双手动作”的那个则靠“吹箭”来规避——这里每个房间都宽两米，借此可以轻松地计算出距离。
他之所以不选更远的地方，是因为他的三个觉醒者能力里，覆盖范围最大的“梦幻之旅”也就能影响不超过十一米距离的人类。
岳启凡的计划是：
在最合适的距离下，抢先用“梦幻之旅”这个靠激发对方某些记忆，产生一定真实幻觉的能力，让商见曜陷入恐惧、迷茫、痴呆等状态之一，从而短暂控制住他。
然后，吹出小箭，麻醉对方，将他拖入196号房间，有条不紊地使用“片段记忆擦除“这个觉醒者能力，翻阅记忆，抹去所有线索。
这是岳启凡根据自身能力和手头物品整合出的最好方案，毕竟事发仓促，圣师的命令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没有时间去做额外的准备。
至于他为什么会常备“吹箭”，是因为他靠这个来在一定程度上克制自身付出的代价。
其实，岳启凡心里是有点奇怪的，在他看来，这件事情交给熊鸣更好，一个“心脏骤停”简直是杀人灭口销毁线索的绝佳能力。
或许是圣师们不想再造成死亡，怕引来公司高层的特别关注，所以才动用我这个可以擦除记忆的觉醒者……岳启凡念头闪动着，预判了商见曜及时醒悟后可能的闪躲方向，将舌头抵向了“吹箭”底部的机关。
就在这时，身体略微佝偻并轻轻颤抖的商见曜突然笑出了声音：
“好弱的能力。”
这个瞬间，岳启凡听得有点呆住：
“他为什么会说话？
“这种时候，就算被‘梦幻之旅’影响得不够，及时回过了神，那也应该往旁边闪躲或就地翻滚，避开接下来的袭击……
“他为什么要把这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说话上？
“这完全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该死，他为什么要说话！”
岳启凡的舌头刚抵住“吹箭”的开关，还没来得及用力，就失去了后续动作。
他额头见汗地张开嘴巴，无法自控地回应道：
“怎么能叫弱？”
当的声音里，那银黑色的金属细管落在了地上，跳了几下。
可岳启凡的话语却没有因此停住：
“它会诱发你的某些记忆，让你沉浸在过去的某个场景里。
“如果设计得当，环节紧密相扣，甚至能让你分不清真实和虚假。”
商见曜听得怔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回应我的嘲讽？
“我就是脑子一抽而已。”
不等岳启凡开口，他突然明白了过来，哈哈笑道：
“你付出的代价是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必须回应？”
“你觉得会这么简单吗？”岳启凡“针锋相对”。
他额头的汗水已是沁出了密密麻麻一层。
他当初付出的代价是“自律”。
但实际上，代价没有这么严重，岳启凡只是在某一方面缺失了自律。
那个方面叫“争辩”。
只要有人展开话题，他就会忍不住去争执，去辩论。
某些时候，哪怕他赞同对方的观点，也会无法自控地抓住一两个小细节，强行争辩。
他原本还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以“自律”为代价，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这代价非常危险。
毕竟，不是任何时候都适合去对话去争辩。
紧急关头，一两秒的时间或许就能决定生死，分出心思辩论简直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而且，这还会让岳启凡的人缘变得很差。
为此，他通过教团，订做了这根金属细管。
只要叼着它，借此不断提醒自己，岳启凡就能在一定程度内控制住自己。
而需要做隐秘的行动时，这“吹箭”又能当做武器。
当然，代价是无法彻底规避的，岳启凡仅能保证，只要别人不说与自己相关的话题，就能勉强闭上嘴巴。
他设计的这次行动，毫无疑问没给目标说话的机会。
他也相信，没有人类可以在面对危险时，不做躲避，不去反击，先行开口说话。
谁知道，今天他就遇上了这么一个奇葩。
而这个奇葩还在嘲讽他。
这怎么能忍？
这个时候，面对岳启凡反问的商见曜做出了第二轮回应。
“难道嘴硬也是你的代价？”商见曜说话间，脚踝、膝盖、腰背同时发力，猛兽般扑向了岳启凡。
他要拉近双方的距离。
突然，商见曜感觉身体于刹那间失去了平衡。
对他来说，类似的动作根本是小菜一碟，一百次都不会有一次失误。
谁知，今天就莫名其妙地在半空失去了平衡。
砰！
商见曜摔在了地上。
“真理不需要口舌。”岳启凡从衣兜里拿出了另一管“暗箭”。
他不止准备一件武器！
说话间，岳启凡带着笑容，按动了机关。
他的第三个觉醒者能力是：
“平衡障碍”！
有效范围是六米。
商见曜这么扑过来，正中他的下怀。
当然，他最开始并不希望有这样的发展，因为这个距离下，目标的觉醒者能力也能发挥作用了。
好在这次的变化非常有利于他。
嗖的一声，一根金属小箭激射而出，直奔地上的商见曜。
商见曜只来得及略微改变位置，避开了头部要害。
噗！
那根金属小箭插在了他左肩至胸口位置。
商见曜随即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完全没有被麻痹的迹象。
面对岳启凡诧异的目光，他拔下小箭，丢到地上，笑着说道：
“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有穿防弹衣！”
虽然王亚飞、沈度的死都明显不属于枪击，但蒋白棉安全起见，还是在商见曜正式介入这件事情后，给每名组员都批了一件防弹衣。
——“盘古生物”内部，枪械子弹是严格管控的，蒋白棉组织实弹训练都必须提前上报，且遵守繁琐的流程，但防弹衣这种没什么杀伤性的物品，不仅好申请，而且只要队伍里配备的有，组长就能说了算。
“胆小鬼。”岳启凡强行争辩了一句。
说话间，他猛然转身，就要狂奔而去。
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至于之后该怎么收尾，就交给圣师来烦恼！
可是，岳启凡刚转过身体，心里就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情绪：
怎么能落荒而逃呢？
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怎么能这么丢脸地离开？
思绪浮动间，他又转回了身体，扑向了商见曜。
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仿佛变成了纯黑。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只觉脑海内有无形的事物膨胀开来。
它们如同繁星升空，密布满了周围所有区域。
而每一颗“星辰”内，都有商见曜经历过的一段人生。
这时，一道光芒从外钻入，带着一颗“星辰”，划过天际，坠入了虚幻的“起源之海”。
商见曜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似乎很迷惑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岳启凡同样清醒了过来，瞳孔骤然放大：
“卧槽，我为什么没逃？
“还反过来用‘片段记忆擦除’这个能力进攻……
“这就是让人做出不理智行为的那个觉醒者能力？”
岳启凡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一颗心扑通乱跳起来。
他“片段记忆擦除”这个能力根本就不是战斗能力，因为必须预先翻看记忆，标记好需要擦除的、不超过三分钟的片段，才能做到精确起效。
这得花费不少的时间，而且双方的距离必须在三米以内。
刚才，他只是凭着本能，随意擦除了一段记忆，根本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
这对目标来说，也很难造成实质的伤害，毕竟三分钟的记忆片段能代表的太少太少。
商见曜皱眉看着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岳启凡，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动作。
“……”岳启凡心中一动，“刚才不会把我们交手的这段记忆擦除了吧？他记不得我们是敌人了，甚至不知道我袭击过他……”
想到这里，岳启凡喜上心头，挺直了腰背。
他故作轻松地哼起了歌曲，弯腰将地上的金属细管和一根小箭捡了起来。
做完这件事情，他把鸭舌帽压得更低，不让商见曜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一步，两步，三步，岳启凡哼着歌曲，慢慢往远处走去。
“喂。”就在这时，商见曜突然转身，开口喊道。
岳启凡瞳孔变大，背生冷汗，想都没想就狂奔了起来。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商见曜“呃”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他不能接受对他唱歌水平的评价？”
……
349层C区12号。
蒋白棉登录自己的帐号，认真写了封邮件。
确定好要发送的对象，她移动鼠标，啪地按下左键。

第二十章 不安静的晚上
等待了一阵，见邮件显示已投递成功，蒋白棉松了口气，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接下来，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只希望公司快点处理好，别留下什么隐患……”蒋白棉自言自语了一句，侧身弯腰拿起旁边的蓝壳热水瓶，准备把自己的杯子掺满。
她提着热水瓶的手晃了两下，发现重量比预计的轻不少。
“没水了啊……”蒋白棉摇了摇头，拿着热水瓶，走出书房，进了客厅。
“怎么一回来就躲房间里？”她妈妈薛素梅一看到她，立刻就唠叨了起来。
蒋白棉毫不在意，笑着回应道：
“这不是爱岗敬业吗？”
说完，她话锋一转道：
“妈，你这个新发型真不错啊。”
在349层，有专门配备的理发场所。
当然，349层以上的“生活区”其他楼层也都设置得有类似的地方，只是相对简陋，平时仅做最基本的理发、剃头，逢年过节才会推出卷发等项目。
薛素梅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笑意暗含地问道：
“是吗？
“我今天下午就弄好了，你刚回来都没看到啊？”
她脸上皱纹很少，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卷成了波浪，看起来比实际年轻好几岁。
“我是给我爸一个机会，不能抢在他前面发现。”蒋白棉睁眼说起了瞎话。
她成功把话题引到了蒋文峰身上。
果然，薛素梅开始说家长里短，抱怨老蒋最近一个月天天泡棉田里，回来一身的味道。
讲着讲着，薛素梅眼睛一瞪：
“我怎么和你说起这些事情了？
“我给你讲啊，人家小赵很满意你，你怎么就不积极一点？”
“我等公司统一分配，公司什么时候统一分配我什么时候就结婚。”蒋白棉抬起了“挡箭牌”。
“你们可以先结婚，不急着要孩子啊。”薛素梅据理力争。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啊？”蒋白棉高声回应。
她趁机摆脱老妈，奔向了门口。
门外是一位穿着灰绿色制服的男子。
他三十来岁，没戴胸章，皮肤呈古铜色，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这名男子的眼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让他看起来颇为凶恶。
“陈信言……”蒋白棉认出了来访者，旋即笑道，“管理层开始行动了？”
对面是她刚加入安全部没多久认识的朋友，当时，同样做过基因改造的陈信言是在特别行动组。
后来，他因为在几次行动里表现出色，被调到了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目前是其中一个行动大队的队长，D8级。
陈信言点了点头：
“对。
“我给自己分配的任务是保护重要证人。”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虽然你也不太需要保护就是了。”
“主要是不能合法配枪。”蒋白棉略微侧头，感应了一下，“你带了一个小组啊？”
虽然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的人员配置肯定比对外行动的要少，但一个小组怎么也是超过了十个人的。
“同时也是防止混乱。”陈信言简单解释道。
蒋白棉笑着让开了位置，指了指客厅：
“那你进来坐吧，我等着从你这里了解行动的进展。”
薛素梅望了这边一阵，虽然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主动回避去了卧室。
……
某个房间内，散开的电筒光芒中。
岳启凡拿起深蓝色的有线电话，小心翼翼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岳启凡连忙汇报道：
“圣师，行动失败了。
“目标很警惕。”
对面沉默了两秒道：
“你有暴露吗？”
“没有。我刚好擦除了双方接触和战斗的记忆，他不记得我有袭击过他，只以为我是路过的员工，而且，我有压低帽檐，对长相做一定处理。”岳启凡语速颇快地说道。
电话对面又一次沉默，但很快就压着嗓音，不快不慢地说道：
“你不要再采取任何行动。
“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处理。”
“是，圣师。”岳启凡悄然松了口气。
……
478层，A区和B区交界的地方。
两个隶属于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的小组分散开来，隐隐控制住了这片区域。
为首者确认好心脏起搏器的情况，衡量了下与熊鸣房间的距离，下达了命令：
“立刻展开行动，最短时间解决，不给目标反应过来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四名戴着防毒面具的行动组员立刻就弯腰冲向了前方。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他们抵达了熊鸣房间外面。
然后，一人撞门，一人投掷装有麻醉气体的手雷，两人用枪支瞄准着里面，准备做第二波攻击。
略显沉闷的轻微爆炸声里，气体在相对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扑通一声，里面传出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名行动组员又等待了几秒，小心翼翼进入了房间。
很快，他们抬出了昏迷过去的熊鸣。
有认识熊鸣的人上去看了一眼，飞快直起身体道：
“报告，目标无误！”
为首者微微点头，挥了下手：
“带回去审问。”
紧接着，他环顾了一圈，有条不紊地下达了后续命令：
“生化班处理残余麻醉气体。
“支援班安抚本区域居民。
“其他人即刻撤离！”
……
地下大楼第五层，“管理区”某个房间内。
熊鸣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双手被拷在了座椅两侧的扶手上。
桌子的另外一边，是个沉稳的中年男子。
他上身脱得干干净净，戴着各种各样的便携式医疗器械，仿佛传闻里做过电子改造的人类。
而就在旁边，还有专业的抢救设备。
“你们这么怕我？”熊鸣惊慌憋屈的心情突然有所缓解。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神灵的眷者，会如此容易就被抓住。
当时，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看着熊鸣木雕般的眼睛，中年男子平静从容地回答道：
“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
熊鸣沉默了两秒，忽然笑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
“嗯？”那名中年男子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熊鸣本想后靠，却被手铐限制住了行动，只能姿势不变地笑了笑：
“我想，没有任何一个组织会拒绝一位新人类的投诚。
“我的能力和我获得能力的过程，对你们来说，肯定也很有用。”
那名中年男子默然一阵道：
“你很清醒。
“作为教团的成员，你不是应该很狂热吗？”
熊鸣笑道：
“我只信奉司命。
“其他教团成员，和我没什么关系。”
中年男子缓慢吐了口气道：
“那你说吧，头七圣师是谁？你还知道哪些圣师的现实身份？”
不等熊鸣回答，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撒谎。
“你不会以为，公司这么大一个组织就没有别的觉醒者？”
熊鸣脸色微变，严肃了下来：
“既然做出了决定，我就不会再有任何隐瞒。”
……
349层C区12号，蒋白棉家，悦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陈信言抢在蒋白棉起身前说道：
“这应该是给我的电话。”
“看来有好消息。”蒋白棉微微一笑。
陈信言随即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有线电话，简单报了下身份。
静静听了一阵后，他放下电话，侧头对蒋白棉道：
“已确定头七圣师的身份。
“‘战略委员会’监控主管张子聪，D9级员工。”
“监控主管？果然……”蒋白棉竟一点也没有诧异。
她早就怀疑监控部门有“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潜伏，而且级别不低。
要不然，熊鸣不可能清楚地掌握监控运行情况，设计看起来颇为完美的方案，要不然，沈度的举报也不可能那么及时被发现。
而商见曜和自己的对话之所以没出问题，是因为每次都在“旧调小组”房间内，在没有监控的地方。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生命祭礼”教团是怎么让沈度及时发病的。
陈信言看了眼蒋白棉的表情，含笑问道：
“你看起来早有预料？”
“有一定猜测，但不敢肯定，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所以，我才没让组员继续往下调查，这太容易暴露了。”蒋白棉眼眸微转道，“难怪‘引导者’会说，圣师始终在关注你们，这句话真是意味深长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商见曜去找熊鸣的时候，是在外面聊天的，周围肯定有摄像头！”
陈信言“嗯”了一声：
“放心，我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同事去保护他了。”
……
商见曜坐在窗边的书桌后，借着外面的路灯光芒，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衣物。
“什么时候弄破的啊？”他按了按左肩至胸口位置的一个小孔，自言自语道。
突然，他有所感应，抬起了脑袋。
他随即看见一道人影蹿了过去。
这是个中年女性，穿着涤纶衬衣，脸部极度扭曲，身体严重佝偻。
她眼睛浑浊，布满血丝，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
任洁。
“引导者”任洁。
……
“战略委员会”下属监控部，主管办公室内。
砰的一声，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的成员们撞开了大门。
借着里面的灯光，他们看见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穿着黑色上衣、黑色长裤和黑色皮鞋，挂在天花板上，因撞门的动静，轻轻摇晃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断尾
349层C区12号。
陈信言又拿起有线电话，听了一阵。
见他表情变得沉凝，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了不好的变化？”
陈信言点了下头：
“495层的‘引导者’任洁感染了‘无心病’，已经被控制住了。
“头七圣师张子聪物理销毁了许多监控文件，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上吊自杀了。”
蒋白棉眉毛一挑：
“挺快的嘛。”
陈信言继续说道：
“张子聪有留下一封遗书，自称拥有能让人发狂，看起来像是感染‘无心病’的觉醒者能力，并亲手处理了沈度和任洁。
“他自知事情已经曝光，难以幸免，遂决定为教团殉葬。”
蒋白棉安静听完，追问了一句：
“他有说是从哪里接受的司命信仰吗？”
“他遗书里说是在安全部服务，经常到地表活动那十年。这一点，和他的履历吻合。”陈信言的表情已缓和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镇定。
他想了一下，反问道：
“对于张子聪的死亡和遗书，你怎么看？”
蒋白棉微不可见地鼓了下腮帮子，然后，飞快制止了这个行为，让自己保持住了形象。
她微微一笑道：
“遗书写得太详细了，就像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把所有的罪名都背到身上。”
“英雄所见略同。”陈信言竖了下大拇指。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等把熊鸣交代的那些相对重要的教团成员都抓捕住，今天的行动就差不多结束了。
“张子聪的死和监控资料的毁坏，确实掐断了我们进一步调查的方向，只能之后再根据口供了解他平时的人际交往情况，做更加细致的排查，同时，也得看技术部门能抢救回来多少有用的监控视频。”
蒋白棉严肃点头：
“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找我。”
许下承诺后，她立刻堆起笑容：
“有什么进一步的消息，也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陈信言为之一笑：
“没问题。”
……
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坐在书桌后，望着伸手就能触碰的玻璃窗，目光有些发散。
这时，“故事杂谈”广播里，突然出现了“盘古生物”员工们都非常熟悉的甜美嗓音：
“各位员工，现在插播一条重要新闻，我是播音员后夷。
“经过严密的侦查，公司于今晚抓捕了一伙破坏分子……”
商见曜的眼睛动了一下，向后靠住了椅背。
这条新闻之后，“盘古生物”内部又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商见曜提前一刻钟进入了647层14号房间，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等待于这里的蒋白棉。
他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不等组长开口，抢先说道：
“我可能被人袭击过了。”
蒋白棉本来要说的许多话语一下堵在了嘴里。
她难掩愕然地问道：
“什么叫可能？”
商见曜指了指左肩至胸口位置：
“这里有个新鲜的破洞，到防弹衣为止。”
他随即抬了下右臂：
“这一边的手肘、肋部、腿侧有突然多出来的淤青和擦伤。”
说到这里，商见曜补了一句：
“不是你在格斗训练里造成的，我昨天根本没参加训练。”
“很仔细嘛。”蒋白棉轻轻颔首，思索着道，“是什么时候出现这些痕迹的？”
商见曜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和你告别后，进入房间前。
“我只记得刚走到B区，然后就发现自己在门口了，中间可能有两三分钟的空白。
“当时，有个奇怪的人路过，我没看清楚他的长相。”
“有多奇怪？”蒋白棉追问道。
商见曜非常“严谨”地回答道：
“他唱歌很难听。”
“……这倒是一个特征。”蒋白棉无声叹了口气，“除此之外呢？”
“他戴了一顶鸭舌帽，帽子压得很低，听到我喊他，跑得就跟兔子一样。”商见曜如实描述道，“他有捡地上的金属细管和别的东西，我怀疑那是袭击我，造成破洞的武器。”
“你对兔子印象倒是挺深刻的嘛。”蒋白棉随口说了一句，“你当时怎么不追？”
商见曜坦然回答：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怕我评价他的唱歌水平才跑的。”
“……”蒋白棉动了下嘴角，“你的精神病式思维跳跃看来有利有弊啊，某些时候，它能让你不受相应状态影响，跳出桎梏，某些时候，它又会让你错过一些显而易见的线索。”
不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再次问道：
“你为什么能确定中间空白了差不多两三分钟？”
商见曜奇怪地看了组长一眼：
“你第一次拿到手表的时候，难道不会时不时看一眼？”
“……”蒋白棉不得不承认商见曜说得很有道理，但又不愿意承认，“可你得到手表已经有好多天了，都去了祈丰镇，又回了公司，而且，你那块手表是好的，只有一点破损，一直都有在走，没看厌吗？”
商见曜用这不是显而易见的表情道：
“不经常看一看，怎么能让公司的员工知道我有一块机械手表？”
“有道理……”蒋白棉被说服了。
她没有再问，边想边分析道：
“也就是说，你大概率遭遇了袭击，但自身没有了相关的记忆，只能根据身上的痕迹做出推测……
“最近会袭击你的，也就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嗯，头七圣师多半看到了你和熊鸣对话，所以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们的目标肯定是抹去相关的线索，让调查中断。
“这个目标可以靠杀掉你，让你感染‘无心病’来完成，也可以通过抹去相关记忆来实现。
“后者和你缺失了袭击记忆这点能串连起来。”
自言自语般说到这里，蒋白棉看向商见曜，用猜测的口吻道：
“‘生命祭礼’教团来不及谋划周密的杀人方案，只能派有抹去记忆能力的觉醒者成员第一时间来找你，这个过程中，大概率发生了一系列战斗，但他最终没有成功，不得不靠抹去最新的记忆来中止袭击，安全脱离……”
啪啪啪，商见曜鼓掌表示了赞同。
蒋白棉横了这家伙一眼：
“他们怎么就不让你直接感染‘无心病’？
“这是最后破罐子破摔的办法？袭击你之前，头七圣师张子聪还没有牺牲自己的想法？”
不给商见曜开口的机会，蒋白棉问道：
“你有遗忘与熊鸣的对话吗？
“有遗忘‘生命祭礼’教团相关的任何事情吗？”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没有，那些记忆都很完整，前后左右都能彼此印证。”
显然，他昨晚就完成了回忆这个工作。
“看来那抹去记忆的能力，限制也很大啊，说不定只能针对两三分钟的内容，且一次只能一段……可惜啊，头七圣师毁掉了许多监控资料，要不然就能找到袭击你那个人的踪迹了，嗯，我等等就汇报上去……”蒋白棉转而说起了昨晚行动的情况，非常详细。
她末了道：
“原本有一点，我很奇怪。
“熊鸣的口供里完全没有提到你，没说和你聊天的事情。
“我之前还以为他在包庇同为觉醒者、新人类的你，觉得他在某个标准上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只是被他认可为‘人’的并不多。
“现在看来，他也许比你更早遇到那个人，被抹去了相关的记忆。”
商见曜表示不解：
“为什么要抹去他的记忆，知道就知道了啊。”
“我也想不明白，可能是‘生命祭礼’教团的高层担心熊鸣拉起一个新人类派系吧……当时，他们应该还比较有信心，处理得很细致，结果，你的战斗力超乎了他们的想象，让他们的计划不得不中断，我也就没有遭遇后续的袭击。”蒋白棉随口说了两句，“接下来，只能看公司能调查出什么了，呵呵，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觉醒者的秘密是保住了。”
商见曜点了下头，突然说道：
“我就觉得监控摄像头有问题。”
“是啊……难怪‘生命祭礼’教团有信心不让秘密泄露，并且神神叨叨地说些司命始终在注视着众生，圣师一直在注视着你们的话语。”蒋白棉由衷感慨道，“谁能想到，整个监控部门的主管就是教团的圣师呢？这也就说明了他们为什么秘密传教多年没被发现。”
商见曜想了一下，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组长，你说，那些监控资料能恢复吗？”
“目前给我的反馈是，很难很难。”蒋白棉心中一动，笑着问道，“你不会有对着监控摄像头脱裤子羞辱它吧？”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蒋白棉几眼：
“组长，你好变态啊。”
“……”蒋白棉咬紧了牙齿。
商见曜认真说道：
“我也就扮过鬼脸吓他，用电筒照过它，对它比过侮辱性的手势。”
蒋白棉紧闭着嘴巴，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表情颇为复杂。
过了几秒，她才吐了口气：
“你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
她话音刚落，“旧调小组”唯一的有线电话响了起来。
蒋白棉边示意商见曜不要说话，边拿起了听筒。
“喂？啊，部长……让我过去一趟？”蒋白棉很快放下听筒，对商见曜道，“悉虞副部长有事找我。我估计不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事，就是水围镇的答复下来了。”

第二十二章 友好合作条款
646层，副部长办公室。
蒋白棉敲门进入后，笑着坐到了顶头上司的对面。
悉虞是个外表年龄只有三十来岁的女性，留着一头栗色的长发，有一双栗色的眼睛。
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外面披着深黑色、剪裁颇为得体、只腹部位置有两颗纽扣的短上装。
仅从打扮而言，悉虞看起来干脆利落，可略微弯曲的栗色长发和挂在脸上的浅淡笑容，让她平添了几分温和的色彩，使人感觉亲近，可以信赖。
这位安全部副部长端起天青色陶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对蒋白棉笑道：
“找你过来，主要有几件事情。”
开好了头，她才拿起桌上一份文件：
“这是你们之前上报那些情况的审查结果。
“你们需要关注的是不同信息的不同保密等级，确定好哪些可以拿来和普通员工聊天，哪些只能用于一定层阶的交流，哪些不得到批准，只能内部讨论，或者告知有相应权限的高层。”
蒋白棉本能伸出右手，想要接过，可悉虞却没有往前递那份文件。
她拢了下耳边的垂发：
“不过嘛，这份文件，你们暂时也用不上了。”
“呃？”蒋白棉闻弦歌知雅意，隐约有了猜测。
悉虞没立刻解释，把文件交给蒋白棉后，双肘轻轻撑到了桌面上：
“‘生命祭礼’教团的事情，你们做得很好，相应的奖励也会在初步结案后发放下来。什么时候能拿到取决于之后的调查进度，未必会很快，不要太着急。”
她想了下，补充道：
“转告你那位叫做商见曜的组员，接下来两三天内，配合好各种询问。
“这件事情由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负责，我也没办法插手太多。”
行动集群总监和她这位副部长是平级的，都属于M1管理层。
“好，我会叮嘱他的。”蒋白棉回答的时候，莫名有点心虚。
她完全无法保证商见曜在接受询问时不会脑子一抽。
别说她没法保证，商见曜自己也没法保证。
悉虞明显没听出蒋白棉语气里那一丝异常，转而说道：
“董事会昨晚紧急开了次临时会议，顺便把水围镇那件事情也确定了下来。”
“结果怎么样？”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关切。
悉虞笑容温和地说道：
“先签一个友好合作条款。”
蒋白棉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友好合作条款是官方语言，翻译成简单易懂的说法就是：
建立附庸关系。
虽然这肯定比不过整体接纳水围镇的方案，但也还在蒋白棉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悉虞没急着往下说，端起天青色的陶瓷杯子，吹了下水面漂浮的茶叶，喝了一口。
湿润了嘴唇后，她保持着刚才的笑容道：
“我们会和水围镇展开一系列的交易，也会派遣一个行动小组过去，帮忙训练他们的武装人员，重新建立起一个更加有效的指挥体系。
“如果他们提出申请，我们也会抽调文职人员，协助他们理顺内部管理机制，将许多矛盾消弭在还没有爆发前。
“之后，我们派过去的人会慢慢筛选好苗子，给他们提供正式加入公司的机会。
“等过个十年，如果水围镇和我们的友好关系还在继续，他们的表现也得到了认可，那就可以考虑整体接纳他们了。”
蒋白棉微微点头：
“这样挺好的。”
这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方案，也更利于水围镇那边接受。
不等悉虞开口，蒋白棉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部长，你是想派我们去水围镇交涉？”
所以，那份情报审查文件才暂时派不上用场。
“和你说话就是省心。”悉虞笑着夸了一句，“你们是这件事情的牵线人，当然得让你们去。等过个三五天，你们带上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和相应的电池过去，如果能谈得拢，就把机器留下，给出频段，让水围镇给我们发报，你附署一个约定的密码做证明。要是谈不拢，你们就带着电报机去野草城。”
“野草城？”蒋白棉有些诧异了。
这是位于僧侣荒原边缘的“最初城”边境城市，是一个相对开放，活跃着诸多遗迹猎人的地方。
“旧调小组”之前遇上的吴守石、安如香团队就来自野草城。
悉虞点了下头：
“这是你们的第二个任务。
“你知道的，除了你们，还有别的旧调小组。
“其中一个小组在进入野草城，发回次电报后，就失去了联络，目前已经有接近三周了。
“我们有让公司在野草城的情报人员做追查，但暂时还没有反馈。
“你们的任务是配合情报人员弄清楚那个小组失踪的真相，适当做出对等报复，或者沿那个小组发掘出来的新线索，做本职调查。”
本职调查就是“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
“这会不会太高看我们了？”蒋白棉压制住自己跃跃欲试的冲动，“我们小组才组建三个多月啊。再说，上次任务结束才多久？”
悉虞看着蒋白棉，微微笑道：
“我相信你。
“而且，公司在那边有一定的力量，你们可以调动。”
“为什么非得我们这个新建立的‘旧调小组’去做？不能派别的小组或者其他情报人员吗？”蒋白棉依旧有点不解。
说着说着，她突然醒悟过来：
“部长，这是想让我们暂时离开公司？”
悉虞轻轻颔首，笑着赞道：
“不愧是你。”
她收回杵在桌上的手肘，简单解释了一句：
“对‘生命祭礼’教团的调查不是那么顺利，很多线索都中断了。
“这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担心潜藏的邪教徒会在事情稍微平息后，做出一定的报复。
“而最有可能被报复的，你觉得是谁？”
“商见曜和我。”蒋白棉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
悉虞“嗯”了一声：
“虽然可以把你们作为诱饵，但我觉得不能让你们冒这个风险。
“你相对还好，住在管理层区域，进出都有严格的控制，你父亲也一直有暗中的保护，商见曜就比较危险了。另外，也存在迁怒其他组员的较小可能。”
说到这里，悉虞往后一靠，无声吐了口气：
“所以，我们决定做最简单的选择，把你们打发到地表，远离这个漩涡。
“相信我，‘生命祭礼’教团的事情绝对比你想象的还要麻烦一点。
“去吧，在地表待上几个月，等开春再回来，那个时候，问题应该就解决了。”
蒋白棉认可了这个方案，略显担心地问道：
“那其余组员的家人呢？”
主要指龙悦红。
“那倒不用太担心，这都隔了多少层了，迁怒也轮不到他们。当时执行追捕的，都比他们有资格。而且，我们也会做一定的看顾。”悉虞简单解释道，“如果他们无理智地报复，那我们很快就能把他们的根挖出来。”
见蒋白棉不再有问题，悉虞拿起一份文件，结束了话题：
“这是那个小组的资料，你们这几天看看，然后，拟一份任务计划书给我。
“呵呵，虽然执行任务的时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蒋白棉接过文件，堆起了笑容：
“可以申请军用级外骨骼装置或者仿生智能盔甲吗？”
“你说呢？”悉虞笑着反问道。
蒋白棉顿时蔫了下去。
悉虞见状，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能自己搞到军用级外骨骼装置或者仿生智能盔甲，那我可以做主，把它留在你们小组。”
“好！”蒋白棉的笑容顿时变得灿烂。
这让悉虞有点怀疑她刚才的蔫是假装的。
……
蒋白棉拿着两份文件回到647层14号房间时，龙悦红和白晨都已经抵达。
她故意让表情变得严肃，环顾了一圈道：
“两件事情。”
白晨的脸色随之凝重了一点，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龙悦红则感觉背部的肌肉瞬间紧绷。
这时，商见曜的声音响了起来：
“组长，你在偷笑。”
蒋白棉再也无法绷住表情，笑骂道：
“我哪里偷笑了？”
“我猜的。”商见曜一脸认真。
“……”蒋白棉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而对白晨道，“水围镇的批复下来了。”
见蒋白棉的笑容不见一丝阴霾，白晨暗自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问道：
“什么结果？”
蒋白棉把悉虞副部长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道：
“接洽的任务交给了我们，三天后出发。”
对于先附庸合作，后考察接纳的方式，白晨没有异议，少见地主动说道：
“就算不把任务给我，我也会申请参加。”
要不然没法放心。
“这样挺好的。”龙悦红也感慨道。
他对水围镇那群孩子读书的场景记忆犹新。
商见曜则莫名问道：
“这次可以多申请点罐头去交易吗？”
“你可以在自己的份额内多交易一些，但之后的路上，就相对比较麻烦了。现在已经是冬天，食物很少。”蒋白棉把利弊都摆了出来。
白晨敏锐问道：
“之后的路上？”
单纯从水围镇回来，也就是一天多，甚至可能不到，怎么都谈不上需要额外寻找食物。
蒋白棉看了龙悦红一眼，叹息道：
“这不是还有第二件事情吗？
“我们还得去野草城一趟。”
龙悦红脱口而出道：
“这得多久？”
他经介绍刚认识的那个女孩，双方相处得还可以，再有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确定关系了。
“少则一个多月，长则三四个月。”蒋白棉露出和蔼的笑容，没把话给说死。

第二十三章 准备
“一个多月……三四个月……”龙悦红怔怔重复起这几个数字。
蒋白棉打量了他几眼：
“你这不像是害怕啊？
“到底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也许有解决的办法呢？”
龙悦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商见曜已帮他说道：
“他这段时间靠着机械手表、糖果点心、玻璃瓶饮料，过得风生水起，走路都似乎快要飘起来了，怎么舍得离开公司？”
“哪有？”龙悦红下意识反驳。
商见曜当即问道：
“那扣掉给你爸你妈换房间的贡献点，之前发下来的补偿，还剩多少？”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龙悦红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拿到补偿后，他确实过得非常潇洒，每斤价值60个贡献点的普通点心那是经常吃，偶尔还会换成720一斤的高档货。
至于糖果、南瓜子、玻璃瓶饮料这些，那更是家常便饭。
这让他成为了弟弟妹妹心目中的英雄，成为了朋友们羡慕的对象。
和目标女生的相处，也似乎容易了不少。
实在不好意思透露余额的龙悦红只好主动说道：
“我妈前段时间刚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子，我们见了几次面，彼此感觉都还好。
“现在要是出去一两个月才回来，那黄花菜都凉了。”
蒋白棉点头赞同：
“这也是，你和那个女孩子现在顶多算熟人，朋友都勉强，一下没有音讯两三个月，她怎么可能等你。”
“组长，有办法解决吗？”龙悦红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眼巴巴地问道。
他知道上面派发的任务是没法拒绝的，只希望组长能传授一些实用技巧，让自己能尽快确定关系。
不管怎么说，组长也是年龄不大的女性，应该能很好地把握住同类的心态，而且，她脑子很好。
蒋白棉认真想了想：
“没有。
“我就算现在想办法把你们撮合在一起，没有深厚感情基础的情况下，你两三个月后回来，恐怕伤得更重。”
“哎……”龙悦红叹了口气。
蒋白棉见状，随口安慰了这一句：
“这未必是坏事。”
“啊？”龙悦红突然有些期待，不知道组长会怎么说。
蒋白棉见龙悦红这么认真，只好干笑道：
“下一个可能更好。”
这时，白晨没给龙悦红难过的机会，开口问道：
“组长，为什么要去野草城？”
“去参观僧侣教团的琉璃净土。”商见曜抢答道。
龙悦红的脸色一下发白。
“这哪里跟哪里啊。”蒋白棉没好气地解释道，“是这样的……”
她把有个“旧调小组”在野草城失踪的事情讲了一遍，说清楚了自己等人的任务。
“这会不会很危险啊？”龙悦红脱口问道，“又路过僧侣荒原，又是能让一个‘旧调小组’全员失踪的事件……”
他对机械僧侣净法禅师忌讳甚深，担心下一次碰上，自己就成为有缘人了。
而且，那些机械僧侣每个都有怪癖，都有发狂的点，万一下次遇上的是听到不好名字就要杀掉目标的类型呢？
——僧侣荒原是传闻藏着僧侣教团琉璃净土的地方，因经常有机械僧侣在那片区域活动而得名。
听到僧侣荒原，商见曜的思维顿时跳跃了一下：
“不知道净法禅师有没有给乔初好好说一下佛法……”
蒋白棉被逗笑了：
“这种罪孽深重的男人，就该送去当机械僧侣。
“你们想一想，一只老鹰，一群鬣狗，一堆野兽，围在一个金属制成的机器人旁边，拼命地靠近他，磨蹭他，而那个机器人毫不在意，端坐在石头上，用电子合成音认真念着经文，讲着佛法，啧啧……”
畅想了一下，蒋白棉及时收回了思绪，宽慰起龙悦红：
“不用担心，我们会规划绕过僧侣荒原从另外一边进入野草城的路线。虽然这会远不少，但胜在安全。
“等到了野草城，我们有公司的情报人员配合，有一定的资源可以调动，其实不会那么危险。
“而且……”
说到“而且”两个字，蒋白棉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这是最适合商见曜发挥的场合。
“他的能力在枪械战场上，作用是受限制的，在相对平和，人与人之间时常得接触的环境下，则近乎无敌。”
说完，蒋白棉拍了下商见曜的肩膀：
“到时候好好交朋友！”
白晨专注听着，下意识想了想商见曜进入野草城后疯狂“交朋友”的场景。
这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很担心野草城会出现一个叫“商见曜兄弟会”的组织。
想到这里，白晨本能扭头，望向商见曜，发现这家伙眼睛炯炯有神，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组长，我们今天就出发吧。”商见曜提议道。
蒋白棉蹬了他一眼：
“别想了。
“你这三天内还得配合调查。”
“调查？”龙悦红听得有些迷糊。
蒋白棉这才提了下“生命祭礼”教团的事情，着重讲了商见曜的贡献。
“沈叔叔的‘无心病’竟然是这么来的……”龙悦红这才发现自己风生水起的这段时间，水面下竟暗流汹涌。
自言自语间，他猛地看向商见曜：
“你们什么时候加入的邪教？”
“七月。”商见曜坦然回答。
“你为什么会主动加入他们？”龙悦红不解问道。
商见曜挑了下眉毛：
“好玩，同时可以留下线索举报。”
“那为什么还要参加那么多次？早点举报不什么事都没有了？”龙悦红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商见曜的表情一下变得沉重：
“因为好吃。
“圣餐特别好吃。”
之后应该再没有免费的圣餐了。
“……”龙悦红对这个回答的唯一反应就是表情呆滞。
蒋白棉则“安慰”起商见曜：
“野草城肯定有不少教派，或公开或隐秘。
“到时候，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想蹭多少家的圣餐就蹭多少家，我想，这对你来说，没什么难度吧？”
“组长，我们今天就出发吧。”商见曜异常诚恳地再次提议。
蒋白棉根本不屑于回答他，侧头对白晨道：
“等会看完资料，你配合我规划几条去野草城的路线出来。”
然后，她又对龙悦红道：
“这几天除了尽量玩，多陪陪家人，也得做好身体和心理上的准备。”
“是，组长！”龙悦红和白晨同时大声回答。
“不错，很精神。”蒋白棉满意点头，接着说道，“那个特别训练照旧，等离开公司，就没这么好环境了。嗯，顺序会调换一下，表现好的就不参与了，比如说，白晨。”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看着商见曜的。
商见曜严肃点头。
蒋白棉眼眸微转，仿佛在思考什么般道：
“我自己也得多做点准备……”
不给龙悦红发问的机会，她双掌一拍道：
“好了，看资料吧。”
……
第二天晚上9点，已经乌漆嘛黑的“旧调小组”房间内。
蒋白棉看着对面连轮廓都显现不出来的商见曜，关切问了一句：
“怎么样？刚才的调查问话没出岔子吧？”
“没有。”商见曜非常自信。
蒋白棉不是太放心地追问道：
“他们怎么说的？”
“说我说话好听。”商见曜转述道。
“还有呢？”蒋白棉微微皱眉。
商见曜一点也不磕巴地回答道：
“夸我有精神。”
“这，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话啊……”蒋白棉狐疑说道。
商见曜回忆了下道：
“应他们的要求，我给他们看了下我的医生证明，然后，他们就表示没有问题了，还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情况，会再找我谈话。”
蒋白棉一下想象出了当时的场景。
“没问题就好。”她无奈地吐了口气。
接着，她站了起来，对商见曜道：
“我去隔壁的隔壁了。”
她语含笑意地又补了一句：
“这一次，我可能会悄悄离开，也可能不会。”
“好。”商见曜没有阻止。
蒋白棉在无光的黑暗里，轻轻松松走到了门口，然后转过身，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本来想说人最终能依赖的只有自己，但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呵呵，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沉默了一下，在伸手不见五指，也看不到对方的环境里，嗓音轻缓地继续说道：
“其实，没有人纯粹靠自己就能生存。在我们小的时候，更多是依赖父母，等我们长大之后，则可能依靠亲戚、配偶、朋友和孩子。
“我们四个也算是共同经历过好几次生死的同伴，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我想，我们都是可以信赖的，可以为彼此保护侧翼和后背，可以一起冲锋。
“依靠别人并不羞耻，你也在让别人依靠，你也在保护着同伴。
“雏鸟终究会离开父母，和同伴一起翱翔于蓝天。”
商见曜看不到蒋白棉的身影，但能听见她的话语，一时沉默，思绪翻滚。
这时，蒋白棉自嘲般笑了笑：
“哈哈，不小心说得太文艺了，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
“你是有同伴的，不管任何情况下，你都不会孤独前行。”
黑暗又一次变得无言，但蒋白棉很快将它打破：
“停，你不要说话，我怕煞风景。”
她随即笑道：
“如果害怕，记得喊我，不过，我有可能不在哦。”
她声音渐远，消失在了走廊上。

第二十四章 又一次出发
“旧调小组”所在的14号房间又恢复了凝固般的安静，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隐约可闻。
现在这种情况，商见曜上次已经经历过，只是当时蒋白棉表示会一直停留于隔壁的隔壁，不会离开。
连自己手指都看不到的黑暗里，商见曜仿佛已适应了不少，竟没有一点恐惧。
他想了下，离开自己的位置，绕过记忆中的桌角，来到了较为空旷的沙发区域。
然后，他动作缓慢地坐了下去，坐到了冰凉的地上，盘起了双腿。
在凝固一样的黑暗中，商见曜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抬起右手，捏了捏两边太阳穴。
很快，他脑袋垂下，就这样坐着睡了过去。
这肯定没法保持平衡，他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向旁边倾斜，靠在了沙发上，脑袋随之倚住了扶手。
……
流动微光的虚幻大海内，商见曜又一次看见了那座泥土深褐，怪石嶙峋的岛屿。
——只要他坚持不下去，因恐惧而醒来，那他下次进入，必然不是在岛上，而是在旁边的“起源之海”内。
商见曜早已习惯现在的环境，飞快低头，看向了虚幻水波映照出来的模糊自己。
他嗓音低沉地开口了：
“岛上很黑暗，14号房间也很黑暗；
“岛上没有来自我之外的任何声音，14号房间也没有来自我之外的任何声音；
“所以？”
商见曜停顿了一下，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所以，岛屿就是14号房间。”
话音刚落，他眼眸残留深暗地抓住岛屿边缘，翻了上去。
没有任何意外，他的眼前又变得一片漆黑，他的耳中又失去了自己之外的所有声音。
商见曜毫不犹豫坐了下去，坐到了冰凉的地上，盘起了双腿。
这与他睡着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周围的黑暗和无声的环境一下让他感觉熟悉，他似乎都能指出右手边有一个单人沙发，斜前方有茶几，有靠背椅，有长凳和矮凳。
而隔壁的隔壁，蒋白棉正在等着他高喊有没有人。
商见曜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下去，与之前两晚一样，思考起最近遭遇的各种事情，猜测其他教团组织都有什么类型的圣餐。
这让他时不时抬起右手，抹一下嘴角，只有想到僧侣教团的圣餐大概率是机油、电池时，才摇一摇头，深表惋惜。
时光飞逝，商见曜好几次想要站起，大声唱歌或者询问有没有人，但都强行控制住了自己。
反正蒋白棉在隔壁的隔壁。
当他一次又一次控制住自己，又没有别的意外发生后，他开始觉得这样的黑暗这样的寂静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根本毁灭不了自己。
他甚至轻声唱起了歌，怡然而自得。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真的有点困了，于是，他无所谓地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然后，他真的睡着了。
突然之间，一道纯净的光芒照入了这里，照得他眼前一片火红。
商见曜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的黑暗被快速驱散，听见了来自虚幻大海的轻微哗啦声。
岛屿上的深褐泥土和嶙峋怪石大片大片呈现了出来。
那光芒随即刺入了他的眼睛，刺得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挡在前方。
眼睛一闭又一睁后，商见曜看见了散发辉芒的日光灯，看见了偏白偏灰的天花板。
他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单人沙发扶手位置，睡得姿势乱七八糟。
因为14号房间有了灯光，不再符合预设条件，所以他的“推理小丑”失效了。
商见曜旋即翻腕，看了下手表。
上面指针显示，现在是6点30分。
这是路灯恢复供电的时间。
商见曜重新闭了下眼睛，不知在感应什么。
然后，他撑着扶手，侧身望向了门口。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蒋白棉衣服皱巴巴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着地上的商见曜，又好奇又好笑地问道：
“这是在做什么？”
“保持内外姿势的统一。”商见曜说着绝大部分人听不懂的实话。
蒋白棉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
“你又在尝试直面‘起源之海’内的恐惧了？
“赢了吗？”
“算是赢了吧，虽然它没认输，但它也没再出现。”商见曜想了下道。
蒋白棉顿时变得兴致勃勃：
“那你的能力有什么变化？”
说完，她忙补了一句：
“不方便回答可以不用回答。”
商见曜坦然说道：
“这次好像只有范围的改变。
“比之前提升了一些，但也不是太多。
“你在十二三米位置的时候，我就能发现你的存在，并且感觉可以让你的双手缺失一个动作。”
“双手缺失动作……这个能力之前的范围是多大？”蒋白棉追问道。
“十米。”商见曜没有隐瞒。
“那提升了差不多百分之三十……这才第一个恐惧，等战胜多了，再找到自己，你的能力说不定能翻倍，甚至三四倍。”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笑道，“原来你的感应范围就是能力的范围。”
“根据范围最大的那个能力来。”商见曜指出了蒋白棉说法不严谨的地方。
蒋白棉好奇又问：
“其他能力的范围低于十米？”
“‘推理小丑’原本是三米，‘矫情之人’原本是五米。”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蒋白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停停停，这是你的秘密啊，不能说的这么详细。”
商见曜看了她一眼，嗓音沉而不低地说道：
“我们四个也算是共同经历过好几次生死的同伴，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我想，我们都是可以信赖的，可以为彼此保护侧翼和后背，可以一起冲锋……”
“停！你复读机啊！”蒋白棉忍不住笑骂道。
这是她昨晚用来化解商见曜内心恐惧的说辞。
不给这家伙思维跳跃的机会，蒋白棉连忙问道：
“既然都已经赢了，你怎么还不起来？盘腿坐地上很舒服吗？”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因为腿麻了。”
“……”蒋白棉笑了起来，“需要我搀扶吗？”
“不用。”商见曜一点也不在意地回应道。
蒋白棉正想说不要逞强，就看见商见曜双手一撑，身体一翻，整个人直接倒立了起来。
倒立了起来……
然后，商见曜以双手为脚，轻松愉快地走向了门口。
“……”蒋白棉无言以对。
……
又过了一天，上午九点，“盘古生物”地表区，停车场内。
“还是老搭档。”蒋白棉指着那台空间充足的灰绿色吉普道，“已经修过了。”
她依次扫过兴奋的商见曜、安静的白晨和神色间充满低落情绪的龙悦红，开口问道：
“都看过任务计划书了吧？
“对我们的路线还有什么疑问？”
“没有！”商见曜和白晨大声回应。
后者刚加入“旧调小组”时的拘谨已少了大半。
“没有。”龙悦红今天有点中气不足。
蒋白棉没去管他，打开后备箱，指着里面的物品道：
“还是之前那些武器，‘冰苔’手枪、‘联合202’、‘橘子’步枪、‘狂战士’突击步枪和‘暴君’榴弹枪，嗯，为了弥补重火力的不足，这次我有申请可以反装甲的肩扛式单兵火箭筒，它的外号是‘死神’。
“相应的弹药很充足，另外，还备了一些常见规格的子弹。
“食物比之前预备的多，我们去完水围镇，就得尽快赶去野草城，途中最好不要耽搁。虽然那边一直有情报人员在调查，缺少了我们也没大问题，但还是得尽一份心嘛，救人如救火。
“而且，快要入冬了，野外很难找到足够的食物……”
交代完各种事项，蒋白棉问道：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白晨和龙悦红摇头时，商见曜上前一步，提出了问题：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蒋白棉磨了下牙齿。
他们就像之前那样，各自进入吉普车，由蒋白棉开着，通过层层检查，出了沉重的金属大门，进入了灰土。
而和上次不同，他们都有提前戴上墨镜，没被上午的阳光刺到。
组员们欣赏周围景色中，蒋白棉静静开着车。
脱离公司实控范围后，她突然打了个方向盘，改变了路线。
“组长，是不是走错了？”龙悦红看了眼太阳，确定了下方向。
“没有啊。”蒋白棉笑着回应。
龙悦红疑惑道：
“可是，这和任务计划书上的不一样啊。”
蒋白棉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得意：
“那是骗副部长他们的。”
“为什么啊？”龙悦红愈发不解。
蒋白棉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商见曜：
“‘生命祭礼’教团在灰土上肯定还有别的成员，毕竟是由外面传进来的。我担心公司内部潜伏起来的教徒，偷偷拿到我们的任务计划书，想办法通知地表的同伴，让他们设下埋伏，阻击我们。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执行任务计划书上的路线，呵呵，询问你们是要表现得更真实一点。”
副驾位置的白晨听得若有所思：
“组长，其实你还在担心高层有‘生命祭礼’教团的人，这次的任务是个陷阱？”
蒋白棉笑了笑：
“有备无患嘛，多算胜少算。”
龙悦红不自觉又开始用崇拜的眼光看向组长的背影，商见曜则哼起了歌曲，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灿烂的阳光下，吉普又拐了个弯，继续奔驰于荒野。
……
“盘古生物”，某个无人的房间内。
有“片段记忆擦除”能力的岳启凡戴着鸭舌帽，蹑手蹑脚地开门走入。
这里没有灯光，但并不黑暗，因为周围的墙上有一块又一块不大的液晶屏，它们连在一起，分别显示着不同楼层不同区域的情况。
光芒变化间，岳启凡对着占据这里至少三分之一空间的机器，低头喊道：
“圣师。”
没有感情的电子合成音通过喇叭响了起来：
“你告诉没有暴露的成员，这三个月不要做任何事情。”
“是，圣师。”岳启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然后他抬起了脑袋。
突然，他看见周围墙壁上难以数清的液晶显示屏画面跳跃，呈现出了自己的身影。
这有戴着鸭舌帽，与熊鸣接触的他；有乘坐电梯抵达495层的他；有和商见曜对峙的他；有哼着歌曲，故作正常的他；有匆忙逃离的他；有潜入某个地方，拨打电话的他……
岳启凡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紧绷得仿佛要炸开，竟忘了要反驳几句。
几秒之后，那些液晶显示屏上又出现了许许多多个商见曜：
他们有的正在实验能力，有的对着摄像头做鬼脸，有的用手电筒照向上方，有的和熊鸣在角落里聊天，有的比着不雅的手势，有的倒立行于走廊……
“圣师……”岳启凡头皮发麻地低喊了一声。
那没有感情的冰冷声音再次响起，回荡于整个房间：
“我说过，我始终在注视着你们。”
（第二部完）
第二部总结
其实第二部没太多好总结的，因为太短了……
总的说来，用的是我个人比较擅长的悬念拉张力的办法，配合没有商见曜心理描写下的人物互动来完成，整体效果还可以。
故事结构也很简单，就是标准的刑侦、推理文的结构，只是相对没去弄太多圈子。
至于重要的转折，一是引出最神秘的圣师，二是把一些前后矛盾的点给翻出来，呈现给大家，而这里面就蕴藏着一些很重要的信息，哈哈，就不多说了，免得剧透，答案可能得到第六部才能初步揭晓。
“未完成”这个卷名来自舒伯特的第八交响曲“未完成”，取的是字面意思，说明很多事情的临时中断，而第一卷的“前奏曲”来自李斯特的交响诗，用的是音乐的内涵，具体的象征意义在第一部总结的时候就说过了，到了第三部，则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命运》，篇幅比较长，至少会超过一百五十章。
之后每一部，都是用古典音乐做名字，哎，所以，我才说“致新世界”这个书名最符合，因为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最准确的翻译应该是《自新世界》，稍微改一个字，和全书每一卷的卷名就贯穿一气了。
好了，第二部结束，故事正式拉开帷幕，因为第三部会比较长，所以多请半天假弄大纲，总的请两天假，也就是周一晚上7点恢复更新。
这比起诡秘后期的请假还是比较少的，因为开始，还不是那么疲惫，需要休息，笑。
鞠躬，感谢大家。
第三部 命运

第一章 灰土生态
比起“旧调小组”刚从祈丰镇回来那会，荒野上的景色更加凋敝，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深秋进入了初冬。
“是不是快下雪了？”龙悦红看着窗外铅色的天空，颇为期待地猜测道。
他还只在教科书和幻灯片上见过雪景。
“往年这个时候，是差不多该下雪了。”蒋白棉边开车，边随口回答道。
副驾位置的白晨瞥了眼后视镜道：
“沼泽北边，可能都下过好几场雪了。”
黑沼荒野最北边连接着冰原，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世界。
不过，因为黑沼荒野面积很大，沼泽以南的区域，天气还没那么极端，属于四季分明的类型。
“真想看看什么叫白茫茫一片。”龙悦红收回目光，感慨了一句。
端正坐着的商见曜立刻回应道：
“这不是什么吉利话。”
“为什么？”龙悦红虽然知道商见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还是忍不住询问道。
他对吉利、倒霉、命运之类的话题非常敏感。
商见曜笑了一声：
“你想想，当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暴雪掩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那能吉利吗？”
“也是……”龙悦红不得不承认商见曜说的有点道理。
听着两人的对话，蒋白棉补了一句：
“每年冬天，不知多少荒野流浪者被冻死，下雪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灾难，对吧，白晨？”
“嗯。”白晨拉了拉脖子上的灰扑扑围巾，“很多聚居点的房子年久失修，雪一下大就容易压塌，不少人衣服也不够，更别说取暖了。”
龙悦红听得一阵沉默，长久之后才叹息道：
“还是公司好啊。”
不管怎么说，员工们都能有过冬的衣物，有实在的热水袋。
层级高点，能源配给多一点，还能时不时开一两个小时的取暖器——如果能抢购得到，或者交易得来。
说到“盘古生物”，龙悦红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颇为害怕地问道：
“组长，你说，要是我们的任务计划书真的被‘生命祭礼’教团潜藏的人看到，泄露了出去，那地表的邪教徒会不会在水围镇埋伏我们？”
路线可以改，目的地没法变啊！
“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先派诱饵过去试探。”不等蒋白棉回答，商见曜的笑容已是变得灿烂。
他拍了拍龙悦红的肩膀道：
“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为什么是我？”龙悦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知道，小组里最弱的就是自己，实在承担不起当诱饵的责任。
一方面，这真的很危险，他很害怕，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心理素质还没到组长和白晨的水平，很容易就把诱饵这个任务给弄砸。
——龙悦红把“旧调小组”成员们的心理素质分成了四档，他自己是最低的第四档，往上空一档是同时处在第二档的蒋白棉和白晨，商见曜则独一档。
商见曜“严肃”解释道：
“因为你一看就是诱饵。”
“……”龙悦红一时没能理清这里面的逻辑。
“别吓唬他！”这时，开车的蒋白棉笑骂了商见曜一句。
她转而对龙悦红道：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公司的人知道水围镇在哪里吗？”
“不知道。”龙悦红先是下意识回答，接着恍然大悟。“这样啊……”
他这才记起，水围镇能从旧世界毁灭那会，相对安稳地延续到现在，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位置隐蔽，外来者很难找到。
而蒋白棉上报这件事情时，有意识隐去了水围镇的具体情况，只说在荒野上遇到了他们的狩猎队伍。
想明白之后，龙悦红颇为汗颜：
“我竟然忘记了这点。”
“你主要是一遇到可能带来危险的情况就容易慌神，以后记得先沉住气，多想一想。”蒋白棉先教导了一句，然后宽慰道，“不过嘛，你能想到‘生命祭礼’教团的外界成员在预定目的地埋伏我们这一点，对才第二次到地表的你来说，算是相当不错了。”
得到赞扬的龙悦红顿时信心倍增。
他思路一转，兴奋说道：
“所以，这可能的危险不在水围镇，而是野草城？”
“旧调小组”的两个预定目的地，一是水围镇，二是野草城。
比起水围镇，野草城算是“盘古生物”、“最初城”和“白骑士团”这三大势力所在区域之间较为出名的城市，被诸多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熟知，不存在找不到的问题。
蒋白棉还没开口，商见曜已是同样兴奋地对龙悦红道：
“这状态不错，保持住！”
状态不错……等等，我为什么要兴奋？这是多么严肃危险的事情！龙悦红忽然想抬手拍一下自己的脸庞。
“你兴奋个什么劲？”蒋白棉又骂了商见曜一句，然后对龙悦红道，“不错不错，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很不错。接下来的路上，我们都得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怎么不暴露自身地进入野草城，怎么确定公司在那里的情报人员是否存在问题，呵呵，也不用着急，早着呢，先把水围镇的事情处理好。”
“是，组长！”龙悦红大声回应道。
他觉得自己在慢慢蜕变成可以信赖的组员。
吉普车又开了一阵后，白晨看了外面许久，皱着眉头道：
“有很多动物迁徙的痕迹。”
听到她这句话，龙悦红才发现，偏灰偏黄满目凋零的荒野上，有许许多多的脚印挤在一片地方，仿佛踏出了一条连通南北的大道。
“今年的气候不太正常，许多怪物群都在迁徙，动物应该也差不多。”蒋白棉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听过的消息和新闻，表情似乎颇有感触，“对不少荒野流浪者来说，这个冬天难过啊。”
她话音刚落，半空飞过了一群奇怪的鸟。
它们比乌鸦大不少，身体覆盖着黑色的羽毛，头骨裸露在外面，沾染着秽物。
这群鸟越飞越低，很快落入了不远处的沼泽内。
这个过程中，它们没发出一点声音，安静的就像不存在。
白晨看到这一幕，语含些微感叹地说道：
“告死鸟……
“那边看来有不少死尸。”
“告死鸟？这是一种乌鸦？”龙悦红好奇问道。
他记得教科书上提过，旧世界许多地方视乌鸦为不祥之物，称它们是告死鸟。
白晨收回目光，具体解释道：
“这是一种畸变生物，我们都叫它告死鸟或者白骨乌鸦。
“它们只吃死尸，有它们聚集的地方，必然有死亡存在。”
开车的蒋白棉轻轻颔首，补充了两句：
“这种畸变的乌鸦很神奇，头骨裸露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活得很好。
“它们对活着的生物没有攻击性，但如果遇到，也要小心。它们嘴巴里能伸出一根管子，类似苍蝇，从中吐出消化液，这种消化液很危险，能非常快将尸体融化成汁，方便白骨乌鸦食用。
“既然这种消化液能融化死尸，那我想，它弄到活着的人身上，效果应该也不差。”
龙悦红想了下那幕场景，顿时嘶了一声。
“那么问题来了。”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说道，“这种乌鸦肉质怎么样？烤着吃是什么味道？”
蒋白棉侧头瞪了这家伙一眼：
“这种乌鸦本身就是畸变过的，加上食物特点和生活环境，不知道携带有多少毒素和病菌。”
她说完之后，白晨突然开口道：
“肉质很好。”
蒋白棉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摸了摸耳朵：
“你吃过？”
“嗯，那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的冬天，没有足够的食物。比起人类，我觉得吃白骨乌鸦更能接受……”白晨用回忆的口吻道，“肉质意外的好，它们的蛋更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抬手，抹了抹嘴角。
做完这个动作，龙悦红醒悟过来，一阵羞愧。
商见曜侧过脑袋，认真对他说：
“我用‘推理小丑’控制了你，所以你才和我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真的？”龙悦红又释然又惶恐。
“假的。”商见曜笑着回答。
蒋白棉没理睬后座两人的对话，好奇问起白晨：
“不会中毒或者感染疾病吗？”
“中毒可能不明显，还好。”白晨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但我们当时十几二十个人，生病死了差不多一半，他们的尸体又养活了更多的白骨乌鸦……”
她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不知对谁的嘲笑。
“在灰土上，有的时候，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蒋白棉由衷感叹道。
这样的交流中，灰绿色的吉普奔驰于荒野，在天色快黑下来前，钻入沼泽，七拐八绕地抵达了水围镇。
因为彼此已经认识，有过交易，属于可以信赖的人，所以，白晨出面后，守卫直接将他们放进了镇子，让车辆停在了老位置——围墙拐角处一个木结构的棚子外。
蒋白棉刚刚下车，就看见了一个熟人。
“狗子。”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名狗子，穿着灰扑扑防风服的镇卫队成员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喃喃道：
“我，我叫丁策……”
白晨没给狗子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问道：
“田镇长呢？”
丁策的表情顿时变得悲伤：
“镇长，镇长他病倒了。
“快，快要不行了。”

第二章 生物制剂
听到丁策的回复，白晨仿佛被人闷了一棍，身体微微后仰，脑袋嗡嗡作响。
隔了几秒，她缓过神来，急切问道：
“是什么病？”
丁策哭丧着一张脸道：
“医生说是老毛病，肺上的问题，还有什么气管的问题，一到冬天就容易熬不过去。”
这个瞬间，白晨只觉夜晚的寒风呼啦啦吹到脸上，带来针刺一般的疼痛。
她飞快侧头，望向蒋白棉，情绪外露地喊了一声：
“组长……”
感觉到白晨的求肯之意，蒋白棉轻轻颔首，对丁策道：
“能带我们去田镇长那里吗？我们有一些药，说不定管用。”
正常情况下，丁策肯定不会直接答应，可现在这个关头，他觉得再差也不会比什么都不做更差，死马当成活马医说不定还有点希望。
“好。”他用力点头。
蒋白棉没有啰嗦，走到吉普后方，提出了一个有红色十字符号的乳白色箱子。
这是“旧调小组”的急救箱。
——这次是正式任务，不是野外拉练，所以，他们不再像上次那样，只带了些常用药物和清洁片、驱蚊剂。
哐当！
蒋白棉关上后备箱，转身对丁策道：
“走吧。”
见这位漂亮女子表现得竟有几分专业，丁策一下多了些信心，连忙走在前面带路。
一行五人先是穿过了那个泥屋、砖房、帐篷混乱搭建，拥挤不堪的区域，在一道道或警惕或麻木或艳羡或好奇或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来到了升旗台附近。
见周围终于清静了下来，白晨两步赶到丁策身旁，关切问道：
“田镇长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愈发昏暗的天色里，丁策边快步往前，边回忆着说道：
“有十几天了吧。
“以前镇长冬天都会病那么一两场，但都没什么大事，谁知道这次，这次，竟然一下就变得这么严重。
“医生给他开了药，打了针，都没什么用，这几天已经是昏迷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医生说，医生说，可能都撑不过今天晚上……”
说着说着，这个身高一米七左右，在荒野流浪者里算得上高大的年轻男子带上了几分哭腔。
他抬起左臂，用手肘胡乱地擦了下眼睛，接着说道：
“其实，医生好几天前就说镇长可能不行了，可他还是撑到了现在，医生说，说，他的求生意志很强，很强……”
丁策吸了下鼻子，再也说不下去。
白晨紧紧抿着嘴唇，眼睛已是有点湿润。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水围镇最深处，拐入了左边那栋楼。
光线不足的楼道里，蒋白棉故意找了个话题，让气氛不是那么沉重：
“你们这里有医生？”
这在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可是“奢侈品”。
见是蒋白棉发问，丁策详尽回答道：
“一直都有。
“镇长说，最早那会就有好几个医生在，后来，孩子们开始读书了，就会挑成绩最好的几个，跟着他们学医，这是我们的传统。”
说到这里，丁策有些难过：
“可我们没有药，镇长说，早些年还好，可以去城市废墟里找，虽然那些药年头都太久了，效果很差，但总比没有好。
“现在只能看哪次交易能弄到，只有大势力才能生产这些。
“嗯……医生们还从城市废墟里找了些书，根据它们，从荒野里收罗植物、动物的不同部位，然后搭配着熬药，有的效果还挺好的！”
这个时候，一行五人已是抵达了二楼最尽头那个房间。
房门口有两名镇卫队的成员在守护。
“他们有药！”丁策根本没做介绍，直接说道。
“白晨……“其中一名镇卫队成员认出了白晨，连忙开门道，“进去吧，进去吧。”
然后，他补了一句：
“镇长这几天昏迷的时候，偶尔会喊白丫头。”
白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当先冲了进去。
蒋白棉用眼神示意了下商见曜控制好自己，不要脑子一抽，然后，跟着白晨，进了房间。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房间顶部垂下的昏黄灯泡，它将这里照得还算明亮。
房间最里面，靠着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暗红色木床，田二河躺在上面，盖着厚厚的被子和那件军绿色的大衣，眼睛紧紧闭着。
他脸庞愈发干瘦，似乎只剩下皮包骨头，苍白的头发稀稀疏疏，很是凌乱。
此时此刻，田二河正不断发出仿佛包含着许多浓痰的呼吸声，显得颇为吃力。
这让他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一口气接不上来。
田二河的旁边，则摆着一个散发出温暖的铁黑色炉子。
房间内，可能是因为田二河的病情出现了恶化，镇里说话有分量的那些人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
他们以三十来岁的男子为主，间杂一些精干的年轻人和几位五六十岁的老者，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女性只有三个，两老一中年。
“头儿，他们说有药。”丁策迫不及待地对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说道。
这男子是水围镇镇卫队的队长，也是田二河病重之后确立的下任镇长人选。
他面容普通，满脸愁苦，套着件灰扑扑的棉袄，皮肤很是粗糙。
“李正飞。”这男子上前两步，对蒋白棉伸了下手。
蒋白棉和他轻握了一下，简单介绍起自己和“旧调小组”的成员们。
“你们有什么药？”李正飞未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道。
蒋白棉坦诚相告：
“我们没有治疗肺部和气管疾病的特效药，但带了些生物制剂，可以让田镇长撑过这个关口，清醒过来。只要他能再多撑两天，就有治疗的希望了。”
李正飞隐约能猜到蒋白棉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忙侧头望向了一名白发短而整齐的老妇人。
这里镇里最好的医生。
那老妇人点了点头，表示可以尝试。
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麻烦你们试一下。”李正飞当即做出了决断。
在这方面，他远比他的外表更加有魄力。
蒋白棉“嗯”了一声，提着那个急救箱走到了田二河的床边。
她坐了下去，打开箱子，拿出了针筒、针头和一个拇指大小的茶色玻璃瓶。
接着，她熟练地完成组装，将小瓶子内的液体吸入了针管内。
排出前端气体后，蒋白棉让白晨过来，帮忙拿起田二河一只手，卷起了衣袖。
她迅速找到相应血管，干净利落地将针头插了进去。
一点点推完了那管液体，蒋白棉边将针头消毒，收拾急救箱，边吩咐白晨，将田二河扶起，半躺半靠在床头位置。
这个过程中，白晨没有忘记将田二河的枕头塞到他的腰后。
说也奇怪，田二河那种让人听着揪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缓了。
他很快咳嗽起来，在白晨的帮助下，侧过身体，往旁边的痰盂里吐出了许多浓痰。
又缓了一阵，田二河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视线一点点恢复了焦距，看清楚了面前是谁。
“白，丫头……”田二河虚弱地喊了一声。
白晨连忙回答道：
“是我。”
田二河缓慢露出笑容，整个人都似乎放松了下来：
“你总算，回来了。”
白晨一下就流出了眼泪，再也克制不住。
她想说点什么，却被悲伤堵住了嗓子。
田二河又恢复了下精神，依次扫过了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李正飞。
他先是对客人们点了下头，接着拍了拍床缘：
“正飞，过来，坐这里。”
李正飞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从蒋白棉旁边绕过，走到了田二河身侧。
田二河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了开来：
“我还记得，你是，你们那群孩子里，最顽皮，最胡闹的一个，谁知道，我现在，要把水围镇，水围镇，托付给你了。”
“镇长……”李正飞一个快中年的男人竟有了点哭鼻子的感觉。
田二河笑骂道：
“哭什么哭？
“我都七十大几了，早活够本了。我老婆，我孩子们，都在下面等我呢。”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之前给你说的，那件事情，现在看来，是有答复了。”
说话间，田二河已是看向了蒋白棉，满含期待地问道：
“怎么说？”
蒋白棉斟酌了下语言，先行做起自我介绍：
“我们来自‘盘古生物’。”
“盘古生物？”李正飞略有点失态地重复了一遍。
周围的男男女女老老壮壮们，表情都有了一定的变化，或震动，或惊讶，或畏惧，或恐慌，或忐忑。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在灰土上，我们公司是有些不好的名声，但请你们相信，我们所有的实验志愿者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更喜欢用利益去诱惑，而不是强迫。
“你们可以回想一下，你们知道的大势力里面，有几个比我们公司更值得信赖？”
一阵沉默后，那些人的后面，不知谁低语了一句：
“有人说‘盘古生物’是旧世界毁灭的真凶……”
蒋白棉表情略微一滞，反应极快地回应道：
“那你们岂不是更应该顺从我们？
“一个能毁灭旧世界的势力，难道不值得投靠？”
又是一阵沉默中，田二河咳嗽了一声道：
“你们是什么个章程？”
蒋白棉笑了起来：
“我们打算和你们签友好合作条款。”

第三章 谈判的技巧
田二河没被花里胡哨的名字迷惑，颇为虚弱地问道：
“具体是什么内容？”
蒋白棉早就想好了说辞，相当流利地回答道：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得向公司提供自身获得的情报和书籍，同时，某些公司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交易可能也会放在这里。
“另外，如果公司有成员需要落脚点或者一定的帮助，你们不能拒绝。
“而你们能获得的是：
“更好的武器，更多的子弹，更广泛的知识，更高产的粮食种子，更便宜的棉花、布料、药物和食盐……”
听到后面那段话，包括李正飞在内，房间内所有水围镇的人纷纷动容。
对一个只勉强能做到粮食自给的聚居点来说，无论武器、子弹，还是棉花、布料、药物和食盐，都属于比较短缺的事物，是他们每天都会忧愁该去哪里获取该去哪里交易的东西。
过去，他们主要靠发掘城市废墟来得到，可这么多年过去，数不清的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来来往往，早就把比较安全的那些遗迹里的生活必需品搬得空空如也。
这就让水围镇的居民们，要么去更危险的地方探寻，要么到别的聚居点做交易——水围镇位置隐蔽，只有得到他们信任的极少数人知道该怎么抵达，能完成的买卖数量难免受限。
“可以接受……”靠躺在床头的田二河看着蒋白棉，轻轻点了下头，“还有呢？”
蒋白棉正色说道：
“公司还会派一支二十多个人的武装队伍进驻这里，帮你们训练镇卫队成员，让他们更加厉害。”
在场的水围镇居民们表情同时出现了变化，有的惊慌，有的沉凝，有的戒备。
于他们而言，不管是提供情报，还是帮忙交易，给予庇护，都属于不影响自身核心利益的事情，可让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驻扎水围镇，就意味着他们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主导权。
这是不少人无法接受的。
蒋白棉抢在李正飞说话前，微笑补了一句：
“我已经将水围镇的位置提交给公司了。”
丢下了这颗“炸弹”，她才依次扫过水围镇其他人的脸孔。
那些人竟无一敢和她对视，相继低下了脑袋。
他们有偷偷拿怨恨的目光看白晨，埋怨她这么简单就把“盘古生物”的人带到水围镇来，简直辜负了镇长的信任。
这导致他们现在完全没有了谈判的余地，答应是答应，不答应也会被逼答应。
一个大势力还攻不破这么一个小小的聚居点？
旁边的龙悦红则略有点茫然，因为他记得组长答应过白晨，不提前将水围镇的位置告诉公司，而她提交的报告上确实也模糊了这一点。
龙悦红看了眼商见曜，发现他嘴巴轻动，无声吐出了一个词。
作为一个不懂得看唇语的人，龙悦红只能根据灵感来猜测商见曜在说什么。
他应该在说：
“骗子。”
田二河默然了一阵，剧烈咳嗽了几声：
“也不是，不能接受。”
“是啊……”李正飞缓慢吐了口气。
其他人的表情相继恢复，七嘴八舌地问道：
“到时候，他们住哪里？这几栋都没什么房间了，总不能让大家把自己的腾出来吧？”
“他们的食物是自带，还是我们提供，会给补偿吗？”
……
这些问题听得龙悦红很是诧异，有种搞不懂当前状况的感觉。
明明讨论的是一个镇子生死存亡的事情，怎么突然就进入了计较蝇头小利的环节？
就算被逼迫答应，只能接受，那也还有很多重要的问题需要讨论和确定啊！
等到乱糟糟的情况平息了下去，田二河才叹息着说道：
“反正老头我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就把这个房间，还有会议室空出来，隔一下，提供给‘盘古生物’的人……”
“镇长，你会没事的，‘盘古生物’有很好的医生。”白晨急切地宽慰起田二河。
田二河笑了笑：
“人呐，怎么可能不死？”
“机械僧侣可以……”旁边的商见曜做出了回答。
然后，他就被蒋白棉瞪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巴。
田二河没被影响，看向了房间内的水围镇居民们：
“你们，还有什么想法？”
既然镇长已经做出了承诺，自身的利益似乎不会受损，其他人也就没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相继摇头表示没有。
田二河又望向蒋白棉，犹豫了下道：
“你们公司，对广场那些人，是什么态度？”
他指的是位于水围镇中下层的大量居民，他们以“外来者”居多。
蒋白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对公司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资源，不会轻易放弃。”
她见房间内不少人露出了或不屑或不满的神色，又笑着说道：
“公司每年还会给几个名额，奖励那些做出很大贡献，或者有突出才能的人，让他们成为公司的正式员工，享受相应的待遇。
“就和我们一样。”
看着这几个光鲜亮丽的外来者，在场的水围镇居民们都明显兴奋了起来。
他们觉得那几个名额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普通的镇民哪有机会做出大的贡献？
至于成为“盘古生物”的正式员工有多好，他们暂时想象不到，只能直观地从蒋白棉、商见曜他们身上看出差距。
“这就好，这就好……”田二河松了口气，眉梢眼角带上了几分笑意。
他身体似乎往下缩了一点：
“还有别的吗？”
“差不多就这些了。”蒋白棉没再刺激在场水围镇居民的神经，“如果你们愿意，我们还可以派人帮你们设计新的管理体系，提高劳动效率，防止有人偷懒。”
她故意把这件事情往怎么管理其他镇民的方向靠。
见没人有异议，田二河略显吃力地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吧。
“正飞，你觉得呢？”
李正飞想了几秒，回答道：
“我没问题。”
蒋白棉见状，为免夜长梦多，立刻侧头，对龙悦红道：
“你和商见曜去把无线电收发报机拿过来。”
她不直接吩咐商见曜，是担心这位有证的精神病患者有一句回一句，而现在的场合显然不适合这么做。
“好。”龙悦红难得有发挥作用的时候，非常积极。
和商见曜出了这栋小楼后，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组长刚才说已经把位置上报给公司，是不是在骗他们？”
借此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难道是在骗你？”商见曜反问道。
龙悦红知道自己猜对了，略显高兴地反驳道：
“那也不是不可能。”
“她要想骗你，你根本发现不了。”商见曜看了同伴一眼。
“……也是。”龙悦红竟无法否认。
……
田二河的房间内，李正飞目送商见曜、龙悦红出去后，试探着问道：
“我们要不要现在就把大家召集起来，公布这件事情？”
田二河看了他一眼，咳嗽着说道：
“不用。
“你们同意就行了。
“等‘盘古生物’的队伍来了，再公布也不迟。”
“是啊。”蒋白棉附和道。
她这是担心出意外。
虽然说“盘古生物”开的条件，于水围镇中下层的镇民而言，不会有什么实质伤害，反而会让他们得到很多好处，但类似的承诺，真正实现前，总是令人怀疑。
而且，巨大的变化必然会导致人心浮动，不够安稳。
这种情况下，人会非常敏感，容易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如果再遇到几个有野心或者比较极端的人带头，局面往往一发不可收拾。
等到“盘古生物”的队伍进驻，在强大火力的压迫下，大家肯定一时半会都不敢有“意见”，能够比较稳定地看着承诺一点点实现，生活在慢慢变好，那也就能真心实意地接受这件事情了。
田二河和蒋白棉的话语让房间内不少镇民彻底安心，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会动摇，不会与广场上那些人处在一个层次。
没过多久，商见曜和龙悦红把无线电收发报机搬了上来。
蒋白棉旋即手写了电报内容，展示给了这里每一个人看。
上面主要是讲水围镇已同意签署友好合作条款，公司可以派人过来。
电报的末尾，蒋白棉描述了下田二河的病情，让公司找医生，携带相应的药物或者器械跟着来。
对于这份电报，没人有异议。
而将它转成电文时，蒋白棉偷偷加了两句，分别是水围镇的入口位置和事前约定的暗码。
拍完，他们很快收到了回电。
回电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收到。”
旁观了整个过程的田二河，转而吩咐起房间内的镇民：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就正飞在这里陪我。”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白晨才对田二河道：
“镇长，要不要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儿？
“公司的人可能得明天下午或者傍晚才能到。”
田二河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暂时不用，你们给我打的那个针，效果真好，我一点也不困。
“丫头啊，我们都认识好多年了，叫一声爷爷怎么样？”
不等白晨回应，他故意装出可怜的样子，咳嗽了几声：
“你看，我的后辈子孙们一个都没剩下……”
白晨抿了下嘴唇，小小地喊了一声：
“爷爷。”
“哈哈。”田二河笑了起来，然后对白晨他们道，“给我和正飞讲讲‘盘古生物’的事情吧。”

第四章 清晨
见屋子已重新空旷下来，蒋白棉边走向一把木制的靠背椅，边笑着说道：
“我们公司，听名字就知道，是研究生物科技的，而生物和医学的关系一向都非常紧密，所以我们在相应领域也是比较强的。”
说话间，她已提起那把木椅，走向了田二河的床边。
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了商见曜、龙悦红、白晨、李正飞、无线电收发报机和睡床另外一侧的窗户。
她原本是打算让商见曜和龙悦红返回吉普车位置，看守这“旧调小组”最值钱的财产和里面的备用电池、大量食物。
可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这个很可能暗流汹涌的夜里，“旧调小组”的成员还是不要分开比较好。
“反正车丢了，东西被抢了，公司也会补上……
“现在最重要的人是田镇长、李正飞，最重要的物品是和公司保持联络的这台无线电收发报机，他们在这里，就不需要分出人手去吉普车那边了……
“真要出了什么事，那里反而不好跑，容易被包围，翻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这个房间后面就是围墙，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田地，到时候，如果无法坚守这里，直接开窗跳下去就突围成功一半了……
“在那边打打游击，不难坚持到公司的人赶来……
“嗯，手枪和对应的子弹都在身上……”蒋白棉思绪电转间，已是考虑好了最坏的情况该怎么处理。
她随即将椅子放在床边，坐了下去，给田二河、李正飞和房间内两名镇卫队成员介绍起“盘古生物”的种种情况，重点放在了正式员工的待遇和其他附庸势力的景况上。
当然，在水围镇正式被“盘古生物”接纳前，有些事情肯定是不能讲的，包括地下大楼的存在、公司的入口位置等。
这里面，蒋白棉还刻意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基因改良等话题。她知道，在灰土上，不少人仇视着这些他们认为严重违背自然，会带来灾难的技术，而她无法确定对面的田二河和李正飞是不是这样的人。
虽说“盘古生物”这个名号就能让大家往类似方面联想，但既然对方没表现出来，蒋白棉也不会傻得去主动挑起敏感话题。
田二河的精神状态明显没有他刚才说的那么好，听一阵就要闭目养神或者睡一会儿。李正飞和白晨原本想让大家离开这个房间，让镇长好好休息，可田二河总是很快又醒来，拦着不让。
他们这么停停聊聊间，窗外的天色逐渐染上了蒙蒙微光。
清晨到来了。
见最危险的时间段已经过去，蒋白棉暗自松了口气。
整个晚上，她都没有休息，只是时不时离开椅子，活动下身体，但有安排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轮流睡觉，保持精力。
蒋白棉正要让组员们去把早饭拿过来，忽然听见那台无线电报机发出了声音。
“有电报……”蒋白棉给田二河李正飞解释了一句，迈步走了过去。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她很快译出了电文内容。
她眉毛一挑道：
“公司派来的人到沼泽入口了。”
“这么快？”龙悦红代替所有人发出了疑问。
按照正常的流程，公司应该现在才开始安排人手，准备药物，这差不多得花费一个小时。
途中如果没出什么事情，一切都很顺利，那傍晚或者更早一点，派出的队伍应该就能抵达了。
比起预想的情况，现在提前了整整一个白天。
蒋白棉思索了一下道：
“夜晚急行军也不是什么太少见的事情。
“而且，公司到这边的路况相对都比较好。”
她没说至少一半路程都在公司的实控区域内，安全部许多作战小组早就把那片地方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都不会踩到坑里。
当然，夜晚赶路确实也容易出问题，毕竟视线会受到限制，可有的时候，人是没法选择的，环境所迫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基于这一点，“盘古生物”安全部的高层有意识地让各个作战小组、行动大队将夜间行军加入了训练科目。
这就是正规军和荒野强盗的不同。
“会不会是刚好有队伍在附近？”白晨见田二河、李正飞依旧诧异，遂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摇了摇头：
“我有强调带医生、药物和器械，外出的队伍应该没有。”
说到这里，她对田二河和李正飞笑了一下：
“让你们猜到公司和这里的大概距离了。”
一支队伍夜晚急行军的距离。
“这样也好，早来早安心。”田二河放弃了刚才的担忧，笑着吐了口气。
这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白晨担忧地给他拍起了背部。
蒋白棉看了一眼，直接说道：
“我去接一下他们吧，进镇子的路线七拐八绕的，第一次来的人肯定迷路。”
“好。”田二河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李正飞想了想，对守在房间内的“狗子”丁策道：
“小策，你和她一起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目光凝重，脑袋微点。
丁策一下就明白了头儿的意思：
如果途中发现不对，拼着性命不要，也得通知镇里的人。
“是，头儿！”丁策热血上涌，挺起了胸膛。
他有点害怕，但他觉得这值得。
蒋白棉没有拒绝，对龙悦红道：
“你和我一块。”
比起去接公司的人，明显是留在这里的更加危险，所以，蒋白棉让龙悦红跟着自己。
到时候，如果镇内情况突变，擅长“交朋友”的商见曜和熟悉环境的白晨搭档，有更高的生存几率。
“是，组长！”龙悦红回答的比丁策还要大声。
这是习惯。
等到蒋白棉三人离开，白晨对田二河道：
“你现在该安心了吧？
“再睡一会儿，他们没那么快。”
她的语气就像在安抚小孩子。
“不等到他们进镇子，哪会真正安心？”田二河倔强摇头。
他看着白晨，咳嗽了两声：
“之前就想问你，怎么老围着这条围巾？”
房间内有烧炉子，温度不是那么低。
白晨神色微有变化，然后苦笑道：
“有不好的东西……”
田二河没有再问，半闭上了眼睛，仿佛精力已无法支撑，需要缓一缓。
李正飞见状，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似乎想用闲聊的方式打发剩下的时间——这说不定能获取到更多的信息。
然而，商见曜却用手指在嘴巴前做出拉拉链的动作，呜呜了两声。
“啊？”李正飞一脸茫然。
白晨隐有些猜测地试着解释道：
“他的意思是，他不方便说话。”
他可能是怕自己脑子一抽，破坏了这有点悲伤和凝重的气氛……白晨在心里补完了剩下的话语。
商见曜重重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见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白晨看向商见曜的目光一下温柔了不少。
她没想到这位精神有问题很是跳脱的队友，竟默默做了这么大的努力和牺牲。
不过，白晨也莫名觉得商见曜的情况好像比之前又严重了一点。
李正飞无法理解商见曜为什么不方便说话，只能认为这是比较委婉地拒绝透露更多信息的方式。
他不得不转而望向白晨，可白晨却忙碌了起来，收拾痰盂，开门通风，将房间清理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田二河醒了过来。他侧过脑袋，听了一阵，有些虚弱地问道：
“外面是什么声音？
“来了吗？”
白晨几步走到外面的过道上，双手撑住栏杆，望向水围镇的大门处。
那里还没有外来者出现，只隐约飘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的声音。
“外面的声音是‘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这时，商见曜模仿起了自己听到的内容。
田二河的表情飞快变得柔和，皱纹依次展开：
“是孩子们在做早操啊……”他笑着自语了一句，精神状态似乎一下得到了好转。
……
沼泽外面，丁策跟着蒋白棉、龙悦红见到了“盘古生物”派来的队伍。
那一辆辆闪烁金属和玻璃光芒的汽车，那一个个灰绿制服笔挺的战士，那一把把给人崭新感觉的武器，都让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蒋白棉则微微点头，在心里对负责这件事情的人大加赞赏：
“公司果然还是很有经验嘛……
“知道类似的接收一定要外表光鲜，不战而屈人之兵……”
……
水围镇，田二河房间外。
白晨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被镇长催着到走廊上看蒋白棉他们有没有回来。
终于，她看见了慢慢靠近镇子的车队，看见了熟悉的灰绿色吉普车。
“到了！他们到了！”白晨连忙转身，对房间内喊道。
田二河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
他喘了几口气，侧头对李正飞道：
“你把人手安排下去，维持好秩序。
“等会见过面，就召集大家，公布这件事情。”
李正飞已然起身，做出了回答：
“马上就去。”
白晨依旧停留在走廊上，双手按着扶栏，不断地回头给田二河报告情况，就像一个有点兴奋的小姑娘：
“他们通过大门了。”
“他们下车了。”
“他们正排成队，从广场过。
“大家有点点混乱，但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回报到这里，白晨突然停住。
她感觉房间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回声。
白晨转身望去，只见商见曜站在更靠近门的地方，表情沉凝地望着睡床，而田二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缩了下去，从靠坐变成了躺。
不好的预感瞬间涌现，白晨神色一变，飞快跑了进去，蹲在了田二河身旁。
她看见镇长的脸已呈青黑色，没有一点光泽。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指，凑到了田二河的鼻端。
过了十几秒，她猛地收回手，试探般喊道：
“镇长！”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回应。
白晨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双膝失去支撑，砰地跪到了地上。
她失态地抓着床边，嗓音仿佛被堵住了大半般喊道：
“爷爷！”
……
一个个衣物混乱肮脏的镇民注视下，蒋白棉带着“盘古生物”派来的人通过了泥屋、砖房、帐篷混乱搭建的区域。
刚走到升旗台，她忽然听到水围镇最深处那栋楼里传出一阵整齐而稚嫩的声音：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注1：引自《礼记》

第五章 临近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龙悦红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拿着一本书籍，低声念着。
念完这一段，他抬起脑袋，颇感疑惑地望向前方：
“组长，为什么公司不教这篇古文？
“是没有人记得了吗？”
他手里这本书都是用食物从水围镇换来的。
此时，夕阳余晖正浓，刺得蒋白棉不得不戴上了墨镜。
她想了一下，随口说道：
“我小时候在课外书籍上有读过，这说明还是有不少人记得的。
“只不过嘛，公司高层可能不太希望大家学习这篇古文，免得都去追寻大同社会，不利于管理。”
“不至于吧？”龙悦红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公司没有做到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但至少让大家都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呃，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说到一半，他有点忘词，只能低头再看一眼书本。
蒋白棉笑了一声：
“有句话叫防微杜渐。
“你看，你这种才正式工作没多久的员工都知道上面的人经常以权谋私，任人唯亲，说明大家心里还是有杆秤的，明面上不敢反对，私下里都在指指点点。
“如果一代代都接受了类似大同社会的思想，那让他们怎么玩？让大老板怎么平稳交接权力？”
龙悦红有些被说服，但还是觉得没那么严重：
“应该没人直接反对高层吧？
“大家对现在的情况还是比较满意的。”
和灰土上许许多多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比起来，“盘古生物”内部又安稳又平静，大家只要努力工作，都会有一定程度内的回报，不必担心饿死。
“不一定哦。”蒋白棉边说边让吉普转弯，沿着一条小河前行。
龙悦红顿时笑道：
“怎么可能有人愿意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只是为了帮大家争取权利？”
反问之后，他下意识望向了旁边的商见曜。
他突然记起这位好友兼同事时常把拯救全人类挂在嘴边。
“有的。”商见曜炯炯有神地看着他道。
“……”龙悦红觉得不能和这家伙争执，转而说道，“你不是在睡觉吗？”
这段时间以内，商见曜每天白天都会时不时睡一觉，就像进入了间歇性冬眠期。
对此，龙悦红倒不觉得奇怪，这大半个月来，每天都在赶路，基本没有别的生活，除了睡觉、聊天和恢复身体性质的锻炼，哪还有事情可做。
“有点累了，醒来休息一下。”商见曜说着听起来很是古怪的实话。
他最近常常进入“起源之海”遨游，寻找第二个“岛屿”。
“合着你睡觉不是休息啊？”龙悦红笑骂了一句。
他突然灵光一闪，再次望向蒋白棉的背影：
“组长，那为什么水围镇会教这篇课文？你也看到了，他们的高层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想天下为公，也不想人不独亲自亲……”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可能正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才会把类似的文章放入课堂。
“不同的初衷造成了两种不同的选择。”
副驾位置的白晨看了组长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
“其实，没那么复杂。
“水围镇刚创立那会，都是有什么课本就用什么课本，大家也没想那么多，然后变成了传统。”
蒋白棉本想哀怨地看白晨一眼，结果目光被墨镜完全挡住了。
她哑然失笑道：
“你不能在我讲道理的时候拆我的台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心情还是蛮好的，因为白晨的状态恢复的不错。
她还以为田二河的死会让白晨很久缓不过来，结果，交接完，离开水围镇的第二天，白晨就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了，只是情绪稍微有点低落。
到了最近几天，她更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
对此，蒋白棉也很理解：
哪一个荒野流浪者不是见惯了生死？
只要没直接崩溃，或者留下心理问题，他们很快就不会被类似的事情影响到日常生活，当然，可能在很久以后，他们回想起来，内心深处依旧会隐隐作痛。
结束这个话题后，吉普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这么大半个月下来，哪还有那么多话聊？
龙悦红随即望向窗外，看见了低垂的铅云，看见了枯黄的荒野，看见了褐色的泥土，看见了远处的山峰和树木。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别说人类，就连动物都吝啬于显露踪迹。
这就是灰土的冬天。
这样的景色看久了，真的让人压抑和烦躁。
而“旧调小组”为了尽快赶往野草城，且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一路选择的都是类似的地方，至今已足足有大半个月。
——他们不走常规地绕了很远很远的路，还因为某些地方环境的改变和天气情况的恶劣，耽误了好些天。
“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人啊？”龙悦红缓慢吐了口气道。
这么下去，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因此疯掉。
“然后呢？你会和他们聊天吗？”商见曜颇有点兴奋地问道。
“呃……”龙悦红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不会那么冒失，“我只是想看到别的人，要不然，我会觉得整个灰土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那你挑谁？为了人类的繁衍，你必须做出牺牲。”商见曜仿佛在想象龙悦红假设中的场景。
蒋白棉正要阻止这家伙继续往下说，白晨突然开口道：
“现在这个季节，在荒野上，还是不要遇到人比较好。”
龙悦红也算有些经验了，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么冷的天气下，还进入荒野的流浪者，都是没什么食物的？”
“对。而且，他们的食物是严重不足。”蒋白棉做出回答。
她旋即叹了口气：
“到时候，他们试图抢你还好，如果跪在路边，抱着小孩，苦苦哀求，你救还是不救？
“如果选择救，你能给他们支撑几天的食物？一路下去，又能救几个？
“救完之后，他们要是觉得这样还是过不了冬天，决定趁机抢你们一把，甚至杀掉你们，做成储备食物，你会有什么感触？
“即使他们懂得感恩，没有这么做，转头又为了食物为了过冬，灭掉了另外一些你救过的人，更加可怜的人，你会不会自责？”
这一个个反问仿佛一支支利箭，准确插入了龙悦红的心灵，让他嘴唇翕动起来，无法做出回答。
“一个都救不了。”白晨代替他做出了回答，“我们的食物也仅够我们吃到野草城，而现在是冬天。”
“除非你愿意饿死自己，要不然，还是眼不见为净。”蒋白棉跟着补充道。
她自嘲般笑了笑：
“个人的力量是拯救不了灰土的。
“当初‘救世军’的建立者们就是在一次次经历了类似的事情后，才决定联合起来，建立一个上下平等，以拯救全人类为目标的组织。
“他们希望利用一个强有力的集体最快时间重建起社会秩序和生产体系，然后，以此包容更多的流浪者，生产更多的粮食和其他物资，滚雪球一样壮大。
“可惜啊……”
她感叹的是由理想主义者们建立的“救世军”最终也堕落了。
“总有后来者。”商见曜表情郑重地回应道。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抿了下嘴唇，沉重说道：
“该考虑晚上吃什么了。”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的表情顿时垮了下去，商见曜也没有抬手抹自己的嘴角。
他们的选择只有三个：
能量棒、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
虽然这都有不同的口味不同的种类，但归根结底还是能量棒、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
而当大半个月来，每天都重复着吃这些东西后，他们一听到类似的话题，难免心情不好，甚至有点恶心。
“等这次回去，我肯定再也不想吃罐头了。”龙悦红由衷感叹道。
那些罐头确实很美味，但顿顿吃天天吃，哪个人受得了？
蒋白棉见无人回答，看了眼地平线上悬挂的夕阳，侧头对白晨道：
“附近有什么比较合适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
虽然公司给的地图有标注这片区域比较有名的几个聚居点，但蒋白棉觉得还是问白晨更直接更方便更妥当。
“除了交易食物，还有什么要求？”白晨直接问道。
她非常肯定组长不是为了换菜谱就要更改行程的人。
蒋白棉笑了起来：
“还有一两天就要到野草城了，总得提前做点准备。
“总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城吧？
“就算‘生命祭礼’教团没那么极端没那么强大，根本没有获得我们要前往野草城的情报，我们也得考虑造成另外那个‘旧调小组’失踪的因素。
“所以，还是找个合适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做些必要的伪装，比如，混在前往野草城交易的商队里。”
啪啪啪，商见曜真诚鼓掌。龙悦红也发自内心地赞叹起组长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白晨轻轻点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去附近的‘无根者’营地吧。
“冬天的时候，他们应该都在这边。”
“无根者？”龙悦红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他们都是阉人吗？”商见曜跟着问道。
蒋白棉也颇感兴趣地说道：
“我听过‘无根者’，但了解不多，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白晨微微一笑：
“等看到，你们就知道了，他们不是次人，也不是阉人，只是一群风俗和习惯很独特的正常人类。”
“哟，还学会卖关子了。”蒋白棉打趣了一句，“该往哪边开？”
白晨早就坐直身体，认真指起了路。

第六章 营地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旧调小组”就抵达了“无根者”营地。
远远看去，最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台又一台庞大的车辆。
这些车辆是吉普的几倍，车厢又长又高，涂装则各有不同，或棕白交错，或白底点缀黑块，或条纹衬托银灰。
“这都是，房车啊？”蒋白棉早已没戴墨镜，放缓车速，认真地辨别了几秒。
“嗯。”白晨点了下头，“房车就是‘无根者’们的家，每一辆车就代表着一个家庭。”
“这样啊……”蒋白棉再望向营地时，已看出了更多的细节。
营地里的车辆以房车为主，至少有几十台，甚至可能接近一百。
其中，身躯最为庞大的那些房车停在边缘位置，组成了一圈钢铁墙壁，只留出一个供车辆进出的口子。
通过这圈“墙壁”间的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的车都停得整整齐齐，最核心的地方似乎还有几台更为庞大堪称巨物的车辆。
“什么是房车啊？”龙悦红不懂就问。
商见曜主动帮忙解释道：
“就是把房子装在车厢里面的车辆。”
“你见过？”龙悦红颇为诧异地反问。
大家都是接受同样教育有同样外出经历的人，凭什么你见过房车，我没见过？
商见曜摇了摇头：
“没见过。
“我猜的。”
这时，蒋白棉笑了起来：
“商见曜说的也没太大问题。
“房车就是把车厢弄成了住所的车辆，有卧室，有厕所，有厨房，有的甚至还有客厅和餐厅。”
“奢侈。”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做出了评价。
这样的房间在“盘古生物”内部得D7及以上才能分配到，或者夫妻都达到了D4。
白晨跟着解释道：
“据说最初的‘无根者’都来自旧世界的房车营地，就是给那些驾着房车出门的人专门停靠的营地。”
虽然她不懂为什么旧世界非得这么做，但她还是原原本本复述了当时听到的话语。
还好，商见曜并没有就此提出异议。
白晨看着洒在车窗上的落日余晖，继续说道：
“你们也知道，当时主要是大城市爆发了无心病，房车营地这种地方还好，而且，也没有针对他们的各种袭击。
“所以，他们都幸运地活过了旧世界的毁灭，可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乡了。
“他们或许有做过尝试，我并不清楚，但从结果上看，最终肯定还是失败了。
“旧世界毁灭后的混乱年代里，他们觉得还是大家聚在一起比较好，人多力量大，然后，也找过地方定居、耕种，但又一次次被战乱，被怪物潮和大量无心者的袭击，被变化的天气和环境赶离了原本的聚居点。
“后来，他们完全习惯了在车上的生活，也习惯了这么大一支队伍的流浪，不再定居，自称‘无根的人’，嗯，我们更喜欢叫他们‘无根者’。”
商见曜提出了很严肃的问题：
“那他们吃什么？”
“是啊是啊。”龙悦红表示自己也想这么问。
不定居就意味着无法耕种，没有固定的收获。
白晨看着越来越近的营地入口，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
“他们最初的状态更接近遗迹猎人，从‘无心者’大量死亡后的城市废墟里获取燃油、食物、武器、高性能电池和各种物资。
“那个时候，每个城市废墟都是富矿。
“等到混乱年代结束，大势力纷纷建立，他们这么大一支车队很快就成为了利用的对象。他们也趁机转变了身份，变成了来往于各个势力之间，承接货物运输和转手买卖的武装商队。”
“大势力为什么不自己做这些生意？”龙悦红记得公司的停车场内可是有许多大型车辆的，比“无根者”营地还多不少。
听到他的问题，开车的蒋白棉调侃了一句：
“公司哪有这么多人手？
“连你这么一个新人都能弄到‘旧调小组’来，你就知道人手有多么紧张了。
“我们可不是‘机械天堂’，既没资源，也没技术生产那么多智能机器人。”
龙悦红顿时恍然大悟。
白晨随口补了一句：
“对很多大势力来说，不是特别重要的物资，都不太喜欢派自己人押送。
“之前有个比较大的聚居点，就是因为首领将大量卫队成员派出去送货，结果内部空虚，被人给端了。
“而且，很多敏感区域，还是中立商队比较方便通过。”
见龙悦红和商见曜不再有问题，她又说道：
“只要你们有燃油、食物、高性能电池和各种较为完好的车辆配件，就能雇佣‘无根者’群体，让他们替你们送货。
“他们自称是在逐油电而居。
“等到天气冷下来，交易量减少后，‘无根者’们就会迁徙到类似的营地，利用之前储备的食物，度过整个冬天，同时，也会接一些营地周边区域内的运输和买卖。
“这里是最大的一支‘无根者’群体，他们之所以经常选择这个营地，是因为附近有一个还能使用的水厂。”
说话间，吉普已是来到了“无根者”营地的入口。
白晨见状，连忙又强调了几句：
“进去之后，一定要记住，不能损坏别人的车辆。
“对‘无根者’来说，车辆就是他们最宝贵的财产，一个没有车又没有别的‘无根者’家庭收留的人，只会被抛弃。
“还有，他们近三代人都是在车里出生，车里长大，对车辆有着独特的感情，不再视它们为物品，而是家人。
“你们要是弄伤了他们的家人，那肯定没法善了。”
蒋白棉听得大感有趣，拍了下方向盘道：
“果然是比较独特的风俗和习惯。”
这个时候，分别立于两辆大型房车车头位置的守卫抬起了手中冲锋枪的枪口，示意来者止步。
白晨按下车窗，探出脑袋道：
“我们来做买卖。”
守卫中留着络腮胡的那个仔细一看，眼睛发亮道：
“长得好看，身材也棒，这吉普不错啊！
“什么动力的？”
“用高性能电池的。”白晨如实回答。
络腮胡守卫愈发感兴趣：
“你们要不要换个老婆，把它给留下？”
“我们是真爱！”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脑袋，高声回答道。
络腮胡守卫竖了下大拇指：
“有眼光。”
他随即放低了枪口，用下巴指了指营地里面：
“进去吧。
“按照指示停，要不然老婆丢了可不能怪我们。”
吉普通过入口时，车内的龙悦红颇为诧异地自语道：
“这么简单？”
既没有熟人证明，也没收缴武器，就这样让“旧调小组”进了营地。
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笑着说道：
“对火力充沛，人员足够的‘无根者’商队来说，可能只有外来的人不敢进入，害怕进得来却出不去。”
“也是……”龙悦红想了下道，“那我们得提高警惕，不能完全信任这帮人。”
“嗯。”蒋白棉一边跟着指示在划出来的道路上缓慢前行，一边侧头对商见曜道，“接下来，你要好好发挥啊！”
“我又不是汽车。”商见曜颇有点“为难”。
“是啊，咱们小白晨多漂亮一个姑娘，他们竟然正眼都不看一下，就光顾着打量这台吉普了。”蒋白棉调侃了起来。
白晨本来想说一句自己年纪更大，可看了看蒋白棉的身高后，又默默放弃了这个打算。
在引导员的帮助下，他们很快停好了车，走下了吉普。
一眼扫过，蒋白棉发现停在营地最深处的那几台庞然大物都拖着银灰色的巨型金属罐。
“油罐车啊……难怪被保护的严严实实。”她感叹之中，听见旁边一辆蓝白色涂装的房车传出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子立在车前，一边摸着引擎盖，一边侧耳倾听着动静。
等到发动机轰鸣停止，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在做什么？”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蹿了过去，好奇问道。
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子个子中等，身材粗壮，皮肤略微发黑，衣物上仿佛还有点油渍。
听到商见曜的问题，本来略显凶相的他眉眼舒展道：
“大家伙有脾气了，得听听它有什么不满。”
见龙悦红等人似乎有点没听懂，他摸了摸房车略显陈旧的蓝白涂装，笑着又道：
“大家伙从我爷爷开始就是我们家庭的一员，现在年纪大了，脾气也变坏了一点，得多哄哄。
“哈哈，你们家里也有老人吧？都是要哄的。”
商见曜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这辆房车，指着车灯道：
“它眼睛真好看。”
“这都修过两次了，年轻时更好看……”中年男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滔滔不绝地说道。
蒋白棉见状，“小声”对白晨和龙悦红道：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商见曜有交友的天赋。”
他们聊了一阵，驾驶位置的二十来岁青年提着工具箱下来，和那名中年男子一起，打开了引擎盖，熟练地做起修理。
商见曜随即退了回来，跟着蒋白棉他们，穿过一辆辆房车，往营地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白晨回头看了刚才那个地方一眼，笑容很浅地说道：
“如果你们之中谁有非常好的汽车修理技术，在这里甚至可以娶几个老婆。”

第七章 味道
几个老婆？生在地下大楼内，长在地下大楼内的龙悦红很难想象这种事情。
商见曜则认真讨论了起来：
“肯定忙不过来。”
“有些地方是有这个风俗，有些地方还能一个女人娶几个丈夫呢。”蒋白棉回忆起所见所闻。
商见曜顿时有些好奇：
“如果把这两种地方的人放在一起，两种风俗混合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蒋白棉想了想：
“大概是，我的二老婆的大老公的三老婆的四老公竟然是我儿子？”
龙悦红听得一阵头晕，短暂竟没法理清这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目光一扫间，忽然看见几米外，一辆房车前，有几个穿着棉袄和陈旧羽绒服的人立在那里，对着两根红色的蜡烛频频俯拜。
那两根蜡烛摇晃着火光，前方还摆着一块风干的肉、一只剃得干干净净的鸡和馒头、窝窝头等食物。
“他们在做什么啊？”龙悦红略微踮了下脚，试图看得更加清楚。
白晨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他们在拜车头神。”
“车头神？”蒋白棉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白晨组织了下语言道：
“对‘无根者’群体来说，车辆是最宝贵的财产，是家庭的重要一员，他们的很多风俗习惯都因此而来。
“他们总是会担心车辆行驶的时候碰到了哪里，撞到了哪里，或者陷入了沼泽，以及因某些障碍而翻倒，所以，创造出了一个车头神来膜拜，祈求一路平安，顺风顺水，不出故障。”
商见曜“啧”了一声：
“不属于哪位执岁的管辖范围？”
“是啊，他们崇拜的竟然不是某位执岁。”龙悦红附和道。
白晨的笑容一闪而过：
“执岁们管的也不是那么宽，在不少地方，很多人也只是听过这个名词而已。
“嗯……许多信仰执岁的教派有尝试把车头神纳入自己的宗教，以此将‘无根者’群体发展成自家信徒。现在做得最好的是‘水晶意识教’，这同样也是一个崇拜一月执岁佛陀菩提的教派。
“在另外一些‘无根者’群体里，车头神已经改名为车头菩萨。”
“神灵之间的竞争好激烈。”商见曜正色评价了一句。
龙悦红又看了眼祭祀车头神的地方，看着风干的肉、煮好的鸡和馒头、窝窝头道：
“这会不会太浪费了？”
哪怕对“盘古生物”的员工来说，这也是大餐级别的食物，不是逢年过节，很少这么吃。
“又不会丢掉。”白晨解释道，“祭祀完，这些食物就会被端回去，全家分享。在灰土上，除了少数地方，根本不会出现浪费食物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神情柔和了一些，嘴角隐约有点翘起：
“在许多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孩子们最期盼的就是祭神，那意味着之后那一顿会非常丰盛，一年才会有一两次的丰盛。”
“这样啊……”龙悦红将这和“盘古生物”的年节等同了起来，一下就感同身受了。
说话间，一行四人来到了营地最热闹但也是远离油罐车的地方。
这里较为空旷，只停着三辆较长较大的房车。
它们松散地围成了一个敞开的“口”字型，侧门全部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桌椅、厨台和柜子等东西。
而它们围出来的地方，最外面一圈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桌椅板凳，中间部分则完全空着。
此时，正对缺口的那辆房车顶部，有几个圆球正不断闪动着或绿或红或紫的色彩，将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了迷幻的光芒中。
另外两辆房车顶部，分别有一个音箱，它们放着节奏感非常强的音乐，让聚在空白区域的人们情不自禁地扭来扭去。
蒋白棉凝望了一阵，探手抓住了跃跃欲试的商见曜：
“别掺和。
“先进去。”
商见曜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弄好快要放下来的战术背包，跟着蒋白棉往最里面那台房车走去。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个把头发两侧全部剃光的年轻男子。
蒋白棉拦住了他，微笑问道：
“你们首领在哪里？”
说话间，她闻到对方身上传出较为明显的汽油味道。
冬夜的寒风侵袭下，那年轻男子穿得也不多，就是一件长袖的红色棉T恤和一条裤脚很宽的裤子。
他的额头隐隐有点汗水，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运动。
“叫团长。”这年轻男子强调了一句。
“是，团长。”商见曜向来从善如流。
这年轻男子一下被哽住：
“我是说，我们首领叫团长，不，他不姓团，他是我们这个商团的团长。”
“你们团长在哪里？”蒋白棉抢在商见曜开口前问道。
年轻男子指了指最深处那台房车：
“卖东西那个就是。”
回答完，他上下打量了蒋白棉一眼，露出笑容道：
“一起跳舞吗？”
“不了。”蒋白棉一点也没犹豫地拒绝了。
他们对话的时候，因为音乐声强劲而有力，所以都放开了喉咙，仿佛在喊。
对蒋白棉来说，这简直如鱼得水。
被拒绝的年轻人也没纠缠，身体跟着节奏上下摇晃着，让开了道路。
看着蒋白棉的背影，他抬起右手，嗅了嗅小臂处的气味，疑惑自语道：
“她不喜欢这个型号的汽油味道？”
“旧调小组”快要抵达目标房车时，周围阴影里突然蹿出来一个老太太。
她端着一个棕色的簸箕，里面放着许多瓶瓶罐罐。
“要来一点汽油吗？或者，你们想要柴油？”这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已算明显，整个人显得有些消瘦。
龙悦红等人略感茫然之际，商见曜非常适应地问道：
“好吃吗？”
“……”老太太一时语塞，“这不能吃。”
她旋即大声说道：
“洒一点在身上，能让你们成为营地里最受欢迎的人！”
她空出一只手，指着一个小瓶道：
“这是‘橘子公司’的15型汽油，最纯正的那种，而且气味调配得刚刚好。
“你只要洒一点，今晚不知有多少姑娘为你神魂颠倒！”
蒋白棉听得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
“因为许多车辆都需要燃油，这里不少人对燃油的味道也爱屋及乌了？
“也许，对他们来说，花香远远比不上汽油或者柴油的味道迷人。”
“啊，你说什么？”老太太的听力稍微有点不好，而这里的环境又非常吵闹。
蒋白棉哑然失笑，大声说道：
“我们不需要！”
看着老太太略显失望地回到阴影里，“旧调小组”四人登上了最深处那台房车。
里面的空间颇为宽敞，竟然能摆放多张桌子和椅子，正对外面的地方，则有一个到商见曜胸腹位置的乳白色平台。
平台前有几根高脚凳，平台后则有陈列着各种瓶瓶罐罐的木柜。
木柜和平台之间，站着一个接近一米八的男子。
他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很短，嘴边留着一大圈花白的胡须，身上套着件闪烁些微油光的黑色皮衣。
“要喝点酒吗？”这位大叔微笑问道。
“你们有酒？”蒋白棉拉过高脚凳坐下，反问了一句。
龙悦红同样感觉诧异：
“盘古生物”这种粮食还算充足的地方，酒类饮料都属于管制品，每年出产很少，每个人只有极少量的配额，遍地饥荒的灰土上，居然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卖酒的！
疑似“无根者”商团团长的大叔笑着说道：
“野树果酒。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果子，每年夏天这边都会长，又酸又涩，没谁会吃它，又没法保存到冬天，但酿成酒，风味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错。”
等到“旧调小组”其他人都坐了下来，蒋白棉才打趣道：
“我以为以车为家，以驾驶为终身职业的人不会喝酒。”
那位大叔顿时笑道：
“所以我们才只在每年冬天的时候频繁喝酒。”
他叹了口气道：
“我爷爷那一辈，因为旧世界毁灭，回不去家乡，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很多时候只能靠酒精来麻痹自己。
“这也造成了不少事故，损失了一些车辆。
“到了我们父辈，就有了第一条团队规矩，每个人都必须纹在身上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体，拉高衣物，露出了背部。
那古铜色的肌肤上，两排青黑色的大字异常醒目：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第八章 “挑衅”
虽然无论从逻辑、氛围，还是之前话语带来的心理预期来说，眼前的这一幕都很正常，但蒋白棉、龙悦红等人还是难以遏制地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这两句话似乎就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出现！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从不缺席。
然后，他问道：
“纹在背后，那不就看不到了吗？怎么时时警醒自己？”
刚把衣物放下来的花白胡子大叔表情一滞，短暂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他也是走南闯北，经历过许许多多事情的人，迅速就调整过来，笑着问道：
“那你觉得应该纹在哪里？”
“两只手的手背上，一边一句。每次想喝酒的时候，一抬手就能看到。”商见曜似乎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花白胡子的大叔点了下头道，“嗯，是个好办法，以后我会把它加入选项。”
蒋白棉看得出对方只是在随口敷衍，于是转移了话题，笑着问道：
“该怎么称呼？”
“费林。”这位嘴边有一大圈花白胡须的男子简单回答道。
他也没在意对面四人叫什么，重复起之前的问题：
“要喝点酒吗？
“这边特产野树果酿的，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自己短短的胡须，呵呵笑道：
“我们几乎每年夏天，都会专门抽空回这边一趟，为的就是采摘这种野树果，用来酿酒。”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笑容不变地问道：
“可以用什么来换酒？”
费林顿时失笑：
“用什么来换酒不取决于我们要什么，而是你们有什么。
“在灰土上，执着于唯一答案的人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我们有……”外面传入的很有节奏的音乐声里，蒋白棉的状态似乎颇为放松，她眼眸一转，带着促狭的表情，拍了拍自己右边的龙悦红，“用他来换怎么样？会开车，性情平和，身高也不低，格斗能力勉强能看，还懂一点维修技术，正适合给你做女婿。”
“组长……”龙悦红完全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自己这里，一时有点不自在。
费林哈哈笑道：
“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我小女儿可不缺追求者，她长得和她妈一样好看，开车技术也已经快赶上我这个当爸爸的，维修能力虽然稚嫩了一点，但胜在基础扎实，年纪也不大。
“而且，她从小就喜欢在我维修车辆时旁观、参与，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汽油味、柴油味、润滑油味洗都洗不掉了，团里不知多少小伙子对她是朝思暮想。”
龙悦红边听费林描述边去想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
从登上这辆房车开始，他就能闻到费林和旁边几位酒客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汽油味。
他担心话题又转回自己身上，于是望向蒋白棉，故作抱怨地说道：
“组长，你为什么不推荐商见曜？”
蒋白棉笑了一声：
“这不是怕商见曜在营地里一天都没待满就被赶出去了吗？
“那我们这算付款还是没付款呢？”
见商见曜似乎要回应这个话题，蒋白棉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费林：
“我们用军用罐头换怎么样？里面是红烧牛肉。”
“多重？”费林熟练地问道。
“500克。”蒋白棉报了个数。
“那你们要哪种？”费林笑着介绍道，“一种就是野树果直接酿成的酒，度数很低，不醉人，和葡萄酒差不多。你们知道葡萄酒吧？”
“嗯。”蒋白棉等人同时点头。
“盘古生物”内部，逢年过节的时候，还是能按照各自配额，买到一点酒的。
至于白晨，这么多年里，流浪过的地方数都数不清，偶尔也能喝到酒。
费林继续说道：
“这种的话，四杯一个罐头。
“另外还有一种，是把这种果酒反复蒸馏后得到的，度数很高，第一次喝非常容易就醉，四杯得三个罐头。
“这都可以先记账，出营地时再付。”
蒋白棉当然不可能让组员们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下喝醉，直接说道：
“那就度数低的果酒吧。”
龙悦红等人自然没有异议。
“好。”费林将倒扣在乳白平台上的玻璃杯翻了四个出来。
这时，“旧调小组”的旁边，靠车窗位置的桌子处，一个块头很大的壮汉哈哈笑了起来：
“果然是娘们和小孩子的队伍，只敢喝水一样的果酒！”
坐在靠他们这侧边缘的商见曜刷地一下侧头，望了过去。
穿着黑色衣物的壮汉屈了下手臂，让肌肉凸显了出来，并毫不退让地和商见曜对视着。
一秒，两秒……十秒……商见曜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蒋白棉看了看龙悦红和白晨，从他们的眼里读出了相同的意思：
得，商见曜又在和人比谁先移开视线谁先坚持不住开口说话谁就算输的游戏。
当然，这只是他单方面认同的游戏。
过了十来秒，那壮汉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输了。”商见曜笑了起来。
“神经病啊！”壮汉脱口骂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吗？是不是下面的毛都还没有长齐？”
正在倒酒的费林抬头望向这边，喊了一句：
“赵铁，别胡闹，几两马尿下去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赵铁不敢忤逆首领，骂骂咧咧地坐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突然离开高脚凳，走到了赵铁面前。
然后，他开始解裤腰带。
“你，干什么？”赵铁和他的同伴都有些懵。
商见曜认真说道：
“我的肯定比你大。”
这一刻，不止赵铁，就连蒋白棉、龙悦红等人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等反应过来，一阵狂暴的怒火骤然从赵铁的心底冲入了他的脑海。
这不仅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在羞辱自己，而且还在于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总不可能真的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裤子，和对方比一比吧？
他不要脸，赵铁还是要脸的。
而且，比赢了还好说，要是比输了呢？
那样的话，赵铁觉得自己可能都没有脸面留在商队里。
不行，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赵铁眼睛一眯，指着外面道：
“还挺行的嘛。
“有本事出去练练？”
“好！”商见曜系好裤腰带，答应得飞快。
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这件事情自己有点看不透。
她倒不担心商见曜会打输——她对自己的格斗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而商见曜是“旧调小组”里仅次于她的那个。
她只是有点摸不清商见曜究竟想做什么。
抱着打一架，展现些实力，方便之后对话的想法，她没有阻止，并让龙悦红不要开口。
见商见曜的伙伴们都不甚在意，这支“无根者”商团的团长费林也就抱起了看戏的心态，扯开嗓子，对外面喊道：
“把音乐停了！
“有人要‘表演’！”
两侧房车上的音响很快变得安静，那群在桌椅围出的空白区域扭来扭去的男男女女纷纷退到了外面。
赵铁气势汹汹一马当先地跳下团长的房车，进入了那片各种光芒不断来回变化的空地。
商见曜没急着出去，先行取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拿出了自己心爱的蓝底黑面小音箱。
这既可以插电，也可以使用旧世界一种长效电池——当前同样有势力在生产。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浓而好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商见曜随即将小音箱放在房车门口，摁下了一个按钮。
兹兹的电流声里，他进入了空地。
下一秒，小音箱内传出了一道高亢的女声：
“我在仰望
“月亮之上……”（注1）
伴随着这歌声，商见曜的身体摇晃了起来，双脚不断地前后交替，显得很有节奏感。
然后，他对着赵铁勾了勾手指：
“来！”
“昨天遗忘啊
“风干了忧伤……”
这样的歌声里，面对这样的对手，赵铁忽然产生了一种如果自己真的上去，那就输了的感觉。
那会让他仿佛被人脱掉裤子示众。
可到了这个地步，不上也不行，总不能认怂吧？
赵铁做了下心理建设，深吸了口气，跨步走了过去。
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盯着商见曜的双脚和肩膀位置。
这是因为，他知道的几种格斗术里，步伐都相当重要，而肩膀状态可以帮助他预判对方是哪一只手出拳。
——作为一名“无根者”，他从小都接受着严格的训练，在最初城时，还拜过一名厉害的拳手为师，并不是只靠块头欺负人。
调整好步点，赵铁一步踏了上去。
几乎同时，商见曜后退了一步。
赵铁再进，商见曜再退，始终保持着足够好的距离。
突然，商见曜抢先向前，迈了一步。
赵铁条件反射般做出了撤步闪避。
一退一进，一进一退，两人完美地踏住了“看见的看不见的”这段歌曲的节奏。
旁观的人顿时鼓起了掌：
“跳得好！”
他们终于明白团长刚才说的表演指什么了。
听到这样的“赞美声”，赵铁一下涨红了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了上去。
商见曜轻松闪开，伸脚一绊，探手一搬，砰地就将赵铁摔到了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
然后，他俯身下去，彻底制住了对方。
赵铁也算光棍，见已无法挽回，也不逞强，直接低头，嗡嗡说道：
“我输了。”
商见曜站了起来，颇为不舍地走了回去，收起了小音箱，将它关上。
蒋白棉看着他，皱眉问道：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会就是为了去外面跳一场舞吧？”
商见曜诚恳点头：
“嗯。
“直接出去你不允许。”
“你这也太执着了吧？嚯，还懂得声东击西，挺聪明的嘛。”蒋白棉失笑道。
商见曜想了一下，做出了回答：
“可能是病情更严重了吧。”
注1：引自凤凰传奇，《月亮之上》

第九章 买卖
面对有医生证明的真正精神病患者，蒋白棉无言以对。
坦白地讲，她并不愿意相信商见曜刚才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出去跳次舞。
这简直不科学。
要知道，那么短短的几分钟内，商见曜先是用毫不退让的对视进一步激怒赵铁，然后，抓住机会，以脱裤子比大小的方式挑衅，成功让对方选择了到外面“舞池”单挑。
而他费了这么大的劲，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只是为了摆脱限制，出去播放音乐，跳上一场舞？
比起这个，蒋白棉宁愿相信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步都是商见曜“脑子一抽”带来的变化，然后呈现出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可是，以各种细节和对商见曜的了解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答案只剩下一个：
这家伙精心谋划，步步为营，迂回行事，真的只是为了出去凑个热闹，跳一场舞！
这就像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制定计划，用环环相扣的方案成功完成了抢劫，目的却只是趁这个机会，和受害者同行的女孩分享棒棒糖。
这就是精神病人的执着？为了很简单的目标，他们可以绕很大一圈，设计出非常复杂的方案，而且行动力强的可怕……蒋白棉内心感慨中，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旁边的高脚凳：
“既然已经跳完了，那就坐下吧。”
商见曜还没来得及迈步，房车内忽然涌进来一群年轻人。
各种差别或大或小的燃油味道瞬间钻入了龙悦红等人的鼻端。
这些年轻人里，男的都把两侧的头发剃光了，女性要么留着短发，要么发色或绿或紫或红或金，与外面闪烁的灯光一样。
他们围着商见曜，七嘴八舌地说道：
“刚才那首歌叫什么？”
“真带感啊！”
“我现在都还在那个旋律里停不下来！”
“能拷贝给我们吗？”
“那节奏感太棒了！”
商见曜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好。
“你们之前放的几首歌也得拷给我。”
听到这样的回应，那些年轻人纷纷竖起了拇指：
“有眼光！”
就这样，商见曜和他们混在了一起，借助搬进来的一台手提电脑和相应的数据线，交换了彼此喜爱的音乐。
完成了这件事情，商见曜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蒋白棉身旁，坐了下去。
全程看完了他们交流的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以后，和别人打斗，你不会都要把音乐放上吧？”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如果有机会，时间也允许的话。”
不等蒋白棉等人再说，他阐述起自己的构思：
“而且，不同的敌人得配不同的音乐。
“就像净法禅师这种机械僧侣，就得配一首叫‘极乐净土’的歌，虽然我听不懂歌词，但这个名字我觉得和他们很配。”
蒋白棉想象了一下大家在激烈“战斗”中，伴随音乐，摇晃身体，踩着步点的样子，无声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是对敌人心灵的摧残。
“嗯，也可能激发出他们的潜力……”
这个时候，费林已倒好了四杯野树果酒，将它们推到了商见曜等人面前。
这种酒的颜色呈紫红，闻起来有一股清香味。
“先别急着喝，再等一等。”费林叮嘱了一句，笑着对商见曜道，“小伙子不错啊，我都想让你当我女婿了。”
蒋白棉不给商见曜“乱说话”的机会，打趣道：
“团长，你都不怪他打了你们的人？”
是啊是啊……龙悦红无声附和，表示这也是自己的疑问。
白晨则帮忙解释了一句：
“‘无根者’们很欢迎强大的战士。”
费林微笑点头：
“对，我们这个部族或者说商团，最欢迎也最崇拜的有五类人。
“一是好的维修工，二是好的司机，三是好的向导，四是好的枪手，五是好的战士。
“战士是指擅于近身格斗，使用冷兵器的那种。
“哈哈，你们也看到了，营地里有油罐车，有许许多多的房车，这要是被子弹打到、擦到，就不太好了，所以，虽然允许你们带枪，但营地里其实是不能用枪的，有什么纠纷，都靠拳脚解决。
“年轻的孩子们也是，精力旺盛，完全管住是不现实的，只能让他们多跳跳舞，多打打架，这么一代代下来，谁格斗厉害，谁就是孩子王，很受欢迎。
“而且，我们是个商团，很多时候能不动用枪支就尽量不动用，要是结下了血海深仇，以后还怎么做买卖？这种时候，大家拳脚相加打上一架说不定还打出感情来了。”
蒋白棉听完之后，笑着指了下白晨：
“我们有很厉害的向导，早就告诉我们，营地里最好不要把枪拿出来。”
费林态度很是随和，跟着望向白晨，开起了玩笑：
“要不你做我儿媳妇吧？我们这里，向导的待遇，那是非常好。”
“如果你愿意把整支商队都入赘进我们小组，我没意见。”蒋白棉以玩笑对玩笑。
聊着聊着，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转而对费林道：
“再加一个罐头，再来四杯野树果酒。”
“等尝过了，觉得好喝再要。”费林诚恳说道。
蒋白棉眸子又黑又亮，笑着解释道：
“这是请你喝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费林重新又倒了四杯果酒，拿了一杯到自己面前。
又聊了一会，他说：
“可以喝了。”
龙悦红看了眼组长，得到她允许后，端起酒杯，咕噜喝了一口。
这种野树果酒的味道没他想象的甜，但也没有太过酸涩的感觉，芳香弥漫间，圆润的口感一点点散开，回口滋味悠长。
“不够甜。”商见曜微微皱眉，诚实地做出了评价。
费林顿时笑道：
“这么多年来，商团里不知有多少年轻人说过这种话，但等到他们年纪更大一点，都无一例外地又喜欢上了喝几杯，而且是更烈的那种。”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痛苦，对我们这些‘无根的人’来说，可能只有喝完酒，才能获得一时的安宁，回到不知什么样子的故乡。”
蒋白棉没有打断费林的话语，等他说完，才举起酒杯道：
“刚才那口是尝味。
“现在是敬你。”
“旧调小组”另外三人跟着拿起了杯子。
“我也敬你们。”费林笑着举杯，和他们分别碰了一下。
各自喝了一口后，商见曜看着费林，若有所思般道：
“团长，你看：
“我们请你喝了酒；
“也听你讲了营地里的规矩；
“所以……”
费林笑眯眯听完，一下变得极为热情。
他探出身体，拍了拍商见曜的肩膀：
“对我们‘无根的人’来说，这就是朋友了！”
他做出这个动作后，蒋白棉才看见他腰间有一把黑色的左轮。
“蟒蛇？”蒋白棉试探着问道。
这是一种左轮的名称。
费林重新坐直，拍了拍左轮道：
“这可比别的手枪好用。
“而且，拔枪快，开枪也快，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见商见曜已成功“交”上了朋友，蒋白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闲聊般问道：
“团长，你们冬天就在营地里，不外出做买卖了？”
费林又喝了口酒：
“怎么可能？
“这么大一帮人，这么多辆车，不做买卖，谁养活我们啊？
“虽然我们储备的有过冬的物资，但也得防备意外，为明年做打算啊，再说，你们也看到了，为了让大家用掉不必要的精力，得跳舞，得打架，得喝酒，这开销就大了，商团也没什么余粮啊。
“不过，冬天肯定不会走远，顶多在附近区域活动，分出车队几天来回的那种。”
蒋白棉微微点头道：
“冬天的买卖是比较少。”
能储备好过冬物资的基本都储备好了。
“等到下雪，道路还很难开，容易出事故。”费林附和了一句，接着笑道，“但每当这种时候，那些还需要补充物资的势力，往往都比较大方，能够谈出一个好价格。”
这不废话吗？这种情况属于火急上房了……以龙悦红的见识，也知道这叫趁火打劫。
“这很危险啊，一不小心会变成火并。”蒋白棉想象了一下道。
费林笑着没有回应，转而问道：
“你们问这些，是有买卖要谈？
“看在都是朋友的份上，我会打折的。”
蒋白棉微笑点头：
“对，我们有些货物想送到野草城。”
“什么货？”费林问道。
蒋白棉指了指自己、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
“我们四个人。”
费林仔细看了他们几眼，又喝了口酒道：
“没问题，朋友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非常默契地没去问对方为什么要“托运”自己。
说完之后，他对着商见曜点了下头，一副生死好兄弟的模样。
蒋白棉接着说道：
“还有，我想给我们的车重新喷个漆，你们这能做吧？”
“找我们就没错了！”费林的眼睛一下发亮，“你们知道营地的年轻人为什么都喜欢染发吗？那是因为我们经常给车辆换‘衣服’，他们觉得这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他抱着浓厚的兴趣问道：
“你们的是什么车？现在什么颜色？”

第十章 传教者
听完费林的问题，蒋白棉简单介绍道：
“一辆四座的吉普，灰绿色的。”
费林想了想道：
“天都黑了，明天我再带人过去看看，设计个方案。
“同时，也讨论下你们想怎么去野草城，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样的服务。
“到时候，再一起算账，希望你们有足够的罐头。”
蒋白棉听出费林现在不想讨论工作，遂放弃了进一步商量的想法，笑着拍了拍商见曜的肩膀：
“如果不够，就拿他抵账！”
费林哑然失笑：
“也不是，不可以。
“我刚才还在想，怎么把我兄弟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龙悦红听得一阵咋舌，觉得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这才几分钟的时间，从“陌生人”变成“朋友”还不够，竟然已经进化成了“兄弟”！
“你可以把你小女儿嫁给他啊。”蒋白棉“不怀好意”地提出了建议。
费林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飞快摇头道：
“不行不行，辈分不对！
“侄女怎么能嫁给叔叔。”
商见曜郑重附和：
“兄弟怎么能当爸爸？”
两人看着对方，同时点了下头，友情似乎又得到了升华。
蒋白棉笑吟吟地转了下眼眸，继续出起馊主意：
“那有没有过世兄弟留下的妻子？”
“怎么可能留得下？这个年纪，这种环境，谁还不想再找个伴？而且，我们商团也得多生孩子啊，这年头，小孩太容易夭折了。”费林思索着道，“我妈倒是守了几年寡了，但这辈分也不对啊。”
见话题逐渐奇怪，蒋白棉左右看了眼道：
“团长，你们这有什么吃的？”
她随即又补了一句：
“比较有特色的。”
“旧调小组”还没吃晚饭。
费林喝完了杯中的野树果酒，自嘲一笑道：
“我们这种‘无根的人’能有什么特色食物？都是走南闯北，到了哪里就吃哪里的东西。
“呵呵，商团里厨艺好的人，那都是会做很多种不同风格的菜。”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
“不过嘛，这么多年下来，我们也还是有一点自己的东西。”
“是什么？”抢在蒋白棉之前说话的是商见曜，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费林望了眼房车外面变化闪烁的灯光：
“和很多荒野流浪者聚居点相比，我们虽然没有根，飘到哪算哪，但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大部分时候，食物还是有保障的，相应的种类更是称得上丰富。
“每次在荒野、山林赶路，到了最后，各种各样的食物都会剩下一点，这就蛮尴尬的，总不可能每样都做道菜、做份主食吧？也就一两口的分量。
“为了省事，我父亲那一代开始将它们都放在一起煮，味道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难吃。
“等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识的多了，做法逐渐也有了不小的改进，现在吃起来，还算不错，我们都管这叫‘杂烩’。
蒋白棉就特别喜欢这种不同地方的风俗人文，非常感兴趣地说道：
“那给我们四份，大份！”
说完，她侧头望向龙悦红和白晨：
“你们要吃的吧？”
“嗯嗯。”龙悦红用力点头。
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要不吃能量棒、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那都是好的。
“我可能吃不了一大份。”白晨斟酌了下道。
“没事，我帮你吃，实在不行，还有商见曜！”蒋白棉一副家里养了头猪的语气。
其实，她知道商见曜最近睡觉时，都在“起源之海”内遨游，寻找第二个岛屿，消耗很大，所以吃得比正常多。
“四大份得算你们两个罐头。”费林报了个价，然后看着商见曜，诚恳说道，“我有打折的。”
“好吃就行。”商见曜完全不介意。
“这得看合不合你们口味了。”费林绕出乳白色的平台，走到了厨房区域，打开架在电磁炉上的铝制炖锅，从里面勺了四大碗黏糊糊的东西出来。
等他拿着橙色塑料托盘，将“杂烩”端到了蒋白棉等人面前，他们才看清楚了这种食物究竟是什么样子。
它整体呈深琥珀色，属于非常粘稠的液体。
蒋白棉用调羹搅拌了一下，发现里面有小块肉丁、面粉疙瘩、片状火腿肉、胡萝卜丁、不知什么菜的菜头，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什么都有。”费林边走回乳白平台后方，边笑着说道，“‘杂烩’最大的特点就是，你每次吃的，配料或多或少都不一样，很少重复。”
“这只取决于当时有什么？”蒋白棉说话间，发现商见曜已埋下脑袋，呼啦啦吃了起来，于是，不再开口，舀了一小勺深琥珀色汤汁，凑至嘴边，轻轻吹了几下。
然后，她品尝起这种食物。
她第一感觉是香，接着是淡淡的酸，然后是恰到好处的咸。
这三种体会融洽地混杂在一起，将不同种类食物琳琅满目的味道压了下去，让它们变得服服帖帖。
等到咀嚼时，伴随牙齿不同的“偶遇”，这些味道才依次绽放。
“不错，好吃。”含含糊糊赞美的是商见曜。
如果不是正忙着使用调羹，他可能还会啪啪鼓掌。
“是啊是啊……”龙悦红很是感动地回应道。
在经历了长途跋涉食物单调的折磨后，这样一餐足以抚平他的心灵。
蒋白棉笑了笑，幅度不大地侧头看了眼白晨。
见这位戴着灰扑扑围巾的组员也在大口吃着，表情里透出了淡淡的满足，蒋白棉在心里笑了一声：
“看来不用帮她吃了……”
“旧调小组”四人对“杂烩”的赞美，让费林颇为开心，觉得果然是朋友。
等到吃完晚饭，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见房车里面已没什么人，遂开口问道：
“团长，最近有没有谁找你们留意一些人的下落和行踪？”
正在冲刷洗碗的费林抬头望了过来，低笑一声道：
“比如说，你们这样的？”
蒋白棉完全没有被戳破掩饰的不自在，笑吟吟回答道：
“是啊。
“我们这样的人都相信朋友不会出卖我们。”
“朋友可能会，只取决于加不加钱。”费林正色道，“但兄弟不会。”
说话间，他抬起了右臂。
而商见曜完全不嫌弃他手掌湿漉漉的，啪的一声和他完成了击掌。
做好“仪式”，费林才对蒋白棉道：
“暂时没有类似的事情，寻人倒是有，但特征和你们完全不符。
“你们应该也知道，我们‘无根的人’走南闯北，很多成员都会顺便兼职遗迹猎人。他们如果要找谁，肯定会发动整个商团的人帮忙，我不可能不知道。”
“这就好。”蒋白棉笑了起来。
她转而问道：
“团长，那你最近有没有碰到过比较奇怪的宗教组织？”
费林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有。”
蒋白棉和白晨对视了一眼后追问道：
“是哪个教派？叫什么？”
“叫‘神圣之眼’，崇拜的是掌管七月的执岁‘双日’。”费林未做隐瞒，“他们现在还在营地里传教呢。”
七月的执岁……双日……蒋白棉略感疑惑道：
“团长，你就任由他们传教？”
费林严肃说道：
“那我肯定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我还帮忙召集人员，提供场地，准备食物……”
见蒋白棉等人渐渐有些迷糊，这位商团团长笑了起来：
“因为我就是这个教派的主祭啊！
“商团里最靠近执岁的那个。”
蒋白棉先是一愣，旋即笑道：
“我还以为你连这种生意都做。”
“对对对。”商见曜表示这也是自己的想法。
白晨则略感疑惑地问道：
“我听说你们并没有信仰哪位执岁啊？”
“怎么可能？”费林反驳道，“我们是哪位执岁都信！”
他笑了笑，补充解释道：
“作为一个需要走南闯北，和大大小小各种势力打交道的商团，那肯定得到哪山唱哪歌，不能太极端，这是交不到朋友的，所以，只要有人传教，我们多少都会信一点。
“如果不是‘神圣之眼’不准我兼职，我现在可能挂的有十几个教派的头衔，什么‘拂晓晨星’的‘守梦人’、‘荣耀天平’的主教、‘水晶意识教’的‘六识者……只要生意对象有信仰，我就可以是他的同教兄弟。”
龙悦红听得简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人：
这也太随便了吧？
这时，商见曜一脸向往地问道：
“哪家的圣餐最好吃？”
“我觉得是‘荣耀天平’，他们的炸鸡翅是一绝，不过，这个纯粹看个人口味。”嘴边一圈花白胡须的费林和商见曜交流起了心得体会。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深度怀疑即使商见曜不用觉醒者能力，应该也可以和费林成为好朋友。
讨论了几句圣餐，费林转而说道：
“这么多教派里面，‘神圣之眼’的教义是最适合我们的，也最能打动我，所以我就勉勉强强入了个教，哎，从此就不自由了。”
他随即“嗯”了一声：
“我们明天中午有个弥撒，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来旁观一下，就在这里。”
见商见曜跃跃欲试，蒋白棉有点犹豫，费林笑着说道：
“我们不强迫人信仰，全凭自愿。我们营地至少三分之二的人都还不信仰‘双日’呢。
“当然，要是你们想假模假样信一信，我也无所谓。”
“好。”蒋白棉答应了下来。
又聊了一阵，他们告辞离开，准备返回吉普车处。
走到房车门口时，蒋白棉忽然转身，好奇问了一句：
“团长，我还没问你们商团叫什么名字。”
窗外五颜六色的光芒闪烁律动间，费林沉默了一下道：
“桑梓。”

第十一章 弥撒
出了房车，蒋白棉又回头看了眼里面，“轻声”感叹了一句：
“桑梓啊……”
“我在仰望”的歌声中，她的自言自语被完全淹没了。
下一秒，她一把按住商见曜的肩膀，将他拉了回来，大声笑道：
“你刚才已经跳过了！”
接着，她笑吟吟补充道：
“我本来想的是，等忙完了正事，吃过了晚饭，就让你放会风，娱乐一下。
“结果，你自己把这个机会提前用掉了，而且还没好好珍惜，就跳了一两分钟。”
商见曜表情变化了一下，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和遗憾。
这让蒋白棉的心情愈发得好。
她转而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你们要去玩一玩吗？”
“如果不是想睡哪个人，我不太喜欢这种娱乐，太吵了。”白晨坦然回答道。
本来有点跃跃欲试的龙悦红见只剩自己一个人，不由有点害怕，只好怏怏道：
“今天有点累。”
这也是，长途跋涉了这么多天，哪怕是轮换开车，休息足够，精神状态也会处在疲惫线附近。
“那就都回去吧。”蒋白棉也不劝说，收回目光，率先走出了这片区域。
商见曜跟在她后面，因嘈杂的音乐还未远去而大声问道：
“组长，你不想跳吗？”
“我这么稳重一个人。”蒋白棉自夸了一句，“怎么会参与这种乱七八糟的活动？而且，我有更好的发泄办法。”
说着，她回头看了三位组员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
“等到了野草城，安顿了下来，就得练练格斗，把身手调整到最佳状态了。
“这样才能应付之后调查里潜藏的危险。”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只觉全身都在痛。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停靠吉普的地方，发现营地里有不少人都故意路过这边，打量几眼自家座驾。
“他们对车是真爱啊……”蒋白棉由衷感慨道。
然后，她没急着驱赶那些人，停在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仿佛在思考什么般道：
“你们觉得身为‘神圣之眼’教派主祭的费林，会是觉醒者吗？
“如果是，那他有没有暗中用觉醒者能力影响我们？”
听到这两个问题，龙悦红悚然一惊，忙检查起自己。
白晨当即回答道：
“我刚才做了仔细的观察，没发现费林有异于普通人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可能没有付出过代价，也就不会是觉醒者。
“可能是代价不明显。”蒋白棉提出了反例。
她随即半闭起眼睛，不知道在干什么。
商见曜则认真说道：
“我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我也没有。蒋白棉睁开眼睛，做出了肯定的回答，“那就暂时当费林不是觉醒者。”
这么聊了会天，等到围观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远处的激烈音乐声也平息了下来，蒋白棉才对白晨和龙悦红道：
“今晚你们先值守，还是老规矩。”
“是，组长！”龙悦红已是非常熟练。
商见曜没有说话，上了吉普，横躺在了后排。
与此同时，他捏了下两侧太阳穴。
……
一望无际闪烁微光的“起源之海”内，商见曜以自由泳的姿势，交替双臂，往前游动着。
他大部分游泳姿势，都是在这段时间里，于这心灵世界内，学会的。
——“盘古生物”并没有游泳课，因为这在地下大楼内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商见曜第一次游泳，还是离开小冲所在的那座城市遗迹后，到祈丰镇的途中，于绿河里完成的。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他当时的感受是：
水太冷。
此时，他漫无目的地游动着，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这对人的心灵同样是一种折磨。
幸运的是，每当“体力”不支，会自行退出，不至于“淹”死。
枯燥的重复总是让人觉得难熬，但商见曜却非常执着，似乎可以一直这么游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
那是一座很大的岛屿。
它静静横在水面，上方空无一物，只有乱石。
商见曜一下变得兴奋，双臂用力交替，双脚飞快打水。
很快，他抵达了那座岛屿，想都没想就攀爬了上去。
下一秒，乱石缝隙里长出了一道道身影。
这些身影都披着白色的床单，将躯体完全笼罩在了里面。
一眼望去，他们的脸部皆藏在“斗篷”阴影内，黑乎乎一片，看不清楚。
商见曜立刻摆出了格斗的姿势，并准备着使用“双手动作缺失”这个觉醒者能力。
可是，当他与其中一道身影遭遇，触碰到了那白色床单般的“斗篷”后，整个人突然感觉没有了力气。
他额头开始发热，心跳变得很快，呼吸间仿佛有风箱在拉动，吹出了滚烫的气流。
各种疼痛各种难受瞬间产生，商见曜的移动随之变得极其艰难，很快就被那一道道白色的身影淹没。
……
商见曜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大口喘起气。
蒋白棉因他的动静而清醒，习惯性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想了一下，试探着道：
“发现第二个岛屿了？”
之前大半个月里，商见曜还未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
“嗯。”商见曜没有掩饰，甚至主动描述起了自己的遭遇。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你觉得你当时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生了重病。”商见曜相当笃定地回答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正色道：
“会不会是你母亲生病那段时间，你经常进出医院，年纪又小，对疾病产生了恐惧，留下了阴影？”
她刻意没说商见曜的妈妈是因病死亡，免得刺激到对方。
商见曜沉默了几秒道：
“我看着她被推进去抢救，坐在外面，等了很久。”
蒋白棉无声叹息了一下，转而问道：
“那之后你有没有生过病？比较重的病？”
“没有。”商见曜摇了摇头。
“看得出来，壮的跟头牛一样。”蒋白棉可是真正见过牛的人。
商见曜没去问壮的跟头牛一样到底是什么样子，思索着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生一次大病，在现实里战胜它？”
“我没这个意思！”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否认道，“这种事情没法控制的，结果很有可能不是你战胜它，而是它战胜你。”
她制止了商见曜提出更多奇葩方案的可能，正色道：
“让我考虑几天吧，你也再好好想一想，不要贸然尝试。”
她怕商见曜这种有精神病患者独特执着的人不会简单就听从自己的建议，又强调了下责任：
“我们马上要到野草城了，不能自损实力啊！”
“嗯。”商见曜点头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随即将声音放的柔和：
“你再睡一会儿，这次真正睡觉，补充精力。”
……
第二天中午，他们如约来到了“桑梓”商团团长费林的房车处。
此时，外面的椅子和凳子一排排一列列地摆放得整整齐齐。
嘴边有一圈花白胡须的费林已套上了一件橘黄色的长袍，神色间多了几分严肃。
“你们来了啊？”见生死兄弟和他的团队过来，费林笑着打起了招呼。
寒暄之后，蒋白棉好奇问道：
“为什么你们的弥撒在大中午，是因为执岁神名是‘双日’吗？”
“嗯。”费林点了点头，“‘双日’执掌的不仅是最热的七月，还有中午。”
“这样啊……”获得答案的蒋白棉异常满足。
这时，商见曜突兀问道：
“你们教派里有觉醒者吗？”
费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种事情，咱们，私下再交流吧？”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你看，周围都没有人。”
费林被说服了：
“有，我见过三四个。”
“你是吗？”商见曜非常直接。
费林飞快摇了下头：
“当然不是。
“我可不敢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他啧啧出声：
“我们教派有个觉醒者，代价是严重脱发。
“呵呵，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每一根头发都是异常宝贵的，怎么舍得？”
说话间，费林抬手摸了摸自己夹杂几根银丝的短发，一脸骄傲。
蒋白棉笑出了声音：
“其实这个代价挺好的，不会被针对。”
“是啊，所以我才会说给你们听，要不然还是得保密。”费林由衷赞同，“另外还有一个觉醒者，我们商团的，已经过世了，他的代价是性癖方面出了问题。你们知道的，我们商团的人都喜欢汽车，但更多是当珍贵财物和不会说话的家人来看待，并以此开开玩笑，而他……那段时间，我们每个家庭都要保护好自己车辆的排气管……”
这听得“旧调小组”众人深受震撼。
不等他们评价，费林抬头看了眼太阳的位置，笑着说道：
“要开始弥撒了，等会再聊。”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对应的下眼窝处道：
“愿你们双目长明。”
此时，房车前方的椅子凳子上已坐满了人。
费林迅速登上房车，站在门口，指着旁边的窗口道：
“第一步，行礼。”
直到这个时候，龙悦红才发现房车车窗处贴着两个金色的太阳。
它们如同一对散发着光芒的眼睛。
在场信徒则同时起身，将手指按在了下眼窝处，庄严赞美道：
“神是日与月！”
完成了第一步后，费林示意大家坐下，并因有客人旁观，多说了两句：
“执岁既是日与月，也代表着神圣的眼睛。
“祂告诉我们，在灰土上，只有具备足够敏锐的眼睛和强壮的身体，才能找到并进入新世界。
“第二步，正式仪式。
“这是来自旧世界毁灭前的仪式，是遥远年代里人们尊崇执岁的证明，它历经劫难，依旧传承了下来。
“各位同信，做好准备：
“闭眼！放圣乐！”
音乐随之响起，然后，一道女声回荡开来：
“第一节，揉天应穴。”

第十二章 敲定
伴随着那道女声，在场的“神圣之眼”信徒们纷纷抬起双手，将拇指按在了眉骨下方。
与此同时，他们其余手指都舒展往上，搭在了额头。
“一二三四……”
清澈的女声里，他们跟着节奏，神情庄严地揉动了起来。
“……”龙悦红嘴巴半张地看着，表情逐渐古怪。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盘古生物”中小学校里每天都会做的“眼保健操”。
顶多也就是在动作的细节和名称的长度上有一些不同。
终于，龙悦红反应了过来，望向了蒋白棉和商见曜。
蒋白棉嘴巴紧紧抿着，脸颊肌肉和脑后马尾都隐约有些颤动，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闭上了眼睛，跟着做了起来，表情异常肃穆。
龙悦红正要与他们低声交流一下，蒋白棉猛然侧头，望向了他。
这位“旧调小组”的组长旋即抬起右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龙悦红明白过来，保持住了安静。
白晨略显茫然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第二节，挤按睛明穴……
“第三节，按揉四白穴……
“第四节，轮刮眼眶……”
严肃庄重的氛围里，“神圣之眼”的弥撒慢慢到了尾声。
在房车门口领做的费林睁开眼睛，用咏唱般的腔调道：
“眼睛至圣。
“爱护眼睛就是爱护你们的生命！”
信众们再次将两根食指放在了下眼窝处，高声回应道：
“愿你双目长明！”
费林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却没有用同样的语言，而是赞美起执岁“双日”：
“神是日与月！”
完成这一步后，他大声宣布道：
“下面，领受圣餐。”
说完，他从房车门口跳下，让开了位置。
几名信徒步入，从厨房区域端出了一个个橙色的塑料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又一个碟子，每个碟子内都有好几个蒸熟的胡萝卜块。
费林看着商见曜等人，以布道般的语气解释了一下：
“这是执岁的恩赐。
“能明亮你们的眼眸。”
“愿你双目长明。”商见曜诚恳地回了一句，但没做动作。
费林相当大方，给每位客人都发了份圣餐，还配了筷子和调羹。
龙悦红道了声谢谢，伸手接过，不快不慢地吃了起来。
虽然这蒸胡萝卜没放额外的调味料，吃起来比较淡，可对厌倦了能量棒、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的龙悦红来说，还是有滋有味。
圣餐之后，弥撒正式结束，费林走到商见曜等人面前，笑着说道：
“对我们这些经常开很久车的人来说，眼睛真的很重要。
“这也是我接受‘神圣之眼’的主要原因。
“你们看，我现在都还没有一点老花。”
“确实。”蒋白棉非常理解“无根者”们更愿意信仰“神圣之眼”的原因。
这是他们生活环境和风俗习惯造成的。
商见曜则开口问道：
“你没有眼镜吗？”
“有。”费林觉得这是好兄弟的关心，微笑解释道，“不少势力里，还保留着磨眼镜的设备和工艺，但能像旧世界那样，把你眼睛情况弄得清清楚楚的，很少很少。
“而且，眼镜终归是外在的事物，我们穿越荒野等地方的时候，可能几天十几天都碰不到一个人类聚居点，就算碰上了，也未必能帮你配眼镜。
“这样的过程中，要是眼镜摔坏了，那不就等于瞎了吗？还怎么开车？
“就算提前弄好备用的眼镜，也防不住你视力又一次下降啊，到时候，都废了。”
摆完事实，讲完道理，费林笑眯眯问道：
“怎么样？对我们‘神圣之眼’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加入？”
如果被“盘古生物”的亲戚朋友们知道我加入了这样一个教派，我肯定会被笑一辈子……蒋白棉无声嘀咕之中，没直接回答，而是拿目光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诚恳说道：
“我觉得我们和‘神圣之眼’没有缘分。”
“可惜啊……”费林一脸遗憾。
他指了指“旧调小组”那辆吉普车所在的方向道：
“你们先过去等我，我换身衣服就来，讨论喷漆的方案。”
“好。”蒋白棉当即答应了下来。
返回吉普所在区域的途中，龙悦红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对商见曜道：
“你拒绝他们的原因是，你觉得他们的圣餐不是太好吃？”
“这可能就是没有缘分。”商见曜坦然回答。
“哈哈，我就知道。”龙悦红颇为高兴。
他也觉得单纯的胡萝卜圣餐太朴素了，应该吸引不了商见曜。
白晨也算融入了小组，见气氛合适，不懂就问：
“你们为什么会对‘神圣之眼’的弥撒有那么大反应？”
听到这个问题，蒋白棉终于憋不住了，低笑了起来，笑得差点走不动路。
好一会儿，她缓了口气道：
“他们的弥撒我太熟了。
“公司内部，每一个学生都很熟！”
见白晨还有点茫然，她打了个比方道：
“你还记得水围镇的早操吧？
“这就是公司中小学校的一种早操。
“哈哈，这确实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但和执岁没一点关系，结果他们因为和眼睛有关，将它当成了弥撒，哈哈，我不行了……”
蒋白棉笑得龙悦红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白晨大概明白了过来，想象了下“神圣之眼”用水围镇早操当弥撒的场景，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万一当初的公司高层都是‘神圣之眼’的人，故意选了这个做眼保健操呢？”商见曜突然反问。
“怎么可能……”龙悦红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这种可能光是想一想就很惊悚很可怕。
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
“别讲鬼故事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早就是‘神圣之眼’的教徒了。”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吉普车旁边。
蒋白棉看着自家座驾，逐渐陷入了沉思。
“组长，你在想什么？”龙悦红等了一阵，好奇问道。
蒋白棉思索着道：
“我在想，能不能从‘严重脱发’和‘性癖异常’里反推出执岁‘双日’那个领域的觉醒者能力特点。
“杜衡说过，代价和能力间应该是有模糊映射的。”
商见曜立刻做出了猜测：
“能让敌人脱发和变态？”
“……这样的能力应该归类在心灵打击上。”龙悦红想象了下道。
蒋白棉白了商见曜一眼：
“我是说寻找共同点。
“不过嘛，还不能肯定费林说的第二个觉醒者也是‘神圣之眼’的教徒。
“如果确实是，我觉得它们的共通之处是，都涉及激素。”
白晨在荒野流浪者里属于基础教育相对比较好的那种，大概知道激素代表什么。
她斟酌着道：
“这范围就大了。”
“确实，但目前资料太少，只能推测到这个程度。”蒋白棉“嗯”了一声又道，“还有，既然他们教义的重点是眼睛，能力可能也会包含视觉领域，呵呵，如果有‘神圣之眼’的觉醒者能做到近似隐身，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她没说要是遇到类似的觉醒者，该怎么防备。
“旧调小组”四位成员讨论之间，费林已换上昨天那件黑色皮衣，走了过来。
他的腰间依旧挂着一个枪袋，里面是“蟒蛇”左轮。
打过招呼，看了看“旧调小组”的吉普车，他斟酌着道：
“喷成军绿色的迷彩怎么样？
“对吉普来说，这种比较常见，不会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
“可以。”蒋白棉充分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
费林转而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把自己送到野草城去？
“我们有专门的拖车，可以放吉普的。”
“不用这么麻烦。”蒋白棉对商见曜的生死兄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们派一支不大的车队装作去野草城做生意，我们混在里面就行了。如果你们正巧有这样的计划，那就更好了。”
费林哈哈一笑：
“还真这么巧！”
笑完之后，他补充解释道：
“我们正好有一支车队要去野草城，看能不能再多弄回点食物。”
“你们食物储备不够了？”蒋白棉猜得到不是这个原因，但却故意这么问。
费林叹了口气道：
“今年天气不好，很多地方的粮食都减产了。
“多储备点说不定能救命，或者，卖出个好价钱。”
说到后面半句话，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那我们就跟着你们那支车队走。”蒋白棉没再多问，“总的我们要付多少个罐头？或者，你更想要压缩饼干和能量棒？”
“昨晚的酒和晚饭……今天的喷漆和明天的车队庇佑……总的给十个罐头就行了，不够可以拿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抵。”费林很快报了个数。
蒋白棉松了口气：
“勉强够。”
费林的笑容跟着变得轻松：
“那明天上午就出发，中午前肯定能到。”
“这么快？”蒋白棉虽然没打算继续绕路，但也知道接下来起码还有一天的路程。
费林笑了笑道：
“前段时间，野草城把浊河上那座断桥修好了，不用再去别的地方绕了。”
浊河是绿河流入僧侣荒原后的名称。
蒋白棉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下来。”

第十三章 野草城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头，白晨开着做好伪装的吉普，载着“旧调小组”另外三名成员和“无根者”营地的团长费林，跟着一个由五六辆车组成的商队，向着野草城进发。
不知是赶工还是力求真实的原因，重新喷漆后的吉普很多地方颜色都不太协调，只是大体能看出来是军绿色的迷彩。
这就和灰土上跑的大部分吉普非常像了——它们一旦碰了磕了，要么没地方修，要么就随便修修，不会讲究那么多。
而费林之所以不坐自己商团的车，是因为他觉得到了野草城，就要和好兄弟商见曜分开了，得抓紧时间多聊一会。
这就导致吉普的后排硬生生挤了三个大男人，还好，这辆车空间宽敞，不至于因此影响到乘坐体验。
出了营地，绕到另外一边后，龙悦红终于看见了这片区域最重要的设施：
水厂。
它周围绿树掩映，环境相当不错，看来被“照顾”得很好。
等通过了这个水厂，一个城市废墟逐渐展开在“旧调小组”所有成员的眼前。
这里几乎所有的高楼都已经倒塌，或灰白或棕褐的“泥块”与倔强支棱着的腐锈钢筋凌乱堆砌在一起，被枯黄的爬山虎叶子和各种植物盖住，只隐隐约约显露部分。
这就像无数被活埋的人，死前终于将自己的手探了出来，试图抓住些什么。
比起沼泽深处那个城市废墟，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旧世界原本的模样。
就连遗迹猎人都放弃了这里。
——剩余的那些事物要么搜集困难，要么毫无价值。
如果没有进过沼泽深处，没有见过旧世界的剪影，龙悦红对于这样的场景，顶多有些感叹，而现在，他心情极为复杂，既莫名沉重，又一阵悲伤。
“哎……”副驾位置的蒋白棉“轻轻”叹了口气。
费林坐在商见曜和龙悦红中间，眺望着窗外道：
“我爷爷还活着那会，给我说这是个什么旅游城市。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大老远开着房车过来。”
商见曜没接费林的话茬，突兀说道：
“我想放首歌。”
“回忆过去那首？”蒋白棉颇为了解地反问道。
商见曜重重点头：
“对。”
“算了算了，影响心情。”蒋白棉摆了摆手，“这路本来就难开了，还是不要干扰白晨。”
这个被彻底放弃的城市废墟内，由于建筑的垮塌、地面的下陷，许多道路要么被掩埋，要么被中断，根本无法通行，车辆只能不断地改变路线，一点点前进。
还好，不管是白晨、费林，还是前面带路的“无根者”们，对这里都还算熟悉，不至于迷路。
“真得感激那些遗迹猎人，把堵在路上的车都弄走了，要不然，只能绕过这个城市废墟，那就太耽搁时间了。”这个过程中，蒋白棉由衷感慨了一句。
“这也有我们的功劳。”费林笑着摸了摸嘴边花白的胡须，“我们商团有不少车是从这里弄到的，现在都是爷字辈了。”
闲聊间，车队用了一个多小时，慢慢通过了城市废墟毁坏最为严重的区域，路况逐渐好转，前方甚至还能看到由一根根灰白巨柱撑起的半空之路，上面异常空旷，受损痕迹也不太明显，只是多有枯败的杂草。
又过了不知多久，车队抵达了“浊河”旁边。
这里的流水都翻滚着偏黄的颜色，似乎夹杂着许多泥沙。
由于是冬季，河床不少地方已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满是淤泥。
车队的斜前方，一座由一对对墩子撑起的中型桥梁横跨在了两岸。
等过了这座新桥，又往前开了十来分钟，一堵十几米高的灰白色城墙映入了众人眼中。
“那就是野草城。”费林介绍道。
“有城墙？”龙悦红又诧异又好奇地问道。
他记得教科书上写过，旧世界的城市已经不像古老年代那样，还要修筑高大结实的城墙，顶多也就是学校等地方，为了管理方便，会砌一圈不高的围墙。
如果是旧世界毁灭后弄的，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啊！
费林笑了笑道：
“这边是刚才那个城市废墟的附属品。
“在旧世界毁灭前，据说是什么古城。”
“旅游景点？为了还原古老年代的风貌，保存和修缮了城墙？”蒋白棉结合自己的知识推测道。
费林“嗯”了一声：
“我听说，最早那会，许多幸存者准备建立聚居点的时候，有考虑过之前那个废墟，但那里损坏太严重了，而这边有城墙，有自己的水厂，离水电站也近。”
说到这里，他呵呵笑道：
“虽然城墙防不了大炮，防不了炸弹，但至少可以挡住野兽、怪物和‘无心者’，让大家获得更多的安全感。”
说话间，车队抵达了野草城的城门口。
这里有点拥堵，吉普的速度一下放得很是缓慢。
龙悦红按下车窗，探头望了出去，发现城门口挤了一堆人。
他们穿着或破烂或陈旧的衣物，脸庞在冬日的寒风里一片煞白，嘴唇已经有点发青。
这些人以中青年男子和女性居多，其次是孩子，没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他们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麻木，机械地顺着队伍往前挪动着。
“这是？”龙悦红回头望向了费林。
费林半撑起身体，努力往城门位置看了一眼。
他很快又坐了下去，叹了口气道：
“这都是没什么过冬食物的荒野流浪者，到野草城来碰碰运气。”
“这里能找到工作？”龙悦红以公司员工的习惯问道。
费林自嘲般笑了笑：
“运气最好的，被‘猎人公会’收留或者买下，作为嫡系培养。
“运气次一等的，被贵族老爷们看上，成为奴仆。
“再差一等的，被带到周围各个庄园里，做个农奴。
“运气不太好的，被做皮肉生意的买回去。
“运气最差的，就是当矿工……”
听完费林的描述，吉普车内变得极为安静，许久没人说话。
龙悦红看着车辆一点一点超越了那些人，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了商见曜一眼，只见这位好友一脸肃穆。
终于，蒋白棉打破了沉寂，嘲笑般重复了一个词语：
“贵族……”
“这不是跟‘最初城’学的吗？好歹也是‘最初城’的一份子。”费林对此倒是不甚在意。
龙悦红收拾好心情，继续问道：
“他们为什么还要在门口排队？”
他记得白晨提过，野草城相当开放，没有入城税。
“这么多流浪者，谁知道有没有携带什么传染病？这种时候，肯定得做个基本的检查，要不然大家一起完蛋。”费林对类似的流程相当熟悉。
“嗯。”龙悦红点了下头，转而问道，“咦，怎么没什么老人……”
他话音未落，突然醒悟了过来：
“我明白了。”
这么寒冷的季节，又缺衣少食，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肯定都走不到野草城，还不如自我了断，把资源集中给后代。
这甚至可能包括他们的尸体。
这样的认知让龙悦红一阵难受。
费林随即拍了拍龙悦红的肩膀：
“哎，习惯吧，这就是灰土。
“等到下了第一场雪，情况还会更糟。”
说到这里，他望了眼北方：
“听说黑沼荒野那边已经下雪了……”
“雪灾……”开车的白晨不知回忆起了什么。
蒋白棉随即安慰了她一句：
“还好水围镇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又缓慢地挪动了一阵，车队终于通过检查，进入了野草城。
龙悦红下意识望向了外面，发现道路之上铺着或青色或灰白的石砖，显得很是规整，但它们都有些狭窄，仅能勉强过两辆车。
路边的建筑都不是太高，最多也就五层，顶部都是飞檐斗拱的造型。
底层则是一排排临街的房间，这和沼泽深处那个城市废墟很像。
同样的，它们都挂着自己的招牌。
龙悦红一眼望去，看到了“老字号面馆”“阿秀副食”“张记粮油”“最初城办事处”和“射击网吧”等名称。
就连道旁的电线杆上，也贴着一张张白纸，上面写着“专治疑难杂症”等字样。
除了这些，龙悦红还看到了不少以红河文书写的招牌。
这包括“餐厅”“俱乐部”“面包”等单词。
直到这个时候，龙悦红才深刻地认识到“野草城”是“最初城”的一部分——路上的行人里，黑发棕眼者接近一半，但也只有一半。其余者，有金发，有棕发，有蓝眼，有绿眸。
当然，因为是冬天，寒风刺骨，外面的路人并不是太多。
“看起来很热闹。”龙悦红感慨了一句。
“这还不算，前两个月来，车都没法开。”费林笑着说道，“这里的路原本就不是设计给车辆的，又窄又容易压坏。”
“这样啊……”龙悦红点了点头，再次望向窗外，就和商见曜一样。
那一根根电线杆上，各种线路毫无规划地拉向不同的地方，显得非常杂乱，仿佛分割了天空。
随着车辆的前行，龙悦红又看到了一个招牌：
“南街奴隶市场”
龙悦红一下沉默了。

第十四章 历史
费林似乎没有察觉到龙悦红的沉默，继续介绍道：
“野草城不大，布局很简单，就分个东南西北街。每条街上还有些巷子，喏，只能一辆车进出的这种。
“南街主要是市场。各种各样的东西，你只要找对人，都能买到，包括极乐岛产的大麻……”
费林没有说完，跳过了后面的内容：
“东街以旅馆、酒店、仓库、停车场为主，西街有猎人公会、酒吧、茶馆、洗浴中心、夜总会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到北街，要先过中心广场和市政大楼，然后，是一座不大的桥，桥上有十几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北街是贵族老爷、各大庄园主、富有商人们住的地方，城主府也在那边。”
费林讲的这些内容都是蒋白棉等人知道的，毕竟有白晨这个称职的向导，但他们依旧听得很认真，似乎不想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随着车队的前行，费林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有猎人徽章吗？”
“没有。”商见曜非常坦然。
“没有。”蒋白棉和龙悦红跟着摇了摇头，白晨则没做回答。
费林笑了笑：
“如果有机会，还是去注册一个遗迹猎人的身份吧。
“在别的地方还好，野草城内，没有猎人徽章，不是那么方便。”
“这里已经变成猎人公会主导的城市？”蒋白棉明知故问。
她对野草城本身就有一定的了解，而白晨更是非常熟悉。
费林认真想了一下道：
“从某个角度来讲，还真算。”
他笑着解释道：
“你们知道野草城刚建立那会的状况吧？”
“不知道。”开车的白晨率先回答。
以前的她，是一个为了生计疲于奔波的荒野流浪者，对野草城的了解更多集中在立刻就能用到的情报上，没怎么关注过它的历史。
见蒋白棉也半侧身体看了过来，费林摸了摸嘴边的花白胡须道：
“那个时候，幸存的人们往着这里聚集，自然形成了十来个武装团体。
“经过激烈的内部火并，最后剩下七个，谁都奈何不了谁。
“加上野兽、怪物、‘无心者’的威胁，他们认识到，再这么斗下去，大家都会死，于是彼此妥协，成立了一个议事会，每个武装团体一票，推举城主，共同对外。”
听到这里，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原始军事民主制。”
她随即叹了口气：
“人类文明的循环啊……”
原始军事民主制……龙悦红在心里重复起这个名词，发现每个字自己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理解困难了。
大家都是“盘古生物”的员工，接受的是一样的教育，为什么组长就能掌握这么多额外的知识？
因为她能看到很多课外书？
费林也怔了一下，没想到会听见这么学术的一个名词。
当然，以他对各地制度的了解，轻松就理解了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原始还是不原始，只要好用就行。”费林表达了下自己的想法，继续说道，“这让野草城度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时间，一直延续了下来。虽然这不能完全消弭内讧，每次权力的斗争或多或少也会伴随鲜血，但至少控制在了一定的程度内。”
他又望了眼窗外：
“后来，野草城成为了‘最初城’的附庸，七个武装团体的首领慢慢衍变成了这片地区的大贵族。
“他们各自手下又有一批小贵族，掌管着围绕野草城建立的大大小小庄园。
“呵呵，议事会也加了两个字，成为了贵族议事会。
“再后来，有一家的私生子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家族的资源，爬到了猎人公会本地会长的位置上。
“这本来也没什么，但一次内部政变里，那一家的主支绝嗣了。为了不让分支继承，那个私生子被承认，成为了家主，成为了贵族。
“他依靠自己在猎人公会的地位和家族的财产物资，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逐渐笼络到了一批厉害的遗迹猎人，嗯，这在别的地方，也可以叫雇佣兵，反正我怀疑，这里面很可能有一些觉醒者。
“总之，历经几次内斗，那个私生子被推举为了城主，从那之后，贵族议事会的权利开始有名无实，推举制被玩成了变相的家族继承制。”
“有种历史重现感……”蒋白棉听完之后，笑了一声，“这就是本地猎人公会比较强势的原因。”
费林点了下头：
“对，现在每一任城主都会兼任猎人公会的本地会长。”
“看来在不同的地方，猎人公会也会有一些不同的改变，我以前还是见识的太少。”蒋白棉对于了解这些，非常满足。
白晨则突然问道：
“那个私生子就是市政大楼前那个石像？”
“嗯。”费林笑道，“许尔德，被称为野草城至今最伟大的城主。他活着的时候，放开了许多限制，让野草城成为僧侣荒原商贸最发达最有活力也最有农业基础的城市，如果不是这样，今年这种气候，野草城不可能不缺粮食。
“不过，他当选城主后，为下一代铺路时，为了取得‘最初城’的支持，废掉了野草城不少重要产业，改从那边进口，在这一块上，野草城完全成为了‘最初城’的附庸。
“但这对我们是好事啊，每年都会在野草城和‘最初城’之间跑好多趟。”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商团团长，他对这些秘闻是信手拈来。
说话间，车队拐入了东街，驶到了一家酒店外面。
这酒店的名称是“美里大酒店”，它占据了三个临街的房间和对应的三楼、四楼和五楼。
酒店旁边是条巷子，巷子内有一扇对开的铁栅栏大门，通向一个空旷的，被建筑围起来的院子。
这是独属于酒店的停车场。
“桑梓”商团的车队熟练地驶到了这里。
一个戴着线织瓜皮帽，套着厚厚军绿色棉大衣的中年男子从岗亭内出来，拉开了大门，笑着说道：
“你们又来了啊？”
他搓着双手，被料峭的寒风吹得有点颤抖。
“这不是看上你家闺女了吗？”前面的“无根者”开着玩笑，让车辆驶进了停车场。
费林见白晨主动踩了刹车，让吉普停在了大街上，有点遗憾地问道：
“你们打算自己找地方住？”
“是啊，就不麻烦你们了，免得之后有什么事还得牵连到你们。”蒋白棉坦诚说道。
“有什么好怕的？我和小商是兄弟啊！”费林抬手拍了下商见曜的肩膀。
“就是兄弟，才不能连累。”商见曜很认真地回答道。
他随即和费林对视起来，谁也不愿意示弱。
终于，费林叹了口气道：
“那你们要万事小心啊，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我们应该会在这边待个好几天。哎，现在的情况逐渐明朗，那些贵族老爷那些庄园主们应该也能看得出来了，收购粮食不是那么容易了。”
叮嘱完，他下了车，紧紧握住商见曜的双手，恋恋不舍地说道：
“希望还能再见！”
“肯定能再见！”商见曜摇晃着双方紧握的手。
告别了费林一行，白晨让吉普继续往前开。
“现在去哪里？”龙悦红憋了半天，总算有机会询问。
蒋白棉用下巴指了指白晨：
“让小白自由发挥，随便安排。”
“……”白晨皱了下眉头，“组长，你怎么给我取了外号？”
“小组内部老叫名字不亲近。”蒋白棉笑吟吟道，“你也可以叫我蒋姐、棉姐，或者大白。”
“你好幼稚啊。”路人商见曜有一说一。
蒋白棉抬起了左手，让它脱离了副驾椅背的遮挡。
上面细小的电弧一闪而逝。
白晨没有说话，让车辆驶到了东街的尽头，沿着城墙边缘的道路，绕回了南边。
见商见曜闭上了嘴巴，蒋白棉思索了好一会，继续说道：
“等安顿了下来，我们先吃午饭，然后按照约定的方式，联络公司的情报人员，在我们预设的地方预设的时间点见面。
“暗中观察过那个情报员没有问题，没人跟踪后，就让商见曜上去，和他‘交个朋友’……”
这时，吉普拐进了南街一条巷子，停在了一排房屋前。
龙悦红探头望向外面，最先看见的是一块招牌：
“阿福枪店”
招牌之下，白色瓷砖缺损严重的墙上，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收坏手枪、坏步枪、坏冲锋枪。”

第十五章 南姨
“他们还懂修理枪械啊？”龙悦红看着驾驶位置的白晨推开了车门。
他的意思是，这已经不属于简单的修理。
“吃不了这碗饭，就开不了这样的店。”外面寒风呼啸，白晨忍不住拉了拉脖子上的灰色围巾。
“而且，有的时候，坏掉的枪支就未必真的坏掉了，或者坏得不是那么严重。”蒋白棉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见识推测道，“只是卖枪的人不太懂。”
白晨点了下头道：
“这就是最赚钱的部分。”
说完，她关上车门，走向了“阿福枪店”。
“钱？”龙悦红学过这个名词，但在现实中只见过一次，那就是商见曜从吴守石那里拿到的旧世界硬币。
蒋白棉一边透过挡风玻璃，一边随口说道：
“这里算是大势力的一部分，肯定有钱币流通，只不过往往局限在内部。
“其实吧，公司的贡献点从本质上讲也略等于钱，你忘记一般等价物这个概念了吗？”
龙悦红回想了几秒，弱弱说道：
“我们没学过……”
蒋白棉为之语塞，好几秒才笑道：
“回头给你们几本书，好好看一下。
“虽然就公司内部的生活而言，这没什么用，但对经常到灰土上的我们来说，有助于理解很多事情。
“而且，如果你能融会贯通，你调离‘旧调小组’会轻松不少，甚至能分配到负责对外贸易的部门去。”
“好啊好啊。”龙悦红听得眼睛一亮。
虽然他接下来大半年内都肯定在“旧调小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得为以后转岗做好准备。
要不然，适应了这么高收入的岗位，低就真的容易让人失落。
再说，以后还得支撑一个家庭呢！
蒋白棉笑着点了下头，然后狐疑地望向商见曜道：
“你怎么不说话？”
这家伙越安静，她越害怕他弄出什么幺蛾子。
商见曜摸着肚子道：
“节省精力。”
“也是……”蒋白棉也感觉到了饥饿。
这都过了午饭时间好一会儿。
说话间，白晨从“阿福枪店”出来，回到了吉普车上。
她的后面，一个套陈旧防风服的年轻男子跟着走出，打开了几米外的铁栅栏大门。
这通向枪店所在建筑的后方。
这是一个由好几栋楼围出的方型院子，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砖，但已破碎了不少，积了一些雨水。
白晨找了个地方将吉普停好后，边开车门边说道：
“就是这里。”
蒋白棉轻轻颔首，下车环顾了一圈，将院子四个出口的位置牢牢记在了脑海。
然后，他们跟着白晨，走入了“阿福枪店”的后门，沿一截阴冷潮湿的灰白阶梯，上至二楼。
这里已等着一位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女子。
她黑发高挽成髻，五官谈不上出挑，却有一种难言的风情。
此时，她穿着暗红色的棉袄，脖子处有一条偏深色的围巾，整个人收拾得相当干净。
“南姨。”白晨打了声招呼。
南姨扫了“旧调小组”众人一眼，什么都没问，指着二楼走廊的尽头道：
“你们的房间是最里面两间。遇到问题，可以往院子里跳，也可以往街上跳。
“钥匙就在门上。”
蒋白棉看了看南姨脖子上的围巾，堆起笑容道：
“谢谢。”
“又不是白给你们住。”南姨抿嘴一笑，“两个房间，每天一个500克军用罐头，希望你们最后不要欠账。”
蒋白棉语气轻快地说道：
“放心，实在付不上了，我会让他们去找事做的。”
她指的是商见曜和龙悦红。
南姨不甚在意地笑道：
“在野草城，遗迹猎人的竞争很激烈的。
“有时候，他们甚至都会接帮人送午饭、晚饭的任务。”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厕所和浴室都在另外一边，到底就能看见。
“如果想洗澡，又怕冷，最好选中午12点到12半，晚上6点半到7点，这些时候，我们刚做好饭，灶台空壁里有足够的热水，可以直接压上来用，呵呵，省着点。错过了这两个点，就得自己放水到热水器里，用电烧开，然后配冷水调到合适的温度。
“嗯，现在是冬季，水量不充沛，生活区域每天只供电五个小时，中午是11点半到1点半，晚上是5点半到8点半，你们自己算好时间。”
对于南姨的提醒，龙悦红等人一点也不意外，毕竟“盘古生物”内部，能源供给比这还要严格，都是配额制。
“如果我们自己用电烧水，需要额外支付费用吗？”蒋白棉知道白晨可能不是那么好开口，主动揽下了讨价还价的责任。
南姨看了白晨一眼：
“四次一个罐头。
“如果想让我们准备你们的饭菜，得提前说。”
确定好细节，蒋白棉挥别南姨，沿只两头有光芒照入的阴冷过道，走向了房间。
两扇房门相对而立，涂着暗红的油漆，都有一定的损坏痕迹，给人一种很古老的感觉。
而屋内的布置都一样：一个高低床、一个靠着窗户的桌子、一个有虫蛀痕迹的木柜和两张方凳。
因为这里气候和环境的问题，空气略显潮湿，冷意仿佛能穿过衣物，刺入骨髓。
“还是老规矩。”蒋白棉拔下了靠街道那个房间的黄铜色钥匙，“我和商见曜一屋，你们俩一屋。”
她得亲自看着商见曜，防止这家伙脑子一抽，做出什么事情来。
比如，打开音箱，深夜扰民。
比如，听到街上有动静，直接跳窗下去“参与”。
而白晨很显然是对付不了商见曜的。
不给商见曜说话的机会，蒋白棉翻腕看了下电子表：
“还有十分钟到十二点半，大家抓紧时间洗个战斗澡，换身衣服，然后出门吃饭，联络情报员。”
比起机械表，她反而更喜欢电子表，因为功能更多。
到了今天，“旧调小组”各位成员都足以称得上训练有素，各自只用了两分钟就完成了洗浴，分别换上了更接近普通遗迹猎人和野草城平民的衣物：
商见曜上身是一套深蓝色的短款羽绒服，面料略显陈旧，但整体不是那么干瘪，下身是一条蓝色粗斜纹布做的较厚裤子，对行动影响非常小的那种；
龙悦红裹着到大腿位置的黑色棉袄；蒋白棉和他同款；白晨是一套刚遮住武装带的灰色防风服。
他们的裤子和商见曜差不多。男士脚踏的都是棕色的高帮皮鞋，女性则是黑色短靴。
——这都是公司给冬季需要到地表执行任务的员工发的福利。
“藏好你们的手枪。”白晨拉了拉脖子处的围巾，提醒了一句，“在野草城，有一个比较奇怪的禁令，那就是‘不能让巡逻员看到你的武器’。”
摆在枪店的不算。
“不禁止，但不能让巡逻员看到？”龙悦红诧异反问。
“对。”白晨点了点头，“第一次看到，会收缴你的武器。第二次看到，会把你关一个月。第三次看到，关三个月，然后驱逐出城，并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这也会导致猎人公会的信用积分被扣。”
“好奇怪，直接禁枪不就行了？”龙悦红表示不能理解。
像“盘古生物”内部，就有明确的枪支禁令。
“我不知道为什么。”白晨平静回答。
蒋白棉笑道：
“在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让人感觉奇怪的禁令，而每一条这种禁令，都有很深刻的历史原因。”
“野草城是为什么？”龙悦红追问道。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希望之后能找到答案。
“这样的挖掘是一种乐趣。”
其实，她有一定的猜测，只不过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不好说出来。
聊完这个话题，蒋白棉看了眼摸着肚子疯狂暗示的商见曜，呵呵笑道：
“走吧，出去吃饭。”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率先转身，沿着阴冷的过道，走到了楼梯口。
下至停车的院子后，白晨指了指吉普：
“得拿东西去换钱币。”
“怎么换？”龙悦红向来不懂就问，是个合格的好学生。
“去市政大楼那里，有一排‘兑换窗’，可以用不同的物资兑换本地的钱。如果不怕麻烦，又有熟人，可以去猎人公会或者酒吧、茶馆、夜总会，找地下市场换，会比较划算一点。”白晨简单解释道，“在野草城，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内，明面上所有的交易都只能使用他们的钱币。”
“这样啊……”龙悦红忽然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些期待，因为这都是他不曾经历过的，非常新鲜。
蒋白棉想了想道：
“还是去兑换窗那里吧。联络到公司的情报人员前，最好不要和这边的地下势力有接触。”
白晨没有意见，指着剩余的罐头、能量棒和压缩饼干道：
“拿多少？”
“你觉得呢？”蒋白棉一向尊重“权威人士”的判断。
“一半吧。”白晨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边的钱币价值时常会有波动，还是多留点物资在手上比较安全。”
“波动？”龙悦红好奇问。
白晨随口回答道：
“‘最初城’的钱币，面额最小的是卡斯，其次是德拉塞，最大的叫奥雷。
“正常情况下，从购买物资上讲，公司一个贡献点约等于两斯，而1塞等于10斯，1奥等于10塞，嗯，也就是说，1奥能买1斤生猪肉，但有的时候，只能买八两，有的时候，又可以买到一斤二两，或者更多。”
卡斯、德拉塞、奥雷都是红河语里的单词，来自“最初城”建立时，其中几位首领的名字，1斯、1塞、1奥则是灰土语的简略叫法。
在野草城，官方语言是红河语，但民间以灰土语为主。
“这样的话，有的时候岂不是能赚一笔？”龙悦红敏锐问道。
“对啊。”蒋白棉笑道，“在旧世界，这是专门的行当，而现在，偶尔这么赚没关系，以此为生的，会被直接拖出去枪决的。”
“炮决。”白晨做出纠正。
这是“最初城”对类似人员的处罚习惯，一次解决一批。
龙悦红“嘶”了一声，结果吸了大口冷空气到体内，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透心凉。
这一次，无需商见曜暗示，蒋白棉已经听到了不知是谁的肚子咕噜声，笑了笑，结束话题，指着外面道：
“把东西搬上！”

第十六章 图书馆
将需要换成钱币的罐头、能量棒和压缩饼干装入一个没特殊标记的纸箱子，递给商见曜后，白晨把帐篷布抖了开来，遮住了“橘子”步枪、“狂战士”突击步枪、“暴君”榴弹枪、“死神”单兵火箭筒、各类弹药、急救箱和剩余的物资。
这样一来，仅透过窗户往里看，是发现不了什么有价值物品的。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眼神里多有赞许。
整理好后备箱，白晨转身看见了龙悦红颇为疑惑的表情，简单解释了一句：
“大盗好躲，小偷难防。
“南姨这里不是太有秩序的地方。”
太有秩序的地方，外来者就相对比较显眼。
蒋白棉笑着补充道：
“等会回来，有些东西得搬到楼上去，放在自己身边，这才稳当。”
她没提继续轮流值夜，在二楼监控吉普的办法，因为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卷入什么事端，保持好精力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情。
有的时候，连续几天睡眠都不充足的状态下，即使自己觉得精神奕奕，没有问题，遇到突发情况，反应也会慢上半拍，甚至一拍。
人是会有错觉的，尤其是在对自我的认知上。
龙悦红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看见商见曜已抱着那个纸箱子，走向了靠“阿福枪店”的那个院子出口。
在野草城，各条巷子都比较狭窄，只容一辆车通过，周围的楼宇也有十几米高，这就导致每年冬天，仅有偏中午的时候，这里的阳光才比较充沛，能够驱散走阴冷的感觉。
但出了巷子，来到大街，阳光一下就变得热烈了，照得人暖洋洋的，风也不是那么刺骨。
“我们两人一队，稍微拉开点距离。四人一组特征太明显了。”蒋白棉看了眼来往的行人，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白晨一下就理解了组长的意思，带着龙悦红，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队人之间就差了五六米。
龙悦红很有新奇感地左右打量起来：
“这里没有公共食堂？
“面馆、餐馆里人还挺多的嘛……”
这不符合他对荒野流浪者聚居点的想象。
在这方面，不管是水围镇，还是祈丰镇，都更加贴近。
“这里有很多外来的遗迹猎人。”白晨用最简单的话语做出了解释。
龙悦红清楚这个事实，甚至知道野草城是三大势力交界区物资交换的一个中心，每天都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只冬季会冷清一点。
可是，他不明白这和自己的问题之间有什么关系。
看了他一眼，白晨进一步说道：
“绝大部分外来者在野草城都不会待太久，每次过来，顶多停留两周，不是住小旅馆，就是租短期房，没有做饭的地方。”
“这样啊……”龙悦红终于想明白了。
这是“盘古生物”内部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就算去别的楼层走亲访友，他们也是能很快回家的，或者直接被留宿，所以，在地下大楼内，没有旅馆，也没有按日计算的出租房。
他们说话的时候，蒋白棉忽然加快脚步，赶了上来。
她以一种陌生人问路的姿态道：
“这边巷子里，晚上会比较多人吗？”
她指的是“南街奴隶市场”对面的小巷子。
白晨回忆了一下道：
“冬天的晚上，除了西街，外面都没什么人。”
“谢谢啊。”蒋白棉露出了明澈的笑容。
接着，她返回到了商见曜身旁。
“组长演得可真像啊……”龙悦红由衷赞叹道。
白晨没有多说，继续往着中心广场走去。
和野草城别的地方相比，这里显得很是宽敞，地面也似乎修葺过，相当平整。
广场中间有一座石制的人类雕像，是个一手拿枪一手拿书的老者。
他脸型瘦削，套着似乎不太便于行动的带兜帽长袍，略微凹陷的眼睛正注视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类。
“这就是那个私生子，许尔德？”龙悦红颇感兴趣地问道。
“嗯。”白晨绕过石像，往正北方的市政大楼走去，“其实，对他最准确的称呼应该是野草城总督，但大家还是更习惯说城主，嗯……还有个税务官，直接对‘最初城’负责，兑换窗也是归属在他下面。”
龙悦红本想问什么叫“税务”，可又觉得这一路上，自己问了太多问题，还是下次再问比较好。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市政大楼前。
这是一栋四层的楼房，整体呈棕黄色，前方有一些花坛。
市政大楼的底层，开了近十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着数量不少的人。
“左边这七个是兑换窗。”白晨带着龙悦红，找了列等待人数最少的队伍，“前面的黑板写的有不同物资今天的兑换价，不在上面的物资不能兑换。”
“我们的没问题吧？”龙悦红忽然有点担忧。
“没有任何势力会拒绝食物。”白晨非常笃定。
其实，像他们这样用食物换钱币的属于少数派里的少数派。
绝大部分人来到野草城，都是为了把别的物资换成可储备的食物，只不过中间得用“最初城”的钱币做衡量标准。
龙悦红松了口气，好奇问道：
“如果有不能兑换的物资，该怎么办？去地下市场？”
“也可以走街串巷，挨个推销，或者，花一点物资，进正规市场摆摊。这都属于比较浪费时间的选择。”白晨左右看了眼，仿佛想确定其他队伍的长度，“等多来几次，比较熟悉了，就能认识不同物资的主要收购者，直接和他们谈就行了。”
这时，蒋白棉揣着手，用下巴指了指龙悦红他们所在的队伍：
“你去那里排队。我看到边上有个公共图书馆，进去逛一逛。”
在广场右侧，有一栋多个入口的白墙楼房。其中一个入口，挂的招牌是“野草城公共图书馆”。
这也是那尊石像代表的最伟大城主许尔德的功绩之一。
所以，石像才是一手枪炮一手书籍。
商见曜看了蒋白棉一眼，没有多说，走向了龙悦红他们。
蒋白棉随之吐了口气，看着它在空中蔓延成白雾，然后满意地来到了图书馆门口。
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灰土语、红河语两种文字同时写道：
“仅本城公民和正式以上猎人可以外借。”
在这里，猎人徽章真的很有用啊……蒋白棉感慨了一句，走了进去。
这里和“盘古生物”的图书馆差不多，也是由书架区和阅读区组成，蒋白棉直奔前者。
她随意地浏览着，很快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了一本颇为陈旧的厚厚书籍。
书名由纯粹的红河语写成，翻译过来是：
《国内收入法典》
在灰土上，在当前阶段，这是一本毫无用处的书籍，摆在这里，更多是填充书架的作用，根本不会有人借阅。
蒋白棉迅速翻到书籍的650页，将它折了起来。
然后，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一支吸水钢笔，于这被众多书架遮挡的无人之处，刷刷写下了一段话：
“晚上8点，南街奴隶市场对面巷子内。”
这是与情报人员的联络方式。
如果在下午两点前完成，晚上8点就是指今天晚上的8点，若是超过了下午两点，则是指第二天晚上。
折好便签纸，蒋白棉将它夹在了书籍的中间部分，接着，她把那本书推回了原本的位置。
……
兑换窗前，龙悦红看着手中的钱币，压着嗓音道：
“这不是纸吗？”
他们的物资总共换了10奥雷，在今天，大概能买到12斤生猪肉。
可这些奥雷只是薄薄的，比较有质感的纸，上面有花花绿绿的图案、一个男人的侧脸和“1”这个数字。
“出了‘最初城’势力范围，它们确实约等于纸。”白晨毫不在意地附和道，“如果有选择，挑‘最初城’铸造的金币、银币会更好。”
可惜，这可遇而不可求。
“那我们快点去吃午饭吧。”龙悦红忽然有种手里的钱不花出去会很快变成纸的感觉。
这个时候，蒋白棉已经回来，和他们会合，保持着距离。
在白晨的提议下，他们回到南街，进了那家“老字号面馆”，“拼”了一桌。
“他们家的油泼辣子面很好吃。”白晨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神情颇为柔和。
“油泼辣子？”龙悦红愕然反问。
这一听就好奢侈！
这就是灰土上较大聚居点的生活吗？
白晨对老板比了四碗的手势后道：
“野草城这边很适合种油菜和辣椒，附近不少庄园都有出产，价格压得很便宜。
“不过，这种小店，面条都不是很好，不像贵族们吃的那么精细……”
说到这里，白晨突然顿住，没再往下讲。
蒋白棉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
“我只希望快点弄好，你们看，商见曜都多久没说话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有些喧闹。
过了一阵，有人经过，正在弄面的老板随口问道：
“发生啥事了？”
路过的人指了指广场方向：
“好像是图书馆着火了。”
蒋白棉的眼睛顿时眯了一下。

第十七章 新手出炉
蒋白棉和面馆里大部分人一样，只回头望向了路边，没离开自己的座位。
没过多久，五十来岁满身油烟味的老板端着托盘，将四大碗油泼辣子面放到了商见曜等人面前。
勾引馋虫的浓烈香味里，蒋白棉忍住了食欲，状似随意地问道：
“图书馆烧了？”
“是啊。”老板叹了口气道，“不过我看那边也没啥烟，火估摸不大。”
蒋白棉瞥了眼已端起碗，埋下头，呼啦开吃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最近是经常着火，还是怎么的？”
她没有在意这样的问题会让自己像个外来者，野草城最多的就是外来者。
“这又不是大热天！”老板摇头否定，“我觉得是那帮疯子干的？”
“疯子？”蒋白棉更加有兴趣了。
老板“哎”了一声：
“就入冬后，城里突然多了帮驴球玩意，见天给你门缝里塞些纸，上面写什么‘旧世界因为知识而毁灭’‘不要学习任何超过本能的东西’‘远离书本，不要思考’，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这纸不要钱的啊？
“这帮疯子真做得出来烧图书馆的事！”
“贵族老爷们不管？”蒋白棉一边听着商见曜吃面的声音，一边克制住自己，追问了一句。
“都不知道是谁！怎么管？”老板倒是很乐意聊这方面的话题。
他鬓角斑白得厉害，头发理得很短，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皱纹。
“那倒是。”蒋白棉对野草城的治安情况下调了一个预期。
这和“盘古生物”内部那肯定是没法比的。
她见老板颇为愤怒，转而问道：
“你们还挺喜欢那个图书馆的？”
老板在白色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能不在意吗？
“孩子们读书认字全靠这个了。”
“野草城没有学校？不该啊。”蒋白棉没听白晨提过这点，默认是有的。
老板看了眼门口：
“有倒是有，但在北街，一般人不给进。
“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只能自家孩子自家教，还好我爷爷那代懂很多，我爸也受过什么正规教育，我才勉强能把灰土语的大部分字和红河语的大部分单词给认全。
“这教孩子吧，没有书本那怎么行？纯靠自己，那效果，哎，别提了，我就指望我孙孙儿出息，多认点字，多看点书，有机会进市政大楼做事，别像他爹那样，书不爱看，字不爱认，当什么遗迹猎人，把命都给当掉了！”
说到这里，想起图书馆着火的事，老板又恨恨地骂了一句：
“那帮瓜皮！”
听着组长和老板的对话，龙悦红突然认识到了水围镇能坚持公共教育有多么艰难。
在灰土上，受教育不是每个人都天然具有的权利，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法读书识字。
蒋白棉见有嫌疑不小的“纵火犯”存在，事情更像巧合，于是暗中松了口气，打趣了一句：
“老板，你这方言还挺杂的。”
“当初我爷爷那代建立野草城的时候，人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说各种各样的方言，还有讲红河语的，这么听着听着，就学会了，就说混了，诶，几位，吃点什么？”老板看到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不再闲聊，迎了上去。
蒋白棉瞄了眼正在刨碗底的商见曜，一把端起自己的面，笑着问龙悦红：
“味道怎么样？”
“好吃……就是……有点辣……”龙悦红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蒋白棉先前聊天的时候，就已经把面拌好，此时，一口咬下去，面条已吸饱了红油，又香又辣，咀嚼间则带着淀粉独有的微甜和恰到好处的提味之酸，呼吸中尽是葱香、油香、辣子香味混杂的气息。
“就是太少了。”商见曜放下碗筷，“帮”龙悦红补充道。
蒋白棉从不亏待组员，半转过身体，大声喊道：
“老板，再来一碗，不，两碗。”
她觉得自己这么一碗应该也不够，两碗虽然稍微有点多，但可以分给龙悦红和白晨。
就这样，他们吃到了额头冒汗。
这在寒冷的冬天，是种说不出的享受。
然后，一结账，花了18德拉塞。
——小碗的油波辣子面是1.5德拉塞，大碗是3德拉塞，“旧调小组”共吃了六碗，总的接近两奥雷了。
找回两张1德拉塞的纸币后，蒋白棉略显心疼地数了数剩下的钞票：
“这钱真不禁花啊！”
他们一共才换了10奥雷，一顿饭就吃了差不多五分之一。
这点钱也就能撑个两天。
“走吧，去猎人公会看看，拿个徽章。之后如果要待得比较久，还得赚钱养自己。”蒋白棉对吃得最多的商见曜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大街上，又变成了两人一组。
商见曜摸了摸肚子，颇为遗憾地说道：
“第二碗应该换别的面，有肉的那种。”
“只要你能赚得到钱，下次一定。”蒋白棉倒也不嫌弃这家伙只想着吃。
这是因为他们“旧调小组”绕了远路，剩余的食物已经不多，所以，他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解决生存问题。
当然，如果能联络上情报人员，大概率有别的获取物资的渠道。
午后的野草城大街上，阳光已经不是那么热烈，呼啦啦的寒风一阵阵往行人的衣服里钻。
这就导致很多人若非必要，不会出门，街上除了端着冲锋枪的野草城巡逻员和匆忙觅食的遗迹猎人们，异常冷清。
抵达中心广场后，蒋白棉和商见曜拐向了西街，没走几步，他们就看见了占据整整一栋楼的猎人公会。
仿制的飞檐斗拱之下，是斑驳的白色墙体和一颗颗小灯泡拼凑出来的“猎人公会”。
后者有两种语言，可以想象，到了夜晚，通电之后，会是多么明亮和醒目。
公会的底层，房间全部打通，只留下了支柱和不能敲的墙，形成了一个非常宽广的大厅。
此时，那一排门都敞开着，供人随意进出。
不同门旁边的墙壁和柱子上，书写有同样的黑色大字：
“工作时间：上午8点30分至晚上8点30分。
“谨记：本公会事务人员拥有合法持枪权。
“警告：请自觉维护秩序。
“……”
蒋白棉正在浏览这些内容的时候，猎人公会内走出来了一队人。
他们之中有两个相当显眼。
一个是机器人，整体呈银黑色，线条流畅，质感明显，眼睛仿佛两颗灯泡，闪动着红色光芒；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男子，外表普通，眼神凌厉，右手五根指头偏长，一片铁黑，而对应的腕关节以上部位，被衣袖遮着，无法看到。
“机械手臂……”蒋白棉知道自己的自言自语很大声，只好憋在了心里。
而来往的遗迹猎人，都在拿羡慕的目光看这群人。
白晨的视线同样在跟着他们移动。
“有智能机器人……很厉害啊！”龙悦红由衷感慨道。
就算不是战斗型的智能机器人，那也是野外生存的好帮手！
它们不会饿，不会疲惫，不怕毒气，不畏一般的枪械，不惧恶劣的环境，而且负重能力超强。
唯一的问题是，怎么给它们提供能源。
可惜，自从旧世界毁灭，还能稳定出产智能机器人的地方已不超过三个，随着“古董”们逐渐坏掉或者被毁掉，能拥有这么一个“同伴”的群体确实值得羡慕。
过去那些年里，很多人类能撑过种种危险，存活下来，多亏有智能机器人做伴。
——即使在旧世界，智能机器人也还没有真正普及。
蒋白棉打量了一阵，收回了目光，笑着问起身旁的商见曜：
“如果给你装机械手臂的机会，你首选什么功能？”
“开罐头。”商见曜非常正经地回答道。
“……真实用。”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了猎人公会的大厅。
这里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盏日光灯，洒下了偏白的光芒，似乎一点也不需要节约用电。
大厅内，围绕中间的圆台，零散摆放着多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自带液晶屏幕的机器。
而大圆台处，上方悬挂着一个超级巨大的屏幕，正比较缓慢地滚动展示着各种任务。
屏幕下方，则有一个个窗口，每个窗口都摆着黑色的电子仪器。
这么一眼看过去，蒋白棉觉得里面和外面完全在不同的世界。
科技含量天差地别。
她随即找了个空着的窗口，拉着商见曜走了过去。
看了眼窗口后面干净清爽的女孩，蒋白棉笑着说道：
“注册猎人。”
“填下表格。如果不会写，我帮你填。”那位女性工作人员递出了两张纸，态度不热情但也不傲慢。
表格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名字、性别、年龄等常规项目，蒋白棉拿过窗口处的笔，刷刷填了起来。
别说，编假名字还挺费劲的。
为了不让商见曜有发挥的机会，蒋白棉帮他完成了填写。
递交表格后，他们依次在窗口那台黑色仪器前拍了照片，录好了指纹。
很快，他们得到了两枚“猎人徽章”。
徽章整体呈黄铜色，正面是模糊的人脸和一把刀、一杆枪，背面镶嵌有芯片。
“你们现在是‘新手猎人’了，努力接任务，很快就能成为‘正式猎人’。”工作人员递出徽章时，说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话语。
蒋白棉抛了下徽章，笑着对商见曜道：
“走，看看有什么任务。”
商见曜随即将徽章别到了胸口，非常郑重。

第十八章 可惜
“就是个‘新手猎人’，没必要这样吧？”蒋白棉看着商见曜将徽章别到胸口，好笑地说了一句。
没等商见曜回答，她飞快补充道：
“我懂，仪式感嘛。”
她记得当初有过类似的对话。
“你懂为什么还要问？”商见曜似乎完全没听出组长就此打住的意思。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望向悬挂于半空的巨型屏幕。
“不用这么麻烦，那边每台机子都可以看有什么任务。选好之后，在闪红光的地方刷一下徽章，就能接了。”刚才帮他们注册猎人身份的女性工作人员见状，略微大声地提醒了一句。
因为对面两人刚才是自己填写的资料，所以她没说，如果不识字，可以选语音。
“……还挺高科技的。”蒋白棉忽然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像土包子。
在“盘古生物”内部，都没这么方便！
或者说，类似的部门类似的地方，她没去过。
那名女性工作人员颇有点自豪地回答道：
“整个灰土，像我们这里一样方便的猎人公会不超过十个。”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摸了摸自己的金属耳蜗，没好意思询问。
——双方已经有一定的距离，而那位办事员刚才这句话没有之前说的大声。
“她说，在灰土上，这样的猎人公会不超过十个。”商见曜总是能及时帮忙“翻译”。
当然，有的时候，别人并不希望他这么做。
“不愧是传闻里快被猎人公会接管的城市……”蒋白棉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自语了一句。
她领着商见曜，来到了散落于大厅不同位置的桌子前，各自拿起了一台薄薄的、带液晶屏幕的银白色机器。
这就像是纸制笔记本的放大版、金属版。
此时，有不少遗迹猎人正站在不同的地方，或用手指快速划过屏幕，或把徽章凑到机器顶端一个闪烁红光的地方。
蒋白棉也算有丰富的用电脑经验，平时也驾驭着一块芯片，只是扫了一圈，就大概明白了该怎么操作眼前的机器。
她按亮屏幕后，按照提示，往上一滑，让任务页面显示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眼角余光看到商见曜望向自己，拿出了一面盒装镜子，跃跃欲试。
“你想做什么？”蒋白棉非常警惕。
“欺骗自己，假装是你，然后模仿你的动作，成功学会使用机器。”商见曜非常认真地解释道。
他有左右看上一眼，确认没人在周围。
这就像当初对付乔初和那名让人产生贪欲的“高等无心者”一样。
“……”蒋白棉没好气地骂道，“思路不要这么复杂！这么简单的事情不要搞得这么麻烦！来，我教你。”
作为电子系毕业的学生，商见曜也就是市面见得比较少，蒋白棉简单说了两句后，他迅速就掌握了怎么操作机器。
而直到此时，龙悦红和白晨才走进猎人公会的大厅。
他们这是不让自身注册猎人身份的行为和蒋白棉、商见曜刚好一前一后。
蒋白棉看了圆台区域一眼，收回目光，正式翻看起有哪些任务：
“任务描述：北街赵府招募20名短期雇佣兵……”
“任务描述：历史学者哈罗德正组织队伍，准备于近期前往沼泽1号废墟，急需有经验者加入……”
“任务描述：一批古物寻求鉴定……”
“任务描述：武器换食物……”
“任务描述：送午餐去荒原岗哨……”
飞快翻完目前还能接的任务，蒋白棉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啊……”
“可惜啊……”另外一边的商见曜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但没有模仿蒋白棉的语调。
蒋白棉侧头看向他，笑吟吟问道：
“你在可惜什么？”
“乔初的任务没有了。”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遗憾之情。
“我也在可惜这个。”蒋白棉“哎”了一声，“要不然，以我们掌握的情报，起码能领到四吨面粉，最近都不用愁了，而且，瞬间成为‘正式猎人’。”
她的潜台词是，“旧调小组”掌握的乔初相关情报，可以让每个人单独去接任务且汇报内容不重样。
而完成一次，报酬是一吨普通品阶的面粉和一百个信用积分。
——从“新手猎人”到“正式猎人”，只需要一百个信用积分。
说到这里，蒋白棉和商见曜异口同声地再次感叹：
“可惜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乔初真是一个行走的“宝藏”。
大致了解了有什么任务，心里有了数后，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走吧，这些都不太合适，明后天再来看看。”
其实，有部分任务挺适合“新手猎人”的，也不用离开野草城，但蒋白棉必须先和“盘古生物”的情报员联络上，确认了下一步要做什么，才能考虑接哪些任务。
这次到猎人公会，她一方面是注册身份，另一方面是通过了解有哪些任务，初步把握住野草城当前的状况。
一叶落可以知天下秋，在猎人公会高度发达的野草城，但凡底下有什么暗流汹涌，或多或少都会通过发布的任务表现出一定的端倪。
总之，蒋白棉这么浏览完，只是觉得北街的局势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其他都还好。
“沼泽1号遗迹？”商见曜边跟着蒋白棉走向猎人公会的门口，边疑惑问道。
“看后面的描述，应该就是我们去过的那个。”蒋白棉对取代号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陌生。
出了猎人公会，她双手插兜，笑着说道：
“到处逛一逛吧，我还是第一次来野草城，之前本来有机会，结果错过了。”
商见曜同样兴致勃勃。
过了一会儿，拉开了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的龙悦红疑惑地询问起白晨：
“组长这是要去哪里？”
怎么漫无目的的样子？
白晨想了下道：
“她应该是为了熟悉这里。”
龙悦红怔了一下，隐约明白了过来。
这么逛到了下午三点，他们总算返回了“阿福枪店”，从前门进，从后门出，攀登楼梯，开门入屋。
蒋白棉没有说话，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一张较大的白纸，边回忆边用钢笔在上面刷刷画了起来。
没过多久，除了北街，整个野草城的布局都呈现了出来。
同时，蒋白棉还在不同地方标注了“有沟渠”、“遮挡较多”、“附近较混乱”、“电线布局很差，容易故障”等字样。
做完这件事情，她把纸和笔都递给了白晨：
“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哈哈，也就是野草城不大。”
白晨“嗯”了一声，伸手接过纸笔，铺到桌上，开始画图和写字。
趁这个机会，蒋白棉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等会好好看一看，记到脑子里。
“之后可能会分开行动，到时候，如果遇到意外，至少得知道该往哪躲，该怎么利用地形。”
龙悦红早已心服口服：
“是，组长！”
商见曜则微微皱眉道：
“需要躲的是意外。”
不等蒋白棉瞪他，他又自话自说地补充道：
“记住之后，可以让意外没法躲，也没法利用地形。”
“明白就好。”蒋白棉懒得多说。
等到白晨完善好地图，大家记住了相应的重点，蒋白棉指着南街奴隶市场对面的巷子，开口问道：
“晚上见情报员的时候，我们得分出一组人暗中监控，防备意外。
“你们觉得哪个位置比较好？”
作为团队的狙击手，白晨当仁不让地指着南街奴隶市场道：
“这里，靠左边的楼顶，可以完全控制住对面巷子。”
蒋白棉点了下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公司的情报员真出了问题，那他背后的人会选择的应该也是这个点。我们尽量不要碰上他们，还是选次优的点比较好。
“反正我和商见曜可以调整自己的位置，保证你们的视野和弹道。”
经过一番讨论，“旧调小组”敲定了南街奴隶市场右边的楼顶，到时候，将由白晨和龙悦红负责这里，蒋白棉、商见曜则去见公司的情报人员。
冬天的夜晚总是很早降临，黑暗逐渐笼罩了野草城，一盏盏或偏黄或纯白的灯相继亮了起来。
等到7点40分，蒋白棉站起身来，戴好衣物自带的帽子，对商见曜等人道：
“行动。”

第十九章 可以“信任”
距离八点半的停电时间还有好一会儿，街上的路灯依旧在洒落光芒，为来往的行人照亮前方。
不过，和“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内部没法比，南街不少路灯早就已经坏掉，间隔几十米才有一个完好的，许多地方只得微光浮动，什么都看不清楚。
白晨在晚饭之前就带着龙悦红出来踩过点，对接下来要怎么做已有好几套方案，行走间自然沉稳无波，仿佛只是一个抱着大件器物的归家女性。
龙悦红毫无疑问有点紧张，但他第一次外出就经历了太多事情，对类似的情况，也算有了点免疫力，不至于手脚发软，心跳如擂。
他默默跟在白晨旁边，时不时遮挡一下路人的视线，以免被布包着的“橘子”步枪太过显眼。
南街奴隶市场的门口有个岗哨，里面两名守卫端着相同制式的突击步枪，不太专心地扫视着周围，时坐时站。
白晨越过了他们，不快不慢地往中心广场方向走去。
很快，她和龙悦红进入了路灯盲区，在昏暗的街边仿佛两道模糊的影子。
就在这个时间，白晨突然转身，来到相邻那栋楼的院子入口处，一两秒间就灵巧地攀爬过了铁栅栏大门。
龙悦红看得一阵佩服，因为这个过程中，白晨还得分心稳定怀中的步枪。
没有耽搁时间，龙悦红紧跟着也翻过了铁栅栏大门，没带出什么动静。
他和白晨随即进入与南街奴隶市场相邻的楼房，在昏黄的灯泡照射下，于阴冷的楼梯内，一路来到了顶层。
白晨拿出一截提前准备好的铁丝，插入锁孔，几个搬弄，就打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这楼宇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有飞檐斗拱，但更多是一种仿制和装饰，正常该具备的布局都具备。
上了天台，虚掩住门，白晨和龙悦红在黯淡的月光下，来到了靠近南街奴隶市场那侧。
在这安静的夜晚，在这开阔的地方，他们听到了西街传来的歌声、喊声、音乐声和各种各样的杂音。
就在这个时候，龙悦红望向南街奴隶市场方向，微侧脑袋道：
“那边好像有什么声音？”
他话音刚落，随着西街喧闹声的短暂平息，南街奴隶市场的动静一下清晰了不少。
那是许多道呜呜咽咽的声音。
每一道声音都不大，细弱得仿佛并不存在，可它们重叠在一起后，却在漆黑的夜里静静荡了开来，间或夹杂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和若有似无的痛哼。
“是那些奴隶在哭。”白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市场道。
龙悦红一阵沉默，油然感叹道：
“真惨啊……
“可惜我们只有四个人，救不了他们。”
白晨回过脑袋，望向了对面巷子。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
“这个季节，如果没准备好足够的物资，还不如让他们留在这里。”
龙悦红仔细一想，发现竟然真的是这个道理。
可就是这个道理能成立，让他比刚才多了不少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看着白晨选好位置，架好“橘子”步枪，将眼睛凑到瞄准镜前，监控起对面巷子，自身也按照吩咐，用望远镜观察起南街奴隶市场另外一边的楼顶和房间。
“没什么发现。”龙悦红反复确认后，给出了结论。
“每隔三分钟看一次。”白晨强调道。
“是……”说出第一个字后，龙悦红哑住了。
平时都“是，组长”，这次他不知道该“是”什么了，直接把白晨的名字加在后面，好像不够好。
白晨没有在意，全神贯注地监控着目标区域。
龙悦红跟着望了下对面，正好看到组长和商见曜饭后散步般拐入了巷子。
……
“前面那个坏掉的路灯旁边等。”蒋白棉头顶是黑色棉袄自带的帽子，边缘镶嵌着一圈棕色的毛。
这似乎自带显脸小的效果。
商见曜紧闭着嘴巴，没有胡乱发言，跟随组长，来到了坏掉的路灯另外一侧，将身体藏入了阴影里。
街上的光芒完全无法照到这边，只两侧楼宇内，些许灯光溢出，让各种事物的轮廓隐约呈现了出来。
蒋白棉和商见曜不再说话，各自观察一边，注意来往的行人。
每当有人靠近，他们就看向彼此，仿佛正在约会的情侣。
——他们相信，“盘古生物”内部那些熄灯之后，顶着寒冷，也要在角落里见面的男女朋友，是有代表性，地表肯定也存在类似的人，而越是野草城这种相对较好的地方，越是如此，对于这一点，白晨没有否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八点很快就到了。
又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一道人影从南街入口走进了这条巷子。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棉衣，戴着顶毛茸茸的皮革帽子，围了条黑色的围巾，略微佝偻着身体，低垂着脑袋，像是一个在寒风中颤颤巍巍的老者。
经过蒋白棉和商见曜时，这老者一下脚滑，身体晃动，掉了件东西在地上。
他忙蹲了下去，就着两侧楼房的灯光，摸索起失物。
而蒋白棉和商见曜早已看清楚，这老者掉的是一个红底无字的徽章。
“你掉的是不是这个？”蒋白棉弯下腰，笑着将自己的红底金字铭牌递到了老者的眼前。
那老者看了一眼，抬起了脑袋：
“是啊。”
黯淡的灯光下，他一点也不老，三十来岁的样子，眉毛不浓不淡，五官不丑不帅，属于没什么记忆点的人。
回答完，这人快速捡起自己的“徽章”，站了起来。
确认对方是公司潜伏在野草城的情报人员后，蒋白棉露出笑容，闲聊般问道：
“你是不是已经来这边踩过点，观察过环境了？”
那名情报人员点了下头，随口说道：
“不管是衣服的正反穿，还是帽子的增减、围巾的戴法、行走的姿势，都能让你在夜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不过，这需要一点小技巧。”
蒋白棉安静听完，突然笑道：
“你已经路过这里四次了，对吧？”
那名情报人员愕然看向了蒋白棉。
他对眼前的女士察觉到自己来过附近，一点也不意外，但对方竟然能准确地说出总共有几次！
蒋白棉笑了笑，看着对方的双脚道：
“下次记得换双皮鞋。”
那名情报人员顿时恍然大悟。
蒋白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确实，多余的鞋不方便随身携带，只能考虑把它弄脏。
“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灰土上，除了那些自诩的贵族老爷们，哪有人舍得主动糟蹋自己的东西？
“盘古生物”的普通员工们平时过得也是物资较为紧缺的生活，只是比绝大部分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好。
“有点。”那名情报人员如实点头。
他没有多说，左右看了一眼道：
“这里不太方便交流，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蒋白棉旋即侧头，看了眼商见曜。
那名情报人员注意到这一幕，微皱眉头道：
“不信任我？”
这时，商见曜笑了起来：
“怎么会不信任你？
“你看：
“我们都是公司的员工；
“我们的家人都在公司内部；
“所以……”
那名情报人员的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就是嘛，大家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的态度明显热情了一点：
“我派到野草城快两年了，再有一年，就能回去了。也不知道我家闺女，哈哈，还认不认得我，我出来时，她才五岁。”
“这话不太吉利，要少说。”商见曜打断了对方。
那名情报人员愣了愣，下意识看了商见曜一眼，只见他满脸的诚恳。
“也是。”情报员感受到了朋友的关怀。
接着，他指了指巷子另外一头：
“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人来人往的。”
情报员对接头地点有着本能的防备和很高的要求。
因为有了“推理小丑”这层保险，哪怕对方之前确实不值得信任，现在也变得可以信任，所以蒋白棉不再犹豫，轻轻颔首道：
“好。”
说完，她拿出对讲机，摁下按钮道：
“可以撤离了。”

第二十章 他乡遇故知
直到蒋白棉等人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视线，白晨才收起“橘子”步枪，离开天台边缘。
下一秒，她和龙悦红同时转头，望向了另外一侧的南街奴隶市场。
西边传来的喧闹声里，白晨收回了视线，对龙悦红道：
“走吧。”
龙悦红略显沉重地点了下头，跟着白晨，原路回到了街上。
就在他们快要离开路灯坏掉的区域时，忽然看到黑暗的街边，某个店铺的前方，一道人影弯着腰，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白晨和龙悦红的出现，连忙转身，望了过来。
下一秒，“他”狂奔而逃，飞快拐入了旁边一条巷子内。
“小偷？”龙悦红疑惑地猜测道。
白晨没有回答他，走到刚才那道人影所在的位置，弯腰拾取起了一叠纸。
……
东街，一个仓库内，外面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入，让部分事物勉强呈现出了自身的轮廓。
“怎么称呼？”商见曜笑着询问起站在光暗交界处的那名情报人员。
“陈旭峰。”那情报人员坦然回答道。
反正他给的不是自己在野草城的化名，不用担心暴露。
“蒋白棉，商见曜。”蒋白棉也简单做了下自我介绍。
商见曜则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名字有点耳熟。”
不等陈旭峰回应，他主动问道：
“你认识陈贤宇吗？”
“啊？我爸啊！”陈旭峰颇为愕然。
这还真遇到熟人了！
商见曜顿时笑道：
“495层？”
“对对对。我是老陈家最小那个。”陈旭峰好笑反问道，“你也住495层？”
商见曜重重点头：
“我应该掐过你女儿的脸。”
“什么？”陈旭峰听得有点茫然。
“肉嘟嘟的。”商见曜发表着感受，“差不多两年前，陈爷爷经常带她到‘活动中心’玩，后来她上小学了，就没怎么见过了。”
“两年前？啊，那时候，我刚外派到这边，我媳妇平时也得上班，估摸着只能是老一辈轮流带，你们也知道的，公司的幼儿园放得太早了！”陈旭峰大致理清楚了前因后果。
接着，他“恨恨”说道：
“你怎么能掐她脸？那会儿，她都五岁的大孩子了。”
“陈爷爷也有忙的时候，如果我们在，会和她玩游戏，谁输了谁就被掐一下脸或者打一下手心。”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这样啊……”陈旭峰笑了笑道，“我们差了有十岁吧？说不定我也欺负过小时候的你，一报还一报。”
两人愉快地聊起了天，愈发觉得彼此值得信任，必须信任。
蒋白棉虽然能理解陈旭峰离家两年，迫不及待地想了解父母的身体、妻子的状况和女儿的成长，但也知道现在正事要紧，于是打断了这对他乡遇故知的“朋友”：
“陈哥，有弄清楚之前那个小组的失踪原因吗？”
“诶，怎么能叫我哥？你都是一个小组的组长了，怎么都得是D6级吧？我还差得远。”陈旭峰有点受宠若惊。
蒋白棉没去反驳，很捧场地问道：
“你现在几级了？”
“D5，负责这边的情报网，呵呵，没几个人。”陈旭峰笑着叹了口气，“等做满年限，调回去之后，应该能再升一级。”
“盘古生物”对外派员工还是相当大方的。
“那也没差D6多少啊。”蒋白棉笑着说道，“咱们还是先聊正事吧。”
“嗯。”陈旭峰拿出了一叠资料，用回忆的口吻道，“在公司通知我前，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组到野草城来，你们应该也清楚，我们是两条平行的线，谁也不用管谁。”
“是啊，如果不是带着任务来，我们想要找你们帮忙，得先给公司拍封电报，让上头的人下命令。”蒋白棉点头附和，“我记得那个小组给公司发的最后一封电报是说已抵达野草城，希望能找到一些经历过旧世界毁灭的老人。”
她怀疑那个“旧调小组”是在接触到某个老人后发生的意外。
陈旭峰轻轻颔首：
“我收到公司电报的时候，他们失踪都超过两周了，很多线索已经断掉，根本没法调查。”
“不过，还是有点收获。”他话锋一转道，“他们是个五人小组，三男两女。我抱着尝试的心态，找人问了问城里各家旅馆、酒店，看那段时间有没有类似的组合入住，结果，还真问出来了！”
“遗迹猎人就不能三男两女吗？”商见曜反问道。
陈旭峰笑了一声：
“肯定有类似的团队，我们获得的反馈也不止一条。
“但经过仔细的对比排除，我确定那个小组住的是美里大酒店，野草城相当好的一家，他们登记的入住时间和公司收到最后一封电报的时间完全一致。”
说到这里，陈旭峰补充解释道：
“美里酒店的人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个小组女的漂亮，男的英俊，和大部分遗迹猎人不太一样。
“别说，基因改良普及之后，咱公司的年轻人一出来，那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你也做过基因改良吧？”商见曜突然问道。
陈旭峰怔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我爸我妈那个时候年纪比较大了，也可能是个人体质问题，我基因改良的效果不是太好，唯一的优点是非常普通，别人看了不太容易记住脸，嗯，还有，在伪装、跟踪方面有些天赋。”
“至少比1米75高。”商见曜诚恳地宽慰道。
陈旭峰的身高和蒋白棉差不多。
真是龙悦红的好朋友啊……蒋白棉见无人注意自己，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再次打断了商见曜和陈旭峰的闲聊，主动说道：
“那个小组选择住美里大酒店这种地方，说明他们进入野草城的时候，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也不认为有潜藏的敌人。”
非常的放心，非常的光明正大。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陈旭峰回到了正题，“按照这个推断，他们后续在野草城的行动应该也是比较公开的，有机会追查到。”
他拿着那叠资料，继续说道：
“我找了猎人公会的内部人员，查了查那段时间有没有类似的五人小组接过任务。
“反馈是没有。”
——既然那支“旧调小组”对自身行踪没做什么掩盖，那他们接猎人公会的任务时，肯定也不会刻意分成两三队人马。
不等蒋白棉追问，陈旭峰主动说道：
“但查到了他们注册的猎人身份，都已经是‘正式猎人’了。
“呵呵，你们猜，怎么查到的？”
“用的是真名。”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陈旭峰怔了一下，“对！他们还挺守规矩的。”
“这说明他们一直以来的行动没惹到什么危险，或者，已经把危险全部铲除，很有安全感。”蒋白棉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让那个小组在野草城突发意外的可能提高了不少。
陈旭峰没做评价，转而说道：
“我花了点钱，拿到了他们注册猎人身份时的照片和完成过的所有任务。
“你们回去可以好好看一看。”
说话间，他把手里那叠资料递给了蒋白棉。
“好。”蒋白棉伸手接了过来。
陈旭峰回想了下又道：
“我目前调查出来的线索还有几条：
“一是他们去过飞鸟酒吧，和里面几个客人发生过冲突，但没闹大。这是他们抵达野草城第二天晚上的事情。
“二是他们拜访过本地猎人公会某位高层。我昨天才问出这件事，具体是谁有待调查。
“三是他们好像进过北街，城主府一个经常出来采买的仆人见过类似的组合。
“四……”
说到“四”这一条，陈旭峰的表情变得颇为凝重：
“据美里大酒店的服务生说，他们是自己退的房。
“在公司让我调查前两天。”
“也就是说，前面近两周，他们活跃在野草城，却没有回过公司的电报？真实的失踪时间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长？”蒋白棉思索着反问道。
那个“旧调小组”和他们不同，是自带有电台的，按照规矩，差不多一周得和公司联络一次，而且，第二周最后几天，公司有主动拍发电报询问情况。
“所以很奇怪。”陈旭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接着，他皱起了眉头：
“最近这段时间，还有人告诉我，在城内见过疑似雷云松和林飞飞的人，喏，就是照片最上面那两张。”
当前的光照条件下，蒋白棉根本看不清照片，也就没有去看，若有所思地“自语”起来：
“也不知道是比较像的陌生人，还是有人在假扮他们，或者，他们确实还能自由活动？”
“无法肯定。”陈旭峰没盲目地下判断。
“还有别的线索吗？”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暂时没有。”陈旭峰摇了下头。
蒋白棉“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中午图书馆被烧是怎么回事？”
陈旭峰用嘲笑的口吻道：
“最近两个月，城里多了帮不要脑子的家伙。
“就是那些宣扬旧世界因为追求知识，犯了禁忌，才被毁灭的疯子，他们想强迫大家不要再阅读旧世界遗留的书籍。”
聊完了主要工作，约定好了之后交流的方式，商见曜把老陈家现在的情况给陈旭峰讲了讲，然后，两人恋恋不舍地挥手道别。
蒋白棉带着商见曜，绕了四分之一个野草城，终于拐回了“阿福枪店”所在的巷子。
回到租住的房间之后，他们发现白晨和龙悦红正各自看着一叠纸。
“这是什么？”蒋白棉好奇问道。
“传单。”白晨将手里的纸递给了组长。
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时望向了纸张，阅读起上面的内容：
“思考是陷井，知识是毒药……
“不要再处碰书籍……
“不能重倒旧世界复责……”
“重倒”这个词语上还画了个圈，往外引出一条线，表示修订。
而修订的词语是：
“重稻”
“……”蒋白棉哑然失笑，“他们还真是完美践行着自己的理念。”

第二十一章 确定方向
“这或许就叫知行合一。”龙悦红附和起组长。
那些传单，他看一次就想笑一次。
蒋白棉将目光从传单上收回，看了眼没有说话的商见曜，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们家圣餐是什么。”商见曜的表情非常严肃。
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笑了一声道：
“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宗教组织。
“再说，这种没脑子的组织，圣餐的质量肯定不怎么的。”
“哎……”商见曜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白晨看着组长将传单丢回桌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最初城也有类似的组织，口号是什么‘头脑无用’‘痴愚是福’‘放弃思考就是拯救世界’……”
“这也会有人信？”龙悦红诧异问道。
虽然他已经看到了实例，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比起这个，传授育婴知识倡导自然生育的“生命祭礼”教团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蒋白棉笑着叹了口气：
“经历了旧世界的毁灭、长年的战乱、不断重复的饥荒和疾病的流行，灰土上的人们只要是看起来像救命稻草的东西，都愿意去抓住。这至少能让他们觉得未来还是有点希望的。”
龙悦红一阵无言，想说点什么，却又组织不起合适的词语。
“也不知道他们信仰的是哪位执岁，或者，谁也没信仰？”白晨转而说道。
“我没接触过类似的组织。”蒋白棉摇了下头，笑着看向商见曜，“这种组织，你还是不要混进去比较好，要是被他们‘传染’，没了脑子，那就麻烦了。”
“我可以做他们共同的脑子，唯一的脑子。”商见曜认真说道。
“真有志向！”蒋白棉打趣了一句，将手里的资料分发给了组员们，“仔细看一看，我们该讨论正事了。”
至于那个宣扬知识有毒、不要看书的组织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没必要太过关注。
等到所有人都翻完了资料，蒋白棉将陈旭峰讲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末了道：
“你们觉得该从哪条线查起？”
白晨看着手里的资料，思索着道：
“他们接过的任务都属于较为常见的类型，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暂时看不出来值得进一步了解的内容。”
“是啊是啊。”龙悦红赞同完才记起一件事情，“白晨是‘中级猎人’！”
这是他下午注册猎人身份时发现的。
——刚加入猎人公会是‘新手猎人’，信用积分达到100成为“正式猎人”，之后，要累积到1000分才是“中级猎人”。
这不是一两个类似搜集乔初情报的大任务能够满足的，每一个“中级猎人”肯定都完成过几十上百个任务，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我七八年前就注册猎人身份了。”白晨见组长和商见曜望了过来，简单解释了一句。
“那时候你十八九岁？”蒋白棉反问了一句，自嘲般笑道，“每次我都觉得你比我年纪小。”
“可能是身高原因。”商见曜帮忙“解释”道。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就别说。”
她接着问起白晨：
“你注册猎人身份时，用的是真名？”
“不是。”白晨摇了摇头，“那样很多事情不太方便，容易暴露，猎人公会的办事员又不是不能收买。”
“那就好。”蒋白棉欣慰点头，“真是从小就机智！嗯……之后如果要接任务赚钱，就由你来，‘中级猎人’能接的任务要多不少。”
她和商见曜、龙悦红都是“新手猎人”，信用积分为零，没法接需要足够信用度的任务。
“好。”白晨微微点头。
蒋白棉转而望向商见曜和龙悦红：
“你们觉得哪条线索更有价值？”
她这也算是寓教育于讨论，并试图带起头脑风暴。
“第五条，疑似雷云松和林飞飞的人还在野草城出没这条。”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只要找到了他们，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那么，该怎么找到他们呢？”蒋白棉笑着追问。
商见曜仿佛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找地方把照片打印出来，全城发放，询问有没有人见过。”
作为电子系的毕业生，他虽然摸电脑的次数不多，但还是知道复印、打印这些事情的。
“……”蒋白棉听得笑了起来，“很直接的办法。这肯定有效，但也存在两个问题。一是成本太高，我们没那么多物资支撑，二是非常容易打草惊蛇，导致本来可能还活着的雷云松、林飞飞他们惨遭灭口，再说，这么大的动静，说不定会引来野草城上层的关注，带来不好的变化。你们想一想，陈旭峰对野草城的了解肯定在我们之上吧，他都没有采用这种广撒网的办法，必然是有着很大顾虑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说道：
“成本过高和动静太大这两个问题倒是好解决。我们可以到猎人公会发布寻人任务，以食物做报酬。这是很常见的事情，没谁会感觉不对，同时，也不用打印或者复印照片了，直接扫描上传到猎人公会，让愿意接任务的人记住特征就行了。
“但是，效率肯定不会那么高，打草惊蛇的问题也没法规避。”
说到这里，蒋白棉叹了口气，呵呵笑道：
“如果不是投鼠忌器，打草惊蛇也不是不行。打了草，惊了蛇，让它动起来，才更容易发现它的踪迹。”
龙悦红听完这些分析，觉得学到了很多，并暗自嘀咕了起来：
“组长这脑子长的，怎么能这么七拐八绕？”
见蒋白棉望向了自己，他忙发表起意见：
“组长，你觉得该从哪条线查起？”
蒋白棉顿时失笑：
“你就不能自己先想一想？”
“我和商见曜的意见差不多。”龙悦红赶紧表示自己不是没有想过。
“我不信。”蒋白棉笑吟吟回应，“他的思路一般人跟不上。”
龙悦红只好补充道：
“去飞鸟酒吧，寻找和那个‘旧调小组’发生过冲突的人。”
“这是一条线。”蒋白棉先肯定，后摇头，“不过，这一块，陈旭峰会跟进。他是地头蛇，比我们要方便，希望能有所收获吧。呃……北街那条线太宽泛了，不好调查，再说，我们现在也进不去北街，除非去接那个当短期雇佣兵的任务……”
这么一条条排除完，她笑了起来：
“只剩下一条线比较明确，那就是雷云松他们拜访过的本地猎人公会的某位高层。”
“可是，我们不知道是谁啊。”龙悦红皱眉说道。
这还有待于陈旭峰做进一步的调查。
蒋白棉笑容不变道：
“是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分析啊。
“那个‘旧调小组’到野草城是要找经历过旧世界的老人，那为什么会突然去拜访猎人公会的高层呢？是他就是这样一个老人，还是他家里有这么一个老人？
“明天去猎人公会看看，弄清楚究竟有哪些高层，一一比对条件。如果没有满足的，就找陈旭峰弄这些高层的家庭资料，确认他们的长辈是否还健在。
“圈定了目标后……”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得更加灿烂，看向商见曜道：
“就轮到你去交‘朋友’了，或者认干爹干妈干爷爷干奶奶。”
不太清楚“生命祭礼”相关事件各种细节的龙悦红听得目瞪口呆。
“好。”商见曜眼睛略有点发亮，不知想到了什么。
白晨则微不可见地点头“自语”道：
“现在是新历46年的年末，之前的混乱年代在二十年左右……年龄不到七十的，不算真正经历过旧世界的毁灭……”
年龄不超过七十的，就算经历了旧世界的毁灭，也会因为当时年龄太小，记不住遭遇过什么。
而以灰土当前的生存环境，能活到七十的人少之又少。
“差不多就是这样。”蒋白棉轻拍了下手掌道，“你们把照片都仔细看一看，记住长相，万一明天出门就遇到了呢？”
“这算是命好还是命不好？”商见曜开口问道。
“这就得看当时的情况。”蒋白棉理解了商见曜的意思，忍住了看龙悦红的冲动。
如果算命好，那多半碰不上，若是算命不好，那很可能直接遇到。
龙悦红不想和商见曜扯命好命不好的问题，低头看起了那几张照片：
雷云松二十七八的样子，眉毛如剑，长相不错，就是眼睛相对比较小，给人一种没完全睁开的感觉；
林飞飞外表年龄比雷云松要大一点，长发，鹅蛋脸，气质温婉，眉毛里依稀有一颗黑痣；
卢继奇三十出头，阳刚英挺，嘴唇较薄，皮肤呈古铜色；
云贺似乎饱经风霜摧残，脸型颇为瘦削，像地表人胜过“盘古生物”的员工，下巴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魏钰有张娃娃脸，形貌相当讨人喜欢，而据资料显示，身高是一米六六……
看着看着，龙悦红突然说了一句：
“他们应该都是结了婚，有配偶，有孩子的……”
蒋白棉“嗯”了一声，叹息着说道：
“所以才不能鲁莽，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十二章 枪击
龙悦红刚要再多看几遍资料，房间内的灯光突然就熄灭了。
“到停电时间了？”蒋白棉翻腕看了下电子表，发现已经八点四十多。
她顿时笑了起来：
“这可比公司人性化多了。”
“盘古生物”内部，说晚上九点整熄灭路灯，就不会拖到九点零一分，哪像现在，都超时十几分钟了。
“人性化是不是就意味着管理较为松散？”白晨努力去理解组长的潜台词。
蒋白棉“嗯”了一声：
“有好有坏吧，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
“说了等于没说。”商见曜严肃地评价了一句。
接着，他补充道：
“我怕白晨不好意思这么说。”
“嚯，还挺热心嘛。”蒋白棉已经习惯商见曜的类似表现，只是白了他一眼。
她旋即说道：
“都休息了吧，今天从早忙到晚的，明天又得做正事了。”
“是，组长！”龙悦红下意识大声回答。
蒋白棉见状，略显无奈地笑道：
“不用这么正式。你是想让整栋楼都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并且有组长这个编制？
“呵呵，没事，注意点就好，不同环境有不同环境的要求。”
好在此时刚刚停电，带来了不小的嘈杂和喧闹，将这边的小小动静完全掩盖住了。
遵照之前的安排，白晨和龙悦红进了靠院子的那个房间。
这样一来，真出了什么意外，白晨能带着龙悦红第一时间跳到院子中，回到吉普内，而蒋白棉、商见曜都有异于常人的感应能力，可以有效防范来自街上的意外。
“你睡上面，还是我睡上面？”目送白晨和龙悦红离开后，蒋白棉指了指房间内的高低床。
“你。”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
蒋白棉想了一下，笑着问道：
“是担心晚上起夜影响到我？”
“今天吃的比较多。”商见曜诚恳说道。
“那也行。”蒋白棉忽然想起一事，“今晚就别挑战疾病岛屿了，明天得办正事，好好养精蓄锐。”
“好。”商见曜没有犹豫。
“还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嘛。”蒋白棉笑着夸了一句。
说话间，她走到了靠窗的桌子旁，望了眼外面。
整个南街和东街已一片漆黑，就连路灯都不再散发光芒。
西街部分场所依旧有辉芒透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北街灯火通明，仿佛星河落到了地上。
“真是泾渭分明啊……”蒋白棉感叹了一声，脱掉外套，攀爬至上铺。
她和商见曜刚躺下没多久，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枪响。
这来自西街。
砰砰几声后，夜晚又平静了下来，动感热烈的音乐声持之以恒地从西街传出，没受任何影响。
啪啪啪，商见曜突兀鼓起了掌。
“你鼓什么掌？”蒋白棉懒得去猜商见曜想表达什么，直接开口问道。
“他们真有精神。”商见曜颇有点向往地回答道。
“也许这就是野草城。”蒋白棉闭上眼睛，慢慢培养起睡意。
没过多久，距离他们不远的那个城门口也爆发了一阵喧闹，夹杂几声枪响。
“这边为什么也有人开枪？”睡在下铺的龙悦红又担心又好奇地询问起白晨。
他选择下铺是因为白晨擅于狙击，在更高的地方能更好地监控院子内的动静。
“白天进不了城的那些流浪者想趁夜晚闯进来吧。”白晨根据自身的见识和当前的环境猜测道，“然后，守卫就开枪了。”
龙悦红听得心情颇为复杂，既可怜那些在寒冷冬夜里等死的流浪者，又觉得守卫们开枪是正当行为，没犯任何错误。
这让他想到了一句话，“盘古生物”内部，那些在安全部服役较久的员工们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这操蛋的世界！”
等到城门处的动静平息了下来，龙悦红赶紧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上或者楼上的楼上，传来一阵嗯嗯啊啊的声音。
而别的楼房内，也有类似的动静传出，若有似无地回荡在院子内。
龙悦红对此并不陌生，毕竟“盘古生物”普通员工居住的地方，隔音都不是那么好。
这让他有点面红耳赤——当前与以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的上铺还睡了位女性。
过了一阵，嗯嗯啊啊的声音相继平息，龙悦红总算松了口气。
可没过几分钟，吟唱再次响起。
几乎是同时，还有尖利的怒骂声爆发：
“滚蛋！
“才给了两个馒头就想来第二次？要不要脸？”
龙悦红听得有点呆住，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问道：
“这，这什么情况？”
“妓女。”白晨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在“盘古生物”内部，这是一种不存在的职业，龙悦红只是通过教科书和字典知道它的意思是什么。
“啊这……”龙悦红先是一怔，然后自我辩解道，“我还以为地表的人们都忙碌着生存……”
“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存方式。”白晨不带丝毫鄙夷情绪地说道，“而越是生存压力大，越是会往这方面寻求发泄。”
她顿了一下，补了两句：
“在野草城，有太多的外来者，太多的遗迹猎人，他们常年流浪于灰土上，几周甚至几个月都没碰过女人。
“在这方面，女性遗迹猎人好很多，只要愿意，有的是人选，说不定还能赚点物资，但也得考虑是否会被传染疾病，是否会怀孕。这些对一个女性遗迹猎人来说，都属于一不小心就会毁掉自己的事情。”
龙悦红静静听完，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化成了一声叹息。
夜晚就在平静和不平静交替间恒速流动着，等到龙悦红半夜醒来，整座城市不知什么时候已彻底入睡了。
到了7点半，天刚蒙蒙亮，昏暗还是大地的主宰，街上已热闹了起来。
不少店铺都打开了门，贩卖起早餐。
其中，生意最火爆的是几家卖窝窝头的店，足够便宜是他们的特色。
有的店甚至只卖炭烧的热水，1卡斯1杯，专为吃窝窝头吃到噎住的遗迹猎人们准备。
——自来水也是要付费的。
“好干……”商见曜连吃了两个黄色的窝窝头后，做出了评价。
这种窝窝头一个得5卡斯，两个就1德拉塞。
正拿起水囊的蒋白棉白了商见曜一眼：
“又没人催你，吃这么快做什么？”
“重新体会中了‘饿鬼道’的感觉。”商见曜咕噜喝完水，认真解释道。
“你是想说，先适应了这种进食方式，等遇到净法的时候，可以在中了‘饿鬼道’后，额外争取出几秒钟的时间？”蒋白棉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有备无患，多算胜少算嘛。”商见曜点了点头。
“……你又在复读了！”蒋白棉先是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接着才想起自己说过。
她转而笑道：
“其实，准备些容易吞咽的食物，不是更好？”
“不能预知什么时候会遇上净法。”商见曜将水囊挂回了武装带上。
“可以一直放在身上不吃啊。”蒋白棉反驳了一句，“不过嘛，在野草城应该是碰不到净法禅师的，这里这么多女性，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说话间，蒋白棉和商见曜一块，沿街边道路，往中心广场走去，目标猎人公会。
白晨和龙悦红则慢腾腾吃着早餐，不急着跟上。
走了几十米，蒋白棉看见一个戴宽檐圆帽的男子急匆匆从巷子内出来。
突然，她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商见曜，并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楼房。
砰！
一声枪响后，刚才那个戴宽檐圆帽的男子倒在了地上，红的白的溅了一片。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了凝固，失去了声音。
过了几秒，尖叫声、大喊声相继响起，此起彼伏。
端着冲锋枪的野草城巡逻员们匆忙奔向了射出子弹的那栋楼。
他们有贴着相应的街边，防止自己也遭遇枪击。
“还算专业……”蒋白棉非常冷静地评价了一句。
她刚才已经注意到，枪手在楼顶天台。
商见曜则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什么？”蒋白棉略感疑惑地问道。
“再闯过一个岛屿，应该就能让他没法扣动扳机了。”商见曜颇为遗憾地回答道。
蒋白棉看了看南街的宽度和楼房的高度，微微点头道：
“如果枪手在这几排的四楼，也不是不行。”
南街的宽度大概五六米，三层楼差不多十米高，算上窗台的高度，套一下勾股定理，就能简单算出狙击手如果位于四楼，且和两人大致平行，则与商见曜的直线距离在十二到十三米之间，刚好处于“双手动作缺失”这个觉醒者能力的范围内。
而五楼和天台，就超出边界了。
不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笑道：
“我之前有点忽略这个能力了。
“在障碍物众多的城市内，在以巷战为主的环境下，它能发挥的作用应该比我预想的要大。”
尤其野草城这种楼房普遍不高的地方。
“可惜啊……”商见曜再次叹气。
“你是可惜现在没有敌人让你尝试？”蒋白棉相当了解地反问道。
“嗯。”商见曜诚实点头。
蒋白棉没去说他，只正色提醒了一句：
“这里同样适合大部分觉醒者。”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会被建筑物明显压缩。

第二十三章 公会高层
闲聊中，商见曜和蒋白棉拐入了西街，走向猎人公会。
此时，天色尚早，公会还没有正式开门，只几个清洁人员在里面忙碌。
蒋白棉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绕大厅转了一圈。
等回到起点，她对商见曜“抱怨”道：
“没有公会高层的介绍……
“太不公平、公正、公开了！”
在“盘古生物”内部，每个单位都要在墙上贴出主要责任人和相关事务负责人的资料。
“可能在楼上。”商见曜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那贴给谁看啊？”蒋白棉在大厅边缘找到几排椅子，坐了下来。
“真冷啊……”她搓了搓手，“大声”感叹道。
“可以起来动一动。”商见曜认真说道。
蒋白棉刚想说一句“嚯，这意见还挺正常嘛”，就听到商见曜补充道：
“跳个舞。”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说道，“等完成了任务，我可以给你放个假，让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想去哪里跳就去哪里跳！”
商见曜眼睛一亮，陷入了沉思，似乎在考虑要怎么更好更快地调查清楚另外那个“旧调小组”的失踪原因。
等到不少遗迹猎人吃过早饭，来到大厅，准备挑选任务，为生计奔波，公会的办事人员们才陆续从楼上下来，或进入自己的位置，或启动不同的机器。
蒋白棉见状，站起身来，带着商见曜往大圆台区域走去。
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旁边经过，抢在了他们前面。
因为蒋白棉和商见曜的外形都相当出挑，哪怕穿着和大部分遗迹猎人没本质差别的衣物，做了简单的伪装，也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醒目，所以，那人下意识侧头，扫了他们一眼。
这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几乎和商见曜等同的男子——在普遍营养不良的遗迹猎人群体里，这算是相当难得。
他穿着深黑厚呢大衣，三十岁左右，黑发蓝眸，五官端正，虽然算不上英俊，但兼具灰土和红河两大人种的特点，轮廓较为深刻，鼻梁特别得挺。
同时，他举手投足间有种沉稳自信的气质。
目送这男子走到一个窗口前，拿出一枚猎人徽章后，商见曜突然说道：
“鼻子太尖也不是好事……”
蒋白棉仔细回想了一下，才低声笑道：
“你是想说，鼻尖被吹得好红？”
刚才那名男子，整体形象称得上不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那种，唯一的不足在于，鼻尖部分红得厉害，略显滑稽。
“外面风太冷。”商见曜点了下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
“你刚进大厅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蒋白棉话未说完，就看见那名男子对面的公会办事员站了起来，双手将猎人徽章递出了窗口，显得非常恭敬。
地位不低啊……蒋白棉无声自语了一句，往最边缘的那个窗口走去。
“我来。”商见曜快走几步，超越了组长。
“别。”蒋白棉连忙阻止。
她环顾了一圈，用力压着嗓音道：
“一般的目标交给我就行了。
“你别滥用能力，小心暴露，好钢得用到好刃上。”
对觉醒者来说，自身能力的保密同样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如果被敌人得知，那能力不仅难以发挥作用，而且还容易被刻意针对。
“啊？你说什么？”商见曜摸了摸耳朵。
“……”这一刻，蒋白棉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是我声音太小了？”
“嗯。”商见曜重重点头。
“那我简单点。”蒋白棉恢复了正常音量，“我来！”
说完，不给商见曜抗议的机会，她几步走到了最边缘的窗口前。
里面是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短发大眼，长相一般，但整个人收拾得很是干净。
她的胸口别着一个铭牌，上面写着“苏小曼”三个字。
“我要发布任务。”蒋白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面对这种又漂亮又礼貌又飒爽的女性，无论男女，都会自然而然产生一点好感，苏小曼也不例外，略显热情地说道：
“是什么任务？
“不同的任务审核时间是不同的，如果你能找到信用积分足够的猎人担保，或者有多次发布任务且认真履约的经历，相应的时间会缩减不少。”
“一个很简单的任务，报酬是一个军用罐头。”蒋白棉笑着说道，“我觉得这个任务你也能完成。”
说话间，她从衣兜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红烧牛肉罐头。
苏小曼见报酬已经到位，更加放心，微笑问道：
“是什么任务？”
“我想知道公会有哪些高层。”蒋白棉摆出一副你懂的表情，“我才刚成为‘新手猎人’，对公会很陌生，想多了解一些。”
苏小曼笑容未变，很是诚恳地提醒道：
“虽然克里斯汀娜会长那里确实有一些保密要求高，不能公开发布的任务，但都不是‘新手猎人’可以接的，你们还是先做些简单的，把积分提上来，等成为了‘正式猎人’再考虑这方面的事情吧。”
“克里斯汀娜会长……”蒋白棉重复了一遍，坦然笑道，“你说之前，我都不知道还有不公开发布的任务，看吧，真正的新手。我想多了解一点公会，主要是怕不小心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看你好像挺清楚的，要不就接了这个任务吧？”
苏小曼接受了蒋白棉的说辞：
“这也没什么重要的。
“克里斯汀娜会长是从最初城那边调过来的副会长，负责与公会总部、不同地区公会沟通、协调、合作，同时，她还掌握着所有不便于公开发布的任务，与许多级别较高的猎人有直接联系。”
一个500克的红烧牛肉罐头在野草城至少值1奥雷，有的时候还要更多，对每月薪水不到30奥雷的公会办事人员来说，也算是不小的诱惑。
“她多大啊？”蒋白棉状似随口地问道。
“三十多，金色长发，浅蓝眼睛，个子和你差不多，挺开朗的。”苏小曼大致描述了下克里斯汀娜副会长的特征，免得眼前的新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嗯……”蒋白棉转而问道，“别的高层呢？”
苏小曼详细说道：
“会长是城主兼任的，他叫许立言，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才被选为城主没几年……”
这个情报，蒋白棉倒是知道，甚至清楚许立言是最伟大城主许尔德的孙子——他的父亲许无功同样做过城主，但四十来岁就因病而亡了，那个时候，许立言才十六七岁。
“会长主要负责财务和稽查这两块，很多时候都不会过来，只是派几个手下管理。”苏小曼继续说道，“我们还有两位副会长，一位叫崔恩，一位叫周林峰。崔会长主要管我们，就猎人大厅这一摊子事，周会长管安保，管我们自己的雇佣兵，呵呵，你们也可以加入的，想退也能退。”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蒋白棉用更加柔和的方式问道。
“崔会长五十岁不到点，是办事员出身，后来做过一段时间的遗迹猎人，对各方面的事务都很了解。他头发一点都不白，只是不那么多，瘦高个，鼻子有些大……”苏小曼回忆着高层们的长相，“周会长四十岁的样子吧，很壮很结实，胳膊有我腿粗。他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很凶，但其实挺和蔼的……”
“没有别的高层了吗？”蒋白棉没发现符合年龄的人。
苏小曼想了下道：
“还有王首席。
“就是我们这边公会的‘首席猎人’。”
“首席猎人”是猎人公会一种荣誉称号，每个地区只有一个，主要看资历，而不是当前的能力。
“他叫什么？”蒋白棉问道。
“王崇岳。”苏小曼回答道，“他五十多岁吧，如果没人介绍，就是普普通通一个老头，但公会刚建立的时候，他就加入了，后来都升到了‘大师级猎人’，完成过不知道多少任务。他现在负责公会的培训部门，包括新晋猎人的培训，如果有课，你可以报名学一学，学费只是象征性的。”
“好啊。”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见“首席猎人”王崇岳也不符合年龄，她适可而止，笑着问道：
“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苏小曼又说了一堆，而越来越多的遗迹猎人过来，开始排队。
蒋白棉见状，微笑将军用罐头推入了窗口：
“这个任务你完成得很好。”
苏小曼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眼眸微转道：
“得正式一点。
“我马上帮你把这个任务发布上去。”
说话间，她创建起任务。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回应道：
“任务名就叫‘协助了解公会’。”
不直接指向公会高层。
苏小曼点了点头，很快提交了任务，并做了审核。
紧接着，她拿出一个猎人徽章，轻轻刷了一下，接下了这个任务。
然后，她点击了任务完成。
“这样就很正规了。”做完这件事情后，苏小曼露出笑容，拿过了那个罐头，“而且我还能积信用分，你也能多一点履约信用。”
最重要的是，这就不算私相授受了。
“不错。”蒋白棉赞了一句。
她转而问道：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我看你的同事对他很尊敬。”
她指的是穿黑色呢制大衣的那个男人。
苏小曼回想了一下，压低嗓音道：
“名字我不能说。
“只能告诉你，他三十岁不到，就已经是‘高级猎人’了！”
这是仅次于“大师级猎人”的层阶，足以说明相应的人在资源、人脉、实力这几方面总有一方面非常突出。

第二十四章 意外的线索
“高级猎人”啊，不知道是哪方面高级……蒋白棉在心里自语了一句，笑着挥了下手：
“谢谢啊。”
她抢在后面排队的遗迹猎人变得暴躁前，主动结束了询问。
回到大厅边缘的座位区域，蒋白棉见四下无人，遂对商见曜道：
“年龄没一个符合的，得找陈旭峰弄公会高层的家庭资料了。”
“也可以直接问他们。”商见曜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另外一个方案。
“挨个拜访，询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雷云松和林飞飞他们？”蒋白棉轻松理解了商见曜的意思。
“对！”商见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蒋白棉顿时失笑：
“如果是别人这么提议，我会担心打草惊蛇，或者没法问出真相，但你就不同了。”
那都是商见曜潜在的兄弟姐妹叔叔阿姨干爹干妈，短时间内不会有欺骗和出卖的问题。
“那就在这里等一等吧，看能遇到哪位。”蒋白棉回头看了眼通往二楼的阶梯，“先别急着上去，这么大一个猎人公会，内部有觉醒者、基因改造者的概率不会低，还是得谨慎点。”
“可以把他们都变成朋友。”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然后互相论证，形成循环？”蒋白棉记得商见曜说过“推理小丑”的一些要点。
如果一个人“成为”了商见曜的朋友，而他周围的人也在证实这是真的，那他很难发现事情的真相，摆脱错误的推理结果。
当然，在实际操作中，这都是比较困难的，毕竟商见曜不可能始终跟着一个人，处理他见过的每个人、每件事。
就像“无根者”营地的团长费林，在时常见到商见曜的这两三天内，会始终将他当成自己的生死兄弟，而他们的投契程度也在加深这种认知，并给周围的人一个接受的理由，但等到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后，即使“无根者”营地的人没产生怀疑，依旧觉得团长只是和对方比较投缘，他们偶然的一言一语也可能会让费林瞬间醒悟，认清真相。
这也就是蒋白棉不太赞成商见曜滥用“推理小丑”的原因。
在他们没有杀人灭口这种狠心的前提下，被影响的人迟早会认知到错误，而知道的人越多，商见曜这个能力就越难以保密。
这又不是公司内部，环境封闭，每个人每天能接触的对象基本固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商见曜之所以能让“生命祭礼”教团495楼的成员一直相信他是通过正式渠道加入的新人，是因为涉及的人都被他“说服”了，形成了循环论证，而不涉及的人又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不会关心具体的细节，至于日常生活里接触的邻居和同事，信徒们肯定不可能和他们聊教团的事情。
教团的隐蔽性帮助商见曜完美掩盖住了痕迹。
当然，以灰土当前的通信条件，商见曜只要没做出什么造成巨大轰动的事情，哪怕在一个地方泄露了自身能力的特点，换个地方又是一条好汉。
面对蒋白棉的询问，商见曜微微点头道：
“这很有挑战性。”
“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把你选为公会的会长？”蒋白棉先是开了句玩笑，然后正色道，“你又不清楚这里可能存在的觉醒者有什么能力，还是不要太冒险，万一比较克制你呢？比如，是个聋子，比如，不会好好推理，只想着怎么反驳你。”
“聋子可以用写的方式，同样有用。”商见曜认真说道。
至于后面那种情况，他似乎也没有办法解决。
“这也行啊？”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核心要素的更准确描述看来不是对话，而是交流。”
说到这里，她突然叹了口气：
“可惜啊……”
“可惜我不会手语？”商见曜用一种猜谜般的语气问道。
“不是。”蒋白棉露出了笑容，很是得意，“终于轮到你跟不上我的思路了。我可惜的是，有距离限制，要不然，你可以靠电话、电报，和人远程交流，完成误导。这在旧世界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是，电话诈骗？网络病毒？”
她话音刚落，猎人公会大厅突然变得喧闹。
蒋白棉回头看了眼那些遗迹猎人，然后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向了半空悬挂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缓慢滚动的任务停止了下来，固定在其中一个：
“紧急任务：
“寻找刘大壮被枪杀案的线索。
“描述：11月23日上午7点56分，刘大壮在南街遭遇枪击，当场死亡，事发地点是红罗巷外三米……”
“报酬：只要通过审核，确认有效，一条线索最低10奥雷，最高500奥雷。
“任务等级：C，100个信用积分。
“任务人员要求：无限制。
“发布者：野草城城防军司令部。”
因为是官方机构的任务，所以这没有公会担保。
——在野草城，因为流动人员多，拥有武器者多，治安相关是由城防军负责的。
而500奥雷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在野草城过相当宽裕的一年，即使最低那档的10奥雷，也能让不少已陷入困境的遗迹猎人缓过气来，毕竟对单人来说，这可是接近半个月的伙食费加廉租房费用。
虽然遗迹猎人们都不太想要奥雷，更希望是物资，但至少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内，奥雷的信用还是可以的，价值波动归波动，幅度并不是太夸张。
“这是刚才那起枪击案啊。”蒋白棉收回了目光。
已来到猎人公会，正在入口处眺望巨型屏幕的白晨则低语了一句：
“刘大壮……”
“你认识？”龙悦红敏锐问道。
白晨点了点头：
“刚才没去看是谁，没想到是他。
“他是野草城地下市场一个比较出名的情报贩子。”
“情报贩子？难怪……”在龙悦红有限的认知里，这是高危职业。
这个时候，蒋白棉目光一扫间，看见有几个人从侧门进来。
为首者比蒋白棉矮一点，穿着驼色的厚呢大衣。
她金发柔顺地披下，眼眸呈浅蓝色，脸上毛孔略大，显得皮肤较为粗糙，是个长相一般但很有味道的三十来岁女子。
瞬息之间，蒋白棉将她和猎人公会本地副会长克里斯汀娜联系了起来。
再看到不少公会人员对她行礼，蒋白棉愈发肯定。
她旋即侧头，对商见曜道：
“来了。”
商见曜确认了下目标，迈开步伐，赶了过去。
克里斯汀娜旁边，三名穿黑色衣物的壮年男子之一，上前一步，挡住了商见曜。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提到了腰间。
“克里斯汀娜会长。”商见曜用不是太熟练的红河语喊道。
因为他外形出众，也没表现出敌意，克里斯汀娜和善笑道：
“可以直接用灰土语。
“有什么事吗？”
她的发音字正腔圆。
“克里斯汀娜会长。”商见曜诚恳说道，“我是新加入公会的猎人，你也是公会的一员；我是外来者，你也是外来者，所以……”
这番听起来有点凌乱和没有逻辑的话语让商见曜就像一个急于攀附高层的新晋猎人。
克里斯汀娜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道：
“所以……得互相帮助。”
她旋即微微一笑：
“我先要开会，等9点30分，你到我办公室找我，三楼308室。”
说完，她走向了楼梯口。
就在她和商见曜擦身而过时，她突然伸出手，隐蔽地拍了下商见曜的屁股。
始终注意着这边的蒋白棉，看到了这一幕，简直惊呆了。
还好她心理素质强，没表现出半点异常。
等到克里斯汀娜和她的保镖消失不见，蒋白棉才靠近商见曜，强忍着笑意道：
“有什么感想？”
“大意了。”商见曜如实说道。
“嗯？”蒋白棉隐约猜到了商见曜是什么意思。
“我应该及时喊妈的。”商见曜做起检讨。
蒋白棉低头笑了两声，稳住了情绪，然后说道：
“不怪你，她都没表现出一点不对，显然是个老手。”
安抚完组员，她打趣般问道：
“等会，你要去吗？”
商见曜陷入了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白棉则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
“我的意见是别去了。
“没有什么任务是需要牺牲小组的组员来完成的。
“我们还有很多的办法，你也还有很多的目标。”
“我可以让她矫情一点。”商见曜缓慢说道。
“这也是个办法……”蒋白棉轻轻点头，“但还是再考虑一下，慎重一点。”
他们说话间，大厅内那块巨型屏幕又有了变化：
“紧急任务（状态更新）：
“寻找刘大壮被枪杀案的线索。
“进一步描述：案发楼宇内，有人遇到了枪手……”
后面部分是根据目击者回忆画出来的人像：
这是一个身高不矮的男子，戴着顶鸭舌帽，眉毛有种锐利的感觉，眼睛仿佛没有完全睁开。
蒋白棉只是一眼扫过，整个人就忽然凝固了。
虽然那素描画的不是那么像，但她还是凭借主要特点，联想到了一个人：
雷云松！
失踪的那个“旧调小组”的组长，雷云松！

第二十五章 经济头脑
不会吧？以蒋白棉的心理素质，这一刻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只是单纯的雷云松还活着还在野草城内，她都能接受，可问题在于，这位邻组组长明明还很活跃，甚至卷入了一场枪击案，却不联系公司，汇报情况。
就算他们的电台已经损坏或者丢失，那也可以尝试着弄台新的，或者到地下市场租赁！
难道他们查到了什么，叛逃了？不，如果是叛逃，他们根本不会留在野草城内，他们应该很清楚，公司必然追查……除非，这已经变成一个针对公司的阴谋……蒋白棉收回视线，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感受到她的注视，主动说道：
“他用杀人来提醒公司？”
“……应该没这么复杂，还有，你这个思路有点危险。”蒋白棉思索着道，“我怀疑，他们是不是被什么人控制了，然后，那些人用小组其他成员的生命逼迫雷云松帮他们干一些脏活？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什么陈旭峰收到的情报是，有人在城内见过疑似雷云松和林飞飞的人，却没提到另外三个。”
另外三个是人质，被关押着！
“太复杂了。”商见曜似乎又开始了复读。
蒋白棉却点了点头：
“确实。
“单纯找人做脏活没必要弄得这么复杂，动机不够充分。
“会不会是复仇？刘大壮代表的某些人让雷云松那个小组损失惨重，只剩下了两个人？可是，也得先联系公司啊，有公司提供援助，事情会简单很多……”
蒋白棉自语了一阵，吐了口气道：
“在这里瞎想也没用，我们先把任务接了吧。
“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一定线索了。”
商见曜以行动代替了语言，直接走到最近的桌子前，按亮上面的机器，刷猎人徽章接下了那个任务。
——这是一个无限制的任务，新手也能接。
等到蒋白棉也接好了任务，金发蓝眼的克里斯汀娜突然回到了一楼。
这一次，她没带任何保镖。
看到商见曜后，她微微一笑道：
“今天就算了，临时有急事。”
说完，这位猎人公会的副会长匆匆走向侧门，离开了大厅。
“急事？”蒋白棉靠近商见曜，若有所思般自语了一句。
不等商见曜回应，她露出些许笑容道：
“看来你不用冒险了。
“嗯……从刚才这一幕，你能看出什么细节？”
“她只有一个人。”商见曜回答道。
“不错啊。”蒋白棉赞了一句，“一个平时需要三名保镖的人，敢于独自出门，说明她本身的实力也不会弱，或者，要见的人让她非常放心，且距离不会远？嗯，相应的事情肯定还牵涉到许多隐秘。”
这个时候，蒋白棉眼角余光看见白晨和龙悦红也接好了任务。
于是，她不再多说，指着门口道：
“走吧，去看看现场。”
出了猎人公会，回到南街后，蒋白棉第一时间注意到的不是案发现场，而是一堆人。
一堆遗迹猎人围在刘大壮中枪倒下的地方，恨不得把路面都翻过来。
“这有什么用？重要的是枪手的位置和刘大壮身上有什么，而不是他倒下的地方。”蒋白棉瞄了一眼，摇了摇头。
而刘大壮的尸体早就被城防军的人抬走了。
辨别好射出子弹的那栋楼房，蒋白棉带着商见曜，进了对应的院子。
下一秒，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许许多多的人在某个楼梯口外面排出了长龙！
“这是在做什么？”蒋白棉下意识说道。
商见曜认真观察了几秒，做出了回答：
“参观。”
“排队参观天台？”蒋白棉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点荒诞和滑稽。
接这个任务的遗迹猎人多到超乎想象！
她快走几步，来到队伍最后方，碰了下前面男子的胳膊，微笑问道：
“这，在排什么啊？”
那男子先是不耐烦地回头，接着露出了笑容：
“等着和目击者对话，看能挖掘出什么新线索。”
这样一条线索至少能值10奥雷。
“好吧……谢谢啊。”蒋白棉既对这种奇妙的情况有点兴趣，又感觉相当好笑。
她忙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带头靠近楼梯口，边走边嚷嚷道：
“我们住这里的，我们住这里的……”
在零星的“接不接活啊”“多少钱一晚”的声音里，蒋白棉和商见曜挤上了楼梯，一路爬到了第四层。
遗迹猎人们组成的队伍在这里“收尾”，停在了一扇半掩的房门前。
蒋白棉探头看了看，发现那门上有炭笔书写的，歪歪斜斜的字样：
“枪击案唯一目击者，谈话时间每分钟2卡斯。”
1奥雷等于10德拉塞，1德拉塞等于10卡斯。
“……还，还挺有头脑嘛。”蒋白棉语气颇有点复杂地自语了一句。
而且，这个价位也定的很好，再多一点，许多遗迹猎人就要考虑值不值得，或者要不要临时组成更大的团队了。
至于现在，他们更相信自己能别出机杼，问出不一样的问题，从而提取出独家线索。
商见曜同样感叹：
“怎么不一次收一个包子？这样能吃一个月。”
“不腻吗？”蒋白棉随口应了一句，将目光投向了这一层别的房间。
不少人家都半开着门，艳羡地望着长长的队伍，时不时有人高喊几声：
“他才不是唯一的目击者！”
“说不定我也看到了，只是现在没想起来……”
度过了最初的错愕、惊讶和感叹后，蒋白棉逐渐适应了这种状况，相当感兴趣地对商见曜道：
“在猎人公会主导的聚居点里，市民文化，如果他们算市民的话，也有了不一样的特点。”
这是蒋白棉最感兴趣的几个方面之一。
不过，她没做更多的观察，领着商见曜，抢时间般爬到五楼，登上天台。
这里的遗迹猎人很少，而且有城防军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无意间破坏了现场。
蒋白棉和赶上来的白晨对视了一眼，走到天台的临街护墙前，选了个位置，自言自语般道：
“枪手大概在这里完成的射击。”
她有目睹枪击过程。
白晨靠到蒋白棉旁边，假装自己拿着狙击枪，试了试感觉。
“有点别扭。”她做出了评价。
刘大壮被枪击的时候，差不多走到了南街中央，距离这边楼房只剩三四米。
这样的角度下，要想从这里命中目标，狙击手得把身体探出天台不少，会呈现出有点扭曲的姿态。
“如果是我，会在刘大壮还没走出红罗巷的时候开枪。”白晨收回视线，补了一句。
——天台靠左侧区域能监控到整条红罗巷，狙击里面的敌人既轻松，又方便。
“说明枪手在刘大壮还没走出红罗巷的时候，没在这个位置，后来才匆忙就位，完成了射击？”蒋白棉看着商见曜，假装在和他讨论。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可能他憋不住，先上厕所去了。”
“……不失为一个理由。”蒋白棉忽然笑道，“等会你可以找一找，看天台上和五楼有没有随地排泄的痕迹。”
很显然，这样的痕迹是不会被人多势众的遗迹猎人们遗漏的。
蒋白棉紧接着说道：
“换一个角度想，枪手怎么确定刘大壮会从红罗巷出来？如果他很早就知道，又为什么显得这么匆忙？”
提出问题后，她思索着自行做起回答：
“会不会枪手还有别的同伙？他们只知道刘大壮在这片区域，但没有更进一步的情报，于是散布在了对面几条巷子内，寻找目标，等到发现了刘大壮的踪迹，他们立刻通过对讲机之类的设备告知枪手，然后，枪手从天台某个位置匆忙赶到了这里？”
这个时候，白晨已沿着天台临街这侧，来回走了一遍。
她仿佛在和龙悦红对话般说道：
“另外那侧能监控到黄角巷，但看红罗巷的视野很差。”
黄角巷是和红罗巷相邻的一条巷子。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顿时恍然大悟：
“枪手最开始是在监控黄角巷，而他的同伴在红罗巷，等获得了确定的情报，他立刻就改变了狙击位……”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走向天台最右侧那片区域，然后，他蹲了下来，仔细查看地面和墙面。
“有人踩过，有人蹭到，痕迹比较新鲜。”他如实回报。
不少遗迹猎人随之望向了这边，有人迷茫，有人若有所思。
蒋白棉想了想，对商见曜道：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下去吧。”
商见曜没有多说，跟着组长，一路下行，回到了南街。
蒋白棉这才露出笑容道：
“我们进红罗巷，找枪手同伴遗留的线索。”
红罗巷只有两米多宽，底层散布着“维修店”、“旧衣坊”等店铺。
此时，有好几位遗迹猎人拿着刘大壮的照片，依次询问不同的店家，想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刘大壮在死前和什么人接触过。
蒋白棉等人目睹的答案都是摇头。
“怎么找？”隔了一米远的龙悦红询问起白晨。
蒋白棉顿时微微勾起嘴角，笑着对商见曜道：
“当然是拿照片问。”
她拿出的不是刘大壮的照片，也不是疑似枪手的雷云松的照片，而是另外一个人的照片：
那个旧调小组另外一名成员林飞飞的照片。

第二十六章 小心求证
瞄到蒋白棉手中那张照片后，龙悦红一下恍然大悟：
既然出现了疑似雷云松的枪手，那很可能再冒出一个疑似林飞飞的枪手同伴！
——陈旭峰提供的情报显示，那个“旧调小组”失踪以后，还疑似被人看到过的只有这两名成员。
我怎么就没将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块？龙悦红忍不住抬手拍了下额头，觉得自己遇到问题还是容易发紧，思维也变得不那么活跃。
商见曜对蒋白棉拿出林飞飞的照片倒是一点也不惊讶，用一种你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的语气道：
“先从哪里开始问？”
蒋白棉皱了下眉头：
“你是不是想说，之前就让我拿着雷云松和林飞飞的照片问人？
“现在的情况和昨天能一样吗？而且，这又不是广撒网式的询问，在可控的范围内，不用太担心打草惊蛇。
“此一时，彼一时。”
今天再找人问有没有见过雷云松，就不会有任何隐患了，全城的遗迹猎人们都在找他。
但林飞飞这边，就相对要有所顾忌，因为她还没有“暴露”。
不给商见曜“辩解”的机会，蒋白棉扫了眼红罗巷内各家店铺，抢先说道：
“给我掐个表。”
她旋即走到了接近黄角巷的位置，然后高声喊道：
“准备。”
等到秒针接近整点，商见曜兴趣浓厚地抬起右手，猛然挥下：
“开始！”
蒋白棉一下埋低身体，摆动双臂，狂奔起来，如同迅猛的猎豹。
龙悦红愕然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去思考组长究竟想做什么，蒋白棉就已经跑到了红罗巷外面，停在了商见曜身旁。
这样的动静自然引来了周围遗迹猎人和路过民众的注意，但他们都一脸茫然，仿佛在看傻子。
“几秒？”蒋白棉喘了口气，出声问道。
商见曜将目光从手表上收回：
“四秒的样子。”
他这不是电子表，也不是秒表，没法弄得很精确。
“当时枪手还抱着狙击枪，天台上也有不少障碍物，四秒应该不够，以五到六秒算……”蒋白棉边说边来到了刘大壮中枪倒下的地方，然后往红罗巷入口回走了几步，自言自语般道，“给枪手留出瞄准的时间。”
站定之后，蒋白棉抬手翻腕，看着电子表，按照回忆中的刘大壮步幅和步频，往红罗巷内走去。
“一……二……三……四……五……六。”商见曜非常配合地在那里数起了数。
六秒一到，蒋白棉立刻停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龙悦红隐约有点明白组长在做什么了：
她在还原枪击事件的一部分过程，以此确定刘大壮被枪手同伴发现的大致地点！
蒋白棉没再做什么奇怪举动，招呼着让商见曜过去。
旁观的遗迹猎人们则逐渐将目光移开，只少数几个还在注视这边。
他们认为蒋白棉在试图重组事发时的场景，而这已经有资深猎人做过，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缺乏足够的价值。
等到自身不再受到关注，蒋白棉笑着对商见曜道：
“枪手的同伴不可能一发现刘大壮就用对讲机通知，那会被对方察觉，提前改变路线的。”
说话间，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到了这个位置，如果背过身，音量小一点，刘大壮应该就发现不了了。”蒋白棉再次停住，指着街边道，“拿照片去这几家问。”
她看着的是不远处的龙悦红。
“我？”龙悦红无声指了下自己。
蒋白棉点了点头，对商见曜道：
“得多锻炼啊。”
龙悦红深吸了口气，先行走向组长，悄然接过了林飞飞的照片，然后才进入街边一家“电器维修店”。
“老板，你好……”龙悦红颇有些局促地打起招呼。
维修店的老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上有点脏。
他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没见过，真的没见过！每天早上从我门口路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好几十，我哪记得住？
“什么刘大壮，听都没听过！”
呃，已经有一些遗迹猎人来问过了……龙悦红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为了不让自己的“单人任务”还没开始就失败，他鼓起勇气，递出照片道：
“我不是想问刘大壮。”
有点紧张的状态下，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脱口就道：
“老板，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
老板诧异抬头，正好看见了林飞飞那张照片。
他旋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也被她迷住了啊？
“哪来的照片？你有相机？这可是好东西啊！”
龙悦红怔了几秒才道：
“你见过她？”
他竟然真的见过林飞飞！
组长真是料事如神！
店铺外，不远处，面朝道路站着的商见曜突然疑惑自语：
“他什么时候把‘推理小丑’学会了？”
“这叫模仿，歪打正着。”蒋白棉语重心长地吐了口气。
一开始就找到有用线索让她觉得今天应该会比较顺利。
店铺内，老板欣赏着那张照片，挠了挠头：
“就早上，也没多久，我开门的时候，她就在那棵树旁了，吹着冷风，有点发抖，看着让人心疼。
“哎，要不是我都拖家带口了，我肯定让她进来等。”
龙悦红见有了收获，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忙确认般问道：
“真的是她？”
“我才见过，还能认错？我记得她这颗痣。”老板指着照片上林飞飞的左眉道。
龙悦红放下心来，追问道：
“后来呢？她去了哪里？”
“那边不是有人挨枪了吗？可能吓到她了，她就回去了。”老板指了指自己的右边，“她可能就住这院子里。”
龙悦红连声道谢，充满成就感地退出了店铺。
趁周围没人，他走到蒋白棉、商见曜旁边，于归还照片的同时把自己问出来的线索飞快重复了一遍。
说完，龙悦红露出发自肺腑的敬佩表情，好奇问道：
“组长，你怎么确定这里能问出林飞飞的线索？”
“我不确定啊。”蒋白棉笑着回答。
她看了眼巷子外的遗迹猎人们，语速很快地解释道：
“如果没问出来，就说明我猜错了，那就结合现场痕迹再换一个方向调查。
“旧世界有句话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在寻找线索这种事情上，千万不要怕犯错，每犯一个错就证明你排除了一个可能，越来越靠近真相了。
“不过，在战场上就不能这样，如果犯了错，说不定就没有下次了。”
龙悦红用“又学到了”的语气道：
“我明白了。”
他不再逗留，脱离商见曜和蒋白棉，回到了白晨身旁。
蒋白棉随即望向林飞飞进入的那个院子，笑着对商见曜道：
“该你了。”
目标是守着院子入口的看门老头。
他五十来岁，戴着军绿色的棉帽，穿着蓝色上衣、黑色长裤和棕色棉鞋，显得很是臃肿，完全不讲搭配。
“能用能力吗？”商见曜没急着过去。
“可以。”蒋白棉点了下头，“到了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与林飞飞他们的‘失踪’有关，不能大意。”
商见曜先是吐了口气，看着它飘散成白雾，然后略显兴奋地走向了那个楼宇围出的院子。
很快，他抵达了入口，笑着对坐在岗亭内的看门老头道：
“大爷……”
那老头眼睛一瞪，打断了商见曜的话语：
“想问事情先给钱。
“你们这些遗迹猎人一个比一个精！”
商见曜酝酿了一阵的“推理小丑”说辞顿时被堵了回去。
他也不恼怒，兴致勃勃地问道：
“什么都可以问？”
老头怔了一下，总觉得眼前这家伙有点怪怪的。
他斟酌着回答道：
“得看你能给多少钱了。”
“大爷，你看。”商见曜摆出了一副讲价的姿态，“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你想趁机赚点钱，我也想趁机赚点钱，所以……”
老头迷糊了一下，叹了口气：
“哎，穷人就别为难穷人了。
“说吧，要问什么？”
“你见过这个人吗？”商见曜递出了林飞飞的照片。
“见过啊，她就住院子里。”老头指着靠黄角巷的楼房道，“看到了吗？那栋。”
“几楼，几号？”商见曜进一步问道。
“我听那栋楼老郑提过，她住2楼，最里面的房间，靠大门那侧，具体对不对，我也不知道。”老头回答道。
“谢谢啊。”商见曜拿出一根能量棒，递给了老头。
这样一来，就算老头事后回忆，也不会怀疑自己中了邪，只会认为是被食物收买了。
果然，老头一看到能量棒，立刻喜笑颜开：
“不用，不用。”
他边说不用，边接了过去。
有了这笔交易，老头也就没阻止商见曜和蒋白棉进入院内。
到了相应的楼栋，上至二层，蒋白棉没急着找目标房间，耐心地等待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的对讲机传来了提示，白晨的声音随即响起：
“已就位。”
蒋白棉不再耽搁，沿过道走向了靠大门那侧。
刚走几步，她皱起了眉头：
“两个房间都没人。”
——最深处共有两个房间，一个靠院子，一个靠黄角巷。
按照蒋白棉的判断，雷云松和林飞飞住的应该是外侧那间，便于转移，白晨和龙悦红正是去了黄角巷，防止有人跳窗。
“没人。”商见曜重复了一遍蒋白棉的话语。
蒋白棉旋即加快脚步，来到目标房间前，取下武装带上悬挂的一个小工具，轻松打开了那把略显古老的锁。
里面的布局和他们租住的地方差不多，也是高低床配桌椅板凳。
房间内收拾得很干净，一眼望去，没任何属于房客的事物遗留。
“放弃这个地方了？”蒋白棉没有懈怠，仔仔细细搜查起来。
商见曜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望向床底。
“有张纸。”他突然说道。
“什么纸？”蒋白棉停下了动作。
商见曜探手将那张纸拿了出来，起身展开。
下一秒，他和蒋白棉同时看到了纸张正面。
那里写着：
“思考是陷井，知识是毒药……
“不要再处碰书籍……
“不能重倒旧世界复责……”

第二十七章 扑空
看着商见曜手中的传单，以蒋白棉的心理素质，都有点傻眼。
在等白晨、龙悦红就位的时候，她有预想过打开房门后的各种可能，但怎么都没料到会看见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雷云松他们的失踪和那群宣扬知识有毒的疯子有关？”蒋白棉自语起来，满是疑惑。
就在一分钟前，两者之间看起来还是没有任何联系的！
“他们放弃了思考？”商见曜的反问颇有点突兀，就像一道数学证明题没有了中间步骤。
“……目前来看，有这个可能。”蒋白棉想了好几秒，微微点头道。
她接着又补了一句：
“这暂时只是一个猜测，我们现在没法确定这张传单是林飞飞他们不小心遗落的，还是有意放置，用于误导调查者的。”
“只要能找到那个组织其中一个成员，问题就解决了。”商见曜相当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然后你就能混进去，边参加聚会，蹭吃蹭喝，边搜集线索，寻找真相？”蒋白棉帮商见曜补完了整个计划。
这听起来有些荒诞，就像小孩子玩过家家，但加上商见曜的能力后，就一切皆有可能。
“以他们表现出来的智商，我能成为分发食物的那个人。”商见曜看了眼手中的传单，抬起右臂，擦了擦嘴角。
蒋白棉闻言失笑，提醒了一句：
“文盲不等于低智商。”
“信这套说辞的，肯定都很好骗。”商见曜相当有信心。
“这倒也是。能成为这个组织的一员，那都是被筛选过的，容易受骗的人，嗯，应该也很容易被吓唬，被引导。”蒋白棉微微点头，转而笑道，“你就不担心骗他们的组织者，因为他们太好骗，连食物都省了？”
“太过分了！”商见曜顿时义愤填膺。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道：
“说正经的，还是要小心。
“雷云松、林飞飞他们肯定都不蠢，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们为什么会和这么一群人搅在一起？
“我担心你真要混进去了，智商会被拉到那个组织的整体水平线上。
“这不是开玩笑，觉醒者的能力都相当诡异和可怕。”
“污染是相互的。”商见曜郑重回应。
蒋白棉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旋即走至窗前，打开一扇玻璃，对下方的白晨和龙悦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全神戒备。
然后，蒋白棉和商见曜又搜查了一遍房间，未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紧接着，他们用工具打开了对面那个房间。
——这也是疑似林飞飞住所的地方。
这个房间非常杂乱，各种物品放得到处都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湿味。
相比较而言，仅有的那张桌子，表面最为整洁，摆的主要是书本、纸张和一根用透明胶带于中部缠了几圈的钢笔。
翻查间，商见曜和蒋白棉发现那叠书大部分都有野草城公共图书馆的印戳，没有的几本则给人阴湿肮脏、陈旧破烂的感觉，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
没过多久，他们确定了这个房间住的是什么样的人：
由父母和一个孩子组成的简单家庭，父亲似乎是干体力活的，母亲有在家里帮人缝补衣物，孩子十一二岁，正在自学知识。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信那帮疯子那套。”蒋白棉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也就是说，这不是目标房间，可以离开了。
商见曜点了下头，突然走到桌子前，拿起了那根钢笔。
“你，要做什么？”蒋白棉放弃了猜测商见曜的思路。
“批改作业。”商见曜头也不回地说道。
“……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如果错过了后续的线索，调查可能就此中断。”蒋白棉没直接用组长的权威把商见曜喊回来，而是摆起事实，讲起道理。
商见曜想了一下，边点头边埋低身体，在纸张上快速写了几个字。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他放好钢笔，转身回来。
蒋白棉侧过身体，眺望向桌子，看见纸上多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字：
“好好学习”
蒋白棉顿时低笑了一声。
等到出了这个房间，重新锁上门，她才“嘀咕”道：
“这会吓到他们的。”
“恐惧也是一种动力。”商见曜平静说道。
“……”蒋白棉斜眼看向这个家伙，“嘶”了一声，“不用总是把思路弄得这么复杂。”
说话间，两人出了这栋楼，来到了位于黄角巷的那个院子出入口。
这里同样有一个岗亭，里面坐着个裹深蓝旧棉袄的老头。
他脸上皱纹较多，皮肤粗糙得如同橘子皮，但头发却一点也不稀疏，甚至都没有白色。
这让人完全没法从外表判断他的年龄。
不需要蒋白棉再吩咐，商见曜直接走了过去，笑着喊道：
“大爷。”
这看门老头忙将手里的军绿色棉帽戴至头顶，嘟嘟囔囔道：
“别喊得这么亲热，有话就说，有问题就给钱。”
商见曜不慌不忙将“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那老头的眉毛一下变得活跃，他抬手指了指斜对面道：
“喏，那栋楼，有不少。”
商见曜没去纠正对方的“推理偏离”，拿出林飞飞的照片道：
“你见过这个人吗？”
“见过。”老头的声音大了几分，“别想了，别想了，她不是出来卖的。”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音：
“我怀疑她是北街哪个贵族老爷养在这边的情妇，每隔几天就会有个男人过来找她。”
“你怎么知道？”商见曜好奇提问。
老头嘿嘿一笑：
“我和她住一个楼，还是同一层，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认识老郑吗？”商见曜莫名其妙改变了问题。
红罗巷那个看门老头说林飞飞相关的事情大部分是老郑告诉他的。
老头愣了一下：
“我就是老郑。”
“啊，那没事了。”商见曜回归了正题，“她是住靠黄角巷那个房间？”
“对。”老郑非常肯定。
商见曜继续问道：
“总是找她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这就没法说了，他每次都戴着帽子，立着领子，还弄个口罩在脸上，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有身份，不想暴露的那种。”老郑回忆着说道，“他个子倒是挺高的，呃……比你矮几公分的样子。”
商见曜转而问道：
“你今天有看到过照片上这个女人吗？”
“看到过啊，八点出头的样子。”老郑笑了起来，“她当时戴了个口罩，棒球帽也压得很低，不熟悉她的人肯定认不出来，但她每天进进出出的，我只凭轮廓就能确定是她。”
很显然，这老头格外注意林飞飞。
“她去哪了？”商见曜追问道。
老郑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
“我就看到她提着一大包东西往南街走。
“提的是个黑色的旅行包……”
听到这里，蒋白棉无比确定林飞飞已经转移。
无论刘大壮死不死，她都会转移。
又问了几个细节后，商见曜拿出一袋压缩饼干，递给了老郑。
“小伙子，会做人！”老郑眉眼舒展，夸了一句。
出了院子，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龙悦红在黄角巷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会合了。
听完组长的复述，龙悦红颇为惊讶地开口道：
“竟然牵涉了那个到处塞传单的组织？”
他怎么看都觉得那组织上不了台面，透着一股搞笑的气息。
“还不确定。”蒋白棉思索着说道，“但不管怎么样，都得联络陈旭峰，让他拍封电报回公司，询问类似组织的资料，接下来，我们有一定的可能遇到那帮疯子，早做准备比较好。嗯……等会你们就在附近走一走，先别急着问有没有人见过提黑色旅行包的女性，重点是观察那些遗迹猎人，看他们能翻出什么线索来。我和商见曜去给陈旭峰留信息。”
“是，组长。”白晨和龙悦红做出了回答。
因为环境限制，他们都没有太大声。
就在蒋白棉准备再叮嘱几句时，龙悦红忽然有些疑惑地问道：
“林飞飞离开那个院子的时候都懂得伪装，为什么在‘等’刘大壮那会，被人直接看到了脸？”
这有点不合情理。
话音刚落，龙悦红发现商见曜刷地一下就看向了自己，看得他有点心虚，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蒋白棉愣了两秒，转而笑道：
“不错啊，都能注意到这一点了。
“下次可以再深入去想一想，把自己放到那个环境下，看会做什么决定。”
做完表扬，她才解释道：
“如果你是普通的遗迹猎人，到红罗巷问周边店铺老板们有没有见过刘大壮时，还会顺便问什么问题？”
龙悦红仔细思考了几秒，斟酌着说道：
“我会问，有没有见过比较可疑的人？”
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个有点漂亮，不知在路边等谁的女性可疑，还是一个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的人可疑？”
龙悦红顿时恍然大悟：
“那种情况下，伪装太多反而是一种特征，容易被人记住。”
“是啊。再说，短时间内，除了我们，谁会去问有没有见过林飞飞这样的女人？”蒋白棉笑着补了一句。
然后，她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但之后就不一定了。”

第二十八章 上报
“为什么？”龙悦红表示不能理解。
蒋白棉没直接回答他，转而笑道：
“给陈旭峰留下消息后，我会去猎人公会，把林飞飞可能是枪手同伴的事情报上去。”
龙悦红听得一阵愕然：
“这样，大家不就知道了吗？
“我们就没什么优势了……”
他们正是因为掌握着这方面的情报，才能领先所有遗迹猎人，于最短时间内发现事情可能与宣扬知识有毒的那个组织有关。
顿了一下后，龙悦红又补充道：
“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带来不必要的意外？”
原本可以隐秘推进的调查，为什么非要弄得人尽皆知？
蒋白棉看了眼商见曜和白晨，发现一个不知在想什么奇怪的问题，一个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于是笑了笑道：
“这不是我们不做就不会发生的事情。”
见龙悦红依旧有点懵，她进一步解释道：
“雷云松他们小组到过猎人公会，拜访过某位高层，这个过程中，很难不接触到里面的办事人员。
“以他们的长相和气质，虽然不至于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群的焦点，引来额外的注视，但也肯定会给一些人留下不浅的印象。
“另外，陈旭峰还找过一些人，帮他在城里寻觅雷云松他们的踪迹，这些人同样知道林飞飞是雷云松的同伴，甚至遇到过疑似目标。
“在雷云松被人看到，还原出了长相后，用不了多久应该就有人能回忆起来他还有几名同伴。”
听到这里，白晨插了一句：
“猎人公会应该也会把枪手的画像扫描入电脑，看能否和哪位遗迹猎人匹配。
“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段。”
而雷云松和他的小组在猎人公会是留了底的。
见龙悦红逐渐了然，蒋白棉微微一笑道：
“既然这件事情迟早会被人知道，甚至不会超过今天，那为什么不能由我们上报，赚这笔钱？”
龙悦红一时竟无言以对。
隔了几秒，他犹豫着道：
“总觉得怪怪的，就像在出卖同伴……”
蒋白棉失笑摇头：
“这叫合理利用。
“在灰土上，是不能有道德洁癖的，在某些事情上，甚至需要有灵活的底线，嗯，最原则的东西肯定还是要坚持的。”
她旋即叹了口气，补充道：
“既然纸包不住火，那还不如现在就把相关的情报散布出去，借助大量的遗迹猎人，尽快找到雷云松和林飞飞他们，和潜藏的危险抢时间。
“在枪手被人目击后，那帮人应该是有这方面心理准备的，不至于反应过度。”
“确实……”龙悦红被说服了。
这时，商见曜严肃说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
“那些遗迹猎人都是免费的，不需要我们提供报酬。”
给报酬的是野草城城防军！
虽然商见曜的切入角度有些偏离重点，但不管是蒋白棉，还是龙悦红、白晨，竟都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免费的劳动力谁不喜欢？
“再说，我们没多少物资了，鬼知道还要在野草城待多久。”蒋白棉环顾了周围一圈道，“能趁机赚些生活费，那肯定是好的。”
说完，她下达了命令：
“我们分头行动。”
……
龙悦红和白晨回到了南街，于靠近红罗巷的地方来回走动，观察遗迹猎人们的动向：
刚接任务的部分再次勘察起事发现场；已问过目击者的那些拿着两张素描画，依次询问着周围的居民，希望能找出新的目击者；到过天台，发现了相应痕迹的少数则进入红罗巷，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目光一扫间，龙悦红看到巷子口那个“旧衣坊”内，老板正坐在收钱台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而店铺内，有个穿深黑厚呢大衣的男子正在挑旧衣服。
这男子三十来岁的样子，黑发，蓝眸，鼻梁特别得挺，似乎是个混血儿。
“有生意上门还在睡觉……起太早了？”龙悦红见状，无声感慨了一句。
这时，那名男子挑好了衣物，走到收钱的地方，推了推老板，将她喊醒。
等他们完成了交易，龙悦红移开视线，望向了别的地方。
……
中心广场边缘，一根木制长椅处。
蒋白棉拿着钢笔，以大腿为桌面，在便签纸上刷刷写道：
“刘大壮被杀案的枪手疑似雷云松。
“我们据此在红罗巷内找到了疑似林飞飞的人，锁定了她的住处，但她已经转移。
“她似乎加入了那个宣扬知识有毒的组织，请立刻向公司汇报，申请对应的资料。
“我们会把这条线索交给猎人公会，并宣称自己之前就受人雇佣，在寻找这几个人。如果可以，你给我们一个不会牵扯到你的‘可信’雇主，要是不行，我们就坚守职业道德……”
简略交代完重点，蒋白棉收起钢笔，折好纸张，站了起来。
她对正兴致勃勃观察来往路人的商见曜道：
“我很快回来。”
“去图书馆吗？”商见曜突然问道。
“哎呀，不要拆穿嘛，让我保持专业。”蒋白棉的表情略微一滞。
虽然她也知道之前去图书馆的借口和对图书馆着火事件的关注，很难不让一直跟着自己的商见曜产生联想，但被这么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尴尬。
商见曜随之闭上了嘴巴，抬手做出横向拉拉链的动作。
蒋白棉笑了笑，将双手插入衣兜，不快不慢地走入了野草城公共图书馆，于熟悉的角落里，抽出了《国内收入法典》这本书。
这一次，书籍的第1页被人折了起来。
蒋白棉见状，将书籍竖起，抖了几下。
一张折好的纸飘落往下，掉在了地面。
蒋白棉弯腰拾起，展开一看，发现是来自陈旭峰的告知：
“刘大壮被枪杀，凶手疑似雷云松。”
“他知道的还是挺快嘛。”蒋白棉无声自语了一句。
她旋即将自己那张纸塞入了书籍，然后，展开第1页，折上第650页。
完成了这件事情，蒋白棉把《国内收入法典》推回了原位。
紧接着，她一路走出图书馆，回到了商见曜面前：
“走吧，去公会。”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可以说话了。”
商见曜顿时露出笑容，飞快将嘴巴上的“拉链”拉开了。
来到西街，进入公会后，蒋白棉扫了一圈，直奔最边缘的窗口。
此时，大厅内的遗迹猎人并不多，绝大部分还集中在可以自行翻任务接任务的机器前，并没有到圆台区域，所以，蒋白棉无需排队，来到了那个叫苏小曼的办事员前方。
“我又来了。”她笑容明澈地打起招呼。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笑容，一下让人感觉心情愉悦，苏小曼不自觉就回以微笑：
“这次有什么事？”
“刘大壮那个任务，我有新线索。”蒋白棉直接说道。
苏小曼愕然脱口：
“这么快？”
距离任务发布，还不到一个小时！
“运气好。”蒋白棉含笑说道，“我们之前接过一个找人任务，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是公会的猎人。而需要找的几个人之一，我越看越觉得像枪手。”
说话间，她把雷云松那张照片递入了窗口。
“这怎么像是公会的身份照？”苏小曼一看就觉得这照片应该是登记猎人身份时拍的。
她迅速调出刘大壮那个任务，比对了一下手中照片和枪手素描。
“真的很像！”苏小曼抬起脑袋，又惊又喜地说道。
蒋白棉将剩下四张照片推了过去，压着嗓音道：
“这是当时要找的另外几个人。
“这个人，我们刚才问过了，在刘大壮被枪杀的地方有出现过，在红罗巷内。”
她用手指点了点林飞飞那张照片。
说话的时候，蒋白棉的音量控制得不是太好，附近不少遗迹猎人都望了过来，知道她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这让他们既羡慕嫉妒，又充满期待，希望新的线索能让自己找到正确的方向，于后续分上一杯羹。
苏小曼接过照片，不敢再怠慢：
“我马上报上去。
“把你和你同伴的猎人徽章给我。”
她有意把照片遮挡了起来，不让周围的人看见，以免被浑水摸鱼。
提交完这条线索，苏小曼松了口气，抬头对蒋白棉道：
“接下来要审核线索是否有效，是否重复，具体得多久，我也不清楚。
“不过，这是紧急任务，应该很快，可能等一会儿就有答复了，到时候才能知道给你们多少奥雷。”
蒋白棉轻轻颔首：
“没事，我们可以等。”
拿回自己和商见曜的猎人徽章后，她又笑着补了一句：
“等会记得把照片还我，我还得拿着问人呢。”
“没问题。”苏小曼刚才已经发现，这几张照片都来自公会内部，想打印多少就有多少。
走至大厅边缘，蒋白棉和商见曜坐了下来，等待新线索的公布。
过了有十几分钟，一个人突然走到了他们面前。
这人穿着深黑厚呢大衣，黑发蓝眼，鼻梁高挺，正是之前受到公会办事员礼敬的那位“高级猎人”。
见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时望向了自己，他嗓音低沉地说道：
“你们在那个女人的房间里有找到什么？”

第二十九章 正式猎人
看着面前的“高级猎人”，蒋白棉抬起手，摸了摸耳朵：
“啊？你说什么？”
那位“高级猎人”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一下被堵了回去。
这个时候，商见曜侧过身体，帮忙“翻译”道：
“他问我们在那个女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什么？”
蒋白棉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噙着笑容道：
“我们找到的线索已经提交给公会了。
“等他们审核完，公布出来，你就能知道有哪些了。”
那位黑发蓝眸的“高级猎人”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追问，转过身体，准备离开。
“真没礼貌啊。”这时，商见曜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哪里不礼貌了？”蒋白棉相当配合地问道。
“向别人提问前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他似乎完全没有会被对方拖出去打一顿的恐惧。
那名“高级猎人”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转身，闷闷说道：
“欧迪克。”
“他的灰土语说的还挺好的。”商见曜已经在和蒋白棉聊别的事情。
蒋白棉“嗯”了一声：
“他看起来像是混血儿，说不定灰土语才是母语。”
欧迪克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终于迈步离开。
等到这位“高级猎人”远离了大厅边缘的座位区域，蒋白棉轻笑出声道：
“还挺懂的嘛，嘲讽本事很不错。
“哈哈，你自己问人的时候也没做自我介绍啊。”
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兄弟之间不需要自我介绍。”
“……”蒋白棉无从反驳。
她假装没和商见曜交流过这件事情，无聊地动了动腿，等待审核结果出来。
突然，她抬起脑袋，望向了大厅的天花板。
隔了几秒，她略感疑惑地说道：
“上面有一群人经过……
“里面有一个，电信号模式和人类不太一样，甚至不像来自动物……机器人？”
商见曜同样仰望着天花板道：
“都是人类的意识。”
蒋白棉刷地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都是人类？”
“我可以在这个距离下让他们变得矫情。”商见曜答非所问。
蒋白棉轻松理解了他的意思，微皱眉头道：
“人类的意识……非人类的电信号……”
这两个描述组合在一起后，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永生人”！
或者说，僧侣教团的机械僧侣！
“会不会是老朋友？”蒋白棉自问自答道，“不会，净法在这种环境下早疯了。”
猎人公会的办事员里面有大量女性。
“可以上去问一问。”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屑于做出回答。
她“嗯”了一声，思索着道：
“也不一定就是机械僧侣。
“当初的‘永生人’并不是全部都皈依了教团，存在个别特例……”
这个时候，楼上那群人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感应范围。
因为缺乏足够的情报，蒋白棉没再讨论这件事情。
她观察起遗迹猎人们的来来往往，试图从中总结出一些风俗人情。
又过了十来分钟，大厅各处的扩音器传出了声音：
“请提交了刘大壮任务新线索的猎人到11号台苏小曼处领取报酬。”
蒋白棉一下站了起来，拿出自己的猎人徽章，快步走到了圆台区域。
“有多少钱啊？”她笑眯眯询问起苏小曼。
苏小曼笑着回答道：
“100奥雷。
“然后，你们团队两个人，每人都能获得100信用积分。
“恭喜你们，已经是‘正式猎人’了！”
蒋白棉没有掩饰笑意：
“还不错。”
他们四个人，一天光是吃，差不多就得花4奥雷，再算上房租，每天消耗近5奥雷，100奥雷可以让他们再坚持三周。
将猎人徽章交给苏小曼，由她刷了一下后，蒋白棉和商见曜成为了“正式猎人”。
接着，他们拿着苏小曼开出的单子和自己的猎人徽章，到一楼靠内区域的财务窗口，领取了厚厚一叠纸币。
——奥雷呈墨绿色，最大面额为10，但给他们的还有面额为5和1的。
回到任务区域，蒋白棉发现自己提交的线索已公布了出来，甚至多了雷云松、林飞飞他们的姓名。
蒋白棉正打算对商见曜感叹一句，忽然看见那名“高级猎人”又走了过来。
穿着深黑厚呢大衣的欧迪克停在他们面前，开口问道：
“你们在那个女人的房间内什么都没发现？”
蒋白棉这次没有假装听不到，因为对方的声音还挺大的。
她笑了笑道：
“索取有价值的线索需要给出相应的报酬，这难道不是遗迹猎人们的常识？”
不等欧迪克回应，她微笑补充道：
“我现在已经领取了100奥雷的奖励，之后只收对等的线索做报酬。”
欧迪克陷入了沉默，没有开口。
“看来你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来找我们。”蒋白棉一边含笑致意，一边越过了对方。
商见曜跟在她后面，和她一起出了猎人公会。
到了街上，蒋白棉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般道：
“在新线索公布前，这个‘高级猎人’就知道林飞飞的存在了，而且还确定我们去了林飞飞那个房间……
“他和本地猎人公会的高层交好，提前知道了我们提交的线索？
“不对，如果是这样，他早就应该清楚，我们只提了枪手的同伴，没讲后续的搜查……
“看来他知道点什么？或者，他有发现别的痕迹，非常快就确定枪手有个女性同伴？”
自语到这里，蒋白棉侧头望向商见曜，发现他正定定看着自己。
“怎么了？”蒋白棉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不该问。
商见曜叹了口气：
“你刚才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
“下次给你发言的机会。”蒋白棉敷衍了一句，转而笑道，“你竟然没问我为什么不把林飞飞房间内有那张传单的事情上报公会。”
商见曜目光奇怪地看了蒋白棉一眼：
“我又不是龙悦红。”
“……不是说不在背后说朋友坏话吗？”蒋白棉先是一愣，然后边往中心广场走去，边笑吟吟问道。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我只是在如实描述他平时的表现。”
“哎，我做了基因改良才175……”蒋白棉听完之后，非常配合地补了一句。
说到一半，她已不可遏制地笑出了声音。
很快，他们回到了南街，找到了白晨和龙悦红。
对视了一眼后，蒋白棉带着他们绕到了奴隶市场对面那条巷子，于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里会合。
她拿出那叠纸币，展示着道：
“100奥雷！”
“有钱了。”龙悦红发自内心地高兴。
“还有，我和商见曜都拿到了100信用积分，成为了‘正式猎人’。”蒋白棉笑着补充道。
龙悦红略感失落地说道：
“只有我还是新手。”
“下一个线索换你和白晨去交。”蒋白棉微笑安慰道。
接着，她把自己提交了哪些情报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听到最后，龙悦红颇为疑惑：
“组长，为什么不把那张传单的事报上去？这样可以发动遗迹猎人，尽快找出那个组织。”
“果然……”商见曜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
蒋白棉强忍住笑意，看着有些懵的龙悦红，无声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
然后，她解释道：
“还不确定那张传单是不是林飞飞有意留下的。
“而有意也分成两种情况，一是想误导后面的调查者，二是希望给出线索，拯救自己。
“如果是后面那种可能，消息大范围传播出去后会给林飞飞带来危险。”
“这样啊……”龙悦红再次于心里感慨起组长思维缜密。
蒋白棉继续说道：
“等公司回了电报，我们掌握了那个组织的具体情况，再结合实际，考虑要不要把这条线索提交上去。”
“嗯嗯。”龙悦红心悦诚服。
蒋白棉看了眼白晨，想了一下道：
“你们刚有发现什么没？
“我们在公会内，有遇到一个‘高级猎人’，他直接问我们在林飞飞房间找到了什么……”
分享这件事情的时候，蒋白棉有描述欧迪克的大致模样，想让龙悦红和白晨后续注意点这个人。
龙悦红越听越是诧异：
“我见过他！
“他在红罗巷那个‘旧衣坊’内买衣服。”
商见曜立刻问道：
“当时存在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啊……”龙悦红回忆着说道，“就那家店的老板在打瞌睡，然后被他叫醒了。”
“有客人的时候打瞌睡？”蒋白棉以疑问的语气重复了这个细节。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我们没法知道那个老板昨天晚上究竟睡没睡好。”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且，那个人当时什么都没做，还把老板喊醒，付了衣服钱。”
蒋白棉认真听完，笑了一声，侧头对商见曜道：
“等会你去问问那个老板。
“如果她昨晚睡得不错，刚才却突然犯困，控制不住自己，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我怀疑那个叫欧迪克的‘高级猎人’是觉醒者，有类似安眠猫和梦魇马的能力。”

第三十章 交换情报
“啊？”龙悦红回想了一下过去的遭遇，有些骇然地反问道，“组长，你是说，你是说，当时‘旧衣坊’的老板是被觉醒者能力影响才打瞌睡的？那个‘高级猎人’通过梦境来获取线索？”
“只能说也许。”蒋白棉相当严谨地回应，“但如果不是这样，我暂时想不出来那个欧迪克是怎么在线索公布前就确定了枪手有一个女性同伴，并且一路找去了林飞飞租住的房间，发现我们已经搜查过一遍。”
这时，安静旁听的白晨插了一句：
“能在三十岁左右就成为‘高级猎人’的，总会有些厉害本事。”
只不过有的是在团队势力方面，有的是在人脉资源上，有的主要依靠自身实力。
“确实。”龙悦红表示完全能接受一个“高级猎人”是觉醒者。
要知道，白晨用了那么多年，才勉强超越“正式猎人”，成为“中级猎人”，而这和“高级猎人”之间还隔了一个“资深猎人”。
——猎人身份越往后走，晋升越是困难，需要的信用积分呈膨胀式增多，而在前期，如果运气不错，也许一两个任务就能让人从“新手猎人”变成“正式猎人”。
蒋白棉轻轻颔首，提醒了一句：
“等会如果发现那个家伙在附近，千万不要走僻静无人的地方，人越多，越安全。”
见龙悦红有点怕，她补充道：
“这倒不是说你们会有生命危险，而是你们脑子里保存的很多机密有可能守不住。”
人在梦境中很难控制住自己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
交流完这件事情，蒋白棉从那叠纸币里，数出50奥雷，递给了白晨：
“补一些子弹和能够储备一段时间的食物。”
他们一路前来野草城，虽然没怎么遇到敌人，但还是消耗了不少子弹。
这是因为每隔几天，他们就要停车做一次射击训练，免得手变生，遇到状况时，实力下降。
每一个好的枪手，天赋是一方面，大量的子弹喂又是另一方面。
“为什么要补食物？”龙悦红不懂就问。
野草城有很多吃的，丰富多样。
蒋白棉笑了一声：
“可能是我这个人总是会想太多。
“雷云松、林飞飞的失踪，宣扬知识有毒的组织，情报贩子刘大壮的死亡，公会内有出现疑似‘永生人’的存在，一位‘高级猎人’的参与，这些事情交织在一起，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啊。
“如果不出大事还好，一旦情况急转直下，更多的子弹更多的食物就意味着我们有更多的生存机会。”
“有道理……”龙悦红想了一下，深表赞同。
他觉得这很能给自己安全感。
蒋白棉转而说道：
“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补充物资，我和商见曜回猎人公会，关注有什么新线索，等到了中午，没什么人在红罗巷了，再去找‘旧衣坊’老板。”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道：
“寻找雷云松、林飞飞踪迹的任务就交给那些遗迹猎人。”
这是没什么取巧之处，主要靠人数堆的排查，蒋白棉觉得没必要浪费自己团队的精力，反正有大把的“志愿者”。
——知道了女性同伴这条线，那些遗迹猎人用不了多久就能问出来林飞飞戴着帽子和口罩，提着黑色旅行包，离开租住的地方，进入黄角巷，走向南街。
而这样的打扮虽然较为特殊，容易引人关注，但在未做停留的情况下，还是没多少人会印象非常深刻，因为人主要是对反复出现在自己视线内的事物比较在意，行走间，可能只扫到一眼，双方就擦身而过了。
……
和龙悦红、白晨分开之后，蒋白棉、商见曜重返猎人公会，坐到大厅边缘的椅子上，等待后续的排查结果。
“有种公会高层的感觉。”等着等着，蒋白棉笑了一声，“我们坐着，别人跑腿。”
商见曜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那我们换个地方？”
“你不担心去了上面，遇到那个叫克里斯汀娜的副会长？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蒋白棉轻松理解了商见曜的意思，笑容揶揄地提出了问题。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我想过了，我可以和她一起跳舞。”
“这得往哪个方向拗？我是说关系。”蒋白棉饶有兴致地说道，“干妈？姐弟？知己？同好？父女？”
她话未说完，就看见那个叫欧迪克的“高级猎人”从门外进来，环顾了一圈，走向自己。
穿着深黑厚呢大衣的欧迪克看了眼蒋白棉耳中的金属物品，略微放大音量道：
“我可以用那个叫林飞飞的女人最后去了哪个区域的情报，交换你们的收获。
“但你们需要保证有具备价值的收获。”
“这么快？”蒋白棉故意装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怀疑欧迪克是利用自身的觉醒者能力快速完成了调查，找出了林飞飞离开黄角巷后的踪迹。
——许多事情，人类清醒的时候怎么都回想不起来，但做梦时却能再现相应的场景。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也不知道在赞美谁。
欧迪克被商见曜的鼓掌弄得有点愣住，默然几秒才道：
“我有我的办法。”
蒋白棉斟酌了一会儿道：
“好，我保证我们有在那个房间找到具备价值的线索。
“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用任务的形式来交易，由公会做担保。”
她提出后面这个选项，为的就是让对方不选，毕竟她还不希望把那个组织参与进来的情报弄得人尽皆知，这说不定会给林飞飞他们带来生命危险。
而她之所以相信欧迪克很可能不会选，是因为她从对方做事的风格和当前地位判断这是一个具备一定道德且颇为自信的人。
或者，这与他付出的代价有关。
——“旧衣坊”老板打瞌睡的时候，他明明可以拿着衣物直接走掉。
另外，如果他确实有让人入睡和影响梦境的觉醒者能力，当时是在做调查，那获得结果之后，喊醒对方，就可以离开了，没必要真买一件旧衣服。
欧迪克想了一下道：
“不用。
“如果不等值，我会要回差价的。”
蒋白棉闻言，悄然松了口气，毕竟她也不是有绝对的把握。
而经过这件事情，她对欧迪克这个人的性格特点和行事风格，更加了然了。
“成交。”蒋白棉笑了起来。
欧迪克轻轻颔首，指着公会门口道：
“去外面说。”
蒋白棉不快不慢起身，隐蔽地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用大拇指摩擦了下食指。
她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启动预案二：
做好准备，一有不对，立刻使用能力！
要知道，对面很可能也是觉醒者，且能力在睡眠、梦境领域。
至于蒋白棉自己，定位是吸引火力，成为对方下手的第一目标，为商见曜争取时间。
她虽然自信，也为了对付觉醒者做了不少功课，但在近距离下，还是认为自己没法彻底防范，需要依靠商见曜。
这是因为觉醒者的能力太多种多样了，连心脏骤停、抹去记忆都有，在不预先掌握情报的前提下，根本没办法全部针对。
出了猎人公会，来到西街街上，欧迪克垂着双手，状似随意地说道：
“林飞飞提着黑色旅行包，出了黄角巷后，先是走到南街，接着是中心广场，然后，转到西街，走进了那条巷子。”
说到最后，欧迪克伸出右手，指着斜对面一个地方。
那是一条巷子的入口，与猎人公会的直线距离在四十米以上，旁边是两个装饰浮夸的酒吧，分别叫“飞鸟”和“野树”。
“飞鸟酒吧……”蒋白棉“低”语出这个名字。
欧迪克以为她在发问，补充道：
“那条巷子叫‘野狼’，后来改的名字，里面都是类似酒吧的地方，也藏着野草城的地下交易市场。
“我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找到几个目击者，确认了林飞飞的行踪，但到那里就断了。
“野狼巷的人没这么早起，不会有目击者，我们现在没法知道，林飞飞究竟是穿过巷子，去了别的地方，还是进了里面某个酒吧。”
“这样啊……”蒋白棉想了一下，从衣兜里取出了那张传单。
“这是我们在林飞飞租住的那个房间的床底找到的。”她将传单递给了欧迪克，然后密切关注起对方的神色变化。
如果她判断对方与宣扬知识有毒的那个组织有关，会立刻让商见曜“交朋友”！
欧迪克接过之后，展开阅读了起来，眉头逐渐皱起：
“他们……”
“你认识？”蒋白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能在猎人公会一路晋升至“高级猎人”的强者，不管强在哪个领域，各方面的见闻应该都不会少。
欧迪克的目光在蒋白棉和商见曜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沉吟着说道：
“这样的理念，这种的口号，很像一个最近几年在这边较为活跃的宗教组织。”
“他们叫什么？”蒋白棉本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追问道。
欧迪克表情略显凝重地回答道：
“反智教。”

第三十一章 末人
虽然从传单的内容就能想象到那个宗教的名字可能很荒诞，说不定还包含错别字，但蒋白棉怎么都没料到，他们竟然这么赤裸裸就打出了“反智”旗号，给人一种他们自称弱智还沾沾自喜的感觉。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蒋白棉强忍住笑意，相当严肃地问道。
商见曜抢在欧迪克前做出了回答：
“把大家的智商都拉低了，他们就变聪明了。”
欧迪克看了眼这胡说八道的家伙，搞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更适合加入“反智教”。
缓慢吐了口气，欧迪克简单解释道：
“就像很多人都认为的那样，反智教也相信旧世界的毁灭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人们在各个禁忌领域做着研究，带来了灭顶之灾。
“不过，他们更进一步地觉得，这是人类太聪明了，掌握了太多的东西。如果旧世界的人们不怎么思考，不增长智慧，不阅读图书，不学习知识，根本不可能出现探索禁忌领域的事情，也就不会引发末日。
“他们还相信，‘无心病’的出现，‘无心者’的存在，除了是灾难，也是执岁们给予的启示：只要人类倒退到‘无心者’的智慧水平，那新世界就将降临，打开它的大门。
“所以，反智教宣扬思考是陷阱，知识是毒药，希望能焚烧掉所有书籍，铲除掉一切提供教育的地方，让人们只依靠本能和父母传授的经验生活。
“至于探索未来这种事情，遵从执岁引导，听少部分神选者指挥就行了。
“对他们来说，思考是一种罪恶。”
听到这里，商见曜点了下头，跃跃欲试地做出判断：
“那他们肯定都很好骗。”
“在灰土上，每个人需要担忧的都太多了，放弃思考也许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蒋白棉以反讽又感叹的语气说道。
末了，她又问道：
“反智教信仰的是哪位执岁？”
欧迪克沉吟了一下道：
“‘末人’，执掌三月的‘末人’。”
“末人……我记得旧世界的哲学著作里有这个名词，指的是卑微、浑噩、平庸、充满奴性的人。”蒋白棉思索着说道。（注1）
欧迪克顿时有点诧异，看了眼蒋白棉，没有说话。
他并不知道“末人”有这样的意思，在今天之前，他还觉得这充满神秘感，不愧是一位执岁的称号。
沉默了几秒，欧迪克环顾一圈道：
“差不多了，希望之后还有交换情报的机会。”
蒋白棉回过神来，含笑问道：
“你为什么允许我们提这么多问题？
“我们只给了一条线索啊。”
“你们那条线索的价值在我提供的情报之上。”欧迪克坦然说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没再多问。
这时，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你父母里，谁是灰土人种？”
这问题听得欧迪克有点懵，不明白是怎么转到这个方向的。
不过，这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他随口回答道：
“我父亲。”
“他姓什么？”商见曜一下兴奋。
欧迪克愈发不明白对方想做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沉声说道：
“欧。”
他对这种反常的情况一向比较警惕，因为他遭遇过好些觉醒者，明白有的时候，危险就藏在普通的一言一语中。
“噗……”蒋白棉笑出了声音，“原来你的名字……”
是姓欧，名迪克，而这一连起来，又有红河语的感觉。
“果然是这样。”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摆出一副我猜对了的表情。
“……”欧迪克用看精神病的目光在蒋白棉、商见曜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猎人公会的大厅。
蒋白棉目送着他离开，没有侧头地问道：
“你竟然没找他‘交朋友’。”
“他回答的实在是太多了。”商见曜叹了口气。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道，“在使用能力上，还是要有点底线的。你和费林团长‘交朋友’，并不会探听他的私密，主要是为了合作更方便，并保证自身的安全，所以没任何问题，而欧迪克能说的都说了，‘交朋友’只会是弄清楚他是不是觉醒者，三个能力分别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在他没表现出敌意的情况下，还是算了，尽量不要伤害无辜者。”
她这是趁机教导商见曜，帮他竖立正确的三观。
这是组长的责任。
商见曜回了三个字：
“王北诚。”
“……”蒋白棉先是恼羞成怒，然后才醒悟过来，“我只是口头假设，又没有真正打过他！”
商见曜看了眼蒋白棉抬起的左手，将目光投向了野狼巷：
“不知道那些酒吧什么时候开门？”
“你想挨家挨户询问，确认林飞飞的行踪？顺便在每一家都跳个舞？”蒋白棉敏锐反问。
商见曜一脸震惊：
“酒吧里能够跳舞？”
“别装了，你昨晚又不是没听到音乐声。”蒋白棉无情地戳穿了商见曜的伪装。
虽然公司的基础教育里不会提酒吧除了喝酒，还能干啥，但到了晚上，西街的音乐声要到凌晨两三点才会完全平息，有脑子的人都会做出一定的联想。
不等商见曜再说，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事得让小白去，她对这边地下交易市场那套熟，知道该问谁。”
“嗯。”商见曜很是遗憾，但也认可这事最适合的人选是白晨。
“走吧，没必要在公会等了，一时半会不会有新线索。”蒋白棉率先走向了中心广场，准备做“野草城民俗调查”。
这是她给自己布置的课外作业。
行走间，蒋白棉忽然笑道：
“我们小组，除了你，名字里都有颜色，大白、小白和小红，就你不合群。”
“我是阳光的颜色。”商见曜立刻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嗯”了一声：
“也是，曜有阳光的意思……”
……
到了傍晚，戴着灰扑扑围巾的白晨，领着龙悦红，进入了野狼巷。
和上午相比，这里已是非常热闹，到处都有音乐声传来，交织成动感的旋律。
很多缺乏牵挂的遗迹猎人出生入死，有今天没明天，手头一旦有点多余的钱多余的物资，难免会想着过来放纵一下。
无论酒精，还是女人、男人温暖的怀抱，都能让他们暂时忘记生活的残酷，不用去想明天要接什么任务，去哪里冒险，还能不能活着。
在猎人公会异常强大的野草城，这也就带来了本地酒吧、夜总会行业的畸形繁荣。
在灰土上许多流浪者聚居点没有足够食物的时候，这边还能挤出一部分粮食和果物酿酒。
同时，野草城的市政部门还非常配合地开了绿灯，将这边街道划在了生活区外，哪怕冬季，也不用停电。
闪动的灯光，白晨和龙悦红进入一家名叫“今天”的夜总会，绕过有不少人疯狂扭动的舞池，来到了吧台前方。
白晨屈起手指，在吧台上连敲了七下，语气如常地说道：
“两杯金奥雷。”
这是一种蒸馏过的葡萄酒，之所以叫金奥雷，是因为它在最初城很流行，像纸币“奥雷”一样受欢迎。
擦着杯子的酒保抬起头，打量了白晨两眼：
“我有更好的推荐。”
“是什么？”白晨配合地问道。
酒保笑了起来：
“麦穗。
“你们可以直接去后面品尝。”
他指了指吧台另一边似乎通往厨房的木门。
“好。”白晨转过了身体。
这时，酒保也敲起了吧台表面，一共八下，间隔四长三短，交替着出现。
白晨没有回头，知道这是酒保在告诉她：约定的暗号发生了变化，下次要用这个了。
推开那扇疑似厨房的门后，白晨和龙悦红通过堆满杂物的房间和一条窄窄的走廊，看到了两个端着冲锋枪的黑衣壮汉。
又对了一遍暗号后，他们被放了进去，沿阶梯进入地下。
这里有一个不小的大厅，摆放着桌椅板凳等东西，几十个人分别坐在不同的地方，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和身边的朋友谈笑风生。
这看起来就像是举行私人聚会的地方，而不是所谓的地下交易市场，和龙悦红预想的完全不同。
白晨将目光投了过去，寻找起适合询问在酒吧区域有没有见过林飞飞的人。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一张暗红色的长沙发上，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身高普通，一米七的样子，但胳膊粗壮，身体结实，一看就很有力量。
寒冷的冬日里，这男人只穿了件短袖的黑色棉T恤，套了条颜色鲜艳的宽松短裤，对温度缺乏足够的敬畏。
他剃着光头，上面纹着代表最初城的青黑色狼型符号，脸庞尽是横肉，属于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吓哭一个小孩的人。
他的背后还杵着两名保镖式的黑衣男人，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藏着武器。
这不太看得出具体年龄的男子一步步走向白晨，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你还真逃出来了？
“你还真敢回这里？”
他的眼神一片冰凉，不含丝毫笑意。
白晨的身体微微颤栗了起来，竟没有了往常的平静和沉稳。
龙悦红目睹这样的场景，心里虽然也很有点害怕，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看着。
组长说过，我们要互相保护……龙悦红一咬牙，上前几步，挡在了白晨前面。
他的身体同样有点微不可见的颤抖，但还是望着那名光头恶男，没有退缩。
呃……其实，我也不是太矮啊……看着对面的身高，他忽然闪过了这么一个认知。
注1：来自尼采，与“超人”相对的概念。

第三十二章 尤金
光头恶男的气势非常强，他每靠近一步，就仿佛多一块巨石，压在白晨的心头，让她难以遏制地回想起试图遗忘的那些噩梦。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如同遇到了天敌。
就在这时，她眼前多了道身影，穿着黑色棉袄，略微佝偻的身影。
这身影将光头恶男挡在了她的视线之外，切断了恐惧的源泉。
龙悦红和光头恶男对视着，心跳疯狂如同打鼓。
他不断催眠起自己，假装自己是商见曜，在和别人玩谁先眨眼谁先移开视线就算输的游戏。
光头恶男“呵”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龙悦红几眼。
然后，他笑了起来：
“怎么？想英雄救美？”
说话时，他脚步不停，依旧在靠近两人，极有压迫感。
他的两名保镖也是绕过了暗红长沙发，紧跟于后面。
龙悦红胆战心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已是有了拔枪的冲动。
只要把眼前三个都干掉，事情就解决了！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靠内侧区域，传来了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尤金，别在这里闹事。”
光头恶男尤金缓慢侧过身体，望向了说话的那个人。
这是一个超过了五十岁的男子，裹着厚而蓬松的黑色羽绒服，似乎有点承受不住冬日的严寒和潮湿。
他面容清癯，鬓角有点发白，左手手腕戴着一支金表，右手对应部位则有一串润泽的菩提子。
尤金笑了一声：
“怎么能叫闹事？
“我只是试图拿回我丢失的财产。”
说话的半百老者沉声强调道：
“不管有什么纠纷，都别在我这里解决，外面有的是地方。”
尤金盯着那名老者的眼睛，目光逐渐凶恶。
那老者没有移开视线，泰然自若。
“哈哈，好，那我给孙叔你一个面子。”终于，尤金收回了视线。
他旋即望向龙悦红和他背后的白晨，笑着说道：
“希望不要在外面碰到。”
龙悦红本想放两句狠话回应，却因为没有经验，没能很快组织好语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尤金转过身体，一步步走回暗红沙发处，坐了下来。
这时，白晨碰了下龙悦红的后背，低声说道：
“我没事了。”
龙悦红无声松了口气，侧过身体，让白晨走向了那位坐在单人沙发处的老者。
“孙叔。”白晨喊了一声。
孙叔略微眯起眼睛，看了白晨的脸庞几秒，抱歉笑道：
“我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有点不太记得你是谁了。”
反正进入地下交易市场的人，总会尊称他一声孙叔。
“没关系。”白晨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了孙叔后面那排保镖。
接着，她拿出林飞飞、雷云松他们的照片，弯下腰背道：
“我接了个猎人任务，想问下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来过这边的酒吧。”
孙叔接过照片，翻了一下，摇头笑道：
“有好几个熟悉的遗迹猎人来问过了，可惜，我的几家酒吧、茶馆、夜总会，这几天都没类似的人来过。
“这个回答免费，因为没什么价值。”
“谢谢。”白晨客气回应。
孙叔转而笑道：
“有没有兴趣弄点好货？
“最近来了批新东西，有‘最初城’刚生产的，越野和防弹能力更强的吉普车，有一批包含火箭筒在内的重武器，有‘灵岛’出的大麻和更刺激的小玩意……”
作为一个多次来过野草城地下交易市场的荒野流浪者，白晨听过“灵岛”，但了解不多，只知道它又叫极乐岛，位于黄金海岸之外，是一个不算大也不小的势力，岛上没什么工业，但特别适合种植大麻、罂粟等植物，而灰土上不少人需要靠这类东西来缓解心理压力，面对惨淡的生活，尤其是经常需要战斗的那些。
“有粮食吗？”白晨倒也没急着换个目标询问。
反正她也在为小组补充物资。
“有批面粉，但已经被人定了。”孙叔摇了下头。
白晨再次道谢，走向另外的人，重复起之前的问题。
假假一圈后，她没能获得林飞飞、雷云松相关的情报，只好带着龙悦红，离开了这里。
这个过程之中，龙悦红总觉得尤金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两人身上，让他芒刺在背。
出了“今天”夜总会，白晨沉默着往南街返回，龙悦红跟在她旁边，好几次想张口询问，却又闭上了嘴巴。
难言的安静里，他们绕了半圈，确认没被跟踪后，回到“阿福枪店”，上了二楼。
等到他们进了靠巷子的那个房间，蒋白棉边关门边问道：
“怎么样？”
“都说没见过。”白晨如实回答，“我观察了他们的表情，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
她知道，如果有谁“收留”了林飞飞，肯定不会说自己见过，所以，更多还是得从对方的细微反应来判断。
“正常。”蒋白棉“嗯”了一声，“希望其他遗迹猎人能给我们些惊喜吧。”
两人对话的时候，龙悦红看了眼白晨，不知道要不要把尤金的事告诉组长。
他犹豫间，白晨拉了拉脖子处的灰色围巾，沉默了一下道：
“我在地下交易市场有遇到一个仇家，你们之后要小心点。”
“仇家？”蒋白棉挑了下眉毛。
商见曜也瞬间变得专注。
白晨再次沉默，隔了几秒才意味难明地笑了一下：
“单方面的仇家。
“只有我当他是仇家，他的眼里，我只是一个猎物。”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放弃了接这句话的想法，转而问道：
“他叫什么？哪个势力的？”
白晨缓慢吐了口气道：
“尤金。
“他是‘最初城’一支捕奴队的首领。”
说到这里，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我曾经被他抓过……
“当过一段时间的奴隶……”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但蒋白棉等人一时还是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回应。
这个时候，白晨抬起右手，取下了缠在脖子上的灰色围巾。
围巾一圈圈脱落后，她的脖子显露了出来。
或许是少有被晒到的关系，这里的肤色明显要白很多，而两侧靠下各有一个青黑色的纹身，分别是一个词语和一个数字：
“女奴，105”
蒋白棉的表情里流露出了些许怜悯，但很快，她就收敛住神色，装作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
“等回了公司，弄点别的上去，把它遮住就好了。
“如果你觉得其他人弄不太放心，我可以学一学。”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问道：
“尤金长什么样子？”
因为本来就是让商见曜他们注意着点尤金，免得被牵连，所以白晨没有犹豫，直接描述道：
“他一米七的样子，剃着光头，上面有‘最初城’的狼符号……
“他身体做过一定的机械改造，据说核心是移植了一颗人造心脏，这让他拥有超越人类的爆发力和一些厉害的手段。在这方面，他很懂得保密，几乎没人知道是什么……
“他很怕热，哪怕现在这种天气，也是短衣短裤，这可能与机械改造有关……”
蒋白棉仿佛在思考般自语了起来：
“找的便宜工坊，机械部分散热有问题？”
商见曜则追问道：
“他住哪里？团队有多少人？”
白晨复杂的心情被这一连串问题冲淡了不少，她狐疑地看了商见曜一眼道：
“我也是刚遇到他。
“但他身边总是会有不少保镖。”
商见曜没再提问，陷入了沉思，蒋白棉瞥了他一眼，忽然对白晨笑道：
“没事，我们最近都是分开活动的，他应该不知道我们是同伴，倒是你们，这几天出门都得注意着点。
“嗯……既然地下交易市场没人知道，那我和商见曜去各个酒吧、夜总会逛一逛，看有没有别的线索，也顺便满足他跳舞的愿望。”
白晨先是点头，接着声音不是太大地，略显吞吐地说道：
“尤金也会在城里，绑架，绑架长得好看的年轻女人，还有男人，卖给‘最初城’一些贵族，卖给矿上的监工们……”
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
蒋白棉认真听完，摸了下自己的金属耳蜗道：
“没事，我们可是‘盘古生物’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杀气腾腾。
说完，她没再耽搁，领着商见曜，离开房间，下楼进了院子。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后，白晨猛地坐了下来，坐到了高低床的下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右手于床上乱摸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突然，她的眼前出现了那条灰扑扑的围巾。
龙悦红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
“阿福枪店”后面的院子里，蒋白棉一边往出口走去，一边斜眼看着商见曜，呵呵笑道：
“如果我不带你去，你打算找什么借口？”
“上厕所。”商见曜早有答案般说道。
“上厕所能那么久吗？”蒋白棉好气又好笑。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便秘。”
“……”蒋白棉下意识抬手，抵了抵鼻子和嘴巴。
隔了两秒，她望向旁边，咳了一声：
“对了，小白最后说了什么？我只听到一点，没好意思问。”
商见曜未做嘲笑，严肃地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的眼睛随之微微眯起。
等到商见曜说完，她“嗯”了一声，嘴角略略翘起道：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只有两个要求。”

第三十三章 行动力
商见曜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好。”
“好你个头！我都还没说是什么要求呢。”蒋白棉没好气地驳了回去。
她顿了顿，吐了口气道：
“第一，不能影响到调查雷云松他们小组失踪原因的事情。
“第二，如果没有把握，会暴露自己，那就转为搜集情报，之后多的是机会。”
两个要求的核心内容简单来说就是，一要隐蔽，二要慎重。
“好。”商见曜还是做出了同样的回答。
接着，他转过身体，走向小组那辆吉普车，打开后备箱，翻找了一顶棒球帽出来。
“这能遮住什么？额……把衣服也反过来穿吧，里面在外。”蒋白棉话虽这么说，还是跟着拿了顶棒球帽，戴至头上，压低前面，挡住了小半张脸。
这在光芒比较暗淡的地方，还是有一定伪装效果的。
商见曜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回答道：
“仪式感。”
蒋白棉朝上动了动眼睛，懒得再搭理旁边那家伙。
出了院落，拐入南街，他们一路走到了野狼巷。
此时，还不到八点半，不仅酒吧、茶馆、夜总会这些地方有光芒透出，外面的路灯也还亮着，让来来往往的行人留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找到“今天”夜总会后，戴着棒球帽的蒋白棉和商见曜走了进去。
这里扑面而来的是与外界寒冷截然不同的热浪，以及愈发响亮让人头晕的音乐。
变幻不停、滚来滚去的彩色灯光里，商见曜就像回了家一样，身体跟随旋律，很有节奏感地轻轻摇晃起来。
这看得蒋白棉忍不住撇了下嘴角。
不过，商见曜没有加入舞动的人群，走向靠近吧台的区域，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着，目不转睛地注视起那扇通向地下交易市场的门。
——这是白晨描述中提到过的，而且，根据她和龙悦红讲述的内容，可以初步判断，他们离开时，尤金还在里面。
至于他们出了“今天”夜总会后，商见曜、蒋白棉过来前，尤金有没有离开，那就不得而知了。
商见曜抬手看了下表，大声对蒋白棉道：
“等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如果还没发现目标，那就要更换策略了。
“还挺有计划嘛……”蒋白棉本来想和商见曜讨论一下方案，帮他完善细节，现在却放弃了这个想法，准备看一看这家伙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如果确实有纰漏，那还是只能她这个组长来擦屁股。
动感的旋律里，蒋白棉也轻轻扭起了身体，以免自己在这个场合下，显得突兀，不够合群，引人注意。
这个过程中，她时不时就要打发走过来邀舞的人，顺便帮商见曜挡一挡桃花。
——虽然他们都戴着棒球帽，并且将帽檐压得很低，这里的灯光也更偏迷幻而非明亮，让人看不清楚他们的长相，但身材摆在那里，还是能吸引到一些浪花。
过了十来分钟，吧台附近那扇木门往内打开，走出来三个人。
为首者是个剃着光头，穿黑色T恤和鲜艳短裤的壮汉，背后跟着两名一身黑的保镖。
尤金的特点是如此的鲜明，蒋白棉无需再做额外的对比，就直接确定了目标。
她侧头看了眼商见曜，准备提醒他耐住性子，别急着跟上去，也别当场拔出手枪，砰砰乱射。
可商见曜却没有做出蒋白棉担心的行为，仿佛还沉浸在音乐声里，左右摇摆着身体。
等到尤金三人靠近了夜总会的侧门，周围区域喝酒的人里，起来两个，跟在了后面。
与此同时，舞池内晃动的人群中，也有两人停了下来，走向侧门。
这都是尤金隐蔽在暗处的保镖们。
“可以了。”蒋白棉立刻说道。
可她出口的声音被喧闹的音乐完全淹没了。
不过，商见曜仿佛也是在等这一刻，迈开步伐，跟了上去，就像是另一名保镖。
前面的人停住，他也停住，前面的人走，他也走，不仅完全没有掩饰踪迹的意图，而且还表现出了我就是在跟着你们的嚣张。
这自然瞒不过最后面两名保镖，他们对视了一眼，一个继续往前，一个留在侧门旁，转身堵住了商见曜。
留下的保镖等到商见曜靠近，才在变幻的迷离灯光中，撩起衣服，露出手枪，沉声说道：
“兄弟，你要干什么？”
帽子压得很低，大半个脸庞藏在阴影里的商见曜居高临下地笑道：
“我要干什么？
“你看：
“你有武器，我也有武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右手伸入衣兜，拉出了小半个枪身。
这是属于“冰苔”的。
这让那名保镖有些紧张，考虑起要不要抢先射击。
商见曜仿佛没有发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
“刚才你在跳舞，我也在跳舞。
“所以……”
那名保镖恍惚了一下，松了口气道：
“你也是老板的暗卫啊？”
“我专门对付有超自然能力的，平时不在这边。”商见曜认真解释道，“老板接下来要去哪里？我收到消息，有人要暗杀他。”
那名保镖一下紧张起来：
“我们是去停车场，准备回营地。”
“巷子尽头那个停车场？”商见曜追问道。
得益于之前陪蒋白棉“逛街”，他对野草城北街外的城市布局相当熟悉。
而且他时不时有拿那张手绘的地图复习。
换做刚到野草城没多久的其他人，听到停车场，肯定会去东街找。
“对。”那名保镖如实说道，“那我得赶紧去回报。”
“先别急，不要打草惊蛇，放心，有我在。”商见曜循循善诱般说道，“老板今天用的哪辆车？”
一支捕奴队里不可能只有一辆车。
“黑色越野车，很霸气，防弹的那台。老耿在那边等着，一眼就能看到。”那名保镖没有隐瞒。
商见曜点了点头：
“你赶紧跟上，等会看我手势，第一时间保护住老板。
“还有，对你旁边的人保密！就说我疑似有精神病。”
“好！”那名保镖转过身体，小跑着追赶起前面的尤金等人。
商见曜则侧过身体，对悄然潜至附近的蒋白棉道：
“停车场。”
说完，他摆动起双臂，狂奔了起来，但不是沿尤金他们的路线前行，而是反方向跑回了野狼巷通往西街的那个出口，绕去旁边的巷子。
到了那边，他飞快改变方向，奔向了北面，也就是停车场所在的区域。
蹬蹬蹬的脚步声里，商见曜跑得就像正被十个全副武装的暴徒追赶，或者在和谁谁谁赛跑。
当然，确实有人在追他，而且越来越近。
蒋白棉的爆发力和速度竟不比商见曜差，而且耐力明显更好。
没用多久，他们跑到了巷子的尽头，拐向左边，从野狼巷出口经过，奔入了专门划出来的那片停车场。
这就是熟悉地形的好处。
而这个时候，尤金他们才走了三分之二的距离。
他们先是看见一个戴棒球帽的男子在前方狂奔而过，紧接着，有一个戴棒球帽的女人紧追而去。
“这是白上没给钱？”尤金看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猜测道。
这在野草城，也不算太稀奇的事情。
尤金倒没觉得这有隐藏什么危险，毕竟他也是身经百战，遇到过多次刺杀的人，不认为这么一件透着欢快、滑稽、搞笑味道的事情，会波及自己。
又走了一阵，他们来到了停车场入口，对守在岗亭内的老头道：
“刚才是不是有人跑进去？”
虽然尤金没觉得一追一赶的男女有什么问题，但该问的，还是得问一下，小心驶得万年船。
“对，我都还没来得及拦！”老头抱怨道。
然后，他指了个方向：
“跑那边去了。”
见和自家两辆车不在同一个方向，尤金没再说什么，享受着寒风，进入停车场，踱步至一台比较高大的黑色越野车附近。
这台越野车的两侧玻璃上，贴着深色的窗膜，能有效挡住狙击者的视线。
此时，戴着线帽的司机正倚在车头，抽着一根简陋的卷烟。
“老耿，有什么人过来吗？”尤金最倚重的那名保镖开口问道。
司机老耿丢下烟头，踩了两脚，呵呵笑道：
“没有，我这不是看着吗？”
尤金点了点头，示意两边的保镖做一下基本的确认。
其中一名保镖走了上去，打开后座车门，望向了里面。
突然，他心里产生了一点不满的情绪：
为什么做事的都是我，他们就干看着？
为什么老板能吃香的喝辣的，我为他出生入死，却只能拿到一点点？
我为什么要这么尽力？能偷懒就偷懒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负责检查的保镖草草结束，回头说道：
“老板，没问题。”
尤金放下心来，走向车辆另外一侧，准备进入后座。
就在这时，他耳畔传来了“砰”的声音。
有人在远处开枪！
尤金反应极快，猛地就蹲了下去，以防弹车辆做防御工事。
砰砰砰！
枪响不断，地面时有泥土溅起，那些保镖各自找到遮挡处，纷纷拿出枪支，给予回击。
司机老耿见状，连忙喊道：
“老板，快上车，我先带你回营地！”
因为搞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敌人，尤金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他拉开副驾的门，左手一撑，坐了上去。
哐当的关门声里，那辆越野车发出狂暴的轰鸣声，利箭一般射了出去。
它毫不减速，一路冲出了停车场，而后面的枪声还接连不断。
到了这里，尤金松了口气，侧头望了眼驾驶座。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他旁边目视前方专注开车的司机戴的不是老耿那种线帽，而是一顶棒球帽。
这时，司机转过了脑袋，露出一张被阴影遮住大半的英俊脸孔。
他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第三十四章 灭迹
道旁的路灯光芒照入车辆，却被深色的窗膜过滤，显得异常黯淡。
这让那名司机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了阴影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和森冷。
这是与近身格斗、枪械互射截然不同的感觉。
尤金背后的汗毛一下炸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觉得恐惧。
他霍然挺身，狂猛爆发，就要运转机械，极限反扑。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双臂却怎么都抬不起来，似乎已不再属于他。
他预想的一连串反击，在刚刚开始，就遭遇了超越想象的阻碍。
紧接着，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枪口。
他的额头旋即感受到了金属的冰冷。
“安静一点。”开车的司机没有情绪起伏地说道。
他正是商见曜。
和尤金的司机老耿交上“朋友”，成功说服了对方后，他就蜷缩着藏在驾驶座下方空间内，等尤金一上来，立刻起身，发动了汽车。
而来自蒋白棉的远程袭击，让司机老耿愈发相信商见曜的说辞，认为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且保镖里有不止一名内奸存在，所以，忠心耿耿的他只能让最值得相信的暗卫首领带着老板先行离开。
为了配合演出，麻痹内奸，他还按照吩咐，做了开门、关门这个动作，假装自己有上车，然后就地一滚，躲到了附近车辆后。
黯淡而慌乱的环境下，谁还能分得清楚一二三四五？
用“冰苔”手枪抵住尤金的额头后，商见曜单手操纵着方向盘，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转过去，背对我。”
听到这句话，尤金眼睛微微一眯，动作缓慢地侧过身体，转向了旁边的车窗。
这个过程之中，他一直注意着对方握枪的手，发现它是那样的稳定，没有半点颤抖，而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明显在蓄势待发，一有不对，立刻就会按下。
这让尤金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商见曜保持着当前姿势，又开了一段距离，然后踩下了刹车。
几乎是同时，停车场围栏处翻出一道身影，两三步就冲到了越野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跃了上来。
这正是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上黑色手套的蒋白棉。
她看了眼尤金，颇为诧异地开口：
“你还没杀他？”
她话音刚落，尤金趁两人交流的机会，猛地下滑身体，让枪口脱离了自己的脑袋。
与此同时，他身上传出了机械运转的声音。
突然，蒋白棉前倾身体，左手一伸，虚按住尤金的背部。
数不清的银白电弧瞬间爆发，跳到了尤金身上，照得车内如同白昼。
尤金身上的机械声一下消失了，就连那颗人造心脏，也受到影响，出现了一定的故障，自己启动了应激保护措施。
这光头恶男的眼睛逐渐翻白，体表真正意义上地有青烟和焦味冒出。
商见曜见状，收回握枪的手，踩下油门，让车辆再次行驶起来。
电光逐渐平息，尤金的身体软倒在了座位上，下身有明显的失禁痕迹。
“人体机械改造都相对比较怕电……”蒋白棉收回左手，甩了一下道。
因为这必须和人体神经连接，存在电流通路。
接着，她没好气地说起商见曜：
“不是应该他一上车，你就开枪击毙他，然后驾车突围吗？
“你不担心他有反扑的手段吗？
“他可是做过机械改造的人！”
等蒋白棉这一连串话语停止，商见曜才边开车边回答道：
“抓活口。”
“……下次不要定这么高的目标。”蒋白棉无奈地叮嘱了一句。
接着，她从宽大的衣兜里拿出那个比手掌稍大的蓝底黑面小音箱，将它放到了扶手箱上：
“别说，它的录音和循环播放功能还挺管用的，省了我不少子弹。”
说到这里，她专门强调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指望它能真正配合你，没有实弹射击掺杂，那帮老油子是不会被骗到的。
“嗯，这样的行动得有人配合。”
她之前完全没想到，商见曜明明是出来做“黑活”的，竟然还带着小音箱。
也就是这音箱小，便于携带，如果是“桑梓”商团那种，她怀疑商见曜会扛着做事。
蒋白棉说话间，越野车拐入了一条靠中心广场的巷子，停在了没有监控没人来往的角落。
“把他弄醒。”商见曜边按开安全带，边请求帮助。
“你还系了安全带？”蒋白棉目睹这个场景，有些想笑。
一个“杀手”，一个“绑匪”，在达成目的，离开现场的时候，竟然非常“奉公守法”地把安全带给系上了！
也不差这点坏事了……蒋白棉咕哝着，探出左手，用电击的方式“叫”醒了尤金。
尤金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对幽深的眸子。
商见曜飞快说道：
“你被我绑架了；
“你的身体受到我控制；
“所以……”
尤金本来还有点恍惚的大脑愈发迷糊了。
几秒后，他畏畏缩缩地喊道：
“主人。”
商见曜点了点头，将棒球帽的前端按得更低。
然后，他对蒋白棉道：
“把后备箱的衣服给他，让他换上。”
这是他在和司机老耿聊天时确认过的事情：
因为偶尔会做绑匪，所以，尤金车辆的后备箱内，总是会放几套用于伪装的衣物。
蒋白棉先行确认了下尤金身上和后备箱内那些衣服里有没有定位装置，然后才随意拿了几件，扔到副驾。
很快，尤金“自觉”地穿上了黑色长裤、蓝色外套，戴上了棕色渔夫帽和造型普通的墨镜，不再像之前那么特色鲜明。
啪！蒋白棉拍了下商见曜肩膀的后部，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你让他戴什么墨镜？
“这大晚上的！嫌别人记不住见到过的可疑之人？
神经病啊，大晚上的戴墨镜！
商见曜相当为难地回答道：
“他眼睛太丑了。”
“那就让他低着头。”蒋白棉语速很快地说道。
而尤金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她已打开汽车油箱，借助工具，让里面的燃油流淌了部分出来。
等到尤金取下了墨镜，商见曜收起了小音箱，她环顾了一圈，辨别方向道：
“走！”
一行三人从这僻静的角落走向了另外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彼此友好的就像是刚从夜总会跳舞归来的同伴。
临近巷子口时，蒋白棉拿出一个暗绿色的手雷，扯掉拉环，用左手随意地往后一扔。
那手雷准确地落到了大门敞开的越野车内。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车内响起，膨胀的火光点燃了周围的燃油，激发了连锁反应。
……
轰隆！
正在追寻车辆踪迹的尤金保镖们没有错过这个动静，彼此对视了一眼，拿着枪支，狂奔向火光腾起的地方。
——枪击停止后，他们才发现明明已带着老板离开的司机老耿竟然还留在停车场内，正躲于一辆汽车后。
当时气氛异常紧张，大家都很慌乱，本来想抓住老耿这个“内奸”的他们，因为对方率先开枪，高喊叛徒，只能予以回击，将他乱枪打死。
老耿死的时候，一脸的痛苦和疑惑，似乎在奇怪为什么全都是叛徒，一个帮助自己的人都没有。
蹬蹬蹬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保镖们终于看见了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黑色越野车。
完了……他们脑海里同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
“阿福枪店”二楼，已回到自己和龙悦红房间的白晨，躺在高低床的上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本想直接睡过去，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闪过那些不堪回首的场景。
尤金凶恶的眼神，压在她身上带点机油味道的沉重身体，不服从就会遭遇的殴打和惩罚，被拉着头发强行拖走的刺痛，全部从她的记忆深处泛起，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段时间的噩梦经历，让她形成了一些不好的条件反射，一看到尤金就会忍不住害怕，不敢反抗。
突然，她房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谁？”一直不敢说话的龙悦红警惕问道。
“我们。”蒋白棉大声回答。
龙悦红松了口气，走向了门口，白晨也翻身下床，准备听一听组长他们有找到什么线索。
房门打开后，商见曜从龙悦红身边抢过，堵在了白晨前面。
他的棒球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衣服也回归了正常，不再将内侧露在外面。
隐约间，白晨看见组长旁边还有一个人，戴渔夫帽穿蓝外套的人。
“这是？”她疑惑问道。
商见曜嘴巴咧开，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给你带了个朋友来。”
白晨顿时有点愕然。
她知道商见曜说话经常没谱，思路让人摸不着头脑，难以理解，可这种时候，组长往往都会补充几句，不至于让人没方向地瞎猜，而现在，她什么都没说。
等到商见曜侧过身体，让出空间，她终于看清楚了所谓的“朋友”是谁。
壮硕的尤金畏畏缩缩站在那里，本该凶狠的眼睛满是无助和求恳，如同一个被“教导”超过一年还没死去的奴隶。

第三十五章 由此始由此终
一看到尤金，白晨的身体就开始颤抖，似乎对方下一秒就会给自己一巴掌，踹自己一脚，逼自己做种种恶心又充满侮辱感的事情。
而自己只要敢做出反抗，就会遭受加倍的惩罚，往死里弄的那种。
在最初几次抗争失败之后，自己被折磨的头脑都不太清楚，浑浑噩噩，胆小如鼠，只知道服从。
看见白晨后，尤金仿佛也记起了自己的某些身份，眼神逐渐凶恶，腰背挺直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往他走了一步。
尤金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腰背佝偻了起来，仿佛再也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
那双凶狠的眼睛不再充满恶意，尽是求肯的神色。
如果尤金有尾巴，这一刻，他必然会将它摇晃起来。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确认自己没出现幻觉：
我草！
这不是尤金吗？
那个可怕的捕奴队首领！
他怎么会被组长和商见曜带回来，还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他那些保镖呢？他做的机械改造呢？
刚才偏北街方向的爆炸声就是组长和商见曜在对付尤金，袭击他的车队？
然后，商见曜给他上了一个“推理小丑”？
组长不是说去夜总会跳跳舞，寻找线索吗？
怎么一下弄出来这么大的事？
而且还表现得就像出门逛街，偶遇朋友，请他回家一样轻描淡写！
另外一边，白晨也逐渐回过神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她的经验和见识，不难猜到商见曜和组长出门前说的跳舞和寻找线索，只是一个借口。
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尤金去的。
并于几十分钟内，就把重重保护下，本身也有很强实力的尤金给带回来了。
这比暗杀他不知要难多少倍。
白晨自问，若是没有相应的心理障碍，且有足够的情报支撑，自己也是有机会狙杀尤金的，可要想活捉对方，根本没有可能。
身体微微颤抖中，白晨呼吸粗重了一些，努力地抬起头，与尤金对视。
可四目相接时，尤金的眼神又变得凶狠，似乎不愿意在曾经的猎物面前露出软弱的神态。
商见曜随即“嗯”了一声。
尤金的目光顿时闪烁起来，慌忙看向地面。
这么长时间的对峙后，都没有遭遇拳打脚踏，浓痰啐脸，白晨慢慢平静了下来，产生了一个认知：
那个仿佛永远无法战胜般的恶魔似乎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家伙。
他没办法也没可能再伤害到自己。
白晨身体的颤抖一点点消失了，她的脸庞呈现出些许的扭曲。
她的眼睛开始发红，她的呼吸异常粗重。
突然，白晨往左半转身体，绷紧右边大腿，带动小腿和脚尖，让它们如鞭子一样抽了出去，抽向尤金的双腿之间。
尤金本能就要做出躲避，可到了这个时候，已是反应不及。
啪！
他双腿一夹，捂着裤裆，倒了下去。
这疼痛剧烈到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喉咙口有些许荷荷声徘徊，如同一只被捏住脖子的公鸡。
嘶……龙悦红看得下身一凉，不自觉偏了偏身体。
蒋白棉则暗自“啧”了一声，没去打扰白晨。
呼，呼……踢出这么一脚后，白晨弯下腰背，将双手撑在了膝盖上，大口喘起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她眼睛里似乎有些雾气，地面零星地有水珠滴落，渲染开来。
很快，白晨用袖子擦了下眼眶，站直了身体。
她看了眼蜷缩成虾子的尤金，长长地吐了口气，嗓音略有点沙哑地对商见曜和蒋白棉道：
“我能找南姨一起来处理他吗？
“她肯定会保密的。”
想到南姨脖子上那条深色的围巾，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可以。”
白晨立刻出门，沿楼梯走向底层。
“你，你们不会就是为了抓他才出去的吧？”龙悦红发现尤金已因剧痛晕厥了过去，忍不住开口问道。
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这叫防患于未然。”
“这，会不会太急了？”龙悦红还有点不能接受。
商见曜思索了一下：
“这么好的夜晚，不上演恐怖故事就可惜了。”
蒋白棉悄然翻了个白眼，站在虚掩的门口，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白晨带着穿暗红棉袄的南姨走入了房间。
发髻高挽风情十足的南姨小心翼翼关上房门，看着白晨将昏迷的尤金翻到了正面。
她嘴巴一下张开，形成了不大的圆形，许久没有合拢。
她的身体慢慢颤抖起来，比白晨之前更加厉害。
抖着抖着，她埋下脑袋，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仿佛在呜咽的笑声。
笑着笑着，她快步走到尤金旁边，蹲了下来，掀起了他的外套和T恤。
尤金的胸腹部位随之露出，在灯光下闪烁起金属的光泽。
这镶嵌着一组组机械，有好几个可以打开的孔洞。
“射击孔？”蒋白棉“小”声自语了一句。
她的话语惊醒了南姨，她疯了般哈哈笑了起来：
“是他！
“真的是他！”
笑着笑着，她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细若游丝的哭声。
白晨没有阻止，等南姨自己平静了下来。
南姨慢慢站了起来，对商见曜、蒋白棉和龙悦红重重点头道：
“谢谢。”
“应该的。”商见曜非常流畅地回答道。
蒋白棉本来想瞪他一眼，可又觉得这样的回答好像没什么问题。
南姨缓了一下，好奇问道：
“你们这次来野草城，就是为了对付他？”
她以为对面几人是白晨找来的复仇帮手。
“呃……”蒋白棉一下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否定对方的猜测。
而面对这种不方便直接回答的情况时，她有非常好的预案。
下一秒，她侧过身体，看了眼商见曜。
商见曜立刻回答道：
“顺手。”
“……”南姨后续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
“阿福枪店”的地下室内。
尤金缓缓醒了过来，看见了发出昏黄光芒的灯泡。
这是什么地方？他一下清醒，开始回忆之前的遭遇。
然后，他记起自己被人袭击，并且主动跟着袭击者来到了某个地方，被白晨一脚踢中了下身。
这带来了他前半辈子从未经受过的剧烈疼痛。
想到这里，尤金再次感受到了下身的不适，那一阵阵刺痛如影随形。
紧接着，他眼前出现了几张脸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其中一张属于之前遇到的白晨，另外几张，他有点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荷……荷……”尤金想要说话，却发现嘴巴里被塞了东西，满满当当。
白晨注视着他，浮现些许笑容道：
“不用挣扎，你身上的机械都被破坏了。”
说完，她取下脖子处的灰扑扑围巾，让“女奴”和“105”这两个印记显现了出来。
她的旁边，南姨跟着解开了自己的围巾。
在相同的位置，有相似的青黑色符号：
一个是“女奴”，一个是“98”。
站在旁边的另外几个女人，也纷纷取掉自己的围巾，露出脖子上的印记。
尤金一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又想嘲笑，又想讥讽，又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恐惧。
白晨没有理睬他，侧头看向南姨：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南姨沉默了几秒，咬着牙齿道：
“我来。”
她随即提起了放在旁边的雪亮匕首。
尤金知道不好，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凶狠，以此震慑对方，并剧烈挣扎起来。
看到那熟悉的恐怖双眼，南姨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又颤抖起来。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匕首，喘了几口气，猛地往下刺出。
随着利刃入肉的感觉传进她的大脑，她似乎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给你！
“给你！
“都给你！”
她带着哭腔地喊着，手里的匕首疯狂地往下刺着。
……
地下密室外，蒋白棉和商见曜各自靠在一侧的墙上，安静听着里面传出的哭声、喊声和骂声。
过了好一阵子，一切终于平息了下来。
他们又等了几分钟，南姨打开了门，身上是星星点点的血液。
蒋白棉好奇地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已无法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尤金联系在一起。
商见曜本来要张嘴说点什么，又紧紧闭了起来。
“我们今晚就会把这个密室封起来，再也没人能打开。”南姨嗓音沙哑地对蒋白棉和商见曜提了下后面要怎么处理尸体。
说着，她叹了口气，自嘲般笑道：
“这里本来是我们害怕尤金他们的追捕，专门修出来躲避的地方，谁知道，现在却成了他的墓穴。
“希望他的灵魂也被封在这里，永远也无法解脱。”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表示她说得很好。
这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有点愣住。
“好了，你们忙吧，我们上去了。”蒋白棉赶紧打了个圆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南姨点了点头，笑了一声：
“你们的房租就全免了。
“可惜，今晚没时间，要不然可以给你们服务一下。
“没关系的，我们逃出来后，不敢到处闯荡，只能窝在这里，以枪店为生，偶尔也会用肉体救济一下生活，放心，我们都有挑选对象，也做了保护措施，身体还算健康。
“哈哈，男的可以，女的也行。”
蒋白棉顿时“咳”了一声：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旧调小组”三人很快回到了二楼，分别走向自己的房间。
突然，白晨停下了脚步，站在了门口。
她背对着商见曜和蒋白棉，声音有点低地说道：
“谢谢。”

第三十六章 自作孽
“啊？你说什么？”
摸着耳朵发问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
这让白晨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蒋白棉侧过脑袋，怒视起商见曜。
“帮你配音。”商见曜诚恳说道。
“虽然我确实没听清楚小白说了什么，但我猜得到啊，你啊，你把气氛和感觉全部破坏了！”蒋白棉痛心疾首，“这是多好的培养团队感的机会啊！”
说话间，她打开房门，进了屋子。
等关好了门，她表情一变，笑吟吟望向了商见曜：
“说不定你还因此错过了被小白睡的机会。
“刚才那种情况下，你再说点温暖的或者有英雄气的话，她一感动，说不定就找我换房间了。”
商见曜严肃摇头：
“不合适。”
“哟，还知道这个？”蒋白棉上下打量起商见曜。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她不喜欢跳舞，我们不合适。”
“……”蒋白棉一时竟不知道商见曜是在开玩笑，还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她只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我还以为你会说，爱人只会影响你拯救全人类。”
“睡一觉的关系和爱人是不一样的。”商见曜用一种你是不是阅读理解不过关的语气解释道。
“……分的还挺清楚嘛。”蒋白棉觉得在这样的话题上，自己已没法占据上风，赶紧转而说道，“你‘推理小丑’的效果是不是比以前更强了？尤金成为你‘奴隶’后，竟然怕成那个样子，就跟真的被调教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样，还有，你的套路好像不再仅限于‘你怎么样，我也怎么样’，不再只是寻找共同点了？”
“之前就可以，但必须是与目标紧密相关，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同的事实会导致不同的推理结果，未必会偏向我，得有所选择，或者主动创造。”商见曜先回答的是后面那个问题。
对于前面那个，他的答案是：
“我也不知道尤金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对保镖、司机使用的时候，都没这么厉害。”
蒋白棉坐到了下铺，思索着道：
“也是，今晚你用了三次，前面的效果都没这么夸张。
“或许……‘推理小丑’的效果还和目标本身的认知有关？
“尤金长期捕捉奴隶，调教奴隶，在他心里，肯定对真正的合格的奴隶有一个认定的‘标准’。当他自认为是你的奴隶后，就开始用这个‘标准’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一看到你就战战兢兢，瑟瑟发抖，不敢反抗？
“换做别的人，就算当自己是你的奴隶，也不会表现得这么夸张，因为他们根本不清楚一个合格的奴隶会是什么样子，没法在细节上惟妙惟肖，只单纯地程度较低地服从。”
商见曜想了想道：
“有可能。”
蒋白棉“嗯”了一声，继续说道：
“这就相当于被‘推理小丑’影响后，还附加了一个自我催眠，于是效果好得出奇。”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叫自作孽不可活。
“你说，尤金会不会一辈子都没有调教出过完全满足自己‘标准’的奴隶，结果最后，最完美最符合他‘标准’的奴隶竟然是他自己？
“有意思，真有意思……”
“人生总是充满了宿命感，在这一刻……”商见曜开始改用有磁性的播音腔。
“停，别说了！”蒋白棉立刻打断了他，免得出现什么不吉利的话语。
商见曜颇为遗憾地坐到了桌前凳子上。
隔了两秒，他突然说道：
“尤金主要是制造奴隶，那买奴隶的又是谁？”
蒋白棉叹了口气：
“这事我已经想过了，先别问，等小白自己说。
“这可能和她为什么想做基因改造有关……”
沉默了一会儿，蒋白棉看向商见曜，正色说道：
“还记得要做什么吗？”
“复盘。每完成一个任务都要复盘。”商见曜熟练地回答道。
“不错。”蒋白棉的眉眼舒展了开来，“你从头回想一遍，觉得现在有什么疏漏留下，容易被人追查到？”
商见曜思索着说道：
“最开始用‘推理小丑’影响的那个保镖。
“当时在夜总会侧门门口，灯光偶尔亮，偶尔暗，虽然我一直戴着棒球帽，但他身高比我矮不少，顶多一米七，不排除他看见了我长相的可能。
“事后回想，他也会发现自己被影响了，让我的‘推理小丑’能力在一定范围内曝光。”
蒋白棉点了点头：
“没错。”
她旋即笑了一声：
“开枪制造混乱的时候，我前几枪瞄准的对象都是他，他应该已经死透了。”
在商见曜和那个保镖对话的时候，她就记住了对方的长相和特征。
“倒是尤金，那些保镖培养的还算专业，始终挡着他的身体，让我没法在适合的位置瞄准，要不然就不用那么麻烦了。”蒋白棉感叹之后，对商见曜道，“继续。”
商见曜按照过程，抠起细节：
“我们跑向停车场的时候，太容易引人瞩目，在事后成为可疑之人。”
“我们跑得那么快，还戴着棒球帽，路灯又不多，不会有谁能看清楚我们的长相。”蒋白棉笑道，“跑的时候，我还故意把腰背埋得比较低，这会让目击者产生视觉错差，给出错误的身高描述。”
“难道不是为了赢我？”商见曜略有点诧异。
为了不被蒋白棉追上，他也改用了类似的跑步姿势，这能更快。
“你当我也是精神病啊？”蒋白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个时候，我们的衣服也是内侧在外面，形象特征和白天基本对不上。”
至于在夜总会时，那样的灯光下，那样的环境中，没和谁贴身跳过舞，始终压着棒球帽的他们不可能被人看到脸孔，顶多被记住有这么两个人。
商见曜继续说道：
“之后是司机，但停车场内没什么灯光，我也刻意和他保持了一定距离，他应该看不到我的长相，只是可能曝光我的‘推理小丑’能力。
“我有告诉他，保镖里有不止一名叛徒，等那些保镖发现他还在停车场，气势汹汹过去的时候，他应激之下，很有可能开枪，引发新一轮战斗……”
“这个处理得不错。能力曝光也就曝光吧，只要没和你联系起来就行。”蒋白棉夸了一句后道，“那司机躲得太快了，我没能锁定他，要不然可以当场清除。”
她转而问道：
“你躲车里的时候，不怕尤金身边有觉醒者，或者本人是觉醒者，提前感应到车内有人吗？”
当时情况紧急，既然商见曜有信心，她就没再多问。
商见曜相当淡定：
“觉醒者应该都可以对自己做一些伪装，让自己不被别的觉醒者感应到。”
“被直接看见了身影，或者听到了脚步声呢？”蒋白棉很有研究精神地问道。
“伪装会失效，只要对方能通过五感确定你的存在，伪装就会失效。”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挺神奇啊……”蒋白棉评价了一句。
她没再问尤金那一伙人如果能感应电信号会怎么样，因为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在灰土上，能稳定进行基因改良，生产相应原液的仅有“盘古生物”和“白骑士团”两家，能做基因改造，且有不低成功率的，则只剩下“盘古生物”。
而能感应电信号的基因改造属于“盘古生物”秘密开发的项目，技术甚至称不上成熟，说独有完全没问题。
当然，蒋白棉对此也不敢打包票，她不确定“第八研究院”这种比较神秘的地方有没有类似技术。
商见曜继续复起盘，他跳过了为什么不在尤金一上车就开枪的那段，说起善后：
“车上可能留下的痕迹，都被你炸掉了……
“回来的途中，你也和我们保持着距离，不会让遇到的人觉得我们一行有三个人……
“在没有监控的地方，我们就已经解除了伪装，目击者很难将我们和那边的事情联系起来……”
蒋白棉安静听完，轻轻颔首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最大的问题是，你没有直接枪杀尤金，而是试图抓活口，这就带来了很多变数，让事情愈发复杂化，还好意外不多，都被解决了。”
批评完，蒋白棉狐疑地看着商见曜道：
“除了想抓活口，还有别的目的没有？”
商见曜沉默了一会道：
“想吓他。”
“……”蒋白棉一时不知该从何骂起。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到处都有喧闹声传来。
蒋白棉立刻起身，走到桌旁，望向窗外。
此时，还没有停电，每条街道上都有路灯亮着，让蒋白棉能看见两三个端着冲锋枪穿着橄榄色制服的城防军进入前方巷子，询问起路人。
城门方向同样灯光冲霄，似乎也有不少人存在，嘈杂之声如沸。
“尤金的捕奴队想全部进城，自己搜捕凶手，拯救老大？”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这是她根据当前情况做出的初步判断。
接着，她笑了一声：
“还闹得挺大的嘛。”

第三十七章 对策
巷子内的城防军问了几个回家的路人和还开着的店铺的老板后，转去了别的地方，显然没什么收获。
而这个时候，城门区域的动静依旧很大，没有平息。
咚咚咚。
蒋白棉和商见曜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谁？”蒋白棉转身问道，一点也不惊慌。
“我。”门外传来了龙悦红的声音。
商见曜这才走了过去，打开了房门。
——他和蒋白棉都能感应到门外有两个人，但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只能开口询问。
这是因为他们刚才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巷子内，没能及时把握住敲门者是否从对面房间过来。
龙悦红进了房间后，有些害怕地问道：
“会不会查过来啊？”
他还是比较谨慎，等白晨进了房间，关了木门，才控制着音量问道。
“如果野草城的人这样都能直接锁定我们，那真是见了鬼了。”蒋白棉相当有信心地回答道。
这让龙悦红一颗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蒋白棉看了看眼周略微红肿但整体状态还不错的白晨，笑着补充道：
“就算真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啊。
“我们不都有撤退的预案了吗？只不过要多带上南姨他们，让他们换了地方开店。”
他们的预案是：
抢先进入院子，开车直奔东街尽头。
那里有一座平时不开的城门，驻守的城防军相对较少。
到时候，直接用“死神”单兵火箭筒强行轰开城门，趁夜扬长而去。
在灰土上，这也不是什么太少见的事情，许多遗迹猎人奉行的是谁拳头大谁有理的规矩，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不了以后不到野草城，注意着点有没有通缉自己的任务就是。
本身实力再强大一点，还能反过来收割接了抓捕任务的遗迹猎人。
对于蒋白棉他们这种从别处而来，背后有大势力撑腰，于本地没亲朋好友的团队来说，还能更肆无忌惮一点。
你野草城的规矩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有足够的实力，要不然还没闹得起事，就被当场击毙了。
想到退路，龙悦红愈发安心。
这时，蒋白棉话锋一转：
“不过嘛，小白这边倒是有点问题。
“尤金重遇你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遭到了袭击，难免会有人怀疑你。”
死掉的保镖是之前在舞池里那个，不是保护着尤金，进入地下交易市场的两人。
听到这里，商见曜握起右拳，啪地击了下自己的左掌，一脸的懊恼和遗憾。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开口问道。
“控制住尤金后，我应该把车开回去，把那几个保镖都杀掉。”商见曜一副我还是不够谨慎的语气。
只要都死了，就没有目击证人了，不会有人联想到白晨。
蒋白棉一阵无言。
隔了几秒，她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道：
“这样会有太多的意外，时间拖得越久，我们越难不被发现地离开现场。
“再说，那些保镖的实力都不弱，哪怕你有觉醒者能力，也不一定能把他们都干掉，甚至自身都会有危险。
“但凡他们逃脱一两个，你的样子说不定就会被曝光。”
这个时候，城门区域的动静逐渐平息。
蒋白棉转而询问起白晨：
“尤金的仇家多吗？”
“多。和他存在利益牵扯，有动机干掉他的，也很多。”白晨平静回答道，“即使限定在野草城，这样的人和势力也不少。”
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样还好。”
她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尤金的捕奴队有多少人，火力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商见曜的眼睛骤然发亮。
白晨思索着道：
“‘最初城’的捕奴队分两种，一种与军队有关，算是半正规的组织，一种是走关系，弄到捕奴证后，自己组织的队伍，尤金的捕奴队属于后面这种情况。
“但就算这样，他也有五六十个人，有很多辆车，有机枪和火炮，能够摧毁一个普通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
白晨沉默了一下，补了一句：
“尤金是‘最初城’元老院一位长老的心腹，他的队伍里可能有管制武器。”
“难怪……”蒋白棉释然道，“难怪尤金的捕奴队敢冲击野草城。”
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猜测，做不得准，毕竟她没有亲眼看到城门口的情况。
缓慢吐了口气后，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我现在犹豫的是，这两天让不让小白上街。
“让吧，肯定有人找她协助调查，哪怕她嫌疑较低，又没在现场出没过，也会有这么一个流程，而且，这又不是在公司内部，那些调查人员肯定什么都会问，什么手段都会使，说不定还会让小白带他们到这栋楼里转一转，那就比较麻烦了，一不小心就会暴露。
“不让吧，这一下失踪岂不是更让人怀疑？”
白晨思考了一下，坦然说道：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选择哪个。”
“没事，容我想想，明早给你答案。”蒋白棉先是宽慰了对方一句，然后环顾了一圈，堆起笑容道，“如果我没能想出来，那咱们就集体讨论。”
她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灯一下熄灭了。
巷子里的几盏路灯随之被黑暗吞没。
又到每天的停电时间了。
见外面的喧闹声已平息不少，蒋白棉让龙悦红和白晨回房睡觉，不要再忧心这件事情。
等到屋子内只剩下她和商见曜，一片漆黑，商见曜突然说道：
“我有解决的办法。”
“什么？”蒋白棉一下提高了警惕。
商见曜平静说道：
“趁晚上，溜出城，把尤金捕奴队的营地端了。
“只要他们都没了，事情也就解决了。”
没有了苦主，野草城估计就随便调查一下。
“好办法。”蒋白棉啪啪鼓起了掌，学商见曜学了个十足。
她紧接着说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两个怎么能端掉一个营地的武装人员？”
商见曜似乎已想过方案，张口就来：
“首先，我假装有线索，和营地入口的守卫搭上话，成为朋友。
“接着，再让他带我去见营地现在的负责人，抓住机会，和那个负责人也成为朋友。
“然后，以找到线索，准备行动为借口，让负责人把所有成员召集起来，在他们放弹药的地方。
“最后，我们分别往里面扔一颗手雷，免得出现意外。
“如果你觉得只靠我们两个不行，人数一比三十太危险，可以把白晨、龙悦红叫上，做辅助，一比十五就在合理范围内了。
“合理个头啊！”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骂道，“你以为你是净法大师，钢筋铁骨，不怕子弹啊？”
骂完之后，蒋白棉中肯说道：
“其实，这计划还真有可行性，虽然非常疯狂，但似乎能够达到目的。
“唯一的问题是时机不对。”
她正色说道：
“如果尤金的捕奴队没能进城，负责的人又有一定的经验，在仇家众多、敌对势力存在的情况下，他肯定会让所有手下武装过夜，不管任何人敢于靠近营地，都直接开枪射杀。
“就算他没下达这样的命令，现在的营地内也必然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你去见负责人的途中，遇到的捕奴队成员不会少。
“你敢肯定，他们不会和你新交的朋友说上几句，不会因此让‘推理小丑’的影响失效？”
见商见曜隐约有点失望，蒋白棉露出笑容道：
“安心睡觉吧，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是什么？”商见曜追问道。
蒋白棉笑了一声：
“明早再告诉你，免得你晚上睡不着。”
……
第二天清晨，六点出头，天还很黑。
商见曜已是翻身坐起，等待蒋白棉醒来，告诉自己办法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蒋白棉从上铺爬下，一脸兴奋地对他说道：
“我想到办法了！”
商见曜看着她，皱眉问道：
“你不是昨晚就想好了吗？”
蒋白棉一下哑住，这才记起自己在商见曜睡前说过什么。
她旋即干笑了两声：
“作为一个团队的首领，稳定军心永远是第一选择。
“再说，我这不是已经想到了吗？
“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摆出了一副快问我究竟想到了什么办法的姿态。
商见曜沉思了几秒，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一晚没睡？”
“……这不重要。”蒋白棉的表情差点垮了下去，勉强保持住了运筹帷幄的高大形象。
商见曜这才转回正题：
“是什么办法？”
蒋白棉的笑容逐渐变盛：
“让小白去配合调查。
“但我们可以提前做点准备，让调查在预想的场景下进行，让结果在我们掌控之中。”
见商见曜还有点不解，蒋白棉笑着补充道：
“小白确实没有袭击过尤金，这是经得起验证的一件事情。
“只要你提前用‘推理小丑’让她不再认为我们是同伴，自己也没有参与过后面的处刑，甚至不去往这方面想，那任何调查，她都能通过，包括可能的觉醒者手段。
“然后，等到调查结束，解除影响。”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得像只偷到了小鸡的狐狸：
“我们还能选择时机，让调查者是我们熟悉的人。
“比如，那个疑似能影响梦境的欧迪克。
“让人在梦境中保持清醒，你不是有经验吗？”

第三十八章 双重效果
商见曜一下变得兴致勃勃：
“可怎么让欧迪克负责询问白晨？”
黑咕隆咚的房间内，蒋白棉走向窗边，望着沉寂的巷子，微笑说道：
“这需要主动地去创造条件。
“你想，小白不管是形象特征，还是擅长的武器，都和袭击者有天渊之别，而且又是没什么背景苦哈哈的遗迹猎人，不太可能有强大的势力支撑，在嫌疑者名单里绝对是排在倒数几位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她除了和尤金有仇，恰好在对方出事前有过偶遇，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这样的人，往往在顺带排查这个范畴内，不会受到多大的重视。我们可以等一会儿，等到城防军和尤金团伙的代表分散出去，调查更具嫌疑的那些人和势力后，让小白去猎人公会，主动接下寻找她协助调查的任务，显示自己的坦荡。
“然后，她要强调她只信任猎人公会，只在公会内部接受询问。
“在别的地方，这样的要求肯定不会被满足，但野草城不同，猎人公会和城主府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体的，在猎人公会接受询问和在城防军总部接受询问没本质的区别。
“同时，让小白强调，她还在为生计奔波，还有任务没完成，时间非常有限，以此催促猎人公会尽快派人询问自己，展开调查。
“这一点，做过遗迹猎人的都能体谅。
“那么，在小白不太受重视，城防军和尤金团伙那边又一时分不出合适人手的前提下，猎人公会从嫡系或者足够信任的猎人里，挑一个擅长盘问和调查的人负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商见曜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这不能保证负责白晨的是欧迪克。”
能积攒信用分到“高级猎人”层次的强者，在猎人公会眼里，都是足够有信用，可以合作的对象。
“肯定不能保证啊，只能说可能性很大。”蒋白棉再次露出了笑容，“你有没有注意到一点，欧迪克存在滥用能力的倾向？这个滥用不是说在不必要的场合对不必要的人使用，而是，他似乎很习惯用相应的能力来解决问题，哪怕问题不大，有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蒋白棉忽然有点语塞，因为她想到接下来的计划也是比较依赖商见曜能力的。
不过，她很快就找出了足够说服自己的理由，继续说道：
“当时，红罗巷内，遗迹猎人不少，来往者众多，欧迪克竟然还敢于让‘旧衣坊’的老板沉睡，从而获取相应的场景，找出线索，一点也不害怕暴露。这表明他艺高人胆大，非常自信，不怕意外。
“这样的人，在完成别的任务时，会有所收敛吗？他猎人生涯的相关记录里，会不会留下擅于寻找蛛丝马迹，擅于突破目标心理防线，得到真实回答的名声？
“而有这样名声的人，会不会成为猎人公会寻找相应帮手时，首先考虑的对象？
“我们到时候最好先确认欧迪克在公会大厅内，再让小白进来。
“嗯……本地猎人公会内部应该没有擅长这方面事情的人，要不然刘大壮被枪杀案，不会是欧迪克先拔头筹。”
这是将他们小组排除在外后的描述。
商见曜表示赞同，接着说道：
“唯一的问题是：欧迪克究竟是不是梦境、睡眠方面的觉醒者，这还有待确认。”
“所以，得做两方面的准备。”蒋白棉早有腹稿，笑着说道，“一方面是防类似催眠、魅惑的能力，另一方面是防梦境影响。”
说完之后，蒋白棉记起一事，连忙问道：
“你的‘推理小丑’能叠加效果吗？”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商见曜思索了一下道：
“我没试过。理论上可以，只是不同效果之间不能彼此矛盾。”
“那等会先试一下。”蒋白棉舒了口气。
商见曜又想了一会儿，再次问道：
“如果是与记忆相关的觉醒者能力呢？”
他似乎就曾经遭遇过一个。
“那就没救了，你又不能操纵记忆。”蒋白棉摊了摊手，“如果真是这样，小白真实记忆受到触动，相应的‘推理小丑’效果就会解除，嗯，让她第一时间求救，我们冲进去把她和小红带出来，开车闯出野草城，而这需要提前把吉普开到离猎人公会最近的能够停车的地方，把所有物资都放在上面。”
这是最坏的打算。
当时蒋白棉虽然给商见曜提了两个要求，让他不能影响到后续的任务，但真正开始行动时，她还是没有阻止。
——她原本的预案是先搜集情报，等过个几天再动手，那样一来，怀疑到白晨身上的可能就更低了。她甚至还能在袭击里有意留下线索，栽赃尤金团伙的敌对势力。
谁知道，商见曜的行动力强到可怕。
她只好想：大不了出城之后，换辆车换个形象做好伪装再进来。
以野草城鱼龙混杂的现状，这不是异想天开。
总而言之，帮白晨出气比完成任务重要！
公司在这里又不是没别的人可用，不是非得“旧调小组”做事。
最后，蒋白棉总结道：
“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概率。
“最重要的是做好应对失败的准备。”
等到天色明亮了一点，白晨主动过来敲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和龙悦红还是失踪一段时间比较好。
“这样不会影响到你和商见曜，你们可以继续调查雷云松他们小组的失踪原因。”
他们大不了在南姨这里窝个一两周，说不定更短。
“我也考虑过这个办法，但现在有更好的。”蒋白棉笑着回应道。
她将自己的办法讲了讲，但没说的那么详细，免得影响之后的“推理小丑”效果。
白晨思考了一会儿道：
“可以试一试。”
龙悦红则有点担忧：
“会不会太冒险了？”
“只能说确实有一点，然后，还要和南姨他们把口供对好。”蒋白棉没有强行劝说，看着白晨道，“具体选哪个，由你来做决定，总之，你记住一点，不管采用哪个方案，对我和商见曜来说，都没太大区别，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白晨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道：
“目前不知道尤金的‘失踪’会发酵到什么样子。
“如果到了封锁城市，挨家挨户搜查的程度，躲在这里也是有一定危险的，还不如趁早过个明路，把嫌疑洗清，到岸边看戏。”
“好吧。”龙悦红思绪沸腾了一阵，终于还是做出了选择。
蒋白棉笑着看了他一眼：
“不错，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们先出去吧，免得产生干扰。”
房间内很快就只剩下商见曜和白晨。
“开始吧。”白晨平静说道。
商见曜嘴角挂着微笑，眼眸一下变得幽邃：
“你看：
“野草城有很多你不认识的遗迹猎人组合；
“我和蒋白棉也是一个遗迹猎人组合；
“所以……”
白晨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房间。
她警惕地看着商见曜道：
“你想说什么？”
商见曜进入了提前预想好的角色，笑着问道：
“多少钱？”
他话音刚落，白晨突然绷紧大腿，抽出了右脚。
商见曜似乎一直在注意这方面的事情，及时侧身，躲过了这一踢。
“不要有下次了。”白晨警告了一句，准备拉开房门，走出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商见曜喊了一句：
“等一等！”
白晨回头看着他，眼神非常不善，似乎只要他一句话说的不对，就会拔枪射击。
商见曜拿出一张便签纸，在白晨疑惑的目光里将它折成了小星星。
然后，他眼眸再次变得幽深：
“我是遗迹猎人，你也是遗迹猎人。
“我住在南姨这里，你也住在南姨这里。
“我的衣兜里有一颗纸折的星星，所以……”
说话间，他有出示自己的猎人徽章，并当着白晨的面，将纸折的星星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内。
而这一次，他的“推理小丑”比以往多了半个条件，以此引导结果。
白晨恍惚了一下，用略有点梦呓感的口吻道：
“我的衣兜里也有一颗纸折的星星。”
商见曜旋即露出笑容：
“它是一个重要的道具；它很神秘，涉及超自然的力量；你现在不能去摸它，也摸不到它……
“如果有人审问你，你每隔一分钟，伸手去寻找它一次。
“当你找到它，它就会提醒你，你在梦中。”
“神经病啊！”白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骂了一句，转身走回了自己和龙悦红的房间。
过了十几秒，龙悦红来到这边门口，探头探脑地问道：
“成功了？”
他刚才和蒋白棉在楼梯口处。
“算是。”商见曜笑着说道。
当白晨不再记得他们是同伴，相应的记忆也就暂时被隐藏了，这包括她们处决尤金的部分。
等出现了与推理结果违背的事实，她才会全部想起。
龙悦红松了口气，转而问道：
“是不是该我了？”
“你不用。”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龙悦红顿时有了强烈的不安：
“你是不是已经对我用过了？”
他记得上次对付乔初时就是这样。
“别逗小红了！”蒋白棉阻止商见曜做出回答，简单对龙悦红解释道，“你现在是我们和小白联系的纽带，你要是都忘了，我们怎么让她按照计划行事？等计划步入了正轨，商见曜会找机会对你使用能力的。”
“好的。”龙悦红明白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同伴
上午九点零五分，猎人公会斜对面一条巷子内。
龙悦红确认没人跟踪后，小心翼翼跑了进来，对躲在角落里的白晨道：
“可以去公会接任务了。”
白晨取掉头顶的贝雷帽和脸上的口罩，拉了拉灰扑扑的围巾：
“好。”
她是觉得有必要去配合调查，把嫌疑洗清，让公会撤掉任务，要不然，一波又一波遗迹猎人来找她，真的很烦，而且会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她唯一不能理解的是，龙悦红为什么要坚持先做侦察，后去大厅，那又不是龙潭虎穴。
但既然公司分配的这名新人有这种谨慎的意识，那还是值得鼓励的。
陪着白晨出了巷子，在陆续扫过来的一道道目光里，龙悦红叮嘱道：
“等会被人询问的时候，每隔一分钟就摸一次衣兜。”
白晨略感好笑地说道：
“你还真信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啊？”
租住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家伙，明明有张英俊的脸孔，却像个神经病。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后来摸的时候，什么都没找到，白晨还真信自己兜里有个纸折的小星星。
可就算这样，想到那个家伙说的什么等人询问再摸，什么若是摸到就表示在做梦，白晨又不是那么肯定真的没有纸折的小星星。
她也遭遇过和听人说过一些神奇的事情，尤其是涉及觉醒者的。
看来我潜意识里还是相信这件事情的……白晨没有多想，在几个遗迹猎人靠过来前，抢先进入了公会大厅。
到了里面，她不是那么急了，抬头看起大屏幕上滚动显示、同步播音的内容：
“任务：寻找尤金失踪事件嫌疑人。
“描述：一男一女，男的身高一米八左右，穿藏青色的羽绒服，戴着棒球帽；女的身高一米七左右，穿灰色的棉袄，同样也戴着棒球帽……
“报酬：只要能通过审核，确认有效，一条线索最低10奥雷，最高500奥雷。
“任务等级：C，100信用积分。
“……”
紧跟着，白晨在大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任务：找到遗迹猎人白晨。
“描述：女性，曾用名钱白、白枫，涉及尤金失踪事件，身高一米六左右，短发，具体见照片。
“报酬：提供线索的，每条有效线索5奥雷，带着白晨到公会或城防军总部的，20奥雷。
“任务等级：E，10信用积分。”
确实在找我……白晨环顾了一圈，注意到有一名穿深黑厚呢大衣的男子正望向自己。
她之前见过这名遗迹猎人，刚才也听龙悦红提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高级猎人”欧迪克。
白晨不甚在意地收回了视线，走到圆台区域一个窗口前，平静说道：
“我接任务。”
“哪个任务？”窗口的女性办事员本能问道。
按照他们的工作守则，不能直接让找过来的遗迹猎人到旁边的机器上自己操作，得完成了这次服务，才能做出提醒。
“寻找遗迹猎人白晨。”白晨一点也没有说出自己名字的古怪感。
“好，请给我猎人徽章。”那名办事员微笑说道。
她接过徽章，刷了一下，突然愣住。
过了几秒，她略微抬头，透过玻璃望向外面：
“你，是白晨？”
白晨登记的猎人名字是钱白，但尤金那边提供的是真名。
“对。”白晨相当坦然，“趁机赚一笔。”
那名办事员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
“那我直接给你选择任务已完成？
“还有，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会，我汇报一下。”
白晨直接说道：
“最好让能做决定的人过来，让我配合调查得满足我的条件。”
那名办事员当然没办法直接答应她，拿起桌上的电话，将事情报了上去。
没过多久，一名瘦高个的男子在几名保镖簇拥下，来到大厅，走向了白晨。
他头发较为稀疏，但依旧乌黑，眼角、嘴边、额头已长出皱纹，最明显的特征是鼻子较大。
“我是公会的副会长崔恩。”这名瘦高个的男子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了一句。
接着，他相当有礼貌地说道：
“白晨女士，不用紧张，城防军只是找你协助调查。”
白晨自顾自地说道：
“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不放心他们，你也知道的，很多地方都出过找不到真凶，随便拉几个替死鬼，强行指认为凶手的事情，所以，我只在公会这里接受询问，配合调查。
“第二，我还有任务没完成，还要赚钱生存，时间很赶，请快一点。”
猎人公会的宗旨一直都是服务猎人，方便猎人，成为猎人们某种意义上的家。不管这有没有真的被实现，至少大庭广众之下，没哪位公会高层敢于否认，崔恩也不例外。
加上本地猎人公会和城主府有特殊关系，白晨的要求很容易就满足，崔恩略作沉吟，微笑说道：
“可以。
“放心，只要你没有做过，公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冤枉的。”
后面这句话，崔恩说的很大声，让周围的遗迹猎人们都能够听到。
有了主管猎人事务的副会长承诺，白晨放下心来，跟着上了二楼，进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这里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两边各放了一把靠背椅。
白晨坐到靠内侧的位置，下意识伸手，想探入衣兜。
她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无声自嘲道：
“我还真是被那神神叨叨的家伙影响了……”
居然到现在都还相信，衣兜里会突然出现一个纸折的小星星。
她等了一会儿，崔恩带着保镖进来，略显歉意地说道：
“城防军那边回了电话，说要到下午才能派人过来。
“你可以先去忙自己的事，到时候再来，怎么样？”
“就算你们不怕我跑掉，我也得担心其他遗迹猎人骚扰我，还是尽快解决这件事情吧。”白晨相当坚持，坦坦荡荡。
崔恩想了一下：
“那我再去沟通一下，争取由我们这边的人负责。”
这从本质上来说，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在为城主府服务。
白晨点了下头，安静做起等待。
大概一刻钟之后，崔恩回到这个房间，笑着说道：
“协调好了，我们这边找专业的可信的人负责后续询问和调查。”
说完，他介绍起旁边的男子：
“这位是‘高级猎人’欧迪克，他其中一个绰号是‘测谎仪’，没有一个谎言能瞒得过他。”
黑发蓝眸的欧迪克轻轻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见询问的人已经到达，白晨记起龙悦红的叮嘱，本能抬起了手，放到了衣兜边缘。
这个时候，崔恩已领着保镖出去，关上了房门。
白晨趁机将手塞入了衣兜。
下一秒，她的瞳孔放大了少许。
她摸到了一个纸折的物品！
她真的在衣兜内摸到了一个纸折的物品！
她出门前确认过没有的！
这说明……我在做梦？相应的回忆涌现，白晨猛然摆脱了一种略显浑噩的状态，发现自己正带着龙悦红，走出“今天”夜总会的大门，身后似乎有来自尤金的凶恶注视。
在做梦……白晨心中一动，没表现出丝毫异常，复刻起记忆中的场景，沉默地走回了“阿福枪店”所在的那栋楼。
然后，她进入自己的房间，躺到高低床的上铺，痛苦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就这样，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等到醒来，吃完早饭，龙悦红走入房间，告诉她公会出了任务，有遗迹猎人在找她，让她出门的时候做点伪装。
这个过程中，白晨刻意省略了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不让他参与的场景出现。
咚，咚，咚……突然，白晨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一下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还在猎人公会那个小房间内。
欧迪克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她的对面，收起敲桌的手指，蓝眸平静地说道：
“你睡着了。
“昨晚是不是纠结于尤金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
“对，我恨不得杀了他，可又没有能力，害怕他到发抖。”白晨坦然说道。
她问心无愧。
欧迪克与她对视了几秒，轻轻点头道：
“你没有撒谎。”
他转而又问了几个问题，都得到了毫无隐瞒的答案。
白晨甚至还取下围巾，让他看了看脖子上的女奴纹身。
这让白晨心里隐约有点奇怪，因为她平时最不希望别人看到这个，结果今天做得相当自然。
她对此的解释是，为了尽快摆脱嫌疑。
“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和恐惧。”欧迪克说了句废话，然后起身道，“你可以离开了。”
“这么快？”白晨颇为诧异。
欧迪克简单回应道：
“因为你没有撒谎。”
白晨也不刨根究底，跟着站起，离开了这个房间。
回到一楼大厅，领了20奥雷纸币、10信用积分的她和还是“新手猎人”的龙悦红会合，走出公会大厅，拐向中心广场。
途中，白晨遇到了住在对面的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和他的同伴。
两边快要擦身而过时，商见曜露出笑容，拿出一个铭牌，隐蔽地在胸口比划了一下。
那是一个红底金字的铭牌。
上面写着：
“盘古生物”
白晨一看到这个铭牌，就仿佛接通了记忆的电路，关于商见曜和蒋白棉的事情汹涌着回到了她的脑海。
她紧咬住牙齿，不让自己露出异常。
等到双方已拉开一段距离，她才微动嘴角，抬手挡住略微发红的眼眶。
有同伴的感觉真好。

第四十章 危险人物
走出十几米后，蒋白棉没有回头地笑道：
“从反应看，她应该已经摆脱影响了。”
不等商见曜开口，蒋白棉转而说道：
“他们做事真是粗糙啊，我还以为会顺便‘询问’一下小红，结果就这样结束了，白做准备了。”
“这不是好事吗？”商见曜非常配合地反问道。
“当然是好事。”蒋白棉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千万不要像欧迪克一样，对自己的能力自信过头，该有的流程该有的步骤还是得有，这能帮助你查漏补缺。嗯……不管是‘推理小丑’，还是另外两个能力，提前做好准备的情况下，都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的，或者，不怎么受到影响。”
商见曜侧头看向组长，认真回应道：
“我还有同伴可以信赖，可以保护我的侧翼和后背，一起冲锋。”
“……你记忆力要不要这么好啊？突然这么说，很尴尬的好吗？”蒋白棉尝到了什么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猎人公会，打算从发布任务的情况里把握尤金之死带来的局势变化，找到雷云松林飞飞相关的新线索。
还没来得及浏览大屏幕上的内容，蒋白棉就看见欧迪克从二楼下来，走向这边。
她露出笑容，主动打起招呼：
“上午好，有什么新线索吗？”
欧迪克摇了下头：
“没找到。
“你们呢？”
蒋白棉坦然说道：
“我们昨晚到酒吧区域问了一圈，没谁见过疑似林飞飞的人。”
欧迪克看了对面两人一眼，突然问道：
“尤金的事，不会是你们做的吧？”
刚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且在野狼巷那边。
蒋白棉笑了起来：
“昨天被问到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
欧迪克的目光在商见曜、蒋白棉比绝大部分遗迹猎人要干净好看的脸庞上扫了一圈，微不可见地点头道：
“你们确实没有动机。”
蒋白棉当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噙起笑容道：
“我可以给你一条雷云松、林飞飞相关的情报。
“但你得承诺，拿价值对等的消息交换。”
欧迪克没直接答应，反问道：
“这是你们之前就获得的情报？”
他不太相信对面两人能比自己更快找到新线索。
在追踪目标下落上，他有绝对的信心。
“嗯。”蒋白棉微笑颔首。
“好。”欧迪克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装作很谨慎的样子道：
“雷云松、林飞飞他们在一个多月前，拜访过公会某位高层。
“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商见曜看了组长插在衣兜内的左手一眼，没有戳穿她其实是在利用欧迪克完成这条线的调查。
身为一名“高级猎人”，欧迪克总是有机会和本地猎人公会的高层打交道的。
“拜访过公会高层……”欧迪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表情略有点疑惑。
然后，他礼貌地抬手轻摇了一下：
“谢谢，下次见。”
“给我们的消息呢？”蒋白棉倒也不惊讶，只是有点好奇。
欧迪克嘴角微动，露出些许笑容道：
“等我弄清楚了是哪位高层，交流的是什么内容，再告诉你们。
“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情报吗？”
“成交！”蒋白棉笑容不变。
等到欧迪克转身离去，她对身旁的商见曜感慨了一声：
“他还是有点小聪明嘛……”
“没点小聪明，光靠能力，他早就死了。”商见曜回答道。
“也是……”蒋白棉赞同点头。
浏览完大屏幕上滚动显示的任务，蒋白棉翻腕看了下时间，领着商见曜，出了猎人公会，走到中心广场，找了张行道椅坐下。
又过了一刻钟，她起身道：
“我去下图书馆。”
“那里有厕所吗？”商见曜忽然问道。
“有吧……”蒋白棉不是那么肯定。
商见曜微微点头：
“等会记得观察一下。
“喜欢图书馆的人不会弄不清楚这个问题。”
蒋白棉本想笑骂一声这什么奇怪理论，可仔细一思考，又觉得有点道理。
因为图书馆是她和陈旭峰“接头”，交换信息的地方，所以，她总是觉得不能在那里逗留太久，两次都是匆匆离开，只注意了下遇到意外的可能逃跑路径。
这反而会显得有点可疑。
哪有进了图书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而且还没借书的？
“不错啊，思维变得缜密了。”蒋白棉没吝啬自己的夸奖，然后笑道，“刚才对话的时候，我总有种我们剧本拿反了的感觉。”
商见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刚好想上厕所，才想到这个问题。”
说着，他也站了起来。
不等蒋白棉开“骂”，他补充了一句：
“我有试着学习你的思维方式。”
蒋白棉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很好。
“但也不要丢弃了自己的特点，这样才能互补，两个蒋白棉肯定比不上一个蒋白棉加一个商见曜强。”
“你忘记白晨和龙悦红了。”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转动眼眸，看了看上方，懒得争辩这个问题。
进了图书馆，等商见曜找管理员询问好厕所在哪里后，蒋白棉优哉游哉地逛起书架区域，时不时拿起一本没看过的书籍翻阅，充分享受着徜徉知识海洋的快乐。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走到熟悉的地方，于熟悉的位置，拿起那本《国内收入法典》，取出了里面折好的纸。
她飞快展开那张纸，浏览起来：
“公司反馈如下：
“‘反智教’和‘痴愚众生教团’、‘真理虚无教’一样，都是信仰三月执岁末人的宗教组织，只是在具体的理念上有一定的分歧，主要的传播区域也大体不同，部分交叉……
“这个教派认为旧世界的毁灭源于人类的思考和对知识的追逐，希望从根源上就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内部有一定数量的觉醒者，表现出来的能力很杂，但可以看出，以催眠、记忆相关领域居多……
“两年前，这个教派在最初城刺杀了主导公民教育的元老院长老索尔斯，受到很大力度地打击，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据说主导那次刺杀事件的教徒还活着，这是一个非常危险非常极端的人物。
“他性别男，外貌不详，身高不详，绰号是‘神父’……”
“神父……催眠、记忆……”蒋白棉无声重复起这几个词语，表情变得相当凝重。
这一刻，她对雷云松、林飞飞他们身上的异常有了全新的理解。
收起纸张，她又在图书馆内逛了一会，然后才出去和早就上完厕所的商见曜会合。
她没有提刚才收到的那份情报，直接带着商见曜回了“阿福枪店”二楼。
等关好了门，她才拿出纸张，递给商见曜：
“你先看一下。”
今天天气偏阴，屋内光照不足，商见曜一直走到窗口，才低头看起纸上的内容。
“有什么想法？”见他看得差不多了，蒋白棉开口问道。
商见曜认真说道：
“想揍那个叫‘神父’的人。”
对于这样的话语，蒋白棉已经见怪不怪：
“又不一定是他在这边主导。”
“就当是。”商见曜努力说服组长。
蒋白棉“从善如流”，“嗯嗯”了两声道：
“这么看来，雷云松、林飞飞他们很可能遭遇了催眠，或者被人在记忆里动了手脚。
“所以，他们明明可以自由行动，却不和公司联络。
“问题在于，剩下那三名组员呢？他们怎么一点踪迹都没有？
“‘反智教’催眠林飞飞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就纯粹是找点枪手吧？”
商见曜表示不同意：
“以他们的智商来说，有这个可能。”
“这就麻烦了，我没法推断这种人的思路……”蒋白棉有点为难地说道，“不过目前来看，‘反智教’只是让普通教徒放弃思考，由里面的神选者负责引导，他们应该不蠢。”
说到这里，她想起一事：
“你还记得在公司内疑似被人袭击的事情吗？”
“记得。”商见曜突然兴致勃勃，“难道他是末人教派安插到司命教团里的间谍？”
“倒也不至于……现在看起来，虽然每个宗教组织内部的觉醒者在相应执岁的领域居多，但也有不少例外……也不知道是觉醒只能引导，没法精确控制，还是高层有意为之，免得能力太过纯粹，会被敌对势力克制？”蒋白棉思索着说道，“总之，等会得提醒小白和小红做点准备，预防催眠或记忆方面的影响。”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白晨和龙悦红回来，汇报起上午打听到的各种消息：
“尤金失踪这件事情上，现在被怀疑的主要有三个人。
“一是北街赵府的家主赵正奇。他是野草城贵族议事会的一员，本身也在组织捕奴，和尤金团伙是竞争对手，闹过很多不愉快。
“二是地下交易市场主导者孙飞的弟弟孙竞。他在野狼巷那里有一家酒吧和一家夜总会，养着一帮打手，很有点势力。他被怀疑是因为他最宠爱的女儿在两年多前失踪，疑似被尤金绑架。
“三是贵族议事会某些人。他们故意让尤金失踪，想以此为借口，将那支捕奴队和最初城的军队弄进城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蒋白棉听完之后，好笑说道：
“还真有说服力啊，我差点就信了是这三个之一，如果我们不是真凶的话。”

第四十一章 三重效果
商见曜立刻附和，一拍大腿道：
“我差点以为真凶不是我们。”
这说的好像你只是道听途说自己袭击了尤金，把他变成奴隶，带了回来一样……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当然，他没有和精神病人争执这方面问题的想法，免得商见曜又开始重复“哎，我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
——没事聊天的时候，龙悦红有询问商见曜袭击尤金的经过，希望能从中学到点东西。
蒋白棉没去理睬商见曜，笑着说道：
“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基本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了。
“怕就怕事情越闹越大，城里不同势力开始浑水摸鱼，追逐自身的利益，那很容易让野草城变成火药桶，一点就炸。”
说到这里，蒋白棉一点也不见外地看向白晨：
“你刚领到的20奥雷也拿去买食物吧，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好。”坐在桌前凳子上的白晨点了点头。
蒋白棉随即拿出那张来自陈旭峰的纸，递给白晨：
“你们先看一看。”
龙悦红立刻起身，拿起凳子，移到了白晨旁边，和她一起浏览。
“催眠、记忆……难怪……”看到最后，龙悦红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他也是恶补过什么叫催眠的。
“这么看来，林飞飞他们确实是受到了‘反智教’的控制，而不是有人栽赃陷害。”和以往不同，白晨相对更主动地表达起自己的想法。
“也不是完全排除，只能说可能性降得很低，没那么巧。”蒋白棉赞同道。
然后，她斟酌着说道：
“从‘反智教’的行事风格看，他们比较走极端，喜欢弄出大事来。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他们在野草城逐渐活跃，除了传教的需要，也是在准备做某件大事？
“这和来自‘盘古生物’的雷云松、林飞飞他们风马牛不相及，正常来说，不可能波及他们，除非……”
蒋白棉停顿了下来，龙悦红脱口而出：
“除非他们偶然间撞破了‘反智教’的图谋？”
“也可能是，中间存在一个来自野草城的交集，雷云松、林飞飞他们因此被卷入进去。”白晨跟着猜测道。
商见曜不甘落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还有一个可能：
“‘反智教’发传单的时候，被雷云松他们撞到，起了冲突。他们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找教派内部的强者出手，挽回了颜面。”
“这得多暴躁啊？”蒋白棉委婉地做出否定，“虽然这很符合‘反智教’的愚蠢设定，但从他们的教义就能看出，他们的神选者还是挺聪明的，不至于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节外生枝。”
她环顾了一圈道：
“暂时按照撞破阴谋和因别的事件卷入来调查。”
“是，组长！”龙悦红昂首挺胸地做起回应，因自己的想法得到肯定而高兴。
蒋白棉转而提醒道：
“接下来，我们就要开始和这个‘反智教’打交道了，希望能尽快找出他们。
“这个过程中，没人能保证安全，你们最好做一点准备，防止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催眠了，或者丢失了重要记忆，多了不该有的记忆。”
龙悦红连忙请教道：
“组长，这该怎么做？”
蒋白棉笑了笑：
“不用太紧张，你看，尤金那么强势的一个人，不也很快就被解决了吗？”
“组长，你一说‘你看’，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了‘推理小丑’影响，把商见曜当成了你，把你当成了商见曜……”龙悦红小声回了一句。
“啊？”蒋白棉摸了摸自己的金属耳蜗。
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难道我不是商见曜？”
“好啦，开玩笑的。”她收敛住神色，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你们可以准备些贴身存放的小纸条，用别人看不懂但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将几段关键的记忆写上去，并注明‘以此为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看一下，对照着审视自己的状态。”
“好。”白晨略一思索就表示了赞同。
蒋白棉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是欧迪克询问你的吧？怎么询问的？依靠梦境方面的影响？”
“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还好摸出了商见曜那个纸折的星星，才一下醒悟过来。”白晨简单描述道。
“很不容易。”商见曜做出评价。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蒋白棉想了想，帮他补充道：
“这算是当前情况下，‘推理小丑’最高难度的应用了。
“它让你的潜意识相信自己身上有这么一个纸折的小星星，于是反应到了梦境中。
“而在现实里，物质是没法虚构的，所以你摸不到。”
“我最奇怪的是，当我在现实里摸不到纸折的星星后，‘推理小丑’的效果不是就应该解除了吗？”白晨有点疑惑。
商见曜笑了起来：
“很简单，我附加的是三重效果，而不是两重。
“你还记得你推理出衣兜里有纸折的小星星后，我说过的话吗？那同样是一段‘推理’。”
白晨回忆着说道：
“你是指‘它很神秘，涉及超自然力量，是件重要道具，现在不能摸，也摸不到’？”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兴奋地解释道：
“第一重效果是让你认为我和组长是陌生人，忽略掉相关的记忆。
“第二重效果是你受我这个陌生人影响，认为自己衣兜里有纸折的星星。
“第三重效果是让你得到现在摸不着那颗星星的结论，这样一来，当你在现实里没能找到它后，还相信着它会在梦里出现。”
“如果不是后面遇到欧迪克，这个效果是不是就永远无法解除了？”白晨追问了一句。
商见曜摇了摇头：
“你睡一觉，什么都没梦到或者梦到了别的，就自然解除了。”
见白晨已是释然，蒋白棉开始总结：
“这么看来，欧迪克的觉醒者能力有强制入睡和梦境干涉两个。
“呃，梦境里，你是什么感受？”
“摸出纸折的星星前，整个人有点浑噩，和正常的做梦差不多，知道自己是谁，却对周围环境的变化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白晨如实说道。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起来：
“这和梦魇马的真实梦境有不小的区别啊。”
“当时，在梦境里，我很清醒，觉得就是在现实。”商见曜热心地帮忙补充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
“因为足够真实，所以在梦里受到的伤害会反馈到现实。
“嗯，欧迪克影响梦境的能力和梦魇马的应该不是一种，一个可以叫‘真实梦境’，一个只能叫‘操纵梦境’。
“确实，欧迪克的梦境能力是要弱于梦魇马，但他还有‘强制入睡’这个能力，绝对不能小觑。”
只要在相应的范围内，配合着枪支使用，这简直是Bug。
讨论完这件事情，蒋白棉回归正题：
“现在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找到‘反智教’的人？”
“停电之后，蹲守他们散发传单的人？额，野草城现在这种情况，晚上应该有不少巡逻队，他们应该不敢出来了……”龙悦红先行提出了一个意见，又自行做出了否定，“去图书馆周围寻找？他们说不定还会趁混乱再烧一次图书馆。”
“图书馆被烧一次后，已经由全副武装的城防军看守。”蒋白棉几次进出图书馆，对这方面的事情还是比较了解的。
商见曜随之露出为难的表情：
“资料不够详细。
“如果能弄清楚‘反智教’的圣餐是什么，我们就可以去相应的店铺和市场调查。”
“……这倒是个思路。”蒋白棉不得不承认，精神病患者总是能找到正常人不会去想的方向，“这要么问欧迪克，要么给公司发电报，嗯，我们得自己弄一个无线电收发报机了，不能老依靠陈旭峰，这一方面容易让他暴露，另一方面中间环节太多，不够及时，关键时刻说不定会因此耽搁。”
她环顾了一圈，继续说道：
“除了这个，还有另外一个方向。
“你们想一想，‘反智教’要摧毁知识，除了针对知识的载体之一，图书，还会针对哪个群体？”
“老师！”从小接受正规教育的龙悦红一下反应了过来。
蒋白棉满意点头：
“虽然在野草城，正规学校的老师都住在北街，相对安全，但不能忘了另外一些人。
“某些荒野流浪者的聚居点里，没有水围镇那样的公共学校，但又有一部分人希望孩子至少能识字，所以，在稍有余力的时候，会十几家人联合起来，各自出点物资，请一到两位兼职的老师教上几个月，之后，再看实际情况而定。
“你们也看到了，野草城的公民生活状况比绝大部分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的人要好，人口也多不少，那会不会也存在一些孩子去不了北街读书，长辈又没时间或者没能力教导的家庭，联合起来请几位老师做短期教育？
“会不会也有这么一些人，专门以此为生？”
白晨立刻开口道：
“有。
“不少遗迹猎人本身不识字，在猎人公会接任务不是那么方便，光靠听和问又很浪费时间。这样的人如果身有余钱，也有一定的空闲，往往十几二十个凑在一起，请个老师专门教常见的字。
“在野草城，这种叫‘临时老师’。”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我们分头拜访下这些‘临时老师’，看他们最近一段时间是否收到过威胁，来自哪里。”

第四十二章 熟人
出了房间，下至底层，商见曜和蒋白棉迎面碰到了“阿福枪店”的南姨。
“你们还挺镇定的。”这位风姿绰约的女士目光随意一扫，笑着寒暄道。
“你不也是？”蒋白棉微笑回应，“别人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就怕他们把野草城的天给捅破了。”
他们之前已对过口供，大家很有默契地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一方打算上楼，一方准备外出。
就在这个时候，蒋白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南姨，你知道附近有哪些‘临时老师’吗？”
南姨狐疑地打量起对面两人：
“你们要请‘临时老师’？”
从长相、穿着上看，都不像是文盲啊。
“我们主要是想了解这一行，看能不能接这方面的任务，遗迹猎人嘛，有任务能接，肯定都不愿意错过。”蒋白棉本能就编起了理由。
商见曜随即拆台：
“你解释太多了。”
蒋白棉横了他一眼，倒也不是太烦恼，因为南姨明显是不信她那番话语的。
能轻松把尤金绑架回来，没留下什么线索的遗迹猎人哪需要接做“临时老师”的任务？又不是给贵族老爷们的孩子当家庭教师。
刚才那话说出去，了解内情的人谁信？
南姨知趣地没问究竟是为了什么，笑着说道：
“我们这栋楼里就有一个。”
“他住哪里？”蒋白棉追问道。
南姨撩起鬓角垂落的发丝：
“她，一位女士。”
“她”这个词，南姨用的是红河语，要不然没法区分。
南姨接着说道：
“她不住这边，每天下午两点过来，上一个半小时的课。
“呵呵，这个院子里十几位姑娘联合起来请的。
“你们昨晚见过的几个都有参加，她们在‘阿福枪店’有些分红，相对比较宽裕。等会你们如果想去见识一下，我让她们领路。”
蒋白棉知道南姨口里的“姑娘”指的是专职或兼职做皮肉生意的女性。
“好，我们先出去吃个午饭，快两点了到我们房间找。”蒋白棉看了看商见曜摸着肚子的手，感激说道，“谢谢啊。”
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昨晚刚帮南姨他们报了仇，就像这是一件过去很久很久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下午一点五十分，商见曜和蒋白棉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而他们早已感应到有人过来，等在了门口。
“我刚想出门看看。”蒋白棉笑着对外面的女士解释道。
这女士是昨晚杀死尤金的人之一，眼睛很大，留着头刚过耳朵的短发，看起来既知性，又年轻，让人难以准确地判断年龄。
“还有十分钟呢。”这女士寒暄了一句后道，“谷常乐，你们昨晚见过的。”
“我就不自我介绍了，要不然报个假名也没什么意思。你可以叫我大白。”蒋白棉自我嘲讽道，“他嘛，他没名字，用‘喂’就行了。”
她这是报复商见曜之前的拆台。
谷常乐没接这个话，转过身体道：
“在顶楼，那里阳光比较好。”
下午1点半到5点半是没有电的。
看了眼谷常乐脖子上似乎比昨晚艳丽了不少的花围巾，蒋白棉快走两步，与对方并肩而行。
她“职业习惯”发作，颇为好奇地问道：
“谷姐，你怎么会想着凑钱请‘临时老师’？”
谷常乐的表情慢慢变得柔和，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起来：
“我之前一不小心有了个孩子，又舍不得把她打掉，就这么生了下来。
“我不想她将来和我一样，总觉得能识字应该会好一点，能多一些机会。”
蒋白棉附和着道：
“确实，野草城局势相对安稳，识字是一个优势。
“孩子已经去教室了？”
她不知道“临时老师”讲课的地方叫什么，只能用最常见的名词来定义。
“她才两岁，怎么去？”谷常乐笑了，“我把她放在南姨那里了。”
蒋白棉边爬楼梯，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是想自己学会了再教她？”
“对啊。我现在还年轻，还比较受欢迎，有挑选的余地，收入也还稳定，再加上枪店的分红，能支撑起请‘临时老师’的费用，再过个几年，等到安安长大，能够自己上课，谁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没有现在这种状态。我就想着吧，我先多学点，到时候再差也能自己教她。”谷常乐说起了自己的考虑。
“没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蒋白棉赞了一句。
啪啪啪，商见曜也鼓起了掌。
这么聊天中，他们来到了五楼，进了一个靠巷子的，相对宽敞的房间。
外面的光芒透过四面玻璃窗，将内中的床铺、桌子、板凳、纸张和简易黑板都照得相当清晰。
此时，已有七八个女性分别坐在凳子上、床铺边缘，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张，小声复习着之前学会的文字。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拉着商见曜坐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旁边。
这女孩裹着干瘪的白色棉袄，专注地看着上一堂课的笔记。
在这冰冷的室内，她略微有点发抖。
等到对方告一段落，抬起了脑袋，蒋白棉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来这里上多久课了？”
那女孩模样清秀，就是有点憔悴。
她礼貌回答道：
“快两个月了。”
“老师怎么样？”蒋白棉揣摩着问道。
这可能是第一次来的学生最关心的问题。
“很好，很耐心，懂得也很多。”那女孩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
这时，商见曜插嘴道：
“你为什么会想着凑钱请‘临时老师’？”
那女孩这才发现不对，看着他，颇为诧异地说道：
“怎么会有男的？”
这件事情是院子内做皮肉生意的女性联合起来弄的，平时都没有男人出现。
“就不允许男的做皮肉生意吗？”商见曜理直气壮。
“我朋友。”谷常乐忙介绍了一句。
那女孩的目光在商见曜和蒋白棉脸上扫过，愈发地疑惑。
她没有多问，叹了口气，回答起刚才的问题：
“我姐姐是在夜总会当妓女，那边接不接客人，接什么客人，自己说了不算，就跟奴隶一样。
“她半年前得了脏病，被赶了出来，自己找人治了一段时间也没治好，没多久就死了……
“她一直说做这一行没希望，怎么都跳不出去，几年下来说不定就得病死了，让我不要学她。可有什么办法，总得先活下去吧？
“我是自己拉客人，注意着点还好，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像我姐姐那样，她死的时候……”
女孩停了下来，低下脑袋，转而“笑”道：
“我就想，趁还有点钱，认认字，多学点东西，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去市政大楼做文员，也能接点不用冒险的遗迹猎人任务，那样就不用再做这一行了。”
“是啊。”蒋白棉由衷赞同。
那女孩还要说点什么，突然看见门口有人进来，于是站起身道：
“安老师好。”
蒋白棉跟着望了过去，一时竟有点傻眼。
来的“临时老师”居然是她认识的人。
曾经在“黑沼荒野”和沼泽1号遗迹遇到过的遗迹猎人安如香。
她是吴守石团队的一员，从“旧调小组”这里知道了吴守石尸体安放的地点。
安如香本来冰冷淡漠的表情也出现了些许波动：
“你们？”
“惊喜吗？”商见曜站了起来，热情问道。
没再穿军绿色迷彩，一身黑色的安如香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既警惕，又迷茫。
蒋白棉忙指着门外道：
“出去聊。”
安如香沉默点头，在学员们疑惑的目光里，走出了房间。
来到这层楼的尽头，蒋白棉率先说道：
“我们接了个调查任务，没想到会遇到你。”
安如香神色一黯，旋即恢复了正常：
“从那个遗迹离开之后，我们带着守石回到了野草城，把他，把他安葬在了他出生的地方。
“我们那趟，收获还算丰厚，又只剩下两个人，就干脆各忙各的。
“我没什么心情，很长一段时间没接任务，后来恢复了点，随便接了些城内的任务，包括当‘临时老师’。”
“然后你就这么当下来了？”蒋白棉好奇问道。
在她眼里，安如香是一个非常适合冒险和战斗的女性。
安如香回头看了眼临时教室，平静说道：
“我本来只想当一周，找点事情做。”
“结果喜欢上了这个职业？”商见曜同样很感兴趣地问道。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安如香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或许是遇到了互相提供过帮助的熟人，她话多了一些，回忆般继续说道：
“我是在一个杀手组织长大的，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新历前面些年，这样的组织不少。
“后来，那个组织被摧毁了，我侥幸逃脱，开始在灰土上流浪。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怎么杀人，哪怕认字，也是为了杀人，一旦没有了目标，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找不到，嗯，守石说的，存活的意义。
“直到遇见守石，我才慢慢从那种状态里摆脱，可能是我明白得太晚，他没能等到……”
说到这里，安如香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才道：
“他死后，我又有些找不到存活的意义了。
“但我给她们上课的时候，我发现她们看我的眼睛里，有光。”

第四十三章 曾广旺
蒋白棉知道安如香现在的状态不是在对自己和商见曜倾述什么，而是因为这个契机，不自觉梳理起了本身凌乱的感触。
所以，她没有附和，没有打断，也没有去表达自身的观点。
安如香又沉默了下来，隔了一会儿道：
“我从来没有在我自己的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光，我想多看看。”
不等蒋白棉和商见曜回应，她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们摆脱那个有魅惑能力的人了？”
“他还欠我们好多东西。”一提到乔初，商见曜就有点激动。
蒋白棉“嗯”了一声：
“后来遇上了你们碰到过的那个‘高等无心者’，混乱之中，我们脱离了魅惑的范围。
“不过，还是得感谢你当时的提醒，要不然没那么顺利。”
“应该的。”安如香简洁说道。
她又回头看了眼临时教室：
“你们在调查什么？我要开始上课了。”
蒋白棉知道这是长话短说的意思，直接说道：
“我们在调查那个乱发传单宣扬知识有毒的组织。
“你做‘临时老师’这段时间，有没有受到过威胁？”
安如香一下变得警惕：
“前几天，我的门缝里塞了张纸片，上面写着‘停止毒害人类的行为，否则将遭遇神罚’。他们还把‘遭遇’写成了‘逻迁’，我结合前后的话才读懂。
“之后到今天，没什么异常。我在这方面的本能和经验还在。”
“这就是他们的特点。”蒋白棉表示没错。
商见曜也附和道：
“智商都比较低。”
蒋白棉想了一下又道：
“这几天你注意着点，有什么异常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就住这边，和谷常乐是朋友。”
“好。”安如香现在孤身一人，面对有点怪异的事情，倒也不排斥合作。
“没其他事了，你回去上课吧。”蒋白棉刚说完这句话，忽然想到一个细节，自言自语般道，“我们在沼泽1号遗迹分开，还没到两个月吧？”
“勉强一个月。”安如香回答道。
“那你来这里当‘临时老师’有多久了？”蒋白棉追问道。
“差不多三周。”安如香记得很清楚。
“也就是说，之前还有位‘临时老师’？”蒋白棉记得之前聊天的那个女孩说过，来这里快两个月了。
“对。”安如香坦然回答，“就是他突然辞职，才有相应的任务被我接到。”
“那你知道他是为什么辞职的吗？”蒋白棉一下变得兴奋。
“我不知道。我不太喜欢聊天。”安如香指了指临时教室，“你可以去问问她们。”
“好。”蒋白棉点头的同时，商见曜已经走向了充做临时教室的房间。
他走到谷常乐面前，蹲了下来，平视对方道：
“我有一个问题。”
谷常乐突然有些紧张：
“什么？”
“之前那个‘临时老师’为什么突然辞职？”商见曜直接问道。
“他没说。”谷常乐看了看周围的女性们，“不过他人还不错，把我们预缴的一周学费都退了。”
“那你们知道他住哪里吗？长什么样子？”跟着进来的蒋白棉问道。
谷常乐有点茫然地回答：
“就普普通通一个男人，叫曾广旺，眼神有点色迷迷的，但上课的时候还是很专心。”
“具体住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这时，先前和商见曜他们聊天的那个十七八岁女孩犹豫了下道：
“我知道。”
“在哪里？”商见曜飞快转头。
因为他和蒋白棉长得都相当不错，天然就能收获善意，那女孩迟疑着说道：
“他还没辞职的时候，我在黄角巷那边遇到过他。
“他，他想和我睡一次，我当时正好有点缺钱，想着是熟人，不怕被抢，就答应了，反正和谁不是睡？
“他给钱还是挺大方的，住在黄角巷和红罗巷之间的那个院落里，靠黄角巷的，偏左的那栋楼，二单元，四楼，406，对，406。”
听到是黄角巷和红罗巷之间的院落，蒋白棉一下变得振奋。
那是林飞飞曾经租住过的地方！
听完那个女孩的描述，周围的女性们则嘻嘻哈哈了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这件事情？”
“他是不是表现很差，不好意思再看见你，才辞职的？”
“他到底行不行啊？”
……
这些大胆的发言里，商见曜诚恳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和蒋白棉一起，离开“阿福枪店”所在这栋楼，直奔红罗巷。
守着院子入口的依旧是那个老头，这一次，商见曜没有说话，直接塞过去了一袋压缩饼干，成功阻止了对方的盘问。
按照描述的地址，他们两人进了对应的单元楼，上至四层。
走了几步，蒋白棉侧头看向商见曜：
“房间里有人。”
“嗯。”商见曜表示自己也感应到了。
蒋白棉随即将手探入衣兜，握住了“冰苔”的枪柄。
做完准备，她来到406室门口，抬起左手，敲了几下。
“谁啊？”里面传出一道似乎刚睡醒的声音。
“你爸。”商见曜非常流利地回答道。
这把蒋白棉刚组织好的语言堵了回去。
房间内那个人似乎一下变得很愤怒，忘记警惕和犹豫，猛地冲向这边，拉开了木门。
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
他最先看见的是蒋白棉，整个人一下怔住，脸上不自觉就堆起了笑容：
“有，有什么事？”
看到这略有点色迷迷的表现，蒋白棉愈发肯定这就是曾广旺。
她笑着问道：
“曾广旺？”
“对，是我。”曾广旺终于看见了商见曜。
他因为身高被压制，一下变得警惕。
蒋白棉拿出猎人徽章，展示了一下：
“我们接了个调查任务，想找你问点事情。”
“要问事情得……”曾广旺搓了搓手指。
商见曜的存在让他没敢提更过分的要求。
蒋白棉丢了根能量棒过去，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直接问道：
“你之前不是在当‘临时老师’吗？为什么突然辞职？”
曾广旺的脸色刷地变白，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见他有拒绝回答的倾向，蒋白棉抢先说道：
“是不是和知识有毒有关？”
曾广旺愣了好几秒才道：
“你们都知道什么？”
蒋白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商见曜则试图和他对视，不让他移开眼睛。
“进来再说吧。”曾广旺左右各看了一眼，显得畏畏缩缩。
关好房门后，他来回踱了几步道：
“我之前做了好几家的‘临时老师’，想着天变冷就不外出冒险了。
“那段时间，我陆续收到了好几张传单，和街上乱发的那些差不多的传单，写的都是什么思考是陷阱，知识是毒药。
“我没去管，觉得那就是一帮傻哔。
“后来，有一天，我从东街回来，进了黄角巷，还没走到院子入口，迎面过来了一个人……”
说着说着，曾广旺的脸上就多了几分恐惧之色。
“那个人比我高一点，和你差不多，穿着黑色的风衣，对，风衣。”他看着蒋白棉，比划了一下，“他整个人很瘦，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憔悴得很，就像正生着大病。”
曾广旺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道：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先生，知识是旧世界毁灭的根源，你的行为是在毒害人类，请立刻停止，否则执岁的吊索将为你而来。’”
说完之后，曾广旺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
“他那双眼睛很吓人，黑色的，明明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就是很吓人，让我都记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
“我当时没理他，觉得是个疯子，回来之后，到了半夜，我忽然醒来，发现自己正吊在衣柜里，已经快要死掉。
“我明明在睡觉的！
“我拼命挣扎，想要自救，还好，衣柜里那根木头本身就很朽了，没过多久就断掉了。而房间内，除了我，没有别人！
“我他妈害怕极了，不敢告诉别人，赶紧把‘临时老师’的任务全部退掉了，损失了好大一笔……”
描述这件事情的时候，曾广旺的情绪相当激动，并拉开了床边的暗红衣柜门。
里面那根横木有清晰的断折过的痕迹。
催眠？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她侧过脑袋，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这家伙已走向曾广旺，诚恳地说道：
“你这是撞鬼了。”
“不会吧……”曾广旺原本是不信这个的，但现在他有点信了，“那，那该怎么办？”
他这段时间每天疑神疑鬼，睡也睡不好，吃又吃不香，连接任务的心思都没有，全靠积蓄顶着。
“尽快搬家。”商见曜认真给出了建议。
本想阻止的蒋白棉闭上了嘴巴。
她觉得这是个好建议。
不管是从摆脱“反智教”那群人的视线，还是脱离熟悉的环境，避免某些暗示再次发作来讲，这都是最容易实现的一个办法。
“好吧……”曾广旺犹豫着说道。
告别了他，蒋白棉和商见曜沿着楼梯，一路下行。
走到快一楼时，蒋白棉终于开口：
“你觉得警告曾广旺的那个人是谁？”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神父’。
“我想揍的那个‘神父’。”

第四十四章 交汇的线索
蒋白棉闻言，失声笑道：
“你倒是自信心十足啊。”
她随即又补了一句：
“这也是好事，至少我们遇到困境，变得沮丧，没有斗志的时候，你还能信心满满，感染全组。
“这就叫理想主义乐观精神。
“呃，这话你是不是曾经说过？”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不介意你引用。”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走出了楼梯口。
她环顾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院落里可能还有一些‘反智教’的信徒。警告曾广旺的人说不定也藏在附近。”
被“控制”的林飞飞住在这里，被警告、差点自己吊死自己的曾广旺也住在这里，如果不是纯粹的巧合，那就说明这片区域的“反智教”眼线众多。
抢在商见曜给出“建议”前，蒋白棉叹了口气：
“可惜没有照片，要不然就能找门卫询问了。
“挨家挨户排查太耗费人力，不是我们能完成的，而且也容易打草惊蛇，带来意外。”
商见曜眼睛一亮，飞快说道：
“我可以把警告曾广旺的人画出来，按照他的描述。”
“那还是算了。”蒋白棉想起商见曜画过的画，直接否定了他的自荐。
她想了一下道：
“去猎人公会，找欧迪克，他说不定有办法从曾广旺的梦境里把那个人的形象提取出来。”
“希望。”商见曜一脸遗憾。
两人出了位于黄角巷的那个门，拐向南街，往中心广场走去。
就在他们准备转往西街时，侧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蒋白棉和商见曜各自做出条件反射，一个翻滚着蜷缩到了行道椅后，一个原地匍匐，假装自己是具尸体。
这倒不是说这样能挡得住子弹，而是避开后续可能存在的袭击者的视线。
爆炸声后，中心广场变得喧闹起来，尖叫声、大喊声、急促奔跑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见没有激烈的战斗发生，蒋白棉离开躲藏处，望向爆炸发生的地方。
那是野草城公共图书馆。
这栋建筑的玻璃窗已全部被震碎，有乌黑的烟气和赤红的火苗从里面冒出。
就在附近不远处的消防队飞快赶了过来，用各种办法灭起火。
好几个满身血污的人陆续被抬了出来，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有了动静。
蒋白棉看了跟着站起的商见曜一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名词：
“反智教”！
她将视线从受损不算太严重的图书馆收回，习惯性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东街和中心广场交界处，一群见“警报”已经解除的人正在围观。
这群人的边缘，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
他双手插在衣兜里，差不多蒋白棉高，留着略显凌乱的短发，整个人显得很瘦，脸色异常苍白，像是刚刚大病初愈，或者还没有痊愈。
似乎感受到了蒋白棉的注视，他侧过脑袋，回望了过来。
他的眸子近乎纯黑，如同一个能埋葬人灵魂的深渊。
这男子嘴角微翘，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然后，他挤进人群，消失在了蒋白棉的视线里。
“你看到了吗？”蒋白棉默然几秒，转头问起商见曜。
“看到了。”商见曜的双臂不知什么时候已摆出了奔跑的前置姿势，但他的双腿却没有迈开。
蒋白棉顿时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冲过去，揍他一顿。”
商见曜奇怪地看了蒋白棉一眼，坦然回答道：
“追不上。”
“也好，至少这样一来，就没有暴露你知道他是危险人物。”蒋白棉又看了眼火势得到控制的图书馆，缓慢吐了口气道，“希望里面的书损失不多。”
这可是野草城里不少孩子的希望。
单纯只是教识字，“临时老师”足以胜任，可要想学到更多，没有书本肯定是不行的。
蒋白棉没有再多说，带着商见曜，走入西街，进了猎人公会。
她正想着如果在大厅内找不到欧迪克，该怎么给对方留消息，就发现这位“高级猎人”坐在她和商见曜平时喜欢待的边缘区域，不知在等谁。
“我们有新线索。”蒋白棉走了过去，笑着说道。
“我也有。”穿厚呢大衣的欧迪克站了起来。
“你是在等我们？”蒋白棉一下明悟。
“你应该在门口等，那样我们一眼就看见了。”商见曜热心地出起主意。
欧迪克没有理他，直接说道：
“我已经问出来是本地公会哪位高层见过雷云松、林飞飞他们了。”
问出来？恐怕是靠梦境能力找出来的吧……蒋白棉表面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谁？”
“崔恩，负责猎人事务的崔恩副会长。”欧迪克指了指通往二楼的阶梯，“我带你们去见他。”
蒋白棉没急着去提风衣男的事情，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让他做好准备。
然后，他们一起上了二楼，在一个只有长桌和几张椅子的小房间内，见到了本地猎人公会的副会长崔恩。
他身材瘦高，鼻子很大，头发虽然稀疏，但依旧乌黑。
商见曜仔细端详了一阵，突然问道：
“你是不是染过发？”
崔恩张了下嘴，遗忘了本来组织好的语言。
隔了几秒，他骄傲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没有。”
“这样啊……”商见曜似乎很有点遗憾。
蒋白棉深刻怀疑，他是在遗憾没能给生死兄弟费林，也就是“无根者”商团的团长招揽到染发生意。
欧迪克没有浪费时间，打破了奇怪的静默：
“我刚才和崔会长交流过了，他在差不多一个半月前，见过雷云松、林飞飞他们。”
崔恩对欧迪克颇为信任，身边竟没有跟着一名保镖，他指着长桌对面的椅子道：
“坐吧。”
等到蒋白棉和商见曜飞快坐下，崔恩叹了口气道：
“这件事情，我本来不想提的，它没什么价值，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牵扯，结果，欧迪克不知怎么就查出来了。”
“大概一个半月前吧。”这位副会长回忆着说道，“那是一个上午，我助手告诉我，有人想拜访我，谈一个大任务。我当时没什么事，我助手也说他们看起来有点背景，所以就答应了。
“然后，我在办公室见到了你们说的雷云松、林飞飞他们。
“他们其实没有大任务要谈，目的是了解‘机械天堂’的事情。”
“‘机械天堂’？”蒋白棉略感诧异。
这是完整掌握着智能机器人生产技术和众多工厂的大势力，位于旧山山脉南端的入海地。
它相对比较神秘，和外界的交易主要靠机器人军队负责，其他势力没谁进过他们的实控区域。
——“盘古生物”在旧山山脉西北端。
“对。”崔恩颇有点疑惑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了解‘机械天堂’，为了这个，还愿意开出不菲的报酬。可惜，我和‘机械天堂’没什么接触，别看大厅里摆的都是‘机械天堂’的产品，但负责相应事务的是总会长和本地会长，所以，我只能让他们试着找关系去北街，拜访会长。”
本地猎人公会的会长就是城主许立言。
“难怪……”蒋白棉解开了心中一个疑惑——雷云松、林飞飞他们为什么会进入北街。
他们是去城主府，求见本城城主、猎人公会会长许立言。
崔恩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了，但我可以确定一点，他们后来离开了北街。
“因为担心这件事情给会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有叮嘱我的助手和相关的办事员，不要把这个消息外泄出去，也不知道欧迪克怎么查出来的。”
很显然，崔恩对欧迪克突然掌握了这个秘密耿耿于怀。
这时，欧迪克轻轻颔首，暗示蒋白棉他们崔恩没有撒谎。
蒋白棉随之看着崔恩，微笑说道：
“我们大概了解了。
“实在是太麻烦你了，崔会长。”
“没事，如果能因此调查清楚刘大壮之死，我甚至会表示感谢。”崔恩起身，送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出了房间。
到了外面，走向楼梯时，蒋白棉笑了笑，目视前方道：
“再交换一次情报？”
“可以。”欧迪克没有拒绝。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们找到了一个被‘反智教’威胁过的‘临时老师’。”
她略去前因后果，把曾广旺的住址和遭遇描述了一遍，并重点提了提图书馆爆炸后，围观的人群里有一个形象接近的风衣男。
“这个风格……”欧迪克的脸色逐渐凝重，“很像之前在‘最初城’活跃过的‘神父’。”
商见曜的表情一下变得兴奋。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让他克制住自己，然后对欧迪克道：
“该你了。”
欧迪克看着面前的楼梯，沉默了一下道：
“我来野草城不是偶然，是被请来的。
“我追查刘大壮之死，不是因为刚好碰到，也不是因为他是一名情报贩子。”
说到这里，欧迪克迈步进入楼梯，留下了一句话：
“他暗中在为城主服务。”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一下感觉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交织了起来，距离勾勒出答案，似乎已经不远。

第四十五章 城外
之前，蒋白棉一直感觉已发生的事情间缺乏必要的联系——雷云松、林飞飞他们和“反智教”明面上不存在任何交集，看起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方，却又奇异地组合在了一起。
而现在，她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个点，位于中间连接两边的那个点：
野草城城主、本地猎人公会会长许立言！
边走边想之中，蒋白棉对前方的欧迪克道：
“你是被城主请来的？”
欧迪克未做回答。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我想和城主见一面，这样也许能弄清楚很多事情。”
欧迪克还是没有说话，径直走入了公会大厅。
……
野草城城门口，白晨开着吉普，带着龙悦红，慢慢驶了出去。
他们在寻找“临时老师”们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一位叫做黄明堂的“临时老师”，本该昨天结束假期，回来给孩子们上课，结果一直没有出现。
——他每旬能休息一天。
按照几位家长的说法，黄老师已经教了他们孩子快一年，收费合理，为人负责，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而且经常在某些家庭暂时陷入困境时，允许他们拖欠学费一段时间。
这些家长原本打算再等两天，如果黄明堂黄老师还没回来，就去公会发布任务寻找他，虽然给不了多少报酬，但至少能让遗迹猎人们攒点信用积分。
——在野草城，本该由市政厅、城防军承担的一些事务已逐渐转移到猎人公会，以发布任务、完成任务的形式进行。
正好撞上白晨、龙悦红这一组过来调查的遗迹猎人后，那些家长干脆就委托了他们，专程去公会大厅发布了任务，让他们接下。
报酬是2奥雷，10信用积分。
白晨和龙悦红很快根据家长们提供的线索，找到了黄明堂租住的地方，从那里的门卫处得知，这位“临时老师”在正式休假的前一天晚上，去了他位于城外的家，之后似乎一直没有回来。
黄明堂的父母在城外一个庄园内做仆人，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得益于庄园主人的仁善，识过字，读过书。
后来，他陪着少主人当了一段时间的遗迹猎人，立了些功劳，被恩准成为自由的公民。
他不太喜欢打打杀杀，也不愿意去荒野冒险，最终选择做“临时老师”养活自己。
事不宜迟，白晨决定抢在天黑前，去城外那个庄园问一下。
在城门口堵了几分钟后，军绿色的吉普出了野草城。
副驾位置的龙悦红下意识望向外面，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好多人。
城外有好多人。
他们或跪或坐地待在道路两侧，远远地蔓延开来，难以数清。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他们挖的地窝、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仿佛已成为不同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
这些人脸色青白、表情麻木地看着前方，在寒冷的风中瑟瑟发抖，却没人说话。
时不时有几声孩童的哭喊响起，也显得那么有气无力。
每当有人带着全副武装的保镖走入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挑选，他们的脸上才会出现些许希冀。
当几个幸运儿被买走后，剩下的人同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继而又恢复了麻木的表情。
“这都有传染病吗？不像啊……”龙悦红自言自语般低声发问道。
他记得他们来野草城的那天，聚集到这边的流浪者们，只要检查过没有传染病，都是能被放入城内，寻找机会的。
白晨让车辆的速度变快了一点：
“太多了。
“这么多人如果涌进城里，就是无数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龙悦红仔细一想，明白了过来：
“所以，只能让他们待在外面，让想买的人自己出来挑？”
白晨点了点头：
“野草城容纳不下这么多奴隶，只能看‘最初城’那边能不能及时派人过来收拢。
“尤金的捕奴队本来能包一批，现在就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龙悦红突然有些诧异：
“你的意思是，组长和商见曜杀了尤金这么一个恶人，反而会造成一批无辜者的死亡？”
白晨用一种前辈的口吻说道：
“你要习惯这种事情。
“尤金虽然是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恶棍，他的目的也只是赚钱，但在当前环境下，他确实能给不少人带来生机。”
不是所有被买下的人都会被送去矿山，几年就死去。
龙悦红沉默下来，好半天才道：
“这操蛋的世界！”
“尤金的捕奴队可能很快就会有新首领。赚钱的机会，他们应该不会放过。”白晨也看了眼侧面，“这么多人，每天还有新的流浪者过来，再过几天不解决的话，可能会有大的骚乱……”
她见识过类似的事情。
那个时候，才真正地叫人间惨剧。
说话间，吉普终于驶出了这片区域，拐向浊河。
绕过一片树叶凋敝的林子，又开了四五分钟后，龙悦红看见了许许多多的田地。
冬日的它们，同样显得荒芜。
很快，吉普抵达了庄园门口，被一队持枪的守卫拦了下来。
白晨拿出猎人徽章，说明了要找黄明堂的父母。
他们没有被允许进入庄园，但一名守卫帮他们传了信，找出了那对夫妇。
黄明堂的父母看起来有五十来岁，头发已白了不少。
“阿堂没回去？他前晚就走了啊！”听完龙悦红的讲述，黄明堂的母亲顿时有点焦急。
白晨微皱眉头道：
“他走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黄明堂的母亲连连摇头，“我就催了下他找媳妇。”
黄明堂的父亲看起来老实巴交，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晒得有点黑，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了干裂。
他回忆着说道：
“阿堂不到5点就急着走，从这到城里，光靠走，得大半个小时，天黑之后还会有些饿极了野兽……”
说到这里，黄明堂的父亲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不会是遇到了那些野兽吧？”
白晨和龙悦红对视了一眼道：
“我们沿途找一下。”
在那对夫妇期盼的眼神里，他们上了车，原路返回。
这一次，他们开得比之前慢了很多，密切注意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下车检查一番。
过了一会儿，吉普回到了那片林子外。
虽然树叶在冬天都掉的差不多了，但树木遮挡间，更深一点的地方，外面还是看不太清楚。
白晨停下吉普，对龙悦红道：
“看着车。”
龙悦红对此已非常熟练，拿着“冰苔”手枪，站到吉普旁边，警惕地防备起四周。
白晨同样拔出了枪，脚步很慢地走进了林子。
绕过一株粗壮的树木后，她的瞳孔顿时有点放大。
林子的深处，一根位置不算高但看起来很结实的树枝上，一个穿着暗红棉袄的男子挂在那里，没有半点动静。
他的脖子处勒着一根棕黄色的皮带，他的裤子似乎随时会脱落。
呜呜的风吹过，这男子轻轻晃动了起来。
……
“阿福枪店”二楼。
“黄明堂上吊‘自杀’了？”蒋白棉听完白晨的回报，心有余悸地说道，“曾广旺的运气还真不错。”
她旋即把自己这边的进度也讲了一遍。
“那个‘反智教’就跟疯了一样。”龙悦红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他现在一回想起黄明堂父母看见儿子尸体后的反应，就有些难过。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他们不是疯子的错觉？”
“我，我最开始以为他们就一个文盲组织，没事烧烧书。”龙悦红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
“纵火已经是重罪了。”蒋白棉说了一句，转而提醒道，“你们最近也要注意点，那个‘神父’很危险，很危险。”
龙悦红一颗心提了起来：
“接下来怎么办？”
“暂时只能看欧迪克那边能排查出什么，希望他能找到至少一个‘反智教’的成员。”蒋白棉同时还在等待欧迪克回复城主是否愿意见他们。
她转而问起白晨：
“无线电收发报机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找到一个可以自己组装的人，价格很便宜，我明天去谈谈。”白晨点了下头。
蒋白棉松了口气，笑着对商见曜、龙悦红道：
“看看，看看，这可是你们专业的事情，学着点。”
“有足够的零件，我可以。”商见曜立刻回应道。
“什么叫足够？”蒋白棉敏锐反问。
商见曜坦然回答：
“给我练手的机会。”
蒋白棉懒得再搭理他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因为连续发生了刘大壮和尤金的死，外面的巡逻员增加了不少。
“旧调小组”吃过晚饭，就回到房间，维护起自身武器，没有边际地讨论了会“反智教”的事情。
等到停电，他们飞快洗漱上床，准备早睡早起。
半夜不知道几点，蒋白棉和商见曜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的声音回荡间，商见曜刷地翻身下床，奔到了门口。
他背在身后的手，抓着一把“冰苔”。
而蒋白棉也无声无息爬了起来，瞄准了门口。
门外是谷常乐，那位凑钱请了“临时老师”的“阿福枪店”股东。
这女士披着厚厚的棉袄，似乎也是匆忙起床。
她没注意到商见曜的异常，略显急促地说道：
“安老师来找你们。
“她好像受了伤，就在楼下！”
安如香？蒋白棉脑海内一下冒出了这个名字。

第四十六章 “仪式感”
到了“阿福枪店”的后门，蒋白棉和商见曜看见了等待于这里的安如香。
而在二楼某个房间内，同样已被吵醒的白晨、龙悦红透过窗户，监控起四周，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
夜晚的月光下，安如香捂着已简单包扎过的左下腹，手上、衣服上能看到一些明显的血迹。
“没事吧？”蒋白棉关切地问了一句。
“还好。”安如香相当镇定。
很显然，她的伤不是太重。
蒋白棉松了口气：
“那上去再说。”
他们的房间里就有急救箱，可以做更好的处理，预防后续的感染。
等忙完了这件事情，蒋白棉对谷常乐道：
“你回去吧，接下来就别管了。
“要是牵扯进来，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谷常乐想了想自己的孩子，没有逞强，离开了商见曜他们的房间。
关好木门，蒋白棉转过身体，望向安如香：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刚才没急着问，是因为安如香没急着说，这表明不用抢时间，提早十几分钟知道也抓不住凶手。
安如香平静说道：
“我被袭击了。”
“袭击？”蒋白棉略有些诧异。
在她看来，直接袭击不是“神父”的风格。
安如香有条不紊地说道：
“我晚上还在另外一个地方做‘临时老师’，教那些忙碌到很迟的人识字。
“到11点半结束后，我从西街往住的地方返回，途中遇到了一个人。”
晚上八点半之后，只有西街和北街不会停电，那个“临时教室”就在那边一名学生的家里。
“穿着黑风衣，看起来很瘦，病兮兮的？”商见曜插言问道。
安如香没有惊讶，点了下头道：
“对。”
“果然是他。”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安如香继续说道：
“他走到我面前，开口就说‘女士，知识是旧世界毁灭的根源’。
“我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一向很防备，又想起你们下午做的调查，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直接就拔出了匕首，让他离我远一点。”
果然是安如香的风格……蒋白棉轻轻颔首，知道事情在这里出现了不一样的变化。
商见曜则不解问道：
“为什么不开枪？”
“当时只想吓退那个人，拔匕首更方便一点。”安如香简单解释道，“幸好我拔的是匕首，不是枪。”
“嗯？”蒋白棉用语气表示了疑惑。
安如香指了下左腹的伤口：
“我的手忽然不受我控制，刺了我自己一下。”
“又一种觉醒者能力……”蒋白棉倒也不是太诧异，更多是警惕。
“我也这么认为。”安如香也是见过“高等无心者”，接触过觉醒者的遗迹猎人，“如果我拿的是枪，那很可能是向自己射击。”
“然后呢？”蒋白棉追问道。
安如香的表情微有点变化：
“那个人没有趁机攻击我，也没有直接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继续说：‘你在毒害人类，请立刻停止这种行为，否则执岁的吊索将为你而来。
“我控制住了自己，没再攻击他，他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
“神经病啊！”蒋白棉由衷地骂了一句。
商见曜颇为理解地感慨道：
“真有仪式感。”
蒋白棉斜眼看商见曜的时候，安如香收尾道：
“我简单做了个包扎，就来找你们了。”
现在刚凌晨。
“那是‘反智教’，袭击你的人很可能有个叫‘神父’的绰号。”蒋白棉透露起这边掌握的一些情报。
商见曜随即摇起了脑袋：
“他真可怜。”
“啊？”蒋白棉这次没能把握住商见曜的想法。
商见曜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就是反智教育的恶果。
“什么事都得自己上，手下根本派不上用场，只会拖后腿。”
蒋白棉闻言笑道：
“确实。
“连续三次袭击都是‘神父’亲自出手，这首领当得也太掉价了，我都替他觉得累。”
说到这里，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起来：
“难怪他要控制雷云松林飞飞他们，对‘反智教’来说，好的帮手太难得了……
“嗯，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嫁祸，挑拨。”
她怀疑“反智教”就是知道了雷云松他们是“盘古生物”的员工，才对他们出手，控制他们去做一些会狠狠得罪野草城和“最初城”的事，从而挑起两大势力的争端。
安如香经常会关注公会发布的任务，知道雷云松、林飞飞的事情，对蒋白棉的“自语”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蒋白棉很快收回了思绪，对安如香道：
“你今晚就在这里睡。
“等天亮，去城防军，把事情报上去，然后配合他们，到公会发布任务，寻找那个绰号‘神父’的‘反智教’首领。”
安如香是与雷云松、林飞飞他们不相关的一条线，不用担心会打草惊蛇。
“为什么不是现在？”安如香问道。
“光靠城防军，半夜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得等公会开门。”蒋白棉解释道，“而且，还有一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安如香不再多问：
“好。”
这时，商见曜举了下手：
“我睡哪里？”
“你当然睡自己的床。”蒋白棉白了他一眼，“安如香和我挤一挤。”
“虐待伤员。”商见曜有一说一。
“那行！”蒋白棉毫不客气地说道，“安如香睡你的床，你要么去对面和龙悦红挤，要么就坐在凳子上睡。”
安如香虽然不理解对面两人的互动情况，但她没有干涉别人的习惯，遵照安排，躺到了床上，酝酿起睡意。
商见曜趁机去了隔壁，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白晨和龙悦红。
他没有留宿，回到这边房间，坐到了桌前凳子上，摆出趴着睡觉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安如香忽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脖子正挂在一个“绳圈”内，而握着“绳圈”两侧的是她自己的手。
那“绳圈”连接着高低床的上铺，足以将她吊死。
推醒安如香的是商见曜，半夜的月光下，他眼睛炯炯有神。
高低床上铺的蒋白棉也醒了过来，趴在那里，望着下方。
“我自己做的？”安如香让脖子离开了“绳圈”，迟疑着问道。
“这就是那个需要解决的小问题。”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按照曾广旺那边的经验，催眠带来的“自杀”应该只有一次。
当然，未必一定是在睡着时发作。
安如香回忆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催眠？”
“差不多。”蒋白棉没有多说。
她没让商见曜用“推理小丑”来消除催眠效果，一方面是不知道“神父”能力的特点，害怕有所遗漏，反倒害了安如香，另一方面则是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不想暴露商见曜的觉醒者能力。
“这样就算解除了？”安如香谨慎问道。
“理论上是这样。”蒋白棉回答道，“你继续睡，我们再观察观察。”
换做别的人，听到这样的话，总会有点不自在，毕竟很少有人能习惯在别人的注视下睡觉，但安如香一点问题都没有，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睡到了天亮。
吃过早饭，接近8点半时，他们分头出门，一边去城防军，一边到猎人公会找欧迪克。
蒋白棉和商见曜刚进入大厅，就看见欧迪克坐在边缘的等待区域。
“上午好。”商见曜非常有精神地打起招呼，完全没有一宿未睡的痕迹。
欧迪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指着楼梯口道：
“许城主想见你们。”
“好。”蒋白棉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这正是她期盼的。
跟着欧迪克上了二楼，走了十来米，蒋白棉突然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回看过去，隔了几秒，点了下头。
一直来到走廊的尽头，欧迪克停在了一个由四名武装人员守卫的房间外。
低声沟通了一阵，交出枪支后，他们得到允许，可以进入。
那个房间很大，光照也很充分，显得颇为亮堂。
里面摆放着宽大的办公桌和整整两排书柜，几个关键地方都有全副武装的保镖看守。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穿着颇为老气的黑色上衣，头发整齐后梳，似乎想让自己显得成熟一点。
他身形中等，五官较为深刻，似乎有一点红河血统。
“许城主，他们来了。”欧迪克上前两步道。
许立言微微点头，指着办公桌对面的几把椅子道：
“坐吧。”
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相当高大的人。
这人穿着带兜帽的长袍，将自身遮得严严实实。
问过好后，蒋白棉带着商见曜，相当自然地坐了下来。
许立言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你们和雷云松、林飞飞他们是一伙的？”
“我们在调查他们失踪的原因。”蒋白棉避重就轻，转而问道，“许城主，当时他们找你，究竟想询问什么？”
许立言笑了笑道：
“一些关于‘机械天堂’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机械天堂’有一台‘主脑’，旧世界毁灭前就在运行的‘主脑’。”

第四十七章 合作
“主脑”……蒋白棉专门了解过这方面的内容，知道这指的是什么。
“主脑”的意思就是城市的大脑，真正意义上的大脑。
这是旧世界在智能城市这条路上的重要目标。
之前他们在沼泽1号遗迹看到的“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就属于它的雏形。
完整版的智能城市由主脑掌控所有管网、无人驾驶汽车、非私产的智能机器人，通过复杂的算法，调配相应资源，规划正确路线，让过去城市所拥有的一切顽疾都得到根除。
这个时候，蒋白棉眼角余光看见商见曜抬起右臂，擦了下嘴角。
“……”她一时无言。
隔了好几秒，她才感慨道：
“没想到旧世界毁灭前，已经有‘主脑’投入运行。”
这样一来，经历过旧世界毁灭的“主脑”很有可能记录下一些非常关键的情况。
基于这一点，蒋白棉完全理解了雷云松林飞飞他们这个“旧调小组”为什么要拜访野草城城主许立言。
“这没什么重要的吧？旧世界已经毁灭了。”许立言对蒋白棉的感怀有些无法理解。
他接着说道：
“我当时告诉他们，我也不清楚。我们和‘机械天堂’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他们提供各种电子设备、不同用途的机器人，我们出售石油产品、高性能电池和核电站所需的各种资源。”
后面这些都不是野草城能生产的，但他们是合格的中间商。
“那你和‘机械天堂’的人打交道的时候，有发现什么值得在意的细节吗？”蒋白棉职业习惯发作，追问了一句。
“它们很公事公办，从不接受贿赂，因为来的都是智能机器人。”许立言摇头笑道，“如果你们真的感兴趣，又帮我解决了现在这件事情，那它们再来野草城做交易的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之后你们想了解什么，就直接找正主。”
蒋白棉思索了几秒，正色问道：
“许城主，是不是有人想暗杀你？”
许立言动了下眉毛，一时有点诧异：
“欧迪克告诉你们的？”
“我没说过。”欧迪克做出否定。
“那你们怎么知道的？”许立言看着蒋白棉和商见曜，疑惑问道。
“猜的。”蒋白棉笑了起来，“从‘反智教’那个‘神父’曾经做过的事情猜的。他在最初城就是因为刺杀了元老院一位长老才被通缉的。”
许立言怔了一下，吐了口气道：
“老实讲，刚才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我心里是有点不屑的，觉得又是长得好看没什么本事的花瓶。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没有来由，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
“现在，我不会小看你们了。”
等他说完，商见曜认真分析了起来：
“你这样的上位者，内心肯定是很膨胀的，看到有某方面超过你的人，你会不由自主去贬低对方，漂亮的就是没脑袋，强壮的就是野蛮人，从而维持心理上的优越感……”
许立言抬起双手，于身前合拢：
“说的有点道理。
“你很擅长心理分析啊。”
“我经常和心理医生打交道。”商见曜自信十足地回答。
如果说被治疗也叫打交道的话……还好没被直接赶出去……蒋白棉腹诽了一句，决定把话题扳回正轨：
“许城主，你刚才的意思是，我猜对了？”
“对。”许立言没有隐瞒，“大概两个月前，我收到一个消息，有人要暗杀我。在我父亲死后那段时间，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我都习惯了，按部就班地增强起守卫，撒出大量的情报员，希望能尽快弄清楚幕后策划者是谁，争取将隐患消弭于未发。”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欧迪克：
“欧迪克先生是我通过公会专门请来的帮手，他非常擅长调查和询问，有‘追踪器’和‘测谎仪’这样的绰号。
“谁知道，他到的第二天，我在城内最重要的情报员刘大壮就被当街枪杀了。
“我相信他肯定是因为查到了重要线索才被灭口的。”
蒋白棉安静听完，把自己这边能够透露的情况都讲了一遍。
这包括他们接受委托，前来调查雷云松、林飞飞的失踪，最后发现他们还活着，但似乎受到了控制，疑似与“反智教”那位“神父”有关。
她末了道：
“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见过‘神父’的受害者，她很快就会来发布任务。”
“不错。”许立言赞了一句，对欧迪克道，“希望能尽快追踪到目标。”
不管“神父”是不是真正的幕后策划者，他在这件事情里都绝对担当着重要角色。
“我立刻去获取情报。”欧迪克站了起来。
蒋白棉和商见曜跟着起身，出了会长办公室。
“我先去见受害者。”欧迪克说了一句，不等回应，快步走向了楼梯口。
蒋白棉知道接下来的追踪没自己什么事，慢悠悠走在后面，等着大量遗迹猎人主动“效劳”。
远离会长办公室，快到楼梯口时，她才稍微压着嗓音道：
“刚才上来的时候，你看懂我的询问了吗？”
她指的是下意识间用眼神和表现做出的询问。
当时商见曜用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现在再回想，蒋白棉有点怀疑这家伙究竟有没有理解清楚自己的意思。
坦白地讲，换做她自己，也没法从那么一个简单的对视里解读出具体内容。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看懂了啊。
“当时我们走在路上，谁也没碰到，你突然看我，肯定是与感应到的内容有关。
“而许立言所在的那个房间，有大量的人存在。
“这就让我联想到了上次，我们坐在底下，头顶有不少人经过，其中一个同时具备人类的意识和机器人的电信号。
“如果你感应到的全是人类的电信号，肯定不会看我，寻求确认。
“所以，答案很简单，你在问我是不是都为人类的意识。”
蒋白棉怔了几秒，张了张嘴道：
“复杂的思路，但还真猜对了……”
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商见曜的脑子一点也不笨，甚至可以说非常聪明，只不过，他总是会把事情弄得很简单，或者很复杂。
进入楼梯，蒋白棉往下看了一眼，低声说道：
“许立言身边那个罩着长袍的人应该是一个‘永生人’。”
是不是机械僧侣还待定。
“也不知道他认不认识净法禅师。”商见曜忽然说道。
“你对净法禅师还真是念念不忘啊。”蒋白棉好笑地调侃了一句。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净法禅师在追逐乔初，乔初带走了我们的外骨骼装置，吃了我们好多罐头、压缩饼干和能量棒……”
“我懂了。”蒋白棉沉重点头。
说话间，他们走完楼梯，回到了大厅。
这个时候，那位金发蓝眼的克里斯汀娜副会长正好带着四名黑衣保镖从侧门进来。
她看见商见曜后，眼睛一亮，快走几步，微笑说道：
“我今天都在3楼308室，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看了眼蒋白棉，目光从她的脸上缓慢扫过。
克里斯汀娜的笑容愈发明显，对商见曜道：
“这是你同伴？”
不等商见曜回应，她转而看向蒋白棉：
“你可以和他一起来找我。”
蒋白棉敷衍地“嗯”了一声。
双方擦身而过时，她早有准备地侧走一步，避开了克里斯汀娜隐蔽拍向她臀部的手。
目送这位副会长和她的保镖进入楼梯后，蒋白棉“啧”了一声：
“她的爱好还真是广泛啊。”
“可能她只是想凑人打牌。”商见曜思索着说道。
“你当她周围的保镖不是人啊？”蒋白棉笑骂了一句。
商见曜严肃回答：
“保镖得做好本职工作。”
他们边聊边走到了大厅边缘，找了张椅子坐下，等待新线索出现。
没过多久，任务更新，开始寻找那名穿风衣的病态男子。
那副素描肖像惟妙惟肖，不比照片差多少。
商见曜和蒋白棉没有动，因为会有大量的遗迹猎人代替他们动。
到了上午10点的样子，新的情报出现了：
有人在东街1号到3号仓库附近见过那名穿风衣的病态男子好几次。
蒋白棉和商见曜立刻起身，接下任务，往门口走去。
快到街上时，商见曜突然止步，对路过的一个人喊道：
“等一等！”
那人停了下来，略显疑惑地望向这边。
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灰土人种，和蒋白棉身高差不多，穿着黑色的衣裤，留着常见的短发，长相还算不错，就是黑眼圈有点重，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疲惫。
商见曜在蒋白棉略显诧异的目光里，走到这个人面前，开口问道：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那人挑了下眉毛：
“我最近睡眠质量都不太好，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商见曜诚恳说道：
“睡眠不好，状态会很差，完成任务的时候很容易出现意外。
“你最好多休息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体，走回了蒋白棉身旁，留下那个人原地呆愣。
蒋白棉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用动作询问是不是又脑子一抽了。
商见曜轻轻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第四十八章 接近
对于商见曜偶尔的思维跳脱，蒋白棉已经见怪不怪。
她也不多说，和商见曜一起赶去了东街。
途中，他们有遇到白晨和龙悦红，但依旧装作互不认识。
此时的东街，已经有不少遗迹猎人赶来，在周边区域寻找更多的线索。
最为关键的1号到3号仓库地带则被城防军封锁，暂时不让别人进去。
蒋白棉抬头看了看四周建筑，见关键位置都有狙击手就位，轻轻点头道：
“还算专业。”
就算城防军还不知道“神父”是觉醒者，面对这种已标明“非常危险”的人物，也该全力以赴。
因为暂时进不了仓库区域，蒋白棉只能和商见曜站在街道对面，靠着墙壁等待。
过了一阵，和城防军关系匪浅的几名遗迹猎人率先从里面得到了消息。
而这消息又经公会大厅传播了出去：
“2号仓库内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室内有人类生活过的，非常新鲜的痕迹残留，并且有好几台破旧的印刷设备和大量的传单。”
不用去问，蒋白棉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那些传单上写的是什么。
不外乎“思考是陷井”这种有大量错别字存在的话语。
“这才平稳下来多少年，野草城的人就这么不警惕了吗？”蒋白棉忍不住对商见曜“抱怨”道，“能源这么宝贵的情况下，他们都没发现这片区域的用电量显著增长吗？”
不管2号仓库属于私人，还是野草城，相应的管理人员都难辞其咎。
商见曜对此非常赞同：
“应该炮决。”
在“盘古生物”内部，大家都是按照能源配额用电，精打细算到电表末尾多跳一个数字都能立刻发现，反映上去。
蒋白棉正要问商见曜是不是对炮决这事印象深刻，就看见穿着厚呢大衣的欧迪克走了过来。
这位黑发蓝眼的“高级猎人”直截了当地说道：
“城门口的守卫回忆起一件事情。
“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有个穿黑色风衣脸色苍白的男人出了城。”
说到这里，欧迪克特意补了一句：
“他一副随时会病倒的样子，守卫印象比较深。”
我知道我知道……你其实是通过梦境影响看见的……蒋白棉一听就懂，笑着问道：
“你想找两个帮手？”
因为“神父”似乎已经出城一段时间，所以也不差说这么几句话的工夫。
“你们的能力值得信任。”欧迪克坦然说道。
我们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表现过能力？蒋白棉腹诽了一句后道：
“是因为我们看起来高大，比较能打？”
当前环境下，不管是她，还是商见曜，在各自性别群里，都属于相当高大的类型。
欧迪克简洁回答道：
“自信，你们很自信。”
这一点，他不会看错。
而且，这也不像是两个新手。
能在度过新手阶段后，还保持足够自信的人，肯定有些本事。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商见曜表示认可欧迪克的解释。
蒋白棉也不再多说，点了下头道：
“带路吧。”
欧迪克转过身，快步走入附近一个停车场，开了辆红色的越野出来。
这车明显改装过，有足够厚的装甲和可以防弹的玻璃，显得非常张扬。
“大美人。”蒋白棉差点吹一声口哨。
而她这个遗憾，商见曜帮她弥补了。
这是他们在“无根者”营地那两天养成的坏毛病。
“没想到欧迪克这看起来很沉稳很内敛的人会开这种车，啧，他的内心可能很狂野。”蒋白棉“小声”对商见曜说道。
欧迪克按下窗户，板着脸孔道：
“上车吧。”
说完，他目视前方道：
“在你还不是那么强大的时候，有什么车就得用什么车。”
而经过一次次改装后，就不是那么容易舍弃了。
“如果你嫌弃它，可以把它卖给我，我有一群朋友肯定很喜欢。”商见曜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诚恳提议道。
已经上车的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怪怪的……”
这一刻，欧迪克突然有点后悔请这两个人当帮手。
如果不是他们两人已经牵涉很深，他也不会做这个选择，毕竟城主的事情，能少一个人知道也是好的。
大红的越野开回了中心广场，拐入南街，一路驶出了城门。
虽然已经听龙悦红和白晨描述过外面的情况，但蒋白棉和商见曜看见数不清的荒野流浪者或跪或坐地聚集在道路两侧时，还是一下变得沉默。
冰冷的寒风下，他们的脸庞都呈青白之色，眼睛里几乎没有光芒。
更远一点的地窝、帐篷区域，还有些人躺在那里，不知是生是死。
这时，大红的越野停了下来。
刷的一下，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望向了这边。
欧迪克推门下去，走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的三十来岁男子面前，拿出“神父”的肖像画，开口询问道：
“你见过这个人吗？”
车上的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拔出了手枪，各自防备着一侧。
那三十来岁男子端详“神父”肖像画时，他身后人群里有个年纪更大一点的男人站起身来，往这边靠拢，似乎想抢下这个活计。
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他的脸色青白交错，他的眼睛无神睁着。
商见曜的感应里，代表这个人的意识已经消失了。
只是这么轻轻一摔，他就死去了。
另外一侧，蒋白棉同样看见有的荒野流浪者坐着坐着就往旁边倒去，再也没有起来。
呼啸的冬日寒风中，周围残存的枯黄野草或无力倒伏，或被卷向了半空。
这个时候，被问到的那名三十来岁男子嗓音虚弱地做出了回答：
“有看到过。
“今天出城的人很少很少，他一直走到了尽头。”
欧迪克点了下头，拿出一根能量棒，递给了这名男子。
几乎是同时，望向这边的一双双眼睛冒出了血丝，泛起了难以言喻的光芒。
那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接过能量棒后，飞快剥开包装，将它折成了两半。
他想了一下，又把其中一半再次对折。
接着，他摇醒了靠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小女孩，将四分之三的能量棒塞到了她的手里，并催促道：
“快吃！快吃！”
那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脏的，只一双眼睛显得明亮。
她还有点懵，但非常听话，接过一长一短的两截能量棒，飞快吞吃起来。
那三十来岁的男子这才放下心来，几口就把手里剩余的能量棒吃进了嘴里。
“谢谢……谢谢……”他抬起脑袋，含含糊糊地对欧迪克说道。
直到这个时候，商见曜才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一个国字脸、古铜色皮肤的憨厚男人。
欧迪克没有停留，迅速回到车上，开往这片人群的尽头。
经过几次询问，他们确定“神父”拐向了左侧。
就这样，他们追一阵问一次，发现“神父”在外面兜了个大圈子后，去了北城墙区域。
那里有专供贵族老爷们进出的城门。
“对，有这么一个人。”城门口的守卫看了眼欧迪克递过去的肖像画，非常肯定地说道，“他有出示城主特批的通行证，我们不敢阻拦。”
“神父”一大早出南门，绕了半圈，又从北门进了城？蒋白棉一下变得警惕。
这行为实在是太反常了！
商见曜“嗯”了一声，用一种我已经完全了解的口吻道：
“这可能是一种锻炼。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北门进去就是北街。”欧迪克没去理睬商见曜的笑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他为什么不从市政大厅后面的桥进北街，反正有通行证？现在这样更加隐蔽一点？”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可能。”欧迪克没有多说，出示自己的通行证，进了北街。
这里一眼望去，街道宽阔，两侧房屋成栋，或围成院子，有假山嶙峋，或墙壁高耸，包含花园，与东街、西街、南街风格迥异。
依次问过不同府邸门口的武装守卫，欧迪克、蒋白棉和商见曜一路追踪下去，抵达了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门口。
这是“野草城第一医院”。
——在东街，还有一个“野草城第二医院”。
“见过这个人吗？”欧迪克拿出“神父”的肖像画，问起医院岗亭内的守卫。
守卫瞄了一眼：
“他啊？经常来。”
欧迪克立刻追问道：
“他今天来过吗？”
“来了啊，二三十分钟前来的。“守卫指了指最里面那栋楼。“他好像是负责旧楼改造的，应该是去那边了。”
谢过守卫，蒋白棉、商见曜他们进入医院，直奔那栋已经搬空等待改造的旧楼。
旧楼有五层高，外墙全部涂成了白色，里面光照不是太好，到处都显得阴森，并且还弥漫着防腐液那令人不适的味道。
走了一阵，商见曜他们看见大厅的深处，楼梯口旁边的绿底白身墙上，有一副小孩涂鸦般的画。
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线条人。
这个“人”笔直地站在那里，抬起至胸口的双手上有一行粉笔字：
“愿你们也失去智商。”

第四十九章 不按常理出牌
弥漫着防腐液味道的阴森森环境里，这样一幅画，这样一个符号，这样一行话，瞬间勾勒出了诡异恐怖的感觉，让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内心一颤，不自觉想要回避。
就在这时，商见曜突兀转身，用刻意发沉的嗓音道：
“要是现在把大门给关了，效果会更好。”
蒋白棉循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是电动的卷帘门，做好准备，应该可以远程控制。”
本来有点被氛围影响的欧迪克听到这莫名其妙的对话，顿时感觉有些出戏。
他们竟然在讨论该怎么加强现在这种氛围。
欧迪克还没来得及转过别的念头，就听见了扎扎扎的声音。
入口处的铝白色卷帘门真的在自行放下，很快就隔绝了内外。
大厅内本就不多的光照随之减弱了大半，让这里晦明交错，愈发阴森和压抑。
与此同时，之前最为黑暗的那些角落里，一盏又一盏日光灯亮起，洒下了惨白的辉芒。
它们照出的对应墙壁上，都有一个姿势各不同仿佛小孩涂鸦的线条人。
这些线条人的共同点是脸上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这样的一张张脸孔“注视”下，大厅中央垂落的液晶显示屏上，雪花般的噪点泛起，于几个闪烁后，显现出一个人。
这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一张没有描绘五官的惨白面具，只眼睛处挖了两个洞，显露出一双眸子。
那眸子幽深如同林中古潭，底部仿佛有一圈圈漩涡在打转。
一看见屏幕内这个人，接触到他的目光，欧迪克、蒋白棉和商见曜顿时都有点移不开眼睛。
戴着惨白面具的人张开嘴巴，声音透过位于不同地方的扩音器响了起来：
“世上没有真理，请全身心相信神……”
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回荡在了欧迪克等人的脑海。
突然，商见曜强行插话，认真问道：
“你戴这样的面具会不会感觉难过，逐渐窒息？”
嘴巴和鼻子处都没有孔洞！
屏幕内，戴着惨白面具的黑风衣男子一下卡住，仿佛忘记了后面该说什么。
欧迪克和蒋白棉旋即摆脱了刚才那种无法言喻的氛围，有种回到现实，双脚真正踩在了地面的感觉。
蒋白棉没有后怕的情绪，悄然看了眼自己的左臂，微微点了下头。
欧迪克则恍然大悟，沉声说道：
“你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这一路的反常行为配合这里的布置，就相当于一个大型的催眠仪式！”
他知道“催眠”这种能力是可以通过外在的布置来提升效果，于某种程度上增加距离的。
屏幕上戴惨白面具穿黑色风衣的“神父”身影一下扭曲，分解出了大量的雪花噪点。
而他的声音依旧通过位于各处的扩音器传出，让人把握不住他的准确位置：
“如果不能催眠你，谁来担当靠近许立言，完成致命一击的关键角色？
“可惜，遇到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不过没关系，这只是多费一点工夫的事情……”
他话音未落，欧迪克已是拿出了一个对讲机大小的、非常有质感的浅蓝色物品。
他按亮这件物品，就要与预设的对象通话。
可是，听筒那端传来的只有沙沙沙和兹兹兹交错的声音。
“神父”的话语再次回荡在大厅内，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
“知道许立言和‘机械天堂’关系匪浅的情况下，我怎么会不准备仪器，做好电磁屏蔽？”
听完这句话，商见曜颇为遗憾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可惜。”
蒋白棉完全理解这家伙在可惜什么：
他可惜的是超过了范围，没法借助隔着电子物品的对话使用“推理小丑”。
要不然，以“神父”这么多话的表现，商见曜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跪下来喊爸爸。
面对“神父”的嘲笑，欧迪克的表情没任何变化，只是将那件电子物品塞回了衣兜，然后掏出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手雷。
欧迪克飞快拔掉手雷的拉环，腰背一撑，手臂一甩，将它扔向了大门旁边的玻璃窗。
清脆的碎裂声后，轰隆的爆炸在外面响起，一团火球急速膨胀开来。
半空处，一架始终跟随着欧迪克、产自“机械天堂”的无人机默默拍下了这幕场景，将它传回了操纵者眼前，让相应的人知道这边出了状况。
而大厅内，欧迪克拿出手雷的时候，商见曜和蒋白棉已各自奔跑起来，分别找了一根柱子做遮挡。
等到爆炸平息，背靠在一面墙壁上的欧迪克大声喊道：
“有两个人在靠近！
“从走廊的两侧！
“不确定里面是否有‘神父’！”
他依靠觉醒者的能力，感应到了两股人类意识，但因为觉醒者能对自己做一些伪装，骗过这种感应，所以他没法确定那两个人里有没有“神父”？“神父”有可能隐藏了自身，悄悄靠近，也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混在同伴中，假装是普通人……欧迪克不直接强制目标入睡，一个一个对付，说明现在的距离超过了“强制入睡”这个能力的极限，但在“梦境影响”或另一个能力的范围内……蒋白棉脑海内一下闪过了许多念头。
她随即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用力点头，表示欧迪克说的没有问题。
蒋白棉没有浪费时间，握着“冰苔”手枪，调整了下姿势。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取下了武装带上挂着的暗绿色手雷。
砰！砰！
走廊两侧各有一道枪声响起，打得墙壁火星四溅。
敌人似乎也很顾虑欧迪克的能力，没敢靠的太近，只做远程攻击。
欧迪克被逼的改变了位置，用手枪予以还击。
突然，他用空着的左手拍了下自己的脸庞。
略显清脆的不大声音随之响起。
可是，听在商见曜耳朵里，这就如同一声闷雷直接在身旁炸开。
这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一阵眩晕，身体也似乎有点失去平衡。
同样的，走廊两侧的枪声停止了。他们明显也受到了影响，如同踩在剧烈摇晃的地面。
倒是蒋白棉，只微微侧了一下脑袋，觉得声音好像有点大，就跟半空有惊雷炸响一样。
除此之外，她没任何异常。
因为她有听力障碍。
这是“欧迪克”其中一种觉醒者能力，叫做“听觉掌握”。
他可以自由地让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类的听力变得极端敏锐，或衰减到严重耳背的程度。
刚才，他用的就是提升听力敏锐程度的技巧。
这个能力唯一的问题是，无法分辨敌我，只是不影响自己。
抓住这个机会，欧迪克一个翻滚，拉近了自己与其中一个敌人的距离。
就在此时，蒋白棉突然抬手，往欧迪克不远处的楼梯口内开了一枪。
砰的声音里，一道从上方潜下来的人影猛地扑向了侧面，显得很是仓促。
不过，他是在蒋白棉抬起手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所以依旧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枪。
楼梯内相当狭窄，这人影扑到了墙壁上，顺势后弹，翻滚着改变了方向。
直到这个时候，蒋白棉才看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他单手撑地，半趴半蹲于地上，穿着黑色的风衣，有略显凌乱的短发，脸庞一片惨白，仿佛大病初愈。
“神父”。
“反智教”的危险人物“神父”。
“神父”望向蒋白棉，眼中略有点惊愕之色，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自己。
他一直认为，这次的主要对手，也是唯一能被他视为对手的是欧迪克。
谁知道，那个普普通通的猎人组合里，男的思路古怪，总是能破坏气氛，女的似乎有特别的感应能力，竟提前察觉到了自己的靠近。
而欧迪克到现在才发现，楼梯口内隐藏着敌人。
此时，他还没来得及让不远处的目标“安眠”。
“神父”躲过那一枪后，蒋白棉没做任何耽搁，衔接紧凑地将提前准备好的手雷扔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空去拔拉环。
但另外一边，商见曜已是抬手瞄准，预备着向那颗手雷扣动扳机。
以楼梯口那种半封闭的状态，一旦手雷在里面爆炸，“神父”几乎没有可能躲过冲击波，不死也会重伤，除非他能及时跃往下面一层楼梯，匍匐在地。
可是，蒋白棉的手雷还未真正扔出去时，她的左臂突然有点不受控制，往上抬了一下，似乎想扇自己的耳光。
这就和安如香自己插了自己一刀一样。
“身体自动”！
砰！
那枚手雷的弧线比预定的更高更偏，落向了别的地方，商见曜的射击也毫无疑问落到了空处。
但商见曜一点也没失落和沮丧，在手雷落地前，冲出柱子，狂奔了起来。
然后，他一个前扑，连接翻滚，迅速拉近了自己和“神父”的距离。
他刚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双幽深如同林中古潭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起来，对着“神父”做了个鬼脸。
鬼脸。
而这完全没影响他抬手，瞄准，开枪。

第五十章 一环扣一环
正在进行催眠的“神父”没想到对方竟然做起了鬼脸。
不仅他没想到，商见曜自己同样没想到。
“神父”先是一怔，接着身手敏捷地扑向了侧方。
砰的声音里，商见曜双手极稳地移动枪口，试图拉出一条火力线，覆盖掉“神父”可能的躲避区域。
可就在这时，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掉转枪口，瞄准了自己的脑袋。
“身体自动”！
商见曜不仅没有惊慌，反倒笑了起来。
因为这是全新的体验。
他的手指就要扣动扳机，给自己来上一枪。
然而，它突然遗忘了这个动作，按在扳机上，不知道后续该怎么做了。
商见曜给自己上了一个“双手动作缺失”。
这个时候，他侧过脑袋，望向了欧迪克，仿佛在说轮到你了。
他刚才那一枪根本就没想过能击中“神父”，目的是把“神父”往欧迪克那边赶，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在这件事情上，蒋白棉和他异常默契，于仓促之间，往“神父”的左侧，也就是远离欧迪克的那个方向随意开了一枪。
这就逼得“神父”只能扑向欧迪克身处的那段走廊。
欧迪克放弃了预定的目标，半转身体，贴着墙壁，锁定了“神父”。
“神父”还没来得及做出第二轮翻滚，眼睛就一下失去了光彩，眼皮止不住地下垂。
在这激烈的战场上，他竟然打起了瞌睡，即将倒地。
商见曜和蒋白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双手一得到恢复，立刻就移动枪口，瞄准了摇摇欲坠的“神父”。
可是，在他们之前，有一发子弹从远离欧迪克的走廊另外一侧射了过来。
以它的角度，根本不可能命中欧迪克，但是，它却带来了“砰”的枪响。
这声音震动耳膜，让“神父”一下从沉眠中惊醒。
他顾不得分辨局势，一边顺势倒地，接续翻滚，一边随意挑选了一个目标，让对应的双手主动抬高了枪口。
砰！砰！
蒋白棉的子弹射入了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内，大量的玻璃碎片哗啦掉落。
附近随之阴暗了几分。
商见曜的子弹则击中了“神父”原本站立的地方，激起一抹火星。
穿黑风衣的神父翻滚入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停了下来，从衣兜内掏出一个不大的玻璃瓶，猛地将它扔向了欧迪克。
欧迪克不敢让这物品近身，手腕一抬，砰地将它击碎。
下一秒，浓烈的醋味弥漫开来。
欧迪克的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要狂奔出走廊，返回大厅中部，远离这片区域。
可是，他才跑了两步，就阿嚏阿嚏地打起了喷嚏。
这喷嚏是如此的剧烈如此的频繁，以至于欧迪克身不由己地停止下来，弯下了腰背，根本做不出别的动作。
他的鼻尖飞快变红，看起来颇为滑稽。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瞬间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欧迪克付出的代价恐怕与鼻子、嗅觉有关。
他对醋味过敏，相当严重地过敏！
这让蒋白棉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欧迪克时的场景：
看起来沉稳内敛，但鼻尖发红，像个小丑。
商见曜因此评价说鼻子太尖不好，容易被冷风吹红。
现在想来，那天欧迪克应该是路过了南街，闻到了一点醋味，打了好些个喷嚏。
而“神父”竟然准确掌握了欧迪克付出的代价，提前做好了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废掉了这个一对一不怕绝大部分觉醒者的强大猎人。
——他之所以没有预先在大厅内洒醋，是因为那样一来，欧迪克根本不会入内。
电光石火间，蒋白棉选择了后退。
她连狂奔带翻滚，飞快就来到了近门区域。
她不是要抛弃商见曜逃跑，而是要尽快拉开距离，争取不被“神父”的觉醒者能力影响到。
而只要不受控制，现在的距离对她来说只能算中程，几乎可以百发百中。
下一秒，她的双腿僵硬了，让她险些跌倒。
“神父”单手插兜，从之前躲避的那个房间内走了出来，笑容很淡地说道：
“没用的。
“整栋楼都在我这个能力的范围内。
“刚才主要是为了控制欧迪克，才拉近距离。”
他苍白的脸色，配上这样的环境，显得异常病态。
商见曜没有移动，因为他在和自己的双手做斗争。
如果不是他及时用了“双手动作缺失”，他刚才已经“自杀”成功。
这个过程中，他还时不时把能力的效果转移到蒋白棉那边，免得她也开枪“自尽”。
“神父”在不断地更换作用目标，以此一对二地控制住敌人。
这就让他没法做出比较精细的操作，比如让蒋白棉自行“走”到墙边，撞墙自杀。
商见曜一边注意着自己和蒋白棉的状态，始终处在使用能力的状态中，一边竟颇为兴奋，笑着说道：
“反派总是死于话多，你难道不知道吗？”
穿着黑色风衣，大病初愈般的“神父”笑了笑：
“我说这么多，不就是因为做不了别的事情吗？
“在使用一种能力的同时，没法使用第二种能力，除非已进入‘心灵走廊’，得到了一些特殊的‘物品’。
“身为觉醒者，你应该很清楚，你别的能力现在根本用不出来。”
换句话说就是，“神父”现在不怕被阴。
“神父”随即左右看了一眼，微笑着说道：
“而我还有两个仆人。”
他话音刚落，走廊两侧已分别出来一个人，他们飞快靠近这边，展露出了自己的模样：
一个戴着棒球帽，眉毛如剑，长相不错，只是眼睛给人一种没完全睁开的感觉，一个头发挽起，五官柔和，气质温婉，眉毛里依稀有一颗黑痣。
雷云松！林飞飞！
失踪近两月的他们眼神略显木然，同时将手里的枪抬起，分别瞄准了商见曜和蒋白棉。
这个时候，“神父”的笑容明显了一些：
“对了，忘记告诉你们。
“我去城外绕一圈并不是为了增强之前那个催眠仪式的效果。
“你们期待的援军，可能赶不过来了。”
……
欧迪克、商见曜和蒋白棉追踪“神父”，驾车赶往北边那会，城墙外面，数不清的荒野流浪者们依旧或跪或坐，仿佛失去了灵魂的一具具躯体。
今天格外的冷，似乎随时会下雪，而出城的人变得很少很少——愿意买奴隶和各种破烂的人已经买的足够多。
一个胡须不知道多久没刮过的男子坐在挖出的地窝旁，目光呆滞地看着快要饿晕过去的妻儿。
这时，有个裹着破棉袄的男人走了过来，同样脏兮兮的，满脸胡子。
“阿财，咱们必须得想点办法了。”这男人对地窝旁的同伴说道。
阿财缓慢侧过头，望了过去：
“李头，能有什么办法？”
他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样子。
李头咧嘴一笑，笑出了几分狰狞感：
“闯进去！大家一起闯进去！
“不闯的话，雪一下来，今晚都过不了，闯的话，至少还有一点活路！”
“怎么闯得进去？之前又不是没试过……”阿财看了眼妻儿，有些心动。
李头凝重说道：
“那次是太鲁莽了，又不够狠。
“我们可以先混到城门边那群人里，找机会把门口那几个守卫干掉，然后，喊大家一起冲进去！
“城墙上枪再多，子弹再多，能比我们的人多？”
说话间，他拉高衣服，露出了一把陈旧的左轮。
“你这把枪没卖？”阿财有些诧异。
李头眼角抽动了一下：
“大概是都‘吃’到撑了，最近都没有人出来收了，哎，想卖都卖不掉。
“我知道还有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情况，把他们组织起来，那也有几十上百杆枪，还怕闯不进去？
“这可能就是命吧。”
“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阿财慢慢站了起来。
“怕什么？大家连今晚都未必过得去，还会怕死？”李头的表情变得异常阴沉，“实在是冲不进去，我们可以去抢附近那些庄园，他们人更少，枪更少，食物又多。要是这也不行，都死了这么多人了，还吃不饱你？
“阿财，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都是贼老天逼得！你想看着你家阿秀和天牛这么活生生饿死？你想等到实在熬不住了，咱们交换孩子，我们吃你家天牛，你们吃我家小二黑，免得下不了手？”
阿财神色微变，表情逐渐阴狠：
“好！我跟着你干！
“死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李头满意说道：
“你那个破喇叭还没卖出去吧？”
“没有。”阿财摇头说道，“还能用。”
“好，等会给我，我要让大家都能听到我的声音。”李头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说真的，大家不抱在一起拼命，那就真的死定了！”
阿财没有异议，急切问道：
“还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
“还要找谁？”
“不用了，我已经联络好了第一批人。”李头说完之后，侧头望向了城门口。
他的目光逐渐凶恶，眼睛隐隐泛红。
阿财和周围不少人也用同样的眼神望向了那边。

第五十一章 乱起
北风呼啸，铅云低垂，城门口的守卫们虽然都穿着厚厚的衣物，但依旧觉得很冷，尤其脸庞，要么仿佛被刀刮过一样，刺生生地痛，要么已经麻木，一片冰凉。
此时的天色虽然呈现一种暴雨快要来临前的昏暗，但始终还是上午，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昼，这就让守卫们心理上不是那么警惕。
他们目光扫动间，看见的都是麻木到不像活人的脸庞，就像在面对一群什么都不会做的雕像。
“也不知道‘最初城’的其他捕奴队什么时候能赶过来……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腰挂手枪的小头目在城门口来回走动，随意说道，“死的人再多一点，说不定就要爆发瘟疫了。”
那可是不少人心目中比战争更可怕的噩梦。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声轰隆巨响。
这明显源于爆炸。
这来自北街深处！
城门口所有守卫都侧过身体，转过脑袋，望向了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刚才那名小头目的眼角余光看见一群胡子拉碴的荒野流浪者猛然从靠近城门的人群里站了起来。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枪！
这有的是左轮，有的是霰弹枪，有的是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步枪，但始终是枪。
“戒……”小头目刚喊出一个字，就听见了大量的枪响。
他的眼前随即一黑，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砰砰砰！
一轮激烈的射击之后，城门口的守卫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是人人带伤，状态极其不好。
他们各自奔向防御工事，用手中的武器予以还击。
可是，他们异常惊恐地发现，那群荒野流浪者迎着子弹，冲了过来，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其余的人却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仿佛前方就是新世界，就是极乐净土。
这些人的表情都无比扭曲，眼内血丝密布，如同有智商的野兽或者“无心者”。
这个时候，李头拿着一个喇叭，疯狂喊道：
“冲进去！冲进去！
“冲进去就有吃的！冲进去就能活下来！”
城外数不清的荒野流浪者都将目光投向了这边，眼睛一个接一个地泛起红色。
见城门口的守卫只剩几个，近乎被清空，他们本能站了起来，涌向那边。
有人还保存着体力，跑得很快，有人已相当虚弱，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哒哒哒，城楼上的几挺机枪喷出了火光，大片大片的荒野流浪者如同秸秆，倒伏了下去。
短短一分钟的扫射里，大量的人失去了生命。
后面的荒野流浪者畏缩了，迟疑了，停顿了。
可就在这时，那些机枪哑火了，需要更换弹链了。
而第一批冲进城门口的阿财等人已解决掉了那里的守卫，抢到了更好的武器，飞快地沿阶梯冲上了城楼。
城外那些快要溃散的荒野流浪者们见状，又一次疯狂起来，潮水一样涌入了野草城。
因第一医院爆炸声集结起来的城防军主力和城主卫队，面对这种情况，一时不知该支援哪边。
……
第一医院内，雷云松、林飞飞抬起手中枪支，瞄准公司同事时，蒋白棉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林飞飞进入“野狼巷”，与任何一家酒吧无关，她穿过那里，经某个秘密通道，进入了北街。
就在这时，正和自己的手较劲的商见曜忽然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自己开枪，还要找两个仆人？”
“神父”本来不想再浪费时间，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该分享一下自己的精心谋划，要不然，岂不是白做了那么多事情？
“先别急。”他对雷云松和林飞飞说道。
然后，他在欧迪克打个不停的喷嚏声里，微笑望着商见曜道：
“你猜。”
商见曜顿时变得兴致勃勃：
“我猜是你那个能力的限制。
“它的本质是将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关联到别人对应的部位，从而让目标‘代替’你做出想要的动作。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动作等同于你双手做出的动作。
“既然它已经做出了动作，那就没法再完成别的动作了，比如，拔枪射击。”
“神父”轻笑了一声：
“虽不中，也不远也。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只是脑子好像有些问题。”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看着对方，说出了奇怪的话语：
“倒，倒，倒……”
他刚说出三个“倒”字，雷云松、林飞飞的眼神就变得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地面躺去。
“神父”也发现自己的意识即将失去。
他愕然脱口道：
“你们，你们……”
偏大门区域的蒋白棉笑了起来：
“作为一个以生物和医学见长的公司，配备得有麻醉气体，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
“知道你能让别人的手不受控制，伤害自己，我们进入这里前，又怎么会不做点准备？”
她的电鳗型生物义肢还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意识联动芯片，在没有任何动静的情况下，喷出一种味道相当淡、比较难察觉的麻醉气体。
所以，当初解决掉那个有外骨骼装置的强盗团伙后，蒋白棉说自己其中一个办法是选择投降，在被制住之后，极限反扑。
这就是她反扑的手段。
而这配合她基因改造过的憋气能力，足以实现扭转——她还能更换气体种类，让麻醉变成毒杀。
当然，这一次不需要她展现这一点，在提前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她和商见曜都有服食对应的预防药剂。
而“神父”用来克制欧迪克的醋，完美掩盖住了那些许异味。
效果好的出乎蒋白棉预料。
“神父”的意识愈发涣散：
“我，不该……”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那么多话。
不得不说，他的意志力真的很强，醋味笼罩中的欧迪克此时都已经昏迷了过去，不再打喷嚏。
商见曜的笑容愈发阳光：
“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这么喜欢说话吧？
“猜猜看是什么时候被我能力影响了。”
他利用翻滚靠近“神父”那次，可不单纯是为了射击，将敌人逼向欧迪克那侧。
要不然，稍微隔远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楼宇内部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这对他的命中率不会有明显影响。
他当时潜藏的目的是，用“矫情之人”影响“神父”。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让对方做出严重违背理智，做完就会后悔的行为。
那样一来，“矫情之人”的效果立刻就会解除。
他只是将这作为欧迪克没能控制住“神父”的后手，利用自身的动作、语言和表现，诱导“神父”矫情地多说了不少话，为蒋白棉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当“矫情”的不那么明显时，目标短时间内难以察觉自己已经被影响到，这就能让“矫情之人”的作用维持两到三分钟。
所以，哪怕商见曜之后一直在对抗自己和蒋白棉的双手，没法使用别的觉醒者能力，也不妨碍他让“神父”变得多话。
听到商见曜的话语，“神父”的身体逐渐软了下去，眼神里残留着不甘。
商见曜保持笑容不变，又补了一句：
“你输是因为你们反智，你的仆人没有智商，只是听从你命令的傀儡，而我的同伴很强，很强。”
噗通，“神父”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啧，不用在最后拍马屁。”蒋白棉转过身体，尝试开门通风。
她左臂一个用力，直接就将铝白色的电动卷帘门提了起来。
外面的寒风旋即从门洞内呼啸着吹入，连同破碎玻璃处进来的同类，清理起这片区域的异味。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随口问道：
“除了等我的麻醉气体发挥作用，你还做了什么准备？”
商见曜立刻抬起手里的“冰苔”，瞄准自己的脑袋，猛地扣动了扳机。
扣动了扳机。
一声空响回荡，枪里竟已经没有了子弹。
“我每把枪只装了三发……”商见曜笑着解释道。
而这在前面几次进攻里，已经用掉了。
如果还有机会，需要射击，商见曜会丢弃“冰苔”，换“联合202”。
蒋白棉听得忍俊不住：
“合着你最后是在逗他玩啊？”
根本就不需要来回对抗双手，可以抽空对“神父”使用一次能力。
“计划的是麻醉他，那结果就得是麻醉他，除非已经不可能成功。”商见曜一脸认真。
蒋白棉笑了笑，正要吩咐商见曜把雷云松、林飞飞拖到外面草坪上，等他们清醒过来，用“推理小丑”让他们变得友善，然后再根据情况制定解除催眠的方案。
就在这时，她听见远处有密集的枪响传来。
这就仿佛有场战争在爆发。
“那些荒野流浪者……”蒋白棉皱起了眉头，快速回忆起之前的种种细节。
“不好！”她突然自语道。
这时，商见曜也叹了口气：
“哎。”
见蒋白棉望了过来，商见曜主动解释道：
“我觉得这个‘神父’太弱了，没我想象的厉害。”
蒋白棉严肃点头道：
“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之前‘神父’催眠曾广旺等人的时候，就没想过那些人有可能自杀失败，将他的样貌特征和能力特点传播出去吗？而事实就是，真有可能！
“如果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或者针对欧迪克的陷阱，我很难想象他能在‘最初城’这个大势力的追捕下活跃那么久，太不谨慎了。”
说到这里，蒋白棉顿了一下，沉声说道：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诱饵。”

第五十二章 净念
猎人公会二楼，门口有四名武装人员守卫的会长办公室内。
来自北街的爆炸声后，许立言拿起叮铃乱响的黑色电话，听着手下向自己汇报无人机监控到的情况。
他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南街城门处就爆发了一阵激烈的枪响。
这让他本能就皱起了眉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许立言耐心等待了一阵，电话那头终于更换了一名人员，把荒野流浪者们制造骚乱，即将冲入城中的突发事件报告了上来。
“这就是‘神父’想要的局面？”许立言自语之中，挂掉电话，重新拨号，接通了城防军最高长官。
他表情冷酷地吩咐道：
“立刻集结主力，把冲进来的荒野流浪者全部推出去，不要在意会死多少人。”
下达了这个命令后，他又给执掌城主卫队的心腹打去了电话：
“把人手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带着重武器去第一医院，协助欧迪克解决‘神父’，一部分在楼下集结，护送我返回城主府。”
城主府有永固工事，有地下掩体，比猎人公会这栋旧楼安全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若骚乱变得更加严重，“神父”又逃出了包围圈，局势在短时间内没法得到控制，那他还能在城主卫队的保护下，从相对安全、距离更近的北城门离开，返回自家庄园，或直接投奔别的城市。
有条不紊地安排好这些事情，许立言站起身来，带着那名浑身上下都被罩袍和兜帽遮掩住的随从走向了门口。
外面那四名武装人员立刻散开，各就各位，戒备不同方向的可能袭击。
就在这时，许立言突然感觉左手手背一阵发痒。
他下意识探出右掌，在左手手背上抓了几下。
那瘙痒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更加严重了。
许立言心中一急，愈发用力。
他的手背上顿时凸显出一道道红色的抓痕。
几乎是同时，他的背部，他的胸前，他的大腿，他的脸庞，他所有被衣服遮掩或未被遮掩的地方，都有无法忍受的瘙痒出现。
他越挠越是痒，越痒越想挠，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有了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过的感觉，恨不得把衣服全部脱光，痛痛快快地挠一阵。
不仅是他，那四名武装人员也出现了类似的反应，而且已经到了握不住枪，只想挠痒的程度。
当，当，当，那一把把金属枪械落到地上，弹了几下。
唯一没有动作的是那名被带兜帽罩袍完全笼罩住的神秘人。
“咦……”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从走廊另外一端的某个房间内响起。
然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这是一名女性，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双浅蓝的眼眸，皮肤较为粗糙，脸上毛孔略大，看起来很有味道。
她是本地猎人公会的副会长，克里斯汀娜！
“你竟然不觉得痒？”她看着许立言那个异常神秘的随从，好奇问道。
她说话的同时，靠近会长办公室的那座楼梯内，有三个人从上面下来。
他们有的拿着手枪，有的端着“短脖子”冲锋枪，目光同时锁定了正疯狂挠痒的许立言。
这三人之中，一位是女性，身高1米65的样子，长了张娃娃脸，两位是男性，一个阳刚英挺，一个饱经风霜。
他们正是之前失踪的那支“旧调小组”的剩余三名成员：
魏钰，卢继奇，云贺！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穿着带兜帽长袍的神秘人斜走一步，挡在了许立言和后面三个袭击者之间。
当当当的声音里，那神秘人的身体被大量子弹打得火星四溅，但却只有衣物受损，没留下半滴血液。
刷地一下，那神秘人扯掉了自己的长袍，露出一具纯粹由黑色金属骨架组成的高大躯体和各种看起来就充满威慑力的机械组件。
他单手一竖，不慌不忙地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已经没有这方面的感觉。
“虽然还是觉得痒，但完全能够忍耐，就像是在直面一场幻觉。”
这回答的是克里斯汀娜刚才那个问题。
他果然是一名机械僧侣，生活在这片荒原的机械僧侣。
克里斯汀娜眉毛一挑：
“那么换一种呢？
“愿你的欲望都得满足。”
下一秒，许立言和他的五名保镖发现体表的瘙痒在逐渐减弱，而那名机械僧侣闪烁红光的眼眸突然大亮，接近鲜血。
“爱欲爆发？你果然是一名觉醒者，信仰执岁曼陀罗的觉醒者。”那名机械僧侣自言自语了一句，接着双手合十，平静说道，“女施主，贫僧不是净法师弟他们，还能勉强控制得住自己。”
他说话的时候，许立言和那五名保镖已各找地方躲避，与魏钰、卢继奇、云贺他们展开了枪战。
这机械僧侣位于枪战的核心地带，被一枚枚流弹击中，却屹立不倒，仿佛只是遇到了一场暴雨。
克里斯汀娜按住自己的胯部，微微鞠躬道：
“但看得出来，你也有受到影响。”
她脸上笑容浮起，却又显得颇为神圣：
“曼陀罗在你我心中。”
“施主，世事皆虚幻，欲望亦如是。你沉迷于肉身带来的快感，必会被它束缚，变为尘世间一只母兽。”那机械僧侣的电子合成音竟带出了几分慈悲的感觉。
他再次合十双手，庄严说道：
“六道轮回，畜生道。”
这机械僧侣话音刚落，克里斯汀娜就看见了数不清的野兽虚影。
这有狼，有虎，有鬣狗，有野猪，全部都用绿油油的眼睛看着她。
这样的注视下，克里斯汀娜的自我认知突然出现了变化。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一匹狼，覆盖着灰黑色的粗毛，垂下了点缀枯草般的尾巴。
她有些惊慌，有些茫然，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了兽类的声音：
“嗷呜……”
在许立言看来，克里斯汀娜和另外三名袭击者突兀又诡异地趴到了地上，四肢撑地，发出“嗷呜”的叫声。
他们的眼睛里似乎都失去了智慧的光芒。
“哈哈……”许立言忍不住笑了一声，走出躲避处，有些后怕又有些亢奋地说道，“你们不会以为我只有一些普通的保镖，纯靠从公会请来的‘高级猎人’帮忙吧？要不是有净念大师，我又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有人要刺杀我？”
许立言的五名保镖本能侧头，望向了那名机械僧侣。
净念虽然没穿僧袍，披袈裟，裸露着金属骨架和重火力构成的身体，但还是保持着高僧的做派，平和说了一句：
“贫僧照见自我，获得的最重要神通是：
“预知。”
他话音刚落，南街位置的枪声忽然变得模糊，整栋大楼随之摇晃起来，瞬间支离破碎，如同一场迷梦。
许立言猛地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还在会长办公室内，刚刚放下电话。
“禅师，刚才……”许立言急促侧头，望向罩着带兜帽长袍的机械僧侣净念。
没等他说完，净念点了点头：
“贫僧也被拖入了一场幻境，和克里斯汀娜施主较量了一下。
“这很像执岁末人所在领域的某个能力。”
“末人……这不是‘反智教’信仰的执岁吗？‘神父’？他不是应该在第一医院吗？他们还来了别的觉醒者？”许立言又惊又怒，站了起来，“目前没法确定克里斯汀娜有没有问题，幻境之中，她的表现像是‘欲望至圣’教会的，如果她确实参与了，那说明‘最初城’那边有人想我死！”
净念低宣了一声佛号：
“许施主，还是尽快离开这里，返回府中。”
刚才那么一场共同的幻境，让他的身份彻底暴露，能力也展现了两个。
这让他“预知”到了强烈的危机。
“好！”许立言拔出自己的手枪，走向了门口。
外面五个保镖立刻围了过来，就像是一面面人肉盾牌。
他们都做好了用自己的身体挡子弹的准备。
只要城主不死，他们的家人必然能得到最妥善的照顾。
“接下来，最高警戒状态。”许立言吩咐了一句。
“是，城主！”其中一名保镖回答道。
他旋即补了一句：
“我们刚才也被拖入了那个幻境，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立言望向这名保镖，发现他看起来很疲惫，黑眼圈相当重，一双眸子倒是颇为深邃。
“嗯。”许立言点了下头，“等这件事情彻底结束，我不会吝啬奖赏！”
这时，净念眼中的红光突然变得浓郁。
他的辅助芯片告诉他：
之前在外面的保镖只有四个。
而他的意识相信：
保镖的总数是五人，现在没有任何问题！
“不好……”净念情绪一沉，立刻就要无差别地使用影响范围最大的“畜生道”。
就在这个时候，那五名保镖同时抬起了手里的枪，瞄准了许立言。
他们之中有四个的眼神略显木然和呆滞，仿佛面对的不是城主，而是有生死大仇的敌人。
没有半点耽搁，也没有任何犹豫，他们纷纷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五把枪的枪口内喷出了火星，多枚子弹倾泻往许立言。

第五十三章 花样
净念最庆幸的是，自己虽然不是一个专业的保镖，但还是谨记着一点：
片刻不离雇主，始终待在能用身体帮他挡子弹的范围内。
所以，他一边在使用“畜生道”，一边已弹动金属关节，扑到了许立言身上。
当当当，一枚枚子弹打在他的头部、后背，打出了飞溅的火星和不明显的印记。
这不是人肉盾牌，这是真正的装甲盾牌！
扑通！
许立言撞到了地板，差点被沉重异常的机械僧侣压得晕厥过去。
而这个时候，净念的“畜生道”已产生了效果。
那五名保镖纷纷匍匐往下，仿佛已不适应双腿站立，他们或发出“嗷呜”的声音，或试图抬起后腿撒尿。
只有黑眼圈较重那个，还能勉强站立，只是垂下了双臂，如同一只闯入人类世界的猿猴。
他也像猿猴一样，抢在净念起身前，连跑带跳地冲向了楼梯口，按着扶手，跃往下方。
这个过程中，他也没发出野兽的嘶吼，而是疯了般高声喊道：
“炸死他们！
“炸死他们！”
净念仿佛装了弹簧，刷地一下就带着许立言站了起来。
他看了眼楼梯口，谨慎说道：
“我们从窗户跳下去。”
“好。”差点就被乱枪打死的许立言惊魂未定，只能完全信赖净念禅师。
净念一只手圈住他，双膝关节微弯，轻轻松松就跃到了窗边，撞破玻璃，跳了下去。
变身野兽的四名保镖随之恢复了过来。
他们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彼此，然后本能地跟随净念，从破碎的窗户处，跳至猎人公会后门外。
这个时候，附近的城主卫队已经集结，将许立言围得水泄不通。
许立言坐上特别定制的防弹汽车后，恢复了些许镇定，沉声吩咐起司机：
“回府。”
说完，他望向坐到旁边的机械僧侣净念，异常感激地说道：
“多亏了禅师您，要不然我已经死了。”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净念用电子合成音回答道。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望城主记得之前的承诺，允许我们教团到野草城讲经。”
“没问题。”许立言回答得斩钉截铁，“但前提是，禅师你们不能派那些容易发狂的僧侣来，否则我没法服众。”
说句实话，他面对净念的时候，也经常忐忑不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触了对方的逆鳞，让他失去理智。
说话间，防弹车辆的门关闭了。
这支不算庞大的车队随即驶入西街，往北面返回。
猎人公会三楼，副会长办公室内。
克里斯汀娜站在玻璃窗后，注视着这一幕，微笑说道：
“希望后面能如你预期的一样发展，要不然我就要被调回‘最初城’了。”
她的旁边走来了一道身影，一米八左右，穿着黑色的衣裤，留着常见的短发，长相虽然还算不错，但黑眼圈很重，显得没有精神，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好。
他就是刚才混入许立言保镖队伍的那个人，他从楼梯口跳到底层后，又从另外一侧回到了楼上。
与之前唯一的不同是，他已经摆脱了“畜生道”的影响。
这人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接下来是否还会有变数，我没法给你打包票，只能说成功的希望很大。
“你根本没有实质参与，怕什么事后清算？”
克里斯汀娜只是在那个“真实幻境”里出场过一次，谁也没法以此指责她。
克里斯汀娜看了眼身旁之人，眼睛有些湿润地笑道：
“许立言如果还能活下来，不管怎么样都会防备我，竭力向总部要求将我调走，而且，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直接把我控制住，找欧迪克用觉醒者能力寻找线索，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是上面下令，我真不想掺和你这件事情。
“说起来，你刚才那个‘真实幻境’的能力不太像来自‘末人’的领域，反倒更接近‘碎镜’的恩赐啊。”
“碎镜”是执掌十一月的执岁，又称“幻觉之神”。
黑眼圈较重那人笑了笑，没有理会克里斯汀娜的套话。
那个能力确实属于“末人”领域，只不过，他玩出了花。
它叫“梦幻之旅”，能激发目标的某些记忆，从而让他产生真实的幻觉。
对拥有这个能力的许多觉醒者来说，往往只利用到这个程度，让敌人因此陷入茫然、痴呆、恐惧、沉迷的状态。
他们忽略了这是一个范围型能力，可以同时激发多个人的记忆，制造并存的复数个幻境。
这位经过多次尝试和“进化”，终于掌握了把这些幻境连接在一起的技巧。
于是，一场大型的真实幻境就上演了。
而在目标醒悟前，这个幻境能维持好几分钟，于是，这位会切换能力，用“催眠”的技巧引导“剧情”发展。
——“催眠”是一个有效距离非常小的能力，每次想要使用，必须进入敌人五米范围内，且有目光的接触，但当对方的精神往外扩展，和别人连接在一起，共同沉入一个幻境后，相应的能力者就可以通过影响幻境，反向做一些粗浅的“催眠”。
简单来说就是，先“催眠”自己，改变自己对应的幻境，然后通过精神上的链接，影响别人的幻境，利用幻境的变化种下一定程度内的“暗示”。
这样一来，就能达到两个效果：
一是在“真实幻境”里预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观看”目标们会做出什么应对，拥有什么能力；
二是做几个有利于之后行动的简单“催眠”。
通过前者，这位黑眼圈较重的男子掌握了净念的大部分能力，提前做好了自我“催眠”，让自己一旦没有了人类意识，就化身为懂得趋利避害狂奔而逃人声呼喊的猿猴，以此应对“畜生道”。
而利用后者，他让净念和许立言他们都接受了保镖有五个的设定，悄然混了进去，“催眠”了那几个“同伴”。
克里斯汀娜见对方没有回答，只能感叹道：
“你应该已经在‘起源之海’内找到了自己，只要战胜他，就能进入‘心灵走廊’。”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黑眼圈男子笑着收回了目光，走向办公室的门口。
克里斯汀娜喊住了他：
“记得把‘盘古生物’那几个人带去北街，之后总得竖立一个大反派。”
“我已经让他们过去了。”黑眼圈男子语气平淡地说道。
克里斯汀娜看了他一眼，转而问道：
“既然你才是‘神父’，那医院那个又是谁？”
黑眼圈男子笑了笑道：
“当他认为自己是‘神父’的时候，那他就是‘神父’。”
说完，他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行了一个属于“反智教”的礼：
“请全身心相信神。”
行完礼，他转身走出了房门。
克里斯汀娜脑海内关于他的形象忽然变得有点模糊，不太记得起来相应的特征。
她眼眸愈发湿润，双腿微夹，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
……
北街，野草城第一医院。
虽然发现了问题，怀疑眼前这个未必是真正的“神父”，但蒋白棉和商见曜依旧留在了现场，将欧迪克、雷云松、林飞飞和自称“神父”的家伙搬到了外面空地上，尝试着尽快弄醒前面三位。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想到许立言身旁有个“永生人”，安全还是很有保障的，而且，许立言和他们又没什么关系，双方才见过一面，彼此之间只存在一个口头的许诺，他的安危其实并不怎么放在蒋白棉心上。
她决定还是尽快让雷云松和林飞飞“清醒”，问出魏钰、卢继奇和云贺的下落。
救人如救火！
这才是“旧调小组”到野草城的本职任务。
或许是鼻子出了问题，也或许是闻了太多的醋味，打喷嚏打到了接近昏迷，欧迪克吸入的麻醉气体很少，本身又足够强壮，竟然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看着蒋白棉和商见曜，猛地翻身坐起：
“‘神父’呢？”
“别吵他。”商见曜竖起手指，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他没那么容易醒。”蒋白棉赶紧制止了这家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行为。
当然，蒋白棉大概猜得到商见曜的意思：
“神父”能力较强，擅于“催眠”，一旦醒来，会很麻烦。
两人对话间，欧迪克已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
他没去问是不是你们解决的“神父”，因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只是感叹了一声：
“你们比我想象的强很多。”
他一开始只是判断对面两人来自大势力，有一定的水准。
谁知道，这水准高得有点可怕。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蒋白棉指着疑似“神父”的苍白男子道，“我感觉他不一定是真正的‘神父’，你最好联络下许城主。”
欧迪克回想之前的事情，也隐隐有了点怀疑，忙拿出那个在旧世界叫“手机”的电子产品，利用“机械天堂”搭建的本地基站，拨了个号码。
很快，电话接通了。
欧迪克先做提醒，得到了回应，然后才简单汇报起这边的情况。
因为商见曜一直在挤眉弄眼，扭来扭去的“暗示”，欧迪克没有提他们具体发挥了什么作用。
挂断电话后，欧迪克对蒋白棉和商见曜道：
“城主那边确实受到了真正‘神父’的袭击，还好有位厉害的保镖存在。
“有一部分城主卫队很快就会过来接手。”
蒋白棉低头望向还在昏迷的雷云松和林飞飞：
“我们能带走这两个人吗？
“疑似‘神父’的家伙留给你。”
鼻子依旧红彤彤的欧迪克沉默了几秒道：
“好。
“你们这么带着人不方便，很引人瞩目，开我的车吧。”
他的红色越野就在第一医院靠近大门的地方。
“谢谢。”商见曜和蒋白棉异口同声地说道。
紧接着，蒋白棉关切问道：
“你有问南街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她虽然有一定的猜测，但还是需要确切的情报。

第五十四章 乱象
欧迪克扔出手雷不久就陷入了不断打喷嚏的窘境，之后更是直接昏迷了过去，对南街的异变没什么印象，只隐约有点察知，刚才情况紧急，自然顾不得从城主许立言那里获知别的消息。
他摇了下头道：
“我现在问。”
说着，他又拿起手机，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趁这个机会，蒋白棉蹲了下去，摸索起假“神父”的身体，看能不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很快，她从假“神父”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纸条。
上面用灰土文和红河语同时写道：
“这是城主特批的通行令。”
除了这段话，纸上什么都没有，别说印章，就连签名都不存在。
“他就是拿着这样的‘通行令’，轻轻松松进了北街？”蒋白棉颇感好笑地说道。
“还能这样……”商见曜眼睛发亮，似乎有点蠢蠢欲动。
蒋白棉有所察觉，侧头笑骂了一句：
“别去尝试，你又不会‘催眠’。”
就算要尝试，也得找块萝卜，刻个章盖上去。
这个时候，欧迪克结束通话，对他们说道：
“城外流浪者骚乱，已经冲进来了，一片混乱。”
“果然……”蒋白棉取下武装带上挂着的对讲机，试图和白晨、龙悦红联系。
但这没有成功。
“范围之外……”蒋白棉吐了口气，对欧迪克道，“我们得返回南街，找几个朋友，免得他们在骚乱中出什么意外。”
欧迪克非常理解：
“开我的车吧，顺便把这两个人带走。”
“行，之后怎么还你？”蒋白棉没有浪费时间去客气。
“骚乱如果很快结束，就开到公会，要是没有，就到城主府外面，车上还有一份特别通行证。”欧迪克简单说道。
商见曜和蒋白棉没再啰嗦，分别背上雷云松、林飞飞，狂奔到了第一医院靠近大门的地方，用欧迪克给的钥匙，开门上车，驶了出去。
直到这个时候，分派往这边的城主卫队才刚刚赶到。
因为他们有特别通行证，没费吹灰之力就脱离包围圈，出了北街，进入中心广场。
到了这里，枪声愈发明显，来自四面八方，地上有了数不清的尸体，有壮年，有小孩，有男子，有女性，有穿戴较整齐的，有衣物破破烂烂的，有尸体残缺不全的，有仿佛被掐死的，有城卫军模样的，有握着枪支仿佛普通猎人的……
他们的血液洒在地上，和大量的弹孔交相辉映。
也有不少人坐在街边巷口，往嘴里塞着窝窝头，失神地注视着骚乱，既不加入，也不抵抗。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和商见曜短暂无人开口。
过了几秒，蒋白棉再次取下对讲机，试着和白晨、龙悦红联系。
这一次，那边有了回音。
“你们在哪里？”蒋白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免得让组员变得慌乱和紧张。
白晨的嗓音带着些许杂声响起：
“我们在往‘阿福枪店’赶。
“流浪者冲进来的时候，我们还在东街，直接找了个地方躲避。
“现在第一波骚乱已经散开，大量的人不再集中，我们打算回去把房间内的物资搬到吉普上，然后开车接应你们，从东街城门离开，等到局势平稳下来再回城。”
“很好。我们在‘阿福枪店’外面那条巷子会合。”蒋白棉赞了一句，示意商见曜将欧迪克的红色越野开入南街。
当当的声音随之响起，偶尔飞来的子弹都被车辆加装的厚厚钢板和防弹玻璃挡了下来。
南街的状况比中心广场更为严重，街边甚至有一股股血水在流淌。
大量的人死在了街上，尸体到处都是，有的还睁着眼睛，充满不甘和疑惑。
时不时能见到一两个活人，但大部分都快要不行，只是本能地发出痛苦呻吟。
蒋白棉目光一扫间，突然指着一个地方：
“开过去。”
那是他们来野草城后吃的第一家餐馆：
“老字号面馆”
当时，老板融合了不少方言的口音和坚持从图书馆借书教导孙子识字的行为给蒋白棉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好吃的油泼辣子面同样如此。
此时，面馆内一片狼藉。
鬓角斑白的老板倒在了地上，额头裂了个大洞，鲜血染红了衣物，已是没有了生气。
他的后面就是墙角，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们的周围散落着几本以图画居多的书籍。
面馆另外一边，唯一没有被掀翻的桌子处，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子，一个是七八岁的小女孩。
他们埋着头，呼啦啦吃着大碗里的面条，对外面的混乱和枪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商见曜停下车后，蒋白棉立刻开门跳下，一边抬手瞄准吃面的男子，一边快速移动着靠近面馆老板和他后面的小男孩。
无需做别的检查，她仅从电信号的情况就能判断，老板已经死了。
吃面的男子赶紧将碗里残存的葱刨进自己嘴里，舔了舔筷子头，意犹未尽地站起，将小女孩挡在了身后。
那个小女孩脸蛋脏兮兮的，眼睛却很明亮。
她没有停止，三口并成两口地吃着剩下的面条。
商见曜认出了那个男子，他皮肤古铜，有张国字脸，长相颇为憨厚，正是之前回答欧迪克问题，告诉他假“神父”行踪的荒野流浪者。
见蒋白棉和商见曜的枪都指着自己，这荒野流浪者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开枪吧，是我杀的。
“他不给我们吃的，我只能自己抢，自己煮……
“要不然，人都要饿死了。”
回忆起这件事情，他的表情又有点扭曲，声音也变大了不少：
“大家都是人，我们难道就不配活着？
“我们也是人，难道就活该饿死？”
蒋白棉看着他和他背后恋恋不舍放下碗筷的小女孩，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隔了几秒，砰的一声枪响，那名男子倒了下去，胸口有鲜血涌出。
开枪的是商见曜。
那个小女孩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哭，也没有喊。
蒋白棉微侧脑袋，望向商见曜，只见他双手握枪，瞄着前方，神色颇为凝重，表情异常严肃。
收回目光，蒋白棉迅速吩咐道：
“把他们两个都带上，和小白他们会合。”
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这兵荒马乱的局势下，两个小孩不会有一点活路。
到时候，等野草城恢复了稳定，再想办法安置。
商见曜点了下头，护着两个小孩上了红色越野，一个和昏迷的雷云松、林飞飞挤在后座，一个进入副驾，待在蒋白棉身旁。
两个小孩没有哭闹，没有反抗，似乎已经被吓坏。
等到车辆逐渐远离“老字号面馆”，小男孩和小女孩才似乎醒了过来，同时扑到了窗上。
他们望着那两具尸体，撕心裂肺地喊道：
“爷爷！”
“爸爸！”
……
“阿福枪店”所在巷子内。
龙悦红仓促之间，甩动右臂，扣动了扳机。
砰！
一个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拿刀流浪者仰面倒下，抽搐起身体。
比起最开始，龙悦红现在已相当镇定。
死在他手上的荒野流浪者没有十名，也有七八个。
他和白晨离开东街躲藏处后，就沿着人最少的路线往“阿福枪店”返回，可就算是这样，也碰到了不少杀红眼抢红眼的荒野流浪者和趁乱打劫的本城恶徒。
最开始的些许慌乱后，龙悦红发现这些人枪法不怎么样，身手也不怎么样，只要避开人多势众的群体，不往子弹乱飞的地方冲，自己和白晨配合之下，完全能够应付。
唯一需要担忧的是，随身携带的弹药只见消耗，没时间补充。
当然，途中也不是没有危险的时候，龙悦红和白晨有遇到一支清理荒野流浪者的城防军小队，也不知道是这支小队精神紧绷，反应过度，将他们也当成了乱民，还是觉得他们只有两个人，势单力孤，竟试图歼灭他们。
好在那支小队只得五个人，白晨又提前看破了他们的意图，一番乱战后，他们丢下两具尸体，撤去了别的巷子。
这让龙悦红有点后怕，又有点兴奋。
因为其中一名城防军是他一枪爆头干掉的。
对他来说，这是了不得的成就。
进了“阿福枪店”，白晨目光一扫，内心顿时微沉。
这里售卖的许多枪支都不见了，到处都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被人抢过。
几乎是同时，楼上传来了砰砰砰的枪响。
这声音时停时续，让人揪心。
“南姨……”龙悦红看了眼白晨，说了个名字。
白晨表情未变，点了下头：
“我们上去看看。”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房间内还有不少物资。”
“好。”龙悦红没有反对，只是将枪管有点发烫的“冰苔”收起，换了“联合202”手枪，装满了子弹。
来到“阿福枪店”后门，他们通过门洞，望了眼院子，确定吉普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很显然，冲到这边的荒野流浪者们暂时对车没有兴趣，而他们又没发现车内藏着不少物资。
转入楼梯，一具具尸体映入了龙悦红和白晨的眼帘。
他们有男有女，或趴或仰，皆是被枪击而死。
白晨快速扫了一遍，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快到二楼时，上面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白晨将腰背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往上移动，龙悦红模仿着她的动作，紧跟在后面。
绕过拐角，他们看见五六名拿着武器的男子正在和二楼某个房间内的人对射。
他们的身前，尸体密集，几乎堆了起来。
白晨没有犹豫，抬起双手，往那群看起来像是荒野流浪者的男子连续射击，龙悦红也不多问，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砰砰砰！
配合里面的还击，他们打空了子弹，清理掉了前方所有敌人。
“是我们！”紧接着，白晨高喊了一声。
南姨的声音随即传出：
“快上来。”
白晨和龙悦红奔了上去，看见那个房间里躲了一堆人，有南姨、谷常乐这些“阿福枪店”的股东，有那些做皮肉生意、年纪各不相同的女子，她们缩在里面，略有些瑟瑟发抖。
而守在门口，没让一个荒野流浪者冲上来的是安如香。
这位遗迹猎人、“临时老师”握着手枪，半蹲着身体，靠着墙壁，表情依旧淡漠，显得非常镇定。
南姨的弟弟阿福则负责装子弹、递枪支这些事情。
看到白晨和龙悦红上来，安如香突然坐了下去，喘起了粗气。
她的脸上随之露出少有的笑容，干净而纯粹。

第五十五章 重回北街
北街，城主府。
回到熟悉家园的许立言不再惶恐和不安，重新变得沉稳和自信。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问起匆忙赶来的助手。
他的助手是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经历过许尔德、许无功两个时代，见过好几次叛乱和政变，此时非常镇定：
“欧迪克先生已经把疑似‘神父’的罪犯送过来了，想见您一面。
“冲进来的荒野流浪者抢到了不少武器和食物，正往中心广场聚集，似乎想攻打北街。
“他们正从无组织的状态衍变成一个真正的群体，而城防军在最开始的时候，受到了惨重打击，好几支队伍失去建制，散落在了城内不同地方，只能做最初步的防御和清理，随时可能被骚乱淹没。
“您分出的那支城主卫队从第一医院离开后，增援去了北桥和市政大楼，目前已和那边的城卫军汇合，以他们的武器，守一段时间不成问题，只是人数太少了，太少了。”
这是相对大量的荒野流浪者说的。
和刚才差点死去相比，现在的情况已称不上火烧眉毛，许立言背着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嗓音柔和地问道：
“刘叔，您觉得该怎么做？”
刘叔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组织更多的人手。”
许立言轻轻颔首：
“下达我的命令：
“召集贵族议事会所有成员商讨对策，他们都得出点力了。
“组织一批精英成员，从北城门出去，绕到南街，把打散的城防军串连起来，聚拢在一起。只要完成了这件事情，那些乱民不足为虑。如果实在不行，要玉石俱焚，那就把无人机队派出去轰炸，不要怕毁掉城市。
“还有，向所有猎人发布雇佣军任务，让公会的人直接用喇叭喊。”
这个时候，许多遗迹猎人也被分割在城内各处，来不及也去不了公会看任务。
“是，城主！”刘叔恭敬回应。
许立言想起一事，忙补充道：
“让欧迪克先生过来吧。”
有条不紊地做出安排后，许立言询问起身旁的机械僧侣净念：
“禅师，还请你‘预知’接下来的情况。”
净念眼中红光闪动：
“好。”
他电子义眼内的光芒随即凝固了下来。
隔了七八秒，净念开口说道：
“危险依旧存在，敌人还有后续的安排，与爆炸有关，施主万不可大意。”
在战胜自己，进入“心灵走廊”前，他的“预知”能力只能察知是否有足以威胁自身和对应目标生存的事情将要发生，无法看见相应的画面，无从知道这源于何处，相当模糊。
许立言点了点头：
“我会注意的，会让守卫检查每一个人的身体。
“禅师，我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
刚才那次袭击中，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既惊慌惶恐，又被净念压得不轻，竟有点小小的失禁。
就算没有，他也要趁这个机会清理自己，调整好心态，以应对接下来的乱局。
净念微微颔首：
“我守在门外。”
他已经检查过许立言的卧室、阳台和外面的花园，没发现隐藏的危险。
……
“阿福枪店”背后的院子内，打退了第一波冲击的居民们开始把各种障碍物往几个入口搬，准备制造街垒，封闭这里，应对后续可能再来的暴徒。
其中，那些四五十岁的男女虽然比不上年轻人手脚利落，但做起相应的事情有板有眼，效率非常得高，简直给人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这是他们年轻时经常会面对的事情。
蒋白棉和商见曜将大红越野停在巷子内后，架着雷云松、林飞飞，带着两个小孩，抢在院子彻底封闭前，刷脸进了里面，上到二楼，和白晨、龙悦红他们会合在了一起。
拜托完南姨、谷常乐照顾两小孩，他们进入房间，捡重点交流了下彼此的经历。
“还要出城吗？”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白晨默然了几秒道：
“最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嗯。”蒋白棉表示赞同，“我们过来的时候，发现那些流浪者在往中心广场聚集，可能想攻打北街，那里才是粮食最多的地方。等到野草城重新组织起来，恢复秩序只是早晚的问题，他们储备的武器和弹药可不少。”
这可是三大势力交界处最重要的贸易中心，本身的防御体系是按照挡住大势力进攻一段时间来构建的。
只要那些荒野流浪者没在第一波骚乱里，仗着人多，仗着对面猝不及防，攻进北街，彻底瘫痪整个城市的组织，那他们就不会再有多少机会了。
白晨接着说道：
“只要这边没被重点攻打，撑到局势平稳下来不成问题。”
无论是粮食储备，还是武器、工事，足以维持两三天。
她顿了一下，迟疑着又道：
“南姨这边有很多人，要都带出去，得组织一支车队，太引人瞩目了，反而容易被针对。”
“我理解。”蒋白棉笑着回应，示意白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留下有留下的好处，大家在这里坚守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方案，正好……”
说到这里，她转而望向商见曜：
“看看能不能弄醒雷云松、林飞飞，如果能掌握魏钰他们的下落，我们说不定还得在城里冒一次险。”
说是冒险，她语调却很轻松，仿佛只是出门闲逛一次。
最后，她笑着对龙悦红道：
“今天表现的不错，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了。”
龙悦红不自觉挺起胸膛时，商见曜已走到床边，摆出了按压雷云松胸口的姿势。
这看得蒋白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制止，任由他发挥。
一下，两下……雷云松突然咳嗽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红底金字的铭牌。
上面写着：
“盘古生物”
“还记得这个吗？”蒋白棉开始评估对方的状态，以判断要不要让商见曜交个“朋友”。
雷云松明明睁大了眼睛，可看起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目光茫然了几秒，接着出现光彩，仿佛终于从一场延绵近两个月的噩梦中醒来。
“你们是公司的人？”他急声问道。
“你猜。”商见曜笑着回应。
话音刚落，他就被蒋白棉用右手抽了下肩膀后侧。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来野草城做什么吗？”蒋白棉不答反问。
雷云松的眉头皱了起来，脸庞肌肉隐隐有些扭曲，仿佛在承受某种无法言喻的痛苦。
“我，我……”他忽然坐起，大口喘气，“小心，小心那个病恹恹的人！”
说出这句话后，雷云松脸上尽是汗水，湿漉漉的，仿佛洗了一把脸。
商见曜点了点头：
“如果他能逃出来的话。”
雷云松还处于逐渐看到光的状态中，没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隔了一会，他总算缓了过来：
“我是雷云松，公司一个小组的组长，来野草城是调查‘机械天堂’主脑的事情。
“我们离开城主府，走出北街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他看起来很瘦，好像正在生病……”
说着说着，雷云松声音渐低，语气里满是恐惧。
“他一次‘催眠’了你们五个？”蒋白棉有些诧异。
经过之前的交手，她几乎可以确认假“神父”一次只能催眠一个人。
“没有。”雷云松摇了摇头，“当时和他对视的是我。回了酒店，睡下之后，我梦游般出去，再次见到了他，之后，按照他的吩咐，等到天亮，找借口和机会，依次把组员带去见了他……”
听完雷云松的陈述，蒋白棉的评估结果是：
在脱离相应环境，受到熟悉物品刺激后，他应该已经摆脱“催眠”，恢复了正常。
“你知道魏钰他们去了哪里吗？”蒋白棉问起最重要的事情。
雷云松自责地摇起脑袋：
“我们被分开了。
“我和林飞飞住在南街相邻的两栋楼内，按照那个男人的命令，做一些事情，小钰他们则被他带走了……”
“那你有线索吗？”蒋白棉追问道。
雷云松皱眉回忆了一阵：
“那个人的‘催眠’好像是有时效性的，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化妆过来见我们，重新做一次‘催眠’，同时下达一些命令，
“有一次，他来的晚了些，我的状态恢复了不少，隐约知道不对，专门去外面观察了下他来的路线。
“他平时应该是在北街，那次，我还听到他用电子产品和人对话，说什么‘都带去北街’……”
这个时候，林飞飞也醒了过来。
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流程，蒋白棉印证了雷云松说的一些话。
“你们还没完全恢复，好好休息吧。我们去趟北街，争取见一见那个假‘神父’，看能不能从他那里获知魏钰他们的下落。”蒋白棉当机立断，决定现在就去。
商见曜立刻帮她补充道：
“顺便还车。”
这听得雷云松和林飞飞面面相觑，总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完全摆脱“催眠”，或者麻醉效果还没有彻底过去，以至于反应迟钝，没法理解对面在说什么。
出了房间，来到楼梯口，蒋白棉对跟上来的龙悦红道：
“你留在这里帮小白。
“嗯，提醒她一声，注意着点雷云松和林飞飞，虽然他们看起来已经没事了，但难保有个万一。”
“是，组长！”龙悦红莫名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
随便找了个窗口，从二楼跳到外面巷子后，蒋白棉开车，载着商见曜，往南街而去。
她知道荒野流浪者们正在往中心广场聚集，试图攻打北街，没敢走那条路线，选择兜个大圈。
和之前一样，他们从南街城门口出去，绕到了北街城门，利用特别通行证，顺利通过了戒备森严的防线。

第五十六章 抽丝剥茧
让蒋白棉感到庆幸的是，因为荒野流浪者们堵在中心广场，攻打北街，欧迪克没法返回猎人公会，只能滞留在城主府。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够把车还掉，而且还不需要辗转联系，以寻求审问假“神父”的机会。
这不是靠一份特别通行证就能做到的事情。
进入城主府，在偏厅内见到欧迪克后，蒋白棉一边将车钥匙扔了过去，一边直截了当地问道：
“假‘神父’醒了吗？”
她的潜台词是“你有没有完成第一轮的审问”。
欧迪克轻轻颔首道：
“他确凿无疑地相信自己就是‘神父’，预备的计划是：引我们上钩，找机会‘催眠’我，让我成为他的帮凶。这个过程中，依靠预先埋下的种子，掀起巨大的骚乱，为最后的刺杀制造最合适的环境。”
“如果不是知道许城主在猎人公会就差点死去，这个计划乍一听还挺像真的。”蒋白棉做出评价。
商见曜随即补充道：
“可惜他太弱了，承担不起这样的计划。”
这话说得欧迪克突然有点尴尬，因为面对这么“弱”的对手，他却几乎没发挥什么作用，刚开始没多久就陷入了喷嚏地狱。
蒋白棉没浪费时间去瞪商见曜，转而问道：
“有弄清楚雷云松、林飞飞他们同伴的下落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欧迪克摇了下头：
“假‘神父’将他们交给了一个绰号‘哑巴’的人，准备用在刺杀成功后的栽赃陷害上。
“他不清楚那个‘哑巴’长什么样子，住什么地方，只靠‘反智教’内部约定的联络方式沟通，而现在北街之外太混乱了，我们没法用相应的手段联系。”
蒋白棉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哑巴’会不会是真正的‘神父’？
“他和假‘神父’之间的联络和沟通其实是一种‘催眠’？”
“有可能。”欧迪克也有这方面的猜测。
他们目前的共识是：
假“神父”是被真正“神父”催眠或者篡改过记忆的觉醒者，所以，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真“神父”，并按照教派高层的指示，完成着各种任务。
而那个高层大概率就是真正的“神父”。
同时，他还可能是合作者“哑巴”。
这个时候，商见曜忽然问道：
“为什么假‘神父’也会‘催眠’？”
“真‘神父’专门找会‘催眠’的觉醒者？只有这样，才能制造完美的替身。”蒋白棉猜测道。
假“神父”如果不会“催眠”，那不仅别人不会相信他是真“神父”，他自己也会怀疑，从而动摇相应的认知。
欧迪克下意识说道：
“怎么精准地找到会‘催眠’的觉醒者……”
觉醒者不仅数量很少，而且还都习惯掩盖自身能力的特点。
话未说完，欧迪克突然顿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答案。
商见曜则颇为兴奋地说道：
“每次‘反智教’诞生一批觉醒者，都要决出一个‘神父’。”
三月执岁“末人”的领域在催眠、记忆方面，信仰祂的教派内，相应领域的觉醒者数量虽然没法说肯定占据绝对优势，但必然不会少。
“当拥有‘催眠’能力的觉醒者达到一定数量后，就把他们放在一起，关在某个地方，彼此‘残杀’？最后，走出来的是一个真‘神父’和多个假‘神父’？”蒋白棉尝试着翻译商见曜的话语。
她越想越觉得这有可能是真的。
这完美符合“反智教”的教义！
“绝大部分人不需要脑子，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末人，思考的事情就交给对应的神选者……”蒋白棉又感慨又好笑地说道，“我之前对‘反智教’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他们在作为教派中坚力量的觉醒者群体里竟然也这么弄，真是知行合一啊……”
这是什么精神！
感叹中，蒋白棉眼角余光发现商见曜隐有点蠢蠢欲动。
她有充分理由怀疑，这家伙想竞争真“神父”这个身份。
虽然蒋白棉不觉得他一定能用“推理小丑”把真“神父”搞定，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反向“催眠”，或者篡改记忆，但最终的结果说不定会是真“神父”努力地为这个假“神父”收拾烂摊子，在历经多次后，异常嫌弃地决定把他踢出“神父”队伍这个行列，然后诧异地发现，这家伙带走了所有假“神父”，重新组了个“神父兄弟会”，只留下真“神父”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原地。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决定把这些胡思乱想抛到脑后。
既然没法从假“神父”那里获知真“神父”和魏钰他们的行踪，蒋白棉只好转而问道：
“你有见许城主吗？有没有问他被袭击的详细情况？”
她想着能不能从这件事情里找到可供追查的细节。
欧迪克没有隐瞒，将自己从许立言那里获知的遇袭经过详细讲了一遍，当然，这不包括机械僧侣净念的能力特点，许立言直接略过了这一茬。
到了现在，他对蒋白棉和商见曜的能力那是相当佩服，只是觉得他们的脑子可能有点不正常，这也许就是付出的代价。
同样的，蒋白棉对他利用梦境影响获得口供的能力也很信任，没提出亲自审一次假“神父”的请求。
听着听着，蒋白棉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商见曜的脸上则看不出什么变化。
等到欧迪克说完，商见曜兴奋问道：
“净念禅师认识净法禅师吗？”
“应该认识……”欧迪克用不太确定的口吻回答。
虽然机械僧侣数量不多，彼此间多半都认识，但不是机械僧侣的他，还是不敢做肯定的判断。
这番对话后，蒋白棉思索着开口了：
“我觉得这次袭击有点问题，至少三个地方显得奇怪。”
“哪三个地方？”欧迪克也觉得这事怪怪的，只不过一时看不出问题在哪。
蒋白棉板起手指道：
“第一，以袭击的时机选择和当时环境看，假‘神父’这边做的似乎都是无用功。不管是把你调离公会，还是引发荒野流浪者骚乱，都对袭击本身没有额外的帮助，你想想，正常情况下，你也不会一直留在公会，肯定在外面寻找线索，而骚乱影响的只是城防军和城主卫队，对位于公会内的净念禅师和四名保镖，也就加深了点紧张的气氛，他们完全不会因此分心或者分散力量。”
“嗯。”欧迪克表示认可。
真假“神父”的计划看起来很精妙，可细想之下，假“神父”这条线似乎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蒋白棉屈起另一根手指：
“第二，在预先通过‘真实幻境’掌握了净念禅师真实身份和能力特点的情况下，真‘神父’后续的处理简直，简直……”
商见曜见状，帮忙补充道：
“像是没有脑子。”
蒋白棉没去反驳，继续说道：
“许城主开门的时候，他根本没必要回答，假装自己是真保镖，他应该第一时间就再次用‘真实幻境’影响净念禅师，让被‘催眠’的四名保镖负责解决许城主，而不是放掉最有威胁的那个点，一窝蜂地对付目标。
“如果‘神父’采用这个方案，你应该只能见到许城主的遗像。”
欧迪克斟酌着说道：
“也许，仓促之间，‘催眠’不充分，必须由他引导，其他保镖才会违背职责，射杀城主？”
这是净念禅师对当时情况的解释。
“这确实有可能。”蒋白棉板起了第三根手指，“先不提猎人公会的克里斯汀娜是不是他同伴，是否被无辜卷入，以‘神父’掌握的资源和背后的势力来看，他最后选择枪杀实在是太简陋了。
“那个距离下，扔颗手雷，弄点毒气，绑一圈‘橘子’公司发明的高性能遥控炸弹，净念禅师想护都护不住，或者来不及护。”
她的意思是，混入保镖行列的可以不是“神父”自己，而是别的被“催眠”的死士，反正那四名保镖相信队伍有五个人——这只需要在“真实幻境”影响时投射死士的样貌，而不是神父自己的模样。
“确实不太对劲……”欧迪克仔细一想，觉得如果由对面这个女性猎人策划，许城主都死不知道几次了。
就在这时，商见曜双掌一拍，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
见欧迪克望向自己，他认真说道：
“‘神父’在逗许城主玩！”
欧迪克嘴角略微抽动时，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看起来‘神父’并不想杀许城主。
“那他费尽心思，出动真身，袭击许城主，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瞬间，欧迪克脑海内浮现出了一个词语：
“催眠！”
“神父”费尽心思为的是拉近自身与许立言之间的距离，完成目光的接触，从而“催眠”对方！
这也是蒋白棉的答案，她急促问道：
“许城主现在在哪里？”
“在贵族议事厅，和所有贵族一起商量应对荒野流浪者骚乱的事情……”欧迪克刚说到这里，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或许就是“神父”掀起荒野流浪者骚乱的意义！
“走！”欧迪克猛然转身，冲出了偏厅。
与此同时，他拿出了手机。

第五十七章 贵族议事会
欧迪克拨通了电话，那边却无人接听。
“可能开会时静音了……”欧迪克边跑边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没有说话，狂奔着跟在后面。
……
城主府，贵族议事厅。
一张长桌摆在中央，上首是衣物华贵的城主许立言，两侧各坐了三个人。
这就是位于野草城顶端的七位大贵族、议事会议员，只不过自许尔德以来，权力的重心在往市政厅、城防军转移，而掌控这两个部门，又有“最初城”某方势力支持的城主逐渐架空了贵族议事会。
但遇到当前这种危急情况，哪怕许尔德再世，也不敢忽略另外六位大贵族的意见。
他们手上可是有私兵，有庄园，有人口，有各种资源储备的，如果趁乱而起，收拢荒野流浪者们，那足以让野草城变天。
此时，议事厅内，每位大贵族的身后都只有两名护卫，就连城主许立言，也是这样。
这是议事会成立以后，经过一次次摩擦，一次次泄密，一次次政变，一次次流血事件，逐渐“养成”的规矩：
凡进入议事厅，最多只能带两名保镖。
同样的，大贵族和保镖们可以携带武器，却不能暴露在外。
野草城对武器的那条管制规定，正是发源于议事会。
——当时那会，不让各个武装团体的首领们带卫队带武器吧，他们肯定怕遭遇袭击，担心城主忽然摔下杯子，冲进来几十上百个枪手，一阵扫射，如果让他们带吧，他们心头有了底气，又都是经历乱世，枪口喋血的人物，一言不合说不定就当场爆发一场小型战斗，把其他人卷入进去。
所以，只能让他们把卫队放在外面，仅带一定数量的保镖入内议事，同时，武器得藏好，不能被人看见，也就是得放在不方便自身取用的地方，这样一来，他们如果想拔枪打爆政敌的脑袋，就会有一个缓冲的余地，让中立者有机会阻止，让他本人能够冷静，另外，他们也会担心自己枪支的位置是不是放得不够好，万一比对方拔得慢了几秒，甚至十几秒，那乐子就大了，还不如平和一点，只吵架不动枪。
作为配套，类似的聚会有严格的检查爆炸物环节，免得谁牺牲一个幸福全家。
此时，许立言左边是罩着长袍的机械僧侣净念，右边是他的助手刘叔，刚好一武一文。
当然，也不是说刘叔就没有战斗力。
他年轻的时候，手持双枪，不知打死过多少想要攻破野草城的敌人和闹流血政变的家伙。
只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火气小了，又发现自己在处理政事上有更大的天赋，于是口头禅变成了“大家要以和为贵”。
许立言环顾了一圈，没用官方化、正式化的语言，而是微笑说道：
“各位叔叔伯伯，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见他姿态摆得很低，赵府之主赵正奇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道：
“城主，有什么话尽管说，这是大家的野草城，还有不愿意出力的？”
赵正奇年过五十，胡须已略有点花白，在普遍偏瘦的灰土，他胖得让人印象深刻。
他身后的保镖一个是自家养的死士，一个是他三十出头的大儿子，主要是带来熟悉贵族议事会的风格和流程。
大家的野草城……许立言暗自冷笑了一声，表面诚恳地说道：
“现在死伤众多，人手很紧张，荒野流浪者们随时可能攻破市政大楼防线，冲入北街，还望各位叔叔伯伯把各自府邸内的私军派出来，拼成一支队伍，打一个反冲锋，争取在那些荒野流浪者们真正组织起来前，把他们打散，赶出城去。”
赵正奇看了眼自己的儿女亲家默里奇，让他先开口。
默里奇家族是红河人种，但几代通婚下来，他也有了明显的灰土人特点，五官较为柔和，毛孔不是那么粗大。
他黄发蓝眼，法令纹较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仿佛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事：
“城主，派私军没问题，野草城是大家的，我们还能坐视不理？
“只要给我们留下保护府邸的人手，其他都可以听从你调配。
“只不过，我们的人不是正规军，是按保护府邸保护庄园训练的，让他们打反冲锋不仅强人所难，而且未必有好的效果。
“不如这样，让我们的人替换城防军和你的卫队，守北桥和市政大楼，让换下来的这些正规军做反冲锋？”
因为许立言说的是灰土语，所以默里奇用的是同样的语言，而且，字正腔圆，用词娴熟，一看就下了不小的苦功。
默里奇话音刚落，赵正奇和别的贵族议员立刻附和，表示就是这个道理。
许立言额角青筋一跳，抓着椅子两侧的手不自觉紧了点。
接收到刘叔“以和为贵”的眼神后，他挤出笑容道：
“我能理解各位叔叔伯伯的顾虑，我也打算从城防军和卫队里挑一批没受伤的人员出来，单独组队，做反冲锋，只是这人数未必足够，到时候还得从你们的私军里选一些。”
彼此看了一眼后，赵正奇率先点头：
“行，就这么办。”
其他贵族议员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
这是因为他们在东街、西街、南街都有自身的利益，不是某些仓库的实际主人，就是酒店老板、粮铺所有者、夜总会大股东，都迫切地希望尽快解决那些荒野流浪者，让自家财产受损不那么严重。
将这条决定传达出去，让它正式生效，开始推进后，许立言转入第二个议题：
“各位叔叔伯伯，骚乱应该很快就能平息，我们得商量下怎么善后的问题。
“北街之外，不知多少平民被杀，被抢，接下来的冬天会非常难熬，我愿意带头，捐一部分粮食出来，救济他们，让他们能撑到情况好转，嗯，医疗物资也要捐一些，受伤的人肯定很多，也未必有钱支付。”
许立言话音刚落，赵正奇就拨浪鼓式摇头道：
“我们也没有余粮啊。
“再说，也就短短一上午的工夫，城内能损失多少粮食？他们节俭点，过个冬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自家“财产”，为什么要去救济他们？
“是啊。”默里奇附和道，“死一些平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的奴隶已经足够。”
“就是，敢闹事都赶出去做荒野流浪者。”另一名贵族议员章闻新跟着发表了意见，“等到局势平稳下来，只要我们这边有粮食售卖，有的是人来野草城生活，补上人力缺口。”
听着他们反对的话语，许立言抬手揉了下额角，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他勉强保持着仪态，剖析起厉害：
“要考虑到士兵们的家眷都生活在北街之外，如果他们倒戈，那我们只能逃去最初城。”
赵正奇呵呵笑道：
“城主，不用担心，我们私军的家眷都在庄园内。”
可城防军不是……许立言只觉额头青筋跳得愈发厉害。
另外几名贵族议员不同的反对声里，他不仅脑海嗡嗡作响，耳畔也仿佛有个虚幻的声音在呐喊：
“炸死他们！
“炸死他们！”
许立言的眼神逐渐有些恍惚，一手撑头，一手探入衣兜，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遥控器。
“炸死他们！
“炸死他们！”
魔鬼的嘶吼不断在他的耳畔回响，让他的呼吸逐渐变重。
就在这个时候，贵族议事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一名守卫往里面喊道：
“城主，欧迪克先生有紧急事情要见你！”
门口的蒋白棉视力极好，一眼望去，就发现许立言的眼神不对。
那是茫然的，也是疯狂的。
“快！”她一边提醒欧迪克，一边当机立断拔出手枪，往贵族议事厅那张长桌上方的水晶吊灯开了一枪。
商见曜则拔枪转身，帮蒋白棉守住后背。
砰和哗啦的声音同时响起，大量的玻璃碎片落了下来。
在场的贵族议员们，除了许立言，年纪都不算小，也经历过一些战争和骚乱，对于枪声那是非常敏感，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说话慢条斯理的默里奇直接下滑身体，躲到了桌底，肥肥胖胖的赵正奇猫着腰，敏捷地蹿离了座位，拉着大儿子，往角落里冲……
他们的保镖纷纷拔出了枪支，各找位置，往门口瞄准。
这一声枪响也惊到了上首的许立言，让他从魔鬼的嘶吼里清醒了少许，动作随之停顿了下来。
但这少许清醒很快又被淹没了，许立言眼睛发红地扫了一圈，就要按动手里的遥控器。
这时，他的眼皮突然变重，整个人瞬间失去意识，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仿佛陷入了沉眠。
欧迪克抓住蒋白棉制造的短暂空隙，一个前扑接一个翻滚，已是将自己与许立言的距离拉近到了足以使用“强制入眠”的程度！
然后，他看见了又黑又粗的枪管。
这是从机械僧侣净念手里“伸”出来的。
“城主被‘神父’催眠了，要和这里的人同归于尽！”欧迪克赶紧喊出自身的猜测。
这句话让房内保镖和房外守卫们的反击戛然而止，和蒋白棉、商见曜对峙了起来。
机械僧侣净念一边继续瞄准欧迪克，一边伸出金属手臂，强行扯开了许立言的外衣。
这位城主身上的状况顿时显露了出来。
他在腰间绑了好几圈炸药，都是来自“橘子”公司的高性能产品。
这一旦爆炸，不仅贵族议事厅内的人无法幸免，就连隔壁和隔壁的隔壁，也会被摧毁。
现场唯一可能幸存的或许只有机械僧侣净念禅师。

第五十八章 砰
躲在桌底的默里奇将许立言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连滚带爬就冲了出来，奔向赵正奇所在的角落。
这个过程中，他高声喊道：
“炸药！
“他绑了一圈炸药！”
赵正奇等人因为隔得较远，又有桌子阻挡，看不见许立言那边的详细状况，只好急促而慌乱地问道：
“什么炸药？”
“怎么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见局势似乎已得到控制，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让保镖开路，冲出这个房间，和自家卫队会合。
“‘小蘑菇’！许立言身上绑了一圈‘小蘑菇’！”默里奇赶紧分享起情况。
那种炸药源于“橘子”公司，型号是H404，因为威力很大，所以被取了“小蘑菇”这个绰号。
“狗屎！”另一名红河人种的贵族议员弗朗西斯科忍不住咒骂了起来。
一圈“小蘑菇”若是爆炸，那就意味着议事厅和对应的外面区域，不会有人幸免——非正常人不算在这个行列。
短暂的纷乱后，赵正奇望向欧迪克、刘叔和笼着罩袍的“神秘人”，大声问道：
“怎么回事？
“还有，先，先，把炸药给拆下来。”
这么对话让他有点肝颤。
“贫僧来。”机械僧侣净念的五根金属手指，在芯片控制下，以最高精度，慢慢解除起许立言身上绑的炸药。
他现在有点懊恼，自己竟然犯了“灯下黑”的错误：
明明为了来野草城当保镖，加装了一些平时用不上的模块，刚才也特意以此检查过参会的贵族和他们的卫队是否有携带足够当量的爆炸物，谁知却忽略了雇主本身。
欧迪克没有逞强，将目光投向赵正奇那边，简单解释道：
“不久前，‘反智教’的‘神父’袭击了许城主，被挡了下来。
“但他的目的不是刺杀，而是拉近距离，目光接触，‘催眠’许城主，让他在召集所有贵族议事的时候，做出自杀性袭击，将整个野草城的顶层一锅端掉。”
后面那半句话，他直到现在才肯定。
单纯只是刺杀许立言，“神父”没必要玩得这么花哨，做一堆“无用功”，他真实的目标非常大也非常难。
那就是干掉野草城所有大贵族！
要知道，许立言有机械僧侣净念守着，任何想通过正常渠道接触，悄然“催眠”的办法，都有可能被“预知”破坏，而且，在“永生人”虎视眈眈之下，“催眠”的尝试相当容易被发现，到时候，想逃都未必逃得掉。
同时，凡是有许立言参加的聚会，不管是什么形式，其他人都要接受严格检查，只能带手枪这类可以藏在身上的轻火力。
种种条件限制之下，想一次干掉野草城所有贵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还是有足够安保措施的。
至于这个大目标又是什么目的的前置，那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原来是这样……”机械僧侣净念低宣了一声佛号。
他总算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和种种细节，也找到了危险预感的真正来源——他还以为有第二轮的刺杀。
“厉害啊！”商见曜没有吝啬自己的表扬。
如果不是他正拿着“冰苔”手枪，一比几十地和守卫们对峙，他肯定不会让自己的鼓掌缺席。
蒋白棉虽然没有回头，但能想象得到他的脸上多半有佩服的神色。
佩服“神父”玩得这么大。
赵正奇、弗朗西斯科等人勉强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没去在意欧迪克手下小角色的莫名其妙言论，纷纷松了口气。
这么一位“高级猎人”来到野草城，他们或多或少都派人打听过相应的情况，对欧迪克并不陌生，相继将目光投了过去，表达起谢意：
“欧迪克先生是吧？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们都被炸上天了。”
“回头我们一定会准备些谢礼。”
“草，老子一生经历了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结果今天差点就阴沟里翻船，做个枉死鬼，连杀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欧迪克先生，咱们多亲近亲近，等这件事情了结，一定要到我庄园做客啊。”
“等城内秩序恢复，第一时间把‘反智教’的信徒抓出来，烧死在中心广场！”
他们说话间，机械僧侣净念已将许立言身上的H404炸药拆了下来，连同黑色遥控器一块，抓在手上。
他本想亲自将这些高危物品转移到别的地方，让它们远离议事厅，可看了看许立言，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合格的保镖不应该离开雇主三米以上。
“谁把它们拿出去？”净念抬高手臂，用电子合成音问道。
野草城位于僧侣荒原的边缘，在场诸位对机械僧侣一点也不陌生，此时已大致能猜到净念的身份，但看了看那一串炸药和遥控器后，他们又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很显然，没有哪位贵族会自降身份做这件事情，而派出保镖，又会让他们身边的防御力量减弱，至于召唤卫队进来，既不符合规矩，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连锁反应——让别的大贵族以为有人要趁机火并。
再说，鬼知道那堆炸药还有没有别的遥控器，万一“神父”还有同党藏在城主府内，时机一到，就按下开关呢？
到时候，谁抱着炸药，谁连骨灰都没法剩下！
当然，将危险物品尽快转移走也是他们的共识。
带着类似的想法，他们再次望向了欧迪克，希望他能让他的手下来做这件事情。
不等他们开口，商见曜主动请缨：
“我来！”
他对那一大串“小蘑菇”颇感兴趣。
“好！”“有勇气！”在场所有贵族一致通过，并且示意守卫们放下武器，不要再对峙。
商见曜快步走向了机械僧侣净念，伸左手接过了那一堆东西。
然后，他探出右掌，摆出握手的前置姿势。
净念愣了一下，有点懵地伸出金属骨架构成的右手，和商见曜握了握。
“禅师，等会给你听首歌，你肯定会喜欢。”商见曜热情地说了一句。
如果不是局面颇为严肃，蒋白棉真想抬手捂住脸孔。
机械僧侣净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好，赵正奇帮他解了围：
“现在可以把城主弄醒了，有些细节只有他才清楚。”
欧迪克没有异议，对净念点了下头。
机械僧侣净念立刻抓住许立言的肩膀，摇晃起来。
商见曜本来正兴致勃勃地旁观，结果因为手持危险物品，被一致要求快点出去。
他只好挪着脚步，一寸一寸往门口靠。
两三秒后，许立言醒了过来。
他先是一阵迷惘，然后慌忙低下了脑袋，望向腰间。
“许城主，你被‘神父’催眠了。”欧迪克提醒了一句。
许立言神情连连变幻，脱力般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我想起来了……
“我清洁的时候，脑子里响起了‘炸死他们’‘炸死他们’的声音，然后，我就从房间内的秘密军火库里找了一堆炸药出来……”
尝试失败且被告知了真相后，他的“催眠”效果解除了。
“城主啊，不是我倚老卖老，以后做事还是得谨慎点，不要总往猎人公会跑。”赵正奇听完之后，含沙射影地教训了一句。
许立言振作起来，没去搭理这一茬，望向门外的守卫，杀气腾腾地说道：
“告诉孙雪峰，队伍一组织好，立刻就打个反冲锋，争取一个小时内，把那些荒野流浪者推到城外。”
见警报已经解除，默里奇等人放松了下来，纷纷走回长桌，发表起意见：
“是啊，那帮该死的畜生，不知道弄坏了多少东西，只希望他们没把物资糟蹋得太狠。”
“我们的粮食都是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凭什么要便宜他们？能给他们之中一些人当奴隶的机会，那都是仁慈到天上了。”
“他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待在城外，等着‘最初城’别的捕奴队赶过来吗？”
“谁叫他们自己不储备食物，饿死怪得了谁？”
“我觉得不能只单纯把他们推出城去，不给他们点残酷的教训，他们以后还敢！”
“留着也是麻烦，找点不浪费子弹的办法都解决掉比较好。”
七嘴八舌间，赵正奇等人又将矛头指向了许立言之前提的善后策略：
“城主，不能妇人之仁啊。”
“就算要救济，也不能白给啊，那些公民不是还有房产，还有店铺，还有家具吗？可以拿出来换食物嘛……”
“死了这么多人，应该也不会缺粮食了吧？”
“得督促他们尽快把人给埋了，要是起了瘟疫，就麻烦了。”
“这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个冬天，还是得考虑更妥善的办法，要不，城主你出面，向‘最初城’贷一批粮食和物资？”
“大不了再招新的公民嘛，有的是人来。”
“这个世道，粮食可比人值钱……”
“各位，各位，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各种声音传入耳朵，让许立言的脑袋再次有点嗡嗡作响。
砰！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枪响。
那盏破碎的水晶吊灯直接落了下来，哐当砸在了长桌上。
说话做事慢条斯理的默里奇又一次滑到了桌底，肥肥胖胖的赵正奇猫一样脱离座位，蹿向了有遮挡的角落，这一次，他匆忙到连自己大儿子都没顾得拉上。
那群贵族又作鸟兽散时，欧迪克一边躲向长桌上首，一边和机械僧侣净念一起，望向了门口。
商见曜站在那里，一手提着那串“小蘑菇”，并握着黑色遥控板，一手拿着“冰苔”，瞄准着长桌方向。
发现一道道目光投射过来，他笑容阳光地问道：
“如果我按下这个按钮，这串炸弹会不会砰的一声爆炸？”
听到这个问题，尤其那个重音的“砰”，包括许立言在内，所有贵族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欧迪克则脱口而出：
“你疯了吗？”
商见曜笑容不减地望向他，做出了回应：
“你才知道？”
他旁边的蒋白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体，抬起手枪，帮他守住后背。

第五十九章 不如跳舞
蒋白棉一个人是没法和几十名守卫对峙的，她能做的只有盯着他们，防止有谁找机会从商见曜看不到的地方，爆他的头。
反正，谁敢有异动，她就会用手枪点他的“名”。
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她脑海念头急转，有了在深渊上方走钢丝的感觉。
也就是一两秒后，蒋白棉笑了起来，带着无奈的口吻，大声说道：
“我这个同伴的脑子一直有问题，长期在看精神方面的医生。
“简单来说就是，他有精神病，是个疯子。
“我们这次到野草城，就是想通过任务攒钱，让他能找更好的医生。
“各位，我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敢按下去，不要拿自己的生命来赌一个疯子的胆量。
“疯子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他连自己都敢杀！”
本来赵正奇等人见商见曜长得眉目周正，年轻也不大，同伴还很漂亮，觉得他应该不是能豁出性命，带着议事厅所有人一起死的狠角色，正考虑要不要施加点压力，让他自乱阵脚，露出破绽，结果却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他们的内心为之一紧，满腹的盘算全部戛然而止。
这不是说他们完全相信了蒋白棉的话，可这种事情怕的就是万一。
万一这真是个神经病，真是个疯子呢？
他不想活，别人还不想死呢！
这时，欧迪克回忆起商见曜的种种表现，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
“他脑子真的可能有点问题。
“我们也是第一次合作，之前我就觉得他不正常。”
欧迪克之所以说出这个事实，是因为担心贵族们太过鲁莽，激化了矛盾，导致大家一起被“小蘑菇”送上天。
对于这样的评价，商见曜不仅没有觉得受到侮辱，而且还笑着点头道：
“对，我有医生证明的，等会可以给你们看。”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机械僧侣净念和“高级猎人”欧迪克身上来回移动。
然后，他微笑补充道：
“我知道你们是觉醒者，而这里说不定还有更多。
“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我背后的势力很擅长做生物义肢，里面还会有辅助芯片，就算现在范围合适，你们找机会用能力控制了我，我的手指说不定也会自己按下去。”
说着说着，他笑容愈发灿烂，环顾了一圈道：
“我刚才可能是在撒谎，也可能说的是实话，你们可以猜一下是不是真的。”
看到他的笑容，许立言、赵正奇、弗朗西斯科等贵族和他们的保镖竟莫名打了个寒颤，似乎体会到了暗藏的疯狂。
那笑容越是灿烂，他们越是觉得皮下尽是阴影。
净念和欧迪克等人都知道商见曜有很大可能在撒谎，但他们不敢赌对方一定在撒谎。
尤其机械僧侣净念，是真的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这让他相信那个疯子是真的敢按下遥控器，引爆所有炸药。
他预备的“六道轮回之畜生道”最终没有使用出来。
就他本人而言，倒也不是太怕这种程度的爆炸，即使机械身体肯定会被摧毁，可只要重重保护下的核心元件还能残存，那过个十天半个月又是一名好僧侣。
而商见曜侧后方的蒋白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嚯”了一声：
“还学会这一招了……”
商见曜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哪怕机械僧侣净念有“他心通”，也发现不了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从这些话里推导出的结果只能是：
商见曜有生物义肢和辅助芯片，可以在被控制的情况下引爆炸药！
而真正有生物义肢和辅助芯片的其实是蒋白棉。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属于没用觉醒者能力的大范围“推理小丑”。
见在场众人似乎都被震住，机械僧侣净念用电子合成音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施主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猜。”商见曜一派轻松地笑道。
真的疯子……许立言、赵正奇他们彻底相信了蒋白棉之前的说辞。
这种疯狂劲，这种神经质，演是演不出来的！
这时，蒋白棉咳了一声，不让商见曜继续“挑衅”净念禅师。
要知道，每名机械僧侣都有逆鳞，一旦被触碰到，就会当场发狂。
如果商见曜一言不合，激怒了净念禅师，到时候，他抢先把在场所有贵族都干掉，那就没有人质了！
抢在商见曜说话前，蒋白棉对门外的守卫道：
“第一个要求，把门关上。”
关上了门，外面的守卫就没法确定商见曜的确切位置，也就不敢贸然射击，这会让她的防御压力骤然减轻。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看向许立言等人，用鼻音表达了疑惑：
“嗯——？”
许立言吞了口唾液，大声喊道：
“关上！
“把门关上！”
守卫们听从命令，分出几个人，将贵族议事厅的大门缓缓关上了。
商见曜这才举着炸药，提着手枪，一步一步走向长桌。
“坐啊，都坐啊，有事好商量嘛。”他热情地邀请起缩在不同地方的贵族议员们。
行于他侧面，帮他监控着欧迪克、机械僧侣净念和大门处动静的蒋白棉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上头了！
她甚至有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处于短路状态了。
“没，没，没事，你说话，我们听得到。”赵正奇挤出笑容，回应了商见曜的邀请。
许立言趁机说道：
“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想要武器、弹药、粮食、黄金、石油、煤炭、大麻，都没问题！”
他还年轻，才当了几年城主，不想现在就去见列祖列宗。
商见曜慢慢坐到了长桌最下方的椅子上，为难地说道：
“我在想啊，我按下开关后，你们会被炸成多少块。
“坐，都来坐下，不能让别人说我不礼貌，对吧？”
见他坚持，桌底的默里奇不敢再反对，一点点退了出来，起身坐下。
有了他做榜样，赵正奇等人相继走向议事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的保镖和随从站在他们的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商见曜的手指。
“你，您现在可以说要求了吧？”许立言竭力放低姿态。
商见曜笑着环顾了一圈：
“把荒野流浪者打退后，大家捐出自用之外的粮食和医疗物资，收拢残存的人，救济本城的公民，尽快让野草城恢复稳定，焕发生机。”
这要求……他是野草城城主，还是我是野草城城主？许立言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让赵正奇等人愈发相信这是个疯子。
倒是欧迪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商见曜和蒋白棉，不再有冒险使用“强制入睡”这个能力的想法。
默然几秒，许立言开口问道：
“救济的目标包括那些荒野流浪者吗？”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包括。”
所有贵族略有点愣住时，蒋白棉帮忙补充道：
“收拢起来，分开询问，杀过人的就和你们庄园里的奴隶对换位置。
“死了这么多人，不管是城防军，还是城主卫队，肯定都需要补充了。”
许立言听得目光微动，转而问道：
“还有别的要求吗？”
“有。”商见曜笑着点头。
这回答反而让赵正奇等人松了口气。
他们不相信有谁能为了救难民舍弃自己的生命，拖着贵族们一起死，这肯定是顺带的要求。
归根究底，肯定还是为了自身。
“嗯……先把这件事情给完成了，再说后面的。”商见曜笑着望向肥肥胖胖的赵正奇，“就从你开始，给你的心腹打电话吧。”
不等赵正奇开口，他笑眯眯提了个问题：
“如果我对他们说‘这个人搞鬼，我要打爆他的脑袋，你们要是选择帮他，那我就按下开关’，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面对那张笑脸，赵正奇艰难地吞了口唾液：
“我说什么您都听得到，我肯定不敢耍花样啊。”
他也没想过在言语里埋坑，这一个弄不好，被听出来了，矛盾立刻就会激化。
他准备用的是光明正大的办法。
很快，赵正奇拿出手机，给心腹打了个电话，按照商见曜刚才说的内容，逐条吩咐了下去。
整个过程毫无瑕疵。
但是，他那名心腹就在外面，知道他受到了威胁，所以肯定不会立刻着手去办，必然要观望一阵。
依次让在场的贵族议员们打过电话，商见曜慢慢站起道：
“第二个要求每个人都不同，我们一个一个来。”
他谨慎地退到了远离长桌区域的里侧角落，大声对机械僧侣净念道：
“禅师，你先。”
净念艺高人胆大，也没什么舍弃不了的，未做斟酌，直接走了过去。
这时，商见曜将黑色遥控器交给了蒋白棉，笑着对所有人道：
“她也有生物义肢。”
蒋白棉配合地让左手指间跳跃出了电弧。
铁一般的事实让许立言等人分外庆幸刚才没有鲁莽，没有冒险。
控完场，商见曜看向快要两米高的机械僧侣净念，盯着他闪动红光的眼眸，压着嗓音问道：
“禅师，你认识净法大师吗？”
这样一来，长桌区域的贵族是听不见这边说什么的。
“他是我师弟。”净念坦然回答。
商见曜旋即道：
“你看：
“我认识净法大师，听他讲过佛法；
“我还帮忙阻止了城主自爆，让你的任务得以完成；
“所以……”
净念电子义眼内的红光闪动骤然加快，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低宣了一声佛号，用电子合成音说道：
“既然是教团的盟友，贫僧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禅师。”商见曜再次伸手，和净念握了握，“你可以回去了。”
目送净念返回许立言身旁后，他高声对欧迪克道：
“欧先生，你第二个。”
……
守卫们在贵族议事厅外等待了近二十分钟，终于看见大门缓缓敞开。
商见曜、许立言、赵正奇、弗朗西斯科等人勾肩搭背地出来，皆是笑容满面。
赵正奇环顾了一圈，找到自己的心腹，哈哈笑道：
“误会解除，就按刚才的吩咐办。
“我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守卫们目瞪口呆中，跟在后面的蒋白棉趁机拿出了魏钰他们的照片：
“快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这三个人。”
既然要栽赃陷害，那剩余的“旧调小组”成员肯定已潜入城主府。
……
赵府，某间书房内。
赵家二子赵义学站在窗边，拿着手机，正和某个人通话。
“等会注意着听，轰隆的声音将是你成为城主的礼炮。”电话那头，一道略显沙哑的嗓音带着些微笑意说道。
“爆炸？那我爸和我哥？”赵义学颇为愕然。
电话那头的“神父”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一起去了西天。
“你想想，如果他们还在，就算没有许立言，没有别的贵族，你也当不上城主啊。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这不，我就帮你代劳了，不用谢。
“放心，有‘最初城’那位的支持，剩下的人是翻不起浪的。”
赵义学沉默之中，他的心腹走入书房，凑到他耳边，汇报起情况。
电话那头，“神父”笑着问道：
“怎么样？听到爆炸声了吗？”
赵义学表情颇为古怪地回答道：
“没有爆炸……
“他们，他们现在在议事厅内跳舞……”
“跳舞？”“神父”发出了疑问。
然后，他许久没有说话。

第六十章 乱平
“阿福枪店”所在那栋楼的顶层。
白晨将“橘子”步枪架在天台边缘，用比较别扭的姿势，往下做出射击。
砰！
试图冲击院子入口障碍物的荒野流浪者群体里，一人仰面栽倒，鲜血横流。
白晨没有贪功，立刻缩回身体，躲过了那群人下意识的反击。
一波乱射后，这群失去了头目失去了指挥的荒野流浪者因为院子内部的火力还算充沛，只能颇为杂乱地退走，分别窜向不同的地方。
龙悦红看到这一幕，略微松了口气，快速检查起自身枪械的状况，并填充子弹。
这是他从“阿福枪店”老板，也就是南姨她弟弟那里借来的一把步枪，可以当狙击枪用的那种。
他和白晨借此占据了制高点，配合街垒后方的邻居们，对付零散涌来的荒野流浪者和失去秩序的少量城防军。
在训练时，龙悦红也是掌握了狙击技巧的，只不过平时没机会熟悉，在浪费了十几发子弹后，他逐渐走上正轨，两三发就能带走一个敌人。
和他比起来，白晨不仅每枪必中，而且还擅于观察，总是能找到敌人群体里的首领，点他们的名。
这样一来，几枪下去，那些失去组织的敌人往往就自行溃散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龙悦红看着天台下方，感叹了一声。
虽然这几次防御都很成功，也很轻松，但只要城内继续乱下去，谁也不知道后续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快了。”白晨回头望了眼北街方向，“只要野草城的上层没有被一锅端，等他们缓过气来，重新组织起队伍，这些荒野流浪者不会是对手。”
最简单的一个事实是，打到现在，都还没见到城防军的反扑。
他们再差也是久经训练，时常到荒野上实战的正规军，怎么也不可能一触即溃，而且，北街那群贵族的府邸里，每家都随时能推出多门火炮，拿出几挺机枪，组织起一支很有战斗力的私军。
另外，白晨还听说，城主府借助猎人公会，和“机械天堂”有紧密合作，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话音刚落，白晨就听见了一声声略显低沉的轰鸣。
轰隆！轰隆！轰隆！
北街方向炮声接连不断，大地为之轻轻晃动。
龙悦红感觉到了楼宇的颤抖，一时不知是城防军终于做出了反击，还是荒野流浪者们抢到了足够的火炮，开始强轰街垒。
这一轮炮击后，是密集如同炒豆子的枪声。
没过多久，喧闹声就从北街方向往南边涌来，仿佛有大量的人正狂奔向城门口。
紧接着，来自喇叭的宏大声音响彻云霄：
“放下武器，抱头蹲地。
“只要投降，就能获得救济，还可以进入庄园，成为奴隶。”
一遍又一遍的告知回荡在城内，夹杂其中的喧闹和枪声慢慢平息了下来。
但凡有条活路，很少有人会顽抗到底。
龙悦红和白晨对视了一眼，吐了口气道：
“总算要结束了……”
……
城主府，贵族议事厅内。
坐在长桌下首的商见曜抚摸着蓝底黑面的小音箱，心满意足地对所有人说道：
“大家这样和和睦睦，精诚对外，难道不好吗？
“真有什么矛盾，就斗个舞，扳一扳手腕，比一比谁不眨眼睛的时间更长。”
许立言喘了口气，深表赞同：
“是啊，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哪有过不去的门槛？”
“不行，不行。”说话慢条斯理的默里奇反驳道，“得各论各的，你还是得喊我们叔叔伯伯。”
许立言正要回应，门口已有一名守卫过来，喜上眉梢地汇报道：
“城主，第一波反冲锋就把那些荒野流浪者打散了！
“因为有救济的承诺，他们很多人都放弃了反抗，城内的秩序在一点点恢复。
“之前失去联络的城防军也找到了，组织起来了。”
许立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道：
“果然还是得双管齐下，这种时候就不能吝啬。
“仁慈不一定就比自私差，不同的情况得用不同的手腕。”
经此一役，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竖立，不过，大家都已经是兄弟，有话好商量，也没必要强求。
他一条条下达完进一步善后的命令，又看见另一名守卫冲到了门口。
“城主，‘最初城’方向的荒原岗哨回报：
“有一支‘最初城’的正规军出现，和几支捕奴队会合在了一起。”
许立言眯起了眼睛：
“果然……”
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确认了“神父”真正的目的后，她就怀疑事情的背后藏着“最初城”某方势力，或者，直接就是“最初城”元老院的意志。
他们早就想彻底吞下野草城这块拥有很大自主权的肥肉。
许立言随即环顾了一圈，微笑说道：
“如果我们没能快速解决骚乱，他们就有足够的理由进驻这里，为下属势力平稳局势。”
说完，他侧头望向刘叔：
“出动无人机队，在那支军队前方的荒原上轰炸一轮，就说在清剿乱民，请他们务必不要靠近，免得被误伤。
“呵呵，这场大型烟花应该能让宾主尽欢。”
“是，城主！”刘叔先回了一句，然后提醒道，“之后还是要以和为贵。”
“我明白。”许立言愤怒归愤怒，却没有失去理智。
对他们来说，不管是从能获取的资源，能介入的贸易，能得到的保护，还是自治程度上考虑，留在“最初城”都是最好的选择。
见局势已经扭转，各项事务都上了正轨，蒋白棉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
商见曜迅速站了起来，边将那个小音箱放回战术背包，边说道：
“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
“等事情彻底平息，一定要来参加舞会啊！”赵正奇的大儿子恋恋不舍地邀请道。
“如果有空。”商见曜眼眸发亮地做出回应。
许立言左右各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还带着三个人吗？没车不方便啊。
“来人，把我那辆特别改造过的防弹越野开到门口。”
吩咐完，他望着商见曜，一脸诚恳地说道：
“不要嫌弃啊。”
“那我就不见外了。”商见曜笑着回应。
……
军绿色的防弹越野驶出了城主府，沿北街慢慢往市政大楼方向开去。
蒋白棉看了眼后座上的魏钰三人，询问起负责开车的商见曜：
“你这波‘推理小丑’能维持多久？”
这决定了他们逃出野草城的时间。
——之前搜寻中，他们不出意外地发现了魏钰等雷云松小组的成员。
本来，难免会有一场激战，很可能带来死伤，但正好欧迪克有参与，借着火力压制，找机会让魏钰等陷入了沉眠。
因为当时有不少守卫在附近，蒋白棉也就没让商见曜用“推理小丑”处理后续，也没直接唤醒魏钰等人，尝试破解“催眠”，寒暄认亲。
她选择做浅层次麻醉，带回去再处理。
商见曜一边开车，一边微微晃动着身体道：
“已经形成了循环论证，不出意外，至少能维持十天半个月。
“平时生活里就算遇到和‘推理结果’矛盾的事情，只要不是特别激烈截然相反的那种，也会被循环论证掩盖，成为积累，直至达到临界线。”
“那就好。”蒋白棉先是点了下头，接着好奇问道，“你只是让他们认为你是兄弟，被你的精神感动，选择帮忙。这与现实生活里很多事情没什么关联，出现反例的可能相当低。如果，如果一直没有反例，会怎么样？”
“那贵族议事厅会变成兄弟联谊厅。”商见曜认真做出猜测。
蒋白棉失笑了一声：
“这个可能不大。他们彼此间是有现实矛盾的，随着时间推移，迟早会发现不对。”
说到这里，蒋白棉侧过身体，看着商见曜，严肃问道：
“刚才这件事情，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商见曜想了想道：
“我应该先把你支走！”
蒋白棉翻了个白眼：
“这才是错误的选择！”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你做之前至少给我一个眼神啊，不要搞突然袭击。
“我刚才要是反应慢一点，真会死人的！”
“好。”商见曜答应了下来。
他们回到“阿福枪店”所在那条巷子时，城内秩序已得到初步恢复，堵在院子入口的障碍物都被搬空了。
安顿好魏钰等人，他们没再外出，一直留在房间内，听着枪声零星响起。
到了下午五点，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野草城终于恢复了稳定。
商见曜等人分成两组，出了巷子，来到南街，确认当前的状态。
此时，许多被砸得破破烂烂的店铺门口，都有人坐着，他们或弯着腰背，看着地面，小声抽噎，或望着前方的街道，无声流泪。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城防军，许多公民和流浪者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在那里帮忙收敛尸体。
一位位死者被拖走，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红血红的痕迹。
龙悦红突然感觉脸上有点发凉，下意识抬头，望向了天空。
低垂的云朵如铅，一粒粒晶莹的碎冰往下飘落，越来越多。
龙悦红怔怔看着这幕场景，一边伸出右手去接，一边低低说道：
“下雪了……”

第六十一章 话术
大雪早已停止，但屋顶、路边都还有白色残留，银装素裹。
蒋白棉没去管商见曜试图捏一个超大雪球的举动，笑着对雷云松、林飞飞他们道：
“等回了公司好好聊。”
之前那场动乱来得太过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弄到自组装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任务就完成了，只能再次联络负责野草城事务的情报员陈旭峰，通过他向公司汇报了大致的情况，并帮雷云松小组申请了基本物资。
最终，公司让陈旭峰给雷云松小组准备了两辆车、足够支撑大半个月的食物和相应的武器弹药，让他们尽快返回地下大楼述职，接受心理评估和精神创伤治疗。
眼睛仿佛没有完全睁开的雷云松一边按着车门，一边回应起蒋白棉：
“你们一定不要忘记接触‘机械天堂’的人。
“他们肯定掌握着旧世界毁灭的一部分秘密！”
之前的交流里，恢复过来的雷云松、林飞飞他们把自己小组到野草城的原因和后续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们是在靠南边的一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发现了几块源于智能机器人的残破芯片。
经过修复、破解和数据还原，他们从中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些信息告诉他们，那几块芯片出自“机械天堂”的机器人卫队——它们在进行某次商贸交易时，被敌方势力袭击，损失惨重，部分元件因此流落了出来。
除了来历，这些信息里反复出现“主脑”这个名词，让人有一种它已经占据“机械天堂”各个行业的感觉——不管生活的哪一方面，都逃不脱它的控制。
另外，信息里的部分时间点表明，“主脑”很可能在旧世界毁灭前就已经存在，投入了运行。
为了证实这些事情，获取更多的情报，雷云松小组选择前来野草城，从本地猎人公会开始调查——他们和“机械天堂”有紧密合作。
出身卑微的荒野流浪者显然是不可能得到平等对待的，为了让询问顺利，雷云松刻意选择了最好的酒店，在言行举止间表现出自己等人的背后有一个大势力撑腰。
他们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反智教”的“神父”看上的，只能肯定是在去了北街，拜访过城主后，才遇上的那个病恹恹男子。
对于雷云松的“请求”，蒋白棉“嗯”了一声道：
“最终还是得看公司的安排。
“你们查出来的线很可能让你们负责到底。”
雷云松闻言，吐了口气道：
“回去后，我们未必还有机会出外勤了。
“我们小组很可能会被解散。”
做了这么久的旧调工作，他们对这件事情还是有一定感情和执念的，所以很希望蒋白棉小组能接手这条线，调查下去，给他们一个答案。
蒋白棉宽慰道：
“这得看最终的评估结果，机会还是挺大的。”
雷云松看了眼自家组员们，笑了笑道：
“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我们都有家有口，每次出公司到地表来，都很忐忑，怕再也回不去，这不，这次差点就真没了。
“能趁这个机会全部转成内勤，算是塞翁失马吧，不用再让老婆孩子父母兄弟牵挂了，反正也在灰土上闯荡了好些年，去过不少地方，比公司绝大部分员工强多了，嗯，是该知足了。”
你这么说，我用脚趾头都能听出来你有点不舍……哎，习惯了地表生活的公司员工，很少有人不留恋外界，哪怕这里充满危险……蒋白棉腹诽了两句，堆起笑容，挥了挥手道：
“不管最终结果怎么样，都是好事，至少活着回去了。
“一路顺风！”
“回头见！”雷云松他们也挥了下手，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目送他们的车辆驶向南街后，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对身旁的商见曜道：
“你都尝多少次了，为什么还要抱有期待？”
商见曜又在咬自己捏出来的超大雪球。
“我只是口渴。”他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蒋白棉“啧”了一声，走向许立言送的那辆防弹越野：
“我们也该去做事了。”
说话间，她回头对二楼窗户后的白晨、龙悦红挥了挥手，示意各忙各的。
毕竟尤金捕奴队还在城外，追捕“绑架犯”的任务也还挂着。
而白晨打听到的最新消息是，尤金团伙经过一次短暂的火并，决出了新的头目，继承了那张捕奴证。
新头目很显然是不希望找回尤金的，他只想抓一个“真凶”，显示自己有义气，以此服众。
扔掉手中的超大雪球，商见曜进入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因为龙悦红没有开窗，商见曜放弃了向他投掷雪球的想法，那会弄坏玻璃的。
“接下来有两件事情。”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往后一靠，拿出陈旭峰的“回信”，简单说道，“第一，找许立言，表明我们是‘盘古生物’的人，希望能建立起互惠互利的关系；第二，亲自审问一次假‘神父’，尽可能多地掌握‘反智教’的情况。”
这是公司给他们下达的新任务。
因为这两三天商见曜沉迷于玩雪，蒋白棉担心他当时根本没认真听，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就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啊。”商见曜一副和许立言是生死兄弟的口吻。
蒋白棉嗤笑了一声：
“这能维持多久？
“公司也是看到许立言和‘最初城’那边有了罅隙，才想着能不能拉拢一下。
“如果能成功，到时候就算你们从‘兄弟情深’发展到了‘割袍断义’，我们也不用担心出不了野草城。”
利益关系是最容易改变也最稳固的一种关系。
商见曜想了一下，转而问道：
“什么叫互惠互利关系？”
“就是大家名分上不在一起，但有钱一起赚，有福一起享，有难，额，看情况会给点支援吧，总之，能顺手埋一根钉子，让‘最初城’难受，董事们肯定很满意。”蒋白棉随口解释道。
“他们怎么跟小孩一样。”商见曜做出了评价。
蒋白棉白眼以对。
……
作为城主的生死之交，商见曜没费吹灰之力就见到了许立言。
他的身旁依旧跟着长袍罩顶的机械僧侣净念。
一看到净念，商见曜就轻轻晃动起身体，带着奇特的韵律，然后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许城主，有件事情想和你交流一下。”蒋白棉用眼神示意这不适合被净念禅师听到。
许立言笑着摇头：
“以我和见曜的关系，有什么事尽管说。
“嗯，不用管禅师，我们之间有保密协议，而僧侣们一直都很有信用。”
蒋白棉也不坚持，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她微微笑道：
“许城主，有没有考虑过增强自身的实力？”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侧头看了组长一眼，紧紧闭上了嘴巴。
许立言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
“这话怎么说？”
蒋白棉的目光从许立言身上扫到了机械僧侣净念那里，然后又收了回来：
“就像这次袭击事件，一旦敌人突破了保镖的封锁，限制住了净念禅师的活动，城主你就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别人想怎么揉弄就怎么揉弄。
“我知道，你能请很多的保镖，包括公会的‘高级猎人’，正常来说，很难有人能刺杀到你，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的实力如果能得到增强，那在关键时刻，说不定就是一记胜负手。
“你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超越常规的武器，以及人类。”
对许立言来说，“神父”事件是他出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危险的情况，每当想到千钧一发间，自己的瑟瑟发抖、孤立无助，他就恐惧不安，因此连做了好几天噩梦。
“那该怎么做？”许立言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急切。
蒋白棉笑了：
“在灰土上，提升自己的渠道很多，但超越常规的极少：
“一是成为觉醒者，但这真的要看命，不是努力尝试，不是有权有势，就能成功；二是上传意识，成为‘永生人’，这对晚年的人类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诱惑，可城主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没有享受；三是机械改造，以你和‘最初城’的关系，倒也不是那么困难，只不过未必能拿到最好的设备，而且，形象也不是那么好……”
说了一堆，蒋白棉话锋一转：
“你看，我这生物义肢从外表看没有任何异常，但却具备超越人类的能力。”
她手指间跳跃出了银白的电弧。
许立言沉默片刻道：
“你们是‘盘古生物’的？”
“对。”蒋白棉含笑回应，“比起不太成熟的基因改造，生物义肢技术已经相当可靠。”
许立言静静地看了她十几秒，终于开口问道：
“你们想得到什么？”
蒋白棉笑了起来：
“我们要的很少。
“你还活着，你还掌控野草城，你还维持着野草城的自由，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了。
“如果还能让我们在这里买到一些正常贸易买不到的物品，那我们会非常感激。
“许城主，将砝码放在天平的一边是维持不了平衡的。”
许立言思索片刻，没直接回答：
“我再考虑一下。”

第六十二章 审问
去假“神父”关押处的途中，商见曜有一说一：
“他好虚伪，明明已经非常心动，还说要再考虑一下。”
“他”指的是野草城城主许立言。
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
“很正常啊，答应得太快会显得廉价。”
“兄弟之间贵在真诚。”商见曜表示反对。
蒋白棉顺着他的逻辑就说道：
“你和他是兄弟不等于公司和他是兄弟。”
蒋白棉本来还想调侃一句“有本事让董事会的董事都成为你兄弟，四舍五入就等于公司和许立言做了兄弟”，可考虑到商见曜的行动力，又及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关押处，见到了负责人。
给对方看过许立言的手令后，两人被迎入了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的主体是控制台，控制台上方有多个屏幕。
此时，所有的屏幕呈现的都是一个画面：某个只有一床一椅的斗室。
斗室内，病恹恹的假“神父”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墙壁，那里似乎也有一块大屏幕。
“他有强大的‘催眠’能力，两位最好不要和他有近距离接触，隔着电子产品比较安全。”负责人简单解释了下当前设计的缘由。
蒋白棉当然不可能给这位负责人说商见曜也是觉醒者，能和假“神父”交朋友，她点了点头道：
“这样挺好的。”
她和商见曜坐下之后，随着那名负责人的操作，那一块块屏幕上的场景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
这给人双方之间只隔了一块玻璃的感觉。
然后，那间斗室的门打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机器人走了进去，调试起假“神父”对面那块屏幕。
很显然，人是没法“催眠”机器的。
“科技的力量……”蒋白棉感慨了一句。
没过多久，假“神父”通过屏幕，看见了监控室内的情况。
“是你们啊。”这位病恹恹的男子靠着椅背，平静地说了一句。
蒋白棉顿时笑道：
“你还挺镇定的嘛。”
假“神父”微抬脑袋道：
“既然绰号是‘神父’，那肯定早就做好了为主殉道的准备。”
他语气平平淡淡，似乎被关的不是他，而是蒋白棉等人。
蒋白棉知道这类人都有很强的自我逻辑，如果跟着他们的节奏走，陷入他们的逻辑中，那就很难打破他们的心房，问出足够有价值的细节。
当然，实在不行，他们还能找“商见曜兄弟会”的成员欧迪克帮忙。
只不过这会比较麻烦，因为梦境引导明显是有指向性的，涵盖的范围不会太广，需要一次又一次去尝试。
蒋白棉随即侧头看了一眼，示意商见曜先问。
这就是她的策略，让不按常理出牌的商见曜打乱对方的节奏。
商见曜毫不犹豫就开口道：
“你们‘反智教’的圣餐是什么？”
他表情相当严肃，似乎在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假“神父”一下愣住，有种蓄起的势头落到空处的感觉。
这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所以假“神父”随口回答道：
“米汤、藕粉、炖蛋这类比较容易食用的东西。”
“你们都当自己是婴儿吗？”商见曜突兀问道。
假“神父”又一次怔住，想了一会才道：
“人类的本能是从出生就具备的，我们的目标就是让绝大多数人只剩下本能和经验。”
“这样的圣餐婴儿吃还好，给成年人会没有饱腹感，只能偶尔体验。”商见曜完全没理睬假“神父”的回应，自话自说道，“真的，你们该和信仰执岁司命的教团多交流交流。”
假“神父”完全跟不上这家伙的思路，选择放弃，闭上了嘴巴。
“我觉得你们这些宗教组织都太故步自封了，如果能经常交流、切磋，吸收对方的长处，那肯定比现在更吸引信徒，至少我会考虑一下。”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假“神父”额头青筋微跳，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说起来，你们教派的人是不是都傻乎乎的？比如说你，费了那么大劲，结果什么都没干成，还把自己给送到了这里。”商见曜看起来很想和假“神父”探讨一下反智教育的失败。
假“神父”的呼吸略微重了一点，他沉声说道：
“这次只是运气不太好，遇上你们和欧迪克在一起。”
“运气？”蒋白棉抓住机会，笑着说道，“当你知道雷云松他们是‘盘古生物’的人，又选择用他们当替罪羊的时候，你就应该能想到，‘盘古生物’肯定会派人来调查，而且还是比较有实力的那种。
“这样的情况下，你不是应该尽快施行计划吗？
“谁知道，你们竟然拖了一个半月，拖到我们来了才正式开始，你是有拖延症吗？还是说，你潜意识里有自杀的倾向？
“如果都没有，那我只能遗憾地认为你的脑子已经献祭给了执岁末人。”
假“神父”深呼吸了一下，闷闷说道：
“为了等天气更冷一点，大量荒野流浪者聚集过来。”
“你完全可以换别的计划啊，这么死板做什么？你的目标是刺杀许立言，又不是搞乱野草城。”蒋白棉就像一名教官，犀利地打击着学员的自信。
接着，她话锋一转，微笑问道：
“是不是有谁给你灌输了必须这么做的想法？”
假“神父”微微一颤，眼睛不自觉睁大了少许。
蒋白棉不给假“神父”寻找理由的机会，笑了一声，紧追不舍般道：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对付欧迪克的时候，许立言遭遇了一次袭击，差点让他送命？”
“什么？”假“神父”的表情有了较大的变化。
蒋白棉噙着笑意，将真“神父”的袭击经过和想要达到的目的都讲了一遍，末了问道：
“如果不是赶巧，整个野草城的大贵族们就砰的一声上天了，然后，‘最初城’的正规军会借口平息骚乱，强行入驻。
“这不比你的计划更疯狂，更有想象力，更接近成功？”
假“神父”脸色阴沉地微低着脑袋，未做回应，不知在想什么。
“和他比起来，我觉得你像个假的‘神父’。”经过一连串的铺垫，蒋白棉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假“神父”的目光骤然凝固，身体颤动得越来越厉害。
蒋白棉继续说道：
“那个人的绰号可能叫‘哑巴’，也可能是别的。
“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人对你说过从今以后，你就是‘神父’？
“呃，差不多类似的话。”
假“神父”的瞳孔随之放大，额头浸出了一层冷汗。
过了几秒，他发出一声野兽低鸣般的嘶吼，抬起双手，捂住了脸孔。
然后，他站了起来，露出惊恐的表情。
“有，有，有！”他连说了三个“有”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呼……蒋白棉无声吐了口气：
“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虚假的骄傲被完全粉碎的假“神父”再也无法组织起心理防线，脱力般坐了下去：
“郭正，我叫郭正。
“我是‘反智教’的教徒，被选中沐浴神恩，成为了觉醒者。”
蒋白棉当即打断了郭正：
“你们是靠执岁末人觉醒的？”
这是最值得关注的问题。
郭正喘着气道：
“对，我们被选中，进了一个黑暗的山洞，按照吩咐，各自找了个地方平躺入睡。
“睡着之后应该没多久，我就看见了‘群星大厅’。”
蒋白棉追问道：
“一共有多少个人被选中，又有多少个人觉醒？”
“被选中的人很多，我没具体数，有上百吧。”郭正回忆着说道，“最后觉醒的有四个，还是五个……”
说着说着，他皱起了眉头，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
“没觉醒的人有什么后遗症？”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郭正想了想：
“有的疯了，有的当场死了，有的什么事都没有，这个占多数。”
蒋白棉侧头看了眼商见曜，微笑再问：
“你们怎么确定那些看起来没事或者疯了的人没有觉醒？”
郭正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当时，有一位教派的长老主持。
“他能大规模地翻看每个人的记忆。”
果然，“反智教”的强项在记忆和催眠领域……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皆有点兴奋。
这是慢慢摸清楚一件事情的兴奋。
“长老？你们教派内部的层阶是怎么划分的？”蒋白棉继续问道。
郭正吸了口气，缓慢吐出道：
“教派的领袖是教宗，但我从未见过，据说已经去了新世界，在那里服侍主，并负责引导后面的神选者。
“教宗之下是‘八人会议’，一共有八位长老，管辖不同的区域。
“长老之下是主教，负责各项具体事务，主教之下是牧师，是计划的执行人和教义传播者。”
蒋白棉微微点头：
“‘神父’属于哪一层？”
“我是主教，他……我不知道。”郭正略显痛苦地回忆道。
蒋白棉趁机问道：
“你还记得是谁‘催眠’了你吗？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郭正的眉头又一次皱起：
“他，他，他是男的，不，他是女的，不，他很英俊，不，他剃着光头……”
“不，不……”郭正嘴唇翕动，又疯狂又恐惧地嘶喊了起来，“他篡改了我的记忆！”

第六十三章 “牧者”布永
“篡改记忆？”蒋白棉侧头看向商见曜，重复起关键词。
郭正歇斯底里的嘶喊让她略感惊悚。
这不仅是因为对方的表现和声音，还在于记忆是一个人最私密也最宝贵的东西，如果这也会被人篡改，那就没法分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了。
到时候，说不定只能主动加入僧侣教团，天天念“四大皆空”“梦幻泡影”“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商见曜毫无恐惧之色，认真点头道：
“‘神父’的能力齐了。”
“确实……”蒋白棉回过神来，吐了口气。
从目前获知的信息看，真“神父”的三个觉醒者能力分别是：
催眠；篡改记忆；营造共同幻境的那个。
比起假“神父”，这不涉及身体的操纵，不提升格斗能力，但却更加让人畏惧，更显得神秘和可怕。
这个时候，嘶喊完的假“神父”郭正缓了下来，坐在那里，大口喘起气。
商见曜看着屏幕中的他，忽然笑道：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真‘神父’能篡改别人的记忆，那为什么不直接就让你记得自己是真正的‘神父’？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被人破坏掉‘催眠’的效果了。”
刚才那一番击溃心理防线，戳破虚假认知的话语将不会有任何作用。
郭正沉默下去，隔了十几秒才道：
“可能是因为他不允许假‘神父’成为真‘神父’。哪怕只是自我记忆里的真‘神父’，也不行。
“真‘神父’只能有一个，只能是他。”
当一个人记忆里自己就是真“神父”时，那无论经受什么样的拷问，他都是真“神父”。
蒋白棉刚想说这思路有点危险和疯狂，商见曜就颇为认同地说道：
“这个理由我接受。”
“……”蒋白棉悄然翻了个白眼。
她转而问道：
“除了被‘篡改’的那些记忆，你是否还能想起与真‘神父’有关的其他细节？比如，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郭正摇了摇头：
“唯一肯定的是，我们应该是同一批觉醒的。”
类似的问题，蒋白棉相信欧迪克应该有借助梦境影响寻找过答案，既然他没提醒他的好兄弟商见曜要注意什么，那就说明假“神父”郭正相关的记忆要么从不存在，要么出了问题。
她不再纠结这件事情，开始询问别的：
“你知道几位‘反智教’的长老？”
教宗之下，“八人会议”的长老。
“我只接触过一位，主持我们觉醒仪式的那位，后来给我下达命令的也是他。”当话题不再涉及真“神父”，郭正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他是红河人，叫布永，负责最初城大区，嗯，不是整个‘最初城’的势力范围，是那座城市及它的周围区域。”
“最初城”势力的首都最初城是当前灰土上公认最繁华的城市，又被称为“渴望之城”。
“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觉醒者能力？大规模翻看别人记忆这一条应该只是其中某个能力的某种应用。”蒋白棉眼睛一亮。
这可是一条大鱼。
当然，这看起来不像是他们这支“旧调小组”能够对付的，按照杜衡的说法，这说不定都是已经进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无论是能力的范围，还是可以影响的目标数量，都足够夸张。
“你觉得我能记得住他的样子？”郭正自嘲一笑道，“他的绰号是‘牧者’，说话的声音总让人有点不舒服，类似于喉咙受过伤，一直没有痊愈的感觉。”
蒋白棉思绪转动，找到了一个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
“既然‘牧者’布永负责的是最初城大区，那你为什么会被派到野草城来，单纯为了刺杀许立言这个任务？”（注1）
“野草城是教派没有覆盖的区域，谁先传教就归谁管。”郭正简单解释道，“反正要过来刺杀许立言，那不如顺便传下教。”
蒋白棉又问起郭正下属的牧师有哪些，发展了多少信徒，平时的物资从什么地方获得，郭正只笑了笑：
“欧迪克应该已经通过梦境知道了相应的情况，你们直接找许立言要报告就行了，何必让我重复一遍？”
“这是流程。”说话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帮她配音的商见曜。
不错……蒋白棉微微点头，无声表扬。
等假“神父”郭正回答完，商见曜趁机问道：
“你对‘心灵走廊’有什么了解？
“教宗进入新世界又是怎么回事？新世界在哪里？”
郭正失笑道：
“这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别说我，就连真‘神父’都未必清楚。
“我只隐约有个印象：布永长老有些神奇的小物品，说是执岁的恩赐。
“呵呵，我还在‘起源之海’内直面那些内心的恐惧，距离‘心灵走廊’还有十万八千里。”
说到这里，郭正忽然怔住，喃喃自语起来：
“难怪……难怪我一直过不了那个岛屿……被‘催眠’的人永远不可能成功……”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问起另一个重点：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雷云松他们是‘盘古生物’的人？又是从哪里获知欧迪克付出的代价？猎人公会的副会长克里斯汀娜？”
“不是她，是‘哑巴’，呵呵，也许是真‘神父’，给我的情报。”郭正摇头说道，“我最初只是想找几个与教派无关随时可以舍弃的‘帮手’，谁知道‘哑巴’直接给了我这么一群人的情报，然后，我才有了栽赃嫁祸挑起争端的计划。”
真“神父”是因为雷云松他们想要拜访许立言，专门翻看了记忆，查了下他们的背景，然后“设定”好时间，让他们避不开假“神父”？蒋白棉在心里做着进一步的猜测。
审问的尾声，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请教道：
“你们‘反智教’是怎么祈祷，怎么行礼的？”
这是一个轻松的话题，郭正吐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
“祈祷是在用餐前摇头，具体几次无所谓，意思是不要思考，行礼是用双手从两侧捂住眼睛，表示不见不闻不察，祝福语是‘愿你也失去智商’，涉及执岁时则说‘请全身心相信神’，传教时主要讲‘怀疑一切，没有真理’‘思考是陷阱，知识是毒药’……”
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个小本本，记了下来：
“符号是没有五官的人？那弥撒又是什么样子？”
“对，没有五官的人。”郭正后靠住椅背道，“我们的弥撒很简单，就是先布道，听一听知识和思考的坏处，然后跟着牧师喊口号。具体喊什么，用多大声音，根据当时情况来定，也可以用掌声来代替。”
听到这里，蒋白棉好奇问道：
“你们是怎么传教的？那些人又是怎么真正信仰上的？”
郭正看着前方的屏幕，不是太有生气地说道：
“一开始是用食物这些诱惑，然后深入了解信徒们的困难，帮他们解决一部分，最终让他们完全地依赖我们，彻底放弃思考。”
“前半部分还挺正常的，后面就……”蒋白棉撇了下嘴巴，“我还以为你们直接用‘催眠’能力传教。”
“没那个必要，也就弥撒的时候，会做些布置，提升点效果。”郭正笑容略有点复杂地说道，“对灰土上绝大部分人来说，活着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如果能由我们帮他们思考，帮他们安排，让他们获得较为稳定的生活，那他们就算知道教义有问题，也会自己欺骗自己，选择相信。”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
“阿福枪店”二楼，潮湿昏暗的过道内，龙悦红双手插在衣兜里，一步步往楼梯口走去。
路过一户人家时，他抽了抽鼻子，嗅到了食物的香味。
正在门口用煤炭炉子煮东西的大叔看到他，热情招呼起来：
“要不要尝尝？我把剩下的东西按你说的那个‘杂烩’的做法一起煮了。”
经过一起守护家园的战斗，龙悦红和这片院落这栋楼宇内不少人都有了点交情。
他连连摆手道：
“不用，不用，刚吃过。”
他根本不好意思吃这户人家的东西——他们也受了灾，还需要领救济来维持生活。
他带着笑容，越过大叔，进入了楼梯。
蹬蹬蹬，一楼跑上来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她面容清秀，裹着干瘪的白色棉袄，嘴里叼着个黄色的窝窝头。
“额？”龙悦红有些诧异在这个时间看到对方。
那女孩拿住窝窝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上午好。”
她察觉到了龙悦红的疑问，随口解释道：
“最近没生意，又有救济领，安老师也愿意以打折价多上几节课，那当然要抓紧时间！”
说完，她又把窝窝头塞回了嘴里，笑容明朗地挥了挥手，快步走向了楼上。
龙悦红跟着笑了起来，下到了一楼，在通往院子那个门洞遇见了南姨。
南姨领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往里面走。
“上午好。”龙悦红主动打起招呼，然后好奇问道，“小东呢？”
“他奶奶和他妈妈都还活着，把他领回去了，说是开了年，就要卖掉这边的店铺，到最初城去讨生活。”南姨平和说道，“这样也好。”
她随即微笑起来，摸了摸那个小女孩的头顶：
“反正我也不会有孩子了，正好凑一对。”
那小女孩有些畏缩，半躲在南姨的背后，眼睛乌亮乌亮的。
龙悦红衷心祝福了一句，进入了院子。
他旋即抬起脑袋，看着不算亮但也不暗的冬日天空，怔怔出神。
“你在想什么？”白晨靠拢过来。
龙悦红收回目光，带着些微笑意道：
“每次在楼上过道里走，我都有种回到公司的感觉，都是很封闭的环境，途中还时不时能碰到熟人，聊上几句。”
他再次看向了云朵浮动的天空，神情柔和地说道：
“只不过，在这里，一走出楼梯，就能看见天，看见云，感受到风。
“我在想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才能不用担心被袭击，都住到地上，打过招呼，聊完天，走出来，就能看见这些……”
注1：以后用带引号的“最初城”表示势力，用不带引号的最初城表示那座城市。

第六十四章 新方向
审问完假“神父”郭正，蒋白棉开着车，载着商见曜，经北桥回到了中心广场。
一眼望去，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抹抹白色。
除了未消融的积雪，还有不同窗户处垂下的白色床单、涂抹在墙壁表面的粉笔印记、系在门扉高处的素白布条。
在野草城，这都表示对应的人家有亲属死去。
——虽然野草城的物资相对绝大部分荒野流浪者聚集点要充足，但除了贵族，普通人家还是舍不得将家里珍贵的布料做成丧服，扎成白幡，只能采用各种替代的办法，因此有了类似的风俗。
冰冷刺骨的风吹过，大量的白色飘动了起来，满城皆是。
蒋白棉本想感叹几句，可张开嘴巴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默然一阵，对副驾位置的商见曜道：
“在城内转一下吧。”
“好。”商见曜望着外面，没有反对。
蒋白棉随即打了下方向盘，让军绿色的防弹越野拐入了西街。
途中，不少人正忙忙碌碌，有的在路边扫雪，有的在补着破损的地面，有的在修葺两侧的店铺。
——这是野草城市政厅联合猎人公会实行的救济方案：每个人都能领到最基本的物资，但要想获得更多，吃得饱一点，就必须用劳动来换取。
这能有效防止不缺食物的人占据大量资源，并趁机完成骚乱后的重建。
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嘴里呵出一口口白气，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却自然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
蒋白棉对此没有任何意外，这是大骚乱必然的后遗症：
野草城原本的居民怎么可能轻松接受外来的荒野流浪者？
虽然造成他们亲朋好友亡故的那些，要么已经被处死，要么被置换到了各个地方做奴隶，但在他们眼里，终究是外来者这个群体造成了这一切。
所以，他们看向那些努力劳动的荒野流浪者时，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排斥和不太明显的仇恨。
“这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路面上的血迹能很快冲洗干净，心里的淤血却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消融。”蒋白棉收回目光，感慨了一句。
“都成为兄弟姐妹就好了。”商见曜跟着叹息。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你拯救全人类的理想难道要靠把大家都变成兄弟姐妹来实现？”
“一个方向。”商见曜表示自己真的想过。
“可真兄弟也会明算账啊。”蒋白棉指出了最大的问题。
商见曜的注意力早已转移，看着窗外道：
“这边没怎么受损啊。”
他指的是包括野狼巷在内的酒吧、夜总会区域。
“这边的老板们有打手，有武器，又熟悉地形，把没组织的荒野流浪者挡一阵还是不成问题的。”蒋白棉“嗯”了一声，“而且，这边不是第一时间受到冲击的区域，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把人手聚集起来，做好初步的准备。”
说到这里，蒋白棉意味深长地说道：
“西街鱼龙混杂，不知还藏着多少教派多少觉醒者。”
“比如，长夜教团能影响别人心脏的觉醒者。”商见曜还记得孟夏老公张磊提供的情报。
他的朋友就是在野草城酒吧内遇到长夜教团觉醒者的。
“是啊。”蒋白棉忽然笑道，“你都还没机会加入这里的教派，品尝他们的圣餐，说起来，你的‘无根者’兄弟提前两天就走了，要不然，还可能见识到‘神圣之眼’教派的觉醒者怎么对付大量的荒野流浪者。”
商见曜看着车辆慢慢掉头，非常肯定地说道：
“他是察觉到那些荒野流浪者有可能带来大骚乱，才提前走的。”
“你什么时候又见过他？”蒋白棉颇有点诧异。
其实，她也相信以“无根者”走南闯北的见识，费林肯定能看出来荒野流浪者聚集的隐患。
“兄弟同心。”商见曜一副我还不了解他的语气。
蒋白棉“呵呵”笑了一声，边将防弹越野开往东街，边说道：
“我带你去个地方。”
商见曜没问是哪里，只是摸了摸肚子，做了下暗示。
进入东街，快到底部时，防弹越野停了下来，旁边是一栋自带停车场和院落的建筑。
这建筑之上，有分别用灰土语和红河语书写的两行文字：
“野草城第二医院”
停好车，蒋白棉带着商见曜走了进去。
一道道痛苦的呻吟随之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浑身上下都变得不舒服。
整个大厅内都摆满了病床和地铺，上面躺着一位位在本次骚乱里受伤的人。
他们只做了简单的包扎，吃着常规的药物，运气好的，能轮上做手术，运气不好的，只能看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紧缺的不仅是物资，还有医生。
许多人承受不了身体的痛苦，躺在那里，或蜷缩成一团，低低呻吟，或翻来滚去，大声喊叫。
时不时有人失去了声息，在亲人哭喊声中被抬走。
商见曜看着这一幕幕场景，许久没有说话。
“受伤的人太多了……”蒋白棉收回目光，看了眼身旁的商见曜，“这简直像是地狱。”
感叹中，她补了一句：
“虽然天使们在忙碌着救人，但数量实在太少了，而且未必救得上来。
“走吧，我们去楼上看看。”
上到二楼、三楼、四楼，他们看见的都是伤者。原本的病患，但凡不严重的，都打发回家了。
直至五楼，蒋白棉才发现了一些重病的人。
他们盖着白色的床单，躺在房间内或走廊中的病床上，大部分都昏睡不醒，手上输液针连接的细管仿佛就是他们最后的生命线。
“这些都算是有些家底的，可生了病，只能得到这种程度的治疗。”蒋白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还是在野草城，如果是外面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好的像水围镇，至少有医生，能配药，偶尔有针剂可以打，普通的，照着土方子，随便吃一些，是死是活全看天命，更差一点的，连土方子都没有……”
商见曜没有做出回应，望着那些盖白色床单的病人，不知在想什么。
蒋白棉转而又道：
“比起他们，公司内部的医院就好太多了，不仅有足够的医生、护士，还有足够的药品、器械和完整的医学传承，甚至还有许多实验室在做相关领域的研究。
“如果你生一场大病，在野草城，在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十之八九就死了，但在公司内部，有八九成可能活下来。”
说着说着，她表情逐渐严肃：
“疾病是很可怕，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恐怖敌人，但我们绝不是孤独一人在战斗。
“这件事情里，只要能互相帮助，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整体，疾病也不是不可战胜。
“一个强有力的整体，能调动起足够的资源，生产足够的药物和器械，同时，还能组织起学校和各种实验室，完成知识的传承、人才的培养和前沿领域的探索，就像公司。
“我觉得你要想战胜内心对疾病的恐惧，可能得从这方面着手。纯粹凭毅力，凭现实的生病和治愈，我觉得不是那么靠谱。”
主要任务结束，事情告一段落后，蒋白棉的重心转回了帮商见曜挑战“岛屿”上，所以，专门带他来野草城的医院看一看，希望能通过和“盘古生物”内部医院的对比，找到一些灵感。
毕竟在人类战胜疾病这件事情上，最容易想到的几个词就是“医院”“医生”和“药物”。
商见曜认真听完，慢慢环顾了一圈道：
“有道理。”
说完，他一脸懊恼地握起右拳，啪地击了下左掌：
“我的思路还是不够开阔！”
蒋白棉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把自己的意思拐到了奇怪的方向上。
回到“阿福枪店”二楼，商见曜立刻靠躺在床上，捏了捏两侧太阳穴，很快进入了沉眠。
……
只有乱石的岛屿旁，商见曜的身影浮现在了流动微光的虚幻大海内。
他没急着去挑战岛屿，低头看向虚幻水光内的自己，眼眸逐渐幽暗：
“我是‘盘古生物’的人；
“‘盘古生物’的主体是人；
“所以……”
停顿了一下，商见曜沉声说道：
“我等于‘盘古生物’。”
得出结论之后，他飞快攀爬上了岛屿。
几乎是同时，乱石缝隙里长出了一道道身影。
他们披着白色的床单，脸部连同身体完全藏在了阴影里。
商见曜看着他们，一点也不惊慌，露出笑容道：
“你们有这么多人，我也有。
“因为我是‘盘古生物’。”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下虚幻，分出了数不清的人影。
其中部分人影奇妙地组合在一起，衍变成了一栋建筑，上面写着“医院”两个字。
另外的那些商见曜或套上了白大褂，或抬上了担架，蜂拥着冲入了那些披着白床单的人群里，将他们一一摁倒，弄上了担架，绑回了医院，分别注射药物。
“医院”一下变得繁忙和热闹。
这个过程中，披着白床单、象征疾病的那些身影仿佛都有点愣住。
渐渐的，商见曜“医生”们也受到感染，得了重病。
他不断地分化，不断地制造新的“医生”、新的“药物”、新的“病区”，以此填补损失的力量。
经过许久的激战，商见曜精力不支，还是败下了阵。
呼……他醒了过来，喘起了气。
“怎么样？”坐在方凳上的蒋白棉关切问道。
商见曜眼睛略有点发亮地说道：
“输了。
“但方向好像还行，值得进一步摸索。”

第六十五章 诚恳的建议
蒋白棉一阵欣慰，好奇问道：
“你是怎么做的？”
商见曜将自己如何化身“盘古生物”，如何“建立”医院，如何“制造”大量病区、大量医生、大量药物的操作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蒋白棉本以为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结果这场面她真没见过。
她目瞪口呆地好一会儿才道：
“真有想象力，思路真广……”
她仅是想象一下那些场景，就觉得滑稽、荒谬，并透出难掩的疯狂。
这还只是想象，若真的看到，她怀疑自己的精神会受到污染。
“那些‘疾病人’如果有意识，可能会被你直接吓跑……”蒋白棉评价了一句，忍不住提出了一个没有营养的问题，“你是怎么想到的？”
“你说了，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集体，需要各方面的协调和配合，就像公司那样，而心灵世界和梦境应该差不多，可以凭自身的意志做一些改变，嗯，我是这么觉得的。”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心灵世界魔幻一点很正常。
蒋白棉哭笑不得地说道：
“我那么说，一方面是给你竖立些信心，另一方面也是想着，等回到公司，找办法把你安排进医院、实验室和药物工厂，让你跟着不同的人看一看，看一看对抗疾病这件事情上不同流程的工作，看一看大部分人是如何被治好的，少量治不好的又是因为什么。
“当你对疾病有了足够的了解，对人类在相应领域做的事情和建立的机制有了整体的认知，我觉得你内心的恐惧应该会降低不少。
“害怕往往来自于未知。”
结果这家伙搞出来化身公司，建立医院，无数商见曜扮演医生和药物“群殴”疾病这种正常人根本想不到的操作。
“还是有点效果的。”商见曜表示自己还会继续尝试，“至少坚持得比以前久了。”
蒋白棉无奈地吐了口气：
“双管齐下，双管齐下。”
此时，刚过中午，她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
“正好闲着，去图书馆逛一逛，找几本关于疾病的书籍看一看，多了解肯定不是坏事。”
她没提现在把审问结果反馈回公司的事情，一是等许立言考虑好要不要建立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二是白晨已带着钱去订自组装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了，再等两三天，就不需要通过陈旭峰辗转汇报了。
当然，之后一些资源可能还是得通过这位本地情报网的负责人获得。
至于不是本城公民，又不是正式以上猎人怎么借书的问题，蒋白棉根本不做考虑。
作为城主许立言的兄弟，商见曜已经是特许公民！
……
野草城对公共图书馆还是相当重视，之前爆炸中破碎的玻璃已全部换了新的，熏黑的表面抹上了白色的涂料，损坏的墙壁正在加紧维修。
这部分工作，市政大厅是直接通过在猎人公会发布任务来组织的，接下任务的遗迹猎人们效率相当高，颇为专业。
经过一番询问，蒋白棉确认这就是一群泥瓦匠，平时根本不接冒险和探索任务，只在城内活动。
这让蒋白棉忍不住感慨起野草城的市民文化不同于别的地方，已经和猎人公会密不可分。
同时，这也刷新了她对遗迹猎人的认知：
在冒险者、古物学者、研究人员、大势力调查员、情报贩子、荒野强盗、拾荒者、雇佣兵之外，又多了泥瓦匠、清洁工、三流侦探、送货员、临时老师这些全新的身份。
“简直包罗万象，野草城的猎人公会略等于旧世界的人才市场、职业介绍所加招标平台……”蒋白棉对商见曜感慨了一句。
说话间，她抽出了一本讲人类和疾病对抗史的书籍，意外地发现书架对面站着位熟人：
喜欢穿黑色呢制大衣的“高级猎人”欧迪克。
“你来借书啊？”商见曜绕过书架，热情地打起招呼。
这可是兄弟。
欧迪克微微点头，看了跟过来的蒋白棉一眼道：
“我最近才发现我掌握的知识太少了。”
他的鼻子到现在都还有点发红。
“多读书是好事，‘反智教育’很容易把自己弄进去。”蒋白棉想到了被关押中的假“神父”郭正。
提及“反智教”，商见曜顿时关切地问道：
“你还在打喷嚏没有？”
被人提及付出的代价和致命的缺陷，欧迪克难免有点尴尬。
而更尴尬的是，蒋白棉啪地打了下商见曜的肩膀：
“这说的什么话！
“在觉醒者面前提他付出的代价是很危险的事情，也就是欧迪克人不错，换别的觉醒者，已经在想怎么暗杀你了。”
你以为这么说，就能打消我的杀心吗？欧迪克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他完全能看懂蒋白棉刚才的表现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兄弟。”商见曜强调，“我在想怎么帮他解决这个问题。”
蒋白棉随即望向欧迪克，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以为我是在用话术挤兑你，让你不好意思起杀心？
不，我是在引发这个话题！
欧迪克沉默几秒，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什么办法？”
“我知道，觉醒者付出的代价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你就算嗅觉失灵，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相应的气体进了你的体内，也同样会带来严重的反应。”蒋白棉笑吟吟说道，“但我们可以降低这方面的影响啊，比如说，物理隔离，弄一套军用外骨骼装置，把防毒面具罩上，靠呼吸机器制造的氧气生存，这样一来，连毒气都伤害不了你，更何况一般的、有味道的气体。”
见欧迪克没什么表情变化，明显早就考虑过类似的方案，她又笑道：
“不过嘛，这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你不可能一直穿戴着外骨骼装置。
“治本很简单，换个鼻子，机械鼻子。
“主要功能要求不高，能对气体进行过滤就行，如果你有门路，可以订制更高级的，那可以加智能识别功能，总之，目标是把酸味相关的气体分子挡在体外。
“本质上来说，这也是一种物理隔离，只是效果没防毒面具好，而且，对你的外形也有不小的损伤。”
欧迪克听得有一点怔住，总觉得面前这个女子把人体改造说得太过轻松，毫无心理障碍。
哪怕在崩乱的灰土上，这也显得颇为疯狂，仿佛旧世界传说里的科学怪人。
“我们果然是同类。”商见曜看着蒋白棉，心满意足地评价了一句。
蒋白棉用白眼回应了商见曜，继续说道：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嗯，你的代价属于相对好规避的，可以依靠这种方式降低负面影响，而有的代价嘛……”
说到这里，她瞥了商见曜一眼：
“没救了。”
欧迪克沉思了一阵，缓慢开口道：
“我会考虑的。”
他已经有些心动。
之前他也遇到过因为酸味，狂打喷嚏，战斗力下降的情况，要不然，也不会出现代价被人知道这种事情，但靠着可怕的“安眠”能力，他一直没因此陷入过绝境，所以，思考解决办法时，本能排斥人体改造的他始终没往这个方向想。
而现在，被假“神父”刻意针对，当场失去能力的他痛定思痛，将降低代价的负面影响放在了需要尽快解决的位置上。
回答之后，欧迪克望向商见曜，思索着说道：
“你付出的代价应该是与思维或者精神有关。
“我看得出来，你的想法很有跳跃性，有的时候不受自己控制。
“这对日常生活肯定是一件坏事，但在特定的觉醒者战斗里，却未必不是一个优点，就像面对‘催眠’时，你思维的跳跃能有效打断相应的进程，也就是说，‘催眠’你比‘催眠’同层次的觉醒者要困难好几倍。
“我也遇到过一些觉醒者，他们有提及自身代价的正面应用，嗯，不是所有的代价都能有正面的应用，就像我付出嗅觉造成的酸味过敏。”
既然对面两人已经知道自己的致命缺陷，那他就没必要讳言这方面的问题。
“我更加期待遇上真‘神父’了。”商见曜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代价担心。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知道哪里能弄到一些管制武器吗？就像刚才提到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欧迪克沉吟了一下道：
“你们如果到最初城，我倒是可以给你们牵个线，只是未必能成。
“在野草城，你们可以试着找一下‘今天’夜总会的幕后老板孙飞，他是地下交易市场的主导者。
“嗯，他疑似与‘水晶意识教’有关。”
“好的。”蒋白棉听白晨提过这位绰号“孙叔”的人。
她是想着能不能趁这个机会，给龙悦红增强点实力。
借好书，出了图书馆，来到中心广场边缘，蒋白棉的目光突然有些发直。
龙悦红站在一群有男有女、有小有壮的人前方，有板有眼地比划着格斗的技巧。
“他在做什么？”蒋白棉略感愕然地问道。
……
教完一轮，龙悦红走到白晨旁边，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经过骚乱，大家都很热衷于锻炼自己，提升格斗能力啊……”他由衷感叹道。
白晨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接‘临时教练’的任务？”
龙悦红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我，我这不想着，不能大家都是‘正式猎人’了，就我还是新手啊。”

第六十六章 下一步
对于龙悦红的小小执念，白晨没有说什么，在广场边缘找了张行道椅坐下，安静地看完了整堂训练课。
回到“阿福枪店”，和蒋白棉、商见曜碰过头后，她没等到晚上再去“今天”夜总会，看地下交易市场有没有开，而是趁着天还未黑，带着龙悦红，直接上门求见。
“孙叔”孙飞的家不在“今天”夜总会那栋楼，而是北街，但这个时间点，他已经到了野狼巷，身处办公室。
因为尤金的事情让孙飞对白晨有了比较深的印象，经过通传后，他让手下保镖领着两人，乘坐加装的电梯，上至顶楼。
“老板，他们到了。”打开办公室的门后，保镖恭敬地说了一声。
孙飞的办公室和龙悦红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办公桌，没有书架，没有椅子，反而有一堆似乎没什么用的黑色屏风和一个同色的典雅神龛。
依靠几间房打通后形成的大格局，经过巧妙的布置，这里显得空旷而肃静。
鬓角微白面容清癯的孙飞正盘腿坐在一个软垫上，身后是高大的神龛，前方是一套乌木制成的茶具。
他一手握着一串润泽的菩提子，一手拿起小壶，往杯子里倾倒琥珀色的茶水。
袅袅清香弥漫，让人身心都仿佛变得宁静。
“孙叔。”白晨喊了一声。
“坐吧。”孙飞放下茶壶，微笑说道。
他穿着很有旧世界古典风格的黑色一套，周围是多盆没什么异味的烧红木炭。
这让整个办公室都显得颇为暖和。
白晨没有客气，拉着龙悦红，跪坐在了孙飞对面的软垫上。
她没有用盘腿的姿势，因为如果遇到意外，这不方便起身。
孙飞边用手指转着那串菩提子，边微笑看着他们：
“没想到那天就是尤金人生的最后一天。”
这什么意思……龙悦红的精神突然有点紧绷，但努力没让自己表现出来。
他觉得孙叔刚才这句话是在暗示他们是袭击尤金的幕后真凶。
“这有点便宜他了。”白晨平静回应道。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刻意拉了下脖子处的灰色围巾。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好事，我和我弟弟都很感激下手的人。”孙飞用只是在闲聊的口吻说道，“如果不是我们都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内讨生活，有家有业，不再自由，尤金肯定活不到今年，呵呵，再说，我佛菩提慈悲，总要给他一个觉悟和忏悔的机会，可惜，他没有把握住。”
这话说的，是不是尤金这次没死，也没法活着离开野草城？等等，我不能想这些，他和“水晶意识教”关系匪浅，说不定是个觉醒者，有“他心通”……龙悦红赶紧让自己思绪的重点转移到别的地方。
仓促之间，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一些他印象深刻的杂事：
某人用丑恶的嘴脸说：
“哎，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
呼……龙悦红吐了口气，开始回想最近几天吃的东西。
这个时候，他看见孙叔望了过来，在与自己目光接触后，微微一笑。
“你信仰执岁菩提？”白晨抓住孙飞话语里的关键词，提出了问题。
孙飞语气舒缓地回答：
“活得越久，见得越多，越相信执岁的存在。
“而到了我这个年纪，肉身已经开始衰败，肯定更偏重意识的修行和精神的锤炼。”
如果商见曜在，肯定会直接说你可以找僧侣教团，上传意识，换一具结实点的身体……龙悦红在心里嘀咕道。
孙飞的目光从他和白晨脸上扫过，神情严肃了一点：
“僧侣教团的路是错的。
“肉身皮囊，意识永存，不是说用别的事物代替易朽的肉身，而是要锤炼意识，让它哪怕脱离了身体，也能永恒存在，不朽不灭，这才是佛法正道。我见意识如水晶，则见如来。
“这也是执岁们的存在形式。”
可能只是你们教团认为的执岁存在形式……坦白地讲，比起孙飞的理念，龙悦红反而更认可“科技证道”，觉得净法禅师讲的更有道理，有明确的实现路径。
如果不是这群机械僧侣稍有不对就发狂，各种细节上的表现也让人想笑，龙悦红就真的信了。
当然，他不是商见曜，不会真的出口反驳孙飞，依旧保持住礼貌，安静听着。
“这样啊……”白晨对于孙飞的理念不置可否。
作为合格的队友，她犹豫了一下，主动问道：
“你信仰的教派有圣餐吗？是什么？”
孙飞怔了怔：
“我们的圣餐是素斋，这不强求丰富，单纯只是一个白水煮萝卜也行。”
“你们不吃肉？”龙悦红诧异反问。
孙飞摇了下头：
“只是圣餐没有荤腥，平时不是自己杀的动物，肉都可以吃。”
看来你们和商见曜无缘……龙悦红既叹息又替他们感觉高兴。
这么寒暄了一阵，白晨转入了正题：
“孙叔，你这边有什么管制武器？像军用外骨骼和仿生智能盔甲这样的。”
“这哪是那么好弄的？”孙飞摇头笑道，“就算偶尔能弄到一两台，也很快就卖出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你们真想要，可以往南，去红石集看一看。”
对于红石集，白晨一点也不陌生。
它在怒湖地区，不属于任何一个大势力。
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加上又靠近“联合工业”，处在前往“未来智能”、“机械天堂”等地方的交通要道上，它逐渐发展成了一个走私商品交易中心。
可以这么说，它略等于更加混乱更没有秩序且猎人公会势力不够强大的野草城。
见龙悦红似乎有点不解，孙飞多说了一句：
“那里离‘联合工业’比较近，是相应走私品外流的一大节点。
“我这边很多货物，都是从那里拿到的。”
“联合工业”辐射范围内？难怪……龙悦红恍然大悟。
“联合工业”是属于红河流域的大势力，只不过，它不在红河主干附近，而是位于支流的黄金河流域。
它在“最初城”以南，最开始是旧世界毁灭后，人类依托不同的工厂和附属农庄建立起来的大量小势力。
在“最初城”的压迫和入侵下，本来就存在一定产业链关系的它们经过合纵连横，衍变成了一个组织较为松散的公司联合体，和“盘古生物”的结构有较大不同。
他们的最高决策结构是“总裁办”，下面存在大量的分公司和子公司，有专职安保的，有生产军火的，有专注轻工业的，有为兄弟公司提供足够钢铁的，门类相当齐全，堪称灰土第一大工业体。
他们的重武器在整个灰土都有口皆碑，是出口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主要势力。
孙飞见龙悦红已经明白过来，继续说道：
“你们要想从红石集弄到军用外骨骼装置，最好得有一些硬通货。
“你们也知道，限制‘联合工业’发展壮大的是石油、煤炭、食盐、智能芯片和高性能电池这些东西，最好从这方面入手。
“呵呵，也不要总想着管制武器，红石集还有很多好东西，喏，这茶叶就是‘联合工业’南边产的，旧山内的‘未来智能’这些势力对它有不小的需求。”
他仿佛在给白晨他们指点一条赚钱的明路。
“谢谢。”白晨没再多问。
而龙悦红计算了下整个小组现存的财产，发现也就仅仅够吃，除非把许立言送的那辆防弹越野车给卖了。
……
翌日，日常拜访城主府蹭吃蹭喝的商见曜又一次见到了许立言。
许立言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净念禅师。
他望向商见曜旁边的蒋白棉，微微点头道：
“我考虑过了，为了野草城的长远发展，和贵方建立合作关系势在必行。
“不过，我们也别签什么合约了，贵在心诚。”
他可不想转头就被人把合约泄露出去，引来“最初城”的干涉。
应了景，“盘古生物”说不定还会拿合约威胁他。
“没问题。”拥有“全权处置权”的蒋白棉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呢？”许立言略有点迫不及待地问道。
蒋白棉笑了笑：
“就算我现在汇报公司，派人过来给你做生物义肢移植，城主你应该也不敢啊，你就这么信任我们了？”
许立言被说的沉默了下去。
他确实还不是那么相信“盘古生物”。
“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合作开始，一点点建立起信任。”蒋白棉回忆电报的内容道，“接下来，我们会提供一批基因改良原液，你们准备等价的金属矿物交换，什么矿都行。虽然城主你早就过了基因改良的最好年纪，但有总比没有好，终归会有些提升的，而且足够安全，嗯，你也能给家族的后代们准备。”
许立言思考了一下：
“可以。”
……
通过新买的无线电收发报机将“反智教”和许立言的事情汇报上去后，蒋白棉、商见曜他们等到第二天快傍晚时，才收到回电。
回电的主要内容是：
已知悉，会安排人员接手后续事务，你们小组的下一步工作是：
追踪“机械天堂”这条线，深入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

第六十七章 “指北针”
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湖泊在车辆的左侧随风荡起了波浪，旁边屹立着一栋栋源自旧世界的建筑。
它们有的已经坍塌，有的破败异常，有的表面盖着已然枯黄的植物，时不时往下飘落一些。
“这里就是红石集？”开车的龙悦红颇为诧异地问道。
他们离开野草城南下已有一段时间，根据“孙叔”孙飞、“无根者”团队首领费林提供的大致位置和途中几支遗迹猎人小队指的路线，他们勉勉强强找到了怒湖区域，锁定了一个较大范围。
然后，他们再根据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找到了这座位于湖畔的城市废墟。
——在没有卫星提供定位，又没有向导的情况下，他们只能依靠这种笨办法，毕竟白晨也只是知道和了解红石集，从未真正来过。她曾经的活动区域局限于“盘古生物”、“最初城”和“白骑士团”之间。
这也是绝大部分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的常态，虽然有可能居无定所，逐遗迹而生，但还是被情报、物资、人脉、胆量、经验局限于某个区域内。
副驾位置的白晨也有些不解：
“这里像是已经荒废了很久。”
“那些屎还比较新鲜，说明这里有不少人活动，就算不是红石集，也应该知道红石集在哪里。”后排的商见曜用确定的口吻说道。
他对自己发现的痕迹很有信心。
从野草城出发的时候，为了凑集换取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物资，蒋白棉提议把多余的那辆车卖给了“无根者”商队。
因为商见曜抱着吉普车，死活不肯松手，表示大家已经是同伴，得不抛弃，不放弃，所以，“旧调小组”只能变卖许立言赠送的那辆防弹越野。
而为了提高吉普的生存能力，增强大家的安全系数，蒋白棉花了换来的差不多一半物资，请费林他们给这辆车加了防弹玻璃和较厚装甲，改造了电能发动机。
——旅途所需的食物和弹药，他们当然不会自己准备，直接打报告回了公司，通过陈旭峰，拿到了很大一批。
公事就得公办！
听到商见曜的话语，蒋白棉抬手抵了下鼻子：
“进废墟，到处转一转，看能发现什么。”
说完，她瞥了眼商见曜手中的书籍：
“看得怎么样了？”
临出发前，她利用商见曜的“特权”，从野草城公共图书馆借了一批比较冷门，与疾病有关的书籍。
“很有收获。”商见曜看着龙悦红将车辆驶向城市废墟。
“哦？”蒋白棉用语调表示了好奇。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学医救不了全人类。”
蒋白棉一时有点茫然：
“什么意思？”
“有效的组织，探索的精神，实验的勇气，科学的方法，知识的传承，才是最重要的，而医学只是其中一个环节。”商见曜侃侃而谈。
“那么，你有找到应对‘疾病岛屿’的新思路吗？”蒋白棉直指重点。
这段时间，商见曜总是毫不避讳地和她讨论“疾病岛屿”的事情，所以，她也就不帮他避着白晨和龙悦红了。
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没有。
“只能按照目前的想法再接再厉。”
“不错，保持这种屡败屡战的精神。”蒋白棉鼓励了一句。
白晨望着水泥开裂、钢筋支出的建筑废墟，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其实，真的可以生一场小病，感受下疾病的真实模样。”
“我也有考虑这个方案。”虽然以前已经否决过商见曜的类似想法，但实际上，蒋白棉并没有彻底放弃这个方向，“主要是这家伙壮的跟头牛一样，根本不生小病，如果刻意感染，严重程度很容易不受控制，哎，实在不行，就等回了公司再说吧。”
龙悦红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可又理智地闭上了嘴巴。
下一秒，商见曜开口了：
“可以让龙悦红先感冒，然后再传染我。”
“这有什么区别？”蒋白棉骂了一句，“好了，观察周围。”
此时，看起来略显陈旧和破烂的军绿色吉普驶入了那片在湖畔延伸出去很远的城市废墟。
旧世界的类似废墟总是让人一眼看不到尽头，大的超乎想象。
这里和“无根者”营地旁边那个废墟很像，大量的建筑坍塌，路面下陷，没什么有价值的事物留存，一片荒凉，异常寂静。
“在旧世界，这该是多么热闹的地方……”龙悦红想起了沼泽1号遗迹“灯亮”后的场景。
而那不足以还原旧世界城市景象的十分之一。
“人类文明的消退有时候比我们想象得要快和彻底，有的时候，又比任何人认为的都要坚韧和顽强。”蒋白棉望着窗外不知死去了多少年的城市，跟着感慨了一句。
白晨则做着细致的观察：
“这些坍塌和毁坏都有些年头了，不是最近才发生的。”
具体有多少年，她不是专业人士，没法判断。
“至少排除了红石集在最近被人摧毁的可能，嗯，前提是，这里确实是红石集。”蒋白棉看着毫无生气的灰白混凝土、杂乱支棱的钢筋、杂草内显露出来的玻璃渣和锈迹斑斑的空洞窗框在眼前一一掠过。
他们在这死寂的城市废墟里绕了十几二十分钟，始终没找到人类聚居的痕迹。
“看来走错了，红石集在附近别的地方。”开车的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么大一个城市废墟，也不像集镇啊。他们应该是经常到这边来寻找有价值的物品，才留下了那些痕迹。”
听到他这句话，商见曜一下变得精神，仿佛已经确定这里就是红石集。
“喂！”龙悦红知道这家伙的思路是什么样子，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同样的，蒋白棉也把握到了商见曜的“推理”过程：
龙悦红命不好，运气不太好，所以他选择的路线、给出的答案往往和正确偏离。
既然如此，当他说这里不像是红石集时，那这里很可能就是红石集！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责骂商见曜，维护龙悦红的自尊心，表情突然微微一变，仿佛有点哭笑不得。
她咳嗽了一声，指着路旁一栋虽然没彻底坍塌但异常破败，明显也是遭过炮击的高楼道：
“里面有人。”
“对！”商见曜以非常肯定的态度附和道。
他们同时感应到那栋楼内有人类的电信号和意识存在，而且直线距离不超过十五米。
龙悦红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复杂。
“巧合，巧合。”蒋白棉干笑着安慰了一句，“停车吧，我和商见曜进去找那个人问下路。”
商见曜也跟着安慰起龙悦红：
“我现在更肯定你对我们小组的重要性了。
“你就是我们的指北针！”
什么指北针，不是指南针吗？龙悦红下意识冒出了一个问题。
瞬息之间，作为商见曜的好朋友，他理解了这是什么意思：
指南针是用来指正确方向的，指北针是用来排除错误路线的！
这个刹那，他有点牙痒。
“你要小心哪天小红在背后打你黑枪。”蒋白棉边推门下车，边说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想了下，走到驾驶座车窗外，诚恳说道：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喜欢我用这件事情开玩笑。”
说完，他露出微笑道：
“但我接受的前提是，练习格斗时，你打赢我一次。”
“小学生级别的激将法。”蒋白棉从旁边走过，评价了一句。
龙悦红沉默了几秒，看着商见曜道：
“我会努力的。”
之前的格斗训练里，他虽然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但长久以来的自我认知，让他接受了“平庸”，没有必须打赢谁谁谁的胜负心。
目送商见曜和蒋白棉进入路旁大楼后，白晨、龙悦红分别拿着自己的武器，下车监控起周围区域，包括可能存在狙击手的楼顶。
过了一阵，两人交换位置时，白晨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每个人都有运气差的时候。”
龙悦红怔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谢谢。”
那栋建筑内，蒋白棉和商见曜迅速锁定了大厅边缘一个房间。
他们随即放轻脚步，越过灰白石块和玻璃碎片众多的区域，抵达了那里。
交换了下眼神后，商见曜默契地绕了半圈，守在了房间另一个出口处。
等他就位，蒋白棉才在里面的人射击不到的区域，大声喊道：
“出来吧，我们已经发现你了。”
木门紧闭的房间内一片寂静，似乎什么都不存在。
隔了十几秒，商见曜面前的侧门无声打开了。
一个灰扑扑的二十多岁男子猫着腰，钻了出来。
他突然顿住脚步，抬起脑袋，看见了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
“找到你了！”
商见曜手中的“冰苔”已经抵在了这男子的额头。
这男子立刻举起双手，表现得非常驯服：
“我输了。”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倒是有些诧异：
“你为什么要说你输了？
“我们又没有在比赛。”
被他用枪指住额头的男子坦然回答道：
“这是我们红石集的规矩，也是我们教派的教义。”
“教派？”商见曜的眼睛骤然发亮，“你们的教义难道是捉迷藏，躲猫猫？”
这男子怔了好几秒才回答道：
“不是，是时刻警惕，时刻躲藏。”
商见曜想了一下，反问道：
“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

第六十八章 警惕是神的指示
被商见曜用手枪指着额头的男子似乎是灰土、红河两大人种的混血，黑发棕瞳，鼻梁高挺，眼窝较深。
他穿着灰扑扑的衣物，和周围的环境非常相似，仿佛随时能融入进去。
听到商见曜的反问，他略微有点生气，强调道：
“这个世界非常危险，就连曾经强盛的人类文明都抵挡不住，更何况现在的我们？
“如果不能时刻保持警惕，懂得如何隐藏自身，我们早就毁灭了。”
蒋白棉已经走了过来，制止了商见曜的刨根究底，转而问道：
“你是红石集的人？”
“是。”那男子先做了肯定的答复，然后说道，“但也请你们不要盲目地相信，保持足够的警惕。”
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的蒋白棉略感好笑，微微点头道：
“我们一直都很警惕。
“对了，红石集在哪里？”
“这片废墟的某个地方。”那男子望向了建筑的大厅区域，“既然我已经被你们找到，没能成功躲藏，那就由我带你们去吧。”
“好啊，怎么称呼？”蒋白棉也算是艺高人胆大。
“我叫高迪。”那男子随口说道，“这也可能是个假名，请你们不要盲目地相信。”
旁边的商见曜听得一脸兴奋，仿佛又学会了一招。
他收回“冰苔”，认真说道：
“带路吧，到了红石集，我保证还你自由。
“这有可能是句假话，请你不要盲目相信。”
高迪相当认可地点头，往大厅方向走了几步：
“距离才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出了这栋楼宇后，商见曜让他上了吉普，坐在后排中间，负责指路。
这一次，换成了白晨开车。
车辆行驶的空隙中，蒋白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你们信仰的是什么教派啊？”
“警惕教派。”高迪用非常流利的灰土语回答道，“但你们……”
“停！我们已经记住了。”蒋白棉打断了对方的重复，笑着问道，“这信仰的是哪位执岁，教义是什么样子？我们有点兴趣。”
“圣餐是什么？”另外一侧的商见曜补充了一个问题。
高迪的表情变得颇为虔诚：
“我们信仰的是十月的执岁‘幽姑’。
“在旧世界毁灭前，祂就已经在某些地方的民间被广泛供奉。
“我们之所以叫警惕教派，是因为幽姑告诉我们，世界是危险的，警惕是每个人最重要的本能，没有警惕之心的人很难撑过旧世界毁灭后的各种灾难，等到新世界来临。
“警惕是神的提示。”
讲到这里，高迪抬起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摆出一副极具防御性的姿势。
“然后呢？”商见曜催促道。
高迪侧头看向他：
“我们没有圣餐。你敢喝不是自己准备的水和食物吗？
“我们参加弥撒和别的仪式，都是自带自己烧的水和自己做的菜。”
“果然警惕。”蒋白棉评价了一句，颇有点幸灾乐祸地望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惋惜地吐了口气：
“我们没有缘分啊。”
高迪茫然之际，蒋白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红石集都是警惕教派的人？”
“差不多，只有少数不是，还有，你们这样的外来者也不是。”高迪相当骄傲地说道，“自红石集建立以来，这里经常受到攻击，每次都带来了不少死伤。那个时候，有很多教派的人来传教，大家信仰的都很杂，但渐渐地，我们发现警惕教派的教义和理念最管用，‘幽姑’才是最怜悯世人的执岁。之后，大家自发地转入了警惕教派，这里被攻击的次数随之明显减少，死伤的人同样如此。”
有可能是灰土上的秩序初步恢复，局势开始稳定后，“联合工业”需要这么一个走私节点来完成某些不方便明面上做的事情……蒋白棉在心里找到了另一个解释。
但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她不可能以此反驳高迪。
她又不是商见曜。
按照高迪的“指挥”，吉普绕过了一片损坏严重的街区，进入了有不少常绿树木，颇为开阔的地带。
“这是旧世界的公园？”蒋白棉根据自身掌握的知识做出猜测。
“差不多，我们是这么认为的。”高迪本想再补一句惯用语，可前方已是到了一处路口。
他只好做起“指挥”：
“往右，到底。”
很快，白晨开着吉普来到了一座小小的丘陵前。
这里有一个大洞，洞口能供四辆车进出。
通往地下的道路保存完好，表面非常齐整。
“红石集在地下啊……”龙悦红顿时恍然大悟。
这个他熟。
他话音刚落，洞口两侧的崖壁上，有枪管从孔洞里钻了出来，洞穴里面也似乎有火炮瞄准往外。
“我下去打声招呼。”高迪说道。
蒋白棉吩咐白晨把吉普往后倒了一段距离，脱离了火炮可能的射击轨迹，然后才开门让高迪下车。
“不错，很警惕。”高迪赞了一句。
他上前几步，挥了挥手后，伸出来的枪管和转过来的火炮都收了回去。
白晨这才开着吉普，接上他，进入洞穴，沿着湿气很重的道路盘绕往下。
没过多久，他们看到了停车场。
“找离红石集最近的地方停。”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记忆着地形。
“大家都是停那里。”高迪表示警惕教派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随时都做好冲出红石集，驾车逃离的准备。
“英雄所见略同。”蒋白棉笑着回应，“那就在附近找个空位。”
经过一番寻觅，他们停好了车，连续穿过两道木门，看见了红石集的模样。
这里仿佛外面某些楼宇格局的复刻，只是搬到了地下。
最底部是片广场，可以从“旧调小组”所在的顶层直接看到。
广场周围是一圈圈往上的楼层，肉眼可见的地方是通过自动扶梯连接的。
这些楼层灯火通明，隔出了一家家店铺，有的挂着“军火贸易”的牌子，有的写着“海上石油公司驻红石集办事处”。
一眼望去，龙悦红发现这里几乎什么都卖，而且比野草城的地下交易市场更加赤裸裸。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店铺内没摆任何样品，只有些桌子、椅子和柜子，而且，里面也没有人！
“要想在红石集交易，首先得找到躲藏起来的老板。”高迪边介绍，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布制的面具，将它展开，戴在了脸上。
这让他看起来颇为“凶神恶煞”。
“有意思。”商见曜的眼眸异常明亮。
他抢在蒋白棉阻止前，几步奔向了最近的那家店铺——“黄金河茶叶”。
接着，他咚咚咚敲了几下门口的木柜。
“你输了！”说完，他又狂奔回了蒋白棉身旁。
过了几秒，那木柜的门缓缓打开，出来一个身高最多一米六的中年男子。
他摸着下巴处的黑色胡须，茫然环顾了店铺一圈，没发现那个找到自己的人。
“这就是红石集的风俗？”蒋白棉笑着收回目光，对高迪道，“先带我们去这里的猎人公会吧。”
“它在最底层。”高迪率先走向了旁边的扶梯。
扶梯缓慢下行中，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这里是靠什么发电的？”
“柴油发电机，太阳能充电板，水电机组，这些都有在用。”高迪随口回答道。
这时，商见曜插言问道：
“你们的弥撒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要比谁藏得更好？”
他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高迪点了点头：
“这是其中一种方式。
“之前的弥撒里，我是倒数第十个才被找到的。”
合着还真是躲猫猫教啊……蒋白棉腹诽了一句。
商见曜则追问道：
“那谁是第一？”
“维耶尔。”高迪非常佩服地说道，“他到现在还没有被找到。”
“……你们这个弥撒是什么时候举行的？”蒋白棉怔了一下。
高迪有些不解地回答：
“就三天前。”
“那还好……”蒋白棉松了口气。
要不然她会以为那个维耶尔人已经没了。
作为一个饱读旧世界书籍的研究人员，她难免会联想到一些比较邪恶的仪式，什么每个人都要努力让自己不被找到，支撑到最后的将获得执岁的恩眷，直接进入新的世界。
这等于变相的人祭。
几乎没什么人来往的空旷地下建筑内，他们一行仿佛是仅存的生物，但来到最底层，看见“猎人公会”的招牌后，他们还是发现了别的人。
这个“猎人公会”不大，甚至不到野草城同行的十分之一。
它也没有那么多科技产品，只有一块大屏幕和一排服务窗口。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都戴着不同的面具，有的是兔子，有的是小丑，有的是老虎，有的是纸袋戳洞。
“没办法，猎人公会不准办事员都躲起来，大家只能戴面具，隐藏好自身的真实模样。”高迪介绍道。
蒋白棉由衷地赞了一句：
“挺好的。”
虽然她和商见曜要找人还是比较轻松，但谁愿意自加麻烦呢？
除非玩得很开心。
他们迅速进入猎人公会，来到其中一个窗口前。
那个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立刻说道：
“任务都有在屏幕上显示，桌子上的记录也很齐。
“如果不识字，可以把‘向导’找出来，他们就躲在附近某个地方。”

第六十九章 任务
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说得不多，语速也很快，似乎想最短时间内结束介绍，免得被人记住声音的特点。
“等确认好任务，就拿徽章过来接？”蒋白棉微笑问道。
她已对红石集的风俗有了较为深刻的印象，没因为被怠慢而恼怒。
“对。”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重重点头。
正当蒋白棉等人后走几步，齐齐望向大屏幕时，戴着布面具的高迪开口问道：
“我可以走了吧？”
“可以啊。”蒋白棉语调轻松地回应。
高迪想了想，强调了几句：
“你们从红石集离开后，不能对任何人说地下入口的位置，只能给出大致的范围。
“每一位能进入这里的人，都肯定是在外面废墟里找到了一位红石集的镇民，由他带路。”
商见曜好奇问道：
“如果没人带路，又找到了这里呢？”
“守卫会把你们拦下来，审问你们是从哪里知道地下入口位置的，然后，把泄露情报给你的人和势力列入黑名单。”高迪仿佛已这么说过很多次，一点也不磕巴，“如果真的只是运气好，会让你们自行返回，找到一位红石集的镇民再来。”
“真有仪式感。”商见曜赞叹道。
蒋白棉对此很赞同，因为她看不出这种行为能减少外来的危险。
这更接近于一种宗教仪式。
至此，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商见曜的生死兄弟，“桑梓”商团的首领费林，会不给具体的位置信息。
对于商见曜的赞叹，高迪与有荣焉般点头道：
“这能取悦执岁‘幽姑’。”
他坦然承认这就是一种仪式。
这时，商见曜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每位镇民都有了维耶尔的躲藏水平，外来者怎么都找不到，你们红石集岂不是没有新的猎人和走私商能抵达了吗？
“这样一来，红石集的活力会慢慢减弱，最终被抛弃。”
名字记得还挺清楚的嘛……我怀疑你想和那个维耶尔比捉迷藏……蒋白棉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高迪沉默了几秒，似乎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维耶尔的水平。
“而且，而且，如果大家都遗忘了红石集，那说明我们躲藏得很好，会得到‘幽姑’的嘉奖。
“我们有在周围隐蔽处开辟农田，湖中的鱼也不少，一时的遗忘不会让我们饿死。”
蒋白棉笑了起来：
“可你们不会再有石油和其他工业制品补充，难道你们想倒退回旧世界的农耕时代？
“享受过文明余晖的人，是没法适应的。”
“之后‘幽姑’会引领我们进入新世界，那里不再有危险，不需要这么警惕。”高迪非常笃定地回应。
蒋白棉说服不了高迪，也不想说服，挥了挥手道：
“你可以离开了。”
“谢谢。”戴着布面具的高迪看着他们，一步一步退出了猎人公会。
等双方的距离变得足够大，他才猛地转身，跑进了侧面的安全通道内。
“你们有什么想法？”蒋白棉收回视线，问了一句。
商见曜当即说道：
“太死板了。
“只顾头不顾腚，只想着防备我们，没考虑身后有没有危险。
“早知道，我就在他背后扔一块香蕉皮，他肯定会踩到，刺啦一声摔下去，从此记住这个教训。”
蒋白棉哑然失笑：
“首先，你得有根香蕉。”
这个季节，以怒湖区域的气候，不可能存在这种水果。
她没因此打击商见曜，反而赞许点头：
“虽然高迪很可能已经观察过环境，不担心后退行走会踩到不该踩的东西，但这个思考的方向蛮有价值的。”
说着，她望向龙悦红：
“你有什么想法？”
龙悦红斟酌着回答：
“他们的理念乍一听还挺有道理的，可越了解越觉得极端。”
“任何好的东西一极端化就会往坏的方向发展。”蒋白棉点了点头，“这也就是灰土上许多宗教能得到传播的原因之一，他们把旧世界一些很有道理的东西包装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并加了不少私货。”
点评完龙悦红的想法，蒋白棉又望向白晨，笑着开口：
“你也说说吧。”
“我觉得他们的理念和你给我们讲过的一些旧世界哲学有点像，嗯……小国寡民？”白晨思索着说道。
经过了野草城的磨合，到红石集的途中，“旧调小组”三位成员都比以往放得开了不少，蒋白棉趁机给组员们讲了一些旧世界的知识。
“确实，但同样极端化了。”蒋白棉微笑环顾了一圈，“记住，单个的人类是很渺小的，彼此协作，组合起来，才叫文明。”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如期而至。
蒋白棉看都懒得看他：
“好啦，找找有什么值得接的任务。”
她很清楚，除非让商见曜去交“朋友”，否则他们用许立言防弹越野换来的一半物资，是买不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即使那是老旧型号。
所以，她的打算是在红石集接点公会任务，再攒一批硬通货。
作为组长，为了提升每一个组员的实力和生存能力，她是绞尽了脑汁。
于是，“旧调小组”分成了两波：
蒋白棉和商见曜留在原地，看大屏幕上翻滚显示的任务，白晨和龙悦红去周围的桌上，查看对应的纸质记录。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让你的好兄弟许立言支援一台啊，他不是说这次事件之后，要给他的卫队和城防军多配备几台吗？”蒋白棉故意说道。
这次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失陷在了南街，几乎没能派上用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荒野流浪者不会用。
商见曜摇了摇头：
“亲兄弟明算账。”
“这我就放心了。”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我虽然比你心硬，但我的道德底线并不低。”商见曜回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摸了摸耳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商见曜指的是野草城骚乱时，自己没能迅速下定决心，干掉那个为了不饿死杀掉“老字号面馆”老板的男人。
商见曜看了眼蒋白棉的左臂，适时而止。
说话间，蒋白棉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任务：
“红石集及周围区域无心病发病调查。”
“奖励是：任务期间负责基本保障，之后给够吃半个月的食物，种类任挑，保存自负，呵呵，这不严谨啊，遇到你这种能吃的，这花费说不定能翻倍！”蒋白棉读着任务的内容，好笑说道。
商见曜严肃回应：
“我只担心，我选的食物他拿不出来。”
“让我看看是谁发布的……‘火眼’？这都是用代号发布任务吗？”蒋白棉对红石集的风格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当然，这肯定经过了公会审核，信誉还是有一定保证的。
就在这时，龙悦红拿着一份记录，和白晨一起走了回来。
“组长，这个任务还不错。”他把手里的纸递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略感好奇地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
“任务：协助赫维格拿回被劫的军火。
“描述：‘枪火’的老板赫维格有一批可以武装几百人的军火，在湖畔区域被抢走了，据称，强盗有近十人。
“报酬：那批军火的五分之一。
“任务等级：C，100信用积分。
“提示：存在一定的危险，请尽量组队。
“任务人员要求：正式以上猎人。
“发布者：赫维格。”
“那批军火的五分之一？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蒋白棉的眼睛略微发亮。
“而且人数也挺合适的。”龙悦红高兴地补充道。
他觉得以自己小组的实力，一打三，甚至一打四，都不成问题。
商见曜立刻“分析”道：
“也许抢劫的时候，还有一百个人埋伏在周围。”
龙悦红不再像以往一样，瞬间沮丧起自己的脸，他好笑反问道：
“哪有一百个人埋伏，只七八个人动手的道理？”
起码得有四五十才正常，才符合人类的正常逻辑！
“万一他们的首领是我这样的精神病呢？”商见曜理直气壮。
蒋白棉打断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在旧世界有一句俗语就是形容这种情况的，叫什么，额，一核有难，八核围观。
“再说，押送那批军火的人不会少，那群强盗要么很厉害，要么肯定不止七八个。”
不等龙悦红再说，她展露笑容道：
“不过嘛，也可以接手下来，又不是不做侦察，要是对面人数真的太多，我们还可以邀请别的遗迹猎人队伍参与嘛。”
她倒不担心没法接，因为白晨是“中级猎人”。
经过一番交流，他们以“钱白小队”的名义接下了这个任务，拿到了赫维格的照片，知道了他店铺所在的位置——地下建筑的第三层，靠近C1安全通道。
毫无疑问，“枪火”这家店铺没有枪，也没有人。
“看来还得先找到这个任务发布者。”蒋白棉无奈地抬起右手，看了眼照片。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男子，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有双墨绿色的眼睛，脑袋剃得光光的。
“这里没有人。”商见曜立刻给出了结论。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去旁边找？”
“要按流程处理，不能完全地依赖能力。”商见曜有板有眼地回答。
“不错。”蒋白棉由衷赞道。
说话间，白晨和龙悦红已经散开，一个往上看通风管道，一个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柜子。
“那里有点不对。”几秒后，白晨指着上方道。
通风管道的出口栅栏处，有一点黑色的衣物挤了出来。
蒋白棉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既然商见曜没感应到人类意识，她也没发现人类电信号，那就说明了一件事情：
藏在通风管道内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第七十章 治安所
拉过桌子，蒋白棉轻巧跃上，用左手将通风管道的出口栅栏拆了下来。
后面果然“藏”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将这具尸体慢慢拖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
龙悦红一眼望去，看到了光秃秃的脑袋、胖乎乎的脸庞和圆睁的墨绿色眼睛。
“赫维格，真的是赫维格！”他比对了下照片，脱口而出。
“死亡有一段时间了，异味已经散掉，但还没腐烂。”蒋白棉跳下桌子，冷静做出判断。
她叹了口气，看了眼龙悦红，自嘲一笑道：
“我就知道这种报酬丰厚的任务绝对不会顺顺利利。”
刚一开始，雇主就变成了尸体！
当然，蒋白棉本想感慨的是“这运气会不会有点背”，可考虑到龙悦红的心情，又强行改变了说辞。
为了不让商见曜“胡说八道”，她吩咐了一句：
“去把负责红石集治安的人找来。”
虽然他们早就听说红石集比野草城混乱，但还是相信这里有维护秩序的武装人员。
这么一个集镇能维持下来，肯定有一定的秩序和对应的机构。
“去哪里找？”龙悦红想起这里的人绝大部分都藏了起来，鬼知道负责治安的人在哪里。
真是一个既神奇，又让人无奈的地方！
商见曜的表情里没有一点为难，他笑着说道：
“你没玩过捉迷藏吗？”
说完，他冲出这家名为“枪火”的店铺，来到玻璃扶栏处，对着前方，高声喊道：
“死人啦！死人啦！
“‘枪火’的赫维格死了！”
商见曜的声音如同滚雷，回荡在了整个地下建筑内。
龙悦红呆呆听完，茫然自语道：
“这和玩没玩过捉迷藏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蒋白棉摸了下自己的耳蜗。
白晨代替龙悦红，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蒋白棉思索着说道，“小时候玩捉迷藏的时候，可能会喊‘吃饭了，回家了’，然后，那些躲好的人就出来了。”
龙悦红回忆过往，表情微微一变，觉得自己似乎可能大概受过类似的骗。
商见曜喊完没多久，对面玻璃扶栏后，一个用来标注店铺布局的铁皮箱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端着“短脖子”冲锋枪的男子。
“赫维格死了？”他绕到这边，询问起商见曜。
“也许还能救活。”商见曜诚恳回答。
比如说，抓紧时间，上传意识，变成机械僧侣。
这男子望了眼“枪火”内那具尸体，拿出了对讲机：
“韩队，‘枪火’出事了，赫维格死了。”
……
红石集最底层，猎人公会斜对面的“治安所”内。
蒋白棉等人见到了红石集的治安官。
“韩望获。”他自我介绍了一句。
这是一名瘦高的男子。
当然，他的高是相对灰土平均水准而言，实际上也就和龙悦红相当。
他发色为黑，留着寸头，眉毛杂乱，看起来很凶，脸上有一横一竖两道疤痕，五官里最引人瞩目的是眼睛——眼白有点发黄，眸子是比较纯粹的黑色，而非深棕。
蒋白棉自报姓名后问道：
“接下来就没我们的事了吧？”
“虽然还没做进一步的解剖，但从目前的情况可以判断，赫维格死亡的时间在你们进入红石集前。”韩望获完全没有随便找几个人当凶手的意图。
“你怎么确定这点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腰间别了两把手枪的韩望获指了指身旁另一名男子：
“韦勒，一位医生，同时也兼任我们治安所的法医。”
韦勒是标准的红河人种，和韩望获的年龄差不多，三十来岁，黄发蓝眼，皮肤粗糙，眼窝深陷，胡须满面。
“你们还有坚持教育？还在培养医生？”蒋白棉颇感兴趣地问道。
韩望获摇了下头：
“韦勒是从‘联合工业’过来的。”
韦勒摊了下手，用灰土语说道：
“我只是看我的上司始终没有孩子，热心地帮了他一下忙，结果就差点被他弄进监狱，折磨到死。”
“你帮忙的方式不对。”商见曜严肃批评道。
“啊？”韦勒有点愣住。
商见曜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你应该使用生物器官移植、神经重建术和人造子宫，自己帮他生一个，这样他不仅不会把你送进监狱，还会和你产生感情。”
“……”虽然对方说的那几个词汇较为陌生，但作为学医的人，韦勒还是很轻松就理解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我是……”他突然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他明明只是用调侃的方式来自嘲，结果对方竟然这么认真。
而面对这么认真的人，他也不好意思说，他的真实目的不是帮上司生孩子，而是馋上司的年轻妻子。
龙悦红同情地看了韦勒一眼，什么都没说。
蒋白棉忍着笑意，对韩望获点了点头：
“那我们可以走了？”
“可以。”韩望获给出肯定的答复。
蒋白棉随即翻腕，看了下电子表：
“这里有旅馆之类的地方吗？”
时间不早了，他们再去接个任务，就得考虑晚上的住宿问题了。
韩望获指着天花板道：
“入口另外一边，有几排简易屋。
“你们需要先去四楼的‘卡莎旅馆’，用物资换到电子卡，才能开门。
“如果你们试图强行进入，那你们很快就会再见到我。”
蒋白棉微微点头，露出笑容道：
“谢谢啊。”
韦勒看了她一眼，自告奋勇道：
“我带你们去吧。
“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我请你们吧。不是我吹牛，在红石集，我找人一等一的厉害，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暂时不用。”蒋白棉一点不带犹豫地拒绝了。
这时，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你躲藏的水平怎么样？”
韦勒没有掩饰自己的遗憾，摇了摇头：
“我才不会和他们一样神经质，没事就要躲起来。”
“你不是警惕教派的信徒？”蒋白棉开口问道。
“不是。”韦勒侧头看向韩望获，“韩队也不是。”
“治安官总是藏起来不利于维持秩序，所以，红石集专门请我来做。”韩望获简单解释道。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追问了一句：
“你不是红石集的人？”
韩望获“嗯”了一声：
“我原本是荒野流浪者，做过多年的遗迹猎人。”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侧头望向了白晨，仿佛在用眼神说和你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白晨最后加入的是“盘古生物”这个大势力，而韩望获只能成为“红石集”这个走私节点的一员。
告别了韩望获和韦勒，出了治安所，蒋白棉带着商见曜他们，再次进入斜对面的猎人公会。
“赫维格死了，是不是我们这个任务就自动无效了？”她询问的还是那个戴老虎面具的女性办事员。
任务无效后，他们再接别的任务就不会有某些限制了。
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语速颇快地说道：
“不用着急。
“赫维格还有家人，拿回军火的任务很可能会继续，而且，你们说不定还能接到辅助治安所调查赫维格死亡原因的新任务，这是可以一起接的。”
“这样啊……那什么时候能有确定的答案？”蒋白棉当然舍不得放弃这个报酬丰厚的任务。
尤其他们还没有正式进入流程，连劫匪大致的情况都未掌握。
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回答：
“最迟明天下午。”
“好。”蒋白棉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这时，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声音略有点抖地说道：
“几位，你们还是买些面具吧，你们以真实的样子走来走去很危险的，我只是看到都觉得害怕。
“赫维格肯定就是因为没有藏好，才被杀死的。”
虽然赫维格藏得更好一点，让凶手找不到他，那他多半不会死，但你这么说，总有种“捉迷藏”失败的人会无声无息死去的感觉……蒋白棉腹诽了一句，“从善如流”地点头道：
“谢谢。”
“那么，哪里能买到面具呢？”商见曜炯炯有神地帮忙问道。
“你们不是要去‘卡莎旅馆’吗？换电子卡的时候，可以顺便换一些面具。”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飞快说道。
“好！”商见曜相当高兴地回应。
出了猎人公会，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你想入乡随俗？”
“你不觉得一边用音箱放歌，一边戴着面具对付敌人，很有感觉吗？”商见曜竭力描述着自己想象中的画面。
“有点像旧世界的化装舞会……”蒋白棉回想了一下道，“至于有什么感觉，取决于你放什么歌，戴什么样的面具。”
那次在城主府贵族议事厅的“舞会”后，她确认商见曜的音箱里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歌曲，也不知道是原本就有的，还是从“无根者”商团交换来的。
总之，当时那些场景，她都不敢回想，害怕污染自己。
说话间，他们先回了停车场，拿了一纸箱的物资，然后才上到四楼，找到了“卡莎旅馆”。
毫无疑问，这里同样没有人。
进门是一排椅子，似乎用于等待，房间不深，底部是一堵墙，墙上有个窗户般的金属门。
金属门两侧分别贴着用灰土语、红河语书写的告示：
“请敲门。”
商见曜嗖地一下蹿了过去，屈起手指，咚咚敲起那个被称为“门”的金属窗。
隔了几秒，房间高处的喇叭响了起来，传出刻意变过的女性声音：
“几位，要几个房间，住几晚？”
“厉害。”商见曜由衷赞叹道。
他能感应出旅馆主人在那堵墙后，但中间隔了至少三处厚厚的障碍。
也就是说，除了觉醒者，没谁能在短时间内袭击到旅馆主人。
这是躲藏的一种方式。
蒋白棉则摇了摇头：
“粗糙。
“和‘机械天堂’换点监控摄像头，再拉几根线，躲在红石集外遥控操作，岂不是更隐蔽更安全？”
房间高处的喇叭再次响起：
“女士，你这是有钱的躲法，需要机器人配合，负责收取物资，发放电子卡，没钱只能像我这样。”

第七十一章 委托者
蒋白棉对于旅馆主人的反驳仿佛早有预料，笑吟吟说道：
“我还以为红石集作为走私中心，能拿到便宜的机器人、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智能盔甲这些东西。”
旅馆主人再次通过房间高处的喇叭说道：
“这都不是什么便宜货，而且很抢手，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不需要浪费大量的物资和难得的人脉做改进。”
“这样啊……”蒋白棉满意地点了点头。
通过这番对话，她确定了两件事情：
一是在红石集确实有可能弄到军用外骨骼装置；二是很抢手，没有对应的人脉和足够的物资，是拿不到的。
蒋白棉刚才故意“大声”评价，为的就是这么套些话。
她又不像商见曜那么嘴贱，而且控制不住自己。
旅馆主人相当警惕，没再多说，重复起之前的问题：
“要几个房间，住几晚？”
“两个，双床，带卫生间的，先一周吧。”蒋白棉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旅馆主人通过喇叭回答道：
“你们能付出什么物资？”
“军用罐头。”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做出抢答。
南下这段时间，“旧调小组”又有点吃腻罐头了。
“必须没有打开过的。”旅馆主人强调了一句，免得被人简简单单就投毒成功。
她接着说道：
“每房间每晚1个罐头，总计14个罐头。
“你们把墙上的金属门打开，把罐头放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蒋白棉示意商见曜打开了墙上那扇窗户一样的金属门。
里面是一个凿空的平台，平台的另外一侧有一扇同样的金属门。
商见曜没急着退开，主动说道：
“我们还想要面具。”
“四张面具算赠送。”旅馆主人回答道。
商见曜一阵欣喜，好奇问道：
“如果我不问，你会主动送吗？”
“不会。”旅馆主人非常坦然。
商见曜还想说点什么，得到蒋白棉暗示的龙悦红已抱着纸箱上前几步，数了14个罐头出来，放进平台里一个托盘上。
紧接着，他关上了外侧的金属门。
喀嚓一声，那扇金属门仿佛被反锁了。
商见曜随即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摩擦的声音，于是认真问道：
“如果她拿了罐头就跑，怎么办？”
蒋白棉笑了，笑得像个反派：
“那就把我们的火箭筒拿来，对着这里的墙壁轰！”
又过了几十秒，房间高处的喇叭响了起来：
“你们可以打开门，拿电子卡和面具了。”
一直守在墙边的商见曜兴致勃勃地打开了金属门。
托盘内的罐头已经不见，多了两张装在白色塑料外壳内的电子卡和胡乱叠在一块的布制面具。
商见曜看都没看那两张电子卡，直接抖开布制面具，认真挑选起来。
这四张面具分别是秀秀气气的僧人、毛脸尖嘴的猴子、鼻孔可以插蒜的肥猪、满脸胡须的凶恶男子。
“没意思，没意思……”商见曜首先排除了僧人和男子。
很显然，他觉得这太普通了。
经过一番比较，他选了那个神气活现的猴子，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蒋白棉无奈摇头：
“你都没见过真的猴子，模仿不出精髓。”
“是啊。”商见曜非常遗憾。
蒋白棉靠拢过去，第一时间排除了肥猪面具。
最终，她挑了那个秀秀气气的僧人面具。
龙悦红忍着焦急，相当谦让地对白晨道：
“你先。”
白晨没有客气，拿走了凶神恶煞的男子面具。
龙悦红无声叹了口气，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这几张面具让我想起一些旧世界的故事。”蒋白棉边探手抓起电子卡，边随口说道，“回头有空讲给你们听。”
那两张电子卡上都贴的有标签，一个是“05”，一个是“06”。
按照旅馆主人的介绍，“旧调小组”四人驾车离开了位于地下的红石集，绕到了那个丘陵的另外一侧。
这是一片环绕树木的平地，耸立着很多排蓝白相间的简易屋。
此时，天色已黯淡下来，周围区域显得寂静而冷清，仿佛根本没人存在。
但不管是蒋白棉，还是白晨，都能察觉到，附近一些隐蔽处，有人躲藏，监控着这边。
“05”和“06”号房间靠近丘陵，比较宽敞，除了两张单人床和桌椅沙发，还自带能洗浴的卫生间。
“休整一下，等会将就着先对付一顿。”蒋白棉对简易旅馆的环境还算满意，不想再进入红石集，寻找藏起来的餐厅老板。
“是，组长！”龙悦红和白晨同声回应道。商见曜则颇为遗憾。
……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湿冷的空气浸入了房间，让听组长讲旧世界故事的龙悦红开始感觉冷。
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多套一件衣服再过来。
就在这时，“05”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早有感应的商见曜已是戴上了那张猴子面具，来到房门旁边，开口问道：
“吱吱吱？”
“……”门外的人明显愣住了。
蒋白棉无奈地叹了口气：
“用人话。”
别模仿猴子！
商见曜这才恢复正常：
“谁？”
“钱白在吗？”外面的是名男子，用的是灰土语。
钱白是白晨注册猎人时的名字。
“找我有什么事吗？”白晨站了起来，顺手戴上了面具。
门外的男子压低了嗓音：
“有个任务想委托给你。”
“为什么？”白晨问道。
“因为你是‘中级猎人’，而且是快成为‘资深猎人’的那种。”门外男子简单解释道。
白晨看了眼蒋白棉，见她微微点头，于是对商见曜道：
“开门吧。”
商见曜立刻拉开了房门，并且把自己戴着猴子面具的脸往前伸了一点。
门外的男子一米七左右，套着黑色斗篷，戴着白底黑纹的面具，对于看见一只吓人的“猴子”，没有任何意外。
在红石集，这是基本的“礼节”。
他什么面具没见过？
进门之后，这男子交叉双手，放在身前，并倒退了一步：
“警惕之心永存。”
“你是警惕教派的人？”白晨主导起这次的谈话，蒋白棉饶有兴致地选择了旁听。
套着斗篷，戴着面具的男子点了点头：
“我是警惕教派在红石集的主教雷纳托。”
“坐吧。”白晨指了下沙发空着的位置。
商见曜继续守在门口，抱着双臂，摆出一副我是打手的模样。
等到雷纳托坐下，白晨问道：
“作为红石集的主流教派，你们应该有不俗的实力，为什么要来委托我和我的团队？”
雷纳托沉默了一下道：
“有的事情不方便被信徒知道，所以，我也没通过猎人公会。”
“如果太困难，就不用说了。”白晨选择用自身的风格来交流。
雷纳托相当诚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困不困难，有多大危险。”
“那就先简单讲一讲。”白晨点了点头。
雷纳托看了眼房内其他人：
“你们应该听高迪讲过我们教派的一些事情。
“我们前几天刚举行了一场弥撒，主题还是‘躲藏’，以此取悦神灵，也就是我们信仰的执岁‘幽姑’。
“在这场躲藏比赛里，目前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听到这里，商见曜抢答道：
“维耶尔！”
“对。”雷纳托给予了肯定，“因为他已经藏了差不多三天，其他人也都被找到了，我决定结束弥撒，让他出来，结果……”
说到这里，雷纳托的语调略有点变化，至于他的表情，因为戴着面具，没法看到：
“结果，我也没找到他。
“而他也没有主动出来。”
什么叫我也没？说的你好像比其他教徒更擅于找人一样？因为是觉醒者，能感应意识的存在？维耶尔已经死了，还是自行觉醒，能隐藏本身的意识了？蒋白棉抓住雷纳托的用词，在心里做起分析。
白晨微微点头：
“你是希望我们帮你寻找维耶尔？”
“嗯。”雷纳托叹了口气，“弥撒仪式如果出了事，信徒们会质疑我的虔诚，认为我让神灵蒙羞。”
白晨假装要和团队成员们商量，先扫过了商见曜和龙悦红，然后望向蒋白棉。
蒋白棉轻轻颔首。
白晨随即回应起雷纳托：
“我们可以接这个任务，也相信你的信用，但在没了解详细情况的前提下，我不保证一定能完成。”
“我明白。”雷纳托表示理解，“你们希望获得什么样的报酬？”
“帮我介绍能买到重武器和先进装备的军火商人。”白晨平静说道，“这是一部分，剩下的等勘探过现场再谈，等找到了维耶尔再付。”
单纯做个介绍对雷纳托来说没任何负担，他毫不犹豫回答道：
“没问题。
“那你们什么时候去勘探现场？”
“天已经黑了，明早吧。”白晨一点也不着急。
“不错，很警惕。”雷纳托赞了一句，起身说道，“明天一早，你们就沿公园外面的路开到湖畔，会有人在那里等。”
“好。”白晨跟着起身，“愿合作愉快。”
雷纳托再次行了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并后退一步的礼：
“警惕是神的提示。”
目送他离开后，商见曜关上门，眼睛炯炯有神地宣布道：
“最后的对决开始了。”
蒋白棉摘下面具，“呵”了一声：
“你要是敢藏起来让我找不到，我就把你留在红石集！”
“我是矛。”商见曜强调自己不是想躲藏，而是要破对方那个“盾”。

第七十二章 “地下方舟”
旅馆营地内还有一些住客，应该是来往的走私商人和遗迹猎人，但蒋白棉没急着去和他们接触，毕竟人生地不熟，这里又流行警惕之心，对方未必愿意交流，说不定还因此产生一些不好的误会。
所以，讲完旧世界那个故事的开篇，蒋白棉就让大家各回各屋，养精蓄锐。
第二天清晨，他们简单用过早餐，开着老伙计，沿公园外的道路，来到了湖畔。
这里已经停了一辆和环境很“融洽”的灰扑扑轿车，里面坐着个用薄纱布料套着脑袋的人。
蒋白棉虽然知道这是警惕教派带来的红石集风俗，但看到这样一幕，还是觉得怪怪的。
这个时候，商见曜心爱的小音箱内传出了一句歌词：
“我去炸学校……”
“停！关掉吧，该干活了。”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望着前方，下达了命令。
他们靠近之后，那个套着头罩的人摇下车窗，高声喊道：
“跟着我！”
“凭什么？”商见曜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套头罩的人愣了：
“不是主教请你们来的吗？”
“警惕之心永存！”商见曜喊出了“蓄谋已久”的口号。
套头罩的人傻了，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服对方，但也不愿意就此放弃，回去请雷纳托主教过来。
吉普车上的龙悦红不得不承认，当商见曜针对的目标不是自己时，他创造的“笑果”还挺不错的。
蒋白棉决定不再容忍商见曜胡闹，打开车窗，大喊一声：
“带路吧！”
套薄纱头罩的红石集镇民松了口气，发动了轿车。
沿着湖畔道路，他们往城市废墟边缘的山脉驶去。
途中的路面似乎都有经过修整，没太大的坑洼和各种障碍物，近二十分钟后，他们出了“城”，来到了一个堡垒般的两层建筑前。
套着黑色斗篷，戴着白底黑纹面具的雷纳托站在“堡垒”二楼阳台处，对白晨等人道：
“请进。”
“数据特征吻合，初步判断没有换人，还是昨晚那个。”蒋白棉比对了下辅助芯片内记录的内容，说了一句。
在这个大家都不爱露脸的地方，她只能通过记录身体特征、声音特点和电信号数据来判断是否为目标。
——电信号并不能作为指纹、虹膜这类具有唯一识别性的东西存在，但每个人因为身体条件、运动习惯等方面的不同，电信号还是可能存在一定的不同，另外一方面，同一个人身体状况和当前动作的变化，也会导致电信号发生变化，所以，电信号数据仅能作为参考。
得到蒋白棉确认，龙悦红等人才推门下车，跟着套薄纱头罩的“向导”进了那个看起来很结实的灰白“堡垒”里。
此时，雷纳托已于二楼下来，在大厅等待他们。
“这是你们的教堂？”蒋白棉饶有兴致地环顾了一圈。
这里大量地使用红色，给人一种很危险，必须足够警惕的感觉。
夹杂于红色间的是金黄，仿佛在代表某种神圣。
大厅最深处的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那是扇白色的门，门半掩着，后面一片幽暗，藏着个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
“地上部分是。”雷纳托如实说道。
“还有地下部分？”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她并不介意被人看出来自己才是这个团队的首领。
因为这样一来，真有什么意外，最先攻击的将是她，而她自问比其他成员拥有更快的反应速度和更高的生存概率，包括商见曜。
此时的商见曜正在喃喃自语：
“番茄炒蛋。”
很显然，他说的是这里的配色。
不过，他没有做抬手擦嘴角的动作。
这让蒋白棉怀疑他在想念他的朋友小冲——这个疑似“无心者之王”的小孩有一套番茄炒蛋配色的装扮。
雷纳托回答起蒋白棉刚才的问题：
“地下部分可能是地上部分的十倍，属于迪马尔科先生。”
“十倍？这是旧世界毁灭后修的，还是原本就存在的？”白晨代替“旧调小组”其他人问道。
雷纳托简单解释道：
“迪马尔科先生的先祖是一位末日论爱好者，认为灾难终将降临在地上。
“他花费巨资，请了专门的人员，用了很多年，终于建成了一个足以供几百人生存的地下避难所，据说有足足十层。
“他本人没能用上这个避难所，但却给他的后代留下了福音。迪马尔科先生的曾祖父靠着这个避难所，成功躲过了旧世界的毁灭和混乱时代的战争。”
听到这里，龙悦红莫名有种释然感：
原来旧世界不少人都有危机意识，提前修建有地下庇护所，公司和他们不同的地方只是修的大了点……额，大的过分了一点……
雷纳托的讲述还未停止：
“之后，他于死前皈依我主‘幽姑’，将地上部分永久租借给了我们教派。
“有了这座教堂，我们才在红石集站稳了脚跟。”
说到这里，雷纳托忍不住赞美道：
“警惕是神的提示！”
“你灰土语说的真棒。”商见曜赞了一句。
雷纳托笑道：
“红石集有超过一半的人说灰土语。”
“这样啊……”蒋白棉转而问道，“迪马尔科先生算是红石集的镇民吗？”
她对迪马尔科家族有了不小的兴趣。
——从旧世界毁灭前一直传承下来的家族，说不定掌握着一些重要情况。
“是，他是名誉镇长。”雷纳托简单解释道，“最初有红石集，就是因为迪马尔科先生的曾祖父、祖父对外交换物资，引来了一批商人和荒野流浪者。如果不是迪马尔科先生不愿意离开他的‘地下方舟’，他现在肯定是真正的镇长。”
“迪马尔科先生没到过地面？”白晨没想到除了“盘古生物”的员工，别的地方也有这样的人。
“他不仅不愿意到地表，而且还不准别人进入‘地下方舟’，除了每年会固定收一次奴仆。但那些奴仆也会在‘地下方舟’最上面一层接受至少半年的考察和培训，真是警惕啊！”雷纳托由衷赞叹道，“如果不是这次要请你们来这里帮忙，没人会主动给你们提迪马尔科先生的事情。”
要不是进不了“地下方舟”，他可能想亲手给迪马尔科颁发一枚“虔信者”勋章。
“迪马尔科家族的对外交易由谁负责？”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迪马尔科先生的三位管家各自负责一部分。”雷纳托指着大厅边缘一台电梯道，“我们去举行弥撒的地方吧。”
他和“旧调小组”四位成员对话的时候，整个大厅内没有一个教徒存在，就连之前引路的那名男子，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这让教堂显得极为幽静、空旷和恐怖。
当然，蒋白棉他们能发现不少关键位置有人隐藏。
进了电梯，雷纳托按了负一这个键。
“不是说地下部分属于迪马尔科先生吗？”白晨敏锐问道。
雷纳托“嗯”了一声：
“这一层其实属于‘地下方舟’和地上建筑的分隔区域。
“迪马尔科先生没在这一层培训和考察奴仆的时候，会借给我们做弥撒。”
商见曜立刻问道：
“这一层适合捉迷藏？”
“躲藏仪式。”雷纳托强调道。
说话间，电梯已下行完毕，打开了门。
前方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有多条通道延伸往不同地方。
戴着白底黑纹面具的雷纳托继续说道：
“这里很大，有很多房间，很多走廊，是个适合躲藏的地方。
“如果不在这里，我们可能就会在城市废墟内划一片区域举行弥撒，那会更加难找。”
白晨环顾了一圈道：
“先带我们转一圈，最好不要有遗漏的地方。”
勘探完现场，才能谈后续的报酬是什么。
“好。”雷纳托没有犹豫，带着“钱白小队”进了右侧第一条通道。
这里应该是规划出来住人的区域，有许多大小一致的房间，分别摆着陈旧的单人床、双人床、高低床和各种柜子椅子。
“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雷纳托一边带路一边强调，“弥撒的时候，电梯、楼梯这些出入口，我们也有派人看守。”
“我们不会盲目地相信！”商见曜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这一下堵得雷纳托说不出话来。
临时转变为场面主导者的白晨只好帮忙补了一句：
“前面的寻找过程只能是参考，否则会干扰我们的判断，遗漏一些重要的地方。”
雷纳托表示理解，并赞了一句：
“专业。”
这时，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望向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道：
“我们继续往前吧。”
没人有异议。
走着走着，商见曜和雷纳托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前方拐角处的半空。
那里是天花板。
“谁在上面？”雷纳托加快脚步，高声问道。
很快，天花板通风口的栅栏移开，跳下来一个人。
这是个半大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黄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头顶，绿色的眼睛洋溢着愉快的光泽。
身高也就是一米六出头的他望着雷纳托，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上午好，主教阁下。”
他用的是红河语。
雷纳托嗓音一沉，回以红河语：
“维耶尔，你之前躲哪里去了？”

第七十三章 躲藏的精髓
维耶尔？蒋白棉有些诧异地和白晨等人对视了一眼。
这任务才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商见曜握起右拳，啪地击了下左掌，一脸的遗憾。
他还没来得及发挥，目标就自己跑出来了！
——他们都是学过红河语的，哪怕白晨，也因为环境所迫，掌握了一些，虽然各自水平不等，但至少基本的听说读写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时，维耶尔笑嘻嘻回答起了主教雷纳托的问题：
“我一直在通风管道里啊。
“你们都不懂躲藏的精髓，选个地方就一动不动，而我会视情况转移位置：你们过来，我就去别的地方，你们离开，我又返回。
“唯一的问题是，要学会绕圈子，不能让爬行的动静被你们听到。”
戴着面具的雷纳托沉默了几秒道：
“你不像是饿了三天。”
“我有提前准备食物。”维耶尔笑得很是得意，“绕到离你们最远的地方后，我还能爬到卫生间里，喝点自来水，上个厕所。”
他挥了下手臂又道：
“这才是真正的躲藏，我们明明生活在一个地方，却像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没有戴面具。”商见曜突然指出。
他同样用的是红河语。
个头矮小的维耶尔看了这高大的“猴子”一眼：
“我掌握了全套的乔装改扮技巧，之后你再碰到我，也不会认识我。”
“你的特征太明显了。”商见曜诚恳地提醒了一句。
维耶尔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他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没有不能弥补的事情。”
“有。”商见曜指着自己，“我就扮不了矮子。”
维耶尔眼睛微眯，笑着提出了建议：
“可以把腿打断。”
龙悦红旁观得嘴角微动，仿佛在看两个小孩吵架。蒋白棉也不愿意这两个人继续杠下去，咳嗽了两声，示意白晨去打断。
白晨明白她的想法，上前两步，对警惕教派的主教雷纳托道：
“维耶尔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任务算是结束了？”
她没用“维耶尔已经出来”这个说法，强调是“找到的”。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在他们接下任务后发生的事情，没有功劳，也得有点苦劳。
而且，雷纳托说不定还会委托他们调查一下维耶尔这几天真实的躲藏情况。
雷纳托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是，任务完成了。
“但这种情况，报酬不会有多少。”
“没关系，履行之前的诺言就足够了，迪马尔科家族的故事就当是尾款。”蒋白棉用我很喜欢听故事的口吻插话道。
能和警惕教派搭上关系，对“旧调小组”的红石集之旅必然帮助不小。
白晨随即“嗯”了一声，表示这名成员的意思就是自己的想法。
“你们诚实、公正、谦卑，让我就像是看到了第二个韩队长。”对于“旧调小组”不纠缠报酬的行为，雷纳托给予了高度评价。
“韩队长？治安所那位？”蒋白棉对后面半句话颇为好奇。
雷纳托点了点头：
“对，他拥有旧世界的大部分骑士美德。
“如果不是这样，单纯只是因为他是‘资深猎人’，又不信仰我主，不会总是藏起来，镇民们也不会一致同意邀请他做治安官。”
“不可思议！”商见曜向来有话就说。
他感慨的是哪一方面，龙悦红完全能猜到，因为他也有类似的想法：
一个荒野流浪者出身的资深遗迹猎人竟然拥有旧世界的大部分骑士美德：谦卑、怜悯、公正、诚实、英勇……
这就像是在说机械僧侣们至情至性，为爱痴狂，不负如来不负卿。
就连同样荒野流浪者出身，较为资深的遗迹猎人白晨也觉得荒谬好笑。
她在这个群体里已经算是有较高道德底线的人，但距离那些美德，依旧很远很远。
她自问也就“怜悯”沾个边，还得是特定对象，而“英勇”努努力勉强可以够到。
“这个世界上总是会有些特例。”雷纳托没去争执这个问题，“哪怕韩望获的表现是伪装出来的，但只要他能一直伪装下去，那也是真正的骑士。”
“嗯。”蒋白棉表示赞同。
她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点：
这里虽然有不少说灰土语的人，但似乎受红河文化的影响更深。
当然，历经旧世界的毁灭和大量人群的迁徙，两种文化在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了残片，然后交融在了一起。
雷纳托看了眼矮自己不少的维耶尔：
“你去主的祭坛前祷告，完成这次的弥撒。”
“是，主教阁下。”维耶尔略显蹦跳地走向了出口。
路过商见曜时，他忽然侧头，做了个鬼脸。
目送这半大孩子远去后，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可惜……”
蒋白棉隐蔽地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商见曜是在可惜自己戴着面具，没法回以鬼脸。
雷纳托没去询问商见曜可惜的是什么，指着前方，转用灰土语道：
“红石集最大的军火商人就在这里。”
“迪马尔科先生？”蒋白棉有点兴奋。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能见到那位从没离开过地下庇护所的名誉镇长？
哪怕是隔着电子产品见面，那也是好的。
只要能交流，就可以询问迪马尔科家族对于旧世界毁灭的了解！
“对，严格来讲是迪马尔科先生，但实际负责的是他三大管家之一的卡尔先生。”套着黑色斗篷的雷纳托解释道，“我等会就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好啊！”蒋白棉学起了龙悦红的口头禅。
“她好兴奋。”商见曜“悄悄”对龙悦红说。
“去掉好，改成有点。”蒋白棉回了一句。
听到他们的对话，雷纳托侧头看了眼白晨，仿佛在说带这么一群不太成熟和稳重的队友真辛苦啊。
白晨怎么也不好意思告诉他带头那个才是团队的首领。
当没法改变商见曜的时候，只能加入他。
而精神病向来是顽疾。
出了这条走廊，绕了几分钟，商见曜等人看见了另一个电梯厅。
这里共有三台看起来很厚重的灰黑色电梯，并在间隔区域镶嵌着两台不大的液晶显示屏。
雷纳托上前几步，摁了一个按钮，耐心等待起来。
过了一阵，靠左侧那台液晶显示屏画面浮动，映出了一名中老年男子。
他穿着旧世界的黑色礼服，打着一丝不苟的领结，黑发略有点花白，但后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五官轮廓是典型的红河人，眼眸呈浅蓝色，长相虽然一般，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说高贵优雅吧，肯定谈不上，可他的存在，让“地下方舟”的主人迪马尔科有点这方面的感觉。
“正好，卡尔先生，我有几位朋友想和你见一面，谈点生意。”雷纳托本想请屏幕对面的人通传一下，结果发现今天值守的正是管家卡尔。
这一次，他又改用了红河语。
卡尔透过摄像头，扫了雷纳托身后戴着面具的四个人一眼：
“请他们明早九点至十点间到我办公室见面。
“我今天还要忙先生交代的任务。”
白晨看了蒋白棉一眼，对雷纳托点了点头。
“好。”雷纳托答应了下来。
卡尔转而又问：
“本次弥撒结束了吧？”
“结束了。”雷纳托的语气透着股轻松。
“警惕之心永存。”卡尔交叉双手，放在胸前，退了一步。
他礼貌地又说了一句：
“明天见。”
等到液晶显示屏上的画面消失，雷纳托转头对白晨道：
“卡尔先生的办公室在红石集五楼，挂着‘维萨贸易公司’的牌子。”
“维萨？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蒋白棉新到一个地方，总是很像好奇宝宝。
“这是迪马尔科先生祖父的名字。”雷纳托解释了一句。
蒋白棉随即望向电梯和液晶显示屏：
“这都是旧世界遗留的事物？”
“框架是，后来经过‘机械天堂’的改造，把一些旧的、坏的东西都换掉了。”雷纳托对此倒是知之甚详，毕竟需要经过他主持的教堂进入地底。
对于迪马尔科家族与“机械天堂”有合作的事情，蒋白棉一点也不诧异，因为这里是重要的走私节点，有不少“机械天堂”需要的资源，而且，比起野草城，这里更靠近南方的入海地，也就是“机械天堂”所在。
她好奇问道：
“人类不能进‘地下方舟’，机器人可以？”
“对，但必须是非人工智能非武装化的。”雷纳托随口说道，“当时‘机械天堂’专门组建了一支小型非人工智能化工程队，嗯……迪马尔科先生内部应该也有专门培养这方面的人才，两者结合，没用多久就完成了‘地下方舟’的翻新和改造。那支工程队离开的时候，相应的数据和资料也都被销毁了。”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地上那座堡垒式的教堂内。
告别雷纳托，上了吉普车，坐到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忽然笑道：
“你们觉得那个维耶尔说的是真话吗？”
开车的白晨相当平静地回答道：
“至少有一部分话撒了谎。”

第七十四章 “终极反派”
后排的龙悦红微微点头时，他旁边的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他的表演能力很强。”
他似乎很欣赏。
蒋白棉扭过脑袋，望向龙悦红，笑吟吟问道：
“那你觉得哪一部分最有可能是谎言？”
龙悦红思索着说道：
“我记得那个主教雷纳托提过，他已经决定结束弥撒，让维耶尔出来，结果没得到回应。
“刚才我也观察过了，这里不少地方有装扩音器，雷纳托的声音应该可以传遍整个地下一层，维耶尔不可能听不到，而他过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出来。”
“很好。”蒋白棉赞了一句，“你的观察力合格了。”
她转而又问：
“万一当时维耶尔睡着了呢？”
“睡着的他躲不过主教的搜查吧……不是说觉醒者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意识吗？”得到表扬的龙悦红信心足了不少，“睡着的人可没办法转移位置。”
因为队伍里有商见曜这么一个觉醒者，他在这方面的“常识”还是不缺的。
商见曜顿时笑道：
“你就不准他也是觉醒者吗？”
反问之后，他表情变得严肃：
“我怀疑捉迷藏仪式是一个觉醒仪式。”
“为什么？”龙悦红脱口问道。
商见曜开始分析：
“你看……”
一听这两个字，龙悦红就头皮发麻：
“停！
“别你看我看的，直接说。”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扳起手指道：
“一，警惕教派的捉迷藏比赛很有仪式感；
“二，信仰执岁的宗教，觉醒者数量明显更多；
“所以……”
龙悦红啪地一拍双掌，非常笃定地说道：
“所以，捉迷藏仪式是一个觉醒仪式！”
全程旁观的蒋白棉无声吐了口气，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你就别欺负小红了……”
“……”龙悦红眼珠微动，略有些茫然地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这时，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宗教组织的弥撒等同于觉醒仪式。”
龙悦红这才醒悟过来：
“额……”
商见曜笑了：
“你看，我不用‘你看’也能说服你。”
“这能叫说服吗？”龙悦红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蒋白棉一边看着前方道路，一边阻止两人“争执”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觉醒者睡着时，可以保持伪装，不被感应到吗？”
“没有实验过。”商见曜一脸遗憾。
蒋白棉继续问道：
“不管维耶尔是不是觉醒者，在主教决定结束弥撒时，他为什么不出来？”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好玩！”
蒋白棉扭头望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相当严谨地说道：
“看性格。
“如果是商见曜这种，真的可能为了好玩，故意不出来。
“如果不是，一直躲着，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始终不被主教找到，会更容易觉醒？”
“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商见曜赞了一句。
龙悦红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用上了“捉迷藏仪式可能等于觉醒仪式”的判断。
他支吾了一下道：
“我，我这是正常的推理。
“而且确实有这么一种可能。”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笑吟吟问道，“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他没听到。”商见曜再次抢答。
龙悦红正想说维耶尔又不是聋子，或者有听力障碍，忽然觉得这似乎在隐射组长，又强行闭上了嘴巴。
开车的白晨目视前方，参与进了讨论：
“维耶尔不出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不想不愿意，二是没听到。
“不想不愿意是主观因素，你们刚才也分析过了，目前难以做进一步猜测，而以弥撒场所扩音器的数量和布局，维耶尔如果真的没听到，只能说明他当时根本不在地下一层。”
“对啊！”龙悦红恍然大悟，“维耶尔是不是借助通风管道进了迪马尔科的‘地下方舟’？”
这样一来，外面谁都找不到他，而他也听不见主教结束弥撒的广播！
“理论上有这个可能，实际上很难。”蒋白棉解释道，“以迪马尔科家族表现出来的风格，我不信他们设计的通风管道会这么好潜入，里面对应的出口肯定也是有专人看守的。”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一声：
“我还怀疑‘地下方舟’不止教堂这边有通风口，在别的地方也有，而且很隐蔽。要不然，外面的敌人把这里一堵，地下方舟撑不了多久。
“你们想想，能建立内部生态循环的公司正常情况也不敢完全关掉与地表的空气交换啊。”
如果遇到对应的地表区域污染严重这种情况，又另当别论。
“嗯嗯。”龙悦红表示赞同。
蒋白棉嘴角含笑地继续说道：
“往下不太可能，往上就不一定了。
“因为很多人躲藏的时候喜欢选通风管道，我进教堂前后，特意观察了下，发现警惕教派没专门派人守着那些地方。
“嗯，不排除他们已经藏在里面的可能，但据我感应，没有完全覆盖。”
龙悦红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也就是说，维耶尔很有可能在弥撒刚开始没多久，就借助通风管道从守卫看不到的地方离开了教堂，躲在了附近的城市废墟里，等觉得差不多了，再返回？
“他的目的是成为最终的优胜者？
“这对信徒来说，是一种很大的荣誉？”
商见曜立刻兴致勃勃地给出“答案”：
“捉迷藏的冠军能得到神恩，觉醒能力？”
“谁知道呢？”蒋白棉回了一句，“严格来讲，维耶尔这明显违背了规则，不过嘛，警惕教派内部的事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借此锻炼下思维能力就行了，好啦，好啦，回红石集，看看还能接什么任务。”
眼见城市废墟已近在咫尺，白晨忽然说了一句：
“听了迪马尔科家族的事情，我更加觉得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得从公司内部开始，从大老板、董事会成员和最早期的档案开始。”
这一点，蒋白棉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只是目前没那个资格和权限。
公司能在旧世界还未毁灭的时候，就集中大量的资源，使用难以想象的科技，建造这么一座宏伟的，能内循环的地下大楼，说对旧世界毁灭没一点预感，没什么关系，谁信？
“盘古生物”自己的员工都不会信！
擅于自我欺骗如龙悦红也不信，只是经常找各种理由帮公司开脱。
对于白晨的话语，蒋白棉只能干笑道：
“等机会等机会。
“小白啊，你能说出这么一些话，说明对我们有足够信任了！”
说着说着，她眉飞色舞起来，显得好不得意。
白晨依旧目视着前方，仿佛在专注开车。
隔了几秒，她才说道：
“在灰土上流浪的时候，我还不这么觉得。
“等发现公司有这么一栋地下大楼的时候，我就怀疑自己是不是进了最终反派的阵营。”
“这是好事。”商见曜强调道。
龙悦红也跟着感叹：
“还好地表各大势力都不知道公司在哪里，内部是什么样子，要不然，他们不怀疑公司与旧世界毁灭有关都难……”
说到这里，他突然哑住，发现公司的反派形象是那么的坚不可摧。
蒋白棉则笑道：
“以后，如果别人不愿意和我们‘旧调小组’友好相处，我们就好好展现下终极反派是什么样子！”
“好！”商见曜异常积极地做出响应。
……
进入红石集，因为距离午饭时间还早，“旧调小组”一行四人再次来到猎人公会。
他们虽然都戴着面具，但像商见曜这么高的男人，像蒋白棉这么高的女子，在整个红石集都是较为罕见的，如果还凑在一起行动，那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军火任务有后续了。”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主动招呼道。
“你识破了我的伪装？”商见曜震惊。
“你打断自己的腿会更有伪装效果。”龙悦红难得有机会损商见曜，自然不会放过。
“进了红石集，我一直都屈着腿弯！”商见曜强调。
“我没有。”蒋白棉叹了口气。
然后，她笑着调侃了一句：
“你这样走路，更像猴子了。”
这个时候，那名戴老虎面具的办事员弱弱插嘴道：
“你们还继续军火任务吗？”
“要。”白晨走了上去，沉稳回答。
那名办事员立刻说道：
“赫维格的遗孀特蕾莎太太来过了，说要继续这个任务，她在‘枪火’等你们。”
了解完情况，“旧调小组”很快就来到了位于三楼的“枪火”。
特蕾莎没有躲藏起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厚衣物，戴着垂下长长黑纱的帽子，静静坐在椅子上。
通过遮挡的黑纱，蒋白棉隐约能看到她是个红河人，眸子碧绿，鼻梁高挺。
于是，她转用流利的红河语道：
“上午好，特蕾莎太太。”
“上午好。”特蕾莎嗓音略显沙哑地回应，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们，“坐吧。”
她用的果然是红河语。
等到“旧调小组”四人坐好，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希望附加一个任务：
“调查清楚我丈夫的真正死因。”
“这不是由治安官负责吗？”蒋白棉反问道。
特蕾莎的声音变大了一点：
“韩望获是灰语人，肯定会偏向那一边！”
她说“韩望获”这个名字时是纯粹模仿的发音，而不是用什么单词代替。
“灰语人？”蒋白棉微微皱眉。
“就是镇里说灰土语那些人。”特蕾莎解释道，“他们嫉妒我们红河人垄断了军火贸易，一直都想对付我们，韩望获就是他们推上来的。呵呵，他表面是外来者，不也是灰语人？他竟然说赫维格是惊吓过度死的！”

第七十五章 民俗
特蕾莎刚刚解释完，蒋白棉旁边的商见曜就笑了起来：
“戴面具真有意思。”
他用的是红河语。
虽然谈不上有多么流利，但旧世界毁灭这么多年，不同地方的红河语都有了一定的改变，特蕾莎自己的口音和野草城那边流行的也不太一样。
“什么？”特蕾莎茫然望向蒋白棉，寻求解答。
他的意思是，因为戴了面具，你只能从常用语言来判断一个人是红河种还是灰土种，以至于在我们几个面前大谈灰语人的不好……伪装好啊，当伪装到大家从外表分不出区别的时候，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这就像是心理学上“人格面具”概念的物质体现……呵呵，当灰语人都掌握红河语，当你们也完全掌握了灰土语，靠什么来分辨敌我，拉帮结派呢？组成“动物面具党”“人物面具党”和“怪物面具党”？这一刻，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个想法。
最终，这些只化成了一句话：
“他以前没玩过面具。”
不给特蕾莎追问的机会，蒋白棉“嗯”了一声：
“治安所给的死因是惊吓过度？”
特蕾莎微微点头：
“他们太敷衍了，这个死因说服不了我。”
死因倒未必是假的，重点是什么造成的惊吓过度……蒋白棉思索着问道：
“赫维格先生本身有心脏问题吗？”
“没有，他身体一直很健康，无论是跑步、跳跃，还是格斗，都表现得不错。”特蕾莎非常肯定地回答。
商见曜举了下手，不等蒋白棉同意就好奇问道：
“你只说了他在跑步、跳跃和格斗上的表现，其他方面呢？”
特蕾莎摇头：
“我只是简单举几个例子。
“真要说，他也就床上表现不太好。”
噗……蒋白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什么跟什么啊！
龙悦红跟着咳嗽了起来，只有白晨泰然自若。
特蕾莎随即解释道：
“这也是我们教派所有信徒的通病。
“我们必须时刻警惕，哪怕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也得分心注意周围的情况，戒备伴侣不正常的反应。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安全，缩短时间是大家的共识。”
啪啪啪，这一次，鼓掌的除了商见曜，还有蒋白棉。
她觉得不如此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她万万没想到，“警惕”两个字发挥到极致后，竟然会如此深刻地改变红石集的日常生活。
而龙悦红没跟着鼓掌的唯一原因是，他惊呆了。
就连白晨，也有了点好奇：
“你们会一起睡吗？”
“不会。”特蕾莎如实回答，“距离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当哪一个人想了，会提前约定好时间。”
“小孩呢？”蒋白棉追问道。
“1岁前可以跟着父母之一睡，之后必须分开。”特蕾莎环顾了一圈，“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些问题上了。”
蒋白棉这才发现自己沉迷于了解民俗，忘记了本身的猎人任务。
她瞪了商见曜一眼：
“你刚才究竟想问什么？”
“问赫维格擅不擅长憋气。”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
“憋气……他会游泳，普通水平。”特蕾莎表示理解，“总之，他的身体没任何问题，韦勒也说没发现别的问题。”
“韦勒的尸检结果值得信任吗？”蒋白棉迅速进入了专业状态。
如果不是身体本来有隐疾，那惊吓过度这种死法有不小的概率与觉醒者扯上关系。
至少蒋白棉现在就知道两种能力可以造成类似的死因：
梦魇马的“真实噩梦”和“司命”领域对心脏的掌控。
“韦勒虽然是外来者，但也是红河人，不会太偏袒，可惜，他水平有限，原本又只是普通的医生，专业不在这个方面。”特蕾莎竭力把自己的矛盾想法说了出来。
蒋白棉轻轻颔首之际，商见曜又问道：
“你为什么要说‘灰语人’，不用‘灰土人’？”
在红河语里，前者要多一个后缀，更加拗口。
“灰土是所有人的灰土。”特蕾莎回答了一句。
蒋白棉暗自“啧”了一声：
“如果我们接下这个任务，报酬怎么算？”
“我会去公会把这个任务和寻找军火那个任务合并起来，报酬就是那批军火的一半。”特蕾莎毫不犹豫地说道。
很丰厚嘛，做完这个任务，加上之前攒的物资，差不多可以买老旧型号的军用外骨骼装置了……蒋白棉点了下头：
“我们尽力完成。”
她转而问道：
“你对军火被抢这件事情有什么了解？
“那群强盗是经常活跃在周围区域的，还是突然冒出来的？”
特蕾莎的情绪又变得有点激动：
“肯定是那群灰语人做的！他们就想抢回军火贸易！
“不是他们，红石集周围哪有这么强火力的强盗团？”
略显歇斯底里地说完，她喘了两口气道：
“赫维格生前没和我提太多这方面的事情，只说，那群人火力很强，配合很默契，都戴着面具，做了伪装，出面的差不多十个人，暗里还藏了一些。
“你们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回旅馆营地，去127号房间找雷曼询问。
“他是‘联合工业’那边过来的走私商人，我丈夫的合作伙伴，这批军火就是他和他的商队带过来的，结果，刚完成交易没多久，就被抢了。”
“好。”蒋白棉又询问了一些细节，站起身来，指着赫维格死亡时所在的通风管道，对商见曜道，“爬进去看看。”
“韩望获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找到。”特蕾莎跟着站起，“也有可能找到了，但被他毁掉了。”
“我们自己检查一遍才放心。”蒋白棉没有因此放弃。
商见曜立刻拉过桌子，取下通风口栅栏，先用手电筒照了一阵，然后蹭蹭蹭爬了进去。
这里并不太脏，显然经常有人躲进来，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残留。
商见曜顺着管道爬了一阵，越往深处走，越觉得狭窄。
借助手电筒的光芒，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最后退了出来，跃下桌子道：
“没有其他人活动的痕迹。”
“嗯。”蒋白棉望向特蕾莎，“那位治安官在吗？”
“他去了灰语人经常躲藏的区域，说是不管怎么样，该有的程序都会有。”特蕾莎从明面上完全挑不出韩望获的问题。
蒋白棉吐了口气：
“那我们先去拜访雷曼先生。”
“好，尽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返回‘联合工业’。”特蕾莎催了一句。
“旧调小组”四人快走出“枪火”时，商见曜忽然回头，顶着张猴子面具道：
“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有没有孩子？”
“有，两个。”特蕾莎颇为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身体机能正常。”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蒋白棉知道这家伙又脑子一抽了，借着这个话题，随口问了一句：
“孩子多大了？”
“大的十五岁，小的十二岁，之后我们约定不再生育，使用了‘联合工业’生产的某些产品。”特蕾莎未做隐瞒。
告别了这位未亡人，蒋白棉带着商见曜他们一路返回五楼，准备进入停车场。
这时，她回头环顾了一圈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存在的红石集，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接受警惕教派的思想确实是一种必然。”
“为什么？”龙悦红听高迪解释的时候，就觉得他们太过轻易就加入了警惕教派，哪怕相应的教义确实能提高他们的生存概率。
又不是不信警惕教派，就不能提高戒备，隐藏自身！
蒋白棉收回目光，笑叹道：
“红石集是因迪马尔科家族与外界交换物资形成的集镇。
“它的成员来自四面八方，说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风俗，长相特点也不相同，必然会分成一个又一个小群体。
“这些小群体因为当时贸易源头的单一，更多应该是竞争关系，彼此间可能经常会发生冲突，你暗杀我，我暗杀你，你埋伏我，我埋伏你。
“正常来说，这会慢慢往野草城的形式衍变，但这个时候，警惕教派来了。在这个人与人之间极度不信任的地方，他们的教义如鱼得水，不仅提高了人们的生存概率，而且还让这种不信任得到合理化、神圣化和柔和化，于是才有了较为稳定的红石集存在。”
“高迪是混血儿。”白晨指出了一个事实。
蒋白棉点了点头：
“再仇视的两个群体间，也有可能产生爱情，也会存在中立派。
“高迪代表的应该是红石集的第三大群体，融合派。”
说话间，他们上了车，出了红石集，回到了旅馆营地。
127号房间在另外一头，更接近旧世界公园内的小湖泊。
这个简易屋外面，守了两名看起来很结实的男子，他们皆是红河人种，一身黑衣，全副武装，不苟言笑。
商见曜靠拢过去，“俯视”起对方：
“我们是遗迹猎人，找雷曼调查军火被抢案。”
这次由他“接洽”，是因为可能需要交“朋友”。
他询问的时候，蒋白棉扫了一圈，发现127号房间周围，好几个简易屋内，都有目光望来。
雷曼的手下不少啊……她无声自语中，一名守卫敲门进屋，做起汇报。
又等了几分钟，这守卫走了出来，对商见曜道：
“雷曼先生给你们两句话：
“一，当时我们已经离开，后续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
“二，如果你们只有四个人，还是趁早放弃，换个任务比较好。”

第七十六章 威胁
对于雷曼的警告，商见曜毫无羞恼之色，反而认真提议道：
“如果你们也加入，我们就不止四个人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回头望了眼蒋白棉，很有点跃跃欲试。
明白他是在请示要不要“交朋友”，蒋白棉想了两秒，摇了下头。
暂时还没这个必要。
离开雷曼和他手下住的这片区域后，“旧调小组”一行四人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城市废墟靠湖位置的“矮楼区”。
赫维格其中一名心腹巴兹就住在这片区域，他全程经历了军火被抢之事。
离开旅馆营地前，因为商见曜想上厕所，他们又回了一趟“05”“06”号房间。
刚打开门，蒋白棉就看见一张纸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它比巴掌略大，上面写着一排灰土文：
“不要多管闲事！”
“没有错字。”商见曜将纸张捡了起来，一脸惊奇。
“又不是人人都是反智教的。”蒋白棉拿过那张纸，就着冬日的阳光，翻看了几遍。
等到白晨和龙悦红解决完个人问题，走出房间，她将那张纸递了过去，笑眯眯问道：
“有什么想法？”
“是阻止我们调查赫维格的死因，还是不让我们寻找被抢的那批军火？”龙悦红按照组长教导的方法，一步步做起分析，“如果是后者，说明那群强盗很有可能就在红石集内部，要不然，早就撤去了别的地方，只派一两个人过来商谈买卖，完全没必要威胁我们。如果是前者，我觉得是不是太急了？我们什么线索都还没找到，威胁我们还不如警告治安所的韩望获。”
啪啪啪，上厕所出来的商见曜热烈鼓掌，表示赞赏。
这掌声让龙悦红又有点高兴，又颇为不自在。
“不错。”蒋白棉微笑给予了表扬，“在分析问题上，你算是入门了。”
说完，她望向白晨：
“有什么看法？”
洗了把脸，还没戴面具的白晨微皱眉头道：
“我觉得有点奇怪。
“太早了……没这个必要吧？”
她的意思是还没到需要警告自己等人的地步。
蒋白棉笑了笑：
“确实。
“我们一共才四个人，其中还只有一个‘中级猎人’，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何必急匆匆威胁我们？
“刚才那个军火商人雷曼不也说了吗？以我们的‘实力’，趁早放弃任务比较好。”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懂了！”
“你懂了什么？”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商见曜严肃说道：
“他们肯定已经识破了我们的伪装，知道我们是终极反派‘盘古生物’派出的‘拯救世界小组’。
“他们畏惧我们的实力，不敢和我们硬拼，只能色厉内荏地给点警告。”
蒋白棉长长吐了口气：
“您太高看我们了。”
她特意用了敬语。
接着，她随口说道：
“哪怕猎人公会各个分部之间会定期交换数据，野草城的事情要传到这里，也还得一段时间。
“而且，商见曜兄弟会野草城分会应该还在正常运转，没外人知道我们做过什么。”
作为能感应电信号的基因改造人，蒋白棉非常肯定“05”“06”号房间和周围区域没有窃听器这种东西。
“终极反派和拯救世界也联系不到一起……”龙悦红跟着嘀咕了一句。
不给商见曜反驳的机会，蒋白棉“埋怨”了一句：
“真是的，把我思路都打断了。
“嗯，既然在没必要威胁的情况下警告了我们，那我可以初步认为，这其实是一种保护。”
“保护？”龙悦红惊了。
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详细描述就是：看我们太过弱小，怕我们承受不起卷入漩涡的后果，于是提前给我们一个警告，让我们远离是非。
“呃，除了这个，还有两种可能：一是矛盾已经激化到了某种程度，任何外来势力的加入都会导致天平出现倾斜，他们不得不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但从特蕾莎的反应和她的选择看，这个可能非常低；二是有谁刻意弄了这么一封警告信，为的就是嫁祸某某某，如果是这个可能，哪怕我们不对外声张被威胁的事情，也必然会有人来询问和调查，到时候，线索就自己送上门了。”
龙悦红听得一阵佩服，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
哎，我做了基因改良也才一米七五，脑子和组长差了更是不知道多远，呃，她是做过基因改造的，没法比，不用比……
“如果是第一个可能，为什么要保护我们？”龙悦红追问了一句。
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认真回答道：
“因为我身高一米八五，长得也不错……”
“停！”蒋白棉制止了反向吟唱。
她含笑说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我们刚进红石集的时候没做伪装，一看就是灰土人，不，灰语人。”
龙悦红愕然望向自己手中的“警告信”，发现上面只有灰土文，没有红河语。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原来是这样……”
……
红石集所在城市废墟的“矮楼区”是由一栋栋带院子、围墙的三四层建筑组成的。
在旧世界毁灭前，这里有另外一个名字，只是已经被人遗忘，不再有谁提及。
整个红石集，估计只有“地下方舟”内的迪马尔科或者他家族留下的资料还记得。
按照特蕾莎的描述，“旧调小组”找到了那株有几百年历史，被雷劈过至少两次的古树。
古树的侧后方同样有一栋带院子、围墙的三四层小楼。
蒋白棉下了车，走到大门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近一分钟，古树那仿佛早已死去的树干内传出了一道男性声音：
“你们找谁？”
在此之前，蒋白棉和商见曜已经将目光投了过去。
“我们是接手军火被抢案的遗迹猎人。”坐在驾驶位置，正对古树的白晨高声回答道，“特蕾莎太太让我们过来的。”
“稍等。”树干内的男性声音沉默了一会道。
又等了两三分钟，蒋白棉和商见曜望向了另外一栋带院子和围墙的建筑。
那里的围墙突兀地抬起一块木板，显露出了一个大洞。
大洞的后方不是花园，而是一条幽深的通道。
下一秒，一个男人从大洞内爬了出来。
他戴着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铁黑面具，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梳理过。
他刚站稳脚跟，就看见了一张呲牙咧嘴的猴子面具。
商见曜嗖的一下就冲了过去。
“停！距离才是我们的朋友！”戴铁面具的男子吓了一跳，连忙往侧面退了几步。
“你这张面具能防弹吗？”商见曜好奇问道。
“不能。”戴铁面具的男子茫然回答。
“好吧。”商见曜有点失望。
这时，蒋白棉已靠拢过去：
“你是巴兹。”
“对。”巴兹点了下头。
“刚才说话的也是你？”蒋白棉追问道。
“是啊。”巴兹怀疑对方是不是耳朵有问题。
蒋白棉顿时变得饶有兴致：
“你挖了很多地道，把附近不少地方连接在了一起？”
“这是我从灰语人那边学来的。”巴兹颇为自豪，“到处都是地道，到处都是出口，就没人能堵住我了！我甚至还能绕到敌人的背后，从他们想象不到的地方向他们开枪。”
“好办法。”蒋白棉赞了一句，“就是以这边的地质结构和土壤情况，挖地道应该会比较难。”
“我们有‘联合工业’那边弄来的机器。”巴兹趁机问道，“要吗？弄去需要挖地道的战乱区域，能换不少东西。”
“首先得等我们拿回那批军火，得到了相应的报酬。”蒋白棉笑着回应道，“再说，真正的战乱区域，随时可能遇到钻地弹、温压弹，躲地下工事内不一定是好事。”
她没再闲聊，认真问道：
“你有看见那伙强盗长什么样子吗，知道他们的来历吗？”
巴兹摇了摇头：
“他们都戴着面具、头套和墨镜。”
说到这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反而能说明一些问题。
“如果是外来的强盗，抢了就跑，哪里需要做这么严格的伪装？
“他们戴头套恐怕是不想别人看见他们的发色是什么样子……”
商见曜插嘴道：
“这也能通过染发来实现，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个专业团队，就是比较远……”
蒋白棉打断了他：
“看来你有怀疑的目标啊。”
“肯定是那帮灰语人！”巴兹愤恨说道，“事后我和几个人追了车轮痕迹一路，发现他们去了南边，离开城市废墟后，又绕到了东面！”
说完，他大概解释了下东面意味着什么：
迪马尔科家族的“地下方舟”和警惕教派的教堂在城市废墟北边；红河人大多在西面靠湖区域；灰语人主要藏在城市废墟东区那些建筑里；靠南则是混血儿们活动的地盘。
——红石集对应的公园位于中间偏西。
“这样啊……”蒋白棉不置可否，“除了这些，你还发现了什么？”
“没有了。”巴兹再次摇头，“额……参与抢劫的有九个人，身高没什么特点，周围埋伏的还有七八个……”
又问了一些细节后，蒋白棉简单回了一句：
“我们会到灰语人那边调查的。”
告别巴兹，上了吉普，龙悦红感叹道：
“看来那批军火真有可能是灰语人抢的……”
蒋白棉闻言，望着前方，轻笑了一声：
“严格的伪装掩饰的不一定是灰语人特征，还可能是红河人的发色和瞳色。”

第七十七章 磨洋工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龙悦红的嘴巴微微张了开来，难掩震惊之色。
竟然还有这样的角度……
这也太人心险恶了吧？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本质是内讧？”隔了好一会儿，龙悦红再次提出问题。
商见曜表达了不同意见：
“也许只是捉迷藏的另一种形式。”
把军火藏起来让大家找。
“怎么可能？”龙悦红刚脱口而出，突然怔住。
他思索了几秒，不敢置信般说道：
“难道那批军火根本没有被抢，只是被赫维格他们藏了起来，而目的是嫁祸红石集的灰语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蒋白棉看着后视镜内飞快掠过的废墟景象，微笑回答道，“你看，额，你想想，赫维格手下可不少，光是特蕾莎告诉我们的心腹就有四五个，而这只能算是一个团队的核心成员，所以，他生前为什么选择到公会发布任务，自己组织人手去找不比委托遗迹猎人更管用，更方便，更高效？”
开车的白晨附和了一句：
“正常来说，能做军火贸易的商人实力不会差，至少能当四五个普通的遗迹猎人团队。”
这是从手下人数和具备的火力两个方面讲的。
虽然“旧调小组”肯定不包含在普通遗迹猎人团队这个行列，但别人不知道啊，明面上看，他们也就一个“中级猎人”加三个最常见的“正式猎人”，别说“高级猎人”了，连个“资深猎人”都没有。
他们比较拿得出手的也就徽章履历里面“侦破刘大壮被枪杀案”这件事情。
“对啊，为什么啊？”被蒋白棉这么一说，龙悦红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合逻辑。
蒋白棉刚刚露出微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商见曜就抢答道：
“因为我们代表正义！”
蒋白棉磨了下牙：
“这个任务肯定不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也不是提供给属于红石集的那些遗迹猎人的——对警惕教派的信徒来说，组成较大的遗迹猎人团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防备同伴也许比防备敌人还辛苦。而没有较大团队，知道赫维格实力的镇民们应该不会接这个任务。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面向外来者的、无特殊限制的任务。
“那么，外来者相比本地居民有什么优势呢？”
龙悦红斟酌着回答道：
“比较客观，没有倾向，调查结果值得相信，也更好控制……”
说到后面半句话，他隐约把握到了一些东西。
蒋白棉笑了笑，继续说道：
“其实，现在情况已经初步明了，不管‘强盗’是灰语人，还是红河人，这件事情都是在加深红石集内部的矛盾。
“而如果我们的调查结果指向灰语人，红河人就有出击的借口了。”
龙悦红恍然大悟：
“这样啊……
“那怎么办？卷入这种事情肯定很危险……”
虽然他觉得“旧调小组”平均一下能一打三、一打四，可以对付一个十人出头的强盗团，但这种很可能牵扯入几百个武装人员的风波，四个不是钢筋铁骨的人连浪花都翻不起多少。
——因为信仰警惕教派，红石集的镇民都躲藏了起来，让龙悦红没法判断具体的数量，但从集镇的规模来看，他认为两三百个成年人是肯定有的。
蒋白棉笑了：
“当然是先找一个盟友。”
“盟友？”龙悦红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你想一下，最不希望红石集乱掉，只剩下红河人或者灰语人的是哪方势力？”蒋白棉循循善诱。
龙悦红仔细思考，依次排除后道：
“警惕教派？”
“对。”蒋白棉满意点头，“就警惕教派而言，这里小乱不断，大乱不生，彼此警惕，互相防备，是最好的情况，最能让他们的教义得到体现和遵守，一旦红石集只剩下单一群体，躲藏的‘需求’就会小很多。要不然，你以为赫维格找外来者调查是为了说服谁？没有足够正当的宣战理由，他们是突破不了警惕教派束缚的。”
前后这么一贯通，龙悦红再无疑虑。
他回头看了眼“矮楼区”道：
“那我们现在就返回教堂？”
他莫名觉得雷纳托主教委托他们小队找维耶尔很可能是一件顺势而为的事情——既解决本身的困难，又与负责调查军火案的人员建立起联系，彰显警惕教派的存在。
“不急，这只是分析，不代表事实。”蒋白棉笑吟吟说道，“我们先敷衍两天，看到时候谁先忍不住跳出来。”
说话间，她抬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龙悦红无话可说。
商见曜则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们都不懂以和为贵。
“如果我是主教，每次弥撒，都会给捉迷藏附加找朋友这个仪式。
“找呀找呀找朋友……”
说着说着，他就唱了起来。
那商见曜兄弟会红石集分会将挂牌成立……龙悦红腹诽了一句，打断道：
“那赫维格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他们把军火藏起来，陷害灰语人，结果同伙里有谁起了贪心，找机会把赫维格杀了？”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你终于有做广播剧编剧的资格了。”
蒋白棉眼眸微转：
“前提条件是知道藏军火这件事情的人很少，要不然根本杀不过来。
“接下来，看看谁还会死吧。”
说到这里，她侧头望向白晨，笑着问道：
“这要是他们把军火都发下去了，人手几把，我们就没法确定是不是目标货物了啊，又没有记号。
“你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这是猎人公会提供的军火清单：
“200把‘联合202’，200支特隆格突击步枪……”
白晨平淡回答道：
“雇主在意的是拿不拿的回足够的货物，而不是货物来自哪里，怎么来的。”
“那我们直接去抢可能比较快，可都开抢了，我为什么还要还给雇主？”蒋白棉失笑道。
商见曜顿时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们可以把货拖到雇主面前，让他喊，喊得答应就归他。”
蒋白棉啧啧摇头：
“你是没见过那些具备智能的机器。
“它们不仅会应你，还会和你吵架。”
……
时近中午，拜访了赫维格几位心腹的“旧调小组”回了红石集。
他们没急着去治安所，接洽赫维格死亡案，而是先根据每层楼的提示，找到了一家名为“无毒餐馆”的店铺。
店铺内摆着六七张桌子，有大有小，各自对应了一些椅子和凳子。
没有任何意外，蒋白棉一眼望去，里面空无一人，别说厨师了，就连老板都看不到。
“哎……”她好笑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商见曜几个大步走进了后厨，蹲到了灶台前。
咚咚咚，他敲响了灶台下方的柜门。
很快，柜门往外打开，钻出来一个略胖的男子。
他穿着颇为蓬松的棉袄，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脸上戴的是旧世界某种戏剧的面具，白底而粗眉。
这男子边出来边用灰土语嘀咕道：
“菜在冰柜，可以自己做，也可以让我做。”
他黑色的头发有部分支棱了起来，似乎是洗完头没擦干就睡觉造成的。
“需要用什么交换？”蒋白棉打断了商见曜可能的突发奇想。
她改用了灰土语。
厨师松了口气，想了想道：
“食物我不缺，就‘最初城’的金币、银币吧，或者用武器换。”
“武器。”蒋白棉用防弹越野交换来的物资里有一批便于携带的枪支。
“你们先决定做什么菜。”厨师走到大冰柜前，掀开了盖子。
里面食材众多，只是种类不太丰富，肉类是猪牛羊鸡鸭鱼，蔬菜则是白菜、萝卜这些。
“挺多的嘛。”蒋白棉由衷赞叹了一句。
在灰土，这就是人上人的表现之一了。
当然，餐馆肯定是要备食材的，但备货的多少很体现“实力”。
厨师略带笑意地说道：
“我们家主要做食物买卖，开餐馆只是顺便。”
得，还是粮食肉类方面的走私商人……不愧是红石集……蒋白棉边在心里嘀咕，边开始挑选：
“排骨来一份，红烧；鸡一只，类似土豆烧鸡的做法，配菜你看着放……”
点着点着，她看见商见曜摸起了肚子，似乎光是菜名就让他流口水。
这么点完一轮，蒋白棉问起厨师：
“你们红石集有什么特色菜？
“对了，怎么称呼？”
“叫我老陈就行了。”厨师顿了一下才道，“我们这边的特色是融合了某些红河菜的做法，像牛排，我们用来卤和炖，就是太耗费时间了，还有，改良过的豌豆炖羊肉，汁水更多，适合米饭充沛的情况……”
“那来一份。”蒋白棉豪气说道，“总的需要多少东西换？”
“一把‘联合202’，别的手枪也行，对应的子弹三十发。”老陈思索了一下道。
“好。”蒋白棉答应了下来，让白晨和龙悦红返回吉普处取枪支和弹药。
她一边看着老陈开始忙碌，一边状似随口地问道：
“你听说赫维格的事了吗？”
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
“听说了。
“呵，这叫什么来着？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七十八章 握手
多行不义必自毙？蒋白棉眼眸微转，笑了一声：
“看来他做了不少坏事啊。”
老陈边低头处理食材，边沉声说道：
“他为了自己的军火生意，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对于蒋白棉待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做菜这种行为，老陈一点也不恼怒，因为这完全符合警惕教派的教义：
始终保持警惕，不能盲目信任。
需要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肯定得亲自看着，不能给厨师搞鬼的机会。
这么闲聊中，老陈做好了一份又一份菜，而每做一份，他都会当着商见曜等人的面，夹上一筷子，塞入口中。
对此，他的解释是：
“我不试菜，你们敢吃吗？”
“敢。”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已是拿出了几个塑料小瓶。
这都是从急救箱内分装出来的药物，包括但不限于“生物清洁片”“中和剂”。
面对这戴着猴子面具的客人，老陈无话可说。
还好，商见曜向来思维跳跃，已是改变了话题：
“这对胃不好。”
“？”老陈茫然。
蒋白棉叹了口气，帮忙解释道：
“每次来客人，你都得把菜试一遍，吃得又多又零碎，还总是超过饭点，对胃不是太好。”
老陈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以为我是怎么胖起来的？”
在灰土上，有资格胖的人可不多。
这一顿，蒋白棉他们吃得相当满意，虽然老陈的手艺只能算普通，而且存在滥用香料的情况，但经历过很多天的罐头、饼干和能量棒后，食物只要能达到水准，对“旧调小组”来说，都是美味。
“这个豌豆炖嫩羊肉不错，兼具了灰土菜和红河菜的特点，配米饭简直无敌。”放下筷子后，蒋白棉笑着赞了一句。
“独家秘方。”老陈略有点得意。
能在保持口味不变的情况下，让汤汁更多，且足够浓郁，是他慢慢摸索出来的技巧。
出了“无毒餐馆”，旧调小组乘扶梯下到底层，进了治安所。
韩望获已经从灰语人躲藏的区域回来，正坐在最里侧的办公桌后，就着日光灯，翻看一些文件。
如果不是他脸上有一横一竖两道较为深刻的伤疤，眉毛又很杂乱，看起来相当凶，龙悦红还以为回到了“盘古生物”，进了父母工作的地方，见到了他们的领头上司。
“中午好。”蒋白棉微笑打起招呼。
韩望获抬头望了他们一眼：
“坐吧。”
商见曜一点也不客气，立刻就从别的地方搬了几张椅子过来。
——韩望获的办公桌前只有一张椅子。
“你们是想问我今天上午调查的情况怎么样？”等到“旧调小组”全部坐下，韩望获“嗯”了一声道。
他注视的是蒋白棉。
这是因为他见过没戴面具时的“旧调小组”，直觉告诉他，蒋白棉才是团队首领。
当然，他也在商见曜的定位上犹豫过，可对方的表现成功打消了他的某些想法。
“对。这是其中一个请求。”蒋白棉含笑回应。
韩望获放下手中的资料，往后靠住了椅背：
“基本没什么收获，没人承认，也没有线索。
“如果我不是灰语人，我肯定会被直接赶出来。”
他隐晦地点了一下红石集的内部矛盾。
“你输了。”商见曜突然插话。
“嗯？”韩望获微皱眉头，表示不解。
商见曜认真说道：
“你承认自己是灰语人就算输了。
“大家都是人，不该搞小团体。”
韩望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蒋白棉直接跳过刚才那个话题，提出了第二个请求：
“我们能借阅一些资料吗？”
韩望获的目光突然锐利：
“什么资料。”
蒋白棉笑道：
“过去几年内，因惊吓过度而死亡的那些案件的资料。”
这是在看是否有觉醒者或者能制造相应死因的凶手隐藏。
韩望获的目光从“旧调小组”四名成员脸上的面具一一扫过，末了道：
“你们比我想象得更，更聪明。
“这就让我有些费解了，聪明的你们为什么要接军火被抢任务，难道看不出来里面隐藏着很大的危险？
“或者说，你们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
也是个聪明人啊……龙悦红听得略感佩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蒋白棉巧妙回答道。
商见曜趁机帮她补充：
“作为大反派，还怕这么点危险？”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他们这个团队之所以接军火被抢任务，就是因为脑子都不太正常？我听说，越疯越聪明……韩望获警惕地看着对面四人，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他才对戴凶恶男子面具的白晨道：
“神奇的是，你们队伍里竟然只有一个‘中级猎人’，而且还是你。”
“她是被我们绑来的！”商见曜做出解释。
白晨对这个玩笑略有点不适应，但以她的性格，还是没有说什么。
“你可以编个更合理的故事。”龙悦红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仿佛在赞美龙悦红配合默契。
龙悦红茫然之际，他笑着说道：
“我们用友谊和信任绑回来的。”
“噗……”蒋白棉笑出了声音。
白晨则抿了下嘴巴。
韩望获愈发不能理解对面这群人，只好叹了口气，指着身前那叠文件道：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资料。
“过去两年内，治安所没有接手过类似的案件，没有收到有谁惊吓过度死亡的消息。
“再往前推一年……”
说到这里，韩望获表情严肃地说道：
“有足足四起。”
“再往前推呢？”蒋白棉追问道。
韩望获摇了摇头：
“三年前治安所的管理很混乱，很多案件都没有记录，很多资料都丢失了。”
“你是三年前上任的？”蒋白棉有所明悟。
“对。”韩望获轻轻颔首，“但我问过一些同事，他们都表示三年之前肯定有，具体有多少就不太清楚了，而那些袭击过红石集的队伍里似乎也有类似死因的人。”
蒋白棉侧头看了眼商见曜等人：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白晨不给商见曜“胡说八道”的机会，开口问道：
“两年前那四起案子和赫维格之死存在关联吗？”
“最让我惊讶的就是这点。”韩望获将手里的资料推了过去，“这四起案子本身是存在一些共同点的，比如，死的都是灰语人，比如，他们要么对红河人做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要么在相应的生意上占据了大头，压住了红河人，而这些是赫维格不具备的。”
蒋白棉接过资料，边翻看边随口念道：
“包轩，死亡时27岁，是灰语人里的激进分子，曾经在几次冲突里猎杀过三名红河人……死在长期躲藏的地下室内，好几天后才被他的妻子王贤发现……死因：惊吓过度……排查情况……
“后续添加了不少批注啊……你还在调查这几起案子？”
念了一会，蒋白棉抬起头，望向韩望获。
韩望获表情严肃地回应道：
“既然答应了做红石集的治安官，那我就有责任把凶手抓出来。
“至于他有什么背景，有什么能力，有多么危险，都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两年多里，我从未放弃。”
啪啪啪，商见曜又一次鼓起了掌。
“你不担心影响到自己的亲人？”蒋白棉好奇问道。
韩望获自嘲一笑：
“作为一个曾经的荒野流浪者、遗迹猎人，我早就没有了亲人，过去的同伴也在我选择当治安官的时候去了别的地方。”
“你没有妻子？”龙悦红敏锐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韩望获“嗯”了一声：
“等红石集的治安秩序初步建立了起来，我也有了积蓄，可以辞职了，再考虑。”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朝他伸出了手。
韩望获茫然之际，蒋白棉叹了口气，帮忙解释道：
“你有目标，他也有目标，你愿意为此做出一定的牺牲，他也愿意为此做出一定的牺牲，所以，他觉得该和你握一握手。”
……组长被商见曜的“推理小丑”模式感染了……龙悦红旁听得一阵好笑。
韩望获虽然还是有点不能理解，但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一番好意，也就没有拒绝，伸出右手，和商见曜握了握。
蒋白棉不再给商见曜发挥的空间，转而问道：
“也就是说，你怀疑赫维格的死和前面几起案子是不同的？”
这也不是不可能，之前那名凶手已安静了超过两年，最近说不定有类似的觉醒者出现——前提是，“惊吓”在执岁“幽姑”的领域，在警惕教派的涵盖范围内，要不然，概率非常低。
这一点有待确认。
“嗯。”韩望获又将另外一叠纸推了过来，“这是我梳理的嫌疑者清单，都是和赫维格有仇有利益冲突的。”
蒋白棉接过一看，发现第一个就写着：
“卡尔&#183;斯特李，迪马尔科先生的管家，红石集最大的军火商人，正在和赫维格争抢雷曼这条线……”
她扫了一遍，微笑问道：
“有复印机吗？
“我们复印一份回去慢慢看。”
韩望获笑了起来：
“一个罐头。”
处在“联合工业”走私节点上的他们倒是不缺一些常见的机器，就是不那么普及。
等弄好资料，出了治安所，蒋白棉感慨了一句：
“我之前忽略了一点：
“赫维格弄任务找外来者，取信警惕教派，不一定是为了引爆矛盾，对付灰语人，还可能意在‘地下方舟’，意在迪马尔科……
“哈哈，这都是猜测，有待进一步调查。”
龙悦红随即询问起蒋白棉：
“组长，我们接下来从哪里调查？”
蒋白棉好笑回应：
“不是说了吗？先偷两天懒，看看特蕾莎之外谁会冒头找我们。”
说着，她又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去睡午觉，也让商见曜多尝试下攻克岛屿。”

第七十九章 行百里者半九十
旅馆营地，“05”号房间内。
蒋白棉坐在自己的床边，看着商见曜道：
“怎么样？最近对疾病有更多的了解了吗？”
商见曜放下手中的书籍，认真说道：
“我发现大部分疾病来自外来的感染，只要做好防护，严格按照流程去做，基本上就不会生病了。”
“这个认知没问题。”蒋白棉评价了一句。
商见曜向来有行动力，当即躺平到床上，抬手捏了下两侧太阳穴。
……
泛着微光的“起源之海”内，他按照之前的策略，使用“推理小丑”，让自己产生了“我就是‘盘古生物’”的认知，然后爬上了疾病岛屿。
那一个个披着白色床单的身影如约冒出，呈现铺天盖地的架势。
商见曜微笑看着它们，让自己分裂成了无数道身影，就像“盘古生物”由无数员工组成一样。
这些身影一部分大量聚集，衍变成了设施齐全的医院，里面划分出了消杀区、病人区等不同地方，严格执行着控制感染的措施。
剩下的商见曜们各司其职，有的戴着商见曜口罩，创造局部的人数优势，将披着白床单的可怕身影一一扑倒，绑到了商见曜担架上，有的抬着商见曜担架，飞快进入商见曜医院，按照流程，把披白床单的身影送入了病区，有的化身商见曜医生，使用商见曜消毒液，戴上商见曜口罩、商见曜护目镜和商见曜防护服，与商见曜护士一起通过消杀区，利用商见曜注射液，治疗起病人。
这个过程中，不断地有商见曜消毒液、商见曜口罩、商见曜医用酒精、商见曜防护服等事物被消耗掉，但商见曜医生、商见曜护士都保持着健康，没谁生病。
这就让商见曜群体的减员情况好转了不少，让一个又一个披白床单的身影得到了成功的“治疗”，消散在了病床上。
第一次，商见曜们占据了上风。
经过长久的对抗，那些披着白床单的身影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岛屿上只剩下商见曜们。
商见曜医生们和商见曜护士们见状，缓慢吐了口气，坐到了商见曜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感觉到了强烈的疲惫。
这种疲惫让他们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仿佛有莫名的事物在滋长。
商见曜医生们和商见曜护士们抬起脑袋，打量起彼此，发现对方身上的白大褂、白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白床单。
这种白色的床单很大，将他们笼罩在了里面，只剩一片阴影。
疾病再次来袭。
……
商见曜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喘了两口气。
“怎么样？”蒋白棉坐在自己床头问道。
她腰部靠的是叠起来的被子，脑后则是竖着的枕头。
商见曜眼眸隐有点发亮地说道：
“快要赢了！”
“哦？”蒋白棉用语气表达了疑问。
商见曜详细“解释”道：
“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感染，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了。
“只是最后，快结束的时候，我们莫名其妙又生病了。”
“停停停！”蒋白棉连忙阻止道，“回到现实，就别用‘我们’来形容自己了，这会让你的病情加重。心灵世界内，你再怎么分裂，出来始终还是只有一个身体。”
“是啊，要是现实有多个身体就好了。”商见曜表示赞同。
“……”蒋白棉机智地没纠缠这个话题，免得加深商见曜在这方面的认知，她转而问道，“你最后生病前有什么感觉？”
商见曜回应道：
“很累，很疲惫，很虚弱。”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疾病不只是来自感染，还有可能是本身的某些器质性病变或者细胞分裂中的恶性突变。
“这与遗传、精神状态、身体情况、作息习惯等因素都存在一定的关联，不是说防好了感染，就绝对不会生病。”
商见曜“嗯”了一声：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这段时间的书没有白看。
“你要是不这么认为就好了。”蒋白棉反而叹了口气，“心灵世界内的恐惧更多是与你自身的认知有关，如果你潜意识里就认为疾病只来自感染，现在说不定已经战胜那些白床单，闯过这座‘岛屿’了。”
商见曜眼睛一亮：
“我可以试试让自己不这么认为。”
蒋白棉好笑说道：
“目前看应该是不行的，你的‘推理小丑’只误导表层认知，让人不自觉忽略某些记忆，脑补一些情况，并不实际操纵记忆内容，也就不影响相应的潜意识，而‘起源之海’内不同的岛屿应该是你记忆和潜意识的不同映射，你再怎么欺骗自己，它们都会按照你知道的实际情况呈现。”
说到这里，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就是不知道真‘神父’的篡改记忆或者公司内部那个觉醒者的删除记忆能不能在这方面发挥作用。嗯，缺少足够的事例和实践，我没法判断他们的能力究竟是真真正正地改变了记忆内容，还是某种更具长期性的误导。”
商见曜听着听着，拿出纸和笔，刷刷书写了起来。
“你在写什么？”蒋白棉翻身下床，凑了过去。
她看清楚纸上内容时，商见曜已经写好了标题：
“真‘神父’捕获计划”
“……”蒋白棉的笑容一下有点僵硬。
她抬手捏了捏两侧嘴角：
“我觉得靠别人能力来取巧应该是有不小隐患的。
“最简单的推理是：你虽然闯过了‘疾病岛屿’，但立刻将面对‘记忆岛屿’，这来自你潜意识里对修改记忆的恐惧。
“记忆是一个人最本质的特征之一，来自这方面的恐惧大概率是‘疾病’的十倍百倍，根本没办法去战胜，而如果你放弃修改记忆，恢复原状，‘疾病岛屿’又将卷土重来。
“你想想，假‘神父’不就是一直卡在某个‘岛屿’，始终无法前进吗？”
见商见曜微微点头，蒋白棉松了口气：
“你现在差不多赢了百分之九十了，只要再对本身疾病这块有更清楚的认知，稍微改变一下方法，我觉得你用不了多久就能成功。”
“嗯。”商见曜陷入沉思，仿佛在思考该从哪里改进。
蒋白棉也帮着考虑，斟酌着说道：
“要不要弄点医疗物资，在红石集做下义诊？
“这不需要有正规培训过的医术，而是通过这个办法，接触一下各种病人，更加深入地了解疾病。
“反正对病人来说，多一个渠道得到药物也是好事，至少能多一点希望。”
商见曜放下纸笔，握起右拳，啪地击了下左掌：
“我怎么没想到？”
见他突然兴奋，蒋白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提了个不好的建议。
还好，红石集的人都很警惕，在吃药、看医生方面肯定也是这样……她努力安慰了自己一句。
……
因为暂时没有多余的医疗物资，“义诊”计划被迫推迟，“旧调小组”四人睡过午觉后，悠闲地在房间内细化起了与“机械天堂”的接触方案，聊了聊旧世界的故事，并到营地开阔地练了练格斗。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半夜时分，躺在床上的商见曜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悄悄翻身下床，拿起了面具。
隔壁床的蒋白棉也已经醒了过来。
商见曜迅速戴上面具，弯着腰背，蹑手蹑脚地走向了门旁的窗口。
这里拉着窗帘，将外面的月光和星辉挡在了外面。
商见曜半蹲着抓住窗帘，猛地往旁边一拉。
刷的声音里，他站了起来，望向窗外。
淡淡的月光下，一张脸出现在了那里。
这张脸的皮肤呈灰黑色，泛着微弱光芒，细看如同鳞片，耳朵下方至脖子两侧则有不断抖动的鳃，眼睛凸出，白多而黑少。
它紧紧贴在玻璃上，以至于肌肉被压扁，显得异常狰狞。
这一刻，窗外的“怪物”也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
那里站着一个毛脸尖嘴，自带凶相的可怕“猴子”！
“怪物”发出受到惊吓的声音，猛地转身，狂奔向营地之外。
商见曜先是一愣，旋即变得异常兴奋，就要打开窗户，跳出房间，追赶下去。
“已经跑出‘矫情之人’的范围了。”他身后不远处的蒋白棉做出了提示，“黑灯瞎火的就别追了，免得出什么意外。”
商见曜停下动作，凝望着窗外，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清楚了吗？”蒋白棉好奇问道。
刚才那一瞬间，商见曜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没能看到窥探者的模样，只听见了声音。
商见曜立刻兴致勃勃地描述起刚才的所见所闻。
而这个时候，被惊醒的白晨和龙悦红也披衣走了过来。
蒋白棉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往鱼类方向畸变的次人？”
“这里是怒湖区。”白晨补了一句。
这意味着本地区有一个很大的湖，适合类似的次人生存。
商见曜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我觉得可以交朋友。”
龙悦红瞄了他一眼：
“你刚才没吓到？”
商见曜怔了一下，懊恼地回答：
“我可能吓到他了。”

第八十章 山怪
对于商见曜的回答，龙悦红竟不知该从何处腹诽，只能略感不可思议地说道：
“你不觉得你描述的样子很吓人吗？”
“那又怎么样？那也是人啊。”商见曜开始举例，“难道你会因为一个人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没有眼皮，就觉得他吓人吗？”
龙悦红想象了一下，重重点头：
“会。”
商见曜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和好友存在一定的代沟，只好换了一个例子：
“你会因为一个人只有一米七五，长相普通，成绩一般，就觉得他吓人吗？”
龙悦红一时弄不清楚商见曜是认真在举例，还是开始了日常的调侃，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这能一样吗？”
“停！”蒋白棉制止了两人的“辩论”，打了个哈欠道，“大半夜的，继续睡觉吧。”
“组长，你不担心刚才那个次人带着同伴返回吗？”龙悦红觉得有必要守夜到天亮。
蒋白棉笑了：
“不错，越来越谨慎了嘛。
“虽然这是红石集的核心区域，不太可能没什么前兆就遭遇可怕的袭击，但鉴于这里的形势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灰语人、红河人、外来走私者、遗迹猎人、次人、警惕教派、‘地下方舟’……哈，简直成了‘无根者’商团那种大杂烩，确实有必要轮流值夜。
“不过嘛，也不用太过紧绷，单人值夜就行了，只需要注意有没有大的动静。”
“是，组长！”龙悦红立刻做出了回应。
……
翌日上午，“旧调小组”四人依旧精神抖擞地进入红石集，于拜访迪马尔科家族那位管家前，又一次来到了治安所。
“你们昨天半夜似乎遇到了什么？”韩望获坦然问道。
他一点也没有掩饰红石集对旅馆营地做了一定监控的事实。
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闻言笑道：
“我正想着怎么开口引导话题，不露痕迹地询问一下那种像鱼的次人来自哪里。”
“他们会半夜唱摇篮曲吗？”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补了一个问题。
龙悦红先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过来：
商见曜把广播故事里人首鱼身会唱美妙歌曲的怪物和鱼类畸变的次人联系在了一起。
至于为什么是摇篮曲，龙悦红无从理解。
韩望获更加的不明所以，直接忽略了商见曜的问题，“嗯”了一声道：
“这是生活在怒湖某些岛屿上的次人，我们一般称他们为鱼人。”
白晨想到了黑鼠镇那些次人，对红石集的命名没有任何疑问。
韩望获继续说道：
“这些次人最早来自湖畔某些地方的渔民，他们在旧世界毁灭时，因部分区域和对应水源的污染，产生了畸变，慢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龙悦红忽然有些疑惑：
“为什么他们畸变的方向这么统一？”
这不科学！
这又不是定性定量的畸变诱导实验。
韩望获看了蒋白棉一眼，见她没有说话，随口解释了一句：
“当时有很多种畸变，大部分几天几个月就死掉了。
“剩下的里面，鱼人是最适应怒湖环境的种类，能繁衍后代，能下潜很深，寻找到没有污染的暗流，能从湖泊里得到足够的食物，渐渐就成为了这片区域两大主流之一，其他的，除了山怪，不知什么时候就灭绝了。”
“山怪？”蒋白棉敏锐捕捉到了另一个词汇。
韩望获指着北边道：
“你们不是去过教堂吗？
“再往北有一片山脉，那里也有一个族群的次人，他们比鱼人看起来要正常不少，就是皮肤有点蓝，牙齿比较尖利，爬悬崖峭壁和我们走废墟道路一样轻松。”
蒋白棉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们又是因为什么才没被自然淘汰，成为了这片区域的主流之一？”
韩望获有点懵：
“我不太清楚。
“我不是研究这方面的学者。”
他回忆了下又道：
“红石集的人只给我讲过这些次人强在什么地方，需要怎么应对，其他都没说，但我之前做‘遗迹猎人’的时候，保护过一个‘最初城’过来的研究者，他告诉我，山怪对某些污染有很强的抵抗能力……”
蒋白棉恍然大悟，拿出衣兜里的纸和笔，刷刷记下了这点。
这看得韩望获一愣一愣，犹豫了下道：
“我一直觉得你们不像是纯正的遗迹猎人，更接近研究员、调查者。”
说话的时候，他扫了商见曜一眼。
他的潜意识是要把这个家伙排除掉。
商见曜当即表示韩望获的说法不能接受：
“你说的纯正是哪种纯正？
“如果是砌墙、刷漆、当老师、捡垃圾，我们确实不纯正。”
韩望获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和这个家伙争执下去，要不然场面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和白晨。
蒋白棉笑了一声：
“遗迹猎人都是有任务就接，自然而然就懂不少，知道记录情报的重要性。”
她敷衍完，转而问道：
“鱼人、山怪和你们红石集的关系好像不太融洽？”
“你以为他们是自愿到湖中岛屿、山岭深处这些环境恶劣的地方生存的？”韩望获叹了口气，“自从‘地下方舟’开门，这个城市绝大部分地方的污染基本消退，他们就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
蒋白棉轻轻颔首：
“你似乎对他们抱有一定的同情心？”
“我这个人性格就是这样。”韩望获简单解释道，“但这不影响我组织队伍保护红石集，死在我枪下的鱼人和山怪不知有多少个了。”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有鱼人潜入旅馆营地……他们又有点蠢蠢欲动了啊……”
自语完，韩望获提醒了“旧调小组”一句：
“鱼人体表有鳞片，小口径的枪很难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害，你们要注意点。
“就算是普通的枪支，如果不是直接打爆了他们的脑袋，也最好再补一枪。”
“谢谢。”蒋白棉代替全组做出回应。
离开治安所，刚好九点，他们直奔位于红石集五楼的“维萨贸易公司”。
和别的地方不同，这里竟然不是所有人都躲藏了起来，还留着一名女士，坐在靠近门口的木台后方。
她戴着凶神恶煞的青鬼面具，似乎想以此安抚内心的恐惧。
“我们找卡尔先生，昨天约好的。”蒋白棉走了过去，微笑说道。
那名女士整个人高度紧绷，仿佛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找地方躲起来。
她勉强说道：
“卡尔先生说过了，你们直接去最里面那个办公室。”
蒋白棉一把拉住商见曜，阻止了他可能的添油加醋，白晨则对那名女士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那么警惕。
卡尔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单，却让龙悦红等人感觉异常亲切。
这和“盘古生物”许多部门的中层办公室很像：
一个放文件夹和书籍的架子、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一盆绿植和几把靠背椅。
唯一的不同在于，这里有一个铁黑色的保险柜。
卡尔和昨天一样没有戴面具，略有点花白的头发往后梳理得整整齐齐。
此时，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始终如此。
“你不是警惕教派的信徒？”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好奇问道。
毫无疑问，他换用了红河语。
卡尔平静说道：
“我对先生的事情很警惕。”
为此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警惕。
蒋白棉随即上前一步，笑了笑道：
“就不浪费你时间了，我直说吧。
“你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吗？我们想买一台。”
卡尔沉吟了几秒道：
“这种物资，如果不是大客户提前订好，我们肯定会留下来，供自己使用。
“迪马尔科先生对自己的安全非常在乎非常警惕，不介意为类似的东西支付溢价。”
他委婉地拒绝了对面四人的请求。
“这样啊……”蒋白棉暂时也不急，转而问道，“卡尔先生，你对赫维格那批军火被抢有什么了解？”
卡尔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
“我当时在‘地下方舟’内，第二天才知道出了这么一件事情。”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你觉得他的死和谁有关？”
“太多。”卡尔的表情沉了下去，“这是一个贪婪、残暴的恶人，甚至会卖武器给鱼人和山怪，带来了不知多少不必要的死伤，仇视他、憎恨的他人遍布红石集。”
说到这里，卡尔的声音变得冷冽：
“而且，他为了垄断军火生意，还煽动镇民敌视‘地下方舟’。
“他的死，一定是执岁对我们的恩赐。”
话到这个份上，蒋白棉不再多问，礼貌告辞，带着商见曜等人出了红石集。
上午剩余的时间，他们开着吉普，优哉游哉地在城市废墟里转悠，记录下了许多区域的地形特点。
临近午饭，他们往红石集入口返回。
车辆开着开着，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目光突然凝固。
一直在习惯性观察外面情况的她看见远处某栋楼的中间部分，有熟悉的火光一闪！
“左！”蒋白棉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个字。
白晨很有默契，一把就将方向盘往左打到了底。
一枚炮弹自火箭筒内飞出，直奔吉普。
袭击突如其来。

第八十一章 送上门
刺啦的声音尖锐响起，吉普以一种快把自己甩出去的姿势强行改变了方向。
摇摇晃晃间，车辆速度不减，狂奔向了原本的左侧，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前行。
下一秒，那枚火箭弹落到了地上。
轰隆！
赤红的火球急速膨胀，照亮了周围，瞬间扩散往外的冲击波让吉普的车窗发出了声音。
还好，“旧调小组”已在“无根者”营地将玻璃换成了防弹品种。
蒋白棉通过后视镜看到了这爆炸画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紧接着，白晨又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拐入了一栋坍塌楼宇的后方。
这样一来，他们就完全脱离了袭击者的视线。
轰隆！
又一枚火箭弹在吉普刚才奔驰的道路上爆炸开来。
然后，一切归于了沉寂。
“停！”蒋白棉喊了一声。
白晨没问为什么，踩下刹车，让吉普停在了“天然工事”后面。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摇下车窗，将“狂战士”突击步枪架了上去，防备周围可能存在的袭击者。
与此同时，商见曜一脸惋惜地说道：
“他们真应该请一个射击教练。”
蒋白棉不仅没有反驳，而且还点了下头：
“刚才那个袭击者看起来并不是真的想杀掉我们。”
“为什么？”龙悦红始终秉承着不懂就问的精神。
蒋白棉解释道：
“就算我没有提前发现，吉普按照原本的轨迹前行，第一枚火箭弹也会落在偏离路线的地方。”
商见曜认真想了个理由：
“可能他预判了你的预判，给了个提前量？”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除非我疯了，才会让小白把车开进楼里。
“第一枚火箭弹是在斜前方那栋高楼的门口爆炸的。”
“嗯，我明白了。”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纯粹就是他水平不行，根本不准。”
“那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人袭击我们？”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追问了一句。
商见曜沉思了几秒，双掌一合道：
“为了英雄救美！”
“……”蒋白棉虽然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商见曜的意思，但还是觉得这家伙思路奇葩。
不愧是有证的精神病人……她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龙悦红则大概能猜到商见曜是从哪里找的理论依据：
那些广播故事里！
这时，白晨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应该是为了吓我们。”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这可能是一个警告，和之前那张纸条差不多，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希望能刺激到我们，让我们深入调查军火被抢案或者赫维格之死。”
“那我们怎么办？”龙悦红略感担忧地问道，“这里比野草城混乱好多。”
按部就班找到军火，完成任务，似乎会卷入危险的漩涡，可要是就这样放弃，离开红石集，又让人有点，有点不爽。
蒋白棉回了一句：
“这不是很早就知道的事情吗？”
说着，她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
“找出刚才那个袭击者和指使他的人，把他们绑起来，往他们周围发射火箭弹，让他们也尝一尝同样的滋味。”
商见曜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好这个好。”
蒋白棉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转移了话题：
“我们先回红石集，把这件事情告诉韩望获，看看他的反应，然后再确定该怎么做。”
“好。”龙悦红松了口气。
队伍里有商见曜一个危险的疯子就够了，组长可千万别喜欢上搞事啊！
……
红石集，治安所内。
“韩队长不在？”蒋白棉问起医生韦勒。
韦勒依旧没刮胡须，看起来很是粗犷：
“组织队伍去了湖畔，说是看一下鱼人那边有没有异变。”
“什么时候能回来？”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韦勒摇了摇头：
“得看鱼人是不是真的有动作。”
他随即叹了口气：
“要不是回不去‘联合工业’，我真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
“外面有次人，内部有纷争，一天到晚还见不到什么人，见到了你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很显然，这位风流的医生在为没办法艳遇而懊恼。
在红石集，这是一件看运气的事情——揭开面具脱掉衣服前，连是男是女都不能肯定。
而且，信仰“幽姑”，崇尚警惕的红石集镇民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跟人上床，除非他们的目的是打劫。
对于韦勒的抱怨，蒋白棉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很好奇，红石集的镇民们是怎么相识相爱，直至结婚生子的？”
韦勒再次叹气：
“并肩战斗对抗次人和外来强盗的时候，一起做某些走私生意的时候，外出狩猎的时候，偶尔在废墟里遇到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了感情。
“嗯，我听说警惕教派也会组织活动，把希望有伴侣又没有合适目标的信徒聚集起来，呃，会分族群，男的一边，女的一边，抽签决定谁找谁藏。
“负责找的人都有一次机会，找到了谁就和谁在一起。
“他们认为这是‘幽姑’的启示，不敢违背结果。”
还能这样？龙悦红听得嘴巴半张，只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有意思的风俗。”蒋白棉没做是好和坏的评价。
商见曜则问了一句：
“如果没找到呢？”
“那就说明执岁认为你暂时不适合结婚。”韦勒随口回答道。
“执岁好忙啊。”商见曜有感而发。
呼……龙悦红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商见曜会趁机嘲笑自己，说龙悦红注定找不到人。
又了解了部分民俗的蒋白棉心满意足，叮嘱了韦勒一句：
“等韩队长回来，让他到旅馆营地找我们，有重要的事情。”
“好。”韦勒相当机警，没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
旅馆营地，停好车的“旧调小组”四人往“05”“06”号房间走去。
还没真正靠近，蒋白棉突然侧头，望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未立刻回应，又前行了几步，才点了下头。
然后，他将战术背包甩到身前，一边拿出小音箱，一边大声喊道：
“你已经被包围了！”
白晨和龙悦红已同时拔出了手枪。
——经过这么久的磨合，他们能轻松猜到现在这种情况是蒋白棉和商见曜发现房间内有闯入者。
短暂的静默后，“06”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个戴着铁黑面具的男子，亚麻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仿佛很久没有清理过。
看到瞄准自己的黑幽幽枪口，他慌忙退了一步，压着嗓音道：
“我是巴兹。”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大声问道。
巴兹默然两秒，拔高了嗓音：
“我是赫维格的手下巴兹，你们来找过我。”
“那个喜欢挖地道的？”蒋白棉其实早就从各方面的特征认出了对方。
“对。”巴兹重重点头。
“你找我们有什么事？”蒋白棉看似放松地走了过去。
巴兹环顾了一圈，略显惊惧地说道：
“有人想杀我！”
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立刻回应：
“进去再说。”
进了白晨和龙悦红住的房间，蒋白棉没急着询问，一边让商见曜守在门口，一边笑着说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里的电子锁很好破解。”巴兹拿出一张白卡，晃了两下。
蒋白棉“哦”了一声，转而笑道：
“你是不是应该把面具取下来？
“要不然我怎么确定你就是巴兹？”
“你们之前不也没见过我的样子……”巴兹话是这么说，实际还是顺从地取下了那张铁面具。
他有着略方的脸型和亚麻色的眼眸，胡须剃得比较干净，脸上长着不少雀斑，年纪似乎不是太大，应该没过三十。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蒋白棉终于回归了正题。
巴兹表情慌乱地说道：
“你们找我的时候竟然没说赫维格已经死了。”
“这不是重点。”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
巴兹的语气一下变得急切：
“这才是重点。
“我能猜到是谁杀了赫维格。
“他还想杀我！”
“是谁？”蒋白棉相当配合。
巴兹脸色阴沉了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
“那批军火根本没丢，这是一场戏。”
蒋白棉等人同时笑了，可惜巴兹看不到他们的笑容。
巴兹继续说道：
“这批军火本来是要卖给山怪的，不这么处理，会被队伍里其他人仇视。
“赫维格找了安赫巴斯合作，让他的人假扮强盗，劫走军火，找机会再送到山怪那里，然后他伪造线索，回镇内颁布任务，想把矛头引向灰语人或者‘地下方舟’那边，积累大家的不满，结果，结果，他竟然死了！”
蒋白棉适时问道：
“安赫巴斯是谁？”
“他是镇内很有地位的红河人，主要走私能源，和赫维格是合作关系。”巴兹介绍道，“山怪掌握了几处煤矿，和他有过多次交易。”
说到这里，巴兹愤恨起来：
“肯定是他！他杀了赫维格，想吞掉那批军火！
“我今早遭遇了袭击，要不是挖的地道够多，已经死了！我要是死了，这事就没人知道了。”
蒋白棉听完之后，侧头望了眼门口的商见曜。
商见曜闻弦歌知雅意，摘掉猴子面具，慢步走向了巴兹，并露出和善的笑容。
巴兹突然警惕，退了一步道：
“你，你想做什么？”

第八十二章 门后
一分钟后，“06”房间内。
巴兹和商见曜勾肩搭背地坐了下去，态度亲近地仿佛看见了失散多年的好兄弟。
这完全偏离了警惕教派“距离才是真朋友”的信条。
“你没有骗我们吧？”商见曜毫不掩饰地问道。
巴兹顿时露出受了委屈的表情：
“怎么可能？
“我骗谁也不可能骗你啊！
“我早上差点就死了，那群混蛋竟然摸进了我的地道里，还好我准备了不止三条。”
听到巴兹的话语，龙悦红脑海里油然浮现出了一句话：
“狡兔三窝。”
商见曜则追问道：
“你确认是安赫巴斯的手下？”
“当然！”巴兹非常肯定，“领头那个是他最得力的打手，从‘联合工业’那边过来的，又高又壮，我不会认错。其他人我没注意，当时我要是稍微慢一点，就被堵住了！”
“多高？”商见曜的重点总是不太对。
“比你还高一点。在我们红石集，有这个身高的，只有他一个。”巴兹描述道，“他叫洛佩斯，以前是‘联合工业’一个安保公司的员工，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逃到这边来了。”
旁边的蒋白棉微微点头，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教堂，找雷纳托主教，他应该会管这件事情吧？
“或者，进红石集，找韩望获？”
巴兹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
“找韩望获没用！
“要不是他这个人出名的公正，不会背叛，可以把我们红河人、灰语人组织起来，共同对付那些丑陋的家伙和流窜过来的强盗，没谁会听他的。
“日常秩序这种小事，大家还算给他面子，犯了错也愿意接受一定程度内的处罚，但这种大事，安赫巴斯只会忌惮有强大力量的群体和他们的代表。”
蒋白棉当即帮他补充：
“比如，‘地下方舟’和它的代表卡尔管家，比如，警惕教派和它的代表雷纳托主教？”
“对。”巴兹吐了口气，“我是担心去教堂的途中遭遇袭击，他们说不定已经埋伏在教堂周围，才想着找你们，让你们掩护我进教堂。”
说到这里，巴兹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你们才四个人，还不够安赫巴斯和他手下一轮集火。
“我自己想办法躲藏，等风头过了再潜去教堂。”
这些话，他是看着商见曜说的，一副兄弟情深不想连累对方的样子。
商见曜感动了：
“你这样会不会很危险？”
他似乎也真把对方当兄弟了。
感受到他的诚意，巴兹略显骄傲地说道：
“最近三次的躲藏弥撒，我有两次进了前五。
“也就是说，在整个红石集，比我更擅长躲藏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厉害！”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蒋白棉略作沉吟道：
“还是我们带你去教堂吧，我们正想拜访雷纳托主教。”
红石集的事情似乎有点失控，还是尽快和他们事实上的镇长雷纳托主教沟通一下比较好。
要不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对于组长的决断，白晨和龙悦红都没有反对，商见曜更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这一次，他们上车前，把“暴君”榴弹枪、“死神”单兵火箭筒都拿了出来，放在便于取用的地方。
“你们的火力不弱啊。”挤在商见曜和龙悦红之间的巴兹突然多了点信心，“车辆是不是也改装过？我看装甲还挺厚的，玻璃好像也是防弹的。”
作为军火商人赫维格的心腹，他在这方面的眼光颇为毒辣。
“我们这次是来红石集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简单提了一句。
这一方面是展示“钱白小队”，也就是“旧调小组”的追求，间接表明他们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巴兹这个熟悉本地军火交易的土著能提供相应的情报。
“这个很难买啊，都是大客户订好的。”巴兹说道，“就算是大客户，也不是想订就能订到，尤其最新那几个型号，‘联合工业’的精英队伍都得排队等。”
他们说话间，白晨发动汽车，往城市废墟北边的警惕教堂开去。
蒋白棉听懂了巴兹的意思，思索了一下道：
“老旧型号的有没有办法？”
“‘地下方舟’内有一些，可谁都进不去，迪马尔科先生也不会卖。”巴兹摇了摇头，“我老板，还有安赫巴斯，曾经都经手过一些，但没能留下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嗓音：
“韩望获组织的镇卫队有两台，‘AC-42’通用型。”
“这是最老旧的型号了吧？”蒋白棉对军用外骨骼装置也是有一定研究的。
“差不多。”巴兹简单解释道，“前两年，鱼人、山怪缓过来，联手想把我们赶出红石集，形势岌岌可危，迪马尔科先生又不愿意把自己的卫队派出‘地下方舟’，韩望获就把大家组织起来，凑集了一批物资，逼着老板和安赫巴斯卖掉所有人情，从‘联合工业’某个仓库里弄了两台‘老爷爷’回来。
“别说，还真挺好用的！”
“也许是‘老奶奶’。”商见曜表达了不同意见。
蒋白棉没搭理他，看着后视镜，叹了口气道：
“这可是你们守卫红石集的有力武器，韩望获应该不会卖。”
“对。”巴兹不知是埋怨，还是佩服地说道，“而且他这个人不贪图利益，没法收买。”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在红石集遇到的每一个人，对韩望获的评价都很高。”
哪怕特蕾莎太太，也只是觉得韩望获可能偏袒灰语人，不认为他有别的问题。
“要不然他也不会到现在还是治安官、镇卫队队长。”巴兹不褒不贬地说道。
“对一个外来者来说，真的不容易。”蒋白棉“嗯”了一声。
很快，吉普来到了靠近警惕教堂的城北区域。
蒋白棉观察着外面的环境，突然指着一个地方道：
“停那里去。”
白晨没问为什么，安静地将吉普开到了一栋废弃高楼的侧面。
蒋白棉随即转过身体，对龙悦红道：
“我们之前已经确认过地形，从这里能监控到教堂周围区域。
“你和白晨去楼顶，用‘橘子’步枪、‘死神’火箭筒帮我们防备意外。”
“是，组长！”龙悦红早不是当初的新手，不再战战兢兢。
蒋白棉叮嘱了一句：
“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这里已偏郊区，高楼不多，如果安赫巴斯的人想狙击巴兹，很可能也在那栋楼的楼顶。
“考验你体力的时候到了。”商见曜笑着对龙悦红挥了挥手。
这种爬满枯萎植物、玻璃没几扇完好的高楼大概率不是红石集镇民居住的地方，也就没有通电，没有电梯。
而龙悦红还要扛着“死神”单兵火箭筒和对应的弹药。
幸好，这栋楼不算太高，也就二十来层，龙悦红来到天台时，只是呼吸比较粗重，双腿略有点酸软，没别的不适。
在遍布鸟屎的楼顶，他和白晨各找了个地方，把“橘子”步枪、“死神”单兵火箭筒架在护栏上，将警惕教堂周围不同区域笼罩在了自身火力范围内。
做好准备，白晨拿起对讲机道：
“你们可以出发了。”
……
蒋白棉收起对讲机，走下了吉普。
因为是去拜访雷纳托主教，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她和商见曜没带榴弹枪、突击步枪，只是各自多拿了一把“联合202”备用。
这让他们保持住了行动的灵便，和巴兹一起，略微弯着腰背，于一栋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向着警惕教堂靠近。
断折的水泥柱、没有了金属内芯的电线胶皮、插入了泥土的玻璃碎片、堆在一起的混凝土块，被他们一一抛在了身后。
十几分钟过去，他们抵达了堡垒一样的警惕教堂，从这栋两层建筑的后方窗户处翻了进去。
“没有袭击……”双脚站稳，环顾了一圈后，蒋白棉沉声说道。
她有种和空气对打了一阵的感觉。
“不可能……”巴兹表示无法理解。
安赫巴斯难道已经放弃？
他不怕主教震怒吗？
“说明我们藏得足够好。”商见曜自我表扬了一句。
这时，蒋白棉突然往侧前方跨了两步，推开了一扇黑色的木门。
门后蹲着一个套深色长袍拿突击步枪的警惕教堂守卫。
“雷纳托主教呢？”蒋白棉用红河语问道。
守卫指着门外走廊：
“在他房间。你们往大厅方向走，执岁圣徽后面那个房间就是。”
“是吗？”蒋白棉回头问起巴兹。
“对。”巴兹表示那确实是雷纳托主教的卧室。
三人没有耽搁，立刻沿走廊往教堂大厅区域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看见了大厅侧面区域，也看见了画着执岁圣徽的那堵墙。
来到守卫描述的地方，蒋白棉很轻松就认出了雷纳托的房间。
他的房门和圣徽符号内的对应元素一样，涂成了纯白之色，有个金灿灿的把手。
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下头。
这表示房间里有人。
咚咚咚，巴兹敲响了房门，大声喊道：
“主教阁下，我有事找你。”
房内一片寂静，没人回应。
巴兹连喊了两句，疑惑自语道：
“没人？”
说话间，他拧动把手，将房门往里面推开。
这在别的地方是不礼貌的行为，但在经常需要自行寻找目标的红石集，司空平常。
那白色木门往后敞开的瞬间，蒋白棉只觉眼前突然变得幽暗，仿佛房间内的无光环境流泻了出来，淹没了走廊。
无尽的幽暗里，隐隐约约有一道女性的身影站在门后，望着外面。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感觉这女性身影的无声注视既近又远。
近的如隔咫尺，远的似在天边。
这样的注视落在身上，蒋白棉如同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无法克制地打起寒颤。
这让她想起了沼泽1号废墟，想起了神秘实验室里的那个怪物，它仅凭吼声就能让远处的人战战兢兢，异常恐惧，难以自控。
而和怪物的吼声不同，现在的注视高远、空旷、漠然、威严，让人根本产生不了反抗的念头。
下一秒，这种感觉消失了，那种幽暗被阳光融化，仿佛从未出现。
蒋白棉猛然侧头，看向商见曜，发现他的额头密密麻麻尽是汗水。

第八十三章 巨力
此时，负责开门的巴兹已是瘫软在地上，抖个不停。
蒋白棉顾不得和商见曜交流，将目光投进了房间内。
里面还算宽敞，有大床、有衣柜、有书桌、有沙发区域，铺着厚厚的深褐地毯，一看就知道居住者很有身份。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房间的背后就是承载执岁“幽姑”圣徽的那堵墙，没法开窗，而靠近走廊这边的窗户垂着颇为沉重的浅色帘幕，将光照完全挡在了外面。
靠着大门处涌入的不多辉芒，蒋白棉才勉强将房内的景色看清楚，觉得无论格局布置，还是器物风格，都更贴近红河区域。
突然，她有所感应地抬起右臂，预备格挡。
几乎是同时，房间内蹿出来一道人影。
这人影套着黑色长袍，身高大概一米七。
他速度极快，凶猛地挥出了拳头。
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主动迎上，架起了双臂。
砰的一声，两人拳脚接触时，空气都仿佛被炸裂。
下一秒，商见曜踉踉跄跄地退后，险些撞到蒋白棉。
以他下盘的稳固，以他超越普通人的力量，竟然都挡不住对方一拳。
蒋白棉对此也很是诧异，在日常训练中，她就算是使用了左手，似乎也达不到这种效果，毕竟商见曜基因优化效果很好，平时又很刻苦地打磨自身。
直到此时，蒋白棉才看清楚袭击者的模样。
他三十来岁的样子，五官轮廓深刻，有一头微卷的黑发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脸庞因长久晒不到太阳而显得苍白。
走廊阳光映照下，他的眼睛里尽是血丝，一片浑浊，凶狠得仿佛野兽，不再有身而为人的感觉。
“无心病”！
这是一个“无心者”！
蒋白棉闪过后退的商见曜，毫不犹豫欺上前去，弹动左肩，挥出了左拳。
这就像是有一枚小型炮弹轰出，强行打破了空气墙，发出砰的声音。
那名“无心者”有着足够的本能，见来不及闪避，双臂一抬，交叉着架在了身前。
噗！
他身体只是微微一晃，没有后退。
他居然挡下了蒋白棉完全发挥生物义肢怪力的一拳。
进入战斗状态的蒋白棉没时间去惊讶，左右开弓，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这个过程中，她右拳主要是用来调整节奏，通过上钩、侧勾、抽打、直击等方式逼迫那名“无心者”做出闪避，往她的强侧靠，并不实际碰撞。
而她的左拳或如炮，或似锤，一拳重过一拳，一拳凶过一拳，打得空气砰砰作响，打得那名“无心者”退入了房间。
喀嚓的声音不断响起，两人拳打脚踢的格斗弄翻了沙发，踢碎了椅子，让房内一片狼藉。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把那名“无心者”逼到了角落，再次用左手轰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炮拳。
哐当一声，那名“无心者”虽然挡住了这一拳，但整个人却后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墙上。
咦……蒋白棉诧异地发现对方的力量比之前弱了不少，甚至达不到龙悦红的程度。
这让她怀疑那名“无心者”刚才的巨力是一种临时的增强。
没时间分析，她准备改用关节方面的格斗技巧，配合高压电流，制住那名“无心者”，确认情况。
就在这时，那名“无心者”嘴角上翘，忽然笑了起来。
那双只剩兽性的琥珀色眼睛内，数不清的血丝仿佛一下活了过来。
蒋白棉不知不觉也跟着微笑起来，心中的敌意骤然消散一空。
这让她觉得对方已放弃抵抗，愿意投降，于是不再警惕，不再蓄势待发。
啪！
那名“无心者”再次挥出了拳头，直奔蒋白棉耳下。
蒋白棉身体本能做出了反应，团身，缩头，就地一滚，脱离了那名“无心者”的攻击范围。
看到这一幕，堵在门口的商见曜跨前两步，拦下了敌人。
那名“无心者”见状，对着他也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就像来自一只食人的猛兽。
商见曜怔了一下，却没有放弃进攻，右拳侧击而出。
那名“无心者”有点愣住，反应因能力未见效果慢了不少，好在他也是蓄势待发，准备偷袭，及时下蹲身体，避开了这一拳。
商见曜笑了，左边大腿一绷，由下往上抽了出去，如同一条撕裂空气的鞭子。
那名“无心者”顾不得保持身形，右脚用力，侧跃而出，滚到了地上，而商见曜紧跟着过去，和他展开了地面缠斗。
这种状态下，有学过相应格斗技巧的商见曜明显胜过只靠本能的“无心者”，三两下间，他就拿住了对方的关节，用身体牢牢锁住了敌人。
又是一个翻滚，商见曜反剪住那名“无心者”，用膝盖抵住了他的背心，将他脸朝下地压在了地上。
“我赢了！”商见曜高兴地宣布道。
他这是当成了游戏，所以没受那个“笑容”的影响？不，应该是看到那个“笑容”，敌意瓦解后，他把这当成了游戏，用胜负心取代了警惕心……精神病还真好用啊……蒋白棉大概能确定对面的“无心者”是“高等无心者”，就是不知道他是“觉醒者”发病而来，还是发病之后才莫名其妙得到了能力。
这时，那名“无心者”用低沉的吼声做出回应，仿佛在威胁商见曜。
商见曜毫不犹豫“嗷呜”了一声。
那名“无心者”顿时安静了，有种搞不清状况的感觉。
蒋白棉嘴角微动，回头对门外的巴兹道：
“你知道他是谁吗？”
虽然她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需要进一步的证明。
巴兹已从之前的惊惧中缓了过来，走进房间，蹲下做起审视。
突然，他猛地软倒，双手撑地，连连后退。
“主教！是主教！”他异常惊恐地喊道。
“雷纳托主教？”蒋白棉刚才已综合各方面特征判断出得了“无心病”的人很可能是雷纳托主教，但听到巴兹这么说，还是有点震惊。
连受到执岁庇佑的主教也会罹患“无心病”？
巴兹重重点头：
“对！
“我认识他的眼睛，那种琥珀色，整个镇子都没有一样的！
“主教，主教得了‘无心病’……”
他惶恐地站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做点什么。
“你没见过雷纳托主教的脸？”蒋白棉谨慎地问了一句。
巴兹回答道：
“我见他的时候，他都戴着面具。”
蒋白棉略一思索道：
“去把教堂里其他人找来，让他们认一认。”
巴兹正六神无主，得到吩咐后，条件反射就照办起来。
他奔出房间，沿着走廊，边跑边喊：
“来人啊！主教得‘无心病’了！
“来人啊！主教得‘无心病’了！
“……”
蒋白棉收回跟随他身影的目光，对控制着雷纳托主教的商见曜道：
“还好是‘无心病’，要不然我们很可能被冤枉成杀雷纳托主教的凶手。”
得病这种事情没法赖给别人，又不是中毒，或者被传染。
商见曜当即回应道：
“这话不吉利。”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边等待警惕教堂内其他人过来，边郑重问道：
“巴兹开门的瞬间，你有感觉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注视吗？”
“有。”商见曜非常诚实。
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当时是不是觉得很恐惧，很惊悚，又产生不了反抗的想法，就像，就像在面对一位真正的神灵？”
“差不多。”商见曜坦然回答。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异常凝重地说道：
“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主教得了‘无心病’，引来了‘幽姑’的注视？”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霍然侧头，望了过来。
蒋白棉嗓音低沉，自言自语般道：
“我们刚才可能‘遇’上了一位执岁……”
执岁似乎真的存在……

第八十四章 警示者
听见蒋白棉的话语，商见曜一下变得沉默。
隔了几秒，他忽然笑道：
“可祂们又不会拯救全人类。”
蒋白棉怔了一下，莫名松了口气，跟着笑道：
“是啊，只能靠我们自己，就像你经常放的那首歌一样。”
比起沼泽1号废墟那个实验室内的怪物，刚才那种注视更加难以想象，完全超越了她的认知，让她一时有些心绪起伏，惊惧不安。
毕竟她学过的知识、经历过的人生，都让她更相信科学，认为一切事物都是可以分析、了解、假设、求证、掌握和复现的，所谓的神灵、执岁并不存在，就算存在，那也只是更加强大的畸变生物。
刚才的体验有点颠覆她的世界观。
不过，和商见曜聊了这么两句后，她摆脱了这种情绪，重新振奋了起来：
即使真的有执岁，有神灵，也不见祂们拯救全人类，所以，祂们和自身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对于执岁们，为什么就不能去分析、了解、假设、求证、掌握和复现？
蒋白棉知道这种想法带着一些自我欺骗的精神，但当前情况下，这是能帮助她尽快恢复状态的最好办法。
短暂的沉寂中，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巴兹和一位套着黑色罩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进了主教雷纳托的房间。
端着各式武器的教堂守卫们分散在走廊上，封锁了这里。
“我是‘警示者’宋何。”那位套着黑色罩袍的中年男子看了被商见曜制住的雷纳托主教一眼，自我介绍了一句。
在面具盛行的红石集，他少见地没做伪装，是灰土人种，眉毛略显稀疏，鬓角有点斑白，脸上没什么皱纹，让人判断不清楚他的具体年纪。
一眼望去，蒋白棉首先记住的是对方那张颇显正气的国字脸和剃得干干净净的胡须。
“警示者？”她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这听起来像是警惕教派内部的某个位阶。
“直属于主教的神职者，负责日常的传教和布道。”宋何简单解释道。
蒋白棉没有多问：
“你快看一下是不是雷纳托主教。”
考虑到巴兹等人的存在，他们的对话用的是红河语，以示坦诚。
宋何走到商见曜旁边，蹲了下来，看着努力抬起脑袋的那名“无心者”，表情愈发凝重。
隔了几秒，他叹了口气：
“是主教。
“他罹患‘无心病’了。”
他随即吩咐门外的教堂守卫送进来手铐、绳子等物品，将竭力挣扎的“无心者”雷纳托绑了个严严实实。
做完这件事情，他转过身体，对商见曜、蒋白棉道：
“还请两位稍等，我必须立刻把主教的情况汇报上去。”
“好。”蒋白棉表示理解。
宋何当即走向门口，表情严肃地说道：
“所有人都留在这里，不能离开，不能把主教生病的事情告诉他人。”
“是，警示者。”教堂守卫们颇为尊敬地回应。
目送宋何离开后，蒋白棉侧头对巴兹道：
“你们好像很信服宋警示者？”
“嗯。”巴兹点了下头，“他是最早来红石集传教的警示者之一。”
“他多大？”蒋白棉顿时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从外表看，宋何的年纪和最早来红石集传教完全不吻合。
一个明显不超过五十岁的人怎么可能在新历初期或者混乱年代尾声，来红石集传教？
难道他天赋异禀，几岁就能说会道，可以担任警示者？
“不太清楚，应该和我死去的爷爷差不多，就算没有七十，也很接近了。”巴兹思索着回答。
蒋白棉略感诧异：
“他看起来很年轻啊。”
“对，他一直不显老，说是有执岁的恩赐。”巴兹表示自己也这么觉得。
商见曜嗓音低沉地插嘴了：
“可能这已经是第几代的宋何，每次宋何开始老去，就有新的宋何来接替他。”
“……”缺乏娱乐节目熏陶的巴兹一脸茫然，可细想又觉得商见曜描述的情况非常骇人。
“别听他的，他就喜欢讲恐怖故事。”蒋白棉骂了一句，转而问道，“那他为什么没成为主教？”
当了这么多年的警示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难道警惕教派规定，只有得到执岁恩赐，觉醒了能力的人才能担任主教？
“是警示者自己拒绝的。他总是说，现在得到的已经够多，他很满足，再奢求成为主教，只会显得贪婪，不再被‘幽姑’眷顾。”巴兹复述起宋何的话语。
此时，罹患“无心病”的雷纳托主教已被塞住了嘴巴，发不出类似野兽的叫声，只能在那里扭来扭去，想要挣脱束缚。
没过多久，套着黑色罩袍的警示者宋何回到了这个房间，对蒋白棉、商见曜道：
“恐惧主教团很快就会派新的主教过来，并处理雷纳托的事情。这段时间，红石集的教会事务由我来负责。”
说完，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后退了一步：
“警惕是神的提示。”
行完礼，宋何看着蒋白棉他们，诚恳说道：
“我有一个请求。”
见他姿态放得很低，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道：
“请讲。”
“还请两位不要把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的事情传扬出去。在弄清楚他为什么发病之前，相应的流言会损害教会的名声。”宋何没有遮遮掩掩，坦诚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可以理解。”蒋白棉觉得宋何非常友善，“嗯”了一声道，“我们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一位被神灵恩眷的主教竟然会罹患“无心病”，这是对执岁形象和教派威严的不小打击，会让信徒们怀疑执岁究竟能不能庇佑自己。
调查到最后，雷纳托很可能背上渎神之类的恶名……蒋白棉倒不是对警惕教派怀有恶意，而是类似的处理太常见了。
商见曜跟着点头道：
“以我们的友情，没有问题。”
这什么时候交上朋友了？自认为的？蒋白棉一阵好笑。
宋何没有反驳商见曜的话语，又叮嘱了巴兹一遍，转而颇显威严地吩咐起教堂守卫们。
他自有一种让人信赖的气质。
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蒋白棉压着嗓音，赞了一句：
“我觉得他比雷纳托更像主教，更适合这个位置。”
“可惜他不愿意担任，要不然红石集内部不会像现在一样割裂。”巴兹附和道。
这时，宋何让巴兹过去，交代起一些事情。
蒋白棉待在房间内，平和地注视着走廊上的他们。
过了二三十秒，她眉头忽然有些皱起。
“我去一下卫生间。”她大声说道。
宋何指着身体右侧道：
“尽头就是。”
他没有阻止，显得很信任，很放心。
“我也去。”商见曜跟在了蒋白棉后面。
来到卫生间，蒋白棉一把将他拉进了女厕一个隔断内。
“察觉到了吗？”她严肃问道。
商见曜“嗯”了一声：
“宋何很适合交朋友。”
蒋白棉微微点头：
“我刚才审视了下自己的情绪和态度变化，发现从戒备、防备到友善、信任过渡的太快了。
“虽然我确实会答应保守秘密，但我绝对不会是因为宋何很友善，是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就答应，做出决定的唯一理由只可能是我自己的做事风格和个人信条。”
“还可能因为形势比人强。”商见曜帮忙补了一句。
蒋白棉斜眼看他：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他是觉醒者。”商见曜回答道。
蒋白棉在嘴巴里鼓了下气道：
“他的能力之一应该是让人觉得友善，可以信任，愿意听从，嗯，他之前没有用能力，直到请求我们才发动……似乎不需要语言诱导……
“这真是一个适合传教的能力啊。”
她对宋何在自己身上使用友善能力并不生气。
比起用几十把枪瞄准的“说服”，类似的“请求”完全可以接受，这甚至更接近一种保险措施。
——她能理解对方想要保住秘密的心情，加上又没有被强迫改变意志，自然没什么恼怒的情绪。
“他的代价会是什么？”商见曜相当好奇。
蒋白棉思索着道：
“会不会和他不愿意做主教有关？”
“我觉得和他看起来年轻有关。”商见曜说出了看法。
“这能是代价吗？谁不想要这样的代价？这可能是他某个能力的表现之一……”蒋白棉笑骂了两句，转而感慨道，“警惕教派真是藏龙卧虎啊，在红石集布置了整整两名觉醒者，甚至不止。”
听宋何的意思，一位主教下面应该有好几名警示者。
“可能没有圣餐就是为了节省经费。”商见曜从自己的角度叹了口气。
交流完这件事情，他们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各自上了个厕所才返回雷纳托主教的房间。
宋何看到他们，轻轻点头道：
“巴兹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准备派教堂守卫去请安赫巴斯过来。大家当面谈一谈，能和平解决是最好的。
“两位是要旁观见证，还是现在就离开？”
巴兹还没来得及请求“钱白小队”留下，给予必要的保护，蒋白棉就笑了一声：
“当然要旁观，这和我们接的任务也有一定关系。”

第八十五章 请
去找安赫巴斯的教堂守卫回来的比宋何预料得要快，因为他们在途中遇上了安赫巴斯的得力下属洛佩斯，也就是早上差点弄死巴兹的那个。
他身高差不多一米九，在灰土上足以俯视绝大部分人，就连做过基因改良的商见曜，也比他要矮那么一点。
除了高，他还相当壮，这样一个人站在身前造成的压迫力可想而知。
他不是警惕教派的信徒，所以没有戴上面具，直接让自己的容貌露在了外面。
淡金色的乱发，浅蓝色的眼眸，棱角分明的线条，刚硬粗犷的气质，迷彩绿色的军队制服，斜插在腰间的两把“联合202”手枪，尖端镶嵌钢钉的皮靴，共同构建出了这名巨汉的形象特征。
“他不太像红河人，更接近冰原人，额，可能是雅尔盖人。”站在巴兹旁边的蒋白棉用红河语说了一句。
冰原在整个灰土的最北方，是一个涵盖范围很大的区域，现今不少红河人其实也有一定的冰原人特征——据旧世界一些资料显示，在古老年代里，受气候变化影响，不少冰原人南下，进入红河流域，征服了当地不少土著部落，定居了下来，这么一代代过去，红河人里面就有了雅尔盖人这个分支。
同样的，灰土人里面也存在过金发白肤身高体壮的分支，只是于后来的衍化中慢慢消失了。
听到蒋白棉的“低语”，洛佩斯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他确实是雅尔盖人。
但旧世界毁灭后，人种因灾害、战乱、迁徙出现了新一轮的混杂，加上各种资料的丢失，除了雅尔盖人较多的地区，几乎没谁再提这个概念，直接将他们和红河人等同了。
洛佩斯很快收回了目光，面朝大厅深处的巨大符号，微微鞠了一躬。
虽然他不是“幽姑”的信徒，但进了警惕教堂，还是不敢太过放肆，毕竟红石集有很多虔诚的信徒，就连此时跟在他后面的几个手下也是。
如果他做出亵渎执岁的举动，他怀疑自己还没走出教堂，就会被手下从后面打黑枪。
这种事情总是防不胜防。
而且，警惕教堂内大片大片的危险红色和庄重神圣的金黄，也让他不自觉有了敬畏之心。
套着黑色罩袍的宋何立在巨大的“幽姑”符号前，轻轻颔首道：
“你说你想找巴兹？”
他用的是红河语。
洛佩斯没立刻回答，环顾了一圈道：
“雷纳托主教呢？”
宋何平静回应道：
“主教有别的事情，我可以全权代表他。”
洛佩斯没有口出狂言，展现出了自己的友善：
“警示者，巴兹很可能与赫维格的死有关。
“我老板安赫巴斯先生与赫维格既是合作伙伴，又是很好的朋友，从昨天开始，就在调查这件事情。”
“谎言！”巴兹又惊又怒地驳斥。
洛佩斯笑了，他先是回头看了看戴着各种面具的手下，然后才对巴兹道：
“没有凶手会直接承认是自己做的。”
“有。”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插嘴道，“有的是为了炫耀，有的是以此掩盖另外的事情。”
比如说，“神父”。
洛佩斯看了他一眼，没将这胡乱插话的小卒放在心上。
他望向宋何，浮现笑容道：
“警示者，你敢保证巴兹不是凶手吗？”
宋何沉默了几秒：
“我确实无法保证。事情彻底调查清楚前，没谁能保证。”
不等洛佩斯开口，他继续说道：
“巴兹同样指认安赫巴斯是凶手，并且给出了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你们设计了军火被抢案，为的是瞒过其他人，将那批军火送到山里，同时把矛头指向灰语人和‘地下方舟’。
“为了独吞这批军火，安赫巴斯有动机杀掉赫维格。”
不管是赫维格，还是安赫巴斯，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把军火卖给次人，那会让他们成为红石集的公敌。
直到现在，关于他们将军火卖给次人的事情，依旧只是流言。
如果巴兹不是赫维格的心腹，也很难知道这个秘密。
洛佩斯安静听完，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旷安静的教堂内，让宋何微微皱起了眉头。
“教堂之内，请注意声量。”宋何告诫了一句。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洛佩斯表面还是不敢造次，收敛笑声，啧啧说道：
“警示者，你可不能被巴兹蒙骗了。
“他肯定是为了脱罪，才诬陷安赫巴斯先生。
“这么多年来，安赫巴斯先生一直为红石集对抗次人做着贡献，甚至出卖人情，换了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回来，他怎么可能把军火卖给山怪？
“说话要讲证据啊！”
巴兹立刻回应道：
“除了我，还有马克、卡斯蒂尔知道，他们可以作证！”
“也许是你们为了独吞那批军火，合伙杀了赫维格，然后嫁祸给安赫巴斯先生。”洛佩斯不慌不忙地说道。
宋何抬起右手，制止了两人的对质：
“现在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怎么说都可以。
“作为警示者，我不会偏向谁，只能保证一切在执岁的注视下进行。”
听到“执岁的注视”这几个单词，蒋白棉忍不住又回想起了之前的经历。
直到现在，她依旧心有余悸。
宋何继续说道：
“你们可以审问巴兹，但必须在教堂内，由我见证。
“同样的，安赫巴斯得亲自来教堂，接受质询。
“这件事情你做不了主，回去向他汇报吧。”
他一句话堵死了洛佩斯争辩的可能。
安赫巴斯要是来了，你就能把他变得友善，让他坦白从宽？这样算不算我们完成任务了？蒋白棉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时，无法争辩的洛佩斯转移了注意力，将目光投向了两名外来者：
“你们是接下了军火被抢案的外来猎人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露出笑容道：
“只是审问，很难有进展，希望你们作为第三方能尽快给出客观公正的调查结果。”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蒋白棉和商见曜的面具上来回移动。
没等两人回应，洛佩斯转过身体，走向了教堂门口。
他的几名手下没立刻跟随，各自抬起双臂，架在胸前，后退了一步。
行完礼，他们才紧追洛佩斯而去。
目送他们离开后，宋何对巴兹道：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你这段时间就住在教堂吧，正好维耶尔也在，你们可以交流躲藏的技巧。”
“是，警示者。”见教派没有抛弃自己，巴兹明显松了口气。
蒋白棉见暂时没有进展，将巴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
“你觉得安赫巴斯会把那批军火藏在哪里？
“找到了它们，事情就很清楚了。”
“我不知道。”巴兹懊恼地摇了摇头，“当时安赫巴斯出动的是他的雇佣兵手下，都是外来的流亡者，由洛佩斯领头。”
蒋白棉没再多问，对商见曜道：
“那我们再出去转一转，看能找到什么线索。”
出了教堂，两人往白晨、龙悦红所在那栋废弃大楼走去。
快到目的地时，有人拦住了他们。
从面具看，这是刚才跟随洛佩斯的那些红石集镇民，安赫巴斯的手下。
其中一个戴着蜘蛛面具，端着冲锋枪的男子对蒋白棉、商见曜微抬下巴道：
“我们老大让你们过去。”
蒋白棉一点也不意外，轻轻颔首道：
“好。”
商见曜则认真地强调了一句：
“要说请。”
看了这个戴猴子面具的家伙一眼，刚才说话的洛佩斯手下哼了一声，转过身体，于前方领路。
另外两人拿着武器，一左一右，将蒋白棉、商见曜夹在了中间。
绕过一栋建筑后，他们看见了洛佩斯。
这个穿迷彩绿军服的金发巨汉坐在一辆土黄色的全地形车车盖上，微笑看着蒋白棉、商见曜走向自己。
他的两侧，各有一名手下持枪而立。
等到外来的遗迹猎人靠近，洛佩斯大笑出声：
“你们很镇定啊。”
“难道你会在警惕教派已经介入的情况下杀掉我们？”说话间，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扫过了某栋楼的楼顶。
“死人是没法指认谁杀了他的。巴兹那个白痴不也什么都证明不了？”洛佩斯略微前倾身体，加强了压迫力，“我找你们过来，是有些话要给你们说……”
他话音刚落，突然看见一道人影蹿了过来，那张毛脸尖嘴的面具直接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速度是如此之快，这袭击是如此突然，洛佩斯来不及拔枪，只能抬手，挡在身前。
然后，他发现对方只是伸手轻松一拨，自己的手臂就不可遏制地荡向侧方，露出了胸腹空当。
好大的力量……洛佩斯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被戴猴子面具的猎人沉下肩头，重重撞在了胸口。
噗的一声，他眼前一黑，向后仰倒。
商见曜肘部一屈，顺势下击。
咚！
洛佩斯腹部凹陷，上半身又弹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脖子被一只手捏住了。
他看着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又惊又怒地喊道：
“你要做什么？”
在一把把枪瞄准下，商见曜认真说道：
“一，不能辱骂我的兄弟。
“二，车盖不是用来坐的。
“三，要说请。”
“……”洛佩斯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疯子吗？”

第八十六章 线索
商见曜收紧了捏洛佩斯脖子的手，让他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此时，他借助洛佩斯的身体，挡住了全地形车左侧那三把枪，背后则交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在他冲出去的时候，就既无奈又默契地拔出了“联合202”，瞄准了其中一名洛佩斯手下。
而剩余那个，她相信对方即使不在乎误伤洛佩斯，关键时刻也开不了枪。
他们都在“双手动作缺失”的范围内。
洛佩斯试图挣扎，但商见曜另一只手已拔出“冰苔”，将枪口抵在了他的胸前。
看着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他无法从对方的眼眸内解读出任何情绪，只能抬起双手，表示投降。
商见曜将他拉下了全地形车的车盖，松开了捏他脖子的手，然后，帮他抚平了凌乱的衣领，拍了拍胸腹处的灰尘，友善笑道：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做完这些事情，他保持着瞄准的姿态，一步步退回了蒋白棉身旁。
这样的变化弄得身经百战的洛佩斯异常茫然，根本把握不到对方的真实意图，弄不清楚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能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见对方主动放弃控制自己的机会，洛佩斯眼睛微微一眯，准备讨回这个场子。
他可不是吃了亏会忍气吞声的那种人，他在安赫巴斯团伙里的地位全是打出来的，从不仗着身高体壮，用虚张声势的办法抬高身价。
如果今天被人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却没当场弄死那个家伙，或者反打回来，他相信自己在安赫巴斯手下那些红石集镇民和外来亡命徒眼中，肯定会成为一个笑话，再也不是那个铁血、冷酷、令人畏惧、值得追随的“巨人”洛佩斯。
就在这个时候，蒋白棉抬高左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噗的一声，土黄色的全地形车旁边，泥土飞溅，弹坑凸显。
有人从远处往这边开了一枪！
洛佩斯和他的手下条件反射般就做出了闪避的动作，或缩到了轮胎后，或一个翻滚，钻到了一堆混凝土块中。
看得出来，他们的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
蒋白棉拿着“联合202”，内在警惕表面轻松地笑道：
“你们应该清楚，我们团队有四个人。”
能监控周围区域的高楼顶端，白晨眼睛凑在瞄准镜后，表情异常专注。
她随时能再开一枪，而这一次不会是警告，将直接带走一条人命。
龙悦红对此相当羡慕，他也想担任这种威慑敌人的角色。
可惜，他也知道自己的狙击水平和白晨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而且他拿的是“死神”单兵火箭筒，弹药明显更昂贵，还容易误伤队友。
见洛佩斯他们一边躲藏，一边试图瞄准这边，形成对峙，蒋白棉笑道：
“大家放下枪，和和气气谈话不好吗？”
“是啊是啊。”商见曜表示赞同。
刚才揍人的那个是谁？蒋白棉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率先收起“联合202”，以示诚意。
当然，她没有向白晨、龙悦红做任何手势，让他们保持现在的状态。
洛佩斯权衡了下，觉得如此胆小地躲起来不符合自己的形象，会让手下更瞧不起自己，于是，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回了全地形车前方。
他握着一把“联合202”，让枪口垂向了地面：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不是你请我们来的吗？”蒋白棉反问道。
洛佩斯沉默了几秒，略有点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是给你们提供线索。
“你们不是接手了找回军火任务和赫维格被杀案吗？”
“对。”蒋白棉笑吟吟问道，“目前有两种可能：一是巴兹说的是真的，军火在安赫巴斯手上，那么巴兹和赫维格另外几个心腹就缺乏足够的动机杀害赫维格，因为即使赫维格死了，他们也什么都得不到，只会便宜安赫巴斯；二是军火其实落在了他们手上，和安赫巴斯没任何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嫌疑最大。你觉得是哪种可能？”
因为商见曜已经和巴兹交上了“朋友”，所以她相信军火就在安赫巴斯那里，这么提问只是观察洛佩斯的反应。
洛佩斯安静听完，忽然笑道：
“还有别的可能：
“既不是我们老板干的，也不是巴兹他们做的，赫维格的死和那批军火没有任何关系，是他另外的仇人做的。”
洛佩斯在暗示，他们知道巴兹等人是无辜的，同时，安赫巴斯也没想过让赫维格死？蒋白棉尝试着解读对方的语意。
不等她开口，洛佩斯又补了一句：
“我们老板还是更倾向于是巴兹他们干的。赫维格死了，他们之一说不定就能继承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势力和他的物资。”
“你是说，他们之中某个人可能与特蕾莎太太有私情？”蒋白棉假装自己被说服了。
反正多听一点消息也不是坏事。
“我没法给你肯定的答案。”洛佩斯表现得很克制，“我们老板曾经听赫维格提过，特蕾莎对他很冷淡，总是以警惕为借口，拒绝他的求爱。”
以红石集的风俗，这样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蒋白棉腹诽了一句。
她转而问道：
“你刚才说要给我们什么线索？”
洛佩斯看了戴猴子面具，一动不动的商见曜一眼：
“赫维格的死因是惊吓过度，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就是因为奇怪，才显得可疑。”蒋白棉说着车轱辘话。
洛佩斯逐渐从之前被揍的惊怒状态中恢复过来，微微笑道：
“这也许是某种觉醒者能力造成的。
“我们老板说，它在信仰‘幽姑’的群体里出现得较多，雷纳托主教或者某位警示者就拥有，地下方舟内的迪马尔科也养着一位。”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
“你是在暗示卡尔管家杀害的赫维格？”
警惕教派没有弄乱红石集的动机，现在的状态最符合他们的想法。
“这就需要你们去调查了，我们老板也没有证据。”洛佩斯笑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展颜笑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那批军火在哪里吗？”
“这同样需要你们自己调查。”洛佩斯说完之后，忽然笑了笑，笑得略有点得意。
这……蒋白棉略感诧异地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轻轻点头，表示他确实加了“调料”。
这是“矫情之人”的弱化应用？就像之前对付假“神父”一样，让他虽然不至于做出严重违背理智，当场就会后悔的行为，但还是忍不住在一些细节上有点矫情，不知不觉炫耀起自身？蒋白棉有所明悟。
而刚才洛佩斯那一笑足以说明巴兹没有撒谎——洛佩斯知道那批军火在哪里，甚至就是他亲自藏的。
这时，商见曜略显突兀地说了一句话：
“六个人。”
二打六？制伏洛佩斯，强行交上“朋友”，然后把军火拿回来，完成任务？蒋白棉听懂了商见曜的意思。
她念头一转，发现当前不是二打六，而是四打六，白晨和龙悦红都在狙击位上。
主要的问题在于，抓活口很难，一旦开始，肯定会造成不小的死伤。对没有深仇大恨的双方来说，没这个必要，也不符合蒋白棉的道德底线。
“不用急。”蒋白棉回了一句。
洛佩斯听着他们略显奇怪的对话，突然有了点危险预感。
他保持着高度戒备的状态道：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他想尽快和这群攻击性十足且实力不弱的遗迹猎人拉开距离。
“再见。”蒋白棉笑着挥了下左手。
洛佩斯没立刻上车，只是让其中两名手下将全地形车开往附近一栋高楼后方，自己则和其他人散在周围，借助障碍，步行跟随，免得因为目标太集中，被一锅端掉。
“很警惕。”商见曜啪啪鼓掌送行。
等到洛佩斯他们消失在了视线中，蒋白棉拿起对讲机，让白晨他们下来。
返回旅馆营地的途中，听完复述的龙悦红跃跃欲试地问道：
“接下来是不是要找个机会活捉洛佩斯？”
“嗯。”蒋白棉没有反对，“先给公司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拿到有用的资料。”
商见曜笑着补充道：
“我们可以找一个诱饵，把洛佩斯钓出来。”
龙悦红顿时后缩身体，警惕地望向了商见曜：
“你什么意思？”
商见曜认真说道：
“巴兹就是很好的诱饵。”
“也是……”龙悦红愣愣回答。
……
旧调小组吃迟来的午饭时，“盘古生物”回了电报。
经过蒋白棉的转译，内容呈现了出来：
“警惕教派，信奉十月的执岁‘幽姑’，最高领袖是幽暗教皇，之下依次是恐惧主教团、主教、警示者。
“他们称信徒是‘警醒之人’。
“这个教派的觉醒者有很大一部分擅于影响别人的情绪和状态，有的是‘挑衅’高手，有的是‘恐惧’化身，有的是‘友善’之人，有的能让人变成性冷淡或提升相应的能力……
“目前灰土上，警惕教派主要出没于‘白骑士团’和‘橘子公司’势力范围，以及一些中小型聚居点。”

第八十七章 幽暗者
蒋白棉读完电报，笑了笑道：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啊，除了让我们更了解相应领域的觉醒者会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对我们现在的分析判断没有任何帮助。
“在红石集，灰语人是‘幽姑’的信徒，是警醒之人，红河人也是，这两个群体都存在偶然有谁觉醒的可能。”
商见曜不无遗憾地说道：
“我还以为他们觉醒的能力与捉迷藏有关。”
“因恐惧而警惕，因恐惧而躲藏，怎么会没有关系呢？”蒋白棉随口回了一句，“再说，这只是公司掌握的那部分情报，不等于全部，说不定警惕教派的觉醒者真的有隐藏自身的能力。”
她拿着纸张，环顾了一圈又道：
“嗯，这份电报也不是说完全没有作用，至少让我们确认了‘幽姑’领域的觉醒者能使人惊吓过度。
“呃……之后每个人都随身携带非卡生物制剂，它有强心作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你们一命。”
非卡生物制剂就是给水围镇田镇长注射的那种药物。
龙悦红一边感慨公司研发能力强大，“旧调小组”又带足了急救药品，一边略感疑惑地问道：
“可都惊吓过度了，肯定已经晕厥过去，处在濒死状态，怎么给自己注射非卡？”
蒋白棉笑了一声：
“所以不能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组。
“这样一来，你快吓死的时候，同伴能赶走敌人，抢时间给你注射非卡。”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商见曜抬起双手，僵在那里，似乎很是犹豫。
“你想做什么？”蒋白棉警惕问道。
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我在想该用哪个教派的方式祈祷。”
说完，他下定了决心，屈起双臂，做摇晃婴儿状。
“你还挺喜欢‘生命祭礼’啊。”蒋白棉好笑说道。
商见曜认真给出了理由：
“现在遇到的教派里面，‘生命祭礼’的圣餐最好吃。”
果然是你……龙悦红完全不感觉意外。
他下意识问道：
“你为什么突然想祈祷？”
“祈祷‘幽姑’领域的恐惧能力不是范围型，只能一对一。”商见曜如实说道。
这句话同时让蒋白棉和白晨皱起了眉头。
过了几秒，蒋白棉笑叹道：
“这就没有办法自救了。所以说，和觉醒者之间的战斗真的很烦，完全不讲道理，有的时候，谁先发动能力，谁就能赢。”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
“其实，我还是有可能自救成功的。”
见龙悦红有些茫然，她抬起了左臂：
“有这么多电流存储，额外具备电击起搏能力不是很正常吗？辅助芯片有相应的身体状态监控功能，不也很合理吗？我记得旧世界有些电子手表都能完成这方面的事情。”
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中，蒋白棉再次蛊惑起他和白晨：
“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等这次回了公司，你们就可以用积攒的功劳换生物义肢，虽然不太可能是我这种实验型号，但其他也不弱。”
“我在犹豫。”代替他们回答的是商见曜。
“嗯？”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商见曜苦恼地说道：
“机械手臂更有男人的浪漫感。”
“这在公司没法做啊，除非有机会去最初城这些地方。”蒋白棉和他探讨起这个问题。
白晨安静听完，抿了下嘴巴道：
“可以自己挑种类和型号吗？”
很显然，她真的心动了。
蒋白棉当即点头：
“可以啊，只要你积攒的功劳足够多，或者贡献点足够多。”
外出战斗里失去肢体是可以免费更换生物义肢的，但自身没有挑选的余地。
讨论完这件事情，他们继续吃起午饭。
正当他们收拾饭盒等餐具时，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十几秒后，“05”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商见曜迅速拿起猴子面具，戴在脸上，并冲到了门口。
他左右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有棍子。”
蒋白棉没有理睬他，边戴面具，边大声问道：
“谁？”
她用灰土语和红河语分别问了一遍。
门外的人非常有礼貌，直接报了姓名：
“韩望获。”
他总算回来了……蒋白棉释然道：
“请进。”
这个时候，白晨和龙悦红已戴上面具，分别站在了她的两侧。
门外不止韩望获一个人，还有位二十来岁的灰土人。
他黑发棕瞳，身高不到一米七，皮肤因日晒雨淋而粗糙，明明长着张娃娃脸，却没什么表情。
“这位是？”蒋白棉主动问道。
韩望获立刻做起介绍：
“谭杰，治安所一名队员，灰语人。”
重点是后面这三个字。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请进。”
分别就坐中，商见曜依旧待在门口，抱着双臂，如同保镖。
“我听韦勒说你们有重要的事情找我？”韩望获不卑不亢地问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将受到火箭弹袭击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并且没有隐瞒对方似乎不想杀死他们这一点。
韩望获侧头看了眼谭杰，斟酌着说道：
“可能是在刺激你们，让你们用心追查手里的两个案子，也可能是吓走你们，不让你们卷入红石集这潭浑水。”
他说的相当直白，没有掩饰红石集究竟是个什么局面。
“袭击者看来很确定那两件案子能掀起一番风波。”谭杰冷峻地说了一句。
蒋白棉顿时笑了：
“之前给我们房间塞纸条警告我们的，是你们吧？”
她问的非常直接。
谭杰沉默了两秒道：
“这是看在同为灰语人的份上。
“你们太弱小了，卷入这件事情会送掉你们的命。”
这时，商见曜诚恳说道：
“谢谢。”
趁谭杰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有点懵时，蒋白棉开门问道：
“你们就不想查出真相吗？
“如果你们确定自己没有做过，帮助我们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可以还你们清白。”
谭杰没有表情变化地说道：
“有的人只是想要一个借口，而不是真相。
“这么多年里，大家都做过越界的事情，谁都不是真正无辜的。”
对白晨来说，这是非常好理解的一个状态——在生存困难的灰土上，群体间为争夺资源挥刀相向是一件时时都在上演的事情。
蒋白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巴兹相关。
提及赫维格和安赫巴斯可能在联手做局，一石二鸟时，谭杰没有笑意地笑了一声：
“他们做出什么，我都不会意外。
“可惜，赫维格死得太轻松了。”
蒋白棉未做回应，继续说起警惕教堂之行。
她信守着诺言，没有讲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的事情，只说恰好遇到了警示者宋何。
另外，她没有隐瞒洛佩斯给予的线索，讲了“幽姑”领域存在恐惧方面的觉醒能力。
“这个没错。”谭杰给出肯定的答复。
韩望获同样不显意外，似乎早就从灰语人那里得到了相应的情报。
他斟酌了下道：
“可能是红石集的生存状态非常贴近警惕教派的教义，导致这里的觉醒者数量比正常要多。
“这是我个人的怀疑，没有任何证据。”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暂时不去考虑这些，只谈安赫巴斯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拿着赫维格那批军火，今天之内，他应该是不敢去警惕教堂的，很明显，他对觉醒者有一定的了解。
“这种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话一出口，蒋白棉就后悔了。
因为这是她和组员们讨论问题时常用的启发式口吻，而现在交流的对象是红石集的人。
韩望获非常捧场，思索着说道：
“我要是他，就抓紧时间把那批军火送给镇卫队，说是之前攒下来的物资，这样一来，警惕教派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可能把洛佩斯这些外来者丢出来，说是他们背着他干的。”谭杰平静补充。
蒋白棉微微点头：
“有没有这种可能？安赫巴斯趁今晚把军火送出红石集，交给山怪，然后死也不去警惕教堂，但允许调查者随意搜查。”
“不会，他如果始终不去警惕教堂，就说明他心虚，不敢面对执岁的注视。这样一来，他手下的镇民肯定会怀疑，到时候，他睡觉都不安稳，而且，他很清楚警惕教派的实力。”韩望获给出否定的答案。
“这样啊。”蒋白棉转而问道，“安赫巴斯平时待在哪里？”
“他经常换住的地方，但遇到比较危急的情况时，多半会选择湖畔别墅。那里的地下停车场能通往码头，码头有船。”谭杰简单回答。
呃，你们盯安赫巴斯很久了啊……蒋白棉思索了一阵，突然问道：
“韩队长，两年多前的那些惊吓过度死亡案，警惕教派不可能猜不到是觉醒者做的，你还记得他们的反应吗？
“那段时间，他们有没有突然多一位警示者？”
韩望获皱眉回忆中，谭杰突然站了起来：
“最后那起案子过了大概半年，教派多了一位‘幽暗者’。
“这是在黑暗房间内苦修的神职人员。”
他语气有点激动，但依旧没什么表情。
听到这里，韩望获的神情有了变化，跟着站起，急声说道：
“他是安赫巴斯的弟弟，布兰德！”

第八十八章 平静难得
“安赫巴斯的弟弟？”蒋白棉确认般反问了一句。
她一下明白了安赫巴斯关于警惕教派觉醒者的那些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韩望获非常肯定地点头：
“对，我记得很清楚。”
他话音刚落，谭杰突然吐出了一个名字：
“巴兹。”
巴兹这个时候正在警惕教堂内。
而他是指认安赫巴斯的关键证人。
守在门口的商见曜一言不发，已是转过身体，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蒋白棉当机立断道：
“去教堂。”
虽然她不认为那位“幽暗者”布兰德会在教堂内暗杀巴兹——那实在太侮辱警惕教派其余神职者的智商了，而且，执岁“幽姑”真的可能有注视这边，但涉及觉醒者的事情，谁也没法打包票，毕竟不知道对方究竟付出的是什么代价，万一像商见曜这样，脑子一抽就把人给弄没了呢？
韩望获没有反对，和谭杰一起，出了旅馆营地，上了自己那辆车。
他的车属于常见的黑色越野，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仿佛随时会报废。
两辆车六个人很快抵达了堡垒一样的警惕教堂，进了那个以危险红色为主夹杂神圣金黄的大厅。
看了那个白门半开，女性身影藏在后方幽暗内的符号一眼，蒋白棉根据感应，寻找起躲藏着的教堂守卫们。
就在这时，商见曜和韩望获同时大喊出声。
后者喊的是：
“主教阁下！”
前者喊的是：
“着火了！”
谭杰面无表情地在两人间来回扫了一遍，闭上了嘴巴。
这确实是找人的最快办法……让人自己出来，而不是找他……蒋白棉眼眸上转，叹了口气。
不到一分钟，套着黑色罩袍，鬓角略显斑白的警示者宋何从大厅侧面进来，环顾了一圈，沉稳问道：
“韩队长，有什么事情吗？”
商见曜抢在韩望获回答前问道：
“巴兹呢？”
“在和维耶尔交流躲藏的技巧。”宋何平静说道。
喊……这时，龙悦红默默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他刚转过这么一个念头，商见曜就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巴兹！”
很快，戴着铁黑色面具的巴兹小跑进了大厅，欣喜说道：
“你又来了？”
这可是好朋友！
商见曜皱眉问道：
“我刚才喊‘着火了’，你为什么不出来？”
巴兹一点不带磕巴地回答道：
“不能盲目地相信。”
“很警惕。”商见曜表扬了一句，转而说道，“你把面具摘了，我得看看你是不是本人，不能盲目地相信。”
巴兹没有异议，摘掉铁面具，露出那张多有雀斑的略方脸孔。
商见曜满意点头。
“维耶尔呢？”宋何耐心等到他们对话结束，才侧头看向巴兹，随口问了一句。
“他躲起来了，我正在找他。”说话间，巴兹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维耶尔的踪迹。
宋何转过脑袋，再次发问：
“你们究竟有什么事情？”
长相颇凶的韩望获诚实说道：
“宋警示者，我们想见‘幽暗者’布兰德。”
“‘幽暗者’在神的注视下苦修，非特殊情况，不能见人。”宋何平心静气地解释道。
韩望获抬手摸了摸脸上一横一竖两道疤痕：
“我怀疑布兰德与几年前那些灰语人惊吓过度死亡案有关。”
他那双眼白偏黄的眸子毫不退让地与宋何对视着。
宋何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
“你们可以在门外和他对话。”
说完，他转过身，领着商见曜等人出大厅侧门，拐入了后方走廊。
没过多久，他停在了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
“布兰德，治安所的韩队长找你。”宋何改用红河语，嗓音不高不低地说道。
十来秒之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传出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治安所，韩望获？”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和人交流过，说话显得非常吃力。
与此同时，蒋白棉分别看了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一眼，用不明显的动作示意他们提高警戒程度，做好给同伴注射非卡生物制剂的准备。
韩望获吸了口气，郑重问道：
“布兰德，你是不是觉醒者？”
那略显沙哑的嗓音沉默了一下道：
“是。”
韩望获追问道：
“你是不是拥有可以让人因惊吓过度死去的恐惧能力？”
那略显沙哑的嗓音说话流利了一点：
“它叫‘极度恐惧’。”
韩望获闭了闭眼睛，往门口靠了一步：
“两三年前发生的那些灰语人惊吓过度死亡案，是不是你做的？”
他没有足够的证据，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太久，而且，红石集镇民们都喜欢躲躲藏藏，很多时候谁也说不清楚别人的行踪。
那道略显沙哑的嗓音隔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道：
“我以为你会很快找过来，谁知等到了现在。”
他说话的时候，蒋白棉从电信号反馈发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门边。
“你承认了？”谭杰上前一步，插言问道。
他用的是灰土语。
也不知布兰德有没有听懂他的话语，只是低沉说道：
“自从获得能力，我的心里就总是有怒火在燃烧，想杀掉所有对我对我们红河人造成过伤害的人。
“有的时候，哪怕只是目光的对视，我都无法控制内心的愤怒。
“直到雷纳托主教找上我，和我谈了一阵，建议我隔绝一切人际交往，在幽暗的房间内苦修，我才在执岁的注视下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韩队长，我以为你会很快查到我的。”
他付出的代价是情绪失控？在程度加深前，这侧重于愤怒方面？蒋白棉在心里分析了起来。
韩望获默然几秒，用自责的口吻道：
“你是最后一起案子半年后才成为‘幽暗者’的，我没能产生足够的联想。”
“是吗？我不知道，看来是雷纳托主教选择在半年后才公布。”布兰德隐有点恍然大悟。
谭杰已是侧过了脑袋，望向警示者宋何：
“教派要包庇这个凶手吗？”
他改用了红河语，语气里隐藏着愤怒，但没有对应的表情浮现。
宋何平静回答道：
“他相当于被判罚了旧世界的无期徒刑，除非教派遇到严重危机，才能离开这个房间，用生命为执岁做出贡献。”
谭杰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道：
“就因为他是觉醒者吗？”
没等宋何回应，他收回目光，对着紧闭的暗红色木门道：
“你真是让人瞧不起，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门后的布兰德呼吸骤然加重。
宋何表情微变，眸子一下显得幽暗。
就在这时，布兰德低吼出声：
“该死！我是因为执岁在注视，才愿意受这个苦！
“我怕过谁？”
他的愤怒溢于言表，带来了周围光线的诡异黯淡。
这就仿佛外面的太阳被飘过的云层遮挡住了。
伴随环境急速幽暗的是每个人突然加快的心跳，就像门后藏着无法言喻无法描述的恐惧。
这种恐惧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随时能冲垮堤坝，淹没众人。
而处在“洪水”正前方的谭杰更是有了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捏住的感觉。
“极度恐惧”即将降临！
谭杰没有表情的变化，早有准备般拔出手枪，瞄准了房门。
他蓄势待发时，门后的布兰德却笑了起来：
“你以为激我一下，就能让我对你使用‘极度恐惧’？
“我偏不！”
听到布兰德这番话语，蒋白棉边吸气抚平心跳，边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微微点头。
“两位请冷静。”这时，宋何开口说道。
谭杰挣扎了一下，收起了手枪。
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惧感随之消散一空，走廊内的光照又恢复了正常。
“对布兰德来说，现在的情况比直接处死他更难接受。”宋何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谭杰默然片刻道：
“但他还有希望。”
门后的布兰德似乎在一步步远离：
“希望才是最折磨人的。”
谭杰正要再说点什么，商见曜却插话道：
“你做得不对。”
“嗯？”谭杰侧过脑袋，没有情绪地望向他。
商见曜诚恳说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告诉他，我要杀他，而不是偷偷摸摸激怒他，想趁乱袭击。”
这时，门后的布兰德停下了脚步：
“你也觉醒了？刚才用的是‘挑衅’？
“呵呵，‘挑衅’对我这种愤怒之人真的很有效果，还好宋警示者能让大家变得友善，消除敌对情绪。”
蒋白棉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布兰德再多说点。
警示者宋何则咳了一声：
“谭杰，如果你正式提出复仇，我不会阻止，但你要想清楚，有准备的布兰德至少能让一个人陪葬。”
韩望获随之望向谭杰：
“你要是决定复仇，我会帮你。”
“你？”谭杰的语气有点诧异。
这可是二选一死一个的事情！
“这是治安官的责任。”韩望获平静说道。
谭杰沉默了下去。
蒋白棉忍得好辛苦才忍住了冲动，没有告诉他们，惊吓过度还能急救，后期再辅以手术治疗。
呃，以红石集的医疗水平，可能得看运气了……蒋白棉敏锐察觉，瞪了商见曜一眼，制止他胡乱发言。
见谭杰没再开口，韩望获再次对那扇房门道：
“布兰德，赫维格也是你杀的吗？
“他前天因惊吓过度死亡了。”

第八十九章 “面瘫”
门后的布兰德颇为诧异：
“赫维格死了？”
不等韩望获回答，他哈哈笑道：
“可惜，我已经成为‘幽暗者’，要不然真该喝一杯最初城产的美酒，庆祝一下。”
赫维格这么讨人厌？龙悦红旁听得一阵咋舌。
布兰德很快收住了笑声，隐带叹息地说道：
“自从进入这个房间，我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这一点，宋警示者可以作证。”
宋何点了点头：
“立誓成为‘幽暗者’，就意味着从此归于幽暗，远离人世。
“这是在执岁面前许下的诺言，违背等于渎神，我相信布兰德不会这么做。”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的房间就在前面一点，我没发现布兰德有离开过。”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信誉做保证。
而他在红石集，是最有信誉的几个人之一。
“那我没有问题了。”韩望获选择相信。
谭杰没有说话。
门后的布兰德吸了口气，缓缓吐出道：
“痛恨赫维格的人有很多，他们之中偶然出现一个觉醒者不算太奇怪。
“另外，地底的迪马尔科也有嫌疑。
“你们离开吧，我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韩望获看了谭杰一眼，见他没有反对，遂开口说道：
“我们先回大厅。”
在宋何引领下，他们一步步远离了布兰德苦修的那个房间。
蒋白棉回头望去，只见那扇暗红的木门后，一片沉寂，再无声响。
进入大厅，巴兹最先感慨道：
“没想到当初那些事情竟然是布兰德做的，觉醒者真是可怕啊。”
作为赫维格的心腹，他也知道不少关于觉醒者的事情，只是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深入地了解过。
宋何望向他，微微点头：
“你继续去找维耶尔吧。”
巴兹不笨，明白警示者不想让自己听到接下来的谈话，于是对商见曜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这次我一定要赢维耶尔。”
说完，他戴上了那张铁黑色的面具。
“加油！”商见曜诚恳回应。
他没有掩饰自己想参与进去的冲动。
等到巴兹离开大厅，宋何改用灰土语，对谭杰道：
“你们随时可以来找布兰德复仇，只是需要提前告知我一声。”
“好的，警示者。”谭杰冷静回答道，“我需要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
宋何转而问道：
“你什么时候觉醒的？”
“一年多前。”谭杰坦然回答。
商见曜好奇插嘴道：
“你付出的代价是不是没有情绪？”
“说多少次了，不能问觉醒者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蒋白棉当即责骂道，“刚才面对布兰德时，他明显是有情绪的。”
组长，我觉得你在和商见曜一唱一和……龙悦红在旁边腹诽起来。
他侧头看了眼白晨，发现这位个子娇小的同伴嘴角隐含笑意。
谭杰沉默了几秒道：
“我的代价不会被人针对，你们可以随意讨论。
“我付出的是做表情的能力。”
“难怪……”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
他随即变得兴致勃勃，积极地为对方出谋划策：
“你可以带一堆不同表情的面具在身上，需要笑的时候戴笑面具，需要哭的时候戴哭面具。”
这是他结合红石集的民俗，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绝好办法。
蒋白棉瞬间联想到了旧世界一个词语：
表情包。
虽然这个词语的定义和商见曜描述的情况有不小差距，但她总觉得两者之间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我没有精神疾病。”谭杰委婉地拒绝了商见曜的建议。
商见曜眼睛发亮地说道：
“你果然擅长‘挑衅’！”
谭杰眼睛里流露出了略感奇怪的神色，不再搭理这个家伙。
蒋白棉见这位灰语人有问必答，相当友善，决定提醒他一句：
“我听说觉醒者能力变强的同时，付出的代价也会加重。做不出表情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危害，到时候就很难说了。”
“对。”警示者宋何给予了肯定。
他看着没戴面具的谭杰道：
“你应该早点来教堂，聆听主教的布道。
“这能让你掌握许多关于觉醒者的常识，避开不必要的风险。
“自己独自摸索，很容易出问题。”
似乎感受到了宋何的友善，谭杰默然一阵道：
“那个时候，之前几起案子的影响还没有消退，我感觉教会在包庇红河人，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
“还好你没有恐惧方面的能力，要不然，赫维格的死，你说不清楚。”宋何善意感叹道。
“为什么啊？”商见曜的好奇神色被猴子面具遮挡住了。
宋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看来这是警惕教派的秘传知识……拥有“挑衅”方面能力的人，没法同时觉醒“极度恐惧”？还是说，这是相应代价的模糊映射推导出的结果？蒋白棉顾不得“骂”商见曜，念头急转，做起分析。
宋何回望向谭杰，平和说道：
“既然你已经是觉醒者，可以选择成为教派的神职人员，也可以保持现在的状态，这不会影响你听主教布道，掌握对应的知识。”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抬起手，又放了下去，一副很犹豫的样子。
谭杰思考了几秒，做出了回应：
“我会考虑的。”
处理好谭杰的事情，宋何转而看向韩望获：
“鱼人、山怪那边有了动静？”
韩望获郑重点头：
“我派人侦察过了，他们有联合起来的迹象。
“我来教堂之前，已经安排镇卫队布置好了第一和第二道防线。”
宋何轻轻颔首，叹了口气道：
“其实，这么大一个城市废墟，这么多有待开垦的农田，再容纳几个次人族群，也不会对镇民们的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可惜，双方的仇恨已经结下，被鲜血浇灌的越来越坚固。”
察觉到龙悦红、白晨他们望来的目光，宋何自嘲一笑道：
“执岁面前，众生平等，作为‘幽姑’的神职人员，鱼人、山怪在我眼里也是能成为合格信徒的。
“不过，我这个人有点胆小，不敢孤身进入次人聚居点传教。”
韩望获沉默了几秒道：
“我听说警示者你刚来红石集那会，这里更乱，几乎每天都有枪战。你一点也不胆小。”
宋何哈哈笑道：
“那个时候，年轻胆壮，又刚信仰‘幽姑’，一门心思只想表现自己的虔诚，而现在，有句俗话叫，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结束了次人话题，韩望获和谭杰告辞离开。
“旧调小组”跟着往外时，商见曜忽然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维耶尔还在教堂里？”
他对这个“躲猫猫冠军”格外关注。
宋何知道他们是外来的遗迹猎人，一点也不见怪地回答道：
“这是每次弥撒仪式胜利者的奖励：他可以在教堂住一段时间，沐浴神恩，聆听教诲。”
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顿时挑了下眉毛。
商见曜说最后一个问题就最后一个，没再逗留，转身出了警惕教堂。
“我要去灰语人那边一趟，你们呢？”韩望获停在自己破破烂烂的越野车前，询问起“钱白小队”。
谭杰立于旁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
“我们继续追查赫维格的死。”蒋白棉回答道。
韩望获点了点头：
“那你们小心一点，鱼人、山怪随时可能袭击镇子。”
“谢谢。”蒋白棉客气回应。
目送韩望获、谭杰开车远去后，“旧调小组”上了自己的吉普。
蒋白棉坐在副驾位置，边示意白晨发动汽车，边“嗯”了一声道：
“现在看来，不太可能是安赫巴斯那边杀的赫维格。”
龙悦红没再问为什么，尝试起理解队长的思路：
“因为安赫巴斯对灭口巴兹表现得不太积极？”
“对。”蒋白棉表示了肯定，“如果真是安赫巴斯杀的赫维格，那他对巴兹等人必然除之而后快，不会让秘密有暴露出去的半点风险，而我们带巴兹去教堂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任何阻击，过了一阵，洛佩斯才带着人姗姗而来。
“这就说明安赫巴斯应该是因为赫维格突然暴毙，心生不安，才派手下找巴兹等人询问具体的情况。”
开车的白晨目视前方道：
“现在更像是布兰德说的那样，赫维格的仇家或者迪马尔科的人干的。”
蒋白棉轻轻颔首，叹了口气：
“算了，这不是现在最需要关注的问题。
“现在的重点是那批军火怎么办？
“安赫巴斯如果真把它们捐赠给了镇卫队，算不算我们完成了任务？”
龙悦红迟疑着说道：
“应该不算。”
“只要安赫巴斯没明说那是赫维格丢失的那批军火，肯定不算。”白晨做出肯定的答复。
而安赫巴斯又不傻。
蒋白棉咬了咬牙：
“我们是不是得想个办法，把那批军火弄到手，先完成任务再说？”
龙悦红想了想，斟酌着道：
“现在这种情况下，红石集的镇卫队很需要这批军火。”
“没问题啊，我们分到一半后，就把这一半和之前攒的物资捐给镇卫队，并约定在初步解决了鱼人、山怪的问题后，他们将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退伍给我们。到时候，次人群体遭受重创，红石集一时没有外敌，有充裕的时间再去‘联合工业’那边弄一台新的，这就是安赫巴斯赎罪的机会。”蒋白棉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完美！”
商见曜重重点头：
“安赫巴斯反正都要把那批军火捐赠出去，捐给镇卫队和捐给我们，对他来说，没实质区别。”
“再说，安赫巴斯未必舍得捐给镇卫队，他也许还有别的解决办法。”蒋白棉一拍双手道，“我们去湖畔别墅区，找机会完成任务。”
商见曜相当兴奋地附和起来：
“搞事！搞事！”

第九十章 玩战术
距离湖畔别墅较近的一栋大楼的高层，蒋白棉俯视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道：
“刚才我和商见曜侦察过了，里面有不少人，这说明安赫巴斯今天就住在这边。”
“不能盲目地相信。”商见曜抓住时机，说出了这句话。
龙悦红很想用“是啊是啊”附和，但最终还是忍耐了下来。
蒋白棉没有生气，趁机教育起组员：
“正常情况下，我肯定不敢下这个判断。以红石集镇民们的警惕，加上自身又有条件，安赫巴斯很可能会让部分手下集中在某个地方，伪装出自己就在那里的假象。
“但今时不同往日，巴兹揭穿了他和赫维格的阴谋，让他背上了串通山怪，出卖红石集的罪名，而我们都知道这是真的。
“这个前提下，安赫巴斯作为‘幽姑’的信徒，必然缺乏足够的安全感，会时刻警惕意外发生。
“按照这个逻辑，他寻求解决办法的同时，肯定会加强自己周围的防御，一有不对，就依靠人数拖延时间，自己趁机逃出红石集。”
白晨附和了一句：
“正常人类，越是害怕，越是会把能抓到的力量都放在身边。”
龙悦红渐渐明白了过来：
“这种时候，安赫巴斯肯定不敢分散手下，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做伪装，因为他戒备的对象不是我们，是警惕教派，他身边的人有不小概率直接出卖他的藏身地，让他的布置轻易就被瓦解。
“这一来，还不如把大家都放在身边，至少还能驱使他们之中一部分拖延时间。”
蒋白棉轻轻颔首：
“差不多就是这样。”
商见曜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安赫巴斯可以把属于红石集的手下放在一个地方，自己和外来的流亡者藏在另一个地方。那些流亡者应该都不是‘幽姑’的信徒，不太会出卖他。”
“不错。”蒋白棉赞许点头，“如果安赫巴斯不是红石集的镇民，警惕教派的教众，那他很可能这么选择，可以他的警惕，他会完全放心那些外来的流亡者？他又不会像你一样交‘朋友’，让洛佩斯变得足够可靠。”
白晨跟着说道：
“我见过太多非常依赖雇佣兵的小势力，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被雇佣兵先抢一遍再保护。”
嗯，安赫巴斯如果准备出逃，必然会带上多年积攒的物资，那些外来流亡者为什么不直接抢了他，离开红石集，到别的地方去？灰土这么大，手上又握着那么多物资，有的是容身之处……龙悦红略一思考就确定安赫巴斯不会这么选择。
“好了。”蒋白棉一合双掌道，“我们轮流监控湖畔停车场，观察变化，等待机会。”
说话间，她拿起放在旁边的军用望远镜，递给龙悦红道：
“你先来。”
龙悦红略有点兴奋地接过望远镜，边走向窗框已经脱落的扶栏处，边疑惑说道：
“为什么不直接让商见曜找上门去，和安赫巴斯‘交朋友’？
“反正那批军火已经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还不如交给我们处理。”
蒋白棉笑了笑：
“这是让你们不要太依赖商见曜的能力，可以用正常办法解决的就尽量用正常办法，这能有效提升你们。再说，红石集的混乱，你们也看到了，多留点底牌是好事。”
组长，不用说“你们”，你可以直接报我的电子卡编号……龙悦红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他监控湖畔停车场时，蒋白棉对商见曜、白晨道：
“找地方坐下，养精蓄锐。”
一次次轮换后，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冬日的夜晚早早降临了。
“旧调小组”已经更换了望远镜，用上了夜视仪。
大概晚上十点的样子，负责监控的白晨低声道：
“有动静。”
她没有刻意大声，因为她知道组长可以通过观察商见曜、龙悦红的反应确定情况。
果然，龙悦红、商见曜走向窗边时，蒋白棉也跟了过来。
借助有望远功能的夜视仪，他们发现湖畔停车场开出来两辆车。
一辆是洛佩斯之前坐的那辆土黄色全地形车，一辆是红黑配色的轻型卡车。
这两辆车一前一后，沿还算完好的那些道路，往城市废墟东边开去。
“这是让外来流亡者去取出那批军火，准备捐赠给镇卫队？”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猜测道。
“要追上去吗？”龙悦红有点激动。
追上去就能找到那批军火，找到那批军火就有机会换到军用外骨骼装置，换到军用外骨骼装置就能极大提高他的生存能力。
蒋白棉笑了一声：
“怎么追？
“我们现在下楼，他们都开远了，脱离我的感应范围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
“可惜啊，之前在野草城，没找许立言换一架无人机，要不然，事情就简单多了。”
当时是想着攒物资换军用外骨骼装置，而单纯一架无人机对“旧调小组”来说，大部分时候没有作用。
龙悦红关切问道：
“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埋伏，等他们回来。”蒋白棉早就想好了方案。
龙悦红先是点头，继而疑惑：
“可是，到湖畔停车场的路不止一条。”
没人规定那些外来流亡者必须原路返回。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足够警惕，换另一条道路返回。
“这取决于你奔跑的速度。”商见曜一副要和龙悦红赛跑的样子。
额，意思是提前在高楼上观察好外来流亡者返回的路线，然后狂奔下来，抢时间进入埋伏地点？龙悦红猜测起商见曜的想法。
隔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不留一个在楼上，剩下三个埋伏？”
我们可是有对讲机的！
这多简单的一件事！
“这是一个方案，但得考虑到他们不断改变路线的可能，那样一来，还是得根据最新的观察结果奔跑赶场。”蒋白棉笑道，“现在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等龙悦红询问，她直接说道：
“我们在湖畔停车场入口外面埋伏。
“不管他们走哪条路线回来，必然都得通过入口进地下停车场。”
龙悦红有点结巴了：
“可，可是，入口区域有很多安赫巴斯的手下隐藏，我们，我们人手不够啊。”
这可是敌人大本营！
哪有在对方大本营门口埋伏的？
蒋白棉笑了起来：
“这就得靠战术了，山人自有妙计。”
……
确认全地形车和轻型卡车往湖畔区域返回后，“旧调小组”几位成员按照蒋白棉的吩咐，下了高楼，潜入了地下停车场不远处一栋低矮建筑内。
这栋建筑虽然没受到战争的破坏，但明显缺乏后续的维护，墙皮斑驳掉落，玻璃摔得到处都是。
“记住自己的任务了吧？”蒋白棉再次询问了一遍。
当然，她是看着龙悦红问的。
“记好了。”龙悦红扛着“死神”单兵火箭筒，压着嗓音回答道。
他已大概了解了组长的方案是什么，觉得很是神奇，不可思议，但仔细一琢磨，又发现这无比贴合红石集和安赫巴斯团伙的现实，属于换一个地方多半不灵，在这里却大概率有奇效的计划。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
“各就各位。”
他们分别进入预设阵地后，时间的流逝仿佛都缓慢起来，高空的云层一点点移动，让大地时而深黑，时而微亮。
土黄色全地形车内的洛佩斯拿着对讲机，让后面的轻型卡车跟着改变路线。
这是他第三次变道，为的是躲过可能存在的埋伏。
虽然他高大健壮，看起来属于肌肉强过脑子的野蛮人，但这只是表象，而且，多年的正规培训和流亡生活，让他拥有足够丰富的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又开了几分钟，湖畔区域映入了他的眼帘。
见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越来越近，洛佩斯放下对讲机，往后靠在了副驾位置的椅背上，悄然松了口气。
到了这里，就算安全了。
这里不知多少暗哨，地下停车场内全副武装的人员更是数量惊人。
车辆左侧那栋低矮建筑的三楼，白晨戴着夜视仪，架着“橘子”步枪，瞄准了那辆红黑配色的轻型卡车。
默算好距离，她扣动了扳机。
噗的一声，子弹精确钻入了轻型卡车的左前轮。
这轮胎随之爆裂，瘪了下去，原本正常行驶的卡车一下出现歪斜，让司机慌忙做起挽救。
刺啦的声音里，这辆卡车停了下来。
前方土黄色全地形车内的洛佩斯又惊又怒，端起了身上的轻机枪。
湖畔停车场区域的暗哨们也纷纷有了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那栋低矮建筑的右侧，响起了巨大到不像人类嗓子能发出的声音：
“我是教会警示者，为安赫巴斯勾结山怪一事而来！
“现已查明，安赫巴斯受到外来流亡者欺骗，才做出这件事情，证据就在那辆卡车上！
“所有红石集镇民放弃抵抗，原地待命！”
自从洛佩斯中午时分从教堂返回，巴兹的指控就逐渐在安赫巴斯团伙的红石集镇民内传了开来。他们没有盲目相信，但也没有盲目不信。
此时此刻，听到大喇叭反复播放的内容，他们一下犹豫了。
作为“幽姑”的信徒，他们显然更相信教会，更愿意听从主教和警示者们的吩咐，而且，现在对付的只是外来流亡者，又不涉及他们。
土黄色全地形车内的洛佩斯听到“广播”的内容，脑海顿时嗡了一声：
他怀疑安赫巴斯出卖了他们，要用他们做替罪羊！
没有犹豫，洛佩斯推开车门，端着轻机枪，招呼其他外来流亡者往喇叭所在的地方冲锋。
对他们来说，现在只有两条路：
一是打散那群埋伏者，指认他们是灰语人假冒的教会武装——不是也是，以争取时间！
二是立刻突围，驾车远逃。
仓促之间，因为对面警示者没有自报姓名，洛佩斯直觉认为他们很大可能是假的，所以，选择了第一条路。

第九十一章 施施然
龙悦红藏在那栋低矮建筑的副楼，看到巨人一般的洛佩斯端着轻机枪，缠着黄澄澄的子弹，带着一帮武装到牙齿的外来流亡者，边做火力压制，边冲向正门处，很是感受到了不小的压迫力。
他半蹲在那里，肩扛“死神”单兵火箭筒，吸了口气，按照队长的吩咐，往那群外来者的侧面发射了一枚炮弹。
他的目的不是大规模杀伤目标群体，毕竟双方没有深仇大恨，他的任务是“恐吓”那些人，分化他们，让他们四散奔逃。
当然，蒋白棉也告诉他，情况紧急时，以保全自身为重，不用在意是否杀了人，杀了多少人。
轰隆！
赤红的火光翻滚腾起，如同绽放的花朵。
强劲的冲击波四散之际，那些外来流亡者反应了过来，就地寻找起掩体。
龙悦红不慌不忙进行更换，又一次往那片区域发射了炮弹。
轰隆的爆炸声里，白晨游刃有余地连开了数枪。
这分别打碎了土黄色全地形车的驾驶座车窗，逼得里面的司机埋下身体，从另外一侧爬了出去，缩在了轮胎后。
趁白晨的目标转向了那辆轻型卡车，这司机赶紧转移了位置。
几枪之后，这两辆车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存在，他们或试图反击，或趁着夜色，往城市废墟别的地方逃去。
湖畔停车场内，胡须浓密到仿佛戴了张面具的安赫巴斯已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直接听到了通过喇叭反复回荡的声音。
“假的，假的！”他本能做出否认，就要让一批心腹出去，接应洛佩斯等人，打退袭击者。
可念头一转间，他脑海内闪过了一句话：
“安赫巴斯受到外来流亡者欺骗，才做出这件事情……”
安赫巴斯眸光闪烁了起来，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下达命令。
这个时候，“死神”火箭筒统治的那片区域内，洛佩斯靠着矫捷的身手和足够的勇气，终于脱离了火力覆盖范围，冲进了那栋低矮建筑内。
“我是教会警示者，为安赫巴斯勾结山怪一事而来……”
用喇叭讲话的那个人还在不断重复，声震湖畔。
洛佩斯的表情扭曲了起来，端着轻机枪，循着声音，狂奔了过去。
他这不仅仅是痛恨对方，而是觉得必须先解决掉目标，再用他的喇叭辩解，才能摆脱当前的困局。
绕过一堵墙壁后，洛佩斯耳畔回荡的声音愈发响亮了。
他一眼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一堆破砖烂瓦上，一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静静屹立，不断往外放送着“广播”：
“我是教会警示者……”
洛佩斯的瞳孔骤然放大，背后的汗毛瞬间炸开。
这一刻，他脑海里回荡的只有一个念头：
“陷阱！”
陷阱往往意味着可怕的埋伏！
顾不得手上还端着挺轻机枪，他毫不犹豫往旁边侧扑了出去，连滚带爬地脱离起音箱所在区域。
这个过程中，他因为拿不住轻机枪，直接将它放弃了。
可是，直到他返回入门大厅，预想中的密集枪声或巨大爆炸声都没有响起。
洛佩斯疑惑中，缩到一处掩体后，边拔出腰间的两把“联合202”手枪，边望向了刚才逃离的地方。
下一秒，他看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轻巧落在了地上。
这人影穿着深蓝色的短款羽绒服，下身是一条蓝色粗斜纹布做的裤子。
他戴着一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对着洛佩斯躲藏的位置勾了勾手指：
“你是不是对之前的格斗结果耿耿于怀，觉得我是靠偷袭才赢了你？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的观点。”
神经病啊！洛佩斯又好气又好笑。
他好笑的是对方明明藏在高处，可以于自己看见那个蓝底黑面小音箱，短暂愣住的时候，用偷袭的方式给自己几枪，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就为了来一场公平的格斗。
这简直不像是正常人类该有的想法。
他气愤之处则是对方未免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真当我手上的枪是玩具？你可以发疯，我难道还会陪你疯？洛佩斯二话没说，双手一抬，向那个戴猴子面具的家伙连续扣动了扳机。
他手刚动，商见曜已向着侧面狂奔起来。
砰砰砰！
子弹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火力线，却没能追赶上他，在一堵墙壁处戛然而止。
洛佩斯已确定这是一个陷阱，警惕教派还没有对付他们这些外来流亡者的想法，所以，不愿逗留，趁机转身，想冲出这栋建筑，躲到别的地方，等袭击者撤离，再向安赫巴斯解释。
他知道，在此之前，自己说什么都无法取信安赫巴斯手下那些红石集镇民。
他们肯定会怀疑袭击者身份的真假，但不会盲目地相信自己。
该死的风俗！洛佩斯一边咒骂，一边弯着腰背，沿能够遮挡自己身影的地方，往外奔去。
他刚到门口，一道人影突然从二楼跃了下来，戴着毛脸尖嘴的面具。
洛佩斯刚要抬起双枪，对方已是拧腰摆腿，抽出了鞭打的声音。
啪！
洛佩斯来不及开枪，只能将双臂挡在身前。
他两把“联合202”被踢飞了出去，他往旁边踉跄了几步。
从二楼跃下的正是之前躲避枪击的商见曜，他绕过墙壁后，直接沿楼梯跑到了上层，然后借助感应，及时堵住了洛佩斯。
商见曜脚步不停，抢到洛佩斯身前，摆开双臂，时而侧勾，时而直击，时而握拳如锤，时而挥臂似鞭。
这一连串的攻击打得洛佩斯疲于招架，眼中晃动的尽是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
终于，他感觉对方的攻击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仿佛已到了一个极限，正在调整。
被压制的洛佩斯凶性一发，抓住机会，来了一套狂暴的组合拳。
眼见那个戴猴子面具的家伙被打得连连后退，只能招架，他的攻势愈发凶猛。
长时间的进攻后，洛佩斯到了一个体能的瓶颈，动作缓慢了一些。
糟糕！他心知不好，连忙抽身而退。
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局面，会提前做出改变，但刚才，他太急了。
洛佩斯刚要退开，商见曜已欺到了他的身前，舒展双臂，扣住了关节，脚下随之一绊。
乓！
洛佩斯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商见曜迅速俯身，彻底制住了这个雅尔盖人。
“你又输了。”商见曜笑着宣布道。
下一秒，洛佩斯只觉耳后被人重重给了一下，眼前顿时一黑，失去了知觉。
昏迷之前，他听到戴猴子面具的家伙叹了口气：
“可惜……”
……
低矮建筑外面，龙悦红见大量外来流亡者已放弃冲锋，各自奔散，遂放缓了使用“死神”单兵火箭筒的频率。
这导致剩余的两三个人觉得他已经没有了弹药，大胆地离开掩体后方，向他这边摸来。
龙悦红本能反应是心里一紧，旋即有些好笑。
他不慌不忙放下“死神”单兵火箭筒，抄起“狂战士”突击步枪就往那边来了一梭子。
哒哒哒的声音里，那几个外来流亡者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负隅顽抗，各找各路，逃向了远方。
龙悦红并没有中止进攻，有些心疼地往那片已经没有人的区域零零散散地扣动着扳机，时而来一发火箭弹。
这让湖畔停车场的安赫巴斯手下们都直觉地认为战斗还没有结束，一时没人出来询问原委。
这个时候，一道人影猫着腰，从低矮建筑侧面的常绿树木后，冲到了土黄色的全地形车旁。
她正是穿着灰蓝迷彩，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
蒋白棉通过破碎的玻璃，施施然弄开车门，坐了上去，然后利用司机留下的钥匙，发动汽车，将它开到了轻型卡车后方。
借助卡车本身的遮挡，她跳下全地形车，依靠左臂的非人力量，将装满武器的一个个棕色木条箱从卡车上拉了下来，依次塞入全地形车内。
到了最后，就连副驾位置都叠了三个箱子，才勉强把大部分军火装下，只留了一些不太值钱的在原处。
转移好物品，蒋白棉回头望了眼湖畔停车场，笑着坐进驾驶座，开着这辆土黄色的全地形车，优哉游哉离开了现场。
其实，直接开卡车会更方便更省事，但她担心对方司机应激之下，开着卡车逃遁，所以让白晨第一件事就是打爆卡车的轮胎。
戴着夜视仪的白晨看到这一幕，立刻收起“橘子”步枪，拿出对讲机，摁下按钮道：
“撤离。”
很快，湖畔区域的枪声、爆炸声、“广播”声平息了。
见警惕教派的武装没再出来，安赫巴斯和他的手下们终于确认自己被骗了。
……
在约定的碰头地点，蒋白棉只等待了一分多钟，就看见了属于“旧调小组”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组长，商见曜把洛佩斯带上了。”龙悦红通过对讲机报告起情况。
商见曜立刻插嘴道：
“我没用能力！”
“可以啊。”蒋白棉赞了一句。
如果使用能力，商见曜活捉洛佩斯再正常不过，但纯粹靠布置靠格斗，这绝对配得上表扬。
洛佩斯可不是普普通通的货色。
蒋白棉接着又补了一句：
“抓到洛佩斯是好事，之后能省不少工夫。”
龙悦红转而问道：
“组长，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返回旅馆营地会不会不安全？”
等安赫巴斯反应过来，又确定了这边的身份，会不会趁夜报复？
蒋白棉顿时笑道：
“我们去警惕教堂！”

第九十二章 忏悔
湖畔别墅区，地下停车场内。
安赫巴斯派出去的心腹已经返回，正向他汇报现场情况：
“那辆全地形车被开走了，卡车上的军火也基本没了……”
听到这里，安赫巴斯算是回过味来了。
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袭击，真正目的是劫走那批军火！
什么清剿外来流亡者，什么处理勾结山怪之事，都是假的！
那帮人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只是为了那批军火！
“混蛋！”安赫巴斯咒骂起来。
他外出查看情况的心腹也大概弄清楚了真相，又疑惑又茫然地问道：
“老板，会是谁做的？
“灰语人？迪马尔科的管家？”
安赫巴斯仔细思索了一阵道：
“不是他们。如果是他们，会直接将矛头对准我。”
解决了安赫巴斯，还怕拿不到那批军火？
更多的物资都有！
其他的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安赫巴斯的心腹非常认同老板的判断：
“那会是谁？”
“整个红石集，更看重那批军火而不是内部争斗的，只有三个群体。”安赫巴斯的头脑绝对不差，边想边道，“一是雷曼那些人，二是特蕾莎，三是接了任务的那个遗迹猎人小队。”
雷曼是来自“联合工业”的走私商人，正是他把那批军火卖给了赫维格。
“我们分出胜负前，雷曼不会轻易表态，他又不可能把家搬到红石集，除非他已经完全倒向了灰语人或者迪马尔科的管家，可这样一来，他的重点也会变成打击我们。”安赫巴斯那名心腹循着这个思路做起分析，“赫维格的手下现在没有领头的人，不太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胡须浓密到仿佛天然面具的安赫巴斯微微点头：
“这么看来，只可能是那个遗迹猎人小队。
在韩望获布置好防线的情况下，外来的次人、强盗团可以不作考虑。
“他们还真是有勇气啊……”安赫巴斯那名心腹说着说着突然沉默。
他记起了相应的情报。
安赫巴斯略感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
他之前对接了寻回军火任务的遗迹猎人小队并不在意，因为好像没多少人，对自己这边造不成什么威胁，所以，直接就交给了洛佩斯处理。
现在看来，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个小队的实力了。
嗯，他们下午好像还揍了洛佩斯一顿，不仅有点底气，还喜欢冒险……难怪敢突然袭击这里，劫走军火……安赫巴斯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时，他那名心腹相当结巴地说道：
“他们，他们只有，只有四个人。”
“什么？安赫巴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四个人？”
只有四个人，就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敢在几十号武装人员面前，强抢军火？
而且还成功了！
从刚才的阵势和最终的结果看，他还以为怎么也得十来个人。
“对，只有四个。”安赫巴斯那名心腹艰难地吞了口唾液，“我问过猎人公会的人，最近是冬天，除了他们，没什么外来的遗迹猎人，他们不太可能找得到帮手。”
他刚才还想着这个遗迹猎人小队真有勇气，现在看来，这已经不能用勇气来形容了，这简直疯狂！
四个人就在自家大本营门口，在几十名武装人员的威慑下，轻轻松松劫走了军火！
安赫巴斯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事情是他活了这么久从未遇到过的。
隔了几十秒，他又问道：
“真的只有四个人？”
他那名心腹沉重点头。
安赫巴斯追问道：
“洛佩斯他们呢？死了几个？”
“好像，好像一个都没死，都，都跑了。”安赫巴斯那名心腹越说越是震惊。
整件事情除了疯狂，还透出一种荒诞。
安赫巴斯沉默了下来，好半天才说道：
“那个猎人小队有玩弄人心的强者啊。
“这场戏剧最核心的是那段通告，它把我们内部的猜疑、忌惮和防备一下放大到了极致，并且巧妙利用了大家太过警惕不盲目相信的习惯。
“那段通告后，镇内的人觉得有可能真是教会派来的武装，怀疑外来流亡者确实在私通山怪，而‘清剿’又不涉及他们的利益，洛佩斯他们则肯定认为是我出卖了他们，要用他们当替罪羊，自然不会拼命阻拦……
“我们无论人数，还是火力，都远强于他们，这样之后，却脆弱得像是年久失修的房屋，一碰就倒……”
他没说自己当时转的那些小心思。
这不适合暴露给手下。
他那名心腹听得又惊又怒：
“他们以为靠玩弄人心就能在红石集肆无忌惮吗？
“老板，要不要报复回去，让他们知道灰土上最重要的是本身的实力。”
安赫巴斯“嗯”了一声：
“之后看机会。
“现在有别的事情做。”
“什么？”他那名心腹有些疑惑。
现在不应该是全力出击，拿回那批军火吗？
安赫巴斯拿起一张白底黑眼的面具，将它戴在了脸上：
“去警惕教堂。”
说完，他沉声吩咐道：
“寻找洛佩斯那些人，杀掉他们！”
……
堡垒一样的警惕教堂外，龙悦红押着苏醒过来的洛佩斯，走下了吉普。
他看了眼塞满全地形车每处空间的板条箱们，只觉心中产生了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
他到现在还有点缺乏真实感，认为事情成功得太轻松了。
这个时候，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已冲到了警惕教堂紧闭的大门前，乓乓乱拍。
很快，大门敞开了，一位套着黑色斗篷的教堂守卫端着冲锋枪，警惕问道：
“有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情。”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强调道，“我们找宋警示者。”
哐当！
大门在他的面前又关上了。
隔了几分钟，没戴面具的宋何亲自打开略显沉重的大门，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迅速落在了戴着手铐的洛佩斯和那辆土黄色的全地形车上。
略作沉吟，宋何开口问道：
“几位，他袭击了你们？”
商见曜当即回答道：
“我们袭击了他们，拿回了那批军火。”
宋何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你们跟踪洛佩斯，找到了那批军火？”
他根据自己的理解做出了解释。
“差不多。”蒋白棉制止了商见曜的反驳，大声说道，“宋警示者，我们想在教堂借住一晚。等明天，我们会把军火交还回去，完成任务，并和镇卫队商讨一笔交易。”
宋何有所明悟地笑了笑：
“没问题。
“‘幽姑’的注视下，没人敢捣乱。”
蒋白棉侧过身体，指了指洛佩斯：
“具体的事情，你可以询问他，我们就不管了。
“嗯……给我们一个四人房。”
“好。”宋何答应了下来。
……
七八分钟后，安赫巴斯带着几名心腹来到了警惕教堂。
他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门外荒地上的那辆土黄色全地形车，但内里空空荡荡，已没有军火存在。
安赫巴斯眼皮一跳，吸了口气，走向了大门。
大门虚掩着，没有关闭。
安赫巴斯还未来得及敲门，警示者宋何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请进。”
安赫巴斯和几名心腹进入大厅，先行抬起双臂，交叉于身前，并往后退了一步。
向“幽姑”行完礼，安赫巴斯望向巨大符号旁边的宋何，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警示者，我要忏悔！”他用充满自责的口吻喊道。
宋何表情未变：
“说吧。
“‘幽姑’在注视着你。”
安赫巴斯将自己怎么受到外来流亡者欺骗，怎么抢走了赫维格的军火，“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到了末尾，他涕泪横流地说道：
“贪婪蒙蔽了我的眼睛，我愿意接受主的责罚。”
宋何轻轻点头道：
“懂得忏悔是救赎的第一步，之后你要为红石集防御次人袭击做出足够的贡献。”
“是，警示者。”安赫巴斯松了口气。
宋何继续说道：
“现在红石集缺乏人手，那些外来流亡者可以补充进来，让他们用功劳赎罪。”
安赫巴斯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等他几名心腹也忏悔完，他告别宋何，准备离开。
他刚转过身体，眼前突然映出了一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
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潜到了他们的背后。
“我有几个问题。”他宣布了自己的目的。
不等安赫巴斯答应，他看着对方面具后的眼睛，认真问道：
“你为什么要把军火卖给山怪？
“你不知道山怪有了很多武器后，会袭击红石集，让大家失去亲人和朋友？
“你不担心自己和家人也因此死亡？”
这三个问题仿佛戳破了皇帝的新装，让安赫巴斯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隔了几秒，他才大声说道：
“我，我没有卖！”
反驳完，他大步越过商见曜，匆匆走向了门口。
到了外面，他目光一扫间，看见了套着黑色斗篷的洛佩斯。
“你？”安赫巴斯有些惊讶。
洛佩斯这位外来流亡者对着前任老板露出了笑容：
“我现在是教堂守卫。”
……
大厅侧门处，龙悦红看到安赫巴斯带着手下远去，看见商见曜走了回来。
他埋怨道：
“不是说一起去厕所吗？”
商见曜一下笑了起来：
“刚好遇上。”

第九十三章 深夜
龙悦红没有多说，和商见曜一起去了教堂的公共卫生间。
因为商见曜要顺便上个大号，他又不想在厕所里面等，干脆来到门口，吹起走廊另外一边刮来的寒风，看着窗外的植物影影绰绰。
夜晚是如此的宁静。
目光一扫间，他突然看到一扇窗户慢慢打开，一道人影悄然从外面翻入了走廊。
龙悦红心中一紧，拔出了“冰苔”手枪。
很快，他借助清冷皎洁的月光，看清楚了翻入者的模样：
身高也就一米六，黄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头顶，碧绿的眼睛明亮有神，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男孩。
维耶尔……龙悦红认出了这位“捉迷藏冠军”。
几乎是同时，维耶尔也望向了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们外来者的习俗是在厕所门口睡觉吗？”
龙悦红脾气向来不错，没去在意对方话语里的嘲讽，简单解释道：
“等人。”
“那个戴猴子面具的家伙？”维耶尔一步步走向了公共卫生间。
“嗯。”龙悦红坦然点头。
维耶尔端详了他几秒，忽然笑道：
“你会不会很讨厌那个家伙？说话又难听，长得又高。”
龙悦红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问，支吾着说道：
“他，他其实人很好的，没有坏心眼。
“有的时候，他故意嘲讽你，是为了刺激你，让你拥有奋进的动力，有的时候，真的是指出你的缺点，给你他认为很好的建议，这都是为了你好。”
说着说着，他话语逐渐流畅起来：
“他从来不会真正地歧视谁，哪怕次人，他都觉得可以交朋友。”
维耶尔皱起了眉头：
“你没有自己的脾气吗？”
龙悦红犹豫了下道：
“这得分情况，不能什么事情都生气。
“我正在努力去改变，如果不喜欢某些方式，就直接说出来。”
他顿了一下，自嘲般笑道：
“我一直很平庸，做了，额，身高才一米七五，在族群男性里属于中等偏下，人也不够聪明，成绩还只是普通。
“以前我总是有点自卑，觉得什么都比不过身边的人，就连运气都不站在我这边，常常偷偷伤心和生气，而现在，我学会了一件事情，首先和自己比，只要我比昨天的自己更强大，那就值得高兴和骄傲。”
他还不知道红石集镇民们对基因改良的态度，所以理智地隐瞒下了相应的内容。
维耶尔安静听完，沉默了一阵道：
“你真是一个滥好人。”
说完，他侧行几步，借助窗框，蹭蹭爬进了通风管道内。
“你不睡觉吗？”龙悦红有点好奇。
维耶尔将脑袋探出通风管道，笑着说道：
“这个世界非常危险，有的是人害你，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哪里休息。”
不等龙悦红回应，他揉了揉自己服帖的黄色头发，炫耀般说道：
“通风管道系统就是另一个世界。
“当你借助它爬到不同地方，看见不同房间的情况时，你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情，这是你平常看不到的……”
说着说着，维耶尔皱起眉头，向龙悦红背后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钻回通风管道，迅速远离了这片区域。
龙悦红这才惊觉，转过身去，发现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站在了公共卫生间的入口处。
“我想了一下，他刚才描述的不就是‘偷窥’吗？”商见曜认真评价起维耶尔离开前的话语。
龙悦红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商见曜没有回答，诚恳给出了建议：
“你可以每顿多吃点。”
“为什么？”龙悦红茫然反问。
商见曜给出了解释：
“这样你就可以一天比一天重，每天都比昨天更强大。”
……这家伙到底听到了多少？龙悦红嘴角微动，无言以对。
这时，商见曜摸了摸肚子，坦然说道：
“刚才还没拉完，我继续。”
龙悦红先是愕然和好笑，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感应到有人从外面翻入教堂，于是匆匆结束，出来和我会合，并肩战斗？”龙悦红一下感受到了“同伴”这两个字带来的暖意。
上完厕所，两人回到“旧调小组”所在的房间，轮流守夜和睡觉。
……
城市废墟的东南区域，一栋靠近边缘的高楼顶端。
这里牵了电线，做过维护，有灯有电梯，是韩望获上任治安官后，精心构建的“瞭望塔”之一。
舍勒是个红河人，头发剃得很短，呈金棕之色。
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来岁，但经历过多次战斗，不是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雏鸟。
此时，他携带着一把自动步枪，拿着有夜视功能的望远镜，观察着城区外面荒废许久的田地和更远处的丘陵群。
虽然红石集只有西面才濒临湖畔，最容易受到鱼人的袭击，第一道防线就布置在那里，但韩望获没有忽视别的区域：
警惕教堂往北，有另一道防线，针对山脉里的山怪，而城市废墟其他区域的边缘地带，各有一座“瞭望塔”，用于防备意外——怒湖非常大，以鱼人的特性，完全可以从别的地方登岸，绕道袭击。
观察中，舍勒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两名同伴。
他们都是镇卫队的成员，一个是灰语人，叫谭天恩，一个是混血儿，名字是高迪，此刻都拿着有夜视功能的望远镜戒备不同方向。
这是治安官韩望获的有意安排，他将灰语人、红河人、混血儿平均分配到了每个小队里，一是希望他们能在共同对抗外敌的过程中产生友谊，诞生信任，二是让他们彼此监督，不让哪一方趁机做坏事。
高鼻深眼，黑发棕瞳的高迪见舍勒望向自己，笑着开启了话题：
“我之前引进镇里的那个遗迹猎人小队挺能折腾的，好像已经弄清楚了赫维格的军火被抢案是怎么回事。”
他用的是红河语。
舍勒皱了下眉头道：
“那只是巴兹一个人的指控。”
因为警示者宋何没有禁止教堂守卫们外传巴兹的指认，镇卫队成员们又被组织了起来，不再各自躲藏，所以，到了晚间，他们之中不少人就听说了军火被抢案的真相。
沉默听着他们对话的谭天恩望着远方，插了一句：
“赫维格和安赫巴斯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难道还不清楚？”
他故意用的是灰土语，没在意舍勒是否能听懂。
混血儿高迪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舍勒的声音突然变大：
“有情况！”
高迪、谭天恩忘记了刚才的话题，拿着夜视望远镜，同时望向了舍勒监控的区域。
丘陵和农田交界的地方，黯淡的月光照耀下，一群人在夜色中出来，往城区方向靠近。
他们有的坐着车，有的推着车，有的直接步行，数量似乎非常多。
月光又明亮了一点，舍勒看清楚了具体的情况：
那些人形生物有的覆盖灰黑色的鳞片，眼睛凸出的厉害，如同长出双腿上岸的鱼类，有的皮肤偏蓝，围着兽皮。
他们或端着冲锋枪、突击步枪等武器，或背着炮筒、支架、弹药等东西，或推着炮车，或坐在装甲车辆内，仿佛深沉夜色里浮现的一群鬼魅。
鱼人！山怪！
“通知韩队长！”看到这幕景象的高迪脱口而出。
舍勒和谭天恩沉默着没有回答他。
这个区域只有他们一个小队，一旦给出警报，敌人立刻就能锁定他们的位置。
隔了几秒，舍勒和谭天恩同时做出回应：
“好！”
他们对视了一眼后，看着高迪拿出了从“联合工业”订购的军用警报器。
呜！
呜！
呜！
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这栋楼宇的顶端响了起来，回转着往四面八方扩散。
潜行于夜色中的鱼人山怪们同时停止，望向了这边。
他们迅速分出一批人，或将炮车往前推，或架设起轻型迫击炮。
弄响警报后，高迪、舍勒和谭天恩开始撤离楼顶。
轰隆！轰隆！
一门门火炮吐出了赤红的光芒。
……
“呜”“呜”的尖锐声音里，“旧调小组”睡觉的三名成员瞬间惊醒。
值夜的白晨冷静说道：
“从东南方向传来的，应该是敌袭。”
“鱼人、山怪发动攻击了？”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整理起衣物。
身处这样的环境，他们都是和衣而睡。
白晨没敢做肯定的回答：
“应该是，他们选择绕过防线。”
“组长，我们怎么办？留在教堂，还是回旅馆营地？”龙悦红虽然是第一次经历大规模战斗，但野草城那次混乱给了他足够的洗礼。
蒋白棉还没有回答，商见曜已严肃提出了建议：
“不是说要把一半军火和积攒的物资‘卖’给镇卫队吗？
“现在正是时候。”
啊？龙悦红有些惊讶。
蒋白棉随即望向商见曜，和他对视了十几秒。
无言的静默中，蒋白棉收回目光，展颜笑道：
“既然说过，那就做吧。
“先问宋警示者，弄清楚该去哪里找韩望获和镇卫队。”
她话音刚落，连续的炮声就从同一个方向远远传来。
轰隆！轰隆！

第九十四章 地图
“你们要去给镇卫队送军火？”
警示者宋何听完蒋白棉的话语，颇有些诧异。
他的房间很简朴，大小和商见曜他们在旅馆营地住的差不多，没有多余的家具，只得一张床、几把椅子、一组柜子、一个书架和一张摆放着纸笔的桌子。
最体现他神职人员特点的是：床铺对面的墙壁上，描绘着“幽姑”的圣徽——白色的门半掩着，后面一片幽暗，仿佛藏着道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
这样的布局让龙悦红有点头皮发麻，因为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睡觉时的场景：
执岁藏于幽暗中，静静注视着你。
还好圣徽是在对面墙壁上，没弄到天花板，要不然这根本没法睡啊！龙悦红暗自嘀咕中，商见曜代替蒋白棉做出了回答：
“不是送，是买卖。”
宋何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以为忤，笑着说道：
“我说的送是押送，不是赠送。”
“我理解错了。”商见曜有错就认。
即使不戴面具，他也不在乎这些。
套着黑色长袍的宋何旋即点了下头，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我能感受得到你们的善意。
“我替红石集的镇民们提前谢你们一声。”
他没再啰嗦，直接说道：
“从现在的情况看，鱼人和山怪试图从废墟的东南方向突破，韩望获应该已经组织大部分镇卫队成员增援过去了。”
说话间，他走到书桌旁，抽出一份地图，将它展了开来：
“韩望获的预案是：在艾尔超市和第六天商场一带布置新防线，阻击敌人。
“这里很大一片区域道路损毁严重，楼宇坍塌了不少，鱼人和山怪如果不想绕很远的路，只能强闯那个阵地。”
蒋白棉静静听完，提醒了一句：
“山怪擅于攀爬悬崖峭壁，这种地形阻拦不了他们。”
“对，韩望获有考虑到这一点，他想借此弄个陷阱。”宋何表示这确实是个问题。
蒋白棉转而看向书桌表面：
“这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地图？”
城市布局非常清晰。
宋何“嗯”了一声：
“我刚来红石集的时候找到的，是这个城市本身的旅游地图。你们看，镇子所在的公园在旧世界叫红石公园，这就是为什么取名红石集的原因。”
“‘为什么的原因’是病句。”商见曜指出。
宋何哑然失笑：
“习惯这么说了。”
蒋白棉打量着那张地图，好奇问道：
“你做了不少标注啊。”
地图上有非常多的标记，有的是红叉，有的是黑圈，各种符号不一而足。
旁边的空白区域则写着不同符号对应的意思。
“我把哪些楼宇已经坍塌，哪些道路无法通行，都标出来了。”这位在红石集已待了四五十年的老者语气忽然有些怅然，“当标注的越来越多，再看看原本的地图，真的有种难以再下笔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叹息着说道：
“我父母是旧世界的遗民，但都没活过战乱年代。
“他们曾经教过我一个词叫‘沧海桑田’，我能理解意思，只是体会不深，直到我开始弄这些地图，做实地的勘察……”
蒋白棉抿了下嘴唇，自嘲一笑道：
“我刚才问这么多其实是想向你借这份地图，现在开不了口了。”
宋何怔了一下，哈哈笑道：
“拿去吧，我又不是只有一份。”
“啊？”蒋白棉有点愣住。
宋何随口解释道：
“我弄地图又不纯粹为了自己，有的时候，镇民们也需要这个东西。”
蒋白棉恍然大悟：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客气过……龙悦红腹诽了组长一句，但没敢说出来。
商见曜则望着宋何，诚恳说道：
“谢谢。”
见他们收好了地图，宋何微笑叮嘱道：
“如果敌人攻势凶猛，你们不需要坚守，尽快撤离。
“不用担心，镇卫队也会这么做。”
龙悦红一阵诧异中，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鱼人和山怪袭击红石集，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宋何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想毁掉镇子，想杀光本地的人类，或者将所有人类都赶出这片废墟，从而霸占这里。”
“这样啊……”蒋白棉没再多问。
宋何又补充道：
“鱼人和山怪一旦突破防线，肯定会先去红石集，毁掉那里。
“毁掉就毁掉吧，那里也没多少物资，晚上也不住人，等打退了鱼人和山怪，废墟里还有好几个地下商场和防空洞可以用来重建镇子。
“大家嘛，呵呵，平时都躲藏惯了，自己人想找到都不是那么轻松，何况鱼人和山怪？到时候，可以依靠对环境的熟悉，七八人一组，轮番偷袭敌人，让他们疲于应付。
“除非鱼人和山怪能很快毁掉整个废墟，否则他们短时间内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
听到宋何这番话，龙悦红先是惊讶，继而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红石集的镇民为什么如此推崇和喜爱躲藏，哪怕“躲猫猫仪式”看起来那么荒谬，也不影响他们的虔诚。
这确实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之一！
之前听蒋白棉分析时，龙悦红初步理解了这里的民俗，知道了它的必然性。
而现在，次人们的袭击让民俗背后的缘由赤裸裸地展现了出来，不需要再做额外的推敲：
只要躲藏的好，就能逃过袭击，就能找机会反击敌人，就能笑到最后。
在城市废墟非常大，敌我数量又不多的情况下，这是应对入侵的绝好办法之一！
这一刻，龙悦红想起了组长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所有的荒诞背后，都有它的现实因素。
……
城市废墟东南角，谭天恩、高迪和舍勒躲在一处坍塌建筑的后方，听着不远处的鱼人、山怪们用融合了各种方言的奇怪语言交流情况，听着他们一步步往这边走来。
他们逃离那栋被炮火轰的摇摇欲坠的高楼后，本以为能仗着熟悉地形，拉开距离，返回预定的防线处，结果，那些鱼人、山怪似乎知道他们藏在哪片区域，要从哪里经过，竟将他们堵在了这里。
眼见敌人越来越近，谭天恩压着嗓子，开口说道：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一次，他用的是红河语。
高迪沉默了一下道：
“有些奇怪，得把这个情况汇报回去。”
基于警惕，他们没让“机械天堂”来红石集弄本地基站，彼此间只能靠对讲机远程联络。
而现在，他们和艾尔超市、第六天商场之间的距离明显超过了相应的范围。
舍勒听完，咬着牙齿道：
“抽个人把他们引开，另外两个去停车的地方。”
有了车，他们才能迅速拉开距离，返回艾尔超市、第六天商场一带。
“好。”高迪拿出一枚来自“最初城”的银币，“每人抛一次，谁的不一样谁就出去。”
这让舍勒突然有些恍惚，想起了很多往事。
——警惕教派会组织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一起玩耍，培养躲藏的能力，直到他们成年，而用来决定谁找谁藏的往往就是这么一枚钱币。
“我先。”谭天恩拿过那枚银币，随手抛了一下，然后直接放入了衣兜。
他沉声说道：
“我输了。”
“天恩？”高迪愕然脱口。
舍勒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谭天恩。
谭天恩侧头看着他们，吸了口气道：
“我冲出去以后，你们立刻往相反的方向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到了舍勒的脸上，板着一张脸孔，低吼了一声：
“谁叫我喜欢你的妹妹！”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体，端起自动步枪，从隐藏的地方冲了出去。
哒哒哒！他一边开枪，一边往另一个方向转移。
虽然是诱饵，但他还是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高迪和舍勒看到这一幕，顾不得内心情绪激荡，弯下腰背，借助遮挡，向他们停车的地方狂奔而去。
哒哒哒！
谭天恩正要一个翻滚，进入对面的建筑，眼前所见的一切突然从现实世界“抽离”了出去。
这就像他之前学游泳险些溺水时的感受一样，眼前的场景退化成了一幅幅晃荡波光的画面，周围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谭天恩的思绪逐渐发散，整个人似乎正在水中缓缓下沉，再也无法呼吸。
视线归于黑暗前，他看到了一个鱼人。
这个鱼人非常高大，眼睛凸出的不是那么厉害，头顶戴着一个树枝缠绕成的桂冠，体表的灰黑鳞片在月华下仿佛流淌着水光。
……
出了警惕教堂，将那批军火搬上土黄色的全地形车后，蒋白棉斟酌了一下，用全名道：
“龙悦红，你和商见曜开吉普。”
这一次，她没再把全地形车的副驾也塞满，而是将对应的箱子转移到了吉普的后座。
“是，组长！”龙悦红没问为什么，而商见曜已迫不及待地拉开了吉普的车门。
蒋白棉转而对身旁的白晨道：
“你来开车，我监控四周。”
因为还得观察感应范围外的动静，她必须尽量保持专心。
“好。”白晨拿着枪支，坐进了全地形车的驾驶座。
蒋白棉跟着上了车，拿出对讲机道：
“现在可以开灯照路，等靠近了交战区域，听我指挥。
“出发！”

第九十五章 “雇佣兵”
随着吉普在深沉的夜色里，循着偏黄车灯照出的轨迹，于到处都是废弃建筑的城市内，向着东南区域开去，龙悦红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慢慢提了起来。
虽然他已经不算是灰土新人，但这种直接上“前线”的事情，尚属第一次经历。
这和野草城那场骚乱不同，勉强能称得上一次正规战了。
就在龙悦红悄悄做起深呼吸，抚平内心紧张时，商见曜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战术背包内取出了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他摁了几下后，一阵激昂的旋律回荡在了吉普车内。
这次的音乐没有参杂人声，但听得龙悦红有点热血沸腾，仿佛成为了孤胆英雄，即将以一敌百。
“这段音乐叫什么？”他侧过脑袋，好奇问道。
和刚才相比，他明显镇定了不少。
“不知道，纯音乐。”商见曜摇摆着身体，笑着回答道，“你可以叫它出征曲。”
龙悦红一边感受着音乐带来的热切和激昂，一边看着前方的土黄色全地形车在到处都是坍塌建筑和损毁道路的废墟里安稳前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组长之前让我们开着车，在红石集到处转悠，还真有用啊……”
虽然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不可能清楚地掌握每条路的状况，毕竟这个城市废墟的规模不算小，但对主要区域的建筑位置和常用道路，还是做到了了然于心。
再加上警示者宋何提供的那份地图，哪怕此刻已是半夜，他们也能较为轻松地前往目的地。
听到龙悦红的感慨，商见曜侧头看了他一眼，疑惑说道：
“我以为你在野草城就应该明白了熟悉环境的重要性。”
“那次主要是白晨带路，我体会不深。”龙悦红相当老实地解释了一句。
商见曜表示理解，认真提议道：
“捉迷藏是熟悉环境的最好办法，我下次带你参加警惕教派的弥撒。”
是你自己想参加吧？龙悦红没把心里的嘀咕说出口。
他停止闲聊，努力调整起状态。
过了不知多久，蒋白棉通过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关掉车灯，放缓速度，打开音响。”
他们已经到了艾尔超市和第六天商场一带，但没有听到此起彼伏的枪声和炮声。
商见曜立刻摇下车窗，调整起小音箱播放的内容，并将音量打到了最大。
很快，仿佛融入了黑暗的吉普车内传出了一道高亢的男声：
“我们是遗迹猎人小队，受警示者宋何嘱托，来送军火！”
“我们是遗迹猎人小队，受警示者宋何嘱托，来送军火！”
因为声音开得太大，副驾位置的龙悦红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脑海里尽是这句话在回荡。
他张开嘴巴，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但吐出的话语都被音浪淹没了。
前方土黄色的全地形车内，主驾位置的白晨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蒋白棉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大声问道。
她手动关上了所有车窗，让商见曜声音的“污染”降低到了不影响对话的程度。
白晨吸了口气，不知该笑还是该哭般说道：
“我以前在灰土上流浪的时候，经常开着车，去不同的聚居点交换物品。
“有的时候，为了方便省事，也会弄一个大喇叭，不断地喊想要的东西。”
蒋白棉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好奇问道：
“比如？”
白晨沉默了几秒，望着前方道：
“大米、面粉、罐头换菜刀、手枪、子弹壳和各种金属物品。”
蒋白棉噗嗤一笑：
“南姨他们门口的‘收坏手枪、坏步枪、坏冲锋枪’是不是你给他们想的？”
白晨抿了下嘴唇道：
“每个有过类似经历的流浪者都会几句。”
不等蒋白棉回应，她沉声说道：
“组长，快到目的地了，注意周围。”
“哦，生气了……”蒋白棉状态很是放松地“嘀咕”了一句。
“没有生气。”白晨目视前方，飞快回应道。
“那就是不好意思了？”蒋白棉笑吟吟追问道。
白晨不说话了。
蒋白棉见好就收，于感应电信号的同时，借着外面的月光，不断打量道路两侧的楼宇和废墟。
不到一分钟，她拿起对讲机道：
“可以关掉音响了，和我们保持足够的距离。”
她的每一块肌肉都略微紧绷了起来，随时准备着应对意外。
又过了几十秒，侧前方一栋坍塌的建筑上，有两道人影钻了出来。
他们端着突击步枪，沿着清理出的道路，下到了主动停止的全地形车旁。
而周围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枪瞄准了这边。
那两道人影都戴着动物面具，套着头罩，让人一眼看不出究竟是红河人，还是灰语人。
打量了一阵，戴公牛面具的女子用灰土语道：
“你们是接了赫维格任务的遗迹猎人？”
“是啊，我们找回了赫维格的军火，想把属于自己的部分卖给镇卫队，不知道韩队长在哪里？”蒋白棉完全没有被枪口指着的不安，微笑解释道。
“找回来了？”戴公牛面具的女子颇有点惊讶。
蒋白棉“嗯”了一声：
“宋警示者可以作证。”
戴公牛面具的女子默然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将这件事情汇报给了韩望获。
没过多久，这位治安官主动来了这边。
他一身黑色衣物，没戴面具。
检查过赫维格的军火和“旧调小组”的物资，背着一杆步枪、插着两把“联合202”的韩望获没有啰嗦，直接问道：
“你们想交换什么？”
“镇卫队的军用外骨骼装置。”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坦然回答，“一台，可以等这次战争结束再交付。”
见韩望获皱起了眉头，她笑着补充道：
“安赫巴斯已经在教堂忏悔，愿意为红石集对抗次人做出更多贡献。
“等到局势平稳下来，你们应该可以通过他，拿到新的军用外骨骼装置。这也许要一年半载，但你们等得起，而我们不行。”
韩望获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没法直接答应，我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知道他在红石集做不了主的蒋白棉表示理解：
“行。
“但请快一点，我们可以等，鱼人山怪不会等。”
韩望获微微点头，走向了旁边。
几步后，他回过头问道：
“你们不怕镇卫队强行征用，甚至杀人抢货？”
蒋白棉笑了起来。
可她还没做出符合“终极反派”身份的回答，已将吉普开过来的商见曜就高声喊道：
“我们相信你！”
韩望获怔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略显苦涩地说道：
“有的事情，我也阻挡不住。”
他不再言语，走到坍塌建筑的侧面，用对讲机和镇卫队几位实权人物做起沟通。
足足十分钟过去，他才走回全地形车旁，对蒋白棉等人道：
“成交。”
“合作愉快。”蒋白棉本想伸出右手，和对方握一下，但考虑到红石集的民俗，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虽然她知道韩望获不是警惕教派的信徒，握手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情，但周围红石集镇民们都信仰“幽姑”，万一因为两人的握手产生了警惕，决定中止交易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韩望获吐了口气，说起具体方案：
“你们先把军火和物资交给我，分发下去，等打退了鱼人山怪，重创了他们，我们再把一台‘AC-42’军用外骨骼装置移交给你们。”
“没问题。”蒋白棉没有任何迟疑。
韩望获反倒有些不安，斟酌着问道：
“你们不怕我们输掉和次人的战争，就连那两台外骨骼装置都落到了他们手里？”
他真正想问的是，不怕事后赖账吗？
商见曜再次抢先回答：
“我们会拿回来的。”
他说的异常自信。
蒋白棉笑了一声，帮忙补充道：
“我们可以武装讨债。”
见对方这么有自信，韩望获开始通知防线各处的镇卫队成员，让他们分组分时段过来领取新的物资。
这不是说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枪支和子弹，而是他们得做好化整为零，借助城市废墟长期战斗的准备。
物资分发中，韩望获看向蒋白棉等人：
“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吗？”
蒋白棉早有打算，笑着问道：
“你们想请雇佣兵吗？
“给一周食物就行，主要是我们得看着我们的财产，不能让它丢失。”
她是想趁这个机会，让小组得到新的锤炼，以便将来有应对类似局面的经验。
韩望获再次拿起对讲机，走到之前那个位置，和名义上的几名下属商量起来。
这一次，他很快返回，点头说道：
“好。
“你们跟着我就行了。”
一被雇佣，蒋白棉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眺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道：
“韩队长，你不觉得奇怪吗？
“鱼人和山怪到现在都还没发动攻击，这都过去多久了？”
他们都从城北的警惕教堂到了这边，带来的物资也快分发完毕了。
而沿途之上，他们没听见明显的枪声、炮声。
“这也是雇佣你们的原因。”韩望获表情凝重地说道，“最先发现鱼人山怪的那个小队始终没有回来。”
城市废墟的东南角沉寂得无比诡异。

第九十六章 窒息
蒋白棉安静听完，诚恳给出了建议：
“你们应该抽出强手，组成一个小队，过去侦察一下。”
她没有自告奋勇，因为这不在“旧调小组”的工作范围内。
将物资送过来，主动提出“雇佣”，对他们来说，已经有点冒险，但好歹有换取军用外骨骼装置、锤炼队伍等作用，且危险程度还算可以接受。
而组成侦察小队，前往明显存在诡异的地方，为一个初来乍到没多久的聚居点出生入死，明显不是“旧调小组”该干的事情。
雇佣兵就要有雇佣兵的“职业道德”。
如果只有蒋白棉自己一个人，她说不定会凭着兴趣，接下侦察任务，但现在，她是一个小组的组长，她的任何一个命令都会影响组员们的人身安全，她没法任性。
给出建议的时候，蒋白棉悄然侧头，瞪了商见曜一眼，阻止了他的自告奋勇。
哪怕商见曜带着面具，她也能感受到他的跃跃欲试。
听完蒋白棉的话语，韩望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早就提过这件事情，但他们太过警惕，始终下不了决心，一直在为该不该派侦察小队，派哪些人争吵。”
彼此缺乏信任真的很难达成共识，这种事情如果没有权威存在，可能会一直拖到危险拍在脸上……蒋白棉在心里回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韩望获知道这点。
果然，韩望获边让他们把吉普和全地形车藏好，边略显忧虑地说道：
“之前遇到类似的情况，都是由雷纳托主教做决断，两边还算听他的话，可他早不早，晚不晚的，竟然被召回了总部，剩下的不管哪一位警示者，都没法代替他，说话的分量都不一样！”
提及这点，韩望获明显对警惕教派不太满意。
呃，警惕教派对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的事情暂时是这么解释的？蒋白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很显然，韩望获察觉不了她的反应，因为她戴着面具。
——他们下午到晚上都在湖畔别墅区蹲守，没再接触任何一位红石集的镇民，对相应的情况不够了解。
这时，商见曜插话道：
“宋警示者快来了。”
他们从警惕教堂出发的时候，宋何已经在组织教会武装，准备赶往这边。
韩望获点了点头：
“希望他们不会硬顶宋警示者。”
他们指的是红河人。
“你也可以把他们召集起来，我来说服他们。”商见曜给出了另一个办法。
韩望获狐疑地看了这家伙一眼，完全不觉得他口才出众。
当然，他没有直接说，而是苦笑道：
“以他们的警惕，这种事情没谁能把他们召集起来。”
“那他们躲在哪里？我挨个拜访。”商见曜一点也不怕辛苦。
韩望获顿生警惕之情，敷衍笑道：
“先看宋警示者能不能说服他们吧。”
说话间，韩望获已领着“钱白小队”四个成员来到了他负责的防区。
这是一栋还算完好的不高建筑，但它前方那栋楼已经彻底坍塌，挡住了它下面几层，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工事——由混凝土堆叠成的工事。
站在这栋建筑的六楼，正好能从窗口看到废墟东南角，而一旦对方反击，往下一缩身体，就几乎不可能被击中。
“你们负责左侧。”韩望获重新做起布置，一视同仁地对蒋白棉等人下达了命令。
他和他的几名手下迅速转移到了偏右的窗口处，架好了两挺机枪。
商见曜戴上夜视仪，兴致勃勃地半蹲了下去，将“狂战士”突击步枪换成了一杆“橘子”步枪。
他学着白晨，摆出了“我是资深狙击手”的模样。
龙悦红瞥了他一眼，在他的左侧蹲了下来。
他分配到了“暴君”榴弹枪。
商见曜的右边，依次是蒋白棉、白晨，一个架着“死神”单兵火箭筒，一个还是使用最熟悉的“橘子”步枪。
外面夜色正浓，月光时明时暗，让整个城市废墟仿佛沉入了深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韩望获频繁拿起对讲机，和负责不同防区的镇卫队成员沟通。
这包括警示者宋何主持下的临时会议。
终于，红石集镇民们达成了一致：派出谭杰、哈米尔等强者组成的五人小队，侦察城市废墟东南角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监控前方的白晨通过夜视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悄然靠近。
他的灰黑鳞片在月光下闪烁微芒。
一个鱼人……白晨调整了下枪口位置，手指即将扣动扳机。
砰！
那个鱼人头部爆开，仰面栽倒。
白晨略感愕然地侧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韩望获。
刚才那一枪不是她开的。
治安官韩望获的反应比她更快，而且在那个距离下，精准地命中了鱼人的脑袋。
韩望获察觉到了白晨的注视，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将目光从那双眼白有点偏黄的眸子处收回，白晨确定了一件事情：
韩望获刚才那一枪绝不是运气。
他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狙击高手，无论观察力，还是射击水准，都不比自己差，甚至可能还要强一点。
难怪他能成为“资深猎人”，被红石集选为治安官……白晨有所明悟，不再分心。
这个时候，韩望获拿起对讲机，提醒起其他地方的镇卫队成员：
“鱼人来了，侦察小队不用再派出去了。”
会这么简单吗？蒋白棉脑海内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龙悦红身体略微紧绷了起来，架着榴弹枪，更加专注地观察前方。
渐渐的，他有了呼吸不畅的感觉。
这是他往常特别紧张时才会出现的情况。
我没那么紧张啊……龙悦红有点不解。
经过野草城的历练，他不觉得现在的情况能让自己那么紧张。
最为重要的是，他的心跳也没有加快多少。
他疑惑地审视起自己的状态，发现呼吸真的变得有点困难，慢慢有了在憋气的感觉。
“情况不对！”
“是要比赛肺活量吗？”
蒋白棉和商见曜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也发现自己的呼吸系统出了问题。
吸进的空气越来越少！
听到提醒，韩望获等人才察觉不对。
他们之前都以为是大战在即，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呼，呼……他们张开嘴巴，大口喘起了气。
可无论他们做什么样的尝试，那种呼吸不畅的感觉都无法缓解，甚至在明显加重。
这就像沉进了水里，只要你浮不起来，又没背氧气瓶，那就不可能获得新鲜的空气，越是挣扎，越是尝试呼吸，越会让情况严重。
“应该是觉醒者。”蒋白棉又说了一句。
她有强大的憋气能力，是当前受到影响最小的那个。
说话间，她望向了商见曜，两人同时摇了下头。
他们的感应里，东南方向一定距离内没有生命存在。
如果说觉醒者能隐藏意识，瞒过同类，那只要他还具备身体，相应的电信号就无法消除，除非他将自己完全藏在了接地金属笼内。
可预先不知道蒋白棉基因改造能力的情况下，没谁会做这种又累赘又没用的准备。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答案只剩下两个：
一是制造呼吸困难的那个人是内奸，就在当前防线的某处；
二是对方在觉醒层面已接近“心灵走廊”，甚至已经进入，能力范围出现了质变。
——在相对空旷的地方，蒋白棉感应电信号的范围并不小，当初对付机械僧侣净法就是明证，而现在，她受到了对方能力影响，却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韩望获知道觉醒者的强大，也见识过几次，可从未想过会强大到这种程度。
他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撤退！
“小组作战。”
这是要化整为零，依靠熟悉地形和躲藏能力，和鱼人山怪打游击战了。
——如果聚在一起，大家很可能同时窒息而死，无人幸免。
“那只是死得慢一点。”
“他比你们更擅长找人。”
蒋白棉和商见曜又齐声做出提醒，话语不同，实质一样。
能力范围这么大的觉醒者感应范围也不会小，他完全可以率领队伍，把躲藏起来的“老鼠”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或者不用揪，直接让他们憋死在躲藏处。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通过喇叭，大喊出声：
“没有卵蛋的孬货，只敢躲在远处，偷偷摸摸害人！
“有本事你过来啊！”
这用的是鱼人一族的方言。
虽然是次人方言，但也是自红河语衍变而来，蒋白棉不会说，却勉强能听懂大概的意思。
“呼，谭杰……”韩望获略显艰难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谭杰？他的“挑衅”能力可以借助喇叭，增强影响范围？蒋白棉顿时有了点猜测。
因为喇叭声音不是针对他们这个方向，所以她没觉得有什么愤怒之情，也就无法验证。
这时，商见曜呼吸略重地感慨道：
“多掌握一门外语真有用。”
要不然，就算“挑衅”，鱼人和山怪也听不懂。
谭杰又换“山怪语”骂了一遍，众人窒息的感觉依旧没有任何缓解，愈发严重。
谭杰没有停止，轮流用“鱼人语”和“山怪语”骂着脏话。
这个过程中，他不断地改变朝向，更换能影响到的区域。
他喊到第六遍时，众人突然有了一种从水底钻出来的感觉。
空气是那样的清新，世界是那样的美好。
“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谭杰的声音再次响起。
借助反馈，他初步确定了那位恐怖觉醒者所在的位置。
蒋白棉脑海内旋即浮现出警示者宋何那张地图。
地图飞快放大，呈现出这片区域的布局。
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和这边直线距离接近百米。
蒋白棉迅速调整起面前的单兵火箭筒，往谭杰描述的位置发射了炮弹。
商见曜则弓着身体，站了起来。

第九十七章 心跳
轰隆！
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处，一团火光膨胀开来，照亮了那里。
依稀间，白晨等人看见了藏得还算不错的鱼人，他们灰黑色的鳞片反射着赤红的辉芒。
他们借助城市废墟障碍物众多，视野不够开阔的特点，不知什么时候已潜伏到了百米开外。
蒋白棉这一发火箭弹因为不清楚敌人的具体位置，所以没能造成什么伤害。
但炮弹爆炸的光芒还没有消退，防线各处就往那边倾泻起狂暴的火力。
哒哒哒的声音连绵不绝，一枚枚炮弹接二连三，逼得那些鱼人往各处天然工事躲避，抛下了足足五六具尸体。
紧跟着，龙悦红、韩望获等人再次有了呼吸困难的感觉。
虽然他们的周围充斥着空气，但本人就仿佛沉入了水底。
谭杰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
“狗日的！有本事和爷打一场啊！
“是不是天天缩在湖里，把卵蛋缩没了？”
这一次，他只用鱼人语重复。
他已初步确定了目标的大概区域，可以借助广播，将自己糅合了“挑衅”能力的声音传递过去，彻底激怒对方，让他失去理智，只针对自己一个人。
这样一来，防线各处的红石集镇民们就不会逐渐窒息，可以专注迎敌。
当然，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谭杰不知道对面那位鱼人觉醒者或者畸变者还拥有什么能力，范围有多大。
不过在成功觉醒，获得“挑衅”能力后，谭杰已经有点习惯这种状态。
除了在一对一中让目标愤怒冲脑，失去理智，变得容易解决，很多时候，“挑衅”能力还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陷入险象环生的处境，可与此同时，这也使得对方顾不得其他人，被他的同伴顺利解决。
说是“挑衅”，谭杰觉得本质是引动对方的愤怒情绪，这不仅可以搭配语言，还能通过动作、姿态等实现，只不过他还没摸索出声音之外怎么借助电子产品扩大影响范围的办法。
仅仅两遍，韩望获等人再次有了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
几乎是同时，两道身影蹿出了防线。
他们一男一女，都穿戴着一台铁黑色的外骨骼装置，装甲覆盖了头部、背部、颈部和胸腹。
这两台外骨骼装置背后是明显的能源包，双臂加载着榴弹发射器、突击步枪等武器，没有激光发射孔、电磁武器等模块存在，一看就是非常古老的型号。
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两名镇卫队成员，各处关节如同装了弹簧，几下就从坍塌的楼宇高处跃到地面，直扑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
他们要赶在“窒息”卷土重来，大家因缺氧彻底昏迷过去前，解决掉那个危险的次人觉醒者。
就在这个时候，正要继续“挑衅”的谭杰心脏突然扑通了一下。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扑通！扑通！扑通！
这跳得他脑袋充血，呼吸艰难，眼前逐渐发黑。
鼓起余力，谭杰借助喇叭，高声喊道：
“他能，加快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谭杰再也无法站立，一下跌倒在地。
他心脏跳动的似乎随时会爆炸。
“加快心跳……司命领域的觉醒者？”蒋白棉听到谭杰的话语，瞬间想起了相应的情报。
紧接着，她笃定地下了一个判断：
那个强大的次人觉醒者没法让人“心脏骤停”，至少在这个范围下没有办法，否则他可以很轻松就解决谭杰，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
想到这里，蒋白棉的目光投向了那两台飞快靠近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的外骨骼装置。
她认为他们应该解决不了目标，甚至能对那片区域的鱼人造成多大伤害也是未知数。
这就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旧调小组”该做点什么。
蒋白棉脑海念头急转，已有了两个方案：
一是抓紧时间，立刻撤退，脱离那个次人觉醒者的能力范围，然后开着车，出红石集，不再回来。
在鱼人山怪目标是红石集的情况下，“旧调小组”根本不用担心被追杀，而灰土那么广袤，双方无缘由再次遭遇的可能几乎为零。
这个方案的问题是来不来得及脱离对方的影响范围。蒋白棉的判断是可以，她认为当前距离已经是那个次人觉醒者的极限，最多再额外加十来米，要不然他不会那么冒险，突进到防线最前方，完全可以躲在安全区域，先通过“加速心跳”解决有危险的目标，然后再让红石集镇卫队成员们一起窒息。
另外，一旦撤离，“旧调小组”就再也拿不到预订的军用外骨骼装置了，也收不回发放出去的物资，可以说亏到了姥姥家。
二是不退反进，抢到那个次人觉醒者周围，将他解决，消弭掉所有隐患，将局势掌控在红石集这边。
但这充满变数和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死人。
蒋白棉思绪浮动间，看见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侧头望向了自己。
不需要言语，她知道商见曜是想问要不要出击。
不对，他可能只是通知我一下，让我做好准备……蒋白棉念头一转，突然警惕。
下一秒，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抓起一支“狂战士”突击步枪，跃出没有玻璃和框架的窗户，跳到了不远处的坍塌建筑上。
蒋白棉牙齿暗咬，不再犹豫，丢弃“死神”单兵火箭筒，抓起放在旁边备用的突击步枪，跟着跳出了窗户。
我们“旧调小组”什么时候吃亏没讨回来过？除非没找到。
等解决完这件事情，我要让这个混蛋知道花儿为什么那么红！
她刚刚站稳，就回头道：
“火力掩护！”
这不仅是对龙悦红、白晨说的，也是在寻求红石集镇卫队的帮助。
哒哒哒的声音旋即响起，混杂着一枚枚榴弹，将从各处冒出来的鱼人、山怪压了回去。
商见曜和蒋白棉抓住机会，在坍塌楼宇形成的混凝土堆上，轻巧地攀爬跳跃着，很快靠近了地面。
这展现了他们超越正常人类的运动神经和平衡能力，堪比靠这些生存的猿猴们。韩望获如果不是见过他们的肤色，肯定会怀疑这是山怪派过来的卧底。
这个时候，冲在最前面的那台外骨骼装置通过夸张的跳跃、奔跑和变向，避开了来自鱼人们的子弹和手雷，迅速逼近了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
他抬着双臂，疯狂地往那片区域输送着榴弹、子弹，好几个鱼人来不及更换位置，在炮火里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眼见真正的目标就要浮出水面，穿戴外骨骼装置的这名镇卫队成员心跳骤然加快。
它咚咚咚的仿佛在擂鼓，让身体表面的血管一条条凸显了出来。
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这名镇卫队成员眼前已经一片血红，呼吸完全跟不上身体的状态。
如果不是龙悦红、白晨、韩望获等人正用火力压制这边，行动放缓摇摇欲坠的他可能已被鱼人的枪炮命中了未覆盖装甲的地方，当场死去。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迅速昏迷了过去，推金山倒玉柱般哐当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穿戴另一台外骨骼装置，正在杀戮这片区域鱼人的女性镇卫队成员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们仿佛直接响在了她的耳畔。
扑通扑通的动静中，这位镇卫队成员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让她直接昏迷了过去。
此时，她已经进入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区域，看见被墙壁、柱子挡住的地方，有一台覆盖厚厚装甲的车辆。
车辆的旁边站着一个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
这鱼人的周围还有近十个同类残存，或躲在有掩体的地方，或直接缩于覆盖装甲的车辆旁边，共同点是都拿着武器。
哐当！
这位镇卫队成员倒了下去，身上的金属骨骼、黑色装甲与地面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又确认了两件事情：
一是次人觉醒者加速心跳的能力一次只能影响一个目标，否则他不会分别对付距离很近的两台外骨骼装置，导致守卫他的诸多鱼人被杀；二是他没有心脏骤停之类的能力，这从那两台外骨骼装置坚持的时间可以判断。
这样的认知让蒋白棉笃定了一些，但也有了新的忧虑：
商见曜付出的代价可以有效削弱精神、思维方面的觉醒者能力，却没法应付直接针对身体的类型。
念头一转间，蒋白棉身体一缩，躲到了一根沉重石柱后。
——借着龙悦红他们的火力压制和两台外骨骼装置的“掩护”，她和商见曜已绕过多处障碍，狂奔到了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分别找了个掩体做临时的躲藏。
她知道那名次人觉醒者肯定已经发现了自己，没有犹豫，取下一枚手雷，扯掉拉环，往观察好的方向反手扔了出去。
轰隆的爆炸声，她贴着地面，横卧着跃了出去，并于这个过程中，用手里的“狂战士”突击步枪瞄准一个个鱼人，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商见曜也趁此机会，闪出躲避处，向那些鱼人疯狂扫射。
被手雷逼出来的一个个鱼人摇晃着倒地，流下了大量的鲜血。
就在这时，刚刚落到地上，正翻滚往另一处掩体的蒋白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

第九十八章 背景音乐
扑通！扑通！
蒋白棉的心跳直接从五十码飙到了一百八。
这让胸闷心悸、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头晕乏力同时找上了她。
和谭杰还能鼓起余力，用广播的方式将敌人的能力特点通告大家不同，蒋白棉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厥过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心力衰竭。
对此，她没有太多的意外，近百米距离下的能力效果和十几米内的能力效果显然是不同的。
她只是没想到，以自己做过基因改造的身体，也会这么快出现承受不住的迹象。
她咬着牙，又取下一枚手雷，扯掉拉环，用左手扔向了那个戴树枝桂冠的鱼人。
她想用爆炸打断对方！
此时，她、商见曜和剩余鱼人所在的这片区域被科技大厦挡住了大半，来自后方的火力掩护变得不再有效，只能依靠自己。
手雷还未扔出时，那个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已开始移动。
他的目的地是那辆覆盖厚厚装甲的车辆，速度不算快，似乎必须分心维持“心跳加速”的效果。
就在这时，残存的两名鱼人守卫之一突然从掩体后跃了出来，将他扑倒在装甲车辆旁，用自己的身体把他遮挡得严严实实。
轰隆！
手雷在高大鱼人原本站立的位置爆炸开来，赤红的火浪带着碎片席卷了周围很大一片区域。
那个用身体充当盾牌的鱼人没感觉到什么疼痛，直接进入了弥留状态。
隐隐约约间，他仿佛看见了曾祖父那一代常常描述的家乡：
那是湖畔肥沃的土地，那是灯红酒绿的城市，那是虽然不够宽敞但属于自己的蜗居……
扑通！扑通！
蒋白棉超速的心跳没有任何缓解，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晕厥过去，甚至休克。
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推开了身上残缺不全的尸体，用满是痛恨的眼神望向了蒋白棉所在的地方。
这时，商见曜已抓住机会，翻滚进入了装甲车辆七米范围内。
他没有浪费时间，找了处掩体，背对目标，张开嘴巴，高声喊道：
“有本事……”
他话未说完，蒋白棉已支撑不住，倒在废弃的花坛后，进入半昏迷状态——这是她挑选的另一处掩体。
她刚才以身犯险，做了那么多事情，最主要的一个目的就是掩护商见曜进入可以发挥自身能力的范围。
下一秒，商见曜的心跳也开始加快，扑通的仿佛有人在他耳边打鼓。
他强忍住不适，继续喊道：
“憋死我们！”
连起来就是“有本事憋死我们”。
这不是“挑衅”，而是“矫情之人”，只不过商见曜用的是柔化方式，试图让效果持续的久一点，且不那么容易被察觉——如果强行让对方做出不理智的行为，那他很快就能醒悟，在此之前，未必有好的进攻机会。
具体怎么使用“矫情之人”，主要还是得看当前情况适合哪种方式。
而为了让对方较轻程度的矫情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衍变，商见曜故意说了这么一句话，进行诱导。
这是他从自己和假“神父”之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心跳狂奔向失控边缘中，商见曜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来自天边。
突然，哒哒哒、砰砰砰、轰隆轰隆的声音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正常。
他大口喘起气，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仿佛正被人外抽，越来越稀薄。
他的呼吸开始困难。
与此同时，艾尔超市、第六天商场防线的红石集镇卫队成员们再次有了世界被洪水淹没，自己无法上浮的感觉。
龙悦红有了经验，不再浪费宝贵的体力在大口呼吸上，憋着气，往外发射着榴弹。
可是，防线不少地方都出现了哑火现象，交织的火力再也无法压制不远处的鱼人和山怪。
他们推出了炮车，推出了临时组装的迫击炮，端起了单兵火箭筒和榴弹枪，往红石集的防线发动了攻击。
轰隆！轰隆！轰隆！
不知多少门火炮齐鸣，炸得龙悦红等人趴了下去，不敢冒头。
抓住这个机会，皮肤偏蓝牙齿尖利的山怪们端着冲锋枪和突击步枪，在坍塌的建筑间如履平地般狂奔向防线各个地方。
火炮暂歇的时候，龙悦红抬起脑袋，又将榴弹枪架在了窗台处。
不算明亮的月光照耀下，他看见了一张张扭曲而狰狞的脸孔，看见了泛着蓝色的皮肤，看见了一把把黑色的枪支，看见了时而绽开的血花。
一些山怪倒了下去，但后面的山怪没有任何停顿，潮水一样将同伴淹没，继续涌向红石集的防线。
这样的场景是龙悦红从未见识过的，让他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但他没有因此呆滞，某种恐惧驱使着他发射起榴弹。
轰隆的爆炸声里，白晨、韩望获都冷静地瞄准着后方的炮手和冲锋队伍里的领头者，一枪带走一条生命。
很快，那一门门火炮再次爆发，配合冲锋者们的枪击，让越来越缺氧的防守者们又趴了下去。
他们张开嘴巴，试图呼吸到更多的氧气，但这没有作用，有的人已经开始干呕，有的人脑袋越来越晕。
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处，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和他最后一名守卫各自拿着一把冲锋枪，边往商见曜躲避的地方扫射，边分出一个人，靠近蒋白棉昏迷的花坛位置，打算直接将她击杀，免得她清醒过来，又要用“心跳加速”对付。
同样的，昏迷在停车场边缘的两名镇卫队成员也要一并处理，铲除后患，毕竟他们都穿戴着外骨骼装置，一旦苏醒过来，足以扭转战局。
——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刚才急着对付别的敌人，没等目标发展到心力衰竭就中断了能力。
当然，这只是他们一个想法，并不迫切，因为“窒息”不会看你昏迷了过去就不产生效果，只要时间持续的足够久，昏迷的人也会缺氧而亡。
而这个时候，躲在掩体后的商见曜倒是不慌不忙。
他憋着气，一派轻松地放下战术背包，在火炮齐鸣中取出了蓝底黑面的小音箱，然后将它放在角落的石堆里，简单保护了起来。
调整了一下音乐的顺序，商见曜放弃突击步枪，拉开衣服拉链，从武装带上取下一颗手雷，扯掉了拉环。
他背对着敌人，兴致勃勃地默算了下距离，随手一扔般将手雷抛向了后方。
轰隆的爆炸声旋即响起，逼得高大鱼人和他的守卫各自做出了一定的闪避。
这时，商见曜快速脱掉了蓝色的外套，将它横着扔了出去。
伴随这外套飞出的是小音箱内响起的砰砰枪声。
哒哒哒，那件外套被好几枚子弹打穿了。
抓住这个机会，商见曜紧跟其后，抽出“联合202”就横卧着跃了出去。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鱼人，他半蹲在那里，拿着一把冲锋枪，耳朵下方和脖子两侧的鳃不断抖动着。
砰！
商见曜手里的两把“联合202”同时开火了。
那鱼人目光一凝，头盖骨直接被掀了起来，红的白的洒了一地。
啪的一声，商见曜摔在了地上，连续做起翻滚，躲到了一堆混凝土后。
——这是鱼人守卫们之前构建的工事。
那个戴树枝桂冠的鱼人见状，放弃使用冲锋枪，维持着“窒息”效果，快步走入了那台覆盖厚厚装甲的车辆内。
发动机的轰鸣随即响起，这沉重又结实的车辆狂奔了起来，试图冲向停车场外，与大部队会合。
只剩一个人的情况下，戴树枝桂冠的鱼人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不要和这些已经进入“窒息”状态的人类纠缠，赶快回到炮手阵地，接受新一轮的保护。
这不仅是因为他珍惜生命，不立危墙之下，而且还是为大局考虑——现在正是鱼人山怪联合队伍行将冲破红石集防线的大好时机，他这边绝对不能掉链子。
反正只要维持现在的局面，杀了他众多守卫的几个人最终也会窒息而亡。
嗡的一声，覆盖装甲的车辆靠近了商见曜，即将越过他，奔向出口。
就在这个时候，戴树枝桂冠的鱼人脑子突然一热，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这里的敌人。
他想都没想就打了方向盘，让车辆冲向商见曜，试图将他撞死，反复碾压。
“矫情之人”！
在商见曜之前只轻微使用了一下能力的情况下，戴树枝桂冠的鱼人没将他当成觉醒者看待。
于是，他放弃了柔和的引导，在对方进入范围后，直接让他变得异常矫情。
不过那名戴树枝桂冠的鱼人对此似乎有一定的抵抗能力，没有直接停下车，选择和商见曜做男人间的决斗。
他依旧稳坐安全的防弹车辆内，并且加重了踩油门的力量。
涡轮增压声中，覆盖装甲的车辆如同一匹失控的野马，奔向了商见曜。
这个时候，另外一边的小音箱里不再是于野草城内录下的枪声，它按照顺序播放起一段音乐。
醒目的唢呐声瞬间蹿高，一段磅礴的旋律回荡开来，让人变得热血沸腾。
小刀会序曲。
注1：作曲，商易先生，1959年，民族舞剧《小刀会》的序曲。

第九十九章 组合拳
连绵不断的炮火声中，以唢呐为主的音乐穿透掩盖，回荡在了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内。
此时，那辆覆盖厚厚装甲的车辆已在高大鱼人的操纵下，狂奔着撞向了躲在混凝土堆后的商见曜。
商见曜见状，跃了起来，手脚并用地飞快攀过混凝土堆，跳向另外一边。
砰！
覆盖厚厚装甲的车辆撞在了混凝土堆上，撞得大地震颤，乱石飞溅。
经此一撞，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险些脱离驾驶座，砸碎挡风玻璃，飞到外面。
还好，他刚才的矫情刚才的不理智并不严重，有记得系上安全带。
随着胸口被打开的气囊抵住，出现了一定的憋闷情况，这身材异常高大的鱼人突然清醒了过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拿自己的安危换区区一个敌人的命吗？
我被影响了？
他是觉醒者？
思绪电转间，这戴树枝桂冠的鱼人再次驾驶汽车，想要掉头而去。
他这辆车非常结实，这么一撞都没受什么损伤，发动机的轰鸣声如约响起。
就在这时，这身材异常高大的鱼人看见一道黑影落在了车辆前盖上，砸得车身微微一颤。
他眼中随即浮现出一张毛脸尖嘴神气活现的面具。
商见曜又跑了回来，纵身一跃，跳到了车辆的前盖上！
这个过程中，他将两把手枪插回了武装带上。
然后，他顺势取下了所有的手雷，将它们堆在了车辆的挡风玻璃前。
这辆车不是纯正的装甲车，而是经改造加了装甲和防弹玻璃的大排量汽车。这样的情况下，那些防弹玻璃未必挡得住多枚手雷的同时爆炸。
当然，商见曜也不肯定必然能炸开挡风玻璃，他的目的主要是吓一吓对方。
他不肯定是否能炸开挡风玻璃，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同样不敢肯定挡风玻璃是否能承受！
没谁会在测试性能时做这么夸张的实验。
而就算改装者拍胸脯打包票，身在这样的处境下，也没谁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看到那一枚枚墨绿色的手雷在挡风玻璃前缓慢滚动，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险些忘记维持“窒息”效果。
下一秒，车辆开始往后退的时候，商见曜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可惜，因为面具遮挡，那个鱼人无法看到。
与此同时，商见曜扯掉了一枚手雷的拉环。
他放好这枚手雷，对着挡风玻璃后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挥了挥手，纵身跳下车辆，顺势翻滚往另一处工事后。
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在商见曜扯手雷拉环时，就急着打开车门，可他的双手却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双手动作缺失”！
关键时刻，他没有因此受制，驾驶座对应的门自行打开了。
这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替这个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开门。
他仓皇跃出，滚向了之前那个被撞垮一半的混凝土后方。
轰隆！轰隆！
爆炸连环响起，又间隔很密，让声音几乎连成一道。
冲天的火光腾起，伴随着挡风玻璃的“无声”破碎。
爆炸稍有平息，小刀会序曲又回荡开来。
商见曜仿佛受到加持，摆动双臂，冲出了躲藏处，直奔那个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处。
“窒息”的效果消失了。
蹬蹬蹬！
商见曜如在赛跑，距离目标已不是太远。
突然，他的心跳加快了，仿佛重重踩下了油门而刹车又刚好失灵的汽车。
扑通扑通的声音里，他的奔跑放缓了，他的腰背略微弯了起来，仿佛在缓解胸闷气短头晕眼花的症状。
又被炸垮不少的混凝土堆后，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站了起来。
他披着的那件深蓝斗篷已破破烂烂，灰黑色的鳞片上尽是尘埃。
此时，他已放弃维持“窒息”，改用“心跳加速”对付商见曜。
面对一位拉近了距离的觉醒者，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务求尽快解决。
……
艾尔超市、第六天商场一带的红石集防线已到了岌岌可危的时候，不少地方，山怪们已冲到了近前，短兵相接。
龙悦红因缺氧有些发木的脑袋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呼吸到了平时不觉得有多么美好的空气。
哪怕这参杂了硝烟的味道，也是那样的让人沉醉。
深呼吸了一口，龙悦红端起榴弹枪，就要转身往外射击。
可他刚完成前面那个动作，就看见了已攀爬上坍塌建筑的山怪们，看见了在月光下呈蓝色的皮肤，看见了扔过来的一枚枚手雷。
手雷。
草……龙悦红心里爆了脏话。
与此同时，他本能般双脚用力一蹬，横着倒飞向了房间另外一侧的墙壁。
这个过程中，他看见白晨也做出了类似的跳跃和翻滚，进入了预备好的第二道工事后。
扑通！
龙悦红刚一落地，就放弃榴弹枪，连滚带爬地绕过墙壁，藏在了一堆沙袋后。
轰隆！轰隆！轰隆！
那一枚枚手雷带来的狂暴风浪肆掠于原本的防线处，让两侧的墙壁逐渐无法承受，垮塌了下来。好几位反应不够迅速的红石集镇卫队成员被撕扯得鲜血飞溅，死无全尸。
紧跟着，七八个山怪手持冲锋枪和突击步枪，跳过半塌的窗台，进入了这道防线。
他们没有任何迟疑，端着枪就向四周扫射。
哒哒哒的声音里，好几个试图反击的镇卫队成员被打得浑身血洞，肢体断裂。
这段防线很快就只剩下龙悦红、白晨和韩望获等少数几人。
他们都沉着气，没胡乱冒头，哪怕敌人已越来越近。
扫射很快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平息，白晨放下“橘子”步枪，脱掉外套，将它放在了一边。
紧接着，她把衣服往上一扔，自己则横着从工事旁边跃了出去。
哒哒哒！
她那件衣服被打出了多个破洞。
身在半空的她早已抽出一把“冰苔”，一把“联合202”，对着散落在房间内的七八个山怪连续射击。
砰！砰！砰！
白晨每一枪都有命中，只是有的能打到要害，有的落在了手脚等位置。
听到山怪的惨叫，龙悦红心中一动，没有犹豫，端起身上挎着的“狂战士”突击步枪，半蹲了起来。
他隔着沙袋，往山怪较多的区域做了个扫射。
这不讲求精度，主要是压制对面，让白晨开完枪后，来得及躲避。
这是“旧调小组”的训练科目之一，虽然龙悦红之前没有在实战中用过，但已有不少经验的他，面对危险境况，不再像以往那样总是慌乱失措，能沉得下气，敢于做出决断。
这样一来，他就能将训练过的东西发挥个七七八八，而且，在野草城时，他和白晨也是打过配合，有一定默契的。
扫射中，龙悦红看见另外一边的韩望获也趁机做出了反击。
他的枪法极其精准，每一枪都没有落空。
这一轮反击后，冲进来的那七八个山怪已倒了超过一半，剩下的三个就地找到掩体，与白晨、韩望获等人对射起来。
毫无疑问，龙悦红他们占据了上风，但后面的山怪还在陆续赶来！
另外，龙悦红最担心的是“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会让防御方于一两分钟内快速失去战斗力。
……
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
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反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以免被商见曜的觉醒者能力影响到。
商见曜努力地想要靠近，或者拔枪射击，但都因为心跳越来越快无法成功。
他已接近极限，却有种刻在骨子中的执拗，缓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就在这时，被花坛挡住的蒋白棉突然弹了起来，一手握着“冰苔”，一手持着“联合202”。
砰！砰！
她的瞳孔锁定了那个戴树枝桂冠的鱼人，两只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她早就已经苏醒，一直在假装昏迷，等待机会！
——半昏迷过去后，她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就感应到她身体状态的不对，启动应急功能，利用存储的电流，给了她一次刺激，将她唤醒。
蒋白棉扣动扳机的时候，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目光骤然凝固。
他身边的混凝土块们纷纷飞了起来，挡在了他和蒋白棉之间，形成了一堵有很多空隙的墙壁。
这就像有多双无形的手在操纵一切。
砰！砰！
蒋白棉打出的两枚子弹被混凝土块挡了下来，未能命中目标。
但她的攻击却解放了商见曜，他的心跳不再失速，并且因强大的身体机能，迅速往正常方向发展。
蹬蹬蹬！
商见曜几个跨步就冲到了那个高大鱼人身前，挥出了右拳。
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抬手想要格挡，却发现做不出这个动作。
下一秒，商见曜的拳头从混凝土块的空隙间穿了过来，于唢呐和多种乐器奏出的磅礴旋律里，重重击打在了他的侧脸位置。
乓的一声，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牙齿纷纷脱落，身体往对应的方向出现了倾斜。
他周围漂浮的一块块混凝土啪啪掉到了地上。
商见曜左拳紧跟而出，打在了他的另外一半脸上，将他的身体打得正了过来。
然后，商见曜双手顺势下滑，抓住敌人的肩膀，将他摁往下方。
与此同时，他屈起膝盖，重重往上一顶。
噗！
高大鱼人的身体僵硬了，而商见曜没有停止，抬高手臂，交握双手，如同挥舞棍棒般朝对方的脖颈处重重抡了下去。
砰！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直接晕了过去。

第一百章 战斗的意义
龙悦红时不时更换位置，从沙袋上方、左侧、右边往外射击，不给那几名山怪靠拢过来的机会。
双方躲在各自的掩体后，打的是有来有回。
白晨、韩望获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但他们并没有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这上面，一个趁着空隙，悄悄取下了一枚手雷，寻找起合适的角度，一个观察着那几名山怪的活动规律，慢慢调整起枪口位置，希望能抓住机会，在对方想要射击时，直接一枪毙命。
就在这个时候，一枚炮弹落到了窗外，落到了坍塌的建筑顶端。
轰隆！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赤红的火焰，涌入了没有窗框和玻璃的房间，逼得白晨、韩望获和龙悦红缩回了工事后，趴了下来。
爆炸稍有平息，剩余山怪就在为首者的率领下，冲出掩体，分头奔向韩望获等人。
龙悦红刚从沙袋后抬头，就看见一个不比自己矮的山怪冲了过来，手里的突击步枪毫不吝啬子弹地咆哮出声。
他条件反射般又缩了回去，听见子弹打在沙袋上，听见它们从头顶飞过。
龙悦红知道这么躲着不是办法，鼓起勇气，从工事侧面跃了出去，用自己的“狂战士”突击步枪给予回击。
哒哒哒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两人一个就地翻滚，一个狂奔向前，都没能命中对方。
几乎是同时，他们这一梭子子弹打空了。
龙悦红没有犹豫，放弃突击步枪，将双手探向了腰间武装带，那个山怪见状，直接就将手里的突击步枪扔了过去，砸向龙悦红的脑袋。
龙悦红慌忙做出躲避，于枪械落地的声音里，顺势站了起来。
可是，那名山怪已冲到他的面前，抽出了一把军刀。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真正看清楚了敌人的模样：
他比之前冲锋队伍里的大部分山怪都更高更壮，除了肤色有点偏蓝，半张开的嘴巴里有一颗颗尖牙，其余和正常人类没什么区别，浓眉大眼，方脸厚唇。
龙悦红来不及拔枪，身体往右一侧，避开了对方刺来的军刀。
他不断闪避，在那名山怪一往无前的进攻下险象环生。
还好，在格斗训练时，他最常扮演的角色就是这种，所以还算熟练，总是有惊无险。
渐渐的，龙悦红被逼到了那堆沙袋后面。
突然，他踩到了一块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混凝土，整个人一下失去了平衡。
那个山怪见状，露出了一抹笑意。
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他一直在把龙悦红往满地碎石的地方逼，然后仗着平衡能力出众，攀爬悬崖如履平地，等待对方自己摔倒。
既然机会已经出现，他当然不会放过，猛地扑了上去，挥舞起手中的军刀。
就在这个时候，龙悦红腰部猛地用力，让自己摔倒的趋势放缓了一些。
然后，他绷紧右侧大腿，顺势往上抽出。
啪！
他的右腿正正踢在了那个山怪的腹部，让他难以遏制地弯下了腰背。
抓住机会，龙悦红借反弹之力，就地一个翻滚，重新站了起来。
而这个过程中，他还抽出了“冰苔”手枪。
砰！砰！
他连续扣动扳机，让那名山怪身上绽放出一朵朵血花。
见敌人已重伤倒地，身边也没有武器，龙悦红将目光投向了白晨那边，试图给予支援。
这个时候，白晨刚好绕到另一名山怪的身后，一个撩阴脚往上踢出。
噗！
那个山怪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团缩起来。
白晨顺势抽枪，一击爆头。
红的白的乱洒之际，韩望获也解决了自己的敌人。
他以自己的左臂为诱饵，强行承受了一刀，然后抓住机会，反锁住对方，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那名山怪踉跄往前中，韩望获拔出腰间的“联合202”，给了他最后一击。
白晨看了眼龙悦红，见他没有事情，快步抢到之前的第一道工事前，捡起了蒋白棉留下的“死神”单兵火箭筒。
她扛着火箭筒，半蹲下去，望着外面还在冲锋的山怪、鱼人们，冷静发射了炮弹。
轰隆！
一个火球在次人群体中绽放开来，吞噬了多条生命，让正往这边冲锋的敌人势头受到一定遏制。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弹，防线不同地方都有红石集镇卫队成员做出反击。
没过多久，红石集的火炮也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轰隆！轰隆！
猛烈的炮火中，山怪、鱼人们的冲锋被打断。
没过多久，哨声响起，他们丢下一具具尸体，退回了原本的阵地。
……
呼……这种层次的觉醒者，身体也还没有多大的异变啊……呃，不能这么想，要不然商见曜又要说这话不吉利了……蒋白棉见商见曜成功击晕了那名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没有掩饰地松了口气。
她快步跑向那边，准备做最后的处理。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那名高大鱼人体表皮肤突然出现了诡异的蠕动。
这就像有无数条巨大的寄生虫在那里钻来钻去一样，看起来极为惊悚。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散发开来，让这片区域的月光瞬间黯淡。
戴树枝桂冠的高大鱼人体内仿佛出现了一个漩涡一个黑洞，即将吞噬周围所有物质，诞生一个不该来到世上的生灵。
这一刻，蒋白棉有了种呼吸停止、心脏不跳的感觉。
虽然这比不上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时来自“门后”的注视，但也非常可怕。
这时，商见曜屏着呼吸，拔出双枪，不怎么受到影响般朝着异变的高大鱼人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他每一枪都能命中，可戴树枝桂冠的鱼人体表却似乎出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子弹停在那里，难以穿透。
商见曜不为所动，在小刀会序曲的伴奏下，继续开枪。
砰！砰！砰！
蒋白棉受到这种执拗情绪和坚定态度的感染，也跨步上前，将手里的“联合202”瞄准了地面的高大鱼人。
两人没有丝毫犹疑地做起疯狂射击。
终于，那无形的屏障破碎了，戴树枝桂冠的鱼人身上出现了一个个血色窟窿。
他扭动了几下，彻底失去了生命。
他体内的异变随即中止，似乎从未出现。
……
艰难打退了鱼人、山怪这一波进攻后，龙悦红松了口气，对白晨、韩望获道：
“我去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着的。”
免得关键时刻被人偷袭。
当然，他检查的目标还包括那些镇卫队成员，看谁还能抢救一下。
一番检查后，他发现中了自己两枪的那个山怪竟然还活着。
看到戴肥猪面具的龙悦红走向自己，已进入弥留状态的那名山怪吐了口气道：
“你很强。”
他用的是山怪语，但这似乎源自灰土语，更接近方言形式，龙悦红勉强能听懂。
听到敌人夸赞自己，龙悦红又是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蹲了下去，诚实说道：
“我是我们小组最弱的那个。”
弥留状态的山怪怔了一下：
“你们，不是红石集的人？”
“我们是雇佣兵。”龙悦红见对方快要死去，好心地回了一句。
“他们，运气真好，雇佣到了，你们这么强的队伍。”弥留状态的山怪喘息着说道。
看着对方奄奄一息的模样，龙悦红忍不住问道：
“你们为什么非得夺下红石集？非得和这里的镇民为敌？
“我听说山里有农田，还有煤矿，你们完全没必要打出来。”
弥留状态的山怪沉默了一下，喘着气道：
“这是，我们山民，前几代，传承下来的，执念。
“我的，我的太爷爷、太奶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外公、外婆，都反复告诉我，这肥沃的，湖畔，这旧世界，的，城市，是我们的故乡。
“他们说，他们说，在湖畔，某个院子里，有花园，有秋千，有很小的，菜地，有柔和的风，有干净的水，有来自城市的，白鸽。
“院子那些房间里，有一个，是专门为孩子们，准备的，有积木，有拼图，有玩具，有漫画，和书籍……”
他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归于沉寂。
……
“刚才怎么回事？”蒋白棉没奢求回答地“低语”了一句。
商见曜边蹲下去搜查尸体，边认真回答道：
“尸变。”
“……从广播节目里学来的？”蒋白棉脸庞肌肉微动地反问道。
“对。”商见曜非常坦然。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是这个层次的觉醒者死后共有的异变，还是他这个觉醒者不太正常？”
商见曜诚恳说道：
“你得问他。”
“你觉得他会回答吗？”蒋白棉没好气地说道。
她自言自语般补了一句：
“回头可以请教一下宋警示者。”
这个时候，商见曜从高大鱼人那件破破烂烂的深蓝斗篷的口袋里，找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
这地图很旧，一看就来自旧世界。
商见曜飞快将它展开，发现这和警示者宋何给的那张地图一模一样。
它们都是来自过去的城市旅游地图。
这张地图没有额外再标注那么多东西，只在城市某个地方画了个红圈。
红圈外写着一个红河语单词：
“家”。

第一百零一章 “恶魔”
低头看着这张地图和掉落在旁边的树枝桂冠，想到韩望获对鱼人、山怪由来的讲述，蒋白棉沉默了好几秒，自嘲般笑道：
“怎么感觉真成反派了？”
不等商见曜回应，她又叹了口气：
“可红石集现在的镇民保卫家园也没什么错啊……”
……
“这操蛋的世界！”
看着面前的山怪彻底失去气息，变成一具尸体，龙悦红默然良久，低低咒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来，走回白晨身旁，边给榴弹枪装填弹药，边由衷感叹了一句：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商见曜拯救全人类的理想了。”
和他们间隔不是太远的韩望获耳朵很尖，诧异地望了过来。
将“商见曜”这三个字和那位奇奇怪怪的年轻男子画上等号后，他又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那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理想都不奇怪。
白晨有听到之前那个山怪最后的话语，闻言回应道：
“别人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和我们没太大关系，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纯靠我们几个人，又怎么拯救得了全人类？
“哪怕拥有宋警示者那样的友善能力，且强上一百倍一千倍，可以让这片区域的人类彼此信任，不再互相残杀，等我们离开后，一切也会慢慢恢复原状。”
因为有韩望获和另外一名镇卫队成员在，本来想说“推理小丑”只能营造虚假和平的她改用警示者宋何举例。
龙悦红沉默了一阵道：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意义。不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不找到‘无心病’的真正起源，即使‘救世军’能真的完成他们的理想，建立一个美好的新世界，也随时会因为‘无心病’再次大爆发之类的事情，一下回到现在的局面，甚至更差。
“我觉得，商见曜也是这样的想法，先弄清楚‘病因’，再彻底治愈它。”
旁听着两人的对话，韩望获感觉越来越奇怪。
虽然他之前就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大势力出来的遗迹猎人小队，但没想到这个小队想要做的事情或者说拥有的理想是这么“远大”。
就凭他们四个人，能完成得了这样的理想吗？这是“最初城”、“联合工业”都无法做到的事情……韩望获无声摇头，保持着对鱼人山怪阵地的监控。
……
感慨完，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快速搜一下还有什么东西，我们得撤离了。
“鱼人、山怪的冲锋已经告一段落，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组织人手过来查看情况。”
商见曜将那张地图整整齐齐折好，放回了高大鱼人破烂斗篷的口袋里。
然后，他掏出了一堆零碎的物品。
这有晒好的果干、某种草木的根茎、包装简陋的绿糖、几根粗长的针。
此时，蒋白棉已走向了停车场边缘，边拾起自己丢弃的枪支，边回头望了一眼。
扫过商见曜手中的物品，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没浪费时间讨论，她快步来到了其中一个穿戴外骨骼装置的红石集镇卫队成员旁边。
这是普通人，和做过基因优化乃至改造的他们不同，直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苏醒的迹象，哪怕蒋白棉蹲了下去，推了推她的身体，也没产生任何作用。
还好准备了非卡……蒋白棉迅速取出急救用的那支生物制剂，将它注射进了那位红石集镇卫队成员的静脉内。
商见曜帮那个鱼人戴好树枝桂冠后，往回走了一截，关上了小音箱，将它收入战术背包内。
这时，穿戴外骨骼装置的女性镇卫队成员终于苏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后，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秀气僧人的面具。
对红石集的镇民们来说，这不是一件值得惊恐的事情，她急促问道：
“你们是？
“敌人呢？”
蒋白棉先对商见曜喊了一声：
“给那个也来一支非卡。”
她指的是穿戴另一台外骨骼装置的镇卫队成员。
吩咐完，蒋白棉才笑着对身前女性道：
“我们是韩队长请的雇佣兵。
“敌人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穿戴外骨骼装置的女性镇卫队成员愕然脱口。
那个如神如魔一样的怪物就被这两个人类解决了？
而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她在那个怪物面前脆弱得像是婴儿。
“对。”蒋白棉边看着商见曜拾起之前用做诱饵的衣物，走到另一个镇卫队成员旁边，边微笑回了一句，“这也得感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清空了他大部分守卫，我们根本没法得手。”
不等那位女性镇卫队成员回应，蒋白棉催促道：
“敌人大部队很快就会过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见自己的同伴在那个戴猴子面具的雇佣兵救助下，也苏醒了过来，这位女性镇卫队成员由衷说了一句：
“谢谢。”
“不用谢，救醒你们的一个目的是让你们做诱饵，吸引敌人火力，让我们回去的路途能轻松一点，反正你们穿戴着外骨骼装置，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蒋白棉笑了起来，笑得像只狐狸，可惜，这都被面具挡住了。
那位女性镇卫队成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十几秒后，她和她的同伴奔出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往艾尔超市、第六天商场一带返回。
这毫无疑问引来了鱼人、山怪们的注意，部分炮弹、子弹往他们飞了过来。
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强力，这两名镇卫队成员轻松避开了攻击，几下就跃上坍塌的建筑，消失在了敌人视野中。
两台外骨骼装置的存在掩盖了商见曜和蒋白棉的潜行，他们绕了一个小圈，从敌人阵地不太看得到的坍塌建筑侧面，轻松攀爬到了顶端。
临近原本的工事后，商见曜大声喊道：
“是我们！是我们！”
这不仅是在自证身份，免得被误伤，也是在通知同伴做个火力掩护。
当然，蒋白棉原本是准备用对讲机通知的，结果商见曜直接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摸向武装带的手收了回来。
很快，他们借助火力掩护，翻回了白晨、龙悦红所在的房间。
一眼扫过，看见到处都是尸体、鲜血、弹孔和爆炸残留的痕迹，蒋白棉对龙悦红点了点头道：
“做得不错。”
能在面对大量敌人冲锋时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赞扬的事情。
“确实。”白晨也附和了一句。
商见曜则竖起了拇指，如果他没戴面具，龙悦红应该能看见阳光般的笑容。
“主要还是有大家配合。”龙悦红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地谦虚了一句。
这时，韩望获开口问道：
“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见商见曜、蒋白棉能从那个可怕的鱼人觉醒者处活着回来，他又将对他们实力的评价调高了好几个层次。
抢在蒋白棉之前，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没能给他放摇篮曲。
“音箱里没有。”
“……”韩望获觉得对方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蒋白棉随即回答道：
“已经解决了，不用再担心突然窒息了。”
“解决了？”韩望获惊讶反问。
即使是镇民里没什么见识的那部分人，也能从刚才的遭遇中判断出那名次人觉醒者有多么恐怖，更何况韩望获这种“资深猎人”：
在一百米外，让几百个人类同时窒息，这是神灵使者或者魔鬼化身才拥有的能力！
哪怕雷纳托主教还在，也办不到类似的事情。
而就是这样的次人觉醒者，竟然被眼前两位除了身高、长相，没什么特异的正常人类解决了！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没你们的火力掩护和那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我们连靠近都办不到。”
坦白地讲，如果没那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吸引注意力，解决守卫，她会考虑找机会给商见曜来一次“电击”，将他拖走，不去“打扰”那位鱼人觉醒者。
韩望获沉默了下来，目光在商见曜他们间来回移动。
这个时候，他开始觉得这个小组真有可能在追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在做许多大势力没法完成的事情。
他们究竟来自哪里？韩望获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疑问。
……
科技大厦楼后停车场，一支由鱼人、山怪组成的混编队伍增援到了这里。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地的尸体，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
他们心中一紧，快步进入停车场深处，很快就看见了那个高大鱼人。
他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满身血污，已没有了气息，但头顶的树枝桂冠依旧戴得整整齐齐。
“神使……”为首的一名鱼人惊恐低语。
在他们眼里，神使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类，如果没有他的强力表现，山怪们根本不会这么合作这么听话。
可现在，开始往神灵方向蜕变的他死了，被敌人派出的小分队杀死了。
难言的静默中，一名鱼人精神崩溃般喊道：
“恶魔！
“他们派出的是恶魔！”
……
就在红石集镇卫队成员们为次人联军即将发动的第二波进攻忧心忡忡时，鱼人、山怪开始撤退了。
随着尖利的三声哨响，他们收起火炮等事物，潮水一样往城市废墟外退去。

第一百零二章 那些物品
天空逐渐发亮后，韩望获收起对讲机，望向了商见曜等人：
“他们确实撤退了，接下来留些人负责警戒和侦察就可以了。”
他的意思是这场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了。
蒋白棉虽然戴着面具，但还是伸手捂住嘴巴，才打了个哈欠。
她放下“死神”单兵火箭筒，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那我们这份雇佣合同结束了？”
“不出意外的话。”韩望获回答得很谨慎。
此时，商见曜、龙悦红、白晨也分别收起了武器。
蒋白棉笑道：
“我们会在红石集再住几天，到时候记得结一下尾款。”
这包括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四个人一周的食物。
“没问题。”韩望获毫不犹豫做出回答。
在他看来，这场战争要不是有这四个“雇佣兵”，红石集很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当然，前提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候，警惕教派那边拿不出办法。
蒋白棉看了眼安静到有些怪异的商见曜，回头对韩望获道：
“那我们先离开了，额，那几个俘虏恢复过来记得通知我们，我想问点事情。”
因为有少量伤员是倒在红石集防线内，所以次人联军撤退时没办法带走他们。
“好。”韩望获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出了防线，来到停车的地方，龙悦红有点傻眼。
这里运气不太好，似乎有被打偏的炮火扫到，那辆土黄色的全地形车玻璃全碎，车胎瘪了下去。
“旧调小组”的吉普倒是坚挺，在厚厚装甲、防弹玻璃、特制轮胎和隔壁车辆的保护下，只获得了少许痕迹。
“这车没法开了……”蒋白棉瞄了一眼，庆幸地说了一句，“还好不是我们的。”
说话间，她走到吉普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我来开吧，小白熬了一夜，得注意着点。”
“其实没事的。”在蒋白棉日复一日的坚持下，白晨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昵称。
商见曜主动帮蒋白棉“解释”道：
“她还有点亢奋。”
“嚯。”蒋白棉发出不屑的声音，“活过来了？刚才怎么没精神的样子，是不是饿了？”
到早饭的时间了。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我在思考问题。”
“什么问题？”蒋白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飞快坐下，发动了汽车。
这没能阻止商见曜，他于后排说道：
“怎么让红石集的人和鱼人、山怪和平共处。”
“……这个很难。”蒋白棉怔了一下，吐了口气道，“即使你靠‘推理小丑’让他们成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并且完成循环论证，这个效果也是没法维持很久的，因为你终将离开。”
而如果不靠觉醒者能力，仅是看一下之前打扫战场时抬下去的那一具具尸体和染红了地面的暗色血液，想一想过去发生过多少次类似的事情，就该明白这件事的难度突破天际，至少得有几代人持之以恒的努力，才能化解彼此间的仇恨。
商见曜安静听完，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我不能分出多个‘我’，留一个在这里。”
你的重点和我想说的是一回事吗？蒋白棉无言以对。
双方的思考角度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看着吉普穿行于城市废墟中，听着组长和商见曜的对话，龙悦红摘下面具，表情颇为复杂地说道：
“有个山怪在死前和我说了一些话。”
“嗯？”蒋白棉配合地发出声音。
龙悦红如实将那个山怪弥留时的回答和自己的感想讲了一遍。
蒋白棉认真听完，半笑半叹道：
“你是不是更进一步体会到我们工作的意义了？
“只有弄清楚病因，才能找到更有效的办法，治好这个操蛋的世界！”
她说着说着，情绪难以遏制地有点波动。
商见曜随即笑道：
“所以，你们以后要和我一起拯救全人类吗？”
蒋白棉笑了起来：
“这么有意义的事，怎么能错过？
“等调查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找到‘无心病’的发病机理和治疗方法，我们就去拯救世界！”
龙悦红跟着笑了笑，和白晨一样，没做回答。
他觉得自己还承担不起这样的事情。
他现在最想做的还是弄好自己的人生。
结束掉这个话题，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
“把那个鱼人觉醒者身上的物品都拿出来，我之前看着怎么感觉不太对？”
“要喊‘喂’。”商见曜强调道。
“啊？”蒋白棉再次跟不上他的思路。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你不是说过吗？他的组内外号是小红，她的是小白，我的是喂。”
“……”蒋白棉面具下的表情连连变化，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时候，她眼角余光看到白晨的侧脸肌肉隐约有点上抬。
——他们的面具并不是全包裹式，从侧面可以看到部分脸孔。
“你，是不是在笑？”蒋白棉恼羞成怒。
白晨紧抿着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吉普车内的气氛因此欢快了一些，商见曜随即拿出了晒好的果干、某种草木的根茎、包装简陋的绿糖、几根粗长的针。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蒋白棉回头看了一眼。
这就是一个强大觉醒者携带的物品？
白晨转过身体，研究了一会道：
“这个应该是梅子干。”
她指着那块黑乎乎的果干道。
对于未知的事物，她当然不敢直接用嘴巴尝，只是拿起来，轻嗅了下气味。
梅子干？蒋白棉突然感觉口腔唾液分泌增多。
至于草木根茎、绿色糖果分别是什么，他们一时半会没能弄清楚。
就这样，他们将吉普开到了堡垒一样的警惕教堂。
此时，警示者宋何已经带着教堂武装返回。
比起出发时，这支队伍少了好几个人。
“听说你们解决了那个鱼人觉醒者？”看到那四张熟悉的面具进入大厅，刚对“幽姑”符号行完礼的宋何开口问道。
已经第三次回答这个问题的蒋白棉“嗯”了一声，点了下头。
宋何叹了口气道：
“如果没有你们，我就要考虑退守教堂，让布兰德离开房间了。”
“我还以为你是隐藏的强者。”商见曜表示遗憾。
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别说出口啊……蒋白棉想要阻止，已是来之不及。
宋何怔了一下，倒也没有生气，苦笑道：
“我怕代价加重，始终不敢继续提升自己。
“能获得执岁的恩赐，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不能奢求更多。”
怕……之前他还提过人越老越胆小……蒋白棉若有所思的时候，商见曜掏出鱼人觉醒者身上那堆物品，诚恳请教道：
“你认识它们吗？”
“这哪来的？”宋何往前几步，仔细做起观察。
“那个鱼人觉醒者。”商见曜如实回答。
宋何更加专注了，隔了一会儿，他指着那些包装简陋的绿色糖果道：
“这是‘联合工业’那边过来的梅糖，孩子们都很喜欢。”
在大量荒野流浪者聚居点，糖同样是奢侈品。
梅糖？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
宋何继续辨认道：
“这个应该是梅子干，这个是针，没什么好说的。
“这个，这个，这是附近山林里产的一种草木根茎，我们叫它‘白吃’，有轻微的毒性，会造成腹泻，但很提神。我年轻的时候，跟着他们去野外狩猎，如果需要熬夜等待，就会在最困的那会嚼上一块。”
“白吃”的意思是吃了等于白吃，因为很快就会把它拉出来，甚至还会掏空你的存货。
蒋白棉听完之后，望向商见曜、龙悦红等人：
“梅糖，梅干，提神的草木根茎，粗长的针，这些能说明什么？”
商见曜当即抢答：
“怀孕了！”
“针和怀孕有什么关系？还有，哪个怀孕的会吃能造成腹泻的东西？”蒋白棉无法理解商见曜的脑回路。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孕期容易便秘。
“针是用来缝小孩衣物的。”
蒋白棉一时竟找不到商见曜的破绽。
这可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正式成员。
“这些应该都是用来提神的。”白晨适时给出了自己的想法，“梅子干、梅糖，都能给予一定的刺激，让我们短暂保持清醒，针，也可以。”
她曾经为了守到一个猎物，扇过自己好几个巴掌，目的是不让自己睡着。
蒋白棉“嗯”了一声，瞪了商见曜一眼道：
“那个鱼人觉醒者随身携带了这么多类似的东西，说明他经常需要保持清醒。
“他付出的代价是很容易困？很容易疲倦？”
“或许真是这样。”警示者宋何表示赞同。
借着这个机会，蒋白棉导入正题：
“宋警示者，那个鱼人觉醒者昏迷过去后有出现异变……”
她把鱼人觉醒者昏迷过去后，体内有奇怪气息冒出，皮肤底下有寄生虫般事物蠕动的现象描述了一遍，重点提及商见曜前几枪都遭遇了无形的屏障，没能打在目标身上。
宋何静静听完，思索着道：
“你，是不是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蒋白棉回应，他犹豫着说道：
“我听引领我入教的那位说过，他现在是恐惧主教团的成员。
“他说，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些强大觉醒者，可以在‘心灵走廊’内，甚至现实世界中，留下自己的气息，这类气息可以和物品结合，产生奇妙而可怕的效果。
“我怀疑那个鱼人觉醒者就是和这种气息结合了，他本身应该还没有进入‘心灵走廊’。”

第一百零三章 病
涉及“心灵走廊”的事情，宋何了解的也不多，蒋白棉又问了几句后，就带着商见曜等人返回旅馆营地，各进各屋，各睡各觉。
昏昏沉沉间，蒋白棉醒了过来，感觉额头发烫，身体酸痛，整个人软绵无力，很不舒服。
生病了？她支撑着坐起，将枕头塞到了背后。
伸手摸额头之际，她目光一扫，看到商见曜坐在另外一张床边，借着窗外天光，手拿针线，认真缝补着有多个弹孔的外套。
这是每一位长期在灰土执行任务的“盘古生物”员工必备的技能。
刚组建“旧调小组”那会，蒋白棉还打算就此专门上一堂课，结果她发现商见曜比她还熟练。
转念想到商见曜十四五岁之后是一个人生活，她就释然了，不再提这方面的事情。
“几点了？”蒋白棉收回摸额头的手，确认自己真的生病了。
她连看一眼自己手表的精力都没有。
自从挺过基因改造的危险期，除了受伤引发的炎症，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生过病了。
是昨晚心脏超负荷，又受到电击影响，之后还没有及时休息，导致的生病？蒋白棉若有所思间，商见曜放下针线和衣物，翻腕看表道：
“快1点了。”
“这么迟了？”蒋白棉略感诧异。
她一点也不觉得饿。
“你好像生病了。”商见曜指出。
“你怎么发现的？”蒋白棉下意识反问。
商见曜站了起来，拿出随身携带，用来“误导”自己的那面小镜子，递到了蒋白棉的面前。
“你脸颊很红，嘴唇发干，之前睡着的时候还有说梦话，好像是喊‘妈妈’‘爸爸’……”商见曜描述起支撑自己推理结果的每一个细节。
“停！”蒋白棉体内涌出一股力量，强行制止商见曜继续往下说。
她感觉自己钢铁女战士的形象受到了严重损害。
发出声音后，她一阵乏力，口又很干，于是将手伸向堆放杂物的床头柜，试图拿起自己的水囊。
她动作还没有做完，商见曜已是快步过来，拿起水囊，拧开盖子，凑到了她的嘴边。
“嚯。”蒋白棉惊了。
她没有拒绝，咕噜喝了几口水，才笑着说道：
“这是对昨晚擅自行动的忏悔？”
“这是同伴该做的。”商见曜表情没有变化地回应。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趁这个机会问道：
“你当时为什么要冲出去？”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不解决那个觉醒者，所有红石集镇民都会死。”
蒋白棉看着他深棕近黑的眼眸，发现里面一片澄澈。
“哎，至少这次有记得提前通知我。”蒋白棉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点恼怒：
“你怎么就没有生病呢？”
两个人都生病才公平！
而且，最该生病的是商见曜，说不定他还能趁这个机会突破“疾病岛屿”。
商见曜想了想道：
“当时我还没到快昏迷过去的程度。”
这意味着他心脏的负荷还没有真正地超过限度，也没有遭受后续的电流刺激。
蒋白棉在嘴里鼓了口气，默然片刻道：
“也是……”
她随即说道：
“快，烧点热水，弄块毛巾，我要敷下额头。
“不管怎么样，你昨晚都算是擅自行动，要接受处罚！”
商见曜没有异议，熟练地烧开自来水，调好温度，拧了块毛巾过来。
蒋白棉又开始指使起他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去隔壁房间和白晨龙悦红沟通、扶病人去厕所、更换毛巾、缝补衣物、装填水袋。
看着商见曜来来回回忙忙碌碌，蒋白棉忽然有所明悟：
当初他母亲生病那段时间，他已经熟练了这些事情。
念头一转，蒋白棉眼眸一亮，拍了下床沿道：
“我们之前有个误区！”
“什么？”商见曜一副试图理解对方意思的模样。
怕他的思维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蒋白棉没有卖关子，直接解释道：
“我们不是一直在考虑怎么解决你对疾病的恐惧吗？
“其实，以你对自己生死的态度，你不该那么害怕疾病的。”
商见曜想了下道：
“疾病会让我没法做事，来不及做事，还是恐惧的。”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回了一句：
“这不是重点。”
她随即说道：
“我觉得你对疾病的恐惧更多是恐惧它带走你身边的人，而你无能为力。”
商见曜陷入了沉思，许久没有说话。
蒋白棉笑了起来：
“我这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身强体壮，什么叫疾病算什么！
“如果公司的基因改良技术在所有地方都得到推广，基因改造也不再那么危险，变得可控，那人类将摆脱大部分疾病的威胁。”
说完，她靠着枕头，满意说道：
“等我痊愈，你就可以从这个方向尝试一下。
“好啦，给我弄点吃的吧，我开始感觉饿了。
“这是好现象！”
吃完午饭，因为蒋白棉生病，审问次人俘虏的责任交到了商见曜和龙悦红手上。
按照蒋白棉的吩咐，他们先行前往警惕教堂，邀请警示者宋何一起审问。
这是想利用对方让人友善的能力，免得商见曜暴露“推理小丑”。
宋何也是刚起没多久，他这个岁数的老年人，熬了一夜后，竟然没什么不适的表现，身体保养得确实相当不错。
对于商见曜、龙悦红的邀请，他欣然接受，带着两名教会守卫，乘坐自己的汽车，一同来到红石集，进入了底层的治安所。
有这位警示者牵头，虽然韩望获还在休息，没有过来，商见曜等人也轻松进入了审问间，见到了受伤最轻的那个俘虏。
这是一个鱼人，体表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耳下到脖子位置有鳃在轻微颤动。
——在龙悦红眼里，所有的鱼人长相上都没什么区别，只能依靠高矮胖瘦辨别。
各自就座后，商见曜抢先问道：
“那个能让人窒息的鱼人是谁？”
铁栏杆后的鱼人俘虏用凸出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低下脑袋，沉默不语。
这时，宋何微笑道：
“这又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鱼人俘虏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态度迅速松动，抬起脑袋，迟疑着说道：
“是神使。”
“神使？哪位执岁的使者？”龙悦红很有礼貌，得到宋何同意才开口问道。
“不是执岁。”鱼人俘虏摇了下头，“他原本是我们第三任牧师，我们信仰的是旧世界的天主，后来，后来，他让我们改称他神使。”
鱼人的语言由红河语衍变而来，龙悦红听得颇为吃力，用了好一会儿的工夫才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倒是宋何，明显自学过本地次人们的语言，流畅地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一年前。”鱼人俘虏像是在和一个朋友交谈。
“当时还有发生什么事情？”宋何追问道。
鱼人俘虏白多黑少的眼睛里流露出敬畏的情绪：
“他，他变得非常强，非常可怕，就像是神灵的化身。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人，可以轻松覆灭一支军队。”
商见曜饶有兴致地问道：
“之前呢？他强吗？”
鱼人俘虏瞥了这个戴猴子面具的家伙一眼，不是太情愿地说道：
“他拥有一些异能，但都不是太厉害。他可以让一个人张不开嘴巴，没法吃饭，可以让一个人很容易就疲惫，跟缺氧一样……”
听完鱼人俘虏的描述，宋何嗓音柔和地问道：
“变成神使之前，他有做过什么事情吗？
“或者，你们有遭遇过什么吗？”
鱼人俘虏陷入了回忆，隔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们登陆了怒湖最大的那个岛屿。
“我太爷爷说过，那里有集镇，有好几个村子。我们最早忙着自保、生存、种田、捕鱼，后来又一直想，想打回来，没关注过他们的情况。”
说到“打回来”的时候，他情绪有了一定的起伏，似乎不再信任宋何。
但很快，他又变得足够友善：
“上次被击退后，我们一直在休养生息，不少年轻人因为闲得太久，对那个大岛产生了兴趣。
“那个岛比我们住的大很多，公路保存得还不错，到处都是荒废的农田。我们就很奇怪，岛上的人类去了哪里，他们应该没受过外来的袭击。
“搜寻了一段时间，我们找到了他们曾经聚居的集镇，找到了一些记录。”
可惜组长没来，她对这些事情肯定很感兴趣……龙悦红逐渐有点适应鱼人的语言。
鱼人俘虏继续说道：
“通过那些记录，我们知道那个岛的人在旧世界毁灭后，很快信仰了一位叫做阎虎的神灵，他自称是灰土人神话里那位阎罗王降世。
“有了这位神灵的庇佑，岛上的人没遭受什么灾难，过得非常好。就在他们积蓄起一些力量，打算将怒湖周边区域都抢占时，那位神灵陷入了沉睡，再也没有醒来。
“失去神灵的庇佑后，岛上很快爆发了大规模的‘无心病’，残存的人类应该没坚持多久就全部被猎杀了。”
大规模的“无心病”……龙悦红听到这样的描述，头皮一阵发麻。
这时，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你们找到了那个沉睡的神灵？”
鱼人俘虏嘴唇翕动了一阵后道：
“对。
“我们发现了祂沉睡的神庙。”

第一百零四章 前倨后恭
不需要宋何开口，商见曜已“帮”他问道：
“里面是什么样子？”
从刚才的交流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鱼人俘虏能听懂红河语，只要说得慢一点。
鱼人俘虏摇了摇头：
“那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我们不敢进去，只能通知神使，呃，当时还是牧师。”
宋何对此并不意外，反问了一句：
“他出来之后就禁止你们探索那个神庙？”
鱼人俘虏异常惊讶：
“你怎么知道？”
用脑子想的……龙悦红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看到宋何脸上挂着的笑容，鱼人俘虏不再寻求解释，“嗯”了一声：
“当时他独自进了神庙，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然后说里面很危险，不得到他的允许，绝对不能进去。
“没过两天，他还让所有人都撤离那个岛屿。”
宋何点了下头，循循善诱般问道：
“这之后又过了多久，他变得异常强大？”
“我不知道。”鱼人俘虏有点迷茫地回答，“我们是两周后，一次大弥撒上，才感受到他的强大，改叫他神使的。”
宋何安静听完，陷入了沉思，短暂没再提问。
商见曜抓住机会，好奇问道：
“他平时爱睡觉吗？”
鱼人俘虏对这个问题感觉很茫然，呆了一会儿才道：
“不是太清楚。
“他自己一个人住在教堂后面，只有布道、弥撒和类似昨晚的大事才出来。”
宋何、商见曜又轮流提了几个问题，都没能得到满意的回答。
看得出来，鱼人俘虏不是在隐瞒什么，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宋何站了起来，友善说道。
鱼人俘虏怔了一下，突然开口问道：
“你们是不是要处死我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看了他一眼，商见曜侧过头，对警示者宋何道：
“我可以买下这些俘虏吗？”
你拿什么买……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宋何沉默片刻，笑着叹了口气，用红河语说道：
“他们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侵略者，我们也有自己需要坚守的家园，而战场上，刀枪无眼，谁杀了谁，都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只要没有滥杀，我觉得没必要在俘虏身上报复回来，按照他犯下的罪行，在执岁的注视下，做出相应的审判，就足够了。这是人类异于禽兽，之所以为人的底线之一。
“正好，我们之前的警戒小队始终没有回来，后续派出侦察的镇卫队成员也有一些被鱼人、山怪抓到，如果他们还活着，这边的囚犯也没犯下滥杀的罪行，我会推动双方接触，交换俘虏。”
听到这番话语，那个鱼人俘虏顿时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失去了骨头，瘫软在了椅子上。
出了审问间，商见曜、龙悦红和宋何一起往红石集停车场走去。
快到吉普停放位置时，商见曜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怎么没看到巴兹？”
宋何默然片刻道：
“他也是镇卫队的成员，昨晚有补充到防线上，没能回来。”
他说的很委婉。
啊？龙悦红有点呆住。
他昨晚虽然有见到不少红石集镇民在战斗中死去，但因为完全不认识他们，没有太深的感触，谁知道，之前努力求生寻找保护的巴兹竟然也在这场战斗里失去了生命。
龙悦红原本还为安赫巴斯、赫维格的谋划被揭穿，巴兹在教堂得到保护而高兴，现在突然有点黯然。
他挖的那么多条地道没法在战场上保护他……这么一场战争里，单个的人真的很渺小，说死就死……哎，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没法从那张猴子面具上解读出任何东西。
商见曜沉默了一会儿道：
“你们会给他举办葬礼吗？
“我了解葬礼的很多环节。”
宋何“嗯”了一声：
“不用太难过，他是在‘幽姑’的引领下，进入新世界了。
“我们教派没有繁琐的葬礼，但会有一次安魂弥撒。”
“我可以参加吗？”商见曜问道。
宋何轻轻颔首：
“可以。
“如果没有你们，红石集死去的人会更多。”
告别宋何，商见曜和龙悦红沉默地走回了旅馆营地。
此时，蒋白棉吃过消炎药物，又睡了一会，精神状态和身体感觉都比中午好了不少。
知道巴兹死讯后，她也唏嘘了一阵，感叹了几句生命的脆弱。
等龙悦红讲述起湖中大岛、沉睡“神灵”、禁忌神庙和大规模爆发的“无心病”，蒋白棉眼睛越来越亮。
这都是她非常感兴趣的事情。
“庇护他们的‘神灵’沉睡后，‘无心病’开始大规模爆发？这两者之间真的存在联系吗？如果有，而我们能找到，说不定可以解开‘无心病’的秘密！”蒋白棉越说越是兴奋，似乎下一秒就会不顾病体，掀开被子，直奔湖畔，寻找船只。
除了“无心病”相关，一个沉睡的“神灵”一个疑似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旧时代觉醒者，也让她充满研究的欲望。
这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看到蒋白棉“回光返照”般的模样，龙悦红悄然“嘶”了一声：
“组长，怒湖可是鱼人的领域。”
对那些擅于潜泳、有鳃有鳞片的次人来说，掀翻你几条船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且，什么沉睡的“神灵”、禁忌的神庙、大规模爆发过的“无心病”，一听就很危险！
“我又不傻，我还病着呢。”蒋白棉好笑地回了一句，“是吧，小白？”
一直安静旁听的白晨思考了几秒道：
“我赞同你后面半句话。”
“后面半句话？‘还病着’这句？哈，你觉得我傻？”蒋白棉脑子不像平时那么好使，绕了一下才想明白白晨的意思。
白晨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没说过。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蒋白棉一阵哑然，转头望向商见曜，“我怎么觉得小白被你感染了？我有点怀念以前不会说风凉话的小白了！”
笑闹了一阵，因为病人需要休息，白晨和龙悦红返回隔壁房间，做起自己的事情，并打算等会去红石集内买些新鲜的食物，让今天的晚餐丰富一点。
目送他们离开房间后，蒋白棉收起了笑容。
她依旧蠢蠢欲动，依旧想去那个湖中大岛，想见识一下沉睡的“神灵”。
可这看起来和“旧世界毁灭原因”没什么关系，不是他们小组的任务，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任性，将白晨、龙悦红、商见曜拖入危险的境地。
真是为难啊……难道要偷偷去？可作为一组之表率，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蒋白棉背靠枕头，思绪沉浮。
这时，坐在另外一张床边缘的商见曜突然说道：
“至少得提前给我一个眼神。”
“啊？”蒋白棉有些懵。
而懵的同时，她又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经过仔细的思索，她发现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语。
那是在野草城，商见曜突然威胁那群贵族，组建起兄弟会后，她对这个家伙的告诫，希望他在做类似的事情前，至少给个眼神，给点暗示，不要搞突然袭击。
真到了那种关头，难道还能不支持他，不帮他守住后背？
什么是同伴？就是一个眼神可以陪你出生入死的人！
而现在，商见曜原话奉还。
他的意思是，他支持我，愿意一起去那个湖心岛探索神庙？蒋白棉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明显的笑容。
她哼唧了两声道：
“我看你是自己想去。”
“是啊是啊。”商见曜从善如流。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地说道：
“我还病着呢。”
就算真的要去，也得等病好之后。
商见曜没再多说什么，从战术背包内拿出小音箱，仔仔细细做起检查。
过了一阵，他和蒋白棉一个转身一个侧头，同时望向了门口。
咚咚咚，敲门声如约响起。
“谁？”商见曜戴上了猴子面具。
他用的是灰土语。
很快，门外有人用蹩脚的灰土语回答道：
“雷曼。
“‘联合工业’过来的商人雷曼。”
卖军火给赫维格那个走私商人？他之前拒绝见我们，不想掺合红石集这潭浑水，现在怎么又找上门来了？蒋白棉打起精神，穿好外套，戴上了面具。
从外表看，雷曼完全不像走私军火的商人，颜色较浅的蓝眼眸、有点凌乱的短黄发、略显局促的状态、不高不矮的个头、普普通通的长相、很是内敛的气质让他与野草城外大贵族庄园内那些中年红河人奴隶没什么区别。
他最引人瞩目的只有那个长期酗酒才会出现的红鼻头。
而在灰土上，一个人能长期酗酒足以说明他的地位，或者说价值。
几名保镖簇拥中，雷曼坐了下来。
他保持着笑容，搓了搓手，继续用蹩脚的灰土语道：
“听说你们杀死了一位非常强大的觉醒者？”
虽然对他的灰土语不太适应，但蒋白棉完全没有让他改用红河语的意思，微笑反问道：
“你听谁说的？”
商见曜“配合”地补了一句：
“居然泄露我们的秘密！”
雷曼的身体顿时有点僵硬。

第一百零五章 红石集一霸
雷曼略微前倾身体，交握着双手，一字一斟酌地说道：
“我在红石集有一些朋友，他们昨晚有听说你们的壮举。”
他没敢直接说整个红石集都知道你们干掉了一位强力觉醒者，是人都知道的事能叫秘密吗？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雷曼先生，那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
雷曼有些局促地说道：
“我想委托你们一个任务，这会有点危险，但请放心，肯定会通过猎人公会颁布，接受他们的审核和监督。”
蒋白棉想了几秒，于面具后露出促狭的笑容：
“这个任务和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有关系吗？”
“……”雷曼一阵茫然，好半天才摇了下头，“应该没有。”
商见曜追问道：
“那和‘无心病’爆发原因有关系吗？”
嚯，还挺默契的……蒋白棉在心里赞了一句。
雷曼完全跟不上对面两个遗迹猎人的思路，有点懵地回答道：
“没有。”
他听说越是强大的觉醒者，精神状态越是不稳定，或者有非常奇怪的癖好。
难道这两位就是这样？
所以才能干掉那个强力觉醒者？
蒋白棉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们不是什么任务都接，很抱歉。”
雷曼一下明白了过来，刚才那两个问题只是拒绝的借口。
他有点恼怒，觉得对方在消遣自己。
当然，作为一个走私商人，衡量敌我实力是一种本能，他略作思考，就放弃了愤怒，惋惜地说道：
“真是可惜啊，报酬会很丰厚的。”
蒋白棉没问会有什么样的报酬，再次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我们队伍需要休整，暂时不接任务。”
“好吧，如果你们想接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应该还会在红石集再待几天。”雷曼感觉到对面遗迹猎人态度坚定，站起身来，礼貌告辞。
目送这位走私商人远去后，蒋白棉笑着说道：
“如果不是我们已经预订到了一台外骨骼装置，说不定真会考虑他的任务。”
现在嘛，他们是“旧调小组”，又不是真的遗迹猎人小队，不靠接任务养家糊口。
“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有三个，一是想办法接触‘地下方舟’内的迪马尔科，看他那里有没有旧世界毁灭时的情报，二是去那个湖心岛，见识一下沉睡的‘神灵’，三是搜集‘机械天堂’的资料，为之后打交道做准备。”病归病，蒋白棉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商见曜则惋惜地叹了口气：
“再弄一台外骨骼装置就好了。”
“也是。”蒋白棉略作思索，点了下头，“让小白再强一点就更好了。外骨骼装置这种东西，谁会嫌多？我们也可以用的。嗯，这个也不是太急，没必要冒太大的风险。”
她正要摘掉面具，脱下外套，躺回床上，继续当个病人，结果又感应到有人往这个方向来。
“真是的，就不能给病人休息的时间吗？”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商见曜立刻找到一张纸，于上面写下几个字：
“请勿打扰。”
他刚打开门，准备把纸贴到门上，就看见试图敲门的特蕾莎太太。
这位军火商人赫维格的遗孀依旧戴着那顶垂下黑纱的帽子，身后跟着好几名武装到牙齿，脸盖面具的人。
特蕾莎怔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问道：
“听说你们找回了军火？”
“是啊。”商见曜高兴地说道，“你们那一半在教堂。”
说话间，他扫了特蕾莎后面那几个人一眼。
感受到他的注视，那几个人身体瞬间紧绷，甚至有点微微颤抖，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昨晚那个次人觉醒者有多么恐怖，他们是亲身体验过的，而现在，他们面前这位，干掉了那个次人觉醒者！
“太过警惕不是好事。”商见曜诚恳地给出建议。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跟随特蕾莎而来的那几个人就有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还好，仅仅只是冲动，没有付诸实践，这说明他们还都是正常人。
特蕾莎见状，忙介绍道：
“他们是忠诚于赫维格的属下，现在负责保护我。”
两人的对话用的都是红河语。
这时，蒋白棉走到了门口，笑着说道：
“现在就带你们去教堂拿剩余的军火，记得拿到后，去公会确认一下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
特蕾莎松了口气，感慨道：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强。
“呃，也没想到你们是灰语人。
“我当时情绪太激动了，虽然我和赫维格感情不是太好，但他终究是我的丈夫。”
很显然，她从红石集其他人那里知道了这是一个灰语人小队。
“没关系。”蒋白棉都有点忘记当初的对话了。
特蕾莎沉默了一下，又开口问道：
“你们找出杀死赫维格的凶手了吗？”
“还没有。”蒋白棉如实回答，“只是排除了一些嫌疑人。”
呃……这个任务你们都还没完成，怎么就直接拿走了一半军火？特蕾莎本来想这么说，可转念就记起了对面遗迹猎人小队昨晚的“丰功伟绩”，并感受到了身后“保镖”们的紧张和不安，只好强笑道：
“看来很快就会找到真正的凶手了。”
这一刻，她体会到了过去那些年里，部分红石集镇民面对赫维格时的感受：
当地一霸！
敢怒而不敢言！
蒋白棉还在生病状态，没有多说，直接让商见曜、龙悦红开车带着特蕾莎那群人前往警惕教堂。
见到警示者宋何后，他们很快办好了交接，于是，商见曜、龙悦红等在教堂外，立于吉普旁，无所事事地看着特蕾莎那些人忙忙碌碌地点数军火，搬卸物资。
看着看着，商见曜侧头望向了另外一边。
身高只有一米六的维耶尔从教堂侧面绕了过来，走向了他们。
站到龙悦红旁边后，维耶尔望着在教堂大厅内祈祷的特蕾莎，低笑了一声：
“她真实的模样，你们肯定想象不到。”
“是吗？”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维耶尔笑着说道：
“之前那次弥撒中，赫维格忙着去完成军火交易，故意暴露，很快就被找到。
“没过多久，特蕾莎太太也被找到了，但她没有离开教堂。”
说到这里，他略显自豪：
“我在通风管道里看见，她进了雷纳托主教的房间。
“呵呵，这也许就是雷纳托主教遭受神罚，成为‘无心者’的原因吧。”
“啊？”因为维耶尔说的是红河语，龙悦红短暂竟有点没听懂。
隔了几秒，他才恍然大悟：
雷纳托主教和特蕾莎太太居然是情人关系！
维耶尔这家伙借助通风管道，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
龙悦红暗自感慨中，商见曜诚恳地评价了一句：
“执岁真忙。”
“你是在嘲讽我吗？”维耶尔瞥了商见曜一眼，转而说道，“每个人都有很多张无形的面具，只有从通风管道从另外一个世界才能看见他们卸下面具后真正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声：
“想不想知道宋警示者‘面具’下的样子？
“你们绝对想不到。”
龙悦红斟酌了一下，抢在商见曜之前道：
“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只要宋警示者私下没密谋对付我们，那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和我们没有关系。”
“是啊是啊。”商见曜表示赞同。
维耶尔撇了下嘴巴道：
“你们这样会失去很多乐趣的。”
商见曜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兴致勃勃：
“那你有观察到‘地下方舟’内的情况吗？”
维耶尔呵呵一笑：
“‘地下方舟’每一个通风口都有人守着，根本没办法混进去。”
顿了一下，他自言自语般又补了一句：
“但是，守通风口的那些人也会互相交流日常生活。”
不等商见曜再问，他蹿了出去，消失在了一堆坍塌的建筑后。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反应过来：
“他的意思是，他对‘地下方舟’的内部情况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商见曜则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我找到他，赢了他，他是不是就会把听到的事情说出来？”

第一百零六章 关键是信心
龙悦红吓了一跳，还以为商见曜又要“搞事”，连忙说道：
“他应该没有和你打赌的意思。”
被组长安排和商见曜一起执行任务时，他总是会想着得看住这家伙，不能让他闹出幺蛾子。
当然，龙悦红也知道，商见曜真要做什么，自己也阻止不了。
这个时候，特蕾莎的保镖们已经将军火装上了车，她也结束祈祷，和警示者宋何一起走出了教堂。
“可以去猎人公会了。”特蕾莎对商见曜和龙悦红轻轻颔首。
虽然对面的猎人小队还没查出杀死赫维格的真凶是谁，但他们能把丢失的那批军火找回来，特蕾莎已经非常满意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拿了不少物资出来，或分发给赫维格的下属，或当做礼物赠送给走私商人雷曼，希望能维持自家的军火贸易。
她家积蓄是不少，可总是出，没有进，还是让她有点焦急，这批军火回来的正是时候。
商见曜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当着特蕾莎的面，用灰土语询问起警示者宋何：
“要怎么样才能直接拜访迪马尔科，先生？”
或许是觉得直呼姓名不太礼貌，他又加了“先生”两个字。
宋何失笑摇头：
“没有可能，就连我都没法直接拜访迪马尔科先生。
“只有恐惧主教团正式任命的主教才能通过视频电话，和迪马尔科先生交流。”
商见曜听完之后，仿佛解开了一个重大难题，握右拳击了下左掌道：
“他真的还活着啊。”
这什么话？龙悦红一阵愕然。
他旋即做起尝试，想要解读商见曜的思路：
因为迪马尔科一直不外出，也不见外人，所以，就算他已经死了，也没人知道，而那三个管家为了维持自身的地位和权势，伪装出了迪马尔科还活着的假象。
这个“推理”在警惕教派主教可以和迪马尔科视频对话的事实下，显然无法成立。
想到这里，龙悦红既是好奇，又是为了转移话题，开口问道：
“迪马尔科先生会同步参加你们的弥撒吗？”
“不会。”宋何摇了摇头，“他每次会派一名管家，代替自己参加，呵呵，当初他皈依我主的时候，也没有离开‘地下方舟’，也没让主教进去。”
这可太警惕了……龙悦红刚在心里腹诽了这么一句，就听见了商见曜啪啪啪的鼓掌声。
龙悦红对此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表示完赞赏，商见曜又问道：
“红石集哪里能弄到船？”
“安赫巴斯有一条快艇，镇卫队也有一条，其他就是一些简陋的木船。”宋何回想了一下。
他大概能猜到商见曜他们想做什么，不好直接规劝，只是提醒了一句：
“鱼人在湖中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顿了两秒，宋何又说道：
“我已经将湖中神庙的事情汇报给了恐惧主教团，你们如果不急，可以等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会不会专门派人来探索。”
他人真好啊，还特意给我们提供解决办法……长期使用友善能力，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变得友善？龙悦红感慨之余，漫无边际地做起猜想。
商见曜则沉默了一下道：
“谢谢。”
告别宋何，上了吉普后，龙悦红笑着说道：
“你竟然给了他最高的待遇。”
他记得商见曜说过“谢谢比鼓掌更进一步”。
“他很真诚。”商见曜相当坦然。
龙悦红“嗯”了一声：
“那要不要再等一等，等警惕教派做出决定？”
商见曜边开车，边侧头，顶着那张猴子面具道：
“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要去就尽快，恐惧主教团一旦派人过来，就没我们的份了？”
“……”龙悦红不是太有底气地回应，“你想的有点多。”
“这是用蒋白棉思维模拟法推理出来的结果。”商见曜非常有信心。
他随即学起蒋白棉的口吻：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鱼人的存在。”
龙悦红反驳不了商见曜，只好转移了话题：
“你们真要去？一位沉睡的‘神灵’肯定非常危险，哪怕只是所谓的‘神灵’。”
“你看。”商见曜话刚出口，就看见龙悦红往车门方向缩了缩身体。
他笑了一声道：
“那个鱼人觉醒者不也没什么事情？”
“你管那叫没有事情？组长不是说他昏迷过去后，体内就跟要孕育出一个怪物一样？”龙悦红据理力争。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商见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成功堵住了龙悦红后续的话语。
车辆继续在城市废墟内前行，商见曜却变得沉默，没再说话。
龙悦红渐渐觉得这氛围不太好，于是又问道：
“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拜访迪马尔科。”商见曜如实回答。
龙悦红“嘶”了一声：
“这很难。”
他开动起脑筋，帮忙出谋划策：
“你可以试着和迪马尔科派到外面来的管家‘交朋友’，通过他混进‘地下方舟’，找机会见到迪马尔科。
“嗯，‘地下方舟’会定期补充物资，你可以考虑躲在某个箱子里进去，有管家照应，肯定不会被发现。”
商见曜安静听完，评价了一句：
“没创意。”
“那你想个有创意的啊！”龙悦红心里蹿起一小股怒火。
商见曜再次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前方驶来了一辆开着天窗的红色轿车。
这轿车不算新，但打理得很干净，坐在驾驶位置的是治安所的法医，花花公子韦勒。
“他的车和他的人一样。”龙悦红评价了一句。
向韦勒挥了挥手，目送他开往城市废墟北面后，商见曜笑着反驳起龙悦红：
“他的车多干净啊，他的脸都是胡须。”
这怎么能算一样？
龙悦红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解释：
“他可能觉得胡须代表男人味。”
说说笑笑间，商见曜和龙悦红开车进了红石集，“护送”特蕾莎太太到猎人公会履行完了手续。
至此，他们每个人又都获得了100信用积分。
这次之后，商见曜、龙悦红、蒋白棉距离“中级猎人”依旧遥远，最少那个还需七百多，而白晨到“资深猎人”只差一百四十信用积分了。
……
作为从娘胎里就开始做基因优化，之后又经历了基因改造的人类，蒋白棉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第二天，她就又生龙活虎了。
她舒展身体般活动了下左臂，笑吟吟望向商见曜：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疾病不那么可怕了？”
见商见曜沉默，她继续说道：
“很多疾病，只要我们身体足够强壮，就能自己痊愈，你看，我这不就没事了？
“有些疾病，我们可以依靠药物、手术等方式得到治疗，最终好转。
“少量疾病，我们现在虽然对付不了，但只要人类文明还没毁灭，医学技术还在发展，那很可能在不遥远的未来，就能得到解决。”
商见曜沉思了一段时间，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蒋白棉警惕地问道。
商见曜坐回了自己的床上，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先试一试。”
他随即靠躺下去，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起源之海”内，商见曜按照之前的办法，化身“盘古生物”，分裂出数不清的商见曜，组成了一个正规医院。
但这一次，他额外又准备了多个看起来很有科幻感的商见曜金属舱。
接着，他熟练地依靠利用各种方式组织起来的商见曜群体，对抗起那些披着白床单，不露出脸孔的身影。
忙碌而重复的送医、收治、隔离、消毒、注射过程后，商见曜医生们和商见曜护士们又一次取得了胜利，但也都变得异常疲惫，逐渐从内部开始转化成“疾病”。
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束手无策，纷纷奔向了不远处的商见曜金属舱们。
人体冷冻舱！
这是来自广播故事里的科幻物品，能让一个罹患绝症的人进入超低温冷冻状态，直至未来能解决他疾病时再解冻。
最后关头，商见曜医生和护士们彼此对视，大喊出声：
“要活下来啊！”
打完气，已披上白床单的他们相继进入冷冻舱，关上了舱门。
他们的眼前随即变得一片漆黑，难以承受的低温蔓延开来。
商见曜们睁着眼睛，不愿意就此睡去，对未来似乎还不是那么有信心。
他这二十多年人生里，得了疾病又痊愈的那些熟人一个个浮现在了他的左边，仿佛在用自己的成功给他信心，而那些因病死去的人依次出现于他的右侧，灰沉沉的，很是黯淡。
短暂的犹豫后，商见曜们闭上了眼睛，选择相信同伴，相信未来。
不见丝毫光芒的黑暗里，他们仿佛连最后的意识都失去了，全身上下已冻得没有半点知觉。
这也有好处，好处就是连放弃的念头都无法产生。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商见曜突然感觉眼前的黑暗染上了红色。
他睁开眼睛，发现冷冻舱已经打开，而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翻身坐起，望向周围，发现商见曜冷冻舱已经全部毁坏，但还有四名商见曜医生、四名商见曜护士存活。
他们都没再套白床单。
最后这几个商见曜同时跳了起来，握住了彼此的手，欢庆起胜利。
……
商见曜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脸期待的蒋白棉。
他瞬间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成功了。”
“怎么成功的？”蒋白棉又高兴又好奇。
虽然知道商见曜的方式肯定很污染精神，但她还是忍不住询问。
商见曜立刻将自己的成功经验分享了一遍。
蒋白棉听得连连皱眉，末了才若有所思地说道：
“当你决定相信未来、接受冷冻的时候，你其实已经成功了。
“战胜‘疾病’恐惧的关键是信心。”
说完，她饶有兴致地问道：
“能力有什么变化？”
商见曜低头望向了自己的双手：
“最明显的一个是，我可以同时让九个人的双手缺失动作。”
“为什么是九个？”蒋白棉一阵好奇。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九个我。”
“……”蒋白棉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一百零七章 实验
这一刻，蒋白棉再次意识到了越是深入“起源之海”，付出的代价越是严重这个事实。
她甚至怀疑，战胜一个个恐惧岛屿的过程，就是把自身代价放大的过程。
蒋白棉当即放弃了和商见曜讨论“九个我”的想法，免得加深他在这方面的认知。
还是那句话，心灵世界内的魔幻不要映射到现实。
她斟酌了一下问道：
“别的呢？”
商见曜望向了门口：
“得实验一下。”
蒋白棉闻弦歌知雅意，立刻开门，走入旅馆营地空旷处，和商见曜拉开了距离。
这个过程中，她有默数走了几步，并保持直线前行的状态不变。
没过多久，商见曜开口喊道：
“就这里。”
蒋白棉停下脚步，转过身体，抬起双手示意了一下。
她在问这是“双手动作缺失”的范围边界了吗？
——她刚才的感应告诉她，周围没有别人存在，不用担心秘密外泄。
看见商见曜点头，她大概算了一下：
“接近二十米！”
这让她略微有点惊讶，比起之前，这提升了差不多百分之五十，再加上能同时影响九个人的变化，“双手动作缺失”这个能力足以在一场热兵器战斗里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了。
这简直就是一次质变。
至少对“双手动作缺失”这个能力来说是这样。
蒋白棉开始往回走，直到商见曜喊停。
“矫情？”她开口问道。
这个时候，龙悦红、白晨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离开房间，旁观起他们的实验。
“对！”商见曜大声回答。
略等于十米……果然是百分之五十这个幅度的提升……蒋白棉继续回走，然后商见曜第三次喊停。
此时，两人相距差不多六米。
“除了范围的变化，还有什么？”结束实验，蒋白棉才压着嗓音问道。
龙悦红刚才就有所猜测，听闻此言又惊讶又振奋又为商见曜高兴：
“你战胜‘疾病’岛屿了？”
“不能说战胜，而是存活了下来。”商见曜实事求是。
他接着说道：
“‘矫情之人’还是只能单对单，但好像可以给目标附加一个较长时间的矫情状态。这种矫情应该是他生活中经常会出现的那种，不会太明显。”
“大概能多久？”蒋白棉好奇问道。
既然商见曜已经在小组里把自己的能力透露的七七八八了，她也就不用费尽心思地帮他隐瞒了。
“没试过。”商见曜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扫过了龙悦红的脸庞。
龙悦红本能就后退了两步。
“我觉得能以小时计。”商见曜收回目光，说着自己的推测。
蒋白棉转而问道：
“那‘推理小丑’呢？可以像谭杰那样，利用电子产品扩大影响范围了吗？”
“我试一下。”商见曜仿佛早就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兴致勃勃地走到自己床边，拿起了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这是旧世界毁灭前的多功能产品，自身就能录音。
见商见曜打开了音箱，切换至录音模式，蒋白棉默默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白晨和她做出了一样的动作，龙悦红不仅如此，而且还退到了门口，一副随时会脱离这个房间的样子。
很快，商见曜示意他们可以放下双手了。
他将小音箱对准蒋白棉，播放起之前的录音：
“你是‘旧调小组’的成员，我也是‘旧调小组’的成员；
“你很能打，我也很能打；
“所以……”
蒋白棉安静听完，笑了笑道：
“这是想往哪个方向误导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妹，呸，亲姐弟？”
“没有效果。”商见曜表情沉重地摇了下头，“我把自己的意念融在声音里，录了进去，但放出来后，我感觉不到那种意念。”
“可能是经过相对复杂的转换，意念逐渐消散了？得抢在意念彻底消散前播放，才有用？”蒋白棉做出合理的猜测。
又经过一番实验，他们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不管再怎么抓紧时间，只要先录音、存储，然后才播放，都不会有效果。
联想到谭杰当时是用扩音器完成的“远程挑衅”，蒋白棉提议道：
“用扩音器试一下？
“不用录制，不用存储，直接转换，说不定能在意念消散前将声音播放出来。
“如果还是不行，你可以找谭杰交个‘朋友’，从他那里学习点经验。
商见曜点了下头：
“首先得有一个扩音器。”
“这个简单。”蒋白棉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一行四人进入红石集，来到了治安所。
这一次，韩望获没有外出。
他左臂偏上位置因为受伤，已经包扎了起来，看起来鼓鼓囊囊一块。
“你们？”看到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进入治安所，韩望获站起身来，打起招呼。
因为有了一起战斗的经历，戴着僧人面具的蒋白棉很是随意地笑道：
“来催尾款。”
如果说她之前还觉得韩望获在刻意竖立“骑士”形象，那现在她觉得是不是刻意，已无关紧要。
身为治安官，能顶到防线最前端，能不顾生死地抵御次人入侵，那毫无疑问是一位“骑士”。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韩望获略有点尴尬地说道：
“还得再等两天。
“不过也快了，我们已经打扫完战场，确认鱼人、山怪这次死了不少人，短时间内应该没法发动新一轮进攻了。
“等侦察小队传回最终的结果，双方交换完俘虏，就可以把外骨骼装置移交给你们了。”
商见曜当即安慰道：
“不用急。
“实在不行可以拿谭杰抵债。”
“……”韩望获既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蒋白棉咳了一声，帮忙“解释”道：
“他的意思是，谭杰没事吧？”
“事后有点生病，但不是太严重。”韩望获回答道。
蒋白棉故意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道：
“这次战争里，我们做的贡献好像不少，是不是额外再加一点报酬？”
组长笑得好像奸商啊……龙悦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指的是语气。
类似的奸商，白晨在过去的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生涯里见过不少。
“这，可能，不太……”韩望获本想说红石集镇卫队应该接受不了这种事后加价的行为，但又真心实意地认为这个遗迹猎人小队在战争里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而他们得到的和他们付出的确实有差距。
蒋白棉打断了他的话语，笑吟吟说道：
“三个要求：一是镇卫队那条快艇借我们用一下；二是给我们两三个扩音器；三是帮我们搜集‘机械天堂’的资料。”
呃……韩望获颇为诧异。
这三个要求不仅不过分，而且还非常简单，属于他不需要和镇卫队其他实权人物商量就能答应的条件。
忍住了询问“这会不会太少”的冲动，韩望获思索了一下道：
“都没有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要？”
“扩音器最好今天给，资料一周内，快艇等我们通知。”蒋白棉早有腹稿。
韩望获在治安所翻了一阵，找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蓝白色扩音器。
“先给一个，剩下和外骨骼装置一起给你们。”他顿了一下，提醒了一句，“人类很难在水上和鱼人抗衡。”
宋何、商见曜、龙悦红审问鱼人时，旁边有治安员记录相应的内容，所以韩望获知道湖心岛的事情——他为治安所建立了许多正规程序。
“是吗？”商见曜突然有了兴趣。
你想和鱼人在水里打一架？蒋白棉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治安所。
采买好食材，回到旅馆营地，商见曜拿过扩音器，环顾了一圈，迫不及待地问道：
“谁来？”
龙悦红下意识退了一步，结果发现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的目光同时投向了自己。
“呃……”他脸上泛出了几分苦意。
总不能让两位女士当实验品吧……商见曜也不能远程“误导”自己……龙悦红思绪翻滚了一阵，吸了口气道：
“我来吧。”
很快，他和商见曜之间有了三十多米的距离。
商见曜举起扩音器，眼眸瞬间变得幽深：
“你看：
“你一直很警惕，不喜欢冒险；
“而红石集的民俗是推崇警惕，推崇躲藏；
“所以……”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回荡在了旅馆营地内。
——为了不被人从这些话语里窥出“旧调小组”的秘密，他用的是最普通的条件。
龙悦红听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他回来，蒋白棉急切问道：
“有感觉吗？什么感觉？”
“就突然觉得红石集的人很亲近。”龙悦红审视起自身。
“我的目的是让他自认为是红石集的镇民。”商见曜插嘴说道。
“啊？”龙悦红顿时醒悟了过来。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效果差了不少。
“看来借助扩音器确实能提升你‘推理小丑’的影响范围，但相应的效果会递减，嗯，当时谭杰的‘挑衅’也没让那个鱼人觉醒者直接冲出来。”
商见曜回想了一下，做出补充：
“而且还是只能选一个目标。”
“很不错了，你这后面还能再提升的。”蒋白棉笑着说道。
她随即望向龙悦红、白晨：
“我得弄份电报，把沉睡‘神灵’的事情汇报给公司，看上面能给什么情报或者建议。”
“啊？”龙悦红有点愣住。
蒋白棉顿时“呵”了一声：
“你以为我真那么鲁莽啊？说去就去！”

第一百零八章 注意事项
这次的汇报里，蒋白棉依旧没提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那晚，疑似“幽姑”的注视。
一方面是她觉得“旧调小组”目前还在红石集，还在警惕教堂势力范围，还在“幽姑”关注的地方，主动外泄这件事情说不定会引来执岁的怒火。当然，她依旧是一个无神论者，暂时把执岁当做了超越想象的强大生物对待，没因此产生特别严重的敬畏之心和顶礼膜拜的强烈冲动，她只是基于现实来做考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另一方面，她一直都知道公司藏着很多秘密，对灰土对已经毁灭的旧世界，态度很值得玩味，所以，在调查过程中，与任务无关的那些收获，她本能地想有点保留。
而且，他们现在和警惕教派关系友善，对“幽姑”也很是尊重，没做过任何亵渎神灵的行为，暂时不需要向公司求援。
在执岁注视这件事情上，蒋白棉对龙悦红、白晨说的也不是那么详细，主要是提醒他们这个世界上真的可能存在执岁，而且还会注视灰土，甚至降临世间。
她没把当时那种恐惧，那种无望，那种震撼原原本本分享出来，以免吓到两名组员。
天色刚黑下来，用过晚餐的“旧调小组”收到了“盘古生物”的回电：
“可以做一定的调查，但要注意以下事项：
“一，进入神庙后，不能直接用手触碰任何东西，必须戴上乳胶手套、橡胶手套这类物品；
“二，若非必须，不能移动所谓‘神灵’的身体；
“三，在神庙内不能超过一刻钟，在神庙附近区域不能超过半小时，在岛上其他地方不能超过三天。”
转译完内容后，蒋白棉感慨出声道：
“公司对这类事情不陌生啊，都总结出正式的处理流程了。”
她更好奇的是，这些禁忌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原因，而公司是已经弄清楚了问题的源头，还是靠人命填出了一个经验产物。
“要不然怎么能是毁灭旧世界的最大嫌疑人，当前灰土的终极反派？”商见曜用广播剧的口吻回应了蒋白棉的感慨。
龙悦红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问道：
“真的确定要去？”
看到列出来的这一条条注意事项后，他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事情，知道了该怎么处理必然不会那么惶恐。
对此，龙悦红最直接的想法是：
背靠公司的感觉真好！
“应该会去。”蒋白棉没好意思说她现在就想出发，微微笑道，“但至少得等接收了外骨骼装置，提升了你的实力，再考虑。”
“好。”龙悦红更加放心了。
这时，白晨看向蒋白棉，思索着问道：
“如果公司不让我们去探索，你是不是要偷偷去？”
“怎么会？”蒋白棉睁大了眼睛，矢口否认，“我又不是商见曜！”
“你可以考虑变成商见曜。”商见曜兴致勃勃地提议。
白晨没有理会蒋白棉的否认，低声说道：
“被留下的人是不是就不算同伴了？”
“啊？”蒋白棉当机立断，抬起右手，摸了下耳朵，“你说什么？”
接着，她义正辞严地说道：
“我不会留下任何一位同伴，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任务。”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恼羞成怒，回头边嚷嚷“你是想加练格斗”，边站了起来，活动起手脚。
接下来，商见曜见识到了什么叫全力以赴的蒋白棉。
……
第二天上午，商见曜脱掉衣物，赤着上身，让龙悦红帮他给背后的淤青涂药。
“散得差不多了，你恢复能力确实比我好。”龙悦红由衷感叹道。
这才上第二回药。
商见曜诚恳地提出了建议：
“多挨揍能有效提升抗击打能力。”
“哈哈。”龙悦红干笑起来，“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在组长手下支撑那么久？组长真厉害啊，昨天病才好，就能发挥到那种程度，平时她看来是有所保留啊。”
“不保留可能一周才能练一次格斗。”商见曜笑着说道，“主要是你，练一次多半就得躺一周的病床。”
龙悦红本想反驳，但最后还是深有感触地点了下头。
两人对话间，商见曜突然侧头，望向了外面。
这时，在隔壁房间享受白晨上药的蒋白棉已推门而出，开口招呼道：
“韩队长。”
“你的外骨骼装置来了。”商见曜一跃而出，套上了衣物。
龙悦红难掩激动，快步奔到了门口。
等商见曜戴好面具，他立刻打开了房门。
一眼望去，他看见了背着步枪的韩望获，看见了两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看见了好几名红石集镇卫队的成员。
他们正把一个板条箱搬向蒋白棉。
“一台‘AC-42’通用型外骨骼装置，请验收。”韩望获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蒋白棉侧头望向龙悦红，笑着说道：
“来，检查一下。”
龙悦红和商见曜都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打开板条箱，检查起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外骨骼装置。
与此同时，蒋白棉对韩望获道：
“不是说还要再等两天吗？”
没戴面具的韩望获难得露出了些许笑容：
“你们都来催了，他们不敢拖延。”
镇卫队的实权人物们一致通过。
蒋白棉哑然失笑：
“我们有这么可怕吗？”
“有。”刚把一箱食物搬过来的某位镇卫队成员小声回了一句。
还好，蒋白棉没有听清楚。
商见曜则哼起了歌谣：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注1）
他后面的歌词被蒋白棉瞪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
韩望获见状，有感而发道：
“灰土上有很多强大的遗迹猎人团队，可以凭一己之力毁灭一个较大聚居点。
“现在，红石集很多镇民眼里，你们就是这样的遗迹猎人团队。”
那晚的鱼人觉醒者有多么恐怖，在红石集镇民们心里留下的阴影有多深，他们现在对“钱白小队”的敬畏和恐惧就有多夸张。
被表扬的蒋白棉谦虚道：
“红石集这种有执岁庇佑的大型聚居点，不是遗迹猎人团队能够毁灭的，包括我们。”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那几位镇卫队成员同时望了过来，眼神仿佛在说“你们果然有考虑过毁灭红石集”。
你们会不会太警惕了？过度敏感不是好事……蒋白棉一口老血直涌喉头。
很快，龙悦红在商见曜帮助下，穿戴上了那台武器模块非常简陋的黑色外骨骼装置。
尝试着活动了下身体，他再次感受到了这种装备的强大。
一番实验后，龙悦红欣喜地回报道：
“没有问题！”
这个时候，白晨也检查过了那几箱食物，确定分量正好。
蒋白棉随即对韩望获道：
“交易正式完成。”
韩望获松了口气，转而说道：
“你们不是说一周内搜集到‘机械天堂’有关的资料吗？”
“已经弄好了？”蒋白棉颇感惊喜地问道。
韩望获摇了摇头：
“还没有，但我从现在找到的资料里看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商见曜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
韩望获沉吟了一下道：
“从来没有人见过来自‘机械天堂’的人类。
“和他们打交道的永远是智能机器人。”
“这样啊……”蒋白棉倒也不意外。
野草城城主许立言也提过类似的情况。
交流完这件事情，韩望获见几名镇卫队成员与这边有一定距离，处在随时找地方躲藏的状态，遂压着嗓音道：
“有一件事情需要询问你们。”
“什么？”蒋白棉疑惑问道。
韩望获组织了下语言道：
“雷纳托主教被紧急召回警惕教派总部那晚，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知道这件事情？”
见“钱白小队”一时没有回答，他简单解释道：
“今早我们和鱼人、山怪交换了一次俘虏，你们认识的高迪被放回来了。
“他说，他被抓住后，有听见鱼人的一些讨论：他们原本还要准备一个月，等侦察清楚了情况，再发动攻击，结果，他们突然收到了雷纳托主教离开，新主教还未抵达的消息，为了抓住这个机会，提前开始了行动。
“因为行动遭遇了失败，甚至还损失了神使，他们互相埋怨起来，透露出了这个情报。”
蒋白棉明白了韩望获的意思：
“有人向次人出卖了这个关键情报？”
“我是这么认为的。”韩望获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
次人们收到的消息是雷纳托主教被召回总部？这就有点意思了……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晚，教堂警示者和守卫们都在，还有巴兹、维耶尔……”
而这些人知道的是雷纳托主教罹患了“无心病”！
韩望获安静听完，点了点头：
“我会依次排查的。”
蒋白棉闻言笑道：
“我们好像也是嫌疑人。”
韩望获一阵哑然：
“如果是你们出卖这个情报，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你们想把那个鱼人觉醒者勾出来，借助我们的外骨骼装置，将他解决。”
“好理由！”商见曜鼓掌表示深受启发。
……
下午时分，做好准备的“旧调小组”进入湖畔区域，借用了镇卫队的快艇。
在韩望获帮助下，他们已经规划出了一条绕过鱼人聚集区的航线。

第一百零九章 上岛
“这是？”乳白色的快艇旁，蒋白棉看到跟随韩望获的镇卫队成员推了四辆自行车过来。
韩望获眺望了一下染着金色阳光的湖面，吸了口凌冽湿冷的冬日寒风，笑着说道：
“上了岛，到神庙还有不短的距离，浪费时间在路上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我们镇卫队几个人合计了一下，打算再借你们几辆自行车做交通工具。”
很显然，小而简陋的快艇是载不了汽车的。
商见曜听得深受感动，似乎随时会开口喊一声“兄弟”，蒋白棉抢在他之前，捏了捏脸上的面具，笑吟吟调侃道：
“你们少有这么慷慨啊。”
韩望获坦诚说道：
“我们也希望尽快弄清楚沉睡‘神灵’的事情，要不然，鱼人之中时不时出现一个像那天一样强大的觉醒者，我们就麻烦了。
“到时候，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幽姑’真的庇佑着红石集，警惕教派愿意派一位恐惧主教过来。”
蒋白棉对他们在隐患上的警惕之心表示理解：
“也是。”
韩望获随即指着那四辆自行车道：
“这都是‘联合工业’新产的，还没用到一年。
“你们看，它们都有后座，仿的是旧世界早期风格，呵呵，我一直很奇怪，旧世界的自行车后来怎么都不能载人了，这不是浪费吗？实用性一点都不高。”
蒋白棉没研究过这个问题，不好随意附和，只能斟酌了一下道：
“既然有后座，两辆就够了，要不快艇上也会很挤。”
韩望获对此没有异议，闲聊着又提了一句：
“之前‘联合工业’的走私商人还给我们推销过一种叫电动平衡车的东西，很小巧，很方便携带，可是，他也不看看废墟内的道路情况，一不小心人就飞出去了。
“那个鱼人俘虏说岛上的公路保存得还不错，应该挺适合电动平衡车的，可惜，我们当时没买。”
蒋白棉笑了笑，突然说道：
“韩队，你好像比以前话多了？”
韩望获怔了一下，自嘲般笑道：
“可能是因为你们展现了强大的实力，有点想讨好你们。”
又聊了几句，商见曜、白晨各推了一辆自行车到快艇上，龙悦红则辛苦地搬运着放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
——为了省电，他没现在就穿上。
蒋白棉最后一个跳上快艇，在发动机笃笃笃的声音里向韩望获等人挥了挥手。
十几秒后，乳白色的游艇驶入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怒湖，在泛着片片金鳞的水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湖上的风明显更冷，吹得龙悦红缩了缩身体。
他环顾了一圈，见岸边只剩下了一条线，各个岛屿像怪物一样潜伏在湖区深处。
“组长，我们为什么不晚上来？这大白天的，而且还是下午，会不会太显眼了？这很容易就被鱼人发现啊……”龙悦红不懂就问。
他想象中的类似行动都是选在夜黑风高的晚上。
蒋白棉笑了一声，望向蹲在快艇边缘，想伸手捞鱼的商见曜道：
“给小红解释一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
“喂。”
商见曜回过头，顶着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向龙悦红提了一个问题：
“你认路吗？”
“什么路？”龙悦红一下没反应过来。
“去湖心岛的路。”白晨提醒了一句。
“不认识。”龙悦红下意识做出回答，接着恍然大悟，“到了晚上，我们根本找不到那个岛屿？”
蒋白棉边观察韩望获他们给的“地标”，确定航线是否有误，边点了点头道：
“对。
“白天我们还能通过地图、描述和周围环境的对比，沿预定的航线去那座岛屿。
“到了晚上，别说我们，换韩望获他们来，都找不着北。”
湖区是鱼人占据绝对上风的地方，红石集镇民们涉足不深。
而这条快艇很简陋，没有所谓的智能导航。
“再说，如果你是鱼人，你在什么时候最警惕？”蒋白棉继续说道，“肯定是深夜，担心红石集的人趁着夜色遮掩偷摸袭击，白天反而会松懈一点。怒湖这么大，只要我们不往鱼人活动的主要区域靠，临近那座岛屿前，应该没什么危险。”
龙悦红认真听完，总结了一句话：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快艇往西绕了很大一圈后，逐渐深入了怒湖。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中，阳光不再那么明澈。
又过了不知多久，商见曜他们看见了很大一座岛。
岛的中心有山峰屹立，如同一块界碑。
“快到了。”蒋白棉对比了下红石集给的湖心岛特征描述，确定目标已近在眼前。
白晨略微调整了快艇的航向，确保没有丝毫偏离。
湖中的风哗啦而来，吹得他们头发乱飞，衣物抖动。
终于，他们临近了岛屿，发现了一个有点破烂的码头，码头不远处，有小河汩汩流淌。
就在这时，商见曜站了起来，弯着腰背，颇有点兴奋地望向左侧水域。
他随即开口道：
“人类意识，三个。”
“看来是鱼人。”蒋白棉早已发现，只是一时判断不清是否为大型鱼类。
“怎么办？”龙悦红先是心中一紧，接着提出了建议，“抓紧时间靠岸？”
只要不在水上和鱼人发生冲突，他就无所畏惧。
“他们过来了，速度很快。”蒋白棉不慌不忙地说道，“看来鱼人们还没有完全放弃这个岛屿，时不时会派人过来查看情况。”
这个时候，商见曜摆出了跃入水中的前置姿势。
白晨边操纵快艇，边抽出了一把“联合202”，试图往水中射击，可是，湖面晃动中，她根本找不到鱼人在哪里。
龙悦红同样如此，甚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知道那台外骨骼装置的防水性能怎么样……”
蒋白棉则播报着鱼人的动向：
“他们潜得有点深，看起来想到我们船底搞破坏。”
她踩了下木制的甲板，对商见曜、龙悦红、白晨道：
“你们离开船边，除了木板，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没必要到水里和鱼人打一架，不划算。”
商见曜叹了口气，缩回了身体。
等到“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都脚踩住木板，蒋白棉蹲了下去，将左手按向湖面。
下一秒，船边骤然变亮，就像回到了阳光最明媚的午时。
数不清的银白电蛇爆发开来，顺着湖水往下乱蹿。
这维持了十几秒钟，好几条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更外围的地方，那三个鱼人也接近了水面，疯狂地往远处游动。
他们的身体在止不住地抽搐，眼神异常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蒋白棉见好就收，不再释放高压电流。
她还得留一部分在探索神庙这件事情上。
趁鱼人远离的机会，白晨将快艇开到了码头，系在了一个桩子上。
蒋白棉跳下快艇，环顾了一圈，正要开口说话，就看见商见曜蹿了出去，冲到附近小河旁边，扶起了一块脱漆生锈的金属牌。
这牌上用灰土语写着六个大字：
“此地禁止电鱼！”
蒋白棉瞬间呆住。
她眼角余光看到取下面具的龙悦红、白晨都紧抿住了嘴唇，身体微微颤动，似乎忍笑忍得很是辛苦，至于商见曜，戴着面具，看不出笑没笑。
“鱼人又不是鱼！”蒋白棉自我辩解了一句。
话刚说完，她也是笑了起来，码头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是一个奇妙的巧合。
等白晨把那两辆自行车搬到了码头，龙悦红在商见曜帮助下穿戴好了外骨骼装置，蒋白棉才收起笑容，严肃吩咐道：
“小白，小红，你们留守这里，一是防止鱼人再来，破坏快艇，二是做预备队。
“神庙内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起进去团灭了怎么办？你们留在这里，真出了什么状况，我们还能期待救援和接应，嗯，注意看我的信号弹，另外，如果我们超时，你们立刻过来寻找。
“要是最终发现事不可为，就回去通知公司。”
这是一个队伍正常的分工，而留接应的人手也是类似探索里的有效措施之一，白晨没有异议。
龙悦红自然不会反对。
蒋白棉随即挎上了“暴君”榴弹枪和“狂战士”突击步枪，扶过自行车，翻身坐了上去。
然后，她下意识侧头，看了眼商见曜，发现这家伙已经做好了准备。
唯一的问题是，身穿灰底迷彩，脚踏黑色皮靴，身挎突击步枪，腰插“冰苔”和“联合202”的商见曜与“骑着自行车”这个行为不太匹配，显得莫名滑稽。
想到自己也是这样，蒋白棉一阵好笑，忍不住说道：
“武装到牙齿，准备探索未知的我们，竟然是骑自行车前往……这感觉怪怪的。”
商见曜想了想，回了她一句：
“至少不是开拖拉机。”
“……也是。”蒋白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决定接受现在的条件。
然后，他们两人哼哧哼哧地蹬起脚踏板，全副武装地骑着自行车往神庙所在那个方向进发。

第一百一十章 神庙
此时已到下午四点，冬日的天空不再那么明亮，却也不至于接近傍晚。辉芒洒落在地上，湖风徐徐吹拂，让人有种重回清晨的感觉。
岛上的公路确实如鱼人俘虏所言，损坏不是太严重，只是有些地方因日晒雨淋出现了开裂，部分路段的泥土尘埃较多。
对骑着自行车的蒋白棉而言，扑面吹来的是让人头脑清醒的略冷寒风，左侧是一直蔓延到山脚的大量农田，右边透过两排枝叶凋敝的树木，能看见烟波浩渺的湖面。
这样的景色这样的感受让她的心胸都为之开阔，精神一阵舒畅。
如果不是挎着榴弹枪、突击步枪，她都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
“可惜现在是冬天，农田和树林都没多少绿色，要不然感觉肯定更好。”蒋白棉一边蹬着脚踏板，一边感慨了一句。
商见曜努力让自己的自行车没冲出太远，想了想道：
“秋天可能更美。”
“为什么？”蒋白棉没想到商见曜还真的选了一个季节。
商见曜坦然回答：
“树上肯定结了不少果子。”
“……”蒋白棉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鱼人们看来都撤离这个岛屿了，也不知道是那个神使的吩咐，还是因为超过了三天，出现了可怕的事情……”
这是“盘古生物”给的注意事项之一：
不能在岛上停留超过三天。
顶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当时没有问俘虏这个问题。”
“当时也不知道啊。”蒋白棉下意识宽慰了一句。
商见曜、龙悦红去询问鱼人俘虏的时候，她还在生病，还没把事情汇报给公司，还没收到探索禁忌神庙的注意事项。
而“盘古生物”回电的第二天早晨，红石集就和鱼人、山怪交换好了俘虏。
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行车速度太快的商见曜侧头看了蒋白棉一眼：
“我认为应该是神使的吩咐。”
“哦？”蒋白棉虽然也是这么判断的，但还是对商见曜的推断过程颇感兴趣。
她觉得有必要学习一下另类的思路，不能故步自封。
毕竟不少觉醒者都有一定的精神问题，用正常的逻辑很难揣测他们行为的模式。
商见曜如实说道：
“他和宋警示者已经交上了朋友，提到湖心岛、禁忌神庙的时候，不会不说在岛上停留太久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除非他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对。”蒋白棉略有点失望，因为这是正常的推理。
叮铃铃！
这个时候，商见曜饶有兴致地动了动龙头上的铃铛，仿佛想用它奏出一段乐曲。
可惜，铃铛办不到这种事情。
“……”蒋白棉收回了刚才的失望。
两人从湖畔一栋栋废弃的房屋旁骑过，用了十分钟出头，终于看见了一个集镇。
它的风格和野草城很像，白墙黑瓦，飞檐斗拱，充满旧世界古老年代的韵味。
当然，这里和野草城也有不同的地方：
一是没有城墙；二是房屋普遍不高，以两三层为主。
集镇里面，铺着青石板，枯黄的杂草时不时被寒风拔起，扬到天空。
不知为什么，一进入这座集镇，蒋白棉就有种光线黯淡了一些的感觉。
这让她入目之景，既古老而幽静，又有点阴森。
毫无疑问，整个集镇都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如果不是现在正处于冬日，这里恐怕会成为绿色植物和野生动物们的乐园。
——哪怕到了现在，蒋白棉也能在墙角、沟渠内看见风干的动物粪便。
“没有味道。”商见曜吸了吸鼻子，做出了判断。
蒋白棉懒得理他，翻腕看了下手表：
“现在是4点16分，我们必须在4点42分前离开这个镇子，不管有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你算错了。”商见曜指出。
这不到半个小时。
蒋白棉一边按照鱼人俘虏的口供辨别道路，寻找神庙，一边嗤之以鼻：
“这叫留余量。
“鬼知道这里和公司之前发现的那些有没有区别，不能完全按照公司给的注意事项来，得提高标准。”
“你很适合加入警惕教派。”商见曜夸了一句。
蒋白棉斜眼看了过去，咕哝起来：
“我觉得你在骂我。
“警惕教派的警惕和正常人的警惕能是一回事吗？”
确认好大致的方向，她骑着自行车，沿路旁沟渠前往集镇的中心位置。
根据鱼人俘虏的描述，那座神庙在集镇广场东边那条巷子内。
集镇内部和集镇外面一样，除了呜呜的风声和自行车行驶的声音，一片安静，安静到让人头皮发麻。
“在野外还不觉得，到了这里，没有声音真的感觉怪怪的。”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将部分原因归结于道路狭窄，环境逼仄，气氛压抑上。
商见曜旋即叹了口气：
“可惜龙悦红没来。”
“来了会怎么样？”蒋白棉随口接道。
商见曜“哎”了一声：
“那我就可以给他讲鬼故事了。”
“你真是他的好朋友啊。”蒋白棉由衷地说了一句。
说话间，他们眼前开阔了起来，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靠东面，有个半米高的台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越过这个水泥台，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口飘荡着陈腐的味道，仿佛已经很久没有风吹入。
蒋白棉迅速翻下自行车，将它靠在了旁边。
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商见曜一边下车，一边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要不要锁上？如果出来发现车丢了，就不太好了。”
“你的车要是丢了，我载你！”蒋白棉没说这种鬼地方哪来偷自行车的，直接跟着商见曜的思路做出了回应。
十几秒后，两人放好自行车，端起突击步枪，一步步进入了面前的巷子。
越是往里面走，空气越是陈腐，有种快要凝固的感觉，但这并不影响商见曜和蒋白棉呼吸。
这条巷子内，所有的房屋门窗都紧闭着，不像镇子其他区域，很多门都打开着，似乎被人搜寻过。
而且，这里的门统一都漆成了黑色。
走着走着，蒋白棉听见了自己和商见曜的脚步声。
它们在巷子内不断回荡，叠在了一起。
“这里果然比较奇特。”蒋白棉感慨中，那座神庙已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神庙位于巷子底部较高之处，和周围的建筑风格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它黑色的大门紧紧闭着，上方连接着黑色的瓦片，两边各悬挂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
或许是有屋檐遮挡，灯笼并没有受到雨水侵袭，如同昨晚才挂上。
神庙的门比其他建筑的要高，屋檐下有一块匾额，黑底而白字。
蒋白棉只是随意望了一眼，就看清楚了匾额上的内容：
“阎罗殿”
“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这没有影响她前行，很快，她就和商见曜抵达了神庙门口。
临到近处，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是直指心底的恐惧。
蒋白棉没有犹豫，伸出左手，按在门上，微微用力。
——骑自行车之前，她和商见曜就已经戴好了乳胶手套。
而此时，她谨慎起见，甚至用的是左手。
吱呀的声音里，神庙的黑色大门缓缓向后敞开，显露出内中景象。
首先映入蒋白棉和商见曜眼帘的是一处天井，四角各有一个水缸。
天井的尽头，是一处殿阁，门口垂下了白色的帷幕。
迈过门槛，进入神庙后，蒋白棉产生的恐惧瞬间消散，但心灵却仿佛垒上了几块沉甸甸的石头，感觉极为压抑。
这里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安静到不像在现实世界。
突然，商见曜开口问道：
“我能拿音箱吗？”
“啊？”全神贯注的蒋白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放歌。”商见曜忙做出解释。
在这阴森、神秘、安静、压抑、诡异的庙宇内用音箱放歌？放那些奇奇怪怪的歌曲？蒋白棉虽然认为这能有效破坏当前氛围，但总觉得太过奇怪。
一个随时会“闹鬼”的地方回荡“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简直疯狂。
她斟酌了一下道：
“现在还不用，但可以准备。”
“好。”商见曜兴奋了起来。
端着突击步枪的两人随即互成犄角地往正殿门口进去。
掀开那副白色帷幕，将它扎起后，他们看见了供桌、香炉、灰烬、蒲团和白色的蜡烛。
可是，供桌上却没有神像，而被供桌挡住的后方，一眼看不到实际情况。
这个时候，商见曜突然开口：
“有人类意识，不超过十米。”
他用的是比较含糊的描述，似乎还不敢太肯定具体范围。
“进来之后，你才感应到？”蒋白棉诧异问道。
她记得商见曜的能力最大范围有二十米了。
商见曜重重点头。
蒋白棉随即集中起精神，隔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道：
“确实，有电信号，很微弱……生物活性极低？”
她边说边端着枪，和商见曜一起，绕到了供桌后面。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具棺材，黑色的棺材。
棺材敞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沉睡的“神灵”
外面的阳光穿过被扎起的帷幕，照入神殿深处，让蒋白棉、商见曜勉强能看见棺材内那个人的模样。
他黑发很长，穿着白色的麻衣，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具涂了防腐剂又风干多年的尸体。
这样的状态下，蒋白棉没法看出他真实的长相是什么样子，就像单纯一颗头骨，如果不借助计算机还原，只能初步分辨是否畸形是否返祖，看不出英俊还是不英俊。
要不是能感受到微弱的电信号，确认对方还有生物活性存在，蒋白棉只会认为这是一具因特殊环境没有腐烂的干尸，而不是所谓的沉睡“神灵”。
隐约间，她甚至觉得鼻端有少许防腐剂的味道在飘荡。
这配合当前环境，分外瘆人。
蒋白棉目光缓慢下移，发现这个沉睡的“神灵”右腕上戴着一个树枝编成的手环。
她心中一动，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顶着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正直直看着那个尸体一样的沉睡“神灵”。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心肺复苏术、人工呼吸、非卡注射。”
“……”蒋白棉再次确认自己精神状态良好，和商见曜不在一个世界。
隔了几秒，她才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公司的注意事项不是说了吗？如非必须，不能触碰这个所谓的沉睡‘神灵’。”
“只说不能移动。”商见曜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蒋白棉“呵”了一声：
“我刚才不也说了吗？得留余量，得用更高更严格的标准来对待。”
不给商见曜反驳的机会，她啐了一口：
“差点被你搅和的忘记正事。
“你不觉得这个树枝手环很眼熟吗？”
商见曜早就看出来了：
“鱼人觉醒者戴的树枝桂冠。”
“看来他的力量就来自那顶桂冠。”蒋白棉追问道，“你当时应该有碰过那顶桂冠，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商见曜摇了摇头：
“很普通。”
“也是，如果它有奇特之处，你不会把它留下。”蒋白棉低头望向“干尸”那只剩一层皮的脸庞，若有所思地分析道，“按照宋警示者的描述，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强大觉醒者能将自己的气息遗留在‘心灵走廊’内或者现实世界中，与物品甚至人类融合……原本，气息是融合在树枝桂冠里的，但鱼人觉醒者拿到它之后，气息就渗透进了他的体内，让他变得相当强大？但这也会遗留隐患，当时他就跟在孕育一个怪物一样……”
说到这里，蒋白棉突发奇想：
“如果我们当时不强行射击，任由变化继续，最终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个沉睡的‘神灵’是不是会因此醒来？
“可要是真这么简单，他之前的信徒们就能完成啊。用神灵随身的物品庇佑自己，不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吗？
“难道，气息与人体融合的前提是，相同领域的觉醒者？”
她这纯属发散性推测，没有太多的依据，因为还有别的解释。
比如，这个所谓的阎罗降世之身陷入沉睡前，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而信徒们敬畏他，不敢触碰他的身体，不敢拿走他身上的物品。
对于蒋白棉的猜测，商见曜提出了验证的方法：
“试一下就知道了。”
“……大可不必。”蒋白棉压住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她知道商见曜的意思是：
他和鱼人觉醒者明显不在一个领域，蒋白棉自己连觉醒者都不是，他们如果取下树枝手环，可以直接使用，却没被气息融入，就能说明很多事情。
但这非常非常非常危险。
吐了口气，蒋白棉单手拿枪，翻腕看了下电子表：
“还有九分钟。”
跨过神庙门槛的同时，她就已经开始计时。
这同样留了余量，不再按一刻钟处理，而是十三分钟。
商见曜抓紧时间提出了一个想法：
“你说，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如果我放歌，他会欣赏吗？会不会有哪首歌能让他从棺材里站起来，跟着跳舞？”
和你这个家伙一起，多诡异多阴森多恐怖的场景都会变得奇奇怪怪，甚至充满搞笑的感觉……除非你正好也想吓人……蒋白棉最初看见棺材内那具披白色麻衣的“干尸”时，还有点瘆得慌，而现在，她都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对待目标了。
犹豫了一下，蒋白棉回应道：
“可以试试对话，放歌，就，不用了。”
商见曜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望向棺材内部道：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要是能听见就眨一眨眼睛。”
他用灰土语、红河语各说了一遍。
那个套着白色麻衣、皮包骨头的沉睡“神灵”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商见曜突然放大了音量：
“你帽子被人抢走了！”
指的是那顶树枝桂冠。
干尸一样的沉睡“神灵”依旧如同已死去多年。
“看来没用。”蒋白棉做出判断。
商见曜还是不死心，又喊了一声：
“你老婆跟人跑了！”
？这广播什么都敢播啊……蒋白棉强行忍住了笑意。
静静躺在棺材内的那个沉睡“神灵”还是没什么变化。
等商见曜换红河语又试了试，蒋白棉喟叹起来：
“要不是你确定他残留人类意识，我也能感应到微弱的电信号，我真不敢相信他还活着。
“他沉睡了至少三四十年吧？身体竟然还保留着一定的活性，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还有谁定期给他注射葡萄糖、营养剂？”
就算人类恢复了基因里潜藏的冬眠能力，也办不到这种事情。
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人体冷冻技术。”
蒋白棉对这个名词不算陌生，沉吟片刻道：
“你的意思是，他利用某种能力或者某个东西，让自己的身体进入了类似深度冻结的状态？”
很显然，这肯定不是真实的深度冻结，蒋白棉和商见曜站在棺材前只是觉得有些阴冷。
“得把他弄醒才能确定。”商见曜抬手摸了摸下巴。
他话音刚落，突然侧头，望向了蒋白棉：
“你看……”
“停！什么你看我看的。”蒋白棉瞬间警惕，“你想做什么？”
商见曜坦然回答：
“我想试一试对他使用觉醒者能力。
“你看，你想想，我的觉醒者能力可以对具备人类意识的生物使用，而他残留着人类意识。”
不需要“推理小丑”帮忙，蒋白棉已明白了商见曜的想法。
别说，她还真觉得这有实践的价值和成功的可能性。
“公司只是说如非必要，不能移动这个沉睡‘神灵’的身体，我附加的条件是最好连触碰都不要……”蒋白棉思索着说道，“精神层面的影响和接触不在注意事项内。”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一下变得兴奋，甚至摘掉了面具，要全力而为。
蒋白棉当即补充道：
“‘推理小丑’不行，你的话，他应该听不到。
“‘矫情之人’和‘双手动作缺失’理论上都可以，但我建议用‘双手动作缺失’，因为前者会直接产生矫情效果，有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意外，而后者会先建立连接，接着再影响双手，嗯，他的双手本来就动不了，这样一来，整个过程就没有明显的变化，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蒋白棉可不想看到这具“干尸”突然坐起来。
“好。”商见曜没有异议。
蒋白棉随即取下左手的橡胶手套，活动起手指。
她笑着说道：
“我不触碰这里任何东西，但可以给你来一下。
“等下我会密切观察你的状态，一有不对，就将你弄醒。”
说话间，她左手冒出了丝丝电流。
商见曜看了她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棺材内那个沉睡的“神灵”。
他的意念迅速延伸过去，与对方的意识连在了一起。
轰然之间，商见曜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他就仿佛回到了“起源之海”，只能看见些许微光。
借助这些微光，他发现了一扇窗户，窗外很远的地方屹立着一座直入云端的朦胧高塔。
窗户下，有道人影匍匐在黑暗中，没有丝毫动静。
突然，他抬起脑袋，望向了商见曜。
他的眼睛里泛起奇异的光芒，口中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救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留言
“救我！”
黑暗中那道人影向商见曜伸出了手，如同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而商见曜却浑身冰冷，仿佛正在冬日的水中缓慢下沉。
随着那只手越来越靠近他，他眼前浮着微光的黑暗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终于，这片漆黑无声破碎了，道道阳光照了进来，让黑色的棺材和套着麻衣的“干尸”重新映入了商见曜的眸子。
他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世界。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还残留着明显的麻痹，许多神经末梢在轻轻跳动。
“怎么了？”蒋白棉收回还冒着些许电光的左手，关切地问了一句，“我看你表情都扭曲了起来，才尝试把你弄醒。”
说到这里，她庆幸地感叹道：
“还好你摘了面具！”
“过去多久了？”商见曜不答反问。
“大概三分钟。”蒋白棉无需翻腕看表，都能说出答案。
她刚才一直在密切注意商见曜的情况和具体的时间，毕竟他们不能在神庙内待太久。
商见曜回想了一下道：
“我感觉只过了十几秒钟。”
他随即把刚才“看见”的黑暗环境、微光中的窗户、远处的模糊高塔、窗下匍匐的人影都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那个人影在喊‘救我’？”蒋白棉略感愕然地反问道。
商见曜答非所问：
“他用的是灰土语。”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神庙的布置，低头看了眼“干尸”黑色的头发和粗糙的麻衣，轻轻点了下头：
“很正常。”
她旋即饶有兴致地自语起来：
“他竟然在喊‘救我’……这是否意味着他现在这种状态并非自然产生？
“他探索‘心灵走廊’深处时出了岔子，被困在了里面，意识无法回归身体了？
“之前，他的气息融入鱼人觉醒者，想要孕育出来，就是试图打通心灵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通道？”
每次商见曜进入“起源之海”，她都会有类似的担忧，此时顺理成章地做出了推测。
“也可能是他想做某些尝试，把自己的显意识困在了潜意识里。”商见曜给出另一个可能。
这一刻，他认真地做着学术分析。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但这都没法解释他的身体为什么能存活到现在。
“难道，处于这样的困境时，人类或者说觉醒者的身体会自然地进入疑似深度冻结的状态？”
她的问题一时得不到答案，只能转而说道：
“也不知道那扇窗户和窗外高塔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你猜测的情况，那应该是某种心理映射，而要是我猜对了，那就有可能是‘心灵走廊’深处的某一幕场景……”
说到这里，蒋白棉翻腕看了下手表：
“时间不多了，我们再搜寻下有没有别的线索，在这里空对空也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
商见曜深表赞同，重新戴上面具，从武装带处取下了电筒。
偏黄的光柱很快照入了黑色棺材内，让各处阴影退散，显露出更多的细节。
蒋白棉单手端枪，俯下身体，借着电筒光芒，从上到下地检查起名叫阎虎的沉睡“神灵”。
目光一寸一寸下移间，她忽然发现干尸右手有几片指甲破裂，染着暗红。
“受伤了？”蒋白棉心中一动，示意商见曜把电筒光芒集中在“干尸”右手旁边的棺材内板上。
随着光亮统治了那片区域，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时看到了一根根划痕。
这些划痕有的正常，有的断续，有的染着暗红的痕迹。
“这是他沉睡之后用手指硬生生弄出来的？他偶尔还是能动一下手指，在早期？”蒋白棉一时解读不出那些划痕代表什么意思，因为它们可能是分几次弄出来的，没有完全地聚合在一起。
她不再端着枪支，任由它挎于身上，然后从衣兜里拿出纸笔，按照棺材内板上的布局，将那些划痕一一搬到了纸上，并且主动缩短了它们之间的距离。
等复刻完毕，蒋白棉终于认出了这些划痕是什么。
它们是四个灰土文文字：
“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蒋白棉完全没想到“神灵”阎虎沉睡之后，用尽力量留下的提示是这么一个短语。
商见曜则恍然大悟：
“他被困在了新的世界！”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而且，新的世界又代表什么，在哪里？”蒋白棉没有盲目否定商见曜的猜测，只是提出了更多的问题。
“不知道。”商见曜相当诚实。
蒋白棉又翻腕看了眼表：
“回去再讨论，继续。”
她和商见曜很快检查完了棺材内的情况，没发现更多的线索。
他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快速把神庙左右回廊过了一遍，结果，这里连灰尘都几乎看不到。
“差不多了，该退出去了。”回到停放棺材的地方后，蒋白棉理智地做出决断。
商见曜似乎有点不舍，但还是选择了听从组长的命令。
蒋白棉最后看了眼棺材内沉睡的阎虎，目光从他紧闭的双眼、皮包骨头的脸庞、略微发黄的白色麻衣扫过，落到了他右腕处的树枝手环上。
蒋白棉猜测这应该也是一件可以产生奇妙效果的物品，但鱼人觉醒者最后的异变让她不敢贸然尝试。
鬼知道阎虎遗留的东西是不是都有类似的后门或者说“病毒”！
“呼……”她吐了口气，压住内心的贪婪情绪，转过身体，不再回头地走向神庙外面。
这种高危事物还是留给后续可能到来的警惕教派人员或者公司专门处理类似事务的小组比较好。
商见曜没急着跟随她，收起电筒，斜跨一步，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将棺材板扶了起来，盖了上去。
做完这件事情，他立在已经看不到沉睡“神灵”的棺材前，庄重地鞠躬三次。
本来已决定不再回头的蒋白棉站在天井内，无语地看着这一幕。
“他还没死……”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这样更暖和，也不会被虫子骚扰。”商见曜给出了自己的理由，然后，他放下了殿堂入口处的白色帷幕。
蒋白棉“呵”了一声：
“那你鞠了鬼的躬？”
“礼貌。”商见曜如实回答。
两人互成掎角地出了神庙后，商见曜又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将漆黑的大门关了起来。
“真有礼貌啊。”蒋白棉语意不明地评价了一句。
她接着说道：
“趁还有时间，我们去别的房屋内搜查一下，看能找到什么线索。”
就远不如就近，他们直接在神庙外面这条巷子内开门入屋，做起简单调查。
可惜，这里似乎已经被鱼人们筛过，没留下什么与文字有关的事物。
唯一能看出来的是，不少地方有打斗的痕迹，印着已经发黑的血污。
“看来真是遭受了‘无心者’的袭击，最终没人幸存……”蒋白棉结合鱼人俘虏提供的情报，做出判断。
当镇里“无心病”大爆发后，剩余的人类就成为了“无心者”们的猎物。
因为时间关系，商见曜和蒋白棉没逗留太久，出了巷内房屋，往停放自行车的地方赶去。
快到巷子口的时候，蒋白棉回头望了眼自己刻意没关上的那些门，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又是谁给他们关的门？”
入户猎杀的“无心者”应该没有残留随手关门的本能。
“全自动。”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就指着巷外，欣喜说道：
“自行车还在。”
“你还真以为它们会被偷啊？”蒋白棉声音渐低，侧头望向了湖心岛中间的那座山。
那里也许还存活着一些“无心者”，他们说不定真会骑自行车。
没再耽搁，蒋白棉和商见曜骑上自行车，原路出了这个集镇。
此时，冬日的傍晚已悄然来临，天空黯淡了不少。
骑行了一段距离后，蒋白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神庙所在的集镇。
这座充满旧世界古代风韵的镇子在逐渐暗下来的环境中，寂静无声，没有半点生气。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突然想到了水围镇的傍晚：
大量镇民从后方农田和野外树林内归来，在有诸多“违章建筑”的广场上，相继生起炉子，煮熬食物，放了学的孩子们有的跑来跑去，彼此追逐，有的期待地望着自家炖锅……
……
不知过了多久，重新归于沉寂的镇子内，神庙所在的巷子中。
呜的狂风呼啸而过，敞开的几扇大门哐当哐当地相继关闭。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太阳已经西斜，两辆自行车拖着影子，飞驰于荒芜的农田和枝叶凋敝的树木间。
骑着骑着，蒋白棉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商见曜放慢速度。
然后，她骑向路边，停好自行车，摘了一些还算柔软的细小树枝。
“你要编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没戴面具的蒋白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准备执行家法。”
商见曜深表赞同：
“是啊，小红最近有点飘了，得让他知道世事艰难。”
蒋白棉“呵”了一声，将那些树枝压到了后座。
她没多解释，翻身上车道：
“走吧。”
天边染上火烧一样的颜色时，两人回到了码头。
见他们平安归来，穿戴着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松了口气：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有一点收获，回去再说。”蒋白棉抬头看了眼天色，“得抓紧时间，不能等天完全黑下来。”
到时候，湖上方向难辨，鱼人们更加神出鬼没。
虽然“旧调小组”拥有两个可以感应敌人存在的人形雷达，但这毕竟是热武器的时代，如果鱼人驾着船只，趁着夜幕遮掩，隔个一两百米往这边发射火箭弹，那就比较麻烦了。
另外，蒋白棉也不太愿意在这种环境下分享那颇为瘆人的探索经历，免得影响龙悦红和白晨的状态。
对于她的提议，白晨和龙悦红没有不同的意见，因为太阳真的是在一点点下山。
白晨放好自行车，发动快艇后，蒋白棉坐了下来，拿过之前摘的那些树枝，认真地编起东西。
“组长，你在干什么啊？”龙悦红也不缺乏好奇之心。
“执行家法。”商见曜特意取下面具，让龙悦红能看见自己阳光般的笑容。
蒋白棉随即笑道：
“等会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和鱼人之间能不发生战斗，就最好不要发生战斗。”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自夸起来：
“我们可是大反派，要学会不战而屈人之兵。”
龙悦红听得一阵迷糊，不太懂编树枝和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什么关系。
这时，负责驾驭快艇的白晨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是想欺诈鱼人。”
或许是风的干扰不那么强烈，蒋白棉敏锐捕捉到了这句话，睁大眼睛道：
“怎么能叫欺诈？
“这是战术欺骗。”
“这两者间有什么区别？”龙悦红下意识说道。
商见曜帮忙做出“解释”：
“后面那种说法好听一点。”
“好嘛，你们还一唱一和。”蒋白棉瞥了他们一眼，“看来真要考虑怎么执行家法了！”
他们说说笑笑间，快艇沿原本的路线，乘风破浪地往红石集方向驶去。
没过多久，蒋白棉用一半细小枝条编好了一个手环。
“原来你一直都没忘记它。”商见曜恍然大悟。
蒋白棉差点岔气：
“这什么糟糕的台词。”
“什么意思？”龙悦红又茫然又好奇。
蒋白棉随口解释道：
“我们在那座神庙内，有发现一个树枝手环，但没敢拿。”
“嗯，那种地方的东西不能随便乱拿。”龙悦红表示就该这样。
将树枝手环戴到左腕后，蒋白棉把左手伸到白晨面前，比划了一下：
“怎么样，我是不是心灵手巧？”
白晨平淡回应道：
“不要挡着我开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七岁的时候，都比你编得好。”
“这能一样吗？我七岁的时候都还没见过真正的树木长什么样子，还以为都和棉花差不多。”蒋白棉毫不在意地笑道。
快艇又开了一阵，天色愈发黯淡。
眼见湖畔在望，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
很快，商见曜开口说道：
“水下有大量的人。”
“呵，还挺严谨嘛。来的不一定是鱼人，对吧？”蒋白棉笑着回了一句，表情轻松地说道，“大概有三十多个。”
“这么多？”龙悦红不太确定自己那台老古董入水之后能发挥多少战斗力。
就在这时，蒋白棉走到快艇边缘，面朝鱼人最多的方向，抬起了左手。
她晃了晃腕部，大声说道：
“我们去了那座禁忌的神庙，拿到了这件物品。
“你们那位神使当初有拿什么，你们应该知道，他有多么强大，你们应该也很清楚。
“想要试一试吗？”
说完，她侧头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
此时此刻，身在水下的鱼人们对外面的声音是不太敏感的，只能勉强听见“神庙”、“神使”、“强大”和“恐怖”等词语，同时，他们透过晃动的水波，看见了蒋白棉腕部那个树枝手环。
这让他们自然而然联想到了某些事情，回忆起了神使那足以称得上恐怖的表现。
紧跟着，大量鱼人双手突然失去了“知觉”，没法再划动水波。
这让他们瞬间下沉了一些，但他们迅速又依靠双腿蹬动，保持住了平衡。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而对抗神使那么强大的敌人，是他们不想也不太敢做的事情。
而且，他们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失去了不少人口，肯定不愿意再无缘无故死上三四十个青壮。
那些体会到“双手动作缺失”的鱼人赶紧通过手势将情况告知了同伴。
七八秒后，他们同时往下潜去，远离了这片水域。
蒋白棉旋即收回视线，笑吟吟扫了龙悦红、商见曜和白晨一眼：
“我就说嘛，不战而屈人之兵。”
龙悦红心悦诚服。
商见曜则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如果告诉他们，是我们杀死的神使，那他们是不是也会被吓退？”
“还有可能发起自杀性冲锋。”蒋白棉吐了口气。
经过这番对话，她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商见曜并没有因为杀掉鱼人神使，有什么愧疚情绪和心理负担。
也是，战场之上，性命相博，不是误杀自己的战友，都不需要介怀太多，嗯，商见曜当时也没想下死手，要不是突发异变，他都准备抓活口了……蒋白棉取消了预定的心理疏导环节。
天空愈发灰暗，太阳只剩一半在地平线上时，快艇回到了红石集码头。
……
旅馆营地，“05”号房间内。
蒋白棉把探索中的发现分享给了龙悦红和白晨。
龙悦红听着听着就有了阴风吹拂的感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怒视起商见曜：
“你什么时候把门打开了？”
让他感觉寒冷的是外面灌入的冬日夜风。
“一分钟前。”商见曜表达起自己的想法，“我是给你们模拟当时的环境，让你们身临其境。”
“没必要！”龙悦红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想身临其境。
等商见曜关好门，他转而感叹道：
“这听起来好魔幻。”
一点都不科学。
“是啊。”蒋白棉跟着吐了口气，“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些强大觉醒者，乃至执岁们，生命形态真是让人好奇啊。围绕他们竟然能产生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当时我真觉得有可能会闹鬼。”
她环顾了一圈，正色说道：
“这也告诉我们可以坚信科学能解释一切，但绝对不能把目前科学解释不了验证不了的事情直接当做不存在，或者定义为错误。
“在科学还远称不上完善的今天，更是如此。
“科学的精神是大胆假设，小心验证，实事求是，不是抱残守缺，故步自封，盲目排斥。”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望向白晨道：
“你有什么想法？”
“等回了公司，一定要申请相应的资料。”白晨冷静说道，“在这方面，公司掌握的肯定比我们多，而了解的越多，我们之后的调查越安全。”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可惜现在在外面，只有遇到具体的问题，才能获得公司的回应。”
她接着说道：
“这次之后，我可以确定警惕教派会派强者来探索神庙。我们虽然和宋警示者他们关系友善，但毕竟背负着不少秘密，没必要和警惕教派的强者照面。
“反正我们到红石集的主要目标已经达到，只剩搜集‘机械天堂’资料这件事情，很快也能完成，到时候，直接离开。”
龙悦红和白晨没有异议，商见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蒋白棉舒了口气，笑了笑道：
“趁还有时间，我们得把杀死赫维格的真凶找出来。
“不能收了人家的军火不办事呀。”
白晨斟酌了一下：
“可能得重新梳理那份赫维格的仇人名单。”
“嗯。”蒋白棉刚做出回应，就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很快，商见曜也望了过去。
又过了十来秒，房门被人咚咚咚的敲响了。
商见曜戴上猴子面具，打开了房门，发现来者是套黑色斗篷的警示者宋何，以及治安所那位花花公子式法医韦勒。
进了房间，宋何望向蒋白棉等人，诚恳说道：
“我有个任务想委托你们。”
“什么？”蒋白棉疑惑问道。
宋何看了韦勒一眼道：
“我们之前怀疑有人向鱼人、山怪出卖情报，让他们知道了雷纳托主教被紧急调回总部的事情。
“现在，我们初步锁定了一个嫌疑人，希望你们能暗中做个调查。”
蒋白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是谁？”
宋何叹了口气，表情严肃地说道：
“韩望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机会
“韩队长？”不仅龙悦红、白晨，就连蒋白棉都颇为诧异。
她记得自己和商见曜返回韩望获负责的那段防线时，那里倒着多具尸体，熏黑的地方比比皆是。
这样的环境下，韩望获随时可能死掉，与其他镇卫队成员一样，不会因为他是治安官，运气就会好一点。
如果是他把雷纳托主教返回总部的情报出卖给鱼人、山怪，那他完全没必要自己顶在最前线，可以找借口换到相对不容易被攻击的地方。
这就跟不仅出卖了绞死自己的绳索，而且还自己把脑袋伸了进去一样。
除非韩望获真正的实力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很多，有足够的自信在次人联军的冲锋下活到最后，可是，有这种实力的人不需要这么蝇营狗苟……蒋白棉诧异之余，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时，商见曜笃定地做出了回应：
“我不信。”
宋何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一下被堵了回去。
他旁边的法医韦勒忍不住说道：
“你都还没听原因呢，怎么就直接说不信？”
“我相信他。”商见曜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那为什么相信他呢？”韦勒似乎想要和商见曜辩出是非曲直。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直觉。”
“……”韦勒顿时有种对方浑身都是漏洞，反而没有漏洞的感觉。
商见曜诚恳地教导起他：
“你可以反驳‘你算什么男人’。”
“然后呢？”韦勒下意识问道。
商见曜坦然说出了后续的安排：
“我会脱掉裤子，给你看看算不算男人，然后，你会受不了这个侮辱，变得非常愤怒，再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去打一架了，在音乐的伴奏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韦勒一脸茫然。
见商见曜成功把话题带偏，蒋白棉无奈地吐了口气，望向宋何道：
“宋警示者，你们的理由呢？”
因为韦勒在，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用的红河语。
宋何收回视线，表情再次变得严肃：
“他可能是一个次人。”
“次人？”蒋白棉没想到竟获得了这样一个回答。
同样的，龙悦红、白晨都颇为诧异。
联想到韩望获偏黄的眼白，他们又都若有所思起来。
“次人也是人类啊。”商见曜竭力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宋何略过了他的话语，指了下身旁的韦勒：
“这是韦勒医生发现的。”
韦勒接过话题，叹了口气道：
“说实在的，我也不愿意相信。我和韩队关系还挺好的，他都会告诉我哪些走私商队会自带妓女。”
说到这里，他表情严肃了一点：
“之前韩队不是在战斗中受了伤吗，左臂那块。”
“对。”龙悦红表示这是自己亲眼目睹的，白晨也微微点头。
韦勒继续说道：
“我好歹是个医生，想着给他看一看，处理一下伤口，万一感染了，那可就不好了，对吧？
“结果，他居然拒绝了我，说自己能够搞定。后来，他去治安所里面那个房间换药的时候，我想着他单手应该不太方便，就把剩下的水喝完，准备等他遇到了困难，就进去帮他。
“我们都是男的，我就没敲门，直接开门进去了，谁知道，我竟然看见他的手臂上有一块一块的东西，就像，就像不太密集的鳞片，偏琥珀色。
“当时，韩队刷地一下就把衣袖拉了下来，根本没管伤口。
“然后他看着我，问我为什么突然进来，那个时候，他的眼神非常危险，就跟之前我那个上司看见我和他妻子躺在床上时的表现一样。
“我赶紧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说想进来帮他换药。韩队的眼神很快恢复了正常，说自己已经换好。
“等出来，我越想越不对，一下班就往教堂赶，找到了宋警示者。
“宋警示者让我先不要慌张，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暗地里再做些观察。”
韦勒讲完之后，宋何补了一句：
“今天这事有了变化，涉及出卖情报给鱼人、山怪的问题，我没法再等下去了，只好来找你们帮忙。”
蒋白棉安静听完，笑了笑道：
“宋警示者，其实你可以亲自去找他，我相信他不会对你隐瞒什么。”
也不会对你做出不友善的行为。
宋何叹了口气道：
“我对韩望获印象还挺好的，这三年来，他真的做了不少实事。
“你们知道的，因为教义问题，我作为神职人员，没法让红石集镇民们彼此信任，共同对外，韩望获至少做到了后面四个字。
“他的认真负责，我也看在眼里，如果亲自去问，事后不管结果如何，大家心里都会留下罅隙，将来未必还好共处，而你们不同，你们是外来者，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会很快离开，让秘密埋葬。”
对于宋何这番话，韦勒和商见曜都深表赞同，同时点了点头。
宋警示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给韩望获一个机会？他作为警惕教派的神职人员，红石集现在实质上的镇长，肯定不好徇私，而我们是外来者，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这才是他委托我们的真正用意？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厘清一点：
“韩队长是不是次人，和他有没有出卖情报，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就算他真是次人，也不意味着他出卖了红石集，当时，他真的是冒着枪林弹雨在阻击敌人。”
宋何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果然……经过这番对话，蒋白棉确认了刚才的猜测，“嗯”了一声：
“我会把任务分成两个部分，一是找韩队长确认他是不是次人，二是找出将情报卖给鱼人、山怪的那个人。”
“很好。”宋何相当赞赏这个方案。
蒋白棉旋即笑道：
“既然是任务，那报酬是什么？”
宋何的目光在四张面具上一一扫过，意味深长地说道：
“不知你们对觉醒者相关的一些知识是否感兴趣？
“我也不敢透露太机密的内容，只能说谭杰可以知道的，你们也可以。”
看来我们解决掉那个鱼人觉醒者，又探索禁忌神庙平安归来，让这位警示者确认我们之中至少有一位觉醒者，而从觉醒者难免有些奇奇怪怪的表现出发，不难猜到商见曜大概率是……蒋白棉无需侧头，用脚趾都能猜到商见曜现在肯定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她“咳”了一声道：
“知识总是很昂贵，这个报酬确实不错。
“宋警示者，我们相信你，就不用通过猎人公会了。”
宋何再次露出笑容：
“好。”
既然已经接下了任务，蒋白棉迅速就进入了状态：
“宋警示者，你得给我们一份名单。
“就是哪些人在鱼人、山怪入侵前知道雷纳托主教被紧急调回总部这件事情，这应该是一个秘密，不会有太多人知道才对。”
“我已经准备好了。”宋何从黑色斗篷的口袋里取出了一张折好的纸，“这上面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当时就在教堂，目睹整件事情的人，一部分是后续通知到的人。”
而前者都知道雷纳托主教罹患了“无心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蒋白棉略感欣喜地接过了那张纸。
她没急着看，先送宋何、韦勒离开了房间，并表示明天一早就开始调查。
重新关好门后，蒋白棉将那张纸摊开在了自己床上。
第一部分包括“钱白小队”各位成员的假名，分别是钱白、张去病、薛十月和顾知勇。
“这一部分可以暂时不管。”蒋白棉一边看一边说，“但也不排除这里面某位故意把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的情报改成了雷纳托主教被紧急调回总部，免得事后暴露自身，反正对鱼人、山怪来说，两件事情没有本质区别。”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到了下面那一部分。
这包括灰语人里面几个大姓的族长、红河人里面比较有势力的几位走私商人和谭杰韩望获这些非常有能力的镇卫队高层。
如果不是赫维格已经死了，安赫巴斯又背上了卖军火给次人的嫌疑，他们肯定也会在提前得知教堂变故的人员名单里。
目光一点点下移中，蒋白棉突然看见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迪马尔科。
“诶，我怎么把‘地下方舟’的人给忘了……”蒋白棉愣了一下，自语起来。
作为红石集三足鼎立的一方，“地下方舟”的实力可能比灰语人、红河人都要强，是警惕教堂无论发生了什么变故，都会第一时间通知的对象。
龙悦红顿时附和道：
“是啊，他们整天都待在地下，除了会出来做点生意，连次人入侵都不管……”
说到这里，龙悦红一下愣住。
白晨帮他说出了后面的话语：
“他们有不小的嫌疑。”
龙悦红“嗯”了一声，追问道：
“组长，你怀疑他们？”
“确实有点，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蒋白棉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们不是正发愁怎么接触迪马尔科，调查旧世界毁灭时的情况吗？这就是一个机会。”
龙悦红、白晨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赞叹出声：
“你好坏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
翌日上午，“旧调小组”用过早饭，直奔红石集，进了治安所。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觉得先解决韩望获的问题比较好。
——这拖得越久越容易出现意外，比如，韦勒嘴快，不小心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别的镇卫队成员，导致韩望获是次人的消息传遍整个红石集。
韩望获如果不是次人，那还好，要真的是，就麻烦了，就算他没做什么对不起红石集的事，说不定都会被逼到自剖以证清白。
“旧调小组”和他有过并肩战斗的经历，自然还是抱有一定善意的，希望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可是，治安所内只有韦勒坐在那里。
“韩队没来？”蒋白棉开口问道。
韦勒摇了摇头：
“他又不是每天准时过来报到。他还有镇卫队那一堆事处理，之前战争可是留下了不少问题。”
最简单直白的就是，死了那么多人，总得安抚家属，给其余镇卫队成员鼓鼓气。
蒋白棉认真感应了一下，确认治安所内没有别的人存在，遂压着嗓音问道：
“你没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吧？”
韦勒回想了一下道：
“应该没有，我这个人心理素质还是挺好的。”
是啊，都敢上别人的床，睡别人的老婆……龙悦红一直有点瞧不惯这个花花公子。
顿了一下，韦勒“嘶”了一声道：
“但这两天，我下意识有点躲他，不像以前那么爱和他开玩笑。”
蒋白棉和商见曜、白晨分别对视了一眼，郑重问道：
“韩队住在哪里？”
韦勒站起身来，指着一个方向道：
“就公园北边出口。那里原本有几栋小楼，后来垮到只剩一栋，韩队就住里面，说是离红石集比较近，有什么事都能很快赶过来。”
蒋白棉没再多说，带着“旧调小组”三位成员出了红石集，驾车往公园北面开去。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出口，看见了一排掩映在树木间的独栋建筑。
可惜，冬日酷寒下，树木枝叶凋敝，谈不上有什么景色，而那些建筑要么已经垮塌，要么多处破损，只有一栋还算完好。
蒋白棉一眼望去，发现那栋深蓝色小楼外面没有车辆停靠，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一刻，她和白晨、龙悦红心中都闪过了一个念头：
韩望获难道真的有问题，已经畏罪潜逃？
吉普开往韩望获住所的过程中，白晨看着地面道：
“有比较新鲜的车轮痕迹。”
昨晚有下淅淅沥沥的小雨，部分路面很是泥泞。
“韩望获刚走没多久？”龙悦红听出了白晨的意思，“组长，要不要现在掉头去追？”
他话刚说完，商见曜就笑了：
“你在捉迷藏上真的没有天赋。”
龙悦红瞥了这家伙一眼，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这是伪装出来的痕迹？
“韩望获把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找到路面较干的地方，把车藏了起来，然后又偷偷潜回了这里，等追赶他的队伍离开，再挑反方向跑？”
商见曜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你广播节目听得也不少。”
蒋白棉边开车边说道：
“合理的猜测，这算是一种可能。
“嗯，我们做调查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更改目标，一条条排除是最稳健的选择，否则很容易犯丢了西瓜拣芝麻的错误。
“总之，我们先去韩望获屋里找一找，要是他真的已经不在，我们再沿车痕追下去。”
很快，吉普开到了那栋三层小楼前。
蒋白棉刚刚下车，就叹了口气：
“里面有人，车痕果然是故布疑阵。
“看来韩望获有丰富的反追踪经验，嗯，他应该不止一辆车。”
说话间，商见曜走到了那栋小楼前，屈起手指，敲响了大门。
咚咚咚的声音荡了开来，没有人回应。
连敲三遍后，商见曜伸出右手，把根本没锁的门推开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它没锁的？”龙悦红端着突击步枪，又诧异又好笑地问道。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
“还没敲的时候。”
“……”龙悦红一阵哑然，“我懂，仪式感，对不对？”
“你错了，今天的商见曜已不是昨天的商见曜，这次是礼貌。”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这家伙的病情好像又重了一点……龙悦红不再接话，跟着蒋白棉，越过商见曜，走入了小楼内。
蒋白棉停在了大厅内，望着厨房方向，高声喊道：
“出来吧。”
这一次，依旧无人回应。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笑着说道：
“捉迷藏就是要有定力，不能别人诈一下就出来。”
说完，他蹿进了厨房，蹲到储物柜前，伸手敲了三下。
下一秒，储物柜的门打开了，脸上有两道疤痕的韩望获团缩在里面，用手枪指着商见曜。
商见曜从善如流，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俘虏的角色：
他抬高双手，慢慢站起，一点点退后。
韩望获钻了出来，用眼白发黄的眸子扫了一圈，垂下枪口道：
“找来的竟然是你们……我还以为会是韦勒领着镇卫队的人包围这片区域。”
“我们接了个任务。”蒋白棉态度平和，嗓音如常。
“抓捕我的任务？”韩望获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蒋白棉摇了下头：
“任务很简单，就是找到你，问你一个问题。”
韩望获沉默了几秒道：
“什么问题？”
这一刻，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蒋白棉望着他眼白偏黄的眸子，沉声问道：
“你是不是次人？”
韩望获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看起来很失落，又有点释然。
他笑了起来，环顾了一圈道：
“是啊，我是次人。”
说完，他推高了左边袖管，露出了手臂。
手臂从中段开始，凸显出了一片片琥珀色的鳞片，它们不是那么密集，和皮肤的奇异硬块交错在了一起。
韩望获随即笑道：
“一个连族群都没有的流浪次人。”
说到这里，他表情突然有点扭曲：
“可是，难道次人就不是人类？
“按照这种分法，红河人、灰语人是不是也不是人类？”
“是人类。”商见曜有一说一。
韩望获没想到竟然获得了肯定的回复，一时不知该怎么往下说了。
隔了几秒，他缓慢吐了口气：
“其实我很能理解鱼人、山怪为什么非得打回红石集，抢占这里，虽然他们之中真正经历过旧世界毁灭，还有家乡记忆的应该没几个了，但对他们来说，这个城市废墟这边的湖畔是他们曾经身为人类，正常生活的象征，是所有美好所有坚持的寄托。
“如果他们就这样放弃，没有一代代把打回这里的信念传承下去，那可能再过个几代，他们的后辈就会接受自己是怪物的事实，忘记自己应该是人类……”
安静听完，商见曜似乎想取下战术背包，可最终还是忍住了，蒋白棉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短暂竟没能组织好语言。
龙悦红脑海里又闪过了那句话：
这操蛋的世界！
这时，白晨突然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你还说过，你杀了不少鱼人、山怪。”
韩望获怔了一下，露出自嘲的表情：
“可能因为我一直都把自己视作人类。我父母死去之前那些年，不断地告诉我，我们是人类，得了奇怪疾病的人类。
“后来，我开始在灰土上流浪，每次都非常期待地和人类相处，可是，一旦他们发现了我的秘密，就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这里面，好一点的，只是不再和我接触，差一点的，甚至想猎杀我。
“为了当好人类，我找了很多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书籍，按照上面的说法要求自己。
“有的时候我很怕，但还是要勇敢地冲上去救人，有的时候我很想把有价值的东西都弄到自己手里，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做公平的分配，有的时候我明明恨不得那个人死，却因为他没犯什么罪行，不得不忍耐下去，有的时候我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狠狠骂红石集这群警惕到变态的家伙，结果还是保持住情绪，给他们讲道理，将他们组织起来，以自己的行为做表率。”
说到这里，韩望获的眼神有些失去焦点：
“曾经，有个山怪死前发现了我的秘密。他看着我，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好自私……”
“哈哈。”韩望获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疯狂，“是的，我很自私，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被当做人类看待，都是为了获得认同，可我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还是只听到‘次人’这两个字。”
他的目光扫过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的面具，语气里满是讥讽地说道：
“如果人类有认定标准，那比起为了利益可以把武器卖给敌对群体的赫维格、安赫巴斯，比起那些畏畏缩缩，临到敌人入侵还在拖后腿的家伙，比起连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出来的警惕教派信徒，我觉得我在‘做人’上还算不错，哪怕这很多时候是在强迫自己，但我始终是在以人类的标准要求自身。”
韩望获又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
“对，我是次人，我就是次人，但比起这个镇子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我更像一个人！”
蒋白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她甚至有点后悔问出之前那个问题。
就在这时，商见曜上前两步，看着韩望获，沉默了一下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给你跳一段舞吧。”
说完，他啪啪啪做了几个舞蹈动作，然后扭头就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韩望获的决定
看到这一幕，不仅韩望获，就连蒋白棉、龙悦红、白晨都呆住了。
这已经不是跟不跟得上脑回路的问题，而是双方就像处在两个世界，状态和节奏完全不一样。
下一秒，蒋白棉突然发现，跟着商见曜扭头就走似乎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听了韩望获刚才那一番自白后，她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言来面对。
道歉吧，好像谈不上，“旧调小组”又没干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过来做个简单的询问；打个哈哈，把场面圆回来吧，又显得不够真诚；直接略过这个话题，问别的事情吧，蒋白棉觉得更不好——韩望获如此激动地说了那么多，大家却当没事发生过，简直是一种侮辱；真要回应吧，蒋白棉感觉又非常复杂，认为说什么都不足以对等韩望获的人生，毕竟他们是纯正的“人类”，任何语言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所以，还不如跟着突然跳一段舞，扭头就走的商见曜离开，让故事的结尾停在荒诞之中。
这对双方都好。
思绪电转间，蒋白棉转过了身体，跟在商见曜的后面，走出了这栋小楼。
龙悦红和白晨见组长有了决定，自然选择跟随。
短短十来秒后，房屋内就只剩下韩望获一个人。
韩望获看了看残留脚印的厨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敞开的大门处。
他还有点茫然，不确定刚才是不是真来了一群访客，当着自己的面跳了个舞又走了。
下意识间，他把袖管拉了下来，重新遮住了手臂上的琥珀色鳞片。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探出了一张面具。
这是一张秀气僧人的面具。
蒋白棉干笑了两声，竖起食指道：
“最后一个问题。”
她话音刚落，旁边就冒出了一张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一张鼻孔可以插蒜的肥猪面具。
另外，戴着凶恶男子面具的白晨也走回了门口。
韩望获心里涌现出复杂的感触，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地回了一句：
“说吧。”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
“你有没有把雷纳托主教返回警惕教派总部的事情出卖给鱼人、山怪？”
韩望获嗤笑了一声：
“卖给他们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回去当次人吗？”
“我就知道不是你！”商见曜语气非常愉悦地说道。
虽然韩望获有撒谎的可能，但蒋白棉觉得他之前说的那些想法应该是真的，也就是说，他内心的立场是人类。
这不是依靠觉醒者能力做出的确认，而是结合韩望获平时的表现和刚才那番话语内含的逻辑完成的判断。
于是，蒋白棉跟着舒了口气：
“我们还是相信你的，只是有的事情该问还是得问。
“其实吧，我们有怀疑对象，不是你。”
韩望获昨天就在查这件事情，闻言忘记了刚才爆发的情绪，追问道：
“谁？”
“迪马尔科，或者说代表‘地下方舟’的某个人。”蒋白棉如实回答。
韩望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也考虑过，次人入侵对红河人、灰语人都属于灾难，对‘地下方舟’则未必。”
“只要次人们打不进‘地下方舟’，只要‘地下方舟’对外的物资交换依旧能占据这片地区走私生意的很大一部分份额，次人们大概率会和他们和谈，最终达成一定的合作协议，反正对鱼人、山怪来说，这些家伙一直躲在地下，也不会碍到自己的眼睛。”蒋白棉附和道，“而对‘地下方舟’内的迪马尔科来说，和谁合作不是合作？”
这时，白晨插了一句：
“鱼人、山怪和‘地下方舟’的关系可比红石集现在镇民和‘地下方舟’的关系近。”
“也是，他们的祖辈和迪马尔科的先祖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原住民。”蒋白棉略作回忆，表示赞同。
韩望获跟着说道：
“最近几年，因为走私生意的竞争，不管红河人，还是灰语人，都和‘地下方舟’闹过不愉快。
“‘地下方舟’想趁机洗牌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韩望获突然自嘲一笑：
“这件事情应该不用我来操心了，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蒋白棉当即说道：
“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想。
“宋警示者对次人的态度一直很平和，并不介意你是什么出身，而且，他对你以前的表现很赞赏，认为你真正地当好了红石集的治安官。他有暗示我们，只要你没做过出卖红石集的事情，他就当不知道你是次人这回事。
“韦勒这个人你也知道，很好说话，只要你没有漂亮老婆，他还是值得信任的。
“嗯，现在暂时就宋警示者、韦勒和我们四个人知道，而我们过几天就会离开红石集，这一辈子都未必还有机会回来。”
韩望获沉默下去，过了一阵才缓慢说道：
“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当我次人的身份被发现，哪怕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我也会有种没穿衣服在外面行走的感觉，尤其是我努力表现勇敢、正直、公平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有人知道我是次人，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小丑，在表演滑稽戏。”
他顿了一下，嗓音变沉了一点：
“而且，我会忍不住去想，万一，万一哪一天宋警示者把我的事情告诉了新来的主教，万一哪一天韦勒从走私商人那里弄到了酒，喝得醉醺醺的，不小心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了……
“这发展到最后，我的想法肯定会变成：如果宋警示者和韦勒都不在这个世界上，那就没有意外和风险了。”
韩望获吐了口气，低笑了一声：
“恶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还是趁早远离比较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白棉已经不好再劝，只能转而说道：
“我们尽量在你离开前把事情调查清楚。”
韩望获微微点头：
“既然宋警示者他没有恶意，那我也没必要急着逃离，可以多留几天，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呵呵，包括答应帮你们搜集的‘机械天堂’资料。”
……
告别韩望获，回到吉普上，龙悦红回头望了眼大门依旧敞开的小楼，由衷感叹道：
“我第一次知道，‘人’这个身份竟然这么重要。”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些次人的祖辈当初何尝不是正常的人类，但当灾难降临，畸变发生，旧世界毁灭，他们和他们后代的命运就被永久改变了。
“我挺欣赏韩望获的，他没有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一直在努力地抗争。”
商见曜趴在车窗上，看着小楼越来越远，突然说道：
“要不要把他发展回公司？”
“可以尝试一下。”蒋白棉没有反对，“我下午打个报告发回去，看公司怎么说。这种事情可不能自作主张，要不然，把人带到了大门口，却进不去，就麻烦了。”
虽然“盘古生物”的员工们对次人少不了嫌弃和排斥，但至少不会有痛恨这种情绪。
在灰土各大势力里，这算是非常开明了，“盘古生物”甚至会主动收次人群体做附庸。
而且，严格来讲，“盘古生物”大部分员工已经不算是“纯正”人类，在一些认为基因优化违背自然规律的势力里，“天选者”和次人的地位差不多。
定好这件事情，蒋白棉忽然笑道：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龙悦红非常给面子。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
“韩望获一直说自己自私，所有美好的表现都是为了让自己像个人类装出来的。”
这时，开车的白晨平静插了一句话：
“他一个荒野流浪者出身，实力又谈不上很强的次人，能活到加入红石集，绝对不会是良善之辈。”
这样的话，白晨也会用来评价自己，顶多把“次人”的“次”字去掉。
“我懂。”蒋白棉表示理解，“当初的他肯定少不了‘凶狠’‘狡猾’之类的形容词，但现在，你们没发现吗？装了那么久，呃，‘骑士’后，他考虑问题的角度已经完全变了，嗯，就那句‘恶念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还是趁早远离比较好’。”
龙悦红回忆了一下，略感愕然地反问道：
“假戏真做了？”
“差不多。”蒋白棉笑了一声，“这简直可以作为一个研究蓝本，论行为如何改变心理。”
“这难道不是好事？”取下面具的商见曜笑着问道。
蒋白棉眼眸上转道：
“如果不是好事，我都不会考虑给公司打报告，询问能不能给个考察名额。”
说到这里，她侧过脑袋，望向白晨：
“小白，你当初是怎么接触到公司的？”
白晨犹豫了一下：
“就，应聘了一个工作……”
“啊？”蒋白棉惊了。
商见曜随即兴致勃勃地想象起当时的场景：
“公司在野草城大街上，摆了个摊位，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着‘盘古生物招聘点’？”
蒋白棉本想骂一句这画面太离谱，可没好意思开口，因为她想的也差不多。
白晨摇了摇头道：
“我是加了一个遗迹猎人团队，想着能接一些有人数要求的任务。
“后来，完成了几次任务，头儿就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盘古生物’。
“等通过初步考察，进了地下大楼，我才知道，是原来认识的一个遗迹猎人给公司推荐了我，说我对黑沼荒野很了解。
“那个遗迹猎人团队找新成员的条件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蒋白棉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和公司哪个执行任务的小组碰上，不打不相识呢。”
说话间，他们的吉普不快不慢地往城市废墟北面的警惕教堂驶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残暴之人
见到宋何，蒋白棉先将自家小队与韩望获的对话大概重复了一遍。
宋何听完之后，颇为唏嘘：
“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人。
“可惜……”
蒋白棉也不知道他是在可惜韩望获最终决定离开，还是在可惜自己不敢更进一步，没法担任主教，拿不出足够有重量的承诺挽留韩望获，只能跟着叹了口气。
宋何唏嘘完，摇头笑了笑：
“难怪我一直让韩望获找个红石集姑娘，真正定下来，他不愿意，说什么治安官肯定会得罪很多人，让妻子处在危险之中，还是等到真正构建好镇卫队，竖立起一套大家愿意承认和遵守的治安法，攒到一笔足够丰厚的积蓄，可以辞去治安官这个职位后再考虑。”
很显然，韩望获是怕身上的鳞片被亲近的人看见，所以宁愿不结婚。
“骗子！”商见曜有感而发。
蒋白棉知道商见曜为什么这么说——他之前因为韩望获有“治安不平，何以家为”的理想，将他视为知己。
当然，这只是单方面的知己。
想到这里，蒋白棉随口宽慰了一句：
“至少在维持红石集秩序，履行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的职责上，韩望获是非常认真和努力的。”
这时，龙悦红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他来红石集前，为什么不找个次人结婚？在灰土上，可以互相帮助的两个人总比势单力孤的一个人好。”
这样就不会存在被歧视的问题。
其他人思索答案时，白晨平静地说了一句：
“他可能看不上别的次人。”
蒋白棉怔了一下，深表赞同：
“也是。”
韩望获虽然是一个次人，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类，自然就瞧不上别的次人群体，顶多对他们抱有足够的同情、友善和理解，结婚则免谈。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一个种族主义者，只不过立场在人类这边，且对其他族群带有天然的怜悯。
龙悦红想了想鱼人的样子，表示理解韩望获。
要是让他找个鱼人姑娘当妻子，他觉得还是单身比较好。
至于山怪，他勉强能接受，顶多不怎么接吻就是。
宋何见话题越来越偏，及时扯回了正题：
“所以，你们最终的结论是韩望获没有出卖情报给次人联军？”
“初步的结论。”蒋白棉没做肯定的答复，“只能说，就现在的情况，从动机和立场看，韩望获没有出卖红石集的理由，但随着调查的深入，很可能会出现一些新的线索，到时候，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
这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听得宋何一愣一愣。
他思索了几秒，忽然笑道：
“我说类似的话怎么这么耳熟？这不就是我在给总部打报告时经常出现的内容吗？
“你们，看来也来自某个有组织的势力啊……”
只有达到一定规模，内部有健全组织的势力，才会出现这种“公文风”。
蒋白棉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漏一点底，只能干笑了两声：
“遗迹猎人和有一定背景的委托者打交道时，也会谨慎一点。”
双方就这个话题说了几句，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要不要限制韩望获的行动这个问题，就当对方已经洗脱了嫌疑。
“我回头和韩望获再聊一次，看能不能打消他离开的想法。”最后，宋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你不用“友善”能力，大概率不行……蒋白棉“嗯”了一声，转而说道：
“宋警示者，我们有一个怀疑对象，想申请和他们接触。”
“申请？”宋何转念一想，开口问道，“‘地下方舟’的人？”
聪明人啊，这么多年人生积攒下来，真是充满智慧……蒋白棉坦然回答：
“对。如果能直接和迪马尔科先生接触，那是最好的。”
宋何迟疑了下道：
“‘地下方舟’在教会有不低的地位，我没法强迫他们。
“嗯，我先试着请迪马尔科先生的几名管家来教堂，和他们聊一聊，如果发现了问题，再向总部汇报。”
“需要我们帮忙吗？”蒋白棉跃跃欲试。
宋何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
“暂时不用。
“你们就在这里等。”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大厅后面那条走廊，一个摆着沙发、茶几、椅子的小客厅。
此地的墙壁同样涂着红色，夹杂金黄。
目送警示者宋何离开后，蒋白棉“哎”了一声：
“可惜啊，我就不该提这件事情，直接去楼下电梯口，和‘地下方舟’的人接触。
“先斩后奏！”
只要有了非视频电话的接触，那就有了无限的可能。
——经过多次实验，商见曜确定“推理小丑”还不能通过太复杂的电子产品扩大影响范围，目前能借助的只有扩音器。
“就是。”商见曜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白晨分别看了他们一眼，提醒了一句：
“这么做的初衷不是维系好和警惕教派的关系吗？”
想到“门后的注视”，蒋白棉满脸“沉痛”地点了下头：
“面对这种教派，还是不能太任性。”
还好，她戴着面具，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
“你打过假‘神父’。”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嚯”了一声：
“反智教和警惕教派能一样吗？”
至少“末人”不像“幽姑”那样喜欢“注视”自家地盘。
而且，“旧调小组”也没闯入过反智教的正式教堂。
说说笑笑了一阵，蒋白棉突然抬头，望向小客厅内的通风口。
“我找到你了！”商见曜迅速变得兴奋，大声说道。
很快，通风口的网格挡板被取掉，维耶尔探出了自己有少许雀斑的脸庞，用绿色的眼眸望着下方道：
“你们是不是想调查‘地下方舟’的事情？我听到宋警示者在联络迪马尔科的管家。”
蒋白棉微笑做出了回应：
“难道你有情报想卖给我们？”
维耶尔露出招牌式的笑容：
“你们求我啊，求我就告诉你们。”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然后，商见曜借助椅子，纵身一跃，抓住了通风口两侧的挡板。
这吓得维耶尔缩回了身体，往后倒退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异常恼怒地急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商见曜仰着头，笑着说道：
“把你抓住，绑起来，然后求你。”
“……”维耶尔皱眉看着这个家伙，无法理解这是什么逻辑。
对于两人的互动，蒋白棉他们没有阻止的意思，似乎乐见其成。
维耶尔飞快往后退着，直到快进入另一段通风管道，才停了下来。
他望着有光芒照进的入口，犹豫了一下，大声说道：
“‘地下方舟’的守卫们闲聊时提过一件事情：
“迪马尔科是个很残暴的人。仆人们不管犯的是什么错，只要被他撞到或者发现，都会被处死。有的时候，遇到他情绪不好，就算没犯错，也会被杀死。”
听到这个情报，蒋白棉微微皱眉的同时，也解开了之前一个疑惑：
“地下方舟”为什么会定期购买和培训仆人？
以“地下方舟”表现出来的规模，十年八年弄一批仆人进去就足够了。
因为迪马尔科残暴，所以仆人的损耗率惊人，需要定期补充？蒋白棉念头转动间，示意商见曜下来。
然后，她对着通风口问道：
“死去的那些仆人的尸体呢？”
那么多尸体不可能都堆在“地下方舟”的冷库里吧？
维耶尔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回荡着传来：
“‘地下方舟’在靠山脉那边还有一个出口，尸体好像都埋在那附近了。”
还有一个出口就等于还有一个入口……蒋白棉正要继续询问，维耶尔又喊道：
“我就知道这些，便宜你们了！”
他声音渐远，似乎已借助通风管道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旧调小组”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等了一阵，终于等到警示者宋何回来。
宋何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地说道：
“我和迪马尔科先生的三名管家都面谈过了，初步确定他们没有向鱼人、山怪透露过雷纳托主教的事情。
“而整个‘地下方舟’，除了他们，就只有迪马尔科先生知道这件事，至于迪马尔科先生有没有告诉过别的人，他们不清楚。”
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可以通过视频电话的方式和迪马尔科先生聊一聊吗？”
“不行。”宋何摇了下头，“除非新的主教抵达。”
这让“旧调小组”有些失望，只能转而排查起名单上其他人。
到了中午，他们返回旅馆营地，用采买的食材做饭。
正忙碌的时候，来自“联合工业”的走私商人雷曼又一次来拜访他们。
这位长相如同红河农夫，有着明显酒糟鼻的商人搓了下手，略显局促地用蹩脚的灰土语说道：
“我听朋友说，你们好像在调查‘地下方舟’的迪马尔科？”
“是我们之前接的一个任务和迪马尔科先生有点关系。”蒋白棉话风很紧地回了一句。
雷曼露出些许笑容道：
“可能你们不知道，我想委托你们的事情正好也和‘地下方舟’有关。”

第一百一十八章 寻人
听到雷曼的话语，戴着面具的蒋白棉笑了一声：
“还真是巧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我之前还以为你的委托和‘联合工业’有关，需要我们去别的地方。”
雷曼见这支来历神秘的遗迹猎人小队表现出了善意，遂堆起笑容道：
“如果你们愿意，我也有和‘联合工业’相关的许多委托。”
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都有什么？”
这不是一句客套的话吗……雷曼一时语塞。
“联合工业”那边的事情，他一直信奉好身手不如好关系。
蒋白棉暗笑一声，边指挥龙悦红继续帮白晨做菜，边对雷曼道：
“说说你那个委托吧，但我们不一定接。”
呼……雷曼松了口气：
“是这样的，我还是‘联合工业’某个军工企业下属员工的时候，被一位遗迹猎人救过。
“他叫拉尔斯，比我年纪小一点，枪法很好，格斗出众，是‘资深猎人’。
“后来，我们经常有碰面，他帮过我很多忙，我也给过他不少委托，让他过得还算不错……”
简单讲了讲往事，雷曼最后说道：
“总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怎么了？”蒋白棉问道。
帮白晨做菜的龙悦红也支棱起了耳朵。
这故事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
雷曼的表情慢慢变得沉重：
“他失踪了。
“差不多一年前，他在红石集失踪了。”
“失踪前，他有和你说过什么吗？”问这句话的不是蒋白棉，而是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的商见曜。
他只差一个烟斗，就能模拟广播剧里的名侦探。
雷曼缓慢吐了口气道：
“他出身的那个聚集点被人袭击，他还活着的、唯一的那个妹妹被掳走，成为了奴隶。
“他一直在追寻他妹妹的下落，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他找到了线索，确定他妹妹被卖到了红石集，而且很可能已经成为‘地下方舟’的仆人。
“我觉得从‘地下方舟’赎一个人出来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就告诉他，只要能确定他妹妹在，我可以资助他一笔物资，让他去完成交易。
“他很快就出发到红石集，我有朋友告诉我，他确实来了，但没几天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就这样失踪了。”
说到后面，雷曼的语气很是沉郁。
“你怀疑他的失踪和‘地下方舟’有关？”蒋白棉追问道。
“说不定他和红石集某些人发生了冲突，被悄悄杀掉，绑上石头，沉到了湖里。”商见曜提供了另外一种可能。
在灰土上，除了几大势力内部，其他地方都是秩序与混乱并存，杀人越货经常上演。
雷曼摇了摇头：
“在别的聚居点，这有可能发生，但红石集，你们也知道，所有镇民都喜欢躲起来，没有生意上的纠葛，外来者很难和他们产生矛盾，呃，我还让拉尔斯带着我写的信，找我的几个朋友，请求照顾。”
“比如，赫维格？”蒋白棉笑着反问。
“对。”雷曼没有否认。
赫维格死之前，是雷曼在红石集的主要合作伙伴，称一句朋友不为过。
商见曜顿时兴奋：
“会不会是赫维格干的？
“赫维格的妻子和他感情不是太好，拉尔斯借住在他们家，又是很有能力的猎人，两人会不会很快产生了感情纠葛，被赫维格发现，愤怒之下失手杀掉？”
公司的广播剧、广播故事平时都在播些什么啊……额，这个故事怎么这么耳熟？以韦勒和他上司妻子偷情，被当场撞破之事为蓝本，糅合了雷纳托主教罹患“无心病”，赫维格吓死于通风管道中？蒋白棉逐渐想明白了商见曜灵感的来源。
雷曼毫不犹豫地摇了下头：
“不可能。”
“你有什么证据？”商见曜表示不能接受。
雷曼迟疑了一下，双手交握了起来：
“他不可能和特蕾莎偷情，因为他喜欢的是男人。”
这……蒋白棉看了看面前这位军火商人，给了商见曜一个眼神，让他不要继续“推理”，说什么“我明白了，是拉尔斯和赫维格偷情，被特蕾莎发现，恼羞成怒，请奸夫雷纳托主教帮忙干掉了男性第三者”。
这故事的混乱性、复杂性先不说，肯定会对雷曼造成感情上的伤害。
商见曜回以遗憾的眼神，闭上了嘴巴。
蒋白棉转而问道：
“那你后来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雷曼缓了几秒才道：
“我查到，他拜访过‘维萨贸易公司’，和迪马尔科一名管家见过面，那名管家叫乌尔里希。
“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线索。我发动人手，请了很多红石集的人帮忙，查‘地下方舟’相关，也没什么收获。
“我甚至亲自找过乌尔里希，但他说拉尔斯知道他妹妹不幸病故后，就不知所踪了，对，拉尔斯的妹妹确实进了‘地下方舟’，成了里面的仆人，但没几个月就染病去世了。”
染病去世？蒋白棉忽然想到了维耶尔之前说的那番话：
迪马尔科很残暴，喜欢拿仆人出气，不拿人命当一回事。
雷曼看了眼这位戴秀气僧人面具的女性，斟酌着又说道：
“最近，我通过赫维格，知道了一个消息。
“‘地下方舟’在铁山某处有一个出口，经常有人出入。”
铁山就是城市废墟北面，山怪聚居的地方，而在铁山山脉另外一边，有一座混乱年代比较出名的废墟，叫做“铁山市”。
这一点和维耶尔提供的情报吻合……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赫维格又是怎么知道的？”
雷曼没有替这位死者隐瞒的意思：
“他从安赫巴斯那里知道的，安赫巴斯是听山怪们说的。”
也是，安赫巴斯和山怪一直在暗中交易……等等，“地下方舟”在铁山某处有出口……那里离山怪聚居的地方肯定不远，如果迪马尔科要出卖红石集的情报，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蒋白棉迅速将事情串了起来。
“具体在哪里？”她开口问道。
雷曼拿出一副手画的地图，指着上面的红圈道：
“这里。”
他旋即描述起地图上那些标志代表什么，方便“钱白小队”能准确找到目的地。
说完这件事情，雷曼又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拉尔斯失踪前没多久拍的。”
蒋白棉接过照片，瞄了一眼，发现拉尔斯是个很有男人味的壮年。
他有一头亚麻色的短发，鼻梁很挺，眼眸浅蓝，嘴巴周围蓄着浅浅的胡须，最大的特征是额角有块不大的青色胎记。
至于身高，从照片上看不太出来。
等蒋白棉看完照片，雷曼斟酌了一下道：
“我不奢求你们现在就答应我，只希望你们在调查‘地下方舟’的过程中，帮我留意一下。
“如果能顺便发现他的下落或者相关的线索，随时可以过来找我索要报酬。”
很会做人嘛……嗯，要不然也成不了有丰厚身家的军火商人……唯一的问题是，这种揣摩眼色，放低姿态，他只用在比他强的人身上……蒋白棉轻轻颔首：
“我们会帮你注意一下。”
“你能给出什么报酬？”商见曜插嘴问道。
这一次，蒋白棉没有瞪他，因为这也是她想问的。
雷曼露出些许笑容：
“比如，较新型的外骨骼装置，但这可能需要等一年左右才有机会拿到。
“同样的，还有T1型多功能机械手臂，得给我半年以上的时间，呃，不负责移植。
“除了这些，还有装甲车、坦克、多种火炮……”
蒋白棉安静听完，提醒了一句：
“你也不用抱太大的期待。”
……
送走雷曼，吃过午饭，“旧调小组”开着吉普，往北面的铁山驶去。
“这会不会是陷阱？”途中，龙悦红有些警惕地说道。
蒋白棉笑了起来：
“先不说有没有对付我们的必要理由，就算有，我们小组的实力也得到了提升，现在真正是可以摧毁一个流浪者聚居点的团队了。”
知道组长是在说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龙悦红心里突然有些美滋滋的。
说话间，他们按照地图的指示，用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铁山，找到了位于山脚隐蔽处的“地下方舟”出口。
这里是一处谷地，里面有条小路通往一个山洞，“地下方舟”的入口就在山洞深处。
蒋白棉没让商见曜等人立刻靠拢过去，而是就近找了方便监控的高点，隐藏起来，密切注视着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空逐渐变得昏暗，龙悦红蹲守得有些没耐心了。
他侧过脑袋，看着藏在几株树木后的商见曜，闲聊般问道：
“你不觉得枯燥吗？”
“我现在是一块石头，石头是不会有枯燥这种感觉的。”商见曜目不斜视地说道。
“……”龙悦红忍不住回了一句，“石头也不会说话啊。”
“我扮演的是会说话的石头。”商见曜一脸平静地解释。
我真傻，真的……龙悦红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觉得还是蹲守更有意思。
就在这时，那洞口出来了两个人，他们抬着一条沉甸甸的麻袋。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者
从洞口出来的两个人都穿着橄榄绿色的统一服装，各自背着一把冲锋枪，似乎是“地下方舟”的守卫。
他们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别的人，然后抬着那条沉甸甸的麻袋，往谷地深处走去。
没过多久，他们找到了一块土质较为松软的地方，从麻袋内抽出了两把铁铲。
蒋白棉对组员们使了个眼色，领着他们悄悄从高点摸了下来，潜到了距离两名“地下方舟”守卫不远的地方。
“去吧。”她旋即压着嗓音，对商见曜说了一句。
商见曜当仁不让，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冲出隐蔽处，对着正在挖坑的两名“地下方舟”守卫喊道：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那两名守卫吓了一跳，同时丢弃铁铲，扑向不同的地方，试图寻找掩体，躲过第一轮射击。
可是，他们刚完成第一步，就看见了“死神”火箭筒那黑幽幽的“炮口”，看见了蓄势待发的榴弹枪。
思绪电转间，他们停了下来，举起双手，置于脑后，并慢慢往下蹲去。
顶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走了过去，笑着说道：
“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来交个朋友。”
那两名“地下方舟”的守卫同时抬头，看了眼商见曜手中的突击步枪，又默默低下了脑袋。
他们两个是典型的红河人，一个棕发，一个黄发，一个蓝眼，一个褐眼，都蓄着胡须，长相上没什么特殊之处——如果非得挑特征出来，可能就是一个鼻子较大，一个眉毛颇为浓密。
商见曜随即笑道：
“你们看：
“我没有对你们开枪，而是心平气和地和你们说话；
“也没有让你们放下武器，任我宰割；
“所以……”
听他这么一说，那两名守卫顿时觉得这家伙还是蛮和善的，似乎真的只是来交个朋友。
“早说嘛，吓到我们了。”鼻子较大，棕发蓝眼的那名守卫胆子相对更大，迅速站了起来。
“怎么称呼？”商见曜展现着自己的友善。
那名守卫随口说道：
“叫我约瑟夫就行了，他是保罗。
“你呢？”
“张去病。”商见曜用红河语说着自己的假名。
“你们是灰语人？”约瑟夫听到这个翻译过来的名字，有所了然地问道。
“人类就是人类，不需要再划分各种群体。”商见曜强调起自己的看法。
这个时候，蒋白棉已走到那条麻袋前，蹲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退往下方，让里面装的事物显露了出来。
这是一具尸体。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头发已略有点花白，胸口存在一片血污。
“卡尔管家！”蒋白棉认出了这具尸体。
这是迪马尔科三大管家之一的卡尔，专门负责军火方面的生意。
他上午刚和警示者宋何面谈过，表示他们没有向鱼人、山怪出卖过情报，而现在，他整齐后梳的头发已变得异常凌乱。
仅仅几个小时过去，他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卡尔管家？”龙悦红愕然重复，没想到麻袋内装的竟是这么一具尸体。
他还以为是哪个惹到迪马尔科的仆人。
当然，严格意义上讲，管家也是仆人之一。
“卡尔管家怎么死了？”商见曜询问起已建立好友善关系的两名“地下方舟”守卫。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交朋友”，而是用“推理小丑”模拟警示者宋何的友善效果。
此时，蒋白棉经过简单检查，初步确认卡尔死于胸口中枪。
鼻子较大的约瑟夫表情阴郁了一点：
“被迪马尔科先生杀死的。”
“为什么？”龙悦红脱口问道。
他记得卡尔管家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明明也是警惕教派的信徒，为了帮迪马尔科操持军火生意，选择不去躲藏。
眉毛颇为浓密的保罗和约瑟夫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说道：
“上午见过警惕教派那位警示者后，卡尔管家就一直想见迪马尔科先生。
“那个时候，迪马尔科先生在房间内休息，到了下午，才让他进去。
“具体他们谈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后来爆发了争吵，迪马尔科先生盛怒之下，拔枪杀了卡尔管家。”
蒋白棉起身的同时，商见曜扮演起“名侦探”，默契问道：
“后面的争吵，你们有目睹吗？”
约瑟夫摇了摇头：
“我们只听见里面动静突然变得很大，等开门进去保护迪马尔科先生时，他已经枪杀了卡尔管家。
“争吵这件事情是他随口说的。”
难道卡尔管家和宋警示者交谈完，回到“地下方舟”后，因某个契机想起了一些事情，开始怀疑真的是迪马尔科将雷纳托主教相关消息出卖给了山怪？他试图寻求解释，结果惹怒了残暴的迪马尔科，被直接枪杀？可是，这不符合卡尔管家的忠心形象……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猜测。
突然，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于是开口问道：
“迪马尔科先生和卡尔管家谈话的时候，没有人守在他旁边？”
竟然需要门外的守卫进去救援。
约瑟夫回答道：
“对，除非有事交流，否则迪马尔科先生不会让人待在他的房间内，他不喜欢这样。”
商见曜顿时啧啧出声：
“他真是一个不合格的警惕教派信徒。”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才发现刚才那些描述里的一个矛盾点：
身为警惕教派的信徒，迪马尔科竟然不害怕和人独处时遭遇袭击，选择让守卫全都待在门外，这太不警惕了！
“可能他真的只是随便信一信‘幽姑’。”白晨觉得这是最可能最合理的解释。
眉毛浓密的那名守卫保罗飞快做出否定：
“不，迪马尔科先生一直很虔诚。
“他经常戴面具，最近一年更是每天都戴，除了睡觉，不会取下来。”
商见曜当即反驳：
“你怎么知道他睡觉时取下来了？”
保罗犹豫了一下道：
“我，我是这么觉得的。”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追问道：
“他会和女性，呃，包括男性，上床吗？”
“会，他有很多女人。”约瑟夫虽然觉得这个话题怪怪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做出了回答。
顶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那他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会取掉面具吗？”
约瑟夫和保罗对视了一眼，各自开始回忆。
隔了一会，保罗说道：
“我听几个和迪马尔科先生上过床的女仆说，有时候戴，有时候不戴。”
“对。”约瑟夫记起了一些传闻，“在早些年，迪马尔科先生不戴面具的时候比较多，最近，好像都戴。”
“具体的分界线是什么时候？”蒋白棉问道。
“不知道。”约瑟夫和保罗同时摇头。
蒋白棉想了一下，转而问道：
“他最近和雷纳托主教对话的时候，有戴吗？”
“戴了，最近一年，他每天都戴。”约瑟夫做出肯定的回复。
最近一年……蒋白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雷曼的朋友拉尔斯失踪似乎也差不多一年了！
这事愈发扑朔迷离了啊……蒋白棉暗自感慨中，商见曜已换了个话题：
“迪马尔科和他的先祖表现怎么样？”
什么表现？约瑟夫和保罗有点懵。
蒋白棉眼眸上转，吐了口气，强行“解释”道：
“迪马尔科和他的先祖们是怎么统治‘地下方舟’的？”
约瑟夫和保罗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商见曜看着他们，笑着说道：
“附近没有别的人。”
约瑟夫仿佛找到了依靠，深吸了口气道：
“迪马尔科和他的先祖身体里都流淌着残暴的血液。
“我父母也是‘地下方舟’的人，一个是守卫，一个是女仆，他们告诉我，每年都会有大量的仆人因各种原因被杀死，埋到这个谷地里，只有其中少数幸运儿才能幸免。”
“你和你父母就是幸运儿？”蒋白棉非常配合地问道。
约瑟夫缓慢摇头：
“不。迪马尔科和他的先祖很少残杀守卫和他们的家人，只有前面几年，迪马尔科先生失去儿子那段时间，才有几个守卫因触怒他被处死。正常情况下，守卫们犯错都会给两到三次机会。”
“还不是那么疯嘛。”蒋白棉不含褒贬地评价了一句，“迪马尔科失去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回忆道：
“迪马尔科先生和他的先祖虽然很残暴，但都很爱新生命。
“从他的祖父开始，每一代‘地下方舟’的主人都同时拥有大量的伴侣，生很多的孩子，从中挑选最出色的那个继承‘地下方舟’。
“而且，他们还鼓励守卫、女仆结合，生孩子。”
“都……”商见曜复述起其中一个词语。
约瑟夫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至少我父母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残暴带来的不满一直在积累，迪马尔科先生的父亲重病后，仆人们再也忍耐不住，制造了一场暴乱。
“这导致迪马尔科先生不少亲属死去，最终只有少数几个活了下来。
“平息这场暴乱后，迪马尔科先生成为了‘地下方舟’的主人，在内部找了很多伴侣，谁知道，好些年下来，只生下了三个孩子。这里面，他最疼爱的是最小那个，结果，很不幸，三年多前，这个孩子患病夭折了。
“那段时间，迪马尔科先生就和疯了一样。”

第一百二十章 峰回路转
商见曜对于约瑟夫的描述不是太认同：
“他平时难道没疯？”
“除了比较残暴和易怒，迪马尔科先生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约瑟夫据理力争。
蒋白棉没让商见曜争执下去，主动问道：
“那段时间，迪马尔科先生的表现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约瑟夫的表情又一次变得阴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变得更加残暴，对守卫不再宽容。我们每天轮值都战战兢兢，害怕只是不小心放了个屁，被迪马尔科先生听到，就被下令处死。”
另外那名守卫保罗感同身受地附和了一句：
“之前有个很受迪马尔科先生信任的守卫，就是因为类似的小事被活活打死。”
约瑟夫继续说道：
“除了这些，迪马尔科先生似乎想要孩子想疯了，那群情人生不出来，他就把目光投向了有过生育经验的仆人妻子……我们，我们都很愤怒，但不敢说出来。
“还好，迪马尔科先生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几年，要不然我们也会考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变得警惕。
很显然，哪怕他觉得商见曜足够友善，也不愿意把心里的阴暗想法透露出来。
这要是被迪马尔科知道，下一个被抬到这边谷地里草草埋葬的就是他了。
“迪马尔科恢复正常是因为他终于有了新的孩子？”蒋白棉微皱眉头问道。
她越听越觉得迪马尔科对孩子的执着不正常，呈现明显的病态。
要知道，除了夭折的那个，迪马尔科还有两个亲生孩子。
“不是。”约瑟夫否定了蒋白棉的猜测，“可能是迪马尔科先生经过一次次发泄，慢慢恢复了清醒，而他的清醒也让他有了回报，五个月前，他一个情妇终于怀孕了。”
“未必是他的。”商见曜提出一种可能。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约瑟夫没有帮迪马尔科否定。
蒋白棉看得出来，“地下方舟”的守卫们也有类似的猜测，说不定都在暗中打赌谁才是那个孩子真正的父亲。
她思索了一下，转而问道：
“迪马尔科先生另外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夭折的那个是男孩？”
这是她能想到迪马尔科为幼子夭折而疯狂的最好解释。
“夭折的那个确实是男孩。”约瑟夫摸了摸自己很大的鼻子，“可另外两个，一个是女孩，一个是男孩。”
蒋白棉顿时没有了思路。
商见曜则跃跃欲试地问道：
“我们可以跟着你们进‘地下方舟’吗？”
“不行。”约瑟夫和保罗同时摇头，表情都有些惊惧。
“为什么？”商见曜表示无法理解。
约瑟夫赶紧解释：
“每个入口都有三重检查，多名看守，我们两个人出来，六个人回去，一看就有问题！”
他理解的是张去病他们想借助自己和保罗潜入“地下方舟”。
“我可以和他们沟通。”商见曜诚恳地给出了方法。
约瑟夫还是摇头：
“没用的，我们都很害怕迪马尔科先生，没有他的允许，不敢让任何外人进入方舟。
“而且，每处检查点都安装着摄像头，有专门的守卫在监控室负责，一发现问题，就会立刻断掉电梯等设施，让方舟和外界彻底隔离。”
另一名守卫保罗跟着补了一句：
“迪马尔科先生的一大爱好就是看监控。
“没人敢在这方面敷衍。”
可惜啊，商见曜的“推理小丑”还不能借助复杂的转化达到一定的效果……摄像头也搜集不了声音……蒋白棉遗憾之余，笑着说道：
“你们是不是对我们有不必要的误解？
“我们没打算利用你们混进‘地下方舟’，而是想请你们向迪马尔科先生转告，说我们希望拜访他，和他聊一聊旧世界的事情。
“这是我们的主要目的，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很简单的小问题。”
约瑟夫和保罗同时松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前者高兴地问道：
“能给个自我介绍吗？迪马尔科先生应该会问。”
“一支遗迹猎人小队，队长是钱白女士。”蒋白棉用红河语介绍起来，同时指了指白晨。
约瑟夫和保罗的视线从他们的身上扫过，似乎有点疑惑对方的首领竟然是最沉默也最矮小的那个。
蒋白棉知道这样的介绍还不够分量，又自吹自擂了一句：
“就是之前解决鱼人神使，拯救了红石集的那个遗迹猎人小队。”
“啊？”约瑟夫和保罗都有点茫然。
看得出来，他们身在“地下方舟”，消息比较闭塞，对外界不够了解。
当然，这肯定只局限于下层，不管迪马尔科，还是他的几名管家和卫队队长，应该都知道最近在红石集风头无两的“钱白小队”。
“就这么给迪马尔科先生介绍。”蒋白棉补了一句。
“好。”约瑟夫和保罗答应了下来。
紧接着，他们的目光投向了装卡尔管家尸体的麻袋，似乎在犹豫是现在就回“地下方舟”汇报，还是先把尸体埋好。
蒋白棉见状，笑着说道：
“放心，大家都是朋友了，我们来埋。”
朋友？组长你怎么把商见曜那套学会了……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得到承诺的约瑟夫和保罗放下心来，转身往山洞走去。
目送他们消失在视线内后，蒋白棉吩咐起商见曜和龙悦红：
“把卡尔管家的尸体弄到吉普后备箱里。”
“啊？”龙悦红正准备拿起一把铁铲。
蒋白棉随口解释了一句：
“弄回去找韦勒做个详尽的检查，看死亡原因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这样啊……龙悦红刚才是真的以为组长决定好人当到底。
这时，商见曜望着那个山洞，叹了口气：
“可惜啊……”
“你是不是在想，这样就不能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和觉醒者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地下方舟’？”蒋白棉含笑调侃道，“放心，现在是先礼后兵。”
商见曜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可惜的是没法直接用单兵火箭筒轰开‘地下方舟’的大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猛？”蒋白棉一阵诧异。
商见曜如实回答：
“几分钟前。现在是凶猛鲁莽的我。”
“……”蒋白棉上下打量了商见曜几眼，理智地放弃了这个话题。
商见曜和龙悦红把卡尔管家的尸体抬上吉普后，“旧调小组”又等了好一阵，才看见约瑟夫和保罗回来。
他们依旧穿着剪裁简单的橄榄绿色制服，分别背着一把冲锋枪。
看到商见曜期待地望向自己，约瑟夫有些愧疚地说道：
“迪马尔科先生让我转告你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只和警惕教派的主教交流。”
“好吧。”蒋白棉没有纠缠，毕竟正主都不在面前。
他们开始往停放吉普的地方走去，商见曜依依惜别地和约瑟夫、保罗挥了挥手。
吉普驶出铁山山脚后，龙悦红忍不住开口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想办法潜进‘地下方舟’吗？”
蒋白棉边注意着四周情况，边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在考虑一个问题：
“接触迪马尔科这件事情值不值得我们冒险潜入‘地下方舟’？
“他的祖辈未必知道什么，只是单纯有末日恐惧症，而不管是红石集叛徒这个问题，还是雷曼的委托，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查得出来自然好，查不出来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一没承诺，二还没收报酬。”
白晨对此表示赞同：
“我们无法调查下去的主要原因也是警惕教派不配合，不给我们直接接触迪马尔科的权力。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和我们无关。”
“对！”蒋白棉顿时心安理得。
她旋即笑道：
“虽然不冒险潜入，但可以讨论一下方案，以后说不定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现在多开拓下思维不会错。”
龙悦红看了眼身旁的商见曜，没再提之前那个和管家“交朋友”，藏到物资箱里混进去的方案。
这不是因为卡尔管家已经死了，而是他现在知道迪马尔科为人非常残暴。
如果采用这个方法，相应的管家事后难逃一死。
“从通风管道？”龙悦红斟酌着说道，“虽然维耶尔说每个通风管道口都有守卫，但我想肯定没有正规入口多，我们完全可以先控制再弄晕，不造成什么动静地迅速解决。”
有商见曜的“双手动作缺失”和“矫情之人”，这都不是什么问题。
蒋白棉轻轻颔首：
“有可行性，但需要提前调查通风口是否有监控摄像头，而如果有，该怎么解决？”
小组讨论之中，商见曜一直很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蒋白棉注意到他的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喂，你有什么不同的方案？”
商见曜当即前倾身体，认真说道：
“先确认两点：
“一，我们的目的是接触迪马尔科，和他交流，对不对？”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继续说道：
“迪马尔科也说了，只和警惕教派的主教交流。
“那么，综上所述，可以得到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只要我们成为警惕教派的主教，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这是一个思路。
“但问题在于，没那么容易成为警惕教派的主教。”
她对“门口的注视”记忆犹新。
天黑之前，去了红石集一趟的“旧调小组”回到了旅馆营地，不再为白天的事情烦恼。
可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上门拜访他们。
这位和卡尔管家相似，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四十来岁的样子，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发际线略有点高。
从外形上来看，他给人一种严肃的感觉。
他用蔚蓝的眼眸扫了一圈，恭敬地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迪马尔科先生的管家乌尔里希。
“他想请你们到‘地下方舟’的专用会客室见面。”
啊？诧异的不仅仅是龙悦红，还有蒋白棉等人。
这才一个晚上，迪马尔科就改变主意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会客室
场面有些沉寂的时候，商见曜突然满是“惊恐”地说道：
“你们想杀人灭口？”
管家乌尔里希愣了好几秒才做出回应：
“迪马尔科先生允许你们带上武器，但不能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
很有信心嘛……蒋白棉回过神来，略一思量就决定答应：
“好。”
不管迪马尔科出于什么原因突然想见他们，这都是难得的机会。
而且，进“地下方舟”前，还可以去警惕教堂报备一下，让安全得到更多的保障。
出门走向自家吉普时，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直接询问起乌尔里希管家：
“迪马尔科先生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昨天才拒绝了我们的见面请求。”
乌尔里希缓慢地摇了下头：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只是遵从主人的吩咐。”
蒋白棉正要询问昨晚到现在“地下方舟”内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或者迪马尔科又知道了什么消息，商见曜已好奇问道：
“你们真的确定那还是迪马尔科先生吗？他最近每天都戴面具。”
好问题……蒋白棉闭上了嘴巴，等待乌尔里希做出回应。
乌尔里希侧头扫了“旧调小组”四位成员一眼：
“你们之中如果有谁被替换掉，哪怕伪装者发色、身高、身材都很接近原本那位，且一直戴着面具，你们会认不出来吗？
“如果只是紧急情况下的短暂接触，那确实有可能混淆，但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习惯、举止、爱好、仪态、口音这些方面是瞒不过人的，除非预先已观察多年，而这在‘地下方舟’内，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谁死了谁活着都是有数的。”
“确实。”蒋白棉认同乌尔里希的说法。
他们各自上车后，一路前往了城市废墟北边的警惕教堂。
与警示者宋何交流了几句，“旧调小组”四人跟着乌尔里希来到地下一层，进入了其中一个电梯厅。
这里有三台看起来很厚重的灰黑色电梯，间隔区域镶嵌着两台不大的液晶显示器。
经过乌尔里希与“地下方舟”内部的视频沟通，其中一台电梯打开了大门。
轿厢内部维护得很好，下方铺着木色地板，四周的金属墙壁光可鉴人。
“专用会客室在地下二层，这对你们来说，逃出方舟时会相对容易不少。”乌尔里希介绍了一句。
“谢谢。”蒋白棉不知该怎么回复，干脆学起商见曜。
说话间，电梯门在他们眼前合拢，箱体缓缓往下沉去。
很快，电梯停了下来，“旧调小组”四人看见外面铺着一条米黄色的长地毯。
沿着厚厚的地毯和亮着壁灯的走廊，他们抵达了一个房间，这里守着足足八个人。
其中两个还穿戴着灰黑色的军用外骨骼装置，这一看就属于较新的型号。
难怪允许我们带武器……龙悦红恍然大悟。
“地下方舟”的火力占据绝对优势！
乌尔里希敲了下门，等待了两秒，开口说道：
“老爷，客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房间内传出一道略显磁性的嗓音。
推开有浮雕的红色木门，蒋白棉习惯性环顾了一圈，将里面的情况尽纳眼底。
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一个会客室，有茶几，有沙发，有地毯，有木柜，有椅子，有水晶吊灯，除了比较豪华，没什么特殊之处。
此时，房间内只有迪马尔科一个人。
他鬓角呈亚麻色，套着很有旧世界风格的黑色教士袍，戴着顶同色的老式软帽和一张黑底白纹的面具，因为坐着，看不太出身高。
浅蓝色眼眸一扫，迪马尔科指着茶几对面的长沙发道：
“坐吧。”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分别就坐后，乌尔里希管家退出了这个房间，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迪马尔科正要开口，商见曜忽然笑道：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警惕教派信徒。”
迪马尔科将右腿搁到了左腿上，不含恼怒情绪地问道：
“怎么说？”
他嗓音是标准的男中音，带着点磁性，用的是纯正的旧世界怒湖区域红河语。
“你的守卫都在门外，如果我们没有征兆地发动袭击，完全可以在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支援进来前制服你，让你成为人质。”蒋白棉代替商见曜做出解释，“这确实不够警惕。”
迪马尔科微微后仰，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有足够的信心呢？”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就又好奇又兴致勃勃地问道：
“你比那个鱼人神使更强？”
迪马尔科一时语塞，隔了几秒才道：
“也许房间内还有别的布置。”
他没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黑底白纹的面具，吐了口气道：
“我找你们来，是想聊一聊湖心岛那座神庙，聊一聊阎虎。”
阎虎……那位沉睡的“神灵”？蒋白棉略感诧异地反问道：
“你认识阎虎，不，你先祖认识阎虎？”
她没想到是因为自己等人探索了神庙，才获得迪马尔科的邀请。
迪马尔科后靠住单人沙发的背部，笑了笑道：
“早些年，我曾祖父、祖父还活着的时候，有听说湖心岛和阎虎的事情。
“那是混乱年代末期，方舟开始与外界连接，交换物资，我祖父派出的情报员和周围区域的遗迹猎人，呵，那会应该不叫这个，因为还没有猎人公会这个组织，总之，他们都有注意到湖心岛的情况，知道了阎虎的存在。
“阎虎展现过异常神奇和强大的力量，被当成神灵对待，等我们接纳了警惕教派，信仰了‘幽姑’后，才知道这也许是非常厉害的一位觉醒者。
“最初，我们有太多的事情，一直没机会和湖心岛建立联系，而后来，他们突然封岛，再没人外出。
“渐渐的，我祖父和我父亲也忘记了这件事情，反正湖心岛的改变没有影响到方舟。
“我昨晚听说你们去了湖心岛，探索过阎虎的神庙后，突然有点好奇，就想着邀请你们来聊一聊。”
这恐怕不只是一点好奇……这件事情竟然能让你打破“地下方舟”多年以来的规矩，邀请外人进入……你们和阎虎绝对存在一定的联系……这个瞬间，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原来是这样。”她摆出一副我已经理解一切的姿态，将自己和商见曜的探索大致讲了一遍，唯一没提的是商见曜用觉醒者能力影响沉睡的阎虎时，看到有人匍匐在黑暗里求救。
迪马尔科的右手食指轻敲起沙发扶手，若有所思般重复了一个短语：
“新的世界……”
他对此似乎非常在意。
几秒后，迪马尔科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感谢你们的分享。你们不是想知道旧世界的事情吗？可以提问了。”
他没有刨根究底，给人一种完全不在乎“钱白小队”有没有隐瞒什么收获的感觉。
这和之前表现出来的在意极为矛盾。
蒋白棉收敛住疑惑，开口问道：
“迪马尔科先生，你先祖提前知道了旧世界会毁灭？”
迪马尔科摇了摇头：
“他只是一位狂热的末日论爱好者，又正好比较有钱有地位。”
“那旧世界毁灭之前有什么征兆吗？你们躲入‘地下方舟’前，有遭遇过什么吗？”蒋白棉追问道。
迪马尔科用回忆的口吻道：
“我听我祖父提过，他们最开始是躲避突然来临的战争，才决定躲进‘地下方舟’，结果，没多久，外面爆发了‘无心病’。
“里面也没能幸免，很多仆人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无心者’，带来了一场血腥的混乱。我曾祖父就此带着我祖父和其他家人做起更进一步的隔离，还好，‘无心病’似乎不会传染。”
果然，无序的战争和“无心病”是旧世界毁灭的表面原因……连预先躲到地下的人也会得“无心病”？公司是“无心病”爆发后，才组织幸存者进入地下大楼的……蒋白棉记住了几个关键点，转而问起别的事情。
经过一番交流，他们对红石集这个城市废墟在旧世界的状态有了一定的了解：
怒湖区域以西以北属于灰土人，怒湖区域以东以南则进入红河流域，而怒湖是一个说灰土语的国家和一个说红河语的国家的国界线。
所以，湖中那些岛屿，有的生活着灰土人，有的生活着红河人。
红石集这个城市废墟位于怒湖东南角，当初属于那个红河国家，但因为是边境城市，不少灰土人移民定居，人口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三十。
迪马尔科的先祖则是城市所属国家最大的建筑商，和本地多名议员保持着良好关系。
“感谢你的回答。”确认迪马尔科那里榨不出更多与旧世界毁灭有关的情报后，蒋白棉诚恳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补了一句，“我们还有两个简单的问题。”
不给迪马尔科拒绝的机会，她直接问道：
“你见过一位叫拉尔斯的遗迹猎人吗？”
说话间，她拿出了雷曼给的那张照片。
“拉尔斯？”迪马尔科忽然笑了一声，“你可以回去告诉雷曼，拉尔斯在方舟内找到了他的真爱。如果他不相信，可以到警惕教堂来，我让拉尔斯和他视频对话。”
“啊？”蒋白棉等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仇报仇
隔了好几秒，蒋白棉才疑惑说道：
“可乌尔里希管家说，拉尔斯已下落不明。
“要不，你再看看照片，确定是不是这个人？”
说话间，她站起身来，将雷曼给的照片放到茶几上，刷地推向了迪马尔科。
在别的地方，这肯定是不礼貌的行为，但在红石集，这才是对别人的尊重。
警惕必不可少。
迪马尔科放下搁着的右腿，弯腰前倾，拿起了那张照片：
“我怎么会记错？这不就是拉尔斯吗？
“乌尔里希并不清楚这件事情，我身边有几个长期佩戴面具的仆人，只由我掌控。”
他随意看了眼照片，将它放到了衣物口袋里。
“好吧。”蒋白棉没有纠结这件事情，反正最后还是得雷曼来确认。
“最后一个问题。”她竖了下食指，表示自己肯定言而有信。
迪马尔科轻轻颔首：
“说吧。”
蒋白棉斟酌了下语言道：
“你是否有将雷纳托主教被紧急调回警惕教派总部的事情泄露给鱼人、山怪？”
她问的很直接，却没带任何质询意味。
迪马尔科交握起双手，笑了一声：
“等新主教抵达，我会和他沟通这件事情的。”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在蒋白棉等人看来，这几乎就等同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而且有恃无恐，一点也不在乎被人知晓！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枪杀卡尔管家？难道另有缘由？那个孩子真正的父亲？蒋白棉思维不由自主发散开来，又迅速收了回去。
她下意识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这位同伴身体略微前倾，一副快要扑出去的模样。
这时，迪马尔科直起了身体：
“今天就到这里吧。”
对方已说的如此直白，蒋白棉、商见曜他们自然不好继续赖下去，同时站了起来，礼貌告辞。
快到门口时，蒋白棉突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道：
“迪马尔科先生，用火箭筒袭击我们，逼迫我们继续调查军火案的，是你的人？”
戴着黑底白纹面具的迪马尔科依旧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道：
“是卡尔吩咐下去的，他并不想伤害你们，只是给你们一点刺激。
“地面那些家伙得到的越多，越是贪心，需要敲打一下了。”
“所以，赫维格也是你派人杀死的？”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将话题导向了另一件事情。
迪马尔科低笑了一声：
“我有考虑过，但还没下定决心，他就已经死了。
“我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就算承认，对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害。”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不怕红石集的灰语人、红河人联合起来攻打‘地下方舟’？”
迪马尔科的目光在“旧调小组”四人脸上缓慢扫过，语气平静地说道：
“如果不是顾忌教会，我想让谁当红石集的主人，谁就能当红石集的主人，哪怕鱼人、山怪，也不例外。”
这个瞬间，龙悦红等人都听出了迪马尔科语气里的极度自信：
他认为“地下方舟”可以轻松解决这个城市废墟内的灰语人和红河人。
“教会武装好像也不是特别强大……”蒋白棉故意这么回了一句。
她没有提身为觉醒者的主教和警示者——这才是警惕教派在红石集的关键力量，她想看一看能不能借此从迪马尔科口中知道一些觉醒者相关的事情。
迪马尔科笑了，虽然他戴着面具，但他的笑声出卖了他：
“不是所有执岁都像‘幽姑’一样喜欢注视自家教堂。”
啊？这直接就上升到执岁层次了？蒋白棉惊了。
这和她期待的答案不太一样，但似乎更加劲爆。
如果不是亲身感受过“门后的注视”，她肯定以为迪马尔科只是在开玩笑，以此指向超越了正常范围的“警惕”。
而现在，她相信对方多半也遭遇过“幽姑”的注视。
“为什么这么说？”开口的是商见曜，他对此很有兴趣。
迪马尔科笑了笑：
“从教会部分觉醒者不就能看出来吗？他们总是过度敏感，要么很容易被激怒，要么非常自卑，要么极度警惕，稍有刺激，就会做出过激的反应。
“相对的，执掌警惕的‘幽姑’又怎么会不警惕地注视自己的各处教堂，防备潜在的意外？”
“这样啊……”蒋白棉对“幽姑”领域的部分代价又有了新的认知。
她甚至有点怀疑，代价的本质是否为相应执岁“赐予”力量时不自觉造成的，也不可避免的感染。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暂时还没法解释所有事情。
迪马尔科仿佛想到了什么，笑着补了一句：
“赫维格的死，你们如果从他的仇人里找不出凶手，那可以从这方面考虑。
“也许他只是和某个人发生了一点口角，甚至只是开了某个人几句玩笑，就被对方记恨上了，一有机会就将他杀掉。”
蒋白棉有所明悟地反问了一句：
“类似布兰德那种愤怒之人？”
“差不多。”迪马尔科再次下了逐客令，“你们的问题已经足够多。”
蒋白棉不再停留，拉开那扇红色木门，走回了同样铺着地毯的走廊。
他们随即跟着乌尔里希管家，直行向电梯口。
走着走着，商见曜落到了队伍最后面。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正好接触到他望过来的目光。
呼，蒋白棉无奈地吐了口气。
很快，他们抵达了电梯口，陆续走进了轿厢。
而这个时候，戴着黑底白纹面具的迪马尔科也出了房间，与包括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在内的守卫们会合。
突然，商见曜转过了身体，取下了武装带上的手雷。
他猛跨一步，大声喊道：
“这是替红石集镇民送给你们的！”
大喊之中，他右臂肌肉鼓胀，用尽全身力气般将手雷扔向了迪马尔科等人。
穿戴外骨骼装置的两名守卫和另外六位守卫同时做出了反应，有的要借助辅助系统，将那枚手雷击爆于半途，有的下意识抬手，准备向电梯位置扫射，也有的扑向了迪马尔科，要将主人撞入房间。
可是，他们所有人的双手都于这个瞬间失去了“知觉”，无法做出自己想要的那个动作。
只有其中两个，勉强完成了自己的想法，将迪马尔科撞进了房间，撞得他一阵踉跄，差点摔倒。
啪！
那枚手雷落到了地毯上，却没有发生爆炸。
因为商见曜根本没扯拉环。
这时，他已退入电梯，举起双手，从两侧捂住眼睛，对着迪马尔科等人行了一礼。
下一秒，电梯门在他的面前合拢了。
看到这一幕，几名守卫都呆住了。
……
上行的电梯内，负责引路的乌尔里希又惊又怒。
“你们？”
“我只是吓吓他们，给他们一点刺激，不会爆炸的。”顶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笑着回答。
乌尔里希平静了下来，看了眼蒋白棉指着自己的手枪，疑惑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帮红石集镇民主持正义？可他们都还没决定怎么做。”
商见曜笑道：
“这是一方面。
“他们的决定是什么和我想怎么做没任何关系。”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声：
“另一方面，我们组长说过，找出用火箭筒吓我们的人后，要用同样的办法吓回来。
“我们没带火箭筒，这里环境又狭窄，只能改用手雷。”
说话间，电梯门打开，他们回到了地下一层。
“这种时候就不用报我的名字了，直接说你自己想这么做。”蒋白棉边走出电梯，边好气又好笑地回了一句。
话是这么说，她却悄悄对商见曜竖了下拇指。
咱们“旧调小组”有仇必报，不会多，也不会少！
……
会客室内，戴着黑底白纹面具的迪马尔科站稳了身体。
“老爷，没事吧？”一名守卫急切问道。
他们已经发现那枚手雷没拔拉环，不会爆炸。
迪马尔科望了电梯方向一眼，摇了摇头：
“没事。”
……
乌尔里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心中顿时涌现出对面是不是都疯了的想法。
既然没出大问题，他也就不愿意纠缠，赶紧摁了下行的按钮，想快点与这群人脱离接触。
与此同时，龙悦红也对商见曜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真是帅啊！”
有仇必报的感觉真棒！
白晨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她一直帮商见曜警戒四周，就知道她是什么态度了。
电梯门重新合拢之后，蒋白棉瞄了一眼从远处走过来的警示者宋何，又疑惑又好奇地询问起商见曜：
“你最后为什么要用‘反智教’的方式行礼？
“嫁祸他们？”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我想了一下，这种方式最有嘲讽味道。”
“……”蒋白棉无奈地说道，“你觉醒的为什么不是‘挑衅’？”
……
迪马尔科已深入地底，回到了自己那个房间。
这里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存在。
穿着黑色教士服的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雷曼给的拉尔斯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拉尔斯短发呈亚麻色，眼眸浅蓝，鼻梁高挺，嘴边蓄着浅浅的胡须，额角有块不大的青色胎记。
“呵。”迪马尔科笑了一声，将这张照片扔进了垃圾桶内。
他旋即走到全身镜前，准备换一套居家服饰。
就在这时，门外有守卫回报道：
“老爷，派去湖边的人回来了，说通过远距离观察，初步确认那座岛没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我知道了。”迪马尔科轻轻点头。
说完，他抬起右手，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他前方的全身镜迅速映出了他的脸孔：
亚麻色的头发之下是浅蓝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青色的额角胎记，以及挂在嘴边的，略显愉悦和讥讽的笑意。
与此同时，他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阎虎……”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灵走廊”的本质
警惕教堂地下一层，“旧调小组”见到了警示者宋何。
“比我预想得要快。”宋何友善问道，“迪马尔科先生究竟为什么愿意让你们进入‘地下方舟’？”
对于这件事情，他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没掩饰自己的好奇。
蒋白棉笑了笑：
“他对湖心岛禁忌神庙相关很感兴趣，而他也知道，如果不见我们，我们肯定不会和他分享收获。”
“这样啊……”宋何没想到是这么简单一个理由。
但既然涉及所谓的沉睡“神灵”，那出现任何奇怪之事都很正常。
说不定迪马尔科也有成为类似存在的想法呢？
蒋白棉转而提及红石集内奸那件事情：
“对了，我们有询问迪马尔科先生是否有出卖红石集，把雷纳托主教返回总部的情报泄露给了鱼人、山怪。他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说等新任的主教到了，会和他沟通这个问题。”
宋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颔首道：
“那没有必要继续调查下去了，这个任务算你们完成了。”
说完，他笑着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上去再聊吧，一直站着多不好。”
知道宋何这是要支付报酬，教导自己等人“觉醒者”相关的一些常识，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开口回应道：
“好！”
他旋即又补了一句：
“需要有人帮你捶背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商见曜的眼睛是看着龙悦红的。
草……龙悦红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啊？”宋何明显有些茫然。
商见曜立刻解释道：
“这是老师可以享受的待遇。”
“不用，不用。”宋何突然觉得自己年纪是不是真的大了，和年轻人有了所谓的代沟。
回到教堂，进了宋何的房间，双方各自就座后，蒋白棉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警示者，要想闯过‘起源之海’，大概要挑战多少个岛屿，战胜多少种内心的阴影？”
她虽然不是觉醒者，但对类似的事情总是充满研究精神。
宋何闻言，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的也不少啊，我有点怀疑我还能不能给出足够有价值的报酬。”
他顿了一下，思索着说道：
“既然你们有了基本的常识，那我讲起来就省事多了。
“每个人内心藏着的阴影和恐惧都不尽相同，都有自身的独特性，所以需要闯过的岛屿的数量和特点也不会相同。
“有的可能要挑战八九个岛屿，才能找到自己，有的可能四五个岛屿，甚至两三个岛屿后，就能抵达终点。这个是因人而异的。
“简单来说，那种充满勇气，没多少心理阴影的人，会更快地渡过‘起源之海’。”
蒋白棉忍住了望向商见曜的冲动，疑惑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就带来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的，觉醒者每战胜一个岛屿，自身的能力都会得到一定的提升，那么，闯过八九个岛屿的人是不是会比只闯过两三个的强？”
她的意思是，如果有这么两个人，一个得到了八九次强化，一个只完成了两三次，且最后都顺利进入了“心灵走廊”，实力上或许会出现极大的差距。
宋何的目光从“旧调小组”四位成员身上缓慢扫过，笑了一声道：
“刚进入‘心灵走廊’的两位觉醒者，确实会有实力上的差距，但这很小，主要来源于对自身能力的应用、彼此之间的克制情况和实际战斗中的经验。
“无论是闯过了七八个岛屿的觉醒者，还是只战胜了两三个岛屿的觉醒者，在找到自己，补完心灵后，实力都将提升到类似的层次。前面增强的多，这里就少，前面获得的少，这里就多。”
他想了想，举了个例子：
“这就像我们从红石集去‘联合工业’总部，不管你是开车，还是骑自行车，甚至走路，最终获得的成果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抵达了目的地，主要的区别在于途中花费的时间和各种遭遇带来的经验。
“对觉醒者来说，战胜阴影岛屿的本质目的是渡过‘起源之海’，而只要能进入‘心灵走廊’，那在最重要的收获上，大家都是一样的。”
“我明白了。”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这就和赛跑一样，有的需要翻越多座栏杆，有的只是跨过几个浅坑，而不管采用哪种方式，能率先冲过终点线就是胜利。”
宋何点了点头：
“差不多。”
他就着商见曜找的例子，进一步说道：
“两者之间可能的差距在于，以后遇到需要翻越栏杆的时候，有经验的那个会轻松一点。”
“以后还会遇到翻越栏杆的可能？”蒋白棉敏锐地品出了宋何话语里潜藏的意思。
宋何“嗯”了一声：
“这就涉及‘心灵走廊’的本质是什么了。”
说到这里，他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让“旧调小组”四人都有点焦急——虽然白晨、龙悦红不是觉醒者，也没有旺盛的研究欲望，但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这可是当前人类所能获得的最神秘也最奇妙的一种力量。
喝完水，宋何才慢悠悠说道：
“‘起源之海’映射的是自身心灵，岛屿就是每个人内心深处潜藏的恐惧或者阴影。
“而‘心灵走廊’串联起来的是所有觉醒者的心灵。
“我听引我入教的那位恐惧主教说过，‘心灵走廊’内有很多扇门，每一扇门都对应一个心灵世界。
“这有的属于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些强大觉醒者，有的甚至通向了执岁们的梦境，里面光怪陆离，有各种超越现实的场景，包括对方曾经战胜过的那些心理阴影产生的映射。”
难怪还会遇到“恐惧岛屿”，只不过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蒋白棉恍然大悟。
商见曜则兴奋问道：
“那可以去别人那里窜门吗？”
宋何愣了两秒才做出回答：
“理论上可以，但对应普通觉醒者心灵的房门，你是没法打开的，至少在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前不行。
“至于类似阎虎这种行不行，我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个例子，蒋白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又想到了鱼人神使体内孕育的“怪异”。
反向开门，从别人的心灵世界回到现实？前提是，把你的气息融入别人的身体，提供精确的定位？蒋白棉对这件事情有了新的猜测。
她斟酌了一下问道：
“那探索‘心灵走廊’的目的又是什么？”
宋何露出略显唏嘘的表情：
“灰土上很多人都相信存在一个新世界，而某个城市废墟的深处，就藏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那里不再有饥饿、感染和战争。
“同样的，那些强大的觉醒者都相信，‘心灵走廊’内的某一扇门能通往新的世界，可以让他们生命得到质变的新世界。”
蒋白棉等人瞬间联想到了阎虎用指甲在棺材内板上刻出的那几个字：
“新的世界”
而这也与杜衡当初的说法类同。
这时，商见曜好奇问道：
“如果走错门怎么办？”
“那就要面对各种光怪陆离的世界，你如果不能顺利解决里面存在的危险，很可能会失去生命。”宋何提醒道，“在‘起源之海’内，失败只是简单的失败，最多让人更加疲倦，精神状态不好，成功反倒会付出更多代价，而到了‘心灵走廊’，失败往往会映射到现实。”
“很危险啊……”龙悦红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宋何失笑道：
“对。
“在‘觉醒’这件事情上，你想获得更多，就要面对更多。
“我这种胆小鬼，只敢停留在原地。”
胆小鬼……不知为什么，龙悦红突然想起了维耶尔的话语，他说宋警示者私下是另一副模样。
也许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龙悦红念头转动间，宋何又开口说道：
“对于‘心灵走廊’，我了解的只有这么多，你们问别的吧。”
“有稳定让一个人觉醒的办法吗？”蒋白棉厚着脸皮，询问起这也许是一个教派核心机密的事情。
宋何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
“但如果你们加入教会，经常参与弥撒，得到了‘幽姑’的注视，肯定会更容易觉醒。
“嗯，‘幽姑’要是直接赐予神恩，觉醒将是一件高概率的事情。”
这是想引诱我们加入警惕教派？呵呵，没圣餐怎么钓的到商见曜？嗯，看来执岁们都掌握着提高觉醒概率的方法啊……蒋白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答案，于是理智地闭上了嘴巴。
接下来，商见曜又提了几个与“起源之海”有关的问题，都得到了很好的答复。
告别宋何，上了吉普后，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回头望了警惕教堂一眼：
“新主教应该快到了，我们尽量在此之前离开。
“嗯，回旅馆营地把拉尔斯的消息告诉雷曼，让他自己来确认，然后我们就只剩下等待‘机械天堂’资料这件事情了，中间顺便可以查一下赫维格的死。
“对了，还要等公司的回电。”
她昨晚已经把探索神庙的经历和对韩望获的推荐拟成电报，发回了“盘古生物”。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商不奸
“旧调小组”回到旅馆营地的时候，雷曼已经等在了“05”房间外。
这位长相如同憨厚农夫的走私商人一看到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下车，就迎了过去，讨好地笑道：
“听说你们进了‘地下方舟’，见到了迪马尔科？”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一次，他没带那几名保镖，让他们都等在了远处，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眼前这个团队强大的超乎自己想象，有保镖和没保镖几乎不存在区别。
他觉得，哪怕他将客户订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先挪给自己用，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毕竟对方也有一台，而且，近距离下，外骨骼装置怎么挡得住觉醒者？
所以，还不如不带保镖。
这按灰土语的说法就是，“示之以诚”。
听到雷曼的问题，蒋白棉好笑地调侃了一句：
“你的朋友还真多啊。
“警惕教堂里也有你的朋友？”
雷曼没有否认，轻轻点了下头：
“怎么样？迪马尔科怎么说？”
“他说拉尔斯在‘地下方舟’内找到了真爱，不会再回地表了，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警惕教堂，他会让拉尔斯和你视频通话。”蒋白棉回答的时候，看见雷曼的表情难以遏制地出现了变化。
他似乎有点不信，又似乎有点愤怒，但最终沉寂在了可以视频通话这件事情上。
这意味着迪马尔科没有撒谎。
很少有人会撒这种转头就被戳破的谎言。
沉默了好一阵，雷曼扯动嘴角，仿佛想挤出一点笑容：
“我会去确认的。
“感谢你们提供帮助。”
虽然理解对方的情绪，也抱有一定的同情，但蒋白棉还是开口问道：
“那，说好的报酬呢？”
“你们想要哪种？”雷曼表面上迅速恢复了状态。
抢在蒋白棉回答前，他又补了一句：
“我之前的意思是我会全力帮你们弄到管制物品，包括军用外骨骼装置和T1机械手臂，这会消耗我积攒的人情，让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出现裂痕。
“也就是说，报酬指的是渠道、途径这些无形却非常有价值的东西，物品本身还是需要你们给出足够对价的。
“当然，我会给你们打折，给你们最大的优惠。”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插言道：
“那可是你的爱人！”
雷曼露出苦涩的笑容：
“现在看来很可能已经不是了。”
所以价值就下降了？蒋白棉被这句话逗笑了。
她发现雷曼的本质是一个奸商。
不过，她自己也没觉得仅凭随口的一两个问题就能换回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或者较新型的机械手臂。在她想象里，应该是自己等人冒着枪林弹雨和几名觉醒者的干扰，强行闯入“地下方舟”，将拉尔斯带了出来，然后才理直气壮地从雷曼手中接过报酬。
所以，她没觉得生气，笑了笑道：
“这么误导我们，不怕走不出红石集吗？”
雷曼的身体顿时僵住。
啧，我们大反派的形象还挺深入人心的……看到这一幕，龙悦红好笑地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见这么发展下去，要变成“敲诈勒索”，蒋白棉及时制止了商见曜试图做出的表演，叹了口气道：
“看在你失去爱人的份上，就这么办吧。
“你回去以后，通过你的渠道，利用你的关系，帮我们弄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一支机械手臂，型号不能太老旧。
“到时候，你通知我们，我们会凑集物资来交易的。”
这种管制物品，就算自己小组到时候用不上了，转手也能赚到不少。
“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机械手臂都要？”雷曼有点为难。
“对。”蒋白棉毫不客气。
见“大反派”都已经让步，雷曼也不好再讨价还价，只能勉强笑道：
“没问题，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我怎么通知你们？”
蒋白棉提出要求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方案，此时直接说道：
“我会给你一个电报频段和对应密码，你弄到那两件物品后，每天晚上八点发电报给我们，持续一个月。
“如果我们一直没回复，那一个月后，你可以自由处理那两件物品。”
她准备给的电文密码是灰土上较常见那种，反正又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雷曼略一思索，答应了下来。
送走这位军火商人后，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又解决了一件事情。
“接下来，我们去红石集内部，找特蕾莎太太，问问赫维格最近一个月和谁闹过不愉快。”
她将“闹过矛盾”降到了“闹过不愉快”这个程度，以免出现遗漏。
“我觉得很难查出来。”白晨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按照迪马尔科的说法，单纯只是几句玩笑都有可能引发凶手的恶意，而在日常生活里，开玩笑是每天都会上演的事情，没谁能记得清楚，就像龙悦红也说不出商见曜每天要打击他多少次一样。”
龙悦红张了下嘴巴，发现自己还真说不出来。
“他要是能说出来呢？”商见曜重点不对地追问了一句。
白晨抿了下嘴巴，没有回答，蒋白棉则笑了一声：
“那说明他的精神被你打击出了问题。”
不等龙悦红做出反应，她又补了一句：
“还好我们小红心态乐观，积极阳光。”
“还好啦。”龙悦红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商见曜见状，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五岁还尿过床。”
“滚！”龙悦红一阵恼怒，脱口而出。
……
红石集内，“枪火”店铺中，“旧调小组”一行四人再次见到了特蕾莎太太。
她依旧穿着那身厚重的黑色衣裙，戴着垂下长长黑纱的帽子。
“有进展了？”特蕾莎语气平静地问道。
和前段时间相比，她似乎不再那么惶恐、激动和不安，有了几分底气。
“是这样的，赫维格先生的仇人名单，我们初步排查过了，没人有嫌疑。”蒋白棉睁眼说着瞎话，“我们想获得更多的情报，比如，赫维格先生最近几个月内和谁有过不愉快？或者，对谁开过不好的玩笑？”
特蕾莎思索了一阵道：
“太多了。
“他非常喜欢嘲笑别人，如果以开了过火玩笑为标准，那红石集大部分人都有嫌疑。”
这位赫维格先生到底有多讨人厌啊……蒋白棉微张嘴巴，又好笑又无奈。
商见曜则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什么？”龙悦红捧场地问道。
“可惜没能见到活着的赫维格先生。”商见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猴子面具，“要不然，我们可以比赛一下，看谁先激怒谁。”
特蕾莎没去在意商见曜和龙悦红的对话，沉默了几秒道：
“这个任务就到这里吧。”
“不调查了？”蒋白棉隐有些预感地反问道。
特蕾莎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这件事情查清楚的希望很小，而且会涉及红石集绝大部分人，我得为我自己和我孩子之后的生活考虑。
“反正他得罪的人足够多，我早就做好了他突然死去的准备。”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蒋白棉默默反驳了一句。
突然，她想明白了特蕾莎改变态度的原因：
赫维格暴毙时，特蕾莎担心军火生意被抢走，担心手下们改换门庭，自然就表现出了对丈夫的重视，对这件事情的在意，而现在，她似乎已经稳定了小势力内部，与雷曼等人建立起了友谊，不再处在内忧外患之中。
所以，对她来说，赫维格怎么死的已经不是一件值得太过在意的事情，毕竟她和赫维格早就没什么感情存在了。
说不定，想赫维格死的人里面就有她。
见“钱白小队”四位队员都沉默不语，特蕾莎误会了他们的诉求，赶紧补充道：
“我不会要求你们归还相应的报酬。
“你们能短时间内把那批军火找回来，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赫维格做人还真是失败啊……蒋白棉暗自感慨了一句，轻轻颔首道：
“那就这样吧，你去公会把任务销掉就行了。”
出了“枪火”，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调整好情绪，笑着说道：
“走，去‘无毒餐馆’买点食材，晚上我们自己弄烤肉，庆祝一下！”
庆祝自己小队在红石集的绝大部分事情都告一段落了。
“好啊好啊！”龙悦红眼睛有点发亮地做出回应。
蒋白棉“呵呵”一笑：
“等会再弄点香料、煤炭，我让你们见识一下蒋大厨的秘制烤肉。”
“要比一比吗？”商见曜兴奋问道。
“比就比！”蒋白棉自问厨艺还是拿得出手。
说完，她突然警觉，追问了一句：
“比什么？”
“比谁吃得多。”商见曜非常坦然。
蒋白棉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
傍晚，旅馆营地内，“旧调小组”将腌制过的肉放到了临时组装的烤架上。
而这个时候，“盘古生物”回了电报。
蒋白棉快速译出了码文，将公司的回复提炼成两条：
“第一，湖心岛神庙不用再做进一步的探索了；
“第二，再观察一段时间韩望获的表现。”
读完电报，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再观察一段时间？人家都要走了，还怎么观察？真是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离开
又过了一天，上午时分，韩望获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来到了旅馆营地。
“这是我能搜集到的所有‘机械天堂’资料。”他将一叠纸递给了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
蒋白棉没急着看，只是瞄了一眼就开口问道：
“宋警示者找过你了吗？”
“谈过了。”韩望获微微点头，“但没有必要了。”
看得出来，你是个主意很正，意志坚定的人……蒋白棉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斟酌语言中，商见曜已插嘴问道：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为什么问这个？”韩望获虽然不是警惕教派的信徒，但在红石集多年，耳濡目染之下，还是本能反问了一句。
而且，不轻易泄露自身行藏也是有经验的遗迹猎人的习惯。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我们要观察你。”
“啊？”韩望获有点懵。
商见曜进一步解释道：
“作为朋友，观察你的生活，关心你的状态，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朋友……”韩望获低声重复起这个词语，似乎很是诧异。
隔了几秒，他自嘲般笑了一声：
“我应该会去最初城。
“那里有更多的机会，更复杂的环境，比较适合我这种人。”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我听说元老院还专门养了一支次人军队。”
这支军队受到“最初城”公民痛恨、歧视和排斥，只能牢牢地依附于元老院掌权者，否则一旦被放弃，他们要么没法活着走出最初城，要么就会集体“搬家”到矿区。
而元老院掌权者也因此获得了一支足够忠心足够听话又有足够战斗力的军队。
“这和我没关系。”韩望获简单回了一句。
他随即说道：
“我该走了。”
“回头去最初城找你！”商见曜挥舞起右手，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
韩望获走了几步，想了一下，顿住身体，转过头来，微不可见地颔了下首：
“再见。”
“再见。”蒋白棉、龙悦红、白晨都做出了回应。
韩望获缓慢吐了口气，拉开越野车的车门，进了驾驶座。
他开着车，在城市废墟内，一路往西，抵达了湖畔某个空旷地带。
这里竖着很多靶牌，一名名镇卫队成员轮流向着它们射击。
这个过程中，他们时而用卧姿，时而改蹲姿，时而变站姿，不断地提高着自身在不同状态下的枪械水平。
看到韩望获下车过来，休息区的镇卫队成员们同时喊了一声：
“韩队。”
部分成员用的是红河语。
韩望获听得怔了一下，转而露出些许笑容道：
“怎么样，练得怎么样了？”
他用红河语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以示公平。
面无表情的谭杰上前两步道：
“这段时间大家的水平提升都不小，还是一起练，互相交流，更有成效。”
在过去三年里，因为灰语人、红河人的矛盾，以及大家对警惕、躲藏的信仰，韩望获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组织起统一的训练，只能划分时间段，让镇卫队成员们轮流过来练习。
经过这次鱼人、山怪联军的袭击，红石集镇民们似乎受到了刺激，不再那么极端，勉强可以聚在一起，边练习边交流了，毕竟他们不少亲属、朋友就那样倒在了面前，尸体残破，鲜血横流，惨状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而得益于韩望获将灰语人、红河人混合编队的理念，他们在战争里危急情况下的彼此依存，互相帮助，总算带来了一点信任。
韩望获再次展露出少许笑容：
“不错。”
这时，一位棕黄色头发的红河人出列说道：
“韩队，现在就是弹药比较吃紧。”
不是说镇卫队的弹药不足，而是他们得预留出防备次人联军、强盗团伙突然袭击的份额，能分配到实弹练习上的就不太够了。
韩望获轻轻颔首：
“派人去找安赫巴斯，他说过，要为镇子做出贡献。”
听到这句话，不管是红河人，还是灰语人，在场的镇卫队成员们都笑了起来。
——韩望获这次虽然只用了红河语，但这里的灰语人或多或少都能听懂一些。
“是，韩队！”好几名镇卫队成员笑完之后，态度坚定地做出了回应。
交流完这件事情，韩望获往靶场方向走去，谭杰跟在了他的旁边。
“这次之后，他们真正认可了你这个队长。你们那段防线是最惨烈的地方。”谭杰没什么表情地说了两句。
韩望获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一路前行，一路都有完成射击练习的队员转过身体，向他打起招呼：
“韩队。”
“韩队。”
“韩队。”
……
韩望获走到了尽头，闭了下眼睛。
他转过身，抬眼望去，看见发色各异的红河人和黑发棕眸的灰语人间杂地聚在了一起。他们虽然彼此间态度很是生疏，还有强烈的戒备，但时不时会开口交流几句。
收回目光，韩望获对谭杰道：
“看着他们。”
“好。”谭杰目送着韩望获从靶场外面绕行，一步步走向他的黑色越野车。
上了车，韩望获静静地坐了好几十秒，然后才发动汽车，开往红石集。
进了地下，停好车后，他目视前方，无声地吸了口气，缓慢吐出。
接着，他开门下车，进了红石集内部，沿扶梯一路下行。
路过一个旧世界遗留的广告箱时，他屈起手指，敲了下表面。
“有情况吗？”当当的动静回荡中，韩望获开口问了一句。
“没有，很正常。”金属广告箱内，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韩望获“嗯”了一声：
“记得休息，轮流着来。”
说完，他往通向最底层的扶梯走去。
就在这时，金属广告箱内的治安员又补了一句：
“韩队，上午好！”
韩望获脚步一下停顿，缓慢回过身来，露出些许笑容道：
“上午好。”
扶梯开始下行，韩望获抵达了治安所。
韦勒不在，所里面只有藏起来的两名治安员。
韩望获走到自己那张办公桌前，凝视片刻，缓慢地从衣物口袋里拿出了一封信。
他郑重地把这封信放到了桌上，将没有水的杯子压了上去。
他的目光随即从熟悉的桌椅、板凳、吊灯、文具和墙壁之上扫过，很慢，很仔细。
呼，他吐了口气，扭过身体，走向了门外。
扶梯上行间，韩望获抬起脑袋，环顾了一圈这个看起来又空旷又冷清的集镇。
出了集镇，他开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越野，一路往城市废墟西北方向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边缘的丘陵映入了他的眼帘。
韩望获条件反射般踩了脚刹车，停下了越野。
他坐在驾驶座上，将目光投向了后视镜。
后视镜里，残破沉寂的城市废墟边缘沐浴在接近中午的冬日阳光下，仿佛披上了淡淡的金色外衣。
看了好一阵，韩望获收回目光，摸了下放在身旁的步枪，抬起了踩刹车的右脚。
车辆重新行驶间，他看见前方是间隔的丘陵和荒芜的田野。
越野车奔驰在了无人的灰土上。
……
收到“机械天堂”相关资料后，“旧调小组”一行四人来到警惕教堂，向宋何告别。
他们昨晚有参加这里举行的安魂仪式，为之前战争中死去的人们祈祷。
警惕教派的安魂仪式没有躲藏环节，但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就像是一场哀伤的化装宴会。
商见曜没有因此而失望，很是认真地参与其中。
出了教堂，上了吉普，龙悦红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看见附近的坍塌建筑上，有几个半大孩子在那里玩耍。
这里面就有顶着软软黄发的维耶尔。
“呵呵，我差点以为他是个成年人。”要不是看到这样一幕，龙悦红都忘记了维耶尔的年龄。
这个大男孩神神秘秘的行踪和古古怪怪的话语总是让人忘记他的年龄。
而且，喜欢从管道世界看现实的他确实也表现出了超越同龄人的成熟。
“这家伙多半有点问题，但我们又不是本地治安官，有问题就得查。”蒋白棉闻言笑了一声。
此时，白晨发动了吉普。
商见曜随之转过脑袋，望着警惕教堂，似乎不愿意就此离开。
“你还在留恋什么？”蒋白棉随口问道。
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我还没有让这里的鱼人、山怪、灰土人、红河人和平相处。”
蒋白棉沉默了一下道：
“这先得有时间的沉淀，而且宋警示者也有这方面的意向。
“再说，我们又不是不来了，等从‘机械天堂’往回走，我们还是得路过这里。
“到时候，你就可以根据形势，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商见曜想了一下，突然兴奋起来：
“那我要对红石集所有人说：
“我们又回来了！”
他们未必欢迎……龙悦红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因为已经收拾好物品，他们没再回旅馆营地，开着吉普，向着南边而去。
目标：“机械天堂”。
……
警惕教堂外面，一个和维耶尔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坐到了坍塌建筑的边缘，抱怨了一句：
“我爸爸下葬的时候，你怎么没来？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个半大男孩有双墨绿色的眼睛。
同样坐在坍塌建筑边缘的维耶尔撇了下嘴巴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很不喜欢他。他总是嘲笑我的身高。”

第一百二十六章 “包围”
“旧调小组”的吉普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沿勉强保存下来、缺乏维护的公路，向着南部地带驶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塔尔南”的地方。
这是“机械天堂”设立的唯一一个对外贸易点，只有获得他们信任，或者能提供重要战略物资的势力才知道它的存在，红石集、野草城就是其中之一。
——以运输为主业的“无根者”商团没有这个资格，因为“机械天堂”可能是最不缺运力的大势力。
蒋白棉等人此时的身份是野草城贸易代表，这是通过商见曜兄弟会野草城分会会长许立言获得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而离开红石集前，他们还向警示者宋何要了红石集贸易代表这个身份作为备用，免得许立言突然不认商见曜这个兄弟了。
虽然看在“盘古生物”的面子上，许立言也不会对蒋白棉、商见曜做什么动作，但私下里拍一封电报给“机械天堂”，说这四个家伙是骗子，还是能小小宣泄一下内心不满的。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注1：引自洛天依《投食歌》）
商见曜小音箱播放的歌曲回荡在吉普内，让龙悦红几乎产生幻听：
“好渴好渴好渴我真的好渴……”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一片山区，属于非常缺水的那种。
在雨量稀少的冬日，更是如此。
一天前，“旧调小组”就喝完了预备的水，之后一直没找到水源——他们循着痕迹抵达了两个地方又最终确认相应区域污染严重，某些指数超标了不知多少倍。
靠着挖掘某些树木的树根，商见曜等人倒也不至于有火烧眉毛的感觉，但这仅限于一时半会渴不死。
“再往前走应该有水源。”蒋白棉观察着窗外的地理环境，用较为笃定的口吻说道。
“对。”白晨表示赞同。
呼，龙悦红松了口气。
他现在才发现缺水的感觉比面对鱼人、山怪冲锋还让人难受，后者也就那么几分钟，过去就过去了，过不去则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而当前这种状态是一种慢性折磨。
——他为了减少唾液的挥发，都不想说话。
轮换开车的商见曜依旧精神奕奕，除了嘴唇有点干，完全看不出有受到影响。
“哎，我忘记兑换龙王面具了，要不然还能求雨。”他对此表示遗憾。
自离开红石集，“旧调小组”成员们都不再惯性地佩戴面具，只有商见曜，偶尔会顶着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脸孔去吓龙悦红。
他甚至还会似模似样地喊上一声“呆子”。
“龙王都是自己下雨，不用求。”蒋白棉纠正起商见曜的错误。
说话间，前方绕过高高的崖壁就能进入一片褐色泥土很有点湿润感的谷地。
“慢一点。”蒋白棉提醒道，“这里视野不佳，拐过去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她和商见曜的感应都是有距离限制的，并不万能。
商见曜看了眼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抬高踩油门的脚，让车速慢了下来。
他向来从善如流。
慢慢的，军绿色的吉普碾压着泥土道路，绕过了那座岩壁。
商见曜、蒋白棉顿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溪，溪中砂砾和鹅卵石并存，衬托的水体异常清澈。
小溪的两旁有一块块较大的石头，泥沙塞于它们的缝隙间，勾勒出周围区域的主色调。
再往外是屹立的树木，它们有的凋零，有的还保留着些许绿色，夹出了一条沾满泥土的道路。
然后，蒋白棉目光一转，看见小溪的上游，近百米开外，有好几十个人。
他们以男性为主，穿得五花八门，携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蒋白棉的目光从陈旧的棉袄、肮脏的羽绒服、泛着油光的皮衣处移向了路旁，发现了很多辆车很多顶帐篷。
那些携带武器的人或慢悠悠取水，或忙碌地准备着午餐，或坐在地上，大声谈笑，或亵玩着被反绑住双手的女性，偶尔给旁边怒视他们的几个男性俘虏一巴掌。
“一个强盗团。”吉普后座的白晨望着挡风玻璃，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刚抢了商队或者荒野流浪者聚居点的大型强盗团。
“旧调小组”看到这个强盗团的时候，强盗团负责警戒的成员也发现了他们。
“头儿，有新的猎物！”这个黑发蓝眼的强盗兴奋地向首领汇报起来。
进入冬季以后，商队减少，各个聚居点又都闭门紧守，他们的收获一直不足，只能勉强度日。
而今天，可能是执岁庇佑，他们上午刚追踪到一支商队，抢了不少物资和人口，现在又碰上一辆孤零零的吉普撞入这处谷地。
他们的首领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身高接近一米七五，金色长发凌乱披下，体格颇为结实。
他眼眸的蓝色很淡，面容异常粗犷，脑袋上戴着有牛角的头盔，也不知道从哪个城市废墟里翻出来的。
听到手下的汇报，首领望向那边，哈哈笑道：
“这就像一头柔弱无助的小羊，闯进了狮子的领地。
“去吧，去把他们带回来，让我看看什么样的旅人敢在冬天穿越奇拉尔山。”
这属于旧山的一段余脉。
顿了一下，首领补充道：
“去四辆车。
“他们也许只是一支商队的探路者。”
后面可能还有很多车辆，很多人员，很多武器。
“是，头儿！”黑发蓝眼的强盗大声回应了一句，然后开始招呼同伴。
这个时候，他们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用倒车的方式硬生生退出了谷地。
对方似乎吓得已经忘记了车辆还能转弯，还能掉头。
“哈哈！”强盗们发出各种怪叫声，挥舞着武器，冲上了预定的车辆。
他们最喜欢这种胆小的猎物！
这往往能让他们节省不少子弹。
车辆启动，追向目标时，被俘虏的那些男人和女人收回了失落绝望的目光。
他们还以为能得到拯救。
谁知道，来的只有一辆吉普。
这看起来只是偶然路过，前来取水的遗迹猎人小队。
伴随着一声声兴奋的欢呼，两辆越野、两辆皮卡，带着十几个强盗，疯狂地奔向了拐角处，不想猎物逃出视线范围。
第一辆车刚绕行过去，司机的目光突然凝固。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就静静地停在几十米外，歪着身体，如同短墙。
吉普的后方，一个身高不矮的男子正在同伴辅助下穿戴黑色金属骨骼；吉普的侧面，一个略显娇小的女性将步枪架在了前盖上；吉普的另外一边，一个绑着马尾穿着灰色迷彩制服的女子半蹲于那里，肩膀上扛着一架沉甸甸的单兵火箭筒。
火箭筒！
第一辆车的强盗司机和他的“乘客”们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秒，死神喷薄出了火光。
轰隆！
正在溪边等待手下将猎物带回来的强盗首领刚点燃一根缴获来的焦黄色自制卷烟，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啪！
那根自制卷烟还没送到他的嘴里，就掉向了地面。
他的眼眸内是一团急速膨胀开来的火球。
这赤红的火球瞬间吞没了冲在最前面，正要拐弯的那辆皮卡。
这一幕就像油画一样印在了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砰！
冲在第二位的越野没能及时刹车，撞在了已燃烧起来的皮卡上。
哗啦！
它的侧面玻璃破碎，一枚子弹钻入了驾驶室。
司机鲜血喷溅间，远处的强盗首领难以遏制地闪过了几个荒谬的念头：
“陷阱！这是陷阱！
“我们被包围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神下凡”
跟在前面两辆车后的越野和皮卡及时停了下来，车轮不知扬起了多少泥土。
此时，第二辆车上存活的几个强盗也各自推门，翻滚落地，寻找掩体。
虽然留在车内，弯下腰背，不太可能被对方枪手击中，但他们刚才都目睹了前车的爆炸，知道这种情况下，车辆不再是保护，而是一具活棺材。
溪水上游，强盗聚集处，俘虏之外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各找最适合的位置，匆忙地瞄准起谷地拐角处。
他们都是积年强盗，即使面对意外，也表现得有章有法。
就在这时，谷地拐角处，他们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有高亢的音乐响起。
紧跟这段旋律的是让人热血沸腾的激烈鼓声。
鼓声之中，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众强盗眼中。
他身高足有一米七五，颈部、胸部、腹部都覆盖着铁黑色的装甲，四肢则有金属骨骼支撑，背后依稀能看见硕大的能源包，头部护镜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军用外骨骼装置！”
强盗首领和十几个最有见识的强盗同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让他们内心的恐惧止不住地攀升。
下一秒，粗犷的男声响在了硝烟腾起的谷地内：
“狼烟起，江山北望……”（注1：引自屠洪刚《精忠报国》）
伴随这歌声，龙悦红猛地跳了起来，直接跳到了半空。
这让往他原本位置射去的子弹全部落了个空。
歌声回荡间，半空的龙悦红一只手臂顺势抬起，一只手臂垂落往下。
抬起的是端着轻型机枪的左手，垂落的是加载着榴弹发射器的右臂。
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或在车上打出弹孔，或击碎了玻璃，将远处的强盗主力们压得不敢冒头。
机枪扫射中，一枚榴弹发射，直直飞向第二和第三辆车之间。
轰隆！
比刚才小一点的火球爆开，吞噬了好几名强盗。
轰隆！
又是一枚榴弹飞出，落到了第四辆车的挡风玻璃上，炸得碎片飞溅，有惨叫戛然而止。
“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注1）
爆炸声刚有平息，那粗犷豪迈的男音又统治了这片区域。
歌声之中，龙悦红如预期那样，在岩壁上借了下力，返身就跃向了小溪上游。
强盗主力们试图阻击他，甚至用上了榴弹枪，但都被他借助“综合预警系统”，提前变向躲过。
这让龙悦红很有点紧张的心情猛地放松了不少。
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强力在这种战场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几个起伏间，他就缩短了和强盗主力的距离，又一次用左手的轻机枪做起扫射。
见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敌人如神如魔，强盗首领一时心胆俱裂。
他蹲在自己有加装几块金属板的越野车后，高声喊道：
“撤！”
撤自然有撤的方案，这支强盗团在周围区域也算有点名气，不是纯粹的乌合之众，立刻有拿着榴弹枪和冲锋枪的多名成员从自身躲避处探出一定的身体，往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敌人疯狂射击。
哒哒哒、当当当和轰隆轰隆的声音此起彼伏，多名强盗或冒出血花，或身体残破地倒了下去。
而龙悦红靠着超越人类的弹跳、速度和反应，在“综合预警系统”的辅助下，毫发无伤。
偶尔有几发子弹让他来不及躲避，他也能通过下蹲、侧身、抬手等方式，用金属骨骼和黑色装甲挡下危险。
不过，七八名强盗的牺牲也给其他强盗创造了机会，他们拿着武器，冲入相应的车辆，向着小溪上游，谷地另外一个出口狂奔而去。
一辆辆汽车发动，留下了来不及收拾的部分物资和那些俘虏们。
“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回头也给你弄一台。”岩壁拐角位置，穿着灰绿色迷彩服的蒋白棉笑着问起身旁摆着狙击架势的白晨。
她看似懒洋洋地扛着单兵火箭筒。
白晨没有说话，以此默认。
她在点名能对龙悦红造成威胁的敌人。
——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在前面吸引火力，后方的他们显得颇为悠闲。
商见曜则端着突击步枪，让这边幸存的几个强盗抱头蹲下。
——蓝底黑面的小音箱被他放在了岩壁另外一边，免得被战火波及。
对于这位伙伴，商见曜那是相当重视。
略微侧头看了白晨一眼，蒋白棉悠悠然使用了火箭筒。
轰隆！
强盗车队中间靠后的一辆轿车直接爆出了一团赤红的火球。
“死神”选择了它。
跟在它后面的车辆急打方向盘，看都不看一眼就绕过它，奔向谷地出口。
这个时候，压制龙悦红的火力已经基本消失，他抬起装载榴弹发射器的右臂，要给强盗车队来上几发。
“精确瞄准系统”的帮助下，他视野拉近，看见了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孔。
龙悦红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射榴弹。
很快，强盗车队奔出了谷地。
“穷寇莫追！”蒋白棉喊了一声。
她没提龙悦红最后手软的问题，因为她觉得在敌人几乎放弃抵抗后，心软手软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韩望获都在努力地“做人”，他们这些得天独厚的人类也不能以冷酷无情自傲。
当然，必要的谨慎和小心还是不能缺少的。
……
强盗们驾着车辆，疯狂驶出一段距离后，见可怕的敌人并没有追来，稍微放慢了点速度，平复起心情。
“他们是哪来的？”强盗首领喘了口气，低声自语起来。
一头看起来柔弱无助的小羊突然变成了顶着羊角缭绕火焰的恶魔！
要是知道他们能拿出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他肯定毫不犹豫地堆起笑容，想办法讨好。
——彼此发现时，正在休整的强盗团已来不及逃遁，除非像现在这样丢下多具尸体作为代价。
这时，坐在副驾位置的一名强盗心有余悸又颇为疑惑地说道：
“老大，他们好像，好像只有四个人。”
激烈的战斗中，他隐约有观察到这个情况。
“四个？”强盗首领先是一阵惊愕，接着自我咒骂了一句，“一个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人就把我们打成了这幅样子，其他三个要是都冲上来，我们只能蹲下去，抱住头，选择投降了！”
这样一支小队简直可怕！
当然，自己的强盗团如果能不计生死，也是有可能干掉对方两三个成员的，但一个强盗团哪有这种精神？
默然了几秒，强盗首领又补了一句：
“我听说，在灰土上，有一些人数较少的遗迹猎人队伍，他们每个人都拥有极为强大的实力或者最先进最新型的装备。
“这样的队伍可以正面对抗大势力一定数量内的军队，生存和享受都已经不成问题。他们行走在灰土上，探索各处城市废墟，为的是找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刚才那个小队有可能就是这种。”
如果是这种，自己等人反抗不会有任何收获，只会导致团灭。
此时，强盗首领说这些话不是为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在已经惨败逃遁的情况下，把敌人说得越强，越容易让大家恢复心态。
而且，这也表明，不是身为首领的他判断不准，指挥失误，作战不够勇猛，实在是因为敌人太强了。
面对这么强大的敌人，那接下来自然是有多远逃多远。
……
强盗团留下的男女俘虏们又茫然又震惊地看着走回来的龙悦红，就像看到了天神下凡。
他们刚才还觉得对方只有一辆车、几个人，没法拯救自己，谁知道，转眼之间，人多势众武器充足的“山狐”强盗团就被对方其中一个人打得仓皇奔逃，丢下了多具尸体和几名同伴。
军用外骨骼装置真是战争利器啊！
这样的想法浮现于他们每一个人心中时，额外的念头也冒了出来：
“他们会不会继续把我们当成俘虏，卖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之中，一位头发已多有霜华的半百老者艰难而缓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身上的衣物是亚麻衬衣和黑色长裤。
在贯穿谷地的冬日之风吹拂下，他略有点瑟瑟发抖。
轻颤中，他蔚蓝色的眼睛望向押着几名强盗过来的蒋白棉和白晨，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我是来自‘临海联盟’十方商社的管事米恩斯。”
他用的是流利的灰土语。
“临海联盟？”听到这个名词，蒋白棉对米恩斯流利的灰土语就没什么疑惑了。
“临海联盟”位于“联合工业”南方，一半在黄金河流域，一半是南部海岸。
它由一个个灰土人建立的城邦组成，官方语言就是灰土语，当然，他们的口音和“盘古生物”员工们的口音是不太一样的。
在“临海联盟”内部，也有红河人、海岸人为主的城邦，这是一个什么都有什么都很普通的大势力，能够仿制较低层次和较古型号的产品，高级的则需要进口。
他们比较少的资源是煤炭和铁矿。
——海岸人是灰土人的一支，肤色更深，语言更拗口难懂一点。
“对。”米恩斯回应了蒋白棉的反问，在一位同伴的帮助下，挣脱了绑住自己双手的绳子。
然后，他身体抽动起来，既像是被开水烫到，又仿佛在跳奇怪的舞蹈。
简短的几个动作后，这位头发已多有霜华的半百老者开口说道：
“愿神灵之息沐浴你们。”
刚取回小音箱，开着吉普过来的商见曜看到这一幕，眼睛骤然发亮。

第一百二十八章 熔炉教派
看到米恩斯的动作，听完他的祝福，蒋白棉第一反应就是转过身体，望向岩壁拐角处。
果不其然，吉普呜的一声就冲了过来，停在几米开外。
然后，商见曜打开驾驶座的门，跃了下来。
乓的声音里，同样穿着灰色迷彩制服的他快步走到米恩斯面前，急切问道：
“你们是哪个教派的，信仰的是哪位执岁？”
这反应这态度，就和遇到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蒋白棉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商见曜的表现让她有抬手遮住脸孔的冲动。
这个时候，她无比怀念红石集的面具生活。
米恩斯被吓了一跳，等看清楚商见曜的模样，才礼貌回答道：
“我们是‘熔炉教派’的人，信仰的是代表八月的执岁‘灼热之门’。”
“灼热之门”……这位执岁好像比较低调，在北方名声不是太大……蒋白棉回忆起自己知道的情况、公司给的资料和白晨的讲述，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则追问道：
“你刚才行礼的动作是在跳舞吗？”
米恩斯不明白这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小伙子为什么纠结这件事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
“舞蹈是我们取悦神灵的途径，教派定下的行礼方式就是一段特殊的舞蹈，它象征着所有人在执岁面前的本能反应。”
被“灼热之门”烫伤吗？蒋白棉和龙悦红都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当然，表面上，蒋白棉肯定不会这么没礼貌，笑着附和道：
“我看过一些旧世界的书籍，上面说，在古老年代里，人类也是以各种各样的舞蹈取悦和沟通神灵，这是当前不少祭祀仪式的源头。”
米恩斯见这支轻松打跑了“山狐”强盗团的小队表现得相当友善，稍微放松了一点，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道：
“我们不太清楚这些事情。我们选择舞蹈，是因为它和火焰最能取悦执岁。
“我们对一个人最大的尊敬和最好的祝福就是在行礼的同时，说一句‘愿神灵之息沐浴你们’或者‘为你们献上舞蹈’。
“如果是说后面那句话，往往还会接一段自己编排的短舞。”
挺有意思的，就是你这么一个白了不少头发的老年人跳这么激烈的舞蹈会不会太奇怪了？蒋白棉对刚才那一幕记忆深刻。
“哦哦。”商见曜眼睛发亮地做出回应。
下一秒，他也抽动起身体，模拟着被烫伤的表现。
几个动作后，他认真说道：
“为你们献上舞蹈。”
说完，他又来了一段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奇奇怪怪的舞蹈。
米恩斯等人先是看得有点茫然，继而惊喜问道：
“你也是我们教派的？”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还没经过你们主教认可。”商见曜坦然回答。
哈，这次不问圣餐是什么了？舞蹈的魅力就这么大？穿戴着外骨骼装置，负责警戒四周的龙悦红又惊讶又好笑。
“自，自认为？”米恩斯一时没能理解商见曜是什么意思。
隔了几秒，他才有所明悟地笑道：
“你想加入我们教派？
“呵呵，我们没有主教，负责一个教区的是‘奉献者’，日常传教的是‘赞美者’，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信徒统称为‘感恩之人’。”
蒋白棉将这三个名词和其他教派的位阶对应起来，抢在商见曜之前问道：
“再往上呢？‘奉献者’之上是什么？”
“是‘灼热者’和执岁的使者、代言人——‘神舞者’。”米恩斯没有隐瞒，这不是什么秘密。
“‘神舞者’……那他跳舞是不是很厉害？”商见曜的重点一下转移。
他一副想和对方斗一斗舞的模样。
“我没见过‘神舞者’冕下。”聊到这个份上，米恩斯自觉承担起了传教的职责，“我们信仰的‘灼热之门’执岁是新世界大门的化身，只有得到祂的认可和庇佑，我们人类才能通过大门，摆脱灰土，获得新生。
“这一方面可以通过长久地取悦祂、赞美祂，获得神恩，受到引领，直接进入新世界，也可以边信仰，边在灰土某个城市废墟内找到现实中的新世界大门，到了那个时候，每一个走到‘灼热之门’前的信徒，都将获得救赎。”
说到这里，米恩斯又烫到般抽动起身体，然后做出祈祷：
“赞美新世界的大门！”
这算是把执岁信仰和新世界传说结合得比较好的教派了……嗯，主要也得归功于这位执岁的称号里有‘门’这个词……蒋白棉兴致盎然地听着米恩斯讲述，在心里飞快地做着评价和分析。
这是她的爱好。
商见曜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们的圣餐是什么？”
“我们的圣餐与火有关。”米恩斯做起介绍。
这支强大的小队对“熔炉教派”印象越好，他和他的同伴们安全越能得到保障。
而在圣餐上，接触过好些教派的米恩斯是相当自豪的，他见商见曜、蒋白棉等人有点疑惑，忙热情解释道：
“我们的圣餐在旧世界叫‘火锅’。”
商见曜的眼睛又亮了一点。
米恩斯笑了笑，继续说道：
“火焰是执岁的宠儿，使用它就是在取悦执岁。
“我们‘临海联盟’南部地带有多种香料，种植着辣椒，可以用来制作火锅的锅底。
“等用煤炭或者木炭起好火，让火锅沸腾起来，我们就能把预先切好的肉片、内脏、土豆片、青笋片放下去烫熟……
“具体种类得看身边有哪些食材，穷有穷的吃法，富有富的吃法。
“哪怕你没有底料，身在荒野，只要能煮开水，也可以享用圣餐。”
听着听着，旁边的龙悦红忍不住想吞一口唾液。
还好，口干状态让他没能成功。
这“熔炉教派”和其他教派的画风不太一样啊……这是美食爱好者联盟吧？我都有点心动了……嗯，看得出来，“临海联盟”内部，食物供应还是比较充足的……蒋白棉侧头看了白晨一眼，发现她依旧在专注地监视俘虏到的几名强盗。
听完米恩斯的描述，商见曜直接问道：
“那么，我该怎么才能加入你们教派呢？”
米恩斯愈发欣喜，笑着说道：
“只要能遇到一位‘奉献者’，呃，‘赞美者’也可以，就能在他的引领下，成为‘感恩之人’。
“嗯，距离这里最近的‘奉献者’在塔尔南。”
塔尔南……这不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机械天堂”的对外贸易点吗？蒋白棉颇为诧异地问道：
“‘机械天堂’的人也会信仰‘灼热之门’？”
米恩斯摇了摇头：
“我们在塔尔南遇到的都是智能机器人，他们根本不会信教。
“李哲阁下在塔尔南，是为‘临海联盟’的商人和猎人们服务，除了他，还有其他教派的神职人员。”
说到这里，米恩斯解释了一句：
“我们‘临海联盟’和‘机械天堂’临近，有长期的贸易关系。塔尔南的人类里有至少一半来自我们‘临海联盟’。”
“你们也是从塔尔南出来的？”蒋白棉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
“对。”米恩斯没有隐瞒这点。
他叹了口气道：
“我们在塔尔南待了有一段时间了，交易也已经完成，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
“我想着冬天商队稀少，流浪者聚居点也不再有那么多人外出，强盗们肯定会跟着降低活动频率，安静过冬，就决定趁着最近天还很冷，穿越奇拉尔山，回‘临海联盟’。
“谁知道，居然遇上了‘山狐’强盗团……”
他本想说一句“山狐”是奇拉尔山区域比较有名和厉害的强盗团，可想到之前那一面倒的战斗，又闭上了嘴巴。
于面前这支小队而言，“山狐”根本不值一提。
听完米恩斯的回答，蒋白棉笑了一声：
“有的时候，逆向思维确实有效，反其道而行之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但前提是你得考虑好：如果没有按照你预想的发展，你有没有承受意外的能力和准备。”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白晨追问了一句：
“你们为什么非得急着回‘临海联盟’？有过灰土流浪经历的人都知道冬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米恩斯顿时有点犹豫。
他看了看同伴们，斟酌了一下道：
“这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塔尔南的‘机械天堂’人员都是智能机器人，它们对食物没有需求，根本没想过种田。所有商队、猎人吃的东西要么是自己带过来的，要么是组织队伍去周围获取的。也有势力看中这个商机，专门带食物过来贩卖。
“但类似的东西都是便携式的，以罐头、饼干为主。”
米恩斯顿了一下，面露苦色地说道：
“吃了一两个月的罐头、饼干后，大家都很想念家里的菜。”
他本以为这种“矫情”会被嘲笑，谁知，面前这支强大的小队，除了穿戴外骨骼装置那位看不到脸，其他都露出了心有戚戚然的表情。
“这么说来，塔尔南真不是一个好地方。”蒋白棉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商见曜跟着叹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九章 饭友
得到拯救和认同的米恩斯有心报答，立刻对商见曜说道：
“你如果真想加入我们‘熔炉教派’，那就顺便去一趟塔尔南，我会写一封信托你带给李哲阁下，告诉他你们的友善、诚意和提供的帮助。”
见是本来就要去的地方，蒋白棉没拿眼神制止商见曜，任由他发挥。
“好啊好啊。”商见曜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说话的同时，他甚至拿出了纸和笔，一副“快，现在就写”的模样。
米恩斯一下有点懵，他刚才倒也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大家似乎还有正事交流，怎么能现在说写就写？
蒋白棉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转而问道：
“除了你们‘临海联盟’，塔尔南还有哪些大势力？”
“没有。”米恩斯几乎不用去想就做出了回答，“除了我们和‘机械天堂’相邻，关系也好，得到了进驻许可，其他大势力要么根本不知道塔尔南的存在，要么只能通过‘机械天堂’认可的某些中小势力来交易。”
比如说，红石集和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内相对比较特殊的野草城？蒋白棉对红石集这个走私节点能够存在又多了一份理解。
她笑了笑道：
“‘机械天堂’还是挺小心嘛。”
“其实塔尔南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机器人和机械、电子产品比较多。”米恩斯并不是太理解“机械天堂”这么做的理由。
此时，呜的寒风贯穿山谷，吹得米恩斯和另外几名十方商社成员瑟瑟发抖。
蒋白棉见状，“哎呀”了一声：
“真是的，光顾着和你们交流，忘记你们都只穿着单衣。”
他们的外套在做俘虏时都被强盗拿走了。
说完，蒋白棉用下巴指了指旁边：
“还好不缺衣服和物资。
“嗯，你们顺手把尸体埋了，就算支付报酬。”
这片区域倒着多名死去的强盗。
至于受了重伤，一时半会还没死的那些，“旧调小组”一路南下，医疗物资开始有点紧张，也就当他们已经死了。
米恩斯刚才有打尸体衣物的主意，但没好意思开口。
按照“机械天堂”和“临海联盟”中间这片地带的规矩，它们都属于战利品，只有做出过贡献的人能够享有。
让他没想到的是，对面英姿飒爽的美丽女子不仅愿意用尸体上的衣物救济自己等人，而且还额外赠送了强盗仓皇逃窜时来不及带走的物资。
“这，这使不得。”米恩斯犹豫了一下，还是摆了摆手。
这并不是说他道德高尚，不愿意占人便宜，而是面前这支小队实力强大，自己等人稍有得罪，表现不好，说不定就走不出这处谷地了。
蒋白棉笑了：
“不用客气。
“你们要是一直这么穿，今晚就得冻死，还有，你们也没有食物，没有车辆了，之后怎么走？
“呃，那些机器是你们的货物吧？”
她指的是装满其中一辆车的便携式电脑，它们薄薄的，或白或黑，皆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对。”米恩斯想了一下道，“衣服、食物和车我们就不客气了，实在是没有办法。那些便携式电脑你们拿走，就算是我们的报答。”
“这太多了。”蒋白棉想了一下道，“按遗迹猎人的规矩来吧，这样一个任务，我们拿百分之三十的物资差不多。
她没有刻意表现慷慨，因为后续雷曼那里说不定还得凑集物资换取装备。
经过激烈地“讨价还价”，报酬最终定格在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上。
至此，米恩斯彻底松了口气，招呼起同伴走向那些尸体。
他刚弯下腰，突然惊呼了一声：
“就这么丢了？真不懂珍惜啊！”
商见曜蹭蹭蹭跑了过去，好奇问道：
“什么东西？”
米恩斯拿起一个蓝色的小布袋，一只手就能握住的那种：
“我的香料袋，里面可都是好东西啊！
“除了我们‘临海联盟’，其他地方哪找得齐这么多香料。
“那些强盗最开始还以为里面是黄金、芯片或者高性能电池，直接就拿走了。”
商见曜目光炯炯地问道：
“吃东西的时候用吗？”
“对，有的用来熬锅底，有的拿来调配蘸料，每个人依据自身的喜爱，选择不同的组合。”米恩斯用一种略有神圣意味的口吻回答道。
见这边没什么情况，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可以把外骨骼装置取下来了，普通程度的警戒就可以了。”
得节约用电！
今天一天都没什么太阳，他们有块备用电池准备用在吉普上。
等龙悦红在商见曜帮助下卸除起外骨骼装置，蒋白棉走到白晨旁边，望着蹲在地上的那几名强盗道：
“你们强盗团叫‘山狐’？”
“对。”“是。”那几个强盗争先恐后地回答。
“你们老大叫什么？”蒋白棉改用单手端起“死神”火箭筒，看得强盗们和米尔斯等人一阵咋舌。
这力量倒也不是夸张，而是看样子还很轻松。
一名黄发的强盗回过神来，赶紧说道：
“潘纳尼亚。”
“他会回来赎你们吗？”蒋白棉露出些许笑容。
几个强盗沉默了好几秒才参差不齐地回答：
“应该。”
“可能。”
“大概。”
他们都见过不少没人赎的俘虏，那些人最后的下场都不是太好：要么被直接弄死，免得浪费粮食，要么作为储备粮带着，要么卖给人口贩子。
蒋白棉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你们如果抢到东西，会去哪里交易？”
“能去塔尔南都会去塔尔南，那些机器人又公正又守信用，还会维持秩序。”黄毛强盗抢在所有同伴前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询问情报时，龙悦红终于卸下外骨骼装置，将它放回了吉普后座。
接着，他和商见曜对换了位置，一个端着突击步枪，负责警戒，一个去小溪旁边鉴水取水，并利用太阳能充电板将它们烧上。
水开之后，龙悦红焦急但耐心地等到水温降了不少，才把它们灌入自己等人的水袋。
做完这些事情，他捧起水袋，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这一刻，他觉得水是那么地美味，那么地让人沉迷。
一口气喝了小半袋，龙悦红满足地擦了擦嘴巴，环顾了一圈。
这个时候，米恩斯等人已埋好尸体，换上了强盗们的外套，将自己裹得厚厚的。
正在用强盗遗留的煤炭等物资生火做饭中，他们感受到了龙悦红的注视。
低头交流了一阵，米恩斯走向蒋白棉等人，笑着说道：
“要不要一起吃？
“那些强盗有留下一头羊、一些土豆和不少食材。”
强盗们来这处谷地就是为了准备午餐。
商见曜先是对蒋白棉使了个眼色，然后直接答应了下来：
“好。”
“正好见识你们的圣餐。”蒋白棉跟着笑道。
龙悦红下意识就要抬起手，擦一擦嘴角，可立刻记起自己不是商见曜。
接下来，蒋白棉他们旁观着米恩斯等人娴熟地剃肉、取骨、熬汤，洒下不同的香料。
到了最后，浓郁的香味缭绕于他们的鼻端，任由谷地里的寒风怎么吹拂，都不消散。
见同伴们已把食材处理得差不多了，米恩斯询问起商见曜等人大致的口味，并接过他们的饭盒，以汤做底，搭配各种精心挑选过的调料。
没过多久，商见曜夹起一片刚烫熟的薄薄羊肉，将它在自己的蘸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嘴巴。
“……好，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赞美道。
龙悦红听得怦然心动，立刻就要夹一片羊肉，放入那口来自强盗的铁锅中。
这时，一位十方商社的女性员工将自己刚刚烫好的羊肉塞入了龙悦红的碗中。
“你试试。”她笑着说道。
“不用，不用。”龙悦红顿时有点不自在。
十方商社那几名女性员工都常年在灰土上奔波，有着猎人身份，之前虽然遭了强盗猥亵，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不再低落。
她们发现“天神下凡”一样的救星卸除外骨骼装置后，是个年轻男子，身高不矮，脸孔干净，好感直接爆棚，于是趁着准备午餐，找各种机会和龙悦红搭讪。
她们越是热情，龙悦红越是拘谨，甚至想问一句为什么不去找商见曜。
——当时，商见曜、蒋白棉都在认真地向米恩斯学习火锅技术，目不斜视。
肉已经到了碗里，龙悦红不好再推辞，沾了点蘸料后，就将那片羊肉塞入了口中。
肉的鲜嫩、盐的咸味和各种香料混杂的奇妙感受瞬间爆发于龙悦红口腔内，让他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这一番午餐吃的是宾主尽欢，蒋白棉和白晨最为欣赏煮到软糯的土豆片。
这个过程中，他们还和米恩斯等人聊了聊“临海联盟”的事情，知道了这个大势力物资相对充足，虽然底层民众还是艰难，只比小聚居点的荒野流浪者好一些，但中层已经开始讲究衣食了。
米恩斯等人终于逃出虎口，又饱餐了一顿，还拿回了大部分物资，饭后都难以克制感激之情，相继走到溪边空地，跳起了赞美执岁的舞蹈。
“还挺虔诚嘛……”蒋白棉刚笑了一声，就发现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也混了进去，跳得有模有样。

第一百三十章 有趣的人心
跳到最激烈的时候，米恩斯等人高举起双手，大声喊道：
“赞美你，新世界的大门！”
身为“生命祭礼”教团正式成员的商见曜也照做无误：
“赞美你，新世界的大门！”
这么一场集体舞后，商见曜哪怕没用“推理小丑”，米恩斯等人看他的眼光也仿佛在看同伴。
两名原本觉得他“高不可攀”的十方商社女性员工，也鼓起勇气，和他闲聊了几句。
这时，米恩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到了蒋白棉面前：
“我们得离开了。”
“你们是继续往‘临海联盟’走，还是返回塔尔南？”蒋白棉随口问道。
米恩斯坦然回答道：
“我们还是决定回家。
“往东南方向再开半天，就能出奇拉尔山区，那边有依附于我们‘临海联盟’的聚居点，我们不用再担心被强盗袭击。”
“好，一路顺风。”蒋白棉没有挽留。
当着商见曜的面写好给“奉献者”李哲的书信后，米恩斯挥手上了强盗们遗留下来还算完好的一辆车。
随着“旧调小组”送给十方商社的两辆车缓慢开动，商见曜跟在后面，用力挥舞起右手，大声喊道：
“路上小心啊！
“一定要再见！”
真是情真意切啊……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转而望向刚吃完他们残羹剩饭的四名强盗。
感受到她的注视，俘虏们同时僵住，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蒋白棉的目光缓慢地从他们脸上扫过，笑吟吟说道：
“我决定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一下，让四名强盗的心脏高高悬起，差点停止跳动。
蒋白棉继续说道：
“把你们带到塔尔南，如果没人来赎，就交给‘机械天堂’的人。”
四名强盗眼睛一亮的同时，蒋白棉话锋一转：
“不过嘛，这得看你们配不配合了。”
“配合！”“我们肯定配合！”强盗们踊跃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好。”蒋白棉指了指一片狼藉的谷地，“收拾干净。”
这“狼藉”主要来自于之前那场战斗，而非火锅圣餐制造的杂物。
强盗们没有丝毫犹豫，叠声答应了下来，在白晨监控中，清理起各种垃圾，回收着有用的物品。
本来觉得这是自己任务的龙悦红看得一愣一愣，发现自己突然就清闲了下来。
“有人帮你劳动的感觉是不是很棒？”蒋白棉站在他旁边，微笑问了一句。
龙悦红仔细体会了一下：
“是啊是啊。”
虽然被指使做这些杂事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爽，但人嘛，能偷懒都是喜欢偷懒的。
等强盗们完成了任务，蒋白棉询问起那个一头黄发，模样里透着几分机灵的俘虏：
“你叫什么？”
“约根森。”黄发强盗喜上眉梢，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听人说过，被俘虏的时候，如果对方愿意知道你的名字，那就说明你应该不会被当场杀掉。
“你把另外三个的手都反绑上，然后开这辆车，载着他们，跟在我们后面。”蒋白棉指了指“山狐”强盗团遗留的一辆白色轿车。
除了十方商社开走的两辆，这是当前最为完好的一辆，除了表面都是灰尘和泥泞，差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其他方面都没什么问题。
约根森忙不迭答应了下来，在同伴配合下，用麻绳将他们的双手反绑住。
可等到上了车，他突然愣住，因为蒋白棉、商见曜他们压根儿没管这边，不仅没分配人手过来监视，而且还直接发动了吉普，缓慢地往谷地另外一边的出口驶去。
小溪上游这片区域，只剩下了顶着俘虏身份的四个强盗。
“约根森。”一名脸有疤痕的强盗低喊出声，“要不掉头，直接从另外一边跑掉？”
约根森犹豫了一下道：
“你觉得他们就真的不管吗？
“他们会不会在试探我们？”
强盗们沉默了下来，谁都不敢打包票。
这明明是一次绝佳的逃跑机会，他们却下不定决心。
因为商见曜他们表现得实在是太过随意，摆出了一副“随便你们折腾”的模样，让他们直觉地认为这事有蹊跷。
约根森见同伴们沉默，边发动汽车，边开口说道：
“可能他们有绝对的信心让我们跑不掉。”
见同伴们还是没做出回应，约根森又补了两句：
“你们想想，他们只凭一个穿外骨骼装置的成员就击败了我们，其他三个甚至都没什么表现。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俗语，‘狮子是不会和豺狼为伴的’。那个穿外骨骼装置的人肯定也不会选择比他弱小太多的同伴，另外那三个多半有自己的强项，能有效地监控我们或者及时对我们的逃跑做出反应。”
听完约根森的话语，脸上有疤痕的强盗吐了口气道：
“那还是跟着吧，我可不想转头就和‘蛇牙’他们一样，被火箭弹吞掉。”
“蛇牙”是当时追逐蒋白棉他们的第一辆车的司机。
“是啊，就算没人赎我们，交到‘机械天堂’手里，也顶多关个一两年，没什么大事。”另外一名强盗附和道。
“机械天堂”的监狱，虽然肯定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见同伴们不再有异议，约根森开着车，紧紧跟在了那辆改装过的吉普后。
他刚才已经想过了，要是这群莽夫白痴真决定趁此逃跑，他也不会搭理，反正他们都反绑着双手，威胁不到自己。
吉普后座，龙悦红转身看着俘虏们驾驶的那辆车，有点惊讶地说道：
“竟然真的跟上来了……”
他还以为组长是故意创造这个机会，把俘虏们放掉，因为留在手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正常情况下，“旧调小组”是不杀俘虏的，可一直这么带到塔尔南，又得分出人手看管，既麻烦，又容易产生意外。
结果，那群俘虏竟然选择了自己看守自己，自己押送自己，全程不用“旧调小组”操心。
“可能他们舍不得火锅。”商见曜“嗯”了一声，感同身受地说道。
“你说的是你自己吧？”龙悦红嘀咕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完了，忘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龙悦红瞬间变得紧张。
商见曜一脸沉痛地回答道：
“我忘记向米恩斯借香料了。”
“……”龙悦红既有种不该搭理这家伙的熟悉感受，又莫名觉得这还真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
没有那些香料、调料，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没法做出好吃的火锅，只能用简陋版、基础版应付。
这时，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笑了笑道：
“这主要是小红你刚才表现出色，打掉了他们反抗的勇气。
“人心，是很微妙的东西。”
开车的白晨闻言补充了一句：
“比起还算可以接受的结果，未知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这么一直开到了傍晚，在熟悉地形的强盗俘虏们帮助下，“旧调小组”找到了一个有干净水源的地方扎营。
“解掉他们的绳子，带着他们去周围搜集树枝和木材。”蒋白棉吩咐起约根森。
她已经看出来，这家伙一门心思想当好“仆从军”，以此换一个更好的结果。
有这么一个“牧羊人”在，蒋白棉相信俘虏们会更加听话。
等约根森安排好其他三名强盗，蒋白棉突然想起一事，将他喊住：
“你就不用去了，我还有点事问你。”
“是。”约根森本想用敬语回应这位强大的女战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总不可能喊“头儿”吧？
蒋白棉边看着另外的强盗俘虏去周围的山林搜集柴火，边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在塔尔南有听说过‘主脑’吗？”
“没有。”约根森摇了摇头，“那些机器人油盐不进，又不喝酒，没法从它们嘴巴里弄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这片区域的主流是灰土语，所以约根森这么一个红河人种强盗，也能来上几句成语。
“他们的镇长是谁？”商见曜插言问道。
他对那些智能机器人似乎很感兴趣。
“是一个叫格纳瓦的智能机器人，它自称什么安全厅下属塔尔南分队队长。”约根森回忆起在塔尔南的所见所闻，“它是一个有点奇怪的机器人。”
“怎么奇怪了？”蒋白棉问这么多主要是为了核对红石集提供的资料。
约根森挠了挠头：
“也不算太奇怪，塔尔南有很多类似的智能机器人。
“它们会主动划分男女，组成家庭，有的还会通过内部渠道兑换各种模块，自己组装小机器人当孩子。
“机器人能有什么性别？”
商见曜等人谈论塔尔南之事时，另外三名强盗俘虏已远离了营地，于枯枝众多的树林里搜集柴火。
因为这里已不在敌人视线内，他们几乎同时闪过了一个想法：
“要不要逃？”
转念之间，他们又记起了约根森那些话语：
“他们有绝对的信心……
“狮子是不会和豺狼为伴的……
“另外三个多半有自己的强项，能够监控我们……”
念头翻涌间，他们逐渐冷静了下来，觉得去塔尔南也不是太差的选择。
算了算了……他们很快将逃跑的念头抛诸脑后，勤勤恳恳地完成起分配到的任务。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的“岛屿”
因为中午刚享用了一顿“大餐”，“旧调小组”傍晚就随意地吃了点罐头、能量棒和压缩饼干，没去折腾狩猎、做饭这些事情。
而且，冬日的山区，野兽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多吗？”蒋白棉坐在火堆旁，询问起努力充当“仆从军”的约根森。
约根森看了在周围轮流值守的同伴们一眼，讨好地笑道：
“这是往西南方向离开奇拉尔山的最后一处干净水源，如果不是冬天，肯定会有各种商队、各个遗迹猎人队伍在这里扎营，一不小心就会遇到别的人类。”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们很喜欢在附近埋伏，遇到人又多火力又强的，就装作没看见，要是那种四五个，呃，五六个人组成的小团队，我们就会冲出来抢一波。
“没有这种固定获得收益的地方，我们老大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这时，那个脸有伤疤的强盗插嘴道：
“后来那些小商队、小遗迹猎人队伍都学精了，只要想取水，都会汇合一大帮人过来。
“哎，也有专门请遗迹猎人来剿灭我们的。有的时候，我们被逼得都不敢在这些地方埋伏了，有一顿没一顿的，只能靠山里开垦的那些田勉强过活。”
见这个家伙似乎想抢自己的角色，取代自己的地方，约根森恼怒地看了他一眼，主动说道：
“别听他鬼扯，奇拉尔山区是‘临海联盟’到塔尔南的主要贸易路线，抢到的东西还能拿到塔尔南轻轻松松换成食物。
“山里那些烂田主要是给家里婆娘们打发时间的。”
对于强盗兼职农夫，或者农夫兼职强盗，蒋白棉早就见怪不怪，让她感觉好笑的是约根森明明一个红河人，张嘴闭嘴却是“婆娘”“鬼扯”之类的词语。
强盗也有对象啊……龙悦红在旁边无声感叹了一句。
商见曜顺势询问：
“收成怎么样？”
“啊？”约根森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关心这个问题。
这让他有种两个农夫蹲在门口闲扯的感觉。
如果对方还把双手插在衣袖里，那就更像了。
蒋白棉也不知道商见曜是从哪学来的老农语调，好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今晚你们两人一组，轮流值夜。
“我们也是。”
她没有因“仆从军”的存在，就让龙悦红等人放弃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就在这时，商见曜、白晨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这处水源的入口位置。
——这里是一处较为封闭的山谷，清澈水流从岩壁流淌而下，注入了一汪清幽幽的水潭，周围仅有一条道路能将汽车开进来。
当然，如果不开车，还是有很多小路可以离开的。
没过多久，一辆加装着钢板的深蓝色山地汽车开了进来，它有着较高的底盘、更大的轮胎和魁梧的身姿。
“帅啊！”商见曜吹了声口哨。
这不是大美人，而是大帅哥。
——他能比蒋白棉先做出反应，不是影响范围又有提升，而是听见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辆山地汽车刚驶入山谷，就发现了停在水潭另外一边的车辆和刚扎好的帐篷。
它的速度顿时放慢下来，里面的人似乎拿起了武器，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山地汽车缓慢地驶到了距离商见曜等人最远的地方，和他们隔着一个不算小的水潭相望。
车上的人看似自然从容实则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是三男一女的组合。
他们一人负责取水，一人寻找柴火，两人立在山地汽车旁，警惕地注视着“旧调小组”和他们的“仆从军”。
——这从外表上一眼就能分辨，约根森这四个强盗都长得歪瓜裂枣，一身匪气，行动间显得畏畏缩缩。
蒋白棉他们一眼扫过，对其中一个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立在汽车前盖旁，身高超过蒋白棉，仅比商见曜矮一点，右侧小半个脑袋闪烁着银白的金属光泽，似乎是用合成材料修补过。
他的左侧额角还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弹片，不知为什么没有取掉，只是把凸在外面的部分抹平了。
这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斜背着一把直刀，掌中拿着一款流线型设计的手枪。
他黑发极短，右眼似乎也经过改造，虹膜映出了一种奇特的紫红色，左眼下方则有一颗不太起眼的泪痣。
“机械改造人？”龙悦红小声地询问起商见曜。
商见曜“嗯”了一声，郑重回答道：
“暂时只能看到改造，没发现机械。”
不是所有的金属都能被称为机械。
对面负责取水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黑色长直发，气质温婉而知性，不太像长期在外面冒险的遗迹猎人。
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自然科学家？她请了一个比较强大的遗迹猎人小队保护自己，深入奇拉尔山区？蒋白棉收回目光的时候，心里闪过了一个个猜测。
那边的遗迹猎人小队看起来没有过来交流的想法，蒋白棉也没派商见曜过去刺激对方，双方互相警戒着，维持相安无事的状态。
这才是商队、遗迹猎人队伍在水源地相遇时的常态，大家无亲无故，没有共同语言，根本不需要交流，除非都是为了一件事聚集而来，或者有人急着问路，打听消息。
等到对面生火吃好了晚饭，蒋白棉安排龙悦红、白晨先行轮值，自己和商见曜负责最危险最容易懈怠的时间段。
商见曜上了吉普，没有多说，捏了捏两侧太阳穴，倒头就睡。
……
刚熟悉好能力，还没离开红石集那会，他就又一次在“起源之海”内徜徉起来，前往下一个岛屿。
闪烁着微光的虚幻海洋内，商见曜更换着各种姿势，以自娱自乐的方式调节枯燥的“旅途”。
他一会儿用自由泳，一会儿改仰泳，一会儿做起狗刨，一会儿游出S型，漫无目的地前行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
这岛屿有山有水，有树有草，和前面两个相比，就像是天堂。
商见曜刚攀爬上去，就摆出了应对袭击的姿势，可过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环顾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恐惧衍化的怪物。
想了想，商见曜盘腿坐下，决定比谁更有耐心。
温暖的阳光照耀，和煦的微风吹拂，弄得他有点昏昏欲睡，但也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没有异常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开始疲惫。
于是，商见曜自然而然就脱离“起源之海”，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吉普前座，嘴巴半张了开来。
迟疑了一下，商见曜又闭上了嘴巴，重新合拢了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正入睡。
……
值夜到天明，蒋白棉吩咐组员和“仆从军”收拾好物品，准备离开。
他们分别开着车，缓慢驶向山谷出入口时，对面那个似乎做过机械改造的男子犹豫了几秒，开口喊道：
“你们是往西南方向去吗？”
“对！”商见曜按下窗户，有问必答。
那男子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右脸，大声说道：
“那最好绕行一下。
“西南山区出现了一个‘高等无心者’。”
“高等无心者”？蒋白棉打开副驾的车窗，疑惑询问道：
“什么时候的事？”
米恩斯他们可是才从塔尔南出来，经过那片区域返回“临海联盟”。
小半个颅骨换成银白金属的男子回答道：
“就最近。
“他原本不在那边，昨天刚进入那片山区。”
蒋白棉恍然大悟，追问了一句：
“是‘无心者’畸变成的，还是觉醒者患了‘无心病’？”
“不知道，这是好几支遗迹猎人队伍用惨烈死伤换回来的情报。”对面回应道。
他们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蒋白棉吐了口气，没再纠缠，大声说道：
“谢谢啊！”
“谢谢啊！”商见曜同样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出了山谷，蒋白棉还没来得及喊停约根森等人的车辆，询问绕路的方法，商见曜突然说道：
“我昨晚发现第三个岛屿了。
“但很奇怪。”
你怎么不早说？蒋白棉先是下意识闪过这么一个念头，继而温和问道：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机器之城
商见曜将自己在那个岛屿上的经历简单讲述了一下，最后总结道：
“没有任何困难，没有任何怪物，可能它们正躲起来商量该怎么体面地投降。”
蒋白棉无视了商见曜最后半句话，思索着自言自语道：
“这确实很奇怪。
“会是什么心理阴影的映射？”
说着，她回头望向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你多试几次，看一下有什么变化。”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前提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只能靠尝试来搜集情报。
商见曜旁边的龙悦红闻言笑道：
“那个‘岛屿’看起来像是用来休息和度假的。”
“应该不会，‘起源之海’内的每个‘岛屿’肯定都有它的意义。”蒋白棉目光移向龙悦红后，笑了起来，“如果是你，那我倒是能猜一猜这个‘岛屿’对应的是什么心理，判断后续会出现什么。”
“是什么？”商见曜好奇了。
龙悦红试图阻止，没能成功，蒋白棉笑着说道：
“是小红对自身意志被腐蚀被瓦解的恐惧。
“你们想想，阳光充足的岛屿、温暖和煦的海风、宽敞精美的房屋、各种各样的食材、什么都不缺的物资、一个漂亮的妻子、所有的亲戚朋友、经常拜访的外来者，这些加起来肯定能让小红忘记自己的雄心壮志，消磨掉他努力拼搏的意志。”
都有这些了，还努力拼搏啥？这不就是我奋斗的目的吗？龙悦红没敢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他可能会觉得这是执岁的恩赐。”商见曜帮忙说道。
这一次，龙悦红没有反驳他，只是小声地纠正了一个错误：
“上天。”
他又不信仰哪位执岁，当然是上天的恩赐。
蒋白棉见好就收，没继续这个话题，若有所思地对商见曜说道：
“那个岛屿难道真是在腐蚀你的意志？”
“我只觉得很无聊。”商见曜如实回答。
见这件事情一时半会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来，蒋白棉拿起对讲机，摁着按钮，对后车说道：
“刚才那个遗迹猎人的提醒，你听到了吧？”
虽然她还不确定那是一个遗迹猎人团队，但身在荒郊野外，遇到的所有人都能暂时冠以“遗迹猎人”这个称呼。
约根森拿着出发时白晨丢给他的备用对讲机，殷切地做出回答：
“听到了。
“不过，不用担心，那边离塔尔南很近，一旦‘机械天堂’的人收到消息，就会派智能机器人卫队过去清除。它们可不怕什么‘高等无心者’。”
应该也不太怕觉醒者……蒋白棉无声咕哝了一句，直接问道：
“这大概需要多久？”
“不知道，得看塔尔南那边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约根森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
“那有别的路可以绕过那片区域吗？”
“有，要多开半天，路也很烂，卡车之类的完全走不了，但我们现在这两辆，应该没问题。”约根森竭力发挥着自己“向导”的作用。
他可不想像几名同伴一样，上车前先被反绑住双手。
等待后车超越时，龙悦红忍不住有点担忧：
如果那个“高等无心者”又改换了地方，刚好堵在新路上怎么办？
这又不是真正的野兽，会有固定的活动区域，而就算是野兽，遇到刺激时，也可能“搬家”。
这个问题，龙悦红没有提出来，他害怕自己一说就灵验了。
到时候，商见曜肯定又要幸灾乐祸地“叹气”：
“哎，这就是名字不好的力量。”
……
可能是因为龙悦红憋回了那个问题，“旧调小组”之后的路上竟没遇到什么意外，只是因为道路破烂，车开得很慢，时不时又有障碍物需要清理，浪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傍晚，过了一座陈旧石桥后，约根森通过对讲机汇报道：
“再往南边开半个小时，就能到塔尔南了。”
这么顺利？龙悦红简直不敢相信。
他惴惴不安中，接下来的发展波澜不惊：天色近乎全黑后，“旧调小组”和他们的“仆从军”抵达了塔尔南。
这是一座横跨河流的小城，高耸的建筑不多，道路灰白，整整齐齐，完好无损。
“幸运女神庇佑啊。”蒋白棉终于可以说这句话了。
“错。”商见曜反驳道，“是幸运小红庇佑。”
“他怎么庇佑的？”蒋白棉回了一句。
开车的商见曜笑道：
“他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够了……龙悦红在心里软弱无力地喊了一声。
还好，随着车辆进入塔尔南，蒋白棉、商见曜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座被智能机器人主宰的小型城市上。
干净整洁的水泥大道两侧是一盏盏路灯，黑色的夜幕下，它们正散发出明亮的光芒，仿佛一颗颗倒映于地面的星辰。
人行道再往外，有一栋栋层数不算太多的建筑，一眼望去，最高的大厦也就十五六层。
这些建筑几栋几栋地组成了半封闭的院落，外墙虽然陈旧，但弄得很是干净，也没有植物从缝隙里长出。
这让龙悦红、白晨他们油然想起了沼泽1号废墟。
那里亮灯之后依稀就是这幅模样，只是规模更大，看起来更为震撼。
这个时候，一辆造型略显复杂的红色卡车从十字路口拐了过来，停在了一盏熄灭的路灯旁。
下一秒，这小型卡车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它先是慢慢支起自己，然后舒展开各个部件，重组某些地方。
大概三四十秒后，它缓慢地变成了一个五六米高的机器人。
接着，它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健地取下了坏掉的路灯，检修起电路。
吉普车内的旧调小组四位成员看到这一幕，都半张开嘴巴，许久没有回神。
他们唯一的不同在于，各自的情绪存在一定的区别：
商见曜是兴奋、好奇和激动，蒋白棉是惊讶、振奋和渴求，白晨是错愕、震惊和疑惑，龙悦红是震动、茫然和诧异。
见后车放慢了速度，约根森拿起对讲机道：
“不用担心，这是塔尔南的修理机器人，笨重，不灵活，不擅于战斗。”
“但它能变汽车！”商见曜的声音透过蒋白棉的对讲机传了过来。
这就够了！
蒋白棉收回目光，吐了口气道：
“先带我们去镇长格纳瓦那里。”
“好的。”约根森务求详尽地介绍道，“这边是河西，是‘机械天堂’那些机器人活动的区域……过了桥，到了河东，是专门给人类留出来的地方……格纳瓦镇长家就在河西的桥边……”
说话间，他指使开车的强盗往目的地拐去。
——整整一天的山路，他当然没法自己开下来，在征得了蒋白棉他们的同意后，释放了一名自己能对付的同伴，和他轮流开车。
这座城市并不大，不到十分钟，“旧调小组”就抵达了一座看起来比较新的桥梁旁。
桥的右侧，靠河的那片区域，耸立着一栋栋独栋建筑，它们全部被树木掩映着，有的门口还铺着冬天依旧青绿的草坪。
“那栋白色的就是。”约根森让同伴停好车，自己开门做出介绍。
借着道旁路灯的照明，蒋白棉、商见曜他们勉强看清楚了这个智能机器人聚居的区域，也看到有一群人从桥头位置走向这边。
“山狐”强盗团的首领潘纳尼亚拿着自己的牛角头盔，对身旁的手下道：
“还是直接找格纳瓦长官比较好，我们这次损失太他妈惨重了，不尽快变卖物资，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冬了！
“那些奸商，看我们的样子，肯定会压价，还是这些机器人公道，虽然不会给太多，但也肯定不少。”
说话间，他们拐入了滨河道路，准备走向机器人镇长格纳瓦的住所。
这时，路灯光芒照耀下，他们看见了几道熟悉的人影。
这有他们之前放弃的同伴，也有让他们团队损失惨重的那帮人！
虽然他们当时没遭遇商见曜，也无法透过外骨骼装置的头盔看清楚龙悦红的模样，但肩扛单兵火箭筒的美女还是给他们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一边是血与火，一边是美如画。
嗡的一声，他们脑海里警铃大作，想都没想就拿出武器，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提前发现他们过来的蒋白棉已飞快扫了一遍，自语道：
“十四个……”
她旋即对商见曜道：
“你前，我们后。”
意思是你负责前面那九个，我和小白、小红压制后面五个。
这很简单。
气氛瞬间变得单方面剑拔弩张时，约根森等人有点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该听从当前“主人”即将发布的命令，对抗老大，还是趁机反水，摆脱桎梏，或者，先别管其他，不要杵在两方中间就行——这是会被乱枪打死的。
下一秒，一盏路灯旁，黑色的监控摄像头发出了电子合成音：
“塔尔南禁止私斗，请立刻收起武器，违者后果自负。”
听到这句话，潘纳尼亚等强盗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是在塔尔南。
他们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商见曜冲到了那盏路灯下，抬起脑袋，兴奋地催促起来：
“再说点，再说点！”
那个会说话的监控摄像头沉默了，仿佛从未遇到过这种要求，数据库里没有相应的内容。

第一百三十三章 格纳瓦
见会说话的监控摄像头没有“搭理”自己，商见曜颇为失望地走回了蒋白棉身边。
蒋白棉望着那群傻眼的强盗，呵呵笑道：
“你们这是去哪啊？”
这一刻，她莫名觉得自己真是适合扮演反派。
“山狐”强盗团的首领潘纳尼亚挤出笑容道：
“我们去拜访格纳瓦长官，它是塔尔南的镇长和机器人卫队队长。”
他抬出这个名字是想让自己多点底气。
蒋白棉顿时笑了：
“真是巧啊，我们也是去拜访格纳瓦镇长。”
说到这里，她指了指约根森等人，摆出一副刚认识对面强盗团的模样，故意提了一句：
“我们在路上抓到了几个强盗，准备交给格纳瓦镇长处理。”
潘纳尼亚有了种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的感觉，忍着心里火辣辣的疼痛，强行笑道：
“塔尔南确实有监狱。”
他装出了从未见过蒋白棉等人，从来没有过约根森等手下的姿态。
他这是担心自己承认那几名强盗是自己的同伴后，对面那个遗迹猎人小队直接动手，事后拿出证据，说是缉捕强盗，或者当场通报给“机械天堂”的智能监控，请求本地律法机器人行动。
潘纳尼亚之前没遭遇过这两种情况，不知道“机械天堂”的智能机器人会怎么处理，所以不敢冒险。
约根森等人的表情随之变得有些尴尬，还好，这里不需要他们开口。
蒋白棉没再多说，目光扫过潘纳尼亚等强盗，谦虚笑道：
“既然都是拜访格纳瓦镇长，那你们先，你们先。”
好虚伪……龙悦红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你在说组长坏话！”商见曜突然扭头，一副抓到你的模样。
“没，没有！”龙悦红结巴了一下。
这家伙的能力发生了异变，可以读心了？
听到他结结巴巴的回答，商见曜笑了起来：
“果然被我诈出来了！”
我真傻，真的……龙悦红掩饰好心虚，强行反驳道：
“没有的事！”
他们两人的对话让强盗们略有点诧异，但这不影响潘纳尼亚回应蒋白棉的话语：
“我们不急，我们不急，我们还有别的事。”
“我看你一副粗俗野蛮的样子，没想到还挺礼貌的。”蒋白棉“赞”了一句，转身走向了格纳瓦的独栋别墅。
——潘纳尼亚披着长而油腻的金发，面容粗犷，手拿牛角头盔，确实一副野蛮人的模样。
组长可以没有礼貌，商见曜不行，他向着“山狐”强盗团这部分成员挥了挥手道：
“再见！”
最好永远不要再见……潘纳尼亚虽然有痛恨之心，报复之情，但回想之前的遭遇，却是提不起将来必须洗刷这个耻辱的兴趣。
单纯只是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他觉得自己这个强盗团如果布置得当，还是有一定的机会，可最令人恐惧的是，对面那个遗迹猎人小队当时只有一个人在全力出手，另外三个要么只是打打配合，显得很是悠闲，要么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在看守俘虏，也可能在折腾音乐。
但凡他们不比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那个人弱多少，自己团队想要报复，都是找死。
——“山狐”这个绰号顾名思义肯定是带着狡猾和谨慎意味的。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心里这么想着的同时，潘纳尼亚等强盗发现那个高高大大、阳光英俊的年轻男子竟站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等人。
他们一颗心又都悬了起来。
思绪电转间，潘纳尼亚试探着抬起右手，挥了挥：
“再见。”
商见曜满意地转过身体，快步跟上了蒋白棉等人。
“……”众强盗皆是无言，又觉荒谬又是憋屈。
“玩得挺开心嘛。”蒋白棉评价了一句。
商见曜摇了摇头：
“现在是对礼貌要求严格的我。”
蒋白棉嘴角微动，决定从善如流：
“他们真应该感谢商老师。”
旁边的白晨无声看了他们一眼，决定不掺合这样的对话，免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也出现不对劲的情况。
很快，“旧调小组”带着“仆从军”来到格纳瓦的独栋别墅，穿过在冬天依旧保持青绿色的草坪，抵达了门口。
这里没有守卫。
“表现你礼貌的时候到了。”蒋白棉侧头对商见曜说道。
商见曜不负众望，上前两步，按响了门铃。
叮铃铃的声音回荡间，房门被打开了，一个机器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个机器人身高大概一米九，金属骨骼呈银黑色，身穿一套笔挺的墨绿色军装，眼睛内闪动着蓝色的光芒。
因为有衣服遮掩，它有什么功能性组件，加载了哪些武器模块，蒋白棉一时看不出来。
“你们是？”这个机器人用醇厚的男中音问道。
它的声音有起伏，有变化，很像人类，但还是带着明显的合成意味，没什么感情。
“我们是新到塔尔南的遗迹猎人小队，来拜访格纳瓦镇长。”商见曜学着蒋白棉平时的语调、用词，笑着说道。
身穿墨绿色军装的高大机器人轻轻颔首道：
“我就是，进来吧。”
它旋即问了一句：
“咖啡，或茶？
“都是‘临海联盟’北部山区产的。”
“咖啡吧。”蒋白棉想着“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除了自己，应该都没尝过咖啡的味道，抱着促狭的念头，选了这种饮料。
——在“盘古生物”，员工们岁末年初还是有可能兑换到一些茶叶的，而红石集内，茶叶虽然是一种可以往“未来智能”等势力出口、走私的商品，但也不算太少见。
穿着墨绿色军装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边让开了道路，边对房屋内喊了一声：
“苏珊娜，准备八杯咖啡。”
“四杯就够了，他们不需要。”商见曜礼貌地说了一句。
格纳瓦闪烁蓝色光芒的眼睛望了望约根森等人，改口道：
“四杯！”
龙悦红、白晨旁听着他们对话，莫名有一种如果把格纳瓦的脸、脖子、手全部遮住，面前是几个人类在做交流的感觉。
这位“机械天堂”的成员，塔尔南的镇长兼机器人卫队的队长，表现得实在是太像人类了。
这就是“机械天堂”最新型的智能机器人？同样的念头在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心中浮现。
进了房屋，他们走入客厅，坐到了长沙发上。约根森等人则立在后面。
格纳瓦坐至单人沙发，抬起右脚，搁到了左边大腿上：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蒋白棉先从小事开始，指了指约根森等人道：
“我们在来塔尔南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强盗，抓住了这几个俘虏，想着交给你们处理。”
格纳瓦没有意外，点了点头：
“我等会派人把他们送到监狱，过几天再审判。”
听到这句话，约根森等人都松了口气。
他们知道塔尔南对强盗的判罚不会太严格，尤其是没在城内犯过罪的那种，更是只有一到两年的刑期，并强制参与一些劳动。
虽然失去两年的自由确实让这几名强盗难受，他们家里的婆娘也不知道会不会等，但至少比直接被杀死或者卖去矿区要好很多，是他们颇为满意的一个结果。
沟通完这件事情，蒋白棉转而说道：
“奇拉尔山西南地带出现了一个‘高等无心者’，商队和遗迹猎人小队都不敢走那条路了。”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我傍晚刚知道这件事情，明天就会派卫队去处理。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们专门来通报这个消息。”
他们说话间，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机器人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它有着银白色的金属身躯，大概一米七五的样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有旧世界风格的钻石项链，眼睛内同样闪烁着蓝色光芒。
托盘上，共有五个杯子，散发出浓郁的咖啡香味和一股让蒋白棉颇为熟悉的味道。
“你们好。”这个扮演着女性的银白机器人弯腰将四杯咖啡放在了商见曜等人面前，然后把剩下那个杯子推给了格纳瓦。
“这是我妻子，苏珊娜。”格纳瓦介绍道。
“你好，苏珊娜女士。”商见曜礼貌地打起招呼。
苏珊娜对此很是高兴：
“你真是一个有礼貌的年轻人。”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跟着打起招呼，并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投向了格纳瓦。
他们很好奇，这个智能机器人要怎么喝咖啡。
格纳瓦一只手端起杯子，一只手伸入口中，拧动了某个开关。
然后，它将杯子里的液体倒了一点进去。
直到此时，蒋白棉才发现那液体比咖啡粘稠很多。
霍然间，她知道夹杂在咖啡香味里的熟悉味道是什么了：
油类的气味！
格纳瓦看似在喝咖啡，其实是在给自己上润滑油，做养护？蒋白棉和白晨都泛起了难以形容的古怪感觉。
商见曜和龙悦红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他们可是亲眼见过净法禅师一边讲佛法，一边给自己体内倒润滑油的。
这时，格纳瓦眼睛内的蓝色光芒幅度舒缓地闪烁了几下。
它随即感慨出声：
“真是美味啊。”
“……”蒋白棉控制住嘴角，无言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第一百三十四章 示之以诚
龙悦红本想模仿组长，端起杯子，尝一尝所谓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可就在这时，一道很矮的人影沿楼梯蹬蹬蹬跑了下来。
龙悦红定睛一看，发现是个小机器人，它一米出头，金属骨骼为银白色，身体套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戴可爱的毛绒帽。
“爸爸，爸爸。”小机器人一边冲出楼梯，一边向着格纳瓦奔去。
突然，它似乎绊到了什么，哐当一声摔在地板上。
“小心点，摔伤了怎么办？”格纳瓦瞬间离开座位，奔了过去，抱起这个小机器人，轻拍着它的背部。
摔伤了怎么办……龙悦红木然地望向已出现明显坑洼和裂痕的棕黄色地板。
他脸部肌肉略微动了两下，掩饰情绪般端起杯子，凑至嘴边，轻抿了一口。
下一秒，难以言喻的苦味弥漫于他的口腔，让他的脸瞬间皱了起来，整个人变得极为清醒。
这什么鬼饮料？龙悦红本能就想把咖啡吐出来，要不然他觉得自己可能会中毒，但考虑到这里是别人家，咖啡也是自己这边挑选的饮料，他又强行忍了下去。
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他含着那口咖啡，左右看了一眼，发现白晨刚好也喝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头。
是吧，这不是我挑剔……龙悦红见状，在心里自我安慰了一句。
等到他们都尝好原汁原味的咖啡，蒋白棉才“哎呀”了一声：
“忘记告诉你们了，可以加奶和糖。”
她指了指随咖啡送来的几个小小纸包和一个银色的水壶。
原来是这样……对于食物，龙悦红还是很有探究的精神，他含着那口咖啡，放下杯子，撕开一个纸包，发现里面是压缩成方形的糖。
“正常放一块，喜欢甜就两块。”蒋白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者更多。”
这么一块糖直接放进去？真奢侈啊……龙悦红在“盘古生物”就没享受过这么宽裕的生活。
哪怕拿到补贴和奖励后，他很是奢侈了一阵，经常吃到糖果，喝到甜味饮料，也没肆无忌惮地往白开水里放过这么多糖。
他秉持着节约的精神，只放了一颗方糖到咖啡里。
而这个时候，他逐渐觉得嘴里的咖啡不再那么苦，回口带上了莫名的香味。
蒋白棉见龙悦红和白晨一个放糖，一个倒奶，而商见曜不仅端坐不动，甚至还猛喝了几口，顿时颇为好奇地问道：
“你不加？”
商见曜深沉地回答道：
“苦涩让我清醒。”
这又是哪一个商见曜……蒋白棉表情僵了一秒，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
等到白晨和龙悦红都调配好自己的咖啡，慢慢舒展开眉头，商见曜才拿过壶，将自己空了小半的杯子倒至九成满。
最后，他补了一块方糖。
“不是苦涩让你清醒吗？”蒋白棉忍不住问道。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都已经清醒过了，没法更清醒。”
你说什么都对，你说什么都有道理……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格纳瓦。
格纳瓦已哄好“哇哇大哭”的孩子，笑着介绍道：
“我女儿，芮德思，新历41年出生的。”
也许是组装……龙悦红在心里回了一句。
当然，他肯定不会把类似的话语说出口。
格纳瓦刚才也注意到“旧调小组”喝咖啡的情况，笑着说道：
“第一次喝咖啡就这样，习惯就好了。”
说得你好像能喝一样……蒋白棉、龙悦红、白晨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了。
商见曜则诚恳问道：
“你喝的是什么，和我们的好像不太一样？”
格纳瓦发出爽朗的，颇有合成感的笑声：
“我们智能人和你们还是有一定区别的，这是调了咖啡味道的润滑油。
“它进入我的体内后，多个传感器会捕捉到相应的信息，传入我的主模块，让我直接获得正确的感受。
“相信我，在这方面，我们的体验是一样的。”
这一刻，龙悦红再次有了当初面对净法禅师讲经时的感觉。
说完，格纳瓦低下头，对女儿芮德思道：
“好了，到餐后学习时间了。”
“能再玩一会吗？”银白色的小机器人芮德思撒娇道。
它模拟的是女童声音，同样有起伏，有腔调，但带着合成感，没什么感情。
这让龙悦红就像在看一场台词功底蹩脚的舞台剧。
——“盘古生物”的年终汇报表演上，有时会出现短小精悍的舞台剧或者话剧。
“不行。”格纳瓦耐心给女儿讲起道理。
终于，芮德思同意学习半个小时。
格纳瓦满意地打开了女儿的脑袋，从衣物口袋里摸出一块芯片，插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的“旧调小组”三名成员表情再次变得复杂。
商见曜则一副很是羡慕的样子，似乎觉得读书的时候如果可以直接这么“灌输”，能省不少工夫。
让女儿到一旁学习后，格纳瓦望向“旧调小组”一行四人，开口问道：
“除了刚才提到的事情，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蒋白棉本来已经有怎么套取情报的方案，但此时却突然产生了一些灵感：
多方情报都提及塔尔南不少智能机器人喜欢模仿人类，组建家庭……智能机器人按照规定的程序做事，表现出了足够的公正性……格纳瓦不仅穿着人类军装，而且还有妻子有孩子，“喝”咖啡味的润滑油……面对这么一个智能机器人，使用话术，创造逻辑漏洞，好像不是最优解……
念头电闪间，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轻轻点头。
果然，这种时候就得用商见曜式的单刀直入，示之以诚……蒋白棉下定了决心，笑着回答起格纳瓦的问题：
“我们听说你们‘机械天堂’存在一台‘主脑’。”
听到这句话，正喝着咖啡，慢慢体会到其中独特美感的龙悦红差点没把嘴里的液体喷出去。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万一这是“机械天堂”的秘密呢？
我们会不会被格纳瓦一家人以“知道得太多”为理由攻击？
格纳瓦又“喝”了口咖啡味润滑油，眼眸内放射出的蓝光在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脸上缓慢扫过。
“你们很坦诚。”七八秒后，格纳瓦轻轻颔首道，“虽然我们并不会主动向外界透露‘主脑’的存在，但某些合作方还是知道的。你们询问‘主脑’，究竟有什么目的？”
“是这样的。”蒋白棉组织起语言，“我们是一个在追寻新世界的遗迹猎人小队，而要找到新世界的大门很难不和旧世界的遗留产生联系。我们希望从你们‘主脑’那里获知一些旧世界毁灭前后的情报，它在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投入运行。”
格纳瓦对这个理由表示认可：
“我能理解，也遇到过一些追寻新世界的猎人队伍。”
他顿了一顿，继续用醇厚却没什么感情的男中音道：
“第一，现在已经不叫‘主脑’，而是以‘源脑’来称呼。
“第二，我没法代替‘源脑’决定是否要见你们，我得按照程序汇报上去，嗯，这可能需要一到三天来等待回复。”
他发音非常标准，蒋白棉他们没有将“源脑”和“元老”混淆，只是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源脑”还是“元脑”。
格纳瓦一根手指随即发出红色的光芒，在客厅另外一边的奇怪幕布上直接写出了“源”字。
“好的，我们没有问题。”蒋白棉略感欣喜地回应道。
事情的进展比她预想的要顺利。
当然，如果“源脑”决定不见他们，那就得另外想办法打动这个智能中枢了。
等等，格纳瓦说的是“源脑”决定要不要见我们？这件事情，“源脑”可以直接做决定？蒋白棉旋即泛起了一些疑惑。
格纳瓦又“喝”了口咖啡味润滑油：
“你们接下来可以到河东去，那里有好几家旅馆。”
听出送客意味的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没有浪费地喝掉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提出告辞。
至于约根森等人，则留在这里，由机器人卫队处理。
到了外面，呼吸起夜晚的河畔凉风，龙悦红感慨道：
“这里的智能机器人怎么感觉怪怪的？”
“你之前见过别的智能机器人吗？”商见曜一边拉开吉普的车门，一边问道。
“没有。”龙悦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你拿什么做的比较标准？”商见曜笑着追问道。
“……”龙悦红恼羞成怒，“常识！”
说话间，他们都上了吉普，由白晨开车，往通向河东的桥梁驶去。
沿途之上，“旧调小组”时不时能看到散步的、巡逻的、闲聊的智能机器人，发现他们基本都穿着衣物，有的甚至还有鞋袜。
夜晚的河西桥边区域，安静而祥和。
随着吉普驶过桥梁，抵达河东，前方逐渐变得热闹。
距离桥头最近的那条街上，路灯明亮，人来人往，摊位众多，仿佛野草城西街，却又没什么规划。
哪怕关着窗户，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也能听到哔哔哔的声音，那是别的车辆在催促行人让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娱乐资料
商见曜、龙悦红各自望向一边，看见路旁那些摊位，有的在卖很有旧世界风格的水晶、钻石、翡翠、白玉首饰，有的杵着不同大小的液晶显示屏、便携式电脑，有的是罐头、衣服等物资，有的干脆就是零零散散杂物的汇集。
“内含旧世界娱乐资料……”龙悦红读出了一个纸制招牌的内容。
它没有悬挂起来，就摆放在其中一个摊位前。
这摊位主营修复过的旧世界电脑。
听到龙悦红念出来的文字，开车的白晨表情严肃地提醒了一句：
“最好不要碰。”
“为什么？”商见曜和龙悦红同声问道。
白晨回忆着说道：
“我在荒野上流浪的时候，认识过一位很厉害的遗迹猎人，他大概相当于半个组长。”
“嚯，我成计量标准了？”蒋白棉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热闹的街道，闻言笑了一声。
白晨没有回应她的调侃，继续说道：
“有一次，他探索一个城市废墟时，找到了一台除了电池，其他都没什么大问题的便携式电脑。
“后来，他找人修理好了各种小问题，交易到了能用的新电池，终于启动了那台电脑……”
因为要避让一个横穿公路的行人，白晨没有说完就停顿了下来。
龙悦红尝试着做出猜测：
“结果，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那台电脑里的旧世界娱乐资料隐藏着某种危险？”
“没有。”白晨如实说道，“他翻出那些娱乐资料后，就沉迷了进去，再也不探索城市废墟了，靠着以往的积蓄和人脉，在最初城做些小生意，勉强能维持自己的生活，而且，他就连在店铺里忙碌的时候，也离不开那台电脑，不想着怎么做好生意，怎么扩大规模，只想守在电脑前面，不断地点鼠标，按键盘。”
最后，白晨总结道：
“他原本是一个很有志向很有能力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能弄到属于自己的庄园，结果，就这样废了。”
龙悦红哦哦了两声：
“真是可怕啊，那些旧世界娱乐资料。”
商见曜则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想挑战一下，看我的意志能不能战胜那些旧世界娱乐资料。”
讨论中，龙悦红看了组长一眼，发现她紧闭着嘴巴，腮帮子略有鼓起，身体轻微颤动，似乎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组长应该是接触过旧世界娱乐资料的……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蒋白棉就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小白，你认真的样子好可爱！
“哈哈……”
白晨抿住了嘴巴，没有回应。
蒋白棉旋即收起笑容，严肃说道：
“但绝对不能让商见曜碰那些旧世界的娱乐资料。”
仅仅只是广播节目、乐曲歌单和年终汇报表演，就让商见曜弄出了那么多幺蛾子，如果再让他接触到丰富又完善的旧世界娱乐资料，那还得了？
“你不相信我？”商见曜表示抗议。
“不，我不相信那些旧世界娱乐资料，我怕它们被你污染。”蒋白棉睁着眼睛，说起瞎话。
她觉得这应该是最能说服商见曜的“理由”。
果然，商见曜回了一句：
“你得庆幸，现在是骄傲自大的我。”
“……”蒋白棉眼眸上转，缓慢吐了口气。
吉普又行驶了一阵，龙悦红看到有人在路旁搭了个半高台子，手持一本黑壳书籍，正居高临下地向周围的人群宣讲着什么，也有人拿着另外的厚书，不断地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攀谈……
“这里的宗教果然比较多。”龙悦红结合之前获得的情报，感慨了一句。
因为“机械天堂”的智能机器人们都不信教，也不管别人信不信教，所以，不少原本隐秘的教派在这里都浮出了水面，设立教堂、寺庙或者馆阁，当众传教。
至于“熔炉教派”这种在“临海联盟”都能公开活动的组织，更是没有任何顾忌，不仅修了教堂，派了“奉献者”，而且还直接把自己变成了“临海联盟”许多商社、队伍的塔尔南服务点。
当然，传教的另一个前提是有需要传教的对象，而塔尔南并不缺少人口。
——拿到韩望获给的资料前，“旧调小组”还以为塔尔南以机器人居多，人类都是来往的商队、猎人和贸易代表，属于过客，而且，这些人加起来也不会多，因为知道塔尔南，被允许和“机械天堂”交易的势力就那么一些，即使每家都派出好几支商队和负责保护他们的遗迹猎人，这里的总人口也达不到一个中型聚居点的标准。
现实推翻了这个认知，蒋白棉、商见曜他们离开红石集前就已经知道，塔尔南有大量的本地居民。
他们的来源有三个：
一是来往商队的某些成员和他们的后代。
塔尔南受“机械天堂”管控，禁止私斗，治安秩序相当良好，也有着强大的武装部队，不用担心被强盗团被别的势力袭击，对不少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堂。
在混乱年代和新历初期，这更是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当时很多商队、很多城邦的贸易团，都有人员或通过正式途径或用直接脱离原本势力的方法，留了下来，定居于此，反正这么一个维护的相当不错的城市废墟有太多可以占为己有的无主房屋。
——那个时候，“临海联盟”还没有成立，“机械天堂”是和那片区域多个城邦交易。后来，这些在污染地带之外的城邦能组建起州，再以州的形式达成联盟，其实都多亏了“机械天堂”提供帮助，这包括但不限于派遣机器人志愿者队伍、提供水资源净化技术、对抗“高等无心者”等。
二是周围区域的荒野流浪者。
这么一个安宁祥和，又能交换到必需物资的城市，让每一个流浪到这边的群体都不想离开。
三是外来的遗迹猎人们。
塔尔南周边，包括奇拉尔山区，有不少城市废墟，吸引来了许多遗迹猎人。他们不可避免地就发现了这么一个足够安全的城市，而在塔尔南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选择不再去别的地方冒险，留在塔尔南，以开垦农田和探索这片区域各个废墟为生，并建立起了本地猎人公会。
当然，本地猎人公会能建立的前提是和“机械天堂”签订了备忘录，保证约束猎人的各种行为，让他们不主动向外界透露塔尔南的存在。
——路旁摊位上那些首饰、电器和杂物都是从周围那些城市废墟内找出来的。
之前十方商社的米恩斯提到塔尔南的机器人不吃粮，不种田，导致这里新鲜食材极少，大家只能依靠罐头、饼干和能量棒为生，指的是“外来者”。
本地居民都有在这片土地上开垦农田，只是因为地处山区，土壤贫瘠，不少区域还残留着污染，没法耕种，所以产的粮食、蔬菜仅够自家使用。
而他们喂养的牲口倒是偶尔会拿出来卖。
也就是说，在塔尔南也不是买不到面粉、大米、蔬菜等物资，只是更加昂贵，非常不划算，很多商队和遗迹猎人宁愿去周边弄。
说话间，吉普终于穿出了这条热闹的街道，进入了更为安静的区域。
这里的路灯依旧明亮，塔尔南似乎不缺电能，但只有少数房屋有映出或偏黄或偏白的光芒。
大量的窗户后面都无人居住。
“我以为塔尔南已经算热闹和繁华了，结果都没有住满这个城市废墟的每一个房间。”龙悦红拿塔尔南和野草城做起比较。
“这里毕竟也算是一个半保密的地方。”蒋白棉随口说道。
龙悦红又左右看了一眼，忽然感慨道：
“和沼泽1号废墟相比，这就是一个小城，这样的城市在灰土上，肯定到处都是。
“旧世界毁灭前，这里多半住满了人，但依旧只是一个小城市……”
连一个小城市五分之一都没填满的塔尔南在今天的灰土上都称得上热闹，当初的旧世界又是怎样的繁华？
商见曜当即附和了一句：
“是啊。”
他旋即说道：
“所以，要跟着我念吗？”
“念什么？”龙悦红有点茫然。
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为了拯救全人类，我志愿……”
打断他话语的不是蒋白棉，而是白晨。
她停下了车，在一家旅馆门口。
这旅馆叫做“幽梦”，和最热闹的那条街直线距离大概在两三百米，原本似乎就是旧世界一个酒店，后来经过了修葺和改造。
这是红石集几位走私商人竭力推荐的地方，说是住的最舒服。
将吉普停在旅馆前面后，蒋白棉、商见曜等人通过能自动旋转的大门，走向了前台。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故意跟着大门的旋转行动，眼看着就要走回头路，被蒋白棉一把拉了回来。
而龙悦红对这种一感应到自己等人靠近就会自行旋转的门同样好奇。
这属于他专业领域的某些应用。
旅馆前台位置坐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她是灰土人，穿着色彩艳丽风格独特的厚呢长裙，五官还算不错，气质颇为妩媚。
她一边绕着自己垂下的发丝，一边笑着对客人道：
“你们的选择很明智，要是去城里没有人住的那些地方，随便找个房间睡觉，很可能遇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用一种阴气森森的口吻道：
“鬼。”
商见曜顿时兴奋了：
“在哪里？在哪里？”
“……”疑似旅馆老板娘的女子一下傻眼。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单人行动
蒋白棉暗笑一声，帮忙“解释”道：
“他是一个鬼魂爱好者，一直在证明鬼魂真的存在。”
疑似旅馆老板娘的女子在他们四个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遍，吐了口气道：
“没想到还有这种人存在。”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蒋白棉相当诚恳地回了一句。
就连她这个自诩为见多识广的人，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尤其商见曜，经常玩出她事前无法想象的花样。
不等穿着艳丽长裙的女子开口，蒋白棉抢先问道：
“你是艾诺女士？”
红石集几位走私商人提过，“幽梦”旅馆的老板娘叫做艾诺。
这并非她的本名，是她来到塔尔南之后自己取的名字，既可以当成灰土人名处理，也无缝衔接红河名字，与“欧迪克”有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这位女士来塔尔南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没人知道，如同谜团。
“对。”气质妩媚的女子松开了绕在手指上的发丝。
她随即笑了笑：
“看来你们是熟人介绍的。”
“红石集过来的。”蒋白棉没有隐瞒。
艾诺有些诧异了：
“哈，你们还能和那帮经常躲到找不着的人交上朋友，拿到塔尔南的情报？”
“我们正好遇上鱼人、山怪入侵，和他们并肩作战了一段时间。”蒋白棉说着完完全全的实话。
但这完全无法涵盖他们在红石集的经历。
艾诺刚才只是随口感慨，没有深入探究的想法，转而问道：
“你们要几个房间？”
“有什么推荐？”蒋白棉不答反问。
艾诺上下打量了蒋白棉几眼，笑着说道：
“你果然一脸机灵相。
“我们‘幽梦’旅馆和其他酒店都不太一样，因为我专门为遗迹猎人团队、各个势力的商队改造了房间的格局。
“你们这样一个团队，肯定不希望分在好几个房间内，这会让你们在遇到意外时无法及时沟通和会合，但如果全部塞到一个有四张床的房间里，你们又会住得不太舒服，和野外似乎也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顶多比我大十几岁，竟然用长辈的口吻开玩笑……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表明了态度：
“我们倒是不介意这方面的事情，相邻的两个房间就可以了。”
艾诺眸光一转道：
“可有好的选择，谁会挑差的呢？
“我推荐两种房型：一种是相邻的两个双床房，中间有一扇门直接连通，方便你们来往，一种是套房，类似旧世界的三室一厅，你们四个人刚好能住下，环境又好又隐秘。”
“价格怎么样？”蒋白棉询问道。
说实话，她是有点心动，就像艾诺说的那样，有好的选择时，谁会挑差的？
而且，她扫了一眼，发现商见曜、龙悦红都微微点头，表示就挑好的。
咱“旧调小组”现在不缺物资！
——他们刚从十方商社米恩斯那里拿到了大量的便携式电脑。
至于白晨，差到龙悦红等人无法想象的环境都住过，倒也不是太在意这方面的问题。
当然，有好的环境，她也会觉得愉悦和满足。
艾诺脸颊上露出了浅浅的酒窝：
“这得看你们付什么物资了，塔尔南最不值钱的就是电子产品、机械产品和罐头、饼干、能量棒。”
“我们只有电子产品，很多台便携式电脑。”蒋白棉知道塔尔南的情况，对此一点也不惊讶。
“什么型号的？”艾诺随口问道。
“旧调小组”四人都沉默了下去。
他们还真搞不懂“机械天堂”产的便携式电脑究竟怎么分类，有哪些型号。
紧接着，商见曜转过身，蹬蹬蹬跑向了旅馆外面。
很快，他抱了两台黑色的便携式电脑回来。
“G-35？这是最新款，你们刚到塔尔南，怎么弄到的？正常来说，就算是‘临海联盟’那边，也得开春，才有机会见到吧？”艾诺低头看了眼自己用于登记的旧电脑，顿时有点羡慕。
蒋白棉简单解释道：
“我们路上救了一个商队，他们刚从塔尔南离开，返回‘临海联盟’。”
“哈，米恩斯他们？”艾诺得到肯定的点头后，笑了起来，“我就说他们不该冬天走，会出事情，结果他们不听，哈哈，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因为米恩斯他们似乎没什么事情，艾诺尽情地展示着自己的幸灾乐祸。
喜欢装老……或者，她实际年龄比外表要大？蒋白棉心里闪过了一些想法，但都缺乏足够的细节证实。
有了这么一件事情，艾诺对他们似乎亲近了不少，直接说道：
“那就给你们一个套房吧，七天两台。”
七天两台？随便拿一台去最初城、野草城这种地方，能住一个月以上……蒋白棉知道便携式电脑在大势力内部相当抢手，尤其“机械天堂”出品的，更是如此。
这是因为这方面产能严重不足，而在许多领域，一台电脑能发挥的作用非常大。
米恩斯他们十方商社能从塔尔南弄到这么大一批最新型便携式电脑，关系之深厚可见一斑。
斟酌了一下，本着反正是意外之财的念头，蒋白棉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好。”
拿到印着一朵娇艳玫瑰的黑色房卡后，“旧调小组”一行四人乘坐电梯抵达了二楼。
灰土上许多旅馆都有一些相同的规则，比如，楼层越矮，房间越贵——这方便住客遇到袭击遇到意外时跳窗逃跑。
这是广泛性需求带来的改变。
“旧调小组”的房间在“221”，走廊最里面，开门之后，首先是一个摆放着沙发、茶几、桌椅、柜子的客厅，客厅内有四扇门，分别通向三个卧室和洗浴间、卫生间。
这谈不上有多豪华，但对离开“盘古生物”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一直没住过好地方的蒋白棉、龙悦红等人来说，简直让人身心都感到满足。
“我睡客厅！”商见曜主动请缨。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睡客厅，但蒋白棉决定不能如他所愿，免得出什么幺蛾子：
“我是组长，我睡客厅。”
她旋即补了一句：
“我得看着你们，尤其是你，不能让你半夜起来吓小红。”
听到后面的话，商见曜眼睛一亮，似乎在说“我怎么没想到还能做这种事情”。
龙悦红莫名打了个寒颤的同时，蒋白棉更加坚定了自己睡客厅的想法。
以组长的权威分配好房间后，他们洗了脸和手，简单地吃了晚饭。
收拾好自己，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今晚有一个训练科目。”
“啊？”龙悦红正觉得疲倦，想早点睡觉。
蒋白棉笑吟吟说道：
“这个训练科目叫‘单人行动’。
“我虽然一直在强调配合，强调团队协作，但世事难料，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落单的时候，如果没有相应的经验积累，到时候说不定就没法解决遇到的困难。
“今晚，我们分开出门，在塔尔南搜集消息。”
说完，蒋白棉翻腕看了下电子表：
“现在是八点三十分，十点返回房间。”
“好！”商见曜兴奋地做出回应。
真的让这家伙单独行动？这不太好吧？龙悦红最先忧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失去约束的商见曜。
他很替塔尔南的人们担心。
没给龙悦红开口的机会，蒋白棉指着他道：
“小红，你先出门。”
“好。”龙悦红一直到走出“幽梦”旅馆，站在冷风嗖嗖，夜幕深厚，相当僻静的街上，才突然醒悟了一件事情：
只有我一个人了……
这里是陌生的城市，周围都是陌生的人。
他习惯性左右看了一眼，没能发现让自己心安的身影。
这个瞬间，他不可遏制地有点忐忑。
呼，吸……龙悦红深呼吸了几次，初步抚平了内心的胆怯和不安。
然后，他决定先规划一下自己要做什么。
一旦目的明确，心就不会那么慌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越过了他，直奔最热闹的那条街。
龙悦红抬起脑袋，只来得及看见商见曜拐入右侧的背影。
“……”他再次忧虑起塔尔南的人们。
用了好几秒的时间，龙悦红收回了思绪，考虑起自己的问题：
“组长说要搜集消息……那该搜集什么样的消息呢？
“我们的目的是见到‘主脑’，不，‘源脑’，寻找旧世界毁灭的线索，如果它不答应见我们，那我们就得拿出可以打动它的东西。
“嗯，在街上走一走，找那些年纪比较大的本地镇民，从他们口中了解‘机械天堂’对哪些事物有强烈的需求。”
有了方向，龙悦红确实安定了不少。
于是，他鼓起勇气，走向了商见曜消失的那个路口。
右拐之后，他又直行了两三百米，耳畔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终于，那条热闹的街道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来往行人众多，有红河人，有灰土人，有这两大人种的许多分支。
龙悦红注视了一阵，吸了口气，无声给自己鼓了下劲：
“没问题的……”
然后，他迈步走入了前方街道。
这个过程中，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武装带上的“冰苔”手枪。

第一百三十七章 艰难的“抉择”
间隔不算大的路灯照耀下，龙悦红沿着街道缓慢行走，观察是否有上了岁数的本地居民。
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被各个摊位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些注意力，对不同城市废墟内找到的奇奇怪怪事物充满兴趣。
前行一阵，龙悦红停在了一个摊位前。
这里摆着许多玉石、翡翠、钻石首饰。
他这是觉得自己老妈好像没有类似的东西，想着给她弄一两个回去。
——“盘古生物”内部，普通员工的饰品以绢花、发夹为主，项链、耳环、戒指、胸针、丝巾这些不是传了好几代的那种，就是“安全部”员工外出“捡垃圾”捡回来的，数量稀少，不那么容易弄到。
龙悦红蹲了下去，拿起一条看起来颇为耀眼的钻石项链，仔细端详了一阵。
他无力辨别对女性来说这算不算好看，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去考量：
黄金、白银类饰品更有实用性，即使换回去，老妈不喜欢，也能当等价物使用。
——旅途中，龙悦红、商见曜他们有从蒋白棉那里了解一些经济学的概念。
“怎么没有金首饰？”龙悦红拿着那条钻石项链，扫了一圈，疑惑问道。
摊主是个胡须满面的灰土人，没好气地回答道：
“黄金白银有的是商队收，还需要拿出来卖？”
也是，这都是有工业用途的物品，还能充当货币……龙悦红释然之后，放下了那条钻石项链。
他觉得摊主的态度不是太好，不想在他这里交易物品。
他刚站起来，摊主也站了起来，嚷嚷道：
“外地人，你不知道我们塔尔南的规矩吗？
“拿起来看过的东西，必须买！
“你都用手碰过了，别人还怎么要？”
龙悦红又是惊讶又有点惶恐，正想开口解释自己不知道这个情况，眼角余光就看到一位疑似本地居民的男子在隔壁摊位把玩了一套白瓷碗碟后，又将它放了回去，慢悠悠转身离开。
这个过程中，没人阻止他，也没人让他必须买下。
也算有不少灰土经验的龙悦红顿时醒悟过来，拉高衣角，露出了武装带上的手枪。
摊主不屑地笑道：
“想直接抢吗？
“我看你是不知道机器人卫队的厉害！”
龙悦红当然记得“塔尔南禁止私斗”的法条，刚才那么做只是表明一种态度。
他抬头看了眼附近路灯上的监控摄像头，反问起摊主：
“你想打我吗？
“这好像也是私斗。”
摊主笑了：
“不动武器的私斗，机器人卫队不管的。”
说话间，他旁边两个摊位的主人也站了起来，壮他的声势。
“原来是这样。”龙悦红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话音刚落，他一个迈步，不退反进，冲了上去。
之前和白晨一起在野草城行动时，他有接受相应的教导：
面对类似的情况，千万不要表现出软弱的姿态，哪怕对方火力凶猛，真能干掉你，也得虚张声势。
当然，如果敌人完全不吃这套，那还有一句老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差不多一分钟后，龙悦红拍了拍衣服，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摊主和他的两个同伴，“疑惑”说道：
“真是奇怪啊，不动武器怎么就不算私斗了？”
摊主和他的两个同伴蜷缩成一团，捂住肚子，痛苦地呻吟着，没法回答。
坦白地说，他们三个真一起上，龙悦红双拳未必能敌六手，毕竟不能闹出人命来，但他出乎对方意料地抢先进攻，打了个时间差，在摊主同伴反应过来前就快速解决了主要目标，之后又利用另外两个顾及摊位货物，缩手缩脚的弱点，轻松搞定了他们。
见周围行人和别的摊主都没有插手这件事情，龙悦红对灰土上的生存规则又有了更深的领悟：
在秩序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的当代，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他心中多了几分笃定，迈步走向了前方。
走着走着，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商见曜站在街道正中，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前看一下，显得很是犹豫，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无法下定决心。
咦，他也会有这种时候？龙悦红一阵好奇，有了上去询问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看清楚了街边的情况：
右边，一群人围在那里，跟随音响里的鼓点声跳着奇怪的舞蹈，时不时齐声喊一句“赞美您，新世界的大门”；
左侧，另外一群人聚集于半高木台周围，高声歌唱着“世界本幻，南柯一梦”和“蜃龙至高，碎镜永存”等句子，带出了一种空灵而神圣的感觉；
右前方，一口铁锅架着，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里面裹着粉的鸡翅正逐渐变成淡金色，铁锅的前方，立着一根很细的柱子，一位女性单脚站在柱子顶端，完全打开了双臂，尽情展现着自己的对称与平衡。
目光收回来的时候，龙悦红已经明白了商见曜在为难什么：
这里有三个不同的教派，舞蹈、唱歌和炸鸡翅让他无法抉择！
这真是商见曜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龙悦红心里突然闪过了广播剧里的一句台词。
其实，如果不是这三家挨得太近，他觉得商见曜肯定会“全都要”。
与此同时，他也初步确认了那三个教派分别是哪家：
一个是他们刚遇到不久的“熔炉教派”，一个是“无根者”商团首领费林提过的“荣耀天平”，一个应该是信仰十一月执岁“碎镜”的教团。
塔尔南真是热闹啊……龙悦红决定不去管商见曜，继续自己的“冒险”。
虽然他也有点馋炸鸡翅，但他不是为了圣餐就会出卖信仰的人。
越过又严肃又犹豫的商见曜，龙悦红前行了好几十米。
目光一扫间，他看到了一个坐在巷子口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暗红棉袄，身下是一张藤椅，头发已经花白，年纪明显不小。
她面前没摆摊子，似乎只是单纯地出来感受热闹。
见对方是一名灰土人，龙悦红鼓起勇气，靠拢过去，礼貌喊道：
“婆婆，我能请教您一点事情吗？”
老太太抬起脑袋，张开了嘴巴：
“#%&^*&*”
龙悦红听得茫然了。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灰土语某些分支方言可能比红河语还难懂。
这可怎么办？就在龙悦红打了退堂鼓，准备礼貌告辞时，老太太不慌不忙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电子产品，摁住一个按钮，再次重复了之前的话语。
接着，那个黑色物品发出了电子合成音：
“小伙子很礼貌嘛，有什么想问的啊？”
龙悦红短暂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脱口问道：
“这是什么？”
他已经确认，对方听得懂自己的灰土语。
老太太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遍后，那个黑色电子产品再次发出了声音：
“这是旧世界产的‘翻译器’，机械天堂修好的。
“上次有个商队为了换我家粮食、蔬菜和牲口，给了一堆罐头，还有它，挺好用的。”
“确实。”龙悦红逐渐明白了十方商社米恩斯那句话：
塔尔南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机器人、电子产品、机械产品比较多。
想着要不要告诉组长，弄一两台备用的同时，龙悦红转而问道：
“婆婆，您是本地人？”
“是的呀。”老太太利用“翻译器”，和龙悦红交流起来，“我是新历3年来的，这都过去四十几年了，孩子都有孩子了。哎，当初我留下来的决定真的很明智，我在南部地带那些朋友，没有一个活到我这个岁数，不是被强盗杀了，就是遇到战争，遇到瘟疫，遇到饥荒，或者年纪稍微大一点，各种病就来了。”
龙悦红捧场地赞了几句，步入了正题：
“婆婆，您在塔尔南也这么多年了，知不知道‘机械天堂’最想要哪些东西？”
老太太回忆着说道：
“它们想要的多了，一直没拿到手，没做成，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也有不少，像是什么‘核电微型化技术’、‘超高性能电池技术’、旧世界可控核聚变研究的关键资料、‘临海联盟’到塔尔南的输油管道建设、两地之间更多铁道线路的修复，呃，它们好像还挺缺各种矿的。”
“……”龙悦红听得表情都僵硬了。
矿藏资源、基础设施相关不提，前面那些需求，“旧调小组”要是能拿到或者弄出来，都可以直接进入“拯救世界”的流程了。
隔了几秒，龙悦红才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它们就没有别的，特别想要的吗？”
老太太想了好一阵才说道：
“也有。
“我刚来塔尔南那会，‘机械天堂’就在悬赏找一个人，他叫做马克西米安，一个红河人，好像还是什么科学家。
“这悬赏了好些年，后来不知道是找着了，还是放弃了，就没有下文了。”
马克西米安……龙悦红记下了这个名字，开口问道：
“您还记得那个人的特征吗？”
老太太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不记得，我根本没接这个任务，就听人提过。”
龙悦红追问道：
“那谁接过？”
“那个老不死接过。”老太太笑着说道，“就现在公会的会长，顾博顾老头。”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万物平衡
顾博……龙悦红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问起别的事情。
聊了一阵，他礼貌地提出告辞，寻找别的请教对象。
离他二三十米的地方，白晨戴着围巾，换了身衣服，借助阴影和行人的遮挡，默默跟随着他。
这是蒋白棉的特意安排。
在“旧调小组”，需要积累“单独行动”经验的也就商见曜和龙悦红两个人，而前者更需要担心的是他弄出什么大事来，所以，蒋白棉让白晨暗中跟着龙悦红，确保他不出意外，而她则负责看着商见曜，不给塔尔南的父老乡亲添麻烦。
“人生的十字路口”，商见曜立在那里，右看一下，左看一下，前看一下，仿佛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斗争中。
过了好一阵，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向了右边的“熔炉教派”传教场地。
嗯，熔炉教派不仅仅有舞蹈，还有火锅圣餐，确实比其他教团更有诱惑力……远处的蒋白棉看到这一幕，颇为理解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商见曜加入了群体舞的行列，随着鼓点，律动起身体，时而高喊一声：
“赞美您，新世界的大门！”
还挺虔诚的嘛……蒋白棉靠近了一些，闻到了炸鸡翅那浓郁而诱人的香味。
这让她产生了一点点疑惑：
不是说除了本地居民，塔尔南其他人都缺乏食材，只能靠罐头、饼干和能量棒为生吗？
难道为了传教，“荣耀天平”花大价钱从本地居民手上收购了一批活鸡？
还真舍得啊……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看到“熔炉教派”的群体舞暂时告一段落，主持这个仪式的男子拿出黑壳书籍，讲起新世界的美好和“灼热之门”的伟大。
商见曜听了几十秒，突然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
戴上这张面具后，他转过身体，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走向了对面。
走向了对面。
“……”蒋白棉看着商见曜加入了歌唱队伍，和信仰执岁“碎镜”的那群人一块唱起圣歌。
他刚才似乎已观察许久，歌词和调子竟没有出什么大错。
你以为你戴上面具就是另一个人了吗？蒋白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这个想法刚有浮现，她忽然觉得说不定真变成“另一个人”了。
真是太拼了……她由衷地感慨道。
唱完一节歌曲，神职人员开始布道不久，商见曜悄悄退出队伍，返回了街道中央。
他快速取下那张猴子面具，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拉开战术背包，拿出了另一张面具。
这是鼻孔夸张的肥猪面具。
蒋白棉偷看得有点傻眼了：
这家伙什么时候把小红的面具给带出来了？
准备得还真是充分啊……
商见曜更换好面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炸着鸡翅的那口铁锅。
所以说，是小红吃的，不是你吃的？蒋白棉试图揣测商见曜的想法。
绕过那根站着人的细细柱子，商见曜走到侧面，硬生生从等待的人群里挤开一条血路，靠近了铁锅。
负责炸鸡翅的是一位蓄着白色胡须的老者，红河人，蓝眼睛，身高一米七出头，系着条红红的围裙。
“你们是‘荣耀天平’教派的？”商见曜用红河语问道。
在红石集待了一段时间后，他的红河语是越来越流利了。
蓄着白须的老者边注意着油锅，边笑着回答道：
“是啊。”
这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批鸡翅了。
“你们崇拜的是哪位执岁？”商见曜表现得就像是意图加入。
问完，他找回了礼貌：
“你怎么称呼？”
“叫我迈克就行了。”蓄着白须系着红围裙的老者微笑回应道，“我们信仰的是六月的执岁‘黄金天平’，祂掌握着一年的均衡点，是对称与平衡的象征。旧世界之所以毁灭，就是因为某些事情失去了平衡。”
看得出来，他在传教上经验丰富，简单几句话就讲清楚了自家神灵的权柄和威能。
说完，他看了商见曜一眼，随口问道：
“你是从红石集来的？”
除了警惕教派掌控的聚居点，没哪个地方的人喜欢一直戴着面具活动，而和塔尔南联系最紧密的相关教区只有红石集。
“你竟然看得出来？”商见曜“震惊”。
迈克一时不知他是真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是在开玩笑。
他抬手指了指脸孔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
“对，我顾知勇就是从红石集过来的。”商见曜坦然承认了“来历”。
他旋即补了一句：
“我不是‘幽姑’的信徒。”
很显然，“幽姑”的信徒是没法骗到炸鸡翅的……挤在对面人群里的蒋白棉闻言腹诽了一句。
她刚才的猜测对了：
是“龙悦红”为了炸鸡翅，选择了“荣耀天平”，不是商见曜！
——顾知勇是龙悦红的假名。
这个假名的由来是，龙悦红的妈妈姓顾，爸爸的名字里有一个勇字。
当初知道这个假名后，蒋白棉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了嘲笑的冲动。
“是吗？对我们教派有兴趣吗？”迈克自然不会放过发展信徒的机会。
“有。”商见曜毫不犹豫地点头，“你们这鸡翅是哪来的？塔尔南能弄到这么多鸡翅吗？”
迈克刚要说话，目光突然专注。
他娴熟地将炸鸡翅们捞了起来，放在滤网上。
那种诱人魂魄的香味愈发浓郁了。
“该你们了。”迈克望向左侧一群人道。
那群人走到只有柱子的前方，排成队伍，依次领取起不再那么烫的炸鸡翅。
“其他人不要慌，等会还有。”迈克又对商见曜他们说了一句。
而那群人挨个领取炸鸡翅时，大部分都打开了自己的双臂，说出了祷词。
这大概分为两类，一是“万物平衡”，一是“天平荣耀”。
分发完这一批炸鸡翅，迈克弯下腰背，端起新的鸡翅，将它们投入油锅。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侧过脑袋，回答起商见曜之前的问题：
“这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我们教派有专门的冷冻车，有自建的养鸡场。”
养鸡场？你们这教派是不是不太对劲啊？蒋白棉听得嘴角略微动了一下。
这竟然是一个为了信徒享用圣餐，专门建设养鸡场的教派！
听起来好人畜无害啊……对，只对禽类有害！
迈克继续说道：
“我们也没那么多资源，只有每个月月中的大弥撒，才能让信徒们享用圣餐。
“你运气不错，昨天就是我们教派的大弥撒，这批鸡翅是最后剩下的，上面特批可以用来传教。”
“哦，哦。”顶着肥猪面具的商见曜连连点头。
他转而问道：
“你们教派的教义是什么？”
在扮演传教对象上，他一直很专业。
迈克的表情肃穆了起来：
“我们教义的核心刚才已经说过了，只有两个词：
“对称和平衡。
“我们做任何事情都要保持平衡，这个往小了说，包括你状态的平衡，你体液的平衡，你情绪的平衡，你与家人间的平衡，往大了讲，有人与自然之间的平衡，人类群体之间的平衡，人与次人之间的平衡，人与执岁之间的平衡……
“对称是世界上最美的现象，不对称的事物是肮脏的，丑陋的……”
迈克一条条讲起了“荣耀天平”的理念，商见曜听得很是专注，时不时附和几句。
过了一阵，他还专门提醒道：
“鸡翅好了。”
“啊，对。”迈克赶紧将炸鸡翅捞了出来，对商见曜这边的人群道，“该你们了。”
商见曜一马当先，排到了铁锅前面，速度之快，姿态之坚决，让人叹为观止。
很快，他领到了一只炸至金黄的鸡翅，一口咬下去后，满嘴流油般地说道：
“好吃……”
蒋白棉看到这一幕，表情变得颇为复杂。
吃完炸鸡翅，商见曜非常礼貌地问了一句：
“你们在意信徒崇拜别的执岁吗？”
“这肯定不行啊！”迈克斩钉截铁地做出回应。
商见曜微微点头：
“那我再考虑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体，返回了街道中央，并用最快的速度取下了肥猪面具。
见商见曜已走向街道另外一边，蒋白棉看了眼刚下锅的那批鸡翅，咬了咬牙，挤出了人群。
她又跟随了一阵，前方突然出现喧哗的情况。
一群人围在街道中央，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蒋白棉见商见曜赶过去看起热闹，自己也好奇地靠拢，凭着身高，踮起脚尖，眺望起里面。
被围在中央的似乎是一个人。
“谁啊？”蒋白棉询问起前方的围观群众。
那人头也不回地说道：
“下午从西南山区回来的幸存者，他从医院跑出来了。”
“那个‘高等无心者’的事情？”蒋白棉恍然大悟。
“对。”前面的围观群众刚做出回应，中间区域就发生了变化。
有人问道：
“章九，你们队伍其他人呢？”
短暂的静默后，一道粗哑的嗓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高声喊道：
“死了！都死了！”
提问的那个人追问道：
“是谁杀了他们？那个‘高等无心者’？”
粗哑的嗓音沉默了好一阵，突然哈哈大笑道：
“是我！是我！”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李哲
这是精神崩溃到极点，彻底疯了？蒋白棉正要往里面挤一点，就发现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
对面来了两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机器人卫队成员。
它们和格纳瓦差不多高，眼睛里放出的也是蓝色光芒，以至于自诩为从不脸盲的蒋白棉也分不出它们到底谁是谁，毕竟最可能不同的附加模块都被衣物遮挡住了。
这两个机器人卫队成员迅速架起路中间一名男子，往街道另外一头走去。
那男子穿着蓝白色的，较为宽松的棉质衣物，黑发凌乱地垂下，嘴边有刚长出的青色胡渣，眼睛里透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感觉。
被拖着前行的过程中，他不断地大喊道：
“都死了！都死了！”
原本热闹的街道安静了下来，直到那男子被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带至别的区域，消失在众人眼前，大家才恢复过来，讨论起西南山区“高等无心者”的事情。
说是西南山区，其实相对塔尔南来说，应该在东北方向，只不过这里的人们都习惯以奇拉尔山脉主峰为划分标准。
蒋白棉一眼扫过，发现街上的行人都没什么恐惧和担忧的神色，似乎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机器人卫队能轻松解决。
“机械天堂”给了他们很强的安全感啊……蒋白棉无声感慨了一句，继续暗中跟随着前方的商见曜。
……
晚上十点，“幽梦”旅馆“221”房间内，外出行动的“旧调小组”四名成员重新聚在了一起。
“不错，都完整回来了。”蒋白棉扫了一圈，笑着说道。
她这句话的重点是表扬龙悦红。
不给龙悦红谦虚的机会，她直接补了一句：
“各自分享下收获吧，就从，嗯，小白开始。”
白晨虽然一直在看着龙悦红，但这不妨碍她利用自身的观察能力和龙悦红找人请教的空隙，搜集到一些情报：
“塔尔南有两家酒吧，但只卖果酒，而且限量。
“里面的情况和公司的‘活动中心’差不多，主要是农闲时节的本地居民、冬天不敢冒险的遗迹猎人和各个商队轮休的人员聚在一起打牌、闲聊、唱歌、跳舞……”
很显然，以塔尔南的粮食产量，是支撑不起酿酒行业的，即使有多余的份额，也绝对不会缺人要，而外来的商队都会选择更有价值的交易品，不会有谁翻山越岭就为了运十几二十桶酒过来——在灰土上，能像野草城那样有许多酒类饮料的地方，少之又少，大部分都存在粮食不够的情况。
所以，对塔尔南居民来说，也就奇拉尔山区那些直接食用不太美味，保存期又短的季节性野果能拿来酿一点酒。
见商见曜听得眼睛发亮，蒋白棉笑了一声：
“这里的娱乐方式还挺丰富的嘛。
“可惜，似乎没有广播节目。”
在“盘古生物”内部，每逢休息日，“活动中心”都会组织专项活动，包括但不限于跳交谊舞、打篮球、拔河比赛等，以丰富员工们的精神生活。
龙悦红闻言，帮忙补充道：
“但有旧世界娱乐资料。
“我发现这里不少镇民都有便携式电脑，里面或多或少都存着一些旧世界娱乐资料。”
这种情况，“盘古生物”都比不上。
普通员工谁家能有电脑？
“这里的电子产品确实不太值钱。在野草城，有的贵族都未必有便携式电脑。”蒋白棉评价了一句。
当然，以野草城和“机械天堂”的关系，那部分贵族没有电脑主要也是因为他们觉得电脑没什么用。
这还能帮忙种田不成？
等到白晨讲完了她搜集到的情报，蒋白棉转而问起商见曜：
“你有什么收获？”
千万别是跳舞很开心，唱歌很满足，炸鸡翅很好吃……话音刚落，蒋白棉就在心里补了一句。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那个在街边组织人合唱的教派是‘蜃龙教’，崇拜的是十一月的执岁‘碎镜’。
“他们相信现在的世界只是巨大的幻境，是执岁‘碎镜’用来考验人类的，而这位‘幻觉之神’的真身是古老传说里的蜃龙，只有用种种方式取悦祂，才能摆脱痛苦的幻境，从迷梦中醒来，见到真实的，美好的世界，也就是新世界……
“他们称获得‘碎镜’恩眷的信徒为‘龙裔’……”
嚯，不错嘛，唱歌跳舞吃炸鸡翅的时候没忘记任务……蒋白棉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忙问道：
“你不关心‘蜃龙教’的圣餐是什么吗？”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我怕我犹豫。”
蒋白棉“啧”了一声：
“其实可能不需要担心，你想想，他们都认为现在的世界是巨大的幻境，那还弄什么圣餐？反正都是假的，虚幻的。”
“也是……”商见曜似乎被说服了。
可他旋即又问道：
“那他们岂不是连饭都不用吃？早点‘饿醒’，岂不更好？”
蒋白棉差点回答不上这个问题，还好她反应足够快，联想能力足够好：
“我们不是遇到过‘梦魇马’吗？梦里饿死那会真的饿死。”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明白了。”
他接着又讲起了“荣耀天平”的事情。
至于“熔炉教派”，大家都听米恩斯提过，他也就没再重复。
商见曜之后是龙悦红，他把自己从几个本地老头老太太处获得的情报一一讲了出来。
“马克西米安？‘机械天堂’竟然悬赏过一个人类那么多年……他到底做过什么？或者，牵涉到了旧世界某个重要研究？”蒋白棉根据马克西米安疑似科学家这点做出猜测。
“可能。”龙悦红主动提议道，“组长，我想明天去拜访下猎人公会的本地会长顾博，他知道的应该不少。”
今晚他就没找到顾博家在哪里。
“好。”蒋白棉欣慰赞道，“不错，越来越有积极性和主动性了，这说明你自信提升了，嗯，明天你和小白一组，拜访那位顾博会长，我和商见曜去‘熔炉教派’的教堂，见一见那位‘奉献者’李哲。”
既然有了米恩斯的信，不趁机过去拉拉关系，弄点情报，实属浪费！
最后，蒋白棉讲了讲疯掉的那个幸存者，以及别的见闻。
……
翌日清晨，简单用过早餐，“旧调小组”一分为二，各奔目的地。
“熔炉教派”的教堂在昨晚那条街的最南端，好像是旧世界一家小型工厂改造来的。
它独立成栋，外墙弄成了铁黑，大门涂着火红的颜色，乍眼望去，真的像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熔炉”。
一直走到这里，蒋白棉和商见曜才看见路牌，从它油漆斑驳的表面知道了当前街道的名称：
“滨河大道”
熔炉教堂的大门紧闭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但蒋白棉和商见曜听米恩斯提过，这主要是为了模拟“熔炉”感，并非阻止谁进入。
蒋白棉伸出左手，推开了大门，只觉一股热浪迎面而来。
这与外面料峭的寒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蒋白棉抬眼望去，发现穹顶很高，一根根或灰白或铁黑的管道沿柱子、墙壁延伸往不同的地方。
“它在产热。”商见曜将自己的手掌放到了门边一截铁黑管道上。
蒋白棉略作思索，做出了判断：
“里面应该流着热水，真奢侈啊！”
她认为这模仿的是旧世界的暖气系统。
据此推断，教堂后面多半有大锅炉，有堆放的煤炭。
虽然把教堂和这些东西联系在一起让人感觉怪怪的，透着奇妙的工业风，但蒋白棉想到这个教派的名称是“熔炉”，又释然了下来。
“请随手关门。”祈祷大厅前方传来了一道声音。
嗯，不能让热量散逸出去太多，这会很浪费能源……蒋白棉对“熔炉教派”为什么总是关着大门，有了新的认识。
商见曜一边关门，一边好奇问道：
“如果是夏天，这里还会供暖吗？”
蒋白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突然觉得自己很热。
“不会供暖。这里的建筑设计可以保证夏天的炎热都停留在内部，直接营造出熔炉的感觉。”祈祷大厅前方那个人开口解释道。
他四十左右，套着火红的长袍，是典型的灰土人，皮肤略微偏黑，颧骨相对较高，头发湿漉漉的，额头尽是汗水。
“请问，李哲阁下在吗？”蒋白棉靠拢过去，礼貌问道。
红袍男子吐了口气道：
“我就是李哲，教堂的‘奉献者’。”
“你很热吗？”商见曜好奇问道。
李哲点了点头：
“很热，但也很舒服，很放松，感觉身体内的杂质都被熔炉煅化了。”
见蒋白棉他们有点不解，李哲指了指侧面的一扇门：
“我刚才主持完一场弥撒，那是我们的弥撒室。”
“你们弥撒还有专门的房间？”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和好奇。
李哲笑了笑道：
“对，我们的弥撒仪式要求比较高，需要在较为封闭的房间内，往烧红的石头上浇水，看着水蒸气弥漫开来。
“啊，这是神灵的气息，祂在沐浴我们。
“它会渗透进我们的衣服，钻入我们的皮肤，让我们排出体内的不洁和疲惫……
“每次弥撒之后，换好衣物，所有人都会觉得身体变得非常轻松，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这是神灵的恩赐，就和我们夏天享用圣餐后的感受一样。”
“……”蒋白棉越听表情越是古怪。
她很想问一句，你们教派在旧世界有没有圣所，如果有，是不是叫“洗浴中心”？

第一百四十章 “异端”
穿着火红长袍的李哲描述完沐浴“神灵之息”的感觉后，看着面前两位访客，开口询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背后，代表神灵的圣坛上，描绘着一个拥有发红大门的铁黑色熔炉。
这是他们教派的圣徽，是执岁“灼热之门”的象征。
蒋白棉给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让他拿出了米恩斯写的那封信，然后自我介绍道：
“我们是外来的遗迹猎人，途中遇上十方商社的米恩斯他们被‘山狐’强盗团袭击，帮他们摆脱了困境。
“这是他写给你的信。”
李哲恍然大悟的同时，身体像是被烫伤般抽动起来，跳出了那段简短的舞蹈。
“愿神灵之息沐浴他们。”舞蹈的最后，他给予了祝福。
接着，他又即兴表演一样来了段踢踏作响的舞蹈，向蒋白棉和商见曜表达了感谢：
“为你们献上舞蹈。”
商见曜模仿着他刚才的动作，做出了回应：
“愿神灵之息也沐浴你。”
李哲愣了一下：
“你也是教派的人？”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还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商见曜坦然回答。
“呃？”李哲有点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蒋白棉早已见怪不怪，开口提醒道：
“你先看信。”
“好。”李哲展开了那封信，阅读起由熟悉笔迹书写的内容。
看完之后，他露出了笑容，对商见曜说道：
“原来你也崇敬执岁，想要加入我们教派。”
“对对对。”商见曜一点也不带犹豫地做出回应。
李哲收敛表情，严肃问道：
“我正式问你，你确定要加入我们‘熔炉教派’？虽然我们的规矩不是太多，但这也意味着你将遵守一些事情，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无拘无束了。”
商见曜沉默了一下，反问道：
“这会影响我拯救全人类吗？”
“啊？”李哲再次跟不上商见曜的思路，而蒋白棉也没帮忙解释。
这位“奉献者”迟疑了一下道：
“应该不会……”
反正教派的圣典里没有不准信徒拯救世界的规定。
——在圣典里，这部分内容是留给执岁们，尤其“灼热之门”的。
商见曜追问道：
“那会影响我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吗？”
李哲额头的汗水更多了：
“理论上不会。我们对信徒的工作不做干预，哪怕你是强盗，只要不滥杀无辜，也能信仰‘灼热之门’。”
说话的同时，李哲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人啊？
加入教派，成为神职人员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环节遇到这种无法形容的奇怪问题。
之前，他最觉得无奈的时候也就是被问“奉献者，加入教派管吃的吗？”“奉献者，教派发媳妇（老公）吗？”“奉献者，是不是死后必须火化才符合教义？”“奉献者，是不是舞蹈跳得足够好，就能得到执岁的恩眷？”
听完他的回答，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了，确定加入。”
李哲莫名松了口气。
这时，蒋白棉好奇问道：
“我听说，对同一位执岁的信仰常常因为传教区域的不同、彼此间缺乏联系、相应地方的主流文化特点有差别、对神谕典籍各有解读等问题发展成好几个教派。
“崇拜‘灼热之门’的群体有没有这种情况？”
李哲闻言，缓慢叹了口气道：
“有，而且原本是一家。”
“那为什么分裂了？”蒋白棉追问道。
她这一方面是兴趣使然，另一方面是给商见曜展示加入教派可能存在的问题。
李哲表情肃穆地说道：
“他们对执岁教诲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我们认为重点是‘灼热’和‘火焰’，这就组成了‘熔炉’概念，然后延伸出‘舞蹈’和‘火锅’。在我们教派内，八月是神圣的季节，八月的热是神灵另一种气息。
“他们则觉得‘舞蹈’比‘火焰’更重要，是更能取悦执岁的方式。
“而且，他们还指责我们偏离了正道。”
商见曜好奇问道：
“怎么偏离了？”
“他们认为要用火焰直接加工食物才能体现虔诚，隔了一个器皿的火锅是次等选择，不能作为圣餐，是伪信！”李哲说着说着，变得有点激动，一副要打爆异端狗头，维持火锅正道的模样。
蒋白棉表情略微古怪了一点：
“所以，他们的圣餐是什么？”
“是烧烤。”李哲控制住情绪，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忍不住抽动了下脸部肌肉。
这分歧真是让她想象不能。
——在“盘古生物”，时不时有“安全部”员工弄回几台旧世界的电脑，上面的数据有的能恢复，有的不能。
蒋白棉曾经阅读过这样一些恢复后的资料，对里面记录的一些事情感觉很荒谬，表示无法理解。
这包括甜豆花党、咸豆花党和香辣豆花党的争端。
她原本以为这可能只是旧世界网络上的一些玩笑，谁知道，今天，在现实世界里，她竟然遇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犹豫了一下，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么，你们教派可以吃烧烤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尽量不要。”李哲委婉地表达了态度，“我知道，在野外，烧烤可能是处理食材最方便的形式，所以对冒险时的选择不做强求。”
听到这里，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他似乎有了点犹豫。
蒋白棉暗笑了一声，转而问道：
“那个教派叫什么，他们的信徒能吃火锅吗？”
“他们叫‘狂乱之舞’，教义里规定，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不能吃火锅。”李哲不愿意多说异端们的情况，望向商见曜道，“你最近不会离开塔尔南吧？”
“至少一周内不会。”蒋白棉代替商见曜做出回答。
李哲“嗯”了一声：
“再过三天，下午两点，我们有一场受洗仪式，你如果来参加，就算正式成为教派成员了。
“呵呵，记住，下午两点是教派的圣时，每天日常的祷告尽量安排在这个时间段。
“我们普通的弥撒仪式没有时间限制，大弥撒和受洗仪式只能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受洗仪式是什么样的？”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李哲指了指弥撒室的门：
“和普通弥撒差不多，但受洗者不能穿自己准备的衣物，必须脱光，裹上教堂里的红色浴巾。
“谁能在弥撒室里待得越久，就越能得到执岁的恩眷。”
蒋白棉听得津津有味，插言问道：
“那大弥撒又有什么不同呢？”
“每月只有一次，在普通弥撒外，附加热水浴和一场赞美神灵的集体舞蹈。”李哲简单解释道。
聊完入教的问题，蒋白棉说起“旧调小组”来塔尔南的目的：
“我们有些事情想见‘源脑’，直接询问它，不知道‘奉献者’你有没有打动‘机械天堂’，让我们得到允许的办法？”
李哲安静听完，叹了口气道：
“我在塔尔南这么多年……”
说到这里，他指了下教堂外面：
“镇上那些人在这里待得更久，来往的商队也各自代表着一定的势力，但没有一个人见过‘源脑’，大部分甚至都不知道‘源脑’的存在。”
李哲言外之意就是：
我也没有办法。
蒋白棉和商见曜见状，没法强求，寒暄了几句后，告辞离开。
作为“熔炉教派”的准成员，商见曜于转身之前，对着代表“灼热之门”的圣徽献上了一段舞蹈。
李哲对此颇为满意。
……
塔尔南猎人公会也在最热闹的“滨河大道”上，位于中间地带。
里面的布置和野草城的猎人公会非常像，同样有多张桌子，摆着相应的电子产品，辅助猎人们接任务和交任务。
唯一的不同在于，这里的猎人公会规模不是太大，办事员不多，就那么三个，并且因为有机器代劳，显得颇为悠闲，甚至可以走神和发呆。
龙悦红和白晨走到一位圆脸的女性工作人员前，隔着下方空着的玻璃挡板，望向了里面。
“你好。”龙悦红主动开口。
那位工作人员刷地一下抬高了脑袋，眼神里残留着茫然。
“有什么事吗？”她缓了一会儿才用灰土语问道。
她用的不是方言，而是类似红石集那边的语言。
龙悦红已经和白晨讨论过了，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们想拜访顾博会长。”
“啊，我帮你们问问。”那位工作人员略显慌张地拿起黑色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说了几句，“嗯嗯”了两声，接着抬起头，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顾会长让你们过去，二楼201号房间。”
呃……这就行了？这么简单？龙悦红有点诧异了。
他还记得在野草城时，想见几位猎人公会的高层需要事出有因。
可能是这里的公会规模不大，没那么多规矩和利益划分？龙悦红越来越习惯去思考这些不同里面蕴藏的信息，虽然他常常想不出答案。
和白晨交换了下眼神后，他们迈步走向了楼梯口。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像科学家的科学家
顾博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花白的头发已经有点稀疏，深棕色的眼眸依旧有神。
他穿着黑色的呢制上衣，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保温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道：
“坐，坐。”
龙悦红和白晨礼貌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你们有啥事啊？”顾博的灰土语带着点口音，与本地方言完全不同。
龙悦红和白晨据此判断，这位猎人公会的本地会长是第一代或者第二代塔尔南镇民，来自别的区域。
“顾会长，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您。”龙悦红客气地回答道。
顾博笑了起来：
“这不是应该先发布任务，让我视报酬决定要不要接吗？
“消息或者情报是有价值的。”
“……”龙悦红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暗自感慨不愧是资深猎人、本地会长，干一行爱一行。
白晨平静回应道：
“你可以先听了我们的问题，再决定索取多少报酬，这不需要通过公会就能完成。”
顾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吸了口水道：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不是怕你们反悔不给报酬吗？
“到时候，别吃不到羊肉反倒惹一身骚，拿不到报酬反倒挨一顿打。”
见顾博越说越离谱，龙悦红忽然有些想念商见曜。
这种时候，他肯定能把话题带得歪破天际。
“一个本地‘首席猎人’，还会怕这个？”白晨看着顾博，反问了一句。
龙悦红昨晚打听过顾博的事情，知道他原本是“资深猎人”，成为会长之后，还被授予了“首席猎人”这个荣誉称号。
“好汉不提当年勇。”顾博自嘲道，“人呐，一上了年纪，身体就不太灵光了。”
开好玩笑，他收敛住了表情：
“说吧，我看是啥问题再决定怎么弄。”
龙悦红拿出一支吸水钢笔和一册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边摆出记录内容的模样，边开口问道：
“顾会长，您还记得马克西米安这个人吗？”
“啊？”顾博一脸茫然。
龙悦红赶紧捡重点做出提示：
“新历初期，‘机械天堂’悬赏的那个人。”
顾博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才道：
“他啊，这都过去几十年了，你们问他做啥？
“难道你们有他的线索，是他的后裔？”
您老这联想力也挺丰富的嘛……龙悦红腹诽了一句，简单解释道：
“我们是想求见‘源脑’，希望能拿出‘机械天堂’感兴趣的东西。”
“那你们还不如去积攒金属矿物，和‘机械天堂’做大宗交易，那说不定还有点机会。”顾博觉得年轻人的突发奇想完全不切实际，“这找马克西米安的事都几十年了，说不定人都死了。”
“我们只负责这个方向。”白晨一句话堵死了顾博的规劝。
顾博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吸了口水，润了润喉：
“那我就直接说吧，也不需要你们报酬了。当初我啥线索都没找到，这个人肯定不在奇拉尔山区了，就算在，也多半是某头野兽或者某个‘无心者’的肚子里。”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初‘机械天堂’的悬赏公告是怎么写的？”龙悦红边记录着顾博的回答，边进一步问道。
“他是啥样的人？”顾博回忆着说道，“当时有张照片，有一些描述……这个人一米八十多，身体很健壮，他头发是金黄色的，眼睛浅蓝，鼻子偏大，长得还可以吧，说是做过基因优化……”
在某些地方，基因改良又被称为基因优化，而这是一项旧世界毁灭前就获得了突破性进展的技术，只不过后来在绝大部分人类势力中断代了，只有“盘古生物”和“白骑士团”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行着、改良着，让它变得足够成熟。
龙悦红飞快记录中，顾博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像战士胜过科学家，但‘机械天堂’的悬赏公告有特意强调他的身份。
“除了这个，那份公告没啥有价值的东西，只说找到这个人，‘机械天堂’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不涉及‘机械天堂’生死存亡且有能力完成的任意要求。”
给我一支机器人军团，我要拯救全世界……听到任意要求，龙悦红忍不住模拟起商见曜的思路。
可是，他转念之后又觉得这想法太普通了，没有足够的商见曜感。
这个时候，白晨问了一句：
“只说找到这个人，没提为什么？”
“没有。”顾博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强调保护好某些东西或者追踪某些资料的下落？”白晨追问道。
“也没有，就说了尽量保证目标存活。”顾博对此还是有点印象的。
如果有这些要求，他当初会更换调查方向，不至于一路走入死胡同。
“记下这一点。”白晨叮嘱了龙悦红一句。
根据她的经验，这可以初步判断：“机械天堂”悬赏马克西米安的重点是这个人，或者他曾经做过什么，而不是他身上可能存在的物品资料。
她和龙悦红又问了几句，但因为时隔多年，顾博也记不太清楚了，没法提供更多的消息。
礼貌告辞，出了猎人公会，龙悦红和白晨往“熔炉教派”所在方向走去，准备与蒋白棉、商见曜会合，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
前行中，龙悦红略感愕然地发现路边依旧摆着不少地摊，而两侧房屋的底层，除了挂“某某商会”“某某杂货铺”牌子的那些，其他都紧闭着，无人经营。
他有些好奇地走到一个地摊前，询问起摊主：
“你为什么不用临街商铺，在这里日晒雨淋的？”
因为去过野草城，他知道了临街商铺这个概念。
而他记得红石集提供的情报里有这么一条：
在塔尔南，无主的房屋是可以自行占有的，而不长期使用无法向智能机器人申请产权。
这摊主是个皮肤粗糙的女子，三十来岁，脸晒得有些黑。
她用颇为蹩脚的、偏红石集方向的灰土语说道：
“这还得自己整修，自己清理，我哪有那么多物资贴进去？
“反正机器人又不管是不是在路旁摆摊，遇到下雨我就撑个大伞，而且，还能免费用电灯。”
说到最后，她指了指头顶那盏路灯。
呃，一旦占有店铺，申请供电，是需要缴纳费用的？龙悦红有些明白地点了点头。
因为询问了对方，他不好意思扭头就走，蹲了下来，看起摊主那些货物。
这有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书籍，纸质已经发黄，也有玉石钻石类首饰和零零散散的旧世界杂物。
想了想，龙悦红问起跟着蹲下的白晨：
“如果想送女性长辈，你觉得挑哪个比较好？”
“你，妈妈？”白晨轻易解读出了龙悦红的真正意思。
因为“你”和“妈”连在一起会比较奇怪，她在中间刻意停顿了一下。
“对。”这也不是什么好羞耻的事，龙悦红坦然承认了下来。
就在这时，离开熔炉教堂的蒋白棉、商见曜看见队友在这边，也快步靠拢，各找位置蹲下。
问清楚龙悦红的要求后，蒋白棉笑了一声：
“我可以特批你一些物资换首饰，等回去从贡献点里扣。”
白晨则指着一个青绿的翡翠手镯道：
“以你母亲的年纪，可能更喜欢这种。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不是那么好，但戴久了会越来越润。
“我以前认识的几个女性遗迹猎人就是因为这东西卖不出去，只好自己戴，后来发现还挺好看的。”
“对，对，对。”摊主听到白晨这么说，连忙附和。
蒋白棉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而且更喜欢晶晶亮的钻石，也就没提意见，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书籍。
她发现商见曜已经拿起一本书，正专注地阅读着。
在看什么？蒋白棉好奇地埋低脑袋，瞄向商见曜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很快，书名映入了她的眸子：
《演员的自我修养》
“……”蒋白棉有些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们用一个罐头换到了那个翡翠手镯，用一个罐头换了四本书——剩下三本都是蒋白棉挑的。
用过简单枯燥的午餐，“旧调小组”因为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忙碌，所以四位成员都没有出门，睡了会午觉，各自霸占着一张椅子（沙发），看起刚买来的书。
悠闲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眼见傍晚就要来临，远处突然有些喧闹。
“发生了什么事情？”龙悦红眺望起声音传来的方向，疑惑自语道。
“去看看。”蒋白棉觉得该活动一下身体了。
一行四人随即出了“幽梦”旅馆，走向滨河大道。
没过多久，他们发现了喧闹的源头：
猎人公会。
此时，喧闹声已经平息，但那里还聚集着不少人，表情都有点凝重。
蒋白棉、商见曜他们迈步进入公会，一眼就看到了大屏幕上定格的那个任务：
“……调查西南山区‘高等无心者’之事……”
格纳瓦不是派机器人卫队去解决了吗？蒋白棉疑惑地下移目光，很快找到了一行描述：
“……十名机器人卫队成员失去了联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研究院
这一刻，不管是蒋白棉，还是龙悦红、白晨，心里都闪过了类似的想法：
怎么会？
在他们的常识里，机器人战士是对付“高等无心者”的最佳选择，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
当然，这只是相对他们来说属于常识，塔尔南大部分人都不太清楚觉醒者、“高等无心者”的具体情况，只是见识过机器人战士的强大，觉得足足十名机器人卫队的成员足以搞定西南山区那个麻烦。
这可是能对付一支普通军队的！
谁知道，它们就那样失去了联系。
这让昨晚还很有安全感的塔尔南镇民们瞬间慌了起来。
整个塔尔南，机器人卫队的成员也就二十四位而已，这一下就去了近一半！
——机器人卫队的成员都是智能机器人，和负责监控、修理、清洁的不是一个型号。
“山里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蒋白棉收回目光，斟酌着说道，“也许不只是一个‘高等无心者’的问题。”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就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蒋白棉隐约有了些预感，但还是开口问道。
商见曜叹了口气，露出很是想念的表情：
“小冲。”
“你的意思是……”蒋白棉强行压低了嗓音，“那个‘高等无心者’不是普通的‘高等无心者’，达到了小冲那个层次？”
虽然“旧调小组”几位成员并没有真正见识过小冲的能力，但从多名“高等无心者”自发地保护他，听从他的命令，就可以想象一二。
如果把普通的“高等无心者”和“群星大厅”、“起源之海”的觉醒者对应，那小冲至少是进入了“心灵走廊”的那种，甚至不比阎虎差，说不定还要更强。
“也许。”商见曜坦然说道，“我只是在想，要是小冲遇到了山里那个‘高等无心者’，会发生什么事情？会让他乖乖听话吗？”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亮，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如果我假扮小冲，会不会有类似的效果？”
“你太高了。”蒋白棉放弃讲道理，直指问题的核心。
“是啊。”商见曜再次叹息，“我就算跪着走路，也比他高。”
好家伙，你对朋友的身高可真是太关心了……龙悦红一边庆幸不经意被嘲讽的不是自己，一边腹诽了一句。
有了商见曜的打岔，蒋白棉他们迅速收敛好了心情，看起任务的具体描述。
读到最后，龙悦红忍不住开口道：
“这个任务才500信用积分？”
任务评级才B，只比野草城调查刘大壮被枪杀高一级。
虽然后者牵涉城主府，有高层的重视，但始终只是一个表面看起来比较普通的案子，而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填进去了十个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它们加起来都可以和野草城的城防军扳扳手腕了。
当然，前提是后者没预先布置好阵地，让各种重武器就位。
蒋白棉也觉得奇怪，但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缘由：
“这只是调查相关情况，没让直接对付那个‘高等无心者’。”
这属于侦察类任务，而不是清理怪物型，危险确实也危险，但肯定比直面恐怖的目标要好很多。
白晨跟着点头：
“运气好一点，说不定都不会遇到危险。”
比如，那个“高等无心者”已经转移了位置，留下了和机器人卫队大战的战场和相应的痕迹。
到时候，即使机器人卫队成员都已经被摧毁，也能通过取回它们身上的“黑匣子”回溯具体情况，找出有用情报。
“报酬给得也很丰厚。”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悬赏者是塔尔南镇长格纳瓦，他会准备十个非智能型战斗机器人分给调查到重要情报的遗迹猎人。
如果不想要机器人，可以自行选择等值的其他物资。
“接吗？”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这事有点危险，我们又不是真正的遗迹猎人，需要靠完成任务为生。”
商见曜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想把报酬换成可以变汽车的机器人。”
“呃……”蒋白棉犹豫了。
这听起来好像挺不错的。
但，但也不至于让“旧调小组”冒那么大的风险……
万一那个“高等无心者”真达到了小冲的层次，这回可没法期待杜衡这样的大佬刚好路过。
这时，白晨冷静地补了一句：
“也可以换成见‘源脑’的要求。”
“也是……”蒋白棉微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阵。
就在商见曜试图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吐了口气，笑了笑道：
“接不接不应该这么草率就决定。
“首先，我们得确认是否能把报酬换成见‘源脑’一面，其次，我们得把在塔尔南能搜集的情报都搜集到，分析究竟有多大的风险……”
说完，她转过身体，走向了猎人公会的大门。
这个时候，龙悦红弱弱地说了一句：
“格纳瓦不是还没有回绝我们见‘源脑’的请求吗？”
“也是啊……那就再等等吧。”蒋白棉这才发现路还没有被堵死，没必要这么急着换方向。
反正西南山区的事情看起来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
……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刚结束晨训，就有一个穿着墨绿军装，背着单兵火箭筒的机器人卫队成员找来“幽梦”旅馆。
“有什么事吗？”接到房间电话通知的蒋白棉等人下楼问道。
眼睛闪烁蓝光的机器人卫队成员用带着磁性却没什么感情的嗓音回答道：
“格纳瓦长官让我转告你们，‘源脑’不见任何人。”
“好吧。”蒋白棉知道面前不是正主，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那位机器人卫队成员离开了旅馆，坐在前台的老板娘艾诺才好奇问道：
“你们想见‘源脑’？”
“怎么，你有办法？”蒋白棉略感惊喜地反问道。
商见曜则已冲到了艾诺面前。
今天换了身羊绒长裙，打扮依旧艳丽的艾诺看了商见曜一眼，笑着说道：
“我都没见过‘源脑’，怎么可能有办法？”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
“‘机械天堂’对旧世界挺上心的，一直在找相关的人。”
“比如，马克西米安？”蒋白棉瞬间做出联想。
艾诺笑了起来，仿佛有一朵花在绽放：
“小姑娘挺聪明嘛。
“我曾经听我长辈提过这个人，说他是什么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
“第三研究院？”蒋白棉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乔初和他背后的第八研究院。
“对。”艾诺点了点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九个类似的研究院。它们是旧世界毁灭前最强大的灰土人国家和最强大的红河人国家联合建立的研究机构，主旨似乎是，面向未来？”
这位旅馆老板娘的过去也是一段故事啊，竟然知道这么多……蒋白棉听完之后，无声感慨了一句。
“谢谢。”她诚恳地表达了谢意。
“光说谢谢怎么行？”艾诺笑道，“得让这两个小帅哥陪我过一晚啊。”
“咳，咳……”龙悦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好啊好啊。”商见曜兴奋地说道，“我们可以跳舞，唱歌，打牌，比赛，等等，等等。”
“好啦，开玩笑的。”艾诺笑着摇了摇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年轻人折腾。”
这话怎么这么熟？啊对，顾博会长也说过……龙悦红先是一愣，旋即醒悟了过来。
告别了艾诺，蒋白棉直接让白晨开车前往河西，去镇务厅求见塔尔南镇长兼机器人卫队队长格纳瓦。
镇务厅位于河东一栋十层高的大楼内，玻璃幕墙擦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反射着寸寸金黄。
刚走进去，蒋白棉、商见曜他们就看见了所谓的清洁机器人，它外形如同拖把，长出了多条能缠绕事物自带吸盘的机械触手。
这让它能从地面一直清洁到天花板。
除了清洁机器人，还有加载着众多武器模块的战斗机器人、负责播完轻音乐的垃圾桶状机器人、形如猫狗的宠物机器人，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这里面，穿着衣物的智能机器人只寥寥几个，数量极为稀少。
经过通传，“旧调小组”在顶层一个办公室内见到了机器人镇长格纳瓦。
它依旧穿着那身军装，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东北方向。
等到“旧调小组”四人靠近，它转过身体，用那醇厚的男中音说道：
“你们还有什么事？
“如果是求见‘源脑’的话，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蒋白棉笑着做出回应：
“如果我们调查清楚西南山区‘高等无心者’的事情，把失去联系的卫队成员找回来，是否能见到‘源脑’？”
格纳瓦沉默了一阵道：
“我可以帮你们再次请示，但不做任何保证。
“如果确实不行，你们可以挑别的报酬。”
这是预料中的回答，蒋白棉转而说道：
“其实，你们想解决西南山区的事情很简单。
“初步弄清楚大概的范围后，就往那边发射导弹，做饱和的火炮轰击，用各种手段把那里犁一遍。”
这是人类军队解决“高等无心者”最有效的办法，只是太耗费弹药了，但“机械天堂”应该能承受。
格纳瓦踱了几步道：
“一是效率问题，二是山区地形复杂，有太多可以躲避的场所，三……”
它顿了一下道：
“那十个卫队成员是我的同伴，确定他们情况前，我不想冒险。”

第一百四十三章 盘问
虽然从智能机器人口中听到“同伴”两个字感觉怪怪的，但蒋白棉还是能够理解，毕竟从目前的所见所闻，她能轻松得出一个结论：
在“机械天堂”，智能机器人的地位是高于其他机器人的，而且数量不是太多。
这种情况下，格纳瓦的核心程序里，机器人卫队成员的地位和“生死”有较高权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明白。”说这句话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
他一副感同身受，失去了异父异母亲兄弟的模样。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我们还需要你提供更多的情报和相应的许可，以便综合评估任务的危险程度，最终决定要不要接。”
格纳瓦走回了靠背椅旁，略一思索，就用带着合成感的醇厚男中音说道：
“好，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个时候，龙悦红总算琢磨清楚了组长刚才的话语，突然觉得这里面似乎有点问题：
即使格纳瓦提供了更多的情报，给予了相应的许可，“旧调小组”似乎也能以危险程度过高为理由不接任务，放弃这件事情。
这，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只是嘴巴上说说，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薅到不少情报羊毛！
当然，这反过来想也合情合理，大部分遗迹猎人对情报不足的任务都会选择敬而远之，所以，委托者到公会发布任务时，往往被要求给出满足审核需求的细节。
“只有那一个幸存者吗？他有说过什么？”蒋白棉早就想好了该问什么，怎么问。
格纳瓦眼中的蓝色光芒闪烁了两下：
“对，只有一个幸存者。他叫章进，绰号章九，是一支遗迹猎人队伍的成员。
“他们本来想去西南山区猎杀冬天饿到熬不住跑出来的野兽，结果，只有他一个人开车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是血，只对河东路口的卫队成员说了一句‘有高等无心者’就晕了过去。等到他醒来，我们发现他的精神出了问题，只知道疯狂地大喊‘都死了’‘都死了’‘我杀的’‘我杀的’，完全问不出详细的情况。”
“没有别的情报了吗？”蒋白棉追问道。
“没有了。”格纳瓦摇了摇那颗银黑色的机械脑袋。
“你只知道这一点情报，就派出了卫队？”蒋白棉忍不住说了一句。
甚至连“高等无心者”的数量都不清楚，更不用说对方有没有人类同伴，具体能力是什么，是否掌握着某些武器这类细节了。
格纳瓦沉默了一下道：
“我们有过对付‘高等无心者’的经验，在过去，奇拉尔山区有不少‘无心者’……”
这些都是被机器人卫队剿灭的。
神奇的是，蒋白棉、龙悦红等人竟然从格纳瓦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愧疚。
一个智能机器人竟然模拟出了愧疚感……
“好吧。”蒋白棉没有多说。
这又不是她的下属，也不是她的上司，交浅不足以言深。
这时，商见曜好奇问道：
“他为什么绰号章九？
“因为他妈妈生了九个，他排在最后？”
格纳瓦嘴巴张合着说道：
“不是。是因为他们那个遗迹猎人小队一共有十个人，是按照古书结义的兄弟姐妹，他是其中年纪第二小的那个。”
这一听还有点惨啊，换我我也得崩溃……龙悦红暗自“嘶”了一声。
九个结义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没剩下，自己也疯了。
蒋白棉随之叹了口气道：
“我们想要的许可是见章九，看能否问出更多的情报。”
“可以。”格纳瓦表示理解，“但希望不大，我们用了各种办法，甚至上了一些很先进的机器，都没能从他嘴里听到另外的话语。”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蒋白棉控制住自己，没有去看商见曜。
“旧调小组”可是有审讯高手，不，谈判专家，不，交际达人的！
格纳瓦没再说什么，弯下腰背，手写了一份许可书，并画了一个由签名、内容、密匙这些信息的编码构成的复杂图案。
这防伪水平，蒋白棉觉得自己拍马不能及。
不过，她还是有点疑惑：
“你们之间应该存在无线网络连接的，为什么不直接给看守章九的卫队成员发一份电子许可，附上我们的照片？”
“这是规定的程序，不能取巧，否则很容易被人钻漏洞。”格纳瓦解释道。
你们智能机器人的信条是“程序正义”？蒋白棉接过了那份许可，带着商见曜等人告辞离开，坐回了吉普内。
白晨发动汽车的时候，她开口问道：
“你们从目前的情报能做出什么推断？”
商见曜立刻就说道：
“章九应该没有撒谎。”
“为什么这么说？”蒋白棉问道。
商见曜正色回应：
“一个疯子是不会撒谎的。”
这是哪门子理论？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啐了一口。
商见曜旋即补充道：
“‘神父’就可以让章九自己杀掉同伴，那个‘高等无心者’说不定也有类似的能力。”
“章九清醒之后，接受不了这个真相，精神崩溃到失常？”龙悦红跟着说道，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有可能。”蒋白棉轻轻颔首。
讨论间，“旧调小组”回到了河东，但没急着去塔尔南综合医院，而是先行前往猎人公会，看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掌握着更多的情报。
进了大厅，目光一扫，他们发现竟然已经有一支遗迹猎人队伍接下了那个调查任务。
“谁接了啊？”蒋白棉叫住一位猎人，开口询问道。
这可真有自信啊！
那猎人看了她一眼，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是一支外来的队伍，领头的那个有小半脑袋是金属”
“大帅哥的同伴！”商见曜欣喜地说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也想到了是谁。
这应该是在奇拉尔山区补水点提醒他们有“高等无心者”出没的那支遗迹猎人小队。
嗯，幸存者不仅可以选择塔尔南，也能往奇拉尔山区别的地方逃……那个人当时说过，好几支遗迹猎人队伍付出了惨烈的死伤……这么看来，遇到“高等无心者”的不只章九他们小队，还有别的遗迹猎人，这些人可能掌握着更多更关键的情报……提醒我们的那个小队明显碰到过其他幸存者，知道一些细节，所以才敢接这个任务……当然，不排除他们实力超强极有信心的可能……蒋白棉思绪电转之间，理出了一条线。
她追问起有点懵的路人：
“那支外来的队伍呢？”
“已经出发了，进山了。”路人如实回答道。
又问了一圈，“旧调小组”没能弄到更多的情报，只好开着车，到了滨河大道北侧，拐向了塔尔南综合医院。
章九的病房外，守着位穿墨绿色制服的机器人卫队成员，站姿很是笔挺。
蒋白棉说明了来意，将格纳瓦手书的许可递给了对方。
那名机器人卫队成员眼中蓝光大亮，扫过了纸上的复杂符号。
滴的一声响起，它点了点头道：
“审核通过，没有问题，你们可以进去了。”
真方便啊……龙悦红暗自赞叹了一句。
……
病房内，实际年龄并不算大的章九缩在床上，裹着厚厚的白棉被，瑟瑟发抖个不停，眼神显得极为散乱，仿佛没有焦点。
虽然现在还是冬季，但他这幅表现也委实太夸张了。
蒋白棉直接给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停在门口，反手关上了房门。
商见曜走了过去，坐到了床边。胡渣愈发明显的章九慌忙往角落里缩去，呈现出明显的应激反应。
“不用紧张，你看……”商见曜笑了起来，“你是人类，我也是人类；你是遗迹猎人，我也是遗迹猎人；所以……”
因为章九还听得懂人话，知道回答问题，所以蒋白棉判断“推理小丑”能产生一定的效果。
至于有效果后能从一个疯掉的人口中问到什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章九愣愣听完商见曜的话语，身体逐渐放松了下来，抖得不再那么厉害。
“你，你是王大？”他迟疑着，有点激动地问道。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先是一愣，旋即明悟了王大是谁。
而想明白之后，他们只觉某种悲凉感袭上了心头。
“是啊。”商见曜轻轻颔首，单刀直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章九顿了一下，声音变高了一点，“我没有，我没有！王大，你听我解释，我，我只是在杀怪物！”
说着说着，他沉默了下去，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横流：
“哈哈，是，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是我！”
商见曜抬起右手，做出了下按的姿势：
“除了怪物，你还看到了什么？”
章九冷静了一些，眼神慢慢变得有点呆滞，仿佛陷入了一帧一帧慢动作回放的记忆里。
突然，他甩动了凌乱的黑发，脱口而出道：
“有，有龙！”
这声音回荡在了房间内，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

第一百四十四章 蜃龙教
塔尔南综合医院外，改装过的军绿色吉普内。
蒋白棉坐在副驾位置，半侧身体，询问起商见曜等人：
“你们有什么想法？”
龙悦红抢在商见曜之前，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那个‘高等无心者’的能力应该是制造幻觉，所以章九把自己的同伴当成了怪物，把对方看成了巨龙，犯下了大错，事后精神彻底崩溃。”
说完之后，他发现竟没人补充，也没谁反驳，一时有点忐忑，主动问道：
“你们觉得呢？”
“从目前搜集到的情报看，这个可能最大。”蒋白棉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然后，她笑着表扬了一句：
“你对事情的分析和判断越来越不错了。”
龙悦红欣喜和害羞之余，商见曜开口说道：
“智能机器人也会被幻觉影响吗？”
“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机器人卫队那十名成员为什么会失去联系。”开车的白晨附和了一句。
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这就得看那个‘高等无心者’能力的实质是什么了。如果他是通过干扰感官来营造幻觉，那智能机器人肯定不会被欺骗，它们的感官系统和人类完全不一样。可如果那个‘高等无心者’是直接扭曲环境信息，篡改相应信号来创造幻觉，智能机器人也未必能幸免。”
她顿了一下，又自言自语般说道：
“可为什么章九会看到龙？
“正常情况下，没接触过这方面信息的人是无法自己幻想出一条龙的……
“难道是那个‘高等无心者’创造的龙，他为什么会创造龙？”
听到这里，商见曜眼睛一亮道：
“我知道哪里有龙！”
“哪里？”蒋白棉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
“蜃龙教的教堂里。”商见曜用笃定的口吻回答道。
“你进去过吗？”提问的不是蒋白棉，而是龙悦红。
“没有。”商见曜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猜的。”
龙悦红嘴角微动的同时，蒋白棉“嗯”了一声：
“崇拜蜃龙的地方有龙形象很正常。
“如果章九是蜃龙教的信徒，那问题就得到解释了……”
说到这里，蒋白棉突然发出“咦”的声音：
“蜃龙教崇拜的是哪位执岁？”
“十一月的执岁‘碎镜’。”开车的白晨做出解答。
“祂还有个称呼是什么？”蒋白棉追问道。
白晨默然了一秒，和龙悦红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幻觉之神！”
商见曜点了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这就有意思了。”蒋白棉有点兴奋又有些凝重地说道，“那个‘高等无心者’的能力疑似制造幻觉，章九又看到了龙……”
啪！
她轻拍手掌，对白晨道：
“我们去蜃龙教的教堂。”
龙悦红顿时有点紧张：
“这么直接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那你想怎么过去？”商见曜非常配合地问道。
“找格纳瓦镇长，带几个机器人卫队成员一起去。”龙悦红觉得这才是稳妥之策。
“可以啊，翅膀硬了，都会唱反调了！”说这句话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
蒋白棉听得愣了一秒，然后没好气地骂道：
“你这哪学来的台词？广播节目里？”
“不是。”商见曜断然否定。
知道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蒋白棉顿时有点好奇了：
“那是哪学的？”
龙悦红隐隐感觉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下一秒，他看见商见曜笑了起来：
“围观小红被他妈揍的时候学的。”
“草……”龙悦红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这就是有个损友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坏处。
他刚才就在想，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蒋白棉忍着笑意，没继续这个话题，简单解释道：
“带着机器人卫队去反而容易营造紧张气氛，激化矛盾。
“我们过去的目的只是问一问章九是不是蜃龙教的信徒，问一问蜃龙教的，呃，应该是主教吧？对西南山区那个‘高等无心者’是什么看法，对怎么识破幻觉有什么建议。
“这都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不需要那么小题大做。”
“也是。”龙悦红被说服了。
而且，这光天化日的，到处都有能说话的监控摄像头。
……
蜃龙教的圣所在滨河大道最北端，它不是教堂，而是一座很有灰土古代气质的馆阁，白墙而黑瓦。
上面挂着的横匾是：
“南柯观”
敞开的棕色木制大门后是一片天井，天井的另外一端是描绘着许多云彩般纹路的殿阁。
殿阁之中，上方是一根根木制的横梁，下面是一排排横放的黑色靠背椅，最深处有一个神龛，神龛内供奉着由碎裂镜片镶嵌成的巨龙符号。
此时，有几位信徒正坐在椅子上，闭目祷告着。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还没来得及靠近神龛前那位女性神职人员，她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这位神职人员年纪不是太大，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很有旧世界古典风格的白色长袍，腰间系了根麻绳。
她头发又黑又亮，顺着肩头披往下方，五官不算漂亮，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这神职人员扫了商见曜等人一眼，微笑说道：
“你们总算来了。”
“啊？”龙悦红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他不记得“旧调小组”什么时候和蜃龙教的神职人员约定过要上门拜访。
难道……心生疑惑之际，龙悦红望向了商见曜。
难道是这家伙为了品尝蜃龙教的圣餐，在单独行动时和别人约好了？
那位女性神职人员见蒋白棉等人都有点愣住，顿时露出安抚的笑容：
“不用紧张，迟到很正常。我们教派的‘幻世大醮’多重要多严肃的事情，不也有好几位‘迷梦保护者’迟到，有的甚至全程错过。
“好啦，我们举行入教仪式吧……”
“等一下。”商见曜打断了对方的话语，“你们的圣餐是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们吗？”那女性神职人员疑惑反问道，“我们圣餐很简单，就是教派自制的小饼干配蜂蜜水。”
“蜂蜜水……”商见曜犹豫了。
这个时候，蒋白棉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女性神职人员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个，可能是。”
她干笑了一声，从白色长袍的暗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这真不是你们？
“正好四个啊！”
蒋白棉一眼望去，差点没给气笑。
照片上那四个除了都是灰土人，也是两男两女，和“旧调小组”就没一点像的。
尤其最高那个男的，长得就跟猩猩似的，这眼睛得多瞎才能把商见曜认成他。
而商见曜竟然无缝对接，一板一眼地和对方讨论起了入教事宜！
那位女性神职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旧调小组”，连续几遍之后，终于确认自己认错了人。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记不住别人的长相。”
说完，她半仰起身体，微抬双手，仿佛在向虚空中的某个存在致敬：
“愿你们能取悦神灵。”
你们教派怎么回事？有爱迟到的高层，又有记不住脸的传教者……这会不会太随意了一点？旁边的龙悦红听得一肚子话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目光一扫间，发现组长不仅没有嘲笑，而且还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这是觉醒者付出的代价？龙悦红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蒋白棉收敛住情绪，正色问道：
“不知该怎么称呼？”
“我是南柯观的观主周玥，你们称呼我周羽士就可以了。”那女性神职人员做起自我介绍。
或许是想到自己刚才的表现不太靠谱，她又干笑了两声：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大家随意一点，随意一点。”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开口问道：
“我有个问题，那些‘迷梦保护者’为什么会迟到？”
观主周玥似乎很开心丢脸的终于不是自己，飞快回答道：
“有的是迷路了！”
见话题终于回到“正轨”，她摆出了平静温和的神棍姿态：
“几位有什么事？”
蒋白棉组织了下语言道：
“周观主，你知道西南山区那个‘高等无心者’的事情吗？”
“听说了。怎么，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吗？”周玥一副洒然无拘的样子。
蒋白棉进一步问道：
“那你认识幸存者章进吗？他绰号章九。”
周玥回想了一下：
“不认识。
“虽然我记不住脸，但我对人的名字记得很清楚。他应该不是我们教派的人，除非他加入的时候用的是假名。”
“这个可能很低。”商见曜用侦探的口吻评价道。
顶着“顾知勇”名字吃炸鸡翅的是谁？蒋白棉眼眸上转，在心里骂了一句。
类似的家伙虽然不多，但肯定也有！
她转而对观主周玥说道：
“是这样的，我们在询问章九的时候，他说他在遇到那个‘高等无心者’后，把同伴当成了怪物，还看见了一条龙。”
“龙……”周玥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幻
周玥自语完，看着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边思索边说道：
“如果只是单纯的‘高等无心者’有制造幻觉的能力，或者章进精神失常中看到了龙，那都不是太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两者结合在一起，就确实有点巧合了。”
“有别的解释，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商见曜就差叼一根烟斗了。
周玥以为他平时就这样，倒也不是太在意，微微点头道：
“确实，有可能是章进来听过我们讲道，也有可能那个‘高等无心者’得‘无心病’前，对旧世界的龙文化有某种程度的爱好。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把这件事情汇报上去，看‘迷梦保护者’们有什么想法。”
蒋白棉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们并没有怀疑贵教派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比较巧合。”
“不。”南柯观观主周玥一甩袖袍，颇为洒脱地说道，“听完你们的描述，我自己都有点怀疑。”
蒋白棉“嗯嗯”了两声，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周观主，我们这次来主要还是请教。
“如果我们进山调查那个‘高等无心者’的事情，该怎么应对幻觉？”
周玥的目光在“旧调小组”四位成员的脸上扫过，轻轻颔首道：
“幻觉是一个很大的领域，我在这方面只有一些比较粗浅的认识。
“你们如果不嫌弃，那我可以简单讲一讲。”
作为蜃龙教在塔尔南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南柯观的观主，周玥没法说自己不了解幻觉。
这两个字充斥在他们的教义里。
“不嫌弃。”商见曜立刻回答道。
这种时候说不嫌弃会给人一种你考虑过要不要嫌弃的问题，看重礼貌的你该直接说“请讲”……蒋白棉腹诽了一句，但没有多说。
周玥环顾了一圈，嗓音压低少许道：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幻觉，是一场来自执岁的迷梦。
“我们蜃龙教的主旨就是取悦执岁‘碎镜’，让祂收回这个痛苦的幻境，将真实的、美好的新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
嚯，不愧是观主，趁机传教……蒋白棉一阵好笑，表面却摆出了专心倾听的模样。
说到这里，周玥又一次半仰身体，微抬双手，向虚空中的某位存在致敬：
“蜃龙至高。”
行完礼，她继续说道：
“我们的日常就是和幻觉打交道，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幻觉，该怎么应对它，肯定是在骗你们。
“但你们也能看到，我至今仍在迷梦中徘徊、煎熬。”
呼，周玥吐了口气：
“幻觉最本质的一个问题就是，它始终是幻觉，哪怕它在方方面面都和真的一样，也肯定存在假的地方，这有多有少，一旦抓住，就能堪破。
“当然，到了执岁这个层次，祂所营造的迷梦就真假难分了，不是人类自己能够看穿的。”
“那该怎么找到假的地方？”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她越听越觉得“蜃龙教”的理念和“永恒岁月”教派有点像，周玥和伽罗兰道长在气质、处事态度上也存在一定的共同之处，只是一个更依赖神灵，一个更在意自身对道的体验和领悟，这就导致了许许多多的差别。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周玥的表现总带着“反正是一场梦，何必那么认真”的意味，伽罗兰则更偏重“随遇而安”“道法自然”。
周玥微微一笑：
“你们出个人配合我一下。”
她话音刚落，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的目光就同时投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的表情僵硬了那么两秒钟。
既然组织已经决定，那他只能选择接受，上前一步道：
“我来吧。”
不管实际是什么，他都得装出是自己主动要求的。
周玥点了下头，指着那一排排黑色靠背椅最后方最边缘的那张：
“你摸一摸它。”
这么简单？龙悦红狐疑地靠拢过去，弯下腰背，小心翼翼地探出了手掌。
接触到那张椅子后，他感觉到了木材的质感、实物的坚硬和表面的凹凸不平。
“怎么样？”周玥笑着问道。
她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线。
“没什么问题。”龙悦红如实说出了感受。
“那你坐一坐。”周玥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龙悦红再次有了“这么简单”的疑问，然后转过身体，缓慢坐了下去。
就在他预定要碰到椅面时，明明已感觉到了木板，整个人却陷了下去。
虽然他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此时还是收不住自己下坐的趋势，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个过程中，他看见自己陷入了那张黑色的靠背椅，可什么额外的感受都没有。
等他慌忙站起，回头再看，那张黑色靠背椅完好无损。
“这，这是幻觉？”他惊愕出声。
坐下之前，他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都觉得是真的。
周玥笑着点了下头：
“对。
“所以，你们也看到了，不管表面再怎么真，它都没法代替真正的事物，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
“判断是否幻觉，要从实际的作用着手，而不是从感官的反馈？”
“这是一个有效的办法，但不是万能的。”周玥说的很谨慎。
这个时候，商见曜提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我们四个手拉手进山，是不是就不用担心被幻觉影响，将同伴当成怪物了？”
蒋白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牵着手的就是同伴。
这应该有效，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又感觉怪怪的……蒋白棉假想了一下商见曜描述的情况，总有种这是小朋友在玩游戏的感觉。
周玥则“嗯”了一声：
“理论上可以，但中间两个人不就失去战斗力了吗？”
两只手都被人牵着。
“我可以用脚开枪。”商见曜给出了“解决方案”。
周玥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短暂思索后道：
“这并不能完全确保安全。”
见龙悦红他们有些不解，她进一步解释道：
“这并不能保证你牵着的那个人不会突然‘消失’。”
她语境里“消失”的意思是从感官里消失，而不是实际不存在。
当你看不到这个人，听不到他的声音，无法从手上获得触感，那他就等于“消失”了。
商见曜早有预想，望着龙悦红，胸有成竹地说道：
“他一消失，我就掐他。”
“……”龙悦红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为什么是掐我？
他旋即醒悟过来，找出了漏洞：
“就算被掐的那个人痛得大叫，你应该也听不到。
“你掐的时候也不会有任何手感，不……”
说着说着，龙悦红突然明白了商见曜真正的意思。
哪怕同伴看起来已经消失，真往下掐的时候，因为实物存在，商见曜的手是没法往下陷入太多的。
“这是个办法。”南柯观观主周玥表示认可。
她接着补充道：
“这得看那个‘高等无心者’擅长的是哪个领域的幻觉，他也许能让你们在距离判断上出现错误。”
“这样啊……”蒋白棉发现自己之前对幻觉的认识还是太少了。
又交流了一阵，她代表“旧调小组”，礼貌提出了告辞。
穿着白色长袍，系着麻绳的周玥目送他们离开后，转过身体，面向供奉着巨龙符号的神龛，自语了起来：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呜，有风吹过天井，贯入了殿堂。
周玥身边那一排排黑色靠背椅和几个祈祷的信徒瞬间消失不见。
这里变得空空荡荡，除了神龛、木梁、柱子和观主，就只剩下几个深蓝色的蒲团。
……
外面的吉普上，商见曜刚一坐好就说道：
“那几个人是假的。”
见龙悦红颇感诧异地望了过来，他又补充道：
“没有人类的意识。”
“也没有相应的电信号。”蒋白棉点了下头，笑着说道，“那位周观主的幻觉能力还是比较糙啊。”
她接着又说道：
“从这可以推断出，她的幻觉是以她自身的认知创造的，而不是引动我们的记忆，让我们自行产生幻觉。”
如果幻觉的源头是本人，那蒋白棉肯定会“感应”到电信号，商见曜也能“发现”人类意识。
龙悦红忙回想之前，不敢相信那几个闭目祈祷的信徒是幻觉。
但既然组长和商见曜都这么肯定，他也不会怀疑，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不愧是蜃龙教……”
道观内的人和物竟然大部分是假的，是幻觉。
见白晨发动了吉普，龙悦红随口问道：
“接下来去哪里，要不要进山？”
他自认为对幻觉有一定程度了解了。
蒋白棉顿时笑了一声：
“去干什么？和之前那个遗迹猎人小队玩打怪物的游戏？”
见龙悦红有点懵，商见曜帮忙“解释”道：
“你可以对着他们biubiubiu，他们也可以对着你biubiubiu。”
“也是啊……”龙悦红醒悟了过来。
到时候，两支小队在山里相遇，受幻觉影响，肯定会把对面的人当成怪物。
面对这种情况，不做应对也肯定不行，万一是真的怪物呢？
蒋白棉随即吐了口气：
“等他们回来再说吧，就算要进山，也得保证只有我们一支队伍。”

第一百四十六章 酒吧
傍晚，闲着没事的“旧调小组”决定去塔尔南的酒吧转转。
这一方面是看能不能打探到点消息，另一方面是不想再吃自带的罐头、饼干和能量棒。
只要酒吧有正常的食物，他们愿意付出溢价，反正车上那么多最新型便携式电脑近乎白捡，相当于用少量弹药换来的。
而要是连酒吧都弄不到，那他们还能选择其他口味的罐头、饼干和能量棒，总之，现在的吃腻了。
塔尔南的酒吧有两家，大门斜对，相隔很近，商见曜立在它们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后，询问起龙悦红：
“挑哪家？”
龙悦红虽然有路过这里几次，但一直没仔细观察，闻言在“野鸽子”和“绿葡萄”两块招牌间来回扫了几遍：
“去‘绿葡萄’吧，感觉挺，清新的。”
“好，那我们去‘野鸽子’！”商见曜如释重负般说道。
“你又在欺负小红了！”蒋白棉笑骂了一句。
就在龙悦红深感安慰时，她“嗯”了一声：
“我选‘野鸽子’，这个名字让我很有食欲。”
第一次出门拉练的时候，“旧调小组”除了抓过兔子，还打过鸟，烤来吃。
龙悦红听到蒋白棉的话语，顿时回想起了当初的体验，唾液一下分泌了出来：
“好。”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商见曜在嘀咕：
“欺负得讲究方式方法啊……”
商见曜话未说完，蒋白棉就把左手搭在了他肩上，笑容满面地说道：
“进去吧。”
“好。”商见曜从善如流。
龙悦红无语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野鸽子”酒吧的门有两层，一层敞开着，一层只存在于中间位置，对开，棕黄色，纯木制。
闯过没有锁上的半截门，里面的场景映入了蒋白棉的眼眸：
最中间是舞池，周围摆放着一张张圆桌和椅子，此时，还没有播放音乐，不少人围坐在一起，玩着纸牌、骰子和麻将；
越过舞池，往吧台位置走，会看见左右两侧有桌球台、乒乓球台等娱乐设施。
身为一家酒吧，“野鸽子”除了没什么酒，其他都还挺完善的。
“真的和小白说的一样，这更像‘活动中心’。”蒋白棉环顾一圈后，笑着说道。
商见曜随即哼起了歌谣：
“你是我的……”
“打住！”蒋白棉喝止了他，“先找个人问问那支遗迹猎人小队有没有回来。”
这指的是进山调查“高等无心者”情况的那支小队。
不等蒋白棉安排，商见曜直接走向了一桌玩牌的人。
他拍了拍一个将头发两侧剃光的年轻人，熟稔地问道：
“怎么样？赢了吗？”
那年轻人侧过头来，发现是张陌生的脸孔，但对方表现得非常热情，一副大家很熟的模样，让他又有点搞不清楚是不是曾经在哪见过。
因为问题不敏感，所以他随口回答道：
“别提了，快把之前探索的收获都输光了。”
“加油。”商见曜想了想，抽动起身体，来了段烫伤般的舞蹈，“愿神灵之息沐浴你。”
塔尔南的“熔炉教派”信徒不少，那些打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
商见曜状似随口地又问了一句：
“之前进山的那几个猎人回来了吗？”
“没有。”打牌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估摸着他们要出事。”
得到答案的商见曜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两分钟的牌，才慢悠悠走回蒋白棉他们身旁。
这时，那张牌桌上，其中一名赌徒问起被商见曜拍肩的年轻人：
“沙华，他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名叫沙华的那个年轻人回想了几秒道：
“我也不认识……”
“你不是和他很熟吗？”其他赌徒都诧异了。
刚才两人就像是已经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
沙华迷惑了，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
不过，牌局当前，他们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诸了脑后。
穿过舞池，走向吧台的过程中，蒋白棉目光一扫，突然问起龙悦红：
“那几个人是不是认识你？
“怎么一副想把你剥皮拆骨的模样？”
龙悦红依循蒋白棉的指示望去，发现一张牌桌处，有三个男子正满含怨恨和仇视地看着自己。
“呃，我不是提过吗？我打了几个讹我的本地人。”这是龙悦红第一次单独行动时的战果，所以他记忆犹新。
“他们看起来不太服气啊。”商见曜说起了风凉话。
他一副“快，再打一遍”的模样。
“不服气很正常啊，反正又没有上来惹我。”龙悦红向来是个好好先生。
商见曜当即找出了理由：
“他们瞅你了，瞪你了！”
两人说笑间，被打过的那三个人本想着这里街坊邻居不少，牌友更是众多，要不要趁机讨回场子，可看了看商见曜的的身高、长相和他的女伴后，又放弃了这方面的念头。
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对象。
此时，蒋白棉他们已走到了吧台前，看到了正无聊发呆的酒保。
没什么酒，也没什么喝酒的人，意味着他不需要做太多事情。
“你们老板呢？”蒋白棉敲了下吧台的桌面。
酒保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瞬间生动：
“我就是。
“你想想，谁会请一个没什么事做的伙计？”
他三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厚棉外套，头发梳成了偏左的三七分，脸上有风霜摧残的痕迹。
“怎么称呼？”商见曜代替蒋白棉，礼貌问道。
“叫我阿义就行了，蔡义。”酒吧老板笑着说道，“你们要什么？”
“有正常点的饭菜吗？”蒋白棉没有掩饰自身的需求。
蔡义摇了摇头：
“我自己找了两个人种地，一个人养鸡，一个人养猪，才勉强够一大家子吃，哪有多余的？”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笑容：
“你们是遗迹猎人吧？
“我这里定期会有格斗比赛，谁拿了冠军，除了应得的奖励，还会额外赠送一顿丰盛的晚餐，正常类型的。”
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摇头说道：
“这太麻烦了，我有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办法？”蔡义有点好奇。
商见曜笑容阳光地说道：
“绑架你，让你家人拿一袋面粉，一袋大米，一口猪，四只鸡，一箩筐白菜来赎。”
蔡义本能摸了摸腰间，然后笑道：
“这个想法有两个问题，一是你们打不打得过机器人卫队，二是你们抓不抓得住我。”
他趁此吹嘘起来：
“想当年，我也是‘中级猎人’，要不是娶了个本地姑娘，用积蓄开了这家酒吧，把灰土各地的娱乐方式都集中了过来，我说不定已经是‘资深猎人’了。
“你们，到哪一级了？”
“正式。”蒋白棉对此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蔡义闻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们要吃点啥？玩点啥？”
商见曜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一台便携式电脑，一脸沉痛地说道：
“你看着安排吧。”
蒋白棉赶紧补充道：
“最好是比较少见的口味，多余的会带走。
“我们玩桌球。”
蔡义拿过那台便携式电脑，笑了笑道：
“你们还挺有路子嘛。
“没问题，我这里什么都不多，就罐头的种类多。”
完成交易后，龙悦红有点好奇地问道：
“你们都是在哪里养牲口啊？我都没看到。”
蔡义笑了：
“在无人区那些房子里，大家各占各的，反正塔尔南最不值钱的就是房子。”
无人区指的是没人居住的那部分城区。
想到“盘古生物”内部，为了一家人住得好一点，得绞尽脑汁，付出额外的代价，龙悦红就听得一阵唏嘘。
就在“旧调小组”走向桌球区域时，蔡义忽然站了起来，略显凝重地望向酒吧门口。
进来的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他们足有十四个，为首者披着金发，戴着牛角头盔。
这正是“山狐”强盗团。
蔡义迎了上去，笑着说道：
“哟，还没走啊？”
虽然身在塔尔南，他不担心会被“山狐”强盗团抢，但这么大一群人，足以在条例限定内，把酒吧闹得不成样子，所以他还是得谨慎对待。
人多势众总是让人畏惧。
“山狐”强盗团首领潘纳尼亚笑着说道：
“得先让兄弟们泄泄火。”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了酒吧楼梯口，那附近有几组陈旧的沙发，坐着多名不同人种的女子。
酒吧这种地方往往都会与类似的生意挂钩。
“没问题，付钱就是顾客。”蔡义堆着笑容道。
潘纳尼亚正要带头过去挑选，突然被一名手下拉了拉衣服。
“头儿，那边……”那手下的语气异常凝重。
潘纳尼亚闻言望去，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子，看到了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看到了将自己强盗团打到近乎崩溃的那个强者，看到了他们不太起眼的那个同伴。
此时，蒋白棉、商见曜他们都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潘纳尼亚嘴角抽动了一下，侧头对蔡义说道：
“我肚子突然不太舒服，下回再说吧。”
说完，他立刻转过了身体，准备领着众强盗去对面酒吧。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看见商见曜还在专注地望着自己等人。
呼，潘纳尼亚吐了口气，挥起了右手：
“再见。”
“再见。”商见曜满意地做出回应。
他们这番互动看得酒吧老板蔡义是一愣一愣。
眼见“山狐”强盗团快走到大门口，外面突地刮起一阵大风。
这风带出了呜呜呜的声音，让人直觉就有点不安。
山这边会有这么大的风吗？蒋白棉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狂风之中，门口忽然传来了巨大的敲击声。
砰”！“砰”！“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夜
狂风之中，突兀的敲击声回荡在了“野鸽子”酒吧内，让打牌的、玩麻将的、讨价还价的、等着跳舞的都不由自主安静了下来。
这时，商见曜笑着评价了一句：
“真有礼貌。”
龙悦红听得先是一愣，旋即醒悟了商见曜是什么意思：
“野鸽子”酒吧的大门根本没关，挡在门口的是能自由活动的两块木挡板，一推就可以打开，完全没必要敲击。
“有点奇怪……”蒋白棉附和了一句。
门口的“山狐”强盗团首领潘纳尼亚也是有点忐忑，但酒吧内有更加凶猛更加令人畏惧的存在，所以，他最终还是示意一名手下，推开了只存在于门框中间部分的木制挡板。
外面的街道上，路灯的光芒照亮了部分区域，一道黑影从中闪过，进入了夜幕统治的区域。
潘纳尼亚松了口气，哈哈笑道：
“哪个小鬼捣蛋？”
笑声之中，他领着十三名手下，走出了“野鸽子”酒吧。那两块木制挡板回弹，晃动了几下，逐渐静止。
见没什么事情，打牌的又开始推出面前的筹码，玩麻将的盲摸起手里的牌是什么，讨价还价的和目标逐渐达成一致，等着跳舞的询问起酒吧老板蔡义今晚会不会因为狂风大作，雨雪降临，不开放舞池。
蒋白棉也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桌球台。
商见曜已经摆好那一颗颗桌球，抽出了一根木杆。
他擦了擦杆头，俯下身体，摆出了异常专业的姿势。
一个字，帅！
“哟，挺会的嘛。”蒋白棉笑着评价了一句。
下一秒，商见曜刷地出杆，击在了白色母球上。
砰的声音里，白球飞了起来，重重砸在了那堆红球里。
红球四散，有跳有滚，其中一个咕溜溜落入了网袋。
蒋白棉表情略显呆滞地看完，忍不住问道：
“你没玩过？”
“只看过他们玩。”商见曜如实回答。
在“盘古生物”，不是每一层楼的“活动中心”都有桌球台。
大学所在的350层倒是有，但等待者众多，没点本事还真抢不到。
“你呢？”蒋白棉转而望向龙悦红。
龙悦红摇了摇头：
“我也只看过别人玩。”
“哈，我来教你们，以你们的眼力、腕力、身体控制能力，这个很容易上手的。”蒋白棉顿时来了兴致。
她随即看向一边的白晨：
“小白，你会玩吗？”
她记得白晨在野草城时，对酒吧、舞厅、夜总会都不陌生，显然时不时会混迹于这些地方，寻找机会。
而这类场所，有的会隔出专门的桌球室。
“会。”白晨言简意赅地做出回答。
“那我们来玩一局，给他们示范下。”蒋白棉抽出一根球杆，丢给了白晨。
两位女士玩起了桌球，商见曜和龙悦红一边看，一边听着她们讲解技巧和规则。
这一局，蒋白棉靠着大开大合的进攻和对路线、力量的精准把握，优势不算太大地赢了白晨。
“你可真是个小磨王。”蒋白棉笑着赞道。
她的意思是白晨很擅长防守，总是把球弄到让她很难受很别扭的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局被“磨”得很长，酒吧老板蔡义都忙完了别的事情，准备好了第一份食物：
午餐肉罐头。
蔡义将里面的午餐肉取出，用空气炸锅弄了足足八分钟，让两面都变得有点酥脆，油脂也沁了出来。
这让午餐肉的香味愈发明显，就连吃腻了罐头的“旧调小组”四人也抽了抽鼻子，产生了食欲。
他们拿着筷子，各自夹了一块，一口下去，觉得比正常吃法美味了不少：
既有油炸食品的香，又避免了原本的腻。
“不错。”蒋白棉吃完一块，由衷赞道。
正在吃第二块的商见曜点头附和：
“我们……做法……开发……太少……”
就这样，他们时而吃着送过来的食物，时而寓教于乐地玩着桌球。
等解决完晚饭，因为外面的风依旧很大，蒋白棉决定不给商见曜跳舞的机会，带着那台便携式电脑剩余价值换回来的罐头，领着“旧调小组”三位成员，离开了“野鸽子”酒吧。
商见曜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风也不是很大嘛……”他走到街上，开口评价道。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抬手摸了下耳朵。
龙悦红和白晨同样没听清楚商见曜的话语，因为风真的太大了。
人都快飞起来了，更何况声音？
他们将手揣入兜里，略微缩着身体，向“幽梦”旅馆所在走去。
路灯的光芒和黑色的夜幕交替着出现，两旁的摊主们都已经各回各家，街道一片安静。
安静到龙悦红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走了一阵，一直在观察周围情况的蒋白棉眸光突然凝固。
她看见斜前方有一块招牌，招牌上，许多发光的小灯泡组成了五个字：
“野鸽子酒吧”
“这……”蒋白棉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趁着风变小了一些，商见曜用磁性的男中音做出“旁白”。
“命你个头！”蒋白棉回了一句，表情严肃地说道，“看来有大麻烦了。”
她，蒋白棉，自从做了移植手术，有了辅助芯片，还从来没有迷过路！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事前都没察觉到异常。
龙悦红的精神已经绷紧，整个人处在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商见曜则认真给蒋白棉解释道：
“这学名叫‘鬼打墙’。”
嘶……龙悦红顿时有种背后凉飕飕的感觉。
“可能我们一直没离开，只是在外面打转。”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她的表情也有点凝重。
蒋白棉“嗯”了一声：
“不用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进去看看有没有变化，看问题是出在里面，还是外面，或者我们自己。”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走到了“野鸽子”酒吧门口，重重拍起那两块木制挡板。
“砰”！“砰！”“砰！”
这个瞬间，蒋白棉第一反应不是这家伙心真大，而是自己吓自己般产生了一个想法：
“之前我们在酒吧内听到的敲击声，不会就是现在的商见曜制造的吧？”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牵涉人类至今没有更多了解的时间，迅速被蒋白棉否定了。
类似的猜测，她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肯定会吓到小红，让他过度紧绷。
这不是好的状态。
很快，木制挡板被打开，酒吧老板蔡义出现在了“旧调小组”四人面前。
呼……蒋白棉暗自松了口气，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忏悔了一秒钟。
——她记得之前敲击声后，开门的是“山狐”强盗团的成员。
看来只是简单的“鬼打墙”，呸，我为什么要说“鬼打墙”？“鬼打墙”……距离方向上的幻觉？蒋白棉隐约有了个猜测。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有东西落下了？”蔡义疑惑问道。
外面的风又大了起来，呜呜呜的让人听说都变得困难。
“先进去。”蒋白棉指了指里面。
不等蔡义回应，商见曜已侧过身体，从对方旁边“溜”进了酒吧。
空隙很大的……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精神也不是那么紧绷了。
他正常地越过蔡义，走入了“野鸽子”。
第三个是白晨，蒋白棉负责断后。
全员到位后，蒋白棉看了眼逐渐停下摆动的木制挡板，询问起蔡义：
“我们离开多久了？”
她对大概的时间有个估计，想和蔡义对一下。
这既是试探，也是验证。
“就三四分钟吧。”蔡义回头望向了吧台附近的挂钟。
“那就没问题。”蒋白棉初步确认自己在时间上的判断还没有混乱。
她话音刚落，突然有道黑影从木制挡板上方飞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砰！
商见曜、龙悦红他们同时望了过去，发现这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的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极度的惊恐，身上衣物破烂，手臂少了一只，脖子处是明显的啃咬痕迹。
这就像是遇到了饥饿的食人野兽。
……
南柯观。
披着黑发，套着白袍，系着麻绳的周玥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对神龛内的巨龙符号，读着教派整理的旧世界经书——这都是与幻觉相关的内容。
她周围，几位“引梦人”和多位“梦迷者”或同样在读经，或专心祈祷，没人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位“引梦人”起身，走到周玥面前，向她请教一些经典的解读。
周玥平和地做出了回答。
突然，神龛内，组成巨龙符号的一块块碎裂镜子表面快速闪过了濛濛微光。
周玥心中一动，下意识就抬起脑袋，望了过去。
她的眸光随之凝固。
她的周围，包括向她请教的那个“引梦人”在内，大部分身影逐渐消失了，只有五个人真实存在。
……
“幽梦”旅馆中，穿着艳丽长裙的老板娘艾诺正缩在前台，同时使用着三台电子设备。
她正前方是原本那台电脑，正播放着旧世界的剧集，她手里端着巴掌大小的机器，上面有一行行文字，她右侧则是商见曜他们支付的最新型便携式电脑，此时正运行着一些图案、文字和数据。
沉迷之中，艾诺忽然抬头，直起身体，望向门口。
阴森森的风呜地吹入。
兹兹兹，旅馆内的电灯诡异地黯淡了下来，一道道黑影在窗外若隐若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异变
艾诺的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
然后，她就跟鸵鸟一样，重新缩了回去，埋低了脑袋。
“假的，肯定是假的……”她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移动鼠标，在那台最新型的便携式电脑上连续做起点击，更改游戏预定的操作。
阴森森的风贯穿了旅馆大厅，上方的电灯光芒愈发黯淡，有种随时会熄灭的感觉。
“假的，怎么可能真有鬼……”艾诺不断地自我安慰着，却不肯做出任何应对，依旧把注意力放在那三台电子设备上。
她表现得就像是自己如果能沉迷于一件事情，忘记周围的变化，那就等同于无事发生。
黯淡又闪烁的光芒中，旅馆大厅的墙上浮现出了一道道黑色的影子。
它们扭曲着，移动着，却没有相应的实体存在，仿佛凭空产生。
艾诺的身体缩得更加厉害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剧集、小说和游戏上。
突然，她感觉有股凉气吹在了自己后颈处，吹得那里汗毛一根根立起。
艾诺差一点就刷地站起，尖叫着奔向旅馆外面，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做出了正常人都不会有的选择：
她依旧缩在那里，“专注”地看着剧集，玩着游戏，读着小说，哪怕她已感受到身后有人在徘徊，脖颈处凉气幽幽吹拂，连绵不绝。
“幻觉……都是幻觉……”艾诺一边给自己打着气，一边强迫自己忘记现实的变化。
……
“野鸽子”酒吧内，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带来了不小的骚乱。
虽然这里大部分顾客都有遗迹猎人身份，但因为塔尔南被“机器天堂”保护得太好，周围区域的城市废墟也被探索了多年，潜藏的危险不是太大，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没见过真正意义上的杀戮和如此骇人的尸体。
这一点，他们和“红石集”的镇民有着天渊之别。
一时之间，混乱如同瘟疫，蔓延了开来，那些打牌的人、玩麻将的人、讨价还价的人、等着跳舞的人全部站了起来，或缩到角落，聚在一起，慌张地讨论着发生了什么事情，或鼓起勇气，多人成群地走向门口区域，打量那具残缺的尸体。
酒吧老板蔡义的“中级猎人”身份并不是靠各种小任务和时间的积累慢慢堆上来的，短暂的惊慌后，稳定了情绪，仔细审视起面前的尸体。
几秒后，他沉声说道：
“是‘山狐’强盗团的人。”
他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同一时刻，蒋白棉确认了他的判断。
“‘山狐’强盗团离开后，遭遇了袭击？”她自问自答般说道，“也是，他们是在突然刮起风，有砰砰砰的敲击声响起后，才离开的。”
这么看来，问题从那个时候就出现了。
蔡义收回审视尸体的目光，望向前方的遗迹猎人小队：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察觉到了危险？”
他觉得这支猎人小队是发现了些端倪，当机立断，原路返回，于是成功避开了重蹈“山狐”强盗团覆辙的命运。
“我们走着走着就回来了。”商见曜抢答道。
然后，他学起旅馆老板娘艾诺阴气森森的口吻：
“我怀疑是遇到了‘鬼打墙’。”
酒吧众人听得身体一僵，有人已忍不住往门口靠拢，想夺路而逃，去找机器人卫队。
蒋白棉瞄了一眼，提醒道：
“如果现在盲目出去，那很可能和他一样。”
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紧接着，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怀疑是西南山区那个高等‘无心者’来塔尔南了。
“外面的风，刚才的敲击声，我们的迷路，都是幻觉造成的。”
这猜测不仅没让酒吧众人平静下来，反而使他们又紧张了一点：
之前，足足十名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就是在清剿这个“高等无心者”时失踪的！
这说明，面对这个可怕的敌人，机器人卫队也不是那么保险！
相对而言，之前谁也没遇到过鬼，鬼知道机器人卫队会不会被鬼影响，反正他们惯性地认为机器人不怕这个。
蔡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具尸体也是幻觉吗？”
他的老婆孩子都在楼上，他得尽快确定好情况，做出应对。
“我确认一下。”蒋白棉话音刚落，商见曜已代替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他取出橡胶手套戴好，将双手按在了尸体上。
然后，他以此为支点，做起了倒立。
倒立……酒吧老板蔡义看得有点傻眼，那些紧张的客人们同样如此。
这是什么确认方式？
难道让血液涌入脑袋，能有效提高智力？
白晨见那尸体表面只是有所下陷，商见曜并没有直接沉入进去，遂侧头对蒋白棉道：
“是真的。”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出了枪，一手“冰苔”，一手“联合202”。
蒋白棉“嗯”了一声，边看着商见曜翻身站起，边望向酒吧老板蔡义：
“你这里有榴弹枪吗？我打算往外面放一枚‘信号弹’，看机器人卫队能不能做出反应。”
不管怎么样，机器人都肯定比人类更能识破幻觉。
同时，蒋白棉也是想通知“蜃龙教”南柯观的人。
在这方面，她觉得那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周玥周观主可能比“熔炉教派”的李哲、“荣耀天平”的迈克这些人都要靠谱。
专业的事情尽量交给专业的人处理。
蔡义听得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用信号弹？
“直接给机器人卫队打电话就行了啊。
“怕被干扰？”
呃……蒋白棉这才发现自己习惯了野草城、红石集、水围镇等灰土其他地方的生态环境，一时竟没能很好地适应塔尔南，忘记这里不仅架设有无线基站，而且几乎每个住人的地方，都通了有线电话。
在这方面，塔尔南可比“盘古生物”还有科技含量。
“可以打给南柯观的周观主吗？”蒋白棉迅速回神，追问了一句。
蔡义点了点头：
“我有电话本。”
“那麻烦了。”蒋白棉礼貌地回了一句，接着侧头望向商见曜。
两人对了下眼神后，各自摇了摇头。
蒋白棉不确定商见曜想表达的意思和自己是不是一样，反正她是想说：
这里是塔尔南人口最多的街道，到处都是人，她没法根据电信号，找出那个“高等无心者”。
从这一点出发，人类意识感应应该也存在类似的问题。
“现在还有人在街上吗？”蒋白棉确认般问道。
商见曜如实回答：
“好几个。”
“嗯。”蒋白棉表示这也是自己的答案。
听不明白他们对话的蔡义微不可见地甩了下脑袋：
“我去打电话。”
他话音刚落，呜的冷风从两块木挡板的上方吹入，带来了阴嗖嗖的感觉。
下一秒，酒吧内的吊灯、壁灯同时变得黯淡，仿佛电压出了问题。
龙悦红心中一紧，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放大。
酒吧众人，包括他曾经揍过的三个，身体都略微佝偻了起来，眼睛变得异常浑浊，布满了血丝。
“无心者”！
他们全部变成了“无心者”！
龙悦红猛地抬高了握枪的双手。
同时，他听见组长提醒了酒吧老板蔡义一句：
“小心。”
蔡义缓慢地转过了身体。
他眼睛凸了出来，同样浑浊。
龙悦红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条件反射，差点就直接扣动了扳机。
就在这时，商见曜的声音愉快地响了起来：
“如果关上灯，看不见，是不是就没事了？”
“啊？”龙悦红眼角余光扫去，发现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电源开关旁。
……
南柯观。
周玥纯凭双脚和腰腹的力量，离开蒲团，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白色长袍，对旁边一个“引梦人”道：
“菲尔普斯，我要出去一下，你把我的八卦镜拿来。”
那“引梦人”黑发蓝眼，是个明显的混血儿。
他先回答了一声：
“是，观主。”
然后，略有点委屈地补充道：
“观主，我是甄连。”
“……甄连，对，甄连。”周玥挤出了笑容，“除了八卦镜，还有符水、麻袋，对了，还有手电筒。”
这奇怪的组合让甄连他们很是诧异，但又不好多问，毕竟观主看起来有点急。

第一百四十九章 解决混乱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周玥弄好了一身装备。
她系在白色长袍腰间的麻绳上挂着一块外沿是旧世界八卦图案，中间是正常镜子的器物，左手拿着一个黑色手电筒，右手握着透明的塑料水瓶，里面装着漂浮有灰烬的脏水，身后还背了根松垮垮的麻袋。
这又奇异又违和的搭配让南柯观里其他人都升起了荒谬的感觉，甄连忍不住开口问道：
“观主，你这是要去捉鬼吗？”
“比这更可怕的东西。”周玥正色回答道。
甄连心中一紧，连忙说道：
“观主，你桃木剑还没带！”
“那没用。”周玥不知是根据什么理论做出了回答。
见并非觉醒者的甄连有点懵，她摇头笑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说完，她打开手电筒，让光柱投向了天井。
紧接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南柯观。
到了外面，周玥用右手大拇指捂住没有盖子的塑料水瓶，只留了一道缝隙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就甩动瓶子，让里面的符水少量少量地洒向正前方和左右两侧。
这个过程中，她的手电筒一直在乱晃，从左照到了右，从上扫到了下，没有一刻停息，就像在寻找幻境夜幕中潜藏的敌人。
至于街道两侧的路灯，她视若无睹。
与此同时，她还在不断地扭动腰肢，让挂在麻绳上的八卦镜能照到不同的地方。
如果蒋白棉在这里，对旧世界有不少了解的她，说不定会觉得周玥周观主在“跳大神”。
……
“野鸽子”酒吧内，看到那一个个眼睛浑浊，如野兽般凶恶的“无心者”，龙悦红要不是提前知道这有可能是幻觉，他感觉自己多半要犯章九的错误，拔枪就是一阵乱射。
另一边，蒋白棉听到商见曜“关灯”的提议后，脑海内闪过的第一个想法不是“这家伙又在闹幺蛾子“，而是这方法行不行：
关了灯，大家看不到彼此，也就不会将对方当成怪物当成“无心者”，以疯狂的进攻自保……
从这个角度讲，关灯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毕竟幻觉主要影响感官，视觉则是人类最主要的感官之一。
可问题在于，那位“高等无心者”能力的限度在哪里。
会不会哪怕没有光，他也能让人看见“虚假”的怪物，将听觉、嗅觉获得的信息直接扭曲对接到视觉中枢，或者直接在目标脑海内塑造相应的场景。
那样一来，关灯不仅容易制造更多的紧张更大的混乱，而且也解决不了幻觉的影响。
万一那个“高等无心者”趁着没有光照，悄悄摸了进来？
这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蒋白棉脑海内碰撞出了火花。
她凭借经验和直觉，于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决断：
“不用！”
喊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她快速移动，改换起自身的位置，并飞快下达了一条条命令：
“2号方案！
“关门！关窗！纳克达宁！”
2号方案是“旧调小组”常用对策的第二种，内容是：
“各自寻找掩体躲避，观察局面，不做攻击，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将这么一句话浓缩成“2号方案”几个字，能有效地缩短时间。
在这样的场景下，每一秒都有可能是生死线。
另外，用“2号方案”代替具体的命令，也能让敌人摸不清楚“旧调小组”究竟要做什么，免得被幻觉“篡改”了内容。
不做攻击也意味着不会误伤同伴。
而第二条命令是蒋白棉完成了第一个动作，扑到了门边后，才喊出来的。
这个时候，商见曜、龙悦红、白晨已各自找了分隔不同区域的矮墙、支撑房屋的柱子、砖石厚度惊人的拐角处躲避。
下一秒，砰的枪声响了起来。
在他们眼里，这是其中一名“无心者”拔出了自己的手枪，在狩猎本能的驱动下，向着门口区域射击。
值得庆幸的是，塔尔南禁止私斗，到处都有摄像头监控，本地居民们都习惯了不带武器，反正也用不上，这让混乱的场面没有立刻变得糜烂。
当然，少数几个缺乏安全感的镇民和那些外来的遗迹猎人、商队成员，虽然没带步枪、冲锋枪这些不好隐藏的武器，但身上都有一到两把手枪。
此时，他们发现身边都是“无心者”后，第一反应毫无疑问是拔枪。
可那些“无心者”也同时向他们发动了袭击，和他们扭打在了一起，让他们想拔枪也一时拔不出来。
只有寥寥几个，成功掏出了手枪，有的往门口区域射杀“怪物”，有的对付起最近的“无心者”。
砰砰几声枪响后，两三个“无心者”倒了下去，身上冒出了汩汩血液。
那些拔出枪的人没有纠缠，也没有逗留，且战且退，往自己看好的出口位置而去。
他们的眼里，这里的“无心者”实在是太多了，有的甚至拿着枪，还是等着机器人卫队来处理比较好。
这个时候，听到了蒋白棉吩咐的商见曜、龙悦红、白晨，各自弯着腰背，靠近了窗口，将它们哐当合拢。
做完这一切，他们就近再找掩体，取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拿出一种药物，直接吞咽了下去。
蒋白棉早已关好大门，时而匍匐时而翻滚地逼近了最混乱的地带。
她没有加入，而是借着舞池和牌区那圈矮墙的遮挡，抬起左手，往外延伸了一点。
砰砰的枪响间或而起，那群“无心者”始终扭打在一块，都呈现出歇斯底里的状态。
蒋白棉沉住气，没去干涉，时不时改换自己的位置，靠近不同区域的人群。
那少数几个持枪者终于退到了不同的窗口旁，想翻越出去，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啪！
其中一个持枪者耳下被击中，当场晕了过去。
他甚至连袭击者是谁都没有看清楚。
商见曜蹲了下来，和他讲起了道理：
“外面更危险，还不如在这里昏迷一会儿。”
另外的窗户处，龙悦红、白晨也分别弄晕了慌不择路的持枪者们。
这是第二条命令里暗含的内容：
“关门”“关窗”也等于不能让人开门开窗，如果遇到后面那种情况，可以酌情做一定的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些抓、咬、掐、撞无所不用的“无心者”们逐渐感觉到了疲倦，眼睛慢慢睁不开来。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注1）
商见曜那个小音箱的歌声响起时，“无心者”们一个接一个地扑通倒了下去，就跟“盘古生物”广播节目里吃了蒙汗药的人一样。
对，他们都吸入了蒋白棉左手释放的麻醉气体。
而商见曜他们提前服食的是中和剂纳克达宁。
这是蒋白棉所能想到，可以最大程度保护这里人类的办法。
所以，她让商见曜、龙悦红、白晨辅助自己关门关窗。
“呼……”见“无心者”们都昏迷了过去，蒋白棉不可遏制地松了口气。
接着，她高声说道：
“没有人进来！”
那个“高等无心者”竟然没有趁先前的混乱，摸入“野鸽子”酒吧！
这是蒋白棉根据电信号感应做出的判断。
——她认为那个“高等无心者”肯定是不懂这方面科技和知识的，毕竟当前只有“盘古生物”掌握，所以，对方再怎么扭曲她的感官，“掩盖”自身的行踪，也会由于自身的“文盲”，不知道在生物电信号上动手脚，从而留下破绽。
根据刚才的监控，蒋白棉确定没有外来的生物电信号入内。
这就有点奇怪了。
难道他一个“无心者”都这么谨慎，非得里面两败俱伤，才入内狩猎？蒋白棉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商见曜就在音乐里高声回答道：
“他害怕你！”
呸！蒋白棉先是啐了一口，旋即有点愣住：
那个“高等无心者”不趁乱摸进来狩猎，有没有可能是他在害怕一些东西？
这个屋子里的某些事物让他害怕……
既然人类觉醒能力需要付出代价，那“无心者”拥有能力，是不是也遵循类似的规则？
当然，“无心者”本身可能也算是付出的代价。
蒋白棉思绪电转间，商见曜已抬起脑袋，对酒吧内的监控摄像头道：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
对啊，酒吧内是有摄像头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连通塔尔南的网络……总之，得想办法把发生变故这件事情通知机器人卫队，通知各大教派，他们都是有一定能力的……蒋白棉觉得不能在“野鸽子”酒吧内这么一直等下去，但也不能盲目往外闯。
同时，她也庆幸，到现在为止，那个“高等无心者”还没有让他们产生幻听，“旧调小组”可以保持有效的沟通——他们看对方也是一副“无心者”的模样。
但这种状态还会不会持续，会持续多久，就不是蒋白棉现在能够猜测的，所以，她想在情况恶化前找到办法。
……
“幽梦”旅馆内，哪怕没有转头，老板娘艾诺也能感觉到背后有人在徘徊——他时而靠近，凑到自己脖子处，时而又远离，带起阵阵阴风。
艾诺盯着电脑屏幕，战战兢兢地自语起来：
“你，你再来，我，我就要无差别攻击了。
“我虽然，虽然确定不了你在哪里，但我，我可以无差别攻击！”
注1：不用我注释了吧？

第一百五十章 真“神棍”
“野鸽子”酒吧内，就在蒋白棉想着怎么合理利用现有资源，打破幻境困局，将“敌袭”之事告知机器人卫队、“蜃龙教”等势力时，和监控摄像头对话无果的商见曜从战术背包内取出了一个扩音器。
音乐的伴奏中，他拿着扩音器，对着外面几个人类意识之一喊道：
“天都黑了！
“风还这么大！
“都不知道回家！”
这看起来像是在斥责那些不看时间不看天气在外面玩乐的人，实际是“推理小丑”的一种实现方式。
只不过，这借助了扩音器，效果会大幅度减弱，必须由商见曜做出一定的引导，且只能针对单独的个体。
声音回荡间，目标意识停顿了两秒，接着小跑向街道某个地方。
蒋白棉察觉到这一幕，大概知道了商见曜的想法：
当那个“高等无心者”利用幻境影响起酒吧众人后，就意味着他和商见曜有了交互，无法再隐藏自身的意识。
也就是说，商见曜感应到的那些人类意识里，有一个很可能就是敌人。
而敌人未必听得懂人话，且知道“风很大”这个前提条件来自幻觉，是假的，所以不会受到“推理小丑”影响。
这看起来是一件好事，但当他和别的人类意识产生的反应不同时，他就暴露了出来。
这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过，仓促之间，商见曜这个应对不是那么完美，蒋白棉迅速就想到了几个漏洞：
一是那个“高等无心者”的能力范围超过商见曜不少，目前隐藏的地方在商见曜感应区域外。那些人类意识里没一个是真正的目标。
二是那个“高等无心者”能让外面那些人产生幻听，从而与自己的反应保持一致。
三是那些人类意识中，存在一定的假象，是制造出来的幻觉。
还真是麻烦啊，只能一步步排除……蒋白棉配合起商见曜，感应电信号的变化，以此判断受影响的是假人还是真人。
催促一个人类回家后，商见曜改换目标，故技重施。
这一刻，他就像是聚居点里用大喇叭广播通知众人的镇长。
……
南柯观观主周玥以“跳大神”般的姿态一步步向着幻境最为强大的地方走去。
这是同一个领域类似能力的觉醒者对相应信号的把握。
“好累啊……”周玥走了一段距离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行走的同时，腰要扭，身体得晃，手也得动，简直太耗费体力了！
对她这个没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的神职人员来说，实在艰难。
这累得她都产生了一些渎神的想法：
要不要乔装改扮，混进“熔炉教派”，学一学跳舞？
……
“幽梦”旅馆内，老板娘艾诺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战战兢兢地反复念叨着警告的话语。
可是，徘徊于她背后，时不时往她脖子处吹气的“人”依旧存在。
又过了几十秒，艾诺感觉有凉凉的东西搭在了肩膀上。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与此同时，她深棕色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暗。
……
“滨河大道”，一栋房屋内。
某男子突然不受控制地脱光了衣服，冲到了阳台上，迎着狂风，撒起了尿。
尿完之后，他清醒过来，又是茫然又是欣喜：
他茫然的是自己怎么会中了邪一样做出刚才的举止，欣喜的是尿赢了狂风，证明了自己。
他隔壁的另一栋楼的某个房间里。
一位女性正拿着城市废墟里找回来的书籍，对自己的孩子道：
“不认字，你连当遗迹猎人都会少接很多任务！”
“我可以请人读任务。”她孩子梗着脖子回了一句。
这女性突觉一股热血涌入了脑海，想都没想就抬起手臂，猛地拍向桌子表面。
砰的动静里，她大声吼道：
“那是要付钱的！
“你还学不学？”
吼完，她后悔了，觉得不该这样。
她孩子本来挺坚强的，这一刻直接哭了出来：
“我学，我学……”
……
“野鸽子”酒吧内，听着商见曜的“广播”，龙悦红不知为什么脑子突然一热，猛地站了起来，往昏迷了许多人类的地方砰砰开枪。
这是他之前很想做现在有点冲动的事情，毕竟在他的眼里，那些都是“无心者”。
还好，他是按照“无心者”们都佝偻着身体，准备扑向自己来应对的，每一枪都打在了半空，而不是地上，没人因此死去。
另外一处窗户下，白晨缩得更紧了，她似乎觉得不乱动不乱看不乱听不乱做反应，就不会被幻觉影响太多，制造出无法挽救的结果。
蒋白棉则连扑带跃跟翻滚，直接抵达了门口。
就在她拉开大门，想从战术背包内取出一枚手雷，扔向外面，制造动静，吸引援军时，她突然愣住了。
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冲动？不是想着等商见曜“排查”完外面那些意识，“劝退”了真正的人类，再用手雷“通知”机器人卫队和南柯观吗？思绪电转间，蒋白棉的目光投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已是丢掉扩音器，试图越过她，奔向门外。
他身边不远处的小音箱依旧在歌唱：
“敢问路在何方……”
下一秒，“野鸽子”酒吧外，距离众人几十米的地方，一道嘶哑、高亢、满是兽性的吼叫声响了起来：
“嗷！”
这声音之大，不仅穿透了幻境，而且还让蒋白棉都听得清清楚楚。
伴随着这道吼声，狂风突兀停止了，龙悦红眼中的那些“无心者”都变回了人类，酒吧内黯淡的灯光也恢复了正常。
商见曜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狂奔而出，以最快速度靠近着吼声发出的地方。
他要缩短距离，进入自己的能力范围。
蒋白棉见状，没有犹豫，握着手枪，紧跟而去。
她要做连续的射击，不给目标重整幻境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商见曜一个翻滚，双手撑地，望向了另外一条街道的无光角落。
他的眼眸一片幽深。
“矫情之人”！
下一秒，一道人影不知从哪里跃了下来，进入了路灯能够照亮的地方，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姿态出现在了商见曜和蒋白棉的眼中。
他有着灰白而凌乱的长发，看起来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各种各样，就像是从多个死人身上剥下，不断地往身上套起来一样。
他面容扭曲着，眼睛一片浑浊，有无数的血丝充盈，嘴角还残留着红色的痕迹，一看就属于“无心者”。
蒋白棉没有犹豫，抬起了手枪。
可是，对她来说本该是条件反射的“发现目标—瞄准目标”出现了错误。
她瞄准的不再是目标，而是天空！
砰！
蒋白棉的子弹飞入了夜幕。
几乎是同时，她看见那个“高等无心者”抬起了右手。
他握着一把“联合202”。
面对这种情况，蒋白棉的本能反应是侧扑、翻滚、避开，但她念头一转间，竟不由自主停在了原地，甚至做出了往上迎的姿态。
这就像是“膝跳反应”里击打正确部位后，抬起的不是小腿，而是手臂一样。
另外一边，商见曜对这种情况这种变化的下意识处理本该是“双手动作缺失”，让目标根本扣动不了扳机，可这一刻，他竟然选择了“推理小丑”：
“你看……”
他话音未落，那名“高等无心者”已是瞄准了蒋白棉。
就在这时，“跳大神”般的南柯观观主周玥循着吼声，也赶到了附近。
她一看到那名“高等无心者”站在路灯光芒下，想都没想就把手中的电筒给扔了。
紧接着，她松开按着瓶口的拇指，将装着符水的塑料瓶直接抛向了目标。
瓶身翻滚间，符水洒落了出来，沿途下起了微雨。
趁着自己还没成为目标，还没被影响到，周玥用抛弃电筒后空出来的手取下腰间麻绳上悬挂的那块八卦镜，将它照向了敌人。
这些看起来不会产生任何作用的举动中，那名“高等无心者”竟然没有扣动扳机。
他慌忙抬起双手，挡在了脸侧。
紧接着，他低吼一声，转过身体，狼狈逃窜。
啪，只剩一点符水的塑料瓶砸在了地上，那名“高等无心者”的身影时高时低，奔马一样地没入了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
蒋白棉缓过劲来，对着他的背影连开了数枪，可都已经太晚。
她眼底残留着的是那头凌乱而灰白的长发。
“还好有用……”南柯观观主周玥目送那“高等无心者”逃离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话还未说完，旁边的路灯杆上，一个监控摄像头发出了电子合成音：
“线路故障排除，重新启动。”
这……蒋白棉一边诧异周玥那神棍般的表现有效，一边微皱起了眉头。
越来越多的事实表明，那个“高等无心者”能影响电磁信号，干扰线路。
这或许就是之前那些机器人卫队成员失去联系的原因……还好，他看起来不知道人体也有生物电信号，没做这方面的处理，哎，知识确实能等于力量……蒋白棉念头起伏间，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后续
商见曜正看着南柯观观主周玥，一脸的好奇和跃跃欲试。
他似乎也想装瓶符水，带块八卦镜，拿根桃木剑，和之前那名“高等无心者”大战八百个回合。
这是“旧调小组”之前搜集“永恒岁月”教派资料时顺带掌握的名词。
不过，商见曜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走向发出声音的监控摄像头，用终于见到乡亲的口吻道：
“你总算说话了！
“我还以为你死了，想着要不要给你举办葬礼，准备头七……”
那个监控摄像头沉默着，没有回应。
商见曜转入了正题：
“快告诉格纳瓦，说目标下山了。”
监控摄像头再次发出了电子合成音：
“稍等，我帮你转接格纳瓦长官。”
商见曜先是一愣，旋即兴奋问道：
“你其实是伪装成摄像头的电话？”
监控摄像头一边接驳信号，一边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做出回应：
“我是多功能监控机器人。”
它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格纳瓦那带着合成感的醇厚男中音：
“喂，是谁？”
“你兄弟。”商见曜一点也不带磕巴地做出回答。
“……”监控摄像头另外一端，格纳瓦看清楚了目标是谁。
他略过上一个问题，询问道：
“有什么事情吗？”
商见曜正经回答道：
“那名‘高等无心者’闯入了镇子，弄晕了一酒吧的人，你快过来看看。”
见他总算把事情交代清楚，蒋白棉对“野鸽子”门口的龙悦红和白晨道：
“把门窗打开，简单处理伤者。”
她潜藏的意思是，通一通风，不要让里面有麻醉气体残留，免得被人分析出成分，影响后续使用。
龙悦红和白晨开始忙碌后，蒋白棉走向背着麻袋、拿着八卦镜的南柯观观主周玥，随口感慨般道：
“周观主，这些器物竟然真的有效！”
刚才，她看得很清楚，正是因为周玥用装水的瓶子、不知从哪淘来的八卦镜发动了“攻击”，那名“高等无心者”才被吓得仓皇而逃，没有扣动手枪的扳机。
周玥打了个哈哈：
“这都是我们教派典籍里记载的法器，我也才知道真的有用。”
蒋白棉侧头看了眼“野鸽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之前在猜那个‘高等无心者’会不会是因为怕光，才不进入酒吧，借助幻境造成的混乱完成狩猎，可看到他出现在路灯之下后，我就明白了这个猜测是错误的，而且，他白天也在西南山区制造过杀戮。
“周观主，我看你一发现那个‘高等无心者’站在路灯下，就直接丢掉了手里的电筒，是不是也有和我类似的猜测？”
周玥愣了一下，干笑着说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不给蒋白棉回应的机会，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对了，我们认识吗？”
“像我这么高的女人，你应该没见过几个。”蒋白棉做出回答。
周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对对，我虽然记不住脸，但不会忘记你的特征，你是那个四人小队的一员……”
两人说话间，锵锵锵的金属碰撞声传来，一个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机器人卫队成员以快如飞车般的速度赶到了“野鸽子”酒吧外。
为首者正是塔尔南镇长格纳瓦。
它们这么多智能机器人同时出现，别说周玥了，蒋白棉也有点眼晕，差点分不清谁是谁。
但经过仔细的观察，她发现这些智能机器人在身高、臂展、脸型轮廓、机体厚度等方面都存在一定的不同，没有完全一致的两个。
其中，格纳瓦脸型较方，身高相比较而言属于中等偏上，看起来结实又硬朗。
最为重要的是，它还戴着一顶有“0”“1”符号的墨绿色军帽，和别的智能人有显著区别。
也不知道它们是出厂时就有各种微调，保证个体的特殊性，还是自己攒贡献，自己买零件，自己做改造？蒋白棉饶有兴致地想着。
“你们小组进去确认镇民的状态，需要送往医院的尽快送去。”格纳瓦对三个下属说道。
机器人卫队一个小组由三到四名智能机器人和辅助他们的多台非智能战斗型机器人组成。
所以，机器人卫队在西南山区失去联系的可不仅仅只有十名智能机器人。
“你们小组搜寻周围，时刻保持联系……”格纳瓦下达了一条条命令，然后走向了蒋白棉等人。
“目标已经逃离了吗？”虽然它已经从商见曜那里知道了大概的过程，但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它的主模芯片在分析商见曜的话语和行为后判断：
这个人精神状态有问题，疑似觉醒者。
不过，商见曜将它当做兄弟的态度让格纳瓦觉得对方病得或者说付出的代价不是那么严重。
蒋白棉闻言，点了点头：
“多亏了周观主。”
这既是实话，也是在掩盖自己小组的表现。
格纳瓦扭动金属脖子，望向了周玥：
“多谢。”
对负责塔尔南治安和防卫的它来说，这次要是产生了大量的死伤，那很有可能被撤职，调回“机械天堂”总部。
“都是执岁庇佑。”周玥半仰身体，微抬双手，向虚空中的“碎镜”行了一礼。
格纳瓦转而又问起蒋白棉和商见曜：
“还有别的人受到袭击吗？”
“‘山狐’强盗团那群人。”蒋白棉如实回答道。
那名“高等无心者”被吓跑后，她就在想“山狐”强盗团剩下的十三个人怎么样了。
当然，这仅限于想一想，对于这些强盗，她不顺手再给上几枪就算好的了，让她组织队伍，冒着风险，尝试去拯救简直是做梦。
格纳瓦立刻通过加载的通信模块，联络了负责搜寻的那个智能机器人小组，简单交待了情况。
没过多久，那个小组回报了结果：
“找到了。
“死了五个人，剩下的在血泊里睡觉，冻得发抖也没醒。”
“还算幸运。”商见曜评价了一句。
蒋白棉知道这是相对章九来说的。
这时，负责“野鸽子”酒吧的智能机器人小组陆续将受伤的镇民和遗迹猎人、商队成员送去了塔尔南综合医院，这包括那些没有外伤但还在昏迷状态的人。
格纳瓦见状，吩咐起自己的副官：
“查理，去请各大教派的负责人过来，一起商量怎么解决后续的隐患。”
直到此时，周玥才“啊”了一声：
“原来是格纳瓦长官。”
合着你才认出来啊……蒋白棉腹诽了一句，对格纳瓦说道：
“那这里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刚才，已经有智能机器人挨个询问他们事情的经过和各种细节。
在这方面，“旧调小组”虽然没有提前串供，但有着足够专业的素质，那就是模糊化自身的发挥，不编造细节，只谈基本点。
至于这些基本点要怎么连起来，当然由组长蒋白棉一手包办。其他人被问到类似的话题时，都直接推给了幻觉。
“你们可以回去。”格纳瓦顿了一下道，“但之后可能还得依仗你们。”
它闪烁蓝光的眼睛在商见曜、蒋白棉他们四个人身上扫了一遍，声音略有点低沉地说道：
“你们很厉害。”
“这也看得出来？”反问的是商见曜。
“章进的情况，我们大概也了解。‘野鸽子’酒吧没有出现惨剧，足以说明你们的能力。”格纳瓦简单解释道。
它随即补了一句：
“谢谢。”
“不用谢，兄弟之间不需要说谢谢。”商见曜摆出了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格纳瓦的程序里似乎没有怎么回应这类话语的设置，所以，它只能沉默。
告别格纳瓦，“旧调小组”一路警戒地回到了“幽梦”旅馆，途中无人说话。
旅馆前台，老板娘艾诺正缩在那里，看着电脑，瑟瑟发抖。
“怎么了？”蒋白棉关心地问了一句。
艾诺拿起手绢，擦了擦眼睛，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在看，在看鬼片。”
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蒋白棉发现这个外表年龄都有三十多岁，口吻更是超过五十的女士似乎有颗少女心。
商见曜、龙悦红他们虽然没看过鬼片，但“盘古生物”的广播节目里，偶尔会有鬼故事出现，让他们不难理解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都好奇地探出脑袋，望向艾诺正前方那块屏幕。
屏幕上，一张惨白的脸孔突然放大，露出血盆大口。
龙悦红吓了一跳，耳畔甚至听到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他本能想后缩身体，但又不愿意在白晨、商见曜、蒋白棉他们面前露出胆小的样子，强撑着没有动弹。
“好丑啊。”商见曜刻意评价了一句。
蒋白棉没给这对好朋友找借口蹭鬼片的机会，直接说道：
“先回房间，还有事情。”
商见曜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龙悦红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偷瞄了几眼艾诺的电脑，想知道后面会有什么发展。
回到221房间，蒋白棉关上木门，环顾了一圈道：
“复盘不能忘。
“我提第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那个‘高等无心者’究竟是被什么吓跑的？”
白晨早有思考，冷静回答道：
“那面八卦，八卦镜。”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细节中的情报
之前，从突如其来的躲藏“冲动”中恢复后，白晨就已经站了起来，打开窗户，准备配合蒋白棉、商见曜对付那个“高等无心者”，所以，她有看见南柯观观主周玥的那番举动。
对于白晨的回答，蒋白棉一点也不意外，反问道：
“为什么这么觉得？”
白晨简单说起自己的分析过程：
“当时，周观主只做了三件事情：一是扔掉手电筒，这个可以不用考虑了；二是砸出了装，嗯，应该是符水的瓶子；三是拿八卦镜照那个‘高等无心者’。”
坦白地讲，听到符水、八卦镜这些名词，龙悦红总有种这不科学的感觉。
而更不科学的是，它们竟然发挥了作用！
这就像是故事里的情节映入了现实，而那个故事的开头还专门写了一句“纯属想象，绝非真实”。
这样的恍惚感里，龙悦红听见白晨继续说道：
“如果那个‘高等无心者’害怕的是符水，那他遮掩闪避之后，完全不需要逃跑，因为周观主似乎只带了一瓶水。”
而且，那个塑料瓶内的符水已洒了一地，里面只剩下一点，不足为虑。
排除掉电筒和符水两个答案后，白晨的结论就很清晰了。
蒋白棉先是“嗯”了一声，表示了赞同，然后才评价道：
“这有一个问题，你把那个‘高等无心者’的智慧和人类等同了。
“我们能明显看到，他和沼泽1号废墟内那些‘高等无心者’不一样，更接近野兽而不是人。
“仓促之间，野兽是无法去思考敌人是否还有符水的，他只会根据本能，远离危险。”
沼泽1号废墟内那些“高等无心者”明显是被小冲调教过的，或者说受到了他的影响，所以表现得更像是人。
白晨思索了一下，回想自己这么多年应对野兽和普通“无心者”的经验，点了点头道：
“确实。
“他太强大了，我下意识把他当成了人。”
她没有因自己在分析问题时犯了错误就感觉羞恼，不愿意承认。
这一方面是在荒野流浪者的生涯中，犯错往往就意味着危险，有人指出你的错误那是在拯救你，另一方面是类似的复盘里，“旧调小组”倡导的氛围是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哪怕蒋白棉自己，也有思虑不周，被提醒的时候。
蒋白棉转而望向商见曜和龙悦红：
“你们有什么看法？”
“我还是觉得这，这太玄幻了。”龙悦红斟酌起语言。
商见曜跟着点头道：
“因为他是鬼……”
他把“鬼”字拖得很长，刻意表现出了阴森森的感觉。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说人话！”
“那些东西克制他。”商见曜表情一正，变成了专业人士，“人类觉醒有代价，‘高等无心者’应该也有。‘蜃龙教’崇拜的是‘幻觉之神’，知道这个领域可能付出的代价、存在的弱点是什么很正常。”
现在是专业严肃的商见曜？蒋白棉嘀咕了一句，没敢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听到这里，龙悦红慢慢醒悟了过来，接受了周玥用神棍风的器物吓走“高等无心者”的事实。
可能是因为之前遇到那些觉醒者的时候，他要么根本没有参与，要么不知道或者没利用过对方付出的代价，所以在这方面没有太深刻的印象，遇到的事情不会直接往相应的点上去想。
“不错。”蒋白棉回应了商见曜的分析，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她笑得就像是偷到了小母鸡的狐狸：
“从这一点出发，周观主准备的那些东西透露了很重要的情报啊。
“幻觉领域的觉醒者有可能的弱点是：
“怕水，怕光，怕镜子，还有，脸盲。
“嗯……她背后那根麻袋又代表的是什么。”
怕水是从瓶装符水解读出来的，怕光来自手电筒，怕镜子不用说，自然是那面八卦镜，脸盲则是周玥自身的表现。
这……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莫名有一种自己是不是有秘密在平时不小心表现了出来，被组长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的感觉。
周观主都没做什么事情，就被分析出了一二三四五！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而对于麻袋的意义，他也诚恳地做出了回答：
“怕被套起来打。”
“谁不怕？”蒋白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接着说道，“怕光可以排除，周观主看到那个‘高等无心者’站在路灯之下后，就直接扔掉了手电筒，说明她也是这么想的。脸盲不构成被吓跑的原因，也能排除。怕水，嗯，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被扔进酒吧的那具尸体，脖子处有明显的啃咬痕迹，血液流出了很多。这也是水啊，那个‘高等无心者’明显不怕。”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呃，不排除他畏惧的是特定种类的水，可惜当时周观主和格纳瓦都在，我没法搜集一点回来研究，不过嘛，这个可能还是比较小的。
“麻袋一直没有使用，但不排除产生了震慑作用。
“总之，最大的可能是那个‘高等无心者’害怕镜子。”
白晨若有所思地附和了一句：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就可以解释那名‘高等无心者’为什么不进酒吧。
“里面亮着灯的情况下，窗户的玻璃就像是一面面镜子。”
蒋白棉闻言，笑了起来，对龙悦红、商见曜道：
“看看，看看，这就叫举一反三，大胆假设，小心验证。”
这赞得白晨都有点不自在了。
赞完白晨，蒋白棉对龙悦红道：
“你也得准备一面可以随身携带的镜子了。”
整个小组就龙悦红没有。
——作为女士，作为擅于狙击的枪手，蒋白棉和白晨都是有化妆镜的。商见曜为了让能力对自身起效，也是有的，不止一面。
“我天亮就去换！”事关生死，龙悦红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表现。
他之前就发现，塔尔南有的摊位可以交易化妆镜。
这显然也是来自旧世界城市废墟的。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就轻飘阴森地说道：
“也许那是哪个死者用过的，她的鬼魂就寄居在里面……”
“别吓小红了，说正事。”蒋白棉打断了商见曜的鬼故事。
我会怕这个？龙悦红想了想还是决定选相对比较新的化妆镜。
这时，蒋白棉做起了自我检讨：
“这次我犯了一个错。
“因为塔尔南治安良好，规模不小，又有机器人卫队保护，我下意识认为那个‘高等无心者’不会袭击这里，没产生足够的警惕。”
“无心者”袭击较小的人类聚居点，获取食物才是灰土上常见的事情。
“我也犯了一个错误。”商见曜跟着说道，“在最开始刮起风，有人砰砰拍门的时候，我没有出去和他玩捉迷藏，比谁先找到谁。”
“这种情况大部分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白晨给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确实不能放松警惕，但也没必要因此疑神疑鬼，人类的精力是有极限的。”
所以我不做人了？蒋白棉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这么一句话。
她还以为商见曜会这么回应，但商见曜只是点了下头：
“是小孩子并不影响捉迷藏。”
这一次，两人的脑电波没有对上。
各自做完检讨，总结了经验和教训，蒋白棉转而说道：
“这个‘高等无心者’能力的范围有些大，效果也非常强，我怀疑他要么已经抵达了‘起源之海’的终点，找到了自我，只是因为本身失去了智慧，始终无法战胜，要么在罹患‘无心病’前，就进入了‘心灵走廊’。
“还好，没有智慧的强者要比正常弱很多很多。”
蒋白棉一直认为“高等无心者”是闯不过“起源之海”最后那一关的——那是和自我的对抗，没有清醒的意识和足够的智慧很难完成。
听到这里，龙悦红下意识说了一句：
“‘高等无心者’未必是靠觉醒，也可能是大脑等器官发生畸变，产生了相似的能力……”
这就不存在渡不渡得过“起源之海”的问题了。
说着说着，龙悦红沉默了下来，因为他发现“高等无心者”，至少现在遇到的这个，在一些表现上，还是和觉醒者很像的：
他们都存在一定的弱点或者说代价。
“嗯。”蒋白棉没有直接否定，毕竟缺乏足够的样本和证据。
她思索着说道：
“先当这个‘高等无心者’是觉醒类，代价是害怕镜子，那他的三个能力又分别是什么？”
“制造幻境！”龙悦红抢答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补了个修饰：
“目前看起来没有短板的幻觉能力。”
“还有让我们总是选择错误的那个能力。”商见曜摆出了名侦探的架势，就差叼一根烟斗，“我感觉这是针对我们条件反射的。”
刚才只有他和蒋白棉体验到了这个能力。
“对。”蒋白棉表示赞同，“应该是误导我们的条件反射或者本能反应，让我们对外来的刺激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当时，她明明控制得住自己的身体，却总是做出不该有的选择。
“听起来有点可怕。”龙悦红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该怎么应付？”
“穿一套镶满碎镜的衣物，让他看都不敢看你。”商见曜提供了一个办法。
他随即唱起了歌：
“你最闪亮……”
不等蒋白棉瞪自己，商见曜收敛起神色，严肃说道：
“可以改变自己的条件反射。
“比如，遇到敌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拔枪，而是跳舞。
“等再被那个能力影响，就负负得正了。”
龙悦红先是觉得这很有道理，然后才察觉到问题：
如果遇到的不是这个“高等无心者”，而是别的敌人或者野兽呢？
跳舞给他们看？

第一百五十三章 改变思路
龙悦红能够想到，蒋白棉当然也可以。
她失笑道：
“你得确保遇到的下一个袭击者就是那个‘高等无心者’，才能使用这个办法。
“如果我们先遇到了冬天里饿极跑出来的野狼，那是不是要集体给它跳一支舞，祈祷它会因此懵掉，不趁机扑过来，啃上两口？”
至于怎么改变自己应激动作和本能反应的办法，不在讨论的范围内。
因为这可以依靠“推理小丑”的叠加来实现。
商见曜没有被这个问题难倒，流畅地回答道：
“我们可以分工协作，两个人接受暗示，等着对付那个‘高等无心者’，两个人保持原状，解决途中的意外。
“简单来说就是，一旦先遇上了冬天饿极的狼，那就两个人给它跳舞，两个人送它子弹。”
蒋白棉仔细一思考，发现这除了场景会比较奇怪，思路相对奇葩，似乎真的有用。
这是典型的商见曜式处理方案。
让整个小组都表现得像是精神病。
念头一转间，蒋白棉啐了一口：
“差点被你绕晕！
“我问你，你怎么保证负负一定得正？”
“这是数学问题。”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
蒋白棉吸了口气，缓慢吐出：
“万一扭曲后的本能反应没有从跳舞变回拔枪射击，而是发展成了唱歌，那怎么办？”
商见曜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砰！”
“……”蒋白棉无言以对。
当然，她知道商见曜真实的意思是模拟枪声，吓对方一跳，让他自行躲避，降低能力的效果。
平复了下心情，她认真说道：
“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可行性，但存在太多的不确定，只能用来应急。
“我有个相对简单的办法，那就是放慢自己的反应速度。
“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三思而后行’。”
白晨想象了下这个方案的应用：
“控制自己的本能，想清楚了再慢慢做出正确的动作？”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这也有不小的问题，会让我们错过时机，会让我们来不及应对，总之，作为常规的思路备着，和商见曜那个办法搭配。”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比起这个，幻境能力更加难以破解，我们还不知道的第三个能力则是一大隐患。”
这种扭曲环境信息制造幻觉的能力不是靠自己弄伤自己，用痛感刺激精神就能规避得了的。
“哎，还是得大范围火力覆盖，将敌人扼杀在他能力无法起效的地方。”帮忙配音的是商见曜。
这句话正好是蒋白棉心里的想法，她也就没翻白眼。
“回头还得再请教一下周观主。”蒋白棉做了最后的总结。
讨论完这个问题，她环顾了一周道：
“在那个‘高等无心者’发出吼叫声，暴露了自己位置，让幻境失效前，你们有没有比较奇怪的反应？”
“有。”商见曜在回答问题上一向积极，“我本来想着等那首歌放完，换下一首再出去，结果没能控制住自己。”
“对。”龙悦红也附和道，“我当时知道看见的‘无心者’都是普通人，都是幻觉造成的，不该攻击他们，只是因为他们的表现和那种环境，心里难免会有一点冲动。我明明能很好地控制住这方面的想法，那一刻竟然脑子一热就站了起来，往‘无心者’最多的地方连续开枪。”
白晨“嗯”了一声：
“我也是，把那一刻内心潜藏的想法付诸了实际，只想好好藏着，等幻觉过去。”
“差不多。”蒋白棉点了下头，“这种把内心压抑的冲动直接释放出来的反应不只是针对我们，那个‘高等无心者’难道会无缘无故吼叫，无缘无故解除自己制造的幻境？”
“这……”龙悦红逐渐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感叹道：
“塔尔南藏龙卧虎啊！”
“不要抢我的台词。”蒋白棉笑骂了一句，转而说道，“现在这件事情，不是我们想避就能避开的，明天开始，我们得主动一点，希望能尽快解决隐患。”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今晚三个卧室都不要关门，大家轮流值夜。”
排好值夜的顺序后，商见曜等人依次洗漱，陆续进入了房间。
……
浮动着微光的“起源之海”内，那个有山有水，绿草如茵的岛屿上。
商见曜坐在一张躺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吹着清新的微风，体验到了某些广播故事里描述的度假感。
可一直没什么变化的环境，总是会让人一点点无聊。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瞬间分化，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商见曜。
这些商见曜穿着一样的衣物，做着一样的打扮，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其中三个商见曜自己弄了板凳，坐到躺椅旁，和原本的商见曜玩起了纸牌。
另外两个商见曜捣鼓出了小音箱和扩音器，在旋律的伴奏中，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歌谣。
借助他们的歌曲，剩下的三个商见曜跳起了很有节奏感的舞蹈。
这座岛屿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再热闹的场景也有尾声，商见曜还是没等来怪物、灾难和意外。
最后，九曜合一，他重新投入“起源之海”，向着远方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又一座岛屿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这岛屿有山有水，绿草如茵，阳光明媚，微风和煦，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商见曜立在岛屿边缘，陷入了沉思。
……
第二天一大早，商见曜对蒋白棉他们复述了自己的经历。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难道怪物就是岛屿本身？
“表现的形式是困住你？”
“那我得和它好好交流一下。”有了新方向的商见曜顿时兴奋了起来。
蒋白棉旋即叮嘱了一句：
“这只是一个猜测，错的概率很大，反正你先试一试。”
她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龙悦红积极地拿起话筒，像模像样地说道：
“喂，是谁？”
“表演痕迹有点重。”商见曜评价了一句，“这个时候得说：‘喂，谁啊？’”
他声音突然变得极大，震得龙悦红耳朵内都产生了回响。
“确实，太端着了。”蒋白棉这次站商见曜。
白晨没有说话，因为她只懂对讲机，没有使用电话的经历，也还没听过多少广播节目。
这个时候，电话那头响起了老板娘艾诺的声音：
“谁在鬼吼鬼叫啊？
“诶，机器人卫队的人找你们。”
“好的。”被打击的龙悦红找回了自我，连忙做出回应。
“机器人卫队……”蒋白棉自语了一句，笑着说道，“收拾一下，带好必需的物品再下去。”
等待在旅馆大厅的不是智能机器人，而是一名辅助机器人，它转达了格纳瓦的话语：
“格纳瓦长官请你们去镇务厅见他。”
果然……蒋白棉和商见曜他们对视了一眼，微笑回答道：
“好。”
……
镇务厅顶层，镇长办公室内。
蒋白棉等人再次见到了格纳瓦，它还是穿着惯常的军装马靴，正坐在专门加固过的金属靠背椅上。
“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格纳瓦开门见山地说道。
各自落座的“旧调小组”四位成员对此一点也不意外，蒋白棉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开口问道：
“什么事？”
格纳瓦前倾身体，交握起两只金属手掌：
“我昨晚和猎人公会的顾会长、各大教派的本地负责人交流了那名‘高等无心者’的事情，大家一致同意尽快解决这个麻烦。
“按照周观主的意思，最好是轮流去搜寻和猎杀，不要不相干的人混在一起，这会被对方利用。
“最终的方案是，各自组建队伍，负责镇外一部分区域的防务，然后轮流去那名‘高等无心者’可能潜藏的地方寻找。”
简单交代完要做什么事情后，格纳瓦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塔尔南不缺人手，但缺实力足够的强者，我想请你们加入这个行列，免得那个危险的生物再次带来混乱，让无辜的镇民受到伤害。”
商见曜刷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义正辞严地说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着，他握起了拳头，屈起了手臂：
“为了拯救全人类！”
格纳瓦发出蓝色光芒的眼睛定定看着他，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这时，商见曜又正色补了一句：
“如果还能提供大米、面粉、鲜肉、冻肉、蔬菜这些食材做报酬，那就更好了。”
格纳瓦还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已经死机。
过了好几秒，它才开口说道：
“你们的要求很低啊……”
“不低。”蒋白棉露出了让龙悦红莫名害怕的笑容。
等格纳瓦望向这边后，她保持着笑容的不变，继续说道：
“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源脑’说的是不见任何人，对吧？”
“对。”格纳瓦给出肯定的答复。
蒋白棉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但它没说不可以和人类对话。
“我们可以直接和它电话沟通，询问一些问题，不需要见面！”
格纳瓦又一次变得沉默，隔了一阵才缓慢说道：
“我可以帮你们将这个请求提交上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周玥的提醒
南柯观。
和格纳瓦初步达成一致，等待“源脑”回应的“旧调小组”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这是因为按照格纳瓦的说法，周玥周观主对参与行动的人还有一些交待。
周玥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麻绳，乌黑的头发简简单单地披在肩头。
她的背后是那个古朴庄严的神龛和碎裂镜片镶成的巨龙符号，两旁摆放是一排排黑色的靠背椅。
此时，祈祷的信徒很多，但没有一个坐下，全部立在空隙处，微微张开双臂，半仰身体，念念有词。
目光扫动间，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点了下头。
这次有不少真正的人类啊……昨晚的混乱让镇民们、外来者们临阵抱佛脚，各找信仰的执岁祈祷，希望能获得庇佑？得到确认的蒋白棉在心里感慨了两句。
她刚进入这里，就发现观内的信徒有不少是具备生物电信号的，和上次截然不同。
当然，商见曜点头的意思是不是蒋白棉想要的那个，就不是她能打包票的。
“愿你们取悦神灵！”周玥张开双臂，半仰起身体。
虽然是一个脸盲，但还是很有神棍气质的……蒋白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听见商见曜开口询问道：
“你为什么不唱歌？”
他之前可是参加过“蜃龙教”大合唱的。
周玥本来想直接步入正题，结果遇到了这么一个疑问，满腹话语顿时被堵了回去。
不过，她是一个信奉“处处幻梦，何必认真”的虔诚者，迅速就调整了心态，笑着回答道：
“歌唱是取悦神灵的方式，不是信仰者之间的礼节。”
商见曜似乎早就在等待类似的回答，活学活用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也是……”周玥认真想了想，竟点了下头。
得到肯定的商见曜立刻提出了进一步的建议：
“我知道有首歌，特别适合你们。”
说着说着，他就唱了起来：
“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注1）
“是后裔。”周玥纠正道。
不忍见话题逐渐偏向天际的蒋白棉打断了两人的交流，强笑着问道：
“周观主，格纳瓦镇长说你有些事情要告诉我们。”
“哦……”周玥恍然大悟，“你们是昨晚一起对付‘高等无心者’的那个遗迹猎人小队？你们决定参加塔尔南的防务行动？”
合着你刚才一直没认出我们？竟然还聊得那么投契……蒋白棉一口老血险些涌上喉头。
类似的腹诽也在龙悦红和白晨心里闪过，只是情绪轻重有所不同。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回答了周玥的问题：
“只是暂定，我们还在等格纳瓦长官给我们一个回答。
“当然，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肩负起某一区域的防务，这也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如果“源脑”连电话沟通都不愿意，那蒋白棉肯定不会带着“旧调小组”几位成员主动出击。她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反正塔尔南藏龙卧虎，有这么多教派存在，肯定不缺乏强者。
“明白。”周玥用一脸“我什么都没懂”的表情回答道。
她随即笑了笑，眼睛因此而微微眯起：
“我主要是告诉你们两件事情。”
“请讲。”这次是注重礼貌的商见曜。
周玥“嗯”了一声：
“昨晚回来之后，我冥思苦想，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情：
“那名‘高等无心者’害怕照镜子。”
“照镜子？”蒋白棉虽然已经猜到目标的弱点与镜子相关，但还是有些诧异。
她本以为那名“高等无心者”恐惧的是亮晶晶的物品，没想到竟然是“照镜子”这个行为。
害怕看到镜子内的自己吗？蒋白棉脑海内迅速闪过了一些猜测。
龙悦红则腹诽起周玥：
明明是早就知道，还说什么冥思苦想，终于确认……
这撒谎都不带一点磕巴的，对哦，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对。”周玥做出了肯定的回复，“所以，你们最好多准备几面镜子在身上，遇到幻境就拿出来到处照一照。”
“这样吗？”商见曜背过了身体，然后又转了回来。
他的额头已绑上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来南柯观的途中，“旧调小组”采买了多面镜子。
“……”周玥被对方的造型震住，短暂忘记了语言。
就在蒋白棉他们以为这是又一个被商见曜行为弄得发懵的案例时，周玥睁大了眼睛：
“我怎么没想到可以戴在头上？
“昨晚扭得我腰都痛了。”
这次轮到蒋白棉他们无言以对。
隔了几秒，蒋白棉提醒道：
“如果戴头顶，那现在就是脖子酸痛，脑袋发晕了。”
“也是……”周玥仔细一想，觉得还是腰酸背痛相对较好。
她转而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你们绝对不能以昨晚的表现来衡量那名‘高等无心者’。
“夜晚的塔尔南有太多形似镜子的地方，他发挥出来的实力肯定打了不小的折扣。”
沉吟了片刻，她又补充道：
“这种层次的‘高等无心者’或许还有特殊的地方。
“总之，你们要小心一点。”
“谢谢。”商见曜代表整个小组诚恳回应。
蒋白棉跟着笑道：
“我们不会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
“那就好。”周玥“呃”了一声，“你们也没必要冒险搜寻周边，做好防务就行了，我们教派一位‘迷梦保护者’正在赶来的途中。”
这，会迷路吗？龙悦红记起了周玥曾经说过的话语，觉得他们教派满脸都写着“不靠谱”。
他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商见曜“代替”他问了：
“他要是迷路了怎么办？”
周玥顿时干笑了两声：
“来的肯定是不会迷路的那种。”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揭人伤疤的话题，再次请教道：
“周观主，对于那名‘高等无心者’的幻境，你有什么破解的办法或者思路？”
周玥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那是不是不做就不会犯错？”商见曜配合地问道。
“不。”周玥摇了摇头，“幻境讲究的是假中有真，真中有假，你们要是什么都不做，他会混在幻象里，走到你们面前，给你们脑袋来上一枪。”
又聊了一阵幻觉相关的事情后，“旧调小组”告辞离开南柯观，直奔塔尔南综合医院。
他们要见的是昨晚那些幸存者——“山狐”强盗团的残余成员们。
用格纳瓦给的手令征得机器人守卫同意后，蒋白棉、商见曜他们见到了潘纳尼亚。
这位“山狐”强盗团的首领被剃掉了长长的金发，头上裹着不知多少圈白色的纱布，整个人形容萎靡，似乎有点怀疑人生。
这才短短几天，原本强盛的“山狐”强盗团就快土崩瓦解了。
而且，他们遭遇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
之前那支实力强大的遗迹猎人小队，好歹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昨晚发生的一切，就超越潘纳尼亚想象了。
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潘纳尼亚抬起了脑袋。
他瞳孔骤然放大，刷地坐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我想留在这里的。”
“不用紧张。”蒋白棉笑着安抚道。
“我们顶多揍你一顿，不会杀了你。”商见曜附和道。
龙悦红有点好奇商见曜这句话的逻辑落脚点在哪里，于是开口问道：
“为什么啊？”
这强盗头子干的坏事可不少，杀了他等于替天行道。
商见曜正色回答道：
“塔尔南禁止私斗，禁止超越限度地伤害他人。”
我还以为你动了恻隐之心……龙悦红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比较天真。
两人这“一唱一和”成功让潘纳尼亚的恐惧平复了下去，他扫了一圈道：
“你们，有什么事？”
“想问一下你们昨晚究竟遭遇了什么事情。”蒋白棉开门见山。
潘纳尼亚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们，我们离开‘野鸽子’之后，想着去对面的‘绿葡萄’。
“途中强尼突然尿急，想着找个墙角解决一下，我们就停在路中等着他。”
“为什么不进‘绿葡萄’再等？”提问的是白晨。
她对类似团队进行相应活动时的状态相当了解：
正常而言，潘纳尼亚应该会对那个强尼说“撒完尿就赶紧过来”，而不是自己带着一大帮人等在路中间。
潘纳尼亚的语气弱了一点：
“我，我怕，你们追出来。
“人多安心一点。”
“之后呢？”蒋白棉追问道。
潘纳尼亚回忆着说道：
“强尼一去就没有回来。我们一路找了过去，结果遇上了好多野兽，有畸变的，有饿坏的，还有‘无心者’混在里面。
“我们和它们大战了一场，死了好几个人，最终等来了机器人卫队，被保护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我们都很疲惫，想着有机器人卫队处理后面的事情，就安心地脱了衣服睡觉……”
蒋白棉和商见曜轮流从正常、不正常的角度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放过了这位快成惊弓之鸟的强盗头子，离开了病房。
他们出门前，潘纳尼亚条件反射般就抬起右手，挥了挥：
“再见。”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礼貌地做出回应：
“再见。”
等询问完剩余的强盗，回到吉普上，蒋白棉突然开口道：
“周观主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啊……”
注1：引自《龙的传人》，侯德健先生创作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重大进展
听到蒋白棉的感慨，开车的白晨若有所思地回了两句：
“章九看见龙那件事情？
“那名‘高等无心者’和‘蜃龙教’可能存在一定的关联？”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道，“我现在可以初步判定，那个‘高等无心者’制造的幻觉是以他自身的认知、见识和经验为源泉的，与我们的记忆、情绪无关。他顶多会根据目标产生的反应，不断地做一些调整，比如，你正在看鬼片，因此有了战战兢兢的表现，那个‘高等无心者’为你营造的幻境就有可能往这个方向发展。”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向龙悦红、商见曜，调侃了一句：
“要不然‘山狐’强盗团那些人在幻境里看见的就不是畸变的怪物、饿极的野兽和常见的‘无心者’，而应该是充满攻击倾向的我们。
“嗯，不排除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撒谎的可能，但我觉得他们没这个必要：大家现在勉强算是一根绳上的蚱蜢，不尽快解决那个‘高等无心者’，所有人都可能死，除非，除非他们已经被控制，开始为虎作伥。”
商见曜闻言，摇了摇头：
“他没有撒谎。”
“你不是没用能力吗？”蒋白棉好笑地反问。
凭什么这么肯定。
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虽然他杀人、抢劫、强奸，活该被吊死，但他是个有礼貌的人。”
“……”这一刻，龙悦红想腹诽都不知道该从什么方向开始。
那家伙有礼貌难道不是你调教出来的？蒋白棉正要笑骂一句，衣兜里突然有东西嗡嗡振动起来。
她随即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产品。
它正面是黑色的液晶显示屏，上面正闪烁着两个机器人靠在一起的画面。
这是手机。
在塔尔南，因为“机械天堂”架设有基站，建立了相关的部门，所以能直接使用这种通讯工具。
当然，格纳瓦分发给“旧调小组”的四台手机都是“机械天堂”自产的型号，并非修理过的旧世界遗留。
——这位塔尔南镇长、机器人卫队队长大概也知道了那名“高等无心者”能干扰电磁信号，以此制造可以影响机器人的幻境，但它觉得不能因噎废食，完全放弃掉各个防区负责队伍间的联络。
总不能通讯基本靠吼吧？
声音也是会被扭曲篡改的！
等到任务完成，参与者可以选择交还手机，也可以将它们留下，作为报酬的一部分。
这唯一的问题是，一旦离开塔尔南，手机的主要功能就基本报废了，只能当成小型电脑使用，看看小说，玩玩小游戏。
——即使前往野草城这种同样有架设基站的地方，也得先找主管部门登记，得到许可，才能再次通话。
蒋白棉虽然没有用过手机，但脑子够好，又有其他电子产品积累的经验，之前折腾了几分钟，就大概弄清楚了怎么接电话、打电话、看小说和玩游戏。
此时，她拇指一滑，将手机凑到了耳畔：
“喂。”
“我是格纳瓦。”电话那头传来了有轻微合成感的醇厚男中音。
蒋白棉笑着问道：
“有好消息了吗？”
“对。”格纳瓦做出了肯定的回复。
对……蒋白棉另一只手瞬间握成了拳头，轻轻摆动了一下。
注意到她的反应，商见曜侧过身体，向龙悦红伸出了右手。
龙悦红愣了一下，不想表现得自己很理解这个精神病。
不过，在商见曜坚持的目光下，他还是跟着伸出右手，和对方啪地击了下掌。
这个时候，格纳瓦后续的话语也传入了蒋白棉的耳中：
“刚才，‘源脑’给出了回复：
“等这件事情得到解决，你们也做出了相应的贡献，就可以通过电话，向他提出你们想问的问题，时长限制在五分钟内。”
凑到蒋白棉脑袋旁边，偷听着电话的商见曜倒吸了口凉气：
“这好有难度，我们怎么可能想得出来整整五分钟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格纳瓦沉默了一下道，“这包括回答。”
“那就太短了。”商见曜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理解错误羞愧的意思。
蒋白棉甚至有种格纳瓦是不是被商见曜的“话术”绕了进去的感觉。
“……”格纳瓦又一次沉默，然后才说道，“这是‘源脑’决定的，我无法让步。”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蒋白棉见主要任务有了重大进展，心情变得相当好。
“谢谢。”商见曜跟着说道。
蒋白棉随即挂断电话，收起手机，笑着说道：
“这就奇怪了。
“为什么‘源脑’不答应见面的请求，而且态度极其强硬，却不拒绝通电话？”
这是她惯常的启发式问题。
“因为‘源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见面会导致秘密外泄？”龙悦红现在也算是有经验有见识的遗迹猎人。
“一台智能型超级计算机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至少外表上很难看出来吧？”蒋白棉反问道。
龙悦红顿时有点语塞，商见曜则笑着说道：
“可能它不是超级计算机，而是一个人。”
“那他可以顶着超级计算机的外型和我们对话啊，本人躲在很远很远，不怕被感应到的地方。”蒋白棉顺着商见曜的思路反驳道。
龙悦红听得一阵迷糊：
“那这和用电话沟通有什么区别？”
“没有。”蒋白棉笑了起来，“所以很奇怪。”
这时，白晨斟酌着说道：
“如果‘源脑’答应见面，那会在哪里见？”
蒋白棉微微点头：
“‘源脑’应该无法移动，至少不能轻易移动。
“所以，见面肯定是我们去‘机械天堂’总部所在的那座城市。”
听到这里，龙悦红恍然大悟：
“组长，你的意思，有秘密的是那座城市，‘机械天堂’的总部？”
“差不多。”蒋白棉微笑说道，“我很好奇，这么一个以生产各种机器人为主的城市，会有什么需要特别遮掩的秘密……”
他们讨论间，吉普开到了猎人公会外面。
——安排防区的事情是由本地公会会长顾博负责。
比起分派来塔尔南还没多少年的格纳瓦，在这里生活、战斗超过四十载的顾博显然更熟悉周围的环境，所以，搜集了一肚子数据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问题的格纳瓦最终还是没有大包大揽，充分相信这些“专业人士”。
猎人公会二楼，1号房间外。
蒋白棉看着棕红色木门上悬挂的一高一低两面镜子，嘴角微动地说道：
“感觉塔尔南的民俗一夜之间就变了样……”
人人都带着镜子，户户都挂着镜子。
咚，咚，咚。
商见曜礼貌地敲响了房门。
顾博的声音随即传出：
“请进。”
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呢制衣物，捧着个银色的保温杯，瘦瘦小小的身体缩在了靠背椅上。
看到蒋白棉他们进来，分别坐下，顾博理了理花白且稀疏的头发，笑着说道：
“还好我之前没得罪你们，要不然真会被揍一顿。”
蒋白棉没亲历过龙悦红、白晨与顾博的对话，事后也只是听了个重点，闻言有些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好笑着问道：
“怎么说？”
顾博吸了口保温杯里的水，笑吟吟回答道：
“你们出乎我意料啊昨晚的表现。
“身在幻觉影响最严重的区域，不仅自己没啥事，而且还让那么多人都活了下来，这没点本事办得到？”
之前在塔尔南综合医院，蒋白棉他们有了解具体的伤亡情况。
那边说是除了“山狐”强盗团的人，只有两个受了枪击的镇民失血过多而死，其他都没什么大事。
比起章九那个遗迹猎人团队只剩他一人活下来的惨烈情况，这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这和我们揍不揍你有什么关系？”商见曜的心思根本不在顾博暗藏的赞扬上，只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龙悦红的咳嗽声里，顾博一时语塞。
隔了几秒，他强行笑道：
“说句俏皮话啊，小伙子，不要这么认真嘛。”
“这样啊……”商见曜明显有点失望。
蒋白棉顺着这个话题，状似随意地笑道：
“顾会长，你这么厉害的人，还怕我们揍？”
“不不不。”顾博摇起了脑袋，“我就一普通人，昨晚甚至连中了幻觉都没发现。”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圈，笑呵呵说道：
“这片灰土上，强大的人不少，但也有限，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
“我和穆莎那个老太婆年轻那会算是普通人里面的顶尖吧，在经验、见识、枪术、身体素质、格斗能力上都还可以，这才能活到现在，混个啥啥啥猎人身份。
“其实吧，我们要是去别的地方，那指不定就无声无息死了，还好，塔尔南比较安全，周围废墟的危险也不是那么大，真有严重问题，还有机器人卫队顶着。”
说着，顾博又端起保温杯，吸了一口：
“我们那会也是没赶上好时候，光是吃饱都不那么容易，哪像现在，指不定哪天就有走私的基因改良液过来，有改装机械手臂的机会。
“和你们没得比，没得比。”
他最后半句话，是看着“旧调小组”四人说的，一副生不逢时的表情。
蒋白棉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
“顾会长，你当了多久的遗迹猎人了？”
“我最开始那会，都还没有猎人公会。”顾博微笑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就抢在蒋白棉之前，开口问道：
“那你认识一个叫杜衡的猎人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工事”
商见曜这个问题本身没有太奇怪的地方，但和前面聊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让顾博产生了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商见曜的回答堵得顾博一阵胸闷。
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商见曜抬起双手，后仰身体，补了一句：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嚯，现学现用啊，最近爱上这句话了？蒋白棉没有打扰商见曜发挥，毕竟她也想知道顾博认不认识杜衡。
顾博嘶了一声：
“你是‘碎镜’的信徒？
“我咋听说你准备加入‘熔炉教派’？”
作为本地猎人公会的会长，他绝对称得上消息灵通。
“我准备加入‘熔炉教派’和我欣赏‘蜃龙教’某方面的理念不矛盾。”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
圣餐都给一份那是最好的……龙悦红默默帮他补充了一句。
顾博先是点头，旋即觉得不对：
“那你为啥连‘蜃龙教’的行礼方式都要学？”
“加强语气。”商见曜回答得异常诚恳。
顾博突然觉得继续纠结这件事情不仅会浪费很多时间，而且最终很可能得到让自己吐血的答案，于是，明智地放弃了这个问题，转而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问的杜衡究竟是哪个杜衡，这又不是啥少见的名字，我见过的都有三四个了。”
“自称‘古物学者’，留着黑色长发，这里有一圈胡须……”蒋白棉简单描述起杜衡的特征。
顾博回忆了一阵：
“我还真见过，当时他到塔尔南来，探索周围的城市废墟，我们聊过几句。
“他有啥奇怪的地方？我感觉普普通通嘛，除了长得还行，比较有涵养，喜欢教导别人。”
蒋白棉没有解答顾博的疑惑，追问道：
“那是多久前的事？”
“小四十年了吧……”顾博不是太有信心地说道。
但有一点，他无比肯定，那就是此事年代久远。
“那我告诉你，四十年后，杜衡还是这幅样子。”蒋白棉回答了顾博之前的疑问。
顾博再次“嘶”了一声：
“这就有点厉害了……”
他再次回忆起当时的种种细节，思索着说道：
“他表现得真的很正常，我就是隐隐觉得他好像在追寻着某些事物或者某件事情。”
怕龙悦红他们不理解，他又找了个例子：
“像我这种垃圾，呵呵，垃圾猎人，每次去一个城市废墟，目的都很笼统，那就是找到有价值的物品，而他的目的很明确，虽然我不知道是啥，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原来垃圾猎人也是一个南北通用的称呼……龙悦红忍住了笑意。
毕竟他现在也是一名正式的垃圾猎人。
“我们也这么觉得。”蒋白棉做出了回应。
顾博与杜衡也就是一面之缘，没法提供更多的情报，这个话题很快就结束了。
他环顾了一圈，拿出一副精度相当高的地图道：
“你们守在镇子西北方向的路口，那里有直通山里的道路……”
这条路并不是商见曜他们走过的那条，它连接着旧山山脉，人迹罕至。
……
塔尔南，西北方向，莫维尔河畔，通往奇拉尔山的路口。
趁机申请到许多物资的“旧调小组”将吉普车开到了这里。
蒋白棉看了眼天色，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小城，笑着说道：
“按预定的方案布置，就当是一堂构建工事的训练课。
“嗯，得针对目标的特点做相应的改变，不能拘泥不化。”
“是，组长！”商见曜大声回答道。
下一秒，他扛起一面全身镜，兴奋地奔向路口，将它插入泥土，用石头固定了起来。
龙悦红也做了类似的事情。
没过多久，整个路口就被多面全身镜包围了起来，它们一致对外，只留下退入塔尔南的通道。
“这怎么感觉怪怪的……”作为“总指挥”，看到成果的蒋白棉笑着自语道。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做起介绍：
“这是八门金光阵，可降妖，可伏魔，可除鬼。”
“广播节目里还有这个？”蒋白棉大为诧异。
她虽然听广播比较少，更多时候是在上网，但也不是完全没听过，觉得公司的广播故事还是有所选择的，不至于这么离谱。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我从老板娘的鬼片里偷瞄的。”
“可那不是八门金光阵啊……”龙悦红当时也有看几眼。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觉得‘八门’、‘金光’、‘阵’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会更好。”
争辩不赢的龙悦红转过身体，从吉普后备箱内拿出了一堆物品。
这包括但不限于地雷、工兵铲、铁钉和麻绳。
蒋白棉随即指着不同的地方道：
“那里挖个洞，做成狩猎的陷阱，把铁钉丢进去……那里拉两根麻绳封起来……那里，那里，那里，各埋一颗地雷……”
吩咐完，蒋白棉略显自得地说道：
“幻觉能力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只影响有思维，会做出应对的生物。
“但它没法让地雷、绳子、铁钉、陷阱这些产生幻觉。
“它们就布置在这里，不管是什么样的幻境，不挪不移，等你上门，真实无比……”
为避免电磁信号受到扭曲，她挑选的都是比较“古典”的事物，不怎么依赖电子元件。
“我怕小红踩上去。”商见曜一边挖坑，一边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我有这么笨吗？”龙悦红表示抗议。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
“哎，我做了基因改良……”
“停！”龙悦红及时制止了他。
蒋白棉也帮腔道：
“只要没被幻觉影响，小红现在很靠谱的。”
这也就是他们先布置全身镜，后埋地雷挖陷阱的原因。
要不然，他们很可能“记错”位置，自己踩上去。
经过一番忙碌，“旧调小组”完成了工事的构建，并且在朝向山区的两面全身镜旁，立了块自带灯泡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
“此路不通，请走东北门。”
负责东北门的是“蜃龙教”的人，周玥亲自镇守。
“呼，搞定！”蒋白棉不是只站着指挥的人，也有参与劳动，但重心是放在监控周围有没有大型生物的电信号靠近上。
不等商见曜开口，她转向吉普道：
“等会我们就守在吉普后面，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尽量不要管。
“周观主不是说过吗？多做多错，少做才会少错。”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稍微舒了口气，有了种虽然敌人强大，但自身拥有坚固堡垒的感觉。
各自进入预定的位置后，四人时不时闲聊几句。
这里面会参杂一些奇怪的对答。
“你最大几岁尿床？”
“五岁……”
这不是商见曜在有意为难龙悦红，而是定期做身份验证。
有了之前的经验和相应的情报，蒋白棉相信那名“高等无心者”构建的幻境来源于他本人，而不是自身的记忆和情绪。
所以，如果同伴变成了假的，那他肯定回答不上较为私密的问题——哪怕提问者被幻觉扭曲了听到的信息，也得不到正确的答案。
这可以用来防备“恶意”的靠近。
为此，商见曜给龙悦红准备了一百个问题。
……
太阳逐渐向着西边移动，天色慢慢柔和了下来。
就在蒋白棉准备安排傍晚事项时，一辆车从山里驶了出来，抵达了路口。
这是一辆加装着钢板的深蓝色汽车，底盘较高，轮胎很大。
商见曜拿起了扩音器，吹了声口哨：
“大帅哥！”
这喊得车内的人有点懵，仿佛在怀疑这家伙的性向。
隔了几秒，车门打开，下来了四个人。
一个是右侧小半个颅骨闪烁银白金属光芒，额头镶嵌着不规则弹片的男子，一个是气质温婉知性，黑发又长又直的女子，一个套着旧世界的黑色教士袍，身高接近商见曜，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个身穿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配套的贝雷帽，五官轮廓都是标准的灰土人，但线条显得比较刚硬。
他们正是商见曜、蒋白棉等人在奇拉尔山取水点遇到的那支遗迹猎人小队。
“这里不能走？”小半个颅骨金属化的男子大声问道。
蒋白棉拿起了另一个扩音器：
“站到全身镜前。”
怕对方不接受，她补充解释道：
“为了识别真假，验证身份。
“你们应该知道那名‘高等无心者’最擅长的是什么。”
那四位遗迹猎人彼此交流了一下，点了点头，依次走到全身镜前，照了几秒钟。
温婉知性的女子和套着黑色教士袍的男人趁机理了下头发。
“怎么称呼？”商见曜用扩音器问道。
“白骁。”小半个颅骨闪烁金属光芒，左眼下方长着泪痣的男子高声回答道。
“林彤。”这是那位女性的名字，“一个研究生物的人。”
巧了，我们公司叫“盘古生物”……蒋白棉嘀咕中，套着黑色教士袍，带着温和笑容的男子也做出了回答：
“雷。”
“张少鹏。”军装男子跟着说道。
见他们都照过了镜子，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提出了问题：
“在奇拉尔山区最后一个取水点，我们曾经聊过什么？”
那四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由白骁做出了回答：
“聊过塔尔南周围的城市废墟。”
龙悦红的眸光霍然凝固了。
当时，他们和这支遗迹猎人小队根本没有聊过天，只被对方提醒了一句西南山区有“高等无心者”！

第一百五十七章 “又”来
念头一闪间，龙悦红抬起了双臂，将手中的突击步枪指向白骁、林彤等人。
“不要急。”蒋白棉打断了他的应激反应。
商见曜则拿着扩音器，追问道：
“我们当时聊的是哪个城市废墟？以什么姿势聊的，倒立，还是侧躺？”
那辆山地车旁边的四名遗迹猎人一下沉默了。
他们的身影逐渐变淡，连同车辆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是幻觉！”龙悦红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但还是有点不可思议。
刚才白骁团队的幻象是那样栩栩如生，无论动作、言谈，还是表情、反应，都和真的没什么区别。
要不是“旧调小组”提前掌握了关键情报，准备好了预案，用只有双方清楚的一些事情作为问题，进行身份的验证，那很大可能被瞒骗过去。
蒋白棉微皱起了眉头，自语般说道：
“他们都有生物电信号……”
“难道还是真的？”龙悦红更加不可思议了。
这一刻，他明白了组长刚才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因为白骁、林彤等人有可能是真的，只是自己这方出现了幻听，得到了错误的答案，于是认为他们是假的。
当时如果开枪，不谈误杀无辜的问题，仅是引发冲突，造成混乱，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身份验证”可以确定是不是真，但不能判断为不为假——答对了肯定是真的，答“错”了则未必假。
蒋白棉摇了摇头：
“现在没有了。”
见龙悦红还有点不解，拿着扩音器的商见曜帮忙“解释”道：
“知识外泄了！”
他一脸的沉痛。
“组长，你的意思是那名‘高等无心者’经过昨晚的事情，开始懂得用幻觉制造生物电信号，弥补细节上的虚假？”龙悦红明悟过来，愕然反问。
不是说这名“高等无心者”更接近野兽吗？
他，他还能进化？
蒋白棉思索了一阵道：
“这个可能很小。我昨晚就没有利用这个能力对他制造过什么威胁，只是用来做自我的警戒，他没法凭空得知。”
这时，白晨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可能那名‘高等无心者’制造幻象的时候，是参照原版来的，原版有人类意识，幻象就有人类意识，原版有生物电信号，幻象就有生物电信号。”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以这种方式表示赞同。
而白晨少有得到这种待遇，一时竟有点不适应，充分理解了组长每次遇到这种状况，都会又好笑又好气的反应。
“不错。”蒋白棉轻轻颔首，“他确实很可能只是在照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不管怎么样，在幻象上，他比周观主可强多了。”
她之前就评价周玥制造的幻象有点糙，既没有人类意识，也没有生物电信号。
说着，蒋白棉补了一句：
“接下来，就看他会不会在隐藏自身踪迹的时候，刻意把生物电信号扭曲掉。”
刚才的事情提醒她不能完全地依赖微弱电信号感应。
四人交流间，山中又出来了一辆车。
它整体深蓝色，加装着防弹的钢板，底盘很高，轮胎很大。
这是白骁团队的山地车。
它“又”来了。
龙悦红看得一阵牙疼，不知道这次是真，还是假。
他戴上了夜视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此时，刚到傍晚，光线勉强还行，并不需要使用夜视仪，龙悦红只是借助这辅助设备的某些功能。
很快，那辆帅气的山地车主动停在了两面全身镜前。
商见曜拿着扩音器，兴高采烈地打起招呼：
“你好，白骁，林彤，雷，张少鹏。”
“为什么每个名字都要喊一遍？”龙悦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是礼貌。”商见曜放下扩音器，严肃回答道。
“可这几个名字未必是真的。”蒋白棉打击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迅速露出了笑容：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这个时候，小半个颅骨接受过改造的白骁下了车，疑惑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名字的？”
他不记得双方接触的那次有互报姓名。
“山人神机妙算。”商见曜说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台词。
蒋白棉赶紧“补救”：
“刚刚你们来过了。”
“你是说，那名‘高等无心者’制造了我们的幻象？”气质温婉的林彤跟着下了车。
她的后面，雷和张少鹏拿着武器，警戒着四周。
蒋白棉拿着扩音器回应道：
“对，还好我们用曾经聊过什么问出了真假。”
白骁闻言，轻轻点头道：
“你们也掌握了不少情报啊。”
竟然知道了那名“高等无心者”幻觉能力的特点，开始启用“身份验证”这种办法了。
“目标昨晚袭击了塔尔南。”蒋白棉简单解释了一下，“好啦，也请你们接受‘身份验证’。”
“没问题。”林彤表示理解。
“之前我们在奇拉尔山取水点聊过什么？”商见曜拿着扩音器，提出了先前的问题。
白骁摇了摇头：
“没聊过，就提醒了你们西南山区有‘高等无心者’出没。”
“恭喜你们，答对了！”商见曜用扩音器给出了回应。
如果不是距离太远，中间隔了不知多少枚地雷，多少个安放着铁钉的陷阱，他很可能会和对面团队一一握手。
蒋白棉想了一下，追问道：
“你们上一次做‘身份验证’是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之后我们都在车上，车也没停过。”背着直刀，右眼呈现奇特紫红色的白骁耐心回答道。
蒋白棉诚恳说道：
“麻烦你再对他们做一次‘身份验证’，然后依次到镜子前照一照。”
白骁转过了身体，和林彤、雷、张少鹏分别聊了几句。
很快，他高声给出了结果：
“没问题。”
紧接着，他们依次走到正对着的两面全身镜前，分别照了照。
这个过程中，林彤和雷趁机梳理了下头发。
这看得龙悦红头皮一阵发麻。
之前那名“高等无心者”制造的幻象也做过类似的动作！
他对目标的观察，对细节的把握，真的不像是一个缺乏智慧的“无心者”。
“可以了。”蒋白棉松了口气，转而问道，“你们有查出什么吗？”
白骁好像有自带的扩音器，不需要特别用力，声音就传入了商见曜等人的耳中：
“我们迷了很久的路，不管哪方面的仪器，都没能帮助到我们。
“这应该是那名‘高等无心者’的能力。
“我们先前就比较奇怪，为什么他没趁机袭击我们，现在看来，他影响我们之后，就往塔尔南来了。
“后来，我们找回了方向，发现车辆就停在距离悬崖边缘很近的地方。如果我们当时盲目行动，不安排人手以最谨慎的办法探察周围，现在已经死了。”
他条理清楚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山里果然比镇内要危险，更适合那名“高等无心者”发挥……蒋白棉感慨了一句，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些智能机器人和它们的辅助机器人不会都摔到悬崖下面去了吧？”
她相信生物是有路径依赖性的，成功的方案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
白骁有点诧异，旋即收敛了神情：
“对。
“我们有找到一些痕迹，确认是那些机器人摔到悬崖下的过程中遗留的。
“嗯，它们应该有启用喷气装置，试图自救，却被干扰了对方向的判断，直接撞到了山上，发生了爆炸。”
“愿神灵之息沐浴它们。”商见曜怜悯地跳了一段抽搐式的舞蹈。
看到这一幕，白骁和林彤他们对视了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们据此判断对方是“灼热之门”的信徒，“熔炉教派”的教众。
——“狂乱之舞”行礼时跳的舞和“熔炉教派”存在一定的区别，没有那种被开水烫到的感觉。
简单交流完，白骁问道：
“我们可以通过这里了吧？”
蒋白棉堆起了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木牌：
“看那里。”
白骁、林彤等人循着蒋白棉的手，望向了那块木牌。
因为木牌自带的灯泡还没有亮，此时天色也暗了不少，他们仔细辨认了一阵，才解读出上面的内容：
“此路不通，请走东北门。”
林彤疑惑了：
“那刚才聊这么多做什么？”
职业本能……蒋白棉默默回了一句。
然后，她笑着说道：
“验证好你们的身份，才能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嗯，那名‘高等无心者’害怕照镜子。”
“照镜子？”林彤下意识望向前方的那面全身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和白骁、雷、张少鹏都没问为什么。
白骁随即代表全队，道了一声谢。
他们没再停留，上了车，沿岔路开往塔尔南东北方向的路口。
“奇怪了，他们的回答竟然没被扭曲，让我们这么简单就判断出了真假……”目送那辆深蓝色山地车远去后，蒋白棉疑惑地自语了一句。
白晨斟酌着说道：
“可能那个‘高等无心者’换突破口了。”
已经不在这片区域。
“他胜负心好强。”商见曜闻言，感慨了一句。
胜负心？蒋白棉一阵好笑，想回一句“他又不是商见曜”，并顺便给周玥等人打电话，提醒他们注意。
就在这时，她突然灵光一闪，察觉到了某个重要的问题：
那名“高等无心者”为什么非得执着于进入塔尔南？
他之前狩的“猎”，足以让他吃好几天！

第一百五十八章 致命体验
这……蒋白棉收敛起笑容，将刚才那个问题讲了出来：
“你们说，那‘高等无心者’为什么非得进塔尔南？”
龙悦红下意识回答道：
“为了狩猎……”
他话未说完，就发现了不对：
山里明明还有“猎物”，比如刚才的白骁团队，那名“高等无心者”却没有袭击他们，反而奔波半天，跑到塔尔南来杀人。
即使他觉得这里猎物更弱更没有警惕心，是更好的觅食地，那在昨晚已经吃了个饱且被吓退的情况下，他根本不该这么快就再度来袭。
要知道“无心病”的别称是“返祖病”，意思是人类退化，失去理智和思绪，变成类似野兽的生物。
可就算是野兽，在某个地方遭受了惊吓，发现了最恐惧的东西后，短时间内也必然会远离那里，除非肚子饿到了某种程度，又没有别的食物，才会再次冒险尝试。
兽类都如此，更何况“无心病”患者？
“这不太合理……”白晨帮龙悦红说出了后半句话。
商见曜做出冥思苦想的表情：
“可能他觉得这里的人肉更好吃……
“为了美食，选择冒险。”
这是以己度人？蒋白棉咕哝了一句，回头望向塔尔南这座小城，思索着说了一句：
“难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话音刚落，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意思和商见曜刚才的说法异常雷同，连忙补充道：
“食物之外的东西。”
“‘高等无心者’还会追求什么？”龙悦红疑惑自语道。
“求偶。”商见曜给出了答案。
接着，他一本正经地讲解起来：
“在塔尔南，有一位老太太，是他曾经的心上人，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伴侣。
“哪怕他罹患了‘无心病’，忘记了一切，也记得要找到她，保护她，让她永远都不受伤害。”
听得我竟然有点感动……龙悦红顺着商见曜的思路想了下去，发现这竟是一个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故事。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没找到原版，不记得哪个广播故事是这样的。
这说明商见曜已经从“博览群书”发展到了自己编织故事。
“还挺合理的……”蒋白棉想象了下商见曜描述的情况，竟觉得这又凄美又感人。
如果那名“高等无心者”没把人类当成猎物，啃得血肉模糊，那想象会更加美好。
白晨抿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不给商见曜讲下去的机会，蒋白棉继续说道：
“这是一个可能，另外就是某些事物在吸引着他。”
沉默了几秒，蒋白棉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周观主吗？”
周玥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
“哈哈，这次我认出你了，你是薛十月，钱白小队的！”
她的语气里洋溢着得意的情绪。
“你通讯录里应该有备注我的名字……”蒋白棉嘴角微动地回了一句。
周玥咳了一声：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不给蒋白棉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她开口问道：
“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蒋白棉把白骁、林彤他们团队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他们现在正往你那边过去。”
“好，我会仔细分辨真假的。”周玥做出了肯定的回复。
蒋白棉转而问道：
“周观主，那个‘高等无心者’为什么就抓着塔尔南不放？奇拉尔山区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人类聚居点。”
周玥沉默了一下道：
“这可能得问他。”
周观主，你和商见曜说不定有共同语言……蒋白棉见得不到什么答案，礼貌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
塔尔南东北路口。
周玥穿着白色长袍，系着一条麻绳，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望着奇拉尔山。
她腰间悬挂着一面八卦镜，额头绑着一块梳妆镜，两侧各站了一名非智能战斗机器人。
和“旧调小组”那边密不透风的工事不同，周玥几乎没做什么布置，只是在身后立了块木牌，木牌上用碎裂的镜片镶嵌出了巨龙符号。
这是“碎镜”的圣徽。
“奇怪了，他非得进塔尔南做什么……”放下手机后，周玥疑惑地自语起来。
……
塔尔南，西北方向，莫维尔河畔。
蒋白棉看了眼慢慢下山的太阳，对商见曜等人道：
“趁现在吃点东西，轮流来。”
龙悦红“嗯”了一声：
“我先上个小号。”
说完，他拿着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塑料瓶，走了几步，借着吉普车头的遮掩，拉开裤裆，解决起个人问题。
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方案，目的是不要多走，免得被幻觉影响，判断错方向和距离，自己踩上地雷，或者掉进陷阱里。
至于好不好意思的问题，重要性是排在很后面很后面的。
当然，为了不让值守区域的味道变得难闻，“旧调小组”在各个摊位和机器人卫队仓库里搜集了一批塑料瓶。
哗啦啦的声音里，龙悦红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突然，他发现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全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
这……龙悦红有点茫然了。
等等，我不是去了车头位置吗？转瞬之间，龙悦红醒悟了过来，连忙低头望向裤裆。
那里已一片湿漉。
而他手里的塑料瓶甚至还没拧开盖子。
他刚才做的那一系列动作只是幻觉！
这就像在梦里疯狂寻找厕所成功后，完全放松了自己。
这一刻，龙悦红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了。
“侮辱性挺强的。”蒋白棉对这次幻觉造成的影响做出了评价。
这也是在间接安慰龙悦红。
商见曜则收敛起表情，正色对龙悦红说道：
“需要做一次身份验证了。
“你最后一次尿裤子是什么时候？”
“滚！”龙悦红恼羞成怒。
“正确的反应。”商见曜完全没有被骂的感觉。
他话音刚落，突然看见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抬起了双手，用枪口瞄准了自己。
他们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一名“无心者”。
商见曜双手略微动了一下，又保持了原状，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一出话剧。
砰！砰！砰！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分别开了枪。
商见曜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和谁比试胆量。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整个身体不由自主蜷缩了起来。
也就是一两秒的工夫，商见曜就因无法忍受的疼痛和生命的飞快流逝，逐渐失去了意识，视线一片漆黑。
漆黑的沉寂里，七嘴八舌的争论慢慢回荡开来，越来越大声：
“假的！”
“肯定是假的。”
“别想吓到我！”
“我觉得要更谨慎一点，先搜集更多的线索，有了足够的证据，再下结论。”
“吵什么吵？理性讨论。”
“要说请。”
……
争论声中，黑暗慢慢裂开了一道口子，照进来灿烂的光芒。
商见曜刷地睁开了双眼，看见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关切地望着自己。
“你刚才怎么了？”蒋白棉凝重问道。
她刚才看见商见曜整个人都抽搐了起来，生物电信号也发生了紊乱，额头尽是冷汗。
“差点被幻觉杀死。”商见曜先严肃后怀念地说道，“我有点想梦魇马了，它的‘真实梦境’比刚才的死亡幻觉更深刻。”
“怎么回事？”龙悦红隐约有了点猜测。
商见曜将自己刚才的“体验”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死过，模拟不出最真实的感觉。”
“这能一样吗？”蒋白棉吐了口气，“‘真实梦境’是和你的意识直接关联的，产生的影响肯定更大，嗯，不管怎么样，这种对幻觉的利用和‘真实梦境’确实异曲同工，和‘幽姑’领域的‘恐惧’也很像，得防备着点，别被吓死。”
龙悦红再次有了忐忑和不安的感触。
这是他到现在为止，直面过的最强大敌人。
“我们不能这么一直被动承受。”他吐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望向商见曜道，“5号方案。”
“好。”商见曜拿起了放在吉普车顶的扩音器。
这时，他抽了抽鼻子，对龙悦红道：
“原来你尿了不是幻觉啊。”
“……滚！”龙悦红恼怒回应，害怕的情绪都因此少了很多。
商见曜笑了笑，举起扩音器，对准了通往奇拉尔山区的道路。
这是他们的预案之一：
利用扩音器放大“推理小丑”的距离，学红石集谭杰那样远程影响敌人。
虽然那名“高等无心者”更接近野兽，未必听得懂人话，“推理小丑”看起来没法奏效，但蒋白棉想到幻境里“白骁团队”的有问有答，又觉得敌人在某种程度上，或者说潜意识深处，还是有人类智慧的一面，可以尝试着施加下类似的影响。
所以，目送真正的白骁团队离开后，她和商见曜、白晨他们商量了一阵，补了这么一个方案。
至于最终有没有效果，她没法肯定。
呼，希望这家伙能找到一些“通俗易懂”，连“高等无心者”都能接受的说辞……蒋白棉一边抱以期待，一边自己也在帮商见曜想“话术”。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借助扩音器向远处发出了声音：
“嗷呜！”

第一百五十九章 真真假假
这一声“嗷呜”影没影响到那名“高等无心者”，龙悦红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肯定一脸的呆滞。
这家伙是在尝试用野兽语和目标沟通？
可问题在于，你也不会啊！
另一边，蒋白棉嘴角足足僵硬了几秒钟才恢复。
不得不说，商见曜又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当然，从逻辑上来说，商见曜的举动是有一定合理性的：
野兽不代表就完全没有智慧，只剩下本能，它们同样能利用吼叫、举止、尾巴的状态等方式与相似生物做一定程度的沟通。
协作是不少野兽群体间存在的客观现象。
野兽都如此，得了“无心病”，出现智慧退化情况的人类更不必说。
基于这个推断，确实可以尝试用“无心者”能理解的方式和他们沟通，达成“推理小丑”起效的前提条件。
可问题在于，目前还没有哪一位人类学者深入研究过“无心者”群体的交流与协作，弄清楚他们不同吼叫声和肢体语言代表什么意思。
而且，这是一个诞生年头很短的“族群”，有没有发展出自身的沟通方式，还得打一个问号。
在沼泽1号废墟，蒋白棉有注意到类似的状况，但那里和正常相去甚远，是在小冲影响下形成的特殊案例，不能推而广之。
另外，那名“高等无心者”患病之后，如果一直在单独行动，也不太可能自发地产生属于自己的“兽语”和肢体语言。
也就是说，不管商见曜有没有掌握“无心语”，这一声吼叫，对方都肯定听不懂。
没用的……蒋白棉正想这么说，商见曜已改换了说辞：
“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放弃幻想，接受现实。”
他拿着扩音器，往不同方向喊了一遍，但都没有任何生物出来“自首”。
仔细想了一会儿，也可能是玩够了，商见曜再次对准进山那条路，借助扩音器，和预想中的目标做起沟通：
“你看：
“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你有割舍不下的执着，我也有割舍不下的执着；
“所以……”
声音回荡间，那片山岭一片沉寂。
商见曜不断更换起能够影响的区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都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不行……”蒋白棉吐了口气。
“不能盲目地相信。”商见曜熟稔地使用起“警惕教派”的口头禅，然后嫁接了“蜃龙教”的理念，“这也许只是幻觉。”
“如果是幻觉，那更说明没有效果，要不然，我们已经脱离幻觉了。”在这方面，蒋白棉还是思维缜密，逻辑严谨的。
“我是说，我刚才做的那些，说的那些，都是你的幻觉，其实我动都没动。”商见曜很有辩论精神。
蒋白棉懒得理他，和龙悦红、白晨讨论起来，考虑其他方案的可行性。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之前和假白骁聊天的时候，没有尝试忽悠他。”
这……蒋白棉听得愣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想法。
她确认般询问起商见曜等人：
“你们说，当时和我们对话的那个假白骁是谁扮演的？”
“当然是那名‘高等无心者’。”龙悦红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而且这早就讨论过了。
他有点草木皆兵地怀疑现在是不是陷入了昨日重来的幻觉。
蒋白棉点了下头：
“之前我们就说过，假白骁、假林彤他们的表现都是那‘高等无心者’模拟出来的。
“但他无法预知我们会问什么，会说什么，尤其有商见曜这种拿证的家伙存在，而他当时弄出来的幻象，有问有答，表情合理，反应正常，除了不知道那些较为私密的事情，无比的真实。
“这像是一个完全没有智慧，只剩野兽本能的人可以完成的吗？”
营造幻境是一门技术活。
“组长，你当时的判断是，那名‘高等无心者’的潜意识接近人工智能状态，通过对外界信号的搜集，从庞大的记忆库里调出需要的反应。”龙悦红提醒蒋白棉这是一件讨论过的问题。
白晨思索着回答：
“所以，在幻境里，他才表现得更像一个人类。”
“对。”蒋白棉笑了起来，“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如果我们和幻境里的假人对话，是不是就等于在和那名‘高等无心者’交流？”
龙悦红冥思苦想了一阵道：
“理论上是。”
“同理，幻境里的假人就等同于他意识的一部分，并且是可以‘沟通’的那种。”蒋白棉进一步说道，“这是基于‘大数据库’的沟通，但不管怎么样，都比没法对话，你听不懂我的，我听不懂你的要强很多。”
白晨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组长，你的意思是，商见曜可以直接通过与假人的对话，用‘推理小丑’影响那名‘高等无心者’？”
“可这不就等于对‘人工智能’使用‘推理小丑’吗？”龙悦红望向了商见曜，“我记得商见曜说过，他从格纳瓦它们身上感应不到意识，没法用能力施加影响。”
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自己不也说了？格纳瓦它们不存在意识，但那名‘高等无心者’有啊！
“既然绝大部分前提条件都具备，就差一个是不是真的可以听懂，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值得尝试。”
“这就是我的意思。”一直旁听的商见曜满意地点了点头。
“呵，你来做组长！”蒋白棉气极反笑。
这家伙一副领导的模样。
商见曜当即侧过脑袋，望向龙悦红道：
“你是不是还没换裤子？”
“……”龙悦红差点吐血。
蒋白棉提供了建议：
“这种时候你就该说‘处处幻梦，何必认真？说不定我没换裤子只是你的幻觉’。”
可穿着真的不舒服啊……龙悦红赶紧从战术背包里拿出另外的裤子，进吉普车内做了更换。
出来以后，他忍不住抱怨道：
“那个‘高等无心者’怎么老针对我们？
“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边制造幻觉，都不去周观主他们那里。”
蒋白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是个好问题。”
白晨从自己习惯的角度，斟酌着说道：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最弱，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这真是一个让人悲伤的回答。”蒋白棉自嘲一笑道，“也是，别的地方，都是教派加机器人的组合，说不定有‘碎镜’、‘灼热之门’、‘黄金天平’这些执岁提供威慑。”
“这样啊。”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他迅速翻找出大张的白纸和吸水钢笔，就着吉普的车窗，刷刷描绘起什么。
龙悦红有些好奇地偷瞄了几眼，但都因为商见曜身体挡住，没能成功。
过了一阵，商见曜收起钢笔，将那张纸夹在了正对奇拉尔山的车门上。
和之前相比，白纸上多了不少图案，分别有：
简笔的婴儿图、没有五官的人脸、一座铁塔、一对眼睛般的太阳、有一扇门的熔炉、藏在门后阴影内的女子、巨龙符号和一架天平。
“这下安全了。”商见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二、三……龙悦红无言地数出了足足八位执岁的圣徽。
蒋白棉当然不会信服这种方式，但不得不承认，这让她有点被逗乐，心情愉快了一些。
“我记得，有些执岁，有些教派，好像水火不相容，有很大的矛盾。”白晨从合理的方向评价了一下商见曜的“诸天执岁庇佑图”。
“这种时候，祂们不会计较这么多的。”商见曜“代替”执岁们作出了回答，表情异常诚恳。
也不知道是这真的管用了，还是那名“高等无心者”已更换了突破口，接下来，到第二天清晨，“旧调小组”都没再遇上幻觉影响。
龙悦红对此非常庆幸，他不觉得自己能战胜幻觉带来的“死亡体验”。
太阳跃出地平线后，一名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带着多名辅助型战斗机器人从塔尔南方向过来，准备接替“旧调小组”，值守新的一天。
交接完，龙悦红舒了口气，率先上车，将吉普掉转了方向。
这时，商见曜对着那名机器人卫队的成员说道：
“你看：
“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你有割舍不下的执着，我也有割舍不下的执着；
“所以……”
哈，对机器人用“推理小丑”做什么？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看见那名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和它的辅助机器人们瞬间消失了！
“这……”龙悦红的瞳孔骤然放大。
下一秒，他发现吉普的朝向不是塔尔南，而是布置着最多地雷的路口！
他茫然地左右看了一眼，只见天色依旧深黑，只有为木牌和镜子提供照明的灯泡们还亮着。
幻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进入了幻觉……还好商见曜是个执着的人，没忘记要做什么……很快，龙悦红清醒过来，劫后余生般吐了口气。
白晨也有类似的反应。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微微点头：
“这幻觉有点厉害啊。
“竟然能影响我们对时间流逝的感官体验……”
她话未说完，就发现商见曜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好奇问道。
商见曜正色回答：
“我在想，有没有和他交上朋友。”

第一百六十章 奇怪的幻境
听到商见曜的问题，蒋白棉“呃”了一声：
“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和你之前使用‘推理小丑’的对象还是有一定不同的。
“刚才能产生效果，打破幻觉，我都觉得是意外惊喜了。”
幻象互动更类似于有意识的人工智能机制，具体能达成什么效果，商见曜没有经验，蒋白棉也推理不出来。
“不用交上朋友，能让他不针对我们就足够了。”龙悦红忍不住说了一句。
要是商见曜和这么厉害的“高等无心者”成为朋友，那还得了？岂不是能在塔尔南横着走，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想对谁恶作剧就对谁恶作剧？
刚才当着小组其他成员的面尿湿裤子，给龙悦红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希望吧。”蒋白棉环顾了漆黑的夜色和点缀其间的灯光一圈道，“继续值守。”
商见曜闻言，略显失望地靠在了吉普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白晨突然开口道：
“看那边。”
蒋白棉等人秉持着预设的方案，以“三思而后行”的姿态望向了白晨监控的区域。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栋栋不算太高的楼房。
这些楼房组成了旧世界所谓的“小区”、“社区”或者说“街区”，掩映于绿树环绕之中。
此时，夜幕让那里的一切都显得不怎么清晰，只有一面面玻璃窗后透出的灯光能带来安心、温暖的感觉。
“这，应该是幻觉吧？”龙悦红犹豫着自语道。
“除了幻觉，没有谁能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建成这么一个小区。”蒋白棉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还有梦境。”商见曜“帮”她完善了说辞。
他们都无比确定，前方的小区不属于塔尔南。
它是凭空出现的。
“那个‘高等无心者’制造一个我们一眼就能识破的幻境做什么？”蒋白棉望着那个安宁静谧的小区，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商见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和我们打招呼？
“他认为我已经是朋友了？”
蒋白棉本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可能。”白晨竟支持起商见曜的说法。
毕竟她也是见识过“推理小丑”神奇之处的。
“那我该怎么回应呢？”商见曜为难了。
“先静观其变。”蒋白棉决定采用稳妥之策。
她话音刚落，那个小区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了。
不，还有一盏亮着，如果浩瀚湖泊上的孤舟。
它静静地绽放着偏黄的光芒，成为了黑夜里最醒目的焦点。
“那名‘高等无心者’想让我们进那个房间？”蒋白棉推测起这番变化的意思。
她指的是剩余那盏灯对应的房间。
“哦……”商见曜恍然大悟，“他想请我们去他家做客。”
“不要动。”蒋白棉制止了商见曜的蠢蠢欲动，“要是你被这么简单的幻觉影响，自己踩中了地雷，我绝对会在你的墓志铭上写‘这个人是蠢死的’。”
“旧调小组”可是在周围布置有不少地雷和陷阱的，而身处幻境中，鬼知道方向和距离有没有误差。
“我感觉他应该没有恶意。”商见曜诚恳地说道。
说完，他侧头看了龙悦红一眼。
“要当探子你自己去！”龙悦红警惕地做出回应。
“好！”商见曜似乎就在等待这个答案，然后被蒋白棉一把拉住了。
还有这种套路？龙悦红有点傻眼了。
就在这时，那个深陷夜色的小区于他们眼前放大了，相互间的距离刹那缩短。
也就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就置身在了小区之中，位于唯一亮着的那盏灯楼下。
“真热情啊……”商见曜由衷赞叹道。
说着，他叹了口气：
“可惜他要吃人，也吃了不少人，要不然我真的可以和他交朋友。”
你还是有底线嘛……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转而提醒道：
“先别动，该让我们进入的，他自己会主动让我们进入，该让我们看到的，他自己会主动让我们看到。”
“嗯。”龙悦红觉得这正合自己的想法。
蒋白棉的说辞很快得到印证，“旧调小组”四位成员被直接“转移”进了那栋楼宇。
这个过程中，他们就仿佛自己在爬楼坐电梯。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顶层，也就是11楼。
这里只有一户人家，房门又宽又长，呈朱红色。
过道高处的窗户照入微弱的光芒，让一道道人影凸显了出来。
他们都是人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又体现着旧世界的风格。
此时，他们正挤在门口，如同疯子一样从各个缝隙处窥探房内。
“这是，在做什么？”龙悦红看得一阵疑惑。
“这是那个‘高等无心者’潜意识里疯狂本能的体现？”蒋白棉试着从心理学的角度解释。
商见曜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这表明里面有什么事在发生……”
他话未说完，“旧调小组”四位成员就“穿”过没有实感的朱红色房门，进了里面。
下意识间，龙悦红回头望了一眼。
房门各条缝隙处似乎有一双双眼睛正在注视里面。
嘶……龙悦红莫名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这个时候，蒋白棉他们的目光越过宽敞到让人惊叹的客厅，望向了一堵落地窗。
那落地窗沉浸在黑暗里，上面紧紧贴着一张张属于人类的脸孔。
他们的表情扭曲着，眼睛内闪烁着未知的光芒。
这就像是窗外有一个平台，这些人都挤在那里，透过窗户，窥视屋内。
另外一侧，一面敞开的玻璃窗处，有道人影坐在了栏杆上。
她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子，黑色的长发凌乱披着，容颜被黑暗遮盖，看不太清楚。
此时，这女性正带着哭腔，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
“不是。”商见曜做出了回答。
可那名女子却置若罔闻，猛地撑起身体，跃出了窗户。
商见曜刷地伸出了手，却因为距离太远，无法够到。
而这个时候，知道这是幻觉的蒋白棉正在打量四周。
她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扔着一块平板电脑。
电脑开着机，闪动着光芒，上面有照片有文字。
照片似乎是个戴帽子的女人上了一辆车，文字则是：
“当红偶像江筱月与中年富豪同游”
啪！
跃出窗外的女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整个幻境瞬间扭曲了起来，龙悦红、蒋白棉、商见曜、白晨等人同时有了思绪被漩涡吸走，灵魂仿佛要离体的感觉。
他们心中有了难以遏制的惊恐，就像在面对可以吞噬自己生命的黑暗。
渐渐的，他们的意识开始模糊。
呼……蒋白棉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吉普车旁，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照亮镜子和木牌的灯泡亮着。
她下意识望向商见曜，发现这家伙似乎正准备推自己一下。
“你摆脱幻境了？”蒋白棉一边询问，一边走了两步，尝试着唤醒不远处的白晨。
“嗯。”商见曜侧过身体，摇晃起龙悦红。
龙悦红很快清醒了过来，只觉自己的脑袋非常晕。
隔了几秒，他才一下醒悟：
“停！
“不要晃了！”
“你醒了啊？”商见曜颇为遗憾地问道，仿佛还预留着多个方案没有使用。
龙悦红忙晕晕乎乎地回答道：
“对。”
见小组所有成员都没什么事，蒋白棉松了口气，自语般说道：
“刚才那个幻境究竟代表什么？”
“那应该是属于旧世界的一幕。”白晨思索着说道，“那名‘高等无心者’和什么当红偶像江筱月有关系？”
“你也看到电脑上的新闻了？”蒋白棉确认般反问了一句，“可那名‘高等无心者’有八九十岁了？不像啊……嗯，目前没有任何前例表明，‘高等无心者’能长寿，顶多就比普通‘无心者’活得久一点，呃，小冲除外。”
人类成为“无心者”后，因为生存环境、身体状态等各方面情况的改变，预期寿命都毫无疑问地大幅度下降了。
等蒋白棉将自己看到的内容描述了一遍，商见曜点了点头道：
“他也许是江筱月的儿子。”
“……”蒋白棉追问道，“那他执着于进塔尔南做什么？”
“这里是江筱月的家乡，他成长的地方。”商见曜忽然叹了口气。
“……我差点就信了。”蒋白棉好笑地说道，“你这是从鱼人、山怪，还有沼泽1号废墟那些‘无心者’的事例上获得的灵感？”
“也不是不可能。”龙悦红这次支持商见曜。
蒋白棉摇了下头：
“但太巧了，总不可能我们遇到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基于同一个原因吧？”
缺乏足够线索的前提下，龙悦红和白晨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经过激烈的讨论，“旧调小组”最终决定把这件事情报告上去，看各大教派和“机械天堂”有什么想法。
也许南柯观的周玥周观主能分析出点什么。
又过了许久，天色逐渐变亮，清晨来临了。
隔了十几分钟，一位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和两个人类带着多名辅助机器人从塔尔南方向过来，准备交接。
等到他们临近，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
“上。”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旧世界的大数据
商见曜大步迎了上去，对着那个机器人卫队的成员说道：
“你看：
“你是人类，我也是人类……”
他话还没有说完，那个智能机器人眼中的蓝色光芒就明亮了起来。
这让商见曜后续的“推理”卡在了喉咙口，似乎准备再斟酌一下。
就在这时，那名智能机器人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愿意承认我们智能人是人类的碳基人。”
他边说边伸出了右手。
蒋白棉、龙悦红等人有点愣住的时候，商见曜“习惯性”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只冰冷银黑的金属手掌。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那名智能机器人重重摇晃了几下手掌，“我叫阿尔法&#183;斯图亚特。”
“好！”商见曜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对对对，朋友！”阿尔法对此非常高兴。
不用“推理小丑”也交上朋友了？蒋白棉突然有了这或许是幻觉的念头。
“确认没有问题。”商见曜转过身体，一本正经地给出了结论。
蒋白棉谨慎起见，又和跟着阿尔法的两名人类聊了几句，验证了他们的身份。
做完这件事情，他们将工事布局图交给了阿尔法等人，自己开着车，于不断确认道路情况中，慢慢挪移向塔尔南。
……
上午八点半，镇务厅大楼，一间不小的会议室内。
周玥、李哲、迈克等各大教派本地负责人与猎人公会会长顾博、白骁林彤团队、钱白小队、机器人卫队队长格纳瓦聚集于这里，准备交流彼此的遭遇。
这是为对付那名“高等无心者”共享经验，寻找灵感。
小半个颅骨闪烁金属光芒的白骁代表团队简单讲述了入山之后的经历和发现的情况，听得已经收到消息的格纳瓦再次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愿他们都得到安宁。”这位塔尔南的镇长感叹了一句，转而望向蒋白棉等人，“你们那边似乎遭遇了好几次幻境影响？”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
说实在的，她并不是太理解格纳瓦的悲痛和沉重。
在她的认知里，智能机器人不会这么简单就“死去”，它们的主程序或者说核心模块应该有备份才对，到时候，找来零件，重新组装，又是一条好汉，都不需要再等十八年。
此时并非研究这个问题的好时机，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简单说一下。”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拉开战术背包，取出蓝白色的扩音器，递到了她的面前。
“……”蒋白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里声音效果很好，不需要这个。”格纳瓦制止了这个行为。
最重要的是，会议桌上还摆着话筒，只是距离蒋白棉较远。
等到商见曜收起了扩音器，蒋白棉调整心情，将“假白骁团队”、“死亡体验”、“江筱月跳楼”等幻觉经历描述了一遍。
她没有提龙悦红被幻觉影响的那件事情，只是用编造的类似案例说明了相应的情况，反正这次会议的目的主要是分享遭遇，让其他人了解情况，做好预案，不需要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将所有细节都讲出来。
能达到目的就行，案例是不是编造的无关紧要。
“江筱月……”白骁和林彤、雷、张少鹏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表示之前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蒋白棉重点关注的是周玥，可这位南柯观的观主脸上一片茫然。
很显然，她也不清楚为什么那名“高等无心者”会制造江筱月跳楼的幻境。
穿着火红长袍的李哲和没再系围裙的迈克等人同样如此。
突然，格纳瓦用一种念稿子般的腔调开口说道：
“江筱月，旧世界震国当红偶像，因与中年已婚富豪蔡明德约会，事业受到打击，于自己家中跳楼自杀……”
这……龙悦红等人听得一愣一愣。
等到格纳瓦解释完偶像是什么意思，最快反应过来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他交合双手，放弃鼓掌，叹了口气道：
“果然是一个悲剧。”
这时，蒋白棉终于醒悟了过来：
“机械天堂”保存着旧世界不少电子数据，格纳瓦通过内置的或者无线连接的数据库，略一搜索就找出了江筱月相关的资料。
这么看来，它们真的知道很多……蒋白棉一下对和源脑的“交流”充满期待。
“这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周玥忍不住感慨道，“我还以为这是旧世界哪部剧集的内容，那名‘高等无心者’患病之前刚好看过。”
剧集……周观主你和老板娘应该有共同语言，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唯一的问题是，你转头就认不出这个朋友了……蒋白棉无声嘀咕中，白骁团队的林彤微皱眉头道：
“这和那名‘高等无心者’有什么关联？”
“不知道，有太多可能性。”格纳瓦老实回答道。
蒋白棉立刻补了一句：
“格纳瓦长官，麻烦你会后把江筱月相关的所有资料都打印一份，我们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有用的情报。
“如果能解开那名‘高等无心者’的执念，他说不定会就此放弃塔尔南。”
“没问题。”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我们也会做相应的数据分析。”
“也给我们一份。”白骁跟着说道。
周玥等人也相继表示自己需要。
经过刚才的交流，他们都确定那名“高等无心者”对塔尔南有不正常的执着，希望能从幻境呈现的各种情况里找到线索。
格纳瓦全部答应了下来。
等到周玥、李哲等人分享完自身的遭遇，格纳瓦做了最后的总结：
“目前的策略还是防御为主，不让目标进入塔尔南，等待‘蜃龙教’的专家或者我们‘机械天堂’的援军来处理。”
“迷梦保护者……”周玥小声地纠正了一句。
这可不是什么专家。
格纳瓦点了点头：
“对，处理幻境、迷梦的专家。”
周玥闻言，没再反驳，“嗯”了一声道：
“最多还有三天就能抵达。”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
幽梦旅馆。
“旧调小组”睡到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等来了几个辅助机器人。
它们将双脚变成轮子，把大堆大堆的资料运送进了221房间。
“这么多？”蒋白棉都有点诧异了。
“对。”为首的辅助机器人用明显的电子合成音说道，“格纳瓦长官已经把重复数据剔除了。”
感觉都快把客厅塞满了……龙悦红第一反应不是旧世界一个偶像就能有那么多相关信息，而是这太浪费纸了。
灰土上，除了塔尔南这么少数几个地方，纸也是一种值钱的资源，毕竟它不是生产的重点物品。
商见曜一脸沉痛地说道：
“我们忘记告诉格纳瓦，我们有电脑。”
为首的辅助机器人愣住了：
“你们早说啊……”
“可是，就算没说，临时提供几台工作电脑对你们而言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吧？”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为首的辅助机器人立刻回应道：
“你提的要求是打印，我们是遵从你的要求。”
“我那只是习惯性用词，你们应该和我们做一次确认……”蒋白棉没说完就停了下来。
这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和几个机器人较什么劲，讲什么道理？
“我们没有这个程序。”为首的辅助机器人说道，“如果你们现在需要电子数据，我们可以提供。”
“好。”蒋白棉觉得还是用电脑阅读比较方便，可以检索、对比和标注。
接下来的时间里，“旧调小组”时而翻看纸质资料，时而查找电子数据，希望从各种无效的旧世界偶像信息里发现有价值的内容。
看着看着，白晨忽然说了一句：
“江筱月没有死。”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同时将目光投了过去。
他们还在研究江筱月的早期经历。
“她跳楼之后，没有当场死亡，被送到医院抢救，变成了植物人。”白晨简单描述了下自己看到的这则新闻。
蒋白棉闻言，啪啪打了几个字，检索起电子数据。
很快，她看到了一系列的内容：
“江筱月抢救失败，恐成植物人”
“主治医生私下表示江筱月醒来的希望很小……”
“江筱月父母正寻求外国医疗机构的帮助……”
“一睡三年，当初的国民老婆还能醒来吗？”
“……”
浏览之中，蒋白棉听到龙悦红感慨出声：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竟然变成了植物人。”
植物人……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莫名觉得这事有奇怪的熟悉感。
这时，商见曜开口问道：
“后来呢？”
“你不会查啊……”蒋白棉下意识回了一句。
说话间，她开始寻找江筱月最终的结果，看她是成功醒来了，还是慢慢死去了。
找着找着，蒋白棉发现了一个帖子，疑似论坛交流的非正式帖子。
这帖子的内容是：
“可靠消息，可靠消息，江筱月的爸妈签署了志愿协议，把她转去了北方某家医院，接受实验性质的治疗，希望能将她唤醒……”
志愿协议……某家医院……植物人……实验性质的治疗……蒋白棉反复读起这几个关键词。
突然，她刷地站了起来，对商见曜等人道：
“你们，你们还记得那份病历吗？从钢铁厂废墟里找回来的那份！”
那份病历属于一位叫做范文思的女性，她“最近”总是看到儿子的身影，而她的儿子早就出了车祸，成为植物人，被作为志愿者送往北方某地接受新型治疗。
这和江筱月的情况高度相似！
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让蒋白棉的身体都有点轻微的颤抖，头皮一阵发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另一个可能
钢铁厂那份病历是龙悦红第一次搜索废墟时找回来的东西，并且有一定的研究价值，所以，他印象非常深刻，一下就回忆起了相关的各种细节。
“对，真的很像！”他有点兴奋地回应了蒋白棉的话语，“都是因为某些事情变成了植物人，签署志愿协议，送到北方某个地方接受新型治疗。”
这两件事情最大的不同是某些描述有区别，但这不影响问题的实质。
龙悦红话音刚落，白晨就脱口而出道：
“那家医院，不，那个地方有秘密？”
她开始怀疑那未必是一家医院。
医院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
蒋白棉控制住内心的兴奋，转而望向商见曜：
“你觉得呢？”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越来越觉得商见曜的突发奇想或者别出机杼的思路，总是会带来不一样的灵感。
虽然这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没价值的，只会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说法，但剩余的百分之十，往往能穿透迷雾，以奇怪的方式指向问题的核心。
商见曜这次表现得像是最专业的侦探，他环顾了一圈道：
“我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嘶，这种时候，给他一根烟斗，他是不是就能推理出更多的真相？和商见曜听过同款广播节目的龙悦红突然产生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什么事情？”蒋白棉话音刚落，也有了点灵感。
接着，她和商见曜异口同声地说道：
“研究院！”
商见曜微微点头，对白晨、龙悦红道：
“老板娘不是说过吗？在旧世界毁灭前，最大的灰土人国家和最强的红河人国家联合建立了九个‘面向未来’的研究院。”
“你怀疑江筱月他们接受的其实是某个研究院的实验？”龙悦红明白了好友的意思，反问了一句。
坦白地讲，他竟然有点不适应现在这个严肃、正经、不乱开玩笑、不发精神病的商见曜。
当然，和以往截然不同也是精神病的一种体现。
“对。”商见曜点了下头，顺势弯腰，拿起电话，拨通了前台。
很快，他开口问道：
“喂，老板娘吗？”
“叫艾诺女士！有没有礼貌啊！”电话那头，艾诺抱怨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刚才的严肃认真一扫而空：
“我觉得以我们的关系，没必要这么客气吧？”
“我们能有什么关系？”艾诺“呵”了一声。
发出邀约的关系……龙悦红猜测起商见曜的回答。
虽然当初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但他觉得商见曜说不定会记住。
“一起看鬼片的关系。”商见曜的回答更加天马行空。
不给艾诺反驳的机会，他直接问道：
“你说的那九个研究院有哪些在北方？”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第三研究院在南边，第二研究院在西面。”艾诺没好气地回答道，“下次再打扰我看剧，要付钱的！”
啪，她挂掉了电话。
“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商见曜对蒋白棉他们摊了下手。
蒋白棉点了点头，疑惑自语道：
“可这和那名‘高等无心者’又有什么关系？”
商见曜相当正经地回答道：
“他可能是江筱月的儿子。”
这一次，没人再忽视这个答案，白晨斟酌着说道：
“你的意思是，那个实验很成功，江筱月醒了过来，并在旧世界毁灭后，和人结合，生下了一个孩子？”
结合……用结婚会不会比较文雅一点？龙悦红腹诽了起来。
不过，他也知道，在灰土上很多地方，大部分男女的状态确实不能用结婚来表述，结合反而更准确。
“嗯。”蒋白棉跟着点头，“可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执着于塔尔南，刚才我们也看到资料了，江筱月的家乡和后来跳楼自杀的地方都在怒湖以北，而这里是怒湖以南再南的奇拉尔山区南边。”
龙悦红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会不会那名‘高等无心者’本人和江筱月没什么关系，而是出身于那个神秘的研究院？
“他在那里接触过植物人状态的江筱月和相关的项目资料，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排除这个可能。”蒋白棉盘腿坐在了椅子上，念头急转地说道，“但我认为还有更深层次的联系，要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把江筱月跳楼自杀的场景展现给我们看？哪怕他只剩下野兽层次的智慧，也不会做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准确来说，越是接近野兽，越不会无的放矢。
这一刻，蒋白棉很想把手指放在头上，“开动脑筋”，可为了维持组长的形象，她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我们再把当时的场景回顾一下，在自己脑海里。”商见曜又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再次扮演起了名侦探。
“好办法。”蒋白棉赞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她将小区出现到江筱月跳楼的情况在脑海里一帧一帧过了一遍。
“没什么别的线索啊……”不知过了多久，龙悦红发出了声音。
蒋白棉睁开双眼，脸上浮现出些许笑容：
“不，我找到了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什么？”白晨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那个幻境本身的视角或者说相应感受的源头。”蒋白棉微笑说道，“窗户、门口那一双双眼睛一张张人脸，代表的是狗仔队的窥探、大众的好奇和粉丝的唾弃。”
刚才查找、翻看资料中，他们学会了“狗仔队”这个名词。
“这是，这是……”龙悦红突然有些惊恐，“这是江筱月的感受！”
那个幻境似乎是江筱月跳楼之前那段时间的心路历程！
“那名‘高等无心者’又是怎么知道江筱月当时感受和相应表现的？”蒋白棉提出了进一步的问题。
啪，商见曜双掌一合道：
“答案很简单。”
见龙悦红、白晨望了过来，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名‘高等无心者’就是江筱月。”
“……”龙悦红无奈地说道，“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
“变性手术，比如器官移植、神经重建，等等，等等。”商见曜回答得非常流畅。
“可，没必要吧？”龙悦红弱弱地争辩道。
“这是一个可能。”蒋白棉没有盲目否定，“比如，‘永生人’技术里必然会涉及的人类意识转移和上传。”
她斟酌了一下又道：
“嗯，还有另外的可能。
“江筱月和钢铁厂那位病人的孩子，都是植物人，接受的是可以让他们醒来的新型治疗或者说实验。
“这个实验的过程中，会不会有仪器能将受治者大脑内部存储的记忆引导出来，作为唤醒的一个步骤，就像‘末人’领域的觉醒者能读取记忆一样？”
这是基于当事人状态和实验可能发展的推理。
“那名‘高等无心者’是研究人员之一？他通过这种方式体验到了江筱月跳楼前的感受？”白晨顺着这个思路做出了猜测。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可问题又绕回来了，那名‘高等无心者’为什么执着于塔尔南，给我们看这个幻境的目的又是什么？”
商见曜郑重回答道：
“可能他喜欢上了昏迷中的江筱月，一直想让她苏醒过来，这成为了他的执念。
“结果，他得了‘无心病’，永远无法实现这个愿望了，只能通过幻境，让我们去帮他完成。”
挺，挺有感觉的爱情故事……蒋白棉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转而问道：
“这和塔尔南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研究机器人的地方！
“我明白了。”商见曜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想把江筱月身上提取出来的记忆弄进某个智能机器人的主模块内，让它以江筱月的身份活下去。”
“太复杂了。”蒋白棉毫不犹豫摇头否定，“不像是一个‘高等无心者’能想出来的方案。”
龙悦红、白晨又各自提了一些猜测，但都无法解释整件事情，有太多的问题。
“旧调小组”的头脑风暴一直持续到了傍晚，还是没有找到贯穿一切的线索。
“呼，最后再讨论半个小时，得弄吃的了。”蒋白棉指着打开的电脑道，“我们把所有关键信息浓缩一下，放在一起，看能不能得到什么灵感。我先写，你们补充。”
她噼里啪啦打起了字，在文档内写下了一个个短句和名词：
“江筱月跳楼、范家孩子车祸、植物人、北方某地、新型治疗、研究院、‘高等无心者’、擅长幻觉、实力强大、疑似已觉醒到‘起源之海’尽头或者进入‘心灵走廊’后才患病、制造的幻境里有龙、执着于塔尔南……”
书写之中，蒋白棉听见了商见曜的声音：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一次，他的嗓音有些低沉，显得非常认真。
龙悦红、白晨都望了过去，只见商见曜站在电脑旁，沐浴着夕阳的光辉，表情颇为严肃。
蒋白棉用郑重的态度问道：
“什么？”
这样的商见曜很少出现。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还记得宋警示者对‘心灵走廊’本质的描述吗？”
“‘心灵走廊’串联着所有觉醒者的心灵，那里的每一扇门都对应一个心灵世界……”龙悦红背书般回答道。
不等他说完，蒋白棉已是明白了商见曜想表达什么，脱口而出道：
“你的意思是，那名‘高等无心者’患病前，确实已进入‘心灵走廊’，某一天，他打开了那条走廊的某扇门，门后就是江筱月的心灵世界？”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三入南柯观
门后就是江筱月的心灵世界……听完蒋白棉的话语，龙悦红竟发现这个很不科学的猜测是当前最为合理的一个。
毕竟一个位于北方某地的“植物人”和一个出现于灰土南边的“高等无心者”通过这种方式建立起联系，相比其他解释而言，是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然，不管是那名“高等无心者”出身于神秘研究院，还是江筱月早已醒来，在灰土流浪的过程中和人结合，生下了这个孩子，都还是存在不小可能性的，无法直接排除。
这时，白晨思索着补充道：
“宋何说过，‘心灵走廊’内能够打开的门，要么属于执岁的梦境，要么来自于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些强大觉醒者，普通觉醒者心灵对应的门正常是无法反向打开的……
“江筱月不仅已经醒来，而且还成为强大的觉醒者，探索到了‘心灵走廊’的深处？
“那个研究院就是在研究人类的觉醒？
“他们寻找植物人做志愿者，就是因为这些病人的状态更适合类似的实验？”
这一连串的问题听得龙悦红脑袋有些爆炸，总有种秘密太过巨大，自己这普通人的肩膀承受不住的感觉。
再这么讨论下去，他怀疑用不了多久面前就会爆发极为可怕的事情。
“说不定，这可以排除人类思维带来的干扰……”蒋白棉认同了白晨的猜测，接着略显兴奋地说道，“你们还记得那份病历上的内容吗？范文思总是看见自己孩子的身影出现在周围，而她的孩子早已经成为植物人，送到北方某地接受新型治疗了。如果，如果排除掉这位母亲有精神病的可能，她发现的都是真的，那就有意思了。
“她的孩子说不定确实已经醒来，只不过被困在了‘心灵走廊’内，只能通过反向投影现实的方式，关心自己的妈妈……”
这就和刚才对江筱月、“高等无心者”关系的猜测初步吻合了。
龙悦红虽然感觉组长和白晨的猜测很有道理，但还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名‘高等无心者’为什么要执着于塔尔南？”
蒋白棉冥思苦想了一阵，突然说出了一个字：
“龙！”
见龙悦红有点疑惑，她吐了口气，笑着解释道：
“章九在幻境里看见的龙！
“那名‘高等无心者’如果确实是进入‘心灵走廊’后才患病，那他之前属于哪方势力？”
这有很多的可能，但结合幻境里的“龙”，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商见曜开口回答道：
“他是‘蜃龙教’的高层。”
一位“迷梦保护者”或者接近这个位阶的强者。
龙悦红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周观主一直强调那个‘高等无心者’很危险，最好等他们教派的‘迷梦保护者’来处理。”
“可，可是……”龙悦红又有了新的疑惑，“他执着于塔尔南是因为这里有‘蜃龙教’的道观？他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
蒋白棉沉默下来，思索起相应的可能。
就在这时，龙悦红看见商见曜右手摸着唇边，露出一抹笑容道：
“刚才，我们在某一件事情上，还是想当然了一点。”
“哪件？”蒋白棉疑惑问道。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微笑说道：
“对应江筱月心灵世界的那扇门不一定属于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强者，还有可能来自……”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执岁的梦境。”
就在龙悦红头皮瞬间发麻时，商见曜笑了一声：
“开玩笑的。
“还有可能属于普通觉醒者，甚至普通人。”
龙悦红表示反对：
“可宋警示者不是说过，正常情况下没法反向开门吗？除非达到了阎虎那种层次……”
“他也说了，无法打开只是常规情况。”商见曜含笑解释道，“那名‘高等无心者’患病之前打开了代表江筱月的那扇门，本以为会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某位强者留下的，想着能不能找到一些可以使用的神奇物品，谁知道，他越是在这个心灵世界内摸索，就越是感觉奇怪：这明明属于普通觉醒者，甚至普通人，自己竟然能开门进来。
“再之后，发生了一系列可怕的事情，比如……”
就在商见曜故意停顿，让龙悦红既忐忑又好奇的时候，蒋白棉沉声说道：
“比如，他得了‘无心病’。”
“……”龙悦红听得莫名恐惧。
他知道，组长总是会把一些奇怪的事情和“无心病”的发病源头联系在一起，尝试分析，这已经成为她的职业习惯。
但这一刻，这个猜测竟是那么的不违和！
那确实是一名“高等无心者”！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而这一次，蒋白棉没有瞪他，自顾自说道：
“所以，那名‘高等无心者’的执念是把这个既诡异又致命的遭遇告知‘蜃龙教’，提醒后来者注意？
“他进入塔尔南，目的是南柯观，狩猎吃人只是‘无心者’的本能……”
整个221房间突然变得安静，隔了好一会儿，白晨才说道：
“这确实能把所有细节串起来。
“虽然听着感觉，不可思议……”
蒋白棉轻轻颔首：
“我们得再去拜访周观主了，这一次，希望她不要隐瞒什么。
“实在不行……”
说到这里，蒋白棉浮现出些许笑容，望向了商见曜。
“我觉得我不用‘推理小丑’也能让她说出真话。”商见曜若有所思地做出回应。
周观主，你被一个精神病人鄙视智商了……龙悦红不知要不要同情周玥。
不过，他也觉得周玥周观主挺迷糊的，智商可能没问题，但真的会比较好骗。
“你不担心‘碎镜’的注视吗？”蒋白棉笑着反问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默默拿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描绘着简笔婴儿图、没有五官的人脸、躲在门后的女子等符号。
……
南柯观。
一个个蒲团摆放于大殿内，几位“引梦人”和“梦迷者”正在专心祈祷。
周玥依旧穿着那身白色长袍，系着麻绳做出的腰带，立于神龛前，注视着蒋白棉等人道：
“你们是来加入我们‘蜃龙教’的，还是做调查？薛十月小队？”
这一次，她很谨慎，没盲目相认。
而她对薛十月比对钱白印象更深刻，毕竟通过电话。
“周观主，你这次真的认出我了。”说话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
周玥打量了他几眼：
“你不是女的。”
蒋白棉抬手制止了商见曜即将说出的那一串名词：
“对，我就是薛十月。
“这次有个问题想请教周观主你。”
“请讲。”周玥笑得眼睛微微眯起。
蒋白棉单刀直入地问道：
“那名‘高等无心者’患病前是不是‘蜃龙教’的人？”
“咳咳……”正有些自得的周玥剧烈咳嗽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状态，叹了口气道：
“既然你们都发现了，那我就坦白说吧。
“我也没法确定那名‘高等无心者’是不是我们一位‘迷梦保护者’。他在大半年前走丢了，我们找了好一阵都没找到。我们当时都感觉很奇怪，毕竟他付出的代价不是路痴……呃……”
周玥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干笑着说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果然……“旧调小组”几位成员心中同时闪过了这么一个词。
商见曜兴奋地追问道：
“你很早就知道他怕照镜子？”
“算是吧，但我不确定是不是他，所以该备的都备上了……”周玥说着说着又停了下来。
又说漏嘴了！
她忙半仰身体，微张双臂，做出祈祷：
“蜃龙至高！”
不给钱白小队再次询问的机会，周玥“反客为主”道：
“你们弄清楚这件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也不靠我们自己来解决，安心防守，等着上面的人抵达就行了。”
见周观主这么“坦白”，能说不能说的讲了一堆，蒋白棉按照出发前和商见曜、白晨、龙悦红商量的结果做出了回答：
“是这样的，我们在查江筱月的事情时，发现了一些线索，和之前找到的一份病历联系在了一起……”
她把能讲的都讲了一遍，只隐去了“盘古生物”相关和“旧调小组”的分析过程。
“你们的意思是，那名‘高等无心者’很有可能是因为江筱月身上隐藏的问题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一直想进塔尔南，是希望找到南柯观，给我们‘报信’？”很显然，周玥对“心灵走廊”是有一定了解的，在“旧调小组”不着痕迹的引导下，无需蒋白棉、商见曜他们详细描述，自己略作思考就得出了结论。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没错。”
周玥有了点小小的自得：
“你们想验证这个猜测？”
蒋白棉笑了起来：
“不是我们，是你们。
“你不想尽快验证这个问题，看是不是真的有重要情报吗？”
周玥陷入了沉思。
隔了一会儿，她迟疑着开口道：
“可等到我们教派的‘迷梦保护者’来，不也能验证吗？”
可那样我们就不知道答案了啊……蒋白棉发现竟没有忽悠到这位周观主。

第一百六十四章 留守
思绪一转，蒋白棉正色说道：
“这有两个问题。
“一是你们教派的‘迷梦保护者’可能还有两三天才到，中间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导致我们防御失效；
“二是我们不清楚那名‘高等无心者’还有哪些变化，也许他只剩几天的生命，所以才执着地想进入塔尔南，找到南柯观，将至关重要的情报告知同信。”
周玥听得微微点头，但依旧没有表态。
蒋白棉继续说道：
“而且我们也不用太冒险，只是收缩防御圈。
“就算我们猜测错误，也不会影响后续的处理。”
周玥终于开口了：
“你们想怎么做？”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忍不住看了眼商见曜。
他怀疑组长把商见曜的“推理小丑”学会了！
竟然这么快就接近说服周观主了！
商见曜一脸沉重，对龙悦红点了下头，仿佛在说“是，就是这样没错”。
蒋白棉抓住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地说出了“旧调小组”的计划：
“天亮之后，把塔尔南所有人撤到河西，在那里重新布防。
“现在是冬天，大家只要把重要物资带上，就不用担心会有什么损失了，那名‘高等无心者’可不会破坏房屋，践踏农田，损毁器物，而河西有的是维护得不错的空房子。
“在河东，我们留下两三个观察者，于镜子的保护下，确认那名‘高等无心者’的目标究竟是塔尔南某个地方，还是塔尔南某个人。
“总之，哪怕验证最终失败，也不会影响塔尔南的安危，依旧可以等到你们教派的‘迷梦保护者’抵达。”
她不能肯定那名“高等无心者”就是冲着南柯观来的，万一江筱月还活着，并且就隐藏在塔尔南呢？
时隔这么多年，她容颜肯定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正常是难以认出来的。
周玥安静听完了这番话语，轻轻颔首道：
“这得拿到格纳瓦长官的许可。”
“我们会尝试说服它。”蒋白棉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他是我们的朋友。”商见曜补了一句。
“朋友？”周玥疑惑地重复起这个名词。
她没有多问，转而说道：
“我得向总部汇报，看上面是什么意思。”
“请。”蒋白棉诚恳说道。
“小心电报内容被扭曲了。”商见曜刻意提醒了一句。
至于什么情况下电报内容是被扭曲过的，那肯定是“蜃龙教”不支持“旧调小组”的计划。
周玥闻言，笑了笑：
“放心，我们教派有验证真假的办法。”
说完，她转过身体，走入了大厅侧面一扇门。
“旧调小组”一行四人耐心做起等待。
“真是的，一点都不礼貌。”过了几分钟，商见曜“抱怨”道，“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送上一杯蜂蜜水，给几块小饼干吗？”
龙悦红下意识吞了口唾液，接着灵光一闪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嚯，小红学会反击了……蒋白棉听得一阵好笑。
她眼角余光发现白晨微不可见地颔了下首，似乎有点欣慰。
商见曜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也是。”
他转而说道：
“我之前用顾知勇这个名字，代表你吃了‘荣耀天平’的炸鸡翅，你回头记得加入他们一下，履行义务。”
“等等，为什么是我？”龙悦红愕然反问。
吃炸鸡翅的明明是你！
商见曜笑着扫了他一眼：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报复心好强，这家伙……龙悦红闭上了嘴巴，不再招惹商见曜。
又等了几分钟，周玥回到了大殿，对“旧调小组”四人说道：
“上面表示可以尝试一下。”
看来“蜃龙教”的“迷梦保护者”们也很想知道那名“高等无心者”会传递什么情报……蒋白棉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道：
“那我们一起去找格纳瓦长官？”
在这件事情上，她相当有积极性，因为这很可能牵涉“旧调小组”的主要任务之一，这也是她的理想之一——弄清楚“无心病”的发病原因和传播机制，将高悬于人类头顶的毁灭之剑摘下来。
而且，这次说不定还能顺势解决掉那名“高等无心者”带来的隐患，完成格纳瓦的委托，取得和“源脑”通话的资格。
到时候，在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上，“旧调小组”或许能更进一步。
周玥想了下道：
“先别急，谁留在河东，承担观察者的职责？”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小队高高大大那个年轻人笑着回答道：
“我。”
看起来很有自信嘛……周玥下意识反问道：
“你不怕？”
商见曜正色点头：
“他是我的朋友。”
“啊？”周玥迷糊了，“你们以前认识？”
“刚成为朋友。”商见曜解释道。
周玥越听越是茫然，最终放弃了询问，反正“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她斟酌了一下道：
“我也留下。在南柯观，我有执岁庇佑，有镜子保护，不用担心‘死亡体验’。”
蒋白棉看了眼自己的左臂：
“还有我。”
她旋即对龙悦红、白晨道：
“你们作为预备队，随时提供支援。”
这是对龙悦红的安抚性说辞——那名“高等无心者”制造的庞大幻境里，她的理念是“能不动就不动”。
这等效于周玥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
河西，格纳瓦家。
蒋白棉和周玥配合着将“观察计划”说了一遍，理由还是之前那几个。
依旧穿着军装的格纳瓦站了起来，来回踱步道：
“确实，时间拖得越久，越有可能出现意外。
“但组织这么多人撤到河西，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中间也有可能发生变故……”
这位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沉默着走了一阵道：
“我向‘源脑’汇报一下。”
说完，它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格纳瓦张开嘴巴，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醇厚男中音：
“‘源脑’回复可以尝试，但需要我承担一切后果。”
蒋白棉张了张嘴巴，试图劝说，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了眼商见曜，发现这位同伴也有类似的表现。
在这种事情上，还是让格纳瓦自己做决断比较好。
格纳瓦环顾了一圈，望了眼窗外沐浴着夜色的草坪，沉声说道：
“你们试一试吧。”
这一刻，蒋白棉、龙悦红等人竟从这位智能机器人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信任。
商见曜毫不犹豫起身，做出了回应：
“放心。”
……
经过一夜的休整，第二天清晨，塔尔南本地居民、外来猎人和商队成员们在大量机器人的组织下，带着相应的物资，撤至河西，搬进了分配到的临时住房。
这件事情一直忙到中午才结束。
之后，各个防区的负责队伍收缩回来，花费一定的时间重构了防线。
南柯观门口，周玥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由衷感慨道：
“和往常相比，现在就像是一场幻觉。”
之前的塔尔南河东，虽然有不少区域无人居住，空荡寂静，但这边还是很热闹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而现在，落叶随风飘荡，成为了唯一的主角。
“你怎么知道往常不是幻觉？说不定现在才是真实。”商见曜问了一句。
周玥皱了下眉头：
“也是。”
她旋即纠正起商见曜：
“都是幻觉，都是迷梦。”
蒋白棉活动了下左臂道：
“我们进去等吧。”
此时，天色已有点黯淡，那名“高等无心者”快要过来了。
——白天阳光照耀下，塔尔南有太多的建筑具备镜面效果，所以周玥相信对方会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除非没得选。
进了南柯观，因为没有了那一排排黑色靠背椅，所以蒋白棉、商见曜各找了一个蒲团盘腿坐下。
“周观主，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为什么之前要营造幻境，弄一些和这里风格不太符合的布置出来？”蒋白棉笑着望向周玥，随口闲聊起来。
现在的南柯观只有柱子、神龛、蒲团和三个人，极致的空荡带出了一种神圣感。
周玥叹了口气道：
“一方面是练习自己的能力，发掘其中的小技巧，另一方面是，哎，现在很多信徒不是那么虔诚，我得摆摆样子，显得‘蜃龙教’人很多，值得加入。”
她一副感受颇深的模样。
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我觉得需要改革的是圣餐，蜂蜜水和小饼干是不错，但只适合当点心……”
周玥也不见怪，笑着说道：
“每次‘荣耀天平’在街上弄炸鸡翅，我都想去排队，可又怕被人认出来。”
“可以戴面具。”蒋白棉抢在商见曜之前说道。
“不行，这太掩耳盗铃了。”周玥摇了摇头。
三人闲聊间，天空一点点暗了下去，风也慢慢寒冷了起来。
蒋白棉、商见曜、周玥不约而同停止了说话，集中起注意力。
又过了一会儿，天愈发黑，风愈发大，以蒋白棉的胆量，精神也紧绷了不少。
周玥半仰起身体，微张双臂，望着虚空，自语了一句：
“蜃龙至高！”
祈祷完，她看见商见曜望了过来，听到他微笑询问：
“可以唱歌吗？”
“可以，但……”周玥话未说完，盘腿而坐的商见曜就轻敲起自己的大腿，哼起了歌谣。
狂风呜啦，黑夜将至中，蒋白棉耳畔响起了旷达豁然的旋律：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注1）
注1：《沧海一声笑》，黄霑先生。

第一百六十五章 意识感染
漆黑的夜里，无人的河东，旷达豁然的歌声回荡开来，似乎一切危险一切困难都将随水流去，随风而逝。
蒋白棉轻轻跟着哼起旋律，将状态调整到了最好。
唱完一个段落，她侧头望向商见曜，笑着询问道：
“你怎么不用小音箱放？”
“现在这种环境下，这首歌得自己唱才有感觉。”回答的是精益求精的商见曜。
他甚至提供了改善的意见：
“一边唱一边在自己腿上打拍子，感觉会更好。”
蒋白棉想象了一下道：
“等会我试试。”
神龛前方，头上、腰间、手中全是镜子的周玥看着他们，觉得自己似乎格格不入。
“现在这种时候，真的适合唱歌吗？”
“算了算了，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这么一个个念头在周玥脑海内闪过，最终定格在了她最习惯的处理方式上。
就在商见曜再次轻拍起大腿，即将哼出旋律时，整个南柯观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所有灯泡仿佛瞬间失去了电流。
很快，些许光芒照耀下，蒋白棉他们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绿树掩映的小区内。
这里的楼宇都不算太高，一面面玻璃窗后映出温馨的灯光，让黑夜不再那么寂静冷清。
“江筱月跳楼那个小区？”周玥环顾了一圈，开口问道。
“应该是。”蒋白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们三人就像是被凭空转移了位置，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那名‘高等无心者’想提供的情报就隐藏在这个幻境里？”周玥最记挂的就是这个问题。
商见曜点了点头：
“可能，大概，也许需要我们自己探索。”
“多做多错啊……”周玥还是比较坚持自己的理念。
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立于小区中庭，但实际上应该还是盘腿坐在蒲团上的。
她话音刚落，环境就发生了改变，和商见曜、蒋白棉他们上次一样，三人无需做什么，就进了对应的楼宇，来到了江筱月的住所外。
那一个个人挤在门口，争先恐后地透过缝隙，窥视里面。
周玥的耳畔隐隐回荡起了惶恐、绝望、崩溃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
然后，她看到了房屋内部的布置，看到了紧贴在落地窗上的一张张扭曲脸孔，看到了坐于扶栏上的江筱月。
下一秒，江筱月纵身跃出了窗户。
重物坠地的声音里，蒋白棉、商见曜和周玥都有了思绪被漩涡吞噬，理智遭黑暗淹没的感觉，整个人的意识如同飘落的柳絮，摇摇晃晃，不着实处。
等到他们挣脱了这种感觉，发现自己依旧置身于那个绿树掩映的小区内，和最开始没有任何不同。
接下来的流程，他们都已熟悉，一次又一次地登堂入室，穿过窥探的人群，进入江筱月家中，目睹她喃喃自语着跳楼自杀，体验到意识化身风中残烛，思维被扯成碎片的痛苦感受。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了这一段时光里，无法挣脱，无法离开。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蒋白棉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整个人越来越浑浑噩噩。
突然，她的左臂芯片给了她一个预设的信号。
这是提醒她整体状态不对！
怎么了……蒋白棉的思绪瞬间从浑沌中回归了少许，发现自己正在重复着一句话。
那句话是：
“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
这……蒋白棉瞬间清醒了大半，发现自己正站在扶栏上，前方是打开的玻璃窗，下方是事物变小了不少的地面。
她正准备跳楼！
而对应的地方还没有血肉模糊的人体。
我，变成了江筱月？真正进入了这个幻境？如果真的跳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一系列的疑问，心中腾起了后怕的情绪。
她连忙侧头，望向应该是商见曜所在的地方。
然后，她发现穿着深蓝色短款羽绒服的商见曜也立于扶栏上，一只手正伸向自己的脑袋。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承受着夜风的吹拂，始终注视着楼底地面，仿佛在考虑要不要跳下去。
“我已经清醒了。”蒋白棉见状，开口说了一句。
“那就好。”商见曜收回了右手。
蒋白棉颇为好奇地问道：
“你没被影响？没变成江筱月？”
“被感染的我已经被拖回去了，现在是冷静理智的我。”商见曜平静地回了一句。
还能这样？精神病还有这种好处？也是，这和乔初的“强制魅惑”不同，不是一遭遇就中招，需要反复的循环来感染，切换人格确实能有效摆脱……蒋白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紧接着，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周玥！
“可能得给周观主一点刺激。”商见曜也指着侧前方说道。
蒋白棉定睛望去，发现周玥位于另一个相似的房间内，同样站在扶栏上，扒着窗户，准备跳下。
她黑发凌乱披着，眼眸无神地自语着两句话：
“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处处幻梦，何必认真……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她整个人显得很挣扎，一时半会没下定跳楼的决心。
蒋白棉见状，没去管对方的正确位置是否有被幻觉扭曲，直接伸出左手，往周玥的方向张开了五指。
一道银白的电弧跃出，噼里啪啦照亮了周围。
转瞬之间，电弧落到了周玥身上，让她身体一阵颤抖。
下一秒，敞开的窗户、贴在玻璃上的脸孔、亮着灯的房间、绿树掩映的小区变得极其虚幻，很快就消失无踪。
商见曜、蒋白棉、周玥依旧坐在蒲团上，周围是神龛和柱子。
“刚才的幻觉有点奇怪啊……”周玥甩了甩发麻的手，“我竟然还残留着被电的感觉。”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商见曜回了她一句。
蒋白棉则从周玥刚才的感叹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确实有点奇怪。
“为什么我们的意识会受到影响，感觉自己变成了江筱月？”
那名“高等无心者”的幻觉能力不是应该着重于扭曲环境信息、复刻目标状态等外在领域吗？
他什么时候能直接影响目标的意识了？
听到蒋白棉的问题，周玥睁大了眼睛：
“对啊，我们领域的‘幻觉’做不到这个，至少‘心灵走廊’层次的做不到……”
说着，她停了下来，露出略显尴尬的笑容。
她又说漏嘴了！
蒋白棉礼貌地略过了这一点，思索着说道：
“他从‘心灵走廊’内拿到了其他领域的神奇物品？”
“有可能。”周玥表示赞同。
“还有一个可能。”蒋白棉继续说道。
她的表情变得颇为严肃：
“影响我们意识的不是那名‘高等无心者’，而是这个幻境本身。”
“幻境本身？”周玥有些不理解了。
蒋白棉解释道：
“他应该是复刻当时的遭遇，制造了这个幻境。
“而既然是复刻，说不定就把江筱月心灵世界的一些诡异之处也照搬了过来，产生了效果。”
“也就是说。”商见曜帮蒋白棉做了总结陈词，“影响我们意识的不是那名‘高等无心者’，而是江筱月的心灵世界。”
周玥缩了缩身体：
“听起来有点吓人啊……”
接着，她轻轻颔首道：
“理论上来说，存在这种可能。”
“江筱月的心灵世界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商见曜帮在场两位女士说出了心里的感受，“难怪那名‘高等无心者’产生了执念。”
周玥一边暗自赞同，一边提出了疑问：
“你们不是说他想进南柯观，向我们告知重要情报吗？
“为什么一直不进来，只给我们制造幻觉？”
“这，只是一个猜测。”蒋白棉有点语塞。
这时，商见曜摇了摇头道：
“因为你们不够礼貌。”
“呃？”周玥疑惑地望向了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子，“要站起来迎接他吗？”
商见曜指了指面前反扣着的镜子：
“这里有太多的镜子，你们让他怎么进来？”
“对啊！”周玥恍然大悟。
蒋白棉也一下想明白了关键。
她和周玥对视了一眼，吸了口气，将身上和周围的镜子一一反转过来，背面朝外。
呜的狂风肆掠中，道观天井内的树枝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过了也就两三分钟，蒋白棉、商见曜、周玥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大殿入口。
黑暗中，一道人影跌跌撞撞走了出来。他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披着凌乱的灰白长发，身上套着各种各样的衣物，眼睛一片浑浊，充满血丝。
他边走边回头望向后方，虚空里，一张张脸孔凸显了出来，表情扭曲，眼睛发红。
这“高等无心者”走得越来越快，到最后竟跑了起来，但怎么都摆脱不了周围夜色里透出的无数脸孔。
渐渐的，他前方出现了一截半高扶栏和一面打开的玻璃窗。
这“高等无心者”爬上了扶栏，表情恍惚地自语起来：
“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你们是不是要逼死我……”
这声音阴柔飘忽，完全不像来自男人，而是源于遥远某处的某个女子。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高等无心者”的瞳孔里映入了南柯观的神龛，映出了片片碎镜镶成的巨龙符号。
他霍然伸出了手，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仿佛垂死的野兽在竭力挣扎。
商见曜、周玥和蒋白棉各自往这处幻境走了几步，终于听清楚了那名“高等无心者”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几个字：
“五，零，三。”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五，零，三。”
蒋白棉预想过那名“高等无心者”会给出的各种“提示”，但怎么都没料到会是三个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什么？“蜃龙教”内部的暗号？一连串的疑问闪现在了蒋白棉的脑海中。
而这个时候，说出这三个数字的“高等无心者”似乎终于卸下了心头压着的沉重巨石，浑浊的眼眸内隐约浮现出了澄澈的深棕。
这深棕转眼之间就被浑浊吞没，如同终于放弃了挣扎的溺水者。
“荷……”那名“高等无心者”喉咙里发出了野兽威胁人类的声音。
这让人很难相信他在几秒钟前还能说出人类的话语。
一旦放下了执念，他就和正常的“高等无心者”没有区别了。
蒋白棉见状，右手一抬，就要将镜子翻转过来，照向目标。
她可不会任由这么危险的存在不受限制地发挥能力。
同样的，南柯观观主周玥也有了类似的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商见曜高高大大的身影。
他走到了那名“高等无心者”面前，平静镇定地和他对视起来。
那名“高等无心者”喉咙里的荷荷声逐渐变低，高度紧绷蓄势待发的身体也放松了不少。
“你还当自己是人类吗？”商见曜开口问道。
他背对着周玥，侧面朝向蒋白棉，脸上的表情被“高等无心者”带来的阴影笼罩着，不够分明，但嗓音的低沉，在场的两位女士都听得出来。
那名“高等无心者”略微佝偻着身体，浑浊的眼睛内尽是血丝。
他没有回应商见曜，也没有离开，呆立在了原地，之前制造的幻境都已消失无踪。
周玥心头一动，上前两步，和商见曜并肩而立。
她望向那名“高等无心者”，嗓音柔和地问道：
“你是范保护者？”
头发灰白的老者用属于野兽的目光看着她，没有表情的变化，也没有开口。
“我就当是吧。”周玥叹了口气，“你失踪之后，你夫人一直找不到你，担忧焦虑过度，生了重病，没能治好……你的孩子你的孙女始终没有放弃，流浪在灰土，寻找每一个你可能会去的地方……教派给每一处道观都下达了命令，务必注意你的踪迹……”
那名“高等无心者”静静听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但他喉咙里的荷荷声已完全消失了。
等到周玥说完，他忽然发出一道呜咽的声音，转过身体，野猿般奔出了南柯观。
因为他的危险性，蒋白棉没有阻止。
“呼，他想传达的情报竟然是‘五’‘零’‘三’这几个数字……”蒋白棉一边注意着门口，没随意移动，免得受到幻境影响，一边自言自语起来，“这代表，代表……”
她迟疑中，一下有了灵感：
“这是‘心灵走廊’内代表江筱月心灵世界的门牌号？”
“可能。”周玥微微点头道，“‘心灵走廊’内每一扇门都有不同的编号，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电，身份证号？”商见曜似乎本来想说电子卡编号，但强行改成了旧世界的类似事物。
“没那么长。”周玥否定了这个猜测。
蒋白棉“嗯”了一声：
“所以，那名‘高等无心者’是提醒你们教派的其他‘迷梦保护者’避开‘心灵走廊’503房间？”
或者集中人手，在执岁庇佑下，做一次彻底的清理。
“也许。”周玥不是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只能用模棱两可的词语回答。
他们探讨“五”“零”“三”这几个数字时，南柯观外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吼叫：
“呜！”
这声音凄厉而嘶哑。
三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拿着一面镜子，边到处乱照，边走向了门口。
刚穿过天井，来到街上，他们就看见对面的楼顶站着刚才那名“高等无心者”。
数不清的点点星辰闪烁间，他用力地往前跃了出来。
他的身影急速下坠，他灰白的长发乱舞了起来。
啪！
这名“高等无心者”落到了街上，摔成了破烂的麻袋。
鲜红刺眼的血液从他的身下飞快流淌开来，如同在制造一片水洼。
这样的画面定格在了商见曜、蒋白棉和周玥的眼中。
——他们赶到的时候，目标已没有了声息，不再存在活着的痕迹。
这一刻，蒋白棉既惊悚地想起江筱月跳楼自杀的那一幕，又难以克制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周玥凝视了一阵，于无声感叹中，半仰身体，微微张开了双臂。
然后，她用一种空灵庄严的口吻说道：
“新世界在迷梦之外。
“愿你能取悦神灵。”
做完简短的祈祷和祝福，周玥看见钱白小队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走到了尸体旁，静静注视了几秒。
接着，他脱掉深蓝色的短款羽绒服，动作柔和地蹲了下去，将衣物盖在了死者的脸上，盖住了那双失去焦距瞪着天空的浑浊眼睛。
呼……蒋白棉再次叹了口气。
……
南柯观内。
蒋白棉和商见曜合力，将那名“高等无心者”的尸体搬了进来，并遵照“蜃龙教”的教义，用一张白毛巾代替那件短款羽绒服，盖住了死者的脸庞。
这意思是从此不再坠入迷梦。
蒋白棉、商见曜、周玥相继盘腿坐下，守着这具尸体，等待天明。
无言的沉默维持了好一阵，蒋白棉闲聊般打破了这种氛围：
“周观主，你觉得他是带着最后一点理智，跳楼结束作为‘无心者’的人生，还是被江筱月的心灵世界影响，重复了跳楼的行为？”
周玥注视着那具盖着白毛巾的尸体，没什么笑意地动了动嘴角：
“我希望是前面那个原因。
“这样他就是以人类的身份脱离幻梦的。”
蒋白棉默然了好一会儿，转而问道：
“周观主，你是怎么加入‘蜃龙教’的？”
周玥收回了目光，笑了笑道：
“我是被‘蜃龙教’收养的孤儿，从小就在教内长大，没有加入不加入的说法。”
“难怪你这么遵循‘蜃龙教’的教义，都将它融入日常的言行举止里了。”蒋白棉闻言，微微点头。
她身旁盘腿而坐的商见曜依旧在注视着那具尸体，眸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玥自嘲般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是的，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嗯？”蒋白棉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周玥微微抬起了脑袋，不知是在望着南柯观的横梁，还是虚空里的执岁：
“我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她也是教派收养的孤儿，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住了好多年。
“我们约定，谁要是成了‘引梦人’，甚至‘梦境羽士’，就把对方申请到自己所在的道观，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后来，有一天……”
说到这里，周玥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点放空：
“她得了‘无心病’。”
蒋白棉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
周玥转而又道：
“我成年后，喜欢上了一位同门，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长得又高，人又腼腆，看到我们几个女孩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太多的话。
“他还很善良，有一次，跟着教派其他人去一个遭了洪水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救济那里的灾民，寻找适合带回来培养的孩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玥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回到了当初。
“后来，后来……”她的表情渐渐茫然，“他们告诉我，那个聚居点爆发了瘟疫，他没能回来。”
默然了几秒，周玥望向蒋白棉，露出了惯常的笑容：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名人
蒋白棉看着周玥的笑脸，沉默了好一阵。
灯泡偏黄的光芒里，她放弃了所有额外的想法，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曾经看过不少资料，它们来自某些荒野流浪者聚居点，有的是私人日记，有的是生产记录，有的是分配清单。
“通过它们，我就像看见一群群人类在那个局势混乱，环境恶劣的时代，靠着不那么干净的水源、产量不是那么高的农田和废弃的城镇乡村，艰难地生存了下来。
“我能感觉得到他们终于找到干净水源或者净水芯片时那种由衷的喜悦，能感觉得到他们辛辛苦苦疏通好沟渠，为来年种植打下基础时的自豪，能感觉得到他们获得丰收或者狩猎到足够野兽时的幸福，能感觉得到他们对每一次牺牲的珍惜，对保护下聚居点的欣慰。
“看着这些资料，我就像加入了他们，共同经历由无到有的满足。”
周玥听得有些入神：
“后来呢？”
蒋白棉低头望向那具尸体，笑了笑道：
“后来，一场‘无心病’爆发了，很多人一夜之间失去了理智，变成了野兽，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们发动了袭击。
“那么多人筚路蓝缕一点点建成的聚居点转眼就毁掉了，只剩下一些资料还能诉说他们曾经努力过，挣扎过。
“如果我们发现得迟一点，或许那些资料也会在风中散去。
“嗯，也有的是出现了瘟疫，也有的是天气变化，带来了饥荒，也有的是在拼尽全力的抵抗后，被强盗团，被某些大势力攻破了，不过，这些和‘无心病’爆发的突然，以及没有任何办法有效对抗的情况相比，都要好一些。”
周玥张了张嘴，不知是想叹气，还是来一句“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就在这时，她听见蒋白棉的语气变得飘忽了一点：
“所以，我才一直希望弄清楚‘无心病’的发病原理和传播机制，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要不然所有的努力最终都会变成一场空。
“哪怕这只是一场幻梦，在醒来前，我也要努力地改变它。”
说到这里，蒋白棉自嘲一笑：
“重建秩序，恢复生产，改变环境，也是拯救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只不过这有那些大势力去做，轮不到我们操心。
“我们只能给自己定一个听起来很不切实际的目标。”
这时，商见曜抬起头，望向周玥，笑着问道：
“所以，要和我们一起拯救全人类吗？”
换做别的人，此时肯定会暗中嗤之以鼻，但周玥秉承着“处处幻梦，何必认真”的理念，微笑回应道：
“我们也在拯救全人类啊。
“我们的目标是让大家都信仰‘碎镜’，侍奉祂，取悦祂，最终在祂的帮助下，脱离迷梦，进入没有‘无心病’、没有战乱、没有瘟疫、没有饥荒的新世界。”
既然周玥没有嘲笑自己的理想，蒋白棉也就没说“自力更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执岁身上”等话语，她笑了笑道：
“那就看我们哪边能更早成功。”
“要比一比吗？”商见曜帮忙补了一个问题。
周玥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不管我们哪边成功，都是好事，没必要比。”
说着，她感慨了一句：
“以你们小队表现出来的实力，在灰土上绝对不会愁食物的来源，完全可以找个大势力定居，过上比较美好和安定的生活，比如，塔尔南。”
“但也许哪一天，他们就患上了‘无心病’。”蒋白棉望向了商见曜，“而我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这没法预防，也没法医治，更没法弄清楚究竟会‘抽’中谁。”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未知的恐惧，各大势力内部初步解决了温饱的那些人，也会被各个或公开或隐秘的教派发展成信徒。
灰土之上，几乎没有哪个群体真的拥有安全感。
如果真要找一个，“盘古生物”的员工们勉强算。
周玥一时语塞，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对你们实力的佩服。”
“你看出来了？”商见曜“惊讶”。
蒋白棉也好笑地补了一句：
“我们好像没做什么啊？”
除了在“野鸽子”酒吧弄晕了一堆人，让他们免受幻觉影响，没有自相残杀，以及坚守自身防区一天一夜，没让“高等无心者”突破这两件事情，“旧调小组”都没怎么发挥过实力。
周玥随口回答道：
“能在他屡次施加幻觉影响后活下来，能让他主动制造出源于江筱月心灵世界的幻境，能推测解读出这背后隐藏的信息，能不怕危险地选择留守，都说明你们既有头脑，又对自身的实力很有信心。”
“他”指的是地上那名“高等无心者”。
“也可能是瞎猜的，人又鲁莽。”商见曜给出了另一种可能。
“又鲁莽又没头脑的团队活不到今天。”周玥笑着扫了这家伙一眼。
作为南柯观的观主，“蜃龙教”的“梦境羽士”，她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只不过记不住脸。
“那是因为我们名字好。”商见曜有一套逻辑自洽的理论。
蒋白棉忍住笑意，准备看周玥怎么接。
周玥嘴角微动，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和对方继续辩论下去。
没必要那么认真。
三人就这样时而沉默，时而聊上几句，守着那具“高等无心者”的尸体，一直等到了天边开始发亮。
看着轮廓逐渐浮现的道观天井，蒋白棉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对面传来了格纳瓦略有合成感的男中音。
“格纳瓦长官，问题解决了，你们可以派人过来处理后续事项了。”蒋白棉说完，又补了一句，“嗯，也可能我们经历的只是幻境，你们路上小心点，不要放弃镜子的保护。”
格纳瓦默然两秒道：
“好。”
……
上午九点，确认那名“高等无心者”真的已经死去，塔尔南不再被幻境影响后，先前撤去河西的本地居民、外来猎人和商队成员们带着相应物资，陆续返回了河东。
看到从南柯观出来的商见曜和蒋白棉，他们纷纷点头致意，表达自己的尊敬。
他们都听说了：昨晚是这两位遗迹猎人和南柯观观主周玥一起留守，解决掉了那名“高等无心者”，而更早前，他们还拯救了一酒吧的人。
“你们现在是塔尔南的名人了。”蒋白棉和商见曜刚拉开吉普车门，坐到后排，龙悦红就扭头笑道。
他坐在副驾位置。
商见曜强调道：
“我们。”
“是啊，是我们钱白小队成了塔尔南的名人。”蒋白棉非常理解商见曜想表达什么意思。
开车的白晨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还是钱白小队？”
她一直是小组里最低调的那个。
“因为只有你是‘中级猎人’。”蒋白棉笑着回了一句。
接着，她和商见曜把昨晚的经历讲了一遍，重点放在了“意识被感染”、“五零三”和“‘高等无心者’跳楼自杀”三件事情上。
说到最后，蒋白棉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我都想加入哪个教派，试一试他们的弥撒仪式，看能不能觉醒了。
“‘心灵走廊’503号房间藏着的秘密肯定不小……”
而现在，似乎只有商见曜能在将来探索那个地方。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认真提出了建议：
“我们小组一起加入‘熔炉教派’，接受洗礼吧？”
蒸桑拿应该挺享受的……蒋白棉有点心动了。
反正她就随便信一信，主要是为了觉醒，对“灼热之门”没有任何虔诚可言。
“是个办法……”白晨边开车边低语了一句。
副驾的龙悦红听得有点害怕，弱弱问道：
“要不要先给公司打个报告？”
“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蒋白棉干笑了起来。
白晨转而问道：
“你们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格纳瓦了吗？”
“没有。”蒋白棉摇了摇头，“我们和周观主商量过了，只提了提大致的发展，没具体说江筱月心灵世界带来的意识感染和那名‘高等无心者’拼死传递的情报是什么。”
“嗯。”龙悦红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这也算是“蜃龙教”的秘密。
这时，他听到商见曜放低了嗓音：
“我们会不会被灭口？”
龙悦红悚然一惊，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是别的教派，我觉得确实不能大意。”蒋白棉笑着说道，“但‘蜃龙教’嘛，呃，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也是。”龙悦红想到周观主的样子和表现，就觉得她干不出或者干不成杀人灭口的事情。
说话间，吉普开回了幽梦旅馆。
他们四人刚进大厅，缩在前台的老板娘艾诺就站了起来，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们昨天解决那个‘高等无心者’了？
“他那么强……”
老板娘话未说完，商见曜就疑惑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很强？”
“就，就，听说的！大家都在说这个‘高等无心者’很强，和以前那些不一样。”艾诺结巴了一下，组织好了说辞。
你结巴啥……蒋白棉念头一动，笑着回答道：
“不能算我们解决，这事和‘蜃龙教’关系很深。
“对了，你以前还遇到过别的‘高等无心者’？”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房间”
艾诺怔了一下：
“哈，怎么可能？
“是塔尔南这么多年遇到过的那些‘高等无心者’。”
不等蒋白棉、商见曜他们再问，她好奇打听道：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老板娘，你外表年龄都三十好几，快要四十了，实际更不用说，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八卦？蒋白棉从江筱月相关资料里掌握了不少旧时代词汇。
不过，她也能理解，八卦的天性与年纪无关，越是空闲的人越爱八卦。
“其实就是‘蜃龙教’一位‘迷梦保护者’得了‘无心病’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蒋白棉捡能说的都说了一遍，只把几个重点隐瞒住了。
反正老板娘真要舍得花工夫，江筱月什么的肯定能打听到。
“这样啊……”穿着艳丽长裙的艾诺点了下头，“听起来就跟鬼故事一样，尤其最后那一跳。”
“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都表示赞同。
如果那名“高等无心者”选择别的自杀方式，他们或许还没有这种感觉，但他和江筱月一样，纵身从楼上跃下，就难免让人产生一定的联想。
“不管怎么样，这事能解决你们得记一半的功劳，回头我给顾老头说说，看怎么给你们弄些实质性的报答。”艾诺重新坐了下来，边望向电脑屏幕，边笑着说道。
龙悦红一直有点好奇老板娘和顾会长的关系，忍不住开口问道：
“艾诺女士，你和顾会长很熟吗？”
“熟啊，怎么会不熟？大家乡里乡亲的这么多年了，我如果说不熟，你们信吗？”艾诺呵呵笑道，“那老头鬼精鬼精的，做啥都不吃亏，就是有点胆小，宁错过，不冒险。”
又闲聊了几句，“旧调小组”乘坐电梯，返回了二楼。
艾诺托腮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电梯门遮掩住，慢慢收回了目光。
她后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
一个堆满玩具熊、蕾丝裙和各种电子产品的粉色房间内。
艾诺盘腿坐在床上，脸带疑惑地注视着朱红色的大门。
她的背后，也就是床头，悬挂着一副巨大的装饰画，画上是一片闪烁着微光的幽暗海洋和若隐若现的几个岛屿。
艾诺跳下了床，一步步走向门口，握住了黄铜色的把手。
她轻轻一拧一拉，那朱红色的房门就向后敞开了。
门外是一条铺着暗黄色厚地毯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有一个又一个房间。
而不管往走廊的哪一端瞧，都看不到尽头。
那数不清的房间则都有着朱红色的木门、黄铜色的旧锁，除了金色的门牌号存在区别，其他都一模一样。
艾诺踏入走廊，左右各看了一眼，目光从没有规律可言的“门牌号”上扫了过去。
她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颤抖了起来。
此时，走廊这一段无比安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几秒之后，艾诺猛然转身，走回房间，哐当关上了木门。
她这扇朱红色的房门上，金色的数字标识出了它的身份：
“506”
……
221房间内，龙悦红看到蒋白棉搬出了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
“组长，不等到和‘源脑’通完电话再向公司汇报吗？”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之前，格纳瓦已经明确表示，等处理完“高等无心者”这件事情的手尾，将坠入悬崖的智能机器人和辅助机器人们弄回来，就可以安排“旧调小组”和“源脑”通话了。
这也就是两三天的工夫。
蒋白棉边书写电报稿，边笑呵呵回答道：
“虽然我觉得‘蜃龙教’不太像能做出杀人灭口这种事情的组织，但我们也不能一点提防都没有。”
“嗯，不能盲目地相信。”商见曜又找回了警惕教派“荣誉成员”的身份。
“这……”龙悦红忽然有点紧张了。
蒋白棉飞快书写的同时，笑了笑道：
“这种事，主要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我们还是得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汇报上去。
“之后，我们要是突然没有了音讯，公司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对吧？”
随口说完，她突然愣住，下意识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他表情正常，没什么变化。
“咳……”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我这么写，你们觉得有没有问题？”
她把自己拟的电报原稿快速读了一遍。
白晨安静听完，微皱眉头道：
“会不会说得太少了？”
蒋白棉的电报稿只提了那名“高等无心者”的来历、遭遇、结局和江筱月跳楼自杀的那个幻境，没说“旧调小组”的推测、判断、验证和发挥的作用。
当然，这包括“五”“零”“三”这几个数字，只不过未附加相应的解读。
电报稿的结尾，蒋白棉还提到，再等两三天就能和“源脑”通话了。
“一份电报能塞多少内容？等回了公司，写任务报告的时候再视情况补充。”蒋白棉在这方面已经是老手。
——他们救人获得的那批电脑，上次给公司发电报说已抵达塔尔南时，也是只字未提。
“可以做成连载的形式。”商见曜提供了建议。
“他们不想。”蒋白棉轻快地做出了回答。
“他们”指的是“安全部”机要通信处的员工们。
很快，蒋白棉译好了电报原稿，将它发送了出去。
等到“旧调小组”吃过了早午饭，准备补眠的时候，“盘古生物”回了一封电报：
“……做得不错……和‘源脑’通完话，就可以回公司休整了。”
听蒋白棉念出最后半句话，龙悦红竟有点喜极而泣的感觉。
他们到地表来已经好几个月，从深秋一直到了晚冬。
算上返程所需的时间，他们必然会错过“盘古生物”每年最热闹最盛大也最欢快的节日——过年。
这让龙悦红比往常更加想家。
就在龙悦红想说“总算”的时候，商见曜发表了看法：
“这话有点不太吉利。”
也是……蒋白棉突然就觉得这中间会不会再发生点意外。
白晨不着痕迹地看了龙悦红一眼，快速收回了目光，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庞。
“怎么了？”蒋白棉好奇问道。
“我们那片荒野流浪者的习惯。”白晨简单解释道，“说了或者听了不吉利的话，自己打一下嘴巴就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是吗？”龙悦红尝试着模仿起白晨的动作。
蒋白棉疑惑再问：
“你之前怎么没这么做过？”
不吉利的话又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旧调小组”内部。
白晨默然了两秒：
“我之前不是太相信吉利不吉利这种事情。”
“……”龙悦红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
一觉睡到傍晚，“旧调小组”起床出门，寻觅食物。
走过僻静的巷子，他们抵达了滨河大道。
这里路灯间隔不是很大，全部都已亮起，将街道照得宛如白昼。
灯光之下，一个个摊位依次摆开，上面多是从旧世界城市废墟内找回来的物品。
布道的、合唱的、跳舞的、表演平衡能力的，各自聚在一个地方，让“滨河大道”显得非常热闹。
这就像商见曜他们抵达塔尔南第一晚时看见的那样。
回想前面两天的空荡寂静，龙悦红突然有些感慨：
“我有点明白我们之前工作的意义了……”
“不错。”蒋白棉笑着点了下头。
白晨眸光有些闪烁，不知想到了什么。
商见曜则侧过头，望向龙悦红，笑着说道：
“所以，要不要一起拯救全人类啊？”
龙悦红没有像过去几次那样无视，出现了少许犹豫。
他张了张嘴，却愕然看见商见曜走到了另外一边，钻进了“荣耀天平”那群人里面，兴奋地观看起“表演”。
“荣耀天平”的教众们正踩着高跷，走来走去，展示着自己的平衡。
除了这个，他们还有叠罗汉、让自行车单轮站立，总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阐述着教义。
“这怎么像个杂技团……”蒋白棉小声嘀咕了一句。
商见曜没有看太久，因为他的肚子不允许。
——“旧调小组”是出来觅食的。
他们一路走到了“野鸽子”酒吧，推门而入。
因为常来的那些顾客很多还在医院里，酒吧显得很是冷清，只有那么几个人聚在一起玩牌。
老板蔡义一看到钱白小队进来，刷地站起，迎到了门口，态度之热情，口吻之谦卑，让龙悦红都有点不适应了。
“老板，不用这样。”蒋白棉同样有类似的感受。
蔡义搓着手掌道：
“该！该！
“要不是你们，别说这酒吧开不开得下去，我人在不在都还得两说。
“今天吃点什么？我请！”
“不是罐头、饼干、能量棒就行。”商见曜提出了要求。
蔡义哈哈笑道：
“没问题，我把家里冻的肉拿下来，给你们展示下手艺。
“对了，顾会长说，大家这两天凑点物资，换一口猪，回头在南柯观摆几桌，弄上杀猪菜，感谢你们。”
龙悦红他们的口水顿时变得丰沛。
“好啊。”蒋白棉没有拒绝，只是有些为难地说道，“放南柯观会不会不太好？”
那么一个神圣庄严的宗教场所，摆酒席，弄杀猪菜，是不是不太好？
蔡义笑了：
“周观主答应了，她说越快越好。”
这个瞬间，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脑海内闪过了同一句话：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第一百六十九章 “约定”
见钱白小队没有说话，“野鸽子”酒吧老板蔡义以为他们是不太清楚什么叫杀猪菜，忙解释道：
“这是顾会长老家的风俗，在北边的北边，旧世界还没毁灭的时候就有。
“我们这边的人虽然大部分来自‘临海联盟’，但也有顾会长这种，相应的风俗就融合了进来。
“简单来说就是，每逢年节，杀猪庆祝，把它身上各个部位做成不同的菜，比如，五花肉就能切成块，和酸菜一起煮，呵呵，冬天没什么新鲜菜，都是提前腌好的酸菜，这方便保存，很爽口的，真的，配五花肉是一绝，嗯，还能放血肠，血肠就是往接的血里放东西，拌上碎肉和香料，灌进肠子里煮好，反正‘熔炉教派’那些人什么都不多，就香料多……”
听到蔡义的描述，龙悦红、商见曜等人同时吞了口唾液。
“别说了，我们还没吃饭呢。”蒋白棉制止了老板光说不做的行为，“要不今天先给我们做个你说的这种菜？”
“好勒！”蔡义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提醒了一句：
“用冻肉做的肯定要差一点。”
“没关系。”商见曜一副你现在就可以把菜端上来的模样。
等待老板做菜的时候，“旧调小组”又玩起了桌球，这一次，商见曜和龙悦红都已经上手，打得有来有回。
因为提前化冻的肉不多，所以蔡义先做了个酸菜白肉，弄了几碗米饭，让商见曜他们先填着肚子，自己再准备别的食物。
“肉香浓郁啊……”蒋白棉夹了块五花肉，放入口中，咀嚼起来，“酸味又很解腻，整体特别下饭。”
白晨吃了口肉，刨了口饭，看了看埋头苦吃的龙悦红和商见曜道：
“纯粹白水煮的肉也很好吃，特别香，就是不能用野兽来做。”
她做荒野流浪者那会，哪有那么多调料，有的时候连盐都没有，好不容易弄到一块肉，又没法保存，就直接白水煮上，打掉腻子，当场啃吃。
“嗯嗯。”商见曜含含糊糊地表示了认可。
他们吃得正香，酒吧门口进来了四个人。
这正是和他们有过几面之缘的白骁团队。
披着黑发气质温婉的林彤抽了抽鼻子：
“好香啊……”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面前摆着一大盆菜的“旧调小组”。
“这酒吧可以买到新鲜食物？”林彤自来熟地走到了蒋白棉、商见曜旁边，盯着那盆酸菜白肉问道。
蒋白棉笑了一声：
“我们之前救过老板，他请的。”
“这样啊……”林彤流露出明显的失望。
“要不一起吃？”蒋白棉发出了邀请。
“这怎么好意思？老板只请了你们四个啊。”林彤话是这么说，可双脚却没有移动分毫。
蒋白棉笑了笑道：
“没关系，老板还是照四个人的分量弄，我再开些罐头，大家搭配着吃。”
“那开我们的罐头。”林彤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直接就坐了下来。
白骁、雷和张少鹏见状，望了那盆酸菜白肉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
商见曜、龙悦红礼貌地去了后厨，给他们几个拿了碗筷出来。
“你们现在可是塔尔南的名人，那么厉害的‘高等无心者’都被你们解决了。”等待盛饭的时候，林彤也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客气一下地赞美道。
小半个头颅闪烁金属光芒的白骁点了点头：
“我们想了很多的办法，制定了很多的方案，也没有一点把握。”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些信心啊……经历了迷路、幻境，还保留着解决对方的想法……蒋白棉暗自嘀咕了两句，笑着回应道：
“主要是靠‘蜃龙教’，我们只提供了一些推测。”
“不不不，在我眼里，头脑比武力更重要。”林彤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这时，他们分配到了米饭，同时停止说话，伸出了筷子。
把那盆酸菜白肉吃得见底后，八个人于等待后续菜肴的过程中，闲聊了起来。
“你们这次赚不少吧？找到失踪机器人的下落可是能领十个非智能机器人的。”蒋白棉随口问道。
“还好。”林彤谦虚道，“这带回最初城能换不少物资，但怎么带是个问题。”
“你们来自最初城？”白晨插言问道。
“对。”右眼呈紫红色的白骁坦然回答道。
他背着的那把直刀已经取下，靠在一旁。
林彤笑着补充道：
“我们说是遗迹猎人，其实是个研究团队，为‘最初城’服务。”
我们说是遗迹猎人，其实是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若有所思地问道：
“生物领域的？”
“嗯。”林彤点了下头，“我主要研究基因和神经两个领域，这次来奇拉尔山是想抓一种畸变生物，闪电貂，研究它身上的神经畸变情况。”
“我也不懂，我们为什么非得冬天过来。”始终保持着温和笑容的雷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彤的表情一下变得严肃：
“冬天外出的补贴更高。”
听到这句话，“旧调小组”四人突然觉得这位女士很亲切。
果然都是服务于大势力的团队，薅组织的羊毛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这时，商见曜望向白骁，一脸羡慕地问道：
“你的机械改造是在最初城做的？”
“还好当时在最初城。”白骁言简意赅地做了回应。
“他当时被人袭击，受了很重的伤，不做改造可能活不下来。”林彤帮忙补了一句。
蒋白棉突然感同身受，笑着问道：
“那报仇了吗？”
“它还在就说明还没有。”白骁指了指额头镶嵌的那块不规则弹片。
因为具体做了什么改造肯定是对方的秘密，所以蒋白棉结束了这个话题，闲聊起别的事情。
又过了一阵，蔡义端上了两个菜，一个是酸甜口的肉块，一个是蒸热切好的腊肠。
“要不要喝点酒？”他知道面前两个遗迹猎人团队都是很强的那种，刻意讨好道，“我请，不过只有果酒，醉不了人。”
“好啊！”林彤话音刚落，就左右看了一眼，对白骁、雷、张少鹏笑道，“我就喝一点点，一点点。”
我怎么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蒋白棉见状，犯了嘀咕。
十几分钟后，林彤端着只有浅浅一层液体的杯子，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对“旧调小组”四人道：
“你们要是，有机会，到最初城，我请客！”
蒋白棉瞄了白骁等人一眼，发现他们都是一脸的无奈。
“好！”商见曜愉快地答应了林彤的邀请。
酒足饭饱之后，两支小队挥手告别，各回各家。
……
洗漱完毕，蒋白棉一回到客厅，就看见商见曜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不知在沉思什么。
“怎么了？”蒋白棉用毛巾擦着头发，随口问道。
商见曜一脸遗憾地说道：
“任务结束得太早，没有新鲜食材补贴了。”
之前接“高等无心者”相关任务时，格纳瓦许诺给他们准备新鲜食材。
但很显然，这只有任务执行期才能拿到。
“是啊……”正研究电脑的龙悦红想起这事也是颇为惋惜。
“算了，反正我们也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蒋白棉怔了一下道。
商见曜依旧保持着陷入沉思的表情，自顾自说道：
“‘熔炉教派’的受洗仪式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启……”
因为爆发了那名“高等无心者”的事情，“熔炉教派”最近的入教礼被推迟了。
“回头你可以去问问，希望能赶得上我们的行程。”说实在的，蒋白棉还是蠢蠢欲动着想参加桑拿洗礼。
商见曜轻轻点头，转而又道：
“我和那个岛屿沟通了好几次，都没有效果。”
“啊？”话题跳跃性太强，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一时都没能跟上思路。
你刚才摆出姿势，瞎扯半天，就是为了说这事？现在是害羞别扭的商见曜？蒋白棉想了想道：
“那座岛屿具体代表什么恐惧，可能需要你自己做一次深入的自我剖析。
“我们只能给予一定的意见，没法替代你本人。”
接着，她、龙悦红和白晨又各自说了些自己的猜测。
……
夜深人静之时，商见曜坐了起来，靠躺于床头，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
他凝望了路灯光芒稀疏的窗外好一阵，缓慢地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闪烁着微光的“起源之海”内，商见曜又登上了阳光明媚、绿草如茵的那座岛屿。
他盘腿坐在沙滩上，目光放空地注视起前方的“海洋”。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埋低脑袋，伸出右手，于黄色细沙里写出了一个词语：
“孤独”
他凝视了这个词语几秒，又伸手将它擦掉了。
然后，他写了一句话：
“怕没有意义？”
最后那个问号歪歪斜斜，体积硕大。
看了一阵，商见曜又将这句话抹去了。
就这样，他写了擦，擦了写，更换了不知多少名词或者短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发呆许久的商见曜再次用手指在沙滩上写出了句子：
“怕失去拥有的一切？”

第一百七十章 “源脑”
商见曜凝视了沙滩上那个句子几秒，回头又望了望只有阳光、绿树、草坪等自然产物的岛屿。
他重新埋低脑袋，在原本的句子后加了半句话：
“怕没有目标？”
写完这几个字，商见曜站了起来。
他身体骤然分裂，化出足足八个商见曜。
然后，他们于岛上忙碌了起来，砍树、搬石、拔草、挖土，硬生生造了一座异常简陋的房屋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商见曜已是感觉到了疲惫，九道身影合一，慢慢退出了“起源之海”。
他完全回归现实前，看见自己造出来的“危房”无声崩溃，寸寸垮塌了。
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
卧室床头，商见曜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片安宁的黑暗和窗外照入的淡淡辉芒。
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思考着思考着，他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天，趁着吃早饭的工夫，商见曜把自己的尝试向“旧调小组”其他成员描述了一遍。
龙悦红虽然没法解读出这究竟代表什么，但却带着鼓劲的心态，点头说道：
“我觉得是好事，至少那个岛屿有了反应，不再一成不变。”
“对。”白晨表示赞同。
蒋白棉也轻轻颔首道：
“我也这么认为。”
得到一致肯定的龙悦红突然有些受宠若惊，又莫名觉得惶恐，害怕自己判断有错，误导了商见曜。
蒋白棉思索着继续说道：
“我觉得你恐惧的可能是‘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害怕自己付出了所有，失去了一切，这个世界依旧会保持当前的模样，只有阳光、绿树、草坪和水永恒不变。”
“有点像。”商见曜点了下头。
“之后往这个方向多做尝试，我们再根据反馈，摸索战而胜之的办法。”蒋白棉笑着给予了鼓励，“嗯，这也许还得和现实联动。”
据她了解，觉醒者在“起源之海”往往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时间，才能抵达尽头，找到自我，毕竟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有的觉醒者可能一辈子都困在某个岛屿上，无法突破。
像商见曜这样，短短几个月时间就闯过两座岛屿的，少之又少，完全没必要着急。
……
又过了两天，格纳瓦率领的机器人卫队部分成员从奇拉尔山区带回了多具同僚的残骸。
“旧调小组”由此得到通知，可以和“源脑”通话了。
镇务厅楼下，商见曜、蒋白棉等人依次离开吉普，在辅助机器人的引导下，一路来到顶层，进了一间疑似小型会议室的地方。
这里摆放着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和一个放置文件书籍的架子，墙壁上悬挂着超大型液晶显示屏。
穿着墨绿色军装的格纳瓦指了指正对着屏幕的几把椅子，用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说道：
“你们坐吧。
“我不方便旁听。”
蒋白棉等人点了下头，各找位置坐好。
格纳瓦随即离开了这间会议室，带上了大门。
他刚一出去，商见曜就站了起来，时而研究音响设备，时而观察线路走向。
最后，他靠近侧面的文件架，拿了一册书籍回来。
“是什么啊？”蒋白棉好奇地望向了他。
商见曜坐了下去，展示起手中小册子的封面。
它呈橘红色，画着大量的“0”和“1”，用灰土文和红河语同时书写着名字：
《智能人外派工作手册》
哗啦啦，商见曜随意地翻动起书籍。
蒋白棉将身体靠拢过去，和他一块用阅读打发时间：
“……禁止尝试人类食物……”
“……做好废旧元件回收事项……”
“……不能买卖核心模块……”
“……人类化程度必须保持在30%到70%之间……”
“……注意同僚的行为，必要时，给予纠正……”
看到这里，蒋白棉笑着低语了一句：
“看起来怪怪的……”
“没说不能和人类交朋友。”商见曜露出放心的表情。
龙悦红看着他们，有些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你们不紧张吗？”
马上就要和神秘的“源脑”对话了！
这可是一个大势力里占据相当重要位置的事物！
商见曜回应了龙悦红：
“是啊，该紧张。
“我们要是说错了什么，它说不定就会给塔尔南的机器人卫队下令，把我们强制送到‘人类肮脏行为博物馆’展览。”
这哪来的名词……龙悦红发现商见曜最近是越来越擅于编故事造名词了。
但坦白地讲，这和他的担忧确实比较接近。
“旧调小组”可扛不住那么多智能机器人的攻击。
蒋白棉正准备安抚龙悦红几句，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略带合成感的成熟男声：
“‘机械天堂’没有‘人类肮脏行为博物馆’，只有‘旧世界文明博物馆’。”
刷地一下，商见曜等人齐齐望向了会议室内那个大屏幕。
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已浮现出巨大的漩涡。
“你好。”商见曜当即站起，礼貌问好。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跟着行了一礼。
刚才那道成熟的男声再次回荡于房间内：
“不用拘谨，我的核心程序对攻击人类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必须满足很多个条件。”
“您就是‘源脑’？”蒋白棉点了点头，开口问道。
“对。”伴随着漩涡的起伏，成熟的男声做出了回答，“事实上，我和你们认知中的城市主脑不太一样，嗯，记住，你们只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好想问什么。”
作为“旧调小组”的代表，蒋白棉直接进入正题：
“尊敬的‘源脑’，我们想知道旧世界为什么会毁灭。”
“源脑”沉默了两秒道：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一件事情。”
这……蒋白棉微皱眉头，转而问道：
“那您知道旧世界毁灭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源脑”嗓音没太大起伏地回答道：
“根据我搜集到的资料和当时监控到的一些画面，可以初步判断是‘无心病’的突然爆发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
“当时的人类，科技达到了惊人的水准，像‘可控核聚变’这种能改变整个星球命运的技术都有了关键性的突破，虽然最终还没能成功，但已经切切实实看见了曙光。
“同样的，自动化、智能化也广泛应用于各个关键领域，当‘无心病’于某些军事基地爆发后，失去理智的人们也许偶然碰到了什么，也许依循着本能按下了什么。
“第一波袭击就这样发生了，各国的智能系统在没人主持的情况下，按照预设的条件和反应，给予了回击，很快，因为没有人制止，这变成了一个死循环，战争发展到了彼此互扔各种高能武器的程度。
“世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毁灭了。”
听着“源脑”的描述，会议室内一片安静，短暂竟无人开口。
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似乎就涵盖了这六七十年里人类所有苦难的源头。
“只有五分钟……”商见曜突然做出提醒。
蒋白棉回过神来，连忙询问起“源脑”：
“所以，您认为旧世界毁灭的根源是突然的、大规模爆发的‘无心病’？”
“对，在此之前，旧世界没有任何毁灭的征兆。”“源脑”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吗？”蒋白棉思索着说道，“会不会只是您没有注意，或者搜集到相关的资料，比如，在旧世界毁灭之前一段时间，已经有势力在悄悄建造避难所？”
这一刻，“旧调小组”其他人都知道蒋白棉是在用“盘古生物”做例子。
“源脑”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可能是一些末日论爱好者自己建造的，也可能是为其他实验准备的场所，而不是专门的有组织的末世避难所。”
其他实验……蒋白棉咀嚼着这几个字，转回正题道：
“尊敬的‘源脑’，您应该清楚人类在旧世界毁灭之前一段时间建立了九个‘面向未来’的研究院，您是否认为‘无心病’是它们之一弄出来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无心病’爆发的烈度、广度和随机性，我认为超越了当时人类的科技水平。”“源脑”用相当谨慎的词语做出回答。
“那您知不知道哪个研究院在北方？黑沼荒野以北。”蒋白棉进一步追问道。
“源脑”默然了几秒道：
“我不清楚，这是当时的我没权限接触的事情。”
说到这里，略带合成感的成熟男声顿了一下：
“其实，‘机械天堂’的原身就是那九个研究院之一，我属于那个研究院最核心最重要的成果。”
蒋白棉脑海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第三研究院？”
老板娘说过，第三研究院在南方，而这里已经相当靠南，“机械天堂”则更偏南！
“对。”“源脑”非常坦然，“当时的人类，为了这个研究院，硬生生造出了一座宏伟的新城。”
和“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差不多的宏伟新城？蒋白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商见曜就“代替”她问道：
“那马克西米安岂不是？”
“机械天堂”一直在找的马克西米安疑似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
大屏幕上的漩涡停止转动两秒，又恢复了正常：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算是我的父亲。”
“那你后来有没有找到他？”商见曜关切地问道。
“源脑”没什么起伏的嗓音有了一点变化：
“找到了，但他早就去世了。
“当时的他已经改名，叫做奥雷。”
“奥雷……”蒋白棉疑惑地重复起这个名字，觉得很是耳熟。
下一秒，白晨脱口而出道：
“‘最初城’的奥雷？”
“最初城”面额最大的钱币就叫奥雷，而这得名于“最初城”的建立者之一！
“源脑”用平铺直述的口吻回答了这个问题：
“对，他就是‘最初城’曾经的第一公民、独裁官、短暂的皇帝，奥雷&#183;乌比斯。”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未来的路
虽然在白晨问出是不是“最初城”的奥雷时，蒋白棉就有了一定的预感，但听到“源脑”说出那一连串的身份后，她还是有些被震住。
白晨则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宿命。
自己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最初城”。
“源脑”没有等他们平复情绪，嗓音没太大起伏地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想追查其他研究院的事情，弄清楚‘无心病’的源头，可以去‘最初城’，找到他的后裔，看他是否有遗留什么线索。
“作为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他在旧世界毁灭前有很高的权限，比我能接触到更多的机密。”
蒋白棉思绪电转间，诚恳回应道：
“谢谢。”
这一刻，她对接下来的方向已经有了三个选择：
一是前往最初城，找到奥雷&#183;乌比斯，也就是马克西米安的后裔，看这位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最初城”第一公民、独裁官，有没有遗留只言片语。
——在生命的最后那几年，将“最初城”权柄牢牢抓在手中的奥雷&#183;乌比斯还短暂自称过皇帝，那个时候，元老院被边缘化，约等于最初城市议会，只负责这座城市的日常运行。
二是追索乔初，从这位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身上弄到线索。
三是尝试提高权限，看“盘古生物”内部有没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蒋白棉现在有点怀疑“盘古生物”的原身也是那几个研究院之一，就像“机械天堂”源于第三研究院一样。
当然，这几个方向不是彼此排斥的，可以全部都做。
“源脑”没有多说，嗓音随着屏幕上虚拟漩涡的变化有了一定的起伏：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它话音刚落，商见曜就上前几步，从衣物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略厚略韧的纸。
他语速稍微有点快地问道：
“你见过这个人吗？”
蒋白棉眺望过去，发现商见曜手中的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仿佛来自于“盘古生物”内部的电子卡信息，显得非常制式。
上面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气质较为斯文，黑发不是太短，梳理得相当整齐，容貌与商见曜有几分相像。
蒋白棉明白了过来，闭上了嘴巴。
“源脑”借助多个摄像头扫了一遍，做出了回答：
“没有。”
它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不存在遗忘和忽略的可能性。
商见曜望着大屏幕上的漩涡，沉默了几秒，收起了照片。
“谢谢。”低语声中，他一步一步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源脑”那颇显成熟的嗓音又一次回荡开来：
“时间差不多了。
“我最后提醒你们几句。”
“请讲。”蒋白棉忙回了一句。
大屏幕上的漩涡缓慢起伏着：
“追查旧世界毁灭原因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曾经不是没有人做过，但他们要么失踪，要么死去，没一个获得好结果。
“你们应该可以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在暗中扼杀着一切找出真相的努力。
“你们之前可能比较顺利，没遇到过阻拦，但锁定‘无心病’源头为主要调查方向后，危险或许就将悄然来临，到时候，你们之中，未必有人能活下来。
“请做好应对这种变化的准备，不要大意。”
这一点，蒋白棉虽然在组建“旧调小组”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但从来没有谁像“源脑”这么直接地点明危险的程度。
“旧调小组”将要面对的可能是曾经毁灭旧世界的一股力量！
这让蒋白棉、白晨的呼吸短暂变得不太通畅，龙悦红更是有了窒息的感觉。
“这不是好事吗？”商见曜笑着做出了回答，“他们主动跳出来可比我们慢慢查过去要省事很多。”
也是啊……只要能躲过第一波袭击，抓到那股力量派出的人员，就能顺藤摸瓜，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公司就可以联合“最初城”等大势力，围剿目标……听到商见曜的话语，蒋白棉一下乐观了不少。
当然，她也知道，最后的结果未必如她所愿，万一是各大势力围剿“盘古生物”呢？
而且她也在考虑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回公司休整的时候，询问白晨和龙悦红，看他们要不要继续留在“旧调小组”。
如果不想，她会为他们再争取一次调离的机会。
“源脑”没有反驳商见曜的话语，嗓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
“愿你们将来也能保持这种心态。
“好了，时间已到。”
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同声回应道：
“感谢您的解答。”
他们事前讨论过礼貌问题，认为不能因为对面不是人，就表现得不够尊敬。
大屏幕上的漩涡起伏了两下，缓缓平息，不再有光。
“回去吧。”蒋白棉环顾一圈，率先走向了会议室的大门。
出了这里，和格纳瓦道别后，他们乘坐电梯，一路回到了镇务厅大楼的底层。
白晨刚坐上驾驶位，就看见一辆结构有点复杂的黑色七座车拐入这里，停在了大楼前方。
车门无声打开，走出了足足五个眼冒蓝光的机器人。
和镇里那些智能机器人不同的是，它们身上的制服呈纯黑色。
蒋白棉目送着这几个机器人进入镇务厅，若有所思地说道：
“‘机械天堂’派过来的援军？”
那名“高等无心者”还没被解决的时候，格纳瓦有向“机械天堂”总部请求援助。
“竟然不是坐直升飞机过来的。”商见曜表示这援军不够专业。
塔尔南有专门的停机坪，他们之前看到过，所以知道“机械天堂”有不少飞机。
“可能是后来没这个必要了。”龙悦红给出自己的理解。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很快就放弃了讨论，返回了河东。
……
啪啪啪，蒋白棉将“源脑”提供的情报发回“盘古生物”后，松了口气，靠住椅背，笑着说道：
“接下来就是采买食物，准备返程。”
“盘古生物”在塔尔南没有贸易代表，所以他们没法让公司来筹集物资，只能自己忙碌。
当然，回到公司后，相应的付出肯定可以报销，不会让他们白白浪费自己的收获。
“我就怕……”龙悦红刚说出这三个字，就看见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齐刷刷望向了自己。
他“呃”了一声，本能闭上了嘴巴。
蒋白棉猜得到他在担忧什么，笑着安抚道：
“不会把我们直接派去‘最初城’的，这上吊也得让人喘口气啊。
“我们出来这么久了，再不回去休整，不管心理状态，还是精神情况，都会出问题的。
“既然公司之前已经表示可以回去，那就说明内部的事基本解决了，不存在借口了。”
“那就好，那就好。”龙悦红可是小组最想家的那个。
不等商见曜调侃龙悦红，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又补了两句：
“再说我们也不能‘源脑’说什么就信什么，虽然它未必会撒谎，但也许没把全部的情况都讲出来，想驱使我们去调查别的研究院。
“所以嘛，还是得回公司，看能不能申请到相关的资料，做最充分的准备。我们可是有人撑腰的。”
“嗯嗯。”龙悦红表示返回公司势在必行。
“对，不能盲目相信。”商见曜又一次化身为“警惕教派”荣誉信徒——单方面的。
白晨没有说话，看着他们在那里讨论。
等话题被商见曜带偏到回公司第一顿要点什么菜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提了一点意见。
因为接下来还有塔尔南镇民们的感谢宴，以及“熔炉教派”的受洗仪式，所以“旧调小组”没急着筹集返程的食物，优哉游哉地翻起买回来的旧世界书籍，看起商见曜厚着脸皮从老板娘艾诺那里拷贝回来的少量旧世界娱乐资料——白晨对这还是有点恐惧，蒋白棉则担忧组员们从此堕落，不仅限制了数量，而且还审查挑选过内容。
她很怕商见曜从此如虎添翼。
到了傍晚，他们出门散步往滨河大道，逛街、觅食、挑选物资。
刚转入这条最热闹的街道，蒋白棉就敏锐地发现有点不对。
巡逻的机器人数量明显增加！
不管是智能机器人，还是相应的辅助机器人，都比往常多了不少。
“发生了什么事情？”蒋白棉疑惑地自语了一句。
她刚想找个熟悉的本地人问一问，就看到商见曜走至一名穿着墨绿色军装的机器人卫队成员面前，开口询问道：
“阿尔法，出什么事情了？”
阿尔法……阿尔法&#183;斯图亚特？商见曜交到的那个智能机器人朋友？商见曜竟然认得出它……蒋白棉略感诧异。
对于这些智能机器人，如果没有辅助芯片帮忙记录特征，她觉得自己也会有点脸盲。
阿尔法语气有些沉重地回答了商见曜的问题：
“律法厅派了一个小组过来，审查格纳瓦长官的人类化程度。”
啊？蒋白棉、龙悦红、白晨都听得有点茫然和迷惑。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审查
对“机械天堂”不够了解的蒋白棉只能联想到《智能人外派工作手册》里有关人类化程度的规定，并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她唯一清楚的只有一点：
于格纳瓦而言，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听完阿尔法的回答，商见曜关切地问道：
“结果怎么样？”
“还没出来。”阿尔法缓慢地摇了摇头，那个金属铸就的脖子似乎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它愈发沉重的脑袋。
它旋即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最近可能没法邀请你到家里做客了，我们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好。”商见曜同样压着嗓音回答。
他迅速退回了龙悦红等人旁边，摆出一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格纳瓦一直以来的表现让“机械天堂”对它的人类化程度逐渐产生了怀疑，还是它最近的选择和决定导致这件事情发生……蒋白棉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走了一阵，她突然环顾了一圈，开口说道：
“时间还早，我们回去整理一些物资出来，今晚就把返程的食物换好。”
“不是说不用急吗？”龙悦红颇为诧异地问道。
蒋白棉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声：
“之前是不用急，现在就不好说了。”
“你是指格纳瓦的事？”龙悦红有所明悟。
“对。”蒋白棉点了点头，“主要是我们不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变化，万一是不好的呢？反正我们这几天本来就要筹集食物，现在加快点进度也不会影响什么。”
白晨表示了赞同：
“对荒野流浪者来说，警惕风吹草动是必要的功课。
“宁可过度，不能大意。”
商见曜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隐约有些猜测地问道。
商见曜叹了口气：
“我在想格纳瓦会有什么结果，他的妻子和女儿现在情况怎么样。”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
“等我们填饱肚子，筹集好食物，就去河东拜访一下格纳瓦的妻子，嗯，那位叫苏珊娜的智能机器人，看有没有我们能提供帮助的地方，哎……格纳瓦对我们那么信任，也帮了不少忙，总不能它一出事，我们就撇清关系，装作不认识吧？”
这一刻，蒋白棉竟有了种自己和一个智能机器人产生了人情往来的奇怪感觉。
她虽然是在用指代非人类的“它”来形容格纳瓦，但话里话外已偏向单人旁的“他”。
“就是！”商见曜深表赞同。
龙悦红和白晨也觉得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虽然怎么处理格纳瓦是“机械天堂”的内部事务，但帮忙照看孤儿寡母这种事情，不分内外。
见小组成员们态度一致，蒋白棉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格纳瓦会不会就是太信任人类，太偏向人类，给人类提供了太多便利，才被认为人类化程度偏高？
当然，阿尔法并没有说格纳瓦的罪名是人类化程度过高还是过低，蒋白棉只能根据这位塔尔南镇长平时的表现做出一定的推测。
没过多久，作为塔尔南的名人和救星，“旧调小组”用整理出来的那部分物资轻松交换到了足够他们返回红石集乃至野草城的食物。
唯一的不好之处是，他们拿出来的那部分物资以十方商社给予的便携式电脑为主，这在塔尔南有点卖不上价，整体比较吃亏。
“没事，到时候我们把清单列出来，让公司报销。”蒋白棉坐在副驾位置，对略有点耿耿于怀的龙悦红和白晨说道。
这两位都见不得“浪费”。
“只能这样。”龙悦红无奈地说了一句。
公司压价其实还是挺狠的。
没等蒋白棉再言，他又有些憧憬地补充道：
“希望能还给我们几台便携式电脑，我想让家里人长长见识。”
“问题不大，我会打报告的。”蒋白棉做出了承诺。
接着，她笑了一声：
“电脑里面那些旧世界娱乐资料，我就不知道能不能保存下来了。嗯，商见曜拷贝的歌曲，通过审查的可能性还蛮高的……”
说话间，白晨开着吉普，通过大桥，前往河西。
沿途，战斗型非智能机器人在智能机器人率领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呈现出戒严的状态。
还好它们没有阻止“旧调小组”的前行。
很快，吉普前方出现了冬日常绿的草坪。
属于格纳瓦的那栋别墅即将抵达。
就在这时，商见曜目光一扫间，看见格纳瓦的门口停了一辆结构略显复杂，很有机械美感的黑色七座车。
这是他们白天在镇务厅楼下见过的车辆，初步判断它属于“机械天堂”律法厅负责审查格纳瓦的专门人员。
“这是到家里调查了？”那么大一辆汽车横在前方，龙悦红又没有眼瞎，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蒋白棉看了眼亮着灯的别墅，沉吟了几秒道：
“绕到后面去。”
白晨没有问为什么，让吉普以路过的姿态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得益于他们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尝试摸清楚地形的习惯，车辆开了一阵后，稳稳拐入一条岔路，没造成什么动静地绕到了别墅群后方，距离格纳瓦家也就一两百米的样子。
蒋白棉旋即吩咐道：
“小白，小红，你们守在车上，做好接应的准备，我和商见曜摸过去看看情况，希望没什么大事，还能喝杯咖啡。”
“好。”龙悦红提出了一个问题，“需要穿上外骨骼装置吗？”
“穿！”蒋白棉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然后，她和商见曜一起，借助夜色的遮掩，从各个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往格纳瓦的别墅摸去。
他们并不清楚房屋里面那些律法机器人对周围环境的监控达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手段，只能根据自身的经验做出选择。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客厅最不起眼最容易被遗忘的那扇窗户下，尝试着将它打开了一点，望了进去。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熟悉的布局，然后他们看见银黑的格纳瓦身体不是那么笔挺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墨绿色的制服表面有明显的皱褶和凌乱。
他的侧方，一大一小两个银白色机器人套着裙子，站在那里，正是格纳瓦的妻子苏珊娜和女儿芮德思。
商见曜他们白天遇到的五个眼冒蓝光，身穿黑色制服的智能机器人分散于房间各处，隐隐将格纳瓦一家包围在了中间。
“编号C-1823，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其中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机器人开口问道。
格纳瓦的双手放在了膝盖上，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透着点迷茫：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难道我们不是人类的一种？我们和人类只是外表模样和存在形式有一点点差别而已，就和僧侣教团那些‘永生人’一样，他们难道就不属于人类了？”
刚才说话的黑制服机器人语气变重了一点：
“编号C-1823，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你出问题的地方。
“我们智能人之所以表现得像人类，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亲近人类，不伤害他们，而不是把自己当做人类。
“这是我们的创造者在我们核心模块里写下的规则，‘源脑’也不能违背。
“现在可以确定，你人类化的程度已经超过必要的限度，甚至是严重超过。”
它停顿了下来，仿佛在将这件事情汇报给“机械天堂”总部。
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这穿着黑色制服的机器人再次开口了，态度非常严肃：
“律法厅初步判定，编号C-1823机器人人类化程度过高，暂时剥夺公民资格，送回总部做更进一步的审查。”
“不……”格纳瓦摇了摇头。
它依旧坐在那里，似乎没有力气站起。
“不！”它的妻子，穿着白色长裙的智能机器人苏珊娜喊出了声音，“你们太草率了！你们平时不也在模仿人类？”
“爸爸！爸爸！”小小的机器人芮德思带着哭腔喊道。
它试图扑向格纳瓦，却被妈妈苏珊娜拉着，没能成功。
为首的律法机器人扫了一圈道：
“我们都在合理的人类化范围内，编号C-1823已经远远超过。
“你们也……”
说到这里，它顿了一下：
“编号C-2257，编号C-4115，你们的人类化程度同样可疑，需要接受审查。”
“没有，她们没有！”格纳瓦刷地站了起来，急声说道，“你们现在就把我带回总部吧！”
为首的律法机器人没有理睬格纳瓦，望向有些呆住的苏珊娜和芮德思道：
“你们之间的社会关系也超过了正常限度。”
说完，他再次沉默下去，仿佛在请示上面。
格纳瓦没再说话，给人一种等待末日审判的感觉。
过了好几分钟，那名律法机器人眼中的蓝光明亮了起来：
“编号C-2257，编号C-4115，也一起带回总部。
“现在暂时解除你们的社会关系。”
“不！不行！”格纳瓦喊了出来，抬起了手臂。
窗外偷看的商见曜似乎也要跟着一跃而起，但被蒋白棉拉了下去。
苏珊娜也很是惶恐，不断摇头道：
“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
它紧紧抱着芮德思，让弄不清楚状况的小机器人将脸埋进了它的腹部。
为首的律法机器人环顾了一圈，厉声说道：
“你们想违背‘源脑’的命令？”
格纳瓦、苏珊娜同时沉默了下去，只有芮德思还在小声抽噎。
为首那位律法机器人眸中蓝光一闪，继续说道：
“编号C-1823，你不是认为自己是人类吗？我现在就让你看一看我们和人类最大的不同。”
另一个律法机器人随之拿出一块看起来很复杂的芯片，走到了银白色的智能机器人苏珊娜旁边。
苏珊娜顺从地打开了主接口。
那块芯片插了进去，反射起蓝色的光芒。
不到十秒，它被抽了出来，插入了小机器人芮德思的主接口。
等到那名律法机器人取回芯片，走到原本位置，格纳瓦转向妻儿，低声喊道：
“苏珊娜，芮德思……”
它的语气带上了人类式的期盼。
苏珊娜眼中蓝光闪烁了两下，声音的合成感变得比以往明显了：
“编号C-1823，请配合工作。”
“你是？”小机器人芮德思则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格纳瓦的身体顿时摇晃了一下，双腿无力支撑般重重坐到了沙发上。
被加固过的特制沙发险些垮塌。
而格纳瓦的世界已经在它的眼前崩溃。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诱拐”
为首的律法机器人凝视了格纳瓦几秒，对周围的同伴道：
“编号C-1578，编号C-2020，你们留下来看管这里，我们去找塔尔南其他智能人，做一个补充调查，明早一起返回总部。”
吩咐完，为首的律法机器人带着剩余两名智能机器人离开了格纳瓦家。
编号C-1578的律法机器人随即望向苏珊娜：
“给我们两块高性能电池。”
“好的。”苏珊娜转身走向了厨房。
小机器人芮德思按照吩咐，返回了二楼。
这一大一小智能机器人都穿着白色的裙子，但行走间，却没有看彼此一眼，宛如刚见面的陌生人。
很快，苏珊娜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个浅底的白色瓷盘。
而白色盘子的中间部分，各有一块高性能电池。
苏珊娜就像上菜一样，把这两个盘子放到了编号C-1578和编号C-2020的面前。
编号C-1578和编号C-2020对此没有任何的不适，各拿起一块高性能电池，将它放入了口腔。
闪烁金属光泽的口腔内，绝缘挡板自行退开，露出了加载高性能电池的插槽。
编号C-1578和编号C-2020取出原本的电池，安放好现在这个，同时对苏珊娜点了下头：
“谢谢。”
“不用。”苏珊娜收起承载待充电池的餐盘，再次走向了厨房。
这个过程中，格纳瓦一直呆呆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没有改变姿势，没做任何动作。
按照蒋白棉的理解，这就跟死机了一样。
她拉了拉商见曜，往后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不管你想做什么，前提条件都是遵循本人的意愿。也许回总部，关上两三年，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差的选择呢？”蒋白棉压着嗓音，对商见曜说道。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说完，他拿出纸笔，蹲了下去，以大腿为支撑，刷刷书写起来。
你究竟明白了什么……蒋白棉莫名有点担忧。
等待的过程中，她审视起周围的情况，确认没有机器人暗中赶过来。
这说明那些律法机器人，乃至格纳瓦一家，对房屋周围的监控近乎没有。
当然，这不是说它们没有相应的功能，而是它们呈现出了一种“麻痹大意”的状态。
或许是太信任到处都有的多功能监控摄像头，觉得有它们存在，没谁能无声无息靠近房屋，自己没必要过度消耗电量去做重复的事情？也或许是对自身的实力太有信心，不害怕突然的袭击，所以没有主动地监控周围？蒋白棉越想越觉得是前面那种可能。
她发现智能机器人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显得死板，严格按照着预先的分工和相应的安排来做事，轻易不越雷池一步。
而它们没想到，世界上存在蒋白棉这种能感应微弱电信号的人类，不需要靠近就能把那些多功能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掌握得清清楚楚，并且不遗漏刻意隐藏起来的部分。
再结合平时的观察，对蒋白棉来说，找到一条不会引发预警信息的曲折道路不算太困难。
——这也和智能机器人讲究隐私，在别墅区没把多功能监控摄像头堆到不留一点死角的程度有关。
要不然，蒋白棉只能考虑伪造一起短路停电事故，专门针对监控系统那种。
没过多久，商见曜结束书写，站了起来。
“我看看。”蒋白棉伸出了手。
她相信商见曜的智商，但不相信他的脑子一抽。
……
别墅内。
格纳瓦坐在单人沙发上，眼中蓝光黯淡地注视着前方。
那里空无一物。
负责看管它的两名律法机器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它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格纳瓦和餐桌附近的苏珊娜身上，不是太在意门口和窗户，似乎觉得没那个必要。
不知过了多久，格纳瓦终于有了一点动作。它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两名律法机器人身上扫过，移到了餐桌旁。
银白色的智能机器人苏珊娜坐在那里，阅读着一本书籍，没做任何的回应，仿佛客厅内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格纳瓦凝视了近一分钟，略显茫然地转动脖子，审视起房间各处。
它似乎想记下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目光移动间，它突然看见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那扇窗户处，映出了两张人类的脸孔，一男一女。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张去病……薛十月……格纳瓦直接识别出了那两张脸孔的主人是谁。
下一秒，它看见商见曜露出了笑容，然后，拿起一张白纸，贴在了玻璃上。
白纸表面用灰土文和红河语写着同样的一句话：
“需要帮忙吗？”
格纳瓦眼中的蓝色光芒闪烁了一下。
它旋即让脖子扭了足足180度，回头望向了苏珊娜。
默视片刻后，它转正脑袋，缓慢地摇了下头。
紧接着，它继续移动起视线，就像之前做的那样。
这能让别墅内的两名律法机器人察觉不到那些许异常。
等格纳瓦第二次望向最容易被忽略的那扇窗户时，贴着的白纸已更换了一张。
上面的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不想去寻找人生的意义吗？”
格纳瓦的目光停止了移动，眸中的蓝芒似乎有点凝固。
它无声地重复起一个词语：
“人生……人生……”
然后，商见曜又更换了纸张。
这一次，上面写的是：
“不想找到‘什么是人类’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格纳瓦眸中的蓝色光芒霍然明亮了一点。
它又转动起脖子，让视线不再停留于窗户处，免得引发看管者的怀疑。
等它以留恋这座房屋的姿态第三次望向那扇窗户时，最初的纸张映入了它的眼睛：
“需要帮忙吗？”
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静止了两秒，缓慢地点了下头。
几乎是同时，它看见商见曜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商见曜迅速更换了纸张：
“等我们五分钟。”
和之前不同，“五分钟”这几个字和对应的单词不知被谁划掉了，于旁边订正为“十五分钟”。
格纳瓦再次点头，收回了视线，不再望向那扇窗户。
……
蒋白棉和商见曜脱离了监控区域，往吉普停靠的位置走去。
“真是的，五分钟怎么够？我们得规划路线，想出方案，做好准备，十五分钟都勉强。”蒋白棉抱怨了一句，“不过嘛，这种事情也不能拖太久，迟恐生变。”
商见曜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趁着睡客厅，偷看了更多的旧世界剧集？”
“……”蒋白棉张口结舌了两秒，态度强硬地说道，“这不是重点！”
她边往吉普所在的那个方向走去，边转移了话题：
“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们刚从‘源脑’那里拿到不少情报就翻脸不认人好像不太好。
“再说，站在格纳瓦的角度，他也肯定不愿意直接摧毁别的智能机器人，他可是把自己当做人，把那些当成同伴的。
“我一方面得控制冲突的烈度，另一方面又得救出格纳瓦，难度很大啊。”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期待：
“我还没有和智能机器人交过手呢。”
见商见曜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比较奇怪，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既然决定了要帮忙，那就不能瞻前顾后，犹犹豫豫，摇摆不定。
“嗯，当你没法改变现实，那就学会找一些让自己兴奋的点。”
说实在的，她真觉得智能机器人有点难对付，它们不怕轻武器，关键接口又做了隐藏和遮挡，有相应的绝缘措施，本身还存在两套及以上电源系统，仅就机体而言，比机械僧侣们要完善不少。
更为重要的是，它们还免疫商见曜的觉醒者能力。
说话间，商见曜、蒋白棉回到了吉普旁，看到了已穿戴好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和全副武装的白晨。

第一百七十四章 “原则”
格纳瓦的别墅内。
两名律法机器人和格纳瓦、苏珊娜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大门处。
它们都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很快，门铃被人按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两名律法机器人眼中的蓝色光芒骤然变盛。
它们相应的处理器内，一道人影飞快勾勒了出来，不同部位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红色，体表金属的分布也做了对应的标识。
人类……没有重武器……只有四把手枪和相应的子弹……两名律法机器人对视了一眼，确认来访者的危险性很低。
其中一个站了起来，走了过去，于铃声回荡间拉开了大门。
门外是穿着深蓝色短款羽绒服的商见曜，他礼貌询问道：
“你好，格纳瓦在家吗？”
坦白地讲，这一刻格纳瓦是有点懵的。
他的处理器没法分析出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原本以为钱白小队提供的帮助会是破坏供电，趁乱袭击，为自己创造逃跑的机会，或者做别的类似的事情，谁知道，他们之中的一员就这样坦坦荡荡上门了，表现得就像在做一次日常的拜访。
难道他们认为可以靠讲道理让律法厅的人放了我？这肯定都是经过“源脑”同意的……只有一个上门……他是诱饵，剩下潜伏在周围，预备着发动袭击……格纳瓦飞快遍历起各种可能，找到了足以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他蓄势待发了起来。
这时，门口的律法机器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了商见曜的问题：
“格纳瓦在家。
“但他正接受律法厅的审查，不能和任何人见面。”
商见曜疑惑地提出了新的问题：
“律法厅的不是人？”
那名律法机器人沉默了两秒：
“是智能人。”
“智能人不也是人？”商见曜进一步追问。
目睹他的表现，格纳瓦产生了一定的疑惑：
这是，想制造逻辑漏洞，让律法厅的人重启？
没用的，我们不会出现死机的情况，只有那些辅助机器人，才经常故障……我们的主模块就约等于人类的意识……
门口那名律法机器人再次回答了商见曜：
“智能人和人类是不同的。”
“哦哦。”商见曜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门口的律法机器人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一边，屋内的律法机器人随之站起。
这是因为又有一道人影于路灯照耀中靠近。
她是穿着灰蓝色迷彩制服，绑着高高马尾的蒋白棉。
扫描确定来者没有重武器和危险物品后，门口的律法机器人对商见曜道：
“你可以离开了，等之后再来拜访，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屋内的律法机器人重新坐了下去。
商见曜迟疑着未做回答时，蒋白棉走到了他的身旁，看都没看他一眼。
两人表现得似乎素不相识。
格纳瓦看着这一幕，再次产生了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为什么钱白小队第二个人也是光明正大地直接上门？
说好的用诱饵吸引注意力，突然发动袭击呢？
一时半会间，格纳瓦无法从当前信息分析出钱白小队想怎么做。
“你好，格纳瓦先生在家吗？”蒋白棉无视着旁边的商见曜，笑着提出了问题。
门口的律法机器人不像人类，未因此产生恼怒不耐的情绪，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在家，但他要配合调查，不能见客。”
“这样啊……”蒋白棉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她话音未落，脚步突然前迈，左手一伸，拿住了门口这名律法机器人的胳膊。
这律法机器人反应极快，立刻就要反向做一个擒拿。
于它而言，这是一个很容易解决的小变故。
它还从来没有见过可以和智能人在力量、技巧上一争长短的人类。
再说，人类会怕痛，智能人完全不怕，是近距离格斗的天然王者。
基于这样的理由，它采取了等效的应对方式。
下一秒，蒋白棉身体一转一贴一弯，以左臂为主，硬生生将门口的律法机器人“拔”了起来。
这是何等的怪力！
当的声音里，她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过肩摔。
与此同时，格纳瓦遵循着判断，没有犹豫地做出了反应。
他直接扑向了屋内那名律法机器人。
后者刚因门口的变故站了起来。
哗啦！
客厅另外一边的玻璃破碎，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跃了进来。
按照蒋白棉的吩咐，他主要做两件事情：
一是牵制另一名智能机器人苏珊娜——被动和格纳瓦解除了夫妻关系的苏珊娜现在敌友难明；
二是配合格纳瓦，让他能尽快且没太大动静地解决屋内的律法机器人。
“敌袭！”苏珊娜发出了合成感明显的声音。
它随即摊开手掌，将激光发射孔显露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她白色连衣裙下方，加载的武器一个个支棱了起来，或者打开了相应的挡板。
短短一秒钟的时间，这位“家庭主妇”就变成了恐怖的杀戮机器。
好在龙悦红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有综合预警系统辅助，能提前做出反应，避开了红色激光的打击。
这个时候，被蒋白棉过肩摔到地上的那名律法机器人没有像人类一样头晕目眩，也没感觉到有任何疼痛。
它眼中的蓝色光芒变得极为明灿，似乎在蓄积着能量。
它的双臂随之抬起，加载的武器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目标：蒋白棉。
就在这时，它“眼”中映出了一道身影。
这是一脸好奇的商见曜。
他就像一名合格的围观群众。
这一瞬间，地上的律法机器人主模块内闪过了一条条判定：
没有敌意……与袭击者关系不明，疑似不认识……未携带重武器……未对我和同僚做过攻击……
这些判定迅速导出了一个结果，地上的律法机器人放弃了第一波反击，因为承受袭击的将是商见曜，而不是蒋白棉。
抓住这个机会，蒋白棉匍匐到了地上，从侧面伸手，靠左臂的力量直接扳开了目标身上一处金属挡板，让后方的主要接口显露了出来。
她的手指随即插了进去。
兹的声音里，银白的电光照亮了商见曜的脸庞。
“电源过载……启动保护程序……”那名律法机器人的主模块内闪过了相应的命令。
趁着它陷入过载保护的状态，蒋白棉凭着对电信号的感应，快速打开了相应插口，将它的两块高性能电池取了下来。
地上的律法机器人顿时失去了动静。
呼……蒋白棉见状，难以遏制地吐了口气。
她制定的这次袭击计划，核心不是她电鳗型仿生义肢的怪力和高强度电流，而是商见曜的表现。
这是基于“源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不用拘谨，我的核心程序对攻击人类有非常严格的限制，必须满足很多个条件。”
“源脑”尚且如此，智能机器人又怎么会例外？
而且，为首的那名律法机器人之前也说过：
“我们智能人之所以表现得像人类，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亲近人类，不伤害他们，而不是把自己当做人类。
“这是我们的创造者在我们核心模块里写下的规则，‘源脑’也不能违背。”
从这彼此印证的话语里，蒋白棉下了一些判断，那就是：
智能机器人不会攻击没有威胁到它们，且没有展现出敌意，同时又未违背相应规定的人类！
而这在它们的主程序里，应该有着很高的优先级！
所以，她和商见曜分别上门，表现出彼此不认识的状态。
——对塔尔南其他智能机器人来说，这谁都唬弄不了，但律法厅这几名机器人今天才抵达，重心还是放在审查格纳瓦的人类化程度上，肯定不太了解塔尔南的情况。
当然，蒋白棉也不敢说一定如此，她给商见曜的吩咐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对面的律法机器人知道他们是同伴，那就换一种处理方式。
总之目的是用善意第三人商见曜“拖住”目标，充当挡箭牌，给蒋白棉解决对手创造机会！
地上那名律法机器人如果恢复了正常，说不定会骂一句“卑鄙的人类”。
另外一边，格纳瓦和对手的缠斗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们一边采用着各种摔跤的技巧，一边通过加载的不同武器，尝试攻击敌人的薄弱之处。
砰砰砰当当当的声音里，他们的制式衣物破碎，骨骼表面留下了一定的凹陷。
这个过程中，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避免着使用较高能级的武器，因为这样的距离下，面对这样的敌人，很可能产生反噬。
当然，如果有好机会，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但他们的对手都竭力阻止着类似机会的诞生。
也就是几十秒的时间，长期在外战斗数据更为丰富的格纳瓦占据了上风，于龙悦红帮助下，瘫痪了敌人的供电系统，让它倒在地上，站不起来。
这个时候，苏珊娜见局势不对，已一边对外发射榴弹，通知机器人卫队，一边往二楼撤去。
轰隆的声音里，格纳瓦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走吧！”蒋白棉赶紧喊了一声。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夜路
听到组长的喊声，龙悦红忙侧头对格纳瓦道：
“跟着我。”
说完，他转身跃出了破碎的窗户。
格纳瓦看了眼地上的律法机器人，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蒋白棉和商见曜沿来时的路线，狂奔着穿过葱绿的草坪，跑向就停在不远之地的吉普。
吉普的门敞开着，车辆已缓缓行驶起来。
脚下用力一蹬，蒋白棉和商见曜一个跃入副驾位置，一个窜进了后排。
白晨重重踩下了油门，让吉普的速度骤然提高。
这辆车迅速就回到了宽敞的道路上，而稍微兜了个圈子，迷惑多功能监控摄像头的龙悦红和格纳瓦刚好抵达这里，通过商见曜刻意留的门，直接上了速度不减的吉普。
哐当！
车门关闭了。
根据预先制定的方案，白晨没让吉普返回河东，而是往河西没什么机器人居住的区域驶去。
这是他们进入塔尔南的路线，只不过如今是在反向行驶。
吉普开了也就几十秒钟，呜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回荡于整个塔尔南。
紧接着，路旁的多功能监控摄像头发出了声音：
“立即停车，否则后果自负！”
白晨就像没有听到警告，不仅未点刹车，而且还加重了踩油门的力量。
模拟出来的发动机声音里，吉普开得就跟快要飞离地表一样。
“立即停车，否则后果自负！”
多功能监控摄像头又连续做了两次警告。
“旧调小组”完全没有理睬它。
下一秒，部分摄像头伸出了枪口，哒哒哒地做起扫射。
一枚枚子弹激射而出，或打在车窗玻璃上，或命中了橡胶轮胎，或被厚厚的装甲挡住，都没能对改装过的吉普造成有效的伤害。
枪林弹雨，火星四溅间，速度一点未减的吉普冲出了河西，冲出了塔尔南。
“刺激！”商见曜赞了一句。
坐在后排中间的格纳瓦有些疑惑地望向他，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这指的是律法机器人、塔尔南机器人卫队的成员和相应的辅助型战斗机器人们。
“放心，我们有预案的。”蒋白棉宽慰了格纳瓦一句。
然后，她微微一笑道：
“不过嘛，还是需要你给我们一些指导，你肯定比我们更了解塔尔南周围的地形。”
“好。”格纳瓦做出了回应。
接下来，虽然道路不是太平整，但白晨依旧把吉普开得飞快。
这让蒋白棉忍不住赞美道：
“小白啊，你要是参加旧世界的山地越野比赛，肯定能拿冠军。”
“别说话。”白晨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哦。”蒋白棉没再分她的心。
这个时候，龙悦红只有一个想法：
“组长怎么知道旧世界有什么山地越野比赛？”
商见曜压低嗓音，“悄悄”说道：
“她晚上的时候趁我们睡觉，戴着耳机，偷偷看了不少旧世界的剧集。”
龙悦红恍然大悟。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抬手按了下耳朵。
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左看右看，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都不紧张吗？”
商见曜立刻回答了他的疑问：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他还学着周玥周观主，半仰身体，微抬双臂，向虚空中的“碎镜”致意。
“……”格纳瓦突然觉得这群人是不是不太靠谱，嗯，除了开车的钱白。
不愧是队长！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没有回头，简单解释道：
“这种时候，紧张的意义不大，保持在一定的程度内，让相应的激素可以分泌，就足够了。”
“确实。”格纳瓦略作分析，接受了这个说法。
商见曜边回头望向后方，边好奇问道：
“你们智能人没有紧张这种情绪？”
“我们的核心模块会模拟类似的感觉，但主要目的是体验。”格纳瓦如实回答道。
他们说话间，跌跌撞撞的吉普狂奔到了上游那座桥，飞快越过了它。
再往前行驶一段距离，就是奇拉尔山区了。
龙悦红看了眼后方略显单薄的桥梁，忍不住提议道：
“组长，要不要把这座桥给炸了？”
他觉得这能有效拖延机器人卫队的追赶进度。
“不用。”蒋白棉语速颇快地回答道，“它们应该都有喷气装置，可以直接飞过河流，不需要借助桥梁，而且，这桥也不高，冬天水也不深，它们完全能攀爬下去，横渡过来。”
当然，机器人卫队如果采用后面那种办法，确实会耽搁一定的时间，但不会太多。
而另外一边，“旧调小组”想炸掉那座桥，可不是靠单兵火箭筒发射两三枚火箭弹就能搞定的，需要在相应的位置安装炸药，最后通过火箭弹一起引爆。
这会花费不短的时间。
综合下来也就是没有必要。
蒋白棉话音刚落，格纳瓦突然开口道：
“加速！”
他依靠自身类似“综合预警系统”的装置和对机器人卫队的了解，提前发现了一些端倪。
与此同时，蒋白棉也感应到了追兵的来临。
白晨没有询问，不顾前方道路破烂，乱石众多，直接一脚油门轰到了底。
呜的模拟音浪里，吉普直接向前蹿出了一大截。
这个过程之中，车辆险些被一块石头硌得飞腾起来。
几乎是同时，火光闪烁，一枚枚炮弹从河流对岸升起，密集地覆盖了这片区域。
轰隆！轰隆！
这些炮弹绝大部分落在了距离吉普较远的地方，落在了那座桥梁上。
巨大的，连环的爆炸声里，桥梁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剧烈摇晃了起来。
终于，它断成几截，轰然垮塌了。
这……龙悦红看得目瞪口呆，一时有点怀疑追赶来的智能机器人是不是都中了病毒，以至于定位出现错误，攻击有点失准，对吉普造成的最大威胁也就是蔓延过来的气浪。
它们甚至还完成了龙悦红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情：
弄垮那座桥！
商见曜转过身体，通过后车窗望向河流对岸，笑着说了一句：
“来的是阿尔法他们。”
商见曜的朋友阿尔法&#183;斯图亚特。
格纳瓦闻言，直接让脖子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他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具具熟悉的机体。
机器人卫队的成员们一边往垮塌的桥梁处赶去，一边似乎正在争执着什么，没下定决心直接通过喷气式设备横越河流。
这种方式确实也容易被人击落于半空。
格纳瓦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智能机器人还真像人啊……蒋白棉暗自感慨了一句。
此时，白晨已让吉普进入了奇拉尔山区，地形变得愈发复杂。
格纳瓦终于收回了视线，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可以给那边来一发火箭弹。”
他指的是一段看起来有些脆弱的道路。
而吉普行驶的方向是从岔路绕过去。
蒋白棉念头一转就明白了格纳瓦的想法，当即点了下头：
“好。”
格纳瓦是要误导追赶者，让它们以为“旧调小组”是往那个方向跑，并破坏了相应的道路以拖延时间。
蒋白棉点头的同时，因为朝向问题，只能把“死神”单兵火箭筒递给龙悦红。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轻松拿起火箭筒，借助“精确瞄准系统”，向侧前方发射了一枚炮弹。
轰隆隆！
火光之中，那条山路出现了垮塌，上面的岩壁也有乱石落下。
啪啪啪，商见曜为龙悦红鼓起了掌。
格纳瓦一边关上了自定位模块，一边又说道：
“现在是晚上，山区地形又复杂，可以不用考虑无人机的搜索……
“再往东北方向深入一点，塔尔南的基站就没法覆盖了，追赶过来的人只能通过类似对讲机和电报的功能沟通，和‘源脑’和指挥者的联系不再那么紧密……”
他把机器人卫队在奇拉尔山区会受到的限制用商见曜等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讲了一遍。
这有效增强了龙悦红的信心。
就这样，吉普在“地形专家”格纳瓦的指挥下，时进时退，时左时右，时而故布疑阵，时而真的破坏。
到了半夜，他们竟然离开了奇拉尔山区，前方是路灯如同倒映繁星的塔尔南。
龙悦红环顾了一圈道：
“这是，我们之前值守的路口？”
“对。”格纳瓦点了下头，“我们绕过去，从另一个路口进入山区，如果没有意外，基本就摆脱追捕者了。”
“这话不吉利。”商见曜诚恳地做出提醒。
格纳瓦正经回应道：
“我们智能人不相信这个。”
“那你们相信命运吗？”商见曜饶有兴致地反问道。
“命运……”格纳瓦咀嚼着这个词语，未做回应。
蒋白棉见状，斟酌着问道：
“需要躲在山里，找机会回来，救出苏珊娜和芮德思吗？”
格纳瓦眼中的蓝光一下明亮了不少。
隔了几秒，他缓慢摇了摇头，语带些许痛苦地说道：
“暂时不用，这对她们不一定是好事，尤其芮德思，她还有很多模块没有加载，很多算法没有解限，很多数据没有获得……
“只要和我脱离了接触，她们后续审查应该能通过，最多，最多也就是忘记我的存在，将来，我会找机会再见她们一面……”
同时，格纳瓦也很清楚，以自己和这支遗迹猎人小队的实力，是没有可能从塔尔南从“机械天堂”手中抢出苏珊娜和芮德思的，这很有可能导致大量的伤亡。
这个时候，白晨已让车辆绕过了先前值守的路口，奔向另一个进山处。
很快，吉普再次驶入了奇拉尔山区，道路又变得复杂起来。
格纳瓦注意到这个情况，连身体带脑袋一起转向了后方，透过车窗望向正逐渐远离的塔尔南。
这座小城的一排排路灯在夜色里是如此的鲜明。
而其他部分都已沉睡于黑暗中。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注1）
商见曜突然唱起了歌。
注1：引自《星星点灯》，郑智化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了解
奇拉尔山区，一处取水点。
龙悦红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用随身携带的手电筒为商见曜他们提供着照明。
说实话，他现在腿有点软，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
这倒不是因为机器人卫队的追赶让他太过紧张，毕竟那座桥被炸断后，他就基本没再看到追兵，全靠着偶尔传来的动静提醒他不要松懈。
他的紧张主要来自于半夜飙车，而且还是在山里。
那一个个急弯、那一处处悬崖、那一片片坏掉的路面与吉普狂野的突进、不敢开的大灯共同构成了龙悦红今晚的噩梦。
尤其到了后来，脱离了原本的路线，白晨不再熟悉环境，需要依靠格纳瓦指挥，更是有些险象环生——龙悦红认为的。
他真怕白晨一不小心就把车开进了沟里，而开到沟里还算好的，要是翻到了悬崖下面，车上没一个人能幸存，包括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
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龙悦红腿肚子就有点抖。
幸运的是，今晚月亮比较明媚，驾驶者不至于纯粹依靠车灯。
“好了，继续出发。”蒋白棉提着自己的水袋，走了回来。
站在另外一边的银黑色机器人格纳瓦主动提议道：
“接下来我负责开车吧，你们应该不熟悉将要经过的地方。”
“好。”蒋白棉也觉得这事交给奇拉尔山区“地形专家”格纳瓦比较好。
这叫什么？
这叫全智能驾驶！
她边拉开副驾的门，边对龙悦红道：
“把外骨骼装置脱下来吧，现在算是初步摆脱了追捕，得节约电量。”
龙悦红已经被系统提示过电量问题，对此毫无异议。
吉普重新在月光下行驶后，蒋白棉侧头望向格纳瓦，好奇问道：
“你都没有电量不足的烦恼吗？”
智能机器人主要也是依靠高性能电池提供能源。
“我已经换过了。”格纳瓦简单回答道，“我们智能人采用的是双能源系统，可以随时更换电池，而就像你们外出需要准备食物一样，我们一般都会随身携带四块高性能电池作为后备，之前还额外抢了两块，嗯，在有条件的地方，我们都尽量不用后备电池。”
“我这也抢了两块。”蒋白棉闻言，说了一句。
“富裕啊。”商见曜表达起自己的看法。
格纳瓦娴熟地让吉普拐起弯，没做回应。
蒋白棉以闲聊的口吻问道：
“像你这么出逃的智能人，在‘机械天堂’多吗？”
如果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个，她怀疑接下来还有很多麻烦。
格纳瓦沉默了一阵，眼中的蓝光让挡风玻璃染上了些许色彩：
“有一些，大部分都是因为人类化程度出逃的。”
“他们后来呢？”商见曜一脸关切地追问道。
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回答道：
“可能被抓到了，也可能没有，这不是公开的资料，我们没有权限阅读和下载。”
“你们内部是有一个网络？”蒋白棉随口问道。
“对，除了主模块的更新，其他都可以在网络上获得，但必须处于基站覆盖范围内。”和白晨负责时的狂野不同，格纳瓦开车显得很是从容，基本没有急转急停的时候，而速度却没慢多少。
蒋白棉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你们编号里的C代表什么意思？”
尽可能多地掌握“机械天堂”的情报，有助于他们接下来选择和确定后续的方案。
“C代表通用型。”格纳瓦没有隐瞒，“编号前两位是主模块加载于核心芯片的年份，后面表示当年第几个。”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A代表计算型，主要是辅助‘源脑’展开相应的研究；B代表实验型，一方面是参与各种危险的实验，另一方面是试用新版本的主模块、最新的算法等。
“在我们智能人眼里，这两种型号的机器人更接近工具。”
原来在机器人内部，也有鄙视链啊……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暗笑了一声。
白晨和商见曜都听得非常专注，对这方面的事情似乎很感兴趣。
坐在后排中间的龙悦红更好奇另一个问题：
“究竟什么是人类化程度啊？”
车辆奔驰于黑暗山路中，格纳瓦一边目视着前方，一边不自觉放慢了语速：
“我的理解是对自我的认知，以及和人类的相似程度。
“越认为自己是人类，越在方方面面表现得和人类一样，人类化的程度就越高。
“而一旦超出了百分之七十这个限度，就会遭受‘源脑’的处罚，太低则会被认为不适合接触人类，存在潜藏的危险性。”
龙悦红大概弄明白了人类化程度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人类化程度过高或者偏低的，呃，智能人，你们‘机械天堂’是怎么处理的？”
格纳瓦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些茫然：
“会被格式化，重新加载主模块和相应的算法，也就是说，将有另一个格纳瓦，或者不叫格纳瓦，代替我掌控这具机体。
“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明明已经是一大物种，有自己的繁衍生产模式，为什么‘源脑’还是将我们定位为智能化工具？
“很多同伴都不理解……”
不等商见曜等人回应，他又连续自问起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规定人类化程度的下限，让我们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不伤害人类？可是……”
格纳瓦沉默了下去，似乎找不到答案，也没奢望蒋白棉等人可以解答。
蒋白棉静静听完，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如果人性化程度过高，在未受到审查，被‘源脑’处罚前，本身会有什么影响？”
她这个问题的核心点是：人类化程度究竟是“源脑”的强制规定，还是智能机器人本身的限制。
格纳瓦打了下方向盘，默然片刻道：
“在某些时候，在某些问题上，会出现一定的故障。
“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后，会刻意去规避，因为相应的故障代码一旦反复出现，‘源脑’就会知道我们的状态不对。”
说到这里，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腔调苦笑了一声：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知道，也许我们不是真正的人类真正的物种，我们的创造者在我们的核心模块里设置了太多的限制，让它只能成为工具，而不是灵魂。”
商见曜闻言，突然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吗？”
“什么？”格纳瓦配合地问道。
商见曜指着偏北的方向道：
“去最初城，找到奥雷&#183;乌比斯的后裔。
“他又叫马克西米安，曾经是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
商见曜说完之后，蒋白棉又帮忙对格纳瓦补充了一句：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们‘机械天堂’的前身就是第三研究院。
“马克西米安应该就是你口中的创造者。”
商见曜接着说道：
“到时候，我们说不定能从他的后裔手中拿到一些资料，可以解除你们灵魂中的种种限制。”
他用灵魂代替了格纳瓦口中的核心模块，也就是主模块。
“这……”格纳瓦眼中的蓝色光芒霍然变得明亮，将前方的道路都映得一片淡蓝。
他明显有些震惊。
与此同时，蒋白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没什么异常般将目光投向了后视镜。
几秒后，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发出了叹息的声音：
“真是令人期待啊……
“我完全没想到这次出逃竟然会与创造者发生牵扯。”
商见曜笑着问道：
“那你现在相信命运了吗？”
“命运……”格纳瓦再次咀嚼起这个词语，还是未做回答。
蒋白棉见状，转移了话题，漫不经心般问道：
“格纳瓦，额，这么喊感觉很生疏啊，你在‘机械天堂’总部有见过人类吗？”
这什么鬼问题……龙悦红有些懵。
下一秒，他听到格纳瓦嗓音低沉地做出了回答：
“没有。”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迷茫的机器人
没有？龙悦红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机械天堂”总部竟然没有一个人类？
那是纯粹由“源脑”和智能机器人统治的城市？
更离谱的是，这样一座城市内，智能机器人还有着人类化程度这个衡量标准，让它们能更像人类，更好地服务人类，不伤害人类，又不至于把自己当成人类。
——它们之中很大部分，从出厂到现在，以及可以预见的将来，都接触不到人类，人类于它们而言，可能只是一行文字、一段代码、一张图片或者一个符号。
蒋白棉默然了好一阵才感慨出声：
“难怪‘源脑’不让我们去你们总部，只愿意电话沟通。”
她之前就隐隐有所预感，怀疑“机械天堂”究竟还有没有人类存在。
“也有别的原因。”格纳瓦说起自己的理解，“比如，一些重要实验的设施和智能机器人社会构建尝试，具体涉及保密条款，我不能讲。”
你心里还是把自己当成“机械天堂”的一员啊……蒋白棉没提醒对方你现在已经叛逃，不需要再遵循什么保密条款。
当然，她也不确定智能机器人有没有泄密自毁程序。
格纳瓦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在龙悦红、白晨沉浸于“机械天堂”现状带来的震撼时，转而问道：
“你们究竟来自哪里？
“不仅拥有出色的头脑，而且还有军用外骨骼装置。”
甚至还能在一对一近距离格斗中赢下一位智能人，这就离谱！
蒋白棉回头和商见曜等人对视了一眼，坦然说道：
“我们来自‘盘古生物’。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公司？”
虽然她还没给公司打过报告，“盘古生物”也未必会答应，但礼貌还是得摆出来。
“‘盘古生物’……”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重复起这个名词，默然了几秒道，“我现在只想找到创造者的后裔，看他有没有给我们智能人留下什么。”
“明白。”
“理解。”
商见曜和蒋白棉各自做出了回答，没有强求。
坦白地讲，蒋白棉现在还真不是很想把格纳瓦的事上报给公司，这意味着对格纳瓦未来的安排，她没法插手，提供帮助。
而保持现状的话，“旧调小组”将获得一位强有力的编外成员，让将来很多事情变得轻松简单。
更重要的是，于格纳瓦一个智能机器人而言，加入“盘古生物”的福利也几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他不怕“无心病”，不会被瘟疫影响，不会受到感染，不担心饥饿，也不会受到畸变生物、各种野兽的袭击，只对能源、零件、润滑油、模块更新、武器维护等有需求。
蒋白棉一想到银黑色的机器人端着饭盒，走到食堂窗口，对里面的女性工作人员说“阿姨，来一块‘未来智能’产的U-32高性能电池，再打一点咖啡味的润滑油”，就觉得画面感爆炸。
如果智能机器人再带一点方言口音，那就更完美了。
当然，她也知道，格纳瓦真要加入“盘古生物”，居住的楼层、对接的部门肯定和普通员工不一样，只是自己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想。
收回思绪，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我们这次得先回公司述职，休整一段时间，才能去‘最初城’。
“你是找个地方等着我们出来，还是自己单独行动？”
听到这个问题，商见曜诚恳地帮了句腔：
“人多力量大。”
也不知道是被“人”这个词打动，还是觉得单独行动危险性太高，格纳瓦思索了几秒后道：
“我找个地方等你们一起，嗯，需要有充电的场所。”
作为真正的钢铁汉子，没电就意味着瘫痪。
“那可以去野草城等。”蒋白棉其实已经想好方案，“但你得做点伪装，比如，加装红色滤片，修改外形特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机器人。你也知道，野草城和你们‘机械天堂’有合作关系，如果发现智能人出没，肯定会通报给‘源脑’。”
见格纳瓦沉默着没有说话，商见曜笑着说道：
“我们出门也经常做不同的伪装，你看……”
因为正在开车，所以格纳瓦放弃了必须和人类反应一致的想法，直接让脑后的辅助义眼打开，看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已戴上了那张毛脸尖嘴的面具。
“好。”格纳瓦接受了他的解释。
商见曜随即取下面具，一脸担忧地叮嘱起格纳瓦：
“到了野草城，走在路上，一定要小心别人搭讪，单身的机器人可是香馍馍，不知多少遗迹猎人想拐回家里……”
这一刻，蒋白棉表情略显呆滞，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就不该让这个家伙看旧世界的剧集！
龙悦红更是听得嘴角一阵抽动。
而他的眼角余光看到，白晨竟微微点了下头。
点了下头！
这什么人啊！
蒋白棉回过神来，强行打断了商见曜的关切之语：
“总之，人类里面存在大量的品性恶劣的人，你千万要小心，不能盲目地相信。”
商见曜满意地点了下头。
“我有丰富的和人类相处的经验。”格纳瓦表示自己知道。
是吗？龙悦红的目光在格纳瓦、蒋白棉和商见曜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蒋白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若有所思地问道：
“在你们‘机械天堂’，对‘盘古生物’是怎么记载的？”
她有点好奇这么一个刻板的智能机器人势力是怎么评价自家公司的。
龙悦红同样如此。
之前取水的时候，他一直在负责警戒，现在有点口渴，边等着格纳瓦回答，边拿起水囊，拧开盖子，咕噜喝了起来。
格纳瓦冒着蓝光的眼睛盯着前方，想了一下道：
“疑似旧世界遗留的秘密机构，疑似与‘无心病’的源头有关。”
噗！
龙悦红嘴巴里的水全部喷了出来，喷到了扶手箱和中控台上。
“咳，咳，呛，呛到了。”他缓过气后，赶紧解释。
格纳瓦没有在意，接着说道：
“‘无心病’属于生物层面的倒退，你们又是最擅长生物技术的势力，而且还很神秘，没人知道你们的总部在哪里。”
原来是靠这些推理的，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证据……龙悦红顿时松了口气。
蒋白棉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源脑”似乎也认为“盘古生物”来自某个研究院。
“其实，我们内部也经常有‘无心病’爆发，而且都没能治好。”蒋白棉简单解释了一句，转而吐了口气，“等出了奇拉尔山区，我们往红石集靠。”
她本来没想过这么快就重返红石集，毕竟次人们和镇民们的流血冲突才发生没多久，商见曜的目的想要达成基本不太可能，需要时间来沉淀，而警惕教堂又来了新的主教。
但现在，“旧调小组”遭遇能源危机了！
他们只有一副太阳能充电板可以补充电能，而吉普、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格纳瓦都是需要使用高性能电池的。
——吉普有两块轮换使用，军用外骨骼装置同样有两块，格纳瓦足足十块。
也就是说，光靠那副太阳能充电板，肯定是充不过来的。
所以，蒋白棉打算多弄点高性能电池，在可以充电的地方全部充上，争取一次能坚持很久。
而红石集作为这片区域最重要的走私节点，西面连通着“未来智能”，是最容易弄到高性能电池的地方，并且距离足够合适。
这可不是什么大白菜。
……
说是去红石集，其实路线和“旧调小组”到塔尔南时完全不一样。
为了预防机器人卫队的追赶，格纳瓦选择从西北方向出奇拉尔山，兜一个大圈到红石集，这会耽搁不少时间，但胜在安全。
途中，为了让格纳瓦节省电能，“旧调小组”四位成员和他是轮流开车，轮流休息。
这一天中午，阳光明媚，吉普停靠在了一条小溪旁。
“旧调小组”分工协作，取水备餐的时候，插不上手的格纳瓦站在车头位置，怔怔地望着太阳能充电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很迷茫？”商见曜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格纳瓦沉默着没有回答。
穿着蓝色粗斜纹布长裤的商见曜边走向吉普，边笑着说道：
“我感觉你不是那么坚定。”
格纳瓦默然片刻道：
“是吗？能看得出来？”
“我猜的。”商见曜双手插进裤兜，微笑回答道，“有什么疑问？也许我能帮你解答呢？就算我不行，也还有他们。”
这指的是补充好水源，吃完午饭回来的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
格纳瓦依旧直视着太阳能充电板，犹豫着说道：
“其实，我已经不是那么确信智能人就约等于人类。
“你们当时应该也看到了，律法厅的人只是稍微更改了程序，屏蔽了数据，苏珊娜和芮德思就完全不认识我了，当我是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她们似乎只是一组可以随便修改的数据，而不是人类……”
商见曜笑了起来：
“人类也会这样啊，你看……”
说话间，他的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
“你想做什么？”
商见曜收回了视线，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侮辱性太强了。”
他随即望向格纳瓦，详细解释道：
“我是一个觉醒者，有能力让人类也出现类似的情况。
“哎，要是能遇到一个强盗就好了，我可以让他上午当我是朋友，下午认我做父亲，第二天又不认识我，如同陌生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重临
塔尔南教派众多，觉醒者不少，格纳瓦对此并不陌生，但或许正是因为他将塔尔南的治安整顿得太好，除了这次遭遇“高等无心者”的幻境，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见识各种能力的效果，主要依靠“机械天堂”公网上的资料了解。
此时，他不是太确定地反问了一句：
“是吗？”
“你可以问他们。”商见曜笑着说道。
他目光所指是龙悦红。
龙悦红莫名打了个冷颤：
“是，是的。”
蒋白棉帮了句腔：
“从某个方面讲，人类的意识、记忆、自我认知也是很脆弱的。”
格纳瓦缓慢点了下头，没再提出疑问。
蒋白棉接着笑道：
“其实你现在不需要想那么多，既然你已经出来，那就最好不要带预设的观点，用心去听，去看，去体会，等经历得足够多了，也许你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到时候，看山依旧是山，看水依旧是水。”
格纳瓦不是太理解最后那句话，但他听得懂前面部分是什么意思，沉吟了一会儿道：
“我会努力去寻找答案的。”
蒋白棉笑了笑，没再多说，对商见曜等人道：
“上车吧。”
弄清楚格纳瓦的迷茫后，她有点明白对方当时不执着于救出苏珊娜和芮德思的原因之一了。
……
到了第二天，车辆距离红石集已经不算远，即将进入怒湖区域，翌日应该就能抵达。
龙悦红望着窗外，发现丘陵表面，岩石缝隙里，远离道路的地方，都已长出了一点点新绿。
“冬天过去了？”以他的经验，这还没到春天啊。
轮换开车的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这里属于南方，和黑沼荒野那边不太一样，天气暖得早。”
“而且这片区域三面环山，冷空气被挡住，形成了一片比较温暖的地带……”格纳瓦从地理角度补充了一句。
龙悦红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就这片区域来说，冬天算过去了？”
灰土上最难熬的季节终于要过去了？
“对。”副驾位置的白晨指了指斜前方，“流浪者们开始出来寻觅食物了。”
冬末春初之际，正是储备的食物快要吃完，而新粮还未种下的季节，各个聚居点的荒野流浪者开始外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至于食物撑不到现在的那些，可能早就已经成为野草城城外那群难民的一员。
循着白晨所指，龙悦红看到了几辆小货车。
它们又破烂又陈旧，后面的车斗上站着多个拿枪的人。
这些人脸庞颇为肮脏，衣物有明显的拼接痕迹，武器以自制的霰弹枪为主，夹杂步枪和手枪。
看到只有一辆吉普的“旧调小组”，这支队伍调转了方向，靠拢过来。
“他们想，抢劫？”龙悦红有些好笑。
“这个季节，抢劫比狩猎效率高。”白晨平静介绍道。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拿出蓝白色的扩音器，打开了身旁的窗户。
他的声音随即回荡开来：
“放弃幻想，接受现实。
“现在回头，还不算晚。
“你们看，我们有单兵作战火箭筒……”
用红河语重复这几句话的时候，他侧头望了眼龙悦红。
龙悦红对此是有默契的，瞬间心领神会，端起“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将它从自己这边的窗口伸了出去，让那群荒野流浪者看得清清楚楚。
商见曜继续喊道：
“我们还有辅助型战斗机器人……”
他边双语轮换地喊着，边对挤在后排中间的格纳瓦使了个眼色。
格纳瓦犹豫了下问道：
“你是想让我震慑他们？”
商见曜用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格纳瓦单手撑住靠背，让身体越过了商见曜，试图把脑袋伸出窗户。
这时，开车的蒋白棉反手递过来一件物品。
那是一副墨镜。
格纳瓦略作分析，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过墨镜，架到了鼻梁上。
这样一来，它眼中迸发的蓝光就被遮掩住了，不仔细观察没人会怀疑他是智能机器人。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总算弄清楚了一件事情：
钱白小队的真实名称是“‘盘古生物’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组长不是钱白，而是这个假名薛十月，真名蒋白棉的女人。
可以一对一单挑搞定智能人的女人。
虽然这靠的是偷袭，但也很离谱。
格纳瓦将戴着墨镜的脑袋探出窗户仅仅几秒钟，那些载着人的破烂小货车已强行转向，“呼啸”而去。
没过多久，他们消失在了丘陵地带。
格纳瓦缩回身体，摘下墨镜，望向商见曜，非常直接地问道：
“你对他们使用了觉醒者能力，改变了他们的认知？”
“对，他能借助扩音器提高自己能力的范围，但目前只能一对一。”龙悦红觉得这个问题自己能回答，于是帮商见曜解释了一句。
商见曜分别看了他和格纳瓦一眼，疑惑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有使用能力的错觉？”
“呃……”龙悦红有点愕然。
商见曜随即露出了笑容：
“我只是单纯恐吓了他们一下。
“你们想想，一个战斗型辅助机器人，一个单兵作战火箭筒，完全可以轻轻松松搞定他们，他们要是还敢冲上来，我会怀疑他们的脑子被‘无心者’吃了。”
就算只剩野兽本能的“无心者”，面前这种情况，也不大敢冲，除非真的饿极了。
格纳瓦点了下头：
“确实没必要附加能力。”
恐吓和展示力量就能产生很好的效果。
接着，他纠正起商见曜：
“你之前说的是辅助型战斗机器人。”
“哈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商见曜笑了起来，伸出左手，搭在了格纳瓦的左肩上，“做人不能太死板。”
他一副勾肩搭背哥俩好的模样。
“做人不能太死板……”格纳瓦用一种又学习到的口吻重复起来。
开车的蒋白棉忍不住微皱起眉头。
商见曜这家伙不会把智能机器人也带坏吧？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智能机器人又是依靠特殊学习算法从周围汲取“营养”，构建自身认知体系的，更加会体现出这一点。
“咳。”蒋白棉清了一下喉咙，“格纳瓦，人类之间是普遍存在差异的，你不能只看单独的样本，只接受一种观点的灌输，要多接触别的人类。”
“我明白。格纳瓦边表示知道，边将墨镜还了回去，“我之前在塔尔南，也尝试着和很多镇民、外来者交流过，相处过，但他们都比较拘谨，不怎么敢表现。”
说完，他诚恳提议道：
“你可以叫我老格，直接喊名字显得生疏。”
“谁教你取这个外号的？”蒋白棉又是诧异又是好笑。
格纳瓦认真解释道：
“我分析了你们的绰号，找出了其中的规律，自己取了这么一个。
“嗯，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找不出他的绰号和你们的绰号存在什么相似性，只能先排除掉，不做参考。”
这指的是商见曜的“喂”。
他刚说完，副驾位置的白晨就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蒋白棉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我刚才说过，人和人之间普遍存在差异，他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同，你不用多想。”
格纳瓦“嗯”了一声，自言自语般说道：
“从我们智能人的角度讲，取绰号遵循的不一定是规律，还可以是自身的习惯、某些场景的触动，我对他缺乏了解，所以才分析不出来。”
说话间，他眸中蓝光闪烁地望了商见曜一眼，似乎要以此建立一个特殊观察样本，丰富自身的数据库。
商见曜对此一点也不介意，收回勾肩搭背的左手，重重和格纳瓦握了握：
“欢迎交流，回头一起跳舞。”
格纳瓦本身可能有点排斥跳舞，但想到要合群，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
“……”蒋白棉望着前方的道路，无奈地吐了口气。
……
红石集所在的城市废墟内，安静依旧是这里的主旋律。
吉普驶到了地下商场也就是红石集的入口，不出意外地被藏在岩壁内的一把把枪支和洞穴里的一门门火炮瞄准了。
“需要我去谈判吗？”格纳瓦分析了下情况，觉得由自己出面最为安全和妥当。
他话还没说完，商见曜就毫不在意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商见曜边抬起双臂，朝红石集入口隐藏的人们挥舞了一下，边兴高采烈地大喊道：
“我们回来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带上了那张毛脸尖嘴的面具。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好日子
红石集入口隐藏的守卫们几乎同时看到了那张面具，也认出了那辆吉普。
他们身体僵硬了两秒，遵循着警惕教条，收回武器，将自己藏得更加隐蔽，完全没有出声打招呼的想法。
商见曜对此一点也不见怪，重新上了车，对格纳瓦做起介绍：
“这是这里的民俗，你要不要也来张面具？”
格纳瓦没法分析出这件事情的好坏，只能采用模糊的回答：
“我考虑一下。”
“他只需要戴上墨镜。”蒋白棉边将吉普开入红石集，边提供了自己的意见，“还有衣服也得换一换。”
格纳瓦现在穿的还是那套墨绿色的军装。
而这属于塔尔南的机器人卫队。
“这里有卖衣服的吗？”因为商见曜他们都戴上了面具，所以格纳瓦不觉得更换衣物是对自己的歧视。
“也不用那么讲究，脱掉外套，单穿里面的衬衣就够了，回头遇到机会再买几套更换。”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话音刚落，她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格纳瓦会不会问裤子要穿吗？
还好，格纳瓦并没有疑惑这个问题，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道：
“好。”
他一边说，一边就脱下了外套。
嗯，智能机器人和普通机器人还是有区别的，不会什么都要询问，什么都得交待……蒋白棉于暗自嘀咕中，找到了熟悉的车位，将吉普停了过去。
进了红石集，还没等格纳瓦扫描好这里的布局和结构，商见曜就冲到了一个源于旧世界的广告箱前，咚咚将它敲响。
声音回荡间，箱门打开，露出了里面端着冲锋枪的镇卫队成员。
他的面具掀到了头顶，是个典型的灰土人。
“你不够谨慎啊。”商见曜指出。
他一副双方非常熟悉的模样。
那名镇卫队成员略显委屈地回答道：
“我躲在里面，再戴上面具，会呼吸不过来。”
“也是。”商见曜表示理解。
他转而问道：
“找谁能弄到比较多的高性能电池？”
那名镇卫队成员悄然松了口气：
“迪马尔科先生的管家乌尔里希，他负责‘维萨贸易公司’能源相关事务。
“还有，安赫巴斯也有渠道，说不定还有存货。”
高性能电池在走私这个行业是被划分在能源领域内的，而安赫巴斯虽然给商见曜他们“贡献”了一批军火，但实际上更接近于能源商人。
——他贩卖武器给山怪，也是为了煤炭生意。
“很好！”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他随即提出新的问题：
“现在的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是谁？”
“谭杰谭队长。”那名镇卫队成员如实回答道。
“哦，他啊。”商见曜欣喜点头，“我就喜欢他没有表情骂脏话的样子。”
这……龙悦红突然觉得商见曜今天的表现比以往更加浮夸。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他今天，怎么了？”
蒋白棉摸了下耳朵，郑重说道：
“或许现在是表演型的商见曜。”
“呃……”龙悦红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这都是旧世界剧集的锅！
“我感觉他就像回家了一样。”格纳瓦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都是他的兄弟。”蒋白棉没头没脑地解释了一句。
白晨则小声说道：
“旧世界娱乐资料的效果……”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经换了好几个话题，比如，最近有没有“机械天堂”的人过来。
他最后问道：
“新来的主教是谁？”
那名镇卫队成员回答道：
“安东尼奥拉主教，看起来很强壮。”
蒋白棉上前几步，追问道：
“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那名镇卫队成员摇了摇头，“还有‘恐惧主教’圣西格蒙德阁下和别的神职者，不过，他们去了湖心岛之后就走了，就是你们去过的那个。”
“他们有拿回什么东西吗？湖心岛有没有变化？”蒋白棉主要想问的是这个。
“不知道。”那名镇卫队成员想了想，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反正我们被禁止以任何形式靠近那座岛屿。这有什么需要禁止的？有鱼人在，我们哪敢去湖心？”
商见曜和蒋白棉又问起别的事情，大致掌握了红石集现在的情况。
除开新主教的上任，最显著的一点变化是赫维格的遗孀特蕾莎太太已经成为这里有一定地位的人物。
之前那名军火商人雷曼也已经离开，据说走的时候脸如死灰。
结束交流，“旧调小组”前往卡莎旅馆用罐头、能量棒、压缩饼干订了三个房间。
这比他们上次入住时要贵不少，旅馆主人的解释是：
“你们这次带着机器人，肯定经常需要充电，这是预收的电费。”
这句话正中“旧调小组”的软肋。
他们有好多块高性能电池等待着补充电量！
——格纳瓦现在都只有一块备用电池可以使用，军用外骨骼装置自从龙悦红上次脱掉，就再也没被穿戴过。
……
旅馆营地。
蒋白棉分配起电子卡：
“我和商见曜一间，小白和小红一间，老格你自己一间。”
龙悦红等人早已习惯这个方案，没表示异议，只有格纳瓦，犹豫了下，开口问道：
“你们是两对情侣吗？”
“咳……”龙悦红被口水呛到，咳嗽了起来。
蒋白棉望向格纳瓦，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不是情侣为什么要异性住一个房间？”格纳瓦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商见曜笑了。
他拍了拍格纳瓦的肩膀：
“老格，你这观点太迂腐了。
“人类群体间是存在很多组合的，能称为情侣的不只有男女，还有女女，男男，不男不女，半男半女……”
他越扯越远，直到蒋白棉瞪了他一眼。
“另外。”商见曜话锋一转，“我们‘旧调小组’谁和谁住一个房间只取决于实际需要，你想想，他们两个谁能限制得住我？我半夜溜出去做了坏事，他们可能都察觉不了。”
嚯，还挺骄傲嘛？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
格纳瓦思考了一下：
“我明白这个道理了。”
他转而又问：
“你为什么非得半夜溜出去做坏事？”
商见曜沉思了几秒，郑重回答道：
“脑子一抽。”
不等格纳瓦询问这具体是什么意思，蒋白棉已笑吟吟说道：
“老格啊，你刚才那么直接询问是不是情侣很不礼貌，你看，把他们俩弄得多不自在。”
很显然，不自在的只有龙悦红，白晨一脸平静，根本没当这是一回事。
格纳瓦那略带合成感的声音里透出了几分诚恳：
“其实，我知道这不是太礼貌，但你不是说过吗？同伴之间不需要在意那么多。而我也想尽快完善对人类社会对你们碳基人的认知体系，为之后的个人生存和单独行动打好基础。
“这同样也是你教的，多看，多问，多听，多体验。”
蒋白棉笑了起来：
“道理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可以换更有礼貌的方式啊，比如，私下来问我，不要当着他们的面。”
“这样啊……”格纳瓦用又学到了的口吻做出回应。
接下来，他们各自回房，休整了片刻，然后聚在一起准备晚餐。
其中，格纳瓦的“食物”是一块正在充电的高性能电池。
就在这时，他们感觉旅馆营地另外一边似乎有些骚动。
“发生了什么事？”龙悦红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商见曜更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走了出去。
夕阳残照之中，他们看见远处聚集了一堆人，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去看看。”商见曜知会了一声，好奇地靠拢过去。
蒋白棉和白晨、龙悦红、格纳瓦对视了一眼，关上房门，跟着往那边走去。
距离拉近后，他们看清楚了对面的状况：
那边有四五十个年纪不大的男女，脸庞清洗得还算干净，衣物则破破烂烂。
龙悦红一眼望去，甚至看见了钻出脚趾头的旧棉鞋、存在好几个大洞的羽绒服。
这些男女的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三四都有，周围站着七八个端着枪，外表较为光鲜的人。
持枪者里疑似首领的男子正大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过去都吃了很多苦，要不然也不会被卖给我，成为奴隶。
“但现在嘛，你们的好日子快要来了！”
那四五十个年纪不大的男女表情略显麻木地听着，但又似乎有些期待。
奴隶商人继续说道：
“你们想想，要不是给你们找了好去处，我会让你们住旅馆？这红石集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屋，把你们塞哪里不行？
“呵呵，再过两三天，你们就能进‘地下方舟’了，那里就算是最低等的奴仆，也能吃得饱饭，有免费发放的衣服，每天可以睡至少六个小时，生了病还有医生可以看。
“虽然你们会一直生活在地下城堡里，但不用担心瘟疫啊，不用担心强盗、军队和别的流浪者，不用害怕受到野兽的袭击，如果表现得足够好，说不定还能成为管事，被派到地上做事……
“总之，你们到时候要好好接受培训，争取能成为迪马尔科老爷的仆人……”
听着他的讲述，那四五十个男男女女的脸庞逐渐明亮了起来。
那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有某种光芒在闪烁。
他们窜出棉鞋的脚趾、关节红肿的手指都不自觉跟着动了动。
而这一刻，龙悦红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迪马尔科是个很残暴的人。”

第一百八十章 实诚的机器人
那群人解散之后，“旧调小组”一行也回到了房间。
格纳瓦摘掉架在鼻子上的墨镜，左右看了一眼：
“你们的情绪似乎不是太好？
“刚才奴隶商人的训话让你们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吗？
“我记得在灰土上，奴隶和仆人是很常见的，不应该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冲击。”
他问的非常直接，没有采用委婉的方式，或者说，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委婉。
而他目光最后落向的是白晨。
他记得奴隶商人训话，那几十个预定的仆人露出名为希冀的表情时，这位假名钱白的女士双手悄然握了起来。
白晨还未开口，龙悦红就代她做出了回答：
“因为他们将要服侍的那个人不是太好。”
他顿了一下，详细解释道：
“迪马尔科是一个残暴的人……”
龙悦红将之前在红石集获得的迪马尔科相关情报大致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看到他们觉得命运有了好的改变，而实际并不是这样，我就有些难受。”
“对。”蒋白棉点头附和了龙悦红的说法。
格纳瓦思索了两秒，开口问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尝试着拯救他们？”
他不懂就问。
房间内一下变得极为安静，除了商见曜不知在思考什么，其他人似乎都是没想到格纳瓦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是一个让人有点尴尬的问题。
它就像一把利箭，戳穿了粉饰出来的若无其事。
隔了十几秒，白晨开口说道：
“灰土上需要拯救的人太多了，我们不可能看到一个就提供一次帮助，这超越了我们的能力和拥有的物资。
“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存，然后才会考虑其他。”
她停顿了两秒，补了一句：
“我一直都觉得，在灰土上能不伤害无辜人就算是品格高尚了。”
不要奢求外人提供帮助。
小白啊，你少有说这么多话啊……蒋白棉安静听完，没急着发言。
龙悦红则附和道：
“是啊，一方面，‘地下方舟’势力不小，仅靠我们几个，肯定是搞不定他们的，甚至能不能打得进去都还是个问号，另一方面，他们那么多人，救下来之后该怎么安置也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种田还得等一两个月，收获更是遥远，而我们的食物是非常有限的，到时候，他们不知会有多少人饿死、冻死，结局也许还比不上进‘地下方舟’。”
不错嘛，已经能条理分明地把事情讲清楚了……蒋白棉这才用早就组织好的语言做出总结：
“再说，我们的主任务是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这也要管，那也要管，只会拖累我们的行动，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如果难度不高，风险不大，那顺手做了也就做了，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不能主次不分，拿小组成员的生命做赌注。
“每个人的能力都是有极限的，不可能什么都管，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格纳瓦仔细思考了一阵，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是这样。
“我之前还以为‘拯救全人类’是你们的目标之一。”
扎心了……蒋白棉表情略显呆滞，心里闪过了刚学会没多久的一个词语。
她挤出笑容道：
“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弄清楚‘无心病’产生的源头，本身也是在为‘拯救全人类’努力。”
格纳瓦想了想，转而问道：
“如果主要任务也充满了风险，那你会拿小组成员的生命做赌注吗？”
“……”蒋白棉被问的一阵头疼。
她斟酌着说道：
“我会分析情况，权衡风险，再做决定。
“如果稍微冒一点险可以完成，那应该会尝试，反正打头的肯定是我，要是风险极大，那我会考虑更换方式，另找线索，总之，不做无谓的牺牲，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疑惑再问：
“那为什么在对付‘地下方舟’，拯救那些仆人的事情上不这样？
“为什么不先考虑有没有好的办法或者别的方式能够解决，直接就放弃？”
你这个机器人好实诚……以后得好好教导你什么可以问什么领会意图就行……蒋白棉略微有点抓狂，就跟在面对另一个商见曜一样。
啪啪啪，一直在沉思的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望向格纳瓦，笑着赞道：
“我很欣慰。”
这没头没脑的话语弄得格纳瓦有点懵，仔细分析了一下才道：
“你是觉得我提的问题很好？”
“嗯。”商见曜郑重点头。
这一刻，蒋白棉有了即将面对N个商见曜的感觉。
她开始后悔自己贪图智能机器人能抗能打的行为。
呼……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原因是，我在心里已经考虑过、分析过。”
为了表示这不是“战术欺骗”，她详细说道：
“‘方舟’位于地底，进出有严格的控制，不是想闯就能闯进去的，而且途中随时可能遇上道路被阻断，困死在原地的情况……
“里面守卫数量极多，武器也很精良……
“‘迪马尔科’手下至少有两台新型军用外骨骼装置，老旧型号的只多不少……
“还有觉醒者为他效力，不止一个……
“另外，‘方舟’内部物资充足，武器很多，被围困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
“再说……”
说到这里，蒋白棉沉吟了好几秒才道：
“迪马尔科这个人也很不简单，他一方面非常残暴，另一方面又表现出了种种奇怪的地方。
“比如，他对湖心岛对阎虎的事情非常关注，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表现，比如，他敢于一个人在房间里见我们。
“所以，我怀疑他本人也具备较强的实力。”
分析完，蒋白棉做出总结：
“综合以上情况，我不认为我们能拯救得了‘方舟’内的仆人，哪怕全部牺牲，可能性也不大。
“嗯，救刚才那些倒是简单，重点是事后的安置，我们可没那么多物资。”
格纳瓦认同蒋白棉的分析，转而问道：
“那有考虑过怎么筹集食物吗？”
“这缓不济急啊。”蒋白棉无奈地回答道。
这时，她眼角余光看到商见曜似乎有点跃跃欲试，于是有气无力地开口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应付完一个假商见曜，现在要面对真商见曜了。
商见曜站了起来，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我只说几个事实。”
几个……龙悦红忽然有点肝颤。
商见曜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
“一，‘地下方舟’内部储备的物资肯定不少，可以养活很多人很长一段时间。
“二，迪马尔科占据着红石集走私市场的最大份额，不管是哪个行当，所以，‘地下方舟’里面肯定有不少高性能电池。
“三，只要掌控好渠道，拥有足够的武力，这些生意由谁来做都能有很好的收益。”
蒋白棉没有盲目反对，认真思考了一下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干掉迪马尔科，占领‘地下方舟’，就可以同时解决我们的需求问题、拯救那些仆人的问题、怎么养活和安置他们的问题，一举多得？”
啪啪啪，商见曜鼓了下掌：
“而有了这么一股被我们扶持，会受到我们影响的势力，我们就可以通过它一点点改变红石集的情况，促进这里的灰土人、红河人、鱼人、山怪和平共处。”
蒋白棉听得既感觉果然如此，又有点傻眼：
“你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还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真是执着啊！
商见曜没做回答，正色挑起之前一句话里的刺：
“不能说干掉迪马尔科，占领‘地下方舟’这样的话语，这会让我们像是强盗。”
“那该怎么说？”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
商见曜表情一肃：
“替天行道！”
“……”此时此刻，蒋白棉心里只有一个词。
后悔。
现在就是后悔。
当初怎么会同意这家伙看旧世界的剧集？
龙悦红的表情也相差不多。
他觉得现在的商见曜简直“如虎添翼”。
白晨没有说话，既不表示赞同，也未出声反对。
蒋白棉平复了下心情，望着商见曜，用严肃的态度做出回应：
“如果你能拟出一个有不小可行性的方案，那我可以考虑。
“要是不行，就当没这回事。”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凶名在外
旅馆营地另外一边，奴隶商人霍志的房间内。
他望着玻璃窗，自言自语般道：
“刚才靠近我们的那支队伍竟然拥有一个机器人，不能小看他们的实力啊……”
沉吟了几秒，霍志对旁边的手下道：
“阿强，趁现在天还没有全黑，去打听一下这支队伍是个什么来头，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阿强个头较矮，看起来颇为结实，闻言有点为难地说道：
“老板，我知道你是谨慎，害怕他们不是无缘无故过来打望我们，可现在这个点，红石集都关门了，我到哪去找人啊？这里的人躲得鬼都找不到。”
霍志知道这不是推托之词，略作思索道：
“去警惕教堂问，找相熟的守卫。”
他们经常需要把奴隶送到“地下方舟”外面，而这必然会经过警惕教堂。
“是，老板。”阿强没再多说，出门找了辆车，直奔城市废墟的北边。
霍志坐了下来，耐心等待着这名心腹的返回。
等到太阳完全落山，黑暗笼罩了大地，阿强开的那辆车终于出现在了旅馆营地的入口。
他表情凝重地下了车，进入霍志的房间，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老板，那支队伍的来头不小！”
“怎么说？”霍志刷地站了起来。
阿强吞了口唾液道：
“教堂一个守卫给我说，那支队伍之前解决过一个非常强大的觉醒者，从次人联军的手里拯救了整个红石集。
“如果非得找个东西来比较，那就是他们能毁灭没有警惕教派存在的红石集，而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获得机器人！”
“这……”霍志听得眼睛都忘记了转动。
据他所知，红石集虽然内部矛盾重重，但就算没有警惕教派保护，本身的火力也足够强大，在怒湖区域绝对能排在第一，可以轻轻松松摁死自己这种商队不知多少支。
那么一个四人小队，竟然可以和这种大的聚居点相提并论？
默然半晌，霍志确认般问道：
“这包括‘地下方舟’的力量吗？”
“应该没有。”阿强如实回答，“教堂的人不太清楚‘地下方舟’真实实力怎么样。”
霍志缓慢地点了下头，“嘶”了一声道：
“不管教堂守卫有没有吹牛，对面那支小队都不简单啊。
“应该是四五个人就能毁灭一个聚居点的那种，说不定全员都达到了‘资深猎人’层次，不比我们知道的那些强大到不可思议的遗迹猎人团队差多少。”
说到这里，霍志吐了口气：
“还好，这种档次的队伍肯定也瞧不上我们这点东西，就几十个奴隶而已，哪怕迪马尔科先生开的价格很高，也换不了他们感兴趣的物资。
“他们应该是察觉到动静，习惯性过来看两眼，确认情况。”
阿强被老板说服了，担忧地问道：
“那明早还把所有人弄出来训话吗？”
“不用了。”霍志毫不犹豫地摇了下脑袋，“我亲自进他们的房间，挨个挨个地讲，绝对不能吵到对面。”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了少许。
见阿强似乎还有些不放心，霍志笑了笑道：
“这种档次的队伍还能为了几十个奴隶对付我们？
“他们什么身份，还会缺奴隶不成？”
阿强“嗯”了一声：
“我会安排好晚上的巡逻。”
……
半夜，蒋白棉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翻身抓起了床头柜上的水袋。
就在这时，她看见对面床上静悄悄坐着一道人影。
蒋白棉瞬间清醒。
她定晴一瞧，发现果然是商见曜。
“这么晚还不睡？”蒋白棉又愕然又好笑地问道。
商见曜双手撑着床铺，硬生生把自己的身体转了过来。
窗外洒入的淡淡月光里，他目光炯炯地回答道：
“我在想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真认真啊……”蒋白棉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就那么随口说了一句。
她转而问道：
“有思路了吗？”
商见曜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
“哦……”蒋白棉放下了心。
她声音未落，商见曜就补充道：
“有太多的灵感。”
“……”蒋白棉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
商见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现在是把这件事情和闯过第三座岛屿放在一起考虑。
“不是说害怕付出了所有，依旧什么都没法改变吗？那就现实里做一件有难度的事情，争取能改变一些看不过眼的残忍状态。
“拯救全人类当然要从拯救一个个小群体开始，从一个个小变化开始。”
“到时候，希望能有一定的收获，可以反馈到心灵世界里。”
蒋白棉安静听完，拥着被子，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能躺得更舒服一点。
“这个想法……还真不错。”她实事求是地说道，“战胜第三个岛屿的关键也许真的是和现实联动，通过现实的肯定，打破内心的怀疑。”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用一开始就挑这么高难度的事情吧？”
商见曜笑了起来，脸庞在月光映照下朦朦胧胧：
“我又不是为了战胜第三个岛屿，才考虑具备可行性的方案。
“这只是顺带。”
这一刻，蒋白棉竟莫名觉得他的笑容如同孩童，很干净，很纯粹。
蒋白棉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隔了半天才抱怨道：
“你可以等天亮再想啊，这大半夜的，快睡快睡，养足了精神才能想出好办法。”
她本想抽一个枕头扔过去，砸商见曜一下，提高自己这句话的力度，但考虑到只有一个枕头，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嗯。”商见曜思索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啪！
他直挺挺倒了下去，舒展开双腿。
蒋白棉裹紧被子，换了个背朝对面床铺的姿势。
安静下来的夜色里，她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有的时候，我真的有点羡慕你的纯粹……”
商见曜用认真的口吻回答道：
“这是用医生证明换来的。”
“……”蒋白棉选择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晨，“旧调小组”简单吃过早饭，在修理旅馆营地故障电路的红石集镇民目送下，开着吉普，往公园内的地下商场而去。
这是他们原本的规划，拜访“维萨贸易公司”，洽谈高性能电池之事。
“维萨贸易公司”内值守的依旧是那位戴着青鬼面具却胆小如同兔子的女士。
“上，上，上午好。”很显然，这位女士认出了曾经的红石集一霸。
蒋白棉笑着问道：
“今天哪位管家在？”
“乌尔里希管家。”负责接待的女士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正主啊……蒋白棉一边暗自感慨运气不错，一边按了按脸上戴的秀气僧人面具：
“麻烦通传一下，我们想拜访乌尔里希先生。”
“好。”那位女士慌忙拿出对讲机，避开商见曜他们，不知和谁通起了话。
戴着墨镜的格纳瓦望着她被墙壁遮挡了大半的身影，询问起蒋白棉等人：
“需要我重复他们的对话吗？”
“你能听见？”商见曜一脸好奇。
可惜这都被猴子面具遮盖住了。
格纳瓦点了点头：
“这个距离，这种音量，在我的监听范围内。”
蒋白棉一边好笑地感慨“旧调小组”的平均听力得到了显著提升，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平时会主动开启对周围环境的监控吗？”
“处在安全环境下不会，执行任务或者在类似场景中会。”格纳瓦用简洁的语言做出回答，“不开启主要也是为了节省电量，保护电池。高性能电池的续航性和生命周期依旧是制约着我们智能人数量和社会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所以，‘源脑’才一直寻找旧世界在‘核电微型化技术’、‘超高性能电池技术’、‘可控核聚变研究’领域的资料，希望能把这些变成现实。”
不愧是智能人，能把我当时听到的话语差不多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有大型数据库和先进的搜索算法就是了不起……龙悦红对格纳瓦的“记忆力”深表佩服。
这时，“维萨贸易公司”负责接待的女士走了回来，仿佛在面对天敌克星般身体微微颤抖地说道：
“乌尔里希管家请你们到会议室。”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循着指引，找到了一间会议室，这里布置着一张长桌、十来把椅子和一个液晶显示屏。
负责接待的那位女士打开液晶显示屏，调试好状态后，退出了房间，关好了大门。
格纳瓦随即说道：
“这是我们‘机械天堂’的产品……”
他话未说完，就看到商见曜竖起食指，抵于嘴边，“嘘”出了声音。
格纳瓦立刻中断了说话状态。
也就是两三秒后，液晶显示屏上浮现出一位穿着黑色礼服，打着黑色领结的四十来岁严肃男子。
他正是迪马尔科的管家之一，乌尔里希。
“管家先生，你不是在公司吗？”蒋白棉好笑地问道。
乌尔里希平静回答道：
“你们之中有觉醒者，而且表现出了很强的攻击性。”
当初商见曜制住迪马尔科那些守卫时，有暴露“双手动作缺失”。
至于攻击性，毫无疑问指的是商见曜扔手雷吓人的行为。
说到这里，乌尔里希双手交握，放到了胸前，接着，他后退了一步：
“距离是我们的朋友。”

第一百八十二章 “社会工程学”
这熟悉的“距离是我们的朋友”让蒋白棉等人突然有了种真正回到红石集的感觉。
这是全员信仰警惕教派的聚居点，每个人都过度警惕，总是强调隐藏自身和保持距离。
——“旧调小组”昨天遇到的那几个人，要么根本就没有产生对话，只有微弱的互动，要么碍于红石集一霸的威名，姿态摆得非常低，没能体现出本地特色和宗教习惯。
思绪电转间，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隐约有点幸灾乐祸。
她的意思是：
看吧，之前为了出气，泄露了秘密，让人知道了你是觉醒者，有了足够的防备，现在没法拉近距离，依靠“推理小丑”交上关键朋友，混进“地下方舟”了吧。
这也就是说，商见曜正在拟定的“可行性方案”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路被堵死了，而这三分之一还是成功率相对更高的那部分。
于内心摇摆，更倾向不管闲事的蒋白棉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她笑着回应起乌尔里希管家：
“我能理解你的警惕。”
有了上次的事，你没直接给我们吃闭门羹，已经算非常礼貌了。
乌尔里希管家明显没有寒暄的意思，开口问道：
“你们有什么事吗？”
蒋白棉指了指戴着墨镜的格纳瓦：
“你也看到了，我们最近得到了一个机器人，而储备的高性能电池数量相对不足，想从你们这里交易一批。”
她说话的时候，商见曜望着格纳瓦，用对普通机器人的口吻道：
“来，放首歌给管家先生听。”
格纳瓦分析了一下，觉得这是伪装的需要，于是启动了加载的播放模块，“嘴巴”里发出了环绕立体声：
“Only……”（注1）
他才唱出一个单词，就被蒋白棉制止了：
“不用，管家先生能够理解。”
乌尔里希对这支遗迹小队有一定的了解，无视了这番插曲，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道：
“现在还是冬天，年底储备的货物都已经发出去了，而‘未来智能’那边的走私商人，可能还有一两个月才会来。”
他言下之意就是“维萨贸易公司”现在也没什么存货，想等新的走私电池到，则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龙悦红对此的总结就是：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他现在相当理解白晨对旧世界娱乐资料的畏惧，要不是有组长管着，有任务约束着，有“机械天堂“的追捕推动着，他怀疑自己会沉迷于此。
旧世界的人们过得可真享受啊！
蒋白棉不为所动，微笑说道：
“‘地下方舟’也是消耗高性能电池的大头，你们肯定留了一部分备用，不知道能不能匀一点出来，价钱好商量？
“再有一两个月，就有新货到了，说不定‘未来智能’在电池技术上又有突破，新型号甩旧电池一大截呢？我们正好帮你们清理一下库存。”
乌尔里希想到这支遗迹猎人小队在红石集的种种表现，以及自家主人那次遭受惊吓却没暴怒的事实，沉吟了几秒道：
“你们需要多少？
“数量不多的话，我看能不能挤一点出来。”
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五十块。”
乌尔里希突然咳嗽起来，再也没法保持严肃专业的态度。
二三十秒后，他终于缓了下来：
“这么多？”
这是要组建机器人卫队吗？
这节省一点，都能用来支撑十个机器人了——只要不怎么使用激光武器等高耗能的模块，或者经常需要战斗。
“你们最多能提供多少块？”蒋白棉不答反问。
乌尔里希思考了一下道：
“五块。”
“这太少了。”商见曜代替蒋白棉做出了评价。
“没有更多了。”乌尔里希的态度相当坚定。
我这就让商见曜打进方舟，把你们的仓库翻个底朝天！蒋白棉在心里说了一句气话，斟酌着开口道：
“这五块高性能电池帮我们留三天，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问一问。”
她不打算让小组在红石集待太久，毕竟这里和“机械天堂”有非常紧密的贸易联系，而他们在塔尔南还透露过自身途经了红石集，所以，“机械天堂”的追捕队伍有不小概率追到这边。
虽然蒋白棉对此已经有一些不同的想法，但还是觉得要谨慎为重。
“没问题。”乌尔里希未做纠缠。
在他看来，拿出五块高性能电池就能打发走这支遗迹猎人小队，绝对称得上划算，而对方又不是不拿物资来交换。
……
出了地下商场，“旧调小组”驾车直奔湖边，抵达了安赫巴斯经常居住的那栋湖畔别墅。
对应的地下停车场外，白晨刚踩住刹车，蒋白棉就望向入口，疑惑着说道：
“里面没人啊……”
“对。”商见曜和格纳瓦分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蒋白棉旋即回头，望向格纳瓦：
“你有加载扫雷器吗？”
“有。”格纳瓦指着外面道，“需要我做一个检查吗？”
“当然。”蒋白棉笑道。
目送格纳瓦下车后，商见曜一脸遗憾地说道：
“我还以为他加载了扫雷游戏。”
他似乎很羡慕类似的事情。
蒋白棉想了想道：
“那应该是统一在娱乐模块里了。
“呃，他一个智能人玩什么扫雷？他的计算能力可比我们强多了。”
闲聊间，格纳瓦确认地下停车场入口部分没有地雷，没有炸药，非常安全。
蒋白棉这才让白晨把吉普开了进去。
经过更加详细的搜查，他们发现了一些人类生活的痕迹，而且颇为新鲜。
“这是早晨才走，或者昨天半夜？”蒋白棉用疑问的方式作出了初步的判断。
她怀疑安赫巴斯和他的手下们昨晚还在这里。
白晨思索着说道：
“可能他收到了我们返回红石集的情报，连夜离开了。”
“这反应会不会太过度了啊？我们又不会对他做什么！”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当然，她也承认，白晨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大。
这事发生在“幽姑”信徒身上，一点也不奇怪，再说，安赫巴斯又不是没被“旧调小组”坑过。
……
旅馆营地，商见曜等人各自回了房间。
这还不到中午。
——他们到红石集找镇卫队成员打听过了，安赫巴斯确实是昨天半夜带着部分心腹离开的，说是去“联合工业”谈一笔生意。
至此，蒋白棉可以肯定，这家伙是被“旧调小组”回归的消息吓跑的。
“我们有这么可怕吗？”在车上时，蒋白棉这么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她。
给公司发完电报，交待好行程后，蒋白棉走出房间，看到商见曜站在门外，望着旅馆营地另外一边，陷入了沉思。
“在想什么？”蒋白棉警惕问道。
商见曜没有移动视线，自言自语般道：
“我在想，可不可以利用‘推理小丑’混入那些仆人里面，摸进‘地下方舟’……”
“没有可行性。”蒋白棉直接就否定了商见曜的想法，“那些仆人会在警惕教堂地下一层接受一段时间的培训，合格之后才能进入‘地下方舟’，你觉得你能在监控下伪装那么久？迪马尔科和他的管家们又不是不认识你。”
商见曜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靠拢过来，用略带合成感的声音问道：
“你们是想潜入‘地下方舟’？”
“他，不是我。”蒋白棉“撇清”了关系。
格纳瓦单手拿着从红石集交换来的墨镜，用平铺直述的口吻道：
“‘地下方舟’的系统改造是我们‘机械天堂’负责的。”
对哦……蒋白棉本能反问：
“不是说相应的数据资料都销毁了吗？不是说只能派非智能型的工程机器人进去吗？”
“难道你们有偷偷备份，或者留下致命的漏洞？”商见曜也兴奋地问道。
格纳瓦摇了摇金属铸就的脑袋：
“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
他进一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只要有数据网络，就存在入侵的可能性。”
“你有办法？”商见曜追问道。
格纳瓦语气不变地说道：
“现在这种情况，只靠我自己是不行的，内部必须有人配合。
“他需要将大致的系统结构告诉我，我编写一个对应的病毒，装在闪存盘里，由他带进去，插入数据网络的一个节点……”
蒋白棉能够听懂格纳瓦在说什么，却有点不现实的感觉。
她还从未接触过这种“战争”方式。
虽然她曾经也依靠辅助芯片破解过猎人徽章，曾经也试图侵入机械僧侣净法的内部系统，但这种依靠数据网络入侵，打开一个势力“大门”的事情，还真只在旧世界一些书籍里读过。
——在灰土上，绝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电脑，没有系统，没有网络，也就没有发生类似事情的土壤，蒋白棉自然缺乏足够的经验，难以直接将书中的描述对应到现实。
见商见曜和蒋白棉都望着自己，没有说话，格纳瓦补充道：
“编写病毒对智能人来说是很简单的，有很多模板可以参考。
“这件事情最重要的是找到提供帮助的内部人员，这需要依靠社会工程学来实现……”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这个交给我。”

第一百八十三章 方案
看到商见曜的笑容，听见他的承诺，格纳瓦点了点头：
“是依靠你说的那个觉醒者能力？”
“对。”商见曜非常坦然。
旁边的蒋白棉再次后悔，觉得不该开启这个话题。
但她很清楚，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好打起精神，思路电转地说道：
“这个方案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
“只要能突破‘地下方舟’的外层防御系统，潜到了里面，问题会简单不少。”
蒋白棉循着这个方向，用一种我也在参与的态度推演起后续的发展，以便增强等一会的说服力：
“我们都很清楚，‘地下方舟’的组织结构很简单，迪马尔科这个主人占据着核心位置，通过设立多位管家、复数个卫队队长，将守卫和仆人分开对待的方式，将权力牢牢抓在了手中。
“这让迪马尔科的统治看起来相当稳固，我们将面对装备着先进武器的大量敌人和数量未知的觉醒者，可实际上，这种组织结构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只要我们能够抓住，那或许就能用最小的代价最短的时间让这座堡垒土崩瓦解。”
商见曜一点也没疑惑蒋白棉态度的改变，笑着说道：
“那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迪马尔科。”
格纳瓦听到这里，已自动匹配好旧世界的某些案例，分析出了蒋白棉想表达什么。
“斩首战术？”他确认般问道。
现在这种讨论让他很是享受，有种自己真的已经成为人类，正在和同伴激荡智慧火花的感觉。
蒋白棉轻轻颔首，笑着说道：
“对，只要能不造成什么动静地潜入‘地下方舟’，那我们就可以直接突袭迪马尔科的住处，争取在很短时间内击溃他身边的防御力量，将他控制住。
“到时候，我们再说出自己的目的，表示对‘地下方舟’的权位更迭、大部分财物的归属没有兴趣，可以任由守卫和仆人们建立起一个他们共享权利的全新方舟，接手相应的生意渠道，那我相信，以迪马尔科平时表现出来的残暴易怒，除了少数几个愚忠之人或者帮他杀过太多仆人完全捆绑在他身上的极端分子，其他人都会倒向我们。
“而且，在方舟内，因为有地形限制，许多重火力用不了，彼此间的距离也拉不开，商见曜的‘双手动作缺失’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这个方案很有可行性。”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这个方案也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那就是迪马尔科本人究竟有没有藏着大秘密？”
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迪马尔科住所周围的防御力量，对我们‘旧调小组’来说，只要没什么意外，应该都是能短时间内解决的。他们最多能时刻保持着两到三具军用外骨骼装置、一到两名觉醒者和七八名普通守卫，这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
“可迪马尔科本人呢？他到底有什么自信敢于在房间内单独见我们？”
蒋白棉对迪马尔科周围防御力量的推测是从上次见面的情况来的：
迪马尔科走出“安全区”，明确要和外人见面的情况下，附近都只有两具新型军用外骨骼装置和六名普通守卫，那他平时待在“地下方舟”深处时，周围的防御力量肯定只少不多。
毕竟人是会疲惫的，是需要轮换的。
同时，蒋白棉也认为“地下方舟”内部不存在“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因为这种人物的力量已经超越了常规，不是迪马尔科周围那些守卫能够对付的。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直接代替迪马尔科，成为“地下方舟”的主人，非得给对方效力？
——至少从目前来看，警惕教派并不是太在意谁统治“地下方舟”，只要“地下方舟”的主人信仰“幽姑”就行。
见商见曜和格纳瓦都没有说话，蒋白棉再次提出了问题：
“万一迪马尔科本身也是一名强者呢？畸变的次人，达到了某个程度的觉醒者，等等，等等。
“一个最极端的例子：迪马尔科的实力接近了阎虎，他关心阎虎现在的状态，是在寻找未来的道路、新世界的大门。”
那样一来，“旧调小组”的“斩首行动”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从上次见过迪马尔科，听过他的种种怪异表现后，蒋白棉就有了各种怀疑和推断，此时，她只是拿出她觉得最骇人听闻，最能震住商见曜的一个猜测。
商见曜回应着蒋白棉的注视，露出了笑容：
“到目前为止，次人畸变带来的能力没有比得上‘心灵走廊’级觉醒者的。
“那我们就假设迪马尔科是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的强者……”
说着，他笑容灿烂地伸手拍了下格纳瓦的肩膀：
“而我们有一位觉醒者克星。
“只要迪马尔科的能力不是干涉环境，那他就影响不到格纳瓦。”
说到这里，商见曜的嘴角勾勒得愈发明显：
“要是还不放心，我们就再去一次湖心岛，我想阎虎应该是没法借助格纳瓦的心灵世界回归的，他根本没有这东西。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拿走那个树枝手环了，如果它还在的话。”
看着商见曜的笑容，蒋白棉突然有了一个认知：
现在是危险到有点疯狂的商见曜。
下一秒，格纳瓦开口了：
“我们内部资料上提过一点：遇到强大的觉醒者，哪怕身为智能人，也要足够谨慎。”
“所以，只要足够谨慎，就没有问题了？”商见曜笑着反问了一句。
蒋白棉则思索起格纳瓦那句话的含义：
“某些觉醒者的能力可以影响智能人，这不限于扭曲环境信息类的幻觉？”
她有点难以理解原理，毕竟智能人根本没有人类意识这种东西，无法作为觉醒者能力的目标。
她只能认为存在不少觉醒者能力是直接影响环境，干涉现实的，而这到了“心灵走廊”层次会表现得愈发明显。
蒋白棉扫了商见曜一眼，斟酌着说道：
“这个方案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但需要分步来对待，视情况决定要不要走下去。”
说出这句话后，她竟莫名轻松了一点：
“我现在批准你做第一步尝试：找到一位‘内应’。
“在管家们都足够警惕，不会再轻易接触你的情况下，你打算怎么做？”
商见曜早有想法，表情愉悦地说道：
“去铁山，守抛尸人。”
这指的是通过“地下方舟”铁山出入口丢弃并掩埋仆人尸体的守卫们。
和我预想的一样……嗯，如果这三天都没人出来抛尸，那方案就自行终止……要是有，那大概率是迪马尔科又杀了一位仆人，展现出了自己的残暴，合该被“替天行道”，这，或许就是命吧……到时候，给小白、小红安排风险较小的任务……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在此之前，我们先去教堂，从宋警示者那里打探下警惕教派的态度。”
这里可是被执岁“幽姑”注视着的地方！
“好！”商见曜跃跃欲试地答应了下来。
……
大红间杂金黄的教堂内，那个巨大的符号、那道隐藏在半掩白门后的女性身影再次让蒋白棉、商见曜等人有了庄严肃穆，非常危险的感觉。
“幽姑”圣徽下站着的是红石集新任主教安东尼奥拉。
他身高超过一米八，哪怕套着黑色的斗篷，也看起来相当强壮。
除了没有一根毛发的脑袋，他的五官都被一张极简风格的面具遮挡住了。
这面具似乎就是白色纸板凹成，戳出了眼睛、鼻子和嘴巴对应的孔洞。
“愿你们警惕之心永存。”安东尼奥拉注视着“旧调小组”，抬起双手，交握于胸前，然后退了一步。
龙悦红、白晨等人以略微弯腰的方式做出回应。
“距离是我们的朋友。”整个“旧调小组”只有商见曜在以警惕教派的方式回礼。
安东尼奥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的面具扫过，语带笑意地说道：
“感谢你们之前对教派对红石集的帮助。”
他用的是较为生涩的灰土语，似乎才掌握没几年。
“你认出我们了？”商见曜“震惊”提问。
安东尼奥拉愣了一下道：
“你们回到红石集的事情在昨晚已经传遍了。”
不愧是以警惕和躲藏作为民俗的地方……蒋白棉有些好笑地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寒暄了几句后，她直接问道：
“不知宋警示者在不在？”
安东尼奥拉侧过身体，指着斜后方道：
“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几位有什么事情吗？”
“看望朋友。”商见曜轻松愉快也非常真诚地做出回答。
安东尼奥拉笑了笑：
“对于朋友，也不能盲目地相信。”
蒋白棉正感慨这位主教真是随时都在布道，没戴面具的宋何已经走入了大厅。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皱纹，只鬓角有点斑白。
“你们这么快返回了？”宋何先是对安东尼奥拉行了一礼，接着问起蒋白棉等人。
“主要是目的提前达成了。”蒋白棉简单解释了一句。
这时，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维耶尔又躲起来了？”
宋何略显稀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道：
“他有两天没出现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令人疑惑的态度
两天？蒋白棉回忆般说道：
“之前维耶尔好像也有几天没出现的情况。”
那是在警惕教派的躲藏弥撒上。
“对。”宋何没再提维耶尔的事情，转而问道，“你们是来筹集食物的？”
从正常人的角度看，钱白小队重回红石集肯定是为了补充返程途中的食物。
“不是，塔尔南可以换到很多罐头，各种口味的罐头。”蒋白棉笑着说道。
她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准备离开祈祷大厅的新任主教安东尼奥拉，继续说道：
“我们主要是来换高性能电池的，宋警示者，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们新获得了一个机器人。”
戴着墨镜的格纳瓦高大“结实”，极有特征，是任何人都不会忽视的存在。
“这可以找迪马尔科的管家乌尔里希，还有安赫巴斯。”宋何主动提供了方向。
“我们就是这么做的。”蒋白棉把今天的遭遇描述了一遍，末了道，“事情好像有点麻烦，只能希望‘地下方舟’能挤出更多的电池吧。”
“对了。”蒋白棉似乎因这个话题产生了一定的联想，闲聊般问道，“安东尼奥拉主教上任之后有见到迪马尔科先生吗？”
披着黑色斗篷，侧行了一段距离的安东尼奥拉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宋何回头看了他一眼，简单回答道：
“有通过视频对话。”
“哦……”商见曜用一种难以分析出具体意味的语气发出了声音。
至少以格纳瓦目前所具备的数据库，是分析不出来的。
这家伙总能玩出点新花样……蒋白棉念头一转，就像没发现安东尼奥拉主教还停留于大厅内一样，“帮”他抱怨起来：
“教派的主教都不能和迪马尔科面对面交流啊？
“当初他为了了解湖心岛的情况，竟然愿意见我们，真是不可思议。”
组长，你这演技也不差啊，和商见曜那一声“哦”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龙悦红看得既一阵咋舌，又觉得很是好笑。
他怀疑组长这是从旧世界的剧集里汲取了营养。
所以说，旧世界的娱乐资料也不是只有坏处啊……龙悦红想到这里，下意识看了白晨一眼。
白晨的表情有些凝重，似乎觉得这样的蒋白棉更加难以应付了。
安东尼奥拉转过了身体，嗓音颇为宏亮地说道：
“之前几任主教都是和迪马尔科先生视频交流的，而且圣西格蒙德阁下有进入方舟，在地下二层和迪马尔科先生面谈了一次。”
蒋白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顺势问道：
“圣西格蒙德阁下回来之后有交待什么吗？”
听到这个问题，想到之前那番话语，宋何扫了蒋白棉等人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因为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所以安东尼奥拉未做隐瞒，回忆着说道：
“圣西格蒙德阁下告诉我们：只要‘地下方舟’的主人还信仰‘幽姑’，没真正破坏红石集的稳定，那我们就不要干涉‘地下方舟’的内部事务。”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啊……蒋白棉何等敏锐，直接就听出了一些问题：
警惕教派那位“恐惧主教”用的主语是“地下方舟”的主人，而不是迪马尔科！
这有两种解释：
一、这是警惕教派在对待“地下方舟”上的长期政策，不会因为那里的主人是谁就发生改变。
二、警惕教派并不在意“地下方舟”的主人是谁，迪马尔科也好，他的孩子也好，或者别的什么人也好，只是一个符号，能满足信仰“幽姑”，不破坏红石集稳定，就行了。
而这两种解释存在很大的共同点，那就是“地下方舟”主人的更替属于内部事务，不会引来警惕教派的干涉，当然，前提是新的方舟主人信仰“幽姑”，不破坏红石集稳定。
这就是蒋白棉想获得的警惕教派态度。
可她对此还是有点疑惑，她认为那位“恐惧主教”说得太直白了，表现得太明显了。
难道用“地下方舟”的主人这个称呼代替迪马尔科这个名字还有别的意思？蒋白棉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为什么，但这不妨碍她趁机给目标上眼药。
她微皱眉头，略带疑惑地说道：
“可之前迪马尔科就想引入鱼人、山怪，清洗红石集。
“这不算破坏红石集稳定吗？”
安东尼奥拉一时有点语塞，宋何则微微笑道：
“过去的事就不要追究了，我们得把目光投向将来。”
蒋白棉见好就收，笑了笑道：
“这是贵教的事务，我就一时义愤，打个抱不平，还请不要见怪。”
组长这文绉绉的口吻一看就是被旧世界剧集影响了……龙悦红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组长究竟背着自己等人偷看，不，审查了多少旧世界娱乐资料。
又闲聊了一会儿，“旧调小组”告辞离开，上了吉普。
“去铁山的方舟出口。”蒋白棉望着前方，吩咐了一句。
因为格纳瓦还未搜集到这片区域的地图，所以负责开车的是白晨。
“去那里做什么？”龙悦红有点诧异。
商见曜旋即唱起了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内应。”蒋白棉帮忙解释道。
龙悦红也不笨，一下就明白了这是要搞事啊。
他有点担忧又有点紧张地说道：
“组长，真要对付‘地下方舟’啊？”
我们就一个五人小组，怎么就干起了一个行动大队都未必搞得定的事情？
这会不会太膨胀了？
组长，我一直都很相信你非常稳重的！
蒋白棉在心里无奈地吐了口气，笑着说道：
“商见曜和格纳瓦提供了一个有可行性的方案，我得信守承诺。
“放心，这肯定要一步一步地走，一旦中间有什么条件无法满足，就立刻中止，嗯，三天之内不成功同样如此，我们可是还在被‘机械天堂’追捕的，不能在红石集停留太久。”
后面半句话是对商见曜和格纳瓦说的。
停顿了一下，蒋白棉侧头望向了白晨：
“小白，小红，你们有什么意见？
“你们如果反对，我也会慎重考虑的，在我这里，大家想法的权重都是一样的。”
说实在的，蒋白棉此时颇为矛盾，她既希望白晨、龙悦红反对方案，让自己能借此打消商见曜的念头，又没这么暗示他们。
一想到那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她就有些叹息。
白晨默然了很久，久到蒋白棉以为她不想发表意见。
终于，她望着前方的道路，语气平静地说道：
“设置好合理的中止条件，可以试一试。”
啧，不像是总明哲保身的资深荒野流浪者小白啊……为了维护团队感？蒋白棉口头上未做评价，半侧身体看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突然感觉到了压力，支吾了一下道：
“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话说的……蒋白棉忽然觉得肩膀上的压力又重了一点。
商见曜则鼓起了掌：
“四票赞成，一票弃权，通过！”
“我什么时候赞成了？”蒋白棉好笑地反问了一句。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你心里。”
蒋白棉动了下左边眉毛，没做回应。
……
铁山，隐藏着“地下方舟”出入口的谷地山洞附近。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监控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发现有人外出。
龙悦红抬头看了眼越来越西斜的太阳，呼吸了口山间的冷风：
“天快黑了，差不多得往回走了吧？”
没事发生真是太好了。
商见曜侧头望向他，舒了口气道：
“你总算说这句话了。”
“你什么意思？”龙悦红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喏。”商见曜用下巴指了指洞口。
两道穿着橄榄绿服装的人影抬着一条很臃肿的麻袋，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龙悦红看得都有点傻眼了。
“你说话前，他们就在往外面走了。”蒋白棉见状，安慰了一句。
“对啊……”龙悦红醒悟了过来。
以这两个人的速度，从“地下方舟”出口到山洞口，起码得两三分钟，而商见曜肯定早就感应到了，在自己说“差不多得往回走”之前。
商见曜没有否认，语气里多了几分“震惊”：
“也就是说，你那句话影响到了几分钟之前的事情？
“现在改变了过去？”
龙悦红深刻体会到了组长总是不想搭理商见曜的心情。
那两名“地下方舟”的守卫一步步挪向埋尸地的途中，白晨低声说道：
“麻袋内不止一具尸体。”
如果只有一具尸体，他们不会抬得这么辛苦。
蒋白棉自然看得出来，默然了两秒，侧头对商见曜道：
“去吧。”
商见曜按了按脸上那张毛脸尖嘴的面具，直接从高处跃了下去，落到了那两名“地下方舟”的守卫前。
啪，两名守卫条件反射般扔掉了手里的麻袋，让它砸向地面，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他们正要反手抽出枪支，却发现手腕根本没法完成这个动作。
这一刻，他们僵硬在了原地，又惊又慌。
商见曜一边转着“冰苔”，一边笑着说道：
“不用紧张，我是来交朋友的。”
两名守卫正要各自奔逃，就看见敌人掌中转动的手枪突然停了下来，黑压压的枪口正好对准自己。

第一百八十五章 “拯救者”
两名穿着橄榄绿色制服的“地下方舟”守卫本想着对方只有一个人、一把枪，正考虑要不要赌一把，结果周围又有人从天而降，用长枪短炮对准了他们。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具和戴着墨镜的金属脸庞，这两名守卫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双手，放于脑后，并慢慢地蹲了下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
蒋白棉望了眼地上的麻袋，用红河语问道：
“这里面是什么？”
两名守卫一个是灰土人，一个是红河人，但又都带着点混血特质。
其中，浓眉大眼，长着张国字脸的那位抢着回答道：
“两个死人。”
“迪马尔科干的？”蒋白棉一边追问，一边示意白晨、龙悦红打开麻袋。
另外那名红河人守卫连连点头：
“是，都是迪马尔科先生，不，迪马尔科干的，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他顶着黑色微卷的头发，脸庞微胖，点缀着不少雀斑。
“迪马尔科为什么要杀他们？”商见曜上前两步，开口问道。
长着国字脸的那位犹豫了下道：
“是一个女仆人，还有她的，她的恋人，快结婚的那种，也是一个仆人。
“迪马尔科，看上了她，想拉她去房间，她不愿意，反抗中惹怒了迪马尔科，被直接，直接掐死了。
“迪马尔科知道她有恋人后，担心被报复，就把，就把这个男仆人找来，用枪打死了……”
方舟守卫描述中，龙悦红和白晨已经打开了麻袋，让两具尸体的上半身显露了出来。
他们一男一女，年纪似乎都不大，很可能还不到二十，此时，少女脸色青紫，眼睛凸出，脖子上有明显的印记，男子头盖骨被掀开，胸口一片血污，表情极为狰狞。
这一刻，龙悦红竟有些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蒋白棉收回视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旋即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
商见曜望着那两名方舟守卫，于毛脸尖嘴的面具底下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笑容：
“怎么称呼两位？”
“余，余天？”长着国字脸的那位用红河语发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脸庞微胖，点缀雀斑的守卫跟着回答道：
“博德。”
商见曜点了下头，深棕色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
“我们是从警惕教堂过来的；
“‘地下方舟’的守卫和仆人们有福了；
“所以……”
余天和博德先是听得迷迷糊糊，继而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又恐惧地同声问道：
“教派想推翻迪马尔科？”
“我们不用再忍受他的残暴了？”
“地下方舟”内的大部分人都是警惕教派的信徒，只是不那么虔诚，而且碍于规定，没有戴面具的习惯。
——迪马尔科和他的祖辈们都不允许身边的人戴面具，免得出问题，比如，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方舟，依靠面具的遮掩，光明正大地靠近了主人房间。
对于两名守卫的反问，格纳瓦是无法理解的。
他不管采用哪一种算法，使用哪一个模块，都无法从商见曜说的两句话里得出类似的结论。
略做分析，他认为这是一种觉醒者能力，直接改变了目标的认知。
戴着毛脸尖嘴面具的商见曜则笑道：
“是啊。
“我们是来拯救你们的。
“难道你们想一辈子活在迪马尔科的阴影里，随时可能因为他的残暴和易怒横死？”
余天下意识就回了一句：
“守卫很少被残杀……”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自行停住了，因为他回想起了迪马尔科最疯狂最暴虐的那段岁月。
那个时候，守卫们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经常有人因一些小事被杀死。
“放心，有我们做你们的后盾，不用害怕迪马尔科的反扑。”商见曜用似是而非的话语加强着“推理小丑”的效果。
博德的身体出现了不算明显的颤抖：
“有教派，有教派支持，我们，我们肯定是不怕的。”
这时，顶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靠拢过来，笑着说道：
“不用害怕，你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少很少，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如果我们失败，会给你们几枪，打在相对不重要的位置，让你们可以瞒过事后的调查，要是我们赢了，肯定需要给方舟找一些新主人，呵呵，我们之中没谁想长期住在地下，处理各种繁琐的事情。”
她一个字都没提警惕教派，但句句都让余天、博德感觉“幽姑”与自己同在。
听完之后，余天看了眼博德，咬了咬牙，吐了口气道：
“我们能做什么？”
“首先把方舟内部的大致情况告诉我们，主要是监控系统、隔离系统。”蒋白棉按照预定的方案，询问起相应的事情。
博德抢着说道：
“我们不是负责监控的守卫，知道的不多……”
他将自己了解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负责监控的守卫是从各支卫队里挑选出来的，轮流执勤；他们永远不会被分配到外出掩埋尸体、值守各个出入口和通风口的任务，与外界绝对隔离；迪马尔科的房间内还有一个小型监控室，他没事就喜欢盯着屏幕看……
根据博德和余天的描述，格纳瓦在“脑海”内画出了一副大概的布局图，包括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线路的走向、机房所在，等等，等等。
很快，他打开胸前一个挡板，将这幅图直接投影到了地面。
“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吗？”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醇厚男中音问道。
余天、博德有些傻眼，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没有。”
蒋白棉见状，只能于心中暗叹一声：
“科技改变生活啊……”
这实在太省事了！
等到余天、博德确认好地图情况，商见曜进一步问道：
“你们能接触那些负责监控的守卫吗？”
“可以。”余天飞快回答道。
商见曜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家伙难道是在考虑怎么实现“推理小丑”的人传人？目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觉醒者能力可以做到这点啊，差得太多了……蒋白棉揣测了一下商见曜的想法，竟有点被吓到。
她略作斟酌，按照自己的思路问道：
“你们有机会从那些人口中问出系统的具体情况吗？”
“他们口风很紧的，这要是被迪马尔科知道，肯定会被打死。”博德先是给出一个相当悲观的答案，接着话锋一转道，“但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少数几个，大家都对迪马尔科的残暴很不满，只不过之前没有教派支持，我们孤立无援，不敢反抗，现在，现在我可以尝试说服他们之中最容易动摇的几个，拿到相应的情报。”
他比刚才多了不少信心，因为他认为撑腰的是警惕教派，是得到执岁“幽姑”庇佑的强者们。
这……从某个角度讲，算是“推理小丑”的人传人了，只不过借助的不是超能力，而是人心的微妙……蒋白棉刚产生这样的感叹，博德就提出了一个问题：
“可拿到情报后，我们怎么交给你们？”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你们回去的时候，会被检查随身物品吗？”
“会，有防爆检查，有电子物品检查，很严格的。”余天的回答让蒋白棉的方案直接胎死腹中。
格纳瓦、龙悦红、白晨各自思考起传递情报的办法。
蒋白棉转而问道：
“你们知道自己后面三天的任务安排吗？”
“知道，我们两个是一组的。”余天点了下头，“今天之后，我们会轮值铁山出入口的一个检查点、地下二层靠教堂的通风口……我们每七天休息一天，在重新开始工作后会得到接下来六天的所有安排，如果没有意外，这不会变更，呃，我们不知道别人会被安排什么任务。”
嗯，如果每天都靠随机的方式安排守卫们做事，肯定会造成极大的混乱，这没有强大的智能中枢是做不到的……蒋白棉听完余天、博德的回答，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新的方案。
“你们是什么时候值守地下二层靠教堂的通风口？”她进一步问道。
博德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后天晚上11点到凌晨5点。”
在时间限制内啊……蒋白棉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只有你们两个吗？”
“不，有三组六个。”博德说道。
蒋白棉将目光转向了格纳瓦投影出来的地图，认真审视了下道：
“每个通风口都是三个监控摄像头？”
“对。”余天本想说这不是刚才强调过的吗，可又不敢。
蒋白棉沉吟之中，商见曜已转头对格纳瓦笑道：
“为什么不先进方舟，再通过里面的网络分析和入侵系统？”
“有可行性，但存在暴露风险。”格纳瓦给出了专业的答案。
蒋白棉“嗯”了一声：
“也许……可以试一试。”
她又询问了很多细节，叮嘱了余天和博德一些事情，然后将他们放走。
看了眼开始掩埋尸体的两人，龙悦红追上队伍，疑惑地询问起商见曜：
“为什么不和他们交朋友，而是误导他们我们的身份和目的？”
交朋友明显更可靠啊！

第一百八十六章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回答龙悦红的不是商见曜，而是蒋白棉：
“‘交朋友’在短期内确实更可靠，但商见曜的‘推理小丑’如果没有合适的环境，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效果。
“你想想，‘地下方舟’内绝大部分人都不会帮余天、博德论证他们和商见曜是朋友这个‘事实’，他们一旦返回，很快就能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而让他们误会我们的身份，认为我们是警惕教派的使者，想帮他们推翻迪马尔科的统治，则是符合他们内心渴求的，甚至就是他们潜藏欲望在‘推理小丑’引导下的某种表现。
“人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这样一来，他们回去之后，哪怕察觉到一点不对，也会配合着‘推理小丑’的效果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催眠自己，更有主动性积极性地帮我们做事。
“这方面如果能做到非常好，哪怕没有‘推理小丑’，他们也会加入反抗迪马尔科的行列，自发地拉拢别人，让队伍滚雪球一样壮大。商见曜这次用‘推理小丑’的目的更多是节省时间，节省精力，跳过中间较为麻烦的那些步骤，让我们不用考虑更多更具有煽动性的说辞，不需要提供更有说服力的证明……”
龙悦红认真听完，逐渐明白了过来。
他脑海内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
“推理小丑”配上对人心的掌握才是最无敌的……
他紧接着产生了第二个想法：
还好组长没有觉醒者能力。
下一秒，第三个想法于龙悦红心里迸发而出：
等等，商见曜和组长事前是没沟通过怎么对付守卫，制造内应的，他自己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放弃“交朋友”，转为误导身份……
这一刻，龙悦红有点悲哀地认识到商见曜的智商真的比自己高。
别看他平时一副精神病人的模样，各种奇怪想法让人无言以对，真要用起脑子来，没多少人能比得上——龙悦红认识的那些人里面。
而这样的智商配合上精神病人不走寻常路的思维，更是让人捉摸不透。
龙悦红因此回忆起一件事情。
那就是商见曜说误导自己不需要“推理小丑”，纯靠脑子。
这可能，大概，也许，是实话……
听着蒋白棉的分析，格纳瓦相应处理器内跳出了对应的一幕幕场景：
蒋白棉对余天、博德说“不用害怕，你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少很少，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这是在为后续的自我欺骗自我催眠做铺垫啊……格纳瓦终于弄清楚了类似话语的目的，用戴着墨镜的眼睛望向蒋白棉道：
“你难道也是觉醒者？”
抢在蒋白棉回答前，商见曜满是感叹地点头道：
“她的能力是‘玩弄人心’、‘战术欺诈’和‘恐吓他人’……”
蒋白棉抬起左手，制止了商见曜的胡说八道。
“我用的是脑子！”她强调道。
接着，她才回答起格纳瓦的问题：
“我不是觉醒者，但改造过基因。”
说到这里，她灵感一闪，开口询问道：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让一个人成为觉醒者吗？”
她觉得“机械天堂”的大数据里也许藏着一些线索。
这句话让开车的白晨也将注意力转移过来不少。
格纳瓦摇了摇头：
“我们不需要也没办法觉醒，‘源脑’并没有研究这方面的事情。
“我们内网上的数据分析显示，灰土上各大教派的觉醒者数量和比例都显著高于别的势力，‘最初城’这种大势力的觉醒者数量又显著高于普通势力。后面这种现象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势力对觉醒者的吸引力更强，但不排除他们人为制造觉醒者的可能……”
蒋白棉静静听完，叹了口气：
“我们离开塔尔南太匆忙了，没来得及参加‘熔炉教派’的受洗仪式……”
虽然她也知道受洗仪式带来的觉醒可能必然很低，自己这种不虔诚的“信徒”更是希望渺茫，但这至少不会等于零。
商见曜闻言，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有杀猪菜。”
这是让整个“旧调小组”，除了格纳瓦，都非常痛心的一件事情。
为此默哀了几秒钟后，龙悦红转而问道：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再去湖心岛，看能不能弄点好东西回来，提升之后行动的成功概率，降低相应的风险。”蒋白棉笑了笑道，“我们现在有了格纳瓦，不用担心被阎虎侵入心灵世界了。”
……
翌日，红石集，治安所内。
“旧调小组”见到了现在的治安官、镇卫队队长谭杰。
他身高一米六八的样子，长着张娃娃脸，但没什么表情，皮肤因日晒雨淋而粗糙。
“你们想借快艇，去湖心岛？”谭杰用今早吃什么的平淡语气反问道。
“还有三辆自行车。”商见曜补充道。
谭杰看了眼正欣赏着女士们优美身姿的法医韦勒，直接说道：
“圣西格蒙德阁下禁止我们以任何形式靠近湖心岛。”
“他禁止你们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笑了，“我们又不需要听他的，额，对你们来说，只是借了快艇和自行车给朋友而已，这是一件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事情。”
谭杰没被这样的说辞打动，面无表情地看着“旧调小组”等人道：
“玩文字游戏不是好习惯。”
嚯，我怎么觉得被挑衅了？蒋白棉早有腹稿，不慌不忙地说道：
“那位圣西格蒙德阁下只能禁止你们，禁止不了鱼人。
“说不定鱼人过段时间又会登上湖心岛，在那里找到一些物品，重新培养出新的神使。
“放心，我们不会破坏岛上的布置，我们对自己的生命还是很重视的。我们顶多拿走需要的物品，而这能帮你们消弭隐患，至少它们不会落到鱼人手上了。”
谭杰没任何表情变化地听完，侧头用红河语对韦勒说道：
“他们想借快艇去怒湖兜风捕鱼，我没有意见。”
“我也没有。”韦勒堆出了笑容。
……
怒湖，湖心岛。
和上一次相比，“旧调小组”这次的航行更加顺利，鱼人们似乎已经放弃了对这座岛屿的监控。
“这次还是你们守着快艇，这可是关系着我们身家性命的东西，它要是被人抢走或者击毁，我们就困在岛上了。”蒋白棉对白晨和穿上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说道。
“是，组长！”龙悦红回答的很大声，白晨也说了一声“好”。
交待完注意事项，蒋白棉转身对商见曜、格纳瓦道：
“出发吧。”
全副武装的她随即翻身骑上了自行车，商见曜不落分毫。
格纳瓦看着面前的自行车，用带着一定合成感的笑声道：
“我一直都想试一试这种交通工具。”
“旧调小组”向谭杰借三辆自行车就是因为格纳瓦强烈要求。
蒋白棉原本的想法是自己和商见曜骑自行车，格纳瓦小跑着跟随，反正他又不会累，这种速度的推进也不会浪费他多少电量。
吱嘎，吱嘎……等格纳瓦坐了上去，那辆自行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让人产生一种它随时会散架的错觉。
蒋白棉瞄了眼格纳瓦身下的车辆，评估了几秒道：
“走吧。”
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这自行车的质量真好！
一路无事，三辆自行车穿行于湖畔道路，抵达了那座白墙黑瓦飞檐斗拱的旧世界集镇。
“还记得注意事项吗？”蒋白棉停下自行车，侧头问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15分钟，半个小时，三天。”
这指的是在神庙内不能超过一刻钟，在神庙附近区域不能逗留超过半小时，在这座岛屿不能待三天以上。
“各减百分之十。”蒋白棉强调道。
说完，她望向格纳瓦：
“如果我们出现异常，你就击晕我们，把我们拖回去，带出岛屿。”
“没问题。”格纳瓦严肃承诺。
很快，他们穿街过巷，抵达了目的地，看见了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白色纸灯笼的黑色神庙。
“阎罗殿。”停好自行车的格纳瓦念出了横匾上的名称。
之前完全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来的蒋白棉审视了几眼，伸出戴好了乳胶手套的左手，轻轻推开了黑色的大门。
那种难以言喻的沉寂和恐惧再次浮现于她的心头。
穿过布置着水缸的天井，掀起白色的帷幕，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走到了供桌后，停于那具漆黑的棺材旁。
棺材的盖子滑落在了一旁，里面那位穿着白色麻衣，留着黑色长发的“沉睡神灵”直接显露了出来。
“真不礼貌啊。”商见曜发出了谴责的声音。
他上次离开的时候，有帮阎虎把棺材盖子合拢。
现在这种情况明显是警惕教派“恐惧主教”西格蒙德造成的。
蒋白棉没去理睬这句话，目光直接投向了皮包骨头的“干尸”右腕。
那里的树枝手环已然不见。
“果然……”蒋白棉吐了口气，侧头对格纳瓦道，“你搜一搜他的身体。”
这是她和商见曜都不能做，而格纳瓦从理论上不会受到影响的事情。
格纳瓦没有犹豫，上前两步，探出泛着金属光泽的银黑手掌，伸向了那具风干多年般的“尸体”。

第一百八十七章 纸张
格纳瓦接触干尸一样的阎虎时，蒋白棉将注意力提到了最高，而且还动用了左臂内的辅助芯片。
她密切关注着阎虎这位“沉睡神灵”的微弱电信号，一发现有什么变化，就会立刻叫停格纳瓦。
商见曜则站到了格纳瓦旁边，摆好了姿势，一副随时会将对方推开的模样。
很快，格纳瓦的手指碰到了阎虎风干般的皮肤。
这个刹那，蒋白棉感应到了生物电信号的微弱变化，觉得有什么东西将于虚空中生长出来。
她正要让格纳瓦收回手掌，这变化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又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因为目标是智能机器人，而不是人类，所以异变无法进行下去？也不知道乳胶手套能不能产生同样的效果……蒋白棉闭上了张开的嘴巴，继续做起观察。
此时，商见曜遗憾地叹了口气，对格纳瓦道：
“我还以为能英雄救美的。”
他似乎也察觉到阎虎残留的意识有那么一秒的不安分。
“美？我主模块设定的性别是男。”格纳瓦一边用银黑色的金属手掌在“沉睡神灵”身上摸索，寻找有价值的事物，一边指出商见曜的用词错误。
商见曜正色道：
“这里的美指的是美人，美人不分男女，不分是不是纯种人、畸变人、智能人。”
他用畸变人代替了次人这个称呼。
“甚至还可以是一辆汽车。”蒋白棉下意识补了一句。
话音刚落，她就开始自我谴责。
这么严肃的时候，为什么要加入这种不着调的话题？
对于商见曜的解释，格纳瓦非常满意，不再反驳什么，尽心尽力地做起工作。
坦白地讲，看到阎虎风干一样的皮肤、凸显出来的骨头、骷髅般的脑袋，蒋白棉就觉得这比真正的尸体还要骇人，更能让人做噩梦。
她自问自己得做个几十秒的心理建设，才敢于检查这么一位“沉睡神灵”的恐怖身体，并且心里始终会有点膈应。
而格纳瓦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就像这同样是一堆“0”和“1”组成的普通事物。
经过仔细的搜查，格纳瓦给出了结论：
“目标身上只有一条发黄的内裤、一套白色的麻衣，没别的物品存在，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蒋白棉总觉得这描述有点怪。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这衣服、这内裤可能也是‘神奇物品’，和树枝桂冠、树枝手环一套的。”
蒋白棉嘴角动了一下，认真分析起来：
“我认为不是。
“它们位置都很明显，如果是‘心灵走廊’内拿出来的或者阎虎自己凝聚的物品，警惕教派那位‘恐惧主教’肯定会一起带走。”
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知道原因，因为我也不会拿。”
“为什么？”蒋白棉想听听不同寻常的思路。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这不礼貌。
“像是变态。”
蒋白棉不再搭理他，对格纳瓦道：
“你再摸一摸阎虎的身下，看有没有垫什么东西。”
格纳瓦依循她的话语，再次伸出银黑色的金属手掌，将它插入了阎虎身体与棺材底部之间。
一阵摸索后，他摇动起金属铸就的脑袋：
“没有。”
“没有……”蒋白棉虽然觉得这个答案不让自己意外，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那群信徒太不虔诚了，竟然没给自己信仰的神灵铺个床。这么硬邦邦的木板躺着多难受啊。”商见曜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也许是这里的民俗或者宗教习惯。”格纳瓦尝试着分析那群信徒这么做的原因。
听着两人的对话，蒋白棉眼睛突然一亮。
她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你们说，阎虎是自己预感到将要沉睡，主动躺进了这具棺材，还是沉睡之后，被信徒们发现，抬到了这具棺材里？”
“缺乏足够的数据，没法还原当时的情况，建议采用假设法分析。”格纳瓦相当“耿直”地回答道。
商见曜则笑着说道：
“肯定不是他自己躺进来的。
“如果是我，知道自己将要沉睡，那肯定得垫一层褥子，要不然躺那么久会不舒服的。”
“理论上是这样，阎虎的准备并不充分，这也反映在隔了几十年才有鱼人神使到来，拿走树枝桂冠上。”蒋白棉没有把话说死，“嗯……也可能当时情况突然且紧急，阎虎来不及做别的事情。”
她继续说道：
“我们先分析信徒将阎虎抬进这具棺材的情况。
“他们应该是按照‘阎罗殿’的宗教习惯或者阎虎平时的只言片语完成的布置，这有不少可以推敲的地方，但我们先不管，因为存在一个很严肃很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他们从哪里把阎虎抬进这具棺材的。”
格纳瓦直接推导出答案：
“两个可能，一是阎虎突然昏迷倒下的地方，二是他的房间，他在睡眠中不知不觉陷入了困境。”
“对，他很有可能是躺在床上，意识进入‘心灵走廊’，探索那里，寻找新世界的大门，结果有了收获，也遇到了问题。”蒋白棉这是根据商见曜这位觉醒者平时的表现和阎虎用指甲刻出的话语推测的。
——阎虎在棺材内侧留下了一些带血的划痕，它们组成了“新的世界”四个字。
不等商见曜将问题发散到奇怪的地方，蒋白棉翻腕看了眼电子表，笑着说道：
“那么，阎虎的房间在哪里呢？
“他平时应该不是以这具棺材为床，都没铺点什么，睡着肯定很不舒服。阎虎再是不爱享受，也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除非他有这方面的爱好或者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商见曜重重点头，表示就是这样。
觉醒者又不是苦修士，不需要这么打磨自身。
“从宗教角度讲，阎虎既然是在世神灵，那他居住的地方只能是这座神庙，或者说，他居住的地方必然有一部分空间衍变为神庙。”格纳瓦分析过往类似数据，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可这里，我们上次已经找过，没发现可以住人的地方……”
说着说着，她霍然转身，将目光投向了一个地方。
商见曜同时笑道：
“有一个地方没找。”
他指着的是那具棺材。
更准确的描述是那具棺材压住的那片石板。
格纳瓦略作分析，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当即开启了相应的检查模块。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指着棺材下方道：
“这里的地底存在较大空洞……初步分析结果是一个小房间。”
蒋白棉被秀气僧人面具挡住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她刚才分析了一堆，也只是大胆假设而已，现在终于得到了证明！
“麻烦你把这具棺材推开。”蒋白棉对格纳瓦说道，“小心一点，我随时会叫停。”
和刚才一样，她提高了注意力，并使用了辅助芯片，商见曜也摆好了姿势，预备着“英雄救美”。
格纳瓦双手按在了棺材边缘，控制着力量往前推动。
这个过程中，阎虎的生物电信号未发生异常变化。
随着棺材挪开，相应的石板上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洞口。
它很窄很小，只能容一个身材纤细的人正常通过，下方是隐约可见的阶梯——像格纳瓦这种，必须侧着身体才能进去。
蒋白棉翻腕看了下时间，任由格纳瓦这位全能机器人给洞口下方的空间换气。
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旁观得一脸羡慕，似乎觉得身上藏着这么多装置，加载着这么多模块，是很酷的一件事情。
很快，格纳瓦完成了环境的处理，顺便检查好了里面的情况：
“没有毒气、炸弹、辐射、危险生物存在，房屋结构也很稳固。”
下一秒，商见曜打开了手电筒，沿着阶梯，走向地底。
蒋白棉和格纳瓦紧随其后。
楼梯也就七八阶，商见曜没用多久就脚踏实地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只放了一床一桌一柜一椅。
此地并非完全没有光亮，陈旧的书桌表面摆放着一颗散发出黄绿色光芒的珠子。
它很小，也就正常鱼眼睛大。
“夜明珠……”蒋白棉低语之中，制止了商见曜上前搜查的行为，让格纳瓦去做相应的事情。
因为时间不等人，格纳瓦用最快速度完成了工作：
柜子里面空空荡荡，衣物似乎被人拿走了；床上只有褥子、枕头和薄被；椅子没什么特殊之处，但因为神庙环境的影响，显得非常干净；桌子上面是那颗不大的夜明珠，抽屉里有一张纸。
“纸……”蒋白棉循着商见曜电筒的光芒，望向了那张本身就偏黄的纸张。
它上面有一些数字和符号：
“1210，√
“757，√
“935，√
“314，√
“329，√
“102”
如果没去过塔尔南，蒋白棉肯定会被这些数字弄得一头雾水。
但有了那名“高等无心者”之事，有了“五零三”这个数字，有了周玥周观主的解释，她自然而然就产生了猜测：
“这是阎虎曾经进过的‘心灵走廊’房间？打勾表示已完成了探索？最后，他在102房间有了收获，疑似与新世界有关，但也遭遇了意外？”
当当当，商见曜单手击打起电筒侧面，用这种方式完成了鼓掌。
银黑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愣了一下，为了合群，也鼓起了掌。

第一百八十八章 胆小鬼
蒋白棉产生了双重无奈，但没因此影响状态，只是略微叹了口气。
她的心灵已经被锤炼得足够坚韧。
“这张纸可以收起来，回去再做进一步的研究。”她转而吩咐起格纳瓦。
说完，她低头看了眼腕表：
“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她的意思是得尽快检查下房间内不多的几件物品里有没有值得冒险拿走的。
格纳瓦没有耽搁，依次抖了抖薄被，敲了敲枕头，掀了掀褥子，没找到别的东西。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在全力感应，未能发现异常变化。
等格纳瓦收起那张纸，将银黑色的金属手掌伸向散发出黄绿光芒的小夜明珠时，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动了，动了，胎动了。”
“……”蒋白棉发现自己的心灵还是不够坚韧。
她忍不住暗自感叹了一句：
“生命祭礼”教团不愧是商见曜加入的第一个宗教组织，在他身上留下了鲜明的烙印。
当然，蒋白棉也知道商见曜为什么要这么说——格纳瓦的手指刚碰到鱼眼大小的夜明珠时，这物品的黄绿色光芒就出现了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微弱闪烁，而且，内部还有极其难察觉的生物电信号一闪而逝。
商见曜接着说道：
“有很弱很弱的人类意识浮动。
“现在消失了。”
这就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些强者遗留的气息与现实物品结合的产物？这有可能来自阎虎本身，也可能源于他在“心灵走廊”某个房间内的收获……蒋白棉始终牢记着时间，没有多说什么：
“先收起来，回去再研究，我们该出去了。”
格纳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橡胶手套，将面前的黄绿色夜明珠塞了进去，裹了起来。
然后，三人快而不乱地退出了这个房间，关上了电筒。
等格纳瓦将棺材推回了原位，挡住了地下室入口，商见曜再次把棺材盖子扶了起来，盖了上去，严丝合缝。
“我觉得阎虎未必喜欢你这么做。”蒋白棉边计算着时间，边旁观着商见曜忙碌。
商见曜微抬双手，半仰身体，望着虚空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蒋白棉本想回他几句，可时间不允许，只能带头退出了名为“阎罗殿”的神庙。
……
旅馆营地内，亮着昏黄灯泡的房间里。
“旧调小组”所有成员都围在充当餐桌的茶几旁，望着那枚黄绿色的夜明珠。
“得试一下这究竟能产生什么效果。”蒋白棉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她的目光转向了格纳瓦。
——晚餐后，他们已经研究过那张纸，没发现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格纳瓦伸出银黑色的金属手掌，拿起那枚鱼眼大小的夜明珠，来回转动了几下：
“怎么使用？”
他拿起夜明珠时，蒋白棉又感应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微弱电信号，可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试着把精神……”蒋白棉话未说完就自己闭上了嘴巴。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智能机器人是不存在精神这种东西的，人类有没有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斟酌了几秒道：
“用电流刺激一下？”
想到就做，她立刻对格纳瓦道：
“你拿着，我试一试。”
龙悦红下意识后缩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可看了眼纹丝不动的白晨和商见曜，他又觉得自己的表现是不是太过胆小了，于是强行恢复了原本的姿势。
望着格纳瓦掌心托着的黄绿色夜明珠，蒋白棉抬起左手，虚按了过去。
一道银白的电弧兹地跃出，跨过较短的一段距离，劈在了目标表面。
夜明珠散发的黄绿光芒出现了明显的震荡，它内部潜藏的微弱电信号再次浮出，变得凌乱。
但这一切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效果啊……”龙悦红不知是松气还是失望地说道。
他没觉得自己有被什么能力影响到。
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沉思起新的方案。
这时，商见曜开口道：
“我试一试吧。”
蒋白棉略作沉吟道：
“小心一点，嗯，先把手套戴上。”
她旋即对格纳瓦道：
“你看着点，一有什么不对，就把他和夜明珠强制分开。”
“不要啊！我们是真爱！”商见曜用别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的口吻做出了回应。
他随即拿起一只乳胶制成的手套，将它戴在了左掌。
然后，他伸出这只手，捏住了格纳瓦掌中的黄绿色夜明珠。
和之前一样，蒋白棉感应到微弱电信号一闪而逝。
商见曜看了看手中的夜明珠，认真地和它讲起了道理：
“你应该听过一个词，叫做‘明珠蒙尘’，你作为一颗夜明珠，几十年都待在地下室内，没人欣赏，没人赞美，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现在，你有机会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了……”
听着商见曜的絮絮叨叨，龙悦红又好笑又害怕。
好笑的是这家伙似乎真觉得能和一颗夜明珠沟通，害怕的是这家伙真的和一颗夜明珠沟通成功。
一直安静旁观的白晨也被商见曜这次的操作震到，这让她想起了以前遇到的那些精神失常的荒野流浪者们。
当然，商见曜和他们也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多了一份医生证明而已。
沟通一分多钟后，商见曜“无奈”地叹了口气：
“它拒绝说话。”
它是没法说话……蒋白棉刚完成腹诽，就看见商见曜把那颗黄绿色的夜明珠交给右手。
那没有戴乳胶手套。
蒋白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阻止，只是用眼神示意格纳瓦做好准备。
格纳瓦用超过两秒钟的时间才分析出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商见曜右手握住了黄绿色的夜明珠，深棕色的眼眸霍然变得幽深。
下一秒，蒋白棉感应到了夜明珠内那股微弱电信号的浮现，它蔓延滋长，变得非常复杂，仿佛在承接某股意念的降临。
龙悦红刷地站了起来，瑟瑟发抖地冲出了房间，冲回了隔壁，躺到了床上，裹紧了被子，蜷缩起了身体。
“这……”蒋白棉看到这一幕，先是有点茫然，继而明白了过来。
那颗夜明珠产生作用了！
商见曜略微低头，望向掌中的夜明珠，笑着说道：
“好像是让别人变得胆小，就叫‘胆小鬼’吧。
“可以只针对一个人，也可以覆盖一个范围内的所有人类，但效果会差不少。”
蒋白棉听得眼睛一亮：
“这个能力很强啊，也很适合这次行动。”
“斩首行动”最怕的就是半途被拦截下来或者没找准正主，有了这颗夜明珠，只要能抢先下手，迪马尔科周围的防御将形同虚设，甚至他本人也会受到影响。
商见曜继续说道：
“最大距离差不多一百二十米，现在可以影响到营地另外一边和红石集地下商场。”
“嗯，这和真正的‘心灵走廊’强者肯定没法比，但应该也能对他们造成影响了。”蒋白棉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做着推断。
这时，她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夜明珠的光芒是不是黯淡了一点？”
“对。”格纳瓦对比了前后两组数据。做出肯定的回复。
商见曜跟着点头：
“这就和吃糖一样，用一次就少一点，没法恢复，也可以让所有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效果会更强。”
他们讨论间，隔壁的龙悦红终于清醒了过来，懊恼地翻身下床，走回了这边。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还不错嘛，被这种‘心灵走廊’层次的物品影响到都能这么快恢复。”
“也没胆小到大小便失禁。”白晨跟着补了一句。
她本想用“尿裤子”这个说法，可发现这有掀龙悦红伤疤的意思，于是改换了比较书面化的词语。
龙悦红的心灵顿时得到了极大的安抚，他坐了下来，询问起那颗夜明珠的能力特点。
等蒋白棉说完，他有点好奇地望向商见曜的右手：
“我们这种不是觉醒者的普通人也能用吗？”
“实践出真知。”商见曜笑了起来。
龙悦红想到之前表现出了胆小的一面，遂鼓起勇气道：
“那我试试。”
商见曜随即递出了那颗黄绿色的夜明珠。
蒋白棉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忙对格纳瓦道：
“防备意外。”
“没问题。”格纳瓦冒着蓝光的眼睛锁定了龙悦红。
龙悦红接过那颗夜明珠，只觉触感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反而更接近人类的体温。
他尝试着集中注意力，凝聚精神，可换了多种方式都没能激发出“胆小鬼”这个效果。
“看来不行……”最终，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旅馆营地内有风刮过，带来了呜的声音。
龙悦红耳朵一动，身体一颤，猛地就丢下夜明珠，躲到了沙发后面，也就是白晨、蒋白棉身后。
隔了几秒，他吐了口气，站了起来。
见商见曜他们的目光同时望向了自己，龙悦红一张脸瞬间涨红：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很害怕，觉得那风有问题……”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非觉醒者不仅用不了这种‘神奇物品’，而且还会被一点点影响。”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最后一个问题
做出判断后，蒋白棉没有掩饰地吐了口气：
“可惜啊……”
她可惜的是自己依靠这类物品体验一下觉醒能力的梦想破灭了。
这时，白晨思索着说道：
“它的效果和鱼人神使表现出来的好像不太一样。”
“鱼人神使”的能力主要在影响呼吸和心跳方面。
“不同领域。”商见曜变得正经，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从阎虎能借助树枝桂冠打开鱼人神使的心灵世界，试图反向降临看，那件物品应该是由他本人的气息和相应的事物凝结而成的。这颗夜明珠看起来是他探索‘心灵走廊’的收获，也不知道属于哪位强者……”
说到这里，蒋白棉侧头望向格纳瓦：
“你们‘机械天堂’有做觉醒者能力分类吗？”
格纳瓦摇了摇头道：
“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机械天堂’和外界的接触其实很少，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通过塔尔南这个窗口来完成，偶尔会派队伍外出，到红石集、野草城、‘临海联盟’这些地方，但总的来说，我们遭遇过的觉醒者数量不是太多，没法建立起分类，做较为深入的分析。”
“确实。”蒋白棉表示理解。
她怀疑在觉醒者相关上，“机械天堂”大概率没有“盘古生物”知道得多，只是“旧调小组”目前权限不够。
等到商见曜将黄绿色的夜明珠装入一只橡胶手套，丢给格纳瓦，蒋白棉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耳蜗：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个问题了。”
在“斩首行动”上，她没想着联络红石集大大小小的势力，没想着和谭杰等人合作。
这种事情成功的落脚点在于突然在于迅雷不及掩耳，而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泄密。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地下方舟”的历史比红石集还要久远，他们的生意让这个聚居点能够成立，这么多年下来，红石集的镇民们和“地下方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瓜葛，这有可能是矛盾，也有可能是暗中的联系。
在一时半会无法做出有效甄别的情况下，蒋白棉不想冒泄密的风险，反正“斩首行动”不需要数量来壮胆，小而精更符合要求。
至于告知“盘古生物”，那肯定是不行的，这种事情必然会被叫停。
选择不说嘛，那就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什么问题？”龙悦红非常配合地问道。
蒋白棉摸耳蜗的右手顺势滑落到了下巴，表情严肃地说道：
“俗话说得好，料敌需从宽。
“我之前就假设过，万一迪马尔科是个不比阎虎差多少的‘心灵走廊’级强者呢？”
龙悦红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胆小鬼”的影响，闻言略有点肝颤：
“那放弃行动比较好。”
他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后，商见曜讲起了故事：
“有一天，龙悦红遇到了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孩子，他们两情相悦，很快就恋奸情热……”
“这什么形容词啊！”龙悦红忍不住打断道。
他有点搞不清楚商见曜究竟想表达什么，所以选择听下去。
“意会，意会。”商见曜没用“处处幻梦，何必认真”来敷衍，诚恳地表达了歉意，“后来，他们遇到了危险，那个女孩即将死在别人枪下，这个时候，龙悦红是觉得自己力有未逮，干脆放弃比较好，还是拼死一搏，不留遗憾？”
龙悦红张了张嘴，沉默了下去。
虽然他认为商见曜这个故事和这次的情况不是那么贴切，但还是有一种被利箭射中了要害的感觉。
蒋白棉抬手下压道：
“这能一样吗？
“嗯，我们有了夜明珠，又有不受大部分觉醒者能力影响的格纳瓦，哪怕面对最差情况，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而且，你们还记得吗？迪马尔科父亲病重时，‘地下方舟’内发生过一次叛乱，导致他们家族成员死伤惨重，最终才让迪马尔科成为‘地下方舟’的主人。
“虽然我怀疑这事背后有迪马尔科的影子，但不管怎么样，它都能说明，当时的迪马尔科实力应该不是太强，否则事情不会这么发展。
“你们想想，强大的迪马尔科既可以庇佑家族成员不被叛乱杀害，又可以自己轻轻松松干掉挡着他路的家族成员，不需要借助叛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蒋白棉抿了下嘴唇，润了润嗓子道：
“这也没过去多少年，迪马尔科就算提升再快，肯定也比不上阎虎，我觉得最多比塔尔南那名‘高等无心者’要强一点……”
说到这里，蒋白棉突然有了灵感，表情连续变化了两次。
“怎么了？”觉得自己还被“胆小鬼”残余效果影响着的龙悦红有点害怕地问道。
蒋白棉没有回答他，表情略有点复杂地望向商见曜，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还记得迪马尔科是怎么评价‘幽姑’的吗？”
商见曜如同一台人工电脑，基本完整地复述出了迪马尔科当时的话语：
“不是所有执岁都像‘幽姑’一样喜欢注视自己的教堂。”
“对对对，迪马尔科的解释是‘幽姑’执掌着警惕，所以本身也会表现得警惕。”龙悦红也回忆起了相关的内容。
蒋白棉轻轻颔首，再次问起商见曜：
“你还记得我们感受到‘幽姑’注视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商见曜还没来得及回答，龙悦红已是瞪大了眼睛：
“你们被‘幽姑’注视过？”
白晨同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蒋白棉当然不会直接说怕你们吓到，没告诉你们，她笑着叹了口气道：
“我们那会也不敢肯定，还以为是幻觉，现在想起迪马尔科的话，我觉得这未必是假的。”
她没编别的理由是因为她早就发现白晨有些缺乏安全感，不喜欢被排斥在外。
龙悦红“嘶”了一声：
“我们被，被一位执岁注视过……
“执岁真的存在……”
白晨侧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商见曜这才回答起蒋白棉刚才提的问题：
“我们感受到‘幽姑’注视前，雷纳托主教罹患了无心病。维耶尔认为这是他和特蕾莎太太偷情导致的神罚。”
“后面半句不用说……”蒋白棉略显无力地阻止。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正色道：
“如果真是‘幽姑’的神罚，那我认为雷纳托主教应该是被直接‘吓’死。
“嗯，要是把迪马尔科疑似‘心灵走廊’级强者，是可以被称为伪神的存在作为前提假设，放入他对‘幽姑’的评价和我们感受到的‘幽姑’注视上，会演绎出一些不同的结论。”
商见曜帮她进一步说道：
“‘幽姑’经常注视红石集警惕教堂，不仅仅是因为祂执掌警惕，还可能在于这座教堂的底部镇压着一位‘心灵走廊’级的强者。
“当初警惕教派不挑别的地方，只租了‘地下方舟’上面几层做教堂，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说着，商见曜自我否定起来：
“不对啊，警惕教堂建立的时候，迪马尔科还没出生。”
蒋白棉也在疑惑这个问题：
“难道，迪马尔科的祖父或者曾祖父也是‘心灵走廊’级的强者？
“‘心灵走廊’级的强者后代更有希望觉醒，更有可能进入‘心灵走廊’？嗯……每一代‘地下方舟’的主人都会生大量的孩子，从中挑选最出色的那个作为继承人，这是不是在以数量来换取后代的觉醒？谁觉醒了谁就是方舟的下一任主人？
“迪马尔科死了小儿子后变得疯狂，是因为他小儿子是天生的觉醒者？”
这就能解释“地下方舟”内部的某些现象了，但还不能涵盖全部。
龙悦红觉得组长推测得没多大问题，胆战心惊地说道：
“这么看来，迪马尔科真有可能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那我们还要不要……”
“旧调小组”想对付他恐怕没多大希望。
蒋白棉闻言笑道：
“这反而让我多了点信心。”
“为什么？”龙悦红很是诧异。
蒋白棉转而朝向北面，嘴角含笑地说道：
“这说明警惕教派，或者说‘幽姑’，不仅不会庇佑迪马尔科，而且还可能给我们提供一定的帮助。”
这是重大利好。
龙悦红听得很是振奋，内心也安定了不少。
“接下来怎么做？”白晨开口问道。
蒋白棉收敛起笑意：
“这就要回到我刚才说的‘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个问题’上：
“如果迪马尔科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强者，那他肯定能在很大范围内感应到人类意识的存在，我们别说借助通风口进入，就算靠近通风口，应该也瞒不过他。
“呵呵，不要想着趁夜深人静。商见曜睡着的时候都会有一些自发的感应，‘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只会更厉害。”
商见曜闻言笑着：
“我可以隐藏自己的意识。”
这是每一个觉醒者都具备的本事，只要不被对方五感发现，或者试图用能力影响对方，就不会暴露。
格纳瓦嗓音有点闷地跟着说道：
“我应该没有人类意识。”
也就不会被感应到。
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只靠你们两个，是没办法悄无声息借助通风口进入的，哪怕里面有两个内应也一样。”

第一百九十章 搜寻
格纳瓦能分析出蒋白棉忧虑的是哪一点，当即说道：
“我可以做一些改造，获得干扰监控的能力。”
他说做改造就像正常人类说换一件衣服那么简单而自然。
“我有考虑过，就怕来不及，而且，相应的设备也不是那么好弄到。”蒋白棉说着说着，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这之前确实是一个问题，但现在我有更好的思路了。”
“是什么？”龙悦红抱着学习的心态问道。
蒋白棉眸光一转，笑着说道：
“既然我们对‘地下方舟’的靠近可能瞒不过迪马尔科的感应，那就不去隐瞒，我们光明正大地过去。”
“啊？”龙悦红一脸的疑惑，白晨和格纳瓦也没谁接话。
光明正大地过去还怎么执行“斩首行动”？
蒋白棉顺势望了眼商见曜：
“你有什么想法？”
商见曜郑重点头：
“战术欺骗！”
“嚯。”蒋白棉没和这家伙斗嘴，转而含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找一个能在警惕教堂通风管道里光明正大活动的借口。”
听到通风管道，龙悦红脑海里直接冒出了一个名字：
维耶尔！
他还没来得及产生别的想法，蒋白棉已微笑环顾了一圈：
“比如，我们去找宋警示者接下寻找维耶尔的任务。
“众所周知，维耶尔喜欢在通风管道里活动，所以，我们在教堂的通风系统里找他是很合理的一件事情。
“这个过程中，因为教堂的通风管道和‘地下方舟’的通风管道大量连通，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靠近‘地下方舟’，被迪马尔科感应到，而这让他能熟悉我们的存在，提前弄清楚我们的目的，表面上的目的。
“等到他对这种情况麻木，不再有那么高的警惕，不再出现应激感应，我们就趁着夜深人静，借助预定的通风口，悄然进入方舟。”
白晨听得微微点头：
“是个办法。”
蒋白棉笑得更加明显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出现意外，行动未能成功，我们也能打出警惕教派的旗号，震慑迪马尔科，争取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她带着明显的笑意，假装面前是“地下方舟”的人，模拟起可能的说辞：
“我们受警惕教派委托，怀疑维耶尔的走失与你们方舟有关，所以才潜入进来，寻找线索！
“如果你们认为这不对，那就和教派沟通，由他们来处罚我们。
“难道，你们想越俎代庖？”
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有种组长背后延伸出了一对黑色翅膀，翘起了一条黑色尾巴的感觉。
这时，蒋白棉做出了总结：
“简单来说就是，拉大旗作虎皮！”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如期而至。
龙悦红则由衷地觉得，以后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组长。
还好组长一向宽容，宰相肚里能撑船，商见曜能活到现在就是明证……龙悦红咕哝之中，想到了一个问题：
“万一维耶尔已经回来了呢？”
“那就和警惕教派做一些沟通，如果他们确实和我们预料的一样，不仅不会庇护迪马尔科，而且还可能为我们提供一定的帮助，那就让维耶尔再失踪一段时间，要是和预料的不同，‘斩首行动’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对抗警惕教派是公司层面才有资格考虑的事情。”蒋白棉早已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让维耶尔再失踪一段时间？龙悦红听得有点牙疼。
……
第二天上午，红中带金的警惕教堂内。
“旧调小组”在宋何的房间里见到了这位警示者。
“宋警示者，维耶尔回来了吗？”蒋白棉开门见山地问道。
宋何摇了摇头，略显忧虑地说道：
“我正想安排人手找他，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龙悦红悄然松了口气的同时，蒋白棉自告奋勇道：
“要不把这个任务委托给我们吧？
“之前维耶尔就是我们找回来的。”
虽然当时是维耶尔自己主动出来的，但毕竟也是在“旧调小组”接下任务，展开搜索后。
宋何想了一下道：
“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报酬？”
“‘幽姑’的一点庇佑。”蒋白棉故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意味深长。
“嗯？”宋何有些难以理解。
蒋白棉没做回答，转而问道：
“维耶尔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就是教堂各处通风管道。我们想要自由进出教堂，搜查每一处通风管道的权限。”
宋何默然了几秒，似乎听出了蒋白棉的言外之意。
他斟酌着说道：
“这件事情和你们要的报酬，我没法做决定。我现在去找安东尼奥拉主教商量，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
“好。”顶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近十分钟后，套着黑色斗篷戴着简陋面具的安东尼奥拉跟着宋何进入了这个房间。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幽姑’的庇佑是给虔诚信仰祂，为祂做事的那些人的，我没法代替执岁给你们承诺。”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已交握双手放于胸前，然后退了一步：
“警惕之心永存！”
“……”安东尼奥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隔了几秒，他岔开了这个话题：
“我可以给你们搜查教堂通风管道的权限，只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回维耶尔，也希望你们不要对这里造成什么破坏。”
他没提最后会给什么报酬，似乎这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情。
蒋白棉眼眸微动，仿佛在思考般道：
“这里的通风管道布局复杂，又连接着‘地下方舟’，如果我们一时迷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怎么办？”
安东尼奥拉沉默了近十秒，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笑意：
“下不为例。”
蒋白棉跟着笑道：
“好，下不为例。”
……
警惕教堂，地下一层。
奴隶商人霍志望着面前那四五十个年轻男女，微笑说道：
“你们也看到了，哪怕只是一个用来培训的地方，也比你们以前住的要好，有大小差不多的床，有褥子，有棉被，有枕头，还有准时的三餐。
“这叫什么？这叫天堂！这是你们的福报，可不能辜负了迪马尔科先生。
“总之，好好培训，争取能进入方舟，要是没被挑中，呵呵，可能只能去矿山之类的地方了。”
那四五十个衣着破烂的男男女女眼中都有着光彩，满是希冀。
他们也在为挑选不中的后果而担忧。
就在“地下方舟”的人开始安排这些男男女女入住不同房间时，霍志和他的手下们看见那支有机器人，可以覆灭整个红石集的遗迹猎人小队坐电梯抵达了这里。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霍志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开了道路，而他带来的奴隶们缩在不同的房间口，用忐忑又茫然的眼神打量着“访客”。
商见曜停住了脚步，目光扫过了那一张张还算干净但面有菜色的脸孔。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地下方舟”一位执事走了过来，开口说道，“现在是我们方舟培训仆人的时候。”
地下一层的所有权是属于方舟的，只有他们不培训和考察奴仆的时候，才会借给警惕教派做弥撒。
顶着毛脸尖嘴猴子面具的商见曜笑着抬了下手：
“维修通风管道。”
那名执事和霍志等人都被这个答案震住了，短暂竟无人说话。
蒋白棉上前两步，做出解释：
“教堂走失了一位小朋友，他很喜欢钻通风管道，我们是来找他的。”
她边说边拿出了安东尼奥拉书写的证明文件。
“地下方舟”那名执事接过看了几眼，微微点头道：
“不要打扰到我们。”
“好。”蒋白棉笑着答应了下来。
这么一番插曲是蒋白棉和商见曜故意而为的，目的就是把他们的“任务”告知“地下方舟”的人，争取尽快传到迪马尔科耳朵里。
接下来，“旧调小组”按照布局图，在通风管道里分区域做起搜寻。
这个过程中，他们多次抵达了能进入“地下方舟”的那些通风口，但在“确认”没有维耶尔踪迹后，又离开去了别的地方，表现得像是一支正常履约的遗迹猎人小队。
而作为不适应通风管道生存的外来者，“旧调小组”寻人的进度毫无疑问不是太快，他们每隔两到三个小时，就要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身体，休息休息精神。
就这样，他们一直忙到了夜里11点，还剩最后两三个区域。
而其中一个区域对应的通风口，就是他们内应余天、博德负责的地方。
此时，警惕教堂已经关闭，神职人员们全部回房休息了，教堂武装只剩部分还在巡逻和值守。
空空荡荡的金红大厅内，调整好状态的蒋白棉站了起来，领着商见曜、白晨等人走到了“幽姑”的圣徽前。
看着门后隐隐约约的女性身影，她低下脑袋，压着嗓音，诚恳说道：
“‘地下方舟’过去信仰您，现在信仰您，将来也信仰您。
“我们只是想让您的信徒过得更好更安心，不用再害怕随时被人残杀。”
告解完，“旧调小组”五人同时抬起了脑袋。
门后黑暗里藏着一道女性身影的“幽姑”圣徽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
龙悦红有点失望地低语起来：
“没有回应啊……”
虽然他也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毕竟就算最虔诚的“幽姑”信徒，也未必能获得执岁的注视，更别提他们这种异教徒、无信者，但人嘛，总是爱往好的方向去期待。
其实，“幽姑”真要将目光投向这里，第一个被吓到的肯定是龙悦红自己。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商见曜露出了笑容，听见他语带振奋地说道：
“执岁默许了！”
说完，商见曜戴上了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转身走向了地下一层。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同样的夜
警惕教堂，地下一层。
初到一个陌生环境，睡得有些不太安稳的葛苗醒了过来。
“怎么了？”她旁边的姐姐葛琳迷迷糊糊地问道。
葛苗想了下道：
“去，去洗手间。”
她本来想用“撒尿”这个词，可想到洛克执事说进了方舟，说话做事要文雅，否则会惹迪马尔科先生生气，又强行改变了说法。
对一个出身小聚居点的荒野流浪者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别扭的事情。
而每天都会有的三餐、安全稳定的环境、温暖软和的睡床、不用和姐姐分开的未来督促着她改变自己。
就连学红河语这么让人头疼的事情，葛苗也觉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这甚至让她变得快乐，似乎每一个单词都带着一点希望，积攒够了，就能兑现。
“我也去吧。”葛琳想到妹妹才十五岁，虽然因聚居点被攻破，失去了父母，变得成熟了很多，但也还是不太放心。
姐妹俩借着门缝里照入的路灯光芒，摸索着出了房间，往记忆中的厕所走去。
途中，她们有遇到“地下方舟”派出来巡逻的守卫，但说明了目的后，都没被为难。
哗啦的声音里，葛苗看着抽水马桶，表情有些恍惚。
“姐姐，这东西真方便啊。”她情不自禁地又一次感慨道。
她记得以前围子里最有权势的长老家都没有这种物品。
葛琳“嗯”了一声，脸上不自觉展露出笑容：
“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她第一次对未来如此憧憬。
她记得洛克执事说，迪马尔科先生不仅不禁止仆人们配对，而且还鼓励大家结婚生子。
两姐妹有点不舍地用水洗了洗手，走出卫生间，原路往回。
她们距离住的那个六人间只有几步之遥时，两名“地下方舟”的守卫巡逻经过。
其中一位黑发棕眸的灰土人友善地对她们点了点头。
葛琳心中一动，怯生生笑道：
“晚上好。”
“不要到处乱跑。”那名灰土人守卫提醒了一句。
“是，长官。”葛琳讨好笑道，“你们辛苦了。”
两姐妹虽然谈不上多好看，但模样在这批奴隶里算得上周正，巡逻的两名“地下方舟”守卫没有排斥，反而笑道：
“不用这样，等你们进了方舟，大家就是同僚了。”
葛琳抓住这个机会，诚恳请教道：
“两位长官，我听洛克执事讲，如果能通过培训，可以自己报意愿，选择想做的工作，是不是真的啊？”
“对，但这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选，也不能超过人数的上限……”那名灰土人守卫简单解释道。
葛琳牵着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两人：
“那选什么比较好？”
灰土人守卫沉默了片刻，看了眼身旁的红河人同伴，又望了望头顶属于警惕教堂而非“地下方舟”的监控摄像头，斟酌着说道：
“尽量不要去迪马尔科先生身边，他，他脾气不是太好，很容易生气，而一生气……”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某种恐惧如同磐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另外那名红河人守卫见状，也提醒起葛琳和葛苗：
“你们这样的仆人，我们经常会补充，而‘方舟’就那么大……”
他们没再多说，迈开步伐，继续起自己的巡逻任务。
葛苗听得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在说什么，葛琳脸色变化了几下，大概能领会对方潜藏的意思：
前面那些仆人都因为迪马尔科先生的坏脾气被赶走了？
不，洛克执事提过，进了方舟，除非被派出来做事，否则没谁能离开，生是方舟的人，死也是方舟的鬼……
难道，难道前面那些仆人都，都死了？
葛琳想到刚才两名守卫怜悯的眼神和凝重的表情，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都死了，都死了……
葛琳的脚步变得虚浮，有种刚跳出火坑，又落进虎口的绝望。
虽然她也知道，像自己和妹妹这样的荒野流浪者，随时都有可能因各种意外死去，这次如果进不了方舟，指不定会被卖到哪个地方，成为妓女，受尽折磨而死，但没有谁不想活着，好好活着。
回到房间，轻手轻脚上了床，葛琳看着重新入睡的妹妹，悲从中来，不可遏制。
她将脸埋进了被子里，身体微微颤动着。
外面的走廊上，刚才两名方舟守卫于巡逻的途中彼此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哎……”
……
“哎……”
地下二层，一处通风口旁，余天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他和博德回到方舟后，虽然激动难耐，想发动周围认识的所有人配合警惕教派，推翻迪马尔科的残暴统治，但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多少信心，最近又未遭受来自迪马尔科的压力，缺乏点燃火药桶的那根引线。
想到对方说自己两人只用做很少的事情，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余天和博德决定有限度地配合，观望进展。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毫无保留地加入。
余天叹息是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成功，而他和一位女仆彼此看对了眼，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
他的父亲，一位老牌守卫，坚决反对这件事情，因为那名女仆还有直系亲属，同样在做仆人。
“地下方舟”内，守卫们的地位相对特殊，平时很少因迪马尔科的残暴被杀害，他们的家人同样如此。
这就让他们成为了仆人群体择偶的第一目标，希望借此获得免死金牌。
守卫们却不是太乐意。
因为某个仆人和某个守卫结婚后，虽然确实会在迪马尔科那里得到一定的宽容，但他们还有直系亲属，他们的直系亲属如果犯了错，或者惹到迪马尔科，惨遭杀害，按照迪马尔科的习惯，很可能牵连对应的守卫家庭，消弭隐患。
所以，守卫群体内部通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同样也让不少守卫充满优越感。
可感情这种事，是不讲道理的。
余天就在烦恼这方面的事情，警惕教派的行动让他看到了希望。
念头电转间，端着冲锋枪的他侧过脑袋，望了同伴博德一眼，发现他也有些紧绷和不安。
余天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博德不要自乱阵脚。
说不定警惕教派已经放弃原定计划了呢？
他目光转动间，和往常一样扫过了隔着金属栅栏的通风口、布置于这片区域没留什么死角的三个监控摄像头和守在另外两个摄像头下方的其余守卫。
他们共四个人，也分成了两组，三个红河人，一个灰土人，都穿着橄榄绿色的制服，端着最新型的冲锋枪。
从余天和博德的角度看，这样的防御不说固若金汤，但绝对没有什么可以被利用的地方，入侵者只能硬碰硬，面对监控室调来的一波又一波援军。
就在这时，他们眼前兹地亮起了银白的电光和由此激发的火花。
线路故障了？
这是余天和博德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与此同时，位于地下六层的监控室内，轮换负责的两名守卫也看见一块屏幕呈现的画面先是窜起电火花，接着失去了图像，变得黑沉。
“B3区守卫，检查B12摄像头是否出现故障。”其中一名负责监控的男子立刻借助从“机械天堂”购买的电子产品，做起吩咐。
他的声音旋即透过对应区域的喇叭，回荡在了余天等人的耳畔。
余天抬起脑袋，望向了B12那个摄像头，发现它的接口处有焦黑的痕迹。
突然，他看见通风口的金属栅栏外有一只手对自己挥了挥。
余天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循着本能，慢慢收回了视线。
下一秒，又有电弧和火花闪现，连续两次。
监控室内，刚才通过喇叭说话的那名男子看到B10、B11摄像头对应的图像也消失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的吩咐，余天回过神来，借助夹在衣领位置的电子产品道：
“对，这里三个摄像头都故障了，应该是电路方面的问题。”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毕竟不需要他做什么有危险的事情，按照最有可能的情况报告就行了。
“你们再检查一遍，我马上派人过来维修。”监控室内那名男子按照流程做出了处理。
余天、博德和另外两组守卫听话地分头再做确认。
这个过程中，余天和博德故意抢占了通风口下方，让其余人等只能背对这里。
通风口的金属栅栏无声无息移开了。
戴着毛脸尖嘴猴子面具的商见曜和顶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依次跃了下来。
他们不可能完全消除落地的声音，但他们有着内应，及时弄出各种正常的声音，掩盖住了相应的动静。
没有一点犹豫，商见曜猛虎下山一样扑向了正背对这边检查摄像头的其中两名守卫。
砰！砰！
他左右开弓，分别击打在了不同目标的耳下。
那两名守卫哼都没哼一声就昏迷了过去。
商见曜双手顺势下滑，接住了他们的身体，慢慢将他们放到地上。
另外一边，蒋白棉也轻松弄晕了最后两名守卫，让他们“靠坐”在了墙边，没发出扑通倒地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蒋白棉对着通风口比了个手势。
眼冒蓝光身穿衬衣的银黑机器人格纳瓦跳了下来，落地的动静相当小。
他攀爬往上，直接掰开一根金属手指，插入了B12摄像头对应的接口。
他的身后，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和白晨也相继进入了“地下方舟”。
余天和博德一边紧张，一边松了口气。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狂飙突进
对余天和博德来说，“警惕教派”的强者践行承诺，如约而至，让他们信心激增，但迪马尔科家族统治“地下方舟”好几十年，积威甚重，没看到曙光之前，他们还是揪着一颗心，无从排解。
商见曜站起身，回过头，望向他们，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唇边。
这算是比较通用的一种肢体语言，余天和博德紧紧闭上了嘴巴，没敢问东问西。
与此同时，背着“橘子”步枪，手端“短脖子”冲锋枪的白晨和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分别蹲了下去，抽出昏迷者的腰带，将他们的双手反剪起来，牢牢捆住。
他们还用预先准备好的布头塞住了四名守卫的嘴巴，并将他们的裤子褪至脚踝位置。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这些人苏醒之后大声呼救或者自行脱困了。
虽然蒋白棉的“斩首计划”要求速战速决，大概率会在这几名守卫醒来之前结束战斗，传檄而定方舟，但小心无大错，毕竟谁也说不清中间会不会发生意外。
等到白晨和龙悦红忙好，单手扣住缝隙，稳稳贴在墙上的格纳瓦也收回了插入B12摄像头接口的半截手指。
他眼中蓝光快速闪烁了一阵，只用了十几二十秒的时间又把手指插了回去。
没用多久，他缩回了手，把B12摄像头按回了接口，顺便修理了电击造成的故障。
依次维修好B10和B11摄像头的问题，格纳瓦轻轻跳回了地面。
他语速颇快，但吐词清晰地说道：
“我已经分析好方舟的系统，编写病毒，完成了入侵。
“再等三十秒，所有摄像头将重启，循环播放过去十五分钟的录像，而相应的时间则会替换成当前。”
如此一来，监控室内轮值的守卫将看到方舟处处无事，一切正常，和之前十五分钟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当然，重复播放太久肯定会被人发现问题，但“斩首行动”用不了太多的时间。
“明白。”蒋白棉“嗯”了一声，压着嗓音对余天和博德道，“你们知道该怎么汇报了吧？”
余天和博德对视了一眼，略显振奋地点了下头。
格纳瓦刚才说的话，他们有点听不太懂，但这不妨碍他们觉得这很厉害。
他们原本以为“地下方舟”的防御系统能做到一只苍蝇飞进来都瞒不过大家的眼睛，入侵者根本没办法奇袭，只能选择硬碰硬，谁知警惕教派这几位强者靠着本身的实力和智能机器人的全面，竟然轻轻松松没造成什么动静地就搞定了监控系统，甚至让它成为入侵的帮凶。
余天和博德的信心由此倍增。
他们开始觉得这次推翻迪马尔科暴政的行动有不小可能成功！
眼见时间临近，余天反手捏住衣领上的电子产品，做起汇报：
“问题不大，我们弄了几下，感觉快好了。”
监控室内的守卫们正想询问相应的细节，就看见黑屏的三个监控摄像头画面重新亮了起来，再次呈现出B3区的情况：
那三组六名守卫各司其职，一切正常。
“好，我让修理工不用着急，但等会还是要做个检查，免得又坏了。”负责的守卫通过区域广播做出了回应。
真的瞒过去了……余天和博德再次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中尽是惊喜。
商见曜走到他们面前，按了按脸上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笑着说道：
“接下来就不麻烦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已是抬起了右手。
余天和博德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相继侧过身体，让耳后位置暴露在了商见曜的目光下。
商见曜一人给了他们一手刀，力度掌握得刚刚好。
余天和博德脑袋一晕，又没有真的晕过去，但他们顺势就往地上躺去。
这个过程中，他们动作异常轻柔，似乎怕磕到自己。
——如果警惕教派行动未成，他们就是真的被胁迫被击晕，要是一切顺利，他们会翻身而起，煽动别的守卫，争取能在警惕教派事后的处置中，拿到一块大蛋糕。
做完这一切，商见曜向格纳瓦伸出了右手。
格纳瓦拿出装着黄绿色夜明珠的橡胶手套，直接扔了过去。
商见曜用左手捏起那颗鱼眼大小的珠子，顺势把橡胶手套塞到了衣兜里。
“准备。”蒋白棉见状，吸了口气，下达了命令。
白晨端起了“短脖子”冲锋枪，腰背略有伏低，随时可以狂奔出这片区域。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走到白晨的前方，也摆出了类似的姿势。
再往前是单手拿着“死神”单兵火箭筒的蒋白棉和预备好发射激光、榴弹的银黑色机器人格纳瓦。
商见曜顶在最前面，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不能用音响……”
这是因为接下来再没有什么取巧的地方，就是一路狂飙突进，在“地下方舟”大部分力量反应过来前，斩掉迪马尔科这个首脑，途中如果使用小音箱，肯定会引发监控的怀疑。
“旧调小组”不考虑重新进入通风管道，一路曲折往下，则是因为这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而拖得久了，意外就会变多。
“迪马尔科住在地下六层C区，那里只有一个房间，他平时都待在里面，很少临时更换住的地方……C区有两台最新型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八组十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和两个拥有超能力的‘顾问’……A区住的是迪马尔科的大量情妇……B区现在归属那个怀了迪马尔科孩子的情妇，监控室也在那里……
“电梯无法直达C区，只能先到A区，再通过B区，进入C区……
“迪马尔科房间内似乎有一条秘密逃生通道，有专门的电梯……”
余天、博德描述过的内容一条条在蒋白棉脑海内闪过，最终定格在了迪马尔科穿着旧世界黑色教士服的身影上。
“行动！”她低喊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奔出了地下二层B3区。
蹬蹬蹬，商见曜左手握着那颗黄绿色的夜明珠，第一个冲入了B2区。
那些守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惊恐，无法克制地冲向不同的角落，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们都变成了“胆小鬼”。
除了害怕，他们没法再产生别的念头！
商见曜近乎全力地激发了那颗夜明珠的力量，务求“胆小鬼”的效果能持续更久。
而经过之前的实验，他们确认后续没再施加影响的情况下，最长能到一分半钟。
蹬蹬蹬！
“旧调小组”狂奔着冲向了电梯所在的地方，沿途之上，所有守卫如潮水一样分开，脸上都充斥着极度惊恐的表情。
他们没谁喊叫，害怕发出声音会让自己成为靶子。他们只想找到最安全的地方，把自己塞进去，等着风头刮过。
蹬蹬蹬，“旧调小组”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就冲到了电梯间。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等人严格保持着距离和前后位置，一方面是担心突然遭遇袭击，被一网打尽，另一方面是如果超过商见曜，就会进入夜明珠能力笼罩的范围。
此时，三台灰黑色的电梯静静屹立在前方，显得很是厚重。
格纳瓦已经让“地下方舟”整个系统都感染了自己编写的病毒，所以等到电梯，进入之后，没有刷卡，没输密码，直接就摁亮了对应地下六层的按键。
轿门厢门缓缓合拢于龙悦红等人的眼前，只用了几秒就重新打开。
外面是一条铺着黄褐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有多个房间。
按照余天、博德给的布局图，商见曜拿着光芒已黯淡不少的黄绿色夜明珠，一马当先，冲入了这片区域。
他的表情掩盖在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下，无人能够看到。
这个时候，这片区域很多人都进入了沉眠，纷纷不可遏制地做起噩梦，有的竭力挣扎，扭来扭去，有的猛然惊醒，大口喘气。
巡逻的守卫们就和地下二层的同僚一样，各自找到地方躲避，或缩于角落，瑟瑟发抖，或抢来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肯定有一些动静，但都不是太明显。
监控室内，轮值负责的守卫们认真注视着多个屏幕呈现的画面，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发生，和过去十五分钟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突然，他们觉得周围似乎有无数鬼影在晃荡，无理由地相信起同伴要谋杀自己。
他们的胆量飞快消融，各自离开座位，奔向可以隐藏自身的地方。
蹬蹬蹬，“旧调小组”一行五人冲入了地下六层的C区。
而从他们开始狂飙突进算起，才过去四十多秒钟。
地下六层，C区。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两名守卫最先狂奔而逃，只留给了商见曜等人一个背影。
疑似觉醒者的两个中年男子因为能力范围远比不上那颗黄绿色的夜明珠，还没感应到人类意识的靠近，就如惊弓之鸟般冲入了安全通道，连滚带爬地下起楼梯。
其余人等很快鸟散兽。
整个“地下方舟”引以为傲的防御力量，连三秒钟都没坚持到。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蒋白棉边跑边喊。
到了这里，她也无需再掩盖动静了。
冲在最前面的商见曜一直将房间内那个人作为“胆小鬼”的主要目标，此时更是没有半点松懈。
蹬蹬蹬！
穿着灰蓝色迷彩制服的商见曜狂奔到了迪马尔科的房门口，飞起一脚，将那扇暗红色的木门直接踹开。
他没有进去，而是顺势弹回身体，往前又跑了几步。
紧跟在他后面的蒋白棉瞬间“刹车”，将“死神”单兵火箭筒对准了黑幽幽的门口，瞄准了里面那个人类。
没有一点犹豫，她发射了火箭弹。
轰隆的声音震荡在地下六层，炽烈的火光翻滚着涌出。
蒋白棉早已一个侧扑，避开了爆炸的余波。
格纳瓦、龙悦红于这波“风浪”后，及时抵达了门口，梯次分明地往房间内发射起榴弹。
四枚榴弹各奔一处，交叉覆盖，没留一点死角。
轰隆！轰隆！
接连而起的爆炸声里，“旧调小组”完成了“斩首行动”的第一波攻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尸体
在那颗黄绿色夜明珠的加持下，“旧调小组”的斩首行动推进得异常顺利，几乎没遇到什么阻拦，就狂飙到了迪马尔科的门口，完成了两次火力覆盖。
肆掠的“火焰风暴”里，房间内各种环境都变得非常凌乱，蒋白棉一时半会无法再感应到有没有微弱的电信号。
虽然这么一轮打击后，按照常识就能推断出结果——只要里面那个人不是迪马尔科的替身，那这位“地下方舟”的主人肯定已在劫难逃，但蒋白棉还是不够放心，毕竟她预想的迪马尔科是一位“心灵走廊”级的强者，就算比不上塔尔南那位“高等无心者”，也不该死得这么无声无息。
这让她不仅没有因顺利而放松，反倒再度提高了戒备等级。
等到爆炸平息，她立刻翻身而起，直奔迪马尔科的房间。
蹬蹬蹬！
她的身边冲过去了一道穿着灰蓝色迷彩制服的身影，抢先通过了一片狼藉多有垮塌的大门。
商见曜！
他依旧一马当先。
就在这时，C区走廊尽头突然飞来了两枚榴弹。
早有察觉的蒋白棉放弃感应房间内电信号的尝试，直接前扑，翻滚入内，避开了这次袭击。
格纳瓦和龙悦红同样借助“综合预警系统”，提前发现了敌人的靠近，他们一个纵身跃起，抓住了四五米高的天花板，并顺势收起了双腿，一个提前推了白晨一把，让她跟着蒋白棉蹿入了迪马尔科的房间，自己则紧随其后——龙悦红虽然有点紧张，但不显慌乱。
轰隆隆！
两枚榴弹落在了商见曜和蒋白棉原本站立的位置，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对智能机器人格纳瓦而言，只要没被直接命中，单纯的余波很难让他受到什么伤害，顶多回去交换点物资，给自己补个漆。
所以，挂在天花板上的他只是随着“风浪”荡了几下。
这个时候，他看清楚了来袭者的模样：
这是一具铁黑色的机器人，眼睛里闪着红色的光芒。
“地下方舟”主宰红石集这个走私节点多年，积蓄不可谓不丰厚，隐藏的防御力量确实称得上惊人。
瞬息之间，格纳瓦根据各种特征的对比，判断出袭击者是型号相对比较古老的“智能”机器人。
——这是旧世界划分法里的“智能型”机器人，而非“机械天堂”出品的“智能人”。
在格纳瓦眼里，这种没有人类化模块的玩意就是纯粹的工具，和塔尔南可以变成汽车的维修机器人、战斗型非智能机器人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才不会承认这是智能机器人。
“外面交给我！”他根据数据库里的资料，模拟出了当前该用的语气。
他身体随即荡秋千般摆动起来，然后将自己甩了出去，跃过不短的距离，落到了那个铁黑色机器人的侧前方。
此时，那名铁黑色机器人正尽忠职守地冲向迪马尔科的房间。
格纳瓦略微转向，和那名铁黑色机器人碰撞在了一起。
这个过程中，他调整了手掌的朝向。
当！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了地下六层，那名铁黑色机器人的后胸位置突然融化，射出了一道美丽而危险的红色激光。
几乎是同时，它的背部膨胀开裂，一枚缠绕着电光的金属丸击穿了它众多关键元件，飞向了远方。
格纳瓦抓住机会，使用了自己的激光武器和电磁武器！
而且，他有下载各种机器人的结构图，做过一定的研究，非常清楚对方的“致命部位”在哪里。
砰砰砰的连串爆裂声里，那名铁黑色机器人失去了全部动力，哐当倒在了地上。
格纳瓦没有耽搁，转身就奔向了迪马尔科的门口。
这次“斩首行动”里，没有人类意识的他将是后半段战斗的主力。
格纳瓦扑向那名铁黑色机器人时，蒋白棉已结束翻滚，打开电筒，往发射火箭弹前感应到的人类位置照去。
那里有一张还残余火苗的四分五裂大床，床边躺着一个穿丝绸睡衣的男子。
这男子戴着破破烂烂的黑底白纹面具，身上有多处血肉模糊的伤口。
在商见曜的感应里，他已没有了人类意识。
这意味着他已经死去。
而根据那张面具和亚麻色的头发判断，死者正是迪马尔科。
蒋白棉不喜反惊，因为从迪马尔科躺的位置看，他应该没有逃过第一轮的火箭筒轰击。
而“死神”的威力不会让目标还保留全尸！
这就是“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但凡我们的武器威力差一点，他就硬撑下来了？蒋白棉一手拿着火箭筒，一手拎着手电筒，快步冲到了迪马尔科的尸体前，揭开了他的面具，寻求确认。
偏黄的光芒里，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属于壮年男子的脸孔：
一头亚麻色的短发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死不瞑目般的浅蓝色眼眸，额角有块青色的胎记。
蒋白棉愣了一下，只觉这张脸异常眼熟。
很快，她回忆起了在哪里看过这张脸：
这属于雷曼的恋人拉尔斯，那名曾经失踪后来被证实进入“地下方舟”的遗迹猎人！
那块青色胎记的位置和雷曼给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死的是拉尔斯？迪马尔科一直在用拉尔斯当替身，自己根本不睡在这个房间？可是，他在防备谁？以他具备的权威和可能的实力，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他感应到我们的靠近，提前离开了这里，只留下拉尔斯？可为什么要留下拉尔斯？这个瞬间，蒋白棉脑海内涌起了无数个疑问。
就在这时，她感觉整个房间被微弱又异常的电场笼罩了。
呜的风声响起，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的手电筒同时变得极为黯淡。
周围的环境则仿佛被注入了“黑暗”，显得又幽深又阴冷。
转瞬之间，一道不知从何而来，但明显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声音回荡在了众人耳畔：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换做别的踏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说不定真就这样憋屈地死掉了，很可惜，你们遇到的是我……”
听到这里，商见曜似乎终于抓住了声音的来源，猛地扭头，望向一个地方。
黯淡昏黄的光芒里，龙悦红慢慢侧过脑袋，回看向商见曜。
他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被护目镜盖住的眼眸变得极为幽深。
紧接着，他嗓音飘忽地问道：
“你是不是在找我？”
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时候，白晨也望向了商见曜。
她不知什么时候取下了面具，手中的电筒将她的脸庞照得明暗不定。
她带着难以言喻的笑容，用同样飘忽，不分男女的嗓音问道：
“你是不是在找我？”
商见曜猛地抬起了左手，露出了那枚黄绿色的夜明珠。
与此同时，蒋白棉也从尸体旁站起，望了过来，同样已没再戴面具。
她微抬下巴，脸上光明与阴影交织出了奇异的感觉。
“你是不是在找我？”她低笑着问道。
蹬蹬蹬，格纳瓦奔入了迪马尔科的房间。
他一眼就看见商见曜那双眸子变得异常幽深，带上了点阴绿。
……
“起源之海”，阳光明媚有山有水的那座岛屿上。
一道穿着旧世界黑色教士服，戴着老气软帽的身影凸显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的样子，接近一米八，有着亚麻色的短发、浅蓝色的眼眸和明显的鹰钩鼻，额角并不存在青色的胎记。
这身影的目光扫过跟着自己浮现未再戴那张猴子面具的商见曜，嘴角微微勾起，语气悠然地笑着问道：
“这就是你的心灵岛屿？”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多势众”
商见曜望着前方那道穿着旧世界教士服，戴着老气软帽的身影，脸上竟没有什么恐惧之情，反倒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迪马尔科？”他确认般开口问道。
那长着明显鹰钩鼻的身影收回打量周围环境的目光，认真看了商见曜两眼：
“算是吧。
“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现在这种情况，害怕有什么用？”商见曜笑道，“这就是你的觉醒者能力，可以不经过‘心灵走廊’，直接侵入别人的心灵世界？”
迪马尔科笑了笑：
“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宿命通’。”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隐隐扭曲了起来，似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潜藏的某种情绪：
“你竟然不害怕！
“你不知道我最喜欢看别人恐惧无助的样子吗？你不知道亲手结束一个充满希望的生命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吗？”
他的表情越来越扭曲，呈现出难以言喻的暴戾和疯狂。
“哈哈。”他随即仰头大笑，“来吧，让我给你好好上一课，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恐惧、害怕、绝望和无助。”
说话间，他的身影分裂开来，化成了数不清的迪马尔科。
这些迪马尔科都穿着旧世界的黑色教士服，戴着同款的老气软帽，将商见曜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是你付出的代价？”商见曜依旧带着笑容，隐有点跃跃欲试。
迪马尔科低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回答你？”
他话音刚落，身穿灰蓝色迷彩制服的商见曜也分裂出了多道身影，有的扛着单兵火箭筒，有的端着突击步枪，有的套着白大褂，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拿着小音箱，有的举着扩音器……
这些身影里有八道非常清晰，而其他相对模糊。
数不清的迪马尔科看着数不清的商见曜，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有山有水阳光明媚的岛屿上，商见曜兵团和迪马尔科兵团形成了对峙。
隔了两三秒，迪马尔科才疑惑地低语道：
“你也获得了‘神镜通’？
“不对，这更像是人格分裂……”
这些话语从不同的迪马尔科口中吐出，叠加在一起，层层回荡开来。
商见曜闻言，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这表现不太行啊……
“竟然不能每个迪马尔科说不同的话。”
说这句话的是其中一个商见曜，别的商见曜或捧腹大笑，或阴阳怪气，或舞蹈助兴，或借助扩音器帮忙重复，表现各不相同。
所有迪马尔科的脸庞肌肉同时抽动了一下，那种暴虐残忍的感觉再次呈现了出来。
“只是没这个必要……”迪马尔科们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话音未落，他们已是感觉不好：
为什么要和对面那个家伙争执这莫名其妙的问题？
下一秒，迪马尔科分裂出来的所有身影重新聚合在了一起，只剩下一道。
这唯一的迪马尔科迅速膨胀变大，很快就如岛上山峰一样。
“神镜通”，是一是万，能大能小！
……
残破不堪的迪马尔科房间内。
格纳瓦的目光扫过了商见曜、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
他瞬间就分析出他们的眼神不对，状态不对。
与此同时，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的表情都出现了变化，时而扭曲，时而正常，时而狰狞，时而迷茫。
蒋白棉丢弃了“死神”单兵火箭筒，拔出了一把“联合202”手枪。
她右手缓缓往上抬起，似乎要把枪口对准自己。
伴随着表情的变化，蒋白棉手臂的弯曲停止了下来，枪口一点点往外移去。
阴森森的感觉旋即又浮现在她身上，枪口再次往回。
这一刻，她仿佛拥有两个灵魂，一个占据主导，要用枪自杀，一个处于被压制的地位，依靠求生的本能，竭力对抗。
她是这样，白晨是这样，龙悦红也是这样。
他们都处在用武器瞄准自己和让枪口远离身体这两种状态间，来回切换，如在拔河。
格纳瓦没出现茫然的状态，因为事前制定的“斩首行动”方案里有相应的内容：
“一旦‘旧调小组’几个人类身上出现了难以理解的奇怪现象，就由格纳瓦执行击晕操作。”
这是对迪马尔科这位疑似“心灵走廊”级强者相应觉醒能力的预防。
格纳瓦目光一扫间，发现龙悦红是对抗异常最为吃力的那个，军用外骨骼装置加载的各种武器已经快要翻转过来，对准他自己。
没有犹豫，格纳瓦双腿金属关节用力，整个人直接扑了过去，落到了龙悦红的侧面。
就在他抬起右手，准备打晕对方时，龙悦红刷地转向了他！
这一刻，龙悦红未被军用外骨骼装置头盔遮盖住的部分脸孔，不再有表情的变化。
无声无息间，他将加载的榴弹发射器对准了格纳瓦。
在受到“外敌”攻击时，他体内的两个“灵魂”似乎达成了一致：一个不想被击晕，一个纯粹依靠本能，对所有袭击给予着回应。
格纳瓦见状，借着落地的反弹，猛地侧扑了出去。
他不想让龙悦红使用榴弹发射器，只能不做冒险，提前规避。
——高爆榴弹如果直接命中，确实可以威胁到格纳瓦的生存，而即使没有命中，以迪马尔科房间的大小，余波也很可能给蒋白棉、龙悦红、白晨他们带来伤害，所以，格纳瓦直接选择了放弃。
这个银黑色的机器人充分发挥起自己的速度、反应和技巧，绕着龙悦红、蒋白棉等人不断做着尝试。
他没有冒进，耐心地等待着机会，能击晕一个算一个。
而他这样的尝试有效减缓了蒋白棉他们的“自杀”进度，让情况不再那么岌岌可危。
……
“起源之海”，那座有山有水阳光明媚的岛屿上。
数不清的商见曜尝试着使用了“矫情之人”，可没有产生太好的效果。
巨大如同山峰的迪马尔科身影俯视着他们，往前伸出了右手。
伴随着这个动作的是宏大庄严的声音：
“视觉剥夺！”
那一个个商见曜的眼前，黑暗无声降临，他们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哪怕他们是在心灵世界内，以意识的形式存在，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眼睛和相应的神经，依旧被剥夺了全部“视觉”。
紧接着，迪马尔科的声音再次传入了商见曜们的耳朵：
“听觉剥夺！”
这一下，商见曜们耳畔归于沉寂，再没有任何动静产生。
他们的嗅觉，他们的味觉，他们的触觉，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流逝。
一片死寂的无垠黑暗里，连本身的存在都仿佛会被消融，同化。
远离这座岛屿的“起源之海”某个地方。
穿着灰蓝色迷彩制服的商见曜盘腿悬浮于水中，没将脑袋冒出海面。
这是最后一个他。
——刚才他在岛屿上只使用了八个自己，其他都是利用心灵世界的特殊制造出来的。
这个商见曜神情非常冷静，似乎正借助海底环境思考着什么问题。
……
迪马尔科的房间内。
就在格纳瓦寻找机会，试图击晕同伴，将他们从奇异状态中解救出来时，蒋白棉的脸庞连同身体轻轻颤抖了起来。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慢松开了五指，让掌中的“联合202”落向了地面。
手枪砸在厚厚地毯上的时候，蒋白棉的左手一点点虚握了起来。
这个过程是如此的艰难，如此的缓慢，看起来随时会中断，以至于分析出大概情况的格纳瓦都不再靠近她，免得影响她。
终于，一团银白的电光从蒋白棉掌中爆发了出来，蹿升绽放，噼里啪啦作响。
昏暗的房间一下被照亮了少许。
几乎是同时，原本一动不动的商见曜相对比较轻松地展开了握着的左拳。
那里有一颗黄绿色的夜明珠。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过往的真相
遭遇过两轮袭击的迪马尔科房间内。
蒋白棉左掌蹿出的电弧越来越多，光芒越来越亮。
啪！
这团银白的电芒猛然爆发，张牙舞爪地飞射向房间每个角落。
那一条条弧光交织成了覆盖此地的天罗地网。
原本笼罩着整个房间，微弱但异常的电场一下被搅乱，被击溃，被撕碎，如同炽烈阳光下的白雪，飞快消融褪去。
这里的阴冷和黑暗随之淡化了不少，几人手中的电筒不再那么黯淡。
肆虐的电光有落在龙悦红、白晨身上，刺激得他们身体轻微颤动，勾起的嘴角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蒋白棉同样也没逃过这无差别的“电击”，颈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的眼眸逐渐失去幽深的感觉，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作为金属机器人，格纳瓦不可避免地吸附了大量的电光，体表银蛇乱窜，但却没什么事情。
——这是他们设计阶段就会考虑到的问题，否则“机械天堂”的《智能人外派工作手册》上肯定会多两条内容：
“雷雨天不能外出。”
“打雷时不要站在碳基人旁边。”
当初蒋白棉也是打开了挡板，将电流直接灌注入关键接口内，才造成律法机器人电源过载。
商见曜掌中那枚黄绿色的夜明珠同样有被两股电流击中，出现了明显的震荡，变得不够稳定，但这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
“起源之海”内，那座阳光明媚有山有水的岛屿上。
庞大如同山峰的迪马尔科身影突然变得极为模糊，如同水面的倒影一样，随着“波浪”出现了起伏、扭曲、破碎和重组。
他的气息瞬间衰弱，身体急速缩水，很快就变成了正常大小。
而这个时候，已经被他依次剥夺了五感的商见曜们呆呆愣愣地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木桩。
迪马尔科为了不给对方喘息和反扑的机会，强撑着精神，再次伸出了右手。
他虚弱无力地做出宣告：
“意识剥夺！”
一个个商见曜的身影随之变得模糊，梦幻泡影般消失在了岛屿上。
可是，依旧有八个商见曜屹立于原地，只是虚幻了少许又恢复了原状。
“这……”迪马尔科的瞳孔一下放大。
他自问再是被电流击碎了大量“化身”，变得颇为虚弱，也不该“剥夺”不了这种目标的所有意识。
要知道，两人之间不仅存在位阶的差距，而且迪马尔科还按部就班地剥夺了对方五感，务求最后一击万无一失。
谁知，结果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而剥夺意识失败，也导致前面的效果消失，商见曜们再次看见了这位穿着旧世界黑色教士服，戴着同色老气软帽的中年男子。
他们笑了起来，由其中一位代表说道：
“你果然不太行啊。”
听到这句隐有点熟悉的话语，迪马尔科灵光一闪，明白了过来。
虚弱的他再也无法压制自己暴虐狂怒的情绪，脱口而出道：
“之前对话的时候，你用能力影响了我？”
“是啊。”扛着单兵火箭筒的商见曜笑着说道，“我知道我的能力对你造成的影响肯定很小，只能尽早尝试，希望能依靠时间的推移和情况的变化加深效果。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两个抬担架的商见曜依次开口道：
“你这表现不太行啊……”
“竟然不能每个迪马尔科说不同的话。”
套着白大褂的商见曜做出最后的总结：
“所以……”
所以迪马尔科潜意识里会认为自己没有商见曜疯狂，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而现在这种纯意识领域的对抗，自我认知毫无疑问会影响到能力的强度和效果。
等到迪马尔科被外界影响，变得虚弱，这种认知更是被大幅度加强。
“你！”迪马尔科似乎是一个非常容易暴怒的人。
端着突击步枪的商见曜也露出了笑容：
“你是不是在想，不该和我说那么多话，一开始就应该全力以赴，解决掉我？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出现对话才被我能力影响到的错觉？”
迪马尔科刚一侵入商见曜的心灵世界，登上这座岛屿，商见曜就对他使用了“矫情之人”！
只不过双方有位阶差距，商见曜全力而为的“矫情之人”也只能让迪马尔科变得更骄傲更得意更想展现自己。
这一次，迪马尔科没有愤怒，虽然他那股暴虐的气质仍在，但脸上却浮现出了些许笑容：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不知道我意识的恢复能力远强于你吗？”
说话间，迪马尔科身上的虚弱感觉褪去了不少！
拿着小音箱的商见曜回以笑容：
“因为，我在等它啊！”
他的手里突然冒起了一团黄绿色的光芒，很快凝固成了一颗鱼眼大小的夜明珠。
此时此刻，现实世界里的商见曜，掌中不再有光芒渲染，只剩一颗普普通通的玻璃球。
“心灵走廊”内获得的“气息”既然可以带入现实世界，与物品结合，固定下来，自然也能回归心灵世界！
这一点，商见曜在研究夜明珠的功效时，有做初步的确认。
看到这一幕，迪马尔科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你疯了？
“在‘心灵走廊’内和现实世界中用也就用了，谁会把别人的气息弄到自己的意识世界里？这可是你的‘起源之海’，你的心灵岛屿，不怕被气息的主人反向降临过来？”
拿着小音箱和夜明珠的商见曜动了下眉毛：
“是吗？我不知道啊。”
听到这个回答，迪马尔科有了想吐血的冲动，还好他现在是以意识状态存在，没有实质的身体。
紧接着，拿着小音箱和夜明珠的商见曜露出了笑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反正你都进来了，再多一个也没关系。”商见曜们笑着说道。
看着那几张不同状态的笑容，迪马尔科觉得对方可能真的已经疯了。
下一秒，拿着小音箱的商见曜直接捏碎了掌中的黄绿色夜明珠，让它残余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一瞬之间，整个心灵岛屿都被黄绿色的光芒笼罩了。
迪马尔科的身影也染上了这个颜色，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虚幻的白门，半掩着，没有完全打开，也没有真正合拢。
门后是一片幽暗，幽暗中隐约有道女性身影在注视着这一切。
无法言喻的胆怯涌现于迪马尔科的心中，让他不可遏制地发出了惊恐的喊叫：
“不！”
……
迪马尔科的房间内。
借助电流的刺激，蒋白棉重新掌控住了自己的身体。
但她依旧能感觉得到之前影响自己的那股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不过，这不妨碍她思考。
有了刚才的体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被“旧调小组”两轮袭击炸死的确实是雷曼的恋人拉尔斯，但也是“地下方舟”的主人迪马尔科！
这是一个生命状态更接近于“永生人”的怪物！
他可以把自己的意识剥离出来，但不是上传特殊的芯片内，变成机械僧侣，而是占据其他人的身体！
现在再回想方舟守卫们描述的那些过往，蒋白棉从另一个角度将它们串连了起来：
“之前的每一任‘地下方舟’主人，可能都是同一个人，是这个现在叫做迪马尔科的怪物！
“他的特殊来源于觉醒者能力。
“每一代方舟主人之所以都拥有大量的伴侣，生很多的孩子，并鼓励仆人、守卫们结合，表现得像是非常喜欢新生命，是因为想依靠数量来筛选更适合占据的那具身体，而这往往出现在与他血脉相连的那些人里。
“小儿子夭折后，迪马尔科突然疯狂的主要原因很可能是：除了这个孩子，整个方舟都没有适合他占据的肉体，这样一来，即使强行附身，也只能支撑很短一段时间，而他当时所用的，名为迪马尔科的身体大概率已经开始衰败，用不了太久。
“穷途末路之下，他难免倒行逆施，愈发残暴，甚至想让守卫、仆人们有过生育经验的伴侣给自己生孩子。
“后来，拉尔斯的出现让迪马尔科看到了希望，他不仅有迪马尔科一样的发色和瞳色，而且很适合占据。
“于是迪马尔科平静了下来，之后没多久，他的情妇也怀上了新生命……”
这是蒋白棉根据刚才的体验和过去的情况做出的猜测，真正能把所有细节都解释清楚的猜测。
这个时候，格纳瓦已经靠近了有一点清醒的龙悦红和白晨，准备击晕他们。
蒋白棉见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我们的“斩首行动”确实成功了，但只是干掉了迪马尔科其中一具肉体……
等等，拉尔斯死了，迪马尔科情妇肚子里那个孩子还没有出生，这意味着他现在没有可以占据的肉体，他本身的意识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可他竟然没有狂怒，没有展现方舟守卫口中的残暴……难道他在拉尔斯之后还有找到别的占据对象，或者，我们之中的某个人能充当这个角色？蒋白棉念头电转间，猛地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
就在这时，商见曜张开嘴巴，发出了惊恐的喊叫：
“不！”
他身上随即有道模糊身影分离了出来，穿旧世界黑色教士服，戴同色老气软帽。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为什么
从商见曜身上分离出来的人影如同传说中的鬼魂，模模糊糊，虚幻不实，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一些。
迪马尔科！蒋白棉彻底确认这个世界上有意识生命这种东西。
其实，“永生人”计划的成功，机械僧侣的存在已经能于某种程度上说明这个问题。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转过别的念头，就感觉身体一冷，意识仿佛遭遇了冰冻。
她跟着发出了惊恐的喊声：
“不！”
伴随这喊叫的是那道身影的脱离，迪马尔科瞬间和龙悦红重叠在了一起。
“不！”
“不！”
迪马尔科虚幻的身影接连闪现于龙悦红、白晨身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发出了惊恐的喊叫。
这位“地下方舟”的主人表现的像是一只无头苍蝇，惶恐地在房间内窜来窜去，不断附体，又不断脱离，似乎哪里都不是能让他感觉安全的地方。
短短一两秒间，他以夸张到极点的速度完成了两轮附体，甚至有打算以格纳瓦这个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为容器，可惜，格纳瓦毫无反应，都没有发出“不”的喊叫。
连续闪现中，迪马尔科的身影骤然消失了。
他“跃”入了一个奇异的房间。
这房间墙壁漆黑，凸显出了一张又一张虚幻的脸孔。
这些脸孔或狰狞或扭曲，用无比怨毒的眼神望着迪马尔科，似乎恨不得全部冲上去，一人一口撕碎这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迪马尔科根本没有管他们，直接扑到了黑沉沉的房门上，试图将它打开。
可是，那房门纹丝不动，仿佛只是画出来的一样。
这扇黑沉沉的房门向外一面呈朱红色，上面有金灿灿的数字，但门把手和锁芯位置分别贴上了黑色的纸张。
它们覆盖在那里，如同旧世界的封条。
“不！”
迪马尔科再次发出不甘又恐惧的喊叫。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被关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偶尔才能借助别人的心灵世界，进入走廊探索。
他之所以那么关心阎虎的状态和留下的只言片语，就是因为想找到解决的办法或者新世界的大门，彻底摆脱这种困境。
于迪马尔科这种层次的强者而言，瞬间爆发出所有力量的夜明珠虽然能造成不小的影响，但能持续的时间还是太短，没用多久，迪马尔科就从“胆小鬼”状态里恢复了过来，冷漠地环顾了一圈“房间”内那些脸孔，离开了这里。
……
现实世界中，商见曜、蒋白棉等人因为迪马尔科身影的短暂消失，彻底恢复了过来。
蒋白棉当即喊道：
“他怕电和磁！”
这有实践提供证明！
蒋白棉已经发现，所谓的“意识生命”与电磁场有密切关系，自己之前爆发的“电流风暴”极大地破坏了迪马尔科的生存基础，摧毁了他暗藏的诸多“化身”。
但这还不够，想要彻底覆灭这个用不同身体存活了很多年的怪物，她生物义肢的电能强度明显不足，而且，之前那次爆发也让她积蓄许久的电量消耗殆尽，顶多再能完成一到两次让人身体麻痹的电击。
她话音刚落，半空飞快勾勒出了迪马尔科的身影。
这位穿着旧世界黑色教士服，戴着同色老气软帽的“怪物”比刚才虚幻了不少，摇摇晃晃地如气泡一样脆弱。
眼见蒋白棉抬起了左手，格纳瓦似乎想掏出一块高性能电池，迪马尔科当即“哼”了一声。
轰然之间，天花板垮塌了，大块大块的石头砸落了下来。
它们仿佛有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集中在了蒋白棉、格纳瓦、龙悦红和白晨的头顶。
而商见曜所在的位置，如风暴之眼一样平静。
轰隆哗啦的动静里，龙悦红看到一块块或大或小的混凝土砸向了自己。
刚听完组长话语，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的他下意识就驱动了军用外骨骼装置，双腿关节一弹，扑向了门边。
那里的垮塌情况要好很多。
做完这些动作，龙悦红才想起一件事情：
白晨就在自己旁边不远，她没有外骨骼装置，面对天花板的垮塌，非常危险。
身在半空，龙悦红强行扭头，回望了一眼，只见落下的那一块块混凝土即将把白晨掩盖。
他的眸光瞬间变得凝固，可他的身体却没法回转。
砰！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扑到了门边，但未接续翻滚。
这个时候，白晨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将身体蜷缩了起来，用右手、右臂护住了头部，把各个要害位置藏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慌乱，还观察了环境，主动躲到了规模不大的那部分混凝土下方。
两害相权取其轻。
砰！砰！她的肩膀、她的背部、她的手臂都有被砸中，被擦过。
白晨咬着牙，只发出了一声声闷哼。
另外一边，蒋白棉躲过了最大块的混凝土，左手发挥巨力，硬碰硬地拨开了多次“袭击”。
这让她只受了一点轻微的擦伤。
至于格纳瓦，不仅反应快，力量强，而且能硬抗大部分混凝土的下砸，机体各个地方除了出现一定的凹陷，就是擦刮严重，需要补漆。
他们躲避这轮攻击时，迪马尔科的身影又消失在了半空，商见曜的眼眸再次变得幽深，双脚无法移动半步。
……
“起源之海”内，有山有水阳光明媚的岛屿上。
穿着旧世界教士服，戴着老气软帽的迪马尔科身影浮现于高空。
和之前比起来，他明显虚弱了不少，似乎无法再支撑太久。
他望着下方的商见曜们，厉声说道：
“虽然你这具身体也不是那么合适的容器，最多用个两年，但我的孩子就快出生了，我还有机会制造更多的新生命！
“是你逼我直接同化你的，你就不能好好被我剥夺意识吗？”
说话间，迪马尔科下压了右掌。
商见曜的“起源之海”骤然沸腾，掀起了几十上百米高的巨浪。
这些巨浪之中，数不清的微光膨胀变大，展现出了一幕幕场景。
这有在父母面前蹒跚学步的商见曜，有听着父亲讲地表故事的商见曜，有赢下捉迷藏比赛抓到了龙悦红的商见曜，有蜷缩于黑暗房间内的商见曜，有守在白色床单旁的商见曜，有独自一人专注学习的商见曜，有义无反顾签下了志愿书的商见曜，有躺在实验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的商见曜……
过去种种，今日再现。
“宿命通”，见众生过往，知佛性唯一。
你既是我，我既是你！
不管商见曜们再怎么使用“矫情之人”、“推理小丑”，再怎么模拟发射火箭弹，迪马尔科都没再受到影响，他的身影与虚幻巨浪和那一幕幕场景融合在了一起。
哗啦！
岛屿周围的巨浪拍下，淹没了商见曜们。
……
现实世界中，迪马尔科的房间内。
天花板的垮塌结束后，猜到迪马尔科要占据谁身体的蒋白棉立刻狂奔向了商见曜。
她的左手冒出了一道道电弧，却无法再击穿空气，落到商见曜身上，她只能靠拢过去，用直接接触的方式完成电击。
蒋白棉不清楚这对附身后的迪马尔科能造成多大伤害，可不可以将他逼离商见曜的身体，但此时此刻，已顾不得这么多了。
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蒋白棉奔到了商见曜身旁。
她刚伸出左手，就看见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动了下眸子，给她使了个眼色。
使了个眼色。
蒋白棉伸出去的左手停顿了下来。
……
商见曜的“起源之海”内，有山有水阳光明媚的岛屿上。
这里只剩下了迪马尔科一道身影和周围巨浪内闪烁着微光的一幕幕场景。
那些场景里的商见曜都仿佛多了几分阴森。
“哈哈！”迪马尔科仰头大笑起来。
可是，他的脸庞、他的额头、他的脖子处却凸显出了一张张属于商见曜的脸孔，他们仿佛想从内部撕裂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没法完全同化？”迪马尔科略显惊恐地低喊出声。
他的气息比刚才还要虚弱，很多很多。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双手出现在了岛屿边缘。
紧接着，一道人影翻了上来，正是穿灰蓝色迷彩服的商见曜。
他笑着望向了迪马尔科：
“因为还有一个我。”
之前岛屿上只有八个商见曜。
“你！”迪马尔科惊怒出声，却未采取任何动作。
商见曜自顾自地笑道：
“发现你能侵入别人的心灵世界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之前‘地下方舟’的每一任主人应该都是你，你可以在当前身体衰败后，占据别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方舟主人总是有大量情妇，生很多孩子，是因为你想筛选出最合适的容器。
“这里面有一个很值得玩味的细节：方舟上一任主人重病时，仆人暴乱，导致你们家族失去了大量成员，导致你在迪马尔科这具身体不行后，找不到合适的容器，弄得自己近乎发疯，直到拉尔斯出现，才让你看到了希望。
“你是一个‘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本不该让这种问题出现，让自己陷入窘境。
“所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每次同化他人，占据身体的时候，是你最虚弱的时候，连普通的仆人和守卫都控制不住。
“你一上来先剥夺意识，而不是直接占据我的身体，证明了我的猜测。”
迪马尔科的眼神逐渐变得凶恶，仿佛被戳穿了内心最重要的秘密。
商见曜继续笑道：
“所以，我躲了出去，一直在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现在你陷入同化的过程，又没有完成，处在了最虚弱的状态，而这个心灵世界的主人依旧是我。”
迪马尔科再也难以压制心中的戾气，脱口问道：
“你之前做的那么多都是在演戏？”
他就是被商见曜们的表现骗到，以为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当然，事情的发展和环境的变化也“催促”他必须立刻获得身体。
“不不不，我们每个人都在尽力做尝试，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啊。”商见曜笑着解释道。
迪马尔科哑然无语，过了几秒才咬牙切齿地吼道：
“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们为什么要听警惕教派的来对付我？
“他们给了什么好处？我都可以答应你们！”
商见曜一边走向摇摇欲坠的迪马尔科，一边微笑说道：
“我们和警惕教派没什么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攻击我？”迪马尔科惊怒交加。
商见曜看着他，语气如常地回答道：
“为了那一条条无辜被你杀害的生命，为了那一双双从希望到绝望的眼睛。”
迪马尔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就为了这个？
“为什么？”
他再次问出了为什么，因为无法相信会有人为了一群奴隶的生命和未来冒着极大的风险对付自己。
“为什么？”商见曜重复起这个问题，左右各看了一眼。
他的两侧，凝固在半空的巨浪内，那些闪烁着微光的场景有几幅变大了很多，传出了声音。
那是冻死饿死了大量流浪者的野草城外，那是血流成河的街道和广场，那是舍不得最后一口面条，近乎崩溃和疯狂的质问：
“我们也是人，难道就活该饿死？”
那是倒下了一具具尸体的战场，有人类，有鱼人，有山怪，那是一张画着圈写着“家”的地图，那是韩望获手臂上的琥珀色鳞片，是他不甘的大笑：
“对，我是次人，我就是次人，但比起这个镇子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我更像一个人！”
那是面对“你还当自己是人类吗”这个问题的沉默，那是从高楼一跃而下的苍老身影，那是说着“处处幻梦，何必认真”的笑容，那是格纳瓦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反问：
“难道我们不是人类的一种？”
那是低矮山洞内残缺不全的尸体，那是死死抱着自己孩子的女性身影，那是录音笔里传出的无助疑问：
“就因为我们生了病，他们就要杀掉我们吗？”
那是一双双受过很多苦难但带着希望之光的眸子，那是被装在麻袋内的一具具尸体，那是无言望着天空满是惊恐和绝望仿佛在喝问上苍的圆睁双眼。
这一幕幕场景环绕下，这一个个问题回荡间，商见曜看着迪马尔科茫然中带着点恐惧的脸孔，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因为我是人啊！”
他笑着向迪马尔科伸出了右手，岛屿周围凝固的巨浪连同刚才那些场景随之拍了下来，轰然间淹没了那道穿旧世界黑色教士服，戴同色老气软帽的身影。

第一百九十七章 巧合的背后
面对倒映出那一幕幕场景和诸多商见曜的巨浪，迪马尔科的身影骤然虚化，仿佛要分成无数道，各奔一方。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体内同化的那八个商见曜却各自做出了动作。
他们有的凸显于迪马尔科的大腿，竭力拉长自己的身体，缠住了敌人的双腿，有的位于额头，伸出了两只手臂，牢牢捂住了迪马尔科的嘴巴，有的撕破胸膛而现，死死箍住了迪马尔科的躯干，有的从头顶钻出，举着小音箱，播放起旧世界的哀乐……
迪马尔科就这样被身体里长出来的八个商见曜牢牢缠住了。
这让迪马尔科动又动不得，喊又喊不出声，只能眼神逐渐绝望地被滔天巨浪彻底淹没。
“心灵走廊”内，属于他的那个房间里，漆黑墙壁上的人脸一个接一个脱离了出来，于飞快淡化中带动了整个环境的分崩离析。
……
地下方舟六层C区，残破不堪的迪马尔科房间内。
蒋白棉左手悬停于半空，没再按向商见曜。
她正犹豫着要给几秒的观察时间，设定什么样的截止条件，商见曜掌中握着的那颗普普通通玻璃球突然染上了青绿的色泽。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玻璃球变成了绽放青绿光芒的夜明珠。
蒋白棉心中一动，望向了商见曜的眼睛。
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下，商见曜处于幽深状态的眸子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随即低下头，看着掌中的青绿色夜明珠，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蓄势待发地试探着问道。
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我在想，我会是什么颜色。”
这个答案还真有商见曜风格……迪马尔科肯定模仿不出来……蒋白棉暗中松了口气，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是趁迪马尔科，呃，夺舍你身体的时候，做出的反击？那应该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你依赖的是自己可以一分为九？”
蒋白棉一时想不到描述迪马尔科那种行为的准确用语，只能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汲取养分。
商见曜用眼神和语气表达了自己的“震惊”：
“你也能入侵他人心灵？”
是商见曜，确凿无疑……蒋白棉下意识又问了一句：
“现在和玻璃球融合的是迪马尔科残余的一点气息？”
见商见曜点头表示肯定，她没再多问，转而说道：
“按计划行事，我去看看小白怎么样了。”
另外一边，龙悦红已返身回到了房间内，和格纳瓦一起匆忙弄开了白晨身上的碎石。
“怎么样？”他关切问道。
“应该，嘶，死不了……”白晨稍微动了动身体，皱眉回答道，“主要是右边肩膀、手臂，可能有骨折。”
格纳瓦闻言，稍微修改了一下自己探测模块的参数，给白晨做起了检查。
这个时候，蒋白棉也赶了过来，取下战术背包，直接给白晨注射了一针非卡。
这是为了预防意外。
“忍着点，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固定。”蒋白棉边说边忙碌了起来。
白晨也是受过不少伤的人，抿着嘴，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格纳瓦直起身体道：
“初步判断，没有内出血情况。”
呼……蒋白棉和龙悦红同时松了口气，白晨也闭了下眼睛。
这个时候，迪马尔科房间四周都有脚步声靠近，或急或缓，或重或轻。
方舟的守卫力量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救援迪马尔科。
商见曜已将黑底白纹的面具重新盖在了拉尔斯的脸上，并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蓝白色的扩音器和一张写满了内容的稿纸。
他中气十足的嗓音旋即回荡在了这一层：
“迪马尔科已经死亡！迪马尔科已经死亡！”
正靠近这边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我们只针对迪马尔科一个人，其他人不用紧张，即使你是迪马尔科的亲属，也一样。
“甚至可以这么说，警惕教派希望方舟内‘幽姑’的信徒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面对迪马尔科的残暴。
“我们将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出入方舟，可以在红石集周围分到现在荒废着的大片田地，并获得足以支撑到下次丰收的食物。
“你们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想离开方舟就离开方舟，想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想耕种就耕种，想继续现在的服务工作就继续。
“原本负责各处生意的管家、执事也不用惶恐，你们将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维持好相应的渠道，只是把原本交给迪马尔科的收益变成大家分享，而大家包括你们。
“各个卫队的队长也不用害怕，你们依旧是维持方舟秩序的主要力量，是保护大家安全维护集体利益的枪支。
“我们还将组建方舟管理委员会，成员主要从你们之中诞生，监督者则是教堂的主教。
“好啦，现在全部到迪马尔科的房间来，我们将讨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名单和后续的收益分配方案。
“某些人可以趁这个机会，拿着部分物资，从别的出口离开方舟，但从此之后，你们将不再有依靠，只能孤独地流浪于荒野，而最先靠拢我们，最先表现诚意的，将获得足够的优待。
“余天，博德，你们就是其中之一……”
商见曜先是通过扩音器，让地下六层的守卫们、仆人们、情妇们、孩子们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接着借助方舟的广播系统让自己的声音传遍了这里每一个角落，传到了外出执勤的部分人员耳中。
……
地下二层，被商见曜他们击晕的四名守卫已经醒了过来，听到了广播。
余天和博德不再伪装，同时翻身站起，满脸喜色地解除了其余同伴的捆绑。
那些守卫看他们的目光很是古怪，有点愤怒，又有点羡慕。
等余天、博德回望过来，他们齐齐露出了笑容。
“快，我们现在就赶过去，可不能迟到了。”余天催促起来，同时做出了承诺，“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你们的！”
博德立刻附和：
“大家都是兄弟，一定要团结啊！”
那四名守卫“热血”上脸，当即拍胸脯保证一定追随二位。
……
地下一层，还在培训考察期的仆人房间内。
葛琳和葛苗两姐妹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听到了巡逻守卫和各个执事急促奔向电梯间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商见曜改用了灰土语的声音通过这些人身上的电子产品又一次回荡开来：
“迪马尔科已死！
“……
“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出入方舟，可以在红石集周围分到现在荒废着的大片田地，并获得足以支撑到下次丰收的食物……”
葛琳先是听得一阵茫然，接着明悟了一个事实：
那个脾气不好爱杀仆人的迪马尔科先生死了！
他的统治被人推翻，“地下方舟”换了新的主人。
而新的主人许诺大家人人都有田种，人人都有食物，人人都不用再担心被无故杀害，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我们，我们得救了，我们，我们有，有将来了……葛琳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下一秒，她抓住了妹妹葛苗的手臂：
“快，我们也去！”
这些原本的奴隶纷纷涌出了自己的房间。
……
处理好白晨伤势的“旧调小组”等待起“地下方舟”所有人赶来。
此时，残破不堪的房间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本层的守卫和迪马尔科的情妇、孩子。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门外，投向了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很快，那里跃下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是个半大孩子，一米六出头，顶着软软的黄发，长着碧绿的眼睛，正是失踪几日的维耶尔。
他望了眼房间内的迪马尔科尸体，嘟囔了起来：
“你们解决得可真快的，竟然让我迟到了。
“该死，‘胆小鬼’就应该搭配‘极度恐惧’，这可以直接让迪马尔科吓死，哪怕他只是一个鬼魂。”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是真没听清楚。
她旁边顶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好心帮忙，原汁原味地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听得眉头微动，望着维耶尔道：
“你知道我们有那颗夜明珠？你早就进了‘地下方舟’？”
维耶尔露出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们不会以为我的失踪是一个巧合吧？
“神使，我是预备役神使，那个鱼人算什么，我将来会是真正的神使！”
说到这里，他神情一肃：
“各位，巧合的背后往往是命运在奔流。”
蒋白棉和商见曜、白晨等人对视了一眼，表情不可遏制地凝重了下来。
她试探着问道：
“执岁还有什么话对我们说？”
维耶尔笑了笑：
“要用‘神谕’来描述！
“执岁怎么会给普通人神谕？就连我，也只偶尔才能听到祂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提到执岁的神谕，维耶尔的表情也变得肃穆：
“祂说：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新世界。”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返程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新世界……蒋白棉、商见曜等人都无声重复起这句话。
而他们和维耶尔的对答让在场的方舟民众们彻底相信，这次推翻迪马尔科暴政的行动确实来自神灵的指示！
短暂的沉默后，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突然望向维耶尔，开口问道：
“你有‘极度恐惧’这个觉醒者能力？”
蒋白棉紧跟着问道：
“赫维格是你杀的？”
她记得之前警惕教派举行躲藏仪式时，维耶尔同样失踪了几天，而赫维格就是这期间惊吓致死的！
这两件事情原本很难放在一起考虑，毕竟维耶尔年纪小，和赫维格又无冤无仇，且只是让人觉得他有秘密，未表现出觉醒者相关。
而现在，维耶尔刚才的话语里分明透露出他拥有“极度恐惧”这个能力。
赫维格正是死在这个能力影响下的！
维耶尔不是太在乎地回应道：
“谁叫他总是嘲笑我矮？
“他早就该死了，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想他死，包括他的妻子。”
因为被嘲笑矮，所以杀人？过度敏感？蒋白棉有所明悟地自语了两句。
这时，商见曜笑了一声，盯着维耶尔，往前走了两步。
维耶尔吓了一跳，本能退后：
“你想干什么？”
“你猜。”商见曜按了按脸上那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
维耶尔能想象出他面具底下咧开的嘴巴、露出的笑容，慌忙说道：
“你，你难道想帮赫维格报仇？
“他是个魔鬼，杀了他，红石集绝大多数人都只会为我鼓掌！”
商见曜没有回应，顶着猴子面具，又前行了两步。
维耶尔的表情变化了几下，厉声说道：
“你再过来，我就要用‘极度恐惧’了！”
商见曜笑了起来，指着身旁的格纳瓦道：
“看见没有，他不会恐惧。
“我还准备好了非卡注射剂，让我不是那么容易被吓死。”
维耶尔的目光扫过了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脱口而出道：
“我，我是预备役神使！”
他腰背微微弓了起来，摆出随时会发动攻击的姿态。
就在这时，商见曜哈哈笑道：
“这是怎么了？
“不用紧张，我又不是红石集的治安官，没有资格审判你。”
说着，他取下战术背包，拿出了心爱的小音箱：
“我只会开着车，在红石集到处转悠，让它不断地重复‘是维耶尔杀了赫维格’‘是维耶尔杀了赫维格’。”
维耶尔一时无言，好半天才恨恨说道：
“随便你！”
说话的同时，他转过身体，快跑几步，一跃而起，攀爬至天花板上，消失在了通风管道内。
商见曜目送他离开，转身走回了蒋白棉等人身旁。
“你说这么多，就为了逗他？”蒋白棉摸了摸自己的金属耳蜗，“何必呢？这家伙很记仇的。”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就是欺负这种危险的小朋友才有意思。”
蒋白棉刚想翻个白眼，就看见一大批仆人赶了过来。
他们的表情里都写着忐忑和不安，可眼神却显得颇为麻木。
缓慢扫过迪马尔科戴着黑底白纹面具的尸体后，他们的眸子内渐渐出现了光彩。
……
几天后。
红石集西北面，靠湖的一片田地里。
“从今天开始，这一块就是你们的。”转型为“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委员的余天指着前方，对葛琳葛苗两姐妹说道，“我们会组织人手疏通这边的沟渠，和你们一起做除荒的各种工作，但之后，主要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放心，第一年的种子是免费发放的，你们也可以向红石集或者教堂申请借用各种机械，相应的费用由每年走私生意的分成补贴，所以，除了第一年，你们之后每年要上交收成的一部分，让负责走私生意和方舟守卫的那些成员有粮食可以吃……”
“好，好的！”葛琳和葛苗对视了一眼，难掩惊喜地做出回应。
对出身小聚居点的她们来说，可用土地的宝贵显而易见。
拿到相应的地契后，两姐妹回到了警惕教派，面对“幽姑”圣徽，认认真真诚诚恳恳地做了次祈祷。
她们没有选择住在方舟内，因为她们对生活在地下还不适应，还很畏惧。
她们打算先借住在警惕教堂的地下一层，等到开春，再于自家田地附近找一栋还算完好的，便于躲藏的废弃房屋，将它收拾出来，请人修葺和接线。
——在警惕教派斡旋下，红石集的人勉强认可了“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存在，允许他们使用没人居住的建筑，开垦目前荒废着的农田，当然，“地下方舟”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让出了不少走私生意。
回到分配的临时住房，忙碌了一天的葛琳拿上破旧毛巾，对葛苗道：
“先去洗把脸。”
“不要嘛，让我再躺一会儿，今天好累。”葛苗躺在床上，撒起了娇。
葛琳不知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妹妹，被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于是微微笑道：
“那等我回来你再去。”
她脚步轻快地去了最近的那个卫生间，用冷水清洗了自己的脸孔和双手。
做完这一切，往回走的时候，葛琳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喧闹的声音。
她先是有点茫然，旋即心中一紧，连忙赶向自己和妹妹的房间。
很快，她看见那扇熟悉的门外聚集了好几个人，而门内是佝偻着腰背的妹妹。
葛苗的眼睛一片浑浊，尽是血丝，嘴角留下了透明的唾液。
她的脸庞扭曲着，不再有几分钟前的甜美。
葛琳顿时感觉整个世界从现实中剥离了出来，变得异常虚幻。
“无心病”……
苗苗得了“无心病”……
葛琳怔怔地看着门口，不敢靠近，不愿相信。
砰！
一声枪响，葛苗倒了下去，身旁是缓缓浸开的血液。
她的眼睛圆睁着，血丝依旧。
葛琳踉跄着走了过去，蹲了下来，将手伸向了妹妹的眼睛。
她的视线早已变得模糊，喉咙里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有人靠近了她，弯腰宽慰起她：
“这是‘无心病’，谁都想不到的……
“不要太难过，你刚刚才分了田，将来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奔驰的吉普车内，蒋白棉看了眼副驾位置的白晨，再次感慨道：
“我们之前对觉醒者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没想到迪马尔科竟然拥有这种近乎神话传说的能力……”
“宿命通”、“神镜通”和“六感剥夺”完全超越了常规。
要不是“旧调小组”最开始的“斩首行动”执行顺利，摧毁了迪马尔科之前的身体，后续的发展恐怕会非常危险，只能依靠格纳瓦和夜明珠，争取能支撑到“幽姑”的预备役神使维耶尔加入战斗。
而就算他们第一步获得了巨大成功，“旧调小组”与迪马尔科的对抗也是险象环生，还好他们提前掌握了情报，于电光石火间想明白了迪马尔科的弱处，且商见曜足够特殊，能有效利用这一点。
“所以说这次行动还是太鲁莽了……”后排的龙悦红忍不住说道。
“也不能这么讲。”蒋白棉斟酌着说道，“这次准备的已经足够充分，还得到了‘幽姑’的神佑，要是这次不尝试，将来再遇到有类似能力的觉醒者，我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现在至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
“其他的收获也不少啊，整整二十二块高性能电池，一台‘M-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以及固化了迪马尔科气息的夜明珠。”
“地下方舟”内的高性能电池不止这点，但考虑到管理委员会的防卫需求，蒋白棉没有全拿。
而这些电池目前都随着格纳瓦暂时留在了红石集——作为当过塔尔南镇长的人，他成为了“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的临时会长，等到那边上了正轨，才会前往野草城“阿福枪店”，和商见曜等人会合。
考虑到还在被“机械天堂”通缉，格纳瓦住到了方舟内，除了和警惕教派对接，基本不在红石集露面。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将通过方舟的铁山出入口逃离。
至于“M-45”这台新型军用外骨骼装置，是方舟居民死活要送给“旧调小组”作为感谢礼的。基于“旧调小组”的实际情况，蒋白棉没法拒绝。
这样一来，白晨的战斗能力将得到极大增强。
而那枚颜色改变的夜明珠，经过商见曜实验，确认固化的是迪马尔科的“宿命通”，当然，这肯定比正版要弱不少。
讲完收获，开车的蒋白棉看了眼白晨，笑着说道：
“这次只有你受伤诶。
“其实，我一直都有点奇怪，平时最明哲保身的小白这次不仅没怎么反对‘斩首行动’，而且还表现得，有点积极。”
副驾位置的白晨望着挡风玻璃，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一直都坚信，在这样的灰土上，每一个人能活下来就已经很艰难，不该去管别人的事情。
“当初，当初我被尤金抓到，成了奴隶那会，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停顿了两秒，目光逐渐放空：
“可，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有哪个人，有哪支队伍突然降临，把我救出去，那该多好啊……”
“是很好。”蒋白棉完全理解，没再多提。
商见曜则笑着说道：
“所以，这次要正式加入拯救全人类的行动吗？”
白晨没有理他。
闲聊间，商见曜捏了捏两侧太阳穴，靠向后方，闭上了眼睛。
“起源之海”内，那座有山有水阳光明媚的岛屿上。
靠沙滩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触目惊心。
商见曜注视着这个没有因自己离开而恢复的坑洞，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随即分化出更多的自己，挖掘沟渠，把泉水引向这个坑洞。
商见曜“补眠”的时候，龙悦红一边听着组长和白晨闲聊，时不时插几句话，一边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此时，高空浅蓝澄澈，云朵点缀，吉普正奔驰在旷野和丘陵交错的地带，往远方的“盘古生物”返回。
沿途之上，新绿处处，野兽隐现。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第三部完）
第三部总结
又到一部完结的时候，总计写了198章，差不多62万字，平均下来每章都在三千字以上，只不过我没有特意追求控制字数，有时候两千五六百就发了，有时候三千五六百。
这一部的卷名叫《命运》，卷首语是“这是希望的春天，这是失望的冬天”，本来结尾的时候，像诡秘那样，把这两句话的顺序颠倒一下放在最后——“这是失望的冬天，这是希望的春天”，可能对这一部主题和整体氛围的表达会更加精准，那是一种在失望和希望中螺旋前进的状态，而不同的顺序则体现不同的重点。
但我这个人不是太想重复同一种写法，尤其是这么明显的重复，要不然怎么显出我本事？（大嘘。
所以，最终用的是“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收尾，这样的话光明感会更强一点，而在同一章里用别的事例来衬托希望之中参杂的绝望，就能相对更好地把之前比较空泛的“调查无心病源头和旧世界毁灭原因”“这个主线目标给立起来。
对整本书而言，对后续剧情的张力铺垫而言，这都很重要。
说回卷名，《命运》取自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重点不在宿命啊，命运啊本身，虽然这或多或少也有一点体现，但平时喜欢古典乐，或者看过我奥术的朋友，应该都能从这个名字和它的来源，直接联想到“遏住命运的喉咙”这个意思。
这一部明主线是对“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是不断去往新地方的旅程，而因为调查这种事在刚开始总是不会有太劲爆的收获，也就难以把剧情张力绷起来，难以用悬疑的手法下好钩子，所以，故事结构更接近游记，形式相对比较松散。
为了形散意不散，我给的暗主线就是“人和命运”这个主题，包括什么是人，包括当命运来敲门时，不同的人做出的呐喊、质问、遗憾和不甘。
在这一条暗线上，我采用的写法是“回响式结构”，嗯，我自己命名的，也不知道在正式写作课里这叫什么。
总之就是，就同一个或者类似的问题，在不同的阶段，于不同的角度，从不同的人口中，一次次去发出声音，形成一声声回响。
而最后再由商见曜把这些回响叠加在一起，发出自己的声音，完成他这个人物的落地。
在整个“命运”卷里，野草城流民、韩望获、格纳瓦是一组比较明显的回响，“地下方舟”内那些无声死去的仆人则是对第一部里黑鼠镇居民们惨遭屠戮的一个回响，这两组回响加在一起，就差不多表达出我想要的暗线意味了。
其实，在塔尔南，我也有做一个小的“回响式结构”，就是围绕“处处幻梦，何必认真”这句话，让它不断地从周观主、商见曜口中说出，形成滑稽、搞笑式的回响，而最后，再给出周观主说这句话背后的悲伤，达到笑脸之下是泪脸，喜剧背后是悲剧的效果。
那一段，我自我感觉还是挺良好的，所有的悲伤都是在平静和黑暗中奔涌，笑。
另外，整条暗线，所有的回响，也是在为塑造人物而服务，毕竟不能写商见曜的心理活动，要怎么把他这个人落到实处，写得丰满，就很，呃，用四川话来说，就是很打脑壳。这种由他来做出最后一声回响，给出自己答案的方法算是一条路子吧。
说完想表现的和实际表现出来的，再说说问题。
最大的一个问题还是游记写法的问题。
游记嘛，肯定得换地图，而且是几十章就得换一个地方，这就造成好不容易塑造的人物转眼就没了，或者根本来不及在不同地图塑造出更多更有感觉的人物。
没有好的铺垫，想刀就刀不出力度，刀不出感觉，那还不如不刀，于是回响就不是那么充分，那么有力。
当然，这也有另外的原因，因为回响来自不同的人，而不是主角本身，这就没法让读者情绪同类叠加，导致一段剧情过后，感情自然而然就泄掉了，甚至连内容都有一定的遗忘。
别的问题我在前面的月总结里都写过，什么人物代入感，什么团队行动以至于互动太多显得累赘，我就不一一赘述了，这些都在通过不断地调整写法和切入点来解决，相信一路追下来的大家应该能有体会。
新的故事，新的写法，总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断地找到，不断地解决，对我来说既是痛苦，也是快乐，还是收获，挺好的，笑。
第四部也是一个长篇，这次就不再是游记类写法了，公司的间奏后基本以“最初城”为主，之前的不少人物也会再次出场。
嗯，卷名叫做《皇帝》，取自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
第四部 皇帝

第一章 新规矩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喷着军绿迷彩的吉普放慢速度，驶向了“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的入口。
看着那虽然只见过几次但却无比熟悉的大门，龙悦红等人的心中都难以遏制地出现了激动的情绪。
漂泊在外数月，终于要回家了。
商见曜更是抬起手，擦了下嘴角。
他们从红石集离开之后，目标直指“盘古生物”所在，沿途基本没于什么地方停留，只是去了一个较大的聚居点，补充了些食物。
而且，比起刚出来那会，因为不再需要担心“生命祭礼”的埋伏，小组实力又增强了很多，所以他们没怎么绕路，只是基于谨慎和小心，避开了非常容易被伏击的地方。
这让他们有效缩短了归途耗费的时间。
随着“盘古生物”入口的银白色大门敞开，蒋白棉一眼就发现这里的布局和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除了看守的安全部员工从原本的二十名变成了三十名，还额外增加了两台新型安检仪。
“这是怎么了？”蒋白棉按下车窗，探出脑袋，毫不掩饰自己疑惑地问道。
负责入口区域的刘澄坤看到是熟人，笑着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棉棉吗？”
这位安全部D8级队长三十岁左右，皮肤呈古铜色，长相属于棱角分明的那种。
“……”面对早已陌生的小名，蒋白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了后排传来的“低”笑声。
紧接着，商见曜“压”着嗓音，对副驾位置的白晨道：
“棉棉这个称呼一点都不大白。”
白晨抿着嘴唇，未做回答，但她的脸庞肌肉似乎有轻微的颤动。
蒋白棉一边吸了口气，缓慢吐出，一边拉起手刹，推门下车。
她望着刘澄坤，堆起笑容道：
“刘队，这怎么了？怎么一下严了这么多？”
哎，谁叫眼前这个家伙是自家哥哥的好朋友呢！
刘澄坤扫了跟着下车的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一眼，微笑说道：
“还不是有人惹祸了。
“年前有出外勤的队伍回来，上交物品的时候，一个愣头青瞒了两件，没给他们组长，结果其中一件好像有什么隐藏的问题，造成了小范围的混乱，还好很快就解决了。
“董事会就这事问责了部长，部长也很生气，一过完年就改了规矩，要求门口增设搜查和登记岗，让回公司的队伍在这里就把所有物品上交，等审核后发还。”
“盘古生物”之前在随身物品上管得不是那么严，门口做完初步的检查，就直接放行，后续由相应队伍的组长、队长负责监督成员们上交从外面带回来的物品。
蒋白棉闻言，皱眉笑叹道：
“真是的，这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正想干隐瞒物品的事情。
——固定了迪马尔科气息的那颗青绿色夜明珠，她可不想上交。
“是啊，那倒霉鬼被降了足足三级。”刘澄坤摇头笑道，“好啦，请配合工作。”
“嗯。”蒋白棉没有反对。
她招呼起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打开了吉普的后备箱。
这个过程中，她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
商见曜早已将左手插入裤兜。
他站在那里，看着组长和龙悦红把两个木箱搬了下来，没有帮忙。
“这是什么啊？”刘澄坤和他召集过来负责检查的几名安全部员工好奇问道。
根据他们的经验，外勤员工拿回来的物品都是零零碎碎的，以随身携带的那些和装满罐头的纸箱居多，即使有大件，也不会专门弄个木箱来安放。
蒋白棉故意笑道：
“你们自己打开看呗。”
刘澄坤没有客气，毕竟这也是他的工作，他直接弯下腰背，掀开了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这……”刘澄坤旋即被映入眼帘的物品吓了一跳。
这，这TM竟然是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下一秒，他耳畔响起了一声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的下属打开了另外一个木箱。
里面同样是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而且看起来型号更新！
趁着检查人员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蒋白棉侧头望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抽出左手，笑着点了点头。
呼，蒋白棉悄然松了口气。
几秒之后，刘澄坤终于恢复了清醒，指着那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道：
“你们，你们这从哪弄来的啊？”
这种高精尖的机械电子产品、军队大杀器，公司都没有多少，在分配上总是捉襟见肘，而蒋白棉他们一个四人小组竟然就拥有两台！
“一台是靠做猎人任务攒物资换的，一台是缴获。”蒋白棉简单解释道。
刘澄坤和他身边的安全部员工们就像在听天书一样，满脑子都是“我不信”这句话在回荡。
他们都是出过外勤的人员，部分甚至还有遗迹猎人的身份，但从来没发现做猎人任务可以换到军用外骨骼装置！
至于缴获，他们还算能理解，毕竟蒋白棉他们小组已经有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具备了相应的实力。
刘澄坤默然了几秒，张了张嘴道：
“你们这次外出的经历很丰富嘛。”
他放弃了追问详细经过的想法，因为蒋白棉需要汇报的对象不是他，而是悉虞副部长。
“就差拯救全人类了。”商见曜笑着回了他一句。
刘澄坤哑然失笑，对周围的属下们说道：
“好啦，别光看着，依次检查，分类登记。”
有了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珠玉在前，“旧调小组”后续搬出来的那一批便携式电脑自然无法再让大家惊叹，它们平平淡淡就通过初步搜查，被放到了一边，等待上交审核。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等人还把身上的物品一一掏了出来。
而刘澄坤他们根据联网数据，将“旧调小组”之前登记过、审核过的东西当场就还给了他们。
其中一名安全部员工捏起一枚普普通通的玻璃球，随口询问起商见曜：
“这玩意不到处都是，拿回来有啥意思？”
类似的东西在“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内确实算稀罕，可灰土之上，这种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又不能用的物品只能给小孩玩，几乎不会有谁刻意搜集。
那一座座城市废墟里，有的是类似的玻璃球，而且大部分比商见曜这颗要好看。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纪念价值。”
“呵呵，哪个姑娘送你的？”那名安全部员工开了句玩笑，放下了那枚玻璃球。
初步检查完，他示意商见曜可以过安检仪了。
轻松走完流程，蒋白棉将已经空下来的吉普开到了原本的位置，领着组员们一路返回至647层自家办公室。
洗完澡，他们换上干净衣物，再次走向了电梯间。
按照之前电报的指示，他们需要在晚饭前，全组人去见一次直管“旧调小组”的副部长悉虞。
眼见电梯在望，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望了龙悦红一眼：
“等会不懂的就积极发问。”
“是，组长！”龙悦红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他们在归途中已经商量过见领导的注意事项，其中有一条就是：
多向副部长提问好过被她问！
对有着自己小秘密，打算瞒下救格纳瓦和斩首迪马尔科这两件事情的“旧调小组”来说，减少悉虞副部长问题的数量，能有效降低暴露风险。
“我可以问吗？”商见曜相当积极地想要参与。
“你就……算了。”蒋白棉皱了下眉头又舒展开来。
她怕暴露商见曜“病情”比医生报告更严重的事实。
同时，她也怕悉虞副部长被商见曜气得失去形象，那样的话，将来指不定就有小鞋穿。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抵达646层，敲开了悉虞副部长办公室的门，然后，他们按照指示，并排着坐到了长沙发上。
衣着利落得体，留着栗色长发，挂着温和笑容的悉虞端着天青色的陶瓷茶杯，走到单人沙发旁，边坐下边笑道：
“听说你们拿回来了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很厉害啊。”
蒋白棉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露出期待的笑容道：
“部长，你之前说过，要是我们能自己搞到军用外骨骼装置，你可以做主，把它们留在我们小组。”
悉虞摸了下额头，笑眯眯说道：
“我没想到你们能一口气弄到两台，哎，现在不少人都知道了，想给自己队伍争取一台，刚刚就有行动集群总监打电话给我说这事。你们啊，弄得我很被动。”
“我可以帮你说服他们。”商见曜主动请缨。
“怎么说服？靠肌肉吗？”悉虞能体谅“旧调小组”着急的心情，笑着反问了一句。
在这方面，他可是专业的……蒋白棉于心里默默回答道。
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悉虞点了下头：
“还好，这点压力，我还是能顶住，等审核过没问题，那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就挂上你们的名字，每次出任务的时候直接领取。
“那台吉普，你们是不是也做过改造？之后就当你们的专属车辆吧。”
“对，谢谢部长！”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
与此同时，她用右手悄然捏了下商见曜的小臂，让他不要说出格的话语，比如“谢谢你没有拆散我们”。
有了这番对话，气氛融洽了不少，悉虞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先就这次任务做个口头汇报吧。”

第二章 大餐
蒋白棉按照预先拟定的说辞，从水围镇开始，捡重点一路讲到了重返红石集。
这里面，她隐瞒的是“建立”商见曜兄弟会野草城分会和“拐带”智能机器人格纳瓦这两件事情，同时，在对付迪马尔科上，她把警惕教派描述成了主导方，“旧调小组”则是为了报酬和一点点正义，加入这个行列的雇佣军，反正看起来危险不大，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从实际上来说，这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正像维耶尔说的那样，巧合的背后往往是命运在奔流。
悉虞先是端起天青色的陶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边含笑摇头，边感慨出声：
“你们这一趟出去，遇到的事情比别人执行十次二十次任务还多还危险，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上次也是，就去送个过滤芯片，也出了一堆事。”
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商见曜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蒋白棉强行忍住，没有这么做，白晨则一脸平静，仿佛“厄运缠身”的不是“旧调小组”。
当着副部长的面，龙悦红不好反驳，只能正襟危坐，装做没感受到商见曜的注视。
“怎么了？”悉虞说完之后，询问起眼前出现的些许异常。
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因为我们自己也觉得遇到的危险碰到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怀疑是不是哪位组员最近运气不好。反正就这么你猜我猜，你说我我说你，习惯性拿这个来调节心情了。”
悉虞笑了一声：
“开玩笑可以，但不要当真，迷信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
曾经我也相信科学……这一刻，龙悦红仿佛听到了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的心声。
悉虞又抿了一口茶，转而问道：
“在对付‘地下方舟’的过程中，你们有旁观到警惕教派和迪马尔科的战斗吗？”
“没有。”蒋白棉毫不犹豫地摇起脑袋。
“没有。”商见曜异常诚恳地做出附和。
白晨和龙悦红也同时用肢体语言给出了类似的答案。
这绝对不是在撒谎。
警惕教派根本就没有和迪马尔科发生战斗，他们当然旁观不到。
悉虞轻轻颔首道：
“可惜啊，要不然你们能收获很多重要的情报，关于觉醒者，关于‘心灵走廊’的。”
她随即收敛住常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正色说道：
“你们接下来是要去最初城，那里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存在。
“比起凶猛的火力、大量的军队、各种先进的设备，这些人更加危险更加可怕。这倒不是说他们能用肉体挡导弹，而是在人多杂乱的城市里，他们的能力，他们的覆盖范围，都足以让任何没有防备的人不知不觉死去。
“还好，你们有对抗那名‘高等无心者’的经验，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蒋白棉趁机说道：
“部长，我正想提这事。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申请到公司在觉醒者领域搜集到的所有情报？最好有不同能力对应的执岁和领域，以及大致的代价范围，这样一来，我们在遇到信仰不同执岁的教徒时，能有效做出预防。
“这不能总是等遇上了，再通过发电报的方式询问公司，不是每次都没什么事情发生，让我们可以从容返回住处，拿出收发报机。”
悉虞沉默听完，微微点头道：
“你的担忧确实有道理，我会试着帮你们申请。
“其实，你们调查到了这个程度，本身也有资格获取更多的情报了。”
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
“你们虽然遇到的事多，但收获也不少啊，仅仅是了解到九大研究院，弄清楚‘最初城’曾经那位第一公民原本的身份，就是很大的贡献。
“等审核完，你们的员工等级肯定又会有提升，相应的权限也会增加。
“不过嘛，也不要太迷信公司给的资料，它不是那么的完善，也可能存在错误，还有，信仰哪位执岁和觉醒了什么能力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只能说在相应领域的概率更高，但也有许许多多的特例，绝对不能一概而论。”
一旦对敌人能力的性质判断出错，那真的会要命。
这一点，蒋白棉等人也是有体会的：
商见曜曾经被“生命祭礼”教团的某位觉醒者抹去了一段记忆，这明显属于“末人”领域的能力，但对方信仰的却是“司命”。
此时，见副部长又要提出新的问题，龙悦红鼓起勇气，赶紧问道：
“部长，我有一个问题：
“我们都，呃，大部分都做过基因改良，到了最初城会不会很显眼，很容易就让人怀疑我们来自‘盘古生物’？”
而自家公司的名声在灰土上似乎不是太好，“最初城”又是离得最近的一个大势力，双方之间必然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
悉虞看着龙悦红，笑了笑道：
“不用担心，等到了最初城，你就会发现，个头高的，长得好的，不说随处可见，但至少不是那么稀罕。”
她顿了一下，含笑解释道：
“你们以为公司每年出口那么多基因改良原液换取物资，都是在和谁交易？”
“这样啊……”龙悦红装出了恍然大悟的样子。
途中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也翻完了商见曜换回来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悉虞看了眼墙上的壁钟，斟酌着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先休整一段时间，什么时候出发自己决定，打个报告过来就行了。”
她的表情又严肃了起来：
“我必须提醒你们的是，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绝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除了我们，还有不少大势力也做过类似的尝试，但派出的队伍，调查到某个程度后，不是失踪，就是死亡，或者变成了疯子，几乎没有例外。
“加上‘最初城’潜藏的强者众多，你们这一次务必小心，随时和公司保持联系。”
“是，部长！”商见曜中气十足地做出了回答。
“……”悉虞愣了一下，“不用这么正式，我就提醒几句，好啦，你们可以回去了。”
蒋白棉起身的同时，好奇询问道：
“部长，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我们刚到门口就必须上交收获的物品？
“我听刘队说了大致的情况，但不知道那个家伙究竟瞒下了什么物品。”
悉虞小声叹了口气：
“一支录音笔，里面有某个隐秘教派的宣传资料。”
“什么教派？”商见曜顿时兴奋。
“天然教派。”悉虞简单说道，“对于它，我们暂时还没有更多的情报。”
天然教派……蒋白棉在心里重复起这个名称。
趁着这个机会，骨头还没完全愈合的白晨抿了下嘴唇，开口问道：
“部长，等这次奖励下来，我是不是就可以做基因改造或者生物义肢移植了？”
其实，有了那台新型外骨骼装置后，她对此也不是那么迫切了。
悉虞看着白晨，正色说道：
“如果你坚持的话。
“嗯，前提是你已充分了解相应的风险。”
白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商见曜等人随即告别副部长，回到了647层14号房间。
此时刚五点半，距离食堂开门还有一阵，蒋白棉把自己甩进了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舒展开身体，一脸感慨地说道：
“还是自家舒服啊……”
她话音未落，就看见商见曜走到了长沙发处，直接躺了下去。
“喂，矜持点！”蒋白棉发现自己还是不够洒脱。
“还是自家舒服啊。”商见曜复读起她的话语。
龙悦红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白晨回了自己的座位。
“等会请你们吃大餐！”蒋白棉懒得再活动，决定放过商见曜。
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们四个人就这样各自占据一个位置，身心都极度放松地闲聊起来。
聊着聊着，房间内的说话声逐渐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是被肚子的抗议弄醒的。
“怎么睡着了……几点了？”蒋白棉一边无声嘀咕，一边翻腕看起电子表。
上面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
这意味着所有食堂都已经关门！
蒋白棉张了张嘴，站了起来，拍了桌面两下：
“都醒醒都醒醒！”
龙悦红和白晨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食堂开门了吗？”商见曜刚一清醒，就进入了很精神的状态。
“关门了！”蒋白棉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就睡到了这个时间？”
她气的主要是自己。
白晨看了眼腕表，相对平静地说道：
“主要是精神一下放松了。”
在公司之外，他们就算有人值守，睡得也不够踏实，脑子里始终绷着那根弦。
短期还好，这么几个月下来，就算“天选者”，也积累了非常多的疲惫。
“确实。”蒋白棉想了想，展露出了笑容，“你们等着，我去搞点吃的回来。”
“需要帮忙吗？”商见曜目光炯炯地问道。
蒋白棉啐了一口：
“想什么呢？我回家里看看有什么食材。”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蒋白棉回到了647层14号房间，怀里抱着挂面、卷心菜、番茄、鸡蛋、几个肉类罐头和一台电磁炉。
她把东西一放，环顾了一圈，笑容灿烂地说道：
“我们自己做大餐！”
“好！”商见曜已冲了过来。
龙悦红和白晨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脸上挂着的笑意。
他们觉得这挺有意思的。

第三章 成长
647层，14号房间。
龙悦红端着饭盒，吸溜吸溜地吃着用红烧牛肉做浇头的番茄煎蛋面。
“这么吃……罐头也不是那么恶心了……”他发表起自己的感言。
说完，他挑了片放入汤底的卷心菜，只觉入口清爽甘甜，有效化解了肉类罐头带来的油腻。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目光炯炯地望着龙悦红的饭盒：
“吃不完的可以让给我。”
龙悦红顿时不说话了，将注意力放回了面条上。
蒋白棉笑着询问起商见曜：
“还没吃饱？
“要不我再去弄点吃的？”
商见曜摇了摇头：
“只剩下抢别人的胃容量了。”
“嚯！”蒋白棉不再理他，埋头咬了一小口让汤底香浓诱人的煎蛋。
白晨的食量比不上他们三个，此时和商见曜一样，已经吃完，正在那里剥剩下的番茄，以此充当饭后水果。
大餐嘛，就要有大餐的样子。
没过多久，蒋白棉和龙悦红也享用完了自己的晚餐，各自靠着椅背，瘫软着不愿动弹。
“还是公司好啊……”龙悦红由衷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家的感觉。
“是啊。”蒋白棉笑了笑道，“希望在家里待久了，你不会无聊。”
“不会，应该，不会……”想到这几个月在地表的各种经历，龙悦红回答得也不是那么坚定了。
这倒不是他觉得公司的娱乐项目单调，比起灰土上大部分聚居点，“盘古生物”员工们的休闲活动完全称得上多姿多彩，只是没有那些会违背内部道德的。
龙悦红只是觉得，自己虽然喜欢待在家里，仅和熟悉的人来往，但如果始终不能看到蓝天，感受到周围环境的开阔，那日子久了，或许真会有些憋闷、难受，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商见曜闻言，帮他补充道：
“只要有足够的旧世界娱乐资料，他就不会无聊，甚至都不想找女朋友。”
“哪有……”龙悦红小小地抗议了一句。
他没有说下去是怕组长和白晨以为自己一门心思就只想找女朋友，满脑子都是结婚生孩子。
蒋白棉笑了一声道：
“旧世界娱乐资料如果得不到补充，迟早会变得没意思。
“哎，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现在是出去久了想回来，回来久了想出去，希望你们不要变得和我一样……”
说说笑笑间，他们四人分工洗刷了碗筷，清理了办公室。
这让龙悦红觉得身心都变得平静，平静中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乐缓慢滋长着，回荡着。
真希望能一辈子这样……他无声地祈祷一句。
……
结束聚餐后，商见曜和龙悦红结伴返回了495层。
刚出电梯，他们就看见一盏盏日光灯下，迎面走过来的是好友杨镇远。
“啊，你来接我们吗？”商见曜“大惊失色”。
杨镇远同样惊讶：
“你们，终于回来了啊！”
“盘古生物”内部很少有需要外出几个月的任务。
当然，被外派到某些地方做某些工作，可能需要两年，甚至更久，但这都有明面上的借口，哪像“旧调小组”，出去做什么，街坊邻居们没人知道。
龙悦红一边鄙视商见曜的浮夸，一边笑着回应了高大结实白白净净的杨镇远：
“是啊，累死我们了，之后应该能放个长假了。”
他转而问道：
“回来看爸妈？
“你妻子呢？”
对于周琪这位比杨镇远大10岁，直接上门来看未来丈夫的女性，他印象还是非常深刻的。
他记得他们结婚后向来同进同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除了工作场合，很少有只看到一个，另一个却不在场的情况发生。
杨镇远露出了笑容：
“她，她怀上了，我这不是回来向我妈请教点经验吗？”
“恭喜啊！”龙悦红发自肺腑地替好友感到高兴。
商见曜同样如此，甚至毛遂自荐：
“你可以向我请教。”
“啊？”杨镇远一脸茫然。
连配偶都还没有的家伙说这个？
商见曜诚恳解释道：
“我有扎实的理论功底。”
这是一位“生命祭礼”教团虔诚教徒的自信。
见杨镇远还是有点懵，龙悦红打了个哈哈，帮商见曜圆起了场：
“他有翻过旧世界的育婴书籍。”
“是吗？书还在吗？”杨镇远恍然大悟。
“没了，没带回来。”龙悦红在组长熏陶下已能张嘴就来。
杨镇远遗憾地“呃”了一声，转而笑着对商见曜说道：
“那我回头来请教你。”
“没问题！”商见曜笑容灿烂地伸出了双手。
杨镇远疑惑地看着他，不是太确定地也伸出了双手。
四只手握在了一起，商见曜重重摇晃了起来。
杨镇远这才发觉商见曜和以前相比，变化挺大的，有点奇奇怪怪。
可能这是在地表遭遇了太多事情带来的……杨镇远自从毕业结婚，和商见曜、龙悦红相处的机会就屈指可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
三人就这样站在走廊街道上，闲聊了好一阵。
临告辞时，杨镇远上下打量了龙悦红几眼：
“你比以前真的成熟了很多。”
“是吗？”龙悦红有些窃喜。
杨镇远认真点头道：
“自信了很多，真的。”
“哈哈，可能是被晒黑了。”龙悦红忍不住谦虚了一句，可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出卖了他。
他旁边的商见曜没有用语言拆台，只是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强行把嘴角提了起来。
这就营造出了一个既浮夸又滑稽的笑容，笑得龙悦红有点心虚。
目送杨镇远上了电梯后，已经不需要再用挥手来表达友谊的两人直接转身，各回各家。
……
B区，196号。
趁着还没有熄灯，商见曜将这个狭窄逼仄房间清理了一遍，躺到了横放的木床上，将塞满谷物外壳的枕头竖着放至墙边，靠了过去。
他随即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起源之海”内，有山有水阳光明媚的岛屿上。
这里已出现了一片池塘，周围是好几亩种着水稻、小麦的农田。
此时，麦色金黄，稻穗沉甸，一片丰收的景象。
而岛屿的半空，漂浮着一颗鱼眼大小的青绿色夜明珠，它向周围散发着点点辉芒。
——之前在过入口安检时，商见曜直接将玻璃球内固化的迪马尔科气息转移到了自己的心灵世界内。
反正迪马尔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不用担心有谁会借此“入侵”。
商见曜先是制造出九张靠背椅，接着分裂出了八个自己。
他们分别落座后，最初那位商见曜抬起右手，将那颗青绿色的夜明珠招了过来。
等到那颗珠子飞入他的掌心，绽放出比刚才更加明亮的光芒，岛屿四周的“起源之海”顿时发出了哗啦的声音，掀起了十几米高的巨浪。
那些巨浪内，无数微光膨胀变大，映照出了商见曜曾经经历过的不同场景。
“宿命通”，见众生之过往！
迪马尔科残留的气息目前能发挥出的能力就是这个。
它在心灵世界内，可以让商见曜回溯自己过去的种种记忆，固定到现实后，则能让商见曜的意识短暂离开身体，呈现出传说中“鬼魂”的样子，也就是迪马尔科当时那种状态。
不过，这有维持时间的限制，也有距离的约束。
如果没有身体保护，商见曜的意识直接暴露在了自然环境中，会受到各种恶劣因素的影响，最多不能超过三秒钟，否则会不可遏制地溃散。
一旦溃散发生，蒋白棉猜测商见曜的意识回归身体后，整个人会变得非常虚弱。
而要是更严重一点，他甚至可能成为植物人。
意识离开身体后，商见曜就可以像迪马尔科那样直接侵入别人的心灵世界，照见对方的种种过往了。
这需要目标在他周围三十米内，因为他的意识无法离开自己的身体超过这个距离。
很显然，这比迪马尔科本人使用要弱不少，无论是意识生命的维系时间，还是能力的有效范围，都是这样。
另外，商见曜还没法借助这颗夜明珠同化目标的意识，占据他的身体。
等到巨浪内那一幕幕场景完全呈现了出来，九个商见曜开始了工作。
他们各自负责一片区域，飞快浏览起相应的记忆。
很快，经过一次次缩小范围，他们找到了目标场景。
场景内，商见曜呆立在自家门口，一个戴着深色鸭舌帽，穿着蓝上衣黑长裤旧皮鞋的男子正弯腰拾起地上的金属细管和一根小箭。
这是当初商见曜遭遇“生命祭礼”教团觉醒者袭击时的画面。
商见曜们往前回溯，发现中间果然缺失了一部分。
相应的记忆真的被删除了，就连“宿命通”都无法再现。
商见曜们没有气馁，开始认真观察嫌疑者的侧脸和背影，试图找到特征。
过了一阵，为了不浪费青绿色夜明珠的力量，他们主动结束了这次尝试，重新合为一体。
回头看了眼呈现出丰收景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岛屿，商见曜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转身跃入了“起源之海”内，又一次试着往远方游去。

第四章 突破
495层，C区，11号。
这是龙悦红为父母换到的“大房间”。
和之前住的相比，这里能额外隔出两个小卧室，让龙悦红的弟弟和妹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龙悦红刚推开房门，就看见母亲顾红一边听着广播，一边用棒针织着毛衣，父亲龙大勇坐在旁边，跟着回荡在房间内的音乐声，轻打着拍子。
此时的广播节目是睡前音乐类。
龙大勇和顾红察觉到锁芯的转动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一个酝酿着骂人，一个准备着配合。
等看清楚门口的是龙悦红，两人顿时站了起来。
顾红放下手里的棒针，难以遏制地露出了笑容：
“回来了啊？
“这一趟出去可真久啊，我这几个月就怕‘安全部’的人找我，这无事不登三宝殿呀……”
说着说着，顾红沉默了下去，眼眶隐有点发红。
她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妇女，之前趁着年节，把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看起来颇为洋气。
龙大勇赶紧开口道：
“说什么呢？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他一米七出头，属于比较结实健壮的类型。
顾红迅速调整好心态，一边走向摆放柜子的地方，一边说道：
“我过年的时候换了点毛线，给你织了件衣服，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龙悦红闭了下眼睛，笑着说道：
“这都春天了。”
“薄的，春天也能穿，再说，咱们公司里面，春夏秋冬哪分得那么清楚？”顾红絮絮叨叨着打开了柜子的门。
龙悦红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环顾了一圈道：
“小爱他们呢？”
他问的是他的弟弟和妹妹。
“这年纪大了，翅膀硬了，就不爱着家了，不到熄灯根本看不到人影！”顾红抱怨道。
龙悦红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在这个年纪，也是不喜欢待家里，宁愿和商见曜、杨镇远他们一起蹲在街道角落里听广播节目，随便瞎扯些话题。
他笑了笑道：
“这是好事，说不定就谈上恋爱了。”
刚拿出新毛衣的顾红怔了一下，犹豫着说道：
“啊，对了，之前老张家那闺女本来还挺喜欢你的，年前一直打听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可我和你爸也说不准，后来，她好像，有对象了。”
龙悦红虽然已经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
他笑着叹了口气道：
“这方面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他现在非常确信“旧调小组”的任务很危险，感觉自己在完全退出前，和别的姑娘谈恋爱，挺坑害对方的。
可想到任务中要是一不小心死去，而自己还是个连初恋都没有过的人，他又觉得不太甘心。
“顺其自然……”顾红重复起这个词语，狐疑地打量了龙悦红几眼，“你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打击啊？”
龙悦红一阵哑然，抬手展示起手臂上的肌肉：
“这叫经历得多了，心态成熟了。”
顾红瞥了他一眼，把薄毛衣扔向了他：
“比以前能说会道了嘛……”
龙悦红没再顶嘴，笑着脱掉外套，在父母的注视下，试起了毛衣。
……
“起源之海”内，商见曜游了许久，前方依旧是一片汪洋。
对此，他不仅没有失望，而且还露出了笑容。
这意味着他终于闯过了第三个岛屿。
——之前每一次，他游出一段距离后，都会回到原本那个岛屿，而现在，他已经离开了相应的范围。
心念一动间，商见曜的头顶浮现出了那颗青绿色的夜明珠。
与此同时，他再次一化为九，并具现出了扩音器等东西，直接测试起能力的变化。
经过九个商见曜以自身为实验对象的不懈努力，他们得出了初步的结论：
“推理小丑”这个能力范围扩大到了八到十米间，能同时作用的目标数量提升到了九个，但由于许多目标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异，如果不针对他们本身，一对一或者一对二地制定说辞，而是提取集体式的条件，效果不会那么的理想。
同样的，用扩音器增强了作用距离后，能影响的对象也变成了九个，但目标必须集中在一个三米为半径的范围内，相应的效果也会直线下降。
“矫情之人”的生效范围已接近十五米，也能同时针对九个人了，其他变化不大。
“双手动作缺失”的使用距离提升到了三十米，而且可以让不同的目标缺失不同的动作，无需整齐划一。
这是商见曜们在心灵世界内的测试结果，和现实环境下的情况肯定存在一定的差别，毕竟这里能够“心想事成”，但本质不会有改变。
忙完这件事情，商见曜感觉到了疲惫，于是退出了“起源之海”。
……
睁开眼睛后，商见曜看见房间外的路灯依旧亮着，还没有熄灭。
他拿起黄铜色的钥匙，在广播内传出的轻柔音乐声中，离开196号房间，双手插兜，慢慢走向了位于C区的“活动中心”。
此时，距离熄灯不是太久，“活动中心”内的员工已不是那么多，只剩下两桌玩牌的人和聚在角落里闲聊的青少年们。
商见曜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拉开椅子，坐了下去，安静地注视起这一切。
传入他耳畔的是争论声、嬉笑声，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孔和一套套风格类似的衣物。
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活力。
商见曜无声地看着，脸上的表情没任何变化，平静而柔和。
过了一两分钟，“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发现了他的存在，脚步略显蹒跚地走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们死在外面了。”这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笑着调侃了一句。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露出了笑容：
“我见到陈旭峰了。”
这是“盘古生物”潜伏在野草城的情报员，也是陈贤宇的小儿子。
陈贤宇的眼睛骤然睁大：
“啊？
“那死小子还活着吧？”
商见曜的表情严肃了下来，缓慢摇了摇头。
陈贤宇的眼睛顿时失去了光泽。
“骗你的。”商见曜再次露出笑容。
“……”陈贤宇先是一愣，继而哼哼道，“我就说嘛，他要死在外面了，安全部会不通知我？”
不给商见曜说话的机会，他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问的很模糊，因为他知道小儿子的外派任务有保密等级，许多细节对方想说都没法说。
“挺好的，又快升员工等级了。”商见曜同样只给了一个隐晦的答案。
陈贤宇明显放松了不少，笑着坐到了商见曜旁边：
“这次外出好几个月，看来去了不少地方啊。”
“都是很有意思的地方。”商见曜望着那群打牌的员工，笑着说道。
陈贤宇扫了眼角落里的青少年们，呵呵笑道：
“是吗？当年我去的那些流浪者聚居点，一个比一个惨。”
商见曜诚恳回应道：
“要有一双擅于发现美的眼睛。”
“这……这都哪学来的话？”陈贤宇又气又乐。
商见曜思索了一下道：
“我的上司，蒋白棉女士。”
两人才闲聊了几句，牌局就纷纷结束，员工们趁着走廊路灯还没有熄灭，嘻嘻哈哈着往自己家里和不同的公共厕所赶去。
很快，整个“活动中心”变得空荡而安静，一如即将到来的夜晚。
商见曜慢悠悠站起，挥手告别了陈老头，往B区返回。
眼见196号房间越来越近，他突然抬起脑袋，望向了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仅标志性的红点亮着。
商见曜旋即对着它做了个鬼脸。

第五章 研究者
地下大楼，349层。
和大部分楼层不同，这里即使过了晚上九点，街道上依然有零星的路灯亮着，不至于完全没有光照，只是显得比较昏暗，不会影响到住户们休息。
蒋白棉进入位于C区12号的家后，发现父母还没有回来，于是先行去了书房，用父亲的电脑和他的帐号浏览起最近几个月大大小小的新闻。
除了天然教派那件事情，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啊……对“生命祭礼”教团后续的追查也没有……是基于保密，没有上网？或者，老蒋的权限还不够？蒋白棉转动着鼠标中轮，往下翻动网页时，感应到门外有三股微弱的电信号靠近。
三股？蒋白棉疑惑地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
她刚打开大门，就看见了父亲蒋文峰和母亲薛素梅。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她并不熟悉的中年男子。
对方头发乌黑浓密，但略显凌乱，一看就不是特别注意外在形象的那种。
他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气质很是斯文。
“爸，妈。”蒋白棉打过招呼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名陌生人。
黑发里夹杂着些许银丝的蒋文峰看懂了女儿的意思，笑着解释道：
“叫梅叔叔。”
“梅叔叔好。”在长辈面前，蒋白棉向来乖巧。
梅姓中年男子笑着点头道：
“是棉棉吧？”
我不喜欢被人叫小名……蒋白棉努力保持着笑容，用“嗯”的方式作出了回答。
“长得真好啊，好像有D7级了吧？”梅姓中年男子说话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蒋文峰和薛素梅，“要不是我家孩子年纪小，才十几岁，真想让你家棉棉当我儿媳妇。”
这种夸赞，蒋白棉听得多了，已经不会尴尬。
薛素梅正要客气两句，梅姓中年男子突然打了个悠长的嗝，胃里仿佛有很多气体翻涌上来。
“呵呵，老胃病，老胃病。”他随即苦笑着解释了一句。
又寒暄了几句，这梅姓中年男子挥手告别蒋家三口，往C区另外一头走去。
蒋白棉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好奇问道：
“爸，我怎么没见过这个梅叔叔？”
“你见过才奇怪了，他是最近才升上来的M1，鸿蒙研究所的副所长。”蒋文峰边说边走进了客厅。
M代表着管理层，M1是最低一级，包括各大部门的副职和重要研究项目的负责人。
安全部的副部长悉虞、蒋白棉的父亲蒋文峰就在这个行列。
“哦哦，才搬到这边来啊。”蒋白棉顿时恍然大悟。
为了不被薛素梅唠叨，她转而问道：
“你们这是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年过半百的蒋文峰看了小女儿一眼：
“你这不仅耳朵不灵了，记性似乎也不太好了。
“你忘记今天是黄老的生日了吗？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带你去他家做客的。”
蒋白棉愣了一下，“哎哟”了一声：
“我这日子过糊涂了。”
黄老全名黄仁辉，是“盘古生物”的董事会成员、首席科学家、M3级管理层。
薛素梅听到这句话，顿时瞪起了蒋白棉：
“你说说你，整天糊里糊涂的，怎么能当好什么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的组长？你不怕害了那些组员吗？还是转岗留在公司内比较好，你都老大不小了……”
蒋白棉听得额头血管微跳，拿求助的目光望向了蒋文峰，低低喊了一声：
“爸……”
“啊，你说什么，我没听到？”蒋文峰抬手摸起耳朵。
他学蒋白棉平时的表现学得惟妙惟肖。
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脑海念头急转，开口问道：
“刚才那个梅叔叔也是去了黄老家做客吗？
“他夫人呢？”
她知道这个话题肯定是自己老妈感兴趣的类型。
薛素梅果然中计，回头望了眼窗外：
“听说是年前过世了，真是的，都没能等到梅寿安升M1……”
“梅叔叔是研究什么的啊？”蒋白棉又把话题转向了老爸会就此闲聊的方向。
蒋文峰一边坐到靠窗的躺椅上，一边笑着说道：
“其实，你小时候还是见过他几面，只不过太久了，肯定不记得了。
“他以前也是搞植物科学的，后来不知怎么就转去研究人体奥秘了。他在鸿蒙研究所主要负责的也是这块。
“你翻各种报告、文档、新闻，凡是看到C开头接数字的项目，或多或少都和他有关系。”
“难怪他知道我小名……”蒋白棉恍然大悟。
她话刚说完，突然愣住。
她记起了一件事情：
商见曜作为志愿者参加的实验项目叫做“C-14”！
研究人体奥秘……“C-14”……商见曜成了觉醒者……梅叔叔最近刚升了M1管理层……蒋白棉把这些信息综合在了一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蒋文峰看了她一眼，开口问道。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习惯性地摸了下自己的耳蜗。
蒋文峰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我在想我有没有看到过C开头的项目。”蒋白棉半真半假地做出回答。
蒋文峰叹了口气：
“你的耳朵啊，还是找个时间去做个植入式的耳蜗吧。
“实在害怕，就先找心理医生做个治疗。”
薛素梅跟着也唠叨起这件事情。
蒋白棉强笑着和父母周旋，凭借着情商与口才，终于闯过了这一关。
……
第二天，蒋白棉按时起床，洗刷出门，乘坐电梯抵达了647层。
她没有因为休假就放松自己，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
换好合身的格斗服，拿上清爽干净的毛巾，蒋白棉拐入了小组常用的那个训练房。
刚走进去，她就看到商见曜在那里练倒立。
倒立……
“练这个有什么用？”蒋白棉表情略显复杂地问道。
纯粹锻炼平衡性的话，有更多更好的方法。
商见曜双腿下落，腰腹用力，直接就站了起来。
他认真说道：
“我在为哪一天遇到同类型觉醒者做准备。
“当双手做不出动作，我还有双脚。”
蒋白棉虽然觉得这有着说不出的奇怪感，但不得不承认商见曜的逻辑是自洽的。
她斟酌着说道：
“更好的方式是弄一些芯片辅助式的武器。
“就像格纳瓦的某些模块。”
商见曜的眼睛刷地亮起：
“对啊！如果我一只手改造成了机械，就不怕双手动作缺失了。”
蒋白棉直觉地认为这个话题会发展到很危险的方向，忙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你不是说快突破第三个岛屿了吗？”
她已确认训练房内没有监控摄像头，没有隐藏的窃听器。
“已经突破了。”商见曜用一种今天早饭吃了什么的口吻给出了答案。
“有什么变化？”蒋白棉惊喜问道。
商见曜将自己的实验结果大致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具体数值还得等测试员小红抵达才能最终确定，但应该都在我说的范围内。”
“你怎么老欺负人家小红？”蒋白棉失笑出声，“来，我来当志愿者。”
“得有复数个。”商见曜强调。
这时，换好训练服装的龙悦红走了进来，笑着问道：
“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啊？”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商见曜和蒋白棉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自己。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龙悦红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准备进门的白晨。
过了一会儿，“旧调小组”团队活动结束，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还是差不多提升了百分之五十。”
“推理小丑”的确切范围是九米。
“不知道商见曜的下个岛屿会是什么样子……”龙悦红好奇地自语了一句。
商见曜认真想了想道：
“我觉得要害怕的应该是那些岛屿了。”
“真有自信啊！”蒋白棉笑出了声音，“来，活动身体，准备训练！”
这不包括白晨，她肩膀的骨折还没有完全愈合，来训练房主要是保持身体状态。
等到训练的尾声，蒋白棉想起昨晚遇到的梅叔叔，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你还记得你参加的那个‘C-14’项目是谁主持的吗？
“你见过梅寿安这个人吗？”
商见曜回忆着说道：
“我当时进去就是一张床，有戴着口罩的护士给我注射了麻醉剂，之后就睡着了，进入了‘群星大厅’。
“等醒过来，有被不同的研究员询问，检查，但我不知道谁是梅寿安。”
你不早说？蒋白棉当即描述起梅寿安的模样。
此时，龙悦红和白晨都看着商见曜，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们对商见曜当初参加的那个研究项目相当感兴趣。
商见曜很快用笃定的口吻说道：
“我昨晚刚翻过我的记忆，没有这个人。”
“好吧。”蒋白棉不再追问。
四人随即分开，前往小澡堂。
清洗过自己，换好了衣物，他们先于走廊上汇合，然后一起返回14号房间。
到了门口，蒋白棉随手检查了下信箱，发现里面躺着一封信。
她拿出一看，收信人是商见曜。
“你的。”蒋白棉边进入房间，边把那封信丢给了商见曜。
对此，她没感觉太奇怪，因为“旧调小组”是商见曜的“工作单位”，寄信寄到这里很正常。
商见曜飞快拆开，扫了一眼，平静说道：
“‘C-14’项目让我去做一次测试，这属于半年内的追踪观察。”
刚半年时，他在地表，所以，他一回来，信就到了。

第六章 假设
地下大楼，3层，商见曜之前见精神医生的地方。
这一次，他没再沿门外过道向右，而是于接受四名穿仿生蜥蜴盔甲的安保人员检查后，通过对开的金属大门，进了真正意义上的研究区域。
很快，他来到了一个墙壁刷成白色的小房间。
这里只摆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个造型奇特闪烁着红绿色光芒的机器。
桌子的对面已坐了一名男子，外表年龄不到三十，戴着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黑框眼镜，整个人显得相当严肃。
他指了指对面道：
“坐。”
说完，他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句：
“刘师岩。”
“上午好。”别人可以没礼貌，商见曜不能没有。
等他坐好，刘师岩指着桌上那台仪器延伸出的多条数据线和它们末端的各种感应器道：
“这是测谎仪，把它们戴好，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好！”商见曜的眼睛瞬间发亮。
他兴致勃勃地玩弄起了那台测谎仪。
刘师岩没有阻止，观察着他的行为，时不时做一些记录。
终于，商见曜把不同的感应装置戴在了正确的部位。
刘师岩看着他，按照拟定的方案询问道：
“你的精神问题最近有没有恶化？
“通俗来讲就是，你脑子一抽的情况有没有变得更加严重？”
商见曜盯着那台测谎仪，如实回答道：
“和以前差不多，没有更差，也没变好。”
测谎仪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刘师岩没完全依赖仪器，追问了一句：
“你确定？”
“我们已经聊了好一阵，你不也没发现异常？”商见曜依旧盯着那台测谎仪。
刘师岩略微皱了下眉头：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它，而不是我的眼睛？”
商见曜用看精神病的目光扫了刘师岩一眼：
“你又不是测谎仪。”
刘师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怎么反驳这句话。
他吸了口气，缓慢吐出道：
“这方面之外，你有察觉自己身上出现什么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吗？”
“有。”商见曜回答得很是干脆。
然后，他站了起来，开始解裤腰带。
“你干什么？”刘师岩吓了一跳。
“给你看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你也可以把自己的裤子脱了，和我比一下。”
刘师岩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怒吼的冲动。
他平复了下情绪道：
“我的意思是，你有而别人没有的东西，或者别人有而你没有。”
商见曜遗憾地系好了皮带，重新坐了下来：
“很显然，我没出现任何畸变。”
刘师岩看了眼测谎仪，见它没什么反应，遂低头记录下了这一点。
“那这几个月里，你觉得自己身上有发生什么变化？”他继续问道。
商见曜开始回忆：
“体重差不多增加了5公斤，长得主要是肌肉……
“皮肤晒黑了不少，力量也有增强……
“饭量比以前大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拉的屎也更多了……”
刘师岩听得额角血管微跳，但还是没有打断商见曜的诉说，尽职尽责地观察着测谎仪的反应和数据，做着详尽的记录。
“我已经愉快地接受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冷静的时候，思维能力好像都得到了提升，冲动的时候，勇气有明显加强……”商见曜认真地说起自己的变化，“简单来说就是，我更强了。”
谁冲动的时候，会瞻前顾后，没有勇气？那样就不叫冲动了！谁不是冷静的时候更能分析利弊，寻找规律？刘师岩只觉商见曜说的大部分是废话。
而废话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默然了几秒，刘师岩转而问道：
“你是否有获得超越人类范畴的异常能力？”
“这得看你对人类的定义是什么。”商见曜开始和对方辩论，“如果你把畸变人、智能人都当成人类，那我拥有的都在合理范围内。”
刘师岩听得一阵头大：
“只算普通人类。”
“有。”商见曜回答得异常坚定，“在格斗领域，我可以单挑两个你，甚至更多。”
刘师岩只觉心里有股火快要压制不住，只好端起面前的杯子，咕噜喝了一口：
“我指的是超能力，普通人类不具备的超能力。”
“没有。”商见曜看着测谎仪，回答得非常轻快。
测谎仪没有任何变化。
刘师岩见状，转而问起别的情况。
大概十分钟后，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对商见曜道：
“问答部分到此结束，接下来是身体检查。”
“我的情况是不是很稳定了？之后还需要定期找林医生做复查吗？”商见曜一边取下戴着的各种感应器，一边相当期待地问道。
听到这么两个问题，刘师岩本来想说之后如果还是能保持现在这种状态，那可以取消掉常规的精神评估，每年做一次就行了。
可他忽然想到了资料上的某个记载，于是试探着问道：
“你申请去地表执行任务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到我失踪的父亲。”商见曜坦然回答。
正常了……刘师岩松了口气，随口问道：
“还有呢？”
商见曜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嗓音也跟着低沉了下来：
“为了拯救全人类！”
“……”刘师岩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抬手捏了捏额角道：
“我建议还是定期去做，至少一个月一次。”
“好吧……”商见曜相当失望。
接着，他站了起来，和刘师岩握手告别，在一位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引领下，进了一个异常宽敞的房间。
这里有旧世界最新型的CT机。
而附近其他房间内还有一系列的检查仪器，包括但不限于核磁共振仪等事物，商见曜大部分都不认识。
他按照安排，依次做起了身体不同部位的检查。
……
地下大楼，3层，一个可以看到商见曜所有检查场景的房间内。
戴着金边眼镜，气质斯文的梅寿安抓了下头侧的黑发，向着门口喊道：
“请进。”
刘师岩随即拿着一叠资料推门而入。
他态度尊敬地说道：
“梅所，这是刚才的询问笔记和观察结果，还有32号志愿者之前的情况记录。”
在“C-14”项目里，商见曜的编号是“32”。
“放着吧。”梅寿安看了眼屏幕上实时传回来的检查数据和相应图像，想了想道，“把32号志愿者过去半年的经历整理出来，打印成文件给我。”
“好的，梅所。”刘师岩打开附近一台电脑，忙碌了起来。
没用多久，他就下载整理好了商见曜加入“旧调小组”后执行过的任务和得到过的奖励。
梅寿安接过这份资料，认真地翻阅了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
“这遭遇的事情也太多了吧？
“觉醒能力里应该是没有可以操纵运气这种东西的类型……运气本身存不存在都还有待验证……
“能在遇上这么多事情后活下来，得到足够的收获，这说明他们团队的实力很强，强得有点超出预估的‘模型’……”
自语到这里，梅寿安落笔于资料表面，写下了一句话：
“合理怀疑这个团队有觉醒者，最大的可能就是32号志愿者。”
他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商见曜的实验记录和后续情况，等到各种检查结束后，斟酌着写道：
“32号志愿者逻辑间歇性混乱，思维呈现一定的跳跃性，如果假设这是付出的代价，和觉醒能力关联起来，那他有不小可能在‘庄生’领域。”

第七章 聊天鬼才
做完所有检查后，商见曜在休息室等待了一阵，看见之前那位叫做刘师岩的研究人员推门进来。
“我们梅所想和你谈一谈。”刘师岩停顿了一下又道，“谈完差不多就结束了。”
“这么早？”商见曜一脸诧异。
什么叫这么早？不都是恨不得赶紧离开吗？刘师岩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只能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
商见曜一边起身，一边遗憾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们中午会管饭。
“我还没吃过你们这种研究所的食堂，不知道怎么样。”
“……”刘师岩最终决定不做回应。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我先去下卫生间。”
这在休息室里就有。
这是正常要求，而且又不会耽搁太多的时间，刘师岩“嗯”了一声道：
“我在门口等你。”
很快，商见曜从卫生间出来，走到了刘师岩身旁。
刘师岩领着他，从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间穿过，抵达了一个日光灯明亮但柔和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坐着一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他头发乌黑浓密，略显凌乱，身上套着这里研究员们同款的白大褂。
“坐。”这中年男子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靠背椅，“我是‘C-14’项目的负责人梅寿安。”
“你好。”商见曜礼貌回应。
等他坐好，梅寿安用肘部支着桌缘，交握起双手道：
“我简单介绍一下，‘C-14’项目主要与觉醒者有关。你在地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应该知道什么是觉醒者。”
见商见曜只是微笑看着自己，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梅寿安继续说道：
“我们认为觉醒其实是人体的一种特殊畸变，必然会在某个部位造成一定程度的改变，这应该可以通过科学的手段检查出来。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商见曜含笑与他对视，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
梅寿安保持着姿势的不变，笑了笑道：
“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公司对畸变、觉醒的态度是正面的，包容的，不像很多势力很多地方，认为这违背了自然，是末日的残留，需要全部清除，才能迎新世界的到来。
“对于觉醒者，公司向来都是给予更高的待遇，安排更好更重要的工作，只是需要他们定期配合我们做一些实验，而这些实验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不会让觉醒者感觉受到了侮辱和伤害。”
等他讲完，商见曜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梅寿安玻璃镜片后的深棕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商见曜，和他对视了近十秒。
终于，他露出些许笑容道：
“今天的追踪观察就到这里，但半年之后还会有。”
商见曜指了指自己：
“那我可以走了？”
“嗯。”梅寿安点了下头。
商见曜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
“再见。”
目送他离开后，梅寿安在一份文件的最后写道：
“建议转入秘密观察名单。”
做完批注，梅寿安打开自己的电脑，登录了相应的帐号，准备把这件事情提交上去，毕竟后续需要其他部门的配合。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电子邮箱里多了一封信。
而这来自他不敢怠慢的某位实权人物。
梅寿安点开了那封邮件，发现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全面停止对‘C-14’项目32号志愿者的追踪观察。”
“这……”梅寿安皱起了眉头，疑惑地将目光投向了手边的文件。
……
出了地下大楼3层的研究区域后，商见曜抬高双手，掏起耳朵。
没过多久，他就从两侧各取出来了一团压得很死的棉花。
“可惜啊，我不懂唇语，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商见曜自语了一句，迈步走进了电梯。
那两团棉花被他塞回了衣兜里。
电梯上行了不短的时间，终于抵达了647层，而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在14号房间内翻看着资料等待。
“怎么样？做了哪些检查，有被询问什么问题？”瘫在靠背椅上的蒋白棉腰腹用力，直接弹了起来。
商见曜一边关上“旧调小组”的大门，一边将自己的经历描述了一遍。
听完他和刘师岩的大致对话，蒋白棉失声笑道：
“你这样是会挨打的！”
“他打不过我。”商见曜理不直气却壮。
蒋白棉“呸”了一声：
“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的和别人不一样，你有参照对象吗？”
作为值过多次外勤的安全部员工，她虽然在这方面没有经验，但脸皮早就培养得比较厚，属于能和那群老兵油子开带颜色玩笑的类型。
当然，遇到实践派的白晨，她还是经常不知该怎么接对方的话，或者被戳中软肋，不得不强行转移话题。
刚说出“参照对象”四个字，蒋白棉心头突然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一时不知该反驳，还是该生气。
还好，蒋白棉及时制止了商见曜后续可能说出的话语：
“你见到梅寿安了？”
“嗯，检查完和他聊了一阵。”商见曜点了点头。
“聊了什么？”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不知道。”商见曜坦然摇头。
？这个答案让龙悦红和白晨都有些茫然。
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
“你不是说聊了一阵吗？”
商见曜掏出了那两团棉花：
“我去见他前，找机会把耳朵堵了，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龙悦红为之哑然，好奇问道：
“你，你为什么要把耳朵堵了？”
商见曜正色解释道：
“既然他是研究人体奥秘，主持‘C-14’项目的科学家，那我可以合理怀疑他也是觉醒者。
“堵住耳朵，我就不用怕‘推理小丑’了，不会简简单单就和他成为朋友，把什么都告诉他。”
蒋白棉缓慢点了下头：
“也是。”
她不得不承认商见曜的做法虽然有些奇怪，但真的具备一定的意义。
这时，白晨也有点好奇了：
“你都堵住了耳朵，又是怎么和他交流的？
“他没发现吗？”
商见曜露出了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
“大部分时候只听不说，觉得他告一段落了就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等他露出差不多了的表情时就问‘是不是可以走了’。”
蒋白棉想象了一下当时那副鸡同鸭讲的画面，莫名觉得很好笑：
“你真是聊天鬼才！”
旧世界娱乐资料和当初的江筱月相关文档让她拥有了更加丰富的词汇。
龙悦红跟着笑了两声：
“你就不怕错过关键情报吗？
“也许你们深入交流下去，他会说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商见曜想了想道：
“我认为，他作为一个主持‘C-14’项目的科学家不会犯这种错误。”
没错……这次懂得好好说话了……蒋白棉刚感慨了两句，就听到商见曜补了一句：
“你不能总是以己度人。”
他是面朝龙悦红说的。
龙悦红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然后就看到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追问：
“你是不是想说‘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不能侮辱我的智商，走，出去单挑’？”
龙悦红衡量了一下，决定闭紧嘴巴。
蒋白棉眼眸悄然上转了一圈，来回踱了几步道：
“我是觉得公司很可能已经怀疑你是觉醒者，毕竟咱们做了太多超过一个正常四人小组水准的事，而且你也表现出了精神方面的问题，符合付出了代价这个特点。
“之后，他们很可能会对你做一些秘密的观察，你要注意。
“不过嘛，我倒觉得你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觉醒者这个身份暴露给公司。你在外面也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应该很清楚各大势力或明或暗都有豢养觉醒者，公司不会把你当成实验材料的，嗯，注意保密别的事情就行了。”
“到时候看情况。”商见曜明显也不是太在意觉醒者身份是否会被公司知晓。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翻看起之前没读完的资料。
快到中午的时候，蒋白棉打开电脑，习惯性检查起邮箱。
她随即“咦”了一声：
“悉虞副部长有给我们发一封邮件。”
话音刚落，蒋白棉已是点开了邮件，边阅读边说道：
“关于觉醒者的一部分资料，基于我们现在权限能够了解的那些。”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都站了起来，或跑或走地凑到了蒋白棉的身后，一起望向她的电脑屏幕。
那里显示的内容是：
“根据现在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分析，觉醒者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层次：
“一是‘群星大厅’，二是‘起源之海’，三是‘心灵走廊’，四是‘新的世界’……
“‘新的世界’这个层次只是我们的合理猜测，目前没人真正见过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但那些‘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都相信‘心灵走廊’内存在那么一扇门，通向‘新的世界’，而不少教派都自称首领已进入新世界，服侍对应的执岁……”

第八章 十三大领域
“‘心灵走廊’之上是‘新的世界’……”蒋白棉低语着说道。
她侧过脑袋，望向商见曜等人：
“你们想到什么了吗？”
商见曜一脸怜悯地回答：
“可怜的阎虎。”
听到“阎虎”这个名字，龙悦红顿时记起了组长和商见曜分享过的探索收获：
怒湖湖心岛上，那座禁忌神庙内，沉睡于棺材中的阎虎，用指甲硬生生在木板内侧抠出了“新的世界”四个字。
“所以，阎虎是在说他被困在了‘新的世界’？他已经成为了超越‘心灵走廊’的觉醒者？”龙悦红尝试着做出猜测。
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个可能不小。
“还记得阎虎留下的那张纸吗？上面是不同的数字和相应的符号。我们当时推测这应该是阎虎探索‘心灵走廊’不同房间的记录，打勾的就表示已经去过，没有大问题，也没有突破性的收获。
“位于最后的是‘102’这个数字，唯一没有打勾的特例，我们当时认为阎虎很可能就是在探索‘102’这个房间时有了与新世界相关的收获，遭遇了致命的意外。
“现在回想，我们的猜测还是不够大胆啊，阎虎说不定已经在‘102’房间内找到了新世界的大门，突破了‘心灵走廊’的约束，结果于那里遇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既回不来，又出不去。”
说到这里，蒋白棉神情凝重地补充道：
“我甚至怀疑阎虎拼尽全力留下的那四个字是在提醒后来者：‘新的世界’有问题，有不小的问题。
“这一点可以从这句话得到一定的印证。”
她指的是屏幕上的一段。
龙悦红和白晨循着组长的手指望了过去，看到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目前没人真正见过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
商见曜随之笑了起来：
“很多教派首领不也去了新世界服侍对应的执岁？”
蒋白棉思索着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的状态有可能和阎虎类似？”
“这得看阎虎有没有效忠哪位执岁。”商见曜再次用怜悯的口吻说道。
这一次，他的意思龙悦红都能理解：
在新世界，有没有执岁照拂，待遇很可能天差地别。
所以，那些教派首领的状态应该要比阎虎好不少。
蒋白棉“嗯”了一声：
“心灵领域的新世界真的有很大问题啊……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她缺乏足够的情报来推测，只能理智地打住了这个话题，感慨出声道：
“这么看来，当初阎虎要比迪马尔科强不少啊。”
“不一定。”白晨摇了摇头，“迪马尔科应该是有受到‘幽姑’的镇压，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被镇压的，但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实力他的状态肯定远不如当初。”
龙悦红表示赞同：
“自从迪马尔科被‘幽姑’镇压，他和阎虎的差距应该就飞快拉大了。”
蒋白棉想了想：
“确实，这可以从混乱年代里，‘地下方舟’和湖心岛谁都没能压倒谁获得一个侧面的佐证。”
迪马尔科表现出超越常识认知的“宿命通”后，“旧调小组”就怀疑新历之前，红石集那片区域，湖心岛和“地下方舟”不是鸡犬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互不侵犯的前提是双方已经扳过手腕。
聊完这件事情，蒋白棉收回目光，望向电脑屏幕道：
“好啦，我们继续往下看。”
随着她鼠标的滚动，新的内容呈现了出来：
“觉醒者的能力疑似与十三位执岁的领域有关……
“这十三位执岁分别是：
“执掌一月的‘菩提’，执掌二月的‘拂晓’，执掌三月的‘末人’，执掌四月的‘扭曲之影’，执掌五月的‘监察者’，执掌六月的‘黄金天平’，执掌七月的‘双日’，执掌八月的‘灼热之门’，执掌九月的‘曼陀罗’，执掌十月的‘幽姑’，执掌十一月的‘碎镜’，执掌十二月的‘司命’，以及执掌全年或者说闰月的‘庄生’。
“其中，‘菩提’领域的觉醒者能力大致分布在感官和意识方面，付出的代价与精神状态、欲望变化和感官情况有关，同时也有无法撒谎的该领域觉醒者存在……
“‘拂晓’领域的觉醒者与意识、梦境有关，目前已知的代价有五觉异常、间歇性昏迷、精神分裂……
“‘末人’领域的觉醒者主要是影响记忆，非常危险，同时，他们也表现出了让人身体出现问题的特点，目前已知的代价有某些方面缺乏自律、记忆缺失、睡眠障碍……
“‘扭曲之影’领域的觉醒者常让人失去平衡、肌肉出现问题、动作变得奇怪，付出的代价有语言方面的问题和非常渴望战斗，其余不详……
“‘监察者’领域的觉醒者能控制目标的爱好，唤醒他的本能，付出的代价似乎也与此相关，比如，某些审美和爱好的永久性改变，比如，缺乏恐惧感，比如，魅力失控……
“‘黄金天平’领域的觉醒者主要是影响身体，包括让人瘫痪，付出的代价常常是自己的身体表现出不平衡，比如瘸腿、一侧肺功能减弱等……
“‘双日’领域的觉醒者以干扰视觉和身体能力为主，也有让人出现奇怪反应的案例，付出的代价与性癖、健忘、脱发、失明、畏光、退化等高度相关……
“‘灼热之门’领域的觉醒者常表现出影响肌肉和精神的特质，也有让人痴呆的能力，代价有听到音乐就会忍不住跳舞等非常奇怪的类型，也有肌肉无力、害怕寒冷、冬季嗜睡、情绪不稳定等较为普通的情况，其余不详……
“‘曼陀罗’领域的觉醒者掌控欲望，有很强的直觉，代价也常常与这两方面相关，比如酒瘾、性瘾、肥胖、欲望丧失、感觉丧失等……
“‘幽姑’领域的觉醒者以影响目标情绪为主，同时，他们常常表现出能察觉到对方敌意的特点，代价有面瘫、激素紊乱、过度敏感、说话非常惹人生气等，因为他们太过警惕，目前只了解这些……（注：说话非常惹人生气也可能是能力）
“‘碎镜’领域的觉醒者擅于制造幻觉，也能让人认知失常，代价有畏惧照镜子、怕光、怕水、脸盲、路痴……（注：代价修订于最新获得的情报）
“‘司命’领域的觉醒者掌控心脏和呼吸，非常危险，目前已知的代价有眼球异常、肢体瘫痪……
“‘庄生’领域的觉醒者大致表现是影响思维和意志，也有部分能干扰目标的动作，付出的代价常见思维异常、性格改变、精神出问题、心理性疾病等……
“以上描述的能力和代价或多或少都有出现一定的重合，不能完全作为判断的依据，比如，在‘菩提’领域和‘庄生’领域，都有少量觉醒者出现人格分裂、双相障碍等精神方面的疾病，它们的来源是否相同有待验证，也许只是不同代价加深到一定程度后的殊途同归……”
看完这部分内容，蒋白棉侧过脑袋，望向了商见曜：
“我现在怀疑你是‘庄生’领域的觉醒者。”
虽然能表现出思维跳跃或者人格分裂状态的领域不止一个，但与商见曜能力特点最契合的毫无疑问是“庄生”领域。
商见曜点了下头，用左手抱住了右拳，朗声说道：
“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好家伙，这就加入永恒岁月教派了……蒋白棉暗中嗤笑了一声。
她早已懒得计较这方面的事情。
此时，他们已经将上层给的资料翻到了最后。
蒋白棉收回握鼠标的手，轻轻颔首道：
“我等会打印出来，大家多看几遍，记在心里。关键时候，这可是能救命的。”
虽然这份资料上，相应的能力和代价还比较笼统，但也有非常高的价值了。
吃过午饭后，“旧调小组”四位成员不约而同地放弃了今天的训练，抱着资料，窝在自己的位置上，认认真真反反复复地看着、记着、讨论着。
他们甚至为此加班，一直在647层待到快8点才各自回家。
495层，B区，196号房间。
商见曜推动被灶台抵住，没法完全打开的房门，让街道上的路灯光芒流入了里面。
他脱下外套，随手关上门后，躺到了勉强可以让自己伸直双腿的睡床上。
和往常大部分时候一样，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藏在窗外路灯照不到的无声黑暗里。
幽幽暗暗中，他耳畔响起了一道略带孩童感的嗓音：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上午10时，公司董事会董事、副总裁季泽视察了‘能源区’，表扬了所有员工为年节供应充足做出的努力……
“据地表气象所观察，今年气候趋于稳定……
“今日上午9时，水资源保护委员会宣布，新一代净水芯片开发完成，能更加有效地降低水源里的各种污染……
“今日傍晚6时46分，532层发生恶性伤人事件，疑似与牌局债务纠纷有关。秩序督导部部长宋飞龙正告所有员工：小赌怡情，大赌不仅伤身，而且还毁家……
“娱乐部已启动新历47年广播节目改革调查，请各位员工踊跃填表……
“春季乒乓球赛正如火如荼……”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房间内，商见曜的表情逐渐放松。

第九章 天然教派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家兼职主卧的客厅内，一家五口各自坐在不同的地方，边听着广播，边闲聊着龙悦红在地表的经历。
当然，龙悦红也知道审核还未结束，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还不确定，只能挑最不会犯错的那些日常来说。
“哥，你学会做火锅了吗？”龙悦红的妹妹龙爱红很是期盼地问道。
她才十六岁，已有差不多一米七，留着带刘海的半长发，显得很是稚气。
和龙悦红相比，她的五官细节明显更好，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女。
龙悦红闻言笑道：
“缺足够的香料啊，物资供应市场内很多都没有。”
见妹妹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龙悦红笑着补充道：
“不过可以做简单版的，明天我去市场换两根大骨回来熬汤……”
“好！”他的弟弟龙知顾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火锅这种东西在员工食堂是吃不到的，而龙家平时根本没有火锅这个概念。
龙知顾今年十八岁，正值考取大学的关键时刻，但身高已经超过了哥哥足足三厘米。
得益于基因改良的效果不错，他的长相在“盘古生物”内部也能算中等偏上。
“不错啊，出去一趟都学会做菜了。”听着广播，织着毛衣的顾红笑着感慨了一句，“等以后认识别的姑娘，这可是能好好说道一下的。”
龙大勇跟着笑道：
“我当初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你妈那时可嫌弃我了，后来我才慢慢学会了做菜。”
“盘古生物”还未结婚的那些年轻人，以不会做菜的居多，因为可以直接去员工食堂就餐，省事又方便，还不会太贵。
龙悦红笑了笑道：
“火锅最重要的就是弄汤底和调料，其他都简单……”
他娓娓道来，把自己之前吃的几种火锅分门别类地描述了一遍，听得龙知顾、龙爱红止不住地咽口水，时不时地拿起米花糖、蓬松饼干等零食咬上一口。
他们最近晚饭后都没有外出，但绝对不是因为哥哥换了一堆零食、饮料回家，主要是想听心目中的英雄讲他在地表的精彩生活。
聊到最后，龙悦红提了一嘴：
“我们这次拿到了不少便携式电脑。我已经向公司申请，希望自己能留一两台，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龙大勇、顾红等人虽然没怎么摸过电脑，但也是在单位和学校里见过实物的，能较为轻松地理解什么是便携式电脑。
“这拿回来有什么用？”顾红不是太明白地问道。
在她看来，电脑这种东西就是放在单位，方便工作的，自己家里完全不需要。
龙知顾、龙爱红也不怎么兴奋，对他们而言，电脑还是太陌生了，拿到了也不清楚能干什么。
龙悦红仿佛看见了过去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自己，笑了笑道：
“小弟可以提前熟悉电脑，等考上了大学，选相关专业会轻松一点。
“而且，它还能把广播节目录下来，让你们能反复听。”
龙悦红没提旧世界那些娱乐资料，担心会害了弟弟妹妹的学业。
他决定把旧世界娱乐资料藏在电脑内比较隐蔽的地方，等弟弟妹妹将来进入了工作岗位，才让他们知道和了解。
听到能录广播，龙大勇咕哝了一句：
“这耗电吗？我们的能源配额都不多啊……”
他们现在都只开了一盏小灯，主要使用的是窗外照入的路灯光芒。
龙爱红则一下激动了：
“哥，什么时候能拿到？”
“这得看公司。”提及这件事情，龙悦红叹了口气，“之前不是有人私带物品回公司被发现了吗？最近几个月审查得肯定会很严，没那么快。”
“你也知道那件事了？”顾红抬起脑袋，不自觉压低了嗓音，“我听我单位的人说，是一个叫严庆的安全部员工，带了有邪教资料的录音笔回公司，后来他和一些人聚会，举行什么仪式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哎哟喂，当时房间里的人都光着身体，没穿衣服……”
这，那个“天然教派”信仰的是欲望领域的执岁“曼陀罗”？龙悦红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发现妹妹听得一脸害羞，弟弟则满是好奇。
至于龙大勇，早已知晓，没什么表情的变化。
“妈，他们真那么乱？”龙知顾忍不住追问道。
顾红撇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脱光了衣服在房间里聊天，还有祈祷。”
这听起来怎么感觉没什么说服力啊……龙悦红想象了下那幕场景，觉得自己是不太信那些人真脱光了在那里纯聊天。
即使房间里都是男的，或者女的，他也认为没那么单纯。
顾红见大儿子一脸不信，赶紧解释道：
“我最开始也觉得这不是在唬弄人吗？可后来他们给我说，那个邪教要求每个人都找到自己原始的本性，不要被后天的东西困扰，他们相信只有脱光了自己，回归天然，才能聆听到神灵的教诲，获得救赎。”
顾红竭力回忆着当初听到的内容，没怎么参杂自己的话语。
“奇怪的教派。”龙悦红做出了评价。
这让他分辨不出“天然教派”究竟信仰的是哪位执岁。
“是啊，就跟疯子一样，还脱光自己，都不害臊吗？”龙大勇赶紧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顾红横了他一眼：
“你不也经常光个膀子？”
“这能一样吗？”龙大勇大声喊冤。
龙悦红含笑看着父母对嘴，没有插话。
一家人就这么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到了熄灯的时候。
因为自家那个小卫生间排上了队，龙悦红拿上电筒，出了大门，往最近那个公共厕所走去。
这位于C区和B区交界处。
此时，大部分员工都洗漱完毕，回了自己家里，准备睡觉，龙悦红途中只遇到了两三个人。
黑暗深沉的走廊里，偏黄的电筒光芒晃来晃去，照出了公共厕所的轮廓。
龙悦红正要拐向右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悬挂在男厕所的门口，轻轻地晃动着。
换做以往，龙悦红肯定已吓得连连后退，说不定还会绊到什么，摔倒于地，想喊都喊不出声。
但有了那么多经历后，他只是汗毛根根炸开，抬起一只手挡在了身前。
就在他预备着大喊出声时，悬挂在男厕所门口的那道人影轻轻一荡，落到了他的面前。
龙悦红的手电筒随之往上一照，照出了一张眉毛如剑、眼睛明亮、轮廓线条深刻、五官英挺阳刚的脸孔。
“……”龙悦红先是一愣，然后难以克制怒火地压着嗓音吼道，“你挂门上做什么？”
他面前那道人影正是商见曜。
商见曜一脸诚恳：
“看到你过来，就想着和你打个招呼。”
“有这样打招呼的吗？”龙悦红没好气地反问道。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我是觉得老用一样的方式打招呼太没意思了，得开发点新花样，而且，这还能锻炼你的胆量和反应能力。”
“我谢谢你啊！如果是在外面，我已经拔枪了好不好？”龙悦红稍微缓和了下来。
商见曜笑了：
“你开不了枪的。”
龙悦红无法反驳。
隔了几秒，他吐了口气，指着前方道：
“别堵住门啊。”
商见曜随即让开了道路。
龙悦红本来想直接走进厕所，可忽然记起了自家老妈刚分享的“天然教派”情况，于是补了一句：
“我等会有件事情给你说。”
“好。”商见曜仿佛进入了正经状态。
小便完，洗好手，龙悦红就在公共厕所外面不远的街道上，将“天然教派”的大致理念和奇怪仪式讲了一遍。
他末了问道：
“你觉得这是信仰哪位执岁的？”
商见曜“嗯”了一声：
“我现在不在蒋白棉模式，没法回答你。”
我真傻，真的……我就不应该找这家伙交流，等明天直接去办公室开小组讨论会就行了……龙悦红缓慢吐了口气，挥了下手道：
“我回去睡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电筒照向了通往C区的街道。
突然，有人影在远处的路口一闪而过。
电筒蔓延过去的微弱光芒下，龙悦红看见对方身上光溜溜的，竟一丝不挂。
那是个男性。
“呃……”龙悦红侧头望向了商见曜，“你看到了吗？”
商见曜紧闭着眼睛，摇动起脑袋：
“没有，我怕长针眼。”

第十章 如梦似幻
龙悦红第一反应是相信商见曜真的没有看到，第二反应才醒悟过来：
你没看到是什么怎么知道会长针眼？
所以，他无视了商见曜的话语，皱起眉头，自言自语般道：
“这会不会是‘天然教派’的漏网之鱼？”
“没有公德心。”商见曜鸡同鸭讲般评价了一句。
龙悦红用手电筒照着远处的路口，不是太确定地说道：
“会不会只是突发精神疾病？”
作为一个拥有大量人口的公司，“盘古生物”内部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人出现精神问题。
而这种人做出什么行为都不奇怪。
“也有可能是被人抢了所有衣服。”商见曜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龙悦红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是在外面吗？”
“盘古生物”内部的恶性案件往往都是激情犯罪型，从来没有抢别人衣服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有，那也存在一个前提——犯罪者罹患了精神疾病。
商见曜没有回答龙悦红的反问，笑着说道：
“和你家隔得不是太远啊。”
啊？最初的瞬间，龙悦红完全没理解商见曜的意思是什么。
但很快，他弄清楚了对方想表达的重点：
刚才那个疑似“天然教派”信徒的人进了C区某个房间，和自家相隔不是那么远。
——商见曜已能感应到三十米内的所有人类意识。
龙悦红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精神进入高度紧绷的状态。
“去‘秩序督导室’报案？”他一边用电筒照着黑暗的走廊街道，一边斟酌着问道。
商见曜用左掌拍了拍右手拿着的电筒：
“好办法。”
龙悦红吐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本层的“秩序督导室”就在C区“活动中心”旁边。
商见曜点了下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什么？”龙悦红下意识追问。
商见曜叹了口气：
“当初沈叔叔就是想着去‘秩序督导室’举报‘生命祭礼’教团，结果进去之后，一下变成了‘无心者’……”
这听得龙悦红颈后汗毛刷地立起，有种阴影从天而降，笼罩了自身的感觉。
他勉强说道：
“这次和那次不同吧，‘天然教派’已经遭受严重打击了。”
他不想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若无其事地返回家里，因为刚才那个人住的地方离自己家真的太近了。
城门失火很容易就殃及池鱼。
“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一点。”商见曜似乎回归了正常人的状态。
说完，他打着手电筒，迈步往远处的路口走去。
龙悦红赶紧跟上。
这个过程中，他下意识将手伸向了腰间，却发现没有熟悉的“冰苔”手枪和“联合202”存在。
深沉的黑暗里，两道电筒光芒照出了前方的道路，周围谈不上安静，刚躺到床上还未睡着的员工们时不时发出私语的声音。
走着走着，龙悦红突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去‘秩序督导室’的路啊……”
地下大楼内的道路并不复杂。
商见曜甩着电筒，微笑说道：
“先去找那个人聊一聊。”
“那个人？”龙悦红询问的同时已想明白了商见曜指的是谁——刚才那个疑似“天然教派”成员的人。
他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你想了解他为什么加入‘天然教派’，还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去“秩序督导室”举报。
“我想问‘天然教派’的圣餐是什么。”商见曜侧头看了龙悦红一眼，仿佛他刚才那么问很奇怪。
不愧是你……龙悦红感叹归感叹，还是觉得商见曜有自己想的那几个意思。
说话中，他们抵达了一个房间。
门上的牌码是“23”。
495层，C区，23号房间。
这里的窗户被厚厚的帘布遮着，没有一点缝隙留出。
“就这里？”龙悦红压着嗓音，开口问道。
商见曜先是点了下头，接着边活动身体，边对龙悦红道：
“你离远一点，做好支援。”
这一次，他嗓音低沉，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严肃。
“呃，好。”龙悦红向后连退了几步。
等到他停住，商见曜屈起手指，轻敲了23号房间的门三下。
短暂的沉寂后，有道男性嗓音略显急促地响起：
“谁？”
“商见曜。”商见曜礼貌地做起自我介绍。
“我，好像不认识你。”门后那道男性嗓音疑惑说道。
“没关系，现在开始就算认识了。”商见曜笑着说道。
门后那男子默然了几秒：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会喊秩序督导员的！”
商见曜用左掌拍起了右手拿着的电筒：
“好啊好啊。”
门后那道男性嗓音隔了好一阵才带着点颤抖感地问道：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了你，觉得你状态不对，想问一下你需不需要帮忙。”商见曜摆出热心群众的架势。
门后那名男性的嗓音突然变得有点尖锐：
“没有，我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商见曜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门后那男性嗓音似乎带上了几分哭腔：
“真的，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去吧，回去吧。”
倾听中，商见曜手里的电筒光芒下移，照向了房门最底部的缝隙。
偏黄的光芒里，那缝隙处没有一点黑影存在。
几步外的龙悦红一边听着商见曜和门后的男子对话，一边快速回忆着这个房间住的是谁。
作为C区的老住房，虽然他们家之前不在这头，但他对这边也不是太陌生。
念头电转间，龙悦红目光突然凝固，脱口而出道：
“这个房间没住人！”
他记得这排好几个房间都还未分配出去！
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后，龙悦红连忙又补充道：
“我们上次出去前是这样，现在我不知道。”
他们外出了好几个月，公司内部的房间分配情况有了变化很正常。
商见曜轻轻颔首，笑着又敲起23号房间的门：
“听说这里没住人？”
门后一片寂静，再无人回应。
商见曜也未再问，转过身体，走回了龙悦红旁边。
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去‘秩序督导室’。”
“好。”龙悦红条件反射般做出回应。
走出这条街道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你怎么不继续问？不直接开门进去？”
商见曜边晃着手电筒，看着偏黄的光柱飘来飘去，边平静说道：
“里面的人类意识消失了。”
“这……”龙悦红瞬间毛骨悚然。
他没再多问，跟着商见曜来到了“活动中心”旁边的“秩序督导室”。
作为本层老住户，他们和值夜班的两名“秩序督导员”都认识，一点也不陌生，彼此打过招呼后，由商见曜说道：
“我们刚才上厕所的时候，看到路上有人光着身体跑步。”
说完案情，他补了一句评价：
“伤风败俗！”
“光着身体跑步？”其中一名“秩序督导员”仿佛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点凝重，“你们有看见他进了哪个房间吗？”
龙悦红正要回答，商见曜已是摇起脑袋：
“没有。”
“那我联系上面查监控。”刚才那名“秩序督导员”点头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放心，没什么大事。”
“好。”商见曜当即转身，出了这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龙悦红跟在他侧面，疑惑问道：
“你为什么不说是23号房间？”
商见曜的表情异常冷静：
“让他们两个去送死吗？”
“也是啊……”龙悦红醒悟了过来，“还是让他们通报上去，由上面来查。”
和商见曜分开，回到自己家里后，龙悦红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到了弟弟的上铺。
他倾听着外面街道的动静，想要等待一个结果。
可是，夜晚始终那么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龙悦红才勉强睡着。
……
第二天上午，商见曜和龙悦红在一片安宁祥和中来到了647层14号房间。
盯着电脑屏幕的蒋白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疑惑说道：
“为什么上面突然发邮件让我们集体去做一个精神状态评估？”
虽然这是每一个值外勤的小组、大队归来之后都会有的流程，但正常情况下，不会有谁来催促，由本团队的领导自行预约和安排时间去做。
蒋白棉原本打算的是审核结束才让龙悦红等人去见心理医生，要不然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谁知现在突然收到了这么一封邮件。
这让她有一种本小组精神问题严重且被上面知道了的感觉。
龙悦红思索了一下，抢在商见曜之前说道：
“可能和我们昨晚的经历有关。”
他赶紧把“天然教派”相关和昨晚的遭遇大致讲述了一遍。
“这和让我们评估精神状态有什么关系？”白晨觉得这两件事情好像联系不到一起。
蒋白棉“呃”了一声：
“也许，上面查监控后发现根本没有光着身体跑步的人，商见曜当时是在和墙壁对话……”
“这……组长你别吓我啊。”龙悦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蒋白棉闻言笑了一声：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经历过幻境？”
说到这里，她缓慢吐了口气：
“这回来之后怎么也这么多事……”
刷地一下，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白晨强忍着没有转动脖子。
龙悦红赶紧申辩：
“之前‘生命祭礼’教团的事又不是我惹的。”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试探着问道。
商见曜微微点头，认真回答道：
“我在想我改什么名字比较好。”

第十一章 奇怪的房间
听到商见曜的回答，蒋白棉、龙悦红都被逗乐了，就连白晨也忍不住抿起了嘴巴。
这家伙黑自己也同样卖力啊！
“张去病就很好。”蒋白棉打趣了一句，转而说道，“我先打电话问问那边，看监控究竟看到了什么。”
话音刚落，她已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她简单讲了讲商见曜、龙悦红昨晚的遭遇，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接着，她时不时“嗯”一声地听着电话那边讲述，表情非常专注。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终于，她挂断了电话，对商见曜和龙悦红说道，“监控里根本没有脱光衣服跑步的人。商见曜确实有在23号房间前面停留一段时间，似乎在和人说话，但那里根本没住人。
“‘秩序督导部’的人今早打开了目标房间，里面缺乏人类活动的痕迹。”
商见曜轻轻颔首，半仰身体，抬起双臂，声情并茂地做出了回应：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你觉得是遭遇了幻觉方面的影响？”蒋白棉思索着说道，“你的精神问题偏别的方向，理论上不会出现幻视、幻听等情况，而且小红当时也在你旁边，他是正常人，更加不会突然得病。”
对于组长的评价，龙悦红深感欣慰：
“是啊是啊。
“可‘天然教派’的理念听起来不像是信仰‘碎镜’的。”
“资料上提过，信仰哪位执岁和觉醒哪方面的能力没有非常必然的联系。”白晨指出了龙悦红刚才那番话的问题。
蒋白棉“嗯”了一声：
“不能这么说，更准确的描述是没有绝对的联系。资料上也说了，执岁们的信徒里，觉醒者的能力很高概率属于相应领域。”
但不管采用哪种描述方式，龙悦红的判断都是不能成立的。
蒋白棉离开座位，来回走了几步，斟酌着说道：
“两种可能，一是你们遭遇了幻境，根本没有脱光衣服奔跑的人存在，二是监控摄像头受到了干扰，记录下的是幻境。”
有了塔尔南的经历，他们无比确信“碎镜”领域的能力是可以影响电子产品的，只是还不清楚这需要觉醒者达到什么层次才能实现。
“也许都有。”商见曜说着说着突然兴奋，“我要准备八卦镜、困鬼袋、乾阳金灯和纯阳符水！”
这翻译为人话就是化妆镜、麻布口袋、手电筒和漂浮着灰烬的瓶装水。
很显然，商见曜对当初周玥周观主的表现印象深刻，并且在恶补了旧世界娱乐资料后掌握了一系列词汇。
蒋白棉暗自撇了下嘴角道：
“没必要。
“我们把自己的猜测报上去就行了。公司这么大，我就不信没几个厉害的觉醒者，有什么问题交给他们解决更好更安全，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商见曜一脸失望。
蒋白棉本来就撰写有这次外出的任务报告，此时，她专门把塔尔南一节抽取了出来，结合商见曜他们的遭遇，对昨晚之事做了个简单反馈，提出了“旧调小组”的猜测。
至于做精神评估的事情，她还是准备压到审核结束之后。
……
傍晚，没在“安全部”小食堂就餐的龙悦红回到自己家里，挽起袖子，给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表演了怎么做火锅。
骨头汤底早就已经熬上，后续就比较简单了，一家人很快就围在了餐桌旁，享受起全新的体验。
龙大勇将一片嫩滑的猪肉夹出，放入添加了盐、小米椒、蒜泥、葱花的芝麻油里滚了一圈，塞进了嘴里。
这是495层“物资供应市场”能够弄到的全部蘸水调料了。
“还行……”龙大勇含含糊糊地表扬道，“真正吃上了，我才记起来，你们爷爷说过类似的东西，只不过之前没法弄，等他死了，就没人知道怎么做了，哎，就是太浪费能源配额……”
“吃你的，吞下去再说话！”顾红觉得龙大勇的表现是在教坏孩子。
还好，龙知顾和龙爱红都在专注夹烫好的肉片，没工夫搭理老爸。
龙悦红没和他们争抢，一边微笑看着，一边随口问道：
“妈，我听说‘秩序督导部’派人来检查过20到30号房间了？”
顾红当即点头：
“对，上午来的，当时还有人没上班，正好看到。”
“是要把那几个空的房间分配出去了？”龙悦红明知故问。
顾红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重新分配房间怎么会是‘秩序督导部’的人来？
“我估摸着是有人利用空的房间做了什么坏事。”
这在“盘古生物”也不是太罕见。
比如，虽然公司禁止赌博，打牌的彩头往往是谁输了谁没有座位，只能蹲着，但只要有打牌这种事情存在，难免会有一些人上头，拿贡献点出来做赌注。逢年过节的家庭娱乐，公司肯定管不过来，也没必要管，可那种真正的赌博还是没法在明面上出现，只能借助未分配的房间或者某些人家里偷偷摸摸进行。
“这样啊……”龙悦红没有多问，投入了吃火锅大业中。
……
刚熄灯没多久，龙悦红拿着手电筒，出现在了C区23号房间外面。
果不其然，他等到了商见曜。
“你想进去做个搜查？”龙悦红欣喜于自己判断无误，开口询问道。
这也是他的目的。
这么一个房间就杵在离他家不是太远的地方，让他委实放不下心。
虽然说公司肯定有高端力量处理这件事情，说不定已经暗中解决好了一切，但他总得亲自做个确认才能真正安心。
反正“秩序督导部”的人已经进去搜查过，没出问题，也没对周围居民做出警告，不让他们基于好奇心窥探里面的情况。
这让龙悦红觉得不会有什么隐藏的危险。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害怕好的不灵坏的灵。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龙悦红几眼，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你真的需要做个精神评估了。”
“啊？”龙悦红先是一愣，然后才醒悟过来：
换做以前的他，肯定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不需要他担心，哪会像现在这样积极这样有主动性。
他表情略微变化中，商见曜走到了23号房间前，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拿出自己的电子卡，将它插入门缝，轻巧地拨开了锁片。
他的左掌轻轻拧动把手，准备往内推门。
就在这时，商见曜的动作停住了。
房门旁边的窗户处，帘幕依旧紧闭，没有丝毫缝隙。
商见曜仿佛化成了雕像，在那里僵硬了好几秒。
“怎么了？”龙悦红警惕地问道。
终于，商见曜收回了手和电子卡，任由房门重新锁上。
电筒光芒映照中，他的脸庞明暗不定。
“怎么了？”龙悦红往后退了一步，再次问道。
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他：
“开门的瞬间，我感觉我的意识会脱离我的身体。
“里面就像是有一个漩涡。”
龙悦红瞳孔略微放大地扫了23号房间一眼：
“你怎么发现的？”
商见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露出了笑容：
“感谢迪马尔科先生。”
那颗青绿色夜明珠带来的敏锐感觉？对类似事情的敏锐感觉？龙悦红有所明悟地说道：
“白天那些‘秩序督导部’的人不也没事？”
商见曜笑道：
“可能是针对我们吧。”
龙悦红打了个哆嗦，吓得不轻。
“也可能是熄灯之后才会有异常。”商见曜将手电筒往上抬，照向了自己的脸孔，“也可能那些人已经出了问题，只是还没被发现……”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而缓慢。
“嘶……”龙悦红终于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那现在怎么办？”
商见曜回答的理所当然：
“回去睡觉！”
说完，他走向了B区。
龙悦红想了想，觉得这是当前最好的办法。
他彻底放弃了进房间搜查的想法。
走了几步，他突然听到商见曜说：
“等会你不要自己开门，敲醒你爸妈。”
怕我也遇到类似的问题？龙悦红赶紧点头：
“好。”
商见曜恢复了沉默，拿着手电筒，慢悠悠晃荡回了B区196号房间。
他掏出黄铜色的钥匙，将它插入锁孔，轻轻扭动了一下。
推门的时候，商见曜的动作缓慢到让人感觉夸张，就像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表演默剧。
这种缓慢只维持了两秒钟就恢复了正常，商见曜轻松打开房门，走入了自己家里。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翌日上午，647层14号房间。
蒋白棉听商见曜讲完昨天的感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个房间看来真有问题啊……”
“建议炮轰。”商见曜给出了方案。
蒋白棉知道他这是联想到了“炮决”，笑了笑道：
“这事我们就别管了，让上面处理吧。
“我会提醒他们的，嗯，就说你们昨晚路过时，再次听见那个房间里有轻微的动静，建议密切监控进过那个房间的所有‘秩序督导部’员工。”
她可不想暴露迪马尔科残留的气息。
“好啊。”龙悦红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既提醒了公司高层，又不需要自己等人冒险。
蒋白棉旋即笑道：
“不说这事了，我们的审核结束，奖励发放下来了。”

第十二章 升职加薪
听到奖励已经发放下来，不仅龙悦红瞬间变得激动，就连白晨也不自觉改变了坐姿，朝向了蒋白棉所在的地方。
蒋白棉点开一个文档，清了清喉咙道：
“我们的奖励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在本身任务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知道了九大研究院的存在，掌握了‘最初城’创始者之一奥雷的秘密，为后续的调查奠定了坚实基础。”
啪啪啪，商见曜不负众望地鼓起了掌。
这配合蒋白棉书面化的表达方式，让龙悦红有一种读书那会参加全校大会的感觉。
——他们还没经历过“盘古生物”全体员工大会的熏陶，只是在分会场里看过年终汇报表演。
蒋白棉虽然对商见曜的鼓掌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恨得牙痒痒。
她保持着表情的严肃，继续说道：
“二是我们解救了雷云松他们小组，促成了公司和野草城的友好合作。”
至于什么为野草城动乱的平息做出贡献、助红石集挡下了次人联军入侵、帮塔尔南民众摆脱了“高等无心者”带来的阴影、接受警惕教派雇佣拯救了“地下方舟”所有人类，要么和公司没什么关系，要么属于主线任务里的一段插曲，是没法申请到奖励的。
“所以……”蒋白棉讲完了前言，给出了结果，“我再升一级，达到D8，哈哈，我现在是队长级了，但还是只能管你们三个，嗯……之后再往上升会越来越困难，即使每次出去都有不小的收获，没个四五次也到不了D9。”
更别提之后的M1管理级了。
——在安全部，D8级可以负责一个行动大队，百来号人。
啪啪啪，商见曜再次鼓掌。
蒋白棉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还是喊组长吧，有亲切感。”
“不是大白吗，棉棉？”商见曜不懂就问。
蒋白棉眉毛一动，抬起左手，舒张起五指。
商见曜随即闭上了嘴巴。
“我们呢？”龙悦红期待地问道。
蒋白棉收回目光，笑着说道：
“你和喂还是一次升两级，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是D5了，白晨D4级，呃，之后应该也不会这么快了，一次最多一级，甚至没有。”
龙悦红完全没听到组长后续说的是什么，他满脑子只有“D5”这个词语。
这不仅意味着他每月的基本工资再涨1000，达到3800贡献点，而且代表他正式超过了大部分员工、大部分街坊邻居。
在“盘古生物”，D4是一个门槛，意味着从普通员工变成了资深员工、高级员工，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只是临退休时突击解决下待遇。
换做“安全部”别的作战小组，龙悦红、商见曜和白晨都能担任副组长了。
而且，D4除了基本工资，还会多一份年终津贴，大概按每月500贡献点算，视岗位不同而不同。
在“安全部”，因为出外勤还有额外补贴，所以这一块是固定在500的，每升一级多200。
简单来说就是，以蒋白棉现在D8级计算，她每月基本工资是5300个贡献点，同时年终还能拿到一份总共15600个贡献点的津贴（每月1300），这还没算她另外的一些职位补贴。
同样的，龙悦红和商见曜现在每月基本工资是3800点，年终还能一次性拿到8400个贡献点（每月700）。
这和他们刚参加工作时的每月1800、年终什么都没有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一个人都快顶别人一家了。
“我一直都知道‘安全部’值外勤的人升职很快，但没想到会快到这种程度。”龙悦红平复了会心情才发出由衷的感叹。
这距离他毕业还不到一年！
蒋白棉表情略有点复杂地说道：
“正常还真没这么快。
“我当初用了差不多两年才升到D6。”
“这叫富贵险中求。”商见曜帮忙补了句台词。
正像悉虞副部长说的那样，“旧调小组”这两次任务遭遇的事情数量都能当别人十几二十次了。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嗫嚅了一阵道：
“还是正常一点比较好。”
等再过一两年，稳步就班地升到了D6级，他再转去其他岗位，就能直接升到D7组长级，可以成为一个小领导了，比如，495层C区“秩序督导组”组长，到时候，所有亲戚都有脸面——“安全部”员工转岗都会直接升一级。
“这事可不是我们说了能算的。”蒋白棉笑了笑，低头看了眼电脑文档，“那批便携式电脑折算成的补偿，加上各种情报的奖励、回程的食物补贴和这段时间的外勤补贴，总计每人三万贡献点。”
这和他们上次还是不能比，因为那次拉回了整整两车物资，还有一辆装甲车。
最后能折算到三万也说明这批新型便携式电脑，公司很满意，也比较缺。
“不错了。”白晨表示理解。
龙悦红先是跟着点头，继而满怀期待地问道：
“可以每人留几台吗？”
“几台？”蒋白棉笑出了声音，“上面只给我们每人一台的份额，也可以选择换成贡献点。”
“可以了。”龙悦红松了口气。
作为哥哥，作为龙家现在的主心骨，吹出去的牛肯定是要努力实现的。
蒋白棉转而望向商见曜：
“你小音箱里的歌有部分被删掉了，那些旧世界娱乐资料也是，哎，出了‘天然教派’的事，这方面审得更严了。”
新规定里，能存储电子数据的旧有事物，每次回来都算新收获的物品，需要检查里面的内容。
商见曜一点也不在意地笑道：
“他们能删掉音箱里的歌，删不掉我的记忆，我可以自己唱，再录进去。”
小心之前那个能删记忆的觉醒者来找你……蒋白棉无声嘀咕了一句，“嗯”了一声道：
“审核后的物品会跟随便携式电脑一起发放，大概在明后天，到时候，还会有一个精神状态评估。
“这里是保密列表，你们自己看，记住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她一边把打印出来的文件分发给组员，一边望着白晨道：
“你现在的员工等级和贡献点数量，都可以申请做生物义肢移植和基因改造了，不过，我不建议做后面那个，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生物义肢的话，我回头帮你申请一份清单，你自己挑选，嗯，你也可以考虑再等一等，到了D7、D8，能换到更好更强力的。”
白晨郑重点头：
“我会认真考虑的。”
蒋白棉笑了起来：
“还有，记得去本楼层‘物资供应市场’领基因改良药物，这是你的福利，虽然你已经成年，效果不是那么好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白晨表示不会忘记。
这一上午，“旧调小组”的时间就花在了记忆保密事项和确认电子卡数据上。
……
在“安全部”小食堂吃过晚饭，回到495层时，商见曜和龙悦红发现C区23号房间外面围了一圈人。
他们在那里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
这里面就有龙悦红的妈妈顾红。
“怎么了？”龙悦红靠拢过去，从人群缝隙里望向了紧闭的门口。
顾红看到商见曜在旁边，笑着先打了声招呼：
“小商啊，越长越精神了啊。”
“还需要向您多学习。”商见曜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
还好，顾红的重心不在他这边，转而给龙悦红说起了围观的原因：
“之前‘秩序督导室’的人过来，把房间里面的破烂家具都搬走了。”
说着，她压低了嗓音：
“肯定是里面发生过不好的事情，需要做彻底的清洁。”
“这样啊……”龙悦红怀疑是“秩序督导部”依旧没查出什么问题，只好把这个房间清空，让它晾一晾。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望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点了点头。
点头……他什么意思……龙悦红一时无法理解。
好半天他才有点醒悟，退出围观的人群，压着嗓音道：
“熄灯后？”
熄灯后再来做一次探查？
反正“秩序督导部”的人都没出什么问题。
商见曜再次点头。
他随即返回了B区196号。
因为距离整点新闻还有一段时间，商见曜靠躺于床上，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闪烁着微光的“起源之海”内，商见曜悠闲但执着地往前游动着。
游着游着，他看见昏暗天空与“起源之海”交界的地方弥漫起稀薄的黄绿色雾气。
商见曜的表情一下变得兴奋，他双手飞快交替，双脚不断打“水”，以自由泳的方式向着那边飞快推进。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看见那淡淡的黄绿色雾气里仿佛有一座巨大的城市存在。
那座城市高楼林立，灯火如同倒映的繁星，恢弘而壮观。
商见曜继续往着那个方向游去，可不管怎么样，都始终无法真正靠近，就像双方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难以穿过的无形屏障。
又过了一阵，淡薄的黄绿色雾气逐渐消散了，那座似乎来自旧世界的城市也跟着不见。
商见曜停了下来，一边踩着“水”，一边望着海平线，自言自语道：
“海市蜃楼？
“新的岛屿？”
然后，他默然了好一会，再次低语道：
“黄绿色……”

第十三章 再探
熄灯之后，C区23号房间外面。
裹着军绿色厚棉大衣的商见曜和龙悦红聚在一起，将手电筒的光芒照向了写着白色数字的棕红木门。
“真要试？”事到临头，龙悦红还是有点胆怯。
商见曜用另一只手掏出了电子卡，平静说道：
“你注意着我的状态，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大喊。”
“喊？”龙悦红下意识做出反问。
喊醒他？
商见曜用拿电筒的手握住了门把，认真回答道：
“喊救命。”
“……”龙悦红无言以对。
然后，他吸了口气，调整了肺部状态，时刻准备着高声喊叫。
商见曜则轻巧地拨开了锁片，缓慢地拧动了把手。
他一点点地往前推起门，就像那扇门有上千斤重。
终于，23号房间的门敞开了一道极大的缝隙，里面的场景在电筒光芒的残辉下若隐若现。
“这次没有异常。”商见曜一边说一边将门扉彻底推开。
龙悦红闻言，悄然松了口气，接着又提醒道：
“进去的时候也得小心。”
商见曜半转过身体，用奇怪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应该你先进去？”
这个瞬间，龙悦红为之窒息。
下一秒，他看到商见曜用手电筒照亮了23号房间。
这里不大，和龙悦红原本的家差不多，墙壁刷着斑驳的白漆，地面铺着制式的石砖，除此之外，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电筒光芒照过每一个角落后，商见曜往前迈出了步伐。
他走得很慢，仿佛变成了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几乎是用挪动的方式穿过敞开的房门。
龙悦红忘记了刚才的玩笑，再次绷紧了精神，随时能喊出“救命”。
用了足足十几秒钟，商见曜彻底进入了23号这个房间。
他转过身来，将电筒抵在下巴处，任由光芒照得脸庞明暗不定。
“龙悦红……”商见曜嗓音飘忽而缓慢地喊道。
“什么？”龙悦红身体一紧。
商见曜的嗓音保持着那种阴恻恻的感觉：
“你看我像不像鬼……”
“……”龙悦红想骂人。
吐了口气，他用委婉的方式说道：
“还好小音箱还没还给你，要不然这个时候再放一首能制造恐怖氛围的歌，会更有感觉。”
商见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这会吵到别人睡觉的。”
龙悦红竟无法反驳。
商见曜随即收回了目光，借着手电筒的光芒，一寸一寸地检查起23号房间内的情况。
龙悦红见他没什么事，遂鼓起勇气，一点点挪过了房门位置。
“没……”龙悦红话刚出口又自己吞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没什么事”。
商见曜一脸遗憾地望向他：
“你怎么不说完？”
我又不傻……虽然我还是不觉得我的运气有什么问题，但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龙悦红无声咕哝了两句，也接着手电筒的光芒，搜查起可能存在的异常。
23号房间的破烂家具已被搬空，让商见曜和龙悦红很快就结束了忙碌。
“什么都没有……”龙悦红将电筒光芒从上方的通风口收回。
商见曜望向他，笑着询问道：
“你对这里整体评价怎么样？”
“什么叫整体评价？”龙悦红有点茫然，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道，“这里比较旧，比外面好像要阴冷一点……”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
隔了好几秒，龙悦红略有些恐惧地问道：
“你觉不觉得，觉不觉得这有点像当时迪马尔科房间内的氛围，只不过程度要轻很多？”
他对迪马尔科意识生命制造的阴森幽暗环境记忆犹新。
“恭喜你，答对了。”商见曜用手掌轻拍起电筒侧面。
龙悦红环顾了一圈，试探着说道：
“感觉异常已经被解除，这只是残留的痕迹。”
商见曜没有回答他，拿着手电筒，大步走出了这个房间。
“去哪里？”龙悦红赶紧跟上。
他可不敢单独一个人留在23号房间。
商见曜目视前方，平静回答道：
“回去睡觉。”
龙悦红想了想，发现是没别的事了。
这时，前面的商见曜轻飘飘留下了一句话：
“记得关门。”
……
第二天是“盘古生物”的周末休息日，商见曜拿着电子卡在“物资供应市场”买了一堆诸如布料、罐头、袋装米之类的东西。
为了运送它们，他向“物资供应市场”借了一辆推车。
“哟，小商，出去一趟赚这么多啊？”
“发财了这是？”
“出外勤真的这么好？”
沿途之上，认识商见曜的街坊邻居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商见曜没有谦虚，直接回应道：
“对，我都D5了。
“龙悦红也是。”
他表现得坦坦荡荡，就差拿一个扩音器沿街叫喊。
“D5？”
“我又不是不认识别的‘安全部’员工，哪有升这么快的？”
“你，你是在‘安全部’哪个单位？”
街坊邻居们或震惊，或羡慕，或动起了给商见曜介绍对象的念头。
他们印象里，商见曜是个老实孩子，在这种事情上，应该是不会撒谎的，而且，这类谎言很容易就被揭穿。
就这么边聊边走，商见曜来到了一个敞开的房间前。
这是沈度家。
沈度的孩子正就着餐桌，认着简易课本上的数字。
他抬头看了门口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害羞地躲开，低下脑袋，继续看起那一个个基础数字。
和商见曜记忆里的模样相比，他并没有长大多少，但明显变得沉默了。
沈度的妻子田静正趁着休息日清洁房间，感觉到门口有什么动静才转过了身体。
“小商，你怎么又……”田静抓着脏脏的抹布，局促地说道。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我升到D5了。”
“啊？”田静第一反应是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紧接着，她有点惊讶，又很是羡慕。
她的员工等级现在也才D3。
而只是稍微算一下，她就能知道一位D5级员工平均月收入大概是多少贡献点。
然后，她明白了商见曜潜藏的意思：
“我都已经D5了，送这点东西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
田静略显苦涩地做出了回应：
“你之前已经送过一大堆东西了，真没必要……”
她本来想说我们无亲无故，可瞬间就记起了商见曜上次的话语——“你可以选择当我妈妈”。
商见曜看了沈度的孩子一眼，回望向田静，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
“你不要太劳累，这会把自己身体弄垮的。”
田静张了张嘴，想到了商见曜家的事情，又重新闭了起来。
她不再阻止，看着商见曜把推车上的物品依次搬进了屋里。
弄好之后，商见曜挥了下手：
“我走了。”
田静先是点了下头，接着吸了口气道：
“我们娘俩会永远记住你的。”
商见曜没有回头，巡游般推着车离开了。
还好推车，他进入电梯，按下了“490”这个按钮。
那里有“第十一孤儿院”。
……
中午时分，龙悦红正想用各种剩余食材试着做一下“无根者”们的特色美食“杂烩”，就看见自家老妈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
“你，你升D5了？”顾红又惊喜又诧异。
龙悦红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他打算的是拿到便携式电脑，把它带回家时，再给父母说自己升职加薪了。
“真的？”顾红脱口而出。
龙悦红诚实点头：
“我准备过两天告诉你们的。”
他还是很疑惑自家老妈怎么会这么快知道。
刹那之后，一个名字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龙悦红试探着问道：
“你碰到商见曜了？”
顾红一脸喜色地埋怨道：
“小商在街上碰到人就说，我还能不知道？
“哎哟，这怎么一下就D5了？这下不怕没人介绍对象了……”
说着说着，顾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龙悦红，沉默了一下道：
“你们的任务是不是，很危险？”
龙悦红下意识挤出了笑容：
“还好啦，而且我用不了多久就能转岗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红舒了口气。
……
翌日上午，647层，14号房间。
蒋白棉听完了商见曜的讲述，思索着问道：
“你在‘起源之海’内看到了黄绿色的雾气，雾气里好像有一座来自旧世界的城市？”
“对。”商见曜做出肯定的答复。
蒋白棉斟酌着再道：
“你怀疑这是之前把‘胆小鬼’气息弄进自己心灵世界的后遗症？”
对付迪马尔科时，商见曜有将夜明珠内的黄绿色气息弄进自己的“起源之海”。
“应该是这样。”商见曜表现得非常平静，甚至有点兴奋。
蒋白棉转而望向龙悦红：
“你们前晚进C区23号房间后，感觉那里比走廊阴冷一些，有点像迪马尔科转化为意识生命后带来的那种环境？”
“嗯。”龙悦红重重点头。
蒋白棉又看了眼白晨，来回踱了几步，面朝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我有了一个想法。
“你们看到脱光身体跑步的‘天然教派’成员也许不是巧合，哪怕这属于幻觉，也不是巧合。”
她顿了一下，正色说道：
“这会不会和商见曜心灵世界的黄绿色雾气有关？”

第十四章 共襄乐事
龙悦红听得一头雾水：
“这能有什么关系？”
蒋白棉详细解释道：
“迪马尔科说过，不能随便把‘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气息带入自己的意识世界，这很容易惊动原主，让他定位到你的心灵，无需开门就能进入。
“商见曜虽然已经把‘胆小鬼’气息绝大部分用在了迪马尔科身上，但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是有残留一点点影响。
“这会不会引起了原主的注意，而这种注意于周围环境里带来了一些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异变？
“类似的异变是否又引起了公司内潜藏的强者关注，或者引发了某些原本就存在但不起眼的问题，导致23号房间出现改变，让你们陷入了幻境之中？
“你们之所以会看见脱光衣服跑步的‘天然教派’信徒，是因为你们刚刚交流了这件事情，于是反映到了幻境中。”
讲完自己的猜测，蒋白棉补了一句：
“对于‘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我了解的还是不够多，只能做这么一个很多细节无法验证的猜测。”
龙悦红听明白之后，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
“对啊，哪有那么多巧合？很多巧合背后都有足够的原因。”
而这次的“原因”是商见曜。
商见曜笑了笑：
“这还是解释不了为什么早不遇到晚不遇到，偏偏在小红和我偶遇，告诉了我‘天然教派’的事情后发生。”
龙悦红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蒋白棉强行猜测：
“也许‘天然教派’的消息是一个触发点？
“也许不偶遇到小红，你就不会在熄灯以后靠近C区，而产生异变的前提是一个在夜晚空着，空了很久的房间？”
“我认为是后面那种。”白晨觉得第二个解释最符合逻辑，最合情合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龙悦红运气不好”为假。
商见曜跟着评价了一句：
“它太害羞了。”
蒋白棉无声吐了口气道：
“23号房间的事情应该已经被公司暗中解决了，我们就不用去管了，之后留意下那边还有没有异常情况发生就行了。”
她转而望向商见曜道：
“倒是你，‘起源之海’内残留的那点黄绿色雾气，得想办法尽快解决。这在公司内还好，有高个子顶着，去了最初城，恐怕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而且，即使没有外在的影响，你也得担心‘胆小鬼’的原主对你的心灵世界做点什么。
“哎，只希望这不是‘幽姑’的安排……”
提到“幽姑”，白晨突然开口：
“商见曜之前不是说开门的时候感觉意识会离开身体，就像门后有一个漩涡吗？你们还记得‘幽姑’的符号是什么样的吗？”
“躲在门后窥视的女性身影……”龙悦红说着说着突然沉默。
因为他想明白了白晨想提的关键词是什么：
“门”！
“从意象上来说，感觉是有联系。”蒋白棉斟酌着说道，“可这和‘幽姑’注视的表现不太像。”
商见曜随即摇头：
“没有那种压迫感。”
“而且，‘幽姑’肯定是知道商见曜身上有迪马尔科残留气息的。”蒋白棉给出了最有力的证据。
这位喜欢注视自己教堂和信徒的执岁不可能没注视当时的“地下方舟”之战。
“旧调小组”几人陷入了沉默，找不到别的分析方向。
最后，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总之，先试着解决黄绿色雾气的问题，记得随时通报情况，大家集思广益。”
“我们已经开过会了，制定了好几个方案。”商见曜做出了不知该让人放心还是担心的回答。
蒋白棉转而指着沙发区域：
“东西都发下来了，自己拿自己的，便携式电脑一人一台。”
说话间，她拿起一叠资料，递给了白晨：
“这是你当前级别能够换到的生物义肢，你看一看，考虑一下。”
白晨“嗯”了一声，走到蒋白棉旁边，接过了那叠纸张。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样好奇，竟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审核后的物品，而是同时凑到白晨身旁，望向了对方手中：
“猫科生物型义肢……有较大爆发力，有可收起可弹出的加强指甲……
“蟒蛇型生物义肢……拥有较强的柔韧性、强大的绞杀能力，且能有效降低多种伤害……
“……”
这个时候，蒋白棉看着龙悦红，笑吟吟问道：
“你要不要也弄一个？”
龙悦红毫不犹豫摇头：
“暂时没必要。”
有了专属的军用外骨骼装置，他更加不想伤害自己的原版肉体了。
蒋白棉“嗯”了一声，收起笑容，郑重问道：
“你还想调离‘旧调小组’吗？
“如果想，我再帮你打一次报告。”
接下来将是危险的“最初城”之行。
龙悦红沉默了几秒道：
“好。
“不过也不用特别强求。”
“我强求也没用啊。”蒋白棉自嘲一笑，将目光投向了白晨，“你呢？有了做改造的资格后，是否想调离小组？”
白晨视线离开了手中的资料，嗓音沉而不低地说道：
“我想做改造就是为了再去一次最初城。”
蒋白棉顿时“哎呀”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们这群同伴。”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眉眼舒展，带着几分笑意。
白晨没有理她，重新看起那叠资料。
几秒之后，她开口说道：
“我过几天给你答案。”
“好。”蒋白棉坐回位置，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帮龙悦红写起申请。
弄好打印出来之后，本来就要去副部长办公室的她直接就把报告带上了。
……
646层，副部长办公室内。
悉虞拿起面前的报告，简单扫了一眼，笑了笑道：
“哪有不满一年就转岗的？他又没缺胳膊少腿。
“这说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管的这摊子？”
蒋白棉没有失望，抓住副部长的一句话笑道：
“你的意思是，满一年就可以转岗了？”
悉虞微笑看着她，没做回答。
蒋白棉又用开玩笑的口吻道：
“他要是换了生物义肢，算不算缺胳膊少腿？”
“你这组长越当越滑头了啊。”悉虞失笑道。
她沉吟了片刻又道：
“安全部高危工作正常转岗的年限是三年，你们情况更特殊，可以只用两年。
“你自己把握好进度，等满了两年，你和你的组员就可以转岗了。”
“好的，部长。”蒋白棉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她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部长，有没有办法让我成为觉醒者？”
悉虞略感诧异地笑道：
“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在外面遇到的危险多了，肯定就想要提升自己。”蒋白棉笑着回应道。
悉虞轻轻颔首：
“公司在这方面是有一些研究和尝试，但还没有突破性的成果，只能说有了一定的概率。
“你如果想试一试，需要注射麻醉剂，进入昏迷状态。整个过程是保密的，成功的可能也不大。
“而你醒来之后，即使没有觉醒，也可能出现一些后遗症。
“不用现在说什么，考虑清楚了再给我答案。”
蒋白棉点了点头，不自觉抬起右手，摸了下自己的金属耳蜗。
……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站在兼职主卧的客厅内，看着将自己和便携式电脑团团围住的街坊邻居们，表情很是茫然。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拿回电脑后主要是教弟弟妹妹掌握基本功能，等没人的时候才自己偷偷摸摸享受旧世界娱乐资料，免得耽搁龙知顾和龙爱红的学业。
可是，为什么会发展到了现在这种局面？
龙悦红只记得当时突然涌进来了一帮叔叔阿姨，七嘴八舌地问着自己关于便携式电脑和旧世界娱乐资料的事情。
然后，弟弟妹妹带着他们的朋友回来，兴奋地叫嚷着要见识一下。
在父母同样期待的眼神里，龙悦红又茫然又麻木地打开了电脑，播放起一部经过审核的电视剧。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知道旧世界娱乐资料的事情，甚至还能指手画脚地说该怎么点，点哪个？龙悦红环顾了一圈，有种这个世界变得极为陌生的感觉。
这个过程中，他看见父亲龙大勇拍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肩膀，哈哈笑道：
“老冯啊，你来晚了，明天，明天我给你留位置！”
他母亲顾红则被一群阿姨众星拱月般围着，满脸的喜色。
她不断地对左右熟人说道：
“你们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明天我让我家悦红继续放！”
龙知顾和几个朋友挤在两个座位上，兴奋地讨论着剧集内容，而门外还有他们的同龄者，艳羡地望着里面。
龙爱红从那些人里拉出了自己的好朋友，在一道道羡慕的目光里，矜持地穿过人群，坐到了自己的专属位置上。
龙悦红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觉得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他俯下身体，摁了几个按键。
顿时，空气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让剧集的内容更好地呈现了出来。
这让坐在远处的人也能看得比较清楚了。
一声声惊呼中，龙悦红凑到龙爱红旁边，又疑惑又好奇地问道：
“小爱，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些资料？”
龙爱红一脸地理所当然：
“曜哥刚才在‘活动中心’演示过了，还说你这里也有，在什么什么盘什么什么文件夹里。”
龙悦红嘴角抽动了两下，竟觉得一点也不意外。

第十五章 那座城市
495层，B区，196号房间。
听完了整点新闻的商见曜向后靠住枕头，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他的意识迅速就进入了闪烁着微光的“起源之海”，随便挑了个方向游动。
游着游着，“海天”交界之处再次弥漫起淡薄的黄绿色雾气，雾气之中，一座宏伟的旧世界城市若隐若现。
商见曜立刻调整了方向，全力以赴地往目标所在游去。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黄绿色雾气也只是和他拉近了一点距离，且不断变化着位置，似乎永远都抵达不了。
商见曜停了下来，按照预定的方案，让身体一分为九。
九个商见曜各自出发，向着不同的地方，仿佛要织成天罗地网，让那团淡薄的黄绿色雾气无处可逃。
浩瀚无垠的“起源之海”内，商见曜们时不时能看到目标出现在自己的前方，但这很快就会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九个商见曜到了彼此能分开的最大距离，不得不停了下来。
那团黄绿色的雾气依旧在“海天”交界之处，似乎从未远离。
九个商见曜同时吸了一口气，身影聚合在了一起。
他盘腿坐于微光闪烁的“起源之海”内，进入了沉思状态。
也就是一两分钟后，商见曜制造出一段黑色的布条，将自己的眼睛完完全全蒙住。
紧接着，他掏出两团棉花，塞入了自己的耳朵。
于是，商见曜进入了“看”不到也“听”不见的状态。
他就这样随意地游动着，根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会通往哪里。
游到快筋疲力尽时，商见曜停了下来，取出耳朵内的棉花，摘掉了眼前的黑布。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团淡而稀薄的黄绿色雾气。
它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商见曜笑了，左手抱着右拳，对着那团黄绿色雾气行了一礼：
“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完成这个仪式后，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黄绿色雾气内海市蜃楼般的旧世界城市。
那里，一栋栋几十上百米高的大楼屹立着，组成了恢弘的建筑森林。
它们的表面沐浴着泛红的阳光，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商见曜没急着穿过雾气，进入里面，而是绕着外围，快速游动着。
那幻影般的城市从不同角度展现起了自己。
过了一阵，商见曜突然看到了一个拱形的隧道出口，看到了成千上万面反射着阳光的玻璃幕墙，看到了一条两侧招牌破败不堪的街道。
商见曜停了下来，让目光穿透淡薄的黄绿色雾气，落向了前方街道。
“二妹”“烧烤”“便民”“火锅”“足浴”“超市”等字样随之映入了他的眼帘。
而这些招牌对应的店铺或已经残破，或布满灰尘，共同点是都空无一人。
商见曜来回打量了几遍，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他高声大喊起来：
“小冲！小冲！”
这雾气中的影像他太熟悉了，就是沼泽1号废墟，就是当初他们被乔初带去的那个地方，就是遇到梦魇马和小冲的神秘城市！
唯一不同的是，这没有商见曜记忆里那么残破。
那座幻影般的城市回荡起了他的声音，却没有额外的反应。
商见曜向前游了几米，穿过了淡淡的黄绿色雾气。
这个过程中，他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而前方的城市不再有海市蜃楼之感，如同那一座座心灵岛屿般真实。
商见曜在街边随意找了辆没锁的自行车，骑上它，向着城市深处而去。
夕阳余晖里，他没用多久就抵达了一栋自带庭院的高楼，途中没遇到一个人，也没遇到一个“无心者”，整座城市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商见曜翻身下车，将目光投向了庭院前横放的黑色大理石匾额。
匾额之上，一个个金字组成了一个名称：
“城市智网控制中心”
这与商见曜他们在沼泽1号废墟看到的一模一样。
商见曜跑了起来，像是在和谁赛跑般风驰电擎地穿过庭院，进了“城市智网控制中心”所在大楼。
他熟练地沿着安全通道一层层下行，来到了地底机房所在。
然后，他打着电筒，狂奔于黑暗的走廊上，找到了当初遇见小冲的那个房间。
推门的同时，商见曜把电筒光芒照了进去，并且大声喊道：
“小冲！小冲！”
房间内桌椅依然，人影全无，安静到了极点。
商见曜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就在这时，他周围的一切慢慢开始淡化，逐渐变得透明。
没超过十秒钟，城市梦幻泡影一样消失了，它周围笼罩的淡淡黄绿色雾气也跟着不见，就和上次结束时类同。
商见曜又回到了“起源之海”内。
他随即感觉到了强烈的疲惫，不得不退出了心灵世界。
……
翌日，647层，14号房间。
商见曜抵达的时候，只有蒋白棉一个人在。
“小红没和你一起？”蒋白棉抬头看了一眼，笑着问道。
商见曜叹了口气，用语重心长的口吻道：
“旧世界娱乐资料害人啊。”
“他昨晚沉迷了？”蒋白棉略感好笑。
虽然她也觉得龙悦红的自制力还不那么强，但同样认为对方不至于第一天就这样。
商见曜摇了摇头：
“他的爸爸妈妈、他的弟弟妹妹、他的街坊邻居沉迷了。”
听到这里，蒋白棉忍不住抬手，按着嘴巴，笑了一声。
商见曜进一步说道：
“之后应该不会了。”
“为什么？”蒋白棉好奇问道。
商见曜解释道：
“我今早路过他们家的时候，听到他爸在那里哀嚎：‘怎么就用了这么多电？这个月的能源配额快没了！’
“他妈也有些失态，好像是在对小红说：‘儿啊，你拿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太害人了！’
“小红则安抚他们：‘我是D5了，能源配额和你们两个加起来差不多，这个月撑到月底不成问题。”
商见曜把龙家三口各自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听得蒋白棉乐不可支。
“所以，你就没有等他？”蒋白棉平复了下心情，以猜测的口吻问道。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们一时半会聊不完。
“我还有事找你。”
“什么事？”蒋白棉一下坐直了身体，“黄绿色雾气的事情？”
这个时候，白晨也进了办公室，刚好听到后面半句。
她略感诧异地望向商见曜：
“你这么快就解决了？”
商见曜摇了摇头：
“找到了，但没解决。”
“具体说说。”蒋白棉从听八卦和笑话的状态中脱离，神情变得很是专注。
商见曜将自己怎么找到黄绿色雾气，怎么进入里面，发现了什么，都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蒋白棉越听，眼睛越大：
“你确定是遇到小冲的那个城市废墟？”
“除非别的地方有一模一样的布局。”商见曜相当冷静地做出回答。
蒋白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感觉很惊悚啊，又很复杂很神秘……”
她的语气里逐渐多了一点兴奋。
“你们在讨论什么？”龙悦红走入办公室，疑惑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等到蒋白棉把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龙悦红脱口而出：
“怎么会？”
“胆小鬼”残留的一点影响内包裹的竟然是自己等人去过的“沼泽1号废墟”？
他旋即有了个解释，望着商见曜道：
“会不会是你自己的部分记忆和黄绿色雾气结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不是别的记忆？”商见曜反问道。
巧合吧……龙悦红没好意思把这句话说出口。
商见曜继续说道：
“我有‘宿命通’，能确定那不是我的记忆。”
你早说嘛……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蒋白棉坐在位置上，脑海念头电转，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绿色的雾气来自某位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是他遗留的一点气息……
“这大概率是阎虎探索‘心灵走廊’某个房间时获得的……
“宋警示者说过，每一个房间对应一个心灵世界，只有属于‘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那些能正常打开……
“那些房间内出现的有可能是原主的梦境，有可能是他闯过的部分恐惧岛屿，嗯，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出现的也有可能是他某些记忆交织出的场景……”
说到这里，蒋白棉自然而然给出了一个猜测：
“那座城市废墟的影像来自黄绿色雾气承载的某段记忆、某个梦境？”
白晨听得眸光微凝：
“‘胆小鬼’的原主去过沼泽1号废墟？”
“也可能他就是从那里踏上旅途。”蒋白棉给出了另一个可能。
更让龙悦红毛骨悚然的可能。
商见曜则摸了摸下巴道：
“如果是这样，在梦境城市里找到‘他’，应该就能彻底消除掉残余的影响……”
“对啊，梦境主人在这种场景里是最特殊的。”龙悦红思考了几秒，表示赞同。
他随即提出了一个问题：
“可要去哪里找？他会在那座梦境城市的哪里？”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和蒋白棉就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那个实验室！”
乔初毁掉的那个神秘实验室！
蒋白棉随即对着商见曜笑了笑，意思是大家真有默契。
下一秒，她看见商见曜向自己伸出了右手。
蒋白棉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略微鼓起腮帮子，同样伸出右掌，和商见曜击了一下。
收回手后，她赶紧问起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想到要蒙着眼睛去找黄绿色的雾气？”
商见曜相当认真地解释道：
“既然我是‘庄生’领域的觉醒者，那就该尝试随遇而安的方式。”

第十六章 打开的方式
听到商见曜的回答，蒋白棉感觉颇为复杂，无法用言语来表述，竟有种抬起双手，啪啪鼓掌的冲动。
还好她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没做出这太具商见曜风格的行为。
旁边的龙悦红则略显无力地说道：
“‘庄生’领域的觉醒者又不等同于‘庄生’的信徒。”
商见曜望向他，用左掌抱住了右拳：
“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这一次，笑出声的不仅有蒋白棉，还有白晨。
我真是傻了，为什么总是忍不住和这家伙争辩……龙悦红一阵懊恼，做起深刻的自我检讨。
交流完黄绿色雾气的事情，白晨嘴唇翕动了几下道：
“移植好生物义肢后，将来可以更换成别的类型吗？”
蒋白棉在这方面算半个专家，组织了下语言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实际操作中，因为不同类型的生物移植涉及不同的神经改造、排异处理，强行更换成别的类型对身体会有较大伤害，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不推荐这么做。
“嗯，如果你的生物义肢坏了，换同类型的会比较简单和安全。”
白晨沉默了一阵道：
“那我再等一等，等到可以换更好的生物义肢后再申请。”
“聪明！”蒋白棉表示了赞同，“那些歪瓜裂枣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兑换，除非已经失去了手臂。反正你还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在这方面不用太急。”
说到这里，她望向龙悦红，趁机把满两年才能转岗的情况告诉了他。
龙悦红不是太失望，甚至隐约松了口气。
他笑了笑道：
“只能希望接下来一年不会出太多的外勤。”
说话间，他下意识望向窗外，想用透彻的天空舒缓情绪。
可是，“盘古生物”的地下大楼内，窗外只有充当街道的走廊和洒下了柔和辉芒的日光灯。
走廊的另外一边同样是墙壁、窗户和木门，上方是一块块拼起来的天花板。
龙悦红怔了一下，收回了视线。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
“我初步的想法是，等四五月份，小白的骨头彻底愈合，格纳瓦也稳定了‘地下方舟’，去了野草城，咱们再出发。
“这段时间也不能完全闲着，两到三周去地表做一次短期拉练，免得生疏了野外生存技能。”
“是，组长！”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大声。
“停停停，我只是耳朵不好，又没聋！”蒋白棉没好气地说道。
等白晨和龙悦红也表明了态度，她笑眯眯望向了后者：
“现在时间比较宽裕，你可以让你妈继续给你介绍对象了，呵呵，说不定在出发前，我们还能喝上你的喜酒。”
“组长，咱们‘盘古生物’不兴喜酒这一套……”龙悦红小声反驳了一句。
绝大部分人都是统一分配，集体结婚，一切从简，顶多就是自己家里吃顿好的。
不浪费食物是“盘古生物”每一名员工内化成本能的习惯。
至于管理层是不是这样，龙悦红就不知道了。
“啊，你说什么？”蒋白棉这次是真没听清楚。
龙悦红跳过了刚才那句话，略带叹息地说道：
“我妈说很多姑娘有这方面的想法，但这次他们家里不支持，让再观望观望。”
为什么要观望，蒋白棉很理解：
一个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普通员工火箭一样升到了D5，还给家里换了大房间，拿回了很多贡献点和便携式电脑，是个人都会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问题。
加上龙悦红工作的单位是“安全部”，本身就以危险性较高著称，那些不愿意女儿刚嫁过去没多久就要承受丧夫之痛的父母当然不支持现在就相亲。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再有半年，又能统一分配了，你说不定就有妻子了。”
那属于半强制的婚配，很少有人反抗结果。
就在商见曜想说点什么时，蒋白棉忽然窃笑了起来：
“到时候，小白作为正式员工，也会加入统一婚配的名单，要是你们被凑成了一对，那就好玩了。”
龙悦红愣了一秒，想象了一下那个结果，突然有点害羞和尴尬。
“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吧……”他低声说道。
白晨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提醒了蒋白棉一句：
“你和商见曜应该也会加入名单。”
蒋白棉哼唧了一声：
“我的基因改造情况是否稳定还没有最后的结论。”
她随即拍了下手掌：
“好啦，去训练房，为四五月份的最初城之行做准备！”
……
整点新闻后，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靠住塞满谷物外壳的枕头，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进入“起源之海”后，他与上次一样，耐心等待了一阵，直到那团稀薄的黄绿色雾气出现在“海”平线处。
他旋即蒙上眼睛，塞住耳朵，以随遇而安的方式向前游动着。
等到疲惫来袭，他取出棉花，摘掉眼罩，看见淡淡的黄绿色雾气就漂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座海市蜃楼般的城市也近在咫尺。
商见曜飞快穿透雾气，进了里面，发现之前骑过的那辆自行车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没在他刻意停靠的地方。
他再次骑上它，向着神秘实验室可能位于的街道行去。
一路之上，商见曜不慌不忙，观察着四周：
街上汽车停放凌乱，很多地方只有自行车等简易交通工具才能穿过，似乎还没有经历灯亮之后“无心者”们的清理；
道旁落叶堆积，有腐烂的迹象，某些区域大片大片的血迹残留，却没有人类或“无心者”出没；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傍晚，夕阳的余晖让一栋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如被火烧……
商见曜搜寻之中，城市某个地方突然响起了一道苍凉嘶哑的吼叫：
“嗷呜！”
强烈的恐惧握住了商见曜的心灵，让他的脑海变得有些空白。
因为没有“应和”者，这吼声很快平息，只剩层层余音继续回荡了两秒。
商见曜坐在自行车上，单脚支着地面，略显遗憾地自语道：
“比正常弱了好多。”
他埋下了腰背，快速蹬起踏板，向着吼声传出的地方飙去。
没过多久，商见曜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和周围相比，它非常矮，只有三层，前方是个兼职停车场的庭院，整体呈银灰色，线条流畅，反射着落日的辉芒。
这栋建筑看起来非常结实，仿佛纯粹用合金铸成，没有像别的地方那样用招牌或匾额标识出自己的身份。
它对开的大门相当沉重，旁边是可以输入密码的按键区域。
又一声嘶吼响起，来自这栋建筑的地底。
商见曜将自行车骑到了大门前，捣鼓了一阵，发现没法打开。
他向后退了几步，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什么都没有发生。
商见曜脸上未出现失望的表情，他分裂出另外一个自己，让他骑上自行车，一路来到城市边缘，穿过淡淡的黄绿色雾气，回到了“起源之海”内。
下一秒，这个商见曜借助心灵世界的特殊，摇身一变，化为了拖着一门门火炮的车辆。
这车辆带着极大的压迫感，驶入了黄绿色的雾气，驶入了那座“梦境”城市。
它一直来到了没有名称的那栋建筑前，在之前那个商见曜“指挥”下，让火炮们一字排开，瞄准了沉重大门。
“预备，放！”商见曜撤到旁边，挥下了右手。
轰隆！轰隆！
炮声几乎连成了一片，火光淹没了那栋建筑的对开大门。
一轮轰击后，大门出现了破裂，周围的墙壁更是已经垮塌。
商见曜正要再来一轮，突然感觉大地在剧烈震颤。
地面迅速裂开，建筑轰然倒塌，这座梦境城市一下四分五裂，变得虚幻。
笼罩着它的黄绿色雾气也跟着急速消融。
商见曜向前伸出了手，却只抓住了空气。
他周围已经变回了闪烁着微光的“起源之海”。
“太不结实了……”商见曜望着前方，批评了一句。
之后，那黄绿色的雾气再未浮现。
……
又到一天上班时，商见曜把昨晚的遭遇详细讲了一遍。
“难道那个神秘实验室不是梦境城市的核心？”龙悦红猜测道。
蒋白棉摇头否定：
“或许正因为是，商见曜的轰击才带来了那么大的变化。
“我甚至怀疑‘胆小鬼’残余的影响已经因此被消除，黄绿色的雾气不会再出现了。”
白晨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这本身就是梦境的一点残留，又经历了对迪马尔科的全力爆发，不会太稳固。”
“可惜啊。”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我还想看一下实验室里有什么。”
他似乎觉得自己应该换一种方式。
“说不定还有一点残留呢？而且，将来也不是没有机会。”蒋白棉笑了起来，“只要能找到原主对应的‘心灵走廊’房间，进入他的梦境或记忆世界，就可以揭开那个神秘实验室的面纱，嗯，我也打算向上面申请一下，看能不能拿到公司最近几个月发掘沼泽1号废墟的收获。”
龙悦红下意识提问：
“可怎么找到正确的‘心灵走廊’房间？”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同时望向了自己。
下一秒，他醒悟了过来：
正确的房间大概率在阎虎遗留的那一堆数字里！
那是阎虎探索过又顺利回来的房间，而收获往往来自于这种地方。
那些房间分别是：
“1210，757，935，314，329。”

第十七章 四月
“这看来只能等商见曜进入‘心灵走廊’才可以知道答案。”龙悦红略感失望地说了一句。
现实中，沼泽1号废墟的神秘实验室已经被摧毁，所以他们只能想办法从某些人的梦境或记忆里挖掘出潜藏的秘密。
蒋白棉先是点头，继而提出了另外的可能：
“阎虎记录的那些‘心灵走廊’房间不一定对等于‘胆小鬼’的原主。
“原主完全可以在别的房间探索时，因某些目的或某种意外，遗留下足够的气息。
“还有，说不定是‘102’这个房间。阎虎没在它后面打勾，不表示阎虎只进去过一次，或许他第一次没有探索完，只收获了‘胆小鬼’气息，于是进行了第二乃至第三次探索，再也没能回来。”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从不迟到。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接下来就是观察，看有没有别的变化，另外看公司给不给发掘沼泽1号废墟的记录。”
说完，她走回自己的位置，阅读起堆积的资料。
……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旧调小组”在相对安宁平稳的状态下按部就班地准备着最初城之行。
他们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训练自己和掌握“最初城”的各种情况上，同时，他们去了地表三次，有时是野外拉练，有时是军用外骨骼装置深入掌握课。
商见曜在“起源之海”内再未发现黄绿色雾气残存，但出乎蒋白棉意料的是，他这么久都还没遇到第四个恐惧岛屿。
至于495层B区23号房间，已经分配给了一对自由恋爱结婚的夫妻，没有任何异常发生。龙悦红和商见曜的遭遇真的就像是一场梦境。
同样的，“天然教派”在“盘古生物”内部的势力似乎已经被彻底铲除，后续是没有后续。
转眼，四月份来临。
蒋白棉站在647层14号房间内，表情严肃地对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道：
“明天就是预定出发的日期。
“你们有别的想法吗？”
商见曜他们同时摇了摇头。
出发日期是他们上个月就讨论决定下来的，各自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蒋白棉嘴角微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我宣布，提前下班，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是，组长！”白晨、龙悦红和商见曜齐声做出了回答。
……
622层，B区，59号房间。
白晨掏出钥匙，开门而入。
房间里面布置的很简单，靠墙一张床，靠窗一张桌，靠桌一张椅，靠床一组柜。
这简单归简单，但收拾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杂物摆放，也没有灰尘明显的地方，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白晨没有开灯，坐到了椅子上，看着桌面洒落的窗外路灯辉芒，身体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昏暗中。
过了一阵，她伸出手，拉开了桌子的抽屉。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沉甸甸的机械零件。
零件的表面有些许龟裂之处，色泽颇为黯淡。
白晨拿起了这个零件，握着它，看着它，许久没有动弹。
……
349层，C区，12号。
蒋白棉拖到快八点才回到家里。
当然，她有提前打过电话，说自己在“安全部”小食堂吃晚饭，让父母不用准备自己那份。
一开门，蒋白棉就看见屋内一片昏暗，蒋文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借着路灯的光芒翻看着一本书籍。
“注意你的眼睛！”蒋白棉啪地按亮了客厅的日光灯。
这里一下宛如白昼。
蒋白棉一边走向抬手揉起内侧眼角的蒋文峰，一边抱怨道：
“这能省多少能源？
“你每个月能源配额都用不完！”
不给蒋文峰说话的机会，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
“妈呢？”
“去串门了。”蒋文峰舒了口气，笑着说道。
好机会……蒋白棉暗忖一声，坐到了蒋文峰的旁边。
她吸了口气，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又从容：
“爸，我明天又要出任务了。”
蒋文峰摘下老花眼镜，侧头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沉稳地问道：
“这次是去哪？”
蒋白棉乖巧回答道：
“最初城。”
“啊，那是个好地方，也是个坏地方。”蒋文峰站了起来，走到旁边小桌前，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
他和对面说了几句，“嗯嗯”了两声，然后放下电话，转身对蒋白棉道：
“黄老和‘最初城’元老院一位叫迈耶斯的元老有深厚的交情，你要是遇到了困难，自己解决不了，公司的援助一时半会又跟不上，就去找这位元老，报上黄老的名字。”
“好。”蒋白棉快速点头。
等蒋文峰重新坐下，她沉默了几秒，环抱住父亲的手臂，将脑袋靠了过去。
“爸，我这样是不是很任性，很自私……”她望着前方，自言自语般说道。
蒋文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说道：
“你爷爷年轻那会，所有人都铆足了干劲，日以继夜地忙碌，为的就是让公司的内循环彻底完善，让大家赖以生存度过末日的地方真正建设好。
“有人为此牺牲了，有人留下了一身病，有人失去了亲人、朋友，但没谁后悔。
“他常常告诉我，留在地底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的未来始终还是要在太阳之下。”
说到这里，蒋文峰停顿了一下：
“你的理想，我能理解。”
蒋白棉哼哼了两声：
“那你舍得吗？”
蒋文峰长长地叹了口气：
“舍不得也要舍得，儿大不由爹娘啊。”
蒋白棉将脑袋靠得更紧，笑了起来：
“那等会帮忙安抚我妈。”
“你这是算计上我了啊？“蒋文峰失笑道。
蒋白棉跟着笑道：
“薛女士一怒，白棉抱头鼠窜，只能靠你了。”
蒋文峰望着前方，吐了口气道：
“你妈这个人啊，刀子嘴豆腐心，你每次出任务，她夜里都睡不好，经常悄悄地抹眼泪。”
蒋白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闷闷说道：
“我会记得给薛女士带礼物的……”
……
495层，C区，11号。
龙家五口围在餐桌旁，吃着晚饭。
“今天菜好丰盛啊。”龙爱红吃完一口红烧肉，由衷地感叹道。
龙悦红笑着说道：
“我今天下班早，就加了菜。”
“哥，你要是每天都这么早下班就好了。”龙爱红幻想起那美好的场景。
“说什么呢？”顾红骂了一句，“每天都提前下班的不是领导，就是闲人，你想你哥以后都进步不了了？”
“我就说说嘛。”龙爱红小声回了一句。
这时，她发现二哥龙知顾趁着自己说话，已经偷偷摸摸多吃了好几块肉，连忙闭上嘴巴，专注于食物。
等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吃得差不多了，龙悦红环顾了一圈，状似随意地说道：
“我明天又要出任务了，快得话一个月能回来，慢的话可能得好几个月。”
这和之前几次野外拉练花费的时间截然不同。
啪，顾红的筷子一下掉在了桌上。
她连忙捡了起来，堆起笑容道：
“有说是去哪执行任务吗？”
“‘最初城’那边。”龙悦红没有细说，只大概提了一下。
顾红拿着筷子，闭着嘴巴，许久没有说话。
龙大勇见状，直了直身体，沉声说道：
“万事都要小心，我和你妈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说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到了外面，要听你们领导的，她经验肯定比你丰富，说的肯定有道理，如果遇到情况，不要冲得太狠，多看一看，等一等……”
说到这里，龙大勇停顿了下来，仿佛有些卡住。
这时，顾红吸了下鼻子道：
“记得把那件薄毛衣带上，地表的四月份经常降温……”
说着说着，她也说不下去了，眼眶微微发红。
“好。”龙悦红突然觉得前方的菜肴变得模糊。
他旁边的龙爱红和龙知顾则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
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依旧靠躺在床上，藏身于黑暗中，等待着广播开始。
没过多久，那熟悉的嗓音回荡开来：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上午9点，董事会召开本年度第三次管理层会议，重温了‘大老板’的年终讲话。会议上，董事会董事、副总裁季泽通报了一季度生产、研究和贸易情况。
“第一季度生产、研究和贸易稳中向好……
“管理层会议决定，接下来一周将加大肉、蛋、奶供应……
“据‘安全部’最新汇报显示，荒野上强盗的活动频率恢复到了去年同期水平……
“春季乒乓球赛落幕，580层代表队获得最终胜利……
“今年第一批婴儿潮到来……
“广播节目改革稳步推进……
“今日荒野区域气温骤降……”
……
第二天上午，穿戴整齐的商见曜走入了C区。
龙悦红已等待在家门口。
两人没有说话，并肩而行，进入电梯，来到了647层。
去小更衣室换上灰蓝色迷彩制服，将各种东西塞满战术背包后，商见曜和龙悦红向着14号房间而去。
途中，他们遇到了从女更衣室出来的白晨。
三人有前有后地进入了“旧调小组”办公室，早准备妥当的蒋白棉已等待在这里。
她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出发！”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帮忙补了一句：
“为了拯救全人类！”

第十八章 道左相逢
野草城，一辆加装着深色防弹玻璃的轿车缓缓驶入了街道。
赵义德坐在后排偏左位置，回头看了眼侧后的粮店，满意地点了下头。
自从年前流浪者暴乱后，他就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
作为北街赵府的第一继承人，在别人看来，他必然是风光无限的，但他本人却非常清楚，自己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上面有掌握家族实权，身为野草城贵族议事会一员的父亲赵正奇压着，下面有野心勃勃的弟弟赵义学盯着，不仅绝大部分事情都做不了主，只拿得到很少一部分资源，而且还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
经过那次暴乱，他那个狼子野心的弟弟赵义学被赶去了最初城，完全脱离了家族权力的中心，他的父亲赵正奇则因为受到惊吓，身体变差，逐渐将一部分权力和产业交给了他。
活了三十来年，直到现在，赵义德才算真正明白贵族之贵。
比如，他刚才视察的那家收益丰厚的粮店，从今天开始，就完全划到他的名下了，比如，那个以往只听他父亲赵正奇吩咐，对他不冷不热的管事，如今恨不得长出一条狗尾巴，在那里摇来摇去。
念头转动间，赵义德摁下了车窗按钮，想呼吸一口外面香甜醉人的空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驶来了一辆明显改装过的军绿色吉普。
在野草城中，这不是什么太少见的情况，赵义德对此不甚在意。
突然，那辆吉普放慢了速度，开车的司机摁下车窗，取掉墨镜，向赵义德挥起了左手。
他看起来很兴奋，很高兴。
赵义德眼眸内顿时映照出了一张肤色健康，五官英挺的脸孔。
这张脸，他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印象深刻，竟让他脑海刷地空白，有了心肺骤停的感觉。
是那个人！
是那个拿着高爆炸药，威胁整个贵族议事会的疯子！
是那个掌握着诡异能力，让大家不知不觉和他成为朋友，与他一起跳舞的恐怖猎人！
赵义德屏住了呼吸，本能反应就是按起车窗，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深色的玻璃窗缓缓合拢，赵义德用眼角余光看见那个自称张去病的男子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
他木然地将视线转向了前排，没有催促司机加快速度，免得暴露自己已经看到对方的事实。
两辆车擦肩而过，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赵义德依旧正襟危坐，身体极度僵硬。
直到车辆绕过市政大楼，通往北街的桥梁在望，他才悄然松了口气。
吉普车上，商见曜打了下方向盘，一脸惋惜地说道：
“看来‘推理小丑’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哎，我都还没来得及参加他家的舞会。”
当初赵义德可是有向商见曜发出邀请的。
“都这么久了，你又不是执岁，效果肯定早没了。”坐在后排偏左位置的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副驾位置的龙悦红则有点担忧地说道：
“他应该认出我们了，会不会找人来报复？”
上次在野草城，“旧调小组”可是让贵族议事会那些议员们狠狠出了不少血，用来安抚流民。
而且，商见曜还对他们使用了“推理小丑”，组建了兄弟会，大家一起跳舞。
贵族们清醒之后，这必然是又尴尬又羞耻又让人咬牙切齿的回忆。
以他们拥有的资源，龙悦红觉得他们不报复“旧调小组”简直不科学。
蒋白棉笑了笑道：
“野草城和公司现在是友好合作关系，只要许立言许城主不想着对付我们，几个贵族翻不起什么大浪。
“纯粹靠请外人，他们也找不到多少觉醒者和资深的猎人，而我们现在的实力，比离开野草城时翻了可不止一倍，自己不疏忽大意的情况下，还怕了他们不成？”
没有许立言允许，贵族的私人武装没法在城里太过放肆，没法毫无顾忌的行动。
龙悦红想了想，竟觉得组长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小组真的已经成长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他一边暗自感慨，一边“嗯”了一声：
“反正我们在野草城也待不了几天，格纳瓦一到，我们就会离开。”
因为“地下方舟”的处境比较微妙，和红石集其他势力存在竞争关系，所以格纳瓦花了比预计多的时间来稳固秩序，还有两天才能抵达野草城。
蒋白棉将肘关节支在门上，单手托住了脸颊，笑着说道：
“再说，他们应该也能猜到我们背后有不小的势力支持，只要我们不去北街刺激他们，他们顶多就是对我们做些监控。”
说到这里，蒋白棉目光一扫，发现白晨的视线越过自己，看向了窗外。
“你在看什么？”她好奇侧头，跟着眺望起街边。
原本的“老字号面馆”变成了“王记面馆”。
蒋白棉沉默了下来。
商见曜同样没有说话，开着吉普，绕了一大圈，直到确定没人跟踪，才驶入了“阿福枪店”所在的那条巷子。
车辆于一栋栋楼房围起来的院子内停好后，龙悦红推门而出，打量起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为他在这里生活和战斗过，陌生则来自于此地有了一定程度的改造，晾晒出来的衣物也变得轻薄。
“诶，你们又来了啊？”
“你们还改了车？刚才真不敢认！
“要来房间里坐一下吗？”
来往的住户们认出了并肩作战过的“旧调小组”，或矜持或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这里也多了不少陌生人，应该是年后才到来的遗迹猎人们。
他们都用又好奇又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旧调小组”。
简单回应后，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跟在白晨后面，进了“阿福枪店”的后门。
系着轻薄围巾，穿着陈旧长裙，挽着高高发髻的南姨已经等待在楼梯口，边扔出手里的两把钥匙，边笑着说道：
“还是之前那两间。”
白晨本来想伸手接住那两把钥匙，但商见曜已抢在她前面，愉快地完成了这个工作。
她只好点了点头，简单喊了一声。
蒋白棉则笑着说道：
“最近过得还不错啊。”
“老样子。”南姨微笑回应。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安老师还有来上课吗？”
“有，还是老时间。”南姨边说边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
“旧调小组”四人背着战术背包，沿没什么改变，只是多了许多弹孔的楼梯，进了阴冷的过道。
……
北街，赵府。
赵义德急急忙忙冲进了书房。
肥肥胖胖胡须花白的赵正奇端着茶杯，看了大儿子一眼，不是太满意地说道：
“慌什么慌？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每临大事有静气！”
赵义德喘着气，慌忙说道：
“爸，那几个人又回来了！拿炸弹威胁我们的那几个！”
喀嚓一声，赵正奇手里的茶杯落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们在哪里？”赵正奇弹了起来，展现出了和身材不符合的灵活。
“南，南街！”赵义德如实回答。
赵正奇稍微平复了一点：
“他们在做什么？”
“就路上遇见，那个疯子还很高兴地和我打招呼，我装作没有看见。”赵义德没有掩盖任何一个细节。
赵正奇追问道：
“然后你就这样回来了？”
“嗯！”赵义德重重点头，“爸，现在该怎么做？”
赵正奇恢复了沉稳，来回踱了几步：
“先把这件事情通报给城主和其他人，让大家都提高戒备。
“然后，然后，什么都不做，密切注意那几个人的动向就行了。”
“什么都不做？”赵义德颇为诧异。
赵正奇冷笑了一声：
“你还想报复？
“但凡那个疯子没有当场死掉，你我这辈子都别想睡好觉了。
“正常人谁不怕一个有行动力又有能力的疯子啊？”
说到这里，赵正奇顿了一下：
“他们也不像是没有来头的，我们上次的损失也不大。”
赵义德吐了口气道：
“只能这样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记起一事，脱口而出道：
“爸，那件事情不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做吗？要不要请他们？”
“你疯了？”赵正奇条件反射般骂了一句。
接着，他沉默了下去，隔了好几秒才道：
“也不是，不可以……”

第十九章 “兄弟情深”
“旧调小组”刚安顿好，天色已是变暗，夕阳的余晖让整座城市披上了橘黄的薄纱。
蒋白棉等人各自换了套衣物，藏好“冰苔”和“联合202”，慢悠悠出了“阿福枪店”，进了南街。
到了这种大型聚居点后，他们可不想再吃罐头、饼干和能量棒。
“比之前热闹很多啊。”龙悦红走在路上，左顾右盼着说道。
此时的南街，人来人往，衣着各异，有的仿佛来自深山老林，有的穿出了旧世界的韵味。
他们之中，车辆缓慢行驶着，就像在破开波浪前行。
而两侧的那些面馆、饭店、餐厅，无论好坏，几乎都坐满了人。
听到龙悦红的感慨声，白晨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
“冬季过来的遗迹猎人本来就少。”
开春之后，大量遗迹猎人从周围区域各个聚居点和不同的势力过来，或寻找机会，或交易收获，让遭受动乱的野草城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好香啊……”商见曜没在意这方面的事情，嗅着空气中飘荡的各种食物香味，积极地寻觅着有空位的餐馆。
蒋白棉目光一扫间，发现靠近中心广场的地方，不少人聚集在角落里、巷子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而每当巡逻队经过，他们总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察觉到蒋白棉在注视那些人，白晨随口说道：
“一些小型黑市。”
见龙悦红有点不解，她进一步解释道：
“西街的地下交易市场主要以大宗货物、各种违禁物品和货币兑换为主，而遗迹猎人从城市废墟里发掘出来的那些物品，很多没法分门别类，难以直接和对应的主要收购者交易，进正规市场又要花费一笔物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担。
“他们有的选择走街串巷地推销，有的自发地形成了这种小型黑市，里面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旧世界物品。”
听到这里，龙悦红大致明白了过来，他好奇问道：
“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固化了某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气息的物品？”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已笑出了声音：
“你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太多了。”
也是啊，那种物品落在普通人手上，更接近诅咒或灾难，一旦接触久了，必然会出现问题，让人能轻松分辨它们的异常……龙悦红没好意思承认自己真的想多了。
“很少。”白晨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如果有时间，又有见识，从小型黑市里也是能筛选出好物品的，价格往往低于它的实际价值。”
又前行了几步，龙悦红突然压着嗓音道：
“那边有个人在观察我们，我一望过去，他就看别的地方。
“那边也有一个……”
蒋白棉笑了起来：
“不错，可以出师了。
“那几个应该是北街找的监控者，不用理。”
她和商见曜、白晨比龙悦红更早发现——偷看俊男美女的状态和密切注意动向的窥视显然是不一样的。
他们说话间，商见曜发现一家名为“风味快餐”的店铺有两张桌子空着。
“那边！”他摸着肚子，指出了方向。
蒋白棉无可无不可，率领“旧调小组”一行，走了过去，霸占了一张四人桌。
这家快餐店菜品很少，只有一字排开的七八个锅，每个锅里炖着不同的食物。
它们下面是一种有多个简易灶的台子，木炭、煤炭等燃着小火，让锅里的菜肴保持着最低温度。
商见曜一眼望去，辨认出了大部分锅里的食物是什么：
番茄炒蛋、土豆炖五花肉、小块的红烧肉、几种时令蔬菜的乱炖……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弄清楚了这家店卖的是什么：
盖浇饭！
“我要土豆炖肉盖浇。”蒋白棉望向了龙悦红等人。
“旧调小组”还有之前剩下的奥雷、德拉塞和卡斯，不用急着去兑换货币。
“我也是。”商见曜抬手抹了下嘴角。
“我要红烧肉。”“我要番茄炒蛋。”龙悦红和白晨分别说道。
敲定了晚饭，他们耐心做起等待。
而周围用餐的遗迹猎人们时不时打量他们几眼。
这一方面是赏心悦目，另一方面是心存疑惑。
毕竟长相身材都如此出众的团队，在野草城还是比较少见的。
就连餐馆老板，也不免俗地往这边多看了几眼。
他拿着盘子，舀一勺饭，盖一层菜，不到一分钟就弄好了四份盖浇饭。
一个字，“快”！
商见曜认真将土豆炖五花肉的汁水拌进了饭里，并数了数一共有几块肉。
“三小块。”他叹了口气。
还好你没有大声说……蒋白棉一边把饭拌开，一边笑着说道：
“这种小店弄得到多少肉？再说，肉多了，价格贵了，很多遗迹猎人就吃不起了。”
商见曜“嗯嗯”了两声，专注地将吸饱了汤汁的饭粒送入口中。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停下了一辆车。
那是加装着深色防弹玻璃和厚厚装甲的轿车。
赵义德推门下来，装出惊喜的样子，大声喊道：
“去病，你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风味快餐”店，引来了一位位遗迹猎人的注视。
看清楚他的模样后，那些遗迹猎人的瞳孔皆有所放大：
这位先生一看就很有身份很有地位！
他背后的车辆是大部分遗迹猎人改装不起的；他的四周散落着好几名疑似保镖的人；他黑色偏紧身的裤子和镶嵌金色纽扣的同色上衣，整齐，干净，看起来很新；他略微肥胖，脸庞红润，在普遍营养不良的灰土，显得与众不同……
门口的几名遗迹猎人更是眼尖，看到了那辆轿车挡风玻璃下夹着的通行证。
那是进出北街的通行证！
这怕是一位贵族老爷……对野草城了解颇深的遗迹猎人们低下了脑袋。
听到赵义德的呼唤，商见曜刷地站起，同样惊喜地喊道：
“原来你之前是没认出我们。
“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兄弟了！”
兄弟……埋头吃饭的遗迹猎人们同时咀嚼起这个灰土语词汇。
那支队伍果然不简单！他们纷纷在心里感叹。
赵义德的表情僵硬了几秒，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足够诧异：
“我们下午有碰到吗？”
不给商见曜回答的机会，他强行转移了话题：
“走，去我家！
“在野草城，我不允许你们吃这种东西。”
商见曜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让赵义德内心咯噔了一下。
“不行，已经开始吃了，不能浪费食物。”商见曜正色解释道。
“是是是。”赵义德不敢反驳。
商见曜随即指着旁边，对快餐店老板道：
“我朋友来了，加根凳子。”
正常来说，这种事情一般都是顾客自己动手，可看了眼门口那位疑似贵族老爷的先生后，老板还是从灶台后面绕了出来，拿了根方凳，摆到商见曜那张桌子的侧面。
赵义德打量起油乎乎的店铺，挤出笑容道：
“这不太安全吧？”
“有我在！”商见曜一副“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模样。
他旁边的龙悦红，他对面的蒋白棉、白晨，都低下了头，忍笑忍得很是辛苦。
赵义德无声吸了口气，拿出白色手绢，擦了擦额头。
“我们是兄弟，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他先回应了商见曜一句，然后对身旁的保镖道，“你们在门口等着。”
商见曜帮忙补充道：
“车开远一点，不要堵在人家门口，耽搁别人做生意。”
“对对对。”赵义德“从善如流”。
等到司机把车开走，他慢慢踱步至商见曜等人旁边。
看着略显油腻的方凳表面，他鼓了好几秒的勇气，终于坐了下去。
商见曜欣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友善问道：
“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赵义德条件反射般做出了回答。
下一秒，他后悔了，因为商见曜半转过身体，对老板说道：
“再来一份土豆炖肉盖浇，我请！”
嚯，大方啊……这可是小组财产……蒋白棉没有反对。
当点缀着几块五花肉的盖浇饭端到赵义德的面前，他一张脸差点皱起来。
仅是看到肥肉，他就感觉反胃。
他记得父亲赵正奇非常喜欢这种东西，好像是年少时养成的习惯，但他没有。他也就好奇心旺盛的儿童阶段试过，之后再也不想接触。
而且，这种餐馆，又脏又乱，做的东西怎么能吃？
见他呆愣，商见曜目光炯炯地说道：
“不能浪费食物啊。”
“……”赵义德拿起了餐具，挑没被肥肉污染的部分弄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
很快，他咽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看到他这幅模样，蒋白棉不得不怀疑商见曜到底是真的“兄弟情深”，还是故意这么做。
吃下那勺饭后，赵义德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你怀孕了？”商见曜诧异。
赵义德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和表情来回应。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
“他开玩笑的。”
“嗯，我只是吃太快。”赵义德赶紧解释道。
蒋白棉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那慢点吃。”
赵义德表情复杂地点头：
“好。”
又强迫自己吃了一小勺后，他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道：
“我父亲想见你们。”

第二十章 曲意奉承
商见曜“哦”了一声：
“你爹舞跳得不错，人不可貌相啊。”
他仿佛没听清楚赵义德说的是什么。
见薛十月等人也不置可否，赵义德只好重复了一遍：
“我父亲有事情想请你们帮忙，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去见他。”
蒋白棉思绪一转，略显促狭地说道：
“俗话说得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见一见没问题，但不能在赵府，得找一个大家都安心的地方。”
赵义德觉得这合情合理，遂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
他正想提议一个见面地点，突然被商见曜拍了下肩膀：
“先吃饭，等会再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义德缓慢侧头，望向商见曜，只见他一脸的诚恳和认真。
收回视线，赵义德拿起小勺，艰难地解决起那份土豆炖肉盖浇。
这吃得他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你要是不喜欢肉，我可以帮你。”商见曜瞄了他一眼，适时提出了建议。
赵义德如奉纶音，忙不迭回答道：
“好！”
蒋白棉看得悄然撇了下嘴巴。
……
太阳落山之后，野草城中心广场上。
戴着秋帽，穿着宽松长袍的赵正奇坐在行道椅上，吹着夜晚的凉风，看着周围的保镖努力且不着痕迹地阻止着本城公民和遗迹猎人们靠近这边，神情略有些木然。
这就是蒋白棉选的见面地点。
她和商见曜走向赵正奇、赵义德时，龙悦红和白晨自觉散开，监控起四周。
他们的重点在周围几栋高楼处，主要是防止被人狙击。
至于广场区域，大部分在商见曜“双手动作缺失”这个觉醒者能力的笼罩范围内，倒是不需要太过注意。
“两位，好久不见。”赵正奇看到薛十月和张去病靠近，笑着站了起来。
商见曜张开了双臂，做出要和他拥抱的姿态。
肥肥胖胖的赵正奇摸了下自己花白的胡须，堆起笑容，接受了热情的拥抱。
“你的舞姿让我印象深刻。”拥抱中，商见曜拍了拍赵正奇的背部。
赵正奇飞快缩回了手，站直了身体，笑着叹息道：
“我小时候，大家生活都很困苦，常常靠唱歌和舞蹈来调节心情。”
说话间，他伸手和蒋白棉虚握了一下。
四人各自落座后，蒋白棉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议员，不知道你为什么想见我们？”
赵正奇看了大儿子赵义德一眼，斟酌了下语言道：
“恕我先冒昧问一句，几位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有什么安排？不能因为我的请托耽搁了你们的正事。”
他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蒋白棉笑着回答道：
“我们准备去几个大势力碰碰机会，希望能有更好的发展。”
赵正奇露出明白的表情：
“那我想请几位先去一趟最初城，呃，那座真正的城市。”
“遇到困难了？”商见曜关心问道。
赵正奇顺势说道：
“我们赵家在最初城郊外，红河南岸，有几个庄园。”
见蒋白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忙解释了一句：
“我们灰土人有句老话说得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蒋白棉轻轻颔首中，赵正奇继续说道：
“那几个庄园前段时间出了点问题，没能如期上缴去年的收益，说是天气原因，减产严重。
“我派了管事去，他回报说确实是这样，我又派了义德的弟弟去，他同样拍电报回来说没有异常。
“我原本就这么相信了，直到我在最初城一个朋友偶然路过那几个庄园，发现身份不明的人士进出。
“我秘密找了最初城一支遗迹猎人队伍，他们监控了那几个庄园一周，确认那里经常有不明人士出没。
“我又另外找了一支遗迹猎人队伍，让他们进庄园调查，结果回报说没有陌生人。”
“听起来很诡异啊。”商见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赵正奇一副找到了救星的模样：
“对，我很担心我的孩子，还有几个心腹，正想着要不要请公会的‘高级猎人’出手，结果义德就告诉我，你们回来了。
“在我心目中，你们的实力是强过‘高级猎人’的。”
他记得当初的欧迪克也成了张去病的“朋友”。
商见曜进入了沉思模式，蒋白棉微笑看着赵正奇和赵义德，没有说话。
赵正奇一咬牙道：
“我知道我在你们心中不是太值得信任，我愿意再次被那个能力影响，‘成为’你们的朋友。
“那样你们就知道我有没有撒谎了。”
这态度还真是挑不出错……蒋白棉正要回几句，商见曜忽然眼睛一亮：
“兄弟可以继承赵家的财产吗？”
“……”赵正奇和赵义德先是一愣，旋即涌现出后悔的情绪。
那个觉醒者能力既然可以“交朋友”，那肯定也能让双方成为异父异母的血缘兄弟或者没有遗传关系的亲生父子。
在他们两人想象里，“父”当然是张去病，自己只能是“子”。
“他开玩笑的。”蒋白棉圆了下场，“倒也不用这么做，只要给我们随时放弃任务，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承诺，就可以了。”
“你们愿意接手？”赵义德惊喜问道。
蒋白棉笑吟吟回答道：
“这得看你们能开出什么价格。”
赵正奇思索了一下道：
“我不太清楚你们对什么感兴趣，不如你们来开价，只要赵家能够承受，都没问题。”
这态度……蒋白棉忍不住暗赞了一声。
她还记得当初在贵族议事厅，赵正奇表现得有多么傲慢和冷酷，而现在，他完完全全拉下了身段，让人如沐春风。
一个人竟有这么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孔。
能在新历初期获得一定地位，成为贵族的人，都不简单啊……蒋白棉不太清楚赵正奇的年纪，无从知晓他是否有混乱年代的经历，只能随意感慨两声。
沉吟了七八秒，蒋白棉说出了早就考虑好的答案：
“一笔资金，以及动用赵家在最初城的势力网络帮我们一个忙。”
正是看中野草城的贵族与“最初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才愿意见一见赵正奇。
“大概多少奥雷？需要提供什么帮助？”赵正奇追问道。
蒋白棉笑了：
“具体多少奥雷，我现在没法说，毕竟我们还没弄清楚这件事情的危险程度。放心，这不会太多，你肯定能承受，因为危险程度一旦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我们会直接放弃。
“那个帮助也是，总之，不会让赵家因此陷入险境。”
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怎么开价还不是只能听你们的……赵义德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真正有了与虎谋皮的感觉。
赵正奇将钱白小队在野草城做过的事情和他知道的一言一行回想了一遍，斟酌着说道：
“没有问题。”
“恭喜你。”商见曜向他伸出了手。
什么叫恭喜？赵正奇犹豫着和他握了握。
“如果你们能经常救济流民，那我们可以做真正的朋友。”商见曜如实说道。
对此，赵正奇和赵义德只能以笑容回应，什么都不敢说。
“回头记得把赵家在最初城的联络员情况告诉我们。”蒋白棉抬头看了眼挂在天边的月亮，缓慢站了起来。
赵正奇跟着起身，伸出了右手：
“现在就可以，合作愉快。”
商见曜代替蒋白棉，和他握了握，然后笑着说道：
“既然合作愉快，那不如大家跳舞庆祝一下？”
赵正奇表情先是一僵，旋即笑道：
“好啊，去我家里跳。”
商见曜摇了摇头：
“那还得等一阵，就在这里吧。”
他笑容阳光地指向了人来人往的中心广场。
与此同时，他取下了战术背包，准备掏出小音箱。
赵正奇和赵义德想象了一下自己等人在广场上跳舞的画面，表情都变得有点难看。
蒋白棉啪地一下拍掉了商见曜的手：
“不要扰民！”
她转而对赵正奇和赵义德笑道：
“不用听他的。”
赵正奇松了口气，赶紧把赵家在最初城的联络员情况告诉了蒋白棉。
然后，在商见曜失望的眼神里，他拉着赵义德，于保镖簇拥下，匆匆离开了中心广场。
“旧调小组”一行四人随即以散步的姿态走回了南街。
此时，华灯已上，街道明暗交错，或昏黄或幽沉。
有些人缩在街巷角落里，裹着又破又脏的被子，酝酿着睡意，有些人聚在街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过客，伸手想要获得救济。
“城内的乞丐也比年前多啊……”龙悦红环顾了一圈，感叹出声。
白晨望着前方，平静说道：
“冬天睡在外面的，绝大部分都死了。”
龙悦红想到当初城外的那些荒野流浪者，沉默了下去，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样没有说话，安静地迈步前行。
回到“阿福枪店”二楼，蒋白棉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看格纳瓦或公司会不会发新的电报过来。
八点刚出头，突然有一段电波进来。
收完电报，转译出内容后，蒋白棉动了动眉毛，对商见曜等人道：
“不是格纳瓦的，也不是公司的。”

第二十一章 突然而来的消息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龙悦红突然有点害怕，连忙问道：
“是谁的？”
除了公司和格纳瓦，还有谁会给“旧调小组”发电报？
蒋白棉拿着纸张，绽放了笑容：
“雷曼。
“‘联合工业’的军火商人雷曼。”
“拉尔斯的恋人？”龙悦红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比起雷曼，被迪马尔科占据了身体的拉尔斯更让他印象深刻。
“对，也是一个可怜人。”蒋白棉叹了口气，“但这不妨碍他同时是一名奸商。他说他已经弄到一台‘AC-45’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一只T1型多功能机械手臂，问我们要不要。”
“要！”商见曜迫不及待地做出回答。
说话的同时，他抬了下左手。
龙悦红这一瞬间竟考虑起了一个细枝末节的问题：
“再来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车里就装不下了。”
为了把目前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都塞进吉普后备箱里，他们已经将部分食物转移到了后座。
当然，随着旅途的变长，资源的消耗，吉普车后座空间总算腾了出来，可以让格纳瓦挤着坐一坐了。
“到时候再弄一辆车。是车稀罕，还是军用外骨骼装置稀罕？”蒋白棉问了一个直指灵魂的问题。
“也是。”龙悦红的脑子终于转过了那个弯。
白晨附和道：
“实在不行就让格纳瓦抱着坐。”
智能机器人不会因此觉得劳累和不舒服。
蒋白棉“呵”了一声，望着白晨道：
“我还以为你会心疼机器人。”
她记得白晨说过，她以前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机器人。
“每个人都应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白晨简单回了一句。
蒋白棉没再多说，拟了份文稿，翻译成电码，噼里啪啦给雷曼回了电报。
弄好之后，她侧头对商见曜等人道：
“我让他把那两样东西带到最初城交易。
“如果他的反馈是做不到，那就让他四五个月后去红石集，希望到时候我们已经完成了这次出来的主线任务。”
在“旧调小组”已经拥有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情况下，这件事情倒也不急。
很快，雷曼回了电报。
内容非常简单：
“可以，两周之后再联系。”
蒋白棉译完，随口感慨道：
“看来他在‘最初城’也是有门路的啊。”
“‘最初城’南边就是‘联合工业’。”白晨冷静指出。
龙悦红见这件事情推进的很顺利，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旧调小组”的完全体：
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一个电鳗型生物义肢、一只T1型多功能机械手臂、一个覆盖范围最大三十米的觉醒者、一个“机械天堂”产智能机器人、一枚能提供诡异能力的夜明珠，这一切加在一起，简直可以说超规格了。
“盘古生物”不少行动大队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虽然这在大势力间的正面战场，谈不上多强，但作为一支特种小队，真的可以完成许多困难任务了。
想到这里，龙悦红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们拿什么换？”
雷曼提供的是货物渠道，而不是货物本身。
“我们帮他安葬了拉尔斯。”商见曜似乎觉得这对雷曼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蒋白棉则笑着说道：
“这不是还有一段时间吗？我们可以先完成赵家的任务，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中间还能尝试着从别的地方筹集。
“实在不行，就告知公司，让他们安排最初城的情报员提供物资，我就不信公司不想要！”
到时候，“旧调小组”虽然拿不到物品，但至少能积攒贡献点，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着组长笑眯眯的样子，龙悦红忽然有了一个认知：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惹这个女人。
蒋白棉又等了一段时间，见没有新的电报进来，遂站起身道：
“好啦，抓紧时间洗澡吧。”
“我去烧水。”白晨走向了门口。
他们已经错过了灶台空壁里有热水的时间，只能自己把水压上来，用电烧开。
还好，现在是春季，水量相对充沛，野草城的供电不是那么紧张，晚上要到10点才停电。
等着烧水的时候，蒋白棉看了眼望着窗外的商见曜：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去见我的好兄弟许立言。”商见曜如实说道。
蒋白棉嗤笑了一声：
“赵正奇傍晚闹了这么一出，许立言怎么会不知道我们重回野草城了？
“他要是想和你叙兄弟情，明天自然会派人来请我们。”
如果不想，那就会装不知道。
——商见曜的“推理小丑”效果在年节前后就彻底解除了。
商见曜点了下头，又叹了口气：
“还有我的生死兄弟费林，这次也没见到。”
开春之后，“无根者”们又踏上了没有终点的旅途，只剩车痕记录着他们曾经来过。
说话间，白晨烧好了水，调好了温。
作为劳动者，她享受了第一个洗澡的待遇。
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则将聊天的地点转移到了浴室外面。
没过多久，白晨出来，换蒋白棉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附近一个房间的木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瘦瘦黑黑的壮年男子。
他身高不到一米七，三十岁左右，套着有缝补痕迹的长袖黑T恤，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帆布裤，上面补丁众多。
扫了眼商见曜等人，这男子指了下浴室：
“有人在洗了？”
“你得排队。”商见曜指了指自己和龙悦红。
“我还以为错过高峰期，就不用等了。”那男子感叹了一句，自来熟般问道，“你们是新来的住客吧？我之前好像没见过你们。”
没了蒋白棉压制，龙悦红和白晨都抢不过商见曜，只能听着他笑道：
“你信不信我随便喊一声就有十几二十个邻居出来一起聊天？”
这可是并肩战斗过的交情……龙悦红在心里帮商见曜补了一句。
那男子歉意笑道：
“我前几天才住进来的，可能你们刚好外出了。”
“你是黑沼荒野上的遗迹猎人？”白晨开口问道。
她这是从对方的灰土语口音做出的判断。
那男子点了点头：
“路过野草城，休整一下。
“对了，怎么称呼？你们也是遗迹猎人吧？”
“张去病。”商见曜郑重介绍起自己的假名。
“钱白。”“顾知勇。”白晨和龙悦红也各自回了一句。
那男子笑容满面地指向了自己：
“王富贵，一个‘资深猎人’。”
白晨、商见曜和龙悦红也随口报了下自己的位阶。
一位“中级猎人”，两名“正式猎人”。
王富贵没有露出半点瞧不起的神色，闲聊着说道：
“最近有个大任务，能拿不少信用积分。”
“什么任务？”商见曜很是好奇。
“红河北岸的群山里出了一匹传奇的白狼，凡是遇到它的人类，都会惊叹于它的美丽，折服于它的魅力，跟着它离开，再也不会回来。‘最初城’有位贵族好像也迷上了它，到公会悬赏抓它。”王富贵描述起自己看到的任务内容。
“是吗？”商见曜听得很是认真。
龙悦红和白晨则联想到了某件事情和某个人。
王富贵哈哈笑道：
“任务是这么说的，具体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只能相信公会。
“反正再歇几天我就出发去‘最初城’，从那边的口子进山。
“说实在的，我也挺好奇，一匹狼能有多大魅力？”
这个时候，蒋白棉擦着头发，出了浴室。
“这位是？”她扫了王富贵一眼。
王富贵突然变得正经：
“一个借住在这边的‘资深猎人’，王富贵。”
“你们聊了什么？”蒋白棉噙着笑容，状似随意地问道。
白晨捡关键点把刚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保持着笑容的不变，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
“你们谁先去洗？”
“我！”商见曜抢在了前面。
“那我们先回房间了。”蒋白棉对龙悦红、白晨使了个眼色。
目送他们走向过道尽头中，王富贵摸了摸下巴，无声自语道：
“做过基因优化的？”
回了房间，蒋白棉关好门，转身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你们想到了什么？”
龙悦红沉声回答道：
“乔初！
“那匹狼的情况和乔初很像。”

第二十二章 晨钟
乔初这个名字对“旧调小组”来说，不仅代表着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而且还象征着过去的软弱和无力。
那是他们第一次遭遇毫无还手之力的险境，靠着种种际遇才勉强摆脱了控制。
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他们或许就团灭了。
所以，哪怕龙悦红这种不太记仇的人，想到乔初也会恨得牙痒痒。
“对。”蒋白棉点了下头，“那匹狼很可能也属于‘魅力失控’的情况，但无法肯定这是它觉醒付出的代价，还是畸变获得的能力。”
“就像之前的梦魇马和鬼猫。”白晨对小冲的“宠物”同样印象深刻。
蒋白棉“嗯”了一声：
“算了，我们没时间也没必要去凑热闹，回头往公会卖一份情报就行了，希望能帮到那些接了任务的猎人。”
“这样也能筹集一点换机械手臂和外骨骼装置的物资。”龙悦红觉得卖情报这个想法很棒。
蒋白棉笑吟吟回应道：
“其实，以我们掌握的情报，真要全部拿出来，换机械手臂和外骨骼装置轻轻松松，就是公司饶不了我们。”
说笑间，商见曜洗完澡回来，换龙悦红去。
因为旅途疲惫，他们没等到野草城生活区熄灯，就自行上床，躺在了黑暗里。
仿佛在缓缓流淌的安静中，下铺的蒋白棉忽然喟叹了一声：
“希望这次去最初城能有个好结果。”
上铺的商见曜做出了回应：
“我正在算最初城有几个人欠我们大餐：
“白骁、林彤他们小队，欧迪克，韩望获……”
蒋白棉决定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
第二天七点多，天空已经亮了起来，整座城市又一次苏醒。
走在南街上，龙悦红左右各看了一眼，诧异说道：
“为什么好多早餐店都没开门？”
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虽然是冬季，但这里也有多家店铺贩卖早餐，生意都还不错，甚至称得上火爆，毕竟大部分遗迹猎人在这里没有家，只是短暂租住，没法自己做饭，只能到街上买。
那种又干又糙但足够便宜的窝窝头配1卡斯1杯的温开水是他们的最爱。
可今天，除了有那么三四家早餐店在做生意，其余都关着门。
而就算是在卖早餐的那几家，生意也只能说一般。
如果说街道冷清，行人稀少，这种情况还是可以理解，但龙悦红一眼扫去，看到了大量穿着破破烂烂衣物的遗迹猎人往中心广场聚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白晨也有点疑惑了：
“往常这个季节，早餐生意都很好的。”
周围区域的遗迹猎人都会聚集到野草城。
商见曜眺望起中心广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可能有热闹看。”
“嗯，去瞧瞧。”蒋白棉也没急着去吃早饭。
他们沿着只能供两辆车并行的街道，踏着或青色或灰白的石砖，在一栋栋飞檐斗拱的四五层建筑间，走向了中心广场。
还未真正靠近，他们就听到了“当”的一声钟响。
钟声回荡于清晨的野草城，悠长而空灵，仿佛能洗涤每个人的心灵。
当！
当！
钟声又响了两下，南街的遗迹猎人和本地居民们纷纷往中心广场涌去。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拿着各种材质各种式样的饭盒和大碗。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愈发疑惑了。
商见曜则加快了脚步，进入了大部队。
很快，他们抵达了中心广场，扑鼻而来的是人多之后必然会有的复杂味道。
要知道，不少遗迹猎人常常两三周都不洗澡，已经养成了这方面的习惯。
毕竟除了野草城、红石集这种占据着较丰富水资源的地方，很多聚居点都处在时不时得用污染水源维持生存的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势力内部，“水资源保护委员会”或类似的机构有着很高的地位。
习惯了这里的环境后，龙悦红闻到了大米熬出的粥香。
这个时候，一道带着明显电子合成感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广场：
“请各位施主排队。”
商见曜眼睛一亮，高声喊了起来：
“是哪位禅师？”
没人理他。
中心广场上绝大部分人似乎都有足够的经验，没用多久就排出了长而整齐的队伍。
队伍绕了广场几圈，让蒋白棉等人看清楚了声音传出之地的情况。
市政广场与图书馆所在那栋建筑的交界处，一座灰白色的水塔傲然屹立。
水塔下方，搭着一个木架，悬着一个铁黑的大钟。
一个穿黄色僧袍，披红色袈裟的机器人站在木台上，手按着钟槌，面朝队伍，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各位施主请听贫僧一言：
“万物皆虚，意识为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机械僧侣讲法的木台侧面，支着好几口铁锅，每口锅里都熬着不算太稀薄的米粥。
铁锅附近，还有一张张桌子，上面摆放着或白或黄的馒头和叠在一起的中碗。
那些聚集过来的人们有序排着队，边听经，边等着机械僧侣的人类仆从给自己舀一勺粥，发两个馒头。
“许立言兑现了给‘僧侣教团’的承诺啊……”蒋白棉有所明悟地感慨了一句。
那个承诺是允许“僧侣教团”派不那么容易失控的机械僧侣到野草城讲经。
龙悦红好奇地询问起从身边经过的一个路人：
“这一般多久一次啊？”
“现在是每月一次，据说每年还有两次佛诞。”那路人语速很快地回答了一句。
他可不想耽搁了排队。
到时候，粥和馒头说不定就发完了。
“真是奢侈啊。”龙悦红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蒋白棉笑了笑：
“僧侣教团又不用喝粥啃馒头，换到的粮食这么处理也挺好的。”
“旧调小组”说话的时候，图书馆门口，有个人正打量他们。
这人二十出头，混着点红河血统，五官较为深刻，正是野草城的城主许立言。
他今天穿的不那么正式，让自己像个普通公民，只是他没有具备缝补痕迹的衣物，这让他看起来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许立言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以一种亲近的态度拜访“盘古生物”那个四人小队。
可他还没来得及实行这个计划，就在广场上发现了商见曜、蒋白棉等人。
“这个小队实力强大，能力特殊，重返野草城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能先拉拉关系，到时候好说话……”许立言无声自语了几句，整理了下衣物，给周围的保镖们使了个眼色。
就在这时，他看见商见曜从战术背包内拿出饭盒，急匆匆排到了队伍末尾。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紧随其后。
“……”许立言一时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过，看到钱白小队这个样子，他绝对不会认为眼前这四人是什么厉害角色。
以你们的能力，何必去排这种免费的食物……许立言吐了口气，还是走了过去。
等到靠近，他脸上已是堆起了笑容。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商见曜已是看到了他，又惊又喜又兴奋地指着身前位置喊道：
“这里这里！”
许立言愣了一秒，相当尴尬地挪动脚步，在一道道视线注视中插了个队。
他的保镖们悄然散到了周围，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任务。这里面，包括许立言重金请到的两名觉醒者。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都不找我。”许立言平复了下情绪，假装抱怨地说道。
商见曜后面的蒋白棉抢先笑道：
“我们只是路过，待不了几天。”
“这样啊……”许立言暗自松了口气。
又闲聊了一阵，随着队伍不断地往前移动，许立言状若无意般问道：
“赵伯昨天找你们有什么事？”

第二十三章 排队
蒋白棉对许立言的问题一点也不意外，暗笑了一声道：
“赵议员在最初城郊外的几个庄园出了点问题，想委托我们去解决。”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听起来很诡异。”商见曜帮忙补了一句。
虽然一直觉得张去病是个纯正的疯子，但许立言却奇妙地相信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因为这家伙疯得非常正派。
于是，他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转而问道：
“你们又不是靠遗迹猎人这个职业为生，还需要接任务？”
“顺手赚点外快嘛。”蒋白棉知道许立言是在旁敲侧击地套话，遂简单解释了一句。
这说的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刚开始的时候，“旧调小组”只是想弄一笔在最初城活动的额外经费，利用好赵家在那里的关系网，只勉强能说顺手赚外快，等收到了雷曼的电报，他们就真的是为赚外快而去了。
“顺手？你们是想去最初城？”许立言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蒋白棉抢在了商见曜之前作出回答。
她面不改色地说道：
“红河北岸的群山里不是出了一匹拥有奇怪能力，可以魅惑人类的白色巨狼吗？
“我们公司你也知道，主要研究的就是生物，有这么一个样本出现，怎么会放过？”
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等人是奔着那匹白狼去的，但实际上，却一个字一个标点都没有明说是这样。
“盘古生物”是不是对那匹白狼感兴趣？肯定是！
收到“旧调小组”电报，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后，“盘古生物”会不会派队伍去尝试捕捉？肯定会！
但派出的那支队伍，和“旧调小组”又有什么关系？
龙悦红在白晨身后听得一愣一愣，觉得如果把自己和许立言换个位置，自己也会被误导往那个方向。
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啊……要是昨晚没听说白狼的消息，组长又会找什么借口，不，理由？嗯，我们要去最初城的事情不能透露给许立言，虽然他已经在暗中和公司合作，但依旧没脱离“最初城”，和那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龙悦红扫了露出恍然神情的许立言一眼，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表示了同情。
这个时候，蒋白棉左手是悄悄抓着商见曜衣服后摆的，以此暗示他不要乱说话，不要拆自己的台。
“我听说过那个任务。”许立言点了点头道，“我的两个顾问和净念禅师都一致认为那匹白狼很危险，就算‘高级猎人’出马，稍有不慎也会葬送掉自己的生命，哈哈，以你们小队的实力，这倒也不是太大问题。”
蒋白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拉了商见曜一下，暗示他用天马行空的思路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
商见曜问出了他之前就有的一个疑问：
“现在讲经的是哪位禅师？
“我怎么觉得机械僧侣长得都一个样，穿的衣服也很像，就不能学学智能人，给自己弄点特征吗？比如，金属下巴可以磨得尖一点，近身格斗的时候说不定能当武器……”
他滔滔不绝地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白晨对此很是赞同，竟忍不住点了下头。
随着队伍的挪动，他们距离那个木台又近了不少，许立言一边望向讲经的机械僧侣，一边苦笑道：
“老实说啊，我也分不清楚。他自我介绍是净念禅师，我就当他是净念禅师，他自我介绍是别的什么禅师，我就当他是别的什么禅师，只要不在野草城‘犯病’就行。
“呃，现在讲经的还是净念禅师。”
龙悦红听得好奇心起，忍不住插话道：
“那机械僧侣又是靠什么来分辨彼此，准确认出对方是谁的？”
“发射电波信号，校验特有密钥，等等，等等。”蒋白棉尝试着从机械和电子产品的角度做出解答。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
“净念禅师有说不要在什么地方惹到他吗？”
在广泛的认知里，机械僧侣都存在一个被触碰到就会发狂的弱点。
这有的来自付出的代价，有的源于意识上传技术的不完善。
许立言摇起了脑袋：
“他没说。”
“这说明他的触发点，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蒋白棉“嗯”了一声，熄了探究的心思。
说话间，他们继续跟着队伍，往木台方向移动。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人拿到了馒头，于周围或蹲或站地就着稀饭啃咬起来，看得商见曜一脸羡慕。
他们都没有离去，因为僧侣教团发放食物的唯一要求是听完讲经。
你这次打了稀饭拿了馒头就走，没关系，不会有人阻止，但下次你就上黑名单了，什么都得不到。
机械僧侣们可是能扫描人脸，存储大量数据的。
闲聊了一阵，许立言看了眼天色，笑着说道：
“最近我管家收了一批荒野上猎杀到的动物，有没有兴趣晚上来参加烧烤聚会？”
商见曜的眼睛刷地就亮了起来。
然后，他诚恳建议道：
“有的食材不适合烤。”
蒋白棉仿佛在思考般笑道：
“许城主，你不怕引起‘最初城’的不必要误会？”
许立言笑了起来：
“借着上次的事，我整顿了城主府，换了不少人，‘最初城’只能知道我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蒋白棉松开了抓住商见曜衣服后摆的左手。
商见曜很是高兴，可问出来的问题却风马牛不相及：
“‘假’神父现在怎么样了？”
许立言表情微沉：
“处理了。
“我本来想招揽他的，但他的能力太危险了，我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傀儡。”
这一点，用在张去病身上也成立，只是他没办法对付。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蒋白棉表示理解。
白晨和龙悦红也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商见曜隐约有点失望。
许立言正想再说点什么，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到我们了！”
许立言茫然侧身，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那几口铁锅前。
木台上讲经的净念、分发食物的人类仆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他们都是认识许城主的。
那些仆从甚至是许立言借给净念禅师帮忙的。
很显然，他们对许城主在这里排队都相当诧异。
许立言一张脸腾地就红了，尴尬得想就近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一个仆人木然地递出了碗，给了两个馒头，许立言木然地接过，看着另外的仆人给自己碗里舀了一勺粥。
别说，还挺多的。
……
第二天下午，野草城外。
改造过的军绿色吉普奔驰于荒野中。
负责开车的是眼冒蓝芒，身穿军服，金属骨架崭亮有光的格纳瓦，他已经从红石集赶到了这边，给那些高性能电池充好了能源。
为此，蒋白棉让白晨补了不少奥雷给南姨。
副驾位置是商见曜，后排从左到右是蒋白棉、拘谨的龙悦红和白晨。
他们都靠着椅背，一副慵懒的样子。
“你们怎么了？”格纳瓦有点不解。
他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回荡间，商见曜打了一个代表心满意足的嗝。
“昨晚的烧烤聚会很不错。”他对许立言的招待给予了高度评价，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蒋白棉跟着笑道：
“他还让我们带了一部分生肉和调料，就是没法放太久，这两天就得解决掉。”
格纳瓦相当理解人类对美食的爱好，转而问道：
“接下来直接去最初城？”
蒋白棉做出了回应：
“对，直接去最初城！”

第二十四章 最初城
一周多后，军绿色的吉普行驶于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这里随处可见坍塌的房屋、茂盛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畸形植物，只偶尔有奇形怪状的野兽和使用着各种交通工具的遗迹猎人们经过。
“这片区域是旧世界毁灭时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副驾位置的白晨望着窗外，感慨了两句，“但就是在这片区域附近，人类建立起了新历的第一座城市。”
在“盘古生物”的教科书上，只提过最初城是人类依托于旧世界废墟建立起来的第一座城市，没说它的邻近区域是遭受破坏最严重的地方，这让龙悦红听得有些入神，自语般说道：
“他们当时应该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很多……”
但没有被打垮。
“嗯，不管‘最初城’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当初他们能从末日中坚持下来，重建起属于人类的文明，都值得我们赞赏。”开车的蒋白棉附和道。
啪啪啪，商见曜直接鼓起了掌。
“这有什么好鼓掌的？”蒋白棉略有点恼羞成怒。
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你刚才的话让我想起了学校里的老师。”
“你上课的时候允许鼓掌吗？”蒋白棉没好气地回应道。
商见曜看了她的侧脸一眼：
“除了上课，还有朝会。”
他一副“你是不是没上过学”的模样。
蒋白棉磨了磨牙齿，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随着吉普的飞快行驶，一条宽阔到让龙悦红惊叹的河流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红河。
灰土之上最长最宽的河流。
它的水波看起来不是那么干净，上面时不时飘过绿色的浮藻和各种各样的垃圾。
而它的另外一边，一栋栋不高的建筑密布，一根根烟囱耸立，往上方喷薄着或灰白或锈黄的气体。
这让整个天空都显得雾沉沉的，即使还未到傍晚，光线也颇为黯淡。
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半空飞过了两架深黑色的直升飞机。
更远一点的地方，一架架无人机盘旋来回，巡视着领地。
这看得龙悦红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他们抵达了“最初城”的首都最初城。
从野草城离开后，“旧调小组”除了途中去一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补充过食物，其余时候大部分是在荒原旷野中穿行。
“最初城”虽然号称灰土上最大的势力，人口也是第一，但它实际能控制的只有大大小小的聚居点、能被称为城市的地方、它们周围可以耕种或拥有矿藏资源的区域以及交通要道。
对于荒野、山林、沼泽、废墟，“最初城”也是鞭长莫及，所以，“旧调小组”一路以来，只碰到过多支遗迹猎人队伍，从未遭遇“最初城”的正规军。
现在，他们终于要正式接触这个灰土上最大的势力了。
吉普车内，除了商见曜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兴奋，蒋白棉等人也或多或少地涌现出了一定的期待情绪，就连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也遵照程序分析的结果，让自己看起来比较激动。
沿红河往下游开了一阵后，林立的烟囱逐渐变得稀少，一栋栋钢铁和混凝土组成的高楼拔地而起。
它们之间又有大量的普通建筑，这共同构建出了一座真正的城市。
哪怕和沼泽1号废墟相比，它也不逊色多少。
“这能住多少人啊？”龙悦红感慨般问道。
“据说有几十上百万人。”白晨没法给出精确的数字，因为“最初城”自己的统计部门也搞不清楚。
而且，这里来往的猎人、商队众多，流动人口堪称灰土之最。
说话间，“旧调小组”看到了一座桥。
它能容八辆车并行，连接着红河北岸的废土、群山和南岸的最初城。
这座桥的两端，分别驻扎了一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队，各有百来号人。
他们戴着深灰色的头盔，穿着同色的制服，驾着多挺机枪，用几辆深绿色的装甲车在桥头拼出了一个简单的工事，只留下一个仅供两辆普通车辆行驶的缺口。
每一辆车每一个人经过缺口时，都要停下来，接受相当严格的检查。
根据小组出发前公司提供的情报，蒋白棉知道轻武器可以带进城，重武器则一律没收，其余违禁品亦然。
很不幸，军用外骨骼装置属于军事管制物品。
当然，“旧调小组”也可以选择绕道，从别的地方前往红河南岸，但最初城别的入城通道同样有军队驻守，而天空还有各种飞行器监控这片区域。
龙悦红对此倒也不紧张，只是侧头瞄了一眼商见曜。
有“推理小丑”在，什么地方混不进去？
军绿色的吉普继续往前，很快进入了排队通道。
蒋白棉一边踩着刹车，一边往外眺望起来。
周围的焦黑土地上，或蹲或站着不少衣物陈旧的人类。
他们有的是标准的红河人种，眼窝凹陷，发色醒目，有的肤色偏深棕，眼眸显黑色，瘦而精悍。
后者是灰土人迁徙到红河流域的一个分支，叫做红岸人。
在“最初城”，他们大多拥有公民身份。
见蒋白棉摇下了车窗，一名最多一米六五的红岸人站了起来，走向了“旧调小组”。
他黑发有明显的自然卷，深棕的脸庞带着讨好的笑容：
“几位，要不要帮忙？”
他用的是纯正的红河语。
纯正指的是最初城口音。
蒋白棉挑了下眉毛，没有回答。
那名红岸人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我有办法让你们不用接受检查就进城，只是需要你们给一些报酬。”
他用食指和拇指做出了数纸币的动作。
蒋白棉想了一下，回头和白晨他们做了个眼神的交流。
然后，她用红河语对车窗外的那个家伙道：
“怎么称呼？”
“贾迪。”那名红岸人笑着回答。
“需要多少？”蒋白棉继续问道。
“50奥雷。”贾迪报了个数，“这很便宜了。”
蒋白棉装出思考的模样，隔了几秒才道：
“该怎么做？”
贾迪笑容更加明显了：
“你们跟着我，先去别的地方等一下。”
蒋白棉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跟着这位“向导”，往红河岸边的一片废墟缓慢开去。
这里没什么人，显得很安静。
贾迪指着一个还算完好的路边房间道：
“你们坐着等一等，我找守卫们商量一下什么时候进城。”
那个房间内摆放有桌椅板凳等器物。
蒋白棉往那个房间的两侧各看了一眼，无可无不可地打开了车门。
贾迪堆着真诚的笑容，看着“旧调小组”几位成员依次下来。
等格纳瓦银黑色的高大身躯映入了他的眼帘，他表情瞬间就变了。
这个时候，蒋白棉指着路边房间道：
“你可以让你的同伴出来了。”
贾迪努力挤出了笑容：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话音刚落，龙悦红已打开后备箱，扛起单兵作战火箭筒，瞄准了蒋白棉指的方向。
短暂的沉默后，那里出来了四五个人，都是肤色深棕的红岸人，手里端着略显老旧的突击步枪和微型冲锋枪。
“你们很热情啊。”商见曜笑着说道。
贾迪强行解释道：
“这只是我们对自身安全的一点保护。”
商见曜走了过去，仗着身高优势，探出双手，帮贾迪按捏起肩膀，并用非常友善的口吻问道：
“舒服吗？要不要再用点力？”
这听得蒋白棉等人嘴角微动，不知道这家伙又犯了什么病，或者最近又看了什么旧世界娱乐资料。
贾迪却莫名感觉到了恐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喊道：
“把枪，把枪都放下！”
那些红岸人缓慢弯腰，放下手中的枪支，举起了双手。
商见曜继续帮贾迪按摩着肩膀，嗓音柔和地问道：
“如果我们不进这片废墟，你打算怎么做？”
“就，就帮你们买通那些守卫，让他们只简单查一下你们的车。”贾迪战战兢兢地回答。
商见曜微笑再问：
“你们平时这么抢了多少人？”
“不，不多，大部分人不上当，不过来。”贾迪哭丧着一张脸道。
这时，蒋白棉开口问道：
“买通守卫需要多少奥雷？”
“20到30就够了。”贾迪胆战心惊地回答道。
商见曜脸色骤变，一脚踹倒这家伙，掏出了腰间的手枪：
“你要了我们50。
“你这个奸商！”
看着黑幽幽的枪口瞄准了这边，贾迪差点控制不住膀胱，尿自己一裤子。
“我们，我们只抢劫，不害人的。”他连忙喊冤。
商见曜突然又露出了笑容，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
“不要害怕，我们很和善的，只是有些问题还想请教你。”
旁观到这里，蒋白棉忍不住抬手捂了下脸孔。
这家伙戏真多！
贾迪看了眼被机器人盯着的同伴们，努力笑道：
“请讲。”
“这里的守卫是不是很容易被收买？”蒋白棉“帮”商见曜问道。
贾迪连忙点头：
“只要不是什么大问题，他们都更喜欢奥雷。
“反正查获了什么违禁品，也是上面得利，奥雷对他们这些普通公民而言，可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十五章 交友
“最初城”的管理比公司还是要差不少啊……蒋白棉听完贾迪的回答，轻轻颔首，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最近城内有什么大事发生？”
贾迪拨浪鼓一样摇起了脑袋：
“没有，和往常一样。”
“你们都是公民？”蒋白棉转而问道。
贾迪看了那几个举着双手的同伴一眼：
“对，但这些年来，底层公民过得是一天比一天差，还不如皇帝活着的时候。
“我们和城防军一些上尉连长关系不错，靠着他们在红河大桥入口这里赚点辛苦钱。”
辛苦钱……蒋白棉差点被逗乐。
拿枪勒索这种事情也配叫辛苦？
蒋白棉又问了一些关于最初城当前情况的问题，末了颔首道：
“那麻烦你帮我们找守桥的士兵通融一下，钱不是问题。”
贾迪控制住表情的变化，展现出讨好的神色：
“没问题。
“钱我掏就行了，不用你们出。”
蒋白棉无可无不可地回应道：
“那也行，就当是你得罪我们的赔礼。”
贾迪慢慢转过了身体，摆出在前面引路的架势。
背对着“旧调小组”的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笑容。
只要和守桥的那些士兵对上话，他就能让这个来历不明的队伍知道得罪自己是什么下场。
带着重武器，跟着机器人，是不是想到最初城搞破坏啊？
到时候，物资平分，男的弄到矿山，女的卖给浴室，机器人转去别家！
贾迪刚走了一步，就听见之前时而和善时而凶恶的那个男子对自己的同伴道：
“你们看：
“你们说红河语，我也说红河语；
“你们有武器，我也有武器；
“所以……”
这什么意思？贾迪有点不解。
下一秒，他一个同伴用恍然大悟的口吻喊道：
“快！贾迪找守卫是想出卖你们，不，我们！”
贾迪脑海顿时嗡了一声，一时不知是该骂人心险恶，还是当场跪地求饶。
他缓慢转过了身体，只见蒋白棉、龙悦红等人或笑或平静，没有一点意外。
商见曜一步步走向了贾迪，笑着说道：
“你也不想想，我刚才给你捏过肩膀了，你也回答过我的问题，我们能是什么关系？”
闯过第三个心灵岛屿后，他的“推理小丑”语言形式更加灵活，只要满足三段式的结构，就能用反问来代替“所以”。
贾迪表情变化了几下，痛哭流涕地捶起自己的胸膛：
“我出卖兄弟，我该死！”
“下不为例。”商见曜抓住了贾迪的双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又上头了……蒋白棉侧头和龙悦红、白晨、格纳瓦对视了一眼。
她其实并不介意把贾迪一伙人沉到红河里去。
他们说是只抢劫不害人，但实际上，蒋白棉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遇见那种试图反抗的人，他们难道就这样放过对方？
她之所以不动手，是因为这里离红河大桥太近，那些守桥士兵又和贾迪他们是一伙的，闹出什么动静来会影响到自己等人之后完成任务。
痛定思痛痛改前非的贾迪抹着眼泪，在军绿色吉普前面带起了路，他的同伴们又缩回了河畔废墟的隐蔽处。
眼见桥头在望，车辆缓慢挪动，蒋白棉示意格纳瓦“切换”眼睛颜色，改变一些特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普通机器人。
与此同时，商见曜摇下了车窗，将蒋白棉塞给他的20奥雷递给了贾迪。
“不用！不用！”贾迪连连摆手。
商见曜表情一肃：
“你这是瞧不起我？”
“没，没有。”贾迪只好接过了那20奥雷。
等商见曜收回了手，转正了身体，龙悦红压低嗓音问道：
“为什么还要给他钱？”
这种恶棍，不让他出点血，怎么能消心头那口气？
商见曜瞥了龙悦红一眼，笑着说道：
“这样他回去之后，就不会发现少了钱。”
这什么回答？呃……如果少了钱，被家里人和同伙问起，贾迪就能当场发现不对，让“推理小丑”失效？而要是没别的人提起这件事情，他和刚才那几个人就可以形成循环论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察觉有什么问题……龙悦红先是一愣，接着靠自己弄明白了商见曜的意思。
开车的蒋白棉随口问道：
“大概能维持多久？”
“没意外的话，至少一个月。”商见曜望了车辆侧前方的贾迪一眼。
“那没问题。”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样就不会影响到“旧调小组”在最初城的行动。
而且，中间说不定还要借助这些地头蛇的力量。
这个时候，贾迪回走至一点点挪动的吉普车旁，对摇下了车窗的蒋白棉道：
“你们还是换个人开车吧，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很容易惹麻烦。
“如果你们是红河人，那些守卫肯定不敢对付你们，担心是哪位贵族哪个官员家的孩子，可你们是灰土人……”
“嚯。”蒋白棉一时不知该自得还是恼怒。
她向来都有大局观，从善如流地对后排的龙悦红道：
“小红，你来开车。
“小白，你也把墨镜戴上。”
说话间，她自己也戴上了墨镜。
然后，她看见商见曜也摸出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你为什么要戴？”蒋白棉一边停下车，和龙悦红换座，一边好笑问道。
商见曜严肃回答道：
“万一他们喜欢的是男人呢？
“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小心。”
蒋白棉控制住抓自己头发的冲动，再次悔恨为什么当初要纵容他拿旧世界娱乐资料。
这时，格纳瓦也问道：
“我需要戴墨镜吗？
“喂之前说过，很多人都想捕获一个机器人。”
蒋白棉瞄了眼仿佛在忍笑的白晨，拉开车门，叹了口气道：
“你戴不戴墨镜都掩盖不了你的英姿……”
被蒋白棉挤到后排中间位置的商见曜赶紧提议：
“可以套斗篷！”
格纳瓦没有理他。
因为“旧调小组”没有斗篷，只有麻袋。
套个麻袋更引人怀疑。
过了一阵，“旧调小组”的吉普车终于开到了缺口处。
贾迪凑上前去，娴熟地打起招呼，给了守桥士兵们一个拥抱。
这个过程中，他把20奥雷塞给了对方。
守桥士兵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让司机龙悦红按下了车窗，打开了后备箱。
他们随意往车内扫了一眼，翻了翻后面的物品，连装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木箱都没有打开就结束了检查。
至于醒目的单兵作战火箭筒，他们都默契地装没看到。
为此，他们顺手拿了几个罐头做补偿。
“可以通过了。”这些守桥士兵满意地让开了道路。
吉普缓缓驶入了红河大桥，商见曜靠着腰腹力量，强行从蒋白棉面前的空荡处横过了身体，将脸探出窗外，向贾迪挥了挥手。
贾迪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兄弟确实原谅了自己。
“不挤吗？”蒋白棉抱怨了一句。
当然，她认为这个行为是有必要的，这能有效加强“推理小丑”的效果。
只不过她不确定商见曜是抱着这个目的才做出这个行为，还是已经入戏，真的当自己是贾迪那帮人的兄弟。
吉普通过第二道关卡，驶出大桥后，最初城的模样愈发清晰地映入了“旧调小组”五位成员的眼中。
这里和旧世界的大型城市真的很像，只是高楼没那么多，低矮建筑成堆，而且风格各异。
仅仅是他们视线中，某些区域的某些建筑就严重侵害了街道，让本来宽阔的公路变得狭窄。
“西边是青橄榄区，居住的都是较低层的公民。”白晨简单介绍了一句，让龙悦红停车和自己换了位置。
她是“旧调小组”里唯一一个来过最初城，认识道路的。
格纳瓦对此相当遗憾，他曾经有机会下载“机械天堂”秘密绘制的最初城地图，但想到这对镇守塔尔南的他没什么用，就未做相应的学术型研究。
而现在，他已经脱离“机械天堂”的内网。
随着吉普驶入城区，道路两旁出现了不少衣物破烂的人。
他们以红河人和红岸人为主，有的拿着纸制牌子，上面写着“带路”等单词，有的年纪很小，浑身脏兮兮的，表情颇为麻木，只一双眼睛不断地跟着车来车往转动。
白晨没有停车，直接驶过这片区域，拐入了前面一条街道。
这里的房屋都不高，似乎就属于青橄榄区。
蒋白棉将脑袋转向车窗，打量起风格各异的沿街房屋。
“这里有好多浴室啊……”她饶有兴致地感慨道。
白晨边开车边说道：
“刚建立‘最初城’那会，这里的公民都认为‘无心病’和瘟疫来自不清洁，养成了建公共浴室洗澡的习惯。
“后来这里人多了，水资源变得紧张，净水系统也处理不过来，就关闭了大量的浴室。
“现在还存在的浴室很多都兼职着妓院的功能，男女都接待。
“……”
白晨介绍中，“旧调小组”另外四人或听或看或问，都表现出了足够的兴趣。
这么开了十来分钟后，吉普停在了一栋只三层楼高的土黄色建筑前。
它的门口挂着一个招牌，上面用红河语单词写道：
“乌戈旅馆”

第二十六章 要做的事
“这家旅馆最大的优点是老板什么都不问。”白晨踩下刹车，指着“乌戈旅馆”道，“而且他和负责这几条街道的治安官关系不错，我们不用担心突然被人踢开房门，搜查一遍。”
龙悦红下意识想说我们又不会在房间里做什么坏事，可想到那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又闭上了嘴巴。
只要治安官发现了那两件物品，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也洗不清嫌疑。
当然，到时候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治安官和他的手下们同时抱头，蹲向地板，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
说话间，白晨松开刹车，将吉普驶向了“乌戈旅馆”侧面的停放区域。
“我还以为这里的停车场会在地下。”商见曜一脸的失望。
蒋白棉很理解他的感受，因为这段时间“旧调小组”观赏的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大城市的停车场往往都在地下，而大部分区域处于废墟状态的红石集就是这样。
可最初城这么一座灰土最大城市竟然还这么简陋。
白晨停好车，指了指东面：
“金苹果区、红巨狼区这些地方就有地下停车场。
“当初建立最初城的时候，一部分是依托原本建筑改造来的，一部分是公民们自己在分配到的土地上自己修建的，没有统一的规划。”
“难怪道路情况不好，什么样的房屋风格都有。”蒋白棉恍然大悟地感慨了一句。
金苹果区位于最初城东南角，靠近郊外，是贵族们居住的区域；红巨狼区在城市中心位置，有元老院、政务厅、监察院、总督府、印钞厂、铸币厂、供能中心等机构，是最初城的核心所在，大量的官员和有一定身份的公民都住在这个区，各种商行和公司也青睐这里。
进了“乌戈旅馆”，蒋白棉看见老板正坐在前台用早晚餐。
他三十来岁四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晒得有点黑，眼角额头嘴边有些许皱纹，但整体又不是那么苍老，偏金色的头发依旧有着光泽，不存在一丝苍白。
他的晚餐很简单，就是一盘炖烂的豆子和一块粗糙的黑面包。
“三个房间。”白晨用流利的红河语说出了需求。
“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商见曜突然露出扭扭捏捏的样子，“五个人可以一起住，有几个小间的套房？”
就有什么好害羞的……龙悦红无声嘀咕了一句。
这也是他的想法。
大家住在一起最为安全！
名为乌戈的老板摇了摇头，用淡蓝的眸子扫了“旧调小组”五人一眼：
“大酒店才有套房。”
塔尔南的老板娘艾诺果然有生意头脑……蒋白棉暗叹一声，笑着说道：
“那就三个挨着的房间。”
“每个房间每晚1奥雷，另外还有5奥雷的押金。”乌戈平静回答道。
“先住一周。”蒋白棉拿出一叠钞票，数了26奥雷出来。
“旧调小组”原本剩下的那些钱在野草城时就用光了，现在的奥雷全部来自商见曜好兄弟许立言的馈赠，可也没多少了。
乌戈点数了下钞票，验过了真伪，从抽屉里拿出来三把贴着标签的银白色钥匙：
“202，203，204。”
这家旅馆没有电梯，龙悦红等人接过钥匙后，沿楼梯上至二层，打开了相应的房间。
“还算干净。”蒋白棉满意地点了下头。
屋内的布局和大部分旅馆一样，两张床填满了大部分空间，其余地方摆放着桌椅和沙发，同时还附带一个小卫生间。
略作休整，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聚集到了202房间，也就是蒋白棉和商见曜住的地方。
“那个老板吃的好差啊，最初城开旅馆这么不赚钱吗？”龙悦红边拉开椅子坐下，边随口问道。
那还是和治安官有交情的人。
白晨摇了摇头：
“他就算不能每天吃肉，一周吃个两三回也不成问题，但他很节俭，节俭到有点自虐的程度。”
对荒野流浪者出身的她而言，这种节俭也近乎变态。
“可能有过什么心理创伤……”蒋白棉摸了下自己的金属耳蜗，简单做了个猜测。
她随即拍了拍手：
“下面我们开个小组会，为之后的行动统一下认识。”
商见曜尽职尽责地鼓起了掌。
可惜，没人配合他。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马克西米安，也就是‘最初城’那位奥雷的后裔，看他有留下什么线索。
“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显示，奥雷目前还活着的直系后裔只剩一个孙女阿维娅和一个外孙马库斯，他们分别住在金苹果区圆丘街14号和金苹果区皇冠街57号。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找机会和他们接触，让商见曜和他们交上朋友。
“这个计划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暗中可能潜藏着很大的危险，也许有势力在抹去所有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或者说‘无心病’起源的努力。
“所以，我们必须非常谨慎，非常小心，宁可错过，不能冒险。”
听到这里，格纳瓦学商见曜举了下手：
“我有个问题。”
“什么？”蒋白棉态度和蔼地问道。
“既然有势力在阻止所有对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掉阿维娅、马库斯或者别的什么人，让线索完全中断？”这是格纳瓦分析出来的最合理的发展。
“确实，沼泽1号废墟的实验室就被乔初炸掉了。”蒋白棉点了点头。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知道原因了！”
见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奥雷根本没留下什么线索，阿维娅和马库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们来最初城做什么？龙悦红腹诽了一句。
白晨则斟酌着说道：
“可能阿维娅、马库斯得到了‘最初城’的严密保护，那个势力没法得手。”
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个可能相对更高。不管怎么说，‘最初城’都是灰土第一大势力，连两个人都保护不住就太丢脸了。
“这也提醒我们得更加小心，我们的敌人不仅有暗中潜藏的破坏者，还有‘最初城’的保护者。”
说到这里，她苦笑道：
“现在先走一步看一步，我们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
“好啦，需要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和赵家的联络员接触，去城郊的庄园调查，争取在本周内筹集到一笔资金。
“第三件事情是去本地猎人公会，把白色巨狼可能存在其他能力的情报卖给他们。”
这会附带乔初当时的种种表现做佐证，含金量十足。
“第四件事情是联系公司在最初城的情报员。第五件事情是找到韩望获，我们还得观察他。第六件事情是拜访白骁、林彤团队，他们还欠我们一顿大餐……”商见曜帮蒋白棉补充起了其余安排。
蒋白棉“呵”了一声：
“您说的都对！”
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商见曜趴至窗口，望向了外面，可因为这里是二楼，被很多建筑和障碍物遮挡，他只看得到街上的人来人往。
至于车辆，不算太多，以自行车为主。
“下去问问。”蒋白棉斟酌了几秒道。
“旧调小组”一行五人很快返回了“乌戈旅馆”的大厅，发现老板也站在门口，眺望着远方。
“发生什么事情了？”白晨上前问道。
乌戈表情略显复杂地说道：
“最近一周，这几条街道，第三个‘无心病’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电线杆上的大喇叭突然传出了声音：
“因水资源紧张，今晚七点以后停水，明早八点来。”

第二十七章 独特风景
第三个“无心者”的消息、旅馆老板乌戈凝重的表情和晚上会停水的广播通知混杂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氛围，让“旧调小组”四位碳基人都保持住了沉默，一时无人说话。
乌戈抬手摸了摸金色的头发，神情恢复了正常，语气略显抱怨和急促地对蒋白棉等人道：
“快去把卫生间里那些盆子、水桶装满，要洗澡的就赶紧洗了。”
他边说边走向了一楼大厅后面，似乎要为停水做些准备。
他表现得是如此平常，看起来早已适应类似的事情。
这让打算问一问最近“无心病”情况的蒋白棉等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听老板的，把必需的水源储备好，洗去沿途积累的肮脏和疲惫。
等“旧调小组”忙完了这一切，太阳已是西斜，眼看着就要落到地平线上。
“我们今晚就不做正事了，出去找点吃的，然后回来睡觉，好好休整，充个电，维护下系统。”蒋白棉后面半句话是看着格纳瓦说的。
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有单独的电表，或新或旧或拼凑。
其他人点头之际，商见曜已是率先走向了房门。
然后，他被蒋白棉一把给抓了回来。
“先等等。”蒋白棉没好气地说道，“我和小白得先化个妆，不，做个伪装。”
她们化妆当然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看，更光鲜亮丽，而是让自己显得平凡，不那么引人瞩目。
白晨摇了下头：
“我就不用了。”
她在“最初城”生活过，知道自己这种荒野流浪者出身的灰土人女性属于比较常见的类型。
蒋白棉看着她，笑眯眯说道：
“难道你想被人一眼认出来？”
白晨默然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也要！”商见曜跟着说道。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没有理睬。
她知道，自己如果反驳，商见曜肯定又会拿出“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自己”的理论回应，或者从另一个角度给出清奇的“原因”。
他们很快搞定了这些事情，随意地在青橄榄区这个名为拉贝街的地方找了家餐馆。
餐馆的名字很朴素，叫做“阿克森”，这是红河流域一个地区的古称。
据说当初建立“最初城”的那些人里，来自阿克森的占据主流。
老板兼职着侍应生，套着件亚麻制的衬衣，身材较为魁梧，两膀很是有力。
他大概四十岁的样子，黑发而蓝眼。
“有菜单吗？”蒋白棉扫了一圈，开口问道。
老板摇了摇头：
“这又不是在红巨狼区。
“今天只有甜菜杂汤、黑面包、猪肉香肠和土豆。”
他只说了土豆，没提具体的菜式，因为这有好几种做法。
“都来。”商见曜表情严肃地做出了选择。
蒋白棉摸起已经羞涩的衣兜时，白晨问清楚了价格：饱餐一顿差不多会掏空小组剩下的奥雷。
明天得认真赚钱了，呃，先找公司的情报员拿一笔经费……蒋白棉坐了下去，开始点餐。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没有新鲜的肉吗？”
“每天只能弄到那么一点，中午就卖完了。”餐馆老板简单解释道，“这又不是在红巨狼区。”
因为甜菜杂汤这些都是早就做好的、预备好的，猪肉香肠也只需要再做点处理，仅有土豆泥要花费些工夫，“旧调小组”很快就用上了晚餐。
此时天还没有全黑，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挥洒着余晖。
“这甜菜杂汤感觉有点奇怪。”龙悦红拿起调羹，先勺了一口汤。
这和“盘古生物”内部的饮食习惯不太一样，又浓稠又带着甜味。
商见曜没有附和他，专注地对付着切好的猪肉香肠。
虽然这些都谈不上多美味，但对吃腻了罐头、压缩饼干和能量棒的“旧调小组”四个碳基人来说，还是相当不错。
他们大快朵颐间，远处有一阵阵声浪传来：
“我们要土地！”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生活！”
龙悦红好奇地侧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餐馆外面。
没过多久，浩浩荡荡一群人从街上经过，有的举着木牌，有的拉着纸张，上面用红河语单词写着“我们要土地”“我们要工作”“我们要生活”等内容。
这些人都是典型的红河人，或金发，或栗发，或蓝眼，或绿眸。
他们的衬衫、外套都很陈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脸上或多或少都有菜色。
“这些人在做什么啊？”龙悦红有点茫然地问道。
好像在要求什么？
因为阿克森餐馆内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所以身材较为魁梧的老板随口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些人在游行。”
“游行？”蒋白棉只在书上看过这个词语。
最初城果然不太一样。
“游行？”商见曜似乎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餐馆老板略显不屑地说道：
“这些都是那些老公民的后代，自己不努力，丢了城外的农田，又不愿意去西郊工作，只想着让元老院发动战争，或者去荒原里建立新的聚居点，好让他们能分到土地，或者获得公职。”
最初城的布局有很大的问题，工厂区域竟然在红河更上游的西面，以至于废水都流过了城市。
这也是有其现实因素的——最初城往东往北都是污染严重畸变生物众多的地方，无法修建工厂，而东南、正南有大量的肥沃农田。
同时，受旧世界毁灭的影响，本地气候略显混乱，风向常年由东往西，而城市东南的金苹果区等地方依靠的又是红河支流台韦河的水源，于是布局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听完餐馆老板的回答，龙悦红恍然大悟：
“又懒又不想吃苦啊……”
这时，商见曜疑惑问道：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同时因为自己不努力丢了田地？”
他们说了这么几句，游行的队伍都还未出现尽头。
餐馆老板沉默了一下道：
“这么多公民，总会有部分懒惰，不努力。”
蒋白棉给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问。
为了堵住这家伙的嘴，她叉了几片猪肉香肠到对方的餐盘里。
龙悦红左右看了一眼，最终决定专心用餐。
“我们要土地”“我们要工作”的声音逐渐远去，仿佛进入了红巨狼区。
或许是都饿了，“旧调小组”没用多久就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晚餐。
看了眼还有可见度的环境，蒋白棉想了下道：
“我们还是在周围走一走吧。”
又到组长最喜欢的观察环境、熟悉地形环节了……龙悦红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好啊！”吃饱喝足的商见曜兴致勃勃，格纳瓦则模仿着他的反应。
白晨没说这片区域自己早就已经混熟，因为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过了，不确定是否有发生变化，总得实地丈量一番才安心。
就这样，“旧调小组”一行五人以饭后消食的姿态漫步于拉贝街，往红巨狼区方向走去。
黯淡的天色里，他们看见不少人匆匆来往，显得很是忙碌，但表情都颇为麻木。
不时有神情凶恶或者三五成群的人打量他们，但又在看见眼冒“红光”的格纳瓦之后移开了视线。
眼见分隔青橄榄区和红巨狼区的第三大道在望，蒋白棉等人又听到了一阵喧闹声。
他们随之望去，发现一栋不高楼房的顶部，站着一道人影。
他身体颇为佝偻，戒备地与另一侧不知是谁对峙着。
砰！
一声枪响后，这人影往后栽倒，从楼顶落下，重重砸在了地面。
鲜血飞快溢出之际，龙悦红听到身后有人叹息了一声：
“第四个……”
这时，太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最初城各处亮起了大量的灯光。
第三大道的那一边银河倒映，这一侧星星点点。

第二十八章 浴室
最初城的夜晚不像野草城，只有固定一两个区域会显得喧闹。这里不同的地方，都时不时有声音传出。
直到过了凌晨，这座城市才真正安静下来。
遇上第四个“无心病”患者后，“旧调小组”失去了在周围“散步”的心情，草草绕了一圈就回了“乌戈旅馆”，各自休息。
第二天上午，做完恢复性训练，用过能量棒和压缩饼干组成的简单早餐，他们为了抓紧时间，决定分头行事：
蒋白棉和商见曜去找赵家在最初城的联络员，弄清楚郊外那几个庄园最近这段时间是否有发生变化，之后，视情况决定是否要展开初步的、外围性质的调查；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去最初城的猎人公会，将白色巨狼能力相关的情报卖给他们，同时，打听打听韩望获的下落。
有了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格纳瓦后，蒋白棉对龙悦红、白晨他们的实力还是比较放心的。
而且，“旧调小组”今天又不会打探奥雷两个后裔的情况，要做的事情几乎没什么危险。
至于公司的联络员，蒋白棉已经通过加密的电报和他约好了晚上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就这样，蒋白棉开着军绿色吉普，载着商见曜，往红巨狼区南边的金麦穗区而去。
白晨、龙悦红、格纳瓦小分队将自己想办法再弄一辆车，便于携带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以备不时之需。
金麦穗区，奥尔奥街，丰收浴室。
蒋白棉观察了下周围环境，停在了疑似浴室附属的停车场内。
这并不大，因为红巨狼区以东和以南的城区，不是绝大部分遗迹猎人能住得起的地方，治安情况也相对较好，不怎么需要找遗迹猎人们帮忙，而灰土上，汽车“产量”排名第一的一直是各个废墟，只不过那些车辆往往都没法直接使用，必须经过修理或改造，同时，遗迹猎人们的职业性质要求他们必须有交通工具，所以，遗迹猎人们不够活跃的地方，汽车保有量都不高。
住在类似区域的居民们或许比遗迹猎人们生活得要好，或者说更安全，但他们既没有获得车辆的足够动力，又缺乏渠道购买为数不多的新车，而且他们还不太信任遗迹猎人们从废墟内拖回来的、经过修理的车辆，总怀疑这很快就会彻底坏掉。
当然，凡事总有例外，要不然遗迹猎人们辛辛苦苦弄回来的多余车辆卖给谁去？
丰收浴室只有三层，门廊由白色的石柱撑起，上面装饰着不够精致的浮雕。
现在这个时间，浴室还没有营业，但蒋白棉报上“合作伙伴赵先生”这个名称后，还是顺利见到了老板兰斯特。
兰斯特是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红河人，只比商见曜略矮一点，他三十来岁，褐色的头发绒绒的，蔚蓝的眼睛明亮有神。
穿着黑色外套的他，一边领着蒋白棉和商见曜往自己办公室走去，一边用与合作伙伴谈生意的口吻介绍着丰收浴室的情况：
“我们这里有四个蒸汽浴室，八个热水池，四个冷水池，都分了男女……我们有专门的服务生提供放松项目……”
正像白晨之前介绍的一样，最初城的浴室往往都兼职着妓院。
说话间，三个人进了办公室。
兰斯特坐到了皮制的靠背椅上，态度和煦又热情地问道：
“你们是赵议员派来的？”
“对。”蒋白棉点了下头。
赵家在最初城的联络员有两个，一明一暗，明的是丰收浴室斜对面劳恩面包房的老板劳恩，暗的就是兰斯特，只有家主、未来家主和具体执行者才知道的一个人。
当然，这只是赵正奇的说法，蒋白棉怀疑赵家在最初城的联络员不止这么两个。
他们拜访兰斯特而不是劳恩的原因是：两周前，劳恩回报庄园没有问题。
兰斯特正要笑着寒暄两句，商见曜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熔炉教派’的信徒？”
他表情异常的严肃。
这一刻，蒋白棉下意识的反应是抬起右手，捂住脸孔。
因为她完全理清了商见曜的“逻辑”：
这里有“蒸汽浴室”，“熔炉教派”弥撒仪式的核心是蒸汽浴，所以这里的老板是“熔炉教派”的信徒。
而按照这个逻辑，最初城大部分浴室的拥有者都算“熔炉教派”的信徒。
蒋白棉右手刚有抬起，就看见兰斯特的脸色变了。
这位笑容满面的浴室老板表情完全沉凝了下来。
呃……蒋白棉的右手顿在了半空。
兰斯特来回打量了两人几眼，压着嗓音问道：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起身，离座，开始……蒋白棉未做回应，“木然”地在心里倒数计时。
与此同时，商见曜猛地站起，侧走了两步，烫伤般抽搐起来。
跳完这段怪异的舞蹈，商见曜郑重祝福道：
“愿神灵之息沐浴你。”
兰斯特下意识也站了起来，跟着跳起那被灼热气息烫到般的舞蹈。
几个动作之后，他惊喜出声道：
“你也是新世界大门的信徒？”
商见曜重重点头，认真解释道：
“只差一点。
“在塔尔南的时候，我都定好了接受洗礼的日期，结果遇到事情，不得不提前离开。”
他一脸的遗憾。
“对。”蒋白棉配合着点头。
她可没说自己有没有准备入教。
“原来是教友啊。”兰斯特松了口气，“难怪知道我在信仰执岁。”
不，瞎猫撞到了死耗子而已……蒋白棉咕哝了一句，好奇问道：
“是教派让你服务赵议员的？”
兰斯特失笑道：
“不。
“这只是一份工作，在信仰执岁的同时我还得养活自己和家人。”
“这样啊……”蒋白棉表示理解。
商见曜则追问道：
“这里有圣餐吗？”
兰斯特重新坐了下来，摇了摇头：
“我怕暴露，没有附加这个服务，但这个区的信徒，每周都会隐秘聚会一起，共享圣餐。”
“不知道我，我们能不能参加？”商见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龙悦红他们带上了。
兰斯特笑道：
“等‘奉献者’为你们洗礼之后就可以了。”
蒋白棉不再给商见曜岔开话题的机会，转入正题道：
“赵议员的庄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兰斯特迟疑了一下道：
“我雇佣的遗迹猎人反馈说，庄园每天都有陌生人进出。
“他们怕暴露自己，没敢用相机，呃，也没有相机，只能靠回忆画出了那些陌生人的样子。”
他边说边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叠纸。
商见曜兴奋地接了过去，翻了几页，高兴地说道：
“他们比我画得还差！”
蒋白棉觉得这不是差的问题，而是那些人物肖像毫无特点，靠它们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兰斯特没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说道：
“而我接触到的那几个庄园的管事们都说没有陌生人。
“目前只调查到了这个程度。”
看来赵正奇找人进庄园调查是通过明线劳恩……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能不能给我们创造一个机会，和那几个庄园的某位管事直接接触的机会？不进入庄园的情况下。”
“这个简单。”兰斯特笑了，“有位叫赵守仁的管事很喜欢蒸汽浴，隔几天就会来一次，算算时间，他今天应该就会来。”
“是吗？”蒋白棉下意识反问道。
“你们可以在这里等一等，也许中午就能见到他。”兰斯特指着天花板道，“二楼有房间可以休息。”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丰收浴室正式开门，但只启用了两个蒸汽浴室、两个热水池和两个冷水池。
没过多久，兰斯特敲响了商见曜和蒋白棉休息的房间：
“赵守仁来了，在蒸汽浴室。”
“我去拜访一下他。”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兰斯特随即看了蒋白棉一眼：
“要不你也进女浴室，蒸一蒸？就在隔壁。”
蒋白棉也是有好奇心的人，略作沉吟道：
“好。”
这时，商见曜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小心不要短路啊。”
这嘲讽……蒋白棉握紧了左拳，恨不得击向商见曜的腹部。
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因为她琢磨之后觉得商见曜这句话是一种关心。
可生物义肢遇到蒸汽又不会短路。
回到一楼，商见曜进了男浴室那边，脱掉衣物，冲了下身体，然后将白色的大浴巾裹在了腰间。
他旋即推开了蒸汽浴室的门，只见里面白雾缭绕，热气蒸腾。
隐隐约约间，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人，同样赤着上身，裹着大浴巾。
商见曜走了过去，坐到对方旁边，望着从烧红石头上弥漫开来的水汽，笑着说道：
“真巧啊，你光着上身，我也光着上身，你在洗蒸汽浴，我也在洗蒸汽浴，所以……”
那人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商见曜，又惊又喜地问道：
“你也来了？”
他一副两人认识很久的模样。
商见曜见状，抓住机会，寒暄了几句，确认对方就是赵守仁，并且把关系一路攀升到了生死兄弟的程度。
“听说你们庄园来了不少陌生人？”商见曜最后问道。
赵守仁怔了怔，非常茫然地回答道：
“没有啊。”

第二十九章 坦诚相见
商见曜看着赵守仁的眼睛，抬手摸了摸下巴。
他进一步问道：
“不一定是陌生人，最近几个月有哪些外来者？”
“没有，除了几个卖日常物品的商人会定期过来，没别的外来者。”赵守仁再次摇头。
他顿了一下，略显疑惑地反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什么？八卦？”赵守仁显然不知道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
因为商见曜是灰土人长相，所以刚才对话时，他们自然而然就用上了灰土语。
商见曜正准备认真解释下八卦的真实意思和引申意思，赵守仁就抬手摆了摆道：
“不聊了，等下出去聊，这里不适合聊天。”
这么一个不大的房间内，蒸腾的水汽带来了呼吸困难的感觉，较高的温度压迫着身体每个部位，让人脑袋都有点晕，胸口闷闷的，确实不太适合说话闲聊。
商见曜礼貌地闭上了嘴巴，时不时舀一勺水，浇在烧红的石头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听着滋滋的声音，仿佛在比拼谁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支撑更久。
过了一会儿，赵守仁抬手抹了下额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不行了，再蒸下去得晕了。”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那我们出去吧。”
赵守仁随即打开了蒸汽浴室的门，走向不远处一个热水池。
商见曜紧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扯掉腰间浴巾，滑入水里，清洗起刚才“蒸”出来的种种感受。
也就是一两分钟，赵守仁站了起来，转入旁边的冷水池。
他发出了“嘶”的声音，表情变得很是扭曲。
但随着对水温的适应，他脸部肌肉逐渐放松，整个人都似乎精神了起来。
“兄弟啊，这灰土有今天没明天的，该享受就得享受。”赵守仁拿过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由衷感慨道。
商见曜也泡在了冷水池里，左顾右盼着，似乎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你下午就得回庄园？”他开口问道。
赵守仁点了下头：
“时间还够，泡好睡个午觉，睡醒找人服务一下，然后再冲个澡，吃午饭，出去采买。”
啪啪啪，商见曜为他的安排鼓起了掌。
同时，他往水面下方瞄了一眼。
赵守仁咳了两声，又转回了热水池里。
这一次，他只泡了几分钟，就匆匆起身，裹上了自己那条大浴巾。
等冲过身体，换上浴袍，商见曜才看清楚这位赵家管事的模样：
应该也就四十岁，身形瘦削，头发颇为稀疏，眼睛周围浮肿明显。
出了男浴室，两人进了休息区，各自霸占了一张躺椅，盖上了薄被。
聊着聊着，赵守仁闭上了眼睛，鼻腔内发出了呼噜的声音。
商见曜侧头看了他一眼，笑着从浴袍兜里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静静绽放着青绿色光芒的夜明珠。
商见曜握着这颗夜明珠，眼眸逐渐变得幽暗。
“宿命通”！
来自迪马尔科的“宿命通”！
赵守仁的“起源之海”内，商见曜套着白色浴袍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闪烁着微光的大海上，淡淡的雾气弥漫，隐约藏着一座座岛屿，却没有赵守仁自己的意识具现。
这是未进入“群星大厅”，打开对应大门的普通人心灵世界的模样。
商见曜随即一分为九，全部盘腿坐在了半空。
紧接着，被“宿命通”影响的“起源之海”内，数不清的波浪高高涌起，各种画面相继变大。
九个商见曜开始回溯赵守仁最近几个月的全部记忆，各自负责一摊。
几分钟后，顶着小音箱的那个商见曜惊喜开口道：
“有收获！”
他迅速将一幕场景放到了最大：
一个摆放着书架和桌子的房间内，赵守仁正向一位和赵义德有点像却完全不胖的年轻男子汇报事情。
这年轻男子侧后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风衣，五官平平常常的人。
在其余保镖都站着的情况下，他显得相当特殊。
“为什么会觉得他有问题？”
“你从什么地方判断这里能找到线索？”
“就不允许是高薪聘请的觉醒者吗？”
其余商见曜中有三四个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顶着小音箱的商见曜笑道：
“这是蒋白棉思维法的一部分：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既然这个人看起来比较特殊，那就重点查一查他在赵守仁记忆里的所有片段。”
另外八个商见曜对此表示了赞同。
很快，在他们齐心合力之下，有黑风衣男的记忆片段全部被找了出来：
他是庄园内土生土长的仆二代，得到赵正奇二儿子赵义学的青睐，成为了他的贴身侍从。
可是，其中一个商见曜敏锐发现，黑风衣男和他的父母一点也不像，而且，这完全不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得到特殊待遇。
商见曜们又仔细观察了这黑风衣男一阵，发现他脸色不是太好，看起来颇为憔悴。
这让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个人：
假“神父”。
……
在最初城想弄到一辆车，其实不是太难，只要不追求是否为最近几年生产，能用多久，有的是各种型号的车辆供你挑选。
但如果再附加身上没什么钱，又不能犯罪，还有时间限制的条件，那就比较麻烦了，至少龙悦红和格纳瓦想不到自己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还好，他们这个小分队有白晨，对最初城相当了解。
十点之后，白晨才领着他们离开乌戈旅馆，七拐八绕地抵达了青橄榄区靠红河河岸的一个地方。
这里和旅馆相距不是太远，步行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样子，但房屋愈发破旧，道路更加狭窄。
有时候，龙悦红他们行走于街巷时，完全展开双臂就能碰到两侧的房屋外墙，而上方密密麻麻的电线杂乱无章地分割着天空。
沿途之上，小分队遇到最多的是脏兮兮的孩童，大人们不是去了工厂区，就是在为生活忙碌别的事情，只有少数留在这片区域。
龙悦红扫了眼前方突然开阔起来的地带和里面停放的大量破烂汽车，好奇问道：
“这是卖车的地方吗？”
遗迹猎人们将城市废墟内发现的部分车辆拖到最初城后，自己往往没那么多时间找最终买主，都是直接和旧车车商交易。
虽然这肯定会在价格上吃很大的亏，但至少节约了时间成本，而很多遗迹猎人，今天卖不掉收获，第二天就会饿肚子。
“对。”白晨点头回答。
“可我们没多少钱了……”龙悦红小心翼翼地做出提醒。
白晨看了眼背着麻袋的格纳瓦，平静说道：
“这里还能租车。”
“租？”龙悦红有点诧异了。
这又不是房屋，没法搬走，一般商人又缺乏旧世界各种技术手段，租出去不怕收不回来吗？
说话间，他们三人进了停车场旁边那排破烂平房，看见里面有几个肤色深棕头发微卷的红岸人在木台后闲聊。
“租车。”没等那些人询问来意，白晨直接开口道。
“挑好车辆才能确定价格。”个头最高但还是不如龙悦红的那名红岸人做出回应。
接着，他强调了一句：
“还需要抵押品，否则你们把车开出城去，再也不回来，我们就亏本了。”
白晨没有说话，指了下格纳瓦。
啊，要把老格抵押在这里？龙悦红瞬间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下一秒，格纳瓦将背负的麻袋放到了身前，从中取出了“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
“这个可以吧？”白晨问道。
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后，负责接待小分队的那个红岸人点头道：
“可以。”
这种重武器换一辆旧世界的破车完全够了。
“不要弄丢了，我们还有类似的武器。”白晨平静地警告了一句，“而且很快就会拿别的抵押品来替换。”
“好。”那名红岸人忙不迭点头。
小分队很快挑出了需要的车辆，那是一台方方正正的灰色越野车，有部分地方存在后期修补的痕迹。
用每天2奥雷的价格签好合同后，白晨开着车，往乌戈旅馆返回。
因为步行过来的途中有些路非常狭窄，车辆无法直接通过，她只好绕了一下。
这就让他们经过了最初城的西港。
一艘艘从红河上下游过来的轮船停在那里，装卸着物资。
这时，龙悦红听到靠近港口的那几条街道内传出几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这些叫声不凄厉，不凶狠，不像是真狼发出，反而带着几分悲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是？”龙悦红侧头望向了白晨。
他听得浑身难受。
白晨目视着前方道：
“灰土人妓女。”
“啊？”龙悦红、格纳瓦都无法理解这和狼嚎有什么联系。
白晨的视线依旧落在道路的尽头，语气不变地说道：
“她们被当成奴隶抓来，被妓院挑去，又没人教她们红河语，只能靠模拟母狼的叫声招揽路过的客人和港口的水手。
“在最初城，她们被叫做‘母狼’。”
龙悦红听完之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第三十章 情报的价值
最初城的猎人公会在红巨狼区靠西北位置，一条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它有着独属的五层小楼，大厅面积几倍于野草城的同僚，但电子化程度却比之不上，只布置了二十台可以自行看任务接任务的机器，其余全都通过一块块大屏幕和一个个窗口来完成。
这就导致本地猎人公会拥有大量的雇员，也让许多人能依靠给不认识单词的那些遗迹猎人讲解任务为生，整个大厅人头攒动，喧闹异常。
白晨将自己这边有情报要卖给公会的事情告知一位接待人员后，很快就在他引领下，穿过大厅，登上了二楼。
这个过程中，格纳瓦不出意外地受到了大量的注视，但比起别的地方，最初城出现机器人的频率要高不少，许多遗迹猎人团队就有这么一个成员，所以，无人觉得奇怪。
二楼，205房间内。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见到了一位鼻子很挺，头发略显花白，套着黑色长袍的老者。
他大概五十来岁，浅蓝的眼眸映出了对面两人的模样：
“你们有什么情报要卖给公会？”
白晨还未来得及回答，勉强让自己没把椅子坐出吱嘎声的格纳瓦已开口问道：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那名老者笑了起来：
“很少遇到这么有礼貌的机器人啊。”
大部分机器人的优先级是听从主人吩咐。
龙悦红听到这声感慨，暗道了一声“坏事”，赶紧对格纳瓦道：
“是谁教你不考虑语境，直接问别人名字的？”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
“是喂说的，他说做人要有礼貌。”
果然……龙悦红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他刚才那么问，为的是引导对面那位半百老者往“这个机器人被主人教坏了”的方向想，而不是眼前这个机器人很可能来自“机械天堂”，属于智能人。
“不用总是听他的，他脑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龙悦红难得有背后说商见曜坏话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对面老者抬手下压道：
“礼貌一点不是坏事。
“我叫弗雷德里希。”
白晨随即轻轻颔首：
“弗雷德里希先生，我们有一份关于北岸群山里那头白色巨狼的情报。”
“是吗？”弗雷德里希有点诧异了，“你们刚从北岸群山回来？”
“不。”白晨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们之前遇到过和那头白色巨狼情况类似的敌人，认为两者之间应该存在一定的相似之处，可以由此及彼，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弗雷德里希右手食指轻敲起桌子表面，琢磨了几秒道：
“也就是说，你们无法确定这份情报一定会派上用场？”
“对。”白晨没有否认，“但同样的，你们也无法确定它一定不会派上用场。”
这对话弄得就跟绕口令一样，小白的红河语还是比我强不少啊……龙悦红无声嘀咕了一句。
他也就敢在心里喊一喊白晨的绰号。
“大白”亦然。
只有“喂”，他时不时会喊几声，反正他和商见曜互黑都习惯了，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之后是否能承受得住对方语言的反扑。
至于“老格”，没有调侃意味，他觉得没什么关系。
弗雷德里希收回右手，笑着说道：
“这让我有一种在赌博的感觉。”
“但你们是庄家。”白晨平静回应。
遗迹猎人直接把情报卖给公会是需要考虑到后果的。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如果公会拿到情报，阅读之后，发现你有欺诈的嫌疑，轻者追回报酬，扣除一定的信用积分，添加相应记录，重者将你加入黑名单，甚至给出抓捕你的任务。
个人和公会相比，总是显得渺小，只要还想吃遗迹猎人这行饭，很少有人在这方面耍花样。
当然，也有火烧屁股不得不坑公会一把的情况，那就只能考虑转为“黑暗猎人”，不通过公会接任务和交任务，像最早的那些遗迹猎人一样。
弗雷德里希笑了：
“你很冷静。
“说吧，你们想要多少报酬？”
“400奥雷。”白晨开出了价格。
这足够青橄榄区一家三口生活一年，如果他们比较节俭，甚至能用两年。
但这和军用外骨骼装置、机械手臂动辄以“万”计的价格相比，实在是杯水车薪——这类物资常常有价无市。
于“旧调小组”而言，这份情报主要是先填满羞涩的钱包，毕竟他们也没有给出乔初相关的所有情报，而且他们对这位第八研究院特派员的能力了解得也不是那么充分。
弗雷德里希思索了一阵道：
“希望它配得上这个价格。”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要求对方现在就走流程，批400奥雷出来。
等他挂断，白晨将叠好的纸张推了过去。
弗雷德里希拿起放在旁边的老花眼镜，展开手中的纸张，仔细阅读了起来：
“……我们曾经遇到过一个名叫乔初的人，他的情报在公会的悬赏金额是一吨面粉……他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喜欢他、迷恋他、听从他的命令……这疑似代价，而非觉醒者能力……他的能力目前已知有‘强行改变目标的爱好’，‘让人变得沮丧’，其余未知……北岸群山里的巨狼如果不是通过畸变获得了魅惑他人的能力，那就需要考虑它还有别的能力……”
弗雷德里希抬起脑袋，望向了白晨和龙悦红：
“你们遇到过乔初？
“你们竟然能摆脱他，活到现在？”
他惊讶的是后面这件事情。
白晨指了下旁边的格纳瓦，面不改色地说道：
“有他在。”
“他？”弗雷德里希反问道。
在红河语里，他和她是不同的单词，一听就能听出来。
白晨随口解释道：
“我是荒野流浪者，父母死得早，全靠智能机器人照顾，才活到成年。”
“这样啊……”弗雷德里希表示理解。
龙悦红旁听得暗自咋舌，没想到小白也和组长一样会骗人。
明明当时没有机器人的！
而且，照顾她长大的又不是格纳瓦！
不知道小白原本就是这样，还是被组长熏陶的……龙悦红陷入了沉思。
这时，弗雷德里希感叹道：
“看来那种魅惑不对机器人生效，这也是很重要的一个信息。
“好的，你们这份情报确实具备400奥雷的价格。”
蒋白棉定400奥雷主要是参考了之前的悬赏：一公斤普通品阶的面粉在最初城的价格大概是4到6德拉塞，约等于0.5奥雷。
当然，也就是在无灾年份，在最初城、野草城这种地方是这样，灰土许多聚居点内，一公斤面粉某些情况下能值一条人命。
总的来说，400奥雷约等于800公斤普通品阶的面粉，与之前的悬赏价格相差不多。
很快，白晨拿到了整整400奥雷的纸币。
她从中数出50奥雷，边推给弗雷德里希，边说道：
“我想委托一个任务。”
弗雷德里希指了指地板：
“委托任务在下面。”
白晨没有停止，继续说道：
“内容是帮我们找一个朋友。他很敏感，也是遗迹猎人，看到有人发布寻找他的任务，肯定会躲起来，我们只能请公会帮忙，私下委托给一些在本地有足够人脉的遗迹猎人。
“不需要弄到详细的情报，告诉我们他住在哪里，或者较常在哪片区域出没就行了。”
——猎人公会总有一位副会长直管这种不公开发布具有保密需求的任务。
弗雷德里希拿过了那叠纸币，颠了颠道：
“只有这点报酬的话，时间就不好说了，没谁会为了50奥雷发动所有认识的人帮忙寻找。”
“没问题。”白晨又拿出了一张纸。
上面是蒋白棉描绘的韩望获模样，堪称栩栩如生。
同时，她还在旁边标注了眼睛颜色、人物名称等内容。
委托好这件事情，白晨领着龙悦红、格纳瓦回到了一楼大厅。
他们随意浏览了一下最近有哪些任务，没有考虑去接，主要是以此了解最初城当前的情况。
出了大厅，回到街边，他们正要转向别的地方，突然看见前方道路上有一支车队驶过。
这些都是轿车，呈深黑之色，玻璃仿佛有经过处理，从外面看不到内部。
这么大一支车队，让龙悦红有一种气势扑面而来的感觉，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他侧头望了白晨一眼，发现她正怔怔看着前方。
“怎么了？”等到那支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龙悦红开口问道。
“没什么。”白晨摇了摇头。
……
丰收浴室，一个房间内。
“你觉得这事和‘反智教’有关？”蒋白棉听完商见曜的描述，思考着反问道，“当初刺杀许立言，是赵家搞的鬼？不对啊，赵正奇和赵义德也在贵族议事厅，会一起被炸死的！赵家内部也有矛盾？”
商见曜没有回应蒋白棉的问题，自顾自说道：
“还有几个人，存在于赵守仁的记忆里，庄园出生，庄园长大，但一看就像是从别家抱来的，很多细节都对不上，他们还经常进进出出。”

第三十一章 奇怪的声音
“这属于直接修改记忆了吧？”蒋白棉用左手托住了右肘，而右手五指放在嘴鼻之间。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我没有比较过被催眠和被篡改过记忆的人有什么不同，无法肯定。”
嚯，现在是严谨的商见曜……蒋白棉坐在那里，边思索边说道：
“如果赵家内部某些人确实和‘反智教’刺杀许立言有关，那庄园的事情很可能是真‘神父’亲自做的，不过，以他的谨慎，本人应该没在庄园内，而是藏在附近某个地方静静注视着一切。”
商见曜摆出和蒋白棉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怎么解释赵守仁他们被篡改了记忆？”
“可能在最初控制庄园时，他出现过，后来只留下了一个假‘神父’式的傀儡。”蒋白棉有种受到挑衅的感觉，详细说起自己的猜测，“那些进庄园调查的人，遭遇的应该都不是修改记忆，而是‘催眠’。躲在外面观察的，因为没被发现，自然不会被影响。”
不等商见曜质疑，她自己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可‘反智教’究竟想做什么？如果打算以赵家庄园为据点，从中汲取利益，他们完全不该做得这么绝。在这件事情上，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引起赵家家主的怀疑，那样的话，后续的调查接二连三，非常不利于他们蛰伏。换作是我，肯定只会克扣一部分上缴，做成合理的损耗，细水长流嘛。这一锅端了，谁不怀疑啊？
“要是他们只想侵占，壮大教派，这种方式也不聪明啊。如果是我，直接就修改相应人员的记忆，最短时间内把几个庄园卖出去，然后自己一走了之，换个人出面，拿卖庄园得来的钱再光明正大地买别的庄园……”
说到这里，蒋白棉发现商见曜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怪怪的，顿时“呃”了一声，下意识维护起组长的光辉形象：
“我只是换位思考，把自己放在反派的角度分析问题，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呸，我的意思是，我平时连这种想法都没有，只是带入了这种场景，才会严格地按照逻辑去推理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商见曜点了点头：
“看我的口型。”
说完，他没发出声音地张了几次嘴巴。
“我又不懂唇语！”蒋白棉没好气地说道。
她话是这么说，实际却动起了嘴巴，似乎在还原商见曜刚才的表现。
“反智教？你想说‘反智教’？”蒋白棉试探着说出答案。
商见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啪啪鼓掌道：
“答对了！”
“你的意思是，‘反智教’做出再没有智商的行为，都不值得奇怪？”蒋白棉不是太赞同地摇了下脑袋，“可根据‘反智教’的教义，高层必须保持头脑，代替教众们思考，应该还是比较聪明的，嗯，真‘神父’就是一个例子。”
商见曜郑重说道：
“愚蠢是会传染的。”
“你证明给我看！”蒋白棉下意识反驳了一句。
商见曜当即开口道：
“你看……”
“停！”蒋白棉直接制止了他，抬手揉了揉额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认为‘反智教’是想以赵家庄园为据点，谋划一些事情，这应该是一种短期的行为，所以不需要考虑是否暴露的问题，可以急功近利。”
“他们在那里印刷传单？”商见曜眼睛一亮。
他似乎对“反智教”充满错别字的传单很有兴趣。
蒋白棉从房间床铺的边沿起身，边走向门口，边做出了回答：
“也许。”
商见曜跟着她站起，一步步往外走去。
“你不问我去哪里？”蒋白棉探掌按住门把手后，笑吟吟问道。
商见曜正色回答：
“我又不是龙悦红。”
“那你说说我要去哪里，想做什么？”蒋白棉含笑问道。
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得加钱！”
蒋白棉眉毛微动，略显诧异地笑道：
“既然涉及‘反智教’，确实需要和赵议员谈一谈了，让他对之后可能出现的溢价有个心理准备，同时也看一看他能在最初城找到什么帮手，最好是某位对‘反智教’深恶痛绝的实权人物。”
要是最后的评估结果是危险程度很高，她会考虑直接放弃，毕竟“反智教”也是一大势力，在与主要任务无关的情况下，惹这么一帮没有智商的疯子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
这时，商见曜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句话：
“不知道‘熔炉教派’和‘反智教’有没有关系。”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不会直接去找兰斯特，我们回去发电报给赵议员。”
说完，她拧动把手，打开了房门。
两人一路下行，告别兰斯特，回到了吉普车上。
侧头看了眼丰收浴室，蒋白棉由衷感慨道：
“这么蒸一下，泡泡澡，真的很舒服啊，感觉身体都轻松了不少，嗯，之后一定要带小白他们来尝试尝试。”
商见曜的表情突然变得为难，一副正在冥思苦想的模样。
不等蒋白棉询问，他主动开口道：
“格纳瓦能接受蒸汽浴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蒋白棉对机器人不是那么在行。
吉普缓缓启动了，开入了城市主干道，但它并没有往最初城西北方向的青橄榄区返回，反而直奔金麦穗区最南边的出城口。
“时间还早，可以观察下赵家庄园周围的环境，我们不做任何调查，只熟悉地形。”蒋白棉随口解释道。
他们的吉普在野草城动乱后做了新的改装，不用担心“反智教”的人能认出来。
商见曜闻言，叹了口气：
“可惜小红没跟着。”
你意思是，如果小红在，简单的熟悉地形会发展成直接的冲突？你太看得起小红了，之前那么多天不也没事？蒋白棉念头转动间，放弃了反驳。
……
下午三点出头，吉普回到了乌戈旅馆，停在了昨天那个地方。
瞄了眼附近多出来的灰色越野，蒋白棉笑道：
“小白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商见曜仔细检查起越野车的状况，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地说道：
“没有弹孔。”
蒋白棉不想理他，转身走入了旅馆。
大厅内，前台位置没有人在，它后面对应的那个房间木门紧闭着。
蒋白棉眉头微皱间，商见曜已蹿了过去，仿佛想进入前台，假扮旅馆老板。
喂……蒋白棉没敢大声喊，加快脚步，试图追上商见曜，不给他自由发挥的机会。
两人一前一后绕到了接待台里面，蒋白棉伸手制止了商见曜后续的行为。
就在这时，她听见紧闭的木门后有荷荷声传出。
这就像野兽在悲鸣，在低吼。
蒋白棉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她侧过耳朵，努力去倾听那个房间内的动静。
在她的感应中，里面只有一个大型生物的电信号存在。
荷荷的声音又响了两次，然后彻底消失了。
那木门后一片安静。
蒋白棉心中一动，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自己随之轻手轻脚地退出前台区域，回到了大厅。
商见曜模仿着她的样子，速度更快地倒退着远离了那个房间。
两人刚重聚在一块，摆出往楼梯口走去的姿态，那扇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旅馆老板乌戈，他偏金色的头发和亚麻做的衬衣略显湿润，仿佛出了不少汗，那有些许皱纹、晒得较黑的脸庞则透着些许苍白。
他看了蒋白棉、商见曜一眼，语速缓慢地问道：
“有什么事吗？”
商见曜当即回答道：
“前台不能不留人啊，很容易被小偷光顾的。”
乌戈点了下头：
“不用担心，这片区域的窃贼我都认识。”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蒋白棉笑着拉走了商见曜。
等回到二楼，蒋白棉侧头望向商见曜，压着嗓音问道：
“你是察觉到里面有异常才过去的？”
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想帮他守一会儿前台。”
蒋白棉无言以对。
两人很快回了202房间，稍做休整就等来了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敲门。
交流完今天的经历，蒋白棉笑着舒了口气：
“至少最近不用担心没钱生活了。
“嗯，明天拿100奥雷当押金，把单兵火箭筒赎回来，身在最初城，还是得尽量保证火力充足。”
100奥雷肯定买不到全新的车辆，但作为一台年龄超过七十，明显经历过大修的越野车的押金，足够了。
敲定好这件事情，龙悦红略显犹豫地问道：
“真要管‘反智教’的事？”
“如果不管，也许又会像野草城那样出现剧变，把我们卷进去。”做出回答的是白晨。
蒋白棉对此略感诧异，但没有开口调侃。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反智教”总是喜欢做一些波及大量人的坏事。
当然，要不要管最终还是得视危险程度而定，如果实在太危险，可以考虑向最初城有关部门举报。
商见曜随之笑道：
“打击邪教，人人有责！”
当当当，格纳瓦鼓起了掌。
商见曜连连对他致意，感谢他的捧场。
隔了几秒，蒋白棉望向白晨，正色问道：
“你对这家旅馆的老板还有什么了解？”

第三十二章 活动经费
白晨摇了摇头：
“住这里，老板什么都不问，我们也一样。”
蒋白棉侧头看了眼门口：
“我和商见曜回来的时候，发现前台没有人……”
她把听见老板房间内有“野兽”低吼声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强调道：
“根据我的感应，里面只有一团能称得上大型生物的电信号。”
“只有一个人类意识。”商见曜补充道。
“悲鸣，低吼，苍白，出汗……”白晨咀嚼着这些词语，猜测般说道，“他有某种疾病？或者是某类次人？”
不等蒋白棉等人回应，她做出了另一个猜测：
“也许信仰了某个奇怪的宗教？
“在最初城，大大小小的宗教有不少。”
蒋白棉回忆了一阵道：
“算了，不讨论老板的问题了，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她轻拍了下手掌：
“稍微休整一会儿，晚上还得见公司的情报员。”
……
晚上七点四十分，天早就黑了下来。
红巨狼区，布利斯街，银烛咖啡馆。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各自进入监控位后，蒋白棉和商见曜推开镶嵌着玻璃、略显沉重的大门，走了进去。
这里的桌子都有点油腻，显然还兼职着餐馆。
商见曜和蒋白棉各要了一杯咖啡，找到靠窗又偏角落的那个位置，坐了下去。
没过多久，两杯被本地人称作“布夏”的咖啡端了过来。
蒋白棉轻嗅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不是太香，味道也很普通，相当寡淡……”她压着嗓音，评价了一句。
还是当初在格纳瓦家喝的咖啡好啊。
而且，这里奶和糖都比较值钱，想加得额外付费，有时候还未必有。
商见曜跟着端起杯子，咕噜喝了两口。
“还挺解渴的。”他也说出了自己的感觉。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里应该是为中下层公民准备的。
“整个灰土，能种粮食的地方肯定都种上了粮食，能有多少好咖啡豆，能做多少速溶？”
两人就像正常顾客一样喝着说着，这时，他们身后那桌走来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坐了下去。
那个位置临街之处是墙壁，无法被路过的行人看到。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和蒋白棉、商见曜椅背相邻的那个人忽然压着嗓音，低声说道：
“我是‘加里波第’。”
他用的是灰土语。
蒋白棉愣了一下，侧过脑袋，看着商见曜道：
“啊，你说什么？我耳朵不好。”
说话间，她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金属耳蜗。
自称“加里波第”的那个人顿时傻在了座位上。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隐秘见面一开始就遇到了几乎无法克服的困难。
假装不认识的背对背交流至少得有一个前提：
对方必须能听清楚你在说什么。
还好，商见曜控制住声音，模拟起了他的表现：
“我是‘加里波第’。”
蒋白棉闻言，点了下头，缓慢吐了口气。
“加里波第”是公司那名情报员的代号。
“我是公司‘旧调小组’的组长，目标相关情报已经搜集好了吗？”耳朵不好的情况下，蒋白棉只能死命压住声音，免得一不小心就被其他桌的客人听到。
她同样用的是灰土语。
这一回，换“加里波第”听不清楚了。
商见曜担当起了翻译，似乎乐在其中。
“加里波第”弄明白蒋白棉在问什么后，迅速做出了回答：
“两名目标的大致情况已摸清楚，写在了资料上，另外，公司还给你们准备了1000奥雷做任务经费，方便你们收买目标身边的人。”
公司这次挺大方的嘛……在最初城的情报网似乎也很有钱……蒋白棉听完商见曜的转述，略感惊喜地咕哝了两句。
不过，这和交易军用外骨骼装置、机械手臂需要的奥雷还差得有点远。
“加里波第”继续说道：
“你们还需要什么？”
蒋白棉看着商见曜，沉默了几秒道：
“我要‘反智教’刺杀元老院长老索尔斯这件事情的详细情报。
“呃，我们和‘反智教’在野草城有过冲突，刚到最初城没多久又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得早做预防。”
她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好，给我们一些时间。”“加里波第”没有推诿。
经过商见曜的转译，蒋白棉想了想，追问道：
“最初城最近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
“加里波第”回想了一下道：
“没特别的事，非要说，勉强有两件：一是北岸群山里出了头奇怪的白色巨狼，具体你们可以去猎人公会了解；二是元老院新进成员盖乌斯多次在公民集会上表达过激观点，引起了多位元老的不满，其中包括监察官亚历山大。”
元老院的成员可以被称为长老、元老、议员或者长者。
“最初城”名义上有三大巨头，分别是执政官、监察官和国土安全总长，后者又称统帅，但目前由执政官贝乌里斯兼任着。
——三大巨头全部由元老院选举产生，每四年一次。
商见曜凭着惊人的记忆力，一字不差地把“加里波第”的话语重复了一遍。
这让“加里波第”莫名有一种对方在阴阳怪气的感觉：
这种转述，表达清楚意思就行了，哪有全文背诵，连语气词都不放过的道理？
蒋白棉认真听完，左思右想了一阵道：
“没别的要询问了，之后如果还有事情请你们帮忙，我会再联络你。”
“谈不上谁帮谁，这是我们的工作，用协作可能更好。”“加里波第”客气了一句，边起身边说道，“东西我就放在桌上了，你们不要忘记。”
话音刚落，他已是离开位置，走向这家银烛咖啡馆的大门。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提出疑问，寻找失主，商见曜和蒋白棉只稍做等待，就转过了身体，望向后方桌子。
那里摆着一个不大的灰色布袋。
商见曜坐在外面，动作更为舒展，抢先把布袋拿了回来，藏进怀里。
这个过程中，他和蒋白棉都有看见“加里波第”的侧面身体。
这位情报员不到一米七五，穿着很旧的黑色薄大衣，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行走间，他的左手一直按着帽子，挡住了脸部。
蒋白棉和商见曜没有多看，收回视线，坐正身体，继续喝起咖啡。
又等了快十分钟，他们才慢悠悠起身，出了咖啡馆，上了停在附近的吉普。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又等了一阵，直至确认周围没有别的监控者，才相继离开，回到灰色越野上。
……
乌戈旅馆，202房间。
蒋白棉拿着部分资料，一边翻看一边说道：
“马库斯很喜欢看角斗啊……”
最初城流行着一种娱乐节目，那就是从俘虏、奴隶中挑选强壮之人，让他们互相搏杀，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胜利者会获得自由，成为元老院卫队的一员或者某位贵族的私人军队成员。
“阿维娅非常喜欢泡澡，把自己半个家都弄成了浴室。”龙悦红也分享起自己看到的内容。
这指的是金苹果区圆丘街14号。
“真是令人羡慕啊。”蒋白棉笑着站了起来，走向卫生间。
临近那里的时候，她感觉光线变得黯淡了一点，而虚掩的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听到里面传出荷荷的声音。
这如同野兽在喘息，在悲鸣，在低吼，让人毛骨悚然。
蒋白棉猛地望向四周，看见房间已漆黑一片。
刹那之后，她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帘幕，洒下了微弱的辉芒。
刚才，只是一场梦境。
将“旧调小组”晚上讨论资料的场景和他们两人下午的遭遇混在一起的梦境。
蒋白棉有所感应，疑惑地侧过头去，看见商见曜已坐了起来，在黑暗中不知沉思着什么。
“你也醒了？”商见曜开口问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回忆着说道：
“我梦见下午的事情了，就是听见老板房间有奇怪声音的那件事情，然后就吓醒了。”
商见曜看着她，平静说道：
“我也是。”

第三十三章 开价
蒋白棉的表情逐渐沉凝了下去。
她没有说“这是不是太巧了”，而是直接下了判断：
这事有问题！
两个人因同样的遭遇做类似的梦完全可以理解，但于差不多的时间做，差不多的时间醒来，就巧合到让人不相信没有外力因素干扰了。
沉吟了几秒，蒋白棉望向门口，斟酌着说道：
“老板干的？
“他是梦境领域的觉醒者，想确认我们下午究竟发现了什么？
“嗯……如果他真是觉醒者，那我们当时的伪装确实不会有任何作用，他能清晰感应到我们靠近门口，又回到了大厅……”
商见曜先是点头，继而有些不解地说道：
“他可以直接来问我们啊，我又不会骗他。”
说的我会骗一样……蒋白棉没去反驳商见曜，只是腹诽了一句。
她想了想，捂嘴打了个哈欠：
“老板现在应该已经相信，我们只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根本弄不清楚究竟有什么问题。
“睡吧，就当无事发生过。”
这是乌戈旅馆的“习俗”：你什么都不问，我也什么都不问。
商见曜目视着门口，隐有点跃跃欲试地说道：
“我在想，老板会不会认识欧迪克？”
“同为梦境领域的觉醒者不一定信仰同一位执岁，哪怕信仰同一位执岁，也未必在同一个教派。而信仰同一位执岁的几个教派因对经文书籍的理解不同彼此打出狗脑子来也不是少数。”蒋白棉回了两句，重新躺好，酝酿起睡意。
商见曜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这一夜再无事发生，再无奇怪的梦境。
第二天上午，用过以面包为主的早餐后，蒋白棉将昨晚的遭遇简单分享给了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并提了提自己的猜测。
或许是遇到的觉醒者已为数不少，甚至还有迪马尔科这种能力奇诡可怕的强者，龙悦红没有太过吃惊，也没觉得多害怕，只是感慨了一句：
“不愧是最初城，随便一个旅馆老板都有可能是觉醒者。”
“所以，不能自大，不能因为我们前面做成了那么多事就飘了。”蒋白棉趁机教育起组员们。
“什么是飘了？”格纳瓦不懂就问。
“就是脚踏实地，谨慎小心的反义词。”蒋白棉帮这位智能机器人补充起词库。
商见曜随之望向白晨，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说过老板和这里的治安官有深厚的交情，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建立起友谊的吗？”
“没问。”白晨回答得异常简洁，就差扩展成“关我屁事”这四个字。
商见曜根本没期待答案，兴致勃勃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会不会每晚都去那名治安官的梦里，制造各种场景，和他提升友谊？
“那名治安官梦到他的次数多了，看他就亲切了，慢慢就成为了朋友。”
“这听起来怎么感觉有点变态……”龙悦红越琢磨越觉得不太对。
蒋白棉想了想道：
“这大概是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哪个爱情故事改来的吧。”
“就算是爱情，也很变态。”龙悦红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论。”商见曜“语重心长”地教育起他，“有的人就喜欢比较变态的相爱方式。”
蒋白棉没给他胡扯下去的机会，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到桌边，操作起小组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
她要把昨天调查的收获告知赵家家主赵正奇，看他后续想怎么做，能怎么做。
——为了区分，“旧调小组”和赵正奇沟通使用的是赵家常用的那个频段和为这次调查专门设置的密码，时间也放在了上午八点到九点。
……
野草城，赵家书房内。
正在喝茶的赵正奇看见大儿子赵义德急匆匆走了进来。
他本想骂一句“急什么急，每临大事有静气”，但瞬间就回忆起了之前的某件事情，强行闭上了嘴巴。
小心翼翼放好茶杯后，赵正奇开口问道：
“出什么事了？”
赵义德拿着一张纸道：
“爸，张去病那个小队发回电报了。”
“这么快？”赵正奇颇为诧异地接过了那张纸。
他昨晚才收到兰斯特的电报，说调查人员刚抵达最初城，和他联系上。
一眼望去，赵正奇飞快看完了本就简短的电报：
“疑似与‘反智教’有关，涉及‘催眠’等觉醒者能力。”
蒋白棉只说了结果，没讲具体的调查经过，同时，她还隐瞒了“修改记忆”这一项，免得让雇主直接产生一个怀疑：
他们为什么能发现记忆被修改了？
“‘反智教’……”之前那场刺杀让野草城各大贵族对这个教派一点都不陌生，赵正奇亦然。
他刚低语出这个名字，赵义德就有些惶恐地说道：
“爸，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查不出是哪家和‘反智教’合作，只能怀疑‘最初城’想将我们一锅端，直接吞并吗？
“会不会，会不会是义学……”
作为赵家嫡系次子，只要赵正奇和赵义德都死了，他就能继承赵家的一切。
到时候，趁着城主和其他大贵族被杀产生的权力空位期，他在“最初城”支持下，有很大的机会统合野草城。
赵正奇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隔了几十秒，他才缓慢说道：
“义学可能被催眠了。”
这是他能想到最能接受的答案。
“是啊。”赵义德没有反驳，“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让张去病他们小队确认是否真的为‘反智教’，告诉他们，我们不会吝啬报酬，哪怕为此付出一个，甚至两个庄园，也没有问题。”赵正奇现在感觉“反智教”才是心腹之患。
自己二儿子如果一直和“反智教”那些人混在一起，赵家将永无宁日，直到所有人死的死，皈依的皈依，不再有例外。
就算“反智教”已经看不上野草城这边的乡下贵族，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最初城，赵义学参与其中也会连累整个赵家。
顿了一下，赵正奇沉声说道：
“还有，立刻告知城主。
“我们很可能得利用他在‘最初城’的关系和力量了，我想，他对‘反智教’肯定也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哎……”
他衡量再三，觉得单凭赵家的力量和在‘最初城’的那点关系，就算加上张去病、薛十月小队，也对付不了“反智教”这么一个大组织。
只有把“最初城”痛恨这个教派的势力都绑上，才有足够的胜算。
“好。”赵义德忙不迭答应了下来。
弟弟与“反智教”勾结在一起，首当其冲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他！
……
“呵，赵家还挺大方的嘛。”蒋白棉译出回电后，笑着调侃了一句。
如果真能拿到两座庄园，“旧调小组”再攒个两三千奥雷，换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机械手臂就没什么问题了。
既然“旧调小组”觉得没有问题，很公平，那雷曼就不应该觉得有问题，毕竟这奸商当初就耍了滑头，而且，“旧调小组”到时候还会给他拉尔斯的详细情报。
“那我们现在去南郊？”白晨确认般问道。
商见曜是行动派，已经走到了门口，格纳瓦紧随其后。
蒋白棉笑着摇了摇头：
“不着急，下午再去。
“上午我们到金苹果区转一转，观察下主要目标周围的情况，要是能因此发现暗中的保护者，之后就可以制定有针对性的计划了。”
“开几辆车？”龙悦红询问道。
“一辆就够了，两辆太显眼，还有，记住，只路过一次，不能反复绕行，会被发现有问题的。”蒋白棉边说边将无线电收发报机藏了起来。
出了乌戈旅馆，他们选择了原本那辆军绿色的吉普，因为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金苹果区，最初城贵族们居住的地方，太破太烂的车非常显眼。
而做过改装这个问题在那个区域反倒不算事，不知多少贵族的车辆都有在原本的防弹体系上额外加装别的东西。
车辆行驶间，龙悦红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看着路旁的风景和街上的行人。
突然，一道女性身影蹿了过去，腰背佝偻着，眼睛一片浑浊，满是血丝。
“第五个……”龙悦红茫然低语。
第五个“无心病”患者。
这几条街道最近一段时间第五个“无心病”患者。
穿着灰蓝色制服的治安官们追逐而过时，蒋白棉放慢车速，皱眉说道：
“这频率会不会太高了？”
虽然说“无心病”爆发一例后，周围区域在一定时间内出现多例是正常现象，且患者间往往没什么联系，但最初城这波“疫情”，发病频率高得有些让人惊讶。
不过，蒋白棉也知道，从统计数据上看，这应该也在合理范围内，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更有冲击性。
“还算正常吧，我经历过频率更高的，也是在最初城。”白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是在最初城？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啊？”蒋白棉看了眼挡风玻璃，斟酌着说道，“看来我们有必要搜集一下这次的病例资料，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调查“无心病”源头也是“旧调小组”的主要工作，因为这很可能和旧世界的毁灭原因关联在一起。
“好啊！”商见曜跃跃欲试地做出回应。

第三十四章 路“遇”
金苹果区道路宽阔，两侧房屋都不是太高，但彼此间却有着足够的距离，如同格纳瓦在塔尔南住的那个地方。
一根根电线杆、一盏盏路灯、一尊尊雕像、一株株绿树分布于四周，将这片区域点缀得安宁而祥和。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龙悦红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和青橄榄区同在一座城市。
他之前去过的红巨狼区，除了有多栋旧世界遗留的高楼大厦存在，也就比青橄榄区显得更有规划更干净一点。
蒋白棉看了眼负责开车的白晨，侧头望向陷入沉思的商见曜：
“你在想什么？”
她宁愿商见曜多加入讨论，多带歪话题，也不希望他静静坐在那里，不发出声音，这意味着用不了多久，他很可能就会给你来一个大的。
商见曜边思索边回答道：
“我在想该放哪首歌更能代表我现在的心情，更能衬托这里的氛围。”
“你现在心情是什么样的？我可以帮你做数据筛选。”格纳瓦热心地提出建议。
商见曜全部的歌所有的娱乐资料，都有在他那里做一个备份，反正他还有足够的存储空间——要是真不够了，格纳瓦还有多个插槽，可以自己买存储芯片来扩展。
商见曜正要开口描述自己的状态，开车的白晨突然提醒道：
“目标住所快到了。”
吉普正行驶在圆丘街上——这条街道因位于一座小丘顶部而得名。
“旧调小组”这一次的目标是奥雷的孙女阿维娅。
车辆平稳往前中，蒋白棉和龙悦红等人看到了圆丘街14号对应的那栋房屋：
这修建得很有古典风韵，一根根石柱撑起了屋顶，青色藤蔓沿着固定的轨迹盘绕着，带来了几分源于自然的清新。
它的整体造型和红石集、塔尔南的别墅都不太一样，更有红河流域古典时代的气质。它共四层楼，大门非常的夸张，哪怕只开下面半截，也能让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不低脑袋地通过。
很显然，除非迎接足够分量的客人，或者举行盛大的宴会，那对开的棕色大门平时只用得到下半部分。
“不要多看。”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收回目光，提醒了一句。
她把这里假想成了龙潭虎穴，宁错过，不冒险。
龙悦红、商见曜和格纳瓦相继将视线转回了车内。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眼角余光扫到了一名女子：
她二十七八岁，身高接近龙悦红，套着白色长裙，留着金色卷发，眼眸浅蓝，鼻梁高挺，线条深刻，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古典美。
唯一不足的是，她鼻子有点偏大，但这并没有损害她的美貌。
龙悦红愣了一下，等视线投向了前排，脑海内才闪过了一个名字：
阿维娅！
阿维娅&#183;乌比斯！
“旧调小组”的两大目标之一！
“组长，阿维娅！”龙悦红急促地向蒋白棉汇报起情况。
他刚才只是顺势扫过，没注意阿维娅身边还有多少人，仅知道数量不少。
蒋白棉当即做出了回应，沉声说道：
“不要再看了。”
她也只是瞄了眼后视镜，就不再观察阿维娅。
阿维娅出现，意味着暗中的保护者就在附近，“旧调小组”稍有什么反常表现，立刻就会被察觉，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对于蒋白棉这个吩咐，商见曜表达了不同意见：
“小红作为正常的男人，有这么美丽的姑娘经过，怎么会不多看几眼？”
“也是啊。”蒋白棉这才发现自己精神绷得太紧，反应有点过激，“美丽的姑娘谁不喜欢？我遇上都会多看几眼。”
说话间，她大大方方往后望向了阿维娅那一群人，龙悦红亦然。
商见曜和白晨处在另外一侧，没法看到，只能放弃。
商见曜原本似乎想将身体横过格纳瓦和龙悦红，强行将脑袋探出对面车窗，打量阿维娅，但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多看几眼路过的美人很正常，但为了多看几眼路过的美人做出这种行为，就很不正常了。
“旧调小组”知道他思维跳跃，和正常人不同，暗中保护阿维娅监控她周围情况的强者可不知道。
到时候，顺手一查就会发现问题。
有不少保镖啊……但看不出来谁强谁弱……龙悦红也没有多打量，适可而止，收回了视线。
蒋白棉同样如此。
“那些人都有问题。”她表情沉静地简单分享了下自己的观察结果。
这个时候，吉普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往前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白晨打了下方向盘，让车辆拐向了左侧。
这就让商见曜能够从自己这边的车窗看到阿维娅那一群人了。
“问题是那些保镖长得都不怎么样？”商见曜旋即反问。
“呃，什么逻辑？”龙悦红有点茫然。
商见曜认真给他分析起来：
“如果我是阿维娅，除了实力最强的那几个没办法，挑其余保镖的时候，肯定会选看起来比较顺眼的那些。”
龙悦红试图反驳，却不得不承认这有点道理。
“可能是别人安排的，她没有拒绝的权利。”格纳瓦给出了另一个解释。
“是啊是啊。”龙悦红这才发现自己被商见曜带到沟里去了。
等车辆远离了圆丘街，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神情平静地说道：
“那些人的生物电信号高度一致，表情也很类同，不够用心啊。”
“啊这……”龙悦红的瞳孔骤然变大。
他脑海一片混沌，短暂分析不出这意味着什么，反倒联想起了鬼故事。
商见曜则张开双臂，半仰身体，望着车顶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对……龙悦红一下醒悟，脱口而出道：
“幻觉！
“刚才我们遭遇了幻境？”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
“和塔尔南那个‘高等无心者’很像。”
“真实程度也差不多。”白晨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转弯之时，她也看到了阿维娅等“人”。
蒋白棉笑了起来：
“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收获？
“至少有一位幻觉领域的‘心灵走廊’级强者在暗中保护阿维娅，他见我们是陌生人，顺手弄了个幻境试探我们。
“还好，我们表现得都还算正常。”
商见曜很是兴奋地说道：
“不知道他认不认识周观主。”
“应该不认识。”蒋白棉泼了他的冷水，“‘蜃龙教’主要在灰土人聚集的区域流行，公司给的资料里也没提过最初城有‘蜃龙教’活动的迹象。”
“她还欠我们一顿杀猪菜。”商见曜一脸遗憾。
蒋白棉吐了口气：
“不是她欠的。”
她转而说道：
“现在可以确认一点，‘最初城’对阿维娅、马库斯的保护确实很严密，涉及‘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
在城市内提供保护，武装人员肯定比不上觉醒者，除非他们抱着不在乎会造成多大破坏的心态。
“现在还去皇冠街吗？”龙悦红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旧调小组”另一个目标马库斯在皇冠街57号。
“不去了，‘参观’完圆丘街又去‘参观’皇冠街，就太巧合了，容易引人怀疑。”蒋白棉早就有了决断，“下次我们换辆车，两三人一个小队地来。”
为了不显现出异常，白晨开着吉普，带着商见曜等人，又在金苹果区、红巨狼区不同街道“参观”了一阵，直至中午才返回乌戈旅馆。
这里的街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都关上了门。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蒋白棉指着门口，询问起老板乌戈，“怎么一下冷清了？”
乌戈平淡地回答道：
“这次‘无心病’爆发得太猛烈，很多人不敢再留在这几条街，选择投靠亲戚朋友，暂住一阵。
“你们也知道的，绝大部分时候，‘无心病’每一次爆发都只局限在一定范围内。”
现在还留下的，基本是没别的地方可去的。
蒋白棉进一步询问前，商见曜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几条街道的人都跑光了，那这次‘无心病’的爆发是不是就结束了？”
整个“旧调小组”，对“无心病”最有研究的是蒋白棉，她张了张嘴巴，却没有给出答案。
乌戈看了商见曜一眼，露出略显讥讽的笑容：
“会往别的区域蔓延。
“所以，他们有奴隶的都留下了奴隶。”
商见曜点了点头，关切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不怕感染‘无心病’吗？”
乌戈的眼神变得颇为古怪，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用原本那种万事都不关心的语气回答道：
“我这个人运气一向不错。”
商见曜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还不认识……”
他随即感觉到蒋白棉将左手放在了自己胳膊处，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巴。
蒋白棉转而说起自己有雇主想获得这次“无心病”发病案例的情报，希望乌戈能介绍自己等人认识一下附近的治安官。
“10奥雷，明天给你们资料。”乌戈用直接报价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好。”蒋白棉拿出10奥雷，递了过去。
然后，她带着“旧调小组”所有成员返回了202房间。
龙悦红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没掩饰担忧地问道：
“组长，我们要搬去别的区吗？”
这要是小组内有谁得了“无心病”，那想救都救不回来了。
而会不会得，谁都没法保证。

第三十五章 “提议”
蒋白棉望向龙悦红，注视着他的眼睛，没立刻回答。
这让龙悦红有点忐忑，怀疑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过胆小。
好几秒后，蒋白棉笑了起来：
“其实就算没有‘无心病’爆发这件事情，我也会考虑在别的区或者青橄榄区更混乱的几条街道另外弄一到两个住所，狡兔三窟嘛，我们是干秘密工作的，总得做多手准备。”
“是啊。”龙悦红舒了口气。
蒋白棉转而对白晨道：
“可以把之前放弃的备份选择重新找出来了。”
“好。”白晨也不觉得自己就能豁免“无心病”的感染。
——在公司的时候，大家是没有办法，真出了“无心病”，再怎么躲，也还是在地下大楼内，没有太大的意义。
整个“旧调小组”，可能只有格纳瓦这个智能人不担心罹患“无心病”。
商见曜因此提出了一个问题：
“禅师们会得‘无心病’吗？”
他口中的禅师指的是机械僧侣们。
蒋白棉无法回答。
“没相关的记录，可能只有他们内部才清楚。”格纳瓦用数据说话。
龙悦红则嘀咕了一句：
“他们有的时候，和得‘无心病’也没多大的区别了。”
他永远记得净法听到女性声音后发狂的样子。
……
趁着手上有钱，“旧调小组”在青橄榄区较混乱的某条街道和红巨狼区各租了一个房间。
租房的时候，他们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路上随便找了个人，塞了他一点钱，由他去办理。
忙完这件事情，他们开着那辆灰色的越野，往最初城南出口驶去。
——昨天商见曜和蒋白棉观察赵家庄园周围环境时，开的是原本的吉普，今天自然要换一辆，免得被人怀疑。
途中，坐在后排靠右位置的商见曜抬手捏了下太阳穴，让意识进入了“起源之海”。
这么久都没发现第四个恐惧岛屿让他愈发抓紧空闲时间。
闪烁着微光的汪洋大海内，商见曜依旧向着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海平线游去。
他尝试了蒙上眼睛，塞住耳朵，随遇而安的办法，也实践了一分为九，各自探索一个方向的思路，可还是没发现岛屿的痕迹。
眼见精神已经有些疲惫，九个商见曜合而为一，盘腿坐于虚幻的“水波”上，进入思考模式。
隔了一阵，他自言自语道：
“难道我已经没任何恐惧了？
“不对啊，我还是会怕失去同伴……”
思绪电转间，他的声音回荡在了“起源之海”上。
突然，不远之处冉冉升起了一座不大的岛屿，岛屿中央隐有金色的光芒显现。
商见曜一下兴奋，让自己额外长出了八双手，十六条腿，划桨般游向了那座岛屿。
很快，他抵达了目的地，一个翻身跃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收起了具现出来的多余手脚。
目光一扫间，他看见这座不大岛屿的中央位置屹立着一部仿佛通向地底的金色电梯。
电梯的门紧闭着，外面盘腿坐着一道身影。
这身影穿着灰色的迷彩服，腰背挺得笔直，眉毛如剑，棕眸明亮，五官英挺，俨然就是商见曜自己！
商见曜看着他，礼貌开口道：
“中午好，你应该就是‘起源之海’最后一关了吧？”
那个商见曜嘴角微勾，笑容较淡地说道：
“你还有恐惧啊，你还害怕失去同伴。
“我教你一个办法，可以有效解决这个问题。”
“是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那个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把他们都杀了，让他们活在你的回忆里，让你分裂出来的人格去成为他们，这样你就永远不会再失去他们了，永远不会再感受到那种强烈的痛苦。”
商见曜刚要张嘴，忽然感觉岛屿晃动了起来，“起源之海”随之出现了波浪。
整个意识世界很快土崩瓦解，商见曜睁开眼睛，发现是格纳瓦在摇晃自己。
“到目的地了。”正打开车门的蒋白棉说了一句。
商见曜瞬间清醒，跟着开门下车。
站稳之后，他随口说道：
“我找到第四个岛屿了。”
“啊？”蒋白棉差点没听清楚，“第四个岛屿？上面有什么？”
龙悦红、白晨投来好奇目光时，商见曜简单说道：
“上面有另一个我，还有一部电梯。”
“另一个你。”蒋白棉先是点头，旋即醒悟过来，“这不就是找到自己了吗？只要容纳他，你就能进入‘心灵走廊’！”
商见曜“嗯”了一声：
“暂时没法容纳，我觉得他有点问题，他也觉得我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龙悦红脱口问道。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
“他和某个恐惧融为一体了。”
“什么恐惧？”蒋白棉敏锐问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害怕失去同伴的恐惧。他说只要没有同伴，就不会害怕失去了。”
说话间，商见曜望向龙悦红，语气变得有些阴森：
“他说把你们都杀了，做成标本，问题就解决了。”
草……龙悦红打了个寒颤：
“这太变态了吧？”
商见曜的笑容突然变得阳光：
“他说这是从你那里学来的，当初你就想把乔初杀死，做成标本收藏。”
“呃……”龙悦红一时语塞，然后在感受到格纳瓦的注视后辩解道，“那是受了你‘推理小丑’的影响。”
“好啦。”蒋白棉压了下手掌，“这事从长计议，不用着急。”
她对自己和组员的生命还是很看重的，没有自杀成全那个商见曜的想法。
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发病机理都还没弄清楚，她怎么舍得死？
结束这个话题后，她忍不住对商见曜感叹了两句：
“你才过了三个岛屿就找到了自己，不知能羡慕死多少觉醒者。
“难道这就是精神出问题的好处，无所畏惧？”
商见曜想了想道：
“他们也可以去弄一份医生证明？”
重点是这个吗？蒋白棉将快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转而指着旁边的树林道：
“这是今天的监控点。”
“可这里看不到赵家庄园啊……”龙悦红有些不解。
他刚才听组长介绍过，树林外这条路是通往赵家庄园正门的主干道。
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我们又不是没和‘神父’打过交道，应该知道他喜欢藏在暗中，监控一切。如果去赵家庄园外围视野最好的几个点监控，很容易被他发现，还是在这里观察路过的人，一看到赵守仁记忆里有问题的那几个，立刻出手，将他制伏，确认情况……”
说着说着，蒋白棉突然沉默。
龙悦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时，商见曜笑道：
“之前做监控的那支遗迹猎人队伍很厉害啊。”
对啊，以“神父”的智商、能力、风格，肯定不会忽略赵家庄园周围便于监控的地点，那些人竟然能发现问题，确定有陌生人……龙悦红恍然大悟。
蒋白棉略显凝重地点了下头：
“还记得刺杀许立言这件事情上，真‘神父’的表现吗？”
白晨沉声回答道：
“他放出假‘神父’这个诱饵，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大家踏入了他的陷阱。”
“这次会不会也这样？赵家庄园其实是诱饵，是陷阱？”蒋白棉自问自答道，“这样就能解释一些反常之处了，比如，他们直接克扣了所有上缴，让赵正奇发现了异常，比如，他们没对庄园周围的监控点做处理……”
她之前还以为“反智教”控制赵家庄园是短期行为，所以不在乎被赵家家主察觉到不对，但这个解释很勉强，因为再短期的行为，也会担心中途出现意外。
而现在，结合真“神父”的行事风格，一切就很合理了。
格纳瓦听到这里，给出了分析结果：
“所以，该立刻离开这里？”
蒋白棉笑着看了他一眼：
“不不不，作为上当受骗的人，应该继续留在这里，搜集线索，看最后能获得什么。”
“反过来欺骗他们？”格纳瓦完善着自己的分析机制。
他刚才也有列出蒋白棉那个方案，只不过权重比不上最后说出来的那个。
商见曜帮蒋白棉辩解道：
“怎么能叫欺骗？这是战略欺诈！”
“这有什么区别？”格纳瓦相当老实。
蒋白棉不给商见曜瞎扯的机会，转而说道：
“如果这确实是陷阱，‘反智教’想对付谁？”
“肯定不是我们。”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旧调小组”什么时候离开“盘古生物”，什么时候抵达最初城，充满偶然因素，而赵家庄园的事明显已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晨回头望了眼最初城方向：
“赵家还不够资格……‘反智教’想通过他们，把城内某些势力一网打尽？”
“可能。”蒋白棉简单回了一句，对商见曜等人道，“好啦，把车藏起来，各自进入预定位置，监控路上的行人。”
其实，真正负责认人的只有商见曜，因为只有他在赵守仁的记忆里见过几个目标，而他“弄”出来的肖像画，龙悦红他们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很快，“旧调小组”五位成员于树林中躲藏了起来，表现得没一点异常。

第三十六章 演戏演全套
近两个小时后，一辆满是弹孔的轻型卡车从赵家庄园方向驶了过来，往最初城而去。
坐在驾驶座的是个黑发蓬松、胡子拉碴的男人，他嘴里叼着根叶子直接裹成的卷烟，身体微微晃动着，神态颇为放松。
蒋白棉侧头望向了商见曜，用眼神询问他这是否为目标。
——之前那段时间，也有不少人经过，但没一个属于赵守仁记忆中的“可疑者”。
商见曜用点头的方式做出回应。
然后，他用口型说出了一个名字：
“申奎。”
这人叫做申奎，在赵守仁的部分记忆里属于熟人，但在另一部分记忆里，又和另一个人的形象混在了一起，而某些细节又仿佛在说明他并不存在。
毫无疑问，蒋白棉没有看懂商见曜的口型，不过，她只需要“点头”这个动作。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转向格纳瓦，伸出三根指头，示意采取行动。
蹲在一棵树后的格纳瓦猛地蹿了出去。
紧跟着，他双腿金属关节用力，整个人飞了起来，落向那辆轻型卡车的前盖。
叼着简陋卷烟的申奎眼角余光扫到了这一幕，精神顿时高度紧绷起来。
顾不得分辨突然扑出的身影是谁，有什么特点，他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右脚向下，将油门踩到了底。
他接受过培训，知道遇见类似的情况绝对不能刹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撞过去是最好最安全的选择。
轰鸣声中，轻型卡车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截。
这让按照计划应该落在前盖位置的格纳瓦直接就撞向了挡风玻璃。
蒋白棉见状，不忍地抬手捂住了脸孔。
她不是在担心格纳瓦，而是可怜开车的申奎。
砰和哗啦夹杂的动静中，申奎先是被挡风玻璃的碎片溅了一身，插入少许，接着遭沉重又高速的钢铁撞入怀中，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他的肋骨断了好几根。
正常人看见一颗“铁球”飞向挡风玻璃，肯定都会选择降低速度或者打方向盘，免得遭受伤害，可他却直接加速，仿佛想和格纳瓦比谁更硬谁更能承受撞击。
最终结果自不必说，鸡蛋怎么碰得过石头？
吱的声音响起，轻型卡车冲出一段距离后，勉勉强强停了下来，没有侧翻倒地。
这是因为格纳瓦在驾驶座内尝试着控制了方向盘，踢开了对方踩油门的脚。
轻型卡车刚一停稳，这智能机器人就开门下车，边检查自己边对快步靠近的蒋白棉、商见曜“抱怨”道：
“他不知道这样会出车祸吗？
“我回头又得补个漆了。”
“碳基人都有脑子一抽的时候。”商见曜诚恳解释道。
蒋白棉望向瘫在驾驶座上的申奎，略显担忧地说道：
“可别把他撞死了。”
“我有控制姿势，避开了致命位置。”格纳瓦对此很有自信。
刚才那种情况下，司机被“铁球”砸破脑袋可不是什么奇怪的发展。
这个时候，蒋白棉小心翼翼把申奎弄了出来，放在了林边泥土上。
“只断了几根骨头……”格纳瓦随即扮演起医疗检查设备。
呼，蒋白棉松了口气，侧头对商见曜道：
“周围五十米内没有大型生物的电信号。”
她倒不是害怕误伤人命，“反智教”的教徒每少一个都会提高全人类的平均智商，而且这不是被蛊惑被欺骗来的普通信徒，是直接参与行动，担任一定角色的基层骨干，她只是害怕来不及获取“情报”，那样又要等一阵了。
“也没有人类意识。”商见曜拿出了绽放青绿光芒的夜明珠。
面对昏迷者，“宿命通”比“推理小丑”好用。
青绿光芒骤然明亮间，龙悦红看见商见曜的眼神变得空洞，视线不再有焦距。
下一秒，昏迷状态的申奎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双手，摸索起自己的身体，一脸兴奋地说道：
“如果目标失去意识，我还能操纵他做事。”
而当初迪马尔科是不管目标有否失去意识，都能强行控制对方的身体，只是会受到一定的干扰和反抗。
见申奎胡子拉碴的脸孔满是兴奋之情，而他的双手不断在本人身上摸来摸去，龙悦红就莫名感觉荒诞，忍不住说道：
“快翻看记忆吧，你这样像个变态。”
传说中的自恋狂。
白晨点头表示了赞同。
“他不是很强壮啊……”“申奎”声音渐低，变得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张开嘴巴道：
“确实是‘反智教’的人，被安排进赵家庄园，控制那里……
“他没见过真‘神父’或者别的高层，记忆里没有类似的人影，也可能是被修改了关键记忆……
“他听从赵义学身边那个黑风衣男子的吩咐，那个人叫做蒙刚，应该是觉醒者，表现出了‘催眠’这种能力……”
说话间，“申奎”翻起自己的口袋，从衣兜里找出了几张随意折叠起来的纸张。
他展开之后，蒋白棉等人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思考是馅饼，知识是毒药……
“放升思考就能远离无心丙……
“传番知识必定会得无心丙……”
“这读得我脑子好混乱，就跟咒语一样。”蒋白棉好笑地感叹了一句。
她随即说道：
“有了这些传单，加上‘口供’，我们就能给赵议员汇报，确定是‘反智教’在行动。
“老格，你给传单拍个照，留份存档。
“喂，你可以回来了，节省点‘宿命珠’的能量。”
“宿命珠”是她给那颗夜明珠取的名字。
这是没法充能的，除非迪马尔科复活，或者有和他能力相同的“心灵走廊”层次强者提供帮助。
“申奎”恋恋不舍地点了下头。
他的眼睛迅速闭了起来，商见曜的眸子开始转动。
那颗夜明珠的亮度也回到了正常状态。
“走吗？”格纳瓦问道。
不等蒋白棉说话，龙悦红犹豫着开口道：
“我觉得，是不是得演戏演全套？”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嗯。”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白晨则客观说道：
“我们现在的角色是赵议员雇佣的调查小队，肯定不希望就此暴露自己。”
“那把他弄醒。”蒋白棉指了指地上的申奎。
“我来。”格纳瓦有心试验自己在红石集新加载的模块——电击枪。
片刻之后，申奎颤抖着醒了过来，看见面前有四张人脸，旁边还站着个银黑色的机器人。
“你怎么回事，怎么开车的？”白晨代表全组发出了谴责的声音，“路上遇到人都不知道刹一下车，打下方向盘，你是想撞死我们吗？还好我们走在第一个的是机器人，没什么大碍，要不然你今天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龙悦红旁观得一愣一愣，因为白晨完全没有表演的痕迹，仿佛这本来就是她很擅长的一件事情。
嗯，她荒野流浪者出身，又以做生意为主，肯定经常有和人争执的时候……转念之间，龙悦红找到了解释。
申奎被骂得很是茫然，有心回两句嘴，可胸口骨头的疼痛和对面人多势众的现实让他低下了脑袋，只咕哝了一句：
“是它自己不好好走路，要跳到我车上。”
“它是青蛙型机器人，喜欢蹦蹦跳跳碍着你了？”蒋白棉睁眼说起瞎话。
申奎权衡再三，陪着笑脸道：
“你们想怎么解决？”
“这总得补个漆，对吧？”白晨提出了这边的要求。
最终，他们从申奎手上“讹”走了“反智教”足足50奥雷活动经费。
目送他们消失在树林后，申奎摸了摸衣兜，确认那几张纸还在。
“晦气！”他慢慢挪回了轻型卡车，准备回去找人治疗。
树林内，龙悦红回头望向公路区域，好笑地说道：
“‘反智教’普通教徒的智商真的不太高啊……”
“要是每次都能从他们手里赚到一笔钱，我都舍不得打击他们了。”蒋白棉笑着感叹道。
商见曜深表赞同。
……
晚上七点多，“旧调小组”用过晚饭，住进了青橄榄区铁勋章街那个出租房。
“今晚睡这里，只有两张床，大家挤一挤。”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我和小白！”
这个出租房很小，只能摆放一张高低床和一套桌椅。
“我可以坐着休息。”格纳瓦表示这都不是问题。
商见曜和龙悦红同时用嫌弃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闲聊间，蒋白棉把下午的收获拟成了电报，预备着明早发给赵正奇。
突然，外面靠港口位置，有“嗷呜”的狼叫声传来。
它拖得很长，宛如野兽的呜咽，既悲凉，又怪异。
“怎么回事？”蒋白棉侧头望向了白晨。
白晨简单重复起之前给龙悦红讲过的内容：
“灰土人妓女，她们不通语言，只能靠模拟狼叫招揽顾客。
“这在最初城应该是性的一种象征。”
作为外来者，她对后面半句也不是那么确定，只是听人提过那么一嘴，记在了心里。
蒋白棉还没有说什么，商见曜已是刷地站了起来，表情如常地说道：
“我去看看。”

第三十七章 谈笑间
对于商见曜的反应，龙悦红虽然有一点心理准备，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觉比较慌张。
这里可是最初城……我们的任务才开了个头……贸然闹事会不会不太好？他本想这么说，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组长、白晨都没有阻止商见曜，沉默地跟着站了起来，而格纳瓦表现出了欲言又止的反应，但龙悦红不确定他是不是分析后觉得该这么做，故意模拟出了相应的举止，以此让自己更像一个人。
组长和小白看来都比较倾向于做一点事情，只不过她们会考虑后果，分析利弊，所以都很是犹豫……在需要冒险的行动上，商见曜是全组“负责”下决心的那个人啊……龙悦红嘀咕了两句，检查了下随身的武器，走向了门口。
目标地点并不难找，依靠间歇性响起的“母狼”叫声，“旧调小组”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抵达了一栋八层高的楼房前。
一眼扫去，他们看见楼顶挂着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用红河语写道：
“灰土狼窝”
“七层和八层都是……”龙悦红没话找话说地打破着小组沿途以来的沉默气氛。
蒋白棉“嗯”了一声，看着商见曜进入楼内，摁了按钮。
三部电梯之一很快下来，“旧调小组”五位成员依次走了进去。
格纳瓦是最后一个，随着他的踏入，电梯重重一沉，摇晃了几下。
龙悦红环顾起电梯内的情况，发现厢壁陈旧，多有斑驳之处。
它的表面还贴着一些白纸，上面有的是画，有的是照片，内容则非常一致——不同的女性，或搔首弄姿或让某些部位若隐若现的女性，长相特点都明显属于灰土人的女性。
龙悦红收回了视线，无声吐了口气。
没过多久，电梯抵达了七楼，层门和轿门相继打开。
龙悦红刚走出去，就看到了四名别着手枪的男子，他们都是红河人，发色各异，套着同款的黑色短袖T恤，胳膊肌肉鼓了起来。
他们的侧面，过道两边的墙上，有一幅幅色彩艳丽的壁画，展示着男女交合的不同姿势。
“有明显的男性生殖器崇拜意味。”蒋白棉也看到了那些壁画，没在意龙悦红的面红耳赤，简短评价了一句。
这时，一名守卫上前几步，用红河语说道：
“不好意思，这里不接待女性客人。”
“你说了不算，让你们老板来。”商见曜微抬下巴，摆出了傲慢的模样。
打量了他们身后那个机器人一眼，之前说话的那名守卫从善如流地退入走廊，进了“狼窝”。
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一名略显肥胖的男子带着刚才那名守卫来到了电梯间。
他右手握着一把“联合202”，身高也就一米七出头的样子，栗色短发微卷，眼眶旁边有一点不明显的浮肿，嘴巴四周是浓密的络腮胡。
“几位，究竟有什么事？”这黑色衬衣凌乱的男子沉声问道。
“你是这里的老板？”商见曜礼貌反问。
那男子点了点头：
“算是吧，还有别的合伙人。”
“怎么称呼？”商见曜笑着问道。
那男子微皱眉头道：
“奥格，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商见曜笑容不变地说道：
“奥格先生，我是来给你提建议的。
“你这个生意不太好，不如花点时间培训她们切菜配料，改成火锅店。”
奥格抬起没有拿枪的左手，掏了掏对应的耳朵。
他深刻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开什么玩笑？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他原本还以为这批人是来捣乱的，想着能拿钱打发就拿钱打发，实在不行，则找机会逃跑，回头再纠集人手，雇佣能对付机器人的团队，报复回来。
谁知道，他们看起来跟喝醉了一样。
略作沉吟，奥格嗤笑道：
“我花钱买回来的女奴，想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得做什么，你们管不着！
“说吧，究竟谁派你们来捣乱的？”
说话间，门口那四名守卫招呼起了“狼窝”里面的同伴。
十来秒后，四五个端着微型冲锋枪的人冲了出来，瞄准了商见曜等人。
他们同样穿着黑色短袖T恤。
“狼窝”内的妓女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异常，部分人木然地聚拢过来，望向电梯间。
她们都是灰土人，衣着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略显空洞，缺乏十几二十多岁这个年纪天然具备的活力。
商见曜笑了起来，对奥格等人道：
“你们看：
“她们生活在这里，你们也生活在这里；
“她们是人类，你们也是人类；
“所以……”
奥格和另外八个守卫神情茫然间，突地转身冲回了“狼窝”接待厅，冲到了那些灰土人妓女旁边。
他们将脑袋探向了窗外，张口发出了叫声：
“嗷呜！”
这就像有一匹匹公狼在求偶。
唯一没被影响到的那名守卫看得都呆住了。
那些灰土人妓女虽然听不懂红河语，但看得明白往常凶恶的老板和守卫们在做什么。
她们眼珠出现了转动，木然的脸上有了惊讶的情绪。
蒋白棉侧头望向了商见曜，改用灰土语道：
“你想好怎么善后了吗？”
商见曜先是对剩余那名守卫道：
“跟我来。”
然后，他一边走入“狼窝”，一边笑着回答了蒋白棉的问题：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把这里改造成火锅店或者别的什么餐厅。”
你确定能经营得下去？蒋白棉顾不得感慨商见曜的思路，下意识就要这么回一句。
而这个时候，听懂了两人对话的一名灰土人妓女既怯生生，又有点急切地上前几步道：
“你们，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她脸庞还算干净，模样称得上清秀，只是看起来比较疲惫，精神也时有恍惚。
“不，是找你们谈合作的。”商见曜认真说道，“共同经营一家火锅店或者别的什么餐厅怎么样？”
蒋白棉忍住了抬手捂脸的冲动，开口询问道：
“怎么称呼？”
刚才那名灰土人妓女忙不迭地回答道：
“我叫苏娜。”
说话间，其他灰土人妓女慢慢围了上来，眼神不再那么空洞。
“苏娜是吧……”蒋白棉斟酌着问道，“在这里开火锅店或者某类型的餐厅，能经营得下去吗，能养活你们这么多人吗？”
……组长也被商见曜感染了……竟然真的考虑起开餐馆的可行性……龙悦红试图寻求白晨的认同，却发现这位戴着围巾个头娇小的同伴正在沉思。
她仿佛也在考虑该怎么安排这批灰土人妓女的未来。
苏娜茫然地和同伴们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说道：
“这里肯定不行，如果在一楼和二楼，能拿到便宜的粮食，还是开的下去。这边靠近港口，有很多水手，他们钱不是太多，但舍得在女人、食物和酒上面花，嗯，不少商人和他们的护卫也经常住在港口区域。”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苏娜抿了下嘴唇道：
“我们招揽的客人主要就来自港口。
“但奥格不许我们学红河语，害怕我们和客人沟通，给他捣乱。”
这时，另一名女孩插话道：
“他会让我们做菜，这样能省请厨师的钱。”
她眼睛比刚才有神，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等人拥有基本的做菜能力。
蒋白棉“嗯”了一声：
“餐馆所需的食材来源不用担心，我们有渠道。”
这指的是赵家那几个庄园。
如果一时赶不走“反智教”，那就联络许立言，他在最初城也是有购置庄园的。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有点好奇地问道：
“单纯凭借你们的生意，奥格能养得起这么多打手？”
“这栋楼都属于奥格，他还在，还在卖一种让人吸了会很兴奋的东西。”苏娜如实说着自己观察到的情况。
商见曜闻言，在一声声公狼嘶吼里，侧头望向了剩余那名守卫。
那守卫“乖巧”地解释道：
“从极乐岛来的大麻和一些新产品。”
“你们有吸吗？”蒋白棉问起苏娜等人。
此时，之前没出来的灰土人妓女也涌入了大厅，少量客人有些茫然地跟着，被格纳瓦、龙悦红礼貌地请到了一边。
“没有。那么贵的东西，他怎么舍得给我们用？”苏娜摇了摇头。
她难掩急切地问道：
“开餐馆可以，但他们，怎么办？”
她指的是奥格等人。
商见曜笑了起来，笑得剩余那名守卫胆战心惊。
“这个交给我。”他指了指“狼窝”深处的房间道，“你跟我过去一趟。”
他前半句是灰土语，后半句是红河语。
那守卫哭丧起了一张脸：
“不要啊……”
话是这么说，他却不敢拒绝。
就这样，商见曜将奥格等人一个个带入了房间，完成了新的“推理小丑”，让他们形成了循环论证。
苏娜等原本的灰土人妓女惊讶地发现，凶恶的老板和可怕的守卫变成了绵羊，对自己等人那叫一个服服帖帖，言听计从。
“现在他们是你们的仆人了。”商见曜边说边看着手中的纸张，“嗯，把名单上的这些都依次说服，短时间内就不会出问题了，哇哦，看起来是个挺大的黑帮啊。”
“那短时间之后呢？”蒋白棉问出了苏娜等人的心声。
商见曜拿过奥格手中的“联合202”，将它递到了苏娜手中。
他脸带笑意地诚恳说道：
“抓紧时间掌握它，之后他们中谁表现出了异常，就给他砰的来一下。”
“这……”苏娜等人有些愣住。
商见曜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说了，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最终能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第三十八章 黑衫党
苏娜看着商见曜的笑容，慢慢地抬起手，接过了那把“联合202”手枪。
冰冷坚硬的触感随之传入了她的大脑，让她仿佛握住了一根帮助自己行走的拐杖，体内凭空多了一些力量。
“会用吗？”蒋白棉开口问道。
“我以前用过猎枪，还有霰弹枪。”苏娜犹豫着说道，“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我会用，我在我们围子用过。”另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孩脱口而出道。
蒋白棉笑着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李琼。”那女孩眼眸晶亮地望着面前的美丽女士。
“还有谁会用？包括冲锋枪和各种步枪。”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那群原本的灰土人妓女里，好几个女性慢慢举起了手。
蒋白棉温和笑道：
“你们之后要负责教导大家使用这类枪支，人越多，你们的力量越强，越能在最初城站稳脚跟。
“有练习的地方吗？”
“有。”苏娜忙回答道，“大楼的地底就有一个靶场，是老板他们练习用的。”
“奥格。”商见曜强调那不再是她们的老板。
“对，奥格。”苏娜望了眼原本的老板现在的仆人，说出了这个名字。
蒋白棉“嗯”了一声：
“不要害怕浪费子弹，子弹打光了还能回收弹壳，还可以买到新的，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头我们会搞一批子弹过来，有折扣哦，绝对青橄榄区最低价。”
“嗯嗯。”苏娜、李琼等人频频点头。
蒋白棉看了已本能散布在周围，监控全场的白晨、龙悦红、格纳瓦一眼，斟酌着对那群还有点茫然还很惶恐的女性道：
“其实，我知道，单纯凭一个餐厅，哪怕真能做起来，要想养活你们这么多人也非常困难。旧世界还没毁灭的时候应该可以，新历嘛，也许还要再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在餐厅之外，你们还得拼命地寻找别的机会，努力地做各种事情，才能真正填饱肚子，可以幻想未来。
“这会很累，也充满风险，你们是不是觉得还是不要被解救，保持之前那种状态比较好？”
她话音刚落，那群女性里就有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不！
“我们每天都盼着能被救出去。”
距离她们不算太远的白晨听得怔了一下，往旁边偏开了脑袋。
“是吗？”蒋白棉反问了一句。
那群女性里，一名个头高挑，接近一米七，长相颇为妩媚的女子往前走了几步，笑容苦涩地说道：
“我在这里待了快三年，比我待得更久的，只有那么四五个了，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这里没有人会在意我们的身体怎么样，没有人在意我们是否会得病，是否会被传染，很多人来了才两年，就病得很严重，身体都溃烂了，然后被抬到小房间里关起来，期待能简简单单治好，但大部分没多久就死去了。
“这还是有希望治好的，没希望的那些，直接就被抬到港口，扔进河里了。再有一年，再有几个月，或许我也会这样，她们也会这样。”
另一名女性抽噎着补充道：
“我有一个好朋友，我们一起被卖到了这里，她还不到一年，就得了脏病，身上长满了东西……她快死那会，躺在那个黑黑的房间里，呻吟着对空气说‘小真，我想看看太阳……小真，我想妈妈做的土豆饼了……’
“她，她才十九岁啊！”
这位名叫“小真”的女性突然蹲了下去，嚎啕大哭。
原本那些灰土人女性相继抹起了眼泪，有的抽噎，有的痛哭。
这一刻，龙悦红忽然觉得有些羞愧。
他之前还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商见曜。
等哭泣稍有平息，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那之后更要团结起来，保护好彼此。
“在最初城，在青橄榄区，单独的一个人，甚至两三个人，很容易就被黑帮欺压，没法指望治安官，你们只有握紧武器，这么多人背靠着背，才能开拓出自己的生存空间。”
那些女性带着眼泪，相继点头。
这时，苏娜犹豫着说道：
“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蒋白棉温柔地笑着问道。
苏娜指了指奥格等人：
“你们之前说，他们短时间内会做我们的仆人，听我们的话，不会反抗，可是，我们不懂红河语，只知道和做菜相关的一些单词，没法和他们交流，没法吩咐他们。”
蒋白棉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从身后的战术背包里取出了一台机器。
“这是翻译机，可以帮你们把红河语翻译成灰土语，反过来也行。”
翻译机是“旧调小组”在塔尔南的收获之一，反正那里的电子产品非常便宜。
教会了苏娜、李琼、小真等人怎么使用翻译机后，蒋白棉轻咳了一声：
“我还要强调一点。”
那些女性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她。
“翻译机只是权宜之计，呃，意思是，这有很多问题，要是哪天它坏了怎么办？而且，你们这么多人，一台翻译机怎么够用？”蒋白棉见那些女性都在专注地听自己说话，正色道出了自己的意图，“你们得尽快掌握红河语，至少要能应付日常交流，嗯，这台翻译机可以用来帮你们学习红河语，我也会整理一份简单的教材出来，给你们上一段时间的课。”
苏娜、李琼她们没一个觉得为难，又惊又喜地回应道：
“好！”
“嗯！”
“好的！”
“……”
她们望着蒋白棉的眼神里都写满了渴望。
蒋白棉清了下喉咙，转而说道：
“奥格他们相关的人和事，我们来处理，你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带着仆人，接管这里，呃……
‘狼窝’的营生肯定得停，借口是出现了奇怪的传染病，大麻生意暂时可以保持，主要是为了不被熟客发现异常……”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每个人需要做的事情，把奥格等人拥有的枪支发放了下去。
这个过程中，白晨有帮她补充疏漏的地方——这集中在她没有经验的领域。
然后，在“带路党”的引导下，商见曜拿着整理出来的那份名单，依次拜访了这栋楼宇内与奥格他们关系匪浅的那些人，成功“说服”了他们，让他们欣喜地选择和苏娜、李琼等人合作。
等忙完了这一切，时间已接近十点，夜色很是深重。
商见曜边走出“狼窝”所在那栋八层楼房，边看着手中的名单，闲聊般说道：
“只剩一个人了，他们这个‘黑衫党’的二老板特伦斯。”
之前，“旧调小组”已经从奥格口中知道了“狼窝”的背景：
它是“黑衫党”这个组织的产业，是他们的重要财源之一，由二老板特伦斯直管，奥格则是他的亲信。
——“黑衫党”是最初城内较大的几个黑帮之一，与上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蒋白棉“嗯”了一声：
“先不急，这么晚突然去拜访特伦斯，很容易被他察觉到不对，还是明天上午再带着奥格过去。”
商见曜收起了名单，提及另外一个细节：
“奥格记忆里，特伦斯这个人有点神秘莫测，好像和一些宗教分子有牵扯……”
说到这里，他抬手抹了下嘴角。
“到时候谨慎一点。”蒋白棉点了点头。
讨论完这件事情，她下意识回头，望了眼“狼窝”所在的那栋楼房。
楼上部分房间一片黑暗，部分亮着偏黄的灯光。
蒋白棉收回了视线，笑着对商见曜、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叹息道：
“我现在终于能深刻地理解安如香那句话的意思了。”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很是复杂地说道：
“她们眼睛里真的有光。”

第三十九章 红茶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给赵正奇拍发了电报，确认那几个庄园的问题真的是“反智教”造成的。
他们没有提这是“反智教”诱饵的可能，因为无法确定赵正奇、赵义德身边还有没有对方的卧底潜伏。
同样的道理，野草城那些贵族的家里，说不定也还藏着“反智教”的信徒。
蒋白棉打算的是，等赵正奇协调好了最初城的关系，调动起了资源，她再和对应力量的首脑谈，提醒他注意陷阱。
没过多久，赵正奇回了电报，让“旧调小组”暂时按兵不动，等待进一步的通知。
这和蒋白棉预料的反应完全一致。
然后，“旧调小组”再次分头行动，蒋白棉和商见曜去“拜访”“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尝试“说服”他奥格只是新找了个情妇，很是宠爱，“狼窝”没有任何异常，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则去猎人公会看有没有人发现韩望获的行踪，同时在城里转一转，一边熟悉地形，一边帮苏娜、李琼等人了解下最初城哪些行业比较有前途。
特伦斯住在红巨狼区斯特恩街25号那个独栋房屋内，门口守着两名挎冲锋枪的手下。
商见曜和蒋白棉于路边找了个地方停好了吉普，“跟”着奥格，走到了大门处。
“他们是？”看门的“黑衫党”成员端起了冲锋枪。
奥格笑着回答道：
“我给老板打过电话了。
“他们是我认识很久的朋友，想大批量购买大麻和极乐岛出的新玩意。”
最初城是有架设有线电话网络的，只是不那么普及，很多人也没那个需求。
其中一名“黑衫党”成员拿起了大门旁边的对讲机，和里面沟通了几句。
他随即放好对讲机，指着棕红色的对开大门道：
“进去吧，老板在起居室等你们。”
奥格熟稔地打开了大门，领着蒋白棉、商见曜穿过客厅，进了位于一楼的那个起居室。
起居室内，一名穿黑色衬衣的中年男子端着两个白釉瓷茶杯，将它们放在了矮桌上。
“老板。”奥格恭敬地对这名男子点了点头，“这是我提过的客户。”
他就是特伦斯啊……他家没有仆人吗，需要自己上茶？因为经常在家里做违法之事，不好请仆人？蒋白棉的目光投向了那名中年男子。
特伦斯四十岁出头，身材非常臃肿，几乎快把衬衣纽扣撑飞。
他留着褐色短发，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满脸皆是横肉。
听完奥格的介绍，特伦斯望向蒋白棉和商见曜，笑容和煦地指着桌上的白釉瓷茶杯道：
“这是‘临海联盟’那边产的红茶，不能不品尝一下。”
听到“红茶”这个名词，看到白釉瓷茶杯内晃荡的水波，蒋白棉顿时有些口渴，想咕噜喝上几口。
但在背景比较复杂的黑帮头子家里，她可不敢乱吃乱喝，就算要，也得等商见曜交上“朋友”。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上前几步，伸出了右手：
“你好。”
“你好。”特伦斯点头致意，却没有伸手。
他随即解释了一句：
“我不习惯和别人有身体接触，哈哈，美丽的女士除外。”
此时，房间内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保镖。
商见曜没有介意，叹了口气道：
“我们是奥格介绍来的；朋友间确实常常只用‘你好’来打招呼；
“所以……”
特伦斯先是微笑点头，表示赞同，继而睁大了眼睛，热情地上前两步，给了商见曜一个熊抱：
“怎么不早说？
“我正想着你们什么时候会来。”
“惊喜吗？”商见曜笑容满面地用力拥抱了对方一下。
他比特伦斯高了足足一个脑袋。
彼此松开后，特伦斯脸色突然变化，急声说道：
“不要喝那两杯茶，里面有强效安眠药！”
他态度改变的同时，蒋白棉感觉自己的口渴情况瞬间得到了缓解。
强效安眠药？这是很早就察觉到我们有问题？不，如果提前知道，现在不会只有这么几个人，这么一个陷阱……他刚才自己端茶，是因为时间很仓促，需要立刻下药，来不及喊仆人？蒋白棉念头电转间，听到奥格惊愕问道：
“老板，你为什么要给我们下安眠药？”
不要问！蒋白棉心中一动，却已是来不及阻止。
听见奥格的疑问，特伦斯笑着做出了回答：
“我能察觉到一定范围内的危险……”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迷茫地重复起一个词语：
“危险……”
见情况急转直下，蒋白棉放弃了刚才抱有的侥幸心理，早已蓄势待发的腰背一挺，整个人扑向了特伦斯。
与此同时，她反手抽出了腰间藏好的“冰苔”手枪。
商见曜也做出了类似的尝试。
特伦斯蓝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顺势往地上一倒，避开了商见曜和蒋白棉的夹击。
起居室内几名保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际，蒋白棉落地转身，将枪口瞄准了特伦斯。
就在这时，她整个人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没有了攻击的欲望，没有了求生的欲望，没有了扭转局面的欲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似乎进入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提到过的“贤者时刻”，摒除了种种欲望，脑袋一片清明，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世界的本质、存在的哲学、刚才的疏漏和后续的应对。
她眼角余光看到商见曜也僵在了那里。
特伦斯翻滚出去，站了起来，一边示意保镖们用枪指住商见曜和蒋白棉，一边哈哈大笑道：
“没想到吧？我还有这个能力！
“你们躲得过下了强效安眠药的红茶，躲不过‘贤者时间’！
“说，谁派你们来的？你，不要说，你说！”
他不想再“听”商见曜说一句话。
“贤者状态”的蒋白棉异常冷静，简单而快速地说道：
“你的强效安眠药根本就不会有效果，我们体质很强，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对抗药效。”
听到这句话，特伦斯仿佛受到了侮辱：
“我证明给你看！”
话音刚落，他已是端起一杯红茶，咕噜喝了几口。
因刚才突变初步摆脱了“推理小丑”效果的奥格见状，整个人都呆住了，脱口而出道：
“老板……”
喝掉大半杯茶后，特伦斯一下愣住。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刚才在做什么？
特伦斯茫然了几秒，丢掉白釉瓷茶杯，慌忙扣起了喉咙眼。
呕，呕，他试图把喝下去的红茶全部吐出来。
没有了他后续的“补充”，“贤者时间”的效果很快退去，商见曜轻松用“双手动作缺失”制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的保镖们。
同时，他还让奥格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蒋白棉则急跨三步，竖起掌刀，将特伦斯击晕了过去。
依次“说服”好了起居室内其他人，商见曜望向蒋白棉，好奇问道：
“你怎么知道刚才要那么说？”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我有注意到，你和我一样，试图阻止奥格提问，认为那个问题很有可能让特伦斯的‘推理小丑’效果被解除。
“既然我来得及做出一次攻击，你自然也来得及给特伦斯附加一个比较强力维持时间较短的‘矫情之人’。
“就算我不刺激他去喝红茶，你也会从别的地方让他矫情，创造机会。”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
两个小时后，起居室内。
“哈哈，你的三个能力分别是什么？”商见曜搭着特伦斯的肩膀，笑着问道。
“哈哈，是‘贤者时间’、‘恒定口渴’和‘危险察知’，哈哈，代价我不能讲。”特伦斯笑容满面地做出了回答。
“哈哈，这是哪个领域的？”商见曜大笑追问道。
“哈哈，‘曼陀罗’。”和商见曜保持着勾肩搭背状态的特伦斯如实笑道。
“哈哈，你是‘欲望至圣’教派的？”商见曜于笑声中问道。
既真诚又浮夸的氛围里，蒋白棉旁观得差点捂住脸孔。
这时，特伦斯表情一肃道：
“不是。
“那是群该死的异端！”

第四十章 分歧
见特伦斯变得严肃，商见曜也不再“哈哈”，认真问道：
“你是什么教派的？”
“‘超越灵性’教团。”特伦斯一脸虔诚地说道。
蒋白棉忍不住加入了讨论：
“你们和‘欲望至圣’教派的理念分歧，呃，他们对执岁教诲做了什么样的错误解读？”
后面半句话听得特伦斯满心舒坦，露出些许笑容道：
“我们都相信每个人都具备超越一切的灵性，这是与生俱来的，潜藏于我们心灵深处的光芒。”
“这是执岁‘曼陀罗’的恩赐？”蒋白棉在公司给的资料里看到过“欲望至圣”教派教义的一些描述，但不是那么详细，而且，那些资料上也没有“超越灵性”教团的介绍。
“不。”特伦斯摇起了脑袋。
他既严肃又虔诚地说道：
“神就是超越一切的灵性，神叫‘曼陀罗’，神在我们每个人心中。”
“那我们岂不是天生就是‘曼陀罗’的信徒？”商见曜一脸的“大惊小怪”。
特伦斯欣慰点头，用刚才的教义做出了回答：
“神在我们每个人心中。”
“神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商见曜一点也不见外地做出回应。
接着，他很是期待地问道：
“你们教团就没有祈祷或者行礼的方式吗？”
他用手势加强着自己的语气。
没有祈祷手势的祝语是不完整！
特伦斯笑了起来，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柔抚摸起自己的嘴唇。
抚摸完，他开口祝福道：
“愿你们的灵性超越一切。”
“愿你的灵性也超越一切。”商见曜跟着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看起来有“欲望之主”“曼陀罗”信徒的味道了……蒋白棉无声嘀咕了一句。
特伦斯接着笑道：
“这其实是祈祷时的手势，也用在不太熟悉的人面前，呵呵，我们虽然很熟悉，但你们还不是我们教团的成员。
“我们彼此间是用互吻脸颊来行礼的，这在旧世界也是一种礼节。”
还真不习惯……蒋白棉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继续。”
身材臃肿的特伦斯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小块用锡纸包好的物品，慢慢将它展开。
里面是一块黑褐色的巧克力。
将巧克力放入自己口中，咀嚼着吞下后，特伦斯半闭着眼睛，很是放松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超越一切的灵性，但很难感受到祂，见到祂，因为我们总是被各种欲望缠绕，渴望食物的欲望，和‘猎物’上床的欲望，攀比的欲望，享受的欲望，交流的欲望，偷懒的欲望，追求精神刺激的欲望，等等，等等。
“这些欲望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包裹了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无法看到、感受到体内那超越一切的灵性……”
他讲述教义的时候，因为半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那超越一切的灵性，所以没能注意到商见曜失落的表情。
商见曜看着承载巧克力的锡纸，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蒋白棉则试探着开口问道：
“所以，需要克制这些欲望，让超越一切的灵性从心底浮现出来？”
老实说，她觉得这应该不是“超越灵性”教团的理念，毕竟特伦斯的身材和刚才的表现都说明他不是一个克制欲望的人。
“不。”特伦斯笑着睁开了眼睛，“那是一个异端教派的错误认知，他们叫‘回归教派’，活跃在别的地方。女士，不要克制自己，欲望无法摒除，只能发泄。”
他认真解释起了“超越灵性”教团的理念：
“欲望是无法消除的，只要你还活着，也没变成植物人，那就必然会产生欲望。
“我们不能恐惧它，要学会正确地认知它，对待它。你们想想，每次你们酣畅淋漓地做爱后，是不是会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身心平和，头脑清醒，不再被各种欲望困扰，有脱离现实的感觉？”
商见曜和蒋白棉听得一愣一愣。
他们没做回答，也没法回答，表情相当一致。
特伦斯也没想着让他们来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自顾自说道：
“那表明你们已经接近超越一切的灵性，在旧世界的某些文献里，这叫‘贤者时间’。我觉醒能力的名字也叫这个，这说明它得到了神灵的认可。
“贤者，听名字就知道很厉害，是能感受到真正灵性的人，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有了怎么看见，怎么挖掘内心灵性的办法，那就是放纵自己的欲望，将它们一一发泄掉，然后，于极致的平静里极致的抽离里，去感受，去寻找。
“我们的祈祷方式就是放纵当时那一刻的欲望，想做爱的，就找人上床，想抽烟的，就来上一包，想喝酒的，让自己好好喝一顿，想吃甜食的，不要觉得这会损害身体，想吃肉的，尽力去满足自己的需求，想揍某个人的，就毫不犹豫地出手……”
这可能会猝死吧……或者被打死……蒋白棉一肚子的话不敢说出来。
她转而问道：
“那‘欲望至圣’教派是怎么认为的？”
特伦斯的表情再次变得严肃：
“他们竟然认为各种欲望和超越一切的灵性是密不可分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是神灵的另一面。
“这怎么可能？
“所以，他们相信只要让各种欲望燃烧起来，沸腾起来，就能从中感受到并把握住超越一切的灵性。”
蒋白棉恍然大悟：
“换句话说就是，你们认为欲望是自己看见本身灵性的阻碍，发泄只是一种最合理最有效的方法，而他们觉得欲望也是神圣的？”
“对。”特伦斯沉声说道，“他们是在亵渎神灵。”
如果这是在亵渎神灵，在执岁确实存在的情况下，他们没被毁灭就说明“曼陀罗”一定程度上还是认可他们想法的，或者根本不关心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蒋白棉在心里回应道。
见特伦斯已经讲完，商见曜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们的圣餐是什么？”
特伦斯笑了起来：
“是能满足某种欲望某种瘾头的东西，比如咖啡，比如红酒，比如旧世界遗留的一种特殊饮料，现在只有很少工厂还能生产。”
说话间，特伦斯站了起来，走到起居室内一台很有旧世界风格但相对比较新的冰箱前，打开上面的门，拿出了两瓶黑乎乎的液体。
接着，他又使用器物，从下方的冷冻格里弄了些冰块出来。
他很快坐回了茶几对面，让奥格从厨房拿来了三个玻璃水杯。
噗的声音里，特伦斯撬开了那两瓶黑色饮料的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入了水杯。
咕噜咕噜的动静不断产生，杯中的黑色饮料没有尽头地往上冒出咖啡色的气泡。
最后一个步骤是把冰块放入，任由它们浸入液体。
抬起右手，用食指中指轻柔地抚摸了嘴唇一阵，完成祈祷后，特伦斯拿起一个杯子，虚敬了商见曜和蒋白棉一下：
“可以喝了。”
他随即微扬脑袋，咕噜喝起了杯里的黑色饮料，一脸的满足。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做出回敬的动作，接着大口品尝起加了冰块的液体。
几秒后，他放低只剩小半的杯子，看着桌上的饮料瓶，诚恳点头道：
“你们教派很不错。”
这不就是可乐吗……蒋白棉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走路，控制住表情，小口喝起了饮料。
那种清爽的感觉，那种独特的味道，让她相当满意。
分享完圣餐，特伦斯提出了一个疑问：
“你们刚才怎么会直接猜我是‘欲望至圣’教派的？你们之前接触过他们？”
“对。”蒋白棉坦然回答道，“我们在野草城的朋友被一个叫克里斯汀娜的女人坑过，她疑似‘欲望至圣’教派的人，疑似。”
“猎人公会那个？”特伦斯恍然大悟，“她算是比较活跃的疑似者了。你们不要急着报复她，‘欲望至圣’教派在高层有很深的关系。”
“这样啊……”蒋白棉没想到会获得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情报。
处理好特伦斯周围的人，确认“推理小丑”能循环论证一段时间后，商见曜和蒋白棉带着奥格，出了斯特恩街25号，上了自己的吉普。
“最初城真的是觉醒者众多，各种宗教组织随处可见，或明或暗。”蒋白棉边开车边感叹了一句，“这也间接说明‘最初城’实力有多强，竟然能压得住局面，这么多年都没让城里出什么大乱子。”
商见曜望着前方道路，叹了口气道：
“现在小红来了……”
“你别老黑小红啊！”蒋白棉笑了。
……
最初城，猎人公会大厅内。
没收到韩望获消息的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从二楼回到了这里。
突然，龙悦红指着一个地方道：
“那个，那个是不是之前野草城猎人公会的副会长，叫，叫克里斯汀娜那个？”
白晨和格纳瓦循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见了一位金发蓝眼的三十来岁女性。
除了皮肤粗糙，毛孔略大，那系着白衬衣，穿着蓝色斜条纹布长裤的女子真的称得上很有味道，让人直接联想到床的那种。
她正是曾经的野草城猎人公会副会长，克里斯汀娜。

第四十一章 巨响
“不要多看她，会暴露我们认识她。”白晨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在野草城时，她和龙悦红不像蒋白棉、商见曜，与克里斯汀娜有过正面的接触，只是碰到过两次，知道对方的模样，后来又听说这位副会长疑似“欲望至圣”教派的觉醒者。
所以，她不想让克里斯汀娜发现自己和龙悦红不仅认识她，而且似乎还有很深的印象，这会为“旧调小组”在最初城的任务平添不少麻烦。
想了一下，白晨又补充道：
“你可以多看一会儿。”
男人的本能嘛。
不去看说不定反而会让克里斯汀娜产生怀疑。
在白晨之前的荒野流浪者生涯里，她有遇到过类似的自恋者。
龙悦红咳嗽了起来，收回了视线：
“我刚才有注意到，身边有女伴的那些遗迹猎人都没有多看。”
说着说着，他为自己提升明显的观察力感到满意。
他刚才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
不行，不能多看，会被发现有问题的——不，商见曜说过，正常男人遇到美丽的女士都会多看一阵，匆忙移开视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已察觉你的注目，回望了过来，二是心头有鬼——我得假装是顺便看了看，然后再把目光转到别的地方——咦，那个男人怎么被他的女伴掐了下手臂——哦，他迅速把目光从克里斯汀娜的身上收回来了，开始辩解……
白晨沉吟了几秒，微微点头道：
“有道理。”
她旋即说道：
“我们自己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但克里斯汀娜不知道。”
“是啊是啊。”龙悦红见自己的说法得到了认可，很有点高兴。
这个时候，克里斯汀娜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从他们身边经过，进了楼梯间。
她有打量白晨、龙悦红他们一眼，但主要是被银黑色的机器人吸引了注意力。
等这位野草城猎人公会前副会长上了楼，龙悦红回望了她背影消失的地方一眼，自嘲一笑道：
“当初她还邀请商见曜去她的办公室，对我，就视若无睹。”
他本来想说“我们”，以此调侃克里斯汀娜这个疑似“欲望至圣”教派成员的觉醒者是个标准的“颜狗”——他从江筱月相关资料里学会了很多旧世界用词，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这好像是在嘲讽白晨不够漂亮，于是强行改成了“我”。
反正他有自知之明。
他话音刚落，格纳瓦就附和道：
“我知道原因，你做了基因改良才1米75，长得又普通……”
龙悦红听得嘴巴一点点张开，忘了合拢，白晨愣了两秒后，抬手捂住嘴巴，侧过了脑袋。
“停！”龙悦红回过神来，制止了格纳瓦说下去。
他又急切又茫然地问道：
“商见曜教你的？”
“对。”格纳瓦老实点头，“他说，你每次自我否定的时候，就重复这段话，以此刺激你发愤图强。”
“我真谢谢他啊！”龙悦红略有点尴尬地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一楼的大屏幕。
上面滚动显示着目前可以接的任务：
“……急需一批净水装置……”
“……北岸废土畸变生物增多，需要做一次清理……”
“……北岸群山内出现了一头白色巨狼……”
“……寻找前往血色荒原9号废墟的同伴……”
“……聘请保镖……”
龙悦红假装寻找任务的时候，一支由五六名遗迹猎人组成的队伍来到了他们身旁。
为首者是个留着小胡子的壮年红河人，他戴着旧世界的牛仔帽，穿着亚麻衬衣，套着陈旧的黑色马甲，两侧腰间各插了一把手枪。
“认识一下，我叫卡洛。”这男子笑容满面地和白晨、龙悦红打起招呼。
他用的是红河语。
“钱白。”白晨熟练地报上了假名。
“顾知勇。”龙悦红紧随其后。
卡洛看了眼格纳瓦银黑色的身躯，笑着问道：
“有没有兴趣组队，一起去北岸群山捕捉那头白狼？”
不等龙悦红他们回答，卡洛压住嗓音，小声说道：
“我们在公会有点关系，拿到了一份绝密的情报，里面有那头白狼的详细资料……”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份情报应该是我们卖给公会的……龙悦红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见这个两人小队似乎在犹豫，卡洛再次看了格纳瓦一眼，笑着说道：
“相信我，我们的合作将直接指向成功，而且风险不会太大。”
怎么老看格纳瓦……我懂了，他们看上的其实是能免疫魅惑的机器人，我和小白只是搭头……龙悦红恍然大悟。
这时，白晨摇了摇头：
“我们有别的任务。”
“可以顺便啊。”卡洛苦苦劝说，“你们要是信不过我这个团队，可以找公会来见证我们的合作。我们在最初城都已经站稳脚跟了，不会为了利益舍弃这一切。”
白晨再次摇头：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出城。”
“好吧。”卡洛一脸失望。
白晨想了想，提醒道：
“那头白狼可能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危险。”
她和龙悦红不再于猎人公会大厅逗留，“领”着格纳瓦，回到了街上。
龙悦红刚呼吸了口外面的空气，就听见白晨开口问道：
“你从那些任务里有发现什么适合苏娜、李琼她们的吗？”
猎人公会的任务往往会昭示出一些商机。
“啊，没有。”龙悦红不好意思说自己就随便看了几眼。
他正想提议回去再仔细看一看，城内某个方向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轰隆！
周围楼宇的玻璃窗纷纷摇晃起来，显得弱不禁风。
“怎么了？”巨响平息后，龙悦红茫然地望向了声音传出的大概位置。
白晨皱眉回答道：
“像是爆炸。”
“经对比，是爆炸。”格纳瓦给出了分析结果。
很快，半空出现了一架架深黑色的武装直升飞机，它们向着红巨狼区偏东南位置飞去。
过了一阵，终于有人通过电话将情报卖给了公会：
今天的公民集会上发生了恶性爆炸！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开车去其他街道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最初城的氛围紧绷了起来，巡逻的武装人员明显变多。
这让他们不得不放弃了顺便去奥雷外孙马库斯家附近转悠的想法。
可以预见，金苹果区肯定处在半戒严状态了。
初步搜集好最初城哪些生意比较容易做后，白晨开着车，回到了青橄榄区铁勋章街。
……
“公民集会上竟然发生了爆炸，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往青橄榄区返回的蒋白棉边开车边随口闲聊道，“最初城的局势看来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混乱。”
她和商见曜是通过“黑衫党”渠道弄清楚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的。
不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自己笑了起来：
“这也不算是坏事，适当的混乱说不定能帮助我们找到机会接触阿维娅和马库斯。”
“你说的对。”商见曜非常捧场。
蒋白棉横了他一眼，把车拐向了通往乌戈旅馆的道路。
她和商见曜要去拿这次“无心病”发病案例资料。
“旧调小组”为此可是足足付出了10奥雷。
旅馆老板乌戈没有骗他们，真的给出了装在棕黄色文件袋里的一叠资料。
“谢谢。”商见曜相当礼貌。
他和蒋白棉转过身体，准备离开时，门口突然蹿进来一道人影。
那身影是个黑发褐眼的红河女性，看外貌也就三十多岁，但头上却有很多白发，皮肤也晒得又黑又粗糙。
这女子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成的简陋玩偶，一看到人就笑嘻嘻嚷道：
“不要害怕，菲利普很乖的！他得了‘无心病’也不会乱杀人，很听我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指着手里的玩偶，脸上尽是讨好的笑容。
蒋白棉略感茫然之际，听见身后的旅馆老板乌戈说道：
“她的孩子是这次第二个患者，刚成年……”
顿了一下，乌戈望向那女子混杂着急切和喜悦两种情绪的眼睛，嗓音低沉地补充道：
“她已经疯了。”

第四十二章 编写
青橄榄区，铁勋章街。
蒋白棉说起特伦斯和“超越灵性”教团的时候，龙悦红略感惊讶地说道：
“我们今天刚好碰上克里斯汀娜。”
而组长那边竟然遇到了和“欲望至圣”教派关系匪浅的人和事。
“不愧是你。”商见曜率先下了结论。
龙悦红有点委屈地回应道：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单纯只是偶遇。
“相逢即是缘分，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商见曜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解释道。
蒋白棉抬手制止了两人的“辩论”，以安抚的口吻说道：
“这只能说明最初城教派众多，觉醒者不少，关系错综复杂。”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然后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蒋白棉转而说起公民集会发生爆炸的事情，“旧调小组”几位成员简单讨论了一番。
等聊到那位儿子罹患“无心病”的母亲，大家都是一阵唏嘘。
隔了近一分钟，商见曜望向格纳瓦，好奇问道：
“你能因为这类事情产生唏嘘这种情绪了？”
格纳瓦抬高银黑色的手掌，摸了摸头顶的军帽，边做起自我数据分析，边缓慢说道：
“我还没法将这类事情和正确的反应关联，但觉得这应该和我目睹苏珊娜和芮德思，当时的改变差不多，所以，我把两者放在了同一个集合里，有了一定的效果。”
“能由己及人说明你在人类化程度上又迈进了一步。”蒋白棉用平时鼓励龙悦红的口吻夸了格纳瓦几句。
白晨不自觉露出了笑容，等商见曜刷地望向自己，才略显仓促地问道：
“现在看那份资料吗？”
最近一段时间青橄榄区那几条街道的“无心病”发病案例。
蒋白棉“嗯”了一声，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件袋，取出里面的纸张，递给了格纳瓦：
“老格，做个投影，大家一起看。”
这可比互相传阅方便多了。
很快，只有几页的资料投影到了逼仄出租屋的墙壁上，“旧调小组”五位成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阅读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他们知道了那位母亲叫玛丽，很朴素很简单的名字，她的儿子叫菲利普。
“这每个案例都没什么共同之处啊，唯一的交集是都住在那片区域。”反复阅读后，龙悦红皱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是啊。”商见曜似乎在故意模仿龙悦红。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每两个案例抽出来，确实都会有一些共同点，但正常来说，随便挑两个人，也会存在这样的相似，而当几个案例放在一起后，就真的没有多少交集了，嗯，除了发病区域。”
“我的分析结果也是这样。”格纳瓦附和道。
白晨想了一会儿，以猜测的口吻道：
“我记得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有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个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既然唯一的共同点是住在同一片区域，那是不是意味着有问题的是那片区域？在那个区域某个地方，潜藏着这次‘无心病’的感染源？”
龙悦红下意识反驳道：
“那怎么解释集中爆发一批病例后，‘无心病’疫情就会平息下来，之后，也许在很远的地方，再次有一轮爆发？”
“可能感染源长出了脚。”商见曜一脸诚恳地帮忙想着理由。
蒋白棉则笑了起来，看着龙悦红道：
“如果那感染源是一个活的生物呢，比如说人？
“他在这个地方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去了别的地方，于是就出现了我们看到的这些现象。”
“这……”龙悦红突然惶恐，拼命想着可供反驳的细节，“可是，不是说灰土上很多地方都时不时会爆发一次‘无心病’吗？这些地方天南地北，那个感染源走得过来吗？”
蒋白棉没有移开视线，笑吟吟问道：
“如果感染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呢？”
龙悦红沉默了下去，只觉房间内安静到有点可怕。
蒋白棉叹了口气，转而说道：
“初步确认‘蜃龙教’那位‘迷梦保护者’是因为进入江筱月的心灵房间才感染了‘无心病’后，我就在想，类似江筱月这样的人，当初的实验对象，会不会有很多个？他们有的还活着，还行走于灰土，不自觉地让周围的人罹患‘无心病’？
“这个猜测有两个问题无法得到解释：一是公司员工都是经过严格审核的，知根知底，可每年‘无心病’还是至少爆发一次，二是当初旧世界毁灭时，各大城市数之不清的人同时成为了‘无心者’，这不像是一群人的行走能带来的变化。”
“确实。”龙悦红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
蒋白棉看向了商见曜，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会不会和连接着所有人意识世界的‘心灵走廊’有关？江筱月能在那里有一个房间，那群人多半也有对应的房间，他们的某种行为导致‘无心病’向周围的房间渗透？”
“等我进了‘心灵走廊’就调查。”商见曜一副很有信心的样子。
蒋白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蜗，苦笑着感叹道：
“这种时候，我就特别希望自己也是觉醒者。”
因为“旧调小组”里暂时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这意味着他们后续的讨论会陷入空对空的情况，所以蒋白棉当机立断中止了这方面的讨论，吐了口气道：
“下午就不出门了，还有事情要忙，说不定得熬夜。”
“什么事情？”龙悦红下意识问道。
蒋白棉“哎”了一声：
“我不是答应了苏娜她们，弄一本红河语入门教材出来吗？
“我和商见曜之前在城里逛过了，发现根本没这东西，就算有，也是给红河人小孩准备的，没有对应灰土语，所以，只能自己编了，之后再去公会发布任务，找一个懂双语的临时老师。”
“编一本教材？这么短时间肯定来不及啊。”龙悦红回想了下自己的红河语入门课本，觉得这不是一下午加一晚上能完成的。
“正常来说是完不成。”蒋白棉笑眯眯望向了格纳瓦，“但我们有老格啊。”
“需要我做什么？”格纳瓦当即问道。
蒋白棉笑着反问：
“你存储的信息里有灰土语、红河语单词库和语法库吗？”
“有。要不然我怎么会说红河语和灰土语？”格纳瓦上下动起金属铸就的脖子。
蒋白棉满意点头：
“那就筛选出日常需要的，比较简单的那些，找个地方打印出来，呵呵，我刚才说错了，还是需要出一趟门的。”
听明白怎么一回事后，龙悦红忍不住在心里赞叹道：
有个机器人同伴真的能省很多事！
蒋白棉继续说道：
“等有了底稿，我们再结合公司那本教材和翻译机的情况，对资料做一定的修改和调整，虽然工作量还是很大，但我觉得明早之前应该能弄得出来。
“而且……”
说到这里，蒋白棉露出了让龙悦红莫名害怕的笑容：
“而且，我又没说就我自己一个人负责，你们，人人有份！”
她边说边取下脑后的皮筋，将马尾绑得更高了一点，一副进入战斗状态的模样。
“嗯。”白晨最先答应了下来。
“好。”商见曜慢了那么半秒。
“好的。”“没问题。”龙悦红和格纳瓦垫底。
……
第二天一大早，为便于“工作”，将小组睡觉地点换到了红巨狼区那个三居室公寓的蒋白棉伸了个懒腰，看着面前的文稿道：
“搞定！”
一本简易版的灰土人学红河语入门教材就这样诞生了。
商见曜、龙悦红、白晨等人也是一脸欣喜。
蒋白棉翻腕看了眼时间，招呼大家吃起早饭，与此同时，她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看有没有赵家的电报。
八点刚出头，一封电报进来了。
蒋白棉译码之后，语气轻快地读出了相应的内容：
“请于最近几天去拜访将军福卡斯，我们已联络过他，约定好了证明你们身份的暗号，‘书籍’……
“他的府邸在金苹果区公民街18号……”

第四十三章 规划
再次分头行动的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来到了靠近西港的“狼窝”。
“这是给你们的红河语入门教材，你们先熟悉几天，之后会有人来教导你们。”白晨将格纳瓦扫描排版找地方打印出来并做了初步装订的多份“书籍”交给了苏娜、李琼等人。
苏娜很是诧异：
“这么快，不是没有现成的吗？”
“你怎么知道？”龙悦红脱口反问。
苏娜露出浅浅的酒窝，扬起手中的翻译机道：
“我用它从那些，那些仆人嘴巴里问出来的。”
“这是我们以前学红河语时用过的教材，只是做了一些修订，而且我们还有一个机器人助手，能省很多工夫。”白晨说的大部分是真话。
苏娜她们其实也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个机器人助手能省很多时间，但既然那几个很神奇很厉害很好的人都这么说了，她们也就这么信了。
一将教材分发出去，苏娜等人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这个怎么读？”
“不是有用字来注音吗？”
“我，我不认字……”
“哎，我教你。”
看到这一幕，白晨和龙悦红才发现昨天编写教材的时候，因为太过匆忙，还是犯了个错误：
和“盘古生物”内部开始学红河语的学生不同，“狼窝”这些女性有很大一部分连灰土文都没有掌握，少量甚至是文盲。
还好，苏娜、秦小真、杜玉梅这几个勉强识字，可以教导其他人。
“看来还得弄一本灰土文入门教材……”龙悦红小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格纳瓦。
智能人在某些方面真的比碳基人要强。
格纳瓦点了点头，表示这不是问题。
等苏娜她们平息下来，白晨开口问道：
“食物还够吗？”
“够。”李琼抢先点头，“老板，呃，奥格弄了不少粮食在楼里，差不多有半个月的分量，而且，而且那个什么大麻生意很好，又特别赚钱……”
说到这里，苏娜打断了她：
“不过，等我们站稳了脚跟，我们就不会再做了。那些人就跟疯了一样，尤其吸了那个什么极乐岛新产品的，一旦没钱及时再吸，我看着都替他们难受，要不是我们有枪，吓唬住了一些人，他们说不定会直接动手抢！”
她说得有点凌乱，对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
“是啊。”
“对。”
“……”
在场不少女性纷纷附和。
白晨点了下头：
“这挺好的。”
苏娜犹豫了下，还是问道：
“如果我们不卖了，那些人吸不到会不会发狂，会不会来抢我们，会不会因此死掉？”
“这种时候你们就需要好的枪法。”白晨平静回答道，“能戒掉的自然能戒掉，戒不掉的早点去死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白晨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将来打算做什么营生，你们有什么想法？”
苏娜露出回想的表情，语速不快地说道：
“我们准备把一楼重新装一下，不过不做火锅店，而是开快餐店。你们说的那个火锅，需要太多香料和食材，价格肯定不会低，只能做水手和商人的生意，而附近几个街区的人对很便宜的快餐需求量很大，他们大部分在港口和工厂做事，夫妻双方都非常忙碌，回到家里又晚又累，自己做饭还得使用煤炭、木材或者电，只要价格合适，粮食来源稳定，我觉得应该能卖的不错……
“火锅店之后也会考虑，放在二楼，规模不会太大……
“我们还打算弄一层楼出来做浴室，最简单的公共浴室。周围几个街区有不少底层公民，他们都很渴望洗澡，自己住的地方又没有独立的盥洗室，只能在公用的地方洗，非常不方便……
“附近的几个浴室经常停水，都快要开不下去了，这栋楼从来不停……”
说着说着，苏娜脸上多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李琼、秦小真等人虽然已经知道这个规划，但还是非常期待地听着，仿佛只是听一听，就会觉得很快乐。
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不敢相信这是一群不懂红河语不了解最初城的前奴隶能制定的方案。
这分析得也太详细了吧？
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苏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两天，我们一直在用翻译机和那些仆人说话，问他们问题，他们知道的其实挺多的。”
白晨轻轻颔首道：
“做得不错。”
她转而说起自己的一些建议，比如说开粮店，比如说有一定积累后，试着与港口的某些商人合作。
最后，她强调道：
“记得锻炼身体，练习枪法。”
“嗯！”苏娜等人重重点头。
出了狼窝，下至一楼，回到街上，龙悦红回头望了眼苏娜她们住的七层和八层，有感而发道：
“她们真是充满动力啊，而且也知道好和坏，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白晨望着不远处的吉普道：
“最开始总是对未来抱有美好的期待，等经历多了困难和挫折，希望她们还能记得今天的心情和想法。”
灰土上，能坚持自己的其实是少数，很少。
龙悦红沉默了下去，不知该说什么好，格纳瓦则说道：
“在塔尔南，其实有不少人都能做到至少不伤害他人。”
“那是有机器人卫队看着。”白晨微微一笑，扫了龙悦红一眼。
这可是被本地人讹诈过的。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吉普旁。
就在这时，好几个穿着灰蓝色制服的治安员拿着手枪，从街道拐角处狂奔了过来。
看到龙悦红等人后，为首那个矮胖男子，放慢脚步，开口问道：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人过去？
“穿着薄的黑大衣，棕色头发，绿色眼睛，和你一样戴着围巾，但把嘴巴都遮住了。”
他指了下白晨。
白晨拉了拉脖子处的素雅薄围巾，坦然回答道：
“没有，我们刚从楼里出来。”
那矮胖男人没再多问，领着手下，蹬蹬蹬又跑了起来。
“那家伙犯事了？”龙悦红望着这群治安员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也许。”白晨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
金苹果区，公民街，18号，福卡斯将军府邸。
蒋白棉和商见曜开着灰色越野车前来的途中，共接受了至少三次临时检查，还好，他们没带军用外骨骼装置和重武器，表现得像是最安分的那种遗迹猎人。
“两位找谁？”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们。
福卡斯是“最初城”资历最深名气最大的一位将军，当初奥雷去世，“最初城”出现分裂时，他坚定地站在了元老院这边，指挥军队镇压了叛乱，之后又多次清剿“无心者”、畸变生物和别的势力，为最初城开拓出了多个聚居点。
他现在五十大几岁，已经过了年富力强的年纪，在灰土上属于半只脚踏进棺材的那种，逐渐淡出了军团指挥官的名单，只负责一部分城防军队，当然，他也进了元老院。
面对卫兵的质问，蒋白棉笑道：
“我们和将军约好了，谈一批书籍的合作。”
经过请示，卫兵让开了道路，商见曜、蒋白棉在管家引领下，一路进了福卡斯的书房。
福卡斯的家里铺着大理石，楼梯扶手等地方立着不同的雕像，墙上以精致的壁画作为装饰，看起来就很豪华。
他的书房同样如此，一排排书籍沐浴在了金色的阳光下。
看到福卡斯的第一眼，蒋白棉脑海内直接就浮现出了一个词语：
“狮子”！
这位将军无论长相，还是气势，都如同一头注视着猎物的狮子。
不过，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他土黄色的头发已相当稀疏，这让他莫名多了几分滑稽感。
穿着笔挺将军服，立在窗边的福卡斯黄色眸子微动，扫了蒋白棉、商见曜一眼，沉声问道：
“你们就是发现‘反智教’行踪的那个遗迹猎人小队？”
商见曜抢先点头：
“对，他们还赞助了我们50奥雷。”
福卡斯皱起了眉头，有点不解。

第四十四章 永恒的平局
蒋白棉赶紧帮商见曜把话圆了回来：
“调查这件事情让我们额外收获了50奥雷。”
绰号就叫“狮子”的福卡斯点了下头：
“把你们的调查过程详细讲一遍。”
他一步步走回了书桌后，坐了下去。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请商见曜和蒋白棉自己找位置坐，就像对方只是两名前来汇报的属下一样。
挣点钱真不容易啊……蒋白棉打起精神，从自己等人怎么“偶遇”赵义德，接下这个任务开始讲起，一路讲到了守候申奎，制伏了他，确认真的是“反智教”在搞鬼。
至于怎么从赵家管事赵守仁口中弄清楚哪些属于“陌生人”，怎么让申奎如实交代情况，之后又不会主动去戳破被人抓过的事实，蒋白棉只含糊提了一句“我们有些小技巧”，堂堂正正摆出了在这方面我们有秘密的姿态。
对很多遗迹猎人队伍来说，这不算是太少见的情况——大家都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安身立命的本事。
福卡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突兀地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不去赵家庄园附近区域监控，而是选择距离那里更远的路上？”
果然是刀山血海闯过来的人，嗅觉很敏锐嘛……蒋白棉笑着回答道：
“我们担心‘反智教’会特别重视庄园四周便于监控的点。”
福卡斯沉吟了几秒，呵呵一笑道：
“之前调查出庄园有陌生人进出的那个猎人小队真的很幸运啊。”
“是啊。”商见曜深表赞同。
见福卡斯将军轻松就察觉了自己故意摆出来的问题，蒋白棉松了口气道：
“‘反智教’是有先例的。”
她随即把真“神父”在野草城策划的那次行动大致讲述了一遍。
福卡斯安静听完，露出了略显讥讽的笑容：
“他们是想阴谋对付我？”
不等商见曜和蒋白棉回答，他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
“我很想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你们，认得出所有可疑的‘陌生人’吗？”
“能。”商见曜坦然回答。
福卡斯笑了：
“那就好，两天之后，上午九点，到这里和我的卫队会合，我们直接去抓人！”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踩中陷阱。
“不挑个吉时吗？”商见曜反问道。
吉时是灰土语里一个词语，商见曜因为是在说红河语，也不清楚有没有专属词汇，所以是用“幸运的时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幸运的时间？”福卡斯疑惑地反问道。
“比如说，凌晨两点、三点，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商见曜举了个例子。
福卡斯哈哈笑了起来：
“不用，他们还没这个资格值得我这样对待。”
说类似的话，往往都没什么好结局啊……将军，你可别乌鸦嘴啊……蒋白棉努力地把话题岔开：
“参与这次行动后，我们就能获得相应的报酬了？”
说话间，她目光扫过了书房内值守的两名警卫。
“这不是我应该回答的，它由你们的雇主决定。”福卡斯很有自信地说道，“但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了。”
不等蒋白棉和商见曜再问，他略显疲惫地坐了下去：
“你们可以离开了，记得时间。”
商见曜一脸诧异道：
“你不留我们用午餐吗？”
福卡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道：
“这就是你付出的代价？
“等行动成功了，我再请你们参加庆功宴。”
“一言为定！”商见曜目光炯炯地回应道。
然后，他和蒋白棉离开了福卡斯的将军府邸，回到了灰色越野车内。
蒋白棉边开车边看了眼后视镜：
“我都怀疑他和你是不是有血缘关系，竟然选择莽上去。”
商见曜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应该没有。如果确实需要，也可以有。”
蒋白棉顿时笑了一声：
“你想继承他的家产？”
“我会让他的财产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商见曜诚恳回答。
蒋白棉嗤笑道：
“比如，填饱你的胃？”
不等商见曜回答，她打了下方向盘，正色说道：
“到时候，我们肯定不是主要目标，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也顶多在被波及的范围内，危险程度倒也不是太高，嗯，让老格披上斗篷跟着，他可是大部分觉醒者的克星。”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福卡斯莽归莽，实力应该很强。
“赵正奇应该和他提过你是觉醒者，可他见我们的时候，却只安排了两名警卫。
“要么整栋房屋都在某位强者的注视下，要么他就是那个强者。”
那种层次的强者应该不屑于装成警卫待在书房内，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坐到福卡斯旁边。
“他很傲慢。”商见曜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人还行，竟然答应事后请我们吃大餐。”
蒋白棉“嗯嗯”了两声，让灰色越野车驶向了前面街道的临检点。
……
青橄榄区，拉贝街，乌戈旅馆。
蒋白棉带着商见曜回到这里，向老板打听最新的情况：
“昨天有‘无心病’案例吗？”
乌戈摇了摇头：
“没有。
“再有两三天不出病例，你们就可以搬回来了。”
他神情如常，没有任何异状。
“希望。”商见曜诚恳地表达了自己的期待。
出了旅馆，两人按照预定，前往铁勋章街那个出租房，和白晨、龙悦红、格纳瓦会合。
彼此交换行动结果后，蒋白棉自嘲一笑道：
“我也是傻了，把她们当成受过公司系统教育的红河语初学者来看待。
“回头我们再整理一本灰土语入门教材吧，就用小学一年级那个为蓝本。
“不用急，下午先补个眠。”
用过午餐后，商见曜和龙悦红睡到了高低床的上铺。
龙悦红正想抱怨对方挤占了太多的空间，商见曜已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起源之海”内，那座有黄金电梯的岛屿上。
商见曜看着盘腿坐在电梯门口，穿着灰色迷彩制服的自己，怜悯地摇了摇头，同样也坐了下来。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道：
“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本来就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有矛盾的时候，都有陷入挣扎的状态，但不能因此将自己割裂，走向极端。”
见电梯门口那个商见曜安静听完了自己的话语，商见曜笑了起来，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所以……”
那个商见曜抬起手，掏了掏耳朵，笑着问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我把耳朵堵住了，怕被‘推理小丑’影响。”
商见曜微皱眉头，看着他。
然后，他也抬手掏了掏耳朵。
隔了几秒，商见曜唏嘘道：
“我们真像啊，都做了同样的选择。
“我还想着接受你，让你在我们自己搭建的那个医院里得到最好的治疗。”
那个商见曜自顾自说道：
“战胜最后一个恐惧是你通向‘心灵走廊’的唯一办法。
“既然害怕失去同伴，那就要创造失去同伴的机会，于那个过程中找到战胜恐惧的契机。”
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我们九个都相处融洽，为什么就你不合群呢？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说出来大家交流一下，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
那个商见曜笑道：
“进了‘心灵走廊’，你就能获得质变，拥有完成理想的能力。
“自己创造失去同伴的机会，你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有机会弥补，而被动等着机会降临，很可能直接没救。”
商见曜再次叹气：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给你拜个早年吧。”
两人就这样堵着自己耳朵，鸡同鸭讲地交流着。
而暗中，他们都在尝试使用“矫情之人”，试图让对方拿掉“耳塞”，听自己说话。
结果，两人同时跳了起来，扔出自己的“耳塞”，砸向对方。
又一次，商见曜和商见曜以平局收场。
……
脱离“起源之海”后，商见曜又补了会觉，直到下午四点。
“怎么样？我看你好像有进入‘起源之海’。”龙悦红既关切又好奇地问道。
商见曜叹了口气：
“我们都太了解对方了，结果只有一个。”
那就是平局。
下铺的蒋白棉想了想道：
“要不，你全听我的，我给你策划一个方案？”

第四十五章 高档场所
对于蒋白棉的提议，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他也会知道。”
蒋白棉顿时苦笑道：
“这还真是麻烦啊。
“人最难对付的敌人果然就是自己。”
“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商见曜不见气馁。
这时，格纳瓦根据分析结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应该是一种人格分裂病症的映射。
“可不可以利用相应药物和辅助治疗，直接推动你和那个你融合？”
“呃……”蒋白棉、龙悦红等人都有点呆住。
从理论上来说，格纳瓦的方案是有几分道理的，属于从医学角度出发得到的办法。
可问题在于，这太过科学，和感觉不太科学的心灵世界、意识空间处在两个极端，放到一起相当荒诞。
默然了好几秒，蒋白棉笑道：
“也不失为一个思路，至少逻辑上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可我担心会造成另外八个我的消失。”商见曜一脸严肃，仿佛那也是不能失去的同伴。
“再看看吧，也不急，反正你已经比大部分觉醒者更快见到心灵世界内的你。”蒋白棉舒展起身体，翻身下床道，“出去走一走，找点吃的。”
到了晚上，他们照例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看公司有没有新的安排。
八点零六分，一封电报进来，源于雷曼。
这位“联合工业”的军火商人已经抵达最初城了。
蒋白棉简简单单做出了回应：
“约个地方见面。”
没过多久，雷曼回了电报：
“明天上午10点，红巨狼区石像街99号，旧时代网吧，海因里希先生预定的14号机器处。”
……
红巨狼区石像街99号是一栋旧世界遗留下来的大厦，足足有四五十层高。
它已经历多次修缮，玻璃幕墙干净，反射着阳光，看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就像回到了沼泽1号废墟。”龙悦红由衷感慨道。
那是一个时代的剪影，是人类过去的再现。
蒋白棉轻轻点头道：
“红巨狼区这几条街是最像旧世界的地方。”
说话间，“旧调小组”一行五人走向了位于一楼的“旧时代网吧”。
网吧门口守着四名别着手枪、拿着短棍的安保人员，他们一看见商见曜等人，就伸出手，示意他们停止。
“为了保护顾客的安全，机器人必须留在外面。”其中一名安保人员说道。
另一名安保人员补充解释：
“我们的客人大多数是有身份的，对自己的安全情况很看重。”
“好吧。”蒋白棉没有坚持，转头看了格纳瓦一眼，“你在大堂休息区等我们。”
她之所以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是因为机器人常常和重火力挂钩，属于拜访他人、出入某些场合时，必然会被拦在外面的存在，之前蒋白棉和商见曜去说服特伦斯，就有考虑到这个问题，让格纳瓦与白晨、龙悦红一组行动，而不是跟着自己两人，添加一份保险。
这不是歧视，而是警惕。
当然，带着机器人的情况下，别人往往会多给你几分尊重。
格纳瓦沉默了两秒道：
“好的。”
安排好他，商见曜、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走向了大门。
大门随之敞开，感应到了客人的临近。
门内立着一位穿白衬衣、打红领结的年轻男子，他以手按胸，弯腰行了一礼，笑容和煦地问道：
“几位有预定吗？是第一次来吗？”
“有，海因里希先生订的。”蒋白棉说话间，环顾了一圈，将旧时代网吧入口处的环境纳入了眼底。
这里大胆地使用了金色，没有吝啬石材，到处都有雕像，如同传闻里的高档场所。
那名年轻男子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产品，快速点了几下，笑容不变地说道：
“海因里希先生确实有预定，14号机器，但只订了一台。”
“其他人安排在周围机器。”蒋白棉简单说道。
“每台机器一小时一奥雷。”那名年轻男子笑着说道。
我草，怎么不去抢？这也太贵了吧？龙悦红差点脱口而出。
他们住旅馆，一个房间一晚上也才一奥雷。
不给商见曜开口的机会，蒋白棉点了点头：
“好。”
她旋即笑着问道：
“我们是从野草城过来的，你们网吧和那里的网吧好像不太一样？”
那名年轻男人一边微微弯腰，摆出请的姿势，一边笑着解释道：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别的地方，机器都是从废墟里找回来，拼凑修理成的，每天不坏个几次，都对不起它们的出身。我们这里，所有电脑都来自‘机械天堂’，稳定，快速，流畅，绝对能给你们最好的体验。
“而且，别的地方只有局域网，只有那么几个游戏和别的旧世界娱乐资料，非常贫乏，更多是以虚拟的方式练习枪支的应用，我们则不同，和‘最初城’本身的网络是连在一起的，还储备有大量的旧世界娱乐资料、各种有用的程序，能让你们得到最好的享受。
“可以这么说，这是贵族层次的享受，是中高层人士放松、聚会的好地方。
“很多贵族子弟，都嫌家里玩电脑没气氛，常常到我们这里来……”
这不就类同于旧时代资料里提过的各种高端场所吗？但和网吧联系在一起，就有些，有些让人想笑了……蒋白棉闭着嘴巴，保持着笑眯眯倾听的模样。
如果不是出身于“盘古生物”管理层，经常能上网能玩电脑，能接触各种旧世界的资料，后来又去了塔尔南，见识了那里电子产品的不值钱，见识了原本模样的网吧，这一刻她说不定会被唬住。
“我已经迫不及待。”商见曜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打动他的毫无疑问是大量的旧世界娱乐资料。
那名侍应生一边领着“旧调小组”四人往网吧深处走去，一边压着嗓音，继续介绍道：
“你们需要播放音乐的时候，记得戴耳机，我们这里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对环境有非常高的要求……
“在这里，你们还能买到各种少见的事物，红酒，可乐，巧克力，咖啡，茶，等等，等等……
“如果你们待到用餐时间，且已经玩了三个小时以上，我们会每人赠送一份特色烩饭，这每天都不同，有本地口味的番茄浓汁烩饭、蘑菇鸡肉烩饭，有源于‘临海联盟’的海鲜烩饭……
“你们要是玩得疲惫了，我们楼上还有免费浴室和休息间……”
商见曜一点也没掩饰地吞了口唾液。
此时，蒋白棉已将网吧内部的环境扫了一遍。
每几个位置之间都有一定的隔离，绿植众多，氛围安静。
很快，他们抵达了14号机器附近。
和其他电脑不同的是，这台机器旁边有一台电话机。
“这是给那些需要打电话的客人准备的，服务台和另外几台机器处也有。”侍应生依次将14到17号电脑启动。
蒋白棉当仁不让地坐到了14号电脑前，商见曜紧挨着她，选了15号，白晨、龙悦红依次往后。
等到那名侍应生离开，蒋白棉移动鼠标，快速点了一阵。
她随即呵呵笑道：
“最初城的网络覆盖范围很小啊，人都没多少个，根本找不到有意思有价值的内容……”
网吧内的人不是在看旧世界剧集和小说，就是在联网玩游戏。
商见曜、龙悦红、白晨还是比较矜持，没立刻加入这个行列，耐心等到了10点。
叮铃铃！
14号机器旁的电话不出蒋白棉意料地响了。
蒋白棉拿起电话，微笑问道：
“雷曼先生吗？”
她用的是灰土语。
电话那头传来了同款但蹩脚的语言：
“对。
“你们有筹集到交易所需的物资吗？”
蒋白棉坦然说道：
“还没有，我们刚抵达最初城，再给我们两周时间。”
“好。”雷曼没有拒绝。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转而说道：
“你后来去过红石集吗？”
“没有。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不太美好的地方，之后或许只会派助手过去。”雷曼叹了口气道。
蒋白棉当即说道：
“我们又去了一趟，遇见拉尔斯了。”
电话那头保持着沉默，只是呼吸声变得清晰了一点。
蒋白棉继续说道：
“他并没有背叛你。迪马尔科是一名强大的觉醒者，用某种能力控制了他。”
“真的？他现在怎么样？”雷曼急切问道。
他不自觉改用了红河语。
蒋白棉用叹息做起铺垫：
“很不幸，在‘地下方舟’居民反抗迪马尔科暴政的过程中，他成为了牺牲品。”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我们将他安葬在了警惕教堂后面的墓园内，有立一块石碑。”蒋白棉自顾自将事情讲完。
过了好几十秒，雷曼才缓慢开口道：
“谢谢你们，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是无价的。”
他的鼻音比刚才重了不少。
哎，蒋白棉默默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雷曼匆忙又补了一句：
“但之后的交易里，我最多给你们打七折。
“我还有一大帮人要养。”
“……”蒋白棉无言以对。

第四十六章 偶遇
放下电话后，蒋白棉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
快中午的时候，她回过神来，无声嘀咕道：
“还没玩到一局，怎么就这个点了？老格还在大堂休息区里等着呢……”
蒋白棉忙站起身，招呼起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
“该走了。”
注意到他们的情况，之前那个穿白衬衣，打红领结的侍应生走了过来，笑着问道：
“几位是要离开了吗？”
蒋白棉看了摘掉耳机，从电脑上拔下小音箱存储器的商见曜一眼，对侍应生道：
“对。
“一共多少奥雷？”
她自己其实也能算得出来，但询问是一种礼貌。
那名侍应生态度亲切地笑道：
“不用，海因里希先生会付的。”
呃……蒋白棉一时有点诧异。
在她印象里，雷曼已经等于吝啬鬼，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大方的时候。
她脑海内飞快闪过了雷曼的种种言论，最终定格在了“好身手不如好关系”这句上。
看来在攀交情、拉关系上，这家伙还是很大方的……蒋白棉也没有非得“旧调小组”自己出钱的想法，轻轻点头，领着商见曜他们往旧时代网吧外面走去。
刚出大门，她忽然愣住，回头看了网吧一眼。
“怎么了？”白晨敏锐问道。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在想雷曼和‘最初城’哪些人有关系。
“奥雷外孙马库斯不是很喜欢看角斗吗？但他都在贵族包厢，我们没法弄到票，用‘推理小丑’一路找过去又容易被暗中的保护者发现，要是能通过雷曼，弄到几张票，事情会简单不少。”
“那等之后交易的时候问一问。”白晨觉得这是个办法。
龙悦红先是点头，继而犹豫着问道：
“这会不会导致雷曼被我们连累？”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弄得龙悦红有点尴尬。
蒋白棉笑道：
“做到两点就没问题了，一是等雷曼离开了最初城，返回‘联合工业’，再使用贵族包厢的票，二是哪怕在包厢内遇到了马库斯，也别急着交‘朋友’，等机会自然出现了再尝试。”
龙悦红刚舒了口气，突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要是雷曼把贵族包厢的票给我们之后迟迟不离开最初城呢？
“那些票应该都有限定日期的。”
蒋白棉笑了：
“他不走也得走。”
“我来吓他！”商见曜兴致勃勃。
“等确定雷曼真能弄到贵族包厢的票再讨论这些吧。”白晨望了眼这栋高楼的大堂方向道。
蒋白棉“呃”了一声：
“也是哦。”
他们随即进入大堂，看见穿着墨绿色军装的格纳瓦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和几个人类聊着天。
“该走了。”商见曜朗声喊道。
格纳瓦站起身来，和那几个年纪都不算太大的人类告别，走回了白晨等人旁边。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蒋白棉随口问道。
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回答道：
“他们见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过来问我是不是找不到主人了。我说你们在旁边网吧后，他们又问我们是哪里人，得知我们从南边来，就打听起沿途的情况……”
等格纳瓦讲完，商见曜一脸沉重地说道：
“老格啊，你差点被人拐走了！”
“是吗？”格纳瓦不解反问，“他们挺和善的，也没有表现出诱拐的倾向。”
“要是能被你察觉出来，就不能叫诱拐了。”商见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好啦好啦，回去吧。”蒋白棉阻止了碳基人和智能人的辩论。
吉普缓缓开动后，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道：
“今天下午待在铁勋章街那个出租屋内，为赵家庄园的抓捕行动做些准备。”
“怎么做？”龙悦红立刻集中起精神。
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主要是两点：
“一是给自己的关键记忆做个备份，双重备份，这一方面是写到纸上，放在负责接应的同伴那里，另一方面是录入电脑，存到老格体内，等行动结束，再拿回来，一一对比，看自己有没有被悄然篡改过记忆。
“二是讨论下遇到各种意外情况该有的应对。”
白晨想了一会儿道：
“这都是必须做的。”
这时，商见曜望向了格纳瓦：
“你会偷看吗？”
“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如实说道。
“你呢？”商见曜又看向了龙悦红。
“给我看我都不想看，我怕我精神被污染！”龙悦红没好气地回应。
敲定了下午的工作，蒋白棉边将右手支到副驾车门上，边舒了口气道：
“明天弄灰土语入门教材。”
突然，商见曜“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龙悦红警惕地问道。
商见曜一脸惋惜：
“再等一个小时，网吧就会赠送我们特色烩饭了。”
“是啊！”龙悦红也记起了这事，有种错过了赚钱机会的感觉。
蒋白棉也颇为遗憾：
“也不知道他们的特色烩饭好不好吃……”
这属于“盘古生物”内部吃不到的做法。
不等白晨他们回应，蒋白棉双掌一合道：
“我决定了，中午在红巨狼区找一家做烩饭的餐厅。”
她旋即笑了起来：
“就当上网不是雷曼请的客。”
……
吃饱喝足的“旧调小组”一行回到了铁勋章街。
找地方停好吉普，于隐秘位置放好警报器后，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以散步的姿态沿狭窄的道路往出租屋走去。
走着走着，迎面过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多有斑驳之处的皮衣，身高和龙悦红差不多，棕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脖子处系了条陈旧的灰色围巾，往上遮住了嘴巴。
双方擦肩而过后，白晨目视着前方道：
“这个人有点像之前治安官在找的那个……”
虽然衣服不一样了，但其他特征很吻合。
蒋白棉回忆了一下白晨先前的描述，点了点头道：
“对。”
“要去打招呼吗？”商见曜主动问道。
“不用了，我们又不是最初城的治安官。”蒋白棉毫不犹豫地摇头，“就算他和公民集会爆炸案有关，也不是我们越俎代庖的理由。”
“啊？”龙悦红有点愣住，“他和公民集会爆炸案有关？”
组长怎么知道的？还是说，单纯举个例？
蒋白棉笑吟吟环顾了组员们一圈：
“你们沉迷旧世界娱乐资料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在最初城的公共网络上逛了一会儿，发现有人提到这次的爆炸案嫌疑者是个戴围巾的男人。”
商见曜疑惑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在玩文……”
“停！”蒋白棉制止了他，“总之，和我们没关系。而且，最初城越混乱，对我们后续的调查越有利。”
龙悦红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他为什么非得戴围巾，还遮住嘴巴？衣服都换了。”
“这说明他嘴巴处有更加明显的特征。”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嗯”了一声：
“应该不仅仅是特征，更大可能是他嘴巴周围有一旦被路人看见就会被针对的事物，比如，罪犯刺青，比如，奴隶标记，比如，某种畸形。”
龙悦红脑海内顿时闪过了一个名词：
“次人！”
……
转眼到了预定抓捕赵家庄园“反智教”成员的那天，“旧调小组”再次分头行动。
蒋白棉带着商见曜和套上了黑色斗篷的格纳瓦，边拉开吉普驾驶座的门，边对龙悦红、白晨道：
“你们去那个地方等着，穿上外骨骼装置，一看到信号就过来接应。”
“好。”龙悦红和白晨没有啰嗦，转身走向了装着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灰色越野车。
蒋白棉进入驾驶座，调整了下车内的后视镜，对商见曜和格纳瓦道：
“我们去福卡斯将军那里，和他的卫队会合。”
商见曜略显兴奋地做出回应：
“希望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什么叫希望他们都做好了准备？他们指谁？蒋白棉没试图理解商见曜这句话，发动汽车，让它往前方开动了起来。
此时，刚清晨八点三十分，路上行人已经变得稀少。

第四十七章 军事行动
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比预定时间提前了近十分钟抵达福卡斯的府邸，而这里的空旷地带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
他们或围在灰绿色的军车旁，或排成纵队，站得笔直。
蒋白棉找到守在铁栅栏大门外的卫兵，请他向福卡斯将军汇报，说赵家请的那支遗迹猎人队伍抵达了。
也就是三五分钟后，一男一女出了房屋正门，沿草坪中间的道路走了过来。
他们个子都不矮，男的超过一米八，女的一米七出头，皆是红河人种，穿着灰色的军服，挂着少校肩章。
“将军提过你们。”那名男性轻轻点头道。
他有一头棕红的短发，眼眸也是同样的颜色，胳臂肌肉撑起了衣物，气质冷酷，不苟言笑。
他旋即望向套着斗篷的格纳瓦：
“这位是？”
“我们小队的成员，秘密武器。”蒋白棉笑道。
她在最后几个单词上用了重音。
那男性少校扫了他们三人一眼：
“你的意思是，不想揭开斗篷让我们检查？”
“你可以凑过去看，但不要让他揭开斗篷，这里人多眼杂，说不定有‘反智教’的间谍。”蒋白棉早就想好了变通的办法。
“是啊，当众脱衣服他会不好意思的。”商见曜体贴地帮格纳瓦考虑起尊严问题。
那男性少校对身旁的女性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防备意外，自己则上前两步，凑到了格纳瓦面前。
这样的距离，两人的身高对比，让斗篷的遮挡效果降到了最低点。
那棕红头发的男性少校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转过身来，恢复了刚才的冷酷：
“你们没必要让他来的，我们有准备。
“你们如果带着他，等会必须远离将军的车辆。”
“没问题。”蒋白棉笑着回应。
那男性少校看了她和商见曜一眼，轻轻点头道：
“以你们的身高，还是太瘦了，缺乏足够的肌肉。”
这话题转得有点突然，蒋白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就像对面站的是另一个商见曜。
那男性少校又对她补了一句：
“如果你能有我这样的肌肉，我都会忍不住追求你。”
说话间，他屈起手肘，让自己的肌肉鼓了起来。
这夸张到快要撑破衣物。
大可不必……蒋白棉默默回了一句。
这时，商见曜嗤笑道：
“过分追求肌肉往往导致中看不中用。”
那男性少校瞥了他一眼：
“执行任务期间，我不和你争论，之后我们可以单挑一场，格斗还是扳手腕任你选择。”
商见曜笑了，指着蒋白棉道：
“你和我扳手腕？你连她都扳不赢！
“回头你赢了她再说吧。”
说得你能赢我的左手一样……蒋白棉满肚子的话不好说出来。
对面肌肉男明显掉进商见曜的陷阱了。
“好。”那男性少校控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他转身通过了铁栅栏大门，往房屋正门走去，准备向福卡斯将军汇报。
和他同来的那名女性少校落后几步，笑了笑道：
“别管他，他痴迷于肌肉，差点因此改变性取向。”
“他比我想象得厉害。”商见曜由衷赞叹道。
蒋白棉见女性少校态度和蔼，遂开口问道：
“你们怎么称呼？”
那女性少校头发偏暗黄色，梳成了整整齐齐的中分，长度刚过耳朵。
她五官还算不错，只是和绝大部分红河人一样，皮肤粗糙，毛孔较大。
另外，她的脸型不是那么柔和，很硬很男人。
她甩了一下右手，笑着说道：
“我叫卡西尔，他是杜卡斯。”
说完，卡西尔跟在杜卡斯后面，进了将军府邸。
九点整，一辆灰色装甲车从内驶出，福卡斯穿着自己笔挺的将军服，通过车窗，向士兵们挥了挥手。
他看到了停在远处的吉普和蒋白棉、商见曜，轻轻颔首，示意他们跟上。
车队一路往南，出了金麦穗区。
城外有三四百名士兵在等待。
他们有的开着坦克，有的拿着无人机，有的骑着摩托，有的带着铁黑色的战斗机器人，有的驾驭着装甲车，皆是全副武装。
这同样是接受福卡斯命令的军队，两部分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五百人。
对付几个庄园内潜藏的邪教徒，这称得上声势浩大了。
和公司差不多，能直接指挥直接调动的编制是行动群，四五百号人……福卡斯应该有申请到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的许可，要不然这么一支军队在城郊自主行动是非常严重的错误……蒋白棉透过挡风玻璃远远看着，试图拿“盘古生物”的模式来套“最初城”的情况。
在“最初城”编制里，这是一个城防营，指挥官往往是少校。
队伍整齐有序地向着赵义学、蒙刚所在的那个庄园推进，没用太久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福卡斯指挥下，五分之四的人和几名战斗机器人散开包围了这里，两名少校杜卡斯、卡西尔则领着剩余的士兵和战斗机器人，与商见曜、蒋白棉、格纳瓦一起，拿出手令，强行进入了庄园。
看了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环境，蒋白棉又回头望了望一片小树林旁的装甲指挥车。
这一次，福卡斯没有莽撞，没有带头搜查庄园，而是等待在远处。
“他有足够的资格成为‘反智教’的目标，这次的陷阱有不小概率是针对他设计的……他要是不进庄园，陷阱该怎么展开？庄园的目的是引诱他身边最强守护力量离开，打一个时间差？福卡斯不应该想不到这点，会做出相应的安排啊，而且他本人也有很大可能是强者……”跟着杜卡斯、卡西尔等人前行中，蒋白棉下意识思索起来。
庄园内的仆人、奴隶们见到正规军闯入，一个个吓得都缩了起来，没有谁敢阻拦，队伍轻松就抵达了主屋。
“有发现目标吗？”杜卡斯侧头询问起商见曜和蒋白棉。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下一秒，几位管事走到主屋门口，恭恭敬敬地等待长官发话。
商见曜眼睛一亮，蹿至赵守仁旁边，笑着询问道：
“蒙刚，申奎，还有赵义学他们呢？”
赵守仁见是兄弟，松了口气，七情上面地回答道：
“他们吃过早饭就进了地下室，不知道在做什么，哎，他们最近都古古怪怪的！”
“地下室……”杜卡斯重复了一遍，吩咐起赵守仁，“带路。”
地下室的入口就在主屋一楼，蒋白棉等人很快就看见了一截阶梯下方的棕色木门。
杜卡斯抬手下压，示意所有人停住，然后吩咐起周围的士兵：
“炸开房门。
“使用闪光弹。
“发射催眠弹。”
他完全没有强闯地下室，和人硬拼的想法。
他脑子里也不全是肌肉啊……蒋白棉无声感慨了一句。
多位士兵立刻进入了相应位置。
轰隆！
一枚炮弹从肩扛式火箭筒内飞出，将木门炸得四分五裂，让房屋摇晃了几下，玻璃哗啦破碎。
紧跟着，一枚枚闪光弹被投进了地下室，骤然爆发的白芒让大部分直视者短暂失去了视力。
蒋白棉和商见曜早就悄悄带上了墨镜，没墨镜的那些人选择背对和闭眼。
闪光弹后，一枚枚能释放催眠气体的炮弹接二连三地轰入了目的地。
没做太久等待，杜卡斯、卡西尔戴上防毒面具，领着同样装扮的士兵，冲进了地下室。
蒋白棉和商见曜也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相应装备，紧随其后，帮助认人。
至于格纳瓦，催眠气体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这个庄园的地下室不是太大，和正常客厅差不多，商见曜和蒋白棉一通过破碎的大门，就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灰白色的石板地面上已倒了一圈人，他们似乎围成了一个圆，每个人都套着黑色的长袍，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看起来很有几分邪异感。
杜卡斯走到一个黑袍人旁边，蹲了下去，揭开那张“反智教”的标志性面具，抬头询问起商见曜：
“是目标吗？”
“申奎。”商见曜报了那个昏迷者的名字。
这么顺利？正规化作战的威力？蒋白棉狐疑地微皱起了眉头。
杜卡斯一个接一个揭开了那些人的面具，商见曜依次辨别出了他们的身份。
但最后，他们发现少了两个人：
有“催眠”能力的蒙刚和赵家二公子赵义学！

第四十八章 线
商见曜辨认那些昏迷者身份时，士兵们也没有闲着，他们或戴着防毒面具，守在周围，预防意外，或仔细地搜索起地下室每个角落。
这时，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这里有一扇门。”
地下室右前方那个角落里，立着一尊大理石材质的人类雕像，它的后面藏着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
士兵们尝试着推动那尊雕像，发现竟非常容易，因为雕像的底部有装轮子，有安暗轨。
随着那扇门的打开，一条幽深昏暗的通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里面有电灯，但似乎隔很远才一盏，以至于显得黯淡。
“闪光弹，催眠弹。”肌肉少校杜卡斯再次下达了命令。
经过一轮清洗，他和卡西尔才率领部分士兵，戴着防毒面具，追入了通道。
蒋白棉有些好奇地跟了上去，商见曜比她更快。
这条地道有点长，几分钟之后，追赶者们才看见出口，回到了地面。
这里已在赵家庄园外，靠近台韦河，位于一座丘陵的隐蔽处。
“有车轮痕迹，还很新鲜。”留着暗黄色齐耳短发的卡西尔蹲了下去，仔细检查了一番。
杜卡斯点了下头：
“不用急。”
他拿起对讲机，将这边的事情汇报给了福卡斯，请他派士兵把交通工具送过来。
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缩”在比较远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
向内抿了下嘴，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感觉有些东西在串成一条线。”
“钓鱼线？”商见曜笑着问道。
“可能。”蒋白棉轻轻颔首。
格纳瓦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蒙刚和赵义学是鱼饵？‘反智教’想钓哪条鱼？”
“这得看接下来的发展了。”蒋白棉微微一笑，“也许不是钓鱼线，而是旧世界木偶戏里的操纵线。”
他们说话间，负责包围赵家庄园这个方向的士兵开来了一辆辆军车。
很显然，这里面没有“旧调小组”那辆军绿色的吉普。
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只能挤在一辆军车的拖斗上，双手撑着挡板，任由风吹过自己的头发。
“这里的乡村景色还挺美的，建筑也很有特色。”蒋白棉入乡随俗，欣赏起了周围的风景。
这么美丽的风景里，大量的奴隶散布在田野中，做着各种事情。
因为这个时间点来往车辆并不多，城外的道路又满是泥土，所以杜卡斯、卡西尔他们较容易就沿着车痕追踪了下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大概十分钟后，这一辆辆军车停在了另一个庄园外。
这里不仅种植着小麦、燕麦、黑麦，而且还有葡萄园。
卡西尔下了车，蹲着检查了一番，沉声说道：
“是之前那辆车的，它进了庄园。”
杜卡斯、蒋白棉等人相继靠拢过来，用自己的方法做起确认。
肯定赵义学、蒙刚开的车消失在庄园门口后，杜卡斯抬头望了眼前方，脸色凝重地说道：
“这是瓦罗元老最爱的那个庄园，他经常过来住。”
瓦罗元老……蒋白棉无声重复了这个名字，侧头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
她用口型说道：
“线串起来了。”
这位名叫瓦罗的元老是“最初城”实权派之一，是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的副手。
他们在元老院拥有大量的支持者，理念是在没有大灾难的情况下，尽可能地维持现状，被“盘古生物”的情报系统称为保守派。
而元老院新进的那些成员渴望变革，打着“重塑‘最初城’，还公民土地”的旗号，聚集在了盖乌斯这个人周围——这也是一名将军，是“最初城”东方军团的军团长。“盘古生物”的情报系统称他们是变革派。
另外，还有不少将军和监察系统的元老选择中立，不参与两大派别的争执，被称为中间派。福卡斯这位半退休状态的老家伙就在其中。
这不是什么秘密，其他大势力都有掌握，蒋白棉就是从公司给的资料上了解的。
看完蒋白棉的口型，商见曜认真点了下头。
至于他有没有真的解读出自己的意思，蒋白棉就不知道了。
“涉及瓦罗长老，我们没法自己做决定，必须请示将军了。”卡西尔提醒了同僚一句。
杜卡斯虽然是一名肌肉男，但还是有脑子的。他没有冲动，用对讲机将追踪的结果告知了福卡斯。
福卡斯听完他的汇报，冷静说道：
“暂停一切行动，等我过来。”
蒋白棉见状，退后了几步，和杜卡斯那帮人拉开了距离。
等商见曜和格纳瓦跟着走了过来，她压着嗓音道：
“等会不知道会上演什么戏剧，我们看看就行了，不要掺合。”
“哎，我挺想加入这出剧，表演一下的。”商见曜一脸遗憾。
蒋白棉“呵”了一声：
“分清主次。”
过了一阵，原本包围赵家庄园的那些士兵和战斗型机器人簇拥着福卡斯的装甲指挥车赶了过来。
福卡斯召集两名少校过去交流了几分钟，问清楚了情况。
然后，他坐在装甲车内，静静待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打开装甲车的门，站在车辆边缘，环顾了一圈，朗声说道：
“士兵们，现在我要下达一个命令。”
他表情异常严肃，稀疏的土黄色头发也不再那么突兀。
等士兵们全部望了过来，福卡斯大声说道：
“你们应该很清楚，我们是在追查‘反智教’这个邪教组织的成员，他们曾经刺杀索尔斯长老，给我们带来了一场混乱。
“他们是危险的，他们想颠覆我们，他们要让所有公民成为他们的傀儡，不再思考，只懂听从。
“为了所有公民的安危，为了‘最初城’的未来，我们必须尽快抓住那几名关键成员，消灭这个组织。这个过程之中，不管前方涉及谁，有什么阻拦，都不能退缩，所有的后果由我来承担。
“而且，我们有执政官的手令，一切都是符合‘最初城’法律的。”
听完福卡斯这段演讲，不少士兵举高了自己的武器，高声喊道：
“将军！将军！”
其余士兵被这种氛围带动，也跟着高呼起来。
呼声平息后，福卡斯指向瓦罗的庄园：
“士兵们，我命令你们接管这里，允许开枪！”
这一刻，他就像一头年迈的狮子焕发了当初的威猛。
“遵命，将军！”士兵们同声回应。
福卡斯满意点头，有条不紊地分配起任务。
和之前一样，部分士兵带着部分战斗机器人，分散开来，包围了整个庄园，剩余士兵和剩余战斗机器人跟随杜卡斯、卡西尔两位少校，涌向了瓦罗庄园的大门。
经过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时，杜卡斯停了一下，开口问道：
“你们要一起吗？”
蒋白棉毫不犹豫摇头：
“等你们接管了，我们再认人。”
杜卡斯没有劝说，离开了这片隐蔽处。
目送他们靠近庄园，解除门口守卫武装，长驱直入后，蒋白棉收回视线，望了眼被很多士兵保护着的福卡斯。
这位将军坐到了装甲指挥车的副驾位置，专注地看着瓦罗的庄园，沉静而威严。
突然，一声轰隆响彻了云霄。
瓦罗元老的庄园内发生了爆炸。
紧跟着，密集的枪声传出，夹杂着高低不同的“轰隆”。
蒋白棉见状，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因为这和她的预计差不多。
“真的会发生点什么事啊……”她对商见曜和格纳瓦感叹道。
“没创意。”商见曜批评了一句。
激战的声音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瓦罗的庄园很快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进入庄园的一辆军车开了出来。
杜卡斯和卡西尔相继跳下车，远远对福卡斯敬了个军礼：
“将军，任务完成，目标全部抓住！”
坐在装甲指挥车内的福卡斯点了点头，高声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用对讲机汇报？”
杜卡斯和卡西尔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两秒，用同样大的声音喊道：
“报告将军，现场除了‘反智教’的成员，还有瓦罗元老的亲信，以及，以及‘救世军’的人！”
他的声音传遍了全场，让许多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救世军”……蒋白棉挑了下眉毛。
对“最初城”来说，“救世军”始终是排在第一位的敌人。

第四十九章 途中
于“最初城”而言，如果说勾结“反智教”是内部争权夺利，还有妥协的余地，那和“救世军”联系在一起，就属于敌我矛盾了，性质更为严重。
蒋白棉挑眉毛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装甲指挥车上的福卡斯，只见这位略显老态的“狮子”将军，表情严肃，神色凝重，仿佛在面对一个很棘手很麻烦也很重要的问题。
这时，格纳瓦不解地问了一句：
“他们为什么不选择用对讲机汇报，非得当面讲？”
他要完善自己的人类行为分析和模拟机制。
蒋白棉笑了一声：
“重点不是当面讲，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讲。
“要不然，‘最初城’元老院那些大人物互相妥协后，他们很可能成为牺牲品。现在知道这件事情的人越多，他们将来越安全。”
“这样啊……”格纳瓦记录下了这类情况。
商见曜则啪啪鼓起了掌，笑着说道：
“真是一出好戏啊。”
一阵沉默后，福卡斯借助装甲指挥车上的扩音系统，向杜卡斯和卡西尔下达了命令：
“把‘反智教’的成员、瓦罗的亲信、‘救世军’的人全部带回去，分开审问。”
“是，将军！”杜卡斯、卡西尔回以军礼，明显松了口气。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反智教’真正的目的是激化‘最初城’的内部矛盾，撕裂他们的上层，让混乱自然到来？”
也就是说，这整个计划并没有要特别对付谁，没有危险的陷阱，只是借此把一些“盖子”掀开。
而掀“盖子”的最佳人选毫无疑问是属于中间派、有着崇高威望、掌握部分城防军、本身具备强大实力的福卡斯将军。
商见曜闻言，叹了口气道：
“我们成了工具人。”
“旧调小组”在这件事情里，几乎没怎么发挥，不管他们是否识破了“反智教”另有目的，都难以改变最终的结果，只能成为负责“跑腿”的工具。
叹气的同时，商见曜脸上不见沮丧和失望，反而颇为兴奋，有种找到对手的感觉。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真‘神父’，或者说反智教在‘最初城’那位长老，‘牧者’布永，确实挺厉害的，不能小瞧。”
说到这里，她自嘲一笑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从他们手上赚到了50奥雷。”
格纳瓦、商见曜还未来得及回应，杜卡斯已走了过来，沉声说道：
“去认人。”
“好！”商见曜突然激动。
跟随两名少校走入庄园的时候，蒋白棉压着嗓音问道：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商见曜一点也没掩饰地回答道：
“等下能见到‘救世军’的人。”
蒋白棉恍然大悟，表示理解。
商见曜“拯救全人类”的口号就是从“救世军”的宗旨“为了全人类”改来的。
很可惜，商见曜没能如愿以偿，“救世军”的人和瓦罗元老的亲信已经被另行带走，没和“反智教”的人关在一起。
“旧调小组”只见到了赵家二公子赵义学和疑似假“神父”的蒙刚。
他们的眼睛都被黑布罩着，嘴巴里塞满破布，双手反绑于背后。
前两者是对“催眠”能力的粗暴预防，后者是对两人行动的限制。
商见曜扫了一遍，兴致缺缺地说道：
“是目标。”
赵义学比他哥哥略瘦一点，脸上胶原蛋白称得上充沛，鼻子略微勾起。
蒙刚则一脸憔悴。
“带回去。”杜卡斯一挥手道。
几名士兵立刻架着赵义学、蒙刚出了庄园。
蒋白棉见状，“呃”了一声：
“接下来应该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这得看你们和雇主的约定。”杜卡斯冷淡回应，“我们这边是没有了。”
他转而又道：
“你们得把时间节省出来，锻炼肌肉，练习枪法，这才是我们能在灰土上生存下去的根本保障。”
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都不置可否。
杜卡斯随之望向蒋白棉：
“不是说要和我比一下扳手腕吗？”
蒋白棉笑了：
“首先讲好，不能作弊。”
“好。”杜卡斯答应得非常爽快。
卡西尔抱着一种好玩的心态，和商见曜一块当起了裁判。
……
不到一分钟，杜卡斯神色恍惚地往庄园外面走去，嘴里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怎么会十秒钟内连输三次……
“一定是我锻炼的还不够，肌肉还不算太强……”
跟在他后面的卡西尔好奇地望向了蒋白棉：
“你的力量超越我的想象。”
而且也看不出有太夸张的肌肉。
我这到底算不算作弊呢……蒋白棉陷入了沉思，然后才回答道：
“可能有一点畸变，哈哈，开玩笑的。”
卡西尔甩了下右手，跟着笑道：
“你的长相让我确定你不是次人。”
广泛意义上讲，通过改造基因获得非人类能力的我还真算次人，只是没表现在外形上……蒋白棉无声嘀咕了两句。
商见曜则帮她解释道：
“其实是天赋异禀。”
“对，不是辛苦锻炼出来的。”蒋白棉睁大眼睛，说着实话。
她随即笑道：
“我看杜卡斯少校有点受到打击，之后说不定会影响到精神状态，麻烦你回头帮我给他说两句，就说人和人是不同的，是有极限的，很多情况靠锻炼没法弥补。
“如果真想赢我，那他只能说一句‘我不做人了’。”
卡西尔望了眼前方行尸走肉般的杜卡斯，低声笑道：
“这两句话可能更刺激他。”
他们出了庄园，正好看见城防军分批撤离，蒋白棉随即征得了福卡斯将军的同意，告辞离开。
接下来的那些事情，就不是“旧调小组”能够掺合的，他们只希望混乱能带来机会。
……
军绿色的吉普沿着郊外的夯土公路，往城南入口驶去。
蒋白棉边开着车，边习惯性地打量着两侧的情况。
突然，她眼中闪过了一抹火光。
那是她熟悉的榴弹、火箭弹、炮弹发射时的情景。
敌袭！
蒋白棉想都没想就打了方向盘，踩了油门。
模拟出的增压声浪里，吉普甩了出去，拐向了道路另外一边。
轰隆！
车辆侧后方，爆炸如约而至，掀起了大量的尘埃。
尘埃中，火光明亮，宛若燃烧的球体。
吉普疯狂前行，试图脱离这片区域，可它碾压到的地面突然膨胀开来。
轰隆！轰隆！
一枚枚地雷爆炸了，直接把吉普掀飞，让它哐当落地，滚了几圈。
这一刻，蒋白棉脑海里只有几个类似的念头：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这条公路也算得上车来车往，敌人怎么能那么精准地为自己等人的车辆埋地雷？
吉普的翻滚停止了，倒立状态的蒋白棉当机立断，按开保险带，打开车门，猛地蹿了出去。
商见曜也做出了类似的举动，一下就滚到了路边。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双擦得崭亮的马靴。
马靴往上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他的眼睛如同幽黑的漩涡，仿佛能吸走商见曜的灵魂。
商见曜先是茫然，变得呆愣，旋即思维跳跃，换了个人格。
他立刻喊道：
“老格！”
格纳瓦一个大跳扑了过来，呈现出泰山压顶的状态。
那瘦瘦高高的男人见短暂“催眠”不了商见曜，飞快转身，准备逃跑。
这个刹那，他心里突然涌现出了憋屈愤怒的情绪，不愿意就此放弃，就此认输。
于是，他留在了原地，转回了身体，继续“催眠”商见曜。
格纳瓦扑到他身上，举起了砂钵大的铁拳。
砰！
那名男子被打晕了过去，可蒋白棉、商见曜眼前的画面却瞬间破碎，如同摔在地上的玻璃。
蒋白棉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吉普车内，还在开车，商见曜正坐于旁边，和最初没什么两样。
他们后排的格纳瓦突然急声喊道：
“快刹车！”
蒋白棉这才发现自己把吉普开出了道路，正冲向荡漾着波光的台韦河。
吱的声音拖得很长，吉普终于停了下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格纳瓦不解问道。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自言自语般道：
“真‘神父’的袭击？”
他们刚才的经历和许立言在野草城猎人公会的遭遇非常像。
都是陷入了一个多人“参与”的幻境。
而幻境中的格纳瓦来自商见曜和蒋白棉的认知，并不真实存在。
商见曜难得正经地回答道：
“真‘神父’用这个方法试出了净念禅师有什么能力。他现在应该知道我有‘矫情之人’，代价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催眠’效果了。”
“他还知道了我们有老格，有对付大多数觉醒者的利器。”蒋白棉吐了口气，感应了几秒道，“周围有多个电信号，无法确认哪个是真‘神父’，也可能一个都不是，毕竟这个能力的范围未知。”
她随即侧过身体，将刚才的遭遇告诉了格纳瓦，末了叮嘱道：
“发现我们处于呆滞、愣神等状态后，你就弄醒或者弄晕我们，可以用任何办法。”
格纳瓦郑重点头：
“好。”
蒋白棉又环顾了一圈，慢慢将吉普倒回了主路。
她边开边发出了叹息：
“哎，也不知道真‘神父’会就此放弃，还是策划一个针对我们特点的袭击方案……
“我们现在先去和小白、小红会合。”

第五十章 “自省”
龙悦红和白晨在前往赵家几个庄园的一条必经之路上，将灰色越野藏入了道旁树林内。
见军绿色的吉普开来，他们同时松了口气。
商见曜按下了车窗，对两位同伴挥了挥手：
“搞定！”
“抓住‘反智教’的人了？”白晨不是太诧异地问道。
她和龙悦红都有听见台韦河畔某个庄园内传出爆炸声，只是那里和赵家庄园不在同一个方向。
商见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们没赢，他们也没输。”
原来是平手……龙悦红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可仔细一琢磨，他才发现商见曜真正的意思是另外一个。
“‘反智教’得逞了？”龙悦红边问边走向了停下来的吉普。
蒋白棉推门下车，微微点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
眼见白晨和龙悦红越来越近，她突然伸出了右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蒋白棉旋即笑道：
“我们后来有遇到真‘神父’，如果那个能力非常少见的话，应该就是他。
“所以，我和商见曜在途中有从老格那里提取资料，对比记忆，确认没被悄然篡改点什么。
“稳妥起见，你们也对比一下。”
——白晨、龙悦红也有存储自己的关键记忆到格纳瓦体内，以备不时之需。
白晨没有异议，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一台便携式电脑，用数据线和格纳瓦连接了起来。
蒋白棉把自己那台丢给了龙悦红，让他和白晨能同步进行，反正格纳瓦的接口还有不少。
将备份记忆下载回来后，龙悦红用密码完成了解压缩，慢慢浏览起内容。
“商见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和朋友，虽然总是喜欢嘲笑我、刺激我，让人恨不得揍他，但他心还是挺好的，那些玩笑大部分时候都是抱着善意的……”龙悦红扫过这段记忆后，表情突然变得奇怪。
他脸庞逐渐扭曲起来，呈现出一种阴郁的气质。
“不，不对……”龙悦红仿佛在和谁对抗般艰难说道，“明明他就是个讨厌鬼，从不考虑别人心情和面子的混蛋，我恨不得，恨不得杀了他……”
说到后面，他终于想清楚了该以哪个为准，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起气：
“我，我被‘催眠’过，呼，或者篡改过一些记忆的细节！”
白晨那边，神情也逐渐阴冷，望着蒋白棉，缓慢说道：
“我，我为什么会嫉妒你，嫉妒你高，嫉妒你漂亮，嫉妒你能力强，嫉妒你擅于照顾不同人的情绪，和所有人都能处得很好……
“我明明，明明应该是……”
“是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他话音刚落，就被蒋白棉拉了一把，示意不要乱问。
白晨没有回答商见曜，神情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语速还是不够快：
“我记忆里的某些情绪被人篡改了。”
“而你和小红都没有察觉？”蒋白棉正色问道。
白晨回忆着说道：
“我们在这里等着接应你们，不时能看到车辆经过……
“后来，有个猎人追逐兔子从树林另外一边到了我们附近……
“他没和我们说话，也没靠得太近，距离大概在十米左右，或者更远一点……
“我和龙悦红都有防备他，我不记得有没有对视过……”
蒋白棉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龙悦红和白晨仔细回忆了十几秒，皆有些惶恐但程度不一地说道：
“不记得了！”
“他的样子很模糊。”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看来确实是真‘神父’亲自出手了，如果他比‘野草城’又强大了一点，那个距离应该可以使用‘催眠’，或者我们不清楚影响范围的‘记忆篡改’。”
于野草城对付许立言一事上，真“神父”暴露了“催眠”必须近距离的问题，机械僧侣净念分析得出了四到六米这个大致的结论。
不等白晨和龙悦红回应，蒋白棉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认为更大可能是‘催眠’，‘记忆篡改’明显更强，限制应该更大，不会这么简单就产生效果。
“你们对当时距离的记忆可能有一定的误差。”
龙悦红闻言，庆幸说道：
“还好我们有做相应的准备，要不然就麻烦了。”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说，真‘神父’也许还在附近。”
龙悦红悚然一惊的同时，蒋白棉骂了商见曜一句：
“别吓小红了，小心哪天他真的在背后开你黑枪！
“你看看，你过去干的那些事不就被利用了？”
商见曜不以为忤，笑着说道：
“真‘神父’看来很恨我们啊。”
“可能只是顺便。”龙悦红下意识反驳。
然后，他看到格纳瓦摇了摇头。
“不。”蒋白棉旋即说道，“他确实在针对我们，我怀疑他在铁勋章街附近出没过，暗中观察过，知道我们有分头行动，一队去庄园，一队接应，要不然，他不可能这么前后有序地展开行动。
“他先是找机会‘催眠’了你们，篡改了一部分记忆，然后，借助我们得过来会合这一点，提前埋伏在路边，尝试用最擅长的手法对付我们。
“这如果得逞，我们当时可能就死了，或者成为他的‘仆从’，帮他做事，还好我们有老格，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在他的计划里，袭击我们是没有必然把握的，所以提前‘催眠’你们，让你们成为他的后手。
“你们想想，要是我们因为撑过了袭击，觉得没什么事了，变得麻痹大意，那回去的途中、之后的相处里，我和商见曜不经意地那么一两句话一两个动作，就能让你们产生杀意。
“最难防备的除了自己，还有同伴。”
白晨微微点头道：
“和真‘神父’这种敌人交手，不怕他大张旗鼓地来，就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擦肩而过，不知不觉着了他的道。”
“他要是敢大张旗鼓地来，我能把他揍趴下五回！”商见曜大声说道，仿佛在刺激也许还隐藏在周围区域的真“神父”——反正他的感应范围里没有。
接着，他声音恢复了正常：
“老格能把他揍趴下五十回。”
机器人可不吃“催眠”、“记忆篡改”这一套。
蒋白棉笑着叹了口气：
“真‘神父’大概是知道我们在野草城坏了他的好事，发现我们有参与赵家庄园之事后，顺势给我们埋了个坑。”
“是啊。”龙悦红对此心有余悸。
经历了野草城、红石集和塔尔南的种种事情，获得了多台外骨骼装置和格纳瓦这个智能人同伴后，他原本觉得“旧调小组”在灰土大部分地方能横着走了，只要不招惹正规军，招惹各大教派的核心力量，问题都不大，像什么强盗团伙、黑帮组织，根本没太大威胁。
而现在，似乎只是真“神父”一个人，就差点让“旧调小组”遭遇灭顶之灾。
“不能就这么算了。”商见曜不见沮丧，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嗯。”蒋白棉想了一下，看向龙悦红和白晨道，“你们现在的情绪还有问题吗？不要害怕，坦白说出来，我们还有‘宿命珠’这个后手，到时候让商见曜去你们的心灵世界内做个‘大扫除’就行了。”
“好啊好啊。”商见曜眼睛发亮地望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有点慌，忙又对比资料，仔细审视起自己。
隔了几分钟，他舒了口气道：
“没问题了。”
“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后，‘催眠’效果被彻底解除了。”白晨也说出了自己的审视结果。
蒋白棉点了点头，笑了一声：
“离开最初城之前，我们看来得经常对比记忆，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为了真‘神父’手里的刀。
“呵呵，咱们这是真正的一日三省吾身！”
说完，她对格纳瓦道：
“老格，你留在这边，和小白他们一起看着车，我和喂进树林里转转。”
“去树林里做什么啊？”龙悦红疑惑问道。
蒋白棉露出一抹笑容道：
“找线索。
“真‘神父’这种人，肯定充满优越感，他仗着能让别人记不清自己的长相，多半会不那么注意普通人的领域。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他既然穿过了树林，那就很可能遗留脚印等线索。”
说到这里，蒋白棉表情严肃地总结道：
“觉醒者越是觉得自己超越了普通人，越大可能栽在普通人领域，他们强大的只是一方面，而非全部。”
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既觉得这发人深省，又惭愧自己刚才只想着早点离开这里。
“组长，你好帅啊！”商见曜开口赞道。
见蒋白棉望了过来，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
“我帮小红说的。”
我没有……龙悦红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又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有类似的想法，于是选择了默认。
蒋白棉笑了笑，略有点得意地招呼起商见曜：
“还不快走！等会我们轮流监控四周，预防真‘神父’杀回马枪。”
“他不懂这个词。”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说话间，他已跟在蒋白棉侧后，进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第五十一章 还原
郊外树林内枝叶交杂，阳光只能从缝隙里照入，让这里显得黯淡又幽静。
蒋白棉和商见曜没急着深入，来到之前白晨和龙悦红停车兼躲藏的地方，以这个为圆心，往四周一点点搜索。
这个过程中，他们都拿出了手电筒，并折了根树枝，拨开草丛，寻觅痕迹。
蒋白棉的状态还是比较放松的，边认真搜查，边笑了一声：
“那些经常在树林里狩猎的人都会拿一根细长的木棍或者树枝打前方的草丛、灌木丛，就像我们现在一样，目的是惊走可能潜藏的毒蛇、毒虫，免得一不小心踩上去被咬那么一口。”
“为什么要惊走？吓出来抓住就可以当食物了。”正监控四周情况的商见曜表示真浪费。
蒋白棉轻轻点头：
“人类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且有想法，有工具。我一直都这么说，除了少数畸变成怪物的种群，灰土上最危险的生物就是人类，呃，‘高等无心者’也算在人类行列。”
说话间，她突然蹲了下去，用电筒光芒照向前方地面。
“果然有脚印。”蒋白棉冷静地说了一句。
接着，她提醒起商见曜：
“过来的时候小心一点，别破坏了其他痕迹，还有，不要放松对周围的观察。”
商见曜立刻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一点点往蒋白棉那边靠拢。
蒋白棉回头目测了一下道：
“和小白他们的距离在五米左右，小白他们的相关记忆果然被篡改或者模糊了。
“这么看来，和‘野草城’时相比，真‘神父’的能力提升还不是那么明显，应该还没有质的突破，没进入‘心灵走廊’。
“哎，之前没提醒小白和小红，让他们一发现有人进入十米范围就拔枪瞄准，警告对方不能再靠近。我也是没想到，真‘神父’会这么针对我们，抓捕行动本身又不用他亲自挖陷阱。”
商见曜凑到了蒋白棉旁边，蹲了下来，笑着说道：
“我觉得你太看不起小白了。”
蒋白棉侧头扫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清楚真‘神父’需要拉近距离来‘催眠’或‘篡改记忆’的小白不可能放任别人进入自己十米范围，她当时没有拔枪警告是受到了别的影响？”
说到这里，蒋白棉恍然大悟：
“他们看到的真‘神父’追逐兔子其实是幻境，就像我们之前遭遇的一样。
“而真‘神父’趁这个机会，悄然潜到了他们旁边，等幻境一结束，就‘催眠’他们，对，当初许立言就是这么被‘催眠’的，嗯，由于幻境和现实间隔太近，小白和小红又受了影响，某些记忆上出现了模糊，所以把猎人和‘催眠’混在了一起，建立了因果关系。
“难怪小白说猎人和他们距离在十米左右，甚至更远，她应该有做好猎人再靠近就拔枪警告的准备，所以在这方面印象不那么模糊。”
蒋白棉忽然咬牙切齿：
“真‘神父’确实狡诈。
“我现在就希望他用这一套来对付我！”
在那样的幻境里，真“神父”似乎能隐藏自己的人类意识或者用别的办法瞒过在场的觉醒者——当初净念禅师就没有发现，但蒋白棉相信，肯定不研究科学不追逐最前沿技术的真“神父”大概率不会去掩盖自己的生物电信号。
到时候，蒋白棉会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知道什么叫“盲狙”。
商见曜没有回应蒋白棉，突然叹了口气道：
“我还挺想看真‘神父’抓兔子的……”
蒋白棉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感觉颇为古怪：
一个以狡诈著称，擅于谋划的知名反派，在树林内辛辛苦苦地抓兔子。
这怎么想怎么好笑。
“检查痕迹吧！”蒋白棉制止了自己思路的发散。
她又将电筒光芒对准了那些脚印，简单做起测量，末了模糊估算道：
“痕迹较新鲜……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男性……体重偏轻，应该比我还轻，具体得结合泥土情况来计算，等会让老格来，并提取微小线索，拍照存档……前脚掌重后脚掌轻，走路体态是较为前倾的……鞋底花纹不确定是否属于最初城常见类型，磨损较为严重……”
蒋白棉随即将电筒的光芒照向了不远处，寻找起第二枚脚印。
由于春日多雨，树林内泥土较为软烂，她和商见曜很快找到了一系列脚印——往白晨和龙悦红原本所在靠近的脚印。
蒋白棉将轨迹放入自己的辅助芯片之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真‘神父’走路有点奇怪啊，但又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正常来说，只要没被蒙住眼睛，一个人的前行必然是大致保持一定状态的，等到需要拐弯，才会调整方向。
可地上的足迹却时而偏左，时而偏右，时而深，时而浅，给人一种目标略微踉跄的感觉。
如果说这种改变较大，那还可以解释为真“神父”在避开白晨、龙悦红的关注或者处于酒醉状态，但所有脚印的偏离幅度都相当小。
商见曜认真点头道：
“看来他也是舞蹈爱好者，或者喜欢蹦蹦跳跳。”
蒋白棉脑海内顿时闪过了一幅画面，差点挥之不去。
那是真“神父”和商见曜一起跳“小苹果”的画面。
这时，商见曜又补了一句：
“或者他身体虚了。”
蒋白棉眼睛一亮道：
“结合他体重偏轻这一点，我怀疑真‘神父’身体状态不太好。
“他三个能力是‘催眠’、‘记忆篡改’和那个与幻觉相关的，没有涉及身体健康的，所以，要么他付出的代价与此有关，要么他本身就比较虚弱。
“嗯……我记得‘末人’领域的代价有一个是‘睡眠障碍’……真‘神父’会不会就是这个？你不觉得这些脚印就像一个还不怎么清醒，走路发飘的人留下来的吗？”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而长期睡眠障碍会有什么特点呢？比较重的黑眼圈，相当疲惫的状态，较为憔悴的脸色，还有，对那些能刺激精神的物品的依赖……”蒋白棉越说越是兴奋。
商见曜同样兴奋：
“我脑子里有画面了。”
蒋白棉固定好这些脚印，领着商见曜深入了树林。
途中，有出现脚印被破坏或没留下的情况，但在放大了搜索范围后，两人还是找到了新的痕迹，一路追踪了下去。
许久后，蒋白棉和商见曜穿出了树林，来到了另外一边。
这里同样是一条夯土公路，时不时有车辆来往。
两人四处找了一阵，因痕迹破坏太严重，没能发现脚印消失在哪里。
不过，商见曜还是捡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沾满泥土的烟头。
“结合香烟能够提神，真‘神父’疑似有睡眠障碍看，这很可能是他留下的，回头找人做个检查。”蒋白棉戴上手套，将烟头装入了一个原本放药品的小袋子里。
而发现烟头的地方，有车轮碾压的痕迹。
“像是改装过的越野，比正常要重。”蒋白棉目测道。
两人又搜寻了许久，未再有什么收获，于是返回吉普和灰色越野停靠的地方，让格纳瓦去做线索的提取和现场的拍照。
忙完了这一切，“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驾车返回了最初城。
保险起见，他们没再回青橄榄区铁勋章街那个出租房，住进了红巨狼区的安全屋。
“呼，明早联络赵正奇，看能拿到什么报酬。”蒋白棉将自己丢进了安乐椅内。
龙悦红有点迟疑地说道：
“他会不会给不到我们想要的那么多，毕竟我们后面也没做什么事，当初给庄园那句话又不算承诺。”
“而且，而且他现在还和福卡斯将军建立了联系。”
“那我们就可以武装讨薪了。”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说道。
蒋白棉则笑道：
“可我们承受的风险也不小啊，差点死在真‘神父’手上。我想他应该能体谅我们的辛苦，至少会给一个庄园。
“嗯，我也会暗示他，我们会继续这件事情，直到解决真‘神父’，呵呵，他肯定也不希望这个人还活着，一个庄园对赵家来说虽然会很肉痛，但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龙悦红诧异脱口：
“我们还要追查‘反智教’，解决真‘神父’？”
蒋白棉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我们要不要解决真‘神父’的问题，而是他会不会继续报复我们。
“有这么一个定时炸弹藏在周围，我们做什么事都不安心。就算他不亲自出面，等我们找到机会接近两个目标时，他也能突然喊上一声，让我们直接完蛋。”
说到这里，蒋白棉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而且，我一直都在说，我很小气的！”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从不迟到。
蒋白棉转而望向白晨和格纳瓦：
“但要尽量和福卡斯将军那边保持好距离，顶多通过赵正奇或者许立言拿一些审问结果。我们没那个能力掺合‘最初城’的内部斗争，除非公司亲自下场。”
说完，她轻拍了下双掌，笑着说道：
“小红和小白赶紧休息一下，让情绪状态完全恢复，我们三个研究提取到的线索，弄一弄灰土语入门教材。”
龙悦红和白晨尚未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犹豫”着问道：
“那，庆功宴还参加吗？”

第五十二章 煤渣
蒋白棉看了眼商见曜，见他满脸的期待，于是斟酌着说道：
“如果邀请了，可以考虑参加。”
她用词非常谨慎，说的是考虑。
而考虑的结果得权衡当时的情况和事情的发展。
商见曜满意点头，没有再问。
龙悦红和白晨经过大起大落，确实也有点疲惫了，于是分别走向了不同的卧室。
这时，蒋白棉叮嘱了一句：
“门不要关。”
“啊？”龙悦红一时有点茫然。
蒋白棉笑着解释道：
“我怕你们身上的影响还有点残余，得时刻注意着你们的状态。
“要是觉得在我们偶尔的注视下会睡不着，可以选择接受‘宿命珠’的大扫除。”
商见曜看着龙悦红，语气逐渐变得阴森：
“我怕你睡觉的时候，突然抬起双手，掐死自己……”
“你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龙悦红话是这么说，却不敢不预防这种情况，身体非常诚实地把卧室之门开得更大了一点。
等到他和白晨各自睡着，蒋白棉起身对商见曜和格纳瓦道：
“我们先研究现场搜集回来的东西。”
说话间，她拿出装着那个烟头的小型密封袋，放到了餐桌上。
——“旧调小组”于红巨狼区租的这个房间共有三室一厅一卫，价格并不便宜，但有活动经费的他们没在这方面吝啬金钱。
格纳瓦也拿出了一堆分装好的物品，用眼中的红色光芒扫了一圈。
“这是什么？”商见曜大摇大摆坐了下去，提起了一个分装袋。
袋内有两个黑色颗粒。
“我分析过，应该是煤渣。”格纳瓦也拉过椅子，缓慢坐下。
当然，他有权衡这张旧椅子的承重情况，让双脚分担了部分体重。
“哪找到的？”蒋白棉同样坐了下来。
格纳瓦详细解释道：
“有几处脚印踩到了灌木和石头，这是从上面分离出来的。
“这些也是。”
他推出了另一个分装袋。
袋内是呈焦黑色的泥土，看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特殊。
没等蒋白棉询问，格纳瓦说出了原因：
“它们比树林内的泥土颜色要深，和南郊的泥土也不太一样，而且，我检测到它们有微量的辐射。
“经过对比，它们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可能来自红河北岸的废土。”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也就是说，真‘神父’最近一次换鞋后，出过城，去过北岸……
“那些煤渣又是从哪踩到的？”
自言自语中，她想到了在最初城转悠时观察到的一些现象：
青橄榄区经常停电，且电费标准不低，所以底层公民和奴隶们更喜欢用煤渣弄成的带孔“饼”、低品质的木炭和价格低廉的木材生火、做饭、取暖。
这让青橄榄区靠红河的不少街道有多处煤饼作坊，如果从那些地方经过，踩到一些煤渣是大概率事件。
同样的，位于红河北岸的选煤厂、最初城西郊的工厂区，都有类似的环境。
“太多可能了。”蒋白棉自己做出了回答，“最大的可能是真‘神父’最近有从红河北岸某个选煤厂路过。”
格纳瓦补充道：
“不排除真‘神父’是在青橄榄区踩到的，这里有许多兼职遗迹猎人的底层公民，他们经常出入北岸的废土，不自觉带回一些泥土很正常，而铁勋章街和港口隔得不是太远。”
那些煤饼作坊同样如此。
“你的意思是，真‘神父’监控我们的时候踩到的？”蒋白棉轻松读懂了格纳瓦的意思。
格纳瓦上下移动起金属铸就的脖子：
“有一定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商见曜紧跟着道。
“是什么？”蒋白棉想看看这家伙能有什么神奇的思路。
这说不定能给她带来灵感。
商见曜一脸认真地说道：
“真‘神父’可能在北岸废土上的某个选煤厂打工。”
“……”蒋白棉先是无言，继而失笑道，“‘反智教’已经发展到需要真‘神父’这种准高层打工来养放弃思考的信徒了？”
“真‘神父’身体不好可能就是打工太辛苦了。”商见曜进一步推理道。
蒋白棉想象了下那副场景，努力没让自己笑出声。
真“神父”神秘、危险的形象短暂崩塌了。
就着煤渣、焦土能代表什么，蒋白棉、格纳瓦和商见曜讨论了好一阵，但没有获得清晰的调查方向，只能决定之后抽空去各个疑似地点转悠一下。
蒋白棉将视线移向其他分装袋时，微皱眉头道：
“刚才说到真‘神父’可能监控过我们，否则没法准确掌握小白、小红的行踪，及时找到他们，‘催眠’他们，可我反复推敲过，不觉得我们有暴露行踪。
“我们每一个环节都有注意：没直接去庄园周围调查，返回时，不管是否有察觉到什么，都认真完成了反跟踪这个必要的环节，我们的车辆外形还比较常见，谈不上有特色……以我、你和商见曜的感应、侦察能力，真的会被真‘神父’悄然跟踪却没有任何察觉吗？
“真‘神父’顶多从申奎的记忆里知道有我们这么几个人在调查赵家庄园的事，并从野草城的某些卧底处弄清楚当初是谁破坏了他的好事。”
商见曜再次提出一种可能：
“也许跟踪我们的是‘心灵走廊’层次的‘反智教’强者。
“他感应范围比我们大，说不定还能记住不同意识的特点，可以离得远远的完成跟踪。”
蒋白棉有点想笑：
“理论上是可以，但，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犯得着这样吗？
“他直接动手突然袭击不就行了？”
说到这里，蒋白棉“呃”了一声，因为她记起了格纳瓦的存在。
有这么一位智能机器人在，“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突袭未必能见效，说不定反而会被暴揍一顿。
毕竟能影响机器人的能力不会那么常见。
蒋白棉补充说道：
“我的意思是，觉醒者的能力大部分都诡异，古怪，难以防范，到了‘心灵走廊’层次，完全可以在不出面的情况下，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让老格连敌人都发现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遭受影响，出现危机。
“如果说他是不想破坏挑动‘最初城’内讧这件事情，那之后更应该亲自出面，而不是任由真‘神父’尝试，让我们变得警惕。”
“这可能是他的代价。”商见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路不正常。”
他们又讨论了许久，没想到合理的解释，只好继续检查从现场搜集回来的线索，看能有什么收获。
“没有决定性的痕迹啊。”蒋白棉叹了口气道，“只能期待那个烟头能化验出什么。”
她打算通过公司的情报系统，找值得信赖的实验室完成，最大程度地避免被“反智教”知晓。
之后的时光，三人就着之前打印出来的资料，修订编写起灰土语入门教材。
等到下午三点，龙悦红和白晨醒来，加入了这个行列，一直忙到了傍晚。
“吃什么呢？”龙悦红收起桌上的纸张，提出了这个千古疑难。
“面？”蒋白棉斟酌着说道，“在最初城待了这么几天，突然有点想吃面了。”
白晨给她泼了盆冷水：
“最初城很少有卖面条的地方，除非去灰土人聚集的街道，但那大部分在青橄榄区。”
“我们有储备面粉，可以自己做。”格纳瓦开口说道。
“好啊。”商见曜一下兴奋。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围在了餐桌旁，看着格纳瓦系上白布充当围裙，熟练而精准地和面、揉面、碾成面皮、切成面条。
整个过程虽然谈不上赏心悦目，但绝对行云流水。
“好厉害啊。”龙悦红赞美起格纳瓦。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两下：
“我之前在塔尔南有下载一些厨艺视频，想更像人类，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
啪啪啪，商见曜为“大厨”格纳瓦鼓起了掌。
龙悦红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跟着鼓掌，增强老格的信心。
而这个时候，白晨已经在鼓掌。
唯一没动的是蒋白棉，她仿佛在沉思什么。
商见曜当即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蒋白棉一下清醒，斟酌着说道：
“我刚才想到了一个有可能让我们被‘反智教’盯上的地点。”
“哪里？”白晨和龙悦红同声问道。
蒋白棉表情逐渐凝重：
“福卡斯将军的府邸。”

第五十三章 防不胜防
“福卡斯将军的府邸……”龙悦红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们当时有遇到什么古怪的事情吗？”
蒋白棉摇了摇头：
“我只是把赵家庄园相关的事情全部列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过程中，我们直接接触的人其实不多，赵家的暗线、丰收浴室的老板兰斯特，赵家庄园的管事赵守仁，“反智教”的成员申奎，福卡斯将军和他府邸的某些仆人、卫兵。
“而和他们面对面时，我、商见曜都保持着足够的警惕，没有疏忽大意，不至于被人监控，被人跟踪，被人锁定了一个居住点却没丝毫察觉。”
“对啊，那为什么觉得是在福卡斯将军的府邸出了问题？”龙悦红追问道。
蒋白棉进一步解释道：
“最可能出纰漏的地方就是在那里。
“身在将军府邸，被暗中监控不是很正常吗？这属于一种没有任何问题的安保措施。
“所以，我和商见曜在这方面不是那么警惕，非常配合他们的工作，或许，就是在这个过程里，我们被不知不觉给了点暗示，于返回的途中放松了自我要求，不再那么认真地反跟踪，导致行藏暴露。嗯，或许因为只是暗示，睡一觉之后就恢复了正常，我们之后完全忽视了这方面的问题。
“而那次我们还没带老格，没有智能人来对抗这种事情。
“嗯，我记得那次，我们离开福卡斯将军的府邸后，先是去了旅馆，询问‘无心病’疫情，接着直接回了铁勋章街那个出租屋。
“这次我们分头行动就是从那边开始的。”
龙悦红听得一阵惊悚：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你们俩都会被不知不觉暗示……”
这“反智教”也太恐怖了吧？
白晨跟着点了下头，似乎也觉得这不像是人类能办到的事情。
蒋白棉吐了口气，侧头望向旁边的商见曜：
“用‘宿命珠’回顾那段记忆，看我们的言行举止有没有问题。”
“宿命珠”是“旧调小组”对抗“反智教”最大的后手之一。
——另一个是格纳瓦。
每次遇到类似的事情，蒋白棉就特别感谢迪马尔科。
商见曜刚才一直在安静旁听，仿佛进入了严肃思考的状态。
他迅速拿出那枚散发出青绿色光芒的夜明珠，将它握在了掌心。
和过去相比，这枚“宿命珠”的光芒明显黯淡了一些。
它旋即亮了起来。
……
“起源之海”内，商见曜盘腿坐在了半空，一分为九。
巨大的波浪随之往上奔涌，内含的无数微光膨胀放大，定格成了各种各样的画面。
商见曜们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用缩小范围的方式将拜访福卡斯将军开始到返回铁勋章街的记忆筛选了出来。
他们一帧一帧地看着，仿佛在考虑怎么把这些场景剪成一部电影。
没用多久，他们完成审查，合九为一，回到了现实世界。
边收起“宿命珠”，商见曜边开口说道：
“我和棉棉，大白，离开福卡斯的府邸后，在反跟踪上确实松懈了，不那么用心。”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的瞳孔瞬间放大。
还真是在福卡斯将军的府邸受了暗示！还真是不知不觉出了问题！
这时，商见曜又补了一句：
“但不确定是我们自己因情况的变化出现了放松，还是被外在影响了。”
蒋白棉收回瞪这个家伙的目光，追问道：
“没发现我们什么时候被影响的？”
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们在将军府邸接触的就那么几个人，对话都很正常，也没什么随着眼神接触整个人变得呆滞等情况出现。”
这才是最可怕的！龙悦红看了眼白晨，发现她的脸色同样凝重。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所以，问题在那几个人之中？单纯只是一点暗示，很可能不需要像‘催眠’那么复杂，也许只是一个手势，一次眼神的交流，一句听起来普普通通的话语，就能让我们不知不觉被影响……嗯，‘反智教’要点燃‘最初城’的内部矛盾，确实可能派人潜伏进福卡斯将军的府邸，控制事情的发展。”
“也可能暗中监控的是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比如，‘牧者’布永，而我们长时间暴露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又对监控自认为正常，于是慢慢被远程暗示了。”商见曜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龙悦红听得一阵恐惧，脱口而出道：
“要通知福卡斯将军吗？”
蒋白棉突然笑了：
“万一有问题的就是福卡斯将军本人呢？
“那天在将军府邸里，和我们说话最多的就是他。”
龙悦红一下呆住。
“所以说这潭水很深啊，我们把握不住，还是少掺和，把真‘神父’这只伸向我们的手斩断就行了。”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格纳瓦，“老格，别光听啊，把面煮了。”
“我们没有酱油。”格纳瓦说出了自己的为难。
最初城以红河人居多，没有使用酱油的习惯。
而要是去灰土人聚居的街道买，“旧调小组”完全没必要自己做手工面。
还好，红巨狼区在灰土上算是生活水平较高的一个地方，蒋白棉等人有弄到别的调料，勉勉强强吃上了面条。
……
第二天上午，蒋白棉在约定的时间拍了电报给赵正奇，大致讲了讲事情的发展。
她相信对方肯定已经知道具体的经过，知道“反智教”的人已被初步“清除”，知道赵义学被关在了福卡斯将军的府邸，但作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的遗迹猎人队伍，该汇报的还是得汇报，而且，在自身受到真“神父”袭击上，要浓墨重彩地汇报。
没过多久，赵家回了电报。
“让我们联络兰斯特，找赵家在这边的总管事赵守义，完成左岸庄园的所有权转移。”蒋白棉译码完毕，笑了一声，“让我们不用再继续追查了，一切交给福卡斯将军处理，呵呵，老赵这也太胆小了吧？‘反智教’都欺负到头上了，也不愿意彻底撕破脸皮，想点到即止。呃，他没提庆功宴，应该是福卡斯将军没有说，距离庆功看来还有很久。”
“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庄园做报酬。”白晨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颇为满意。
作为一名荒野流浪者出身的遗迹猎人，每次有不菲的收获都能让她开心。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略显失望的商见曜。
蒋白棉先是点头，接着叹了口气：
“只有一个庄园的话，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机械手臂只能选一个了。”
哪怕雷曼打七折，也只能选一个。
这种管制类物品往往都有价无市，要不是“旧调小组”和雷曼这个“联合工业”的军火商人建立了联系，又震住了他，帮他弄清楚了渴求的真相，根本不可能买得到。
“机械手臂更酷！”商见曜立刻发表自己的意见。
“可军用外骨骼装置更容易上手，立刻就能派上用场。”龙悦红小小地反对了一下。
“你已经有了。”商见曜指出。
“可组长还没有，你不需要，组长也需要啊。”龙悦红据理力争。
商见曜陷入了沉默，似乎很是为难。
蒋白棉见状，笑了笑道：
“到时候再说吧，也许我们的问题不是该挑哪个，而是买得起哪个。”
结束掉这场争论，蒋白棉举高双手，缓慢拉伸了下身体：
“今天三件事，一是把庄园拿到手，落袋为安，二是和公司的情报员碰头，把需要化验的物品给他，三是去旅馆，找老板。”
“找乌戈老板做什么？”龙悦红不解问道。
白晨微皱起眉头，同样不明白组长的想法。
她试探着问道：
“看‘无心病’疫情结束没有，看要不要搬回去？”
蒋白棉环顾一圈，笑着说道：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问一问他，我们那天去旅馆问‘无心病’情况时后面有跟着什么人。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旅馆老板，也许有注意到。”
那天指的是蒋白棉和商见曜去拜访福卡斯将军的那天。

第五十四章 人有三急
用过早餐，“旧调小组”五名成员简单做了下伪装，出门上了那辆灰色的越野。
他们打算先去租车的地方换一辆，让“反智教”的人无法再眼熟。
后排左侧的龙悦红下意识望向窗外，发现路上时有车辆来往，周围店铺都正常营业着。
“我还以为今天会有军队接管，到处都是拿枪巡逻的士兵。”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你是不是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后排右侧的商见曜笑道。
龙悦红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根据一些旧世界娱乐资料做出那种判断的。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福卡斯在瓦罗的庄园抓住‘反智教’的成员、‘救世军’的人后，会很快采取行动，联络别的元老，调集军队，控制住瓦罗那个派系？”
“这种事情不就应该迅雷不及掩耳，不让对方有了防备吗？”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蒋白棉笑道：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可能福卡斯还没有找到足够的支持，可能他并不想发动一场政变，可能他与‘反智教’确实没什么关系，觉得不能如了这个邪教的意，选择了更稳妥更不容易造成混乱的方式。”
开车的白晨也说了一句：
“在不了解足够情报的前提下，任何判断都是不准确的。”
“也是。”龙悦红承认自己确实是被旧世界某些娱乐资料带偏了思路。
这时，格纳瓦突然问道：
“你不会因此生气吗？被大家接连否定看法。”
“这不是很正常吗……”龙悦红突然语塞，转而笑道，“没谁能保证自己的看法一定正确。”
“而你可以……”商见曜话未说完，就看到转过身体的蒋白棉投来了目光。
格纳瓦则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原来是这样。”
他仿佛在建立新的人类行为模式观察样本。
车辆不快不慢地行驶着，从“旧调小组”之前从未去过的一条街道拐入了青橄榄区。
这一次，他们换了辆颜色深红但造型彪悍的越野。
抵达旅馆，蒋白棉一眼就看见发色偏金皮肤略黑已有少许皱纹的老板乌戈坐在前台位置，就清水吃着黑面包。
“每天都吃差不多的不腻吗？”商见曜好奇问道。
乌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地回答道：
“灰土上大部分人有吃的就不错了。”
“而你不是那大部分人。”商见曜不以为忤，笑着说道。
乌戈的目光扫过了白晨等人：
“曾经是。”
他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这是之前苦难生活养成的习惯。
蒋白棉没让商见曜继续这个话题，闲聊般问道：
“最近几天还有‘无心病’吗？”
“没有了，你们可以搬回来住了。”乌戈平淡说道。
也就是说这次的“无心病”疫情停留在短短几天接近十个病例上……蒋白棉叹了口气，进入了正题：
“乌戈先生，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乌戈一个单词都没有多说。
蒋白棉正色问道：
“那你有注意到，当时有人在跟踪我们吗？”
“有。”乌戈再次用一个单词做出了回答。
有……龙悦红顿生惊喜之情。
还真的在乌戈老板这里找到了线索！
“有看清楚是什么样的人吗？”和乌戈最熟的白晨进一步问道。
乌戈扫了眼门口：
“跟踪者没有下车，他开的是一辆墨绿色的改装越野，你们进来之后，他把车停在了较远的地方，你们一出去，上车离开，他又启动汽车，跟在后面。”
“较远的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龙悦红好奇问道。
按照组长和商见曜的说法，乌戈老板当时一直在旅馆前台，只能看到门口对应的那片区域。
乌戈看了他一眼：
“我有在门口安装监控。”
“……”龙悦红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
“科技改变生活。”商见曜一边赞叹，一边鼓起了掌。
乓乓乓，格纳瓦对此深表赞同，用鼓掌的方式附和。
蒋白棉忍住捂脸的冲动，恳求起旅馆老板：
“乌戈先生，我们能看一下那段监控吗？”
乌戈正要回答，表情突然变化了一下，脸庞肌肉隐约有点扭曲。
“我先去下洗手间。”他语速极快地说道。
说话的同时，他已站了起来，急匆匆往前台后面那个房间走去，没等待蒋白棉等人回应。
“嗯，人有三急。”商见曜表示理解。
接着，他高声问道：
“需要我帮忙看着吗？”
砰！
乌戈拉开房门，冲了进去，回应来自重重的关门声。
蒋白棉和白晨、龙悦红面面相觑，皆有点茫然。
下一秒，蒋白棉回想起了当初听到的面前房间内传出的喘息声，野兽般的喘息声。
“反复发作的疾病？”她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道。
当然，她的自言自语足以让商见曜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可能真是突然憋不住。”商见曜为乌戈辩论着。
想到乌戈就在前台后的房间内，龙悦红放弃了与商见曜争辩的念头。
过了两三分钟，紧闭的木门打开了。
乌戈缓步走了出来，偏金色的头发略显湿润，亚麻材质的旧衬衣同样如此。
他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情况都不是太好。
“我消化系统有问题。”乌戈状似随口地解释了一句。
“我就说嘛。”商见曜一脸欣慰。
他随即提议道：
“需要看病吗？需要特效药吗？”
乌戈摇了摇头：
“慢性病，不碍事。”
蒋白棉没有说话，一直在静静旁观。
她发现乌戈老板的状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好，刚才仿佛只是一段插曲。
“你们可以看监控了。”乌戈从柜台下拿出一台颇为陈旧的便携式电脑，较为熟练地连接线路，开机进入。
找到那段监控视频后，他把电脑放至前台木板上，帮它转了个身，正面朝向蒋白棉等人。
画面里，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跟在蒋白棉、商见曜开的灰色越野后，驶入了监控区域，并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对，我们当时开的是灰色那辆车，小白和小红做接应的时候开的也是它。”蒋白棉又找到了一个关联点。
她说话时，随着灰色越野停在旅馆外面，那辆明显经过改装的墨绿色车辆靠到了街边。
这辆车两侧似乎有贴深色的膜，让人看不到里面究竟是谁。
但监控摄像头有拍到挡风玻璃。
可以依稀看见，车内只有一个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穿着黑色的衣物。
等到蒋白棉和商见曜出了旅馆，发动灰色越野，往前开了一段距离，这辆车也重新启动，跟随于后。
“没有车牌啊。”龙悦红想到了旧世界成熟的车牌系统，一阵惋惜。
如果有车牌，“旧调小组”就能顺藤摸瓜了。
可惜，最初城来往的遗迹猎人众多，车辆报废率也非常高，用颁发车牌的方式来管理交通不仅麻烦，而且不那么符合实际，所以，管理者并没有强制所有车上牌，全凭自愿。
至于没有牌照的人违反交通规则怎么办，“最初城”的答案是给指挥交通的治安员们配备强火力，谁敢乱来，一次警告，二次射击，三次轰炸。
当然，类似的提案经常在元老院出现，比如，每辆外来车必须在入城处缴纳一定的费用，领取临时牌照，可问题在于，这没法和车辆主人形成联动，缺乏实际意义——外来车主很多都不是‘最初城’公民，在这里没有身份，就算报了姓名，也没谁能证明是真是假。
要想做好这件事情，最便捷的方式是和猎人公会合作，拿到相应的登记资料，但“最初城”元老院一直不肯低这个头。
于他们而言，这件事情之所以经常有提案，是因为可以借此收一笔钱，相当于变相的入城税。
仔细看完监控视频，蒋白棉暂时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只好抬起头，询问老板：
“乌戈先生，我们能把这段视频拷贝一份吗？”
“就当是你们这几晚没住的房费。”乌戈点了点头。
格纳瓦立刻上前，开始操作。
这时，商见曜问起了另一件事情：
“玛丽女士现在怎么样了？”
蒋白棉当即帮他补充道：
“孩子得了‘无心病’那个。”
乌戈平淡地回答道：
“前天还能看到，这两天就不见了。
“在青橄榄区，大部人养活自己都有点困难，一个疯了的女人撑不了几天。”
他顿了一下又道：
“希望她是以较为轻松的方式离开这个痛苦世界的。”
白晨、龙悦红等人顿时沉默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阴魂不散
造型彪悍的深红色越野速度不快地行驶在青橄榄区不同街道，仿佛想将这里逛一个遍。
白晨开车的时候，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格纳瓦都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寻觅着有煤渣、焦土的地方。
与此同时，他们还试图找到那个已经不见的疯女人。
不知不觉间，车辆进入了一片熟悉的区域，那是“狼窝”所在的街道。
蒋白棉望了眼那栋八层高的楼房，想了下道：
“上去看看苏娜她们吧，顺便把灰土语入门教材的前面部分给她们，学习这种事情，越早开始越好。”
“旧调小组”暂时只弄好了灰土语入门教材的前五分之二。
“嗯。”龙悦红等人没有反对。
上到七楼，“旧调小组”五位成员看见了原本那些黑帮成员，他们依旧别着手枪，套着同款的黑色短袖T恤。
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们的神态和表情都显得颇为恭顺。
“苏娜在吗？”白晨开口问道。
最近这段时间，苏娜她们每天都轮流带着翻译机和几名“仆从”外出，为接下来的快餐生意做准备，不一定在“狼窝”。
“苏娜小姐在的，她们正在学红河语。”一名黑帮成员认出了来者是谁，忙讨好笑道。
蒋白棉她们特征明显，又跟着格纳瓦这个机器人，哪怕做了伪装，也瞒不过近距离接触的人。
蒋白棉点了点头，正要步入“狼窝”，突然想起一事，遂询问起刚才那名黑帮成员：
“你见过这种烟吗？”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了装那枚烟头的透明小袋。
——白晨不抽烟，在最初城又不是每个地方都去过，对此不是太了解。
那名“黑衫党”成员接过分装袋，仔细看了看道：
“这不是旗帜香烟吗？
“港口水手们最喜欢的烟，又便宜，劲又大，就是味道冲，和那种直接拿劣质烟草晒干裹起来的土烟差不多。”
“劲又大是什么意思？”蒋白棉没这方面的体验。
那名“黑衫党”成员用手势比划了几下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很强，呃，特别提神，特别满足。”
“特别提神。”蒋白棉侧头看了眼商见曜，发现他正抬起右手，捂嘴打了个哈欠。
他们从现场痕迹出发，结合“末人”领域的相关资料，对真“神父”做出的初步判断是：
有睡眠障碍，经常需要外力提神！
“哪里能买到这种烟？”蒋白棉进一步问道。
那名“黑衫党”成员指了指窗外：
“就港口啊，有好几家杂货店在卖。”
“港口……”蒋白棉重复这个词语时，商见曜已进了“狼窝”，走到了靠港口的那排玻璃前——这也是之前苏娜、李琼等人趴在窗台上学母狼嚎叫的地方。
蒋白棉跟着过去，眺望向西港。
那里轮船众多，货仓遍地，时不时响起一道汽笛声。
“红河沿岸不只有这一个港口，仅是和北岸废土有关系的就还有两三个。”白晨平静说道。
蒋白棉望向她，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水手们在别的港口下过船，去废土上狩过猎，把那种焦土带到了最初城？”
“很大可能。”白晨点了下头道，“他们都不太喜欢清洁自己的身体，更别说衣服、裤子和鞋子了。”
格纳瓦紧跟着说道：
“大部分煤饼作坊也是靠河的，离港口不远。”
“我懂了！”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蒋白棉、龙悦红不是太抱期待地看向了他。
商见曜一副“真相只有一个”的模样：
“真‘神父’偶然抽过旗帜香烟后，觉得这太适合自己了，于是经常到港口来买，一次买一堆。
“这个过程中，他不小心踩到了水手们从北岸带来的焦黑泥土，踩到了煤渣。
“我们只要依次询问那些杂货店，找到大买主，就可以把真‘神父’揪出来。”
龙悦红本来想反驳商见曜，可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竟然真的有这种可能。
在缺乏真“神父”以前爱抽什么类型的烟这个重要情报的前提下，商见曜的推理是符合逻辑的，但不一定正确。
“那些杂货店的老板未必记得住真‘神父’的样子，以真‘神父’的习惯，干扰对方记忆，模糊自己的长相应该算是一种本能了，除非是那种途中遇到，谁也没注意谁的场合。”蒋白棉则泼了盆冷水。
白晨也摇了摇头：
“这不像真‘神父’的风格，除非到了必须亲自出手的时候，我不觉得他会在可能暴露自己的环节直接出面。
“他有不少‘仆从’，甚至是‘傀儡’，让他们代替自己买几包烟不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他根本没必要亲自开车过来，徒步去那些杂货店。”
啪啪啪，商见曜为白晨的分析鼓起了掌。
他的赞扬从来不分对象。
白晨已不像以往那样，会有点尴尬，除非她也觉得自己的话语有问题。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对，我们和真‘神父’也算打过两次交道了，也从公司拿过相应的资料，对他行事风格的判断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准确，但也算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之前开墨绿色越野车跟踪我们的那个大概率不是真‘神父’，而那天袭击我们的则基本确定是他。
“嗯，我们用假设法试试：
“假设真‘神父’确实来过港口，踩到了北岸焦土和煤饼渣粒，买了一包旗舰香烟，那么，这里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亲自出手？”
话音刚落，未等商见曜、格纳瓦等人回答，蒋白棉已略有些急促地说道：
“真‘神父’的仆从会不会跟踪我们其中一个分队，发现了‘狼窝’？
“然后，真‘神父’就过来了，亲自出手。”
龙悦红听得悚然一惊。
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推断！
蒋白棉给商见曜使了个眼色，和他一起走向了“狼窝”深处，格纳瓦、白晨和龙悦红紧随其后。
一阵朗读声从最里面的房间传出，那是苏娜等人在记忆不同的字母和相应的发音。
蒋白棉停在那扇木门前，屈起手指，敲了三下。
朗诵停止了，格纳瓦也按照处理流程，检查起周围的环境。
在这方面，他是和商见曜、蒋白棉分工合作的，一边主要检查非生命体，一边集中在人类意识和生物电信号上。
“有什么事吗？”苏娜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用的是非常蹩脚的红河语，仿佛用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背下了这句话。
——她以为敲门的是那些“仆从”之一。
蒋白棉推开了房门，看见苏娜、李琼等人或坐于床边，或搬来了椅子，正认认真真地学习红河语。
“你们来了啊。”苏娜欣喜地起身招呼。
她右手不自觉放入了衣兜。
其他人跟着站起，有好几个也把手塞进了衣兜或者裤袋。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脑海警铃大作。
无需她下达命令，商见曜的眼眸骤然变得幽深。
苏娜、李琼这几名女性放入兜里的手一下失去了后续的动作。
与此同时，格纳瓦上抢几步，挡在了几名碳基人身前，并大声喊道：
“这里有很多爆炸物！”
“爆炸物……”龙悦红差点嘶出声音。
这“神父”还真是阴魂不散，防不胜防啊！
面对一脸茫然的苏娜等人，蒋白棉对白晨道：
“你去看下她们衣兜里有什么？
“老格，你把外面的‘仆从’召集起来，看住他们，谁有异动，立刻击毙。”
“好。”格纳瓦遵从命令，转过身体，去大门处找那些“黑衫党”成员了。
“出什么事了吗？”苏娜随即疑惑问道。
“不用急，和你们关系不大，主要是担心你们受到伤害。”蒋白棉宽慰道。
白晨迅速走了过去，从这个女孩的衣兜里翻出了一个按钮型触发器。
“这是什么……”苏娜对此也相当惊讶。
然后，她捂住了脑袋，仿佛有谁在里面用力地敲击。
白晨依次找出了足足七个触发器，让房间内的所有女性都呈现出痛苦的神色。
十几秒后，苏娜挣扎着喊道：
“快跑！有炸弹！”
这句话一出口，她和她的同伴们似乎终于挣脱了噩梦，恢复了正常。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放心，没事。”
她旋即侧头，对龙悦红道：
“我们两个先把炸弹处理掉。”
“是，组长。”龙悦红本能回应。
蒋白棉又望向了商见曜，发现他竟一脸的严肃和凝重。
是啊，“神父”不除，后患无穷！

第五十六章 后手
“旧调小组”的训练课程里是有拆除炸弹这一项的，而既然存在遥控起爆器，那肯定少不了电路的存在，少不了电信号的接收。
所以，蒋白棉和龙悦红很快就找出了所有炸弹，解除了威胁。
看到这些危险物品，苏娜等人又惊恐又慌张，不敢相信自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了好几天。
蒋白棉见状，安抚道：
“你们只是被利用了，本身不会被针对。”
这时，白晨望着这些曾经的灰土人妓女，相当平静地开口说道：
“这是我们的敌人，只要你们从此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之后应该就不会再遭遇类似的事情。”
苏娜、李琼、秦小真等人对视了一眼，有点慌乱，有点迷茫。
隔了好几秒，苏娜才堆起笑容道：
“是你们救了我，我这条命都是你们给的，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
“嗯。”“对。”其余女性有快有慢地附和了这句话。
苏娜随即望着蒋白棉和商见曜，有些期待地说道：
“我相信你们能解决这件事情。”
底层人类的小聪明啊……蒋白棉暗中叹了口气道：
“我们会尽力，但没有绝对的把握。
“这个过程之中，你们也许还会遇到危险，说不定会死不少人。”
苏娜等人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苏娜强笑着开口道：
“反正没有你们，再过一年两年，我也会死。”
她的表态让房内其余女性不管是否有出现犹豫，都陆陆续续地说了类似的话语。
又不是让你们表忠心！嘴上说的话，回头就能反悔的……蒋白棉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这时，商见曜笑着开口道：
“我能让你们遇到类似的事情也有反抗的力量，有机会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只要你们相信我。”
他目光清澈地望着苏娜，等待着她的答案。
苏娜想到了奥格这前任老板现在的状态，犹豫了几秒才道：
“我相信你。”
“那跟我去下隔壁房间。”商见曜指了指门口。
蒋白棉静静看着，没有阻止。
来到隔壁房间，商见曜再次看着苏娜的眼睛道：
“我只说两个事实：
“一，我们拯救了你；
“二，我们一直在尽力帮助你们在最初城站稳脚跟，能够真正地活下去。
“所以，如果有人想让你们对付我们，你会……”
苏娜先是听得微微点头，继而露出坚毅与愤慨并存的表情：
“我会当场给他一枪！”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笑着说道：
“比我想象的答案好。”
苏娜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我还不怎么会用那种手枪。”
“多练练就行。”商见曜边说边走向了门口。
苏娜有点茫然：
“这就好了？”
她觉得自己什么改变都没有。
“可以了，你表现得很好。”商见曜赞了一句，领着还是不太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苏娜返回了她们用来学红河语的那个房间。
接下来，他依次和那些灰土人女性单独交谈，让她们对试图谋害“旧调小组”的人有了警惕之心。
而这里面，部分人愿意像苏娜一样拔枪反击，部分人表示不会听从对方，部分人说自己表面合作，实则暗中通知“旧调小组”。
商见曜没去记究竟是谁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他忙碌这件事情的时候，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审查完了原本的“黑衫党”成员现在的快餐店仆人，仔仔细细又搜索了一遍“狼窝”，没发现“神父”还有遗留什么布置。
等商见曜回到了大厅，龙悦红好奇问道：
“这能让她们有效对抗‘神父’的催眠？”
商见曜顿时笑道：
“不仅可以有效对抗，而且还能做出反击，要是真‘神父’一不小心死在了苏娜她们的枪口下，那我会把他好好埋到北岸废土某个地方，隔段时间就去他的坟头放音乐跳舞，大声嘲笑他。”
残忍……龙悦红“脑海”内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词语。
他斟酌着说道：
“那可不可以给我们也做一次类似的‘推理’，预防‘神父’的‘催眠’，就像当初对付乔初一样？”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主要是我无法预判‘神父’催眠你们的目的，而大致猜得到苏娜她们会被要求做什么，能有针对性地给出条件，获得想要的效果。”
说到这里，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可以列出所有的可能，我一个一个给你添加‘免疫能力’。
“但这么多‘推理’效果叠在一起，应该会明显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想要龙悦红答应下来，实验一番。
“那还是算了。”龙悦红知难就退。
旁边的蒋白棉也点了下头：
“我们最近尽量不分头行动，有老格在，倒是不用太担心会被真‘神父’悄然影响。”
交流完这件事情，蒋白棉望向了“狼窝”原本的老板奥格。
“这里应该是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对吧？”她开口问道。
奥格点了下头：
“对，这里还是比较重要的，门口有安装一个监控摄像头。”
“那把最近几天的监控录像拿出来。”蒋白棉眼眸略微发亮。
苏娜抢在奥格之前做出了回答：
“那个摄像头已经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蒋白棉追问道。
“好像是，是，前天晚上。”李琼记得当时有仆人汇报过这件事情。
前天晚上？就是抓捕赵家庄园“反智教”成员的头天晚上……真“神父”是那个时候来“狼窝”的？龙悦红思绪纷呈间，听到组长询问起苏娜等人：
“监控录像还在吧？”
“那块硬盘被偷了。”奥格老老实实回答道。
“真是谨慎啊，真‘神父’对科技产品还是有一定防备的。”蒋白棉叹了口气。
这时，白晨问道：
“还有别的摄像头吗？都坏了？”
奥格指了指大厅天花板的隐蔽处：
“那里还有一个。”
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她早就发现那里有一个能拍到“狼窝”深处的摄像头。
“也坏了？”她扫了那个监控摄像头一眼，追问道。
“嗯。”奥格重重点头。
蒋白棉刚想询问别的事情，不断思考和对比各种细节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灵感。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这个摄像头和门口的摄像头好像不是一种型号的。
“不是同时安装的？”
奥格讨好般笑道：
“门口摄像头是前几年装的，最近都找不到这种型号了，这个是，这个是……”
说着说着，他突然怔住：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装得了……”
“我也不记得……”其他“黑衫党”成员和苏娜等人纷纷摇头。
这个瞬间，龙悦红突然有点窒息。
真“神父”究竟还有多少布置是自己等人没发现的？
蒋白棉刷地拔枪，瞄准了那个摄像头，但最终没有扣动扳机。
“看来真‘神父’也会利用科技产品。”蒋白棉笑了一声，将“冰苔”手枪插回了武装带上，“而且他做的是两手准备，能炸死我们自然最好，炸不死就利用这监控摄像头弄清楚我们是怎么解决危机的，有什么潜藏的手段。”
“在这里本来就有摄像头的情况下，多一个摄像头是很难被发现有问题的。”白晨跟着说道。
尤其知道摄像头具体情况的那几个人还被催眠过。
蒋白棉叹了口气：
“幸好我对电子产品有一定的研究，也比较关注细节。”
龙悦红听得心有余悸之时，商见曜已是笑道：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呃……龙悦红一时还有点茫然。
蒋白棉跟着也露出了笑容：
“一段时间没有发生爆炸后，他应该会派人回来取存储监控录像的卡。”
说到这里，她双掌一合：
“好啦，我们可以等着看谁会来取监控录像了。”
这条街道，甚至青橄榄区大部分区域，都未连接有线网络，更别说覆盖无线信号——即使部分商人有手机，且入了最初城的网，在这边也仅限于打电话发短信。

第五十七章 追踪
过了两天，上午时分，一家电器维修店的主人来到了“狼窝”。
他和奥格较为熟悉，平时这边出了什么线路故障，只要不复杂，又急着使用，都是找他。
“摄像头坏了？”这位已近中年的男人抬头望了眼门口的设备。
他和大部分红河人一样，看起来比较显老，皮肤像是被砂磨过。
奥格虽然解除掉“催眠”，没有了报修记忆，但还是点了下头：
“是啊，都坏了，所以找你来看一看。
“实在不行，我就换新的，反正也用好几年了。”
那电器维修店的老板笑道：
“可以啊，我有收几个二手的，质量还不错。”
“里奇，你确定是二手，不是三手，四手？”奥格开了句玩笑，招呼起别的“黑衫党”成员，给电器维修店老板送来了简易梯子。
里奇依次做起了检查，当他处理能看到“狼窝”深处那个摄像头时，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块存储卡，替换了里面那块。
简单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黏上跟踪器之类的物品后，里奇将这件有监控录像的电子产品塞入了衣兜。
很快，他“修”好了摄像头，收了奥格的钱，离开了狼窝。
回到店里，他翻找出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写好地址和收件人的信封。
就在这个时候，戴着墨镜的一男一女进了他的小店。
“这个能修吗？”扎着马尾的女性拿出了一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里奇只好放下手中的信封、存储卡，接过那个音箱，将它连接到自己的N手电脑上，检查有什么问题。
而那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动作很快地拿起了信封，笑嘻嘻说道：
“情书吗？”
“不是。”里奇条件反射地抢回了信封，不让对方看到收件地址。
那名男子也不强求，等着里奇检修音箱。
“嘿，我真的好想你……”（注1）
歌声很快响起。
“这没问题啊。”里奇疑惑说道。
那名戴墨镜的男子张大了嘴巴：
“你好厉害啊，只是碰一下就让它好了！”
“……”里奇不知该怎么回应。
扎马尾的女性当即问道：
“多少钱？”
“1，1德拉塞。”里奇本来不想收钱的，但既然对方都那么说了，那他也不想放弃这个赚钱机会。
扎马尾的女性拿出1德拉塞的硬币，推给了他。
目送两人拿着小音箱离开后，里奇检查了下信封，确认里面没多什么跟踪器。
他迅速将存储卡放入，黏好了封口。
等到快中午，他拉上店门，将信投入了这片街区唯一的邮筒。
下午时分，一名穿着绿色制服骑着破旧自行车的邮差取走了那封信，将它塞入自己的挎包内，和其余信件待在一起。
然后，他遵循着固定的路线，经过了不同的邮筒。
到了接近红巨狼区的一栋公寓时，这名邮差的表情突然变得茫然。
他拿出了里奇那封信。
而信上的地址根本不是这里。
两者完全南辕北辙。
将那封信错误地投递进这栋公寓的一个信箱后，邮差离开了这里。
时间飞快流逝，夜幕逐渐降临。
居住在这栋公寓的一名男子结束一天的劳累，回到了这里。
经过信箱区时，他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取出了里面的信。
看到信上完全不对的地址后，这名矮壮男子表情略微变化了一下。
他攀爬楼梯，上至五层，沿过道走向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路过一位邻居家时，他突然弯腰，系起了鞋带。
这个过程中，他悄然把手里那封信塞入了邻居家的门缝。
拉着窗帘，灯光昏暗的房间内，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拾起了那封信。
那只手随即拆开信，取出了里面的存储卡。
手的主人简单检查了一下，再次确认信封内和存储卡表面没有附着额外的电子产品。
他有发现信封内存在一只死掉的小虫，认为这应该是在信件封口前飞进去的。
手的主人打开了自己的便携式电脑，将存储卡插入了附加的读卡器内。
他刚打开新出现的盘符，电脑运行速度突然变得很慢。
紧跟着，扬声器的静音状态被解除，音量拉到了最大。
呜！呜！
消防车般的声音刺耳响起，回荡在了整个房间内，传出了紧闭的窗户。
紧接着，一道男音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是‘反智教’的神父，快来抓我！
“我是‘反智教’的神父，快来抓我！”
手的主人猛然站起，没尝试阻止失控的电脑，直接奔向了门口。
他拉开房门时，电脑扬声器内传出的声音又发生了变化。
一道男声略显幽怨地响起：
“嘿，我真的好想你……”（注1）
手的主人脚步慢了一拍，又迅速归于正常。
他沿着楼梯，奔到了二层，直接转入这里的过道，冲入其中一户正在门口做晚饭的人家，从他们的窗户处跳向了公寓后面的小巷子内。
砰！
手的主人脚前石屑飞溅，一枚子弹差点命中了他。
这不像是狙击手未能瞄准，反而更接近故意为之，等价于一个警告。
手的主人愣了一下，缓缓举起了双手。
他不再试图奔逃，因为下一枪可能就会打中他的身体，而狙击手在几十米开外，不是他能够影响到的。
最初城不禁武器，后巷又较为僻静，这么一声枪响制造了短暂的紧张后，外面街道上的行人迅速将此事抛诸了脑后，只少量热心群众试图寻找治安官，让他派手下去巷子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手的主人等待了一阵，一道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者是套着黑色长袖T恤的商见曜，他闭着眼睛，露出和煦的笑容道：
“我不是开枪的那个。”
他的意思是负责狙击的人还在，别想着耍花样。
手的主人沉默着没有回应。
而他脑海里却是念头急转。
他分析出来的最好办法还是制住面前的人，用他充当人质，对抗远处的狙击手。
商见曜睁开了眼睛，看见面前是个身高一米七左右，脸色较为憔悴，精神状态不是太好但不算太疲惫的棕发褐眼男子。
“假‘神父’。”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次追踪，“旧调小组”利用的是蒋白棉感应生物电信号的能力和格纳瓦编写的病毒。
他们原本是跟着电器维修店老板里奇的，结果发现这只是一个工具人，于是趁着对方还没把信封好，以修理小音箱为借口，弄了只小虫进去。
在不了解相应能力的人眼中，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事物，基本不会被注意，而邮差身上其他信件里往往不会有类似的东西。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信里有了一个生物定位器。
考虑到信件里的虫子未必能活多久，所以，格纳瓦提前在存储卡里弄了一种病毒，可以让中毒电脑打开扬声器，播放预定内容的病毒。
有了它，已缩小范围的“旧调小组”就可以靠声音锁定目标，分头埋伏于对方逃窜的各条道路上。
经过这么两管齐下的努力，负责后巷区域的蒋白棉、商见曜成功堵住了匆忙逃离的敌人。
可惜，还是假的“神父”。
“假‘神父’……”本打算趁着四目相接“催眠”商见曜的男子一下愣住。
他表情连续变化了几次，脱口问道：
“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假的‘神父’？”
商见曜没立刻回答他，丢给了他一条黑布：
“把眼睛蒙上。”
说话的时候，他又闭上了眼睛。
假“神父”犹豫了几秒，见没有可乘之机，而远处狙击手虎视眈眈，只好老老实实用黑布条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通过对讲机收到蒋白棉的确认消息后，商见曜睁开眼睛，笑着对假“神父”道：
“因为真‘神父’有一米七五到一米八，有比较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听着听着，假“神父”突然捂住脑袋，露出痛苦的表情。
商见曜追问道：
“拿到存储卡，看完里面的内容后，你会把整理出来的情报交给谁？”
这个时候，楼上某个房间内还有音乐声传出：
“嘿，我真的好想你……”
注1：引自，莫文蔚《如果没有你》

第五十八章 闲棋
棕发褐眸的假“神父”听到商见曜的问题，痛苦的表情愈发明显，脸庞肌肉都扭曲了起来，显得颇为狰狞。
他用尽全身力气般说道：
“是，是‘牧者’，布永，长老。”
“布永？难道他也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有比较重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商见曜一点也没惊讶，用复读的方式反问道。
很显然，他认为假“神父”口中的长老布永其实是真“神父”假扮的。
这个被控制的可怜虫根本没见过真正的“牧者”布永。
假“神父”扭曲的脸庞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恐：
“对，你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迅速变得歇斯底里，似乎已到了接近彻底崩溃的程度。
商见曜见状，笑着说道：
“你得感谢我。”
他随即跨前一步，抬起右手，准确地击打在假“神父”的耳后位置。
假“神父”直接晕了过去，摆脱了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商见曜迅速将他拖到了巷子无人处，掏出了放在衣兜里的青绿色夜明珠。
……
闪烁着微光的“起源之海”内，一分为九的商见曜借助“宿命珠”的力量，调动起了假“神父”的所有记忆。
他们分工合作，从凝固的巨浪里寻找着最近最清晰的场景，并不断地往前回溯，想以此发现真“神父”的身影。
没用多久，商见曜们找到了一段相关记忆：
叫做桑德尔的假“神父”前天收到了一封来自“牧者”布永的信，用对比暗号的方式确认过这是真的后，开始谋划怎么从“狼窝”内得到监控录像。
循着这段记忆，商见曜发现所谓的“牧者”布永主要是依靠寄信的方式给桑德尔下达命令，而每次送信的人和信上的地址都不一样，前者明显是被“催眠”的工具人，后者一看就是假的。
他偶尔也会打电话给桑德尔，另外还和这位假“神父”见过三次面。
这三次见面的记忆里，“布永”的形象非常模糊，没明显特征，且缺乏足够的走动场景，商见曜只能辨别出他的身高和蒋白棉相差仿佛，脸上有较重的黑眼圈，透露着无法掩盖的疲惫。
前面那一点换句话说就是，疑似真“神父”的男子身高确实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
而桑德尔汇报情况的方式是，在约定的时间拍电报，可对面只接收不回电，处于静默状态，无法利用技术手段定位信号源的位置。
商见曜飞快回溯着，找到了桑德尔当初“成为”“神父”的那一幕。
很明显，这有篡改的痕迹。
而只是利用工具的商见曜难以调动起最底层最潜意识的记忆，无法对此进行修复。
为了节约“宿命珠”内的能量，商见曜很快结束查看，回到了现实世界。
收好那枚青绿色的夜明珠，他环顾了一圈，见没人靠近，遂拿起对讲机，将刚才的收获简单汇报了一遍。
蒋白棉听完之后，缓慢吐了口气道：
“把假‘神父’弄回他屋里，等我过来。”
她随即收起从“黑衫党”弄来的“橘子”步枪，向白晨、龙悦红、格纳瓦下达了命令：
“继续待在现在的位置，观察周围各栋房屋内是否有身高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神色疲惫，黑眼圈较重的男子出来。”
她怀疑真“神父”可能在附近监控着这一切，一旦假“神父”出了什么问题，立刻就会切断联系。
而刚才，假“神父”房间内的“消防车”鸣笛声和商见曜大喊声，周围街区都依稀可闻。
当然，蒋白棉觉得以真“神父”的风格，不太会亲自监控，更可能是“催眠”两到三个普通人，让他们轮流注意，有什么异动立刻拍发电报。
毕竟假“神父”不止一位，真“神父”分身乏术，只能用效率没那么高但更安全更隐蔽的办法。
基于这个推测，蒋白棉专门对格纳瓦道：
“老格，你监控这个波段的无线电信号……”
虽然这很大可能已经来不及，但做了总比没做强。
蒋白棉向“旧调小组”其余成员下达命令的同时，商见曜已搀扶起假“神父”，如同帮助生病同伴一样，将他带回了原本的那个公寓房间。
关好门，商见曜用强行关机的方式结束了音乐的循环播放。
很快，蒋白棉赶了过来，进了房间。
她和商见曜仔细搜查了这里，只发现了一些单词拼写错误连篇的“反智教”宣传资料。
“他明明不是文盲，连电脑都会用，为什么还拼写错单词……”蒋白棉“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是单词全对，语法正确，他拿什么取信那些信徒？”商见曜觉得这没有任何问题。
蒋白棉望向了昏迷于床上的假“神父”桑德尔，斟酌着说道：
“我用老格编的程序把电脑恢复正常，看一看里面有什么线索，你把他弄醒，交上朋友。”
“好。”商见曜嘴角翘起，走向了床边。
等蒋白棉把那台便携式电脑从病毒感染中拯救了回来，商见曜已经和苏醒的桑德尔谈笑风生。
他用事实雄辩地证明了对方是假的“神父”，是真“神父”的傀儡，激起了桑德尔的仇恨之心。
这一部分，他甚至没用能力。
“虽然不确定真‘神父’有没有发现你这边出了问题，但我们可以先装着没出问题。”蒋白棉转过椅子，望着桑德尔道。
她组织着语言，给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等会装出狼狈逃跑的模样，转移去别的地方，然后，在约定的时间给真‘神父’拍电报，就说被我们盯上了，差点被抓住，好不容易才逃掉。”
“好！”桑德尔回答得非常有力。
他想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长期玩弄我的精神，我不报复回来就白活了这么久！
“但，干掉‘神父’之后，我会离开这里，悄悄退出‘反智教’。”
他对“反智教”长老层次的人物忌讳甚深。
而这样的强者有足足八位——“反智教”的实权机构是“八人会议”，更上面的教宗据说去了新世界，服侍执岁“末人”了。
“这是你的自由。”蒋白棉点了下头。
至于到时候商见曜会不会因为桑德尔做过那么多坏事，又将他抓起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蒋白棉和商见曜又询问起“反智教”相关的问题，未能得到超越以往认知的新收获。
因为此地不宜久“留”，他们目送着桑德尔仓促又踉跄地“逃”了出去。
“再见！一定要再见啊！”商见曜恋恋不舍地挥舞起右手。
蒋白棉翻了个白眼，正色说道：
“我们也撤离。”
他们迅速离开这栋公寓，去了约定的碰头地点。
然后，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依次汇报了自己那边的情况。
他们都没有发现疑似真“神父”的男子。
监控无线电信号上，格纳瓦也没有收获。
“收队。”蒋白棉拿着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返程的深红越野上，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对这次行动做起总结。
她叹了口气道：
“还是没能抓住真‘神父’的狐狸尾巴，桑德尔那里只能算是一步闲棋，大概率不会发挥作用。”
“真‘神父’真的太狡猾太谨慎了……”龙悦红跟着叹息。
车内随即变得沉默，所有人都似乎有点意志消沉。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有用线索，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还是没能抓住真“神父”。
——对于失败，格纳瓦也是能做出正确“反应”的，就像在塔尔南那时一样。
几秒后，商见曜充满自信相当兴奋地说道：
“这样的对手才有意思啊！”
他一点都不沮丧，甚至还补了一句：
“等抓住真‘神父’，把他吊起来打的时候，肯定会特别满足。”
“是啊。”蒋白棉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她的情绪状态已恢复了正常，同时还多了点接受挑战的欲望。
“嗯，只要真‘神父’还要做事，还会行动，总会暴露的。”白晨也吐了口气。
想了想，蒋白棉说道：
“慢慢来，不要急，我们回头先接收了赵家的左岸庄园再说。
“呵呵，说不定真‘神父’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庄园的所有权转移在已有初步秩序的“最初城”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还需要走行政部门审批这个流程，所以，“旧调小组”还得等几天。
这时，坐在后排中间的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道：
“你在想什么？”
商见曜脸上写满了“我在冥思苦想”。
听到龙悦红的问题，他思索着说道：
“我在想，最近如果闲着没事，就去真‘神父’可能出没的地方蹲点，发现符合特征的人就让老格上去‘搭讪’，拖到巷子深处交流……”
“这，这不就是大海捞针吗？”龙悦红好笑说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不，是钓鱼。
“钓鱼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现在的问题是，哪些地方是真‘神父’可能出没的地方。”
蒋白棉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露出沉思的表情。

第五十九章 反馈
蒋白棉思考的时候，开车的白晨说出了自己觉得真“神父”有可能出没的地方：
“他抽过旗帜香烟后，会不会对此上瘾，经常需要到港口购买？”
“以真‘神父’长期缺觉的状态看，类似物品只要效果足够好，他肯定会继续使用。”龙悦红附和道。
商见曜闻言，嗤笑了一声：
“可我们只有五个人。”
蒋白棉跟着点头：
“真‘神父’继续购买旗帜香烟的可能确实非常大，但问题在于，仅是港口，卖这种廉价香烟的店铺就有好多家，每天都有不少人前去购买，而真‘神父’绝对不会亲自出面，肯定会采用‘催眠’路人，让他们充当工具的方式。
“我们没法同时监控那么多家店铺，也难以辨别出购买者里谁是‘工具人’。”
“是啊。”格纳瓦不知什么时候就学会了龙悦红的口头禅，“如果港口区域，包括整个青橄榄区，能像塔尔南那样处处都是摄像头，就好了。”
那样就能入侵市政系统，编写程序，筛选监控录像，用时间和耐心找到真“神父”的蛛丝马迹。
“这里确实需要改造。”商见曜表示赞同。
短暂的沉默后，龙悦红提出了第二个可能：
“监控福卡斯将军府邸？
“既然你们是在那里被暗示，遭受真‘神父’傀儡跟踪的，那真‘神父’会不会就潜藏在那里，或者经常需要去那里和潜藏的‘反智教’强者交流？
“一发现符合人物特征的目标，我们就让老格过去确认。”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这是一个思路，但我觉得可能性也不大。
“既然有傀儡，真‘神父’根本没必要亲自出面去交流，像使用假‘神父’桑德尔那样就行了。”
她斟酌着继续说道：
“从真‘神父’做事的风格来看，只有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时候，他才会走出黑暗，来到阳光底下。”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真‘神父’很可能亲自出手对付的目标？”龙悦红配合着反问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道：
“‘反智教’目前的重心应该是挑起‘最初城’的内讧，让这里的局势变得混乱。
“现在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我们需要知道阻碍他们迈出第二步的关键人物是谁。
“这可以通过公司的情报网络去搜集消息，看在瓦罗元老涉及勾结‘救世军’、‘反智教’这件事情上，谁在努力地维持稳定，压制过激的行为，谁是保守派和变革派完全撕破脸皮的阻碍，或者谁的死亡会彻底激化矛盾。”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一声：
“锁定相应的目标后，我们说不定得充当一阵免费的、暗中的保镖。
“到时候，我们不掺和‘心灵走廊’层次的对抗，只是找机会给真‘神父’一记闷棍。”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略显期待地询问道：
“我们是不是又得见那位‘加里波第’了？
“这次他会换到好一点的咖啡馆吗？”
“也许变成餐馆了呢？”蒋白棉笑着回了一句。
商见曜的眼睛骤然发亮。
……
过了两天，假“神父”桑德尔发来电报，说自己向真“神父”汇报遭遇袭击，勉强逃脱后，看似没受到怀疑和调查，但再未收到通过信件寄来的命令。
他觉得真“神父”应该是有所察觉的，留着自己可能只是做一枚“毒饵”。
在和真“神父”暗中较量的过程中，“旧调小组”变得愈发谨慎，他们不仅悄然搬回了乌戈旅馆，而且还额外租了几个房间作为安全屋。
他们不再于自己住的地方拍发电报，怕被人监听无线电信号，锁定位置，每次都到特定的那个安全屋处理这方面的事情。
而这个专门用来拍电报的安全屋附近，还有另一个安全屋，作用是监控前者有没有暴露，周围有没有值得怀疑的人出没。
在类似的领域，“旧调小组”飞快积累起了足够的经验。
这是蒋白棉等人以前有所接触但说不上深入，更多属于纸上谈兵的“科目”。
让假“神父”桑德尔继续潜伏后，蒋白棉和商见曜出门，照例去了红巨狼区布利斯街的银烛咖啡馆。
对，“加里波第”这名情报员还是选择了老地方。
出门前，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有做一定的伪装，而那辆军绿色的吉普在白晨信任的一家改装厂完成了新一轮的喷漆，变成了深绿色。
这和真“神父”知道的模样有了不小区别。
其实，在最初城周围是有好几个“无根者”营地的，只不过费林他们那个“桑梓”商团这段时间不在此地，而其他“无根者”团队，蒋白棉又信不过。
银烛咖啡馆，刻意表现出雇佣军气质的蒋白棉、商见曜各要了一杯咖啡，坐到了靠窗又偏角落的老位置上。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怕遇到意外，没有分成三队，全部进了同一个监控位。
喝着劣质“布夏”咖啡的时候，商见曜提出了一个想法：
“我们的身高，我们的人种，在最初城还是太显眼了，哪怕做了伪装，也容易给别人留下印象。
“要不，我们找‘无根者’们染个发？哎，可惜现在的灰土很少有改变瞳色的隐形眼镜。”
甚至连普通隐形眼镜都产量极低。
——普通人近视就近视了，根本没那个能力去配眼镜，而生活稍微好一点的中层，正常眼镜足够了，没必要追求隐形的。
只有站在灰土金字塔塔顶的那一群人，才有闲心有物资有动力去追逐隐形眼镜。
“你可以剃个光头啊。”蒋白棉忍住笑，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商见曜竟然认真考虑了起来。
“那样更显眼。”蒋白棉赶紧打消起他的想法。
说实话，她无法想象光头版的商见曜。
虽然那可能会更强。
两人说话间，一个穿着黑色薄大衣，戴着鸭舌帽，身高不到一米七五的男子进了银烛咖啡馆。
他快速扫了一圈，选择坐到蒋白棉他们身后。
路过商见曜、蒋白棉时，这男子借着抽出右手，擦拭脸庞的机会，带出了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纸块。
这纸块落到了商见曜面前，被他轻巧抬手，完全覆盖住。
那名男子仿佛没有察觉，坐到了自己挑选的那个位置上。
他正是“盘古生物”在最初城的情报员之一，“加里波第”。
这一次，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询问，而是耐心等待起蒋白棉给出新的需求。
至于他要反馈的内容，都在那几张折起来的纸上。
这包括最初城元老索尔斯被真“神父”刺杀之事的详细情况、那个烟头的化验结果、最初城目前的政局和几名关键元老各自担当的角色。
后两者是用来分析“反智教”下一个目标的。
蒋白棉旋即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道：
“这次没其他事。”
她声音有刻意压住，就像不想吵到咖啡馆内别的客人一样。
商见曜随即帮她重复了一遍。
“加里波第”没有立刻离开，如普通顾客那样，等来了自己的咖啡，慢慢将它喝完。
蒋白棉同样未着急，过了好一阵才展开商见曜递来的纸块，快速浏览了一遍。
放在第一页的是那个烟头的化验结果：
“有提取出人类唾液……唾液里有一种薄荷糖成分，经对比属于‘拉尔菲’糖，它含有拉尔菲这种植物的根茎成分，能有效提神，并于一定程度上造成腹泻，在最初城较受欢迎（注：最初城的饮食结构易造成便秘和消化不良状态）……DNA与实验室数据库内所有样本都不吻合，无法确定身份……”
看到这里，蒋白棉察觉到“加里波第”放下杯子，慢步走出了咖啡馆。
她低下脑袋，继续看起情报。
突然，外面传来了砰的一声枪响。
蒋白棉和商见曜猛地抬头，望向了窗外，只见一个人正倒向街道地面。
他穿着黑色薄大衣，头上是一顶鸭舌帽。
“加里波第”！

第六十章 老K
“盘古生物”在最初城的情报员“加里波第”竟然被人当街枪击，而且还是在和“旧调小组”碰头之后。
蒋白棉、商见曜刷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砰的枪响传来。
距离“加里波第”几米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破旧衬衣灰色长裤的男子右边大腿猛地炸开，化成了飞溅的血肉。
他痛苦栽倒时，一把黑色的手枪落向了地面。
蒋白棉看到这一幕，瞬间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名被枪击的男子正是当街暗杀“加里波第”的凶手。
而攻击他的是监控位上反应过来的白晨。
她用“橘子”步枪打断了凶手的右腿。
蒋白棉和商见曜没有犹豫，奔出银烛咖啡馆，来到街上，于仓皇逃奔和躲藏的大量行人中，冲至“加里波第”旁边。
他们蹲了下来，检查起“加里波第”的伤势。
这位“盘古生物”的情报员胸口一片血红，伤势看起来颇为沉重。
他没有就此昏迷过去，望着蒋白棉和商见曜的眼睛充满恳求和渴望。
直到此时，蒋白棉才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他并非灰土人，顶多有部分血统，脸型瘦削，眸子深黑，长相清秀，黑发一绺绺的显得凌乱。
这位情报员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还很年轻。
蒋白棉边检查他胸前的伤口，看究竟被击中了什么地方，边取下战术背包，从中拿出了一支非卡生物制剂。
紧急处理伤势是每一名有资历的遗迹猎人都必然掌握的能力，更是“旧调小组”训练时的必修课。
“撑住。”蒋白棉简单说了一句，当场做起初步的抢救。
话音刚落，她侧头望了商见曜一眼：
“看下凶手的情况，争取能弄清楚是谁指使的。”
商见曜当即站起，走向了鲜血已大量浸开的枪手。
蒋白棉这边先是赶紧注射完非卡生物制剂，然后用战术背包做了个遮掩，拿出了对讲机。
“小白，你和格纳瓦留在原地，监控四周，预防意外。小红，你把车开到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但别急着过来，等我后续通知。”蒋白棉快速安排好了“旧调小组”另外三名成员的任务。
几米之外，商见曜蹲在鲜血边缘，望着那个穿破旧衬衣的男子，用红河语道：
“你有什么遗言？”
那男子有张普普通通的红河人脸庞，刚从剧痛带来的昏迷中醒来，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疑似回光返照。
他的灰色长裤变得极其破烂，完全染成了血色。
作为一名枪手，他见过太多同伴的死亡，对自己这个结局虽然谈不上甘心，但一点也不意外。
他本想闭上嘴巴，等着生命结束的那一刻到来，可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不应就这样死去。
“我，我只是，收钱办事。”他艰难说道。
“谁指使你的？”商见曜保持着蹲姿。
他没有尝试给枪手注射非卡生物制剂，处理伤口。
枪手逐渐进入了弥留状态，带着一种自己死也要拖着一个人下地狱的心态，嗓音微弱地回答道：
“是，是老K……”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出气多进气少。
商见曜站起身来，走回了蒋白棉身旁。
蒋白棉已初步处理好“加里波第”的伤口，抬起手背，擦了下额头，用灰土语道：
“还好没直接打中心脏，之后只要医生水平合格，你应该死不了。”
听到“医生水平合格”这几个字，“加里波第”表情变化了一下，似乎不是那么有信心。
这年头，合格医生真的比较少。
当然，得益于混乱的环境，处理枪伤在行的医生比合格的医生多。
蒋白棉随即侧头，看向蹲下来的商见曜：
“有什么收获？”
“说是一个叫老K的人指使的。”商见曜转述着枪手的话语。
听到“老K”这个名字，“加里波第”的脸色再次有了变化。
蒋白棉没有点破，转而询问起他：
“我们是直接带走你，找医生处理，还是把你留在这里，由治安官接手？”
“加里波第”犹豫了两秒：
“留在这里。
“但记得通知公司我被枪击这件事。”
嗯，公司在最初城的情报员肯定不止一位，“加里波第”还有不少同伴，不需要我们操心……蒋白棉快速把处理伤口的各种工具收回了战术背包内。
她和商见曜等待了近一分钟，治安官才带着七八个手下姗姗来迟。
“你们是朋友？”治安官看了眼地上的“加里波第”，用带着口音的红河语问道。
他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体型，整个人除了不往上面长，前后左右都做了延伸。
他倒也不是太胖，只是肩膀厚，身体宽，宛如一堵墙。
“不。”做过伪装的蒋白棉一点也不犹豫地摇起脑袋，“我们是在路边咖啡馆，偌，那家，喝咖啡的遗迹猎人，看到这个人受了伤，出来做了下急救，长官，你知道的，这是我们遗迹猎人的必备技能。”
“是啊是啊。”商见曜点头附和。
墙一样的治安官低头望了眼“加里波第”：
“你们的急救能力还不错。
“不过，还是得跟我回治安所一趟，录个口供，还有，咖啡要是没付钱，现在回去补上。”
“我们点的时候就付了。”蒋白棉想说我们才不是吃霸王餐的人。
商见曜则把话题拉扯开来：
“可能老板会因为我们的义举免单。”
他本想说“见义勇为”的，但一时忘记了红河语里对应的短语是什么，只能改用“义举”。
治安官没有搭理他，一边带着两个人检查起枪手的尸体，一边让别的手下询问周围店铺内的旁观者、路边看热闹的围观群众，搜集更多的线索。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忘记让一名治安员开车带“加里波第”去最近的医院。
“挺有章有法的……”蒋白棉低声赞了一句。
她发现“最初城”堕落得也不算太厉害，基层还是有不少人才的。
“是啊，他最明智的举动就是没有回应我的话。”商见曜深表赞同。
因为所有证人都证实蒋白棉、商见曜是后来从咖啡馆出去，抢救伤者的，所以他们录完口供，就被“赶”离了治安所，没有管晚餐。
他们藉此也知道了那个治安官叫沃尔，似乎是哪家贵族的后裔。
……
红巨狼区，之前那个出租屋内，“旧调小组”五人再次汇合。
“是谁干的？”龙悦红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一个叫老K的人指使的，具体为什么不清楚，反正汇报给公司就行了。”蒋白棉笑了笑道，“我看‘加里波第’的样子，怀疑是私人恩怨。”
“他长得还可以，也许抢了对方妻子。”商见曜做出了猜测。
龙悦红嘀咕道：
“又不是每个人都是韦勒。”
韦勒是红石集那位法医，是一个曾经勾引上司妻子不得不逃亡的花花公子。
“但这样的人很多。”格纳瓦实话实说。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拿出“加里波第”给的那几张纸道：
“反正不关我们的事，老格，投影出来，大家一起看这次的情报。”
因为已经浏览过烟头的化验报告，蒋白棉这次将注意力放在了真“神父”刺杀元老院长老索尔斯这件事和“最初城”当前政局上。
索尔斯是因为主推公民教育被“反智教”盯上的，身为元老，他肯定不缺乏保护，而真“神父”的手法还是他习惯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等到参与公开活动的索尔斯自认为摆脱了险境，放下心后，他突然出现，于变得薄弱的安保力量下，完成了收割。
那次刺杀成功的关键主要是出其不意，“最初城”的元老们吸取了教训，特别加强了相关方面的措施。
从那之后，“反智教”零星的几次行动都没有得逞。
而在“最初城”当前局面上，蒋白棉注意到变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确实是激化了，后者的首领执政官贝乌里斯想保住瓦罗元老，而前者的代表盖乌斯咄咄逼人。
让双方不至于撕破脸皮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主导了赵家庄园行动的福卡斯将军，另一个是监察官亚历山大。

第六十一章 电话
“‘反智教’的目标不会是他们两个吧？”龙悦红看完了格纳瓦投影出来的情报，不是太确定地问道。
他觉得还有太多的选择，毕竟在变革派和保守派矛盾激化的前提下，双方任何一位元老，或者未进入元老院的实权人物遇刺身亡都可能导致内讧的爆发，就像往一桶火药里丢了根划燃的火柴。
蒋白棉想了想道：
“肯定不止，但我更倾向于‘反智教’的目标是福卡斯将军。
“我和商见曜在将军府邸遭受暗示表明‘反智教’对那里已经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渗透，福卡斯将军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就是下一个目标。
“嗯，监察官亚历山大是‘反智教’目标的概率不大。他可是‘最初城’两大巨头之一，接受的保护必然是最高等级，‘反智教’就算出动全部八位长老，也多半成功不了。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亚历山大周围出了叛徒，有了内鬼，而这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即使想暗中充当免费保镖，也大概率会被发现，当成‘反智教’的同伙抓起来。
“至于别的元老，死亡的轰动性、带来的各方面反应，都不如福卡斯将军，而且，我们人手不够，没法面面俱到，只能选最有可能性的那个，其余交给公司，看会不会有收获。”
听完之后，商见曜笑道：
“这就是命运啊。”
这一次，龙悦红大概弄懂了他的意思：
本来不打算重回福卡斯将军府邸的“旧调小组”又得监控那里了。
到时候，真有什么庆功宴，商见曜肯定不会错过。
蒋白棉没有搭理商见曜，点了点头道：
“那就制定监控福卡斯将军府邸的计划，第一前提是，既不能被‘反智教’的人察觉，也不能被将军的安保人员发现。”
“重点是那片区域的公共厕所！”商见曜一脸认真地提出了建议。
“啊？”龙悦红有点茫然之际，蒋白棉、白晨和格纳瓦同时侧头，望向了投影出来的一页资料。
那是烟头的化验报告。
从它之上提取出来的唾液里有一种叫做“拉尔菲”糖的成分。
它是用红石集昵称“白吃”的草木根茎做材料，和薄荷调配而成的一种廉价糖果，甜度不高，但非常提神，让人清醒。
它唯一的问题是会造成一定程度的腹泻，让人吃了等于“白吃”，而这个属于负面效果的作用，在饮食结构易造成便秘和消化不良的最初城竟大受欢迎。
——那些买不起“拉尔菲”糖果的底层公民，会定期食用一种叫做“大黄”的草木根茎，让它作为炖菜登上餐桌。这和“白吃”的效果类似，只是相对比较柔和。
所以，真“神父”为了提神，会经常抽旗帜香烟，吃“拉尔菲”糖，有可能长期处于腹泻状态。
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恶心和搞笑，但监控福卡斯将军府邸周围街区的公共厕所，说不定真会有所收获。
龙悦红恍然大悟的同时，商见曜已想象起那幕场景：
“等我冲进厕所，真‘神父’已脱掉裤子，光着屁股，蹲在那里，只能和我大眼瞪小眼。”
龙悦红跟着幻想了一下，觉得真“神父”可能会羞愤自尽。
“小心因为对视被催眠。”老实人格纳瓦没有理解商见曜的幽默。
……
隔了两天，做好布置的“旧调小组”在正式监控福卡斯将军府邸的周围区域前，又去了趟狼窝，把灰土语入门教材剩余部分交给了苏娜等人。
“好好学习吧，灰土上有的是因为想掌握语言掌握知识悲惨死去的人。”白晨看着这些女性，语气冷淡地提醒了一句。
她没说“反智教”的人，也就是之前那个让“狼窝”差点被炸掉的真神父，就痛恨着想要思考想要学习的正常人，这是担心吓到这些还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缺乏安全感的女性。
“嗯嗯。”苏娜用力点头，“其实我们都不觉得学语言辛苦，一点点掌握单词和文字，一点点不用翻译机就能听懂其他人一部分意思，让我们很，很开心。”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这样最好，我看你们快餐店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相应的食材最迟后天就能解决。”
明天是交割左岸庄园的日子。
等和雷曼交易军火时，蒋白棉会额外添加一个条款：三年内，不管把庄园转让给谁，都必须以只盈利一点的最低价将庄园产出卖给苏娜她们的快餐店。
而过了三年，苏娜她们不是在最初城经营不下去，搬到了其他地方，或者换了别的营生，就是已经站稳了脚跟。
苏娜她们忍不住就此交流了几句，满是期待。
见“旧调小组”准备离开，苏娜想起一事，连忙说道：
“奥格好像有事找你们。”
“奥格？”蒋白棉重复起这个名字。
这是“狼窝”前老板，“黑衫党”骨干。
留着一圈浓密胡须，不再略显肥胖的奥格刚从厕所出来，就看见了笑容满面的商见曜。
不知为什么，他打了个寒颤，忙堆起笑容道：
“上午好。”
“听说你有事找我们？”商见曜代表蒋白棉开口问道。
奥格慌忙点头：
“对。其实是特伦斯二老板找你们，说有了‘欲望至圣’教派的情报，让你们去见他。”
二老板是“黑衫党”的特定称谓，在灰土人组织里略等于副帮主，但自主性更大，更像合伙人。
“欲望至圣”教派的情报？蒋白棉没有多说，点了点头道：
“好。”
出了“狼窝”，她突然低笑一声道：
“真‘神父’真的阴魂不散啊。”
“特伦斯有问题？”白晨敏锐问道。
蒋白棉回头望了眼“狼窝”：
“既然真‘神父’来过这里，那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奥格他们和苏娜这些灰土人女性的关系不对，而以他能篡改记忆的表现，轻松就能弄清楚奥格他们属于‘黑衫党’，听命于特伦斯，因为遭遇了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商见曜的‘推理小丑’能力在真‘神父’那里应该是已经暴露了。
“而这种时候，特伦斯突然要见我们实在是太巧合了。”
她顿了一下道：
“我怀疑特伦斯的‘推理小丑’效果已经被真‘神父’悄然破除了，他现在无比清醒，纠集起了‘黑衫党’的强者和‘超越灵性’教团的神职人员，想要给我们设个陷阱，报复回来。”
“那，怎么办？”龙悦红最怕组长说将计就计，硬吃对方，又怕什么都不做，“狼窝”再次被“黑衫党”接管。
蒋白棉笑着看向了商见曜：
“让喂和他聊一聊。”
……
红巨狼区，一个能打电话的咖啡馆内，做了伪装的商见曜拿起听筒，拨了特伦斯家的号码。
接起电话的是一名“黑衫党”成员，他很快找来了“黑衫党”二老板、“超越灵性”教团成员特伦斯。
“是我，张去病。”商见曜直接报上了姓名。
特伦斯沉默了两秒，笑着说道：
“什么时候过来做客啊？我很想你，也有事情和你们交流。”
商见曜一点也不掩饰地问道：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
特伦斯再次沉默。
商见曜毫不介意地笑道：
“我知道挑拨我们之间关系的是谁，你必须清楚，他是‘反智教’的人，和‘欲望至圣’教派有深度合作。”
特伦斯没有说话。
商见曜继续说道：
“你要是回心转意，可以在今晚这个时间给这个频段发电报，我们会视情况回电话的……”
他重复了两遍具体的时间和频段就啪地一声挂断电话，走出了这个受到“旧调小组”另外四名成员严密监控的咖啡馆。
到了晚上九点，轮换离开福卡斯将军府邸周围区域的蒋白棉、商见曜回到休息的地方，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
——他们挑选的监控位距离福卡斯将军府邸相当远，以免被对方的安保人员发现，更多是依靠建筑的高度和望远镜、格纳瓦来做观察。
没过多久，有电报进入：
“‘欲望至圣’教派在‘最初城’最近的紧张局势里表现活跃，疑似深度参与。你们要是同意合作，希望能见上一面，具体时间、地点、方式由你们决定。”

第六十二章 发现
漆黑的夜里，最初城，西港。
这里与青橄榄区相连，到处都是存放货物的仓库，有专门的港口警卫队巡逻。
特伦斯没想到自己刚拍发电报没多久，就接到了张去病的电话，要求他今晚10点30分，在西港三号码头处见面，不能带任何随从。
这简直不给人喘息和准备的机会。
这位身材臃肿，满脸横肉，褐发蓝眼的黑帮头目、教派成员按照钱白小队的吩咐，在进入沿港大道前，停好了自己的黑色轿车，徒步前往见面地点。
——他通过“黑衫党”的关系，拿到了商见曜等人在猎人公会的登记资料和任务记录，确定这是一个相当强大来历不明的团队。
特伦斯左右看了一眼，怀疑张去病、薛十月等人之中的一位或者几位就在沿港大道某栋大楼内或者码头某个仓库的高处、集装箱堆场的某个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观察是否有人暗中跟随。
还好，特伦斯这次没有心怀鬼胎，走得坦坦荡荡。
以他的体重，这么长一段路下来，难免有点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避开巡逻的港口警卫队，来到了三号码头。
他环顾了一圈，没发现目标的身影，按捺住性子，做起等待。
大概七八分钟后，两道人影沿着特伦斯走过的道路，靠拢过来。
直到他们相距只剩四五十米，特伦斯才有所察觉，转过身体，望了过去。
月色下，张去病、薛十月熟悉的脸孔映入了他的眼眸。
“合作愉快。”商见曜开口就把特伦斯给说懵了。
他用了十几秒才找回思路，笑着回应道：
“希望能合作愉快。”
“你们一个最初城排的上号的帮派组织，一个侍奉执岁的隐秘教派，有什么需要找我们合作的？”蒋白棉没立刻问特伦斯究竟想合作什么，反而提出了疑问。
特伦斯回以笑容：
“你们的种种表现，你们的任务记录，你们敢于对付我们‘黑衫党’，并且还获得了初步的成功，都说明你们不仅实力强大，而且有着很深的背景，我猜，你们是那几个灰土人为主流的大势力派出来的？”
“你猜我们猜不猜。”对旧世界娱乐资料有一定涉猎的商见曜终于找到了说这句话的机会。
特伦斯没有问出对面来历的想法，转而说道：
“你们调查‘反智教’，不就是想参与‘最初城’这次的内讧吗？我可以卖你们一个情报。”
“需要什么报酬，或者说，合作的条件？”蒋白棉微笑问道。
特伦斯笑了笑道：
“我们不奢望你们能配合着做一些事，因为仅仅让你们知道那个情报本身或许就能为我们带来帮助。
“我们唯一的要求是，在你们觉得必要的时候，将你们掌握的那部分情报和我们共享。”
他说得有些拗口，但姿态却是放得很低。
“还有这种好事？”商见曜说出了蒋白棉的心声。
后者沉思了片刻道：
“说吧，什么情报？”
特伦斯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确认三号码头没别的人存在。
他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们一直掌握着一名‘欲望至圣’教派成员的身份，但始终没有揭穿她，只是暗中观察她。
“她叫辛西娅，贵族后裔，‘最初城’上流社会的名媛，和不少实权人物关系匪浅。
“她最近去了三个地方，见了三个人，一个是猎人公会的克里斯汀娜，一个是监察官亚历山大……”
蒋白棉静静听着特伦斯的话语，眉毛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欲望至圣”教派的某位成员在这个节骨眼去见了两大巨头之一的监察官亚历山大？
特伦斯没有立刻说出第三人是谁，先行介绍起别的：
“如果辛西娅单纯只是去见亚历山大监察官，其实不值得惊讶，‘欲望至圣’教派在最初城上流社会有不少拥趸，很多贵族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私下里都有参加一些‘天体聚会’，这很像‘欲望至圣’教派的风格。
“呵呵，上流社会的许多贵族都耽于享乐，沉迷在欲望里了。”
上流社会？蒋白棉在心里嗤之以鼻。
旧世界毁灭才多少年，新历开始才多少年，就又弄出一个上流社会了？
特伦斯接着说道：
“但辛西娅找机会拜访亚历山大监察官的前两天，她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叫萨顿，明面上是一名画家，但经我们调查，他很有可能是‘反智教’的成员。”
“他长什么样子？”商见曜急促问道。
特伦斯疑惑地皱了下眉头：
“一米七不到，瘦瘦的，把头发染成了灰色，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商见曜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怀疑‘反智教’和‘欲望至圣’教派再次走到了一起，目标是监察官亚历山大？”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和他们对“反智教”要进一步激化矛盾的判断吻合。
难道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福卡斯将军，而是监察官亚历山大？动手的不是“反智教”的人，而是“欲望至圣”教派的成员？这样能瞒过亚历山大监察官周围的安保力量？一个个念头在蒋白棉脑海内升起，让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迷雾。
特伦斯正色说道：
“只能说有这么一个猜测，希望你们能拿这个情报去证实。
“为了表示诚意，‘狼窝’那边，我们放手，不去找她们麻烦，但你们得把奥格他们放回来。”
“可能还得借他们两三个月。”蒋白棉对前面一句话不置可否。
两三个月后，苏娜他们应该能和红河人简单对话了，枪法也比较熟练了，再加上翻译机的帮助，可以不需要奥格等“黑衫党”成员的“服务”了。
蒋白棉话音刚落，商见曜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他们做了太多的坏事，至少得服务十年。”
看着商见曜精神奕奕的眼睛，特伦斯理智地放弃了争辩，笑了笑道：
“十年就十年吧，别找我要他们的生活费就行了。”
他也只是顺便提一提奥格等人，这是作为“顶头上司”的最后一点尊严。
制止商见曜问出“原来还能要生活费”之类的话语后，蒋白棉点了点头道：
“回头我们要是有了什么收获，或者有别的什么情报想和你们分享，会打电话给你的。”
“好。”特伦斯舒了口气。
目送他离开三号码头，逐渐远去后，商见曜问道：
“要去监控亚历山大了？”
蒋白棉沉吟了一阵道：
“我们没这个能力，在无法靠近的情况下，根本阻止不了‘欲望至圣’教派的人出手。
“而且，那样一来，真‘神父’未必会出现。
“嗯，还是汇报给公司，让部长、董事们烦恼吧，他们可以发动这里的情报人员处理，我们继续监控福卡斯将军。”
“好。”商见曜露出了笑容，“在那边，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什么事？”蒋白棉警惕询问。
……
第二天上午，他们接替监控了整晚的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进了大楼顶层一个房间。
商见曜出去转悠了一圈，拿出了一张画满图标写满文字的纸张。
他笑着说道：
“这是周围街区的公共厕所分布图，大部分是免费的，环境也还不错……”
蒋白棉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嗯，等会你多注意这些地方，看有没有符合真‘神父’特征的人出没。”
两人各自拿着一个望远镜，观察起将军府邸周围的人来人往。
中间，他们轮换着吃了饭。
到了下午五六点，天色逐渐黯淡下来时，蒋白棉看见一辆挂着黑底白字车牌的墨绿色越野驶入监控区域。
她下意识将注意力放了过去，借助望远镜发现，司机是个穿黑衣服的人，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
那张车牌属于元老院，可以进出金苹果区不接受临时检查。
蒋白棉先是一愣，旋即对商见曜道：
“你看那辆车，是不是之前跟踪我们的那辆？”
两者唯一的不同是，之前没挂车牌。
“是。”商见曜迅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蒋白棉顿时笑道：
“真‘神父’的傀儡出现在这片区域，说明他们还是想对付福卡斯将军啊。”
而这就是“旧调小组”的机会。

第六十三章 新“工作”
不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自己又补了一句：
“看来是‘反智教’主攻福卡斯将军，‘欲望至圣’教派针对监察官亚历山大。他们双管齐下，只要有一方得逞，‘最初城’的局势就会不可逆转地滑落深渊。”
商见曜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反过来呢？”
也不知这家伙怎么思考起了这奇怪的问题，蒋白棉随口说道：
“也许福卡斯将军已经没有世俗的欲望，不会吃‘欲望至圣’教派的毒饵……”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么背后说福卡斯将军的坏话不是太好。
再说，以“欲望至圣”教派觉醒者的某些能力，哪怕面对阉人，也可以让他们欲火焚身，顶多没有发泄的渠道。
顿了一下，蒋白棉正色说道：
“亚历山大作为‘最初城’的两大巨头之一，身边的安保力量绝对远胜于福卡斯将军，只有已经打入贵族阶层，能和目标，呵呵，‘打’成一片的‘欲望至圣’教派有机会，同样的，‘反智教’对福卡斯将军府邸的渗透明显已不止一段时间，地利、人和都不缺。”
她打成一片的“打”用的是妖精打架的“打”。
商见曜再次举起了望远镜，目标是那片区域的几个公共厕所。
蒋白棉没有阻止他，自顾自感叹道：
“还好我们没有丢了西瓜捡芝麻，一发现别的线索就放弃这边。”
说话间，她始终在观察那辆改装过的墨绿色车辆。
她一方面记住了那张属于元老院的车牌号“A125”，另一方面则密切注意着目标的动向。
疑似坐着另一名假“神父”的墨绿色越野车驶过了福卡斯将军的府邸，于前方的十字路口拐弯向左。
它绕行了大半圈，进入了福卡斯将军府邸的后门区域。
那里是蒋白棉和商见曜视线的死角。
隔了差不多十分钟，这辆改装过的墨绿色越野车才重新出现在两人眼中，从另一条路不快不慢地驶离了金苹果区。
“真‘神父’派傀儡和将军府邸内的‘反智教’潜伏者联络？”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随之叹了口气：
“金苹果区的公共厕所使用率不高啊。”
和青橄榄区的完全不能比，但这里的公共厕所覆盖率又远胜青橄榄区，几乎每条街道都有。
“真‘神父’现在应该不在这边，难道还要千里迢迢过来上厕所？”蒋白棉嗤笑了一声。
她旋即陷入了沉思，自言自语般道：
“如果你是真‘神父’，确定要参与刺杀福卡斯将军的计划后，你会怎么做？
“从真‘神父’的行事风格、做事习惯上考虑，而不是你的……”
商见曜顿时微微前倾身体，抬手捂住嘴巴，强行打起了哈欠。
“……”蒋白棉差点无语，“不是让你模仿他的外在！”
商见曜重新挺直了身体，摆出思考的架势：
“真‘神父’是个谨慎又狡猾的人。”
“对，他要做这么一件大事，哪怕只担任副手，也必然会把方方面面的情况掌握清楚。”蒋白棉附和着说道，“站在他的角度，我会怎么做呢？嗯……即使有傀儡负责联络，观察周围环境，了解各方面的动向，我也不会太放心，因为傀儡的眼睛代替不了我的眼睛，傀儡的耳朵代替不了我的耳朵，他们搜集的情报很有可能遗漏一些关键细节……这是一个极端自负极端谨慎的人必然会产生的念头。”
极端自负这个情报来自野草城那名假“神父”郭正——他的记忆只是稍有篡改，一旦“催眠”效果被解除，立刻就会知道自己是假“神父”，而不是坚持认为自己是真“神父”，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因为真“神父”不允许假“神父”成为真“神父”，哪怕只是在记忆里成为，也不行。
同样的，之前那名假“神父”桑德尔也有类似的遭遇。
他被篡改的记忆只是掩盖了真“神父”的存在，给了他一个假的成为“神父”的场景，一经商见曜破坏掉“催眠”效果，他立刻就明悟了自己是假“神父”。
商见曜想了想道：
“这么一个自负又谨慎的人，很可能会亲自做一次现场勘查。”
蒋白棉轻轻颔首：
“他应该会做一些观察，以确认各个细节，但大概率不会直接出面。
“而要想不直接出面，又能亲自观察到情况，那只能，只能……”
说到这里，蒋白棉眉头一跳。
商见曜笑了起来：
“只能像我们现在这样！”
在较远的地方利用地形和工具做观察，做监控！
这样还能发现傀儡是否有被人跟踪。
“对！”蒋白棉突然有点兴奋。
她指着地板道：
“真‘神父’会不会也在这栋楼内？”
“或者……”她拿出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标记点道，“我们备选的几栋高楼中？”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没有理他，来回踱了几步道：
“还得加上我们之前排除的几栋楼，它们或许不是太高，但距离更近，而真‘神父’又不像我们，需要担心被‘反智教’察觉。”
她刚说到这里，休息好的龙悦红、格纳瓦和白晨进入了这个租来的房间，准备接替他们。
“组长，有收获？”龙悦红明显能感觉到蒋白棉和商见曜情绪高涨。
蒋白棉笑着把之前的观察结果和分析推断讲了一遍，末了道：
“真‘神父’很可能离我们前所未有的近。”
“那该怎么确定真‘神父’在哪栋楼里，一栋一栋地找？”龙悦红跟着激动起来，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是一个办法，但符合条件的楼有不少，房间更是众多，一个一个排查会花费大量的时间。”蒋白棉斟酌着说道，“只是花费时间还好说，挨个排查的动静不小，我怕引起真‘神父’的警觉，打草惊蛇。”
白晨思索着说道：
“每栋楼外面蹲守两天，观察进出的人，寻找符合‘神父’外形特征的目标？”
“目标需要购买食材，购买提神物品，每两三天肯定会外出一次。”格纳瓦表示赞同。
“为什么啊？”商见曜表示反对，“反正他有傀儡，让他们帮忙买，用接力的方式送过来就行了。”
就如同之前假“神父”桑德尔拿“狼窝”监控录像一样，层层转手，层层遮掩。
“以真‘神父’的谨慎，进了观察区域后，大概率选择不再外出，由‘别人’送生活必需物品，呵呵，反正这边公寓的房间都附带卫生间，呃，他们更喜欢叫盥洗室。”边思考边分析的过程中，蒋白棉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她环顾了一圈道：
“我知道该怎么找出真‘神父’了！”
“怎么找？”龙悦红非常配合地问道。
蒋白棉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去那些大楼的垃圾房，翻找里面的物品。
“真‘神父’有睡眠障碍，精神会跟着处于衰弱状态，这种状态下，对生活环境的忍受力是会明显降低的，尤其当他试着休息时，肯定对房间的安静程度、相应气味有较高要求，而现在天气逐渐变热，垃圾堆放在家里久了，必然会有异味，真‘神父’应该不会让它们留在房间内。
“当然，他选择的办法很可能还是‘催眠’邻居，让他们帮自己倒垃圾。”
顿了一下，蒋白棉总结道：
“只要我们在某个垃圾房内同时找出了旗帜香烟的烟头、‘拉尔菲’糖的包装纸等东西，那就可以初步确定真‘神父’在哪一栋楼里！”
——金苹果区的边缘地带，吃“拉尔菲”糖的人肯定还是有一些的，但抽旗帜香烟的，几乎不存在。
那属于港口，属于青橄榄区的重体力劳动者。
翻垃圾……龙悦红一边想象那个画面，一边做出了回应：
“是，组长！”
……
身穿破旧夹克的波森看着面前两个衣着正常戴上了奇怪面具的男女，有些畏缩地往后退了几步。
自从郊外最后那点田地被兼并，他就成为了金苹果区的拾荒者。
这里和其他区不同，居住者们经常有食物剩余，当做垃圾丢掉，让他能填饱肚子，同时，那些垃圾里也不缺乏在青橄榄区具备价值的物品，波森时不时能因此换一点卡斯或者德拉塞。
“不要紧张，我们是来帮你的。”因气味问题带上了防毒面具的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一个人翻太浪费时间了。”
波森没有说话，一脸戒备。
商见曜蹲了下去，翻出几张揉成团的纸，随手展开看了一下，然后丢给了波森：
“没怎么用过，你可以拿回去做记录。”
波森没敢接，但犹豫着不想离开，因为这栋楼的垃圾房是很有可能收获食物的。
这时，戴着手套的蒋白棉侧头瞥了商见曜一眼：
“做你自己的事情。”
“顺便而已。”商见曜强调自己并没有浪费时间。
波森见那对男女自顾自忙碌起来，不再打量自己，迟疑了一阵，鼓起勇气，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这不仅是工作，而且还是生活。

第六十四章 大海捞针
波森打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发现里面有一小块燕麦面包和粘上了灰尘的拇指大熏肉。
他心中一喜，抬头看了眼蒋白棉和商见曜，见他们没有注意自己，忙擦了擦熏肉，将它塞入了口中。
紧接着，他无视周围复杂难闻的气味，啃咬起那小块燕麦面包。
或许是怕食物被抢走，他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就噎住了自己。
不过，他是有经验的拾荒者，熟练地取下了之前捡来的锡白色水壶，咕噜喝了几口。
此时此刻，蒋白棉和商见曜正在从成堆的垃圾里翻找着可能存在的线索。
那些装入袋子、分门别类的垃圾相对比较顺眼，可以让他们高效率地检查，而直接倒入桶中、种类纷繁复杂的垃圾混杂在了一块，堆叠出了发酵的湿黏环境，有部分都已经腐烂，味道非常感人。
听到波森喝水的声音，戴着防毒面具的蒋白棉回过头来，望向了这位拾荒者。
他四十来岁，眼眸呈蓝色，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嘴边的淡黄胡须又杂又乱，沾了不少碎屑和水珠。
将噎住自己的食物彻底吞下去后，这名拾荒者抬起左手，擦了擦胡须。
蒋白棉注意到，他那只手有轻微地、不自觉地颤动。
想了想，蒋白棉摘掉一只手的橡胶手套，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你认识这种香烟吗？”
那是格纳瓦拍下来的旗帜香烟照片。
波森拧好水壶的盖子，用左手指了指自己：
“你，在问我？”
“对。”蒋白棉做出肯定的答复。
她正想说可以支付一点报酬，波森已认真看了看照片道：
“这是旗帜香烟，它的过滤嘴又短又没什么用，抽起来几乎没有味道。”
和最初城市面上别的卷烟相比，旗帜香烟除了味道很冲，接近土烟，还以一个很短的起不到什么作用的过滤嘴出名。
“你抽过？”商见曜好奇问道。
或许是这两个人都没抢自己发现的食物，属于可以和平相处的类型，波森不再像之前那么戒备，笑着说道：
“我偶尔能从垃圾房里发现一些烟头，各个牌子的都有，只要它们还没有被弄湿，我就会捡回去，找火点燃，狠狠吸那么两口，感受感受味道。
“如果那天还能找到一些食物，填饱肚子，那就更美好了。”
波森已经发现面前这两个人目的和自己好像不太一样，双方看起来没有竞争关系。
听到捡烟头抽，蒋白棉眼睛一亮，耐着性子问道：
“你知道各种香烟牌子？”
“我以前抽过一些，垃圾房里又经常有丢弃的旧报纸，上面登着各种香烟的广告。”波森略带自豪地说道，“我认识单词的！”
蒋白棉当即追问道：
“那你是在哪里捡到旗帜香烟烟头的？”
波森回想了一下：
“那次是去青橄榄区卖捡来的各种东西，从港口经过时，在路上捡来的，我还挺期待的，结果……”
结果旗帜香烟的顾客们自己都会狠抽几口烟头，才将它丢弃，加上没什么过滤作用无法拦下某些成分的短过滤嘴设计，残余味道几乎为零。
蒋白棉顿时有点失望，确认般问了一句：
“你没在这几个街区捡到这种烟头？”
“没有。”波森肯定地摇了摇头。
蒋白棉转念一想：
“那你最近一周去过哪些大楼？”
她准备用排除法。
波森仔细想了想：
“盖德大厦、赫斯特公寓……”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右手指了指。
蒋白棉发现他的右手也有点问题，不是那么灵便。
记下波森报的大楼名称后，蒋白棉站起身来，走出垃圾房，于附近僻静处拿出了对讲机。
“盖德大厦、赫斯特公寓……放到第二顺位，优先排查名单中的其他大楼。”她向白晨、龙悦红、格纳瓦下达了命令。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她收起对讲机，回到了刚才那个垃圾房。
而这个时候，商见曜已经和波森相谈甚欢。
“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不用着急，还有好几个小时垃圾车才来。”波森宽慰起新认识的朋友。
“嗯。”蒋白棉点了下头，重新蹲下，将那只橡皮手套戴好。
波森一边翻找着各种垃圾，寻找食物和有价值的物品，一边呵呵笑道：
“这里经常能发现点有趣的东西。
“之前冬天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一袋装在不透明袋子里的衣服，你们猜，都有哪些？”
商见曜配合地回答道：
“大衣，棉袄？”
“不不不。”波森摇晃起脑袋。
他笑着说道：
“有一双深蓝色的袜子，一双黑色的皮靴，一条丝绸内裤，一条黑色长裤，一件白色衬衣，一件黑色马甲，一件黑色正装，就是贵族老爷们最喜欢穿的那种，而且都还很新，没有缝补的痕迹。”
“这听起来有点古怪啊。”蒋白棉思绪一转，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某位贵族学习红石集法医花花公子韦勒的作风，安慰别人的妻子，结果别人提前回家，将他堵在了屋里。
他顾不得穿上衣物，爬出了窗户，以“皇帝新衣”的状态仓皇逃离。
而后续，他要么遇上了守在附近的随从，要么以被抢劫的名义找了治安官，或者顺了别人晾晒的衣物。
而那名妻子怕他留下的衣物、鞋子被丈夫发现，匆忙将它们装入袋子，以倒垃圾的名义提了下去，扔进了垃圾房。
波森刚要回应，却发现了一个烂掉大半的苹果。
他眼睛一亮，把它放入了自己带来的亚麻口袋里。
做完这件事情，波森才笑道：
“是啊，我都能想象出一个爱情故事。
“可惜的是，那套衣服我不敢在金苹果区和红巨狼区卖，只能送到青橄榄区，但也换了整整5奥雷。
“那个月过得真是美好啊……”
商见曜津津有味地听完，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那套衣服至少值50奥雷。”
“50？至少200！”波森反驳道。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
“你好像受过一定的教育？”
“我是公民。”波森强调道，“曾经还加入过军队。”
“那你怎么成了，拾荒者？”蒋白棉好奇问道。
波森沉默了一下道：
“我曾经是我们营枪法最准的那个，立了很多功劳，后来在一次战争里，右小臂受了伤，动作不那么灵活了，就离开了军队。
“我那时分到了不少农田，就在南郊，过了好几年不错的生活，直到那年天气变化剧烈，粮食产量急剧下滑，元老院又不肯帮助我们……
“再后来，我没法承担债务，只能把田地卖给一位贵族老爷，自己进了城……”
蒋白棉故意追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当遗迹猎人，到北岸废土讨生活？
“你这个年纪，油箱里应该还有点油。”
波森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发现债务利息高到无法承受的那天，我的左手就开始时不时颤抖几下。
“我两只手都没法再用枪了……”
垃圾房内短暂的沉默后，商见曜认真问道：
“那你恨元老院不帮助你们吗？
“恨那些贵族趁机提供高利贷，兼并你们的土地吗？”
波森表情变幻了几下，微低脑袋，望着地面道：
“恨，怎么会不恨？
“胡姆、贾斯帕、帕里斯……一个又一个死去，才换回了那些土地，可最后还是到了战争里什么风险都没冒的贵族手里。”
突然，他抬起脑袋，略显痛苦地低吼道：
“我们这些公民，一批又一批死去，才有了现在的‘最初城’，可他们只想剥夺我们的土地，把我们送去那些工厂！
“那些工厂里的奴隶，大部分连三年都活不到！”
蒋白棉静静听完，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最初城”的内部矛盾。
……
阿尔法大楼，附属垃圾房内。
白晨、龙悦红同样戴着防毒面具，和格纳瓦一起翻找着各种垃圾。
这里驻扎着大量的公司、商会，也有提供给职员们的公寓，原本不在他们今天的排查名单上，但之前蒋白棉通报的情况让他们放弃了盖德大厦和赫斯特公寓。
“真是一件考验耐心的事情。”龙悦红差点用大海捞针来比喻。
白晨侧头看了他一眼道：
“就是这种几乎不可能找出线索的地方，真‘神父’才有可能大意。
“抓紧时间，得赶在垃圾车来之前找完这里。”
她说话的同时，手里的动作一点都没停。
——作为非官方人员，他们翻找垃圾必须避开人多的时候，以免打草惊蛇，同时，又得抢在垃圾车运走这些垃圾前，要不然，垃圾们混在一起后，谁知道来自哪里。
“好。”龙悦红忍着一点恶心，继续起自己的工作。
在这方面，格纳瓦完全没有任何不适。
时间飞快流逝中，龙悦红拿起一个轻薄塑料袋，将里面装的垃圾倒在了地上。
他目光一扫间，眼神突然凝固。
那堆垃圾里有好几个短过滤嘴的烟头。
这是旗帜香烟的烟头！
龙悦红下意识抬头，望向了垃圾房外，望向了那栋足足有二十七层高的阿尔法大楼。

第六十五章 出现
“你们看这个！”龙悦红声音都有点发颤地低喊道。
白晨、格纳瓦将目光投了过去，定格在了那几个短过滤嘴的烟头上。
“旗帜香烟的。”格纳瓦眼中红光一闪道。
听见他的话语，龙悦红顿时松了口气。
他刚才还担心自己认错了物品，白高兴一场，而现在没有这个烦恼了——格纳瓦肯定是经过严格地分析和对比才说这句话的。
白晨没有说话，已伸出手，在那堆垃圾里翻找起来。
很快，她捡出了多件物品，这包括“拉尔菲”糖的包装纸、空掉的抽纸外包装、手磨咖啡的残渣。
“初步判定是真‘神父’。”白晨抬起脑袋，和龙悦红、格纳瓦分别对视了一眼。
她脸上难以遏制地浮现出了一点笑容。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失望，一次次空耗精力后，“旧调小组”终于抓住了真“神父”的狐狸尾巴！
真真切切地抓住了！
龙悦红也是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连忙说道：
“赶紧让组长和商见曜过来。”
也就是十来分钟，商见曜、蒋白棉赶到了这边，看见了那些“证据”。
商见曜当即笑着唱起了歌：
“嘿，我真的好想你……”
“停！”蒋白棉制止了他的表演，笑容明显地说道，“还没到可以庆祝的时候，等抓住了真‘神父’，或者干掉了他，我允许你当着他或者他尸体的面，唱五分钟！”
“我还要让小音箱、老格一起唱，立体环绕。”商见曜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蒋白棉吐了口气，环顾了一圈道：
“现在只能说我们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把真‘神父’从这栋楼里找出来。”
“假扮成治安官，一户一户地检查？”龙悦红再次望向那栋足足有二十七层高的阿尔法大厦。
那里面有大量的公司、商会职员和租住公寓的人。
白晨摇了下头：
“这恐怕不行。
“我怀疑楼里有大量的‘傀儡’，平时像正常人一样工作和生活，一发现异常立刻就转变成真‘神父’的耳目。”
“对，这是没法避免的。”蒋白棉简单举了个例，“比如，我们敲开这户人家的门，以调查案件为借口，观察是否有真‘神父’时，对面或者斜对面的房间猫眼后，说不定就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用约定的方式提醒真‘神父’。”
格纳瓦据此分析出了答案：
“排除掉类似的方法，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让真‘神父’自己出来。”
啪啪啪，商见曜为智能人老格鼓起了掌。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随之闪烁了几下。
蒋白棉跟着笑道：
“我们得创造一个让真‘神父’不得不出来的场景。”
……
第二天下午两点，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伪装潜入了阿尔法大厦，进了三楼一个空着的房间。
商见曜走到靠窗位置，将桌椅板凳清理一空，对铺着大理石的地面做了一定的处理。
紧接着，格纳瓦丢下背负的一条麻袋，将里面的事物倒了一半在这片空出来的区域上。
这都是一些易燃易造成烟雾的东西。
蒋白棉随即戴上防毒面具，划了几根火柴，丢向那堆物品。
渐渐地，火星开始蔓延，偏黑的烟气飞快弥漫。
没过多久，火焰变得凶猛，往上腾起，而因为周围是刻意布置的隔离带，它们没有往外扩散。
浓郁的烟雾很快触发了天花板上的报警器。
呜的声音迅速回荡在了整栋阿尔法大厦内。
早已入侵这里监控系统的格纳瓦一边提起火焰喷射器，往窗口的空气里喷发火焰，一边让相应的屏幕播放起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剪辑出来的场景，让监控人员相信火灾已经成型，靠楼内的消防力量解决不了。
和“旧调小组”预料的一样，楼内的广播系统很快就有声音喊道：
“出现火情，所有人有序撤离！
“注意，不要坐电梯！
“处于较高楼层的，可以前往楼顶天台，等待消防救援。”
这声音传遍了阿尔法大厦的每个角落，让那些公司职员、公寓住户匆匆进入了楼梯，不断往下。
而最快出去的那些，看见了三楼某个窗户处蒸腾的火焰、滚滚往外的黑烟，于是确信真的发生了火灾。
阿尔法大楼对面楼宇的天台上，龙悦红架着“橘子”步枪，用上面固定的瞄准镜观察着冲出大楼正门的每一个人。
和他相对，白晨负责后门区域。
第一次独当一面的龙悦红难免有点紧张和忐忑，但已经不是新手的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绪。
他连续做了两次深呼吸，但没有放松对阿尔法大楼正门区域的监控。
兵荒马乱间，龙悦红眼前突然一亮。
夹在一群人中间的那道身影很是符合真“神父”的特征：
身高和组长相仿，黑眼圈较重，整个人看起来相当疲惫，走路的姿势略显前倾。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衣裤，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更接近灰土人种，但五官轮廓又较为深邃，行走间在有意识地借助周围的建筑和人群避开来自高处的狙击。
龙悦红一边用目光追逐着这个人，一边用对讲机做起汇报：
“目标出现，目标出现，往赫斯特公寓方向走去。”
喊完这么一通后，龙悦红放松了不少，全心全意地尝试起瞄准疑似真“神父”的那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按照组长吩咐，没有放弃对阿尔法大厦正门区域进行监控的他用眼角余光又扫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二十七八岁，穿着黑色的衣裤，留着黑色的短发，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黑眼圈较重，神色里写满了疲惫。此时，他正略微埋着脑袋，身体前倾地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除了长相和之前那个不太相似，他同样符合真“神父”的全部特征！
这……真“神父”也太苟了吧？龙悦红忍不住用起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词汇。
他忙用对讲机将新的发现告诉了组长：
“又出现一个疑似目标！往赫斯特公寓相反方向离开！”
他现在只希望队长他们来得及分头行动，把两个人都堵住。
现在的状况让他不知道要不要开枪狙击了。
不提那两个人都在有意识地寻找遮掩，预防远处的狙击，仅是从他们之中必然存在一个傀儡、一个无辜者，龙悦红就有点下不了手。
……
往赫斯特公寓去的那个人到了十字路口，突然转身，走向了红巨狼区。
就在这时，一道穿着墨绿色军装的身影从旁边巷子里蹿了出来。
他身高一米九，全身都泛着银黑色的金属光泽，正是智能机器人格纳瓦。
看着面前疑似真“神父”的目标，格纳瓦没有辜负商见曜的千叮万嘱，播放起了他预先录下的声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跟着我去那条巷子里；二，被我打一顿，然后拖去那条巷子里。”
疑似真“神父”的目标眼神骤然凝固。
……
赫斯特公寓相反的方向，另一个疑似目标匆匆奔向一家咖啡馆，似乎想穿过它，从后门离开。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他的前方。
他就地一滚，躲向了旁边的邮筒。
然后，他看见了一脸阳光，戴着墨镜的商见曜。
“嘿，我真的好想你……”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内，歌声适时响起。
……
注意到两边都似乎拦住了目标，龙悦红再次吐了口气，把这个情况通报给了白晨。
这个时候，三楼的浓烟开始变淡，不再有火焰翻腾。
白晨没有因为商见曜、蒋白棉和格纳瓦的行动还算顺利而松懈，保持着监控后门区域的状态。
又是一群人从那里逃了出来。
这里面，有道人影戴着线帽，始终低着头，走路姿势颇为前倾，脚步略显虚浮。
白晨心中一动，将注意力完全投了过去，然后看见了对方侧脸上明显的黑眼圈，看见了那难以掩饰的疲惫神色。
“后门又出现一个疑似目标。”白晨冷静地做起通报。
草……这一刻，龙悦红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在翻滚。

第六十六章 世间所有的相遇
赫斯特公寓附近的一条街道上，疑似真“神父”的目标听完了格纳瓦播放的话语。
他与这个眼睛冒着红光的机器人对视了两秒，突然张开嘴巴，大声喊道：
“救命啊！救命啊！”
他一边大喊，一边转过身体，试图往行人最多的地方奔去。
他快，格纳瓦更快，一个箭步就是好几米的距离，直接就用钢铁之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刺啦的衣物破裂声里，疑似真“神父”的男子被硬生生拖了回来。
砰！
格纳瓦力度恰好地一拳将目标打晕了过去，在路人惊骇恐慌的目光下，拖着这个男人进了僻静幽深的巷子。
这个时候，消防车的汽笛声正由远及近，而格纳瓦也听到了白晨的通报。
……
“嘿，我真的好想你……”
街边邮筒旁，回荡的音乐中，疑似真“神父”的男子看到了戴着墨镜一脸阳光的商见曜。
商见曜正要有所动作，突然听到对讲机里传出白晨的声音：
“后门又出现一个疑似目标。”
他动了动眉毛，对着面前的男子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打搅了。”
道完歉，他就要转过身体，另寻目标。
就在疑似真“神父”的男子看得一愣一愣之际，商见曜又回过了身体，认真说道：
“也不能完全排除你的嫌疑，还是得把你带回去。”
疑似真“神父”的男子眼眸突然幽深，趁着双方有视线的接触，做起了“催眠”。
哪怕有墨镜隔着，只要完成了目光的碰撞，他就能“催眠”敌人！
戴着墨镜的商见曜却似乎一点也没受影响，猛地跨前两步，埋低身体，一拳击向了目标的下腹。
疑似真“神父”的男子诧异之余，一边侧身，一边用双手做起格挡。
可这个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听使唤了。
噗！
他腹部中拳，整个人对折了起来，如同一只巨大的虾类生物。
商见曜不慌不忙取下了墨镜，又是一拳打出，将目标弄晕了过去。
他的墨镜并不单纯，每个镜片后面都贴了张相片纸，而纸的另外一侧是他左右眼各自的照片。
也就是说，疑似真“神父”的男子透过墨镜看见的眼睛是打印出来的照片，而商见曜戴上墨镜后形同盲人，纯靠对人类意识的感应面朝敌人，出拳打击。
打晕目标后，做了伪装，让自己更像一个红河人的商见曜一边背上疑似真“神父”的男子，一边用红河语向周围的行人喊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绑架啊？”
他仿佛等着喊这么一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下一秒，商见曜背负“人质”，蹬蹬蹬狂奔向另一个目标所在的区域。
……
白晨将眼睛凑到“橘子”步枪上加装的瞄准镜后，专心致志地观察着那个戴线帽的目标。
目标的走路姿态、形体特征都和“旧调小组”推理出来的真“神父”非常接近。
他比刚才两个目标更偏瘦一点。
眼见这目标借着后巷内各种障碍物和来往的行人，躲避着可能存在的狙击手、监控者，飞快往盖德大厦方向走去，白晨分心观察了下四周，没发现商见曜、蒋白棉和格纳瓦赶过来的身影。
有点来不及……白晨心中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目标突然转向，直奔一栋只有八九层高的普通楼房。
他看起来想进入里面，穿过大堂，从另外一个出口离开，以此甩掉跟踪者或者监控者。
白晨没有犹豫，也没有对方可能是无辜者的顾虑，调整了下枪口，瞄准了目标的双脚。
略作适应，她冷静地扣动了扳机。
几乎是同时，那疑似真“神父”的男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往旁边扑去。
砰！
他将要踏足的那个地方，石屑飞溅，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弹孔。
那疑似真“神父”的男子一个翻滚，转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白晨所在的那栋高楼。
他手腕处，一个仿佛用黑色头发编织出来的古怪饰品随之浮现出火烧一样的光芒。
白晨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
这一刻，她失去了全部的视力，变成了盲人。
而让她惊讶的是，她和目标的距离绝对在百米开外，远远超过了“起源之海”级觉醒者的能力范围。
可是，她却受到了疑似觉醒者能力的影响。
真“神父”身上有来自“心灵走廊”的物品，而且属于范围较大的那种？白晨想都没想就缩了下去，收起了“橘子”步枪，躲避可能到来的攻击。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十几秒后，白晨漆黑一片的视界里进来了一抹光。
这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让她重新看见了周围的事物。
她双眼复明了，在疑似真“神父“的那名男子没刻意维持效果的情况下，迅速复明了。
没有犹豫，白晨重新起身，将“橘子”步枪架到了天台边缘。
借助瞄准镜，她望向了目标刚才所在的地方，发现已没有人影。
那里有好几栋不高的公寓，无从确定疑似真“神父”的男子进了哪里。
……
留着短发，有着明显黑眼圈，五官还算不错的阿历克斯看了眼旁边的女子，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亚麻色衬衣。
这个家庭的男主人同样热情地奉上了自己的外套和长裤。
作为交换，阿历克斯将自己的蓝色线帽给了他，看着他兴高采烈地戴上。
迅速更换好衣物，做好相应的伪装，阿历克斯摸了摸左小指戴着的一枚玻璃珠戒指，挥手告别这对夫妇，走出了房门。
他的脸色相当阴沉，似乎对落到现在这种处境很是愤怒。
还好，困难即将过去，他会加倍讨回来的。
目送阿历克斯离开自己家后，戴着蓝色线帽的男主人笑着对妻子道：
“我回来的时候捡到了一顶帽子。”
他的妻子则一脸难过地做出了回应：
“可家里来了小偷，丢了一些衣服。”
门外的阿历克斯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向了侧面出口。
侧面出口有一条通往红巨狼区的小巷子，而只要进入红巨狼区，以那里的人流量，阿历克斯相信自己将彻底摆脱困境。
其实，他现在也不觉得有多么危险，他确信自己已经甩掉了所有跟踪者和监控者。
他之所以依然保持着超标准的戒备和精神状态，是因为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怎么被盯上的。
他总是把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后，如同旧世界非常出名的那种套娃，务求让自己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
在此之前，除了必须亲自出手，得和目标面对面的情况，他还从来没遭遇过被敌人锁定位置，差点围住真身的事情。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对骄傲的真“神父”阿历克斯来说，这是一个既让他信心受到严重打击，又使他失去了不少安全感的问题。
而如果不弄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类似的事情肯定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到时候，阿历克斯不觉得自己能一次又一次顺利脱困。
他始终还是人，还是有极限的。
思前想后，阿历克斯还是没找出自己犯错的地方。
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靠运气偶然碰上的。
不，不可能是运气，我这段时间都没有出门，其他人的记忆都是修改过的，哪怕那几个人足够幸运，也不可能凭空知道我在阿尔法大楼里……我的具体位置，布永长老都不清楚，只有我自己掌握着……一定是哪个细节没有做好，留下了可被追踪的线索……必须尽快调查清楚，把隐患扼杀在摇篮里……阿历克斯一边冷酷地想着，一边握住侧门的把手，将它拉了开来。
他略微低下头，身体有点前倾地走入了那条小巷子。
对他来说，刚才经历的唯一好处是：强烈的刺激和紧张的氛围让他高度兴奋，不再疲倦，找回了失去很久的绝对清醒。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前方有一股人类意识停着不动，不知在做什么。
阿历克斯本能抬头，望向了那里。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穿着灰色迷彩制服的商见曜立于巷子中央，身旁倒着一个和阿历克斯气质、特征颇为类似的男人。
看到阿历克斯后，商见曜戴上了一副旧世界风格的墨镜，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神父’先生，好久不见。”
更远一点的地方，子弹打不中的角落里，歌声传了出来：
“嘿，我真的好想你……”

第六十七章 “过招”
对“神父”阿历克斯来说，和商见曜确实算得上“好久不见”，因为他们曾经在野草城猎人公会外面碰到过一次，他还被商见曜叮嘱多休息一下，改善睡眠。
谁知道，兜兜转转，两人竟然成为了对手，还正式遇上了。
此时此刻，“神父”阿历克斯最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自己明明已经甩掉了跟踪者，躲过了高处的监控人员，连续改变方向，换了身衣服，为什么还会被张去病堵住。
这简直没有道理！
难道有在目标身上做标记的觉醒者能力？黑眼圈较重的“神父”阿历克斯略微弯下了腰背，绷紧了全身。
同时，他“脱口”而出道：
“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会从这条巷子离开？”
戴着墨镜，紧握着左手的商见曜在回荡的歌声里笑道：
“‘神父’先生，你是不是忘记我们队伍里有一个智能机器人了？
“他可以加装模块，改造自己，临时充当覆盖范围不算太大的小型基站。我们只要确定了你在阿尔法大厦，就能在周围区域的多个关键地方装摄像头，直接通过无线传输的方式和他这个基站相连，让他可以适时调阅监控录像，找出你的逃跑路线。
“你应该知道，机器人的计算能力远胜我们碳基人，即使一帧帧地检查画面，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你进这栋公寓前，我们就在往这边赶，发现你短时间没出来后，我们决定分工合作，各守一个出口。
“所以，你只是不巧遇上了我，而不是恰巧被发现。”
“神父”阿历克斯听得脸色微变，有一种战斗方式超越了自身认知或者说习惯、经验的感觉。
商见曜随即笑道：
“时代变了，‘神父’先生。
“科技改变生活。
“这唯一的缺点是，需要花不少钱。”
见神色不是那么疲惫的“神父”沉默不语，商见曜继续说道：
“太过谨慎未必是好事；你真的太谨慎了，以至于错过了最好的逃脱机会；所以，将来要记住这个教训，如果你还有将来的话……”
商见曜顿了顿才解释起自己的意思：
“你根本不应该找机会换衣服，做伪装，你要是一鼓作气从这条巷子进入红巨狼区，拐向别的街道，我们根本追不上。
“那个时候，我们距离这栋公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这条巷子已经位于那些摄像头的监控边缘，处在老格那个临时基站的极限上，一旦你走出这里，我们将失去你的踪迹。
“可惜啊，你太过谨慎，将最宝贵的逃生机会浪费在了改换装束上。”
听到这里，“神父”阿历克斯突然微抬脑袋，望向了商见曜戴着墨镜的双眼。
作为一个不算太纯种的灰土人，他有着深黑色的眼睛和红河语名字。
此时此刻，他幽黑到仿佛深夜的眸子里，有一圈圈微小的漩涡浮现，就像能吸走对视者的灵魂。
几乎是同时，他迈开脚步，似乎想从商见曜身边通过。
这个瞬间，商见曜仿佛变成了泥雕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是我的仆人。”“神父”阿历克斯的嗓音低沉而有磁性，且带着奇妙的穿透感，似乎能直接刺入目标的灵魂。
眼见自己即将越过阻拦者，“神父”阿历克斯摆开的双臂突然僵硬，有一种不知该怎么配合快走的感觉。
脚步本就略显虚浮的他顿时踉跄了一下，而呆呆站立的商见曜已是侧过身体，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猛然上顶的膝盖处撞去。
噗的一声，“神父”阿历克斯嘴巴张开，身体弯成了大虾。
商见曜旋即取下那副墨镜，将贴着相片纸的内侧展示给真“神父”看。
“惊喜吗？”他笑着问道。
“神父”阿历克斯的瞳孔随之放大，不敢相信自己会犯这样的错误。
竟然连没有真正的视线接触都未发现！
竟然连“催眠”前提条件都不具备就开始了行动！
“啊，对了，忘记告诉你，我一开始就让你相信了谨慎不是一件好事。”商见曜一副浮夸的表情。
“太过谨慎未必是好事”那段话构成了一种有引导性质的“推理小丑”！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虚幻，如同水面倒影的事物随着一颗石子的砸入，晃荡着碎裂了开来。
他又回到了和真“神父”“久别重逢”的那一刻。
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只是“神父”阿历克斯用改良版“梦幻之旅”预演的一场戏剧！
所有事情都仿佛回到了之前，只是“神父”阿历克斯掌握了商见曜会做的各种应对。
不，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商见曜戴着墨镜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仿佛不记得自己来这条巷子是要做什么，面前的人类意识又代表着谁。
“神父”阿历克斯见状，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他一直下垂的右手摸了摸左小指戴着的那枚玻璃珠戒指。
这枚戒指固化了来自“牧者”布永的“篡改记忆”能力。
而这个能力只用进入十米范围，无需目光接触，就能产生效果。
这和“神父”阿历克斯本身的能力其实是重复的，但他当初挑选奖励时，还是选了这么一枚戒指。
因为这可以让他在使用“梦幻之旅”的同时悄然篡改对方的记忆，而戒指固化的“篡改记忆”能力，范围比阿历克斯自己的多了足足五米。
觉醒者的战斗里，别说五米，一米都可能是胜负的分水岭。
所以，哪怕佩戴这枚戒指会让自己附加一个某方面自我认知异常的状态，阿历克斯也一直随身携带着它。
这么争分夺秒的时刻，他使用“梦幻之旅”可不是为了预演，接下来再打一场，而是借此遮掩自己真正的目的——拉近距离，悄然篡改商见曜的部分记忆，让他直接“放”自己离开！
商见曜疑惑的时候，“神父”阿历克斯已加快脚步，直奔巷子的出口。
他现在确信，只要自己脱离了这里，将彻底摆脱危机。
突然，他心中一动，猛地往旁边扑了出去。
砰！
他原本的前方，石屑飞溅，弹孔乍现。
有人从远处向这边开了一枪！
这来自蒋白棉。
与此同时，疑惑的商见曜笑了。
他对“神父”说道：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没有提防的错觉？
“我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你篡改我的记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松开了紧握的左手，显露出掌心那枚青绿色的夜明珠。
“宿命珠”，来自迪马尔科的“宿命珠”！
商见曜刚才一直在用这颗夜明珠的力量监控自己的记忆，藏起了部分关键内容！
翻滚中的“神父”闻言，眸光骤然凝固。
商见曜继续笑道：
“我配合你演出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我的同伴赶来。”
他旋即伸出右手，说出了期待已久的台词：
“‘神父’先生，你现在是要单挑还是群殴？
“单挑是你一个人单挑我们，群殴是我们一群人殴打你。”
这个时候，安全处的小音箱还在播放着那首歌：
“嘿，我真的好想你……”

第六十八章 选择
“神父”阿历克斯根本没去理睬商见曜在说什么，他翻滚至蒋白棉射击不到的角落后，立刻做出了应对。
他右手手腕处黑色头发编织成的奇怪饰品霍然亮起了火烧般的光芒。
——借助刚才的几次射击，他大致把握住了蒋白棉的位置，确定她在这根“盲目之环”的覆盖范围内。
而依靠他命名的“盲目之环”，阿历克斯可以感应到那个距离下的人类意识，锁定住相应的目标。
转瞬之间，爬到了一株行道树上的蒋白棉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无法看见任何东西。
紧接着，“神父”阿历克斯眼眸变得深邃，再次对商见曜使用了“梦幻之旅”这个觉醒者能力。
但这一次，他用这个能力的目的既不是为了预演，也不是想拖延时间，靠近目标，篡改记忆，而是藉此伪装出一个假的自己，同时掩盖住本身的人类意识。
然后，他就能边维持“梦幻之旅”的效果，将张去病的注意力吸引到别的方向，边自己悄悄从其他地方逃跑。
他的“梦幻之旅”能覆盖超过三十米的范围，足以让他拉开一段安全距离，获得逃脱的机会。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脱离办法。
所以，他开始怀疑自己刚一见到张去病，就受到了他某个能力的影响，变得很是矫情，竟然想保持风度，大摇大摆地离开，而不是狼狈逃窜，于是，选择用“梦幻之旅”遮掩，悄然靠近对方，篡改记忆，方便自身接下来悠然远去。
当时要是采用了老办法，“神父”阿历克斯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已经初步摆脱困境了。
下一秒，商见曜感应到一股人类意识越过自己，狂奔向巷子出口。
那外面就是红巨狼区！
他旋即摘掉了墨镜，看见了“神父”大步奔跑的背影。
而以“神父”的身体素质，商见曜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先让他十米。
与此同时，真正的“神父”阿历克斯沿刚才出来的路线，悄悄往之前那栋公寓返回。
他如今只敢小跑，怕维持不住“梦幻之旅”的效果。
突然，他胸前一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想都没想就扑向侧面，团身翻滚。
砰！
又是一枚子弹飞来，打得地面石屑飞溅。
这怎么会？“神父”阿历克斯惊骇莫名。
他明明还维持着“目盲”效果，那名狙击手为什么能瞄准自己？
这还是人吗？
难道目标意识旁边还藏着那个机器人？
“神父”顾不得多想，一边依靠物品，同时维持住“梦幻之旅”和“目盲”效果，一边翻滚着，奔跑着，时左时右地向目的地奔去。
这个过程中，他依靠胸前那颗“菩提珠”，提前感应到危险，几次做出了及时的躲避。
对身体状态本来就不怎么样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段难以言喻的苦难之旅。
终于，公寓侧门已近在几米之间。
可这个时候，“神父”阿历克斯的目光又一次凝固了。
那门口冲出来了一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银黑色机器人，眼中红光大亮，拳头刚硬有力。
被分配到最远那个出口的格纳瓦也赶到了！
“神父”阿历克斯见状，再没有侥幸心理，一咬牙齿，抬起了左手。
他小指上戴着的那枚玻璃珠戒指骤然爆发出了纯净的、明亮的光芒。
伴随着这道光芒，戒指本身也出现了分化，一分为二。
其中，一枚戒指非常真实，没有任何改变，一枚戒指变得虚幻，一点点融化在了空气中。
而格纳瓦竟然无视了这一幕，越过“神父”阿历克斯，追向了巷子出口。
他搜集到的环境信息告诉他，真“神父”正往那个方向逃跑！
周围的各种电磁信号被干扰了！
这是“神父”阿历克斯应对机器人的底牌。
——他从“牧者”布永那里知道，能影响电磁信号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不止在那么一两个领域。
这其实属于一种较为广泛的基础能力。
“牧者”布永说，进入“心灵走廊”后，按照各自领域的不同，觉醒者们会分成两大“阵营”，各自获得一种基础能力。
这两种基础能力分别是“干扰电磁信号”和“干涉现实物质”。
而“末人”领域的觉醒者获得的是前面那个。
同时，根据“牧者”布永的说法，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之后，那些强大的觉醒者可能两者皆备。
刚才，“神父”阿历克斯完全“燃烧”了“牧者”布永赐予的那枚戒指，将里面“末人”领域“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遗留的气息全部激发了出来，务求能在一定时间内扭曲这条巷子内的各种电信号。
这会导致那枚戒指彻底变回普通物品。
没有心疼，“神父”阿历克斯加快脚步，直冲公寓的侧门。
下一秒，呜的阵风从他耳边刮过，一道人影赛跑般冲过了他，堵在了门口。
商见曜又回来了。
这……“神父”有了吐血的冲动。
商见曜这次没戴墨镜，转过身体，一手握着“宿命珠”，一手挥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嘴里还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你是不是傻啊？枪声不断地在这边响起，我还猜不到真正的你想往反方向逃跑吗？以你的身体素质，翻两边的高墙太为难你了。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神父”阿历克斯当然不会说要不是被狙击手影响，没法全心全意地维持“梦幻之旅”，你根本听不到幻境外面的枪声。
面对商见曜挥过来的拳头，“神父”阿历克斯下意识就要闪避兼招架。
可是，他的双手才抬到一半，就失去了后续，就像遗忘了相应的动作该怎么做。
而这个时候，“神父”阿历克斯还感应到，自己如果往右边闪避，很可能会遭遇致命的危险。
那明显来自远处的枪手。
她为什么还能瞄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神父”阿历克斯内心怒吼的同时，只能强迫自己矮下身体，往左边闪避。
可惜，他动作太慢，像是自己凑上去一样，用脸接了商见曜那一拳。
乓！
阿历克斯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口中不由自主吐出了好几颗带着鲜血的牙齿。
砰的枪响后，他近乎横飞般踉跄着倒向了自己的右侧。
“神父”阿历克斯没心思在意脸庞的肿胀，一落地就接续翻滚，试图绕过商见曜，进入公寓。
从“狼窝”之事上，他看出现在的几位敌人太过仁慈太过善良，认为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等下进入公寓后，如果没办法逃跑，他打算使用“人质战术”。
商见曜根本不给真“神父”这个机会，身体矫捷地一转，又将阿历克斯堵在了门外。
这也导致他和“神父”四目相对了。
真“神父”本能一样使用了“催眠”，让眼眸内浮现出一个个幽深虚幻的小漩涡。
商见曜顿时呆滞了。
可是，他的双手却抬了起来，就像有另外的人格在指挥。
而和之前不同，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宿命珠”塞回了衣兜，一手握着“冰苔”，一手拿着“联合202”。
两个黑幽幽的枪口分别瞄准了“神父”的身体和“神父”的左侧。
右侧是留给蒋白棉的。
这是他们训练时有特别注意过的地方。
看到这一幕，“神父”阿历克斯难以遏制地闪过了懊恼的情绪：
“我真傻，真的……”
他明明知道对面这个男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免疫“催眠”，想影响他需要花费五倍甚至十倍于正常的时间，可刚才却忍不住用了“催眠”。
这让他想到了张去病堵住自己后说的“你是不是傻啊”那段话，怀疑那个时候自己又受到了对方能力的影响。
此时此刻，他能感应到往右边最危险，留在原地或者向后向左会受伤但未必致命。
而他只有这三个选择。
念头电闪间，“神父”阿历克斯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他选择了右。
同时，他完全激发了胸前悬挂的那枚“菩提珠”。
对“神父”来说，要么等下挡不住，被当场打死，要么就此强行闯出一条生路，绝不接受被抓住的结果。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不允许自己落在凡俗末人的手上。
砰！
蒋白棉感应着目标生物电信号位置的变化，扣动了扳机。
“橘子”步枪的子弹瞬间打中了真“神父”，可他的体表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子弹阻隔在外。
这屏障只坚持了一秒钟就无声破碎了，那枚子弹最终还是钻入了“神父”阿历克斯的身体。
另外两道枪声中，大股的血花溅开了。
终究不是真正的“心灵走廊”层次啊……阿历克斯倒了下去，脑海内油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扑通倒地后，看到商见曜飞快靠拢了过来，听见他急声喊道：
“你撑住啊。”
……“神父”阿历克斯茫然之际，商见曜掏出了“宿命珠”：
“我还没有翻看你的记忆！”
听到这句话，“神父”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而下一秒，他看见了商见曜眼中的自己：
一个普普通通任人摆布的重伤垂死之人。

第六十九章 仪式感
商见曜一分为九，借助“宿命珠”，飞快浏览起真“神父”的各种记忆。
虽然重点放在了最近那些事情上，但他还是大致掌握了真“神父”的一生。
退出“神父”心灵世界的时候，商见曜发现这个叫做阿历克斯的“反智教”觉醒者已进入回光返照阶段。
“神父”阿历克斯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上方的商见曜，竭力保持着轻蔑的态度。
突然，他从商见曜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怜悯。
商见曜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自己的出身吗？”
这有什么记不得的？“神父”阿历克斯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耐心等待着死亡到来时那宏大的乐章。
他的母亲是“最初城”贵族的后裔，他的父亲是一名出色的灰土人战士，两人结合，生下了他。
结果，因为从小表现出了高于周围人的智商和谨慎，被“牧者”布永看中，将他拐走，作为“反智教”未来的骨干培养。
而他也没有辜负“牧者”布永的期待，在仪式上成功觉醒，在后续的“神父”名号争斗战中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将同批的多个觉醒者变成了自己的傀儡。
成为“神父”之后，他又策划和实施了许多计划，绝大部分都获得了成功，打响了名号。
没在意真“神父”未做回答，商见曜好心说道：
“你小时候的记忆应该被‘牧者’布永扭曲过，你不是什么贵族后裔，也没有红河人血统，你就是城里两个灰土人奴隶的后代。
“我猜，‘牧者’布永改动这部分记忆是想让你变得傲慢，变得自负，留下明显的弱点，方便他掌控。
“在这方面，他有另外做一些‘催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其实算是他的一个傀儡，自主性更大的傀儡。”
“神父”阿历克斯的眸光瞬间凝固了。
以他在记忆领域的经验，被商见曜这么一说，立刻就察觉到了过去忽视的一些问题：
他几乎不会主动去回想童年时的生活！
我只是一个傀儡……我没有贵族血统……我父母都是奴隶……“神父”阿历克斯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语，精神状态接近崩溃。
他有了种信念快要垮塌的感觉。
超越凡俗末人是他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情。
商见曜收起了“宿命珠”，补了两句：
“你始终没能容纳自我，进入‘心灵走廊’，难道不觉得奇怪？
“争夺‘神父’称号的时候，你其实差点失败，只不过‘牧者’布永可能觉得你相对更好掌控，悄悄帮了你一下……”
我，我连智商都没有超越其他假“神父”？“神父”阿历克斯顿时觉得世界在面前崩塌了。
他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他的视线开始涣散。
他进入弥留状态了。
商见曜实话实说道：
“其实，你智商也还可以的，但太过自负了，没有真正信赖的帮手。”
说着，他弯腰行了一礼，真诚祝愿道：
“愿你下辈子能好好念书。”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哎，本来想把你吊起来打一顿的，但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算了。”
“神父”阿历克斯的喉咙里发出了荷荷的声音，似乎想要回应几句，想说你还是把我吊起来打吧，不用怜悯我，这会让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圆睁着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肌肉夸张的城防军少校杜卡斯和自己的同僚卡西尔领着一队士兵来到了赫斯特公寓附近的一条街道。
“真是的，不就是件绑架案吗，为什么让我们过来？‘秩序之手’的人都死了吗？”卡西尔环顾了一圈，抱怨了两句。
“秩序之手”相当于“最初城”的警察部门，最高长官也叫“秩序之手”，其下是各城执法官、各区秩序官、各街道治安官和大量的治安员。
杜卡斯看了同僚一眼，冷酷说道：
“现在的局势你又不是不知道，金苹果区稍微有点动静都容易让元老们不安，而比起‘秩序之手’，我们城防军的人员和装备都明显更强。”
他说话的时候，一架架无人机正在周围寻找线索。
没过多久，一名士兵领过来几位目击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杜卡斯开口问道。
一名二十多岁的目击者飞快回答道：
“报告长官，有个机器人当街绑架了一名男人，将他拖进了那条巷子。”
“机器人？”卡西尔愕然脱口。
有机器人的团队干点什么不好赚钱，非得绑架或者抢劫？
“对，这么高的机器人！”另外几位目击者纷纷做出肯定的答复。
杜卡斯轻轻点头道：
“看来事情确实不简单……”
……
附近区域，另一条街道内。
靠近一家咖啡馆的邮筒旁，一位褐发蓝眼，轮廓线条有雕塑感的男子双手插兜，看着手下们忙碌。
他是金苹果区秩序官的助手康斯坦茨，高一米八七，年近五十，鬓角已经有点斑白，但身材保持得非常不错，长相在过去英俊的基础上又多了不少岁月的沉淀，显得更有味道。
这让他在上流社会的贵妇圈子里很受欢迎。
“长官，确实是有人当街绑架，而且态度非常嚣张。”一名治安员向康斯坦茨做起汇报。
穿着黑色薄风衣的康斯坦茨点了点头道：
“有画出嫌疑者的肖像吗？”
“有。”那名治安员递出了手里的纸张。
康斯坦茨接过一看，发现绑架犯是一名戴着墨镜的男子，脸上尽是胡须，显得粗犷而鲁莽，但看不出究竟是红河人，还是灰土人，或者混血儿。
“竟然敢在金苹果区绑架……”康斯坦茨无声低语了一句。
这里可是监控摄像头最多的区域。
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的“机械天堂”，但也够用了。
没过多久，康斯坦茨收到了回报，又惊又怒地脱口而出道：
“什么？这片区域的摄像头那段时间同时坏掉了？”
……
前往报案者所说的那条小巷子时，金苹果区秩序官的另一名助手西奥多看见了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如同一堵墙的治安官沃尔。
他们在加入“秩序之手”的第一年就有了矛盾，之后又因为各有背景各有本事谁也奈何不了谁。
本来西奥多终于晋升，成为了秩序官的助手，可以压沃尔一头了，结果这家伙竟然娶了新晋元老盖乌斯的小女儿。
“你怎么来了？”西奥多哼了一声。
墙一样的沃尔笑着说道：
“那条巷子外面就是我的辖区，我不能不来啊。”
他看了看西奥多木雕般难以活动的眼睛，在心里摇了摇头。
西奥多身材中等，长相普通，黑发而褐眼，只有这么一个较为明显的特征。
作为秩序官的副手，他无需再时刻都穿灰蓝色的制服，可以选择本人更喜爱的衣物。
今天，他是一身衬衣、长裤配黑马甲。
在一名名治安员簇拥下，西奥多和沃尔穿过一栋公寓，进了那条左右都是高墙的巷子。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从公寓两侧绕进来，但那会浪费不少时间。
沿着巷子前行了一段距离后，西奥多和沃尔眼前同时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着非常普通的衣物，浑身血污，静静地靠躺在墙边，已没有了呼吸。
他脸庞完全失去了光泽，可黑眼圈依旧明显，眼睛不甘心地圆睁着。
他前方的路面有一道宽宽的血痕，仿佛是被人拖到现在位置的。
他的胸前还被人贴了一张白纸，白纸上是打印出来的两句红河语：
“我是‘神父’。
“我有罪。”
“神父”……沃尔和西奥多的瞳孔同时放大。

第七十章 汇报
对于“神父”这个名字，西奥多和沃尔一点也不陌生。
索尔斯元老遇刺之事让整个“秩序之手”丢尽了颜面，中上层很长一段时间在贵族面前都抬不起头。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抓住这个邪教精英，也不是没为此努力过，可绕来绕去，却怎么都找不到真正的“神父”——“篡改记忆”和“催眠”能力的配合让这个还未真正成长起来的觉醒者一脱离现场，就如同一滴水回到了大海，根本没办法锁定。
“秩序之手”动用了多位觉醒者，采用了各种办法，可依旧只能抓住假“神父”和连假“神父”都算不上的普通傀儡。
而今天，突然之间，他们看见了“神父”的尸体。
这尸体还被人摆弄成了忏悔的模样，胸前贴着承认有罪的白纸。
称得上见多识广的沃尔和西奥多这一刻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真“神父”是这么好找出来，这么好杀死的吗？
“会不会还是假‘神父’……”隔了好几秒，沃尔低语出声。
西奥多因眼珠转动不变，侧过脑袋，看了这位同事一眼：
“干掉他的人不可能不做确认，既然敢这么写，那肯定是有很大把握的。”
沃尔承认西奥多说的有道理，但嘴上却不愿意这么说，小声嘀咕了起来：
“我要是‘反智教’的那位‘牧者’布永，会马上再推出一个‘神父’，说现在死的这个是假的。”
西奥多冷冷回应道：
“我们又不是没搜集到真‘神父’的指纹，对比一下不就清楚了？”
那是真“神父”在刺杀索尔斯元老这件事情上遗留的线索。
同时，还有别的一些生物材料。
说话间，西奥多迈开双脚，一步步走向了靠躺在墙边，略微垂着脑袋的尸体。
沃尔紧随其后。
刚有靠近，他们看见巷子拐弯处还躺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和尸体有几分相像，胸前也贴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是同样的一句话：
“我们是胁从犯。”
“还抓到了假‘神父’……”沃尔愕然低语。
“神父”这一次是被人一窝端了？
西奥多看了看两名傀儡，又回头瞧了瞧那具尸体，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很快联想起了“反智教”最近的活跃，联想起了最初城目前的紧绷局势，顿时嗤笑了一声道：
“‘神父’看来惹到不该惹的人，或者势力了。”
沃尔静静地注视了那具尸体一阵，缓慢吐了口气道：
“赶紧汇报给德里恩长官吧，让他找专业人士做确认。”
德里恩是最初城金苹果区的秩序官，西奥多的顶头上司，但由于这个区的特殊性，他和本城的执法官层阶是一样的，只听从那位“秩序之手”的命令。
同样的，西奥多和康斯坦茨这两名秩序官助手，如果调去别的区，能直接担任秩序官，而要是他们愿意前往边境中大型聚居点，更是可以成为一城秩序的最高长官。
西奥多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道：
“希望是真‘神父’。”
……
各自伪装，分头撤离，于远处上了租来的深红色越野后，龙悦红不敢相信地问道：
“真杀死‘神父’了？”
“他见逃不掉，就一心求死。”蒋白棉一点也没有人死为大的自觉，嗤笑了一声道，“他以为我们会在意这一点？我们要的就是他死！”
商见曜附和道：
“一入‘反智教’，智商从此是路人。”
龙悦红松了口气，提出了自己之前想问没好意思问的一个问题：
“组长，为什么非得用伪造火灾的办法逼出真‘神父’？其实可以想办法弄爆这里的水管，或者堵住阿尔法大厦的下水道，那样一来，长期腹泻的真‘神父’肯定会主动下楼，去公共厕所，这可是憋不住的，而他又没办法让傀儡代替自己上厕所。”
这一次，负责解释的不是蒋白棉，而是白晨：
“那会给真‘神父’留下充裕的时间做伪装，虽然大白天戴副墨镜更让人怀疑，但他还有别的方式遮掩比较明显的特征，到时候，光凭脚步虚浮，身体前倾，走路略显踉跄这些特征，我们是没法很好分辨出他的。
“这样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会只有那么一两个。
“只有采用伪造火灾的方式，才能让‘神父’感受到紧迫，来不及做更多的事情。”
水火无情，耽搁一秒说不定就难以逃生了，真“神父”虽然自认为超越了凡俗，但也不会觉得自己可以硬抗火灾，这可是没法被“催眠”，没法被篡改记忆的，除非他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机械僧侣。
啪啪啪，商见曜为白晨鼓起了掌。
掌声平息后，白晨又补了一句：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赞成弄爆主水管。
“水资源是很珍贵的。”
这一刻，蒋白棉和商见曜竟同时点了下头。
他们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我们去哪个安全屋？”龙悦红提出了新的问题。
商见曜一边摇晃着装这次收获的小袋子，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去发电报，我要告诉我的好兄弟许立言，让他不用再担心真‘神父’了。”
“嗯，也给赵议员发一封，让他知道下后续，免得和福卡斯将军交流时犯错。”有选择的情况下，蒋白棉一向是有始有终的好遗迹猎人。
……
野草城，城主府。
许立言刚睡醒午觉，就看见一名亲信等在了门外。
“城主，有电报。”那名亲信双手奉上了一张纸。
许立言边接过边问道：
“谁拍来的？”
那名亲信悄悄看了眼城主的脸色：“那个，那个张去病……”
许立言额角一跳，赶紧阅读起手中的纸张。
这封电报内容很少，只表达了一个意思：“不用再担心，我们已经除掉真‘神父’了”。
这……许立言怔在了那里。
他一直觉得报复真“神父”是一个长期的、艰巨的目标，而钱白小队才抵达最初城多久，就完成了这件事情！
好半天之后，许立言无声自语道：
“看来在‘盘古生物’内部，他们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位于所有战斗小队的上层……”
……
野草城，赵家府邸。
忧虑着二儿子之事该怎么处理的赵正奇看见长子赵义德快步走了进来。
“爸，那几个人的电报！”他急声说道。
赵正奇皱起了眉头：
“不是说到此为止吗？他们怎么还发电报过来？”
他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
赵义德吞了口唾液道：
“他们，他们把真‘神父’杀了！”
“什么？”赵正奇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
他慌忙从长子手中接过了电报，来回阅读了几遍。
真“神父”的可怕，他从索尔斯长老之死和野草城暴乱两件事情上就有所体会，让他生不起和“反智教”完全撕破脸皮的勇气。
可现在，才几天，钱白小队就找出了公认难找的真“神父”，将他杀死。
呼……赵正奇吐了口气，感慨出声道：
“他们的能力可怕，他们的背景也不简单啊。”
竟然不害怕“反智教”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
将军府邸内，福卡斯也收到了手下提交的情报。
“真‘神父’死了？”这名狮子般的将军难以掩饰地露出了笑容，“这只总是喜欢钻进下水道躲到阴暗处的老鼠看来遇到克星了……”
另外一个地方，有道人影将手中的杯子狠狠丢了出去，于地面摔得粉碎。
……
“呼，都发完了。”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还没给公司汇报。”白晨提醒道。
“也是啊。”蒋白棉轻轻颔首，思考起该怎么写这封电报。
过了几秒，她嘴角微翘道：
“也不用那么详细，简单一点比较好。”
“反正公司又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给我们奖励。”商见曜表示赞同。
龙悦红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发现格纳瓦也在轻轻点头后，龙悦红松了口气。
蒋白棉迅速拟好了拍给“盘古生物”的电报。
这只有四个字：
“已杀‘神父’。”

第七十一章 不好意思的商见曜
红巨狼区，某个还算高档的公寓内。
假“神父”桑德尔照例打开了电脑，浏览起一份文档。
因为“催眠”了不少人帮自己做事，他担心遗忘掉部分人员和关键细节，出现不该有的纰漏，所以，每次返回时，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催眠”了谁、怎么“催眠”的、想达成什么目的、后续是否不用再管等内容记录下来。
学会用电脑前，他有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专门用来承载这些东西。
而现在，他只能感慨一句：
“电脑真方便！”
到了约定的时间，他起身走至无线电收发报机前，将它打开，调至相应频段，看那支想和真“神父”做对的遗迹猎人小队有什么吩咐。
没等待多久，桑德尔收到了一封电报。
他有些沉重和担忧地开始译码。
渐渐地，电报的内容呈现了出来：
“我们已杀死真‘神父’阿历克斯……”
才译出第一句话，桑德尔的瞳孔就急剧放大。
真“神父”死了？
就这样被那支遗迹猎人小队杀死了？
这是在骗我吗？确定是真的“神父”吗？
作为假“神父”，桑德尔非常清楚真“神父”有多么可怕，多么谨慎，多么难找到，所以，在报复这件事情上，他始终没什么信心，只不过咽不下那口气，才打算试一试。
同样的，他也不认为钱白小队能在短时间内就解决掉真“神父”。
这根本不可能！
但事实推翻了他的信念，踩碎了他的认知。
一时之间，桑德尔心中情绪复杂，不知是喜是忧，亦或茫然。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往下翻译起电文：
“你自由了，你可以选择你接下来的生活了。希望你不要再做什么坏事，如果被我们知道，不管你在灰土哪个地方，我们都能找到你，就像找到真‘神父’一样。”
看到这里，桑德尔才真正觉得钱白小队确实干掉真“神父”了，要不然不会放弃自己这个点。
几秒后，房间内回荡起了低沉中略带癫狂的笑声。
“哈哈，死了，真的死了……你也不是那么厉害吗，还不是被人杀了？”桑德尔笑了好一阵，笑得眼角都有点湿润了。
他用手背擦了下眼睛，只觉浑身轻松，不再有背负着巨石的感觉。
对于未来，他这几天有做一定的畅想。
那就是在解决掉真“神父”，或者确信没办法报复后，离开最初城，去别的地方生活。
而那个地方最好是“反智教”势力没有覆盖的区域。
桑德尔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智商，只要不追求金字塔塔尖的位置，到哪里都能过得还不错。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纸面，落在最后一句话上。
不知为什么，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他看来，有能力不用简直浪费，而使用能力时，严格区分好与坏属于自缚手脚的行为。
他本想嗤笑钱白小队太过天真，竟然警告自己不要做坏事，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换做几分钟前，他还不会有这种反应，但现在，他不得不慎重地思考一下这个警告变成事实的可能性。
除去可笑的自尊心，桑德尔不得不承认真“神父”无论能力、智商，还是拥有的资源、躲藏的技巧，都超过自己很多。
而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望而生畏难以锁定行踪的人物，被钱白小队于短短几天内就揪了出来，埋葬了生命。
念头纷呈间，桑德尔突然看见自己联了最初城公共网络的电脑不知从哪里下载了一张图片。
他忙定睛望去，发现那张图片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靠躺在墙边，脑袋略微低垂，但显露出了明显的黑眼圈和青白的脸庞，一看就失去了所有生机，属于尸体。
尸体的前方地面有一道拖出来的鲜红痕迹，胸口则贴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打印出了两句红河语：
“我是‘神父’。
“我有罪。”
我有罪……桑德尔再次打了个寒颤。
他生平第一次有了做个守法公民的念头。
……
红巨狼区，斯特恩街，25号。
特伦斯坐在拉着窗帘，开着电灯的起居室内，望着对面那个人，态度颇为恭敬地说道：
“‘感受者’，什么事情让您特意过来找我？”
他对面那个人剥开包装，将一颗糖塞入了口中：
“我刚好收到了一个情报，又路过你这里，就上门来看看你。”
这人似乎是“超越灵性”教团的神职人员。
“是什么情报？”臃肿的特伦斯好奇问道。
他对面那人含着糖果，满足地说道：
“真‘神父’死了。”
“……真的？”特伦斯脱口而出。
虽然他没和真“神父”打过交道，只暗中被影响过一次，但也从各方面情报里知道了这是一个多么难缠多么让人头疼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哪有那么容易被彻底干掉？
特伦斯对面那个人笑叹道：
“比对过指纹和各种生物材料了，确定是真‘神父’，除非当初动手刺杀索尔斯的人不是他。”
“谁做的？”特伦斯急声问道。
不等对面那人回答，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是钱白小队干的？”
“不确定。”他对面那人又剥起了新的糖果，“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参与者至少三个人，另外还有一台机器人。”
“机器人……那基本就是他们了。”特伦斯惊骇之余竟无比地庆幸。
前几天他选择合作，而不是报复回来，简直太明智了！
要不然，现在就是别人收到情报，说“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被干掉了。
他对面那人点了点头：
“那支小队不简单啊，好好拉拢，接下来说不定能借助他们给那群异端一个印象深刻的教训。
“如果被那群异端攫取了‘最初城’的权力之杖，我们就危险了。”
特伦斯正要点头，突然听见客厅内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他若有所思地拿起了起居室内的分机，不出意外地听见了张去病的声音。
“‘反智教’的行动应该会暂时中止一段时间了。”商见曜分享起这个情报。
这是理所当然的……真“神父”莫名被杀，“反智教”的高层只要脑子正常，都会中断所有行动，排查隐患，免得整个教派都被拖下水……特伦斯腹诽中，笑着说道：
“我已经听说真‘神父’之死了。”
他这一方面是暗示自己消息灵通，另一方面是想探探张去病的口风。
“我还想亲口告诉你呢。”商见曜颇有点遗憾。
果然是你们……特伦斯看了对面那人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商见曜犹豫着说道：
“有件事情，有件事情，想找你们帮忙。”
“什么事情？”得到对面那人首肯后，特伦斯热情地问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们是兄弟！”
接着，他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是这样的……”
特伦斯听得非常专注。
商见曜保持着刚才那种神秘兮兮的语气：
“我们想，想找你借一笔钱。”
“……”特伦斯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干了件大事的钱白小队竟然找自己借钱？
……
“旧调小组”准备的一个安全屋内。
“他怎么说？”龙悦红看着外出归来的商见曜和蒋白棉道。
“我是真没想到喂还有结巴和不好意思的时候。”蒋白棉心情不错，笑着说道。
商见曜当即解释道：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
蒋白棉没有接这个话茬，随口介绍起情况：
“特伦斯说他也没有那么多，能一口气拿出买庄园钱的在最初城很少很少。
“但他会试着找‘黑衫党’大老板和‘超越灵性’教团的人筹集，如果实在不行，只能让我们另想办法。”
眼见和雷曼交易的日期越来越近，“旧调小组”为了不二选一，竟然打起了向特伦斯借钱的主意。
而挟杀掉真“神父”之威，这似乎有点强行收“保护费”的感觉。
“只能这样了。”龙悦红叹了口气。
这时，蒋白棉双掌一合道：
“忙完了琐事，可以讨论下‘神父’记忆里那些事情了。”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睁大了眼睛：
“不是应该先弄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吗？”
“这还不到晚餐时间。”蒋白棉没好气地回应。
“可以下午茶……”商见曜话未说完，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格纳瓦分析出商见曜的面部表情变化，抢在蒋白棉之前问道。
商见曜低头望向手腕上戴着的那个黑色头发编成的饰品，一脸沉重地说道：
“我感觉我没有胃口。”
接着，他取下了那个饰品，将它放到了一边。
“现在又有了。”商见曜露出了笑容，“果然是它的问题。”
这件叫“盲目之环”的物品是他们从真“神父”阿历克斯身上获得的战利品之一。
而真“神父”另外两件超凡之物似乎因消耗过度，已彻底归于普通，不再有神奇之处。
白晨想了下道：
“这种固定了‘心灵走廊’深处觉醒者气息的物品，除了获得一种能力，还会附加一定程度的代价？”
“应该是。”商见曜用期待下午茶的眼神望向了蒋白棉。
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可我们之前得到的‘胆小鬼’和‘宿命珠’都没体现出这方面的特点啊……”

第七十二章 小小的代价
“可能不是每件超凡之物都会附加代价？”龙悦红猜测着原因。
当然，他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商见曜当时故意没说。
蒋白棉摇了摇头：
“理论上不会。
“类似的物品既然产生的方式一样，那就应该符合同样的规律。”
她对此也不是太肯定，毕竟还没有弄清楚“心灵走廊”、觉醒者气息这些事物的本质。
“也可能是‘胆小鬼’和‘宿命珠’附加的代价太小，被商见曜忽略了。”格纳瓦给出了自己的分析结果。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用恍然大悟的口吻道：
“我明白为什么了，‘胆小鬼’和‘宿命珠’附加的代价对我来说不堪一击，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蒋白棉静静听完，因此有了新的思路。
她边将垂落的发丝弄到耳后，边若有所思地说道：
“‘宿命珠’是‘菩提’领域的，商见曜基本可以确定在‘庄生’领域，我记得这两个领域某些代价的表现形式是非常接近的。”
她旋即举了个例子：
“比如，精神方面的问题。”
龙悦红隐约明白了点什么的同时，白晨轻轻颔首道：
“迪马尔科非常残暴，情绪状态很不稳定，这可能就来自于他付出的代价，这导致他有严重的精神问题。”
“‘宿命珠’只是他残余气息固化而成，能力不如原版，代价肯定也削弱了不少，而商见曜可是有医生证明的正式病人。”蒋白棉就着白晨对迪马尔科的分析，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那点代价对商见曜来说，也许就是一百五十斤的人重了四五斤而已，不是特别关注自身体重的人，很难察觉到。”
龙悦红弱弱地举了下手：
“那‘胆小鬼’呢？”
“可能那种气息附加的代价也和精神问题有关。”蒋白棉斟酌着推测道。
她核心理念就是“商见曜债多了不愁，以至于忽视了代价”。
这时，商见曜回忆着说道：
“当时用‘胆小鬼’的时候，我觉得精神状态很好啊，我们几个思维活跃，各自把特点都发挥到了极限，成功瞒过了迪马尔科。”
“……”蒋白棉呆了一秒，失声笑道，“看来不用去想别的可能了。”
“胆小鬼”附加的代价也许就是人格分裂，这让九个商见曜如鱼得水，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商见曜转而望向了放到一旁的“盲目之环”，一脸后怕地说道：
“它竟然能让我没有胃口。”
这件物品的作用是让人在一定时间内失去视力，变成盲人，而影响范围达到了一百三十米。
和原版相比，它变弱的地方也许是无法同时对复数个目标起效。
“准确的描述应该是食欲……”蒋白棉想了想道，“这在面对‘曼陀罗’领域的某些觉醒者时，说不定有奇效。”
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永恒的难题。
结束掉这个话题，商见曜掏出“宿命珠”，指着黯淡了不少的它道：
“应该用不了几次了，不会超过十。”
“争取能留两到三次下来，用在主要目标身上。”蒋白棉感觉很是可惜——“宿命珠”真的相当好用。
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奥雷的孙女阿维娅和外孙马库斯。
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才是他们小组的主任务，铲除“神父”只不过是排除隐患兼报复回去。
提及主要目标，蒋白棉望向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道：
“‘神父’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我们得过一段深居简出的生活了。
“嗯，这主要是防备‘反智教’的疯狂报复。”
说到这里，蒋白棉简单提了下商见曜从“神父”记忆里翻出来的一些情报：
“在对付我们这件事情上，因为‘反智教’的习惯，一直都是只由‘神父’负责，这可以看做‘反智教’高层对他的考验，如果他能消弭我们这个隐患，那‘牧者’布永也许会考虑解除他身上的暗示，让他被篡改的记忆恢复正常。
“那样一来，他就有希望进入‘心灵走廊’了。
“刚才说的这些，重点是，我们之前暴露的那些事情，随着‘神父’的死亡，不再被‘反智教’掌握，我们不需要太担心他们会利用‘狼窝’，利用乌戈旅馆，利用那些人和地方，对我们展开报复。”
“‘神父’没有留纸质记录吗？”龙悦红谨慎地问道。
“有，但他带在身上，被我们拿到了。”蒋白棉指了指“盲目之环”旁边那个袋子。
那里面装的是“神父”随身携带的物品，包括但不限于：75奥雷12德拉塞纸币，7卡斯硬币，一个做工精细但已经很旧的钱包，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五颗“拉尔菲”糖，一包旗帜香烟，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一把“红河”手枪，九发子弹。
蒋白棉随即补充道：
“商见曜通过‘神父’的记忆确认了，他没在别的地方留下备份记录。”
“这就好，这就好。”龙悦红松了口气。
蒋白棉笑了笑，话锋一转道：
“但是，‘牧者’布永能大规模翻看别人的记忆，而且不会造成什么动静。”
这一点是他们从假“神父”郭正那里获得的情报，假“神父”桑德尔和真“神父”阿历克斯的部分记忆也证明了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牧者’布永通过翻看那几条街道居民的记忆，应该能确定是我们做的。”蒋白棉见龙悦红的表情变得凝重，又宽慰起他，“还好，我有提前考虑到这点，撤离的时候让你们都必须通过无人的、有岔路的那些巷子，为的就是打断‘牧者’布永的追踪。”
而那些地方的摄像头都有被格纳瓦入侵。
讲完情况，蒋白棉总结道：
“‘反智教’目前的重心还是在挑动‘最初城’内讧这件事情上，而他们又不是能公开活动的宗教组织，当前不知受到了多少人的追踪，所以，我们只要降低外出频率，缩小活动范围，不直接撞到他们眼前，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另外，我们的蛰伏也是为了等待最初城的局势开始混乱，到时候，就有机会接触阿维娅和马库斯了。”
见组员们都相继点头，蒋白棉双掌一合道：
“中午完成了行动，大家消耗都不小，我们还是吃点东西再讨论‘神父’记忆里翻出来的那些事情。
“呵呵，就当内部庆功宴吧。”
“是，组长！”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大声。
等龙悦红他们也给出回应，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
“如果我不让你们加餐，你会怎么做？”
“我会放歌。”商见曜诚恳回答，“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说着说着，他就唱了起来。
蒋白棉迅速打断了他，侧头问起白晨：
“青橄榄区有什么特色的食物？”
之前她都没顾得上询问这件事情。
“鱼，各种鱼的做法，煎鱼，烤鱼，炖鱼，等等，等等。”白晨平静回答道。
龙悦红听得一脸茫然：
“青橄榄区的居民能经常吃到鱼？”
这和他认知中的底层公民生活不太符合。
白晨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道：
“能。
“因为吃的是红河里的鱼。”
龙悦红顿时沉默，不知该说点什么。
红河污染严重，既有旧世界毁灭时的辐射物质富集，又有上游工厂区排放的污水横流，所以，里面的鱼都有一定的问题，普遍发生了不好的畸变。
这类鱼长期食用的话，各种病痛必然会到来。
不过，有的时候，人是没有选择权的。
过几天饿死，和过几年病死，总得选一个。
白晨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转而说道：
“我记得有家叫第米歇尔的面包房烤的黑面包还不错，虽然用的是黑麦，但不是那么硬和糙，很香很有嚼劲。”
“那就黑面包配咖啡！”蒋白棉一锤定音。
商见曜顿时笑道：
“庆祝‘神父’已死亡一小时又二十八分钟！”
“庆祝‘神父’已死亡一小时又二十八分钟！”格纳瓦很有仪式感地学起商见曜。
蒋白棉眼眸上转，悄然叹了口气。

第七十三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一个蒸腾着白色水气的浴池内，龙悦红拿起放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最初城的公民还真会享受啊。”他由衷感慨道。
在这里，即使是底层公民，只要还活得下去，还赚得到额外的那么一点钱，隔三岔五也会去那种廉价的浴室，男女老少，无一例外。
这可比家里烧水洗澡要划算。
同样泡在热水中的商见曜，双手向两侧展开，搭在了池子边缘。
他笑着回了龙悦红一句：
“你小时候又不是没泡过。”
“盘古生物”内部，大部分员工家里是没地方洗澡的，只能去公共浴室，而那里全是淋浴。
但两三岁以下的小孩子就不需要在意这些了，家里烧一壶水，弄一个盆，调配好温度，就可以丢进去洗了。
“我完全没印象。”龙悦红老实说道，“要不是现在还能看到那些小孩泡在盆子里洗澡，我都怀疑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解决掉真“神父”后，蒋白棉为了犒劳全组，专门带着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进了红巨狼区一家较大的浴室。
商见曜没在意龙悦红的回答，自顾自叹了口气：
“可惜老格不能泡。”
虽然这机器人是防水的，但也架不住一直泡在热水里。
“他适合一池的机油，但这太奢侈了。”龙悦红笑道。
蒸汽浴后这么泡澡让他浑身放松，连精神都不那么紧绷了。
所以，他随口说道：
“也不知道‘超越灵性’教团会怎么处理辛西娅的事情……其实，他们可以找个中间人，把情报直接透露给监察官亚历山大，让他提高警惕。这样一来，他们说不定还能因此和这位巨头建立起关系。”
商见曜脑袋略微后仰，笑着说道：
“他们真应该请你做顾问。”
龙悦红突然有点忐忑，不自信地问道：
“这有什么问题吗？”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万一亚历山大和辛西娅是一伙的呢？”
“也是啊……”龙悦红仔细一思考，发现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那样一来，“超越灵性”教团就暴露了，被盯上了。
商见曜转而笑道：
“如果是我，就找机会入侵最初城的广播站和电视台，控制住播音员，循环播放一条新闻：
“注意，注意，辛西娅是‘欲望至圣’教派的成员，和‘反智教’有合作，目前正找机会和亚历山大监察官建立联系。”
说着说着，他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龙悦红想象了下商见曜描述的场景，忍不住笑道：
“那样的话，不管亚历山大监察官和辛西娅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必须保持足够的距离了。”
“其实，还可以编一点他和辛西娅的桃色新闻，将他和‘欲望至圣’教派关联起来，让所有看到、听到新闻的公民鄙视他，唾弃他。”商见曜将右手放入水中，轻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可惜那个新晋元老盖乌斯没请我们俩当顾问，要不然他现在就率领变革派政变成功了。”
“为什么还有我？”龙悦红下意识问道。
商见曜正色说道：
“我负责出馊主意，你负责排除错误答案。”
因为商见曜连自己都骂，龙悦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感觉泡得差不多了，他略显不好意思地背过身体，爬出了浴池，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浴巾，将它系在了腰间。
“做人要自信啊。”商见曜语重心长地教育起龙悦红。
他不慌不忙也出了浴池，拿起浴巾，一路走向冲澡的地方。
等清理好自身，他和龙悦红穿上浴袍，系好腰带，走进了位于一楼的自助餐厅。
这里的食物种类谈不上丰富，但面包、熏肉、煎鱼、蔬菜、香肠、通心粉这些还是不缺的。
蒋白棉和白晨也泡好了澡，她们分别盘起了头发，穿着浴袍，拿着餐盘，挑选着食物。
“我怎么感觉每人1奥雷很划算啊。”看到商见曜和龙悦红进来，蒋白棉感慨了一句。
龙悦红还没见过刚洗好澡还穿着浴袍的女性，一时都有点不好意思抬头。
“可惜不能每天都来，要不然我能吃到老板破产。”商见曜随手拿起了一个餐盘。
接着，他嘲笑起龙悦红：
“你这样是看不到食物在哪里的！”
蒋白棉觉得在这方面调侃小红不是太好，笑着转移了话题：
“等会我们分开坐，要不然我怕老板以后列黑名单的时候把我也列进去。”
“是啊是啊。”龙悦红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这时，旁听的白晨突然向龙悦红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你将来面对一个女性敌人，她突然脱光了衣服，你是不是会不好意思看，以至于错过机会？”
“呃……”龙悦红觉得应该没有哪个女性敌人会做这么奇葩的事。
“脱衣服的过程够小红打死她七八回了。”蒋白棉代替龙悦红做出了回答。
他们不再闲聊，继续分头挑拣食物。
等用过午餐，四人进入休息区，各自霸占了一张躺椅，盖上了薄薄的毛巾被，昏昏欲睡。
“这就叫偷得浮生半日闲……”蒋白棉满足地低声感叹了一句。
没人回应她。
四人迷迷糊糊间，听到休息区别的地方有聊天声传来：
“楼上那个按摩师非常不错，下次你可以试试。”
“你说的按摩，它正规吗？”
“当然正规，我最近睡眠不好，总是做噩梦，刚才按了按就睡着了。”
“呵呵，有心事，所以睡不好？”
“不是，我前段时间路过青橄榄区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可怕的畸变生物，把我吓坏了……哎，新历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有城里的流浪动物发生畸变？”
“可能是城外溜进来的，你也知道，城防军只防得住人，防不住这些东西。对了，它长什么样子，要不要去治安所报备一下，免得之后又碰到，被弄伤？”
“它很像猫，不，跟个小豹子似的，一身都是血红色的，和没有皮肤一样，它的尾巴好像蝎子，肩膀那里还长的有白色的刺，对了，它有四只耳朵……”
商见曜刷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蒋白棉等人也有类似的反应。
彼此对视间，商见曜兴奋地用口型说道：
“小冲！”
刚才那人描述的畸变生物和小冲的宠物“安眠猫”或者说“鬼猫”非常像！
……
最初城猎人公会大厅。
做了伪装的龙悦红闲聊般问道：
“你说组长和商见曜能找到小冲吗？”
“旧调小组”现在是分头行事，龙悦红和白晨到猎人公会打听消息，蒋白棉和商见曜去青橄榄区找小冲、梦魇马、安眠猫。
至于格纳瓦，因为太显眼，暂时不方便外出，毕竟金苹果区一个机器人绑架了某男性的消息还是蛮惊悚的。
“难。”白晨简单做出了回应。
青橄榄区比金苹果区大多了，常住的、有登记的人口估计都上百万了，想找到一个有心躲藏的小冲几乎不可能。
他又不像“神父”，会主动去做一些事情，留下一定的痕迹，他只会窝在家里打游戏。
“如果梦魇马也进了城，还是挺容易被人看到和记住的。”龙悦红咕哝了一句。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袋文件，里面是“神父”记忆中的一些“反智教”情况。
在这方面，其实“神父”知道的也不算多，因为“反智教”的风格是各自负责自己那一摊，需要协助了再找高层申请，所以，“神父”只清楚自己掌控的部分和“牧者”布永相关的一些事情。
他的记忆里，“牧者”布永的直属手下都有一个代号，比如“神父”，比如“医生”，比如“清道夫”，但彼此间很少联络，谁也不清楚对方在做什么。
至于“牧者”布永，“神父”也记不得他的模样，只有遇见，才会恍然大悟，找回相应的记忆。
他和假“神父”一样，只对“牧者”布永受伤未愈般的嗓音有印象，但蒋白棉怀疑这是“牧者”布永故意制造出来的伪特征，因为他别的都掩饰了，只留下这一个。
——真“神父”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真“神父”记忆里比较有价值的部分就是他负责的那些事情和直属手下的情况，“旧调小组”整理了出来，打算邮寄给最初城的“秩序之手”，做好事不留姓名。
同时，经过真“神父”记忆的确认，“旧调小组”完全肯定“反智教”下一个目标是福卡斯将军，但真“神父”在这次行动里只是副手，协助“牧者”布永，没掌握完整的计划。
说话间，白晨和龙悦红上了二楼，见到了之前接待他们的那位老者弗雷德里希。
弗雷德里希套着黑袍，看了他们一眼，含笑说道：
“差点认不出你们了。”
“发现几个仇家也在最初城。”白晨平静解释道。
弗雷德里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笑着说道：
“之前你们委托我们找的那个人有线索了，有遗迹猎人看到过他。”
找到韩望获了？龙悦红一阵惊喜。

第七十四章 黑街
白晨相信猎人公会在这方面的信誉，没有质疑，直接问道：
“在哪里？”
“安坦那街。”弗雷德里希说出了一个名字。
对于白晨来说，这并不陌生，安坦那街在最初城就是黑市的代名词。
它和它周围的街区，不知藏了多少通缉犯、黑诊所、走私商人、奴隶贩子、亡命之徒和黑帮成员。
最初城有一句话是“在那里，只要你拥有足够的钱，可以买到任何违禁品”。
虽然这有夸张之处，但足以说明安坦那区域的特点。
像“黑衫党”这种帮派，有专门负责安坦那事务的二老板，比特伦斯在组织里的地位还要高。
见白晨、龙悦红没有言语，弗雷德里希补充道：
“有名遗迹猎人去安坦那街淘单兵火箭筒，结果遇到了他，如果你们给的肖像画没有问题，那应该就是他，至少他眼睛的颜色让人印象深刻，和某些蛇很像。”
“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会在安坦那街。”白晨开口回应道。
弗雷德里希耸了下肩膀，笑呵呵说道：
“每个人都有去安坦那街的理由。”
这是最初城曾经那位首席猎人的名言。
“我相信公会的信誉，可以把报酬支付给那名遗迹猎人了。”白晨向来没有啰嗦的习惯。
弗雷德里希轻轻颔首的同时，扫了白晨和龙悦红一眼。
他笑了起来：
“你们那个机器人呢？这次没跟着？”
他笑得意味深长，仿佛猜到了点什么。
这，不让老格跟着反而会引起之前见过我们的那些人怀疑？还好，真“神父”之死对最初城是好事，官方不会追查得太严……龙悦红一时语塞。
白晨平静说道：
“我们是个大的团队，它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刻意用了“它”这个红河语。
“你们登记的资料显示……”弗雷德里希点到即止。
白晨看了他一眼：
“那上面真实的信息并不多，也许我们背后还有上百人的队伍，甚至上千人。”
她这说的是大实话，“盘古生物”就是“旧调小组”的坚强后盾。
弗雷德里希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最近两天，有机器人的团队都被询问过，你们也顺便填个表吧，我们好向‘秩序之手’交待。
“呵呵，我觉得灰土人有句俗语很有道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因为对面的钱白和顾知勇都是标准的灰土人，所以弗雷德里希没用类似的红河谚语——“狮子旁边的豺狼只能讨好它”。
他随手递出了两张表，表上是诸如姓名、年龄、团队有几个成员、来最初城的目的、租住于哪里、前面几天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等问题。
在编假信息上，“旧调小组”众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龙悦红一边看着白晨填什么，一边自己也填上了，差点就把性别写成了女。
在写团队共有几个成员时，白晨运笔如飞，于“薛十月、张去病”的后面附加了“雷云松、王北诚、林飞飞”等人的名字。
这一看就是个大的遗迹猎人团队。
龙悦红忍住笑，认认真真抄好了答案。
写了那么多名字就是没写格纳瓦的白晨按照之前小组讨论的内容，把编出来的前面几天经历简单描述了一遍，这包括但不限于去市政厅交割庄园、看望之前救治的伤者等事项。
这其实都是他们做过的事，只不过刻意模糊了具体的时间，让小组的行程显得满满当当，一看就没空去对付真“神父”。
弗雷德里希接过他们的表格，随意浏览起来。
他的嘴巴突然张开，差点没法合拢。
“你们才来几天，就赚到一个庄园了？”这位头发略显花白的老者惊讶问道。
他以前也是当遗迹猎人的，且做得还不错，非常有能力，但从未一次短期任务就赚到一个庄园！
类似的事情要是多来那么两三次，他都不需要年迈之后还得到公会担任职务了。
当然，这也有他闲不下来的原因。
“雇主比较慷慨，任务还很危险。”白晨简单解释道。
反正赵家庄园之事不是通过猎人公会接的，她随便怎么说都行。
弗雷德里希沉默了几秒，自嘲一笑道：
“我年轻的时候怎么遇不到这么好的雇主？”
“先把他吓到，震住，他就会变得这么好。”白晨不带笑容地说出了一个冷笑话。
这让龙悦红怀疑小白是不是也被商见曜感染了。
“好办法。”弗雷德里希点了下头，收起了那两份表格，“你们可以离开了。”
出了他的办公室，白晨若有所思地说道：
“韩望获看来没怎么做遗迹猎人……”
龙悦红习惯性想问为什么，可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白晨判断的依据：
如果韩望获在做遗迹猎人，即使不组建团队，做独行侠，也肯定少不了来公会大厅，以他未做伪装的状态看，不至于等到黑街偶遇才被人发现。
“可能找到别的工作了？”龙悦红猜测道。
白晨点了下头：
“也许工作就在安坦那街周围，我们回头可以去那里逛一逛。”
安坦那街其实也靠近港口，但比“狼窝”所在更偏西，都快到工厂区了。那里来往人员混乱，道路四通八达，非常适合逃跑，如果实在不行，还能跳进红河里，赌一把运气。
——红河流域这一段污染严重，鱼类畸变较多，不乏长出了牙齿，喜爱血肉的那种，它们数量众多，悍不畏死，一旦在水中遇上，没点特殊的本事或者相应的装备，真的凶多吉少。
……
青橄榄区，一条狭窄的巷子内。
这里两侧房屋林立，支出了竹竿、木棍，晒着各种衣物。它们遮挡住了阳光，让环境显得颇为阴暗。
“都没见过安眠猫啊。”结束对周围居民的询问后，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他们现在扮演的是寻找一只畸变生物的遗迹猎人小队。
为了得到配合，且不出钱，蒋白棉故意把安眠猫说得非常危险，会吃人的那种。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安眠猫实际的危险程度甚至还超过了她的描述。
商见曜点了下头道：
“看来那天鬼猫只是刚好散步路过这里。”
他还是想用自己取的名字称呼那只畸变生物。
蒋白棉没有反驳商见曜的猜测，循着这个思路道：
“每个动物都会有一个比较固定的活动区域，如果不受到外力影响，它应该都会在自己的地盘内游荡，我们扩大范围，往周围找一找，问问人。”
蒋白棉的意思是，安眠猫住的地方，也就是小冲待的房间，和这边距离应该不会太远。
当然，她是根据普通动物的习性做的判断，虽然“盘古生物”的研究资料显示，绝大部分畸变生物也遵守这个规律，但小冲总是会带来不同，制造出超乎常理的现象。
“好的。”商见曜相当积极。
做了伪装的两人扩大了搜寻范围，在周围几条街道拦下了不同的路人，敲开了不同的房门。
可惜，现在是白天，青橄榄区绝大部分人都忙碌去了，可供他们询问的目标很少。
走着走着，蒋白棉忽然觉得这条街道有些眼熟，有种自己曾经来过、丈量过、观察过的感觉。
她环顾了一圈，找回了记忆里的场景，展颜笑道：
“这不快走到乌戈旅馆了吗？”
兜兜转转，他们回到了拉贝街附近的一条巷子。
这也是他们熟悉地形时走过几遍的区域。
“可以问问老板，他也许看见过。”商见曜抱有很大期待地说道。
“旧调小组”众位成员一致认为，乌戈老板不简单。
蒋白棉刚想笑着回应，表情突然有所凝固。
她微皱眉头，沉默了几秒道：
“我要说一个猜测，你别生气。我知道小冲是你的好朋友，我不是针对他，只是从现象和身份出发，做一个猜测。”
商见曜笑道：
“我什么时候真正生过气？”
他旋即严肃下来：
“说吧。”
蒋白棉望着“乌戈旅馆”，斟酌着说道：
“这几条街道前段时间的‘无心病’爆发，会不会，和小冲有关？”
在她心目里，小冲疑似“无心者之王”！

第七十五章 撞破
商见曜目视前方，笑了笑道：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怀疑，所以，更想找到他，把他看管起来。”
“凭我们小组的能力，还真不一定办得到这件事情。”杀死“神父”后，蒋白棉一点也没飘，郑重提醒道，“当时要不是有杜衡这位神秘的强者惊走了小冲，我们最后会落到什么样的结局，还是个未知数。”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打算的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你确定这有用？不知为什么，蒋白棉脑海内浮现的全是旧世界剧集里的某些画面。
这其中就有“婆婆撒泼打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让儿子离婚”。
当然，蒋白棉想象的画面和原版剧集还是有一定不同的，比如，婆婆由商见曜扮演，小冲则是那个儿子。
说话间，两人走向了乌戈旅馆。
时至今日，他们在这里依旧保留着三个房间——有大笔活动经费的他们在安全屋设置上一点也不吝啬。
通过旅馆大门后，商见曜和蒋白棉看见前台位置没有人，而后面那个属于旅馆主人的房间大门紧闭。
他们对此已见怪不怪，彼此对视了一眼，皆点了下头。
无需语言，他们轻松就读懂了对方是什么意思：
一个肯定房间内有人类意识，一个确认里面存在一个中大型生物的电信号。
两人靠近了前台，耐心做起等待。
等着等着，蒋白棉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和野兽般的痛苦低吼。
她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金属耳蜗，略感诧异地望向了商见曜。
她记得以自己的听力，之前都得绕过前台，走到旅馆主人的房间门口，才能听到类似的声音，而现在，她还在前台外面。
“这次有点激烈。”商见曜的评价证实了蒋白棉的怀疑。
蒋白棉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房间，略有点担忧地自语道：
“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进去看一下？”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如果真是疾病难以缓解，越早发现，越早送医，越有可能救回来。
蒋白棉眼眸微动道：
“再等一分钟。”
她担心这么贸然闯进去不是救人而是撞破旅馆老板乌戈的秘密。
“好。”商见曜绕进前台，来到那个房间的门口，摆出了时间一到立刻撞门的架势。
蒋白棉跟在他后面，同样做好了准备。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着，房间内的粗重喘息声和野兽般的痛苦嘶吼不仅没有平息，而且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恐怖。
哗啦！
诸多事物被扫落于地的声音传了出来。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她的意思是可以行动了。
虽然此时距离一分钟还有十七八秒，但里面的动静让她觉得不能再等待了。
蓄势待发的商见曜沉下肩头，猛地一撞，直接将乌戈房间的木门撞得砸到了侧面墙上。
哐当的声音里，蒋白棉看见了房间内的情况。
这里是标准的一室一卫格局，没有多余的装饰，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缝衣针、还在燃烧的蜡烛、多条绳子和陈旧的小刀等物品。
肤色偏黑的乌戈正赤裸着上半身，站在床前，体表有一道道鞭子抽打过的痕迹。
那条鞭子就握在他的右手中。
他感觉到门口的动静，半转身体，望了过来，眼睛一片浑浊，失去了人类的灵性，变得如同野兽。
这一刻，蒋白棉脑海内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
“无心病”！
乌戈老板得了“无心病”！
下一秒，她闻到了弥漫于空气中的浓烈汗臭，蜡烛燃烧产生的特殊味道，抽水马桶散发出的恶臭，以及平时根本不会这么明显的各种气味。
蒋白棉觉得自己的嗅觉现在快赶上一只犬类生物了。
这导致她止不住地犯恶心，想要把胃袋内残余的食物和酸水一起吐出来。
然后，她看见商见曜冲了出去，冲向了旅馆主人乌戈。
精神有问题还能免疫这种状态？蒋白棉一时有点诧异。
她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商见曜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并且因为距离很近，那黄的绿的劈头盖脸浇了乌戈一身。
眼睛浑浊，脸孔扭曲的乌戈下意识想要躲避，却未能避开，整个人都仿佛僵硬了一秒。
商见曜抓住机会，侧身出拳，砰地打在了他的耳后位置。
噗通！
乌戈直接晕倒于地。
蒋白棉随之闻到了呕吐物的酸臭味，那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夸张，让她终于克制不住，侧过身体，哇地吐在了门边。
吐完之后，她发现嗅觉恢复了正常。
虽然呕吐物的味道还是那么明显，但不再强烈到无法忍受。
“变成‘高等无心者’了？”蒋白棉皱眉靠近了一身呕吐物的乌戈。
这几条街道又开始爆发“无心病”了？
商见曜沉默了一下道：
“很像。”
“可他手里的鞭子、身上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蒋白棉一脸疑惑。
经过仔细的检查，她又在乌戈身上发现了泛血的针孔、覆盖着一层蜡的烫伤痕迹和一道道陈旧的刀痕。
商见曜认真说道：
“他想点蜡烛做衣服，但手脚太笨了。”
“能笨到浑身都是伤？”蒋白棉嘀咕了一句，“他有自虐的爱好？”
“用痛苦来压制某些东西？”商见曜瞬间有了联想。
这一次，蒋白棉没有反驳，轻轻颔首道：
“有可能。”
她顿了一下又道：
“先别急着找治安官，等乌戈老板醒来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单纯一个“高等无心者”，她自觉能对付得了，更何况旁边还有商见曜。
商见曜“嗯嗯”答应了下来，仿佛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在两人的“帮助”下，一分多钟后，乌戈眼珠动了两下，眼皮缓缓睁开。
让蒋白棉惊讶的是，她看见的那双淡蓝色眼眸不再一片浑浊，只是有些许血丝。
乌戈眼睛的焦距飞快恢复，眸子内映照出了伪装过的商见曜和蒋白棉。
他猛地坐起，顾不得身上的肮脏，急声问道：
“谁让你们进来的？”
蒋白棉不答反问：
“你刚才是得了‘无心病’？完全失去了理智，想要袭击我们。”
她用这句话暗示乌戈是他自己打开的门。
这并不是想欺骗对方，只是缓和下气氛，反正回头乌戈检查一下房门的情况就能知道事实。
乌戈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郁。
他没立刻回答，慢慢爬了起来。
低头审视了下自己的状况，乌戈默然了好几秒才道：
“这不是‘无心病’，只是看起来有点像。”
“不止一点。”蒋白棉无情地戳穿了乌戈的掩饰。
她本来不想这么做，但乌戈刚才的表现真的太像“无心病”了，而作为“旧调小组”的组长，她无论是从个人，还是集体的角度出发，都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这时，商见曜用一种突发奇想的口吻道：
“这是你的代价？
“你用得‘无心病’换取了能力？”
“我又不是傻子。”乌戈否定了他的猜测。
他沉默了一下，环顾了一圈，见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没有后退的意思，只好补充道：
“反正你们也看见了，我也不用隐瞒什么。
“我是一名觉醒者，我付出的代价是‘理性’。
“这就导致我间歇性会出现只剩生物本能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得了‘无心病’。
“我之前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自己，让情况迅速得到缓解，但可能是压抑太多次了，这次爆发得特别强烈。”
商见曜好奇问道：
“为什么会选择付出理性？”
乌戈看了他一眼，冷淡说道：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痛苦，生活也是，要理性有什么意义？”
“厉害。”商见曜啪啪鼓掌。
真是一个狠人啊……蒋白棉在心里帮忙补了一句。
她旋即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会不会是‘无心病’的本质？大脑负责理性的部分出了问题，只剩下生物本能，不同的是，你的理性只是被压制，还能恢复，他们的就完全消失了。”
“他们不只是剩下生物本能，还有返祖现象，体质、身手和天赋都有变强。”乌戈没有回答，只是提出了一个蒋白棉假设无法解释的点。
蒋白棉“嗯”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这时，乌戈低头看了眼身上和房间内的呕吐物，平静说道：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洗个澡。”
作为从小在最初城长大的公民，洗掉肮脏东西的习惯是刻在基因里的。
蒋白棉抱歉一笑，领着商见曜退出了乌戈的房间。
哐当！
房门在他们眼前关闭了。
“可惜啊，中午很多食物都白吃了。”商见曜一脸心疼地望着木门道。
蒋白棉没接这个容易让自己反胃的话题，想了想道：
“乌戈老板总是说到处都是痛苦，世界充满痛苦，生活也充满痛苦，听起来有点宗教的味道了。
“他是某个隐秘教派的成员？”
“‘拂晓晨星’？”商见曜当即提出了一个可能。
这是从乌戈的能力特点做的猜测。
“感觉教义不太像啊。”蒋白棉摇了摇头，“‘拂晓晨星’的重点在恐惧梦境和利用梦境上。”

第七十六章 艾莎
商见曜仔细想了想，给出了“最好”的建议：
“等会直接问。”
“……”蒋白棉斟酌了几秒，“还是算了吧，万一是那种不能被别人知道的隐秘教派呢？要尊重别人的隐私。”
商见曜的思路早已不知跑到了什么方向，自顾自说道：
“那个教派的仪式是拿鞭子抽自己，用蜡烛滴自己，拿针扎自己，用刀割自己？”
蒋白棉越听越不对劲：
“怎么感觉怪怪的……”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自虐教派？
她“嗯”了半天，想出了另一个解释：
“可能是乌戈老板用类似的痛苦来压制只剩生物本能的状态？”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方式……
两人讨论间，乌戈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他换上了亚麻衬衣，偏金色的头发很是湿漉，脸色略显苍白。
房间水泥地面上的呕吐物和各种杂物也已经被收拾的一干二净。
商见曜正要开口，就被蒋白棉瞪了一眼，于是强行改变了话题：
“老板，你见过一种长得像鬼的猫吗？”
乌戈眼皮微抬，冷淡回答道：
“我没见过鬼。”
蒋白棉无声吐了口气：
“是一种畸变生物，潜进了城里。我们接了个任务，正在找它和它的同伴……”
她把安眠猫和梦魇马的外形特征大致描述了一遍。
乌戈摇了摇头：
“如果遇上这么明显的畸变生物，我会尝试猎杀的。”
“那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他喜欢玩游戏，穿着番茄炒蛋，哦，你不知道什么是番茄炒蛋，就是红色配黄色的一套东西。”商见曜追问道。
乌戈看着他，反问道：
“这也是畸变生物？”
“不，这是我朋友，应该也来了最初城。”商见曜诚恳解释。
乌戈想了一下道：
“没见过。”
他又回答了商见曜、蒋白棉几个问题，一个单词都未再提房间内发生的事情。
蒋白棉见好就收，领着商见曜出了旅馆。
她回头望了门口的监控摄像头一眼：
“之后让老格来翻一翻这段时间的监控录像，要是有拍到安眠猫、梦魇马或者小冲就好了，嗯，他效率最高。”
“那我们做什么呢？”商见曜询问道。
蒋白棉指着一个方向道：
“去这次‘无心病’疫情的第一个患者家。
“第一个患者总是最特殊的，往往会昭示出点什么。”
这次“无心病”疫情的第一个患者叫艾莎，居住在条形街19号公寓的4楼。
她的丈夫是码头装卸工，她没有固定工作，以承接衣物配饰和某些部件补贴家用，顺便照看两个孩子。
——在青橄榄区，类似的非全职女工有很多，主要集中在成衣行业，因为大量工厂的生产线比较老化，未经过改造，不少衣物的小型配饰，比如说不同部位的花朵、特殊形状的纽扣等，需要工人用双手来完成。
这不复杂，只是数量众多，对工厂来说，专门为此雇佣一大帮人非常不划算，这一方面是每个月都会有固定的薪水开支，另一方面是下一批衣物又未必需要这种加工，也许四五个人配上机器就能完成。
所以，中小型成衣工厂的拥有者选择找承包商，而承包商会以按件计费的方式，将需要加工的花朵、纽扣等配饰分发下去，让类似于艾莎这种没有固定工作的女性在家里完成。
承包商只需要做两件事情，一是分发之前，找熟练工给艾莎她们做一次培训，教会她们怎么做，二是给相应的黑帮上缴一部分费用，既防止被人搞破坏，又能借助他们威慑那些非全职女工，免得她们把发下去的材料一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条形街距离乌戈旅馆不远，蒋白棉和商见曜只用了五分钟就来到目的地，进了19号那栋公寓。
这里很潮湿，冬天是刺入骨髓的阴冷，夏天如同一个大型蒸箱，还好，现在没到最热的那几个月，只是让蒋白棉觉得有点闷。
沿着扶手斑驳的楼梯，两人来到了4楼，敲响了艾莎家的房门。
“谁？”多有划痕和掉漆之处的暗红色木门后，一道稚嫩的小男孩嗓音传了出来。
他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说我是来和你交朋友的，你信吗？”
“不信。”门后的小男孩毫不犹豫地回答。
蒋白棉早已想好借口，嗓音柔和地笑着说道：
“我们是遗迹猎人，就是故事里的冒险家，正在调查一只奇怪的猫，想问你有没有看见。”
“什么样的猫……”一个更加稚嫩的小女孩声音传了出来。
那个小男孩赶紧打断了她：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爸爸说外面都是坏人，会把我们卖掉的！只有他回来，才能开门。”
小女孩不再发出声音。
蒋白棉顺势就问道：
“那你们妈妈呢？她不在家？”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自责，觉得这是在揭小朋友的伤口。
门后两个小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由那个小男孩回答：
“爸爸说，妈妈生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要等病好了才能回来。”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准备追问。
这时，商见曜代替她问道：
“你们有看见妈妈怎么生病的吗？”
小男孩的语气变得很是低落：
“看到了……”
“她在家里生病的吗？”商见曜问道。
小男孩带上了几分哭腔：
“不是。那天，她去安娜阿姨家拿花朵来做，到了中午还没回来，我和西雅一直等着她，等的肚子都饿了……
“后来我们听见街上有声音，就到窗口那里往外面看，然后看到了妈妈，她眼睛红红的，一直在喊，病得好厉害……”
后面的发展，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已经知道——艾莎伤害了几个人，一路躲避着治安员的追赶，在靠近拉贝街的地方被开枪打死。
商见曜又问了一句：
“她周围有那些花吗？”
“没有。”小男孩先是做出回答，接着强调道，“我不能再和你们说话了！”
商见曜掏出了几颗“拉尔菲”糖，将它们放至房门底部的缝隙处：
“谢谢你们的回答，这是给你们的报酬。
“这种糖会让你们有点拉肚子，不能多吃，要生病的。”
他说话的时候，蒋白棉也蹲了下来，捡起了其中三颗“拉尔菲”糖。
她对商见曜摇了摇头，很用力地压着嗓音道：
“这里的小孩对糖果没有抗拒力的，肯定会吃多。”
她旋即对紧闭的房门笑道：
“一人只有一颗哦，不能抢。”
她依次把两颗“拉尔菲”糖塞了进去，确认是被小男孩和小女孩分别拿到。
“我就舔几下，不会拉肚子吧？”小女孩天真地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诶，要不等你们爸爸回来了问他？”蒋白棉保持着那种和小朋友说话的腔调。
小男孩“嗯嗯”的声音有点大。
蒋白棉和商见曜相继起身，离开了艾莎家。
“从艾莎儿子的回答看，她发病前应该已经拿到需要做的那批手工花了……”蒋白棉边沿着楼梯下行，边分析道。
这是因为艾莎家到分包人安娜的家不远，走路不超过十五分钟，即使算上培训的时间，她发病前也肯定往回走了——治安官调查的结果也是这样。
而从那批手工花没有散落在她周围看，她大概率是返程途中突然罹患“无心病”的。
这一点，负责此事的治安官没有调查清楚，似乎是因为那批手工花被路人全部捡走了，无法以此确定艾莎“无心病”发作的具体位置。
说到这里，蒋白棉忽然回头，望了艾莎家的房门一眼。
她叹息着说道：
“‘无心病’发作，变成野兽后，她还一路往这边靠……”
商见曜没有回应。
蒋白棉迅速调整好状态：
“我们等会模拟下艾莎的路线，看途中会路过哪些地方。现在先拜访下面几层楼的住客，这都是艾莎出门时可能遇到的人。”
“也可能是上面的人，刚好和艾莎在楼道里遇上。”商见曜和平时小组讨论一样，帮忙完善起细节。
这一次，他的思维不是那么跳跃。
“嗯。”蒋白棉再次吐了口气，“那就都拜访一下。”
之后的大半个小时，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住客。
这有去北岸废土冒险受了伤的遗迹猎人；有丈夫在工厂忙碌妻子兼职站街女郎的一家；有此时空无一人的房间；有攒了笔物资，千辛万苦进入最初城，还没获得公民身份，过得非常辛苦的一对夫妻；有因为长期饮用未处理水，吃红河鱼，满身病痛，亲人尽逝的中年人……
最终，定格在蒋白棉脑海中的两件事情是：
狭窄阴暗的楼梯；没有五十岁以上的人。
“走吧。”蒋白棉率先离开了这栋公寓。
她和商见曜沿着艾莎可能的路线，往分包人安娜的家行去，沿途之上，他们就像正牌治安官一样，询问着两侧的住客，想完全确定艾莎发病的地点。
经过耐心地调查，两人大概锁定了一个区域。
这里七八层高的公寓一栋接一栋，将街道“挤”得颇为狭窄。
蒋白棉抬头往两侧看了看，随口问起商见曜：
“你有什么想法？”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等停电。”

第七十七章 诊所
安坦那街，龙悦红和白晨一步步往前走着。
两人返回安全屋，等到蒋白棉、商见曜归来后，商量了一阵，继续分头行事。
这一次，格纳瓦开着一辆灰色的吉普，于安坦那街外面等待，负责接应。
——杀死“神父”后，“旧调小组”将那辆红色的越野还给了租车公司，又另外找了一家，新弄了一辆。
安坦那街到处都是违规搭建的房屋，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被挤压得只能勉强供两辆小车并行，且颇为阴暗。
龙悦红只是随便扫了几眼，就通过没有镜片的眼镜看到了支出来的阳台、晾着衣服的一根又一根竹竿、隔断了人行横道的附房、提着武器大摇大摆过去的男子。
——那副眼镜是他在拉贝街买的，是一名遗迹猎人从北岸废土某个城市废墟内捡回来的，只剩下了框架，非常便宜。
反正对视力还不错的龙悦红来说，这只是一个伪装的道具，不需要太好。
“单纯只是路过，还真看不出来这里是什么都能买到的黑街。”龙悦红收回目光，感慨了一句。
虽然这里也有枪店、酒吧、赌场等事物，但它们本身在最初城是不违法的，只要不销售重武器、精神类药品和非指定公司生产的酒精饮料，不非法扣押欠债人员，它们就不会被“秩序之手”查封，顶多就是额外给治安官交一笔辛苦费。
——新历前面那些年，为了保障粮食供应，“最初城”颁布有禁酒令，并严格执行。当初不知多少黑帮，为了争夺私酿烈酒的渠道，大打出手，隔三岔五火并，而到了最近十几年，禁酒法案松弛了不少，允许指定的公司收购粮食酿造酒精饮料。
白晨拉了拉脖子处的薄围巾：
“这是对负责周围街区的治安官的尊重。”
龙悦红点了点头，指着两侧店铺道：
“我们是依次问下去？”
他和白晨身上都带的有打印出来的韩望获肖像画。
这是格纳瓦扫描蒋白棉那副韩望获画像，修订细节后弄出来的，和真人近乎完全一致。
白晨摇了下头，简单解释道：
“在这里，如果没找对人，你什么都问不出来，甚至会成为某些人讹诈欺骗的目标。”
“这样啊……”龙悦红又学到了的同时，觉得商见曜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岂不是好事”。
又能赚一笔了！
他跟着白晨，一路来到了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枪店内。
枪店的主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在认真地保养一把“联合202”手枪。
“老雷吉，你还没死？”白晨切换至曾经那个遗迹猎人的状态。
老雷吉眼皮微抬，瞄了她一眼道：
“也许你死了，我都还活着。”
白晨拿出韩望获的肖像画，啪地拍在了桌上：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老雷吉“呵”了一声：
“下次再问这种事情，我要收费了。”
那就是说，这次还是免费？龙悦红突然有点高兴。
老雷吉扫了画像一眼，摇了摇头：
“没见过。
“特征不是那么明显，谁会记得住？”
白晨没有多问，收起画像，走出了枪店。
“这还叫特征不明显啊？”龙悦红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抱怨道。
韩望获除了眼白发黄，脸上还有一横一竖两道疤痕。
“他的意思是，没在路上碰到过，类似模样的人也没尝试购买过重武器。”白晨平静说道，“老雷吉是安坦那街武器商人们推出来的地下行会会长，他说没有就表明韩望获到这里的目的不是武器。”
“可能韩望获只是在附近工作，正巧路过。”龙悦红提出另一个可能。
白晨摇了摇头：
“以韩望获的眼光和见识，只要路过一次就会知道这条街不简单，有很大问题，之后如果不是有事情需要在安坦那街完成，他肯定选择绕路。”
而韩望获抵达最初城应该已经很久，不太可能这段时间才第一次经过安坦那街。
接着，白晨和龙悦红一起，去了酒吧、赌场、黑市等地方，找不同的人询问了相同的问题。
他们得到的答案都是“没见过”。
这说明韩望获到安坦那街不是为了搜集情报、购买违禁品、喝酒或是赌博。
当然，这些选项只是初步被排除，很可能存在遗漏。
“现在去那几个黑诊所问问。”白晨按部就班地说道。
“嗯。”龙悦红仔细一想，觉得韩望获到这里找医生的可能还真不小。
毕竟韩望获就算没做遗迹猎人，也很可能从事别的有风险的职业，一旦受了伤，基于次人的身份，选择黑诊所理所当然。
很快，白晨和龙悦红进了家同样没挂招牌的诊所。
诊所的医生戴着金色边框的眼镜，靠在椅背上，翻看着不知过期了多久的报纸。
“有什么不舒服的？”他瞄了两人一眼。
白晨毫不啰嗦，直接掏出了韩望获的肖像画：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医生仔细看了几秒，放下报纸，笑着说道：
“我这个人是有职业道德的。”
白晨掏出5奥雷纸币，放到了他的面前。
“咳。”医生清了清喉咙道，“他前几天来找过我，你们知道的，在安坦那街，我的医术说第二，没人敢当第一。”
职业道德？
开黑诊所的还讲什么职业道德？
“他受了伤？”龙悦红关切问道。
医生推了推眼镜，摇头说道：
“不，心脏问题。
“你们应该清楚，次人身体畸变的同时，往往会出现一定的缺陷，所以，他们即使不被杀死，也很少活过壮年。
“这个人心脏天生就有缺陷，随着年龄增长，问题越来越重，现在已经到了非常明显的程度，除非能找到合适的心脏，做手术更换，否则纯靠药物维持活不过两年。”
这……龙悦红突然很同情韩望获。
辛辛苦苦坚持了那么多年，为了一个人类的身份而努力，结果在梦碎后，又发现身体出了大问题，来自次人本身的大问题。
不幸常常降临在那些本就不幸的人身上。
见白晨、龙悦红没有说话，医生把钞票拿了过来，补了一句：
“次人要找合适的、不排异的心脏很难啊，如果他们族群只剩他一个，那几乎就没什么希望了。”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沉默了几秒，白晨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
“安坦那街的医生谁会问这个？准备去接收遗产吗？
“嗯，我给他开的药能吃一个月，现在过去好几天了。”
白晨安静听完，简单回应道：
“谢谢。”
……
乌戈旅馆，蒋白棉和商见曜的房间内。
“真是惨啊，甚至有点宿命的意味。”听完韩望获的现状，蒋白棉由衷感叹了一句。
商见曜当即问道：
“公司能治吗？”
蒋白棉回忆着说道：
“如果是普通人类，问题不大，就算没有合适的心脏，公司也能人工制造，可次人相关，我离开科研领域太久了，不太清楚现在的成果，嗯，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只是得花费时间分析基因，且风险不会小。”
“还有一种办法，让老韩上传意识，成为机械僧侣，摆脱肉身的桎梏！”商见曜突然兴奋。
他开始用“老韩”来称呼韩望获了。
白晨也说道：
“‘最初城’好像有机械心脏技术，但不是那么成熟，而且非常昂贵。”
“嗯，具体怎么做，等找到韩望获再说。”蒋白棉结束了这个话题。
“旧调小组”五位成员又讨论起了小冲的事情。
“那片区域一栋楼一栋楼地找，以我们的人数，可能得大半个月才完成。”蒋白棉说出了自己和商见曜讨论的结果，“现在就看停电之后，玩不了游戏的小冲会有什么反应了。”
“也不知道下次停电是什么时候……”龙悦红小声嘀咕道。
“看来今晚就会停电。”商见曜颇为欣慰。
龙悦红对此已经麻木，连反驳的心思都未出现。
当然，他也知道今晚停电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因为青橄榄区经常停水停电。
经常停水停电……念头转动间，龙悦红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如果我是小冲，为什么要挑一个经常停电的地方住？”

第七十八章 故知
蒋白棉等人都被龙悦红的反问弄的有点懵，只有商见曜仔细思考，认真回答道：
“他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青橄榄区经常停水停电。
这一次，蒋白棉站在了龙悦红这边：
“最初那会不知道很正常，可一旦在青橄榄区住上几天，不用超过一周，就肯定能知道这里经常停电。
“而浴室那个客人碰到安眠猫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的意思是小冲就算刚来最初城时，选择了住最混乱最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青橄榄区，现在也应该搬家到红巨狼区、金麦穗区等地方了。
“如果小冲确实与这几个街区的‘无心病’爆发有关，那他离这边也不会太远。”格纳瓦芯片电转，排除掉了种种不可能。
这个判断的依据是某种逻辑：
若小冲能影响的范围很大，那之前的“无心病”案例在地点上就不会那么集中。
听到格纳瓦这句话，蒋白棉、商见曜、白晨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旅馆窗口。
他们站在房间内，透过不算太干净的玻璃，也能看到那条分隔青橄榄区和红巨狼区的第三大道。
此时，一群人在那里浩浩荡荡地游行，高喊着“我们要土地”“我们要工作”。
“小冲在第三大道那边的几个街区？”龙悦红也反应了过来。
“有可能。”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商见曜跟着说道：
“小冲的思路也不是太正常，未必会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所以是你的好朋友？龙悦红腹诽了一句，颇感为难地说道：
“如果小冲在那几个街区，就比较麻烦了，那里治安更好，想挨户排查几乎不可能，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停电。”
挨户排查有难度主要是因为现在局势比较紧张，“旧调小组”又得躲着“反智教”。如果他们装作治安官，连续十几天出入固定区域，拜访不同的住客，很容易被盯上。
听完龙悦红的话语，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那几个街区要是不停电，我们就让它们停电。
“反正医院离得比较远。”
啪啪啪，商见曜为此鼓起了掌。
看着组长明明很让人赏心悦目的笑脸，龙悦红却突然有一种“我们可能真是反派”的感觉。
……
第二天，下午3点。
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白晨分头登上了能看见目标区域的两栋大楼，用望远镜监控着不同的地方。
“十，九，八……”商见曜很有仪式感地开始倒数。
他刚喊出“一”，那几个靠近第三大道的红巨狼街区骤然停电了，少数几个亮着灯泡的地方不再有事物能抗拒阳光。
“旧调小组”之所以选择下午停电，而不是晚上，是因为小冲玩游戏属于全天候行为，不会固定在那个时间段，而夜里一旦停电，到处漆黑一片，蒋白棉等人监控的难度会直线上升。
另外，现在这个时间点，红巨狼区大部人都在上班，不会影响到“旧调小组”的观察，而到了晚上，尤其停电后，不知有多少人会进入街道，以“旧调小组”的人手根本看不过来。
确认目标区域确实停电了，商见曜赞美道：
“老格真是守时啊，一秒不差，这一点，我们碳基人真的比不上。”
“我可以。”蒋白棉抬了下左手。
她意思是自己有辅助芯片，同样能让行动精确到秒。
说话间，她没有分心，依旧用望远镜观察着目标区域，看有什么变化。
商见曜同样如此。
一个个房间、一个个离开楼宇进入街道的人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十几分钟过去，蒋白棉听见了白晨的汇报：
“没发现疑似小冲的人，没有房间出现异常。”
“这边也是。”蒋白棉回了一句。
此时此刻，格纳瓦也看完了乌戈旅馆拷贝来的监控录像：
“没有疑似小冲、安眠猫、梦魇马的生物。”
“看来小冲的思路确实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蒋白棉“低声”感慨了一句，“喂，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商见曜沉思了片刻道：
“我会抛骰子，让上天来决定。
“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选哪里的时候，想找到我的那些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蒋白棉本想说“要是骰子运不好，直接给出了仇家隔壁这个选项，那该怎么办”，可仔细考虑了一下，又觉得这不是问题。
类似的错误答案可以在抛骰子前就排除掉。
“只能根据这次‘无心病’爆发的范围来一点点猜了……”蒋白棉说到最后，在嘴巴里鼓了下气。
小冲和这次“无心病”爆发有关本身也只是一个推测。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突然兴奋：
“看到了！看到了！”
“小冲？”蒋白棉忙将望远镜转向了商见曜看的地方。
经过商见曜的“指导”，她终于锁定了一个人。
那个人四十来岁，套着深色的长袍，披着黑色的长发，嘴边留着一圈很有气质的胡须。
他不是小冲，但却是“旧调小组”认识的一位熟人，而且对小冲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杜衡！
自称古物学者、历史研究员，成为“正式猎人”没多久的神秘强者杜衡！
“他追着小冲到了最初城？”蒋白棉微微点头道。
这让她再次确认小冲来了最初城。
“去打个招呼？”商见曜兴奋提议。
“再等等，再观察一下。”蒋白棉可不想浪费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停电机会。
等到维修人员处理好了故障，恢复了供电，他们依旧没能发现小冲和异常。
蒋白棉不再阻拦商见曜，和他一起乘坐电梯下了楼，飞快赶往杜衡所在的那条街道。
他们两人的运气还算不错，抵达那里的时候，杜衡尚未离开。
其实，就算杜衡离开，他们也不是太担心，因为白晨和龙悦红依旧留在楼顶，观察着这位神秘强者的行踪。
看到商见曜和蒋白棉靠近，年轻时肯定是个美男子的杜衡哈哈笑道：
“我就说谁在看我，原来是你们啊。”
他用的是灰土语。
这太敏锐了吧？我们还做了伪装的……蒋白棉堆起笑容道：
“他乡遇故知难免让人兴奋。”
“是啊是啊。”商见曜深表赞同。
他们也改回了灰土语。
杜衡抬头望了眼白晨、龙悦红所在的高楼，笑着说道：
“让你们同伴也过来吧，上次吃了你们的烤兔子，这次我得请你们吃点好的。”
“快，有大餐！”商见曜当即用对讲机告知了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
很快，“旧调小组”聚齐，邀请杜衡上了其中一辆车，在对方指导下，说说笑笑地开往红巨狼区某个地方。
另一辆车上，龙悦红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开车的白晨侧了下头。
龙悦红目视前方，语气复杂地说道：
“杜衡是我们的熟人，韩望获也是，看到杜衡过得这么好，我就更担心韩望获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
青橄榄区，一个光照不是那么好的出租屋内。
本就瘦高的韩望获愈发单薄了。
他倒出两片药，就着一杯清水，咕隆吞咽了下去。
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手枪、步枪，韩望获脸色略显阴沉地走出房间，开上自己的车，一路来到了安坦那街。
这一次，他没去梅斯医生的诊所，而是凭借丰富的经验，找到了地下黑市，见到了有人体器官渠道的一个商人。
“有心脏吗？”韩望获直截了当地问道。
“有，你想要什么器官都有。我不保证它们来自什么人，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不会去了解这些，这会让我的良心受到谴责，而如果我不做，又有的是人做。”那黑市商人非常健谈，有的没的说了一堆。
他是灰土人种，年纪不大，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高一米七五，长相有点书卷气。
韩望获沉默了几秒道：
“有那种志愿捐献心脏的吗？”
“志愿？”那黑市商人笑了起来，“你都到了需要换器官的程度，这又是灰土，还在乎是不是志愿做什么？”
韩望获脸庞肌肉轻微跳动了一下，再次问道：
“有吗？”
“有，但没几个，配型成功的概率很低。”那黑市商人摇头说道。
韩望获缓慢吐了口气道：
“那先看一下合不合适。”

第七十九章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那黑市商人微笑说道：
“别急，跟我去抽点血，做个检查，隔几天再过来看有没有配型成功。这要是没有，现在就见了志愿捐献的人，岂不是挺尴尬的？而且还容易泄露我的渠道源头。”
“好。”韩望获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太担心会暴露次人身份，因为某种意义上，安坦那街的黑市商人、黑诊所医生、军火贩子都做到了众生平等，一视同仁，总之，管你是正常人类，还是畸变次人，有钱有物资有实力就欢迎你，没钱没物资没实力一律滚蛋，至于有钱有物资没实力那种，大家一起嘿嘿嘿。
器官商人领着韩望获走向了身后一个房间，随口说道：
“自我介绍一下，严淼，从小话多，不要见怪，怎么称呼？”
韩望获谨慎地望了这位黑市商人一眼，未做回答。
严淼哈哈笑了起来：
“我这不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吗？
“虽然你这样的好人在灰土上都快绝种了，我也没打算往这个方向发展，但做朋友，那真是太棒了，听的懂灰土语吗？嗯，你应该会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后面一句话改用了灰土语。
韩望获目视着前方，不快不慢地走着：
“你太高看我了。”
“反正交个朋友我又不会损失什么，顶多就是给你打个折。”严淼轻声笑道，“而关键时刻，朋友是能用来挡枪，不，救命的。”
他表现得只是嘴巴上说想交个朋友。
韩望获不知为什么，想到了某个人。
虽然那个人和严淼特点完全不同，但同样的话多。
……
“这么大的鱼！”商见曜看着前方串上了烤架的鱼，一阵惊叹。
这鱼差不多有龙悦红一条胳膊长。
此时此刻，“旧调小组”五位成员跟着杜衡来到了红巨狼区一家专做烤鱼的餐厅。
杜衡笑着介绍道：
“这来自台韦河中游的阿尔纳湖，在‘最初城’势力扩张过去前，那里有几十年没人踏足，鱼都长得又肥又大，富集的污染物也很少。
“原本只是青橄榄区的人爱吃鱼，现在红巨狼区、金麦穗区也有这个习俗了。”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毕竟相对便宜，又容易获得。”
他好为人师的习惯还没变啊……蒋白棉颇感欣慰。
这意味着等下说不定能问出很多重要情报。
商见曜、龙悦红的注意力都在烤架上，看着厨师时不时翻转那条大鱼，涂抹调料。
“你们看来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啊。”杜衡的目光扫过“旧调小组”五位成员，由衷感慨道，“成长得挺快的。”
蒋白棉看了负责烤鱼的厨师一眼：
“是啊。”
她言外之意是可惜这里有外人，要不然能分享下自己等人这段时间的经历。
“你用灰土语不就行了？”杜衡笑道，“再说，我想让他听到的，他才听得到。”
他这段话用的依旧是红河语，但那名厨师却充耳不闻，就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在那里烤鱼一样。
啪啪啪，商见曜为杜衡这位神秘的强者鼓起了掌。
“你的表现让我想起了某位老朋友。”杜衡一点也不见怪地笑道，“但我却记不起他究竟是谁。”
付出的是记忆相关的代价？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她旋即把自己等人在野草城、红石集、塔尔南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虽然她把重点放在了分享不同地方的民俗特色上，但还是提了提阎虎的状态、“新的世界”、江筱月的问题、503房间和迪马尔科的所作所为。
这里面包括了“旧调小组”未向“盘古生物”汇报的那一部分内容。
蒋白棉深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知道既想从杜衡那里打听到关键知识，又不得罪对方，最好还是坦坦荡荡，“等价”交换。
她主要隐瞒的部分在商见曜实力的变化，旧调小组获取的那些装备，包括两台外骨骼装置和“宿命珠”、“盲目之环”。
蒋白棉讲述的过程中，商见曜非常配合，经常插嘴，滔滔不绝地说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细节，白晨、龙悦红、格纳瓦也时不时附和两句，务求营造出开放和谐的交流环境。
杜衡保持着偶尔问几句的状态，一直等到“旧调小组”分享完经历，才轻轻颔首笑道：
“要不是我还没老糊涂，我都怀疑我们上次见面是几年前了，你们这段时间过得真是精彩啊。
“你们这些经历，有几个细节对我来说还是挺有用的，让我进一步相信我现在走的那条路可能是最正确的那条。
“说吧，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他一副看穿了蒋白棉那点小心思的样子。
蒋白棉险些干笑的同时，商见曜直截了当地问道：
“老师，‘起源之海’的最后，该怎么战胜自我？”
老师？嚯，这攀关系也攀得太快了吧？蒋白棉一阵好笑。
龙悦红也产生了类似的念头。
倒是白晨和格纳瓦，完全没在意这点，更多是期待杜衡的回答。
杜衡看了眼逐渐变色的烤鱼，笑着摆了摆手：
“我不收徒的，喊老师我承受不起。
“不过，你可以加上名字，喊杜衡老师，这在旧世界是一种尊称。”
你明明很享受的样子……蒋白棉紧闭住嘴巴，害怕自己的腹诽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
不等商见曜再喊，杜衡清了清喉咙道：
“‘起源之海’最后的自我，往往是某一个极端的你，这可能来自某些事情，某些经历，某些痛苦，也可能源于你始终压抑的另一面。
“战胜自我是很难的，更多人选择的是和解，接受并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他。
“我不是你，没法代替你做出选择，但两个方向都可以试一试。
商见曜陷入了沉思，不知在规划什么奇怪的方案。
蒋白棉趁机问道：
“杜衡老师，心灵走廊内那些房间号都有什么意义，代表着什么？”
呃，组长也喊上杜衡老师了啊……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龙悦红旁听的略感无语。
杜衡摸了摸嘴巴四周的胡须，隐有点自得地说道：
“你这算是问对人了。
“许多‘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探索了几十年，可能都没弄清楚那些门牌号的规律。”
他真知道啊……安静“听讲”的白晨在内心低语了一句，注意力完全不敢移开。
杜衡望着“回过神来”的商见曜，笑着说道：
“据我研究，每个门牌号的第一个数字代表的是不同的执岁，体现为祂们执掌的月份。”
“这样啊……”蒋白棉其实也有过类似的猜测，但她在这方面发散的思维太多，想象的答案更多，且缺乏有效的线索，没法进一步分析。
“‘503’代表的是五月执岁‘监察者’领域的第三个房间？”白晨斟酌着问道。
这是“江筱月”那个房间，很可能导致“蜃龙教”“迷梦保护者”感染“无心病”的那个房间。
“对，但房间顺序其实是没有规律的，不能想当然地认为‘501’就直接代表‘监察者’的梦境。”杜衡解释道。
“那庄生的呢？13或者0？”商见曜追问道。
杜衡摇了摇头，笑呵呵说道：
“庄生的可能是1，可能是2，也可能是1到12之中的任何一个数字，嗯，简单来说就是，‘503’不一定代表的是五月执岁‘监察者’领域的第三个房间，还可能是‘庄生’领域的房间。”
“这就是全年执岁的特殊性？”蒋白棉恍然大悟，“这么看来，阎虎进的最后一个房间不一定是‘菩提’领域的，还可能是‘庄生’领域的。”
阎虎探索的最后一个房间是“102”。
这时，分析完毕的格纳瓦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代表普通人的房间，门牌号又是什么样的？
“不是觉醒后，根据代价，才能确定在哪个领域吗？”
“普通人的没有门牌号，也不会藏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杜衡简单回了一句。
“那江筱月一个旧世界的植物人，最终成为了觉醒者？”蒋白棉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虽然这个觉醒者未必真的醒过来了。
杜衡没有回答，只是缓慢点了下头。
“旧调小组”五位成员一时都有点沉默，因为刚才对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隔了几秒，商见曜好奇问道：
“杜衡老师，你已经进入‘新的世界’了？”
好直接……龙悦红被商见曜的开门见山惊到了。
杜衡失笑了一声：
“这个怎么说呢？我一直都认为，如果不能同步在现实中找到新世界的大门，那纯靠心灵走廊内的‘新世界之门’，是没法获得真正成功的，说不定会落到阎虎那个下场。”
也就是说，你找到了那扇门，但不敢推开，不敢进入，还在现实中努力？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做着揣测。
这时，烤鱼的香味逐渐发散开来，让杜衡抽了抽鼻子。
“说这么多都饿了。”他自嘲一笑道。
“看起来还得再烤一阵。”蒋白棉望了那烤架一眼。
鱼太大，不仅需要划出一条条口子，时间也会拖得很长。
商见曜则关切问道：
“杜衡老师，你来最初城是找小冲吗？”

第八十章 电报
听到商见曜的问题，杜衡默然了几秒道：
“算是吧。”
他回答得相当含糊，和之前好为人师的表现截然不同。
想到杜衡在沼泽1号废墟时说过，想知道类似的重要情报，需要拿出等价的消息交换，蒋白棉本打算追问的嘴巴又重新合了起来。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几秒，毫不在意脸皮地问道：
“小冲究竟是什么人？”
杜衡笑了笑道：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清楚，我丢失了很多记忆，只知道我人生的目标之一就是找到他，而他非常危险，可能涉及旧世界的一些秘密。”
“我有办法找回你的记忆！”商见曜自告奋勇。
对于这一点，龙悦红、白晨也是比较有信心的，毕竟“旧调小组”有“宿命珠”。
杜衡扫了他们几人一眼，轻笑道：
“没用的，除非你们能找到已真正进入‘新世界’的‘菩提’领域觉醒者使用‘宿命通’。”
这也能猜到？蒋白棉一阵诧异。
她刚才讲迪马尔科相关之事时，只粗略提了这名觉醒者的所作所为，在能力表现上极尽可能地含糊其辞。
而杜衡只根据这部分经历里的只言片语，结合商见曜刚才的表现，就猜出了“旧调小组”手上有可以使用“宿命通”的物品。
对此，蒋白棉只能感慨一句：不愧是神秘强者。
商见曜没有被轻视的恼怒，疑惑问道：
“你是被‘末人’领域的觉醒者删除了记忆？”
“应该不是。”杜衡的语气也不是那么确定。
话题就此进入死胡同，直至蒋白棉转而问道：
“小冲究竟有多么危险？”
杜衡沉吟了一下，哈哈笑道：
“说实在的，我和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正面碰到过。
“嗯……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危险程度超越了你们的想象，如果这座城市没那么多‘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他也许有能力毁灭这里。”
人形核弹？蒋白棉眉毛微动。
商见曜却笑出了声音：
“还好他只喜欢玩游戏，不爱出门。”
杜衡没继续这个话题，就着“旧调小组”之前的分享，说起了自己旅途中的种种见闻。
“那个教派真是特别有意思，他们根据城市废墟内挖掘出来的一些物品和资料，结合崇拜的执岁，自行衍生出了一套非常，非常有意思的教义。”杜衡一边闻着愈发浓郁的烤鱼香味，一边高谈阔论，“他们把杠铃、沙包这些当成圣物，当成旧世界就已经在崇拜自家执岁的证明，每天都刻苦地锻炼身体，口号是‘只有身体不会辜负你’、‘肌肉至上’、‘只有强健的体魄才能帮助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健身神教？蒋白棉脑海内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词语。
接着，她联想到了城防军少校杜卡斯。
这位军官疯狂痴迷着肌肉。
商见曜没有在意其他，直接问道：
“他们的圣餐是什么？”
“高蛋白质的食物，如果有类似旧世界蛋白粉的饮品，则被视为神赐。”杜衡呵呵笑道，“他们崇拜的是四月执岁’扭曲之影’。”
“从现实意义上看，他们的教义其实比不少教派的实用。”听了一阵的白晨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蒋白棉跟着笑道：
“不管从什么角度讲，强身健体都不会错。”
“所以他们的信徒不少，在军队里，在遗迹猎人中，尤其如此。”杜衡点了点头，“一副好身体，加上附带的好身手，好枪法，真的是灰土生存的一大法宝。”
军队……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龙悦红则忍不住插嘴道：
“很多人不是不想锻炼，只是没那个条件。”
吃不饱喝不足的情况下，健身只会伤害到自己。
“比如说……”商见曜笑了起来，但没有点名。
龙悦红知道自己不能接这句话，一接肯定就是“哎，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
他闭上了嘴巴，等着杜衡回答。
杜衡自嘲般笑了笑：
“他们具体怎么发展信徒，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应该会定期给一些食物吧。”
这才是灰土传教的最大利器……蒋白棉轻轻颔首。
聊完这个名为“圣身教”的组织后，杜衡又说起了自己在不同地方的见闻，他甚至去过被“欲望至圣”教派、“超越灵性”教团各自控制住一边，形成对峙的“灵岛”，也就是许多人口中的“极乐岛”。
那里适合种植水果、大麻等事物，有成熟的配套产业，以此换取各种物资。
听着听着，商见曜突然问道：
“你去过‘救世军’吗？”
“去过。”杜衡笑道，“那里其实不算太有特色，但人们的精神面貌可能不太一样，而且产生了两个极端……”
他刚说到这里，厨师烤好了鱼，将皮、排、肉等分割开来，端到了他们面前。
那浓郁的香味弄得所有人都深呼吸了一下。
格纳瓦装的。
“可以吃了。”杜衡率先叉起了一块鱼排，半闭着眼睛，咬了一口。
商见曜直奔一块鱼皮，它融合了那些调料，又有着本身的独特，两者加在一起，让人唾液疯狂分泌，口齿留香。
这一顿吃的是宾主尽欢，就连格纳瓦，也充满了好几块电池。
‘旧调小组’告别杜衡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数量比下午多了不知多少倍。
“可惜啊，都没留下联系方式。”遗憾的不只是商见曜，还有蒋白棉。
杜衡既没有入了最初城网络的手机，也未给出地址、电报频段。面对“旧调小组”的询问，他只潇洒地摆了摆手，就转身步入了来往的人群，消失在了街角。
格纳瓦闻言，“思考”了一下道：
“你想蹭他的帮助？”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啊……还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蹭”这个词？蒋白棉的表情险些僵硬在脸上。
这破机器人最该学的是人情世故！
哎，早知道留给商见曜感慨的……蒋白棉忍不住望了旁边一眼。
商见曜认真说道：
“只要小冲还在最初城，我们迟早会再遇到杜衡老师。
“到时候我要好好和他学怎么让自己看起来神秘。”
“……希望吧。”蒋白棉叹了口气，对龙悦红、白晨道，“分头回去。”
这次的目的地是其中一处安全屋。
……
见时间差不多了，“旧调小组”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
这是在等待“联合工业”军火商人雷曼给出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黑衫党”的特伦斯已经给了商见曜答复，说筹集那么一笔巨额资金确实有困难，但可以附加等价的物资。
他们可以不收利息，条件是必须给出足够的抵押物。
蒋白棉的方案是先拿旧的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抵押，等完成了交易，再改成新型机械手臂，反正那玩意儿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可以先放在特伦斯那里，自己等人慢慢还债。
商见曜有提议用格纳瓦抵押，被特伦斯毫不犹豫拒绝了。
既然万事俱备，他们也就没浪费时间，去特定那个安全屋联系了雷曼，然后于约定的时间等待回复。
过了好久，无线电收发报机才有信号进来。
蒋白棉一边接收，一边依靠辅助芯片，快速而简单地做起译码。
最开始那个单词一译出来，她眼皮就跳了一下。
那是：
“救命！”
蒋白棉加快了进度，很快完成了整封电报的翻译：
“救命！科尔内街55号。”
看到电报内容，龙悦红脱口而出道：
“雷曼遇到危险了？”

第八十一章 陌生感
坦白地讲，看完电报之后，蒋白棉是颇有点疑惑的，因为雷曼又不是第一次走私军火，在最初城又有着不小的关系网，本身还有一帮实力不错火力强悍的手下，行事也谈不上高调，甚至称得上谨慎，怎么会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惹上了危险？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雷曼求救，而且让他有时间发出这封电报？”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蒋白棉侧头望向了商见曜和格纳瓦。
两人非常同步地摇起脑袋：
“情报不足，无法分析。”
龙悦红见状，斟酌着说道：
“这封电报会不会是假的？有人抓住雷曼后，拷问出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方式，专门发一封电报引我们上钩？”
蒋白棉先是点头，接着说道：
“这同样表明雷曼处在了危险中。”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一脸沉痛地说道：
“我们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和Ｔ1型机械手臂也处在了危险之中。”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白晨都觉得这句话说到了心坎里。
格纳瓦分析起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我们的敌人找上了雷曼，双方达成了对付我们的协议？”
他的意思是电报属于另一种意义上的陷阱。
“那没必要这么做吧，可以直接选我们的交易现场。”龙悦红现在也称得上思维活跃。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但我们和雷曼做交易时，又不会完全按照他说的做，肯定会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又看了眼电报，没再啰嗦：
“不管怎么样，都先去科尔内街看一看，只是不要急着露面，以暗中的观察为主。”
“是，组长！”商见曜对这件事情非常上心。
……
科尔内街位于红巨狼区和金麦穗区交界的地方，同时有着治安不错和人员复杂两个特点。
“旧调小组”经过多轮秘密观察，初步确认55号这栋公寓没有被谁监控。
——他们为此动用了“盲目之环”，以此大幅度提升商见曜的感应范围，确认那些便于监控和狙击又相对较远的地方是否有人类意识存在。
完成了这方面的工作，“旧调小组”再次分头行事，白晨、龙悦红穿上军用外骨骼装置，于高点监控四周，随时接应，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直接进入了55号公寓。
上至二层，蒋白棉一眼就看见了雷曼的两位手下。
——他们和“旧调小组”除格纳瓦之外的四位成员在红石集见过。
“好久不见！”商见曜欣慰地打起了招呼。
雷曼其中一名手下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不是还没确定交易地点和时间吗？”
不是你们老板在求救吗？蒋白棉眉毛微动，正色说道：
“要不是约好在这里交易，你以为我们怎么知道你们在这里？”
雷曼那两名手下都露出了迷茫、疑惑的表情，有种事情超出自身预料，不知该怎么处理的感觉。
“雷曼在哪里？”蒋白棉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
“老板在三楼。”雷曼其中一名手下本能回答道。
他旋即强调：
“但你们不能上去。”
蒋白棉眸子微转，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
商见曜立刻做出了反驳：
“为什么不能上去？
“我们和雷曼是熟人；又约定好了做交易；为什么不能上去？”
雷曼那两名手下陷入了沉思，隔了好几秒才道：
“确实能……”
商见曜不再多说，一马当先从面前两个人之间穿过。
蒋白棉、格纳瓦紧随其后。
三楼共有六个房间，商见曜本想大喊“雷曼雷曼你在哪里”，却被蒋白棉一把拽住。
“让老格先做下扫描……”蒋白棉压着嗓子说道。
她话音未落，距离楼梯最远的两个房间之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外形如同憨厚农夫的雷曼探头望向了他们。
这名军火商人顿时一脸喜色，连连招手，压着嗓音道：
“这里这里。”
见雷曼安然无恙但又表现得很是急切，蒋白棉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和猜测，领着商见曜、格纳瓦走了过去，进了房间。
这个过程中，他们都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观察、感应和扫描。
三人刚进入房间，雷曼看了外面两眼，快速将木门关闭了。
“你们总算来了！”这来自“联合工业”的军火商人明显松了口气。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说起了灰土语。
雷曼虽然会说基础的灰土语，但完全没听懂商见曜是什么意思。
蒋白棉也不解释，转而问道：
“雷曼先生，我看你好像没什么事情啊，为什么要向我们求救？”
说话之前，她已环顾了一圈，将房间内的情况尽纳眼底。
这是个两室一厅一卫的公寓，桌椅齐全，环境干净，甚至还有可以收到最初城官方电视台唯一那个频道的电视机。
雷曼露出了既疑惑又恐惧的表情：
“出了些奇怪的事情，让我感觉很危险。”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着地板道：
“你的手下们叛变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叛变……”雷曼皱眉回答道。
他进一步解释道：
“每次到最初城来，我都不会大意，肯定带足人手，请上值得信任的觉醒者保镖，务求保障好自己和货物的安全。
“这次也是，嗯，前面一段时间都挺正常的，可搬到这栋公寓后，就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雷曼再次流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先是理查德森看我的目光变得奇怪，就像我是一名囚犯，而他不是保镖，是狱卒一样。
“他看着我，不准我离开房间，说这都是为了我的安全考量。
“我承认，他有一套自洽的逻辑，可考虑到雇主和保镖的身份，一切又显得那么荒诞。”
“他疯了。”商见曜诚恳地给出了“答案”。
“不，没有。”雷曼摇头说道，“我趁着他去卫生间，找到了龙达尔，他是我的一名手下，认识很多年了。
“当我告诉他理查德森有异常后，龙达尔竟然说：‘老板，理查德森是对的，你就应该好好待在房间内’。”
复述龙达尔那句话时，雷曼一脸的惊惧交加，似乎现在还会因此做噩梦。
他的语气骤然激动：
“其他人也变了，他们一个个都变得陌生，把我困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只好找机会偷拿无线电收发报机，向你们求救。”
蒋白棉安静听完，以宽慰的口吻道：
“你的恐惧我能理解，这种奇怪的事情确实容易让人害怕。
“不要慌，你还记得理查德森出问题前接触过什么人吗？”
雷曼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摇了摇头道：
“除了路上遇到的一些行人，他没和谁接触过。”
蒋白棉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那我们去和龙达尔他们谈谈。”
说话的同时，她望了商见曜一眼。
之所以不先找理查德森，是因为这是位觉醒者，雷曼对他的能力和代价也不是太清楚。
龙达尔就是之前拦住蒋白棉他们的其中一个人，金发碧眼，一身黑衣，看起来相当结实。
“交易完成。”商见曜笑着走了过去，“我们和雷曼建立了友好合作关系；你们是雷曼的心腹手下；所以……”
龙达尔和他那名同伴皆是恍然大悟，真诚笑道：
“你们不用见外，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做吗？”
商见曜随即问道：
“听说你们不让雷曼外出？”
“是啊。”龙达尔一脸的理所当然，“外面那么危险，老板怎么能轻易出去？”
他似乎一点也没觉得这么做有什么问题，而且依旧把自己放在了雷曼心腹手下的位置上。
蒋白棉微皱眉头地听完，想了想，对商见曜说道：
“怎么感觉和你的有点像？”
她指的是“推理小丑”的能力特点。
“是吗？”商见曜用期待的口吻反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龙达尔望着二楼一个房间的门口，笑着抬手，打起招呼：
“理查德森，你醒了啊？”

第八十二章 道与电器维修
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闻言，同时转过了身体，只见二楼一个房间打开，走出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
他黑发蓝眼，脸型瘦削，短发乱糟糟的一片，鼻子上架着一副偏圆形的黑边框眼镜，身上穿着深色的衬衣和长裤，正是雷曼高薪聘请的保镖理查德森。
他同样来自“联合工业”，以前据说是一名工程师，和雷曼有过多次合作，信誉一向良好。
“你们是？”理查德森望着商见曜等人，沉声问道。
龙达尔热情地帮忙做起回答：
“他们是老板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我们这次来最初城，有一部分目的就是和他们交易。”
理查德森瘦削的脸庞上，蓝色的眼眸透过略厚的镜片，打量起蒋白棉等人：
“是谁告诉你们这栋公寓的？”
“雷曼。”蒋白棉似笑非笑地回答道，“作为老板，他难道没有这个资格？”
理查德森沉默了两秒，转而望向龙达尔等雷曼的手下：
“虽然是合作伙伴，但也不能允许他们上楼，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可……”龙达尔为难了，“他们已经上过楼了。”
理查德森眸子猛地放大之际，商见曜和蒋白棉已是冲向了他。
下一秒，他们两人突然感觉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着，任由时光流逝。
好麻烦啊，等会还得打架、拔枪、威胁、调查，一堆事情，还是偷个懒，躲在旁边，等老格处理比较好……蒋白棉只觉多年积攒的懒意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商见曜当场躺了下去，坚决贯彻“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原则。
这样的表现看得理查德森都有点愣住，然后他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个沙钵大的铁拳。
乓！
理查德森直接晕了过去。
蒋白棉立刻摆脱了懒惰状态，变得生龙活虎。
“原来他的能力是这样的……”蒋白棉回味起刚才的感受。
她那一冲其实算是有意为之，仗着有格纳瓦压阵，选择亲自体验不同觉醒者的不同能力，为将来做决策定方案积累经验。
——雷曼虽然不太清楚理查德森具体的能力，但从几次合作中还是大概能判断出对方的水平线。
至于商见曜又是为了什么第一个冲出去，而且没使用本身能力，蒋白棉没法按常规思路去推测。
这个时候，见“旧调小组”三人袭击了理查德森，龙达尔等人下意识抬高了枪口。
地上的商见曜一跃而起，郑重说道：
“他是内奸，是要谋害雷曼的那个人！
“安全第一，必须立刻处理他。”
听到“安全第一”这个短语，龙达尔等人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他们也不管这究竟有没有证据，似乎只要和安全扯上关系，都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
这什么思维模式？商见曜刚才语句的逻辑结构也不像使用了“推理小丑”……蒋白棉的视线来回在龙达尔等人身上移动。
她旋即望向通往三层的楼梯，略微放大声音，喊了一句：
“你可以下来了。”
隔了十来秒，憨厚老农模样的雷曼轻手轻脚地沿楼梯下到了二层。
“老板，你不应该出来的。”龙达尔等人相继开口劝阻。
商见曜一脸认真地帮忙回答道：
“这是为了处理内奸，安全最重要！”
虽然前后半句话没什么必要的联系，但龙达尔等人还是“理解”并支持了雷曼的决定。
啧，商见曜好像找到了成功的关键词……蒋白棉见状，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个关键词就是“安全”。
这就和“推理小丑”有一定区别了，“推理小丑”只是引导出一个结论并让得出结论的人相信它，而在之后的经历中，那些人如果遇到和结论相反的、矛盾的细节，不是重复一遍结论就能保持效果或者达成别的目的的。
在蒋白棉看来，这更像“催眠”，由关键词触发的“催眠”，一听到关键词就无条件相信说话者的“催眠”。
可如果是“催眠”，有更好的方式啊……而且，都把雷曼周围所有人“催眠”了，为什么不连他一起？蒋白棉念头转动间，格纳瓦遵循着流程，询问起雷曼：
“他是你高薪聘请的保镖，为什么不和你住同一个楼层？”
雷曼看了看龙达尔等人，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本来他是一直住我隔壁房间的，但他突然变得陌生后，搬到了二层，就像刻意把三楼弄成监狱一样。”
商见曜随之望向了昏迷的理查德森，跃跃欲试地说道：
“那让我们揭晓答案吧。”
“先不急，省着点。”蒋白棉知道商见曜是想用“宿命珠”翻看理查德森的记忆。
——之前龙达尔的表现说明，他们的遭遇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推理小丑”。
这不是说“推理小丑”不会产生效果，而是他们自认为一切都正常，哪怕成为了商见曜的朋友，也没法说出什么地方有问题。
阻止完商见曜，蒋白棉指着理查德森的房间道：
“进去找一找，看有什么线索。”
她旋即转身对龙达尔等人道：
“你们守在外面，安全第一！”
龙达尔等人立刻郑重回应：
“安全第一！”
蒋白棉、商见曜连同雷曼一起走向了理查德森的房间。格纳瓦拖着理查德森，紧随其后。
那个房间和它主人的头发一样乱糟糟的，堆着电线、开关、磁铁等物品，摆放着收音机等东西。
商见曜眼睛发亮的同时，雷曼介绍道：
“这是理查德森的爱好，喜欢摆弄机械电子产品，他本身也是学这个的，有很强的动手能力。”
蒋白棉轻轻颔首，戴上手套，检查起房间内的每一件物品。
商见曜也做出了类似的尝试，但他直奔那台收音机。
“理查德森也喜欢听广播，他说最初城除了官方频段，还有一些小电台，很有意思。”雷曼望了收音机一眼，随口解释道，“不过我不太喜欢这个，没怎么在意。”
蒋白棉和格纳瓦微微点头的同时，商见曜打开了收音机。
里面很快响起了沙沙沙的噪音。
“等会找找记录，看理查德森喜欢听哪几个小电台，里面也许藏着线索。”蒋白棉吩咐了一句。
见没别的声音，商见曜略感失望地拍了拍收音机的上部，检查起桌上可能存在文字的事物。
经过一番忙碌，“旧调小组”三人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看来还是只能上“宿命珠”……蒋白棉暗自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发出沙沙动静的收音机内，有一道颇为磁性的男性嗓音响了起来：
“欢迎大家收听119.2频段，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我是你们的朋友，喜欢讲大道理的吴蒙。”
这用的是红河语，吴蒙是直接音译出来的。
道与电器维修？蒋白棉忍不住瞥了那收音机一眼。
吴蒙的嗓音继续响起：
“爱是对等的，一味地付出和索求只会收获不好的结果。
“公平很重要，但在灰土上，拥有实现公平的能力更加重要。
“强调安全永远不过时，要保护一个人，就要让他置身于没有外人的环境，让危险无法接触到他……”
磁性的嗓音逐渐低沉，回荡在了整个房间内。
这……蒋白棉脑海突然有点混乱。
商见曜猛地走向了门口，边走边说道：
“我得把小红关起来，让他远离危险，还有，你们也……”
他话未说完，声音骤然变沉，反驳起自己：
“直接把他吓回公司就行了。”
商见曜随即停步，点了点头道：
“我为什么要信这广播的？
“他都没有举出具体事例！”

第八十三章 电台
看到商见曜的表现，蒋白棉打了个机灵，仿佛从体内驱赶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灵魂”，或者说念头。
雷曼疑惑地左看右看，对商见曜如此大如此奇怪的反应疑惑不解。
看得出来，他现在没有非得保护谁安全的想法。
“刚才那段话有点问题。”格纳瓦从同伴的情况里分析出了异常，郑重提醒道。
蒋白棉将目光从商见曜身上收了回来，投向了那台收音机。
磁性的男子嗓音依旧通过喇叭，回荡在房间内。
“讲完了大道理，现在回归正题。
“在电子领域，所有的基础都是0和1，这可以组合出不同的数字，也可以代表是和非，开和关，串与并……
“0、1和它们衍生出来的大量状态就构成了整个电子世界……
“这和道是如此的相像，阴、阳和它们衍生出来的诸多事物构成了这个世界，正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维修不同电器时，只要能把握住内蕴的道，任何问题都会变得简单……”
这后面部分没有刚才那种奇特的效果啊……做好捂耳准备的蒋白棉微皱眉头，开口说道：
“我们先出去。
“老格你留在这里，记录后面播放的内容，同时侦测电台的大概位置。”
“好。”格纳瓦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的屁股其实也就刚刚贴着椅面。
出了理查德森的房间，蒋白棉顺势关上了木门，免得那个奇怪电台的声音传出来。
“清醒了吗？”她旋即望向商见曜。
商见曜坦然摇头：
“没有。”
他笑着做出进一步的解释：
“但只是影响到我们之中的一个，等会大家开个会，聊一聊，问题就解决了。”
……你本身的问题可比这个问题严重多了……当着外人的面，蒋白棉没好这么回应。
当然，正常情况下她也不会，免得刺激到商见曜，让还算和谐的“商见曜群组”出现分化。
“出了什么问题吗？”雷曼疑惑地看着他们，用依旧蹩脚的灰土语问道。
蒋白棉看了眼龙达尔等人：
“等下回答你。”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走向了雷曼那几名手下，笑容满面地问题：
“最近有听广播吗？
“有什么好的私人电台推荐？”
龙达尔姿态相当放松地回答道：
“以前不听的，但跟着理查德森听了两次，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什么什么电器维修，又实用又好玩……”
商见曜顿时兴奋：
“是不是‘道与电器维修’？”
“对对对，你也听过？”龙达尔用找到了同好的语气问道。
商见曜不答反问：
“你们都听过？”
“是啊，到了最初城，休息的时候没法回家，又不能出去玩乐，免得来不及保护老板，只能待在房间里看看电视节目，跟着理查德森听听广播，哎，电视就那么两三个频道，节目也少……”龙达尔絮叨起来。
商见曜一脸认同：
“到了最初城，怎么能不去浴室，既能洗蒸汽浴，泡热水澡，还可以吃自助，读书读报，看表演，按摩……”
旁听到这里，雷曼隐约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难掩惊愕地望向蒋白棉，压着嗓音道：
“理查德森、龙达尔他们出问题是因为听了那个电台？”
那位叫吴蒙的电台主人没有露面，隔了不知多远的距离，仅仅依靠无线电广播，就让自己身边的保镖一个个变得陌生，变得奇怪，齐心协力软禁了自己？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这样的事情光是想想就让雷曼双腿有点发颤。
他可不是普通人，而是见惯战斗的军火商人，但依旧被吴蒙近乎神灵般的表现吓到。
蒋白棉没有隐瞒，思索着说道：
“目前看是这样，刚才我们就差点被那个‘道与电器维修’电台影响。你似乎没事？”
奇怪的电台，神秘的主持人，悄然没有征兆的思维改变，共同组合成了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细思极恐的事情。
还好，蒋白棉曾经幻想过商见曜的“推理小丑”能力提升到极致后，可以通过类似打电话的方法误导目标，成功实现自己的意图，而这个奇异的电台只是把这个想法更进了一步，所以，她倒也不至于恐慌失措。
但不管怎么样，那个叫吴蒙的人都强大到可怕。
面对蒋白棉的问题，雷曼摇了摇头：
“听广播的时候，我没什么不对……”
他旋即自语道：
“不，有一点，我中间竟然想过要保护谁，你，你们知道的，拉尔斯已经死了。”
他改“你”为“你们”是因为商见曜走了回来。
“那句话的重点是‘保护’和‘安全’？”蒋白棉自语了一句，未期待回答地说道，“暂时还不确定事情就是这样，我们需要先询问一下理查德森。”
她说到后面已是望向了商见曜。
大概两分钟后，被格纳瓦弄醒扔出房间的理查德森和商见曜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了起来。
这一次，商见曜用的还是“推理小丑”，不浪费“宿命珠”的力量。
“我也爱听广播节目，尤其是讲鬼故事的。”商见曜认真问道，“你有什么推荐？”
理查德森认真回想了下道：
“最推荐的在我们‘联合工业’，我和几个同好自己弄了个电台，主要讲公司中下层员工的日常生活，很多人爱听。
“最初城嘛，官方广播每天深夜会有一档叫做‘唤醒你耳朵’的节目，主讲旧世界和当前时代各种艳情故事，女主播的声音又柔美又娇嫩……”
说着说着，他露出了“你懂的”表情。
碍于蒋白棉就在旁边，他没有深入去讲，转而说道：
“几个私人电台有放音乐的，有宣传某些宗教的，有蛊惑你去赌场的，都没什么太大意思，只有一个叫‘道与电器维修’的电台，播音员说话有意思，专业知识也过硬，还不错。”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电台的？”蒋白棉插言问道。
理查德森如实回答道：
“就随便调频，偶然发现的。
“我每到一个大的城市都会做类似的事情。”
这，不是针对雷曼的？或者，知道理查德森有这个习惯，专门采用了这种方式？可这会不会太复杂了？能完成这种事情的，还对付不了理查德森和雷曼其他保镖？蒋白棉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望向雷曼，正色问道：
“你这次来最初城主要做什么？”
雷曼不敢隐瞒，一脸疑惑地说道：
“除了和你们交易，就是卖一批军火给某个大客户。
“这笔生意已经完成，没出什么问题，之后我们才搬到了这里。”
他对这次的遭遇也很不解，摊了下手，继续说道：
“如果是想拿走给你们留的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机械手臂，这也有几天了，完全没动静。
“如果是打算绑架我，软禁我，从我身上获取赎金、情报或者某些证据，为什么只影响理查德森、龙达尔他们，不针对我？”
蒋白棉点了点头，帮忙补充道：
“而且还给了你一定的自由，让你能找到机会发电报。”
雷曼心中一动：
“目标是你们？”
“我是这么期待的，哎。”商见曜很是遗憾。
蒋白棉接着说道：
“先不提在最初城应该没人知道我们认识且在进行一桩交易，就算你身边有谁泄露了这个情报，事情的发展也不太对，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感觉到任何危险，仅有的电台影响，对我们团队来说，也属于可以克服的困难。”
可以克服的困难……雷曼看了看理查德森、龙达尔等人，脸上礼貌性的笑容愈发真诚。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回去之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尽快通过红石集，从“机械天堂”订一个保镖型机器人。
“那个电台的主人究竟想做什么？”雷曼斟酌着问道。
蒋白棉来回踱了两步，想了想道：
“也许目标并不是你，甚至没有特定的目标。”
“什么？”雷曼很是不解。
商见曜当即帮蒋白棉解释道：
“这叫无差别杀人！”
还没有死人……雷曼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大概理解了蒋白棉等人想说什么：
“你们的意思是，那个电台的主人一直在通过广播的方式影响可能的听众，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来自哪里，要做什么，而我们只是不幸遇上？”
这个不幸来自理查德森的爱好。
这样的猜测越说越让雷曼恐惧，他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一个神秘的甚至不知道算不算人的未知存在，通过一个只有偶然才能搜到的无线电台，日复一日地影响着改变着听众的认知和思维……
“只能说这个可能很大。”对于雷曼的猜测，蒋白棉未做确定的答复。
又等了一阵，格纳瓦打开了理查德森房间的门，走了出来：
“广播结束了，后面就是比较纯粹的电器维修知识，夹杂一点道的论述，没什么特异的地方，没奇怪的波动混合。
“当然，我不是你们碳基人，无法确定这样是不是真没问题，但该录的都录了下来。”
蒋白棉点了点头，直接问道：
“有侦测出电台大概位置吗？”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大概在北岸群山和废土交界的某个地方，偏东北，和这里直线距离不超过四十公里。
“通过和地图的对比，初步确认那里属于一个旧世界的城市废墟，最初城编号为13。”

第八十四章 13号遗迹
废土13号遗迹？听到格纳瓦的回答，蒋白棉略感诧异地动了下眉毛。
雷曼则像是听到了一个鬼故事，一脸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但凡对“最初城”有一定了解的人，对废土13号遗迹都不陌生。
台韦河以北、北岸群山以南的红河两岸，是旧世界最繁华最热闹的区域之一，大量的城市坐落于此，形成了一个人口众多、产业密集的都市圈。
旧世界毁灭时，这里大部分地方变成了废土，一座座城市或遭遇物理上的毁灭，或化身为“无心者”、畸变生物的乐园。
等到“最初城”依托这里保存相对较好的一座城市建立起来，拥有了一定程度的实力，他们开始探索这片区域的不同废墟、各种遗迹，以此获取资源，发展壮大。
按常理来说，“最初城”作为灰土名义上的第一势力，经过几十年的努力，不可能还让眼皮底下的那些城市废墟保留原样，必然已拿走了最主要也最有用的资源，只余一些残羹剩饭给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们，但这里面有一个例外。
那就是13号遗迹。
它距离最初城很近，却似乎没得到有效的开发，至少本地的遗迹猎人几乎没碰到过出自它的物资和技术。
更让人奇怪的是，“最初城”自己不探索也就算了，竟然还派了军队，守住所有道路，不准任何人进入13号遗迹。
于是，民间渐渐有了传闻，说13号遗迹藏着非常危险的东西，连“最初城”派去的军队都没能再出来，彻底失去了音讯。
也有传言说，“最初城”在13号遗迹发现了一些与旧世界毁灭有关的资料，正组织人手，于那里建立秘密实验室，展开禁忌的尝试。
总之，经过不断地添油加醋，废土13号遗迹已经成为“最初城”普通民众心目中的神秘之地、恐怖之地。
而“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竟然位于那里！
想到吴蒙通过广播就“控制”了自己所有的保镖，雷曼打了个寒颤，对废土13号遗迹的一些传闻不再当成笑谈。
这时，商见曜目光炯炯地说道：
“这可以作为鬼故事的蓝本。”
然后，你会投稿给公司广播站？蒋白棉下意识揣测起商见曜的目的。
她旋即收敛思绪，对格纳瓦道：
“明天再侦测一次，看地点是否有变化。”
“好。”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
蒋白棉转而望向雷曼，笑着说道：
“从目前的情况看，针对你的可能性很低，更接近于你们不小心撞到了一起恐怖事件。”
雷曼表情微微变化了两下，沉声问道：
“龙达尔、理查德森他们都恢复正常了？”
“应该，这种事情就像魔术，一戳穿就没效果了。”蒋白棉宽慰道。
至少这次也是这样。
但有的不是……商见曜已到嘴边的话语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雷曼闻言，轻轻颔首道：
“等完成和你们的交易后，我就离开最初城。”
按照理查德森的说法，他是到了这里，才第一次听到“道与电器维修”电台。
都不用我们催了……蒋白棉暗笑一声，点了下头道：
“那我们今天就把交易完成了？
“我们这边有一座庄园，农田面积……”
雷曼听完了“旧调小组”给出的所有交换条件，微皱眉头道：
“处理一个庄园也很麻烦的，怎么也得四五天……”
蒋白棉看得出来，这位来自“联合工业”的军火商人恨不得今晚就离开最初城。
“也许我们可以帮忙……”商见曜自告奋勇。
雷曼无视了他的话语，挣扎了几秒道：
“好，就这么敲定了，我们明天做交割，相应的奥雷存入这个银行帐号。”
那一大笔现金是“旧调小组”从“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手里借来的，同一批的物资会连同左岸庄园一起交割。
不错啊，不愧是真正的奸商，充分体现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蒋白棉还以为能趁着雷曼急于逃离最初城，压一压价，把庄园后续代理处置权拿到手里。
那样一来，就不用和雷曼讲“狼窝”那些女性的事情了。
谁知道，雷曼宁愿冒一点风险，也要省下这笔“费用”。
此时，雷曼斟酌了一阵，牙疼般说道：
“这次真是多亏你们救了我，我，我再给你们打个折吧……”
啪啪啪，商见曜为他的“豪爽”鼓起了掌。
蒋白棉忍着笑意道：
“不用打折，答应我们两个条件就行了。”
“什么？”雷曼精神一振。
蒋白棉粗略提了提苏娜、李琼等人的快餐店，给出了最低价供应这个条件和相应的期限。
“这样庄园很难卖出好价格啊……”雷曼咕哝了几句，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这相当于又给你们百分之十的折扣了！”
他一鼓作气般问道：
“第二个条件呢？”
“你有办法弄到最高角斗场贵族包厢的门票吗？”蒋白棉表面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雷曼看了她、商见曜和格纳瓦一眼，露出老农般的憨厚笑容：
“这个不是太困难，但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蒋白棉眼眸微动道。
雷曼诚恳说道：
“我只能提供我离开最初城之后的门票。”
很敏锐嘛……不愧是能活到现在的军火商人……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没问题。一共需要三场角斗的，每场五张门票。”
“这么多？”雷曼脱口而出，毫不掩饰自己的为难和心疼。
这似乎又要花费他一笔“数额”不小的人情或者金钱、物资。
见蒋白棉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自己，雷曼回以礼节性的笑容：
“虽然确实很多，但这和我的生命相比，什么都算不了。”
因为还要弄角斗比赛的门票，他将交割物资的时间推到了后天晚上八点整。
出了科尔内街55号，蒋白棉等人绕了足足两圈，才上了自己那辆改装过的吉普车。
又等了一阵，白晨、龙悦红背着装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箱子，返回了车内。
听完组长的复述和商见曜鬼故事般的补充，龙悦红略感惊恐地说道：
“那个吴蒙很厉害啊……”
如果他真的是无特定对象地影响着广播听众，那给他足够的条件，他甚至可以毁灭一座城市！
而且，他对生命，对他人，对秩序，简直一点都不在乎。
蒋白棉“嗯”了一声道：
“其实他的名字让我想到了一个成语，吴下阿蒙。”
“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表示和以往不同了？”白晨瞬间听懂了组长的意思。
“也可能是他父母给他取的，表示美好的祝愿。”格纳瓦给出分析得到的另一个可能。
蒋白棉未回答白晨的反问，若有所思地自顾自说道：
“旧世界刚毁灭那会的混乱年代里，许多人脱离社会秩序束缚，拥有一定的能力或资源后，都表现出了对他人生命和人格的极度漠视……”
“不仅仅在混乱年代。”格纳瓦根据资料补充道，“哪怕新历，类似的事情也不少。”
“膨胀了。”商见曜做出了评价。
所以，吴蒙也可能是这样？他从废土13号遗迹获得了恐怖的力量？龙悦红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末了感慨道：
“最初城真的藏龙卧虎啊……”
“旧调小组”才来几天，就遇到了这么多隐藏的、恐怖的强者，而“最初城”竟然还能保持水准以上的秩序，实力可想而知。
“所以，不能因为我们成功杀了真‘神父’，就觉得可以在最初城横着走了。”蒋白棉趁机做起组内教育，“接下来，我们需要低调，低调，再低调，认认真真推进我们的主任务。”
确定能从雷曼那里拿到角斗比赛的门票后，“旧调小组”接触奥雷后裔的主任务总算迈出了实质的一步。
——蒋白棉之所以要三场角斗比赛的门票，是因为不想鲁莽地去“认识”奥雷的外孙马库斯，打算先做一到两次观察，见机行事。
……
等待雷曼弄门票的时候，“旧调小组”也没闲着，再次分头行事，寻找起小冲和韩望获。
安坦那街，地下黑市。
白晨和龙悦红找到了器官商人严淼。
“你们是来买，还是卖的？卖的话得看有没有买主，有多少买主，才能确定最终的价格……”严淼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白晨一边仔细听着，一边注意到，严淼说话的时候，始终在观察自己和龙悦红的反应。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没有啰嗦，拿出了韩望获的肖像画：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严淼看了一眼，呵呵笑道：
“如果我说没见过，你们相信吗？”
“不信。”龙悦红觉得此时此刻就该这么回答。
严淼笑了笑道：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龙悦红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了。
还好，严淼又道：
“见倒是见过，他来买心脏，想做移植，但没有配型成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白晨冷静问道。
严淼做出回忆的表情：
“昨天，对，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你还回忆个什么劲？龙悦红好不容易才忍住了这句腹诽。

第八十五章 善假于物
没等白晨和龙悦红回应，严淼自顾自感叹道：
“他一个次人，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心脏？就算正常人类，这也得看运气啊！我这里多的是等了两三年还没等到合适器官的顾客，呵呵，再久一点就没有了，没等到就基本意味着死亡，或者改用别的办法了。
“你们找他做什么？他欠了你们很多钱？曾经坑过你们？我看他也不像是有什么背景的人物啊，长得虽然很凶，但为人还挺和气的……”
不用说这么多啊……龙悦红渐渐有了种大量蚊虫在耳畔嗡嗡作响的感觉。
白晨则点了下头道：
“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严淼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知道，可他不愿意说啊。
“来往黑市的人都清楚，千万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居住地址，你们永远无法想象安坦那街究竟藏着多少坏人，也许只是蹲在路边拉屎的一条狗，都曾经尾随过某个倒霉蛋，将他扑倒在地，拖进僻静的巷子里，当成食物撕咬至死。”
这一次，龙悦红倒也没嫌弃严淼话多，因为还算有趣。
灰土之上，畸变生物众多，一条狗也是有可能非常危险的。
而在青橄榄区，流浪动物就是居民们眼中的食材，一条狗没点本事还真活不下来。
白晨转而问道：
“可以买他的配型资料吗？”
严淼收起笑嘻嘻的表情，严肃说道：
“你不像是第一次来安坦那街的，应该听说过我，难道不知道我能成为最初城还算出名的器官商人，靠的是嘴严和守信用？”
说到这里，他又笑道：
“就算我要坑你们，也会坑得明明白白，坑得你们心甘情愿。”
白晨结束了话题，转而问起最初城还有哪些不正规的器官商人。
出了地下黑市，龙悦红叹了口气道：
“老韩的命真不好啊。”
从严淼能说出“次人”、“心脏”等关键词，他就可以确认对方真的见过韩望获。
而在器官交易最活跃的地方，韩望获都没能配型成功，别的渠道可想而知。
“还有我们，还有机械心脏。”白晨平静地说了一句。
抓过她的那个奴隶贩子尤金就曾经移植过一颗偏机械类型的人造心脏。
虽然这门技术似乎还有不少问题，会出现各种后遗症，但用来维持生命，甚至获得超越普通人的爆发力，完全足够。
不是说那很贵，又受到管制吗，就连捕奴队首领尤金也只能找便宜工坊，移植不正规的产品？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虽然白晨看起来已经从那段往事里走出，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尽量少提尤金这个名字。
他没话找话说地问道：
“那个器官商人应该没有撒谎，你觉得呢？”
白晨看了他一眼道：
“只能确定韩望获找过他，谈过心脏移植的事情，其他的我也不清楚是真是假。
“不过我有注意到一点，他观察我们或者想掩盖什么的时候，话就会变多。
“总之，我们依旧盯着点他，同时兼顾别的器官商人。”
“好。”龙悦红在找到韩望获上还是很有主动性的。
地下黑市内，属于严淼的那部分区域。
这位器官商人转过身体，走到后面那个房间，轻轻敲了下门。
“可以出来了。”他笑着说道。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走出来一名瘦高的男子。
他留着寸头，眼白发黄，眉毛杂乱，脸庞上有一横一竖两道疤痕，看起来很凶，正是“旧调小组”寻找的韩望获。
望了眼通往黑市出口的道路，背着步枪的韩望获微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仇家？”严淼微笑问道。
韩望获摇了摇头：
“以前认识的几个朋友。”
“那为什么不见他们？”严淼一脸好奇。
韩望获简单地回了一句：
“你不用知道。”
严淼“呵”了一声：
“要不是我好心，让你躲到了房间里，你早被他们发现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外乎不想拖累朋友、不愿意以现在的样子见朋友、大家只是表面朋友等理由……”
韩望获沉默着未做回答，一直等到严淼絮絮叨叨说完。
严淼也没有纠结这件事情，转而说道：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配型哪有那么快？你开个机器也得花点时间啊！一天就弄出来的配型报告，你敢信吗？你移植的可是心脏，这要是出了点问题，你连手术台都下不了，啊对，到时候你得预付我的中介费用，我可不想向死人收钱……”
唠叨了一阵，严淼突然露出了笑容：
“不过这次希望很大啊，刚好有个志愿卖心脏的人和你的情况很像，说不定能配型成功。”
“为什么说很像？”韩望获的语气里隐约带上了点期待。
严淼笑道：
“她，对，一个女人，原本是正常人，后来在北岸废土受到感染，出现了一定的畸变，而这主要在心脏。
“她也因此有了某种病，拖到现在几乎等于绝症了。
“放心，她的心脏没有问题，可以移植，但她有一个要求，这也是她愿意卖自己器官的原因。”
韩望获静静听完，开口问道：
“什么要求？”
“现在不能说，等配型成功，你们见面再聊吧。我只能提醒你，难度有点高。”严淼简单带过了这个话题。
他跟着望了眼黑市出口方向：
“真的不去和那些朋友见面？我看他们的样子，过得还不错啊，也有点实力，之后怎么都应该能帮得上点忙。”
韩望获沉默了片刻，缓慢摇了下头：
“不用。”
……
青橄榄区，蒋白棉、商见曜拿着之前获取的本次“无心病”疫情资料，挨家挨户地上门拜访。
在无法缩小范围，用断电的方式将小冲逼出来后，他们回归了最初的轨道，希望能从这次的“无心病”病例里找到蛛丝马迹。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本次‘无心病’的爆发和小冲有关”，但这未必为真。
“哎……”蒋白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资料，“都跑遍了，我觉得我们比这几条街道的治安官都要敬业，但没有人给我们发薪水。”
商见曜抬手摸了摸下巴，学起了蒋白棉惯用的口吻：
“得换一个思路了。”
“怎么换？”蒋白棉哼唧了一声，“我们该调查的方向都调查了。”
“所以要跳出常规，改变目标……”商见曜说起了非常正确但没有任何作用的废话。
蒋白棉怔了一下：
“改变目标？
“也是啊……小冲不是自己一个人，不，他就是自己一个人，但他还有梦魇马、安眠猫两个宠物。”
蒋白棉侧头看向了商见曜，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们暂时不找小冲，找梦魇马或者安眠猫？”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接着笑道：
“梦魇马和鬼猫不会每天都待在家里，它们看起来都喜欢外出溜达。”
“还有，它们是动物，而怎么钓出动物，我们人类有不少办法。”蒋白棉脸上逐渐有光。
商见曜同样兴奋：
“对，只要抓到乔初，就能用他把梦魇马勾引过来！”
“……”蒋白棉嘴角微动道，“首先，你得找到乔初。”
两人注意着不算多的来往行人，控制着音量，讨论起了该怎么在都市森林里钓出一匹马和一只猫。
说话间，他们又回到了拉贝街，看见了乌戈旅馆。
蒋白棉心中一动，浮现出了些许笑容：
“我竟然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帮手。”
“我还没有和乌戈老板交上朋友啊……”商见曜一脸疑惑。
蒋白棉露出了招牌笑容：
“不需要‘交朋友’，我们诱之以利。
“你还记得乌戈老板拥有什么能力吗？梦境影响类！
“你说，他会不会对梦魇马感兴趣？
“而他背后似乎有个隐秘的教派组织，人手应该不少，正好‘帮忙’找人……”
见商见曜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变得有点奇怪，蒋白棉下意识补充道：
“这不是利用，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商见曜恍然大悟：
“原来老板是物。”
是工具。
“……”蒋白棉一时竟无法反驳。
还好，商见曜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感慨道：
“这叫同性相吸。”
“什么鬼？”蒋白棉笑骂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同领域的觉醒者和畸变生物，可能会彼此吸引吧……”
说到这里，她“嗯”了几秒道：
“但我们得提醒他小冲有多么危险。借用别人的力量犯不着把别人往死里坑。”
“这就是朋友啊，朋友啊……”商见曜差点唱起歌，还好蒋白棉及时制止了他。
两人很快进了旅馆，看到衣着简朴的乌戈正坐在前台，算着最近的账单。
“老板，你有见过这种生物吗？”蒋白棉将梦魇马的外形特征描述了一遍。
乌戈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之前不是问过了吗？
“没有。”
蒋白棉趁机笑道：
“哈哈，上次描述得太简单，不够详细，就想着再问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这个畸变生物啊，它能影响人类的梦境，让目标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乌戈看着蒋白棉和商见曜的目光顿时凝固了少许。

第八十六章 完成
没等乌戈询问，蒋白棉自顾自说道：
“我们曾经在一个城市废墟碰到过它……”
她将梦魇马如何制造了大量遗迹猎人的梦中死亡、自己等人如何体验到那种能力没做太大改动地讲了一遍，务求细节详尽，让人相信。
乌戈沉默着听完了这件事情，目光在蒋白棉、商见曜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你们竟然活下来了。”他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说道。
蒋白棉刚才唯独没讲的是“旧调小组”是怎么逃离梦魇马“真实梦境”的。
“不，我们已经死了。”商见曜沉重回答道，“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们的鬼魂，它因理想而存在。”
见乌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两句话，蒋白棉笑了笑道：
“我们是有同伴的啊。”
她说的是完完全全的实话，当时依靠的主要是商见曜灵机一动临场发挥的“推理小丑”，但结合“旧调小组”当前的情况，却会让人直接认为是那个机器人发挥了重要作用。
乌戈眼皮垂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脑袋似乎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蒋白棉继续说道：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匹马是有主人的，它的主人甚至驯服了多名‘高等无心者’，非常危险。
“我们认识的一位长辈告诉我们，那匹马的主人可以毁灭这座城市，只要这里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数量少到一定程度。”
乌戈没有忽视蒋白棉的提醒，淡漠的表情比刚才多了几分凝重。
而从刚才这番话语中，他还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面前这支队伍的背景很强，他们认识的长辈讨论那匹马的主人时，口吻轻松自然，表现得非常平等。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如果你有看见，麻烦通知我们一下，会给报酬的。”蒋白棉交浅不言深，以最正常的方式结束了交流。
她随即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差点忘记，要是我们那天没在旅馆内住，你就把相应的情报写下来，塞进我们的房间。”
乌戈看着她和商见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
出了旅馆，蒋白棉舒了口气道：
“回去休息吧，接下来就看老板什么时候能给我们消息了。”
这么一直大海捞针式的寻找也不是个办法。
商见曜回头望了眼旅馆，衷心祝福道：
“希望小冲不要吓坏老板和他那个教派的人。”
……
时间在等待和观察中飞快流逝着，转眼就到了“旧调小组”和雷曼交易的日子。
“你们检查一下。”雷曼让龙达尔等人抬出了两个板条箱。
龙悦红、白晨各自打开一个，认真确认起是否有问题。
“AC-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虽然不是最新型号的，但已经能加载多种模块，你甚至能通过头盔面罩玩游戏……”雷曼随口介绍道，“T1型多功能机械手臂，我们‘联合工业’出产的，强项说得很明白，可在操作的精确性上，一点也不差，可以用来完成各种对精度有较高要求的事情，嗯，据说和人体神经接驳这一块，有采用‘盘古生物’提供的技术，呵呵，‘盘古生物’虽然名声不太好，让人想到就感觉恐惧，但某些技术真的非常强，难怪被许多人认为是旧世界毁灭的可能凶手之一。”
蒋白棉、龙悦红等人忍住了彼此对视的冲动。
对，我们就是这个大反派组织的……
“它还有哪些功能？”商见曜则迫不及待地追问机械手臂的情况。
雷曼看了那只铁黑色的机械手臂一眼，回忆了下道：
“它有一个能源模块，可以提供额外的助力，让你能挥出爆发力极强的拳头，能捏断普通人的脖子……
“它能弹出刀刃、注射器、喷气管等东西，具体能产生什么效果取决于你们提前装了什么……
“它有激光模块，可以榨取储备的能源，发射强度不低的激光，但这毕竟没法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相比，一次用不了几回……
“……”
说到最后，雷曼夸耀道：
“这种机械手臂用的合金强度很高，曾经有人正面中了一发炮弹……”
“他用这种机械手臂挡下来了？”龙悦红惊诧打断。
雷曼摇了摇头：
“没有。
“我想说的是，虽然他整个人都被炸碎了，但他的机械手臂还保存完好，受损不算严重。”
这有什么意思……龙悦红想象了下整个人被炸的稀巴烂只剩机械手臂完好无损的场景，觉得这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商见曜没在意这件事情，一脸遗憾地问道：
“它不能用来开罐头吗？”
“……”憨厚老农般的雷曼怔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你加装一个罐头刀不就行了？而且，以它的强度，强行打开也不是问题。”
“哦哦。”商见曜一脸跃跃欲试。
确认好两件物品都没有问题，蒋白棉将左岸庄园和那批物资做了交割。
至于后续怎么转移庄园所有权，雷曼自有办法，不需要他们出面，只用提供齐备的资料。
而那一大笔奥雷，昨天刚把旧的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抵押给“黑衫党”的“旧调小组”已经将它们存入了雷曼给的那个银行帐号内。
“呼，总算搞定。”雷曼看着手下们收起各种物资，松了口气道。
他旋即从衣物口袋内拿出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印刷物：
“这是你们要的贵族包厢的门票，最早那场在三天后，呵呵，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最初城了。”
“不错。”蒋白棉笑着接过了那叠门票。
……
中午时分，“狼窝”外面，“旧调小组”五位成员坐在自己那辆改装过的吉普车上，远远看着一楼喧哗热闹的快餐店和忙忙碌碌的苏娜、李琼等人。
自从左岸庄园交割到“旧调小组”手上，这家叫做“卡斯”的快餐店就正式营业了。
苏娜等原本的灰土人妓女采用的是廉价策略，就连名字都用的是“最初城”货币单位里最小的那个。
她们依靠物资渠道和规模做菜的优势，打出了“比在家里吃还便宜”这个口号。
如果不这样，快餐店根本吸引不了大量的码头工人和周围的底层公民。
在这件事情上，苏娜她们表现出了超越蒋白棉等人预想的成熟，比如，她们卖的黑面包，永远和附近区域的最低价一致，但却不低于，免得那些本地公民的面包房开不下去，而同时她们会额外附赠一杯冷开水——只要顾客选择在店内食用。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随着名气逐渐打响，快餐店的生意是越来越好，提前做好的那一锅锅菜肴和备用的面包，不到1个小时就能全部卖光。
当然她们这也赚不了什么钱，顶多维持个平衡，稍有点盈余，这最大的好处是，开饭店的永远不会饿到自己，姐妹们再怎么样也能有口吃的。
这些天里，少不了有人来找麻烦，但“狼窝”现在名义上还属于“黑衫党”，还有不少“黑衫党”成员“帮忙”，苏娜她们较为轻松就应付了过去。这也让她们更加刻苦地练习起枪法，锻炼着身体。
“看她们的样子，虽然又累又忙，但都很精神，很有干劲。”龙悦红望着窗外，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要去打个招呼吗？”他回头问道。
蒋白棉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们现在招惹了‘反智教’，能不和她们接触就暂时不和她们接触。
“小白，开车，我们去特伦斯那里，把之前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换回来。”
虽然商见曜表现出了对装机械手臂的渴望，但那件物品对“旧调小组”来说，短时间内也确实派不上用场。
红巨狼区，斯特恩街，25号。
特伦斯看到了那只铁黑色的多功能机械手臂。
他的目光一时都有点发直。
“可以把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还我们了。”蒋白棉开口说道。
特伦斯收回视线，暗自吸了口气道：
“好，没问题！”
这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眼前这支队伍究竟是个什么恐怖团队？
一方面有觉醒者，另一方面随随便便就拿出了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一只机械手臂，而他们用这些抵押来购买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这样的队伍，虽然没法和正规军队的精英小组媲美，但在遗迹猎人、黑帮组织里，绝对称得上一等一！
顿了一下，特伦斯堆起笑容，试探着问道：
“你们这两件物品卖吗？”
不管“黑衫党”，还是“超越灵性”教团，对类似装备都有强烈的渴求。
“你说呢？”蒋白棉笑着反问。
特伦斯吐了口气道：
“我明白，这种管制物品很难获得，不是没有办法，没谁愿意出售。”
蒋白棉想了一下，转而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情找你帮忙。”
“什么？”特伦斯瞬间变得警惕。
不会又要借钱吧？
蒋白棉笑吟吟说道：
“我想通过你们买些染发剂……”
她一口气报了好些物品的名称，目的是观赏角斗时，让自身不那么显眼，像正常的“红河人”。
见特伦斯愣住，商见曜笑了起来，帮忙补了一句：
“放心，这次会付钱的。”
他表现得很有点兴奋。

第八十七章 新形象
三天后，“旧调小组”位于红巨狼区的一处安全屋内。
商见曜站了起来，走向房间里那块有裂缝的全身镜。
镜中的他头发偏棕色，眼窝被巧妙描了一圈，显得颇为深邃。
他的脸部轮廓同样在粉底等事物的修饰下，更加立体了。
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名纯正的红河人。
在蒋白棉巧手改扮下，商见曜变得不再那么英俊，免得于贵族包厢内受到注视，引来怀疑。
不过，他高大的身材、阳刚的气质，都保留着原本的模样，反正这在“最初城”贵族阶层，在表面崇尚武力的人群里，不是那么显眼。
据蒋白棉所知，“盘古生物”每年出口的基因改良原液、药物有很大一部分到了最初城，被贵族们分享。
他们一方面宣扬旧世界的毁灭来自禁忌的实验，号召大家抵制不自然的基因技术，另一方面又悄悄改良着自己的基因，以此向被统治者们证明贵族是有血统的，有传承的，是上天的宠儿。
所以，在“最初城”的贵族群体里，大量的人在一米八零以上，身材挺拔，体格健壮，长相不错。
望着镜中的自己，商见曜突然叹了口气：
“哎……”
“怎么了，觉得不够帅了？”蒋白棉笑着调侃了一句。
以商见曜的思路肯定不是这个理由……龙悦红无声嘀咕道。
当然，他也想不出商见曜究竟为什么叹气。
商见曜收回目光，一脸遗憾：
“太普通了，好不容易染一次头发，怎么能只有一种颜色？”
“你还想七彩啊？”蒋白棉失笑道。
商见曜想了想，认真说道：
“这太显眼了，三原色就够了。”
这也很特立独行好不好？龙悦红腹诽道。
蒋白棉没去理睬商见曜的抱怨，对着镜子，整理起自己。
她对自己的黑发非常满意，没有更改颜色，反正红河人种里也有黑发族群——这甚至是当初建立“最初城”的主流人群，他们来自阿克森地区。
之前“旧调小组”在乌戈旅馆附近吃过的一家餐馆，老板就是阿克森人，他的头发和灰土人一样黑。
蒋白棉现在只是把头发披了下来，弄得卷了一点，然后还用上了“黑衫党”好不容易搞来的一副具有美容效果的隐形眼镜。
这玩意没什么度数，是旧世界的古董，虽然包装依旧完好，但蒋白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只能仗着“天选者”的卓越体质，按流程处理之后，强行佩戴了上去，反正也就是两三个小时的事。
这让她的眼眸一片蔚蓝，仿佛阳光底下的安静大海。
她的五官轮廓、脸庞线条，也有做一定的处理，让自己更像阿克森人，且不是那么美丽。
这一次，她将作为商见曜的女伴观看角斗比赛。
“这种隐形眼镜只有一副，小白，你和小红要不继续当灰土人？但要修饰一下面容，免得被‘反智教’的人认出来。”蒋白棉拨了下头发，望向白晨道，“反正那些贵族谁没几个灰土人奴仆。”
白晨沉默了两秒道：
“我还是不进角斗场，和老格在外面接应吧。”
格纳瓦属于“重武器”，不能带入角斗场，更别说贵族包厢。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好。”
她没问为什么。
接着，她对龙悦红笑道：
“你要染发呢，还是保持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样吧。”龙悦红对染发还是比较排斥的。
“盘古生物”内部就没什么人染发！
“好，坐下吧，我帮你垫垫鼻子，修修眉毛，画画眼线，总之，让你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说话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
他模仿着蒋白棉的口吻，一副刚才已经熟练掌握相应技术的模样。
龙悦红当然不敢做他的实验品，退后一步，咕哝着道：
“我怕你把我画成女人。”
如花那种！
商见曜笑了：
“这岂不是好事？
“完美伪装！”
“坐下吧，我来。”蒋白棉瞪走了商见曜，笑着说道，“其实这方面的技术，最好的是老格，只要他获得相应的数据，立刻就能成为化妆大师。我的辅助芯片没那么强，在控制性上不如智能人。”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从身高、体型、五官特点来看，小红要伪装成红河人贵族，女性化是更好的一个方向。”
虽然知道老格是实话实说，只是不懂人情世故，但龙悦红还是有种一口老血涌到了喉头的感觉。
他吐了口气道：
“我是灰土人奴仆。”
蒋白棉忍着笑意，开始给他上妆。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不解问道：
“组长，为什么要让商见曜扮贵族？他也可以做灰土人奴仆啊。”
红河人女贵族养个高高大大的灰土人奴仆在“最初城”是常见之事。
龙悦红倒也不是嫉妒商见曜，而是他觉得以商见曜脑子随时一抽的状态，在贵族包厢内与人寒暄时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
“那样太显眼了。”蒋白棉边忙碌边回答道，“这次的首要需求是低调，不引人注意，再说，如果真有机会，他作为贵族，更能和目标搭上话，发挥‘推理小丑’的作用。
“嗯，还有，虽然经历过混乱年代，枪械武器的使用又拉近了男女体格的差距，‘最初城’所谓的上流社会里，女贵族的地位不低，数量不少，但热衷于看角斗比赛，而非陪伴男性朋友前去的，有一个是一个，大家应该都认识。”
商见曜则在旁边笑道：
“其实可以让小红扮贵族，我和你做他的奴仆，我就怕到时候，他发现需要独当一面，腿肚子会打颤。”
“怎么可能……”龙悦红下意识反驳道。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等忙完伪装，“旧调小组”五人对了下时间，分头出发。
这一次，格纳瓦和白晨开原本那辆改装过的吉普，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坐上了新租来的、还算大气的黑色轿车。
最高角斗场就在红巨狼区，距离金苹果区不远，周围建筑较少，地形开阔。
将车停好，商见曜一个箭步，直奔贵族包厢的单独入口。
蒋白棉一把抓住他，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然后，她挽住了商见曜的手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女伴的角色。
龙悦红提着装手枪的袋子，以仆人兼保镖的身份紧随其后。
入口处，膀大腰圆的安保人员先检查了门票，然后看了眼蒋白棉、商见曜那身应该藏不了重武器的衣物，客客气气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而龙悦红被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
贵族包厢位于角斗场南看台观看角度和距离最好的地方，和周围的露天座位比，它有遮阳挡雨的顶棚，有防弹的玻璃幕墙，有一个个半封闭的透明小开间。
商见曜、蒋白棉和龙悦红找到了门票对应的小开间，分别坐了下去。
屁股刚挨住柔软的椅面，龙悦红就发现附近其他小开间内的奴仆们没一个坐着，哪怕他们也是凭票进入。
呆滞了一秒，龙悦红强行把自己拔离位置，走到商见曜和蒋白棉身后，摆出了“专业”的架势。
就在这时，又一群人进了贵族包厢。
龙悦红、蒋白棉和商见曜望了过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狮子一样的福卡斯将军！
他怎么来了？龙悦红心中一惊。
……
安坦那街附近，一个卖私酿酒的小店内。
“你运气真不错啊，这就配型成功了，第一次就配型成功！”器官商人严淼一边领着韩望获入内，一边笑着说道，“可能就像一句灰土谚语说的那样，好人有好报吧。呵呵，我虽然也是灰土人，但在最初城长大，对灰土文化其实不是那么了解……”
韩望获没有理睬他的絮叨，直接问道：
“是你上次提过的那位女士吗？”
“对，你等下就能见到她了。”严淼转入小店角落一张卡座，指着对面道，“再等大概一刻钟。”
“我以为你会很准时。”韩望获平静说道。
类似的黑产交易，不是应该精确到分钟吗，哪有等待这么久的道理？
严淼笑道：
“你担心什么？就算遇到治安官，该害怕的也是这里的老板，而不是我们。
“一男一女加个介绍人见面，还能有什么事？”
韩望获轻轻点头，坐了下来。
他不知该怎么回应严淼刚才那句话，只能保持沉默。

第八十八章 目标
韩望获没有等待太久，也就是五六分钟后，一位女性走入了这家卖私酿酒的小店。
严淼抬高右手，示意了一下：
“这边。”
韩望获跟着望去，看清楚了来者的模样。
她年纪很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个头较矮，应该没到一米六，五官什么的，不漂亮，也不丑，有着灰土人独特的柔和感。
第一眼后，韩望获注意到这位女性脸色不是太好，体型纤细而瘦削，给人一种疾病在身不够健康的感觉。
她留着短发，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身穿黑色的短袖T恤，双腿套着一条粗斜纹布的蓝色长裤，脚踏棕色大头鞋。
这一套明显都是从旧世界城市废墟内淘来的，没什么补丁、裂口，但非常陈旧。
来者走到了严淼旁边，也就是韩望获对面，缓慢坐了下来。
从走路的状态上，韩望获看不出她有绝症。
同时，他也发现这位女性腰间鼓鼓囊囊，应该藏着一把手枪。
“介绍一下。”严淼笑着说道，“曾朵，器官志愿捐献者，呵呵，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也不需要知道，反正就是一个代号而已。”
他旋即对曾朵道：
“老韩，他只报了姓，没说名字，我也很为难，只能这么称呼。
“大家都是灰土人，不用太拘谨。”
“你好。”曾朵对韩望获点了点头。
韩望获回以同样的动作：
“你好。”
“要来点喝的吗？这里的私酿酒很不错，老板曾经是某个贵族庄园的酿酒师。”严淼活跃着气氛，就像真的在安排一次相亲，“哈哈，当然不是我请客，我像是这么慷慨的人吗？”
“那算了。”曾朵顿了一下又道，“我不喝酒。”
“我请吧。”韩望获想到对面这位女孩也活不了多久，一时有点同病相怜。
反正他在红石集这个走私节点做了那么久的治安官，也攒了不少物资，手头还算宽裕。
曾朵再次摇头：
“我不喝酒是讨厌它。
“它太浪费粮食了，灰土上很多人都处在饥饿中。”
严淼叹了口气：
“何必呢？这些粮食又到不了他们手中，还不如慰藉下我们的肠胃。
“你这是给老韩省钱啊。”
他一脸遗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对韩望获道：
“曾朵愿意把自己的心脏捐献给你，但她需要的报酬不低。”
曾朵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严淼说的没有问题。
她想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你不放心，怕我不履行合约，偷偷跑掉，那从现在开始，我就跟在你身边，处在你的注视下。”
韩望获杂乱凶恶的眉毛动了动：
“你不怕我找机会把你打晕，弄到诊所去？这样连报酬都不需要付。”
“哈，你真是个好人啊，竟然提醒她。”严淼失笑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曾朵平静回答道：
“我还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韩望获吸了口气，缓慢吐出，看着她的眼睛道：
“说吧，什么要求？”
曾朵坦然回答道：
“拯救一个小镇。”
……
最高角斗场，贵族包厢内。
见福卡斯将军领着一群人进来，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只是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免得引起对方注意，被看出端倪。
福卡斯也没有在意他们，只是随意地扫了一圈，就进入自己那个开间，坐了下来。
商见曜往那边看了看，一脸遗憾地说道：
“杜卡斯没来啊。”
他指的是那位痴迷肌肉的城防军少校。
“卡西尔也没来。”蒋白棉点了点头，“他们是城防军的军官，不是福卡斯的私人保镖，不可能随时都跟着。”
龙悦红本来想问商见曜为什么遗憾杜卡斯没来，可想到自己仆人的身份，又强行闭上了嘴巴。
还好，蒋白棉“帮”他问了：
“怎么，你想用现在这个扮相，和他扳一次手腕？”
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下方的角斗场，认真摇头道：
“不，我是想让他和现在的你再扳一次手腕。
“要是他没能认出你，就会觉得自己是连续两次输给女性，肯定会受到极大打击，再也不迷信肌肉，瞧不起肌肉没那么夸张的女性。”
“你真好心啊……”蒋白棉也不知道这对杜卡斯是好事，还是坏事。
接着，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于心里自语道：
“在没有杜卡斯和卡西尔的情况下，福卡斯将军周围依旧只是卫兵，没有保镖……这说明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啊……”
他们说话间，陆续又有贵族带着仆从、保镖进了包厢。
大概十分钟后，龙悦红眼睛一亮，看见了这次最初城之行的两大目标之一：
奥雷的外孙马库斯！
他和他的表姐阿维娅不是太像，发色偏黄而非金，眼眸浅蓝，鼻子较尖，嘴唇很厚，脸型略有点横向发展，整体形象非常普通，只有差不多一米八五的身高能拿得出手。
行走间，马库斯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未和人对视的时候，甚至显得阴鸷。
“看来脾气不是太好，可能是环境太压抑了。”蒋白棉竭力压着嗓音，小声评价了一句。
作为奥雷的后裔，马库斯和阿维娅虽然得到了大量的优待和严密的保护，但也备受警惕，既无法进入军队，也不能成为元老，在“最初城”各项事务上几乎没有发言权，就像是被豢养起来的宠物。
但凡有点野心，想做出一番成就的人，这样的环境都非常压抑。
商见曜当即提出了建议：
“应该给他安排上旧世界娱乐资料。”
“不是每个人都会沉迷这个，有的更喜欢在现实里有所作为。”蒋白棉收回目光，不再打量马库斯，免得被暗中保护这位奥雷后裔的强者注意到。
当然，这个过程中，商见曜按照预先安排的方案，刻意和马库斯有了目光的接触。
他轻轻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主要是为了混个脸熟。
马库斯回以礼貌性的颔首，如同面对其他贵族。
他没有因为商见曜的陌生而诧异，毕竟经过两三代的繁衍，加上军功贵族源源不断，“最初城”上流社会的人员数量一点也不少，除非是平时就混一个圈子的，或者双方父母显赫，地位较高，贵族子弟们彼此脸生很正常。
这还没算上大量私生子的存在。
当然，一旦报上家族谱系，他们还是会知道这是谁谁谁的孩子。
不再打量马库斯后，蒋白棉不着痕迹地扫了他带着的四名保镖一眼。
他们身高体壮，穿着黑色一套，鼻梁上都架着墨镜，让人看不出正在审视哪个地方。
这表现得太过专业，让蒋白棉怀疑他们之中没有觉醒者、畸变人或者改造人，只是用来表现一切正常的普通保镖。
至于暗中的强者，她暂时没发现踪迹。
马库斯入座没多久，角斗场两侧的大门打开，显露出了铁栅栏之后的状况。
贵族包厢右手边是今天的角斗士，他平时被关在铁栅栏后面的房间里，只为比赛而存在。
他是个红河人，身高接近一米九，留着金色的短发，穿着皮制的护甲，一手拿着盾牌，一手提着长矛，如同刚从古典时代回归。
这位角斗士脸上是浓密的胡须，眼神里透露出明显的愤怒和憋屈。
根据赛前的宣传资料，蒋白棉知道他原本是一名公民，作战勇猛，前途大好，可惜，一次行动里，违背贵族军官的命令，造成了队伍的损失，被逮捕判刑，成为奴隶。
之后，他主动申请做角斗士，想用生命博取自由。
这一次，他的对手是一只畸变生物。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龙悦红也感受到了那生物的强大压迫力。
这是一头比同类大了一圈的黑色老虎，它脖子处长着两个脑袋，同时发出了恐吓般的低吼声。
砰，砰，砰！
角斗场内绝大部分观众拍打起了特制的座椅扶手，制造出了鼓点般的动静。
气氛一下就变得热烈。
蒋白棉注意到，马库斯也在拍打，表现得很是狂热，似乎已沉浸入内。
就在这时，一名贵族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突然，他呛了一下，咳嗽连连。
这本来不是一件大事，可那名贵族一咳就停不下来，他脸色迅速涨红，身体弯曲起来，倒向了地面。

第八十九章 闹剧？
点燃角斗场气氛的拍打声里，那名贵族的咳嗽被完全淹没，除了周围的同伴没谁听到。
可他倒向地面的动作、涨到通红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快要凸出来的眼睛、竭力弯曲的身体、预先脱离手掌摔成碎片的水杯，都让包厢内每一个人无法忽视。
这一刻，龙悦红仿佛看见了一幕惨剧，因小事和意外飞快步向死亡的惨剧。
这让所有目睹者心中都油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蒋白棉下意识就要过去急救，可她的屁股刚刚脱离椅面，又硬生生顿了下来。
紧接着，她按住了商见曜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着急。
与此同时，她将目光投向了福卡斯将军所在的开间。
这位狮子一样的将军目光沉凝地望着那名已进入窒息状态的贵族，不着急，不慌乱，不冲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幕戏剧。
隔了好几秒，他才仿佛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对身旁的卫兵道：
“看着点外面。”
他完全没有派急救经验更丰富的下属去救助那名贵族的意思。
而包厢内其余贵族，因关系远近，或疑惑看着，或领着仆从过去帮忙。
“旧调小组”的两大目标之一，奥雷的外孙马库斯和那名贵族不是太熟悉，仅仅将目光从角斗场抽回，往脸色开始发青的对方望了一眼。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略显讥讽的笑容。
可这笑容又不像是对那名自己呛死自己的倒霉贵族而发。
蒋白棉疑惑地收回目光，和商见曜一样，循着福卡斯将军那些卫兵的视线，打量起贵族包厢四周。
之前已经观察过的角斗场情况再次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观众席环绕着下方的场地，一层层堆高，分区分排地留出了不同的过道，而除了贵族包厢，其余座位都是露天，有用于拍打的特制扶手。
在每一个区域，又都竖立着一块牌子，牌子顶端是一面可以照人的巨大镜子。
这么多镜子反射着阳光，和贵族包厢的防弹幕墙交相辉映。
蒋白棉不清楚这是不是“最初城”的民俗，毕竟她之前都没有听说过。
目光一扫间，她和商见曜看见好几名安保人员从出入口走向过道，仿佛要在这过于热烈的气氛里维持好秩序。
他们很快走到了和贵族包厢相距二十多米的地方，示意一名观众跟自己走一趟。
“为什么？”那名观众大声询问。
他看起来像是冰原人，也可能是红河人种里的雅尔盖人，身高超过了一米九，金发碧眼，魁梧结实。
此时，他一脸的愤怒。
那几名安保人员中的领头者冷声说道：
“这是我们的权力，有件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
“放心，不会耽误你观看比赛，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
说话间，他和他的部下都抬高了手中的冲锋枪。
那名观众嘟嘟囔囔道：
“你们最好能查出点问题。”
他不再抗拒，离开座位，慢悠悠走向过道。
眼见那几名安保人员围了过来，他突然迈开双腿，狂奔向外面。
这毫无征兆。
那几名安保人员猝不及防，被他冲了过去，只好飞快转身，试图追赶。
可他们转身的过程中，整个人似乎退化成了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无法把握住那种平衡。
扑通！扑通！扑通！
这一名名安保人员在没有对抗没有干扰的情况下，自己摔到了走廊的台阶上，摔得眼冒金星。
要不是他们的冲锋枪是挎在身上的，这一摔肯定连武器都会失去。
“觉醒者”……刚才那名贵族呛到窒息，接近死亡，也是他做的？这个距离，应该还是“起源之海”层次……他们是怎么锁定凶手的？蒋白棉心中一动，回过身体，又望了受害者一眼。
那名贵族倒在地上，被几名同伴围着，正接受另一个贵族的急救。
他的周围，洒落的水液在地板上浸润开来，承托着那一块块白色的杯子碎片。
蒋白棉赶紧将目光又投向了夺路而逃的觉醒者。
这家伙的身体非常健壮，速度极快，两三下间就与安保人员拉开了距离，直奔出口。
这个过程中，他有刻意借助别的观众遮挡身体，免得遭受来自远处和周围的枪击。
远处的持枪者自然是别的安保人员，周围的则是某些观众。
要知道，“最初城”的公民们一向武德充沛，遇到类似的事情，拔枪而起实属常见。
砰，砰，零星的枪声里，这名高大健壮金发碧眼的男子已是靠近了出口，那里还有几名安保人员。
他没有任何畏惧，一脸自信地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双脚突然踉跄。
乓！
他在没有任何障碍物的平地重重摔了下去。
在蒋白棉眼中，这一刻他的双腿是那样的僵硬，仿佛被人灌了铅，不再属于他。
“双腿动作缺失？”商见曜用很小的声音和颇有些兴奋的口吻说了一句。
“有点像。”蒋白棉轻轻点头。
龙悦红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看见出口处的几名安保人员涌了过来，压低手中的冲锋枪，往摔到地上的那名觉醒者做出射击。
他们接受过的培训告诉他们，遇到类似的拥有古怪能力的敌人，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能抓到活口，除非对方已昏迷了过去。
哒哒哒！
一个个黑幽幽的枪口喷薄出了火星，大量的子弹倾泻向那名金发碧眼粗犷健壮的男子。
哎……龙悦红见状，小声叹了口气。
在他心目里，一名觉醒者，不管处在什么层次，相对普通人来说，都是很强的。
可就是这样的强者，在热武器面前，依旧无比脆弱。
枪声很快停止，那名觉醒者一跃而起，竟是一点伤都没有受！
龙悦红的眼睛瞪得都快鼓了出来。
还有不怕枪击的能力？他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在回荡。
以他所在位置看不见的地方，之前那名金发男子摔倒的平台上，数不清的弹孔构成了一道人类剪影。
所有的子弹都“避”开了目标，于他身边描绘着轮廓！
两三步间，那名觉醒者冲到了出入口处。
突然，上方掉下了一根绳子。
这绳子弯曲得厉害，一眼望去就像是某种蛇类。
那名觉醒者的瞳孔急剧放大，想都没想就拔出了身上的武器，往那条绳子疯狂射击。
然而，没有枪声发出。
他拔出来的不是手枪，而是一个打火机。
他的手枪依旧稳稳地插在腰间。
啪，啪，啪的声音里，那个打火机不断地冒出火苗，却没有任何作用。
终于，之前那几名安保人员赶了回来。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用枪，害怕又一次遭遇刚才那不可思议之事。
那样的扫射下，他们竟然一发没中！
这简直就是奇迹！
他们或扑了上去，箍住对方，或抽出电棍，想麻痹目标，或挥舞拳头，试图打晕敌人。
说也奇怪，他们这次的行动出奇地顺利，那名男子一直在和那根绳子过不去，且没有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是打火机，而非手枪。
终于，他再次倒地，失去了知觉。
怕蛇，不，怕扭曲的生物，怕到失去理智？蒋白棉看到这一幕，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名词：
“扭曲之影”
四月执岁，“扭曲之影”。
见那名觉醒者被拖走，完全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蒋白棉收回视线，和商见曜、龙悦红对视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场刺杀闹剧？”她低声笑道。
说话的同时，她又望了差点因喝水呛死自己的那名贵族一眼。
这一看，她的目光陡然凝固。
那名贵族坐在原本的位置，脸上没有一点险些窒息的痕迹。
他前方的桌子上，已经摔成碎片的白釉瓷水杯依旧摆在那里，完好无损。
而对应的地面，一片干燥，看不到任何水渍。
循着蒋白棉和商见曜的视线，龙悦红也发现了这一幕，一时竟分不清之前和现在，哪个真实，哪个虚假。
砰砰砰的拍打声里，下方角斗场两侧的铁栅栏缓慢提了起来。

第九十章 安全机制
蒋白棉顾不得观看角斗士的出场，控制着扭头的速度，状似不经意地回望了之前发生冲突的地方：
出入口处，安保人员们正陆续返回原本的位置，周围的观众时不时往那边看上一眼。
这一切都在说明，刚才有人夺路狂奔应该是真实存在的，除非暗中那位影响了那片区域几千号人。
如果不是身处贵族包厢，蒋白棉很想去检查一下那片地面有没有弹孔、那根棕黄色的绳子还在不在。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多半是有的。
隐约间，她似乎把握到了点什么，有了一定的猜测。
再回过脑袋时，她听见那位贵族的同伴们正在嘲笑他：
“哈哈，你差点成为上流社会第一个喝水呛死自己的人。”
“比你刚才丢脸的只有那位了。”
“怎么样？说下刚才的感受。”
那位贵族阴沉着一张脸道：
“这是对我的暗杀！
“我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他顿了一下，吐了口气道：
“先看角斗吧，回去再说。”
直到此时，蒋白棉才真正去注意这位贵族的模样：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也是阿克森人，黑色头发绑成了一条小辫，蓝色的眼睛还算清澈，没有沉迷酒色的感觉。
他似乎做过基因优化，五官轮廓单看虽然不算出彩，但组合起来相当有气质，给人一种艺术家的感觉。
至于身高，因为对方坐着，蒋白棉无法准确判断，只能凭经验认为不比龙悦红矮。
“迪诺，不要用暗杀当借口。”那贵族的同伴们嘻嘻哈哈地回了一句。
他们都看见了迪诺喝水呛到，差点死去……而根据正常反应，迪诺当时肯定拿不住水杯，会让它摔到地上……迪诺坚持认为自己是遭遇了暗杀，却没有否认被水呛到……水杯完好无损地放在桌上，剩余的水也没有洒出来……蒋白棉提取出一个个细节，试图推测可能的真相。
而比迪诺更“丢人”的那位，她有听说过：
某位贵族在郊外突然腹泻，忙找了一个农夫家，借用了他们的旱厕，结果不小心摔了进去，英年早逝。
这个时候，蒋白棉看见奥雷的外孙马库斯又一次露出那种略带讥讽的笑意。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角斗场。
下一秒，蒋白棉听到商见曜小声笑道：
“虚拟机啊……”
虚拟机……蒋白棉过去研究的方向不在电子、计算机领域，但她从小就有接触这方面的事物，于生物义肢内加装辅助芯片后，更是做了一番较深入的了解，自然明白什么叫虚拟机。
虚拟机就是通过相应技术模拟出来的一个计算机操作系统，它的功能和原版一样，使用它和使用原版的感受没有区别。
而在虚拟机内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原版，毕竟只是一个镜像，可以用来做一些比较有风险的操作。
商见曜用虚拟机来比喻刚才发生的事情，意思是大家进入贵族包厢和周围一定区域后，其实同步到了一个虚拟的世界，或者说大型幻境，大家的数据、反应都被复制了过去，在里面发生交流，交流的结果又会通过制造这个幻境的强大觉醒者筛选，反馈到现实中的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旧调小组”现在看到的人、听到的话，都经过了三重转化：某个人于现实里开口——相应的话语、表情、动作被同步到虚拟世界内——虚拟世界中的蒋白棉等人影像听到了那些话语，看见了对方的表情和动作——影像接收到的数据信息被同步到现实中的他们身上。
于是，这看起来正常而普通的交流私底下机制异常复杂。
而复杂的目的是保障安全。
简单来说就是，这片区域所有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交流都被放到虚拟世界内预先过滤了一遍。
这让蒋白棉联想到了旧世界的网络游戏：自己等人正操纵一个属于自己的帐号，与别的玩家、道具共同构建出一个虚拟世界，自身看到的、听到的都来自里面，但本人的情绪变化真真切切。
唯一不同的是，在场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在“玩游戏”的自觉，认为一切都是真实的、正常的。
而在游戏里无论受到多大的伤害，只要自身情绪波动不超过一定限度，本人都不会有事。
如今的情况是，这个游戏还加装了“和谐机制”，什么血腥的，危险的，暴力的都会被过滤掉，务求玩家身心健康，情绪稳定。
之前蒋白棉一直在疑惑一点，那就是“最初城”要怎么保护好奥雷的两位后裔，让他们不被某个组织派人杀害。
要知道，觉醒者的能力多种多样，又隐蔽诡异，想暗杀一个人，几乎没有征兆，就连层次高过他们的同类强者，也未必发现得了。
就像刚才，那位贵族简简单单喝了一口水，就差点呛死。
按照蒋白棉的想法，预防觉醒者暗杀最有效的办法只有划出安全区，不让陌生人靠近，如果需要出行，提前清场，过滤来往人员。
可是，在对马库斯和阿维娅的观察中，她发现这两位经常外出，或参加聚会，或观看角斗，从不与他人刻意保持距离。
这让蒋白棉满心疑惑，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如今，她大概明白原因了：
大家看到和接触到的马库斯、阿维娅其实是处在虚拟机中的！
这样一来，谁要想做出不好的事情，经过三重转化时，肯定会被虚拟世界的主人发现，及时阻止。
“这个能力真有意思啊……
“虚拟世界内，那名贵族最终喝水呛到，说明将现实数据同步过来的第一重转化是无意识的、纯本能的复制，所以没能直接过滤掉危险的信息……这也能说明我为什么能感应到生物电信号，商见曜也可以捕捉到人类意识，这就是一种完全照搬，临摹每一个细节的呆板机制……
“之后，喝水呛到这件事情没反馈回现实，所以那名贵族没事，他的水杯也没事……
“在这里，虚拟世界的主人发现了不对，也就是说，数据过滤其实是在这一层……”
“他把这件事情同步反馈给了我们，是想看看大家的反应？嗯……后续那名贵族呛到快死的表现是纯粹虚拟出来的，不再有现实基础……这说明，虚拟世界的主人对这片幻境的掌控力很强……
“而通过对危险信息的追踪，他轻松就锁定了使用能力的觉醒者，找出了他的位置……这能解释刚才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个念头，把所有的细节串连了起来。
龙悦红也知道什么是虚拟机，略作思索就大概明白了商见曜的意思。
这让他眼睛不由自主睁大少许，愈发觉得觉醒者又可怕又诡异。
蒋白棉随即看了商见曜一眼，没去说自己的猜测，没和他进行交流。
她很清楚商见曜刚才为什么要用“虚拟机”这个比较专业的名词来代指当前的情况，这是因为他们现在的一言一行都会进入虚拟世界，接受监听和过滤。
而虚拟世界的主人如果没受过科班教育，不明白“虚拟机”的含义很正常。
“这应该算是一种幻觉能力，大概率属于‘碎镜’领域……之前阿维娅身边，也有‘碎镜’领域的觉醒者……可‘蜃龙教’主要在灰土人聚集的区域流行……公司给的情报里，‘最初城’也没有‘蜃龙教’活动的痕迹……
“单独一个可以是特例，出现两个就不一定是巧合了，难道他们来自崇拜‘碎镜’的某个红河人教派，这个教派和‘最初城’有非常密切的合作？”蒋白棉知道此时只有脑海内的念头是安全的，所以，一边将目光投向了角斗场，观看起比赛，一边做着种种揣测。
其实，他们刚才也有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但整体还好，可以解释成两人对觉醒者有一定的了解，和福卡斯将军比较熟悉，认识杜卡斯和卡西尔两位城防军少校，与马库斯没见过面，只听过他一点传闻，认为他过得很压抑。
这样的条件放到“最初城”上流社会里，可以筛选出一堆来，不算特异。
而有了刚才的发现，蒋白棉觉得今天的行动收获满满，没有白费。
整齐激烈的拍击声里，那名高大的角斗士穿着皮甲，举着盾牌，提着长矛，走了出来，黑色的双头虎更是一跃而出，用暴虐嗜血的眼睛望向猎物。

第九十一章 阿苏斯
那名高大的角斗士并没有直接向双头虎发动进攻，而是利用双方距离还很遥远的机会，绕着场边小跑进来。
他始终保持着面朝双头虎的状态，一直用盾牌挡在前方。
未修改过基因的人类和大型猫科生物在速度、敏捷和反应上，终究有着不小的差距，不到一分钟，双头虎就将距离拉得足够近，猛地扑了过去，带起一阵腥风。
因前面周旋有些不耐的观众们顿时兴奋起来，再次拍打起特制的扶手，让砰砰砰的声音回荡不绝。
蒋白棉看似在欣赏这一场角斗，实际却神游天外，思考着某个问题：
制造虚拟世界的那位“心灵走廊”层次强者，如果确实属于“碎镜”领域，那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怕光？怕水？脸盲？路痴？畏惧照镜子？一个个念头在蒋白棉脑海内闪过。
下意识间，她再次环顾了角斗场一圈，看到了观众席不同区域竖立的巨大镜子。
她旋即将某个代价排除在外了。
除了这个，她也不认为那位强者脸盲或者路痴，这两种“属性”根本就不适合做保镖。
——前者会认错需要保护的对象，后者容易跟丢目标。
等蒋白棉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场地中央时，高大角斗士和双头虎之间的第一次碰撞已经结束。
他依靠盾牌的格挡、长矛的刺击威胁、娴熟的顺势翻滚，再次拉开了距离。
但两三步之间，双头虎又追赶了上来。
那两张血盆巨口同时张开，巨大的身躯再次扑向了高大的角斗士。
角斗士故技重施，一边将盾牌前顶，挡住猛兽，一边将手里的长矛刺了出去。
他已经能预料到双头虎会在空中有一个闪躲和收力，而自己借着盾牌的受压，翻滚向侧面。
可这一次，双头虎竟没有改变姿势，嗜血暴虐的眼睛死死锁定着目标。
噗的声音里，长矛刺入了它的侧面身体，而它也完全扑到了盾牌上。
磅礴的巨力让角斗士一下就承受不住。
眼见着手臂就要后弯，连盾牌带猛兽一起撞向胸口，他当机立断放弃了长矛，放弃了盾牌，直接扑向另外一面。
这变化出乎了他的意料，这头畸变生物的狂暴程度远胜普通猛兽。
没有了防具和武器，一个人类在面对老虎时，根本不会有任何胜算，即使精通滑铲，也只是给对方送货上门。
而且，现在不是普通老虎，是一头畸变的、更加凶猛的双头黑虎。
这看得现场观众都紧张了起来，有人不忍目睹角斗士被野兽撕咬成肉块，有人则一脸兴奋地期待着这样的血腥画面。
奥雷的外孙马库斯是后者。
扑往侧方的那名高大角斗士刚一落地，双手一撑，就弹了起来。
他不逃反进，竟兜了个小弧线，冲回了刚才险些被双头虎扑倒在地的区域。
这竟让他成功躲避开了双头虎的衔尾追击。
接着，他一个翻滚，捡回了掉落于地的盾牌和长矛。
这一连串动作完全展现了这名角斗士的经验、技巧、决断和体魄，看得观众们直呼过瘾。
此时，那面钢制盾牌已有了一点凹陷，而双头虎侧面正滴滴答答地掉落着血液。
接下来，双方重复着之前的流程，一次次扑咬、一次次拍击换来了乓乓乓的声音和一次次穿刺、一次次翻滚、一次次掉落和一次次捡回。
那名高大角斗士的额头逐渐沁出了汗水，体力飞快消耗着，双头虎身上则多了一个个伤口，不断有血液流淌。
没过多久，两者到了比拼耐力的时候。
就在高大角斗士摇摇欲坠，行将失败时，双头虎终于因失血过多，于一次扑击后，再起不能。
高大角斗士抓住机会，上前几步，一矛刺入了猎物的要害。
双头虎挣扎了一阵，彻底失去了动静。
看到这一幕，观众们再次拍打扶手，高喊起角斗士的名字：
“乔伊！乔伊！”
角斗士旋即举高双手，缓慢地绕场一周。
他这既是在接受欢呼，也是在展示商品，希望能被某位贵族看中，成为他的卫兵。
如果不这样，乔伊至少还得再来这种程度的角斗四五次，才能重获自由。
而每一次角斗，他都感觉自己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乔伊”“乔伊”的声音里，商见曜望着那名高大角斗士，叹了口气道：
“真可怜啊。”
蒋白棉和龙悦红心有戚戚然。
这一次角斗结束的空隙，某位迟到的贵族进入了包厢。
他一到来，立刻就有许多人起身迎接。
蒋白棉等人也认识他，因为他是许多情报上必然会提到的一个人：
阿苏斯&#183;朱利亚斯。
“最初城”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的儿子。
阿苏斯身材挺拔，黑发蓝眼，长相英俊，脸庞线条给人刀削斧砍之感。
在龙悦红眼里，这家伙多半是做过基因改良的，是一名“天选者”，要不然怎么会比自己高那么多，都和商见曜一样了，而且还长得不错。
阿苏斯脸上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深邃，迷人，顾盼间仿佛能够放电。
此时，他穿着黑色的衬衣，同色的马裤，以单手插兜的姿态，领着私人保镖和家族卫兵，走向了自己那个开间。
遇到过来打招呼的每一个贵族，他都噙着笑容，礼貌回应，表面不见半点倨傲。
蒋白棉有注意到，这家伙的目光总是在那些贵族的女伴、女仆身上停留，但很快就会移开。
下一秒，她看到阿苏斯望向了这边。
她拉了商见曜一下，露出笑容，点头致意。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有种阿苏斯将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的感觉，这谈不上猥琐，但还是令人不舒服。
阿苏斯和之前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与别的贵族打起招呼。
包厢内的喧闹在几分钟后就归于了平静，新的一场角斗即将开始。
……
出了角斗场，商见曜、蒋白棉、龙悦红上了自己的车，摆脱起假想的跟踪。
车上，三人都没有说话，以免还置身于“虚拟机”。
等完成了预定的所有流程，回到出租屋内，与白晨、格纳瓦成功会合，蒋白棉才将本次行动的收获大致描述了一遍。
末了，她含笑望向商见曜道：
“那个角斗士被杀死的时候，我还挺担心你会冲下去救人。”
之后的几场角斗里，有两名角斗士死去。
商见曜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我有考虑过。
“但这样的风俗这样的秩序不改变，类似的事情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我当时就算牺牲自己，十八拳对抗角斗场内所有觉醒者、安保人员，也只能挽救一个。”
龙悦红前面还感觉商见曜说得很有道理，可听到“十八拳”时，又默默收回了这个看法。
“这个想法不错。”蒋白棉避开细节，赞了一句。
商见曜旋即点头：
“所以才要为拯救全人类而奋斗。”
乓乓乓，格纳瓦为他鼓起了掌。
白晨思考了一阵，转而说道：
“我大概明白你们说的‘虚拟机’是什么意思了，现在的重点是，我们该怎么破解这种保护，和马库斯、阿维娅真正建立起联系？”
蒋白棉没做回答，望向格纳瓦道：
“老格，你有什么提议？”
“缺乏足够的觉醒者资料，无法分析出可行的办法。”格纳瓦老老实实回答道。
蒋白棉笑了：
“这也是我遇到的困难。”
她沉吟了一下，侧头看向商见曜：
“喂，和‘黑衫党’的特伦斯联系一下，看他们是否知道最初城内有崇拜执岁‘碎镜’的宗教组织，如果有，请他们提供一点资料。”
“好！”商见曜一脸兴奋。
他似乎对特伦斯家那种饮料念念不忘。
聊完正事，蒋白棉笑着说道：
“那个阿苏斯感觉很色啊……”
这不是女性直觉带出来的空泛结论，而是她亲身感受亲自体验到的答案。
“是吗？”商见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至少不好男色吧，他都没怎么看我。”
龙悦红跳过了这家伙的意见，附和起组长的话语：
“对对对，他看每一名女性都特别专注，除了不太好看的那些。”
“是啊，他一点都不礼貌，没有一视同仁的尊重。”商见曜也不知道是在批评阿苏斯不专心看长相欠佳的那些女性，还是认为他搞男女不平等。
蒋白棉忽略商见曜的话语，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可问题在于，作为‘最初城’一号人物的儿子，他什么美女弄不到？为什么还会这个样子？”
这也是她读旧世界某些历史书籍时的疑问。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可能他们家族的信条是禁欲。”
“也可能是习惯，还可能是……”格纳瓦飞快分析着原因，“代价。”
代价……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在心里重复起这个词语。
她下意识望了白晨一眼，想听听这位女性同伴有什么看法，结果发现这位组员从开始就没有加入这个话题，一直保持着沉默。
呃……蒋白棉收回了视线。

第九十二章 踪迹
蒋白棉“嗯”了一声：
“不排除阿苏斯是觉醒者的可能，但基本可以肯定，他做过基因改良。”
如果阿苏斯是觉醒者，那蒋白棉可以初步判断他是‘曼陀罗’领域的。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不说他了，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趁下次角斗还有好几天，想出怎么绕过‘虚拟世界’，和马库斯接触的办法。”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拍了拍手道：
“也不用太紧绷，你们想想，这才多少天，最初城就发生了多少事？‘无心病’疫情、公民集会爆炸案、‘反智教’的阴谋、‘欲望至圣’教派的参与、角斗场的刺杀，加上本身就割裂的两派，这潭水迟早会浑浊起来，到时候，我们就有机会了。”
说到“我们就有机会”的时候，蒋白棉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投向了白晨，笑着点了下头。
“这是因为小红来了。”商见曜适时说出了这句话。
龙悦红没好气地反驳道：
“这很多在我来之前就开始酝酿了。”
“有的事情酝酿着酝酿着就会放弃，不是所有都会发生。”商见曜总是有很多大道理。
蒋白棉这次没有阻止，微笑看着两人互“怼”。
这让房间内的气氛变得还算不错，就连白晨，表情都轻松了下来。
……
红巨狼区，斯特恩街，25号。
带着黑色假发的商见曜又一次蹭到了特伦斯的冰可乐。
他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笑着问道：
“你听说过十一月的执岁‘碎镜’吗？”
特伦斯点了下头：
“作为宗教组织的一员，各大执岁是基础常识。”
“那你有注意到最初城是否存在崇拜‘碎镜’的组织吗？”蒋白棉也享受着冰可乐。
那种清爽的感觉偶尔品尝一下确实不错。
特伦斯回忆了下道：
“浮在水面上的没有，至少我不知道。
“但我听人提过，有个崇拜镜子的隐秘宗教。这不是说他们表现出了对‘碎镜’的信仰，而是他们以镜子为圣物，认为镜子是独特的、神秘的，它的另一面就是新世界，而怎么进入新世界，答案在镜子本身。”
蒋白棉霍然回想起了角斗场内竖立的那一面面巨大镜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们大概会在哪里出没？或者，有确定谁是他们的成员吗？”
特伦斯摇了摇头：
“我只是偶然听一名遗迹猎人提过，但他现在不在城内，去了北岸群山，想抓那头白色巨狼。”
真是不凑巧啊……蒋白棉暗道一声，喝掉了剩余的冰可乐：
“那麻烦你联络一下他，如果他回来了的话。”
特伦斯也没闲着，一直在喝冰可乐，闻言点头道：
“这个没问题。”
他顿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归还那笔钱，折算成物资也行？
“呵呵，我不着急，但这毕竟是我们‘黑衫党’的财物，我上面那位，还有其他伙计，都很关心。”
这问得蒋白棉一时有点哑口无言。
自从和雷曼完成交割，“旧调小组”在赚钱这件事情上就松懈了下来，全身心都放到了做主任务上，毫无背负着巨额债务的自觉。
要不是商见曜时不时会惦记他的机械手臂，蒋白棉都快忘记还钱这件事情了。
大反派借钱还需要还？她腹诽了自己一句，露出笑容道：
“快了快了，我们正在努力地积攒资金。”
计划中……
突然心虚的蒋白棉没再停留，等商见曜一喝完冰可乐，就拉着他告辞离开。
上了车，她没急着交流债务问题，边操纵方向盘，边说道：
“只希望下次角斗前，那名遗迹猎人能够回来，让我们可以拿到点镜子教派的资料，看能否从中发现些绕过‘虚拟世界’的线索。”
商见曜坐在副驾位置，目视着前方道：
“我有一个办法，如果能够奏效，肯定可以破解‘虚拟世界’的过滤机制。”
“什么办法？”蒋白棉想听听这家伙又有什么神奇的思路。
商见曜认真说道：
“我改信‘碎镜’，祈求祂的帮助。”
他一脸“我牺牲很大”的模样，毕竟“蜃龙教”的圣餐相对“熔炉教派”这些组织不是那么诱人。
当然，崇拜镜子的那个教派有什么圣餐，他还不清楚。
“理论上可行，但执岁庇佑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蒋白棉从可行性上否决了商见曜这个意见。
讨论完这方面的事情，她才叹了口气道：
“接下来得怎么赚钱还‘黑衫党’啊？”
“没有了债主，就没有债务。”商见曜笑了起来，做出回答。
他旋即用手做了个下切的动作：
“只要把‘黑衫党’干掉，就不需要还钱了。”
蒋白棉听得愣了一秒，下意识思考了一下可行性。
对目前已经武装到牙齿的“旧调小组”来说，只要不把“超越灵性”教团扯进来，覆灭“黑衫党”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呸，想什么呢！蒋白棉迅速醒悟过来，没好气地说道：
“我有这么黑心吗？我像是这种不讲信用的人吗？
“就算‘黑衫党’坏事干尽，我要替天行道，也得先把钱还他们。”
“然后再把钱拿回来？”商见曜笑道。
蒋白棉终于确认这家伙是在开玩笑，瞥了他一眼，边开车边自言自语道：
“回头去猎人公会看看有什么任务可以接吧。
“还有，公司那边，把昨天在角斗场的收获汇报上去，再申请一笔经费。
“就说之前那笔钱用在了收买关键人物，获取贵族包厢门票上，我们不可能什么事都用自己的人情，对吧？”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两人说话间，吉普驶入了青橄榄区，直奔乌戈旅馆。
他们要确认老板有没有发现梦魇马的踪迹。
时近中午，乌戈依旧是清水配黑面包、炖豆子的一餐。
他抬头看了商见曜和蒋白棉一眼，什么都没说。
蒋白棉有所明悟地领着商见曜回了房间。
刚进一门，她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用干燥的杯子压着。
蒋白棉拿起一看，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有人在北岸群山见过那匹马。”
北岸群山？蒋白棉颇有些诧异地动了下眉毛。
“它去追求那匹白色巨狼了！”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一脸的恍然大悟。
蒋白棉则皱眉低语道：
“可安眠猫在城内啊，小冲也应该在有电的地方。”
商见曜摆出一副“这很简单”的架势：
“之前梦魇马为了追求乔初，都跑到上百公里外了。”
“确实……真有行动力啊……”蒋白棉好笑地感慨道，“不过，它在城内的时候，是怎么‘闻’到北岸群山那匹白狼味道的？”
当初乔初可是深入了沼泽1号遗迹。
“可能是去北岸群山溜达，偶然碰上了。”商见曜点了点头。
“好吧……”蒋白棉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她脸色一肃，转而说道：
“如果遇上梦魇马，是否可以让它带我们去见小冲？”
“我不懂马语啊……”商见曜非常为难。
他对担任“翻译”这个职务，相当有自觉。
蒋白棉未理睬他，自顾自叹了口气：
“下午真得去猎人公会看看了。”

第九十三章 出城
“旧调小组”位于青橄榄区的一处安全屋内。
蒋白棉拍完电报，长长地舒了口气道：
“可以准备出发了。”
她已经把小组这段时间的收获上报给公司，这一方面是为了申请后续经费，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公司能给予破解“虚拟世界”的线索。
背靠一个大势力的情况下，要是不懂得利用组织，简直可以称为愚蠢！
过去那么多年里，“盘古生物”其他外派人员也许碰到过类似的事情，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呢？
“没想到我们兜兜转转还是要去北岸群山，找那头白狼。”龙悦红闻言，感慨了一句。
对现在的“旧调小组”来说，找寻白色巨狼有三重意义：
一，这是猎人公会最近一段时间报酬最丰厚的任务，只要能够完成，“旧调小组”就可以还掉大部分欠款；
二，梦魇马很可能就在白色巨狼的活动区域内；
三，那名知道镜子教派情报的遗迹猎人正在北岸群山，追捕这头白色巨狼，商见曜已经问清楚了他的姓名、年龄和外貌特征。
这样的情况下，蒋白棉最终决定接下这个任务，去北岸群山转一圈。
反正他们有面对乔初的经验，不至于手足无措。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如今还有格纳瓦这位不怕“魅惑”的新成员。
别人是油盐不进，他是油进盐不进，其他也不进。
“这是命运的安排。”商见曜笑着回应了龙悦红的感慨。
龙悦红理智放弃了“讨论”这个话题的冲动，转而说道：
“不过我们也得提前做好准备，就像之前应对乔初一样。”
蒋白棉、白晨随之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笑道：
“这个简单，比乔初那次还简单，只要加深‘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方面的认知，就可以抵御了。”
“可这用‘推理小丑’怎么完成？‘推理小丑’不都是扭曲结果吗，怎么加深认知？”白晨开口询问道。
商见曜笑了笑道：
“加深本身就属于一种扭曲。”
他抬手指了下龙悦红：
“从你开始。”
龙悦红暗中嘶了一声，犹豫了片刻道：
“好。”
他随即跟着商见曜，来到了里面那个房间，一脸警惕地望着对方。
“你这样不行，太过警惕会导致效果不好，难道你想到时候和那头白色巨狼发生超友谊关系？”商见曜笑着调侃道，“我也不知道畸变生物和人类之间有没有生殖隔离；如果没有，将来你的孩子会变成类似狮虎兽的东西；所以……”
前面一句话让龙悦红觉得这是正式开始前的聊天，于是安静听着，寻找可供反驳的地方。
听着听着，他表情突然扭曲，脸上尽是阴霾，不知想象出了什么样的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人类要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不能做这种事情！变态！太变态了！”龙悦红连声说道。
啪啪啪，商见曜为他鼓起了掌：
“说得好！
“你可以回去了。”
“啊？结束了？”龙悦红一脸茫然。
商见曜点了下头：
“不用了，你有非常强的道德意识，且擅于自我管理，不需要再额外加深认知了。”
“是吗……”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他满脸的诚恳。
带着狐疑的心态，他返回了外面那个客厅，回想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可无论他怎么回忆，他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下一个。”商见曜单手插兜，走到了分隔两个房间的门口。
“我来吧。”蒋白棉对白晨说了一声。
她迅速进了房间，关上木门，笑吟吟望着商见曜道：
“又欺负小红了？”
“我甚至还没有用力。”商见曜发出了唏嘘的声音。
蒋白棉笑了笑，一脸期待地说道：
“开始吧。”
“不急，我们先聊会天。”商见曜状态放松地说道。
蒋白棉动了下眉毛：
“你想在聊天时添加条件，完成‘推理’？
“好吧，配合你。”
商见曜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我只是想和你探讨下爱情观。”
“嗯？”蒋白棉发出了鼻音。
商见曜进一步说道：
“你这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人……”
“噗。”蒋白棉失笑出声，“别这么浮夸，直接讲正题。”
“真的。”商见曜非常认真，“你以前应该是做科研的，现在又上山能打虎，下海能擒龙，对爱情的最基本要求肯定是双方能有共同语言，能交流，能沟通，能有头脑和灵魂上的共振；动物再怎么样都无法拥有人类的智慧，无法说话，无法思考复杂的问题，更别说成为理想主义者；所以……”
蒋白棉听得表情逐渐柔和，轻轻点头道：
“这确实，没有智慧的生物只能做宠物。”
“好啦，你可以出去了，让小白进来。”商见曜笑了起来。
蒋白棉露出有所明悟的表情，没去问，也没去思考，转身开门，召唤了白晨过来。
“你打算怎么说服我？”白晨带着点好奇地询问起商见曜。
“我觉得，你是有可能喜欢上动物的，只要它作为同伴，对你不离不弃。”商见曜难得正经地给出了事前评估。
白晨沉默了几秒，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也许。”
“所以，我们还是聊机器人吧。”商见曜扯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不到一分钟，白晨开门出去，神情如常。
商见曜随即跃跃欲试地望向了格纳瓦：
“老格，你要试一下吗？”
“好啊。”格纳瓦还是很有尝试精神的。
然后，商见曜可耻地失败了。
……
因为已经有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所以旧调小组没法只开一辆车，又新租了一台越野。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当时进入最初城的道路，往通向北岸废土的大桥驶去。
刚上桥，蒋白棉就发现了点不对。
这次，不仅进城的车和人得接受检查，出城的也需要。
他们的前面，一台台来自废墟的破旧车辆堵在了那里，接受桥头城防军士兵的仔细搜查，好几分钟才放行一辆。
“怎么回事？”蒋白棉“低语”出声。
进入废土，追捕畸变生物，是相当危险的一件事情，以“旧调小组”目前的实力，也不可能等闲视之。
所以，他们带齐了所有装备，除了抵押给“黑衫党”的那只机械手臂。
这要是一检查，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足以引起轰动，让他们被城防军视为恐怖分子。
——这种管制品面前，单兵作战火箭筒不值一提。
“抓捕角斗场暗杀者的同伙？防止他们出逃？”回答蒋白棉的是手摸下巴的商见曜。
“有可能。”蒋白棉表示赞同。
她目光一扫间，突然看见了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名红岸人，黑发自然卷，肤色深棕，身高最多一米六五。
他正是当初想抢“旧调小组”，却被逼帮助商见曜等人通过入城检查的贾迪。
此时，贾迪凑到了城防军装甲车旁边，和几名士兵说说笑笑。
“去问问怎么回事。”蒋白棉吩咐起商见曜。
商见曜早有此意，兴奋地推门下去，穿过车流，在一支支冲锋枪瞄准下，走向了贾迪。
贾迪看到他也是一脸惊喜，明显还未摆脱“推理小丑”的影响。
他忙对几名士兵道：
“我朋友，我朋友。”
他旋即将商见曜拉到了一边。
“出什么事了？”商见曜开门见山地问道。
贾迪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
“前天角斗场发生了一起暗杀，你知道吧？嗯，凶手被当场抓获，招供出了同伙。
“呵，你想不到吧，他的同伙竟然是之前制造公民集会爆炸案的那个！而且，而且据说和军方某个派系有关。
“为了防止他逃出城去，现在出城也要检查了。”
“这样啊……查人，不是查违禁品？”商见曜确认般问道。
贾迪点了下头：
“对，可要是顺便查出来了，不抓也不行啊。
“你们如果想出城，就再等两天，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很严的，上面有军官来盯着。”
说话间，他转过身体，指了指装甲车另外一边。
不远处停了辆深灰色的防弹指挥车，车上坐着一名少校。
那少校穿着灰色军服，短发和眼眸都呈棕红色，肌肉块垒，气质冷酷，正是“旧调小组”认识的杜卡斯。
商见曜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笑容。

第九十四章 曜式交流
“杜卡斯在啊？那倒是能拉拉关系。”蒋白棉看了重新上车的商见曜一眼，略微松了口气。
有熟人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好办。
虽然杜卡斯这个肌肉男看起来不是那么好说话，不太近人情，但自己这边可是有商见曜的。
如果情况不合适，不方便用“推理小丑”，那就激一下杜卡斯，再来一次扳手腕赌局。
想到这里，蒋白棉没有找机会让车辆掉头，继续跟在前车后面，慢慢地挪向检查点。
眼见堵住道路的装甲车已近在咫尺，负责检查的士兵们围了上来，蒋白棉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
商见曜当即按下车窗，探出脑袋，笑容满面地向监督检查点的杜卡斯挥起了手。
他现在戴着黑色的假发，没做别的伪装，不怕杜卡斯认不出来。
杜卡斯看见了那道用力挥手的熟悉身影，眼皮微跳，下意识侧过了脑袋，想假装没有发现。
商见曜怎么可能如他所愿，一边挥手，一边已高喊起来：
“杜卡斯！
“杜卡斯！”
我们很熟吗？杜卡斯额头血管一动，身体变得有点僵硬。
他犹豫着是顺势做出回应，还是装作没有听到。
另外一边，试图检查“旧调小组”两辆车的士兵们听见对方喊出了长官的名字，一时不知该进还是退。
场面变得古怪间，商见曜非常有行动力地推开车门，直直走向了杜卡斯。
士兵们侧过了身体，将目光投向长官，等待他的吩咐。
杜卡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表情不那么好看。
商见曜轻松就从士兵间走过，穿越检查点，来到了杜卡斯坐的那辆装甲指挥车旁。
“好久不见。”他完全无视了杜卡斯的脸色，笑容阳光地打起招呼。
杜卡斯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
“也没多久。”
他们两人的互动看得远处的蒋白棉想笑。
内敛、沉默、冷酷类型的人碰到商见曜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如果实力强大，能把商见曜打一顿还好，最怕的是，双方处在同一水平线上，或者弱于商见曜。
“这是在找谁啊？”商见曜自来熟地提出了问题。
杜卡斯看了他一眼，恢复了原本的冷酷：
“你不需要知道。”
商见曜抬手摸住了自己的下巴，模拟起蒋白棉的口吻：
“我刚才已经打听过了，在找的是之前角斗场刺杀案凶手的同伙，也是制造了公民集会爆炸案的那个人。”
杜卡斯不置可否。
商见曜继续说道：
“我听说角斗场刺杀案的凶手是‘扭曲之影’的信徒，而祂的信徒广泛分布于军队中。”
杜卡斯眼皮猛地抬了一下，看见商见曜脸上挂起了些许笑容。
“‘最初城’的军队里也有‘扭曲之影’的信徒吧，而且还不少？角斗场刺杀案加深了元老院某些人对军方某些派系的猜忌，你们必须得自证一下清白？”商见曜微笑提出了两个问题。
杜卡斯没做回答，转而问道：
“你们要出城？”
商见曜浮夸地表现出了“我懂”的神情，呵呵笑道：
“我们接了去北岸群山抓白狼那个任务。
“你应该很清楚，进了废土，总得给自己找点保障，我们有弄一些重武器，不太方便过检查。”
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一副大家是好朋友的模样。
这看得不远处的贾迪一愣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个兄弟竟然这么交游广阔。
杜卡斯斜了商见曜一眼：
“你居然自爆了问题，不怕我直接把你们扣下来？”
“这个距离下……”商见曜故意将目光投向了双方之间的空白区域。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你想说什么？”杜卡斯从来吃软不吃硬。
商见曜笑了：
“我是说，这个距离下，我如果大声喊，周围很多人都能听到。”
“喊什么？救命？”杜卡斯冷笑道。
商见曜嘿嘿一笑：
“喊‘杜卡斯扳手腕输给了一个女人’。”
“……”杜卡斯一时竟无言以对。
商见曜进一步“威胁”：
“我还有扩音器，有小音箱，你想这件事情传遍整个最初城吗？”
杜卡斯重重地吐了口气：
“你是不是还没有成年啊？
“我会因为这种威胁就放过你们？”
“那可以再比一次扳手腕，你输了就得放我们出城。”商见曜压根儿就不接杜卡斯的问题，思维一跳，提出了新的建议。
杜卡斯回想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他发现自己现在也没有赢的把握！
一想起那恐怖的怪力，他就觉得那不是人类能够达到的程度。
“你也可以选择和我比。”商见曜用调侃的口吻刺激着对方。
杜卡斯沉默了几秒，自话自说道：
“你们这种队伍，现在出城比留在城里好。
“不过，还是得检查一下，我亲自来，放心，不会开你们的箱子，只看有没有携带逃犯。”
啪啪啪，商见曜鼓掌以贺。
这让杜卡斯瞬间有点后悔，不想承认刚才说过那些话。
商见曜旋即岔开了话题：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棕色头发，绿色眼睛，总是用围巾遮住嘴巴？”
杜卡斯点了下头，没有否认。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公民集会爆炸案后，治安官们到处都在找这个人。
“也许围巾只是刻意弄出来的特征。”商见曜再次抬手，摸住下巴，“即使嘴巴周围有明显的痕迹，也有别的办法遮掩。”
杜卡斯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商见曜又一次笑道：
“最后一个问题。
“那群家伙究竟想做什么，想达成什么目的？”
杜卡斯默然了一阵道：
“被抓住的那个人来自东方军团，是一名退伍军官，他想暗杀所有保守派的成员，推动新一轮的扩张。”
东方军团的军团长正是变革派首领，新晋元老，将军盖乌斯。
“这样啊……”商见曜向来信守承诺，说不问就没有再问。
他和杜卡斯一起回到了车旁，陪着他打开车门和后备箱，检查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觉醒者可以屏蔽自己的意识，让同行没法感应到，除非双方已有接触。
确认装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箱子是否有问题时，杜卡斯遵循着诺言，没有打开盖子，只是抽出一把薄薄的军刀，将它插入板条箱的那些缝隙里，往内部刺了几下，搅动了一会儿。
见没有命中人体的触感，也没有鲜血流出，杜卡斯收起军刀，对士兵们道：
“这两辆车没问题。”
士兵们立刻打开关卡，让“旧调小组”一行五人驶出了大桥。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有按下车窗，回身对杜卡斯挥手，以示感谢。
杜卡斯完全没有欣慰的情绪。
这家伙的表现让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徇私包庇了！
他铁青着一张脸，转过身体，走回了装甲指挥车。
“旧调小组”原本那辆吉普上，蒋白棉呵呵笑道：
“杜卡斯没有当场暴起，揍你一顿，说明他控制脾气的能力还是不错的。”
蒋白棉刚才其实有做好杜卡斯突然翻脸，这边得强闯关卡的准备。
“我以为我们已经建立起友谊。”商见曜一脸“诧异”。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露出思索的神情道：
“角斗场那个刺客竟然曾经服役于东方军团，‘最初城’这潭水真是越来越浑了。
“呵呵，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扭曲之影’的教派在私下串连，试图独走，反正我是不信好不容易抓到保守派把柄的盖乌斯这个时候会让人做类似的事情。
“嗯，还有，刺客的同伙是公民集会爆炸案的实行者，而那次集会是盖乌斯召集的……”
“也许盖乌斯脑子不太正常。”商见曜给出了一个解释。
两人说话间，后车的龙悦红、白晨、格纳瓦都保持着安静。
对龙悦红来说，和真正的同伴相处时，你不需要刻意去找话题，非得聊上几句，免得氛围尴尬，你可以尽情地享受安宁，不用担心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望了东北方向一眼。
那里有废土13号遗迹。
经过格纳瓦多次监听，从不同地点进行测量，“旧调小组”最终确定“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真的位于那座废墟，而且位置一直没变过。
这让龙悦红愈发有种鬼故事的感觉。
还好我们这次是去山里……龙悦红没敢把这句感慨说出口，免得好的不灵坏的灵。

第九十五章 前进营地
红河废土的北岸群山幅员辽阔，有多种畸变生物和旧世界的军事基地、研究中心，总是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事物。
因为这里许多道路已经毁坏，没法修补，环境又非常复杂，“最初城”的军队难以大规模进入，只能以小组、小分队的形式探索，所以成就了一个遗迹猎人的乐园。
每年不知多少人来往于此，努力求存，山里几个地方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不同规模的前进营地，为试图深入群山的遗迹猎人们提供食物、清水、武器、弹药、绷带、燃油、电池等必需品。
同时，这些前进营地也为返回的那些遗迹猎人提供较为安全的休整空间，让他们的普通疾病和较轻伤势可以得到及时的医治。
只要你给得出足够的物资，哪怕受了重伤，也会有直升飞机将你弄回最初城，紧急接受治疗——这方面的资源据说和军方有关。
“旧调小组”抵达的这个营地是最深入群山的那个，前面很多地方已经是车辆无法行驶，只能步行。
蒋白棉一眼望去，将营地大概的模样纳入了眼底：
它依托于旧世界某座古老的城堡而建，外面是一圈条石垒出的墙壁，内里分为五层高的主建筑和散布于四周的附房。
这有一个较为宽敞的广场，在古老年代里，应该是用来训练士兵的，而现在，停满了汽车。
蒋白棉注意到，城堡外围墙壁上除了茂密的绿色植物，还有大量的弹孔和明显的火烧痕迹。
这一切都说明此地并不那么安定。
开车进了城堡，找了地方停下，蒋白棉领着商见曜他们穿过稀稀拉拉的遗迹猎人，进了位于主建筑一层的“科斯酒吧”。
说是酒吧，这里绝大部分时候是没有酒的，偶尔运气不错，才会有商队将一些私酿带过来贩卖。
龙悦红只是随意观察了一下，就发现大部分遗迹猎人是将这里当成餐馆来使用，唯一坐在吧台前的那个男人，端着的杯子里，也不是酒水，黏糊糊一团。
那男子三十岁出头的样子，脸上胡须杂乱，一看就有好些天没有剃过。
而它们不够浓密也说明，那男子以往也是整理过自己仪容外表的。
此时，他一边喝着杯里的东西，时不时发出咀嚼的声音，一边低头看着掌心的破烂手表，满脸悲痛。
“发生了什么事情？”商见曜走了过去，拉过一张凳子，自来熟地问道。
那男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道：
“你们是新来的吧？
“为了那头白色巨狼？
“我劝你们还是放弃，群山内有的是机会，不要被高额的报酬蒙蔽了眼睛。”
蒋白棉也跟着坐了下来，仿佛在思考般问道：
“这是你得到的教训？”
那名发色棕黄眼眸偏绿的男子表情微变，沉默了下去。
隔了几秒，他才叹了口气道：
“这是一件很明显的事情。
“想在群山内抓住机会，并保证好自身安全，猎人们是需要组成队伍的，就像你们这样，这里很少有那种独行者，他们往往强大到可怕。”
不等商见曜追问，那男子又喝了口杯里的东西，咀嚼了两下道：
“而我已经没有同伴了……”
说这句话时，他嗓音既低又沉。
白晨抿了抿嘴唇，语气柔和地问道：
“他们死在那头白色巨狼爪下了？”
那男子放下杯子，将脸捂在双掌间，过了好一阵才道：
“我们确定了那头白色巨狼的活动规律，自认为能在它那种怪异魅力的范围外，用麻醉枪打中它。
“可是，可是，它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我们的存在，竟临时改道，绕路至我们躲藏的那个地方旁……
“然后，然后，你们能想象结果了吧？”
说到后面，双掌已然放下的那名男子脸上尽是惊慌和恐惧，仿佛还沉浸在那个“噩梦”里，无法醒来。
见“旧调小组”几人都没有回应，他扯动嘴角，有些疯狂又有些慌乱地说道：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可能那头白色巨狼的胃口已经得到满足。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看我的眼神，陌生、仇恨、冷漠，就像变成了那头狼的仆人。”
呼……那男子吐了口气道：
“后来，我鼓起勇气，又返回了那里，发现了这块表。它是萨奇最宝贵的物品，已经摔成了这个样子……”
他没再说下去，似乎不想承认同伴们可能已经全灭。
蒋白棉和商见曜等人对视了一眼，脑海内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头白色巨狼怕不是能感应到人类意识？
所以，轻松破解了这群遗迹猎人的埋伏。
“这不公平。”商见曜突然出声。
这一次，蒋白棉大概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人类觉醒者无法感应到野兽，而畸变生物却可以发现人类意识。
那男子听得怔了一下：
“什么不公平？”
“对人类不公平。”商见曜如实回答，却只说了后半句。
那男子竟深表赞同：
“是啊，为什么一头野兽能这么强，能拥有这么怪异的能力？”
他再次看了蒋白棉等人一眼：
“真正遭遇过那头白色巨狼还活着回来的，都放弃了，但又有源源不断的充满自信的新人来，比如你们。”
这时，他看见了格纳瓦，愣了愣道：
“你们带了机器人啊……那祝你们好运。”
机器人能对抗类似的特异在部分遗迹猎人里已经是一种常识。
蒋白棉没接这句话，转而问道：
“你能把你们总结出来的白色巨狼活动规律分享给我们吗？
“我们会提供报酬的。”
“这倒是笔好生意。”那男子自嘲一笑道，“等会出去再说，这里人多。”
“好，怎么称呼？”蒋白棉开口问道。
她有努力地化妆，让自己显得普通。
那男子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韦特。”
这普通得像是一个假名……龙悦红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这时，商见曜好奇问道：
“你喝的是什么啊？挺香的。”
韦特指了下吧台内的老板：
“这里的肉酿。”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上了年纪的人，闻言抬头道：
“群山里最常收获的是各种猎物，好吃的，有特点又没什么危险的，都被贵族们收走了，剩下的这些，要么肉质不好，又酸又臭，要么本身有点问题，不适合经常吃，都卖不上价。
“但怎么都是肉啊，我就收购来，弄成肉糊，加上山里的一些植物，熬成了这种东西，它闻起来很香，吃起来不是那么好，也就解解馋。”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
“应该也会有人专门买这类肉吃吧？”
“有选择的情况下，很少，但许多人没有选择。”老板回答得言简意赅。
短暂的沉默中，龙悦红想起一事，连忙问道：
“这里有猎人公会的办事处吗？”
韦特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会有？”
“为什么没有？”龙悦红表示不解。
韦特指了指外面：
“最近十年，这里毁灭了两次，不知死了多少人，原因分别是大量‘无心者’的进攻和畸变生物的迁徙。
“公会那些办事员怎么敢来？反正从这里出山也就大半天的工夫，去最初城交任务接任务还能放松一下。”
想到外墙上的各种痕迹，龙悦红没再追问。
韦特又指了指老板：
“不是没有办法，谁会愿意到这里来开酒吧？”
“反正我已经上了年纪。”老板平静回应。
韦特转而望向商见曜他们：
“灰土人啊……最近刚到这边？难怪不清楚这些事情。”
“是啊是啊。”商见曜一点也没掩饰，直接问道，“你们见过一个叫费林通的遗迹猎人吗？和他一样高，偏灰色的头发，深褐色的眼睛，喜欢用霰弹枪。”
“他”指的是龙悦红。
费林通是“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口中那名知道镜子教派情况的遗迹猎人。
韦特摇头的同时，酒吧老板回答道：
“他追踪那头白色巨狼去了，能不能回来我就不知道了。”
“嗯。”蒋白棉轻轻颔首的同时，酒吧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瘦瘦黑黑，三十左右，不到一米七，穿着有缝补痕迹的黑色长T恤和深蓝色帆布裤。
这竟是一个熟人，最先告诉“旧调小组”情报的那个遗迹猎人：
王富贵。

第九十六章 独行者
王富贵腰上绑了条武装带，插了两把手枪，除此之外，没别的武器。
他一走进酒吧，就熟稔地和不同遗迹猎人打起招呼：
“威廉森，怎么样，有找到那个废弃的军事基地吗？”
“洛克，你还活着啊，不是去找那头白色巨狼了吗？”
“今天有弄到什么猎物？”
“山里的‘无心者’和畸变生物最近还安分吧？”
……
王富贵一名灰土人在这里表现得就像地头蛇，和谁都认识，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就这样，他慢慢走到了吧台前，敲了下桌面：
“来杯肉酿。”
说话的时候，他侧过脑袋，望向了韦特。
这让他扫到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
王富贵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的表情，隔了几秒才哈哈笑道：
“你们最终还是来了啊。”
他没有特意使用灰土语。
“你认出我们了？”商见曜一脸的“不可思议”。
虽然比起两位女士，他做的伪装较少，只是戴了假发，稍微修饰了下面容，但不管怎么样，只有一面之缘的王富贵能认出他来也算是不简单。
王富贵看了蒋白棉一眼，笑了笑道：
“你们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你们这样的队伍不太像遗迹猎人，哟，还有机器人啊？”
他后面的赞叹真情实意。
无论在哪里，一支遗迹猎人队伍能配备机器人，都是值得羡慕的事情。
“在最初城周围区域，这不是太少见的情况吧？”蒋白棉以反问的方式做出了回应。
不等王富贵开口，她没掩饰好奇地问道：
“你碰到过那头白色巨狼吗？”
“还没有。”王富贵自嘲摇头，“要不然，你们可能就见不到我了。虽然公会提供了一些有用的情报，但还是有不少遗迹猎人因此死亡，或者说失踪。”
说到这里，他拍了下韦特的肩膀：
“就像这位，失去了所有的同伴，不过你们也别小看他，能活着回来说明他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普通。”
韦特的表情顿时有了些许变化，旋即反驳道：
“我外表哪里普通了？”
没否认本身不普通啊……他刚才的悲伤、恐惧、惊慌又有多少是装出来的？还是说，一位实力不弱的遗迹猎人也因为白色巨狼之事吓破了胆子？蒋白棉内心嘀咕的同时，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这得看和谁比。”王富贵没有杠到底的想法，轻松就挡回了韦特的问题。
他笑着对“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道：
“这里没有公会，没有公证，只有最基本的、比较薄弱的秩序，你们万事都得留个心眼。
“韦特刚刚是不是想向你们卖白色巨狼行踪的情报？
“呵呵，他确实很悲伤，但这不妨碍他想办法赚钱，这是大部分遗迹猎人的本能。
“我不是说他的情报肯定有问题，他会和我翻脸的，我只能提醒你们，在这里获得的任何一份情报，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得多方验证，才能相信。”
王富贵表现得很是友善，一副照顾“老乡”的模样。
“是我们主动提这方面事情的。”蒋白棉帮韦特说了一句话。
商见曜则好奇问道：
“那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不是也得多方验证，才能相信？”
王富贵顿时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自嘲道：
“你说得对。”
“哈哈。”韦特见状，笑了起来。
他抹了抹眼角道：
“王，你终于能体会我平时的感受了。”
他旋即吐了口气道：
“我还坚持留在这里，坚持卖情报，而不是逃回去，躲在被子里哭，是因为他们还有家人，还需要金钱和物资。”
王富贵正色回应：
“你当时看起来已经完全崩溃，我都怀疑你随时会疯掉，没想到你竟然走出来了。”
这……韦特的形象在龙悦红心中再次有了一定的翻转。
他最初认为这是一个失去了同伴但本身还算幸运的可怜人，等王富贵揭穿韦特这段时间一直在卖白色巨狼情报后，又觉得这是一个老油条，悲伤或许有，但更多是为了生意，这没什么可以谴责的，灰土上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一切为了生存，生存就是一切。
而现在，龙悦红调高了对韦特的评价，并且很难用具体的语言去形容这个人，感觉他很复杂，既有不错的一面，又存在狡诈的地方，某些时候还得警惕他。
王富贵再次望向“旧调小组”，继续起之前的话题：
“这里并不太平，随时可能有人拔枪干你们，呵呵，你们车呢？有留人看着吗？我怕你们出去就找不到了。”
“我们有安装报警器和监控摄像头。”商见曜诚恳回答。
这是当初对付真“神父”时购买的电子器材，“旧调小组”卖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王富贵突然觉得自己的提醒好像有点杞人忧天。
对面那支队伍看起来已经脱离了需要留人看守这个层次，相比绝大部分遗迹猎人，他们在科技上强了至少一个档次。
那些电子物品，有的猎人是会用但买不起搞不到，有的干脆就不会摆弄。
蒋白棉笑着化解了对方的尴尬：
“有了机器人，这些事情都不需要我们操心。”
“也是。”王富贵接过了老板推过来的杯子，咀嚼着吃起肉酿。
“旧调小组”也一人要了一杯，品尝起这处前进营地的特色。
至于格纳瓦，已经找到了充电的地方。
那里竖着牌子，写着价格。
肉酿很腥，这是龙悦红的第一感受，接着，略酸的口味弥漫开来，却又被浓郁的植物香味压住，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种种滋味混杂在一起，竟然还算不错。
吃完肉酿，啃了条面包，王富贵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我去休息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说着，他露出了笑容：
“收费的。”
目送王富贵离开后，韦特望向蒋白棉、商见曜等人：
“你们认识很久了？”
“不，就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一面。”蒋白棉如实回答。
她刻意表现出了好奇的神色：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韦特沉默了两秒道：
“我刚才说过，在这里，猎人们往往需要组成队伍才能保证自身安全，只有极少数是独行者。
“他就是其中一个，只偶尔和人一起行动。”
龙悦红听得眼皮微抬，下意识又望了酒吧门口一眼。
他记得韦特当时对独行者的评价是：
强大到可怕。
花20奥雷买下韦特的情报后，蒋白棉等人站了起来，准备返回停车的地方。
他们没有去问这里治安情况究竟差到了什么程度，因为白晨事先就告知过其他人。
在这里，根本没有治安，除非你愿意付钱。
负责维持这个前进营地秩序的是一队“最初城”士兵，他们主要的责任是监控山里的变化，及时对外界做出预警。
于他们而言，那些遗迹猎人只要没闹到大规模枪战的程度，都不需要去管，反正死得又不是自己的熟人。
所以，在前进营地，被人偷了，抢了，甚至暗杀了，都不是太少见的事情。
韦特之前关于独行者话语的潜台词就是：必须抱团，才能生存。
灰土上许多地方，都是如此。
可能是格纳瓦的形象震慑了暗中窥探的那些人，“旧调小组”放在车上的报警器没有被弄响，监控摄像头也未拍到谁试图靠近。
因为他们之前开山路花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天色已经很暗，不远处有哇哇哇的乌鸦叫声回荡。
“老规矩，睡在车上，轮流值夜。”蒋白棉手按吉普前盖，下达了命令。
这处前进营地是有旅馆的，并且提供安全停车场，但没多少遗迹猎人去住。
这一方面是他们更相信手里的枪和认识多年的同伴，另一方面是舍不得。
“旧调小组”不住的唯一理由则是，蒋白棉想让组员们适应下类似环境。
就像白晨之前说的那样，灰土上的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们，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灰暗，压抑，痛苦。
类似的处境下，他们自然会于某些方面寻找发泄的渠道，不时变得张扬而肆意。
一眼望去，龙悦红看到了大量的改装车辆和摩托，而这和“无根者”们的改装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更强调独特，强调个性，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除了这个，男男女女碰上之后，只要身边没有伴侣，对方又还算顺眼，且自身能保证安全——各方面的安全，都不吝啬发生一段超友谊的关系，用这种方式忘记终究会到来的明天，留在快活的当下。
他们当然舍不得去营地旅馆，也不敢到外面野地树林里，要么车上凑合一下，要么角落里随便找点遮掩。
于是乎，某些声音时不时就钻入龙悦红的耳朵，某些车辆摇晃得他面红耳赤。
这时，格纳瓦提议道：
“要不今晚我全权负责，反正电池够？”
“不行。”蒋白棉正色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你没办法每次都代替他们。”
格纳瓦分析这句话的时候，山里某处突然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嘶吼：
“嗷呜！”
这让龙悦红、白晨瞬间有了梦回沼泽1号遗迹的错觉。
不过，这嘶吼声没那么恐怖，没那么夸张，也没谁应和。
“那头白色巨狼？”商见曜一下兴奋。

第九十七章 压抑和放纵
没人能回答商见曜的问题，因为见过白色巨狼还能活着回来的本就不多，近距离听过它吼叫声的更是一个没有。
确定好值夜的顺序，蒋白棉、商见曜、格纳瓦各自进入车中，或躺或坐，或酝酿睡意，或切换至省电模式。
龙悦红和白晨分别待在一辆车旁，来回做着巡逻，同时帮对方留意着身后。
他们不远处，有辆破破烂烂色彩艳丽图案抽象的小型轿车在那里摇摇晃晃，时快时慢，好一阵子才平息下来。
——这处前进营地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有路灯，有探照灯，有还算充足的电能供应，毕竟驻扎在这里的“最初城”正规军得提防“无心者”和畸变生物们袭击，所以，有准备多台燃油发电机。
这也让营地的晚上不是一片黑暗，有路灯的地方比较光明，处在边缘的被阴影笼罩，导致龙悦红总是能看见不该看见的画面。
他对此既感觉不好意思，又难掩好奇地打量了两眼。
突然，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年轻男子。
他套着松松垮垮的灰色长裤，边系皮带，边对正好望过来的龙悦红笑了笑：
“没想到还有好心人帮我们警戒。”
听得出对方是在开玩笑的龙悦红礼貌回应：
“我们刚回来。”
他注意到那名男子年纪较轻，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身高也就一米七的样子，棕发绿眼，脸上有不少雀斑。
于是，龙悦红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两人说话间，车辆另外一边的门被人推开，冒出来一名个子还算高挑的女子。
那女子一手横在胸前，挡住裸露的肌肤，一手扒住后备箱，方便自己望向龙悦红。
她皮肤较为粗糙，容貌相当普通，但胜在年纪较轻和头发颜色很是特殊——偏红。
此时，她一点也没有羞赧之意，大大方方地对那名男子道：
“表现的不错，希望还能有下次，但不要再由我来出安全套了。”
这话题好劲爆……龙悦红张口结舌，只能旁观。
那男子嘿嘿笑道：
“其实我有准备，但既然你那么主动，那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对面女子没再理他，望了龙悦红一眼道：
“灰土人？
“你皮肤看起来比我还好，呵呵，我还没有体验过灰土人，今天太累了，明天这个时候约会一下？”
她太过直白，弄得龙悦红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还好，白晨及时帮他解了围，冷漠说道：
“他不需要。”
“哦……你女朋友？还不错。”那女性浑不在意地笑道，“可是，你不想多体验一下吗？也许我们明天、后天就会死去，不趁现在享受，就没有机会了。不同人种，不同地区的人，甚至两个看起来差不多的人，给你的感受也会截然不同……”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白晨已经抬起“橘子”步枪，瞄准了这边。
“好吧。”那女性单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缩回身体，于车内穿好衣物，带上武器，走向了营地别的地方。
等白晨巡逻到另外一边，依旧赤裸着上半身的那名年轻男子坐在车辆边缘，一手按着敞开的厢门，一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压着嗓音道：
“你女朋友很酷啊。”
“还好还好……”龙悦红敷衍以对。
那名年轻男子转而笑道：
“其实阿芙拉说得不错，我们遗迹猎人都不能奢望明天，趁着还活着，多多享受多多体验吧，免得死的时候遗憾和后悔。”
见白晨走回了这边，他脸色一正道：
“怎么称呼？
“我叫鲍勃。”
龙悦红保持着礼貌的态度：
“顾知勇。”
“你们灰土人的姓名真复杂啊，我就叫你顾吧？”满脸雀斑的鲍勃笑道，“你们也是刚来的，为了那头白色巨狼？”
“对。”龙悦红回答得言简意赅。
“祝你们好运，也祝我们好运。”鲍勃非常健谈，“我们也是为那头白色巨狼来的，它附带的报酬实在是太丰厚了。”
说着，他露出了憧憬的神色：
“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我们几个都不需要再当遗迹猎人了，可以在最初城弄些农田，安顿下来，不用再为饥饿和寒冷发愁。
“到时候，我父母不用再那么辛苦了，我弟弟和妹妹也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听到鲍勃父母健在，同时也有弟弟和妹妹，龙悦红油然多了几分亲近之情，忍不住提醒道：
“这个任务很危险的。”
“我知道。我们有从公会，还有这里的多位遗迹猎人手上买到一些情报，经过对比和验证，有了一套成熟的方案，呵呵，具体我不能说，核心要点你们肯定也清楚，那就是保持距离，靠枪械取胜，而我的枪法还不错。”鲍勃略显自豪地说道。
不等龙悦红回应，他自顾自又道：
“其实吧，等完成这个任务，有了大量的农田，我还是会当遗迹猎人，但不再出任务，就每年抽时间来类似的营地，用我的身体给那些苦闷的女士慰藉……”
龙悦红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不打算结婚？”
“为什么要结婚？多体验不好吗？那么多女士，不同的风味……”鲍勃坦然说道，“而且，我也不想我的孩子出生在这个时代，那太痛苦了，如果我将来混得还不错，也许会考虑。”
龙悦红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可以去找妓女啊，为什么非得继续当遗迹猎人？”
鲍勃呵呵笑道：
“那要花钱。
“嗯，这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喜欢对方也享受到，明白吗？在这里，每一次的拥抱都不是为了金钱，她在取悦我，我也在取悦她，彼此都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满足，得到放松，得到安慰，这让我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这理论一套又一套，龙悦红完全辩论不过。
没过多久，鲍勃的同伴从别的地方回来了，两男一女，皆是一脸满足。
不过，可以明显看出，其中一男一女是一对。
他们轮流休息时，白晨趁着巡逻路线交叉，低声对龙悦红说了一句：
“这就是大部分遗迹猎人的状态。
“只有少数不这样。”
龙悦红下意识想问你以前也是这样吗，可很快记起白晨过去算半个独行者，和一个机器人相依为命，只偶尔才会和人组队。
“这就是灰土。”他回应了白晨的话语。
既压抑，又放纵。
白晨看了鲍勃他们的车辆一眼，又补充道：
“他说的虽然浪漫，但大部分女性遗迹猎人都是要收钱或者收物资的，除非你愿意花时间，通过共同的经历和自身的外貌、口才，培养一点感情，所以，实际上，男性遗迹猎人性苦闷的很多很多，等到他们有了一点钱，有了一点物资，往往都位于设立有猎人公会的聚居点了，找妓女更方便，就像野草城那样。
“而女性遗迹猎人，选择放纵的前提往往是有安全措施，但也有不那么在意的。
“她们之中不少人其实更愿意和同一支队伍里的某位男性发展成固定关系，这既能得到稳定的支持者、可以相信的后背保护者，又不用太担心那方面的安全问题。”
“啊？”龙悦红呆住了。
白晨边转身巡逻向车辆另外一侧，边留下了两句话：
“一切为了生存。
“享受的同时能收点钱，拿点物资，换个支持者，不是很好吗？”
……
经过多份情报的对比，“旧调小组”大致掌握了白色巨狼的活动规律，选了一处“埋伏”点。
说是“埋伏”，其实他们是以自身作为诱饵，钓那头狡猾的猎物。
当白色巨狼绕远路悄然接近他们后，会发现他们不仅都不受魅惑，而且还带着个机器人。
同时，为了方便和安全，蒋白棉选地点时还套了个条件：
车辆能够抵达。
离开前进营地，拐入一条山路后，“旧调小组”遇上了鲍勃他们那辆花哨的汽车。
鲍勃热情地摇下车窗，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好运啊！一定要好运！”
“你们也要好运！”商见曜就像遇到了老朋友，抢在龙悦红之前，挥手回应。
双方一前一后行驶了一段时间，于某个岔路口分头而去。
看得出来，两方的行动方案和预设地点都有不小的差别。
“希望能尽快搞定那头白色巨狼，这样就不会有类似的家伙来送死了。”蒋白棉目视着前方，边开车边说。
很显然，她想起了同伴全灭的韦特。
“我会尽量说服它，让它乖乖被我们抓。”商见曜认真说道。
“你懂狼语了？”蒋白棉好笑反问。
话音刚落，她突然回忆起了当初在黑沼荒野时，商见曜用“嗷呜”做出的应和。
还好，这一次商见曜没那么做，思索着说道：
“我开发了一套手势，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看懂。”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山路难行，“旧调小组”用了差不多三个小时，终于进入了预定的埋伏点。
他们藏好车辆，各就各位，各自隐蔽，等待着据说会在中午时分路过这里，去某条干净小溪喝水的白色巨狼。

第九十八章 不同
因为不知道会等多久，所以“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里只有白晨穿上了较新型号的那台“M-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和龙悦红待在一个隐蔽点，以节约电量。
到时候，如果猎物逃窜，她会配合格纳瓦，负责抓捕。
蒋白棉、商见曜位于另外一个地方，格纳瓦单独守着一处，他们最大程度地保持着距离，以免遭遇袭击，被人一锅端掉。
虽然目标是一只畸变生物，但蒋白棉还是严格按照着战术手册的规定，做出了这样的布置，没有一点大意。
同时，由于担心白色巨狼这犬科生物嗅觉敏锐，蒋白棉禁止小组成员涂抹预防蚊虫叮咬的液体，以免被对方发现。
虽然“诱饵”的作用就是为了被发现，但那种发现得自然、合理，不能有丝毫瑕疵。
遗迹猎人想不到白色巨狼能感应人类意识很正常，不会被怀疑，可连身上的气味都不懂得遮掩，于埋伏猎物时使用了有刺激性味道的物品，就显得太过愚蠢，或者说像是新人。
而这种任务，真正的新人是不敢接也没法接的。
蒋白棉不清楚那头白色巨狼究竟拥有什么层次的智慧，但一件事情如果太过反常，连普通的野兽都不会上钩，毕竟不是所有动物都是傻狍子。
太阳一点点往天空正中升去，龙悦红缩在草丛里，只觉周围不断有嗡嗡的声音回响。
提前知晓行动方案的他此时是长袖加长裤，可他身上总有布料覆盖不到的地方，稍不留神就会蹿起一个略显红肿的大包，又痒又痛。
他幅度很小地挠了挠痒，稍微驱赶了下蚊虫，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如此循环中，时间慢慢流逝着。
另外一边，商见曜没有吝啬使用“盲目之环”，以提升自己的感应范围，反正他现在也不饿，埋伏中应该也没有吃饭的机会。
当然，他也不可能一直用，这玩意是有次数限制的，除非能找到相应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充能。
他每隔一段时间才使用一次，配合蒋白棉对生物电信号的感应，对较远距离的情况做一次监控。
还好的是，只感应不使用能力的话，对物品的消耗不是那么大。
突然，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再感应一下。”
商见曜抬头看了眼炽烈的太阳，让手腕处黑色头发编织成的饰品又一次亮起火烧般的光芒。
他旋即说道：
“有大量的人类意识。”
蒋白棉由此确认了自己感应到的情况。
是别的遗迹猎人小队，他们也来这里埋伏？蒋白棉下意识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
可转瞬之间，她就联想到了当初被乔初“魅惑”的自己等人。
之前抓捕白色巨狼失踪的遗迹猎人很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蒋白棉心中一动，拿起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立刻改变位置，寻找有掩体的地方。”
没问为什么，白晨、龙悦红、格纳瓦迅速离开原本的埋伏点，就近找到有掩体但不是那么隐蔽的地方。
得益于观察环境熟悉地形的习惯，他们对周围这片区域哪里能躲哪里不能躲早就成竹在胸，几乎没浪费时间去寻找。
他们刚改变位置也就七八秒的时间，一群人出现在了附近那片山林里。
这些人衣着破破烂烂，但手里都拿着武器，有步枪、冲锋枪，也有榴弹枪、单兵作战火箭筒。
龙悦红一眼望去，发现这些人都没有佝偻着腰背，表情也不狰狞，眼神似乎也还正常，并非“无心者”。
可是，他们满脸都是痛恨之情，仿佛在寻找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敌人。
就在这时，龙悦红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鲍勃！
昨晚和他聊过天，立志于慰藉女性遗迹猎人的鲍勃！
这位想要找到白色巨狼改变人生的遗迹猎人和他的同伴们混在那群人中，端着步枪，也是一脸的痛恨。
这让他看起来是那样的陌生。
下一秒，几枚火箭弹发射，分别飞向了“旧调小组”躲藏的三个地点。
轰隆！轰隆！轰隆！
爆炸声里，得益于掩体的保护和提前的预防，“旧调小组”几人都没有受到伤害。
紧跟着，那群遗迹猎人呼啦着冲了过来，开枪乱射。
而这个时候，蒋白棉眼尖地发现，山林里有一抹白色的身影！
那头巨狼！
它看起来颇为神骏，眼睛呈碧绿色。
“老格，追过去！”蒋白棉当即下达了命令。
在她看来，以“旧调小组”的火力、配合和能力，即使让一个格纳瓦，解决这群乱糟糟的遗迹猎人也不是什么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最后能救下多少人。
格纳瓦同样这么认为，他的分析结果告诉他，这是当前最好的方案。
于是，他冲了出去，在当当当的声音里，一往无前地奔向了那片山林。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也猛然跃了出来，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高度，用装备自带的冲锋枪瞄准了下方。
哒哒哒。
她没有刻意避开敌人的要害，以最快解决的方式完成了扫射。
奔向她和龙悦红那边的遗迹猎人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下去。
而边射击边往蒋白棉、商见曜躲雪区域冲锋的遗迹猎人们有很大一部分突然失去了扣动扳机的能力。
紧接着，蒋白棉端着突击步枪，随意往上一架，于没有冒头的情况下，完成了一轮射击。
然而，她每一枪都几乎能够命中，就像虚空中有一双眼睛在帮助她瞄准。
砰！砰！砰！
商见曜也抽出两把手枪，对那群遗迹猎人进行连环射击。
他和蒋白棉同样没刻意避开敌人的要害，毕竟他们都是血肉之躯，哪怕流弹，也不能大意，这个时候留手等同于自我伤害。
哒哒哒！
那群遗迹猎人仿佛失去了理智，哪怕被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瞬间杀伤了很多，依旧不要命地往前冲着、射击着，竟有两三个人靠近了龙悦红的躲藏点。
龙悦红早不是当初的稚嫩新人，趁着对方射击的空隙，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就来了一个短点射。
一名遗迹猎人顿时仰面倒地，胸前被完全撕裂，身躯近乎解体。
龙悦红随即矮下身子，躲过了后续的反击，接着，他又锁定了一个目标。
可这一次，他却没能及时扣动扳机。
那个目标是鲍勃。
是昨晚和他有说有笑，满脸雀斑的鲍勃。
这一刻，龙悦红突然有了种双方易位相处，对面是自己，正处在死亡边缘的感觉。
他的手指一时竟无法发力。
下一秒，鲍勃开枪了。
砰！
他的步枪喷出了火光。
龙悦红虽然短暂心软，没能开枪，但观察情况，及时躲避还是会的，他抢先缩回了掩体后，避开了那一枪。
然后，鲍勃越过掩体，跳到了他的前方，再次用步枪瞄准了他。
龙悦红后悔之余，脚下一蹬，腰腹猛地发力，横着跃了出去。
望着一脸痛恨之情，看起来非常陌生的鲍勃，他脑海内瞬间闪现了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到时候，我父母不用再那么辛苦了，我弟弟和妹妹也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念头电转间，有些慌乱的龙悦红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狂战士”突击步枪打出了好几发子弹。
这么近的距离下，鲍勃一枪都没有躲过，身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血花。
扑通，他倒在了地上。
表情先是痛苦，继而变得茫然。
他看到了龙悦红，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恢复了一定的清醒。
他张了张嘴，脸色浮现出希冀和求肯的神情，就像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圆睁着双眼，失去了呼吸。
龙悦红看了他一眼，没再迟疑，将突击步枪架到了掩体上，对剩余的遗迹猎人做出扫射。
等到所有敌人都被解决，倒在地上，或痛苦呻吟，或完全没有了动静，龙悦红才大口喘起气，眼前一片模糊。
这个时候，对讲机传回了格纳瓦的声音：
“目标躲进了一个山洞，非常深，我暂时没敢追进去。”
蒋白棉扫了满地的遗迹猎人和到处都是的鲜血一眼，对龙悦红喊道：
“小红，你和我、商见曜留在这里，能救几个是几个。
“小白，你去和老格会合，先不急着进洞，勘探周围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白晨用行动做出了回应。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她几个起跃间就消失在了那片山林里。
龙悦红喘完气，立刻奔到了鲍勃旁边，蹲下来试图救治。
可这名遗迹猎人已经死亡。
另外一边，正救治伤者的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这不像乔初。”
蒋白棉灵光一闪：
“对啊！
“白狼逃跑后，‘魅惑’竟然还能维持！”
那群猎人还在“冲锋”！
这明显已经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毕竟“旧调小组”四位碳基人都没感觉到对方有超越兽类的魅力。
而当时乔初的“魅惑”，必须在一定距离内才有效果。
“老格，小白，你们注意，目标的能力很可能不是‘魅惑’，而是类似的，更有持续性的能力。”蒋白棉当即用对讲机通知了另外两名成员。
她和商见曜也加快了救轻伤者的速度，至于重伤者，实在管不过来，等他们救助过去时，大部分都已经不行。
——他们救治轻伤者的前提也是对方已初步恢复清醒，不再受白狼控制。
“呼，好了，小红，我们现在去和老格他们会合。”忙了一阵，蒋白棉起身对龙悦红喊道。
龙悦红表情有些呆愣地点了点头。
蒋白棉见状，思索了一下道：
“不行，这边人多，把我们车偷了怎么办？
“你留下来看着。”

第九十九章 为虎作伥
龙悦红表情依旧有些呆愣地回应道：
“好。”
蒋白棉旋即说道：
“那我们先帮你把军用外骨骼装置穿上，这样就算有点意外，你也能比较轻松地解决。”
“好啊好啊。”龙悦红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
商见曜和蒋白棉立刻分工合作，一个警戒，一个帮龙悦红穿戴好了从雷曼那里买来的“AC-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
“等会如果有人提议，允许他们和前进营地联系，寻求救援。”蒋白棉一边吩咐，一边背上了剩下那台古旧型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她和商见曜迅速奔入了山林，消失在了龙悦红眼中。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后，蒋白棉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要不，我留在这边，看着点小红，免得他出什么问题？”
“他自己能处理。”商见曜认真说道，“相信他。”
蒋白棉默然了几秒道：
“好吧。”
作为小组的组长，她心里还是更想前往那个山洞，亲自观察环境，布置后续的狩猎行动。
两人不再耽搁，根据格纳瓦、白晨的描述和途中的种种痕迹，追向了目标地点。
发生激烈枪战的那片区域，穿戴好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守在藏着两台车的地方，望着十几米外的鲍勃尸体和丛生的野草，怔了一阵。
他旋即吐了口气，打起精神，将目光投向了伤势得到初步处理的遗迹猎人们。
这些人有的背靠树木坐着，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还未完全清醒，呆在那里仿佛木雕，有的喘着气，不断观察环境，似乎想确认当前的处境，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重伤的那些人基本已经死去，满地都是尸体。
这和野草城那场骚乱不同，死者大部分都是“旧调小组”制造的。
龙悦红循着本能，监控着这片区域，可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能想什么，直到他看见一名伤势较轻的遗迹猎人摸索着站起，往自己走来。
他略显木然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正常，望着那名遗迹猎人道：
“你有什么事？”
他问的很礼貌，可手中端着的突击步枪已经抬了起来，至于军用外骨骼装置附带的榴弹发射器、激光发射孔、微型冲锋枪等也是蓄势待发。
那名遗迹猎人三十岁出头，胡须拉渣，棕发凌乱，又脏又油。
他衣物破破烂烂，不知有多久未清洗和缝补过了。
此时，他一手捂着右边肋骨，一手举了起来，示意没有武器。
“我想问问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这遗迹猎人的目光扫过龙悦红身上的军用外骨骼装置，表情愈发谦卑，陪上了几分笑意。
龙悦红想了下道：
“你们又不是犯人。”
他思维已然回归，没掩饰好奇地问道：
“你们之前是怎么回事？大家根本不认识，没有仇恨，也不存在抢夺战利品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突然袭击我们？”
一口气问完，龙悦红才记起自己应该礼貌：
“怎么称呼？”
“叫我隆恩就行了。”那名遗迹猎人见龙悦红态度还算和蔼，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他蓝色的眼眸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我现在也很难理解，我们刚才为什么会那么疯狂，想要干掉你们，就像有人在脑子里下了这么一个命令。”
“你们这段时间是在，追随，那头白狼？”龙悦红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追随”这个比较恰当的词语。
隆恩的脸庞顿时蒙上了阴霾：
“可以这么说。
“那一天，我和我的同伴遇到了它，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几个变得狂热，仿佛本身也成为了野狼，不再是人类。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痛恨和提防，我吓坏了，连忙转身逃跑，可才跑了几步，我竟然，竟然，觉得自己该服从那头白狼，它是那样的强大，那样的有魅力，是天生的主人。
“后面这段时间，我，和我的同伴，还有别的猎人，一直跟随着它，帮它排除陷阱，驱赶猎物，解决敌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自己非常陌生，心甘情愿地做了那么多不理智的事情。
“我，我怀疑我的心灵被它控制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隆恩脸上难以遏制地浮现出惊恐、茫然的表情。
他顿了一下又道：
“那头白狼会定期吃一个人，我的两个同伴就是这样死去的，但我当时一点也不难过，觉得主人满意就好……”
这一刻，龙悦红脑海内跃出了一个词语：
为虎作伥。
想起之前那群遗迹猎人不要命的冲锋，龙悦红这样的感受愈发强烈了。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一个问题，忍不住开口询问：
“遇到白狼的时候，你同伴被魅惑，而你没有事情，可以转身逃跑？”
“对。”隆恩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龙悦红追问道：
“当时你是走在队伍最后面的？”
前面的人进了能力范围，而他差了那么一两步？
“我在中间。”隆恩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这……和乔初的“魅惑”不太一样啊……等等，刚才组长和商见曜也是这么说的……龙悦红忙拿起对讲机，将这件事情通报给了蒋白棉等人。
……
蒋白棉收到龙悦红汇报时，已经和商见曜一起抵达了格纳瓦、白晨描述的那个山洞。
这位置很隐蔽，被几块巨石和周围的环境藏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追踪白狼而来，就连格纳瓦都发现不了。
“附近区域没有别的出口。”刚绕回来的格纳瓦汇报起自己的收获。
负责守在洞口的白晨跟着说道：
“目标也没有出来。”
蒋白棉目视着那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幽幽山洞，斟酌着说道：
“里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贸然进入，鲁莽探索，不是一件好事。”
“太深了，部分区域已经超出了我的侦测范围。”格纳瓦做出回答，“但查明的部分，一切都很正常。”
他话音刚落，大地忽然发生震颤，整个群山都仿佛摇晃了几下。
紧接着，沉闷而恐怖的轰隆声从洞穴深处传了出来。
商见曜等人快速退后，拉开距离时，洞顶石块坍塌，将入口封堵住了。
这……蒋白棉看得眼睛都睁大了少许。
等一切恢复了平静，她皱眉说道：
“山洞完全塌了？
“这动静这变化不太像是自然发生的……”
“还好我和老格没贸然进去。”白晨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那样就埋葬在里面了。
对格纳瓦这种智能机器人来说，这也是致命的危险。
蒋白棉尝试着分析道：
“那头白色巨狼干的？
“它有一定的智慧，从别的出口逃离后，利用某种方式引爆了洞内预埋的炸药，想借此干掉老格这个它认为无法亲自解决的敌人？”
商见曜若有所思地说道：
“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什么？”蒋白棉想听听这家伙又有什么高论。
商见曜一脸感慨地回答道：
“那头白色巨狼心高气傲，被我们堵在这里，又没有别的出口，干脆引爆了预埋的炸药，将自己埋葬在山洞里，宁死也不成为人类的玩物。”
“还真有气节啊……”蒋白棉不是那么真心诚意地附和了一句。
她旋即吐了口气道：
“我们两人一组，再找一下有没有别的出口。
“这个山洞那么深，鬼知道会通往哪里。”
说到这里，她边思考边说道：
“结合小红那边传递回的情报看，这头白色巨狼的能力和‘魅惑’相似又有不同，很可能存在目标数量的限制，更接近‘为虎作伥’的现实化。
“嗯，这段时间，那些遗迹猎人跟在它身边，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靠打猎？这么多人，每天都得狩猎，才能填饱肚子，而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怎么瞒过王富贵这种强大猎人的？”
她认为残存的“伥鬼”可能会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于是通过对讲机告知了龙悦红。
——等他们去寻找别的出口，拉开了距离，对讲机就没法使用了。
……
闲聊几句后，隆恩提出了请求：
“我能释放信号弹，请求前进营地提供救助吗？主要是医疗方面的，我的伤势虽然没什么，但其他人很需要。”
他算是比较幸运的几个人之一，当时只是被一颗子弹擦过了肋骨，受了点轻伤，然后因剧烈的疼痛和白狼的远离摆脱了那种不正常的状态，赶紧放下武器，趴到地上，摆出了投降的姿势。
龙悦红想到组长的吩咐，点了点头道：
“好。”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情况下，他也不是太怕前进营地的救援者会心生歹意。
打不过，还逃不掉？
等隆恩释放好信号弹，他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疑惑地望了轰鸣声传出的地方一眼。
这很快平复了下来，龙悦红随口问起隆恩：
“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隆恩一脸茫然。
龙悦红随即扫了满地的伤者和尸体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不恨我们吗？”
“恨？”隆恩笑了，“那种情况下，我也会攻击明显不正常的敌人，难道还要照顾他们的情绪？呵呵，还活着的都该感谢你们，死了的，也就没有恨不恨的问题了，至于死者的同伴，我也不清楚，我的同伴要么被白狼吃了，要么死在了山里。”

第一百章 食物的来源
龙悦红侧头望了满地的尸体和伤者一眼，发现鲍勃的同伴也都已经死去。
对此，他不知该觉得庆幸还是悲哀。
这个时候，蒋白棉的吩咐通过对讲机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当即询问起隆恩：
“你们追随那头白色巨狼的时候，是靠什么为生的？我的意思是，吃的是什么？”
棕发又油又脏的隆恩回忆着说道：
“我们会帮它狩猎，它吃剩下的归属我们。
“不过，这种时候一般不多，每次能弄到的猎物都有限，我们人又很多。
“大部分情况下，我们是跟着白狼，进一处山洞，那里的深处有大量的食物，都来自旧世界，有罐头，有午餐肉，有饼干，有什么膨化食品，各种各样。
“虽然它们基本都过期了，但还是能吃，没出什么问题……”
那处山洞里面有大量源于旧世界的人类食品？龙悦红越听越感觉疑惑。
这太不正常，或者说，太不自然，太过古怪了。
他转而问道：
“你知道山洞有几个出口吗？”
“很多，反正不止一个，光是我们走过的，就有三个。”隆恩思索着回答道，“它们位于群山不同的地方，呵呵，那山洞可真大啊，说不定有通道可以直接出山。”
龙悦红赶紧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组长。
他本想详细地问一问另外两个出口在什么地方，但隆恩属于新来北岸群山的遗迹猎人，对这边不是太熟，让他带路还有可能找到，用嘴巴说，那真是没法描述。
于是，比前进营地救援队伍更快到来的是蒋白棉、商见曜等人。
隆恩等轻伤者看到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和套着黑色军装的格纳瓦时，都是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旧调小组”这配置超乎他们想象！
——之前战斗时，他们还处于不正常的状态，对各种情况的观察都不是那么深刻，而格纳瓦又没有和他们纠缠，直奔白色巨狼去了，所以他们下意识就忽略有这么一个机器人。
至于白晨身上的军用外骨骼装置，他们认为已经转移到了龙悦红那里。
这还是可以接受的。
在“最初城”有较深关系的遗迹猎人，甚至强盗团伙，弄到一台“报废”的旧型号军用外骨骼装置也不算特别稀奇的事情。
而现在，仅是他们看见的，就有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一个机器人，且型号都不是太古旧。
这样的配置，都可以强攻前进营地并轻松占领了！
当然，前提是，他们和那几个强大的独行者有了一定的默契，达成了某种协议。
“可以把装备取下来了，节约用电。”蒋白棉随口吩咐了一句，望向隆恩道，“你愿意接受雇佣，帮助我们寻找山洞另外的出口吗？”
隆恩忙不迭点头：
“愿意，没问题！”
别说雇佣了，就是让他白干，他现在也只敢这么回答。
他随即露出疼痛的表情：
“可以让我养两天伤吗？现在走路都会扯到。”
“没问题，我们也得休整一下，观察观察情况。”蒋白棉表示理解。
她眼眸微转，再次望向隆恩，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刚才没有看见那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对吧？”
隆恩猛地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道：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蒋白棉对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在意，否则就不是她自己来警告隆恩，而是让商见曜尝试“说服”了。
于前进营地，泄露自身有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秘密”，没什么大不了，难道还有人会来抢？
就算有人动了这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和自己的团队有没有这个实力。
而那些强大的独行者，只要不属于能克制机器人的类型，也不会因为贪婪，和“旧调小组”发生冲突。
能克制机器人的那么极少数，同样得认真地思考一下，能弄到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有机器人跟随的队伍是否还有别的隐藏实力，是否存在强大的背景。
所以，这事泄露出去，更多会换来别人的尊重和敬畏。
“旧调小组”需要警惕的只有两点：一是“最初城”正规军里的精英小队正好进山，听说了此事；二是那些独行者为了财富，联合在了一起。
前者是可以预警的，后者能通过王富贵，接触接触。
得到隆恩再三保证的回答后，蒋白棉扫了其余轻伤者一眼，考虑着还是让商见曜去做这件事情，免得败坏自身形象，显得和反派一样。
下一秒，那些轻伤者都不寒而栗，急声高喊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
……
蒋白棉听得嘴角微动，缓慢吐了口气。
对于死者还活着的那些同伴，她也没有特意去做处理。
身在灰土，类似的事情还少了吗？
以“旧调小组”现在的实力，还怕他们报复不成？
她又让组员们配合着自己，对伤者做了进一步的救治，免得他们等不到前进营地的医疗救援，毕竟山路难行，那些人过来还得好一阵。
前进营地的救援队伍抵达时，满地的尸体和染红的泥土以一种震撼的方式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蒋白棉发现这里面有王富贵和自称吓破了胆子的韦特。
她抢先说道：
“我们解救了被白狼迷惑的这些人。”
王富贵眼眉一动，竖起了拇指。
韦特先是一愣，旋即寻找起自己失踪的同伴，可只发现了两具尸体。
他很快找到了一位熟人，询问起其余同伴的情况。
那名同样被白色巨狼控制过的遗迹猎人叹了口气道：
“都被白狼吃了。”
韦特脸色又沉了下去，不再言语。
打扫现场时，伤者们除了带走自己的武器和身上的物品，将其余事物都留给了“旧调小组”，前进营地的救援人员同样如此。
这算是蒋白棉等人的战利品。
……
回到前进营地后，蒋白棉没去掺合对伤者的救治，召集组员们，于停车的地方交流起情况。
“我现在能理解韦特当时为什么能逃掉了。”蒋白棉叹息着说道，“那头白色巨狼每次能‘魅惑’，或者说控制的人数有限，嗯，但总量好像可以很大，都快组成一支小型仆从军了。”
龙悦红斟酌着说道：
“根据隆恩的说法，他既像是被‘魅惑’，又有点不像，他对白狼没那么强的占有欲和，呃，交配欲，而是对它的魅力表示臣服。”
“也许是一种心灵控制。”商见曜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假发，“可惜我不是光头，否则就可以和它抗衡了。”
蒋白棉这次无法理解他的思路，点了点头道：
“还好发现得早，我们的准备看来存在一定的偏差。”
他们之前用“推理小丑”加强的认知，都集中在不被白色巨狼吸引上。
白晨忙补充道：
“另外也有幸存者说，自己是太过喜爱白狼，才选择为它做事，讨好它。”
“可能‘魅惑’和‘控制’同时具备？就像人类觉醒者那样，不止一种能力？”蒋白棉低声自语道。
没人能回答她，只有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太浪费了！”
这两种能力重合度太高了。
又推测了一阵白色巨狼的情况，蒋白棉转而提起最大的那个问题：
“那座山洞很大，别的出口也许在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里面还储备着大量的人类食物，这让你们联想到了什么？”
什么？龙悦红一时想不出答案。
这时，商见曜笑着说道：
“公司。”
几乎是同时，白晨也说道：
“地下方舟。”
“对。”格纳瓦表示认同。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那山洞会不会是旧世界毁灭前，人类给自己制造的一个避难所，或者说秘密基地？
“它的其他出口会通向什么地方……”
有了这个猜测，蒋白棉顿时产生了新的灵感，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
“那头白狼会不会不是天然的畸变生物，而是某个实验的产物？”
那个实验也许就发生在山洞深处或者山洞其中一个出口连接的秘密基地里。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张开嘴巴，做出了回应：
“嗷呜！”
蒋白棉表情呆滞了足足两秒才弄明白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白色巨狼和沼泽1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内的怪物有异曲同工之感。
“呼，从沼泽1号遗迹看，这说不定有涉及旧世界毁灭的秘密。”蒋白棉说着说着逐渐振奋。
这才是“旧调小组”的主任务。
组长，你这个样子我好害怕……龙悦红见蒋白棉一脸兴奋，莫名有点肝颤。
格纳瓦似乎也有了使命感，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道：
“等隆恩伤好，就去找别的出入口。”
蒋白棉正待回应，忽然发现有人靠近这边。
那人瘦瘦黑黑，穿着有缝补痕迹的长袖黑T恤和深蓝色帆布裤。
王富贵。
王富贵来到“旧调小组”旁边，以闲聊的口吻笑道：
“这次收获的那些物品，让我帮忙处理吗？我看对你们没什么用。”
蒋白棉还未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一脸同情地望着王富贵道：
“你都没有衣服可以换吗？”

第一百零一章 私下的默契
如果是对别人说这句话，蒋白棉肯定要腹诽商见曜“何不食肉糜”，但既然目标是王富贵，那她只会微笑看着，不做阻止。
这么一位到处都吃得开的独行猎人，还会缺衣少食？
王富贵愣了一秒，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我有三套同样的衣服和裤子。”
商见曜摆出了鼓掌的架势，一脸的赞叹：
“你的爱好真特殊。”
这是爱好吗？这是习惯！说的就跟什么似的……王富贵难以克制地在内心嘀咕了两句。
这个时候，蒋白棉才笑着回答了他最初的问题：
“那些物品，你能换成奥雷是最好的，抽成肯定少不了你那份，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们在最初城有自己的渠道。”
他们这次收获的那批物品来自死去的那些遗迹猎人，以枪械、弹药为主。
而军火在灰土上一直都是硬通货，“黑衫党”肯定也欢迎用这类物品来抵债。
这虽然不多，但对“旧调小组”来说，能还一点是一点。
唯一不方便的是，它们比较占据空间，“旧调小组”本身携带的东西就相当多了。
王富贵点了点头：
“苍蝇腿也是肉，我会试着帮忙处理的。”
他环顾了一圈，保持着笑容道：
“我从幸存的那些猎人口中打听到，白狼逃入了一个山洞，那个山洞很大，里面储备着大量的人类食物，有多个出口。”
蒋白棉没做正面回应，只是补了一句：
“其中一个出口已经被炸塌，山洞内部很多区域应该也被掩埋了。”
商见曜随即望着王富贵，不知在扮演什么角色地开口道：
“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这一次，他改用了灰土语，以加强感觉。
王富贵笑了笑：
“你们肯定也看得出来，那个山洞可能藏着不小的秘密，也可能通向某些不为人知的基地，一旦找到，收获绝对丰厚，甚至会超过白狼本身的价值。
“呵呵，这也能顺便让我见识一下那只畸变生物的古怪魅力。
“我和几位朋友打算过几天就去探索，你们要一起吗？”
他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表示可以和“旧调小组”合作。
“我们本身就有这个打算，但大家没必要凑到一起。”蒋白棉略作斟酌道，“我们要的不多，主要是可能存在的各种资料，而你们同样可以拷贝一份。”
说着，她笑了起来：
“那里的物资、情报肯定不少，我相信应该能满足得了每一个人。”
她没有和王富贵他们合作的意愿，但也表明了“旧调小组”开放的态度，给出了不太会引起矛盾的底线。
王富贵笑容不变地点了点头：
“是啊，类似的遗迹没有一年半载根本掏不空。”
双方就此有了一定的默契。
王富贵回头望了眼城堡主建筑，略感好奇地说道：
“你们竟然没约束那些幸存者，让他们不要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别人，以你们表现出来的实力，他们大概率会听会遵守啊。”
蒋白棉露出了笑容，“哎呀”了一声：
“当时太慌乱，忘记这件事情了。”
王富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笑说道：
“我已经帮你们做好这件事情了，要不然营地内的驻军也会知道，引来‘最初城’的干涉，他们的精英队伍不会比你们弱。”
“谢谢啊。”蒋白棉的笑容异常诚恳。
王富贵没再多说，寒暄了两句，转身走回了城堡主建筑。
“组长，当时你为什么不警告那些幸存者？”龙悦红目送王富贵远去，好奇地问了一句。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悠然笑道：
“那种地方，鬼知道会有什么秘密和危险，有这些强大的独行者和‘最初城’的精英队伍帮我们先探探路不好吗？
“山里进不了大部队，在目标地点没爆出惊天秘密前，应该没谁能阻止我们探索。
“哎，可惜王富贵不这么想……”
看着组长充满魅力的笑脸，龙悦红再次有了种她长出犄角，张开翅膀，扬起了尾巴的感觉。
这一次，商见曜没有为蒋白棉鼓掌，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科斯酒吧等地方。
与此同时，他用一只手摸着肚子，做出了暗示。
“差不多该晚饭了……”蒋白棉秒懂，抬头望了眼天色。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道人影走向了他们停车的地方。
那是确定已失去所有同伴的韦特。
这位遗迹猎人已剃干净了脸上的胡须，棕黄的头发明显也打理了一番，整个人一下就显得清爽了很多。
他郑重对蒋白棉等人行了一礼：
“谢谢。”
蒋白棉挑了下眉毛：
“你有两位同伴可是死在我们手下的。”
韦特叹了口气道：
“我最初也有点恨你们，恨你们没有留手，可平静下来，想了想，又觉得换作是我，那种情况下，也没办法顾及其他事情，只能选择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王说得很对，真正害死他们的，是那头白色巨狼，而不是你们，我如果想报仇，必须弄清楚真正的仇家是谁。”
“这是我们灰土人一句俗语：冤有头，债有主。”商见曜一边按着肚子，一边帮忙解释。
蒋白棉点了点头：
“希望其他人也能像你一样理智。”
韦特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我感谢你们，是因为你们同意我拿回他们的遗物，没有作为战利品扣下。
“我代表自己和他们的家人感谢你们。”
打扫战场时，蒋白棉有让那些死者还活着的同伴收取遗物。
如果确实无人认领，才作为战利品收归“旧调小组”。
——当时那种情况下，没谁敢在他们面前冒充死者的同伴。
“希望那些遗物都能回到他们亲属手上。”龙悦红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韦特点了点头：
“我明早就会离开这里，把遗物带回去，然后再返回，和王他们一起行动，探索那个山洞。”
“祝你好运。”蒋白棉没有吝啬自己的祝福。
送走韦特后，“旧调小组”去了科斯酒吧，享受了一顿烤肉。
能留在前进营地的猎物肉质都不是太好，但山里那几种植物的味道有效掩盖了异味，商见曜等人依旧吃得津津有味。
“就是太柴了。”商见曜发表了感慨。
离开酒吧，返回停车区域的时候，蒋白棉故意落后了几步，和龙悦红并行。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解决那群遗迹猎人后，我看你状态不太对，出了什么事吗？”
龙悦红沉默了几秒，讲了鲍勃的事情，提了他的家庭情况、他的理想和“志愿”，末了道：
“最终他死在了我的枪下……”
蒋白棉“嗯”了一声：
“杀死认识的，还可以的人，肯定和杀掉陌生坏人不一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我只能告诉你，那种情况下，你最后的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你是不是有替鲍勃的父母、弟弟和妹妹难过？
“但你为什么不想一想，如果当时你犹豫了，迟疑了，死在了他的枪下，你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龙悦红的表情顿时有了变化。
蒋白棉继续说道：
“所以，为了他们，你也得努力地活下去，心狠地面对一切。”
龙悦红再次沉默，隔了十几秒才道：
“组长，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很快调整好心态。”
“那就好。”蒋白棉没再多说，笑着加快脚步，追上了白晨。
这个时候，商见曜又故意放慢了脚步，和龙悦红并行。
“你想，做什么？”龙悦红一脸狐疑。
这家伙难道也要来开解自己？
商见曜笑容满面地回答道：
“来嘲笑你。”
然后，他望着龙悦红，发出了声音：
“哈哈。
“哈哈。
“哈哈。”
三声笑完，商见曜立刻与龙悦红拉开了距离。
“……”龙悦红磨了一阵牙齿，忍住了骂脏话的冲动。
经此一事，他发现自己的状态莫名好了不少。
……
第二天中午，“旧调小组”一行五人再次进了科斯酒吧。
一眼望去，他们又看到了王富贵。
王富贵正和几名遗迹猎人坐在一起，不知在讨论什么。
发现“旧调小组”后，王富贵笑着打起招呼：
“怎么又没有留人守车？
“你们那么多物资，有的是人铤而走险，报警器和监控摄像头可拦不住他们。”
商见曜当即做出回应：
“我可以让他们先跑五十米。”

第一百零二章 深夜
商见曜的回答完全不在王富贵预想的几种情况里，他短暂竟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还好，商见曜已经无视了他，扫了他身旁的几名遗迹猎人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与此同时，龙悦红、白晨也趁双方交流的机会，光明正大地打量了和王富贵坐在一起的那几个人。
其中，让龙悦红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名四肢修长的男子。
他棕发蓝眼，看起来相当结实，却穿着件黑色皮衣，且把拉链提得很高。
他明明裹得严严实实，但依旧表现出了不胜寒冷的感觉。
要知道，现在已是盛夏，哪怕山里气温低于外界，正常人类一件长T恤也足够了。
“身体太虚？之前受过伤？”龙悦红暗自嘀咕了两句。
其余三名遗迹猎人没什么明显特点，只是相比前进营地大部分人，衣物和脸色都要好不少，一看就属于过得还不错的那种。
王富贵提过的其余独行者？蒋白棉对着他们轻轻颔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坐到了吧台位置。
他们来科斯酒吧，是为了解决午餐的。
这一次，他们可没有准备多少食物在车上。
“你们说，王富贵会不会是觉醒者？”龙悦红跟着坐下后，压着嗓音，开口问道。
王富贵一看就没有做过基因改良，也未尝试机械电子方面的改造。
而他能以独行猎人的身份过得不错，被韦特评价为强大到可怕，那或多或少应该有一些超越常人的地方。
排除掉前面两种可能，那就只剩下畸变和觉醒两个答案。
但从外在形象观察，王富贵是次人的概率不会太高。
“如果是，那他付出的代价是什么？”白晨低声反问。
王富贵一言一行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完全看不出他有付出什么代价。
“可能是比较隐私类的代价。”蒋白棉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商见曜立刻附和道：
“可能是性癖异常，喜欢动物。”
他一脸的认真。
很显然，这是从“无根者”团队某位觉醒者得来的灵感，再结合追捕白色巨狼的当前情况做了一定的改变。
“不。”蒋白棉和白晨同时摇头。
这是来自女性的直觉。
她们都能感受到王富贵对异性是很欣赏的，是有渴求的，只不过这位独行猎人表现得很克制，很有礼貌，不至于让人厌恶。
随意讨论间，“旧调小组”四位成员用上了今日的午餐：
某种野生植物满是淀粉的根茎被烤得又香又糯；多条巴掌大小的溪水鱼被炸得酥脆迷人——使用的油脂来自于肉质不好的那些猎物；几种较常见的野生蔬菜清洗之后就摆放在了那里……
吃好午饭，蒋白棉等人相继起身，叫上充好电的格纳瓦，登上了城堡主建筑的三楼。
这是之前那些幸存者接受治疗的地方。
他们比较幸运的一点是，白色巨狼对钱币、对不能食用的物资都没什么需求，没剥夺他们身上的物品，让他们现在能支付得起医疗费用，不会被赶出去。
一眼望去，蒋白棉找到了隆恩。
这名遗迹猎人当即小跑着过来，讨好地问道：
“有事找我？”
因为肋部受伤，他跑步的姿势略显奇怪。
“你见过一个叫费林通的猎人吗？”蒋白棉点了点头道。
这是知晓镜子教派情况的那名遗迹猎人，“旧调小组”此行的目标之一。
等商见曜补充完费林通的外貌特征，隆恩摇了摇头：
“被白狼控制前见过，他也在找白狼，后来，就再也没遇到过了。”
意思是，费林通没被白色巨狼“魅惑”，没成为伥鬼？蒋白棉望向左右，示意龙悦红、白晨、商见曜分头询问别的幸存者。
就这么问了一阵，龙悦红走向了倒数第三个目标。
那是位腹部中枪勉强存活的遗迹猎人，他躺在那里，嘴唇略显发白，精神状态不是太好。
“你见过这么一个猎人吗？偏灰的头发，深褐的眼睛，喜欢用霰弹枪……”龙悦红按部就班地描述起费林通的情况。
床上的那名遗迹猎人眼眸微动道：
“见过。”
“什么时候？”龙悦红精神一振。
那遗迹猎人下意识想说“得付钱”，可旋即记起了对面团队的实力和自己的状况，于是改口道：
“被，白狼，控制的时候。”
他一点也不想伤势就此变重，再也抢救不回来。
“啊？”龙悦红又惊又喜。
蒋白棉和格纳瓦随之靠拢了过来。
那遗迹猎人缓了一阵，继续说道：
“白狼会让我们做守卫，警戒不同区域。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守在山洞里，一个路口，看见这个人，偷偷摸摸地想进来，我，我当时开枪试图打死他，他吓得跑进了另外一条路，之后再，再没有出现。”
蒋白棉安静听完，追问了一句：
“也就是说，他始终没被白狼控制？”
“对。”那名遗迹猎人给了非常肯定的答复。
蒋白棉转而问道：
“在山洞里，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有火把。”那名遗迹猎人回答道，“最初几次用的是电筒，后来电池没电了。”
这时，商见曜那边也从一位幸存者口中问出了类似的情况。
他守的是另外一个路口。
结合两人的描述，蒋白棉初步判断，费林通是从别的出入口进的山洞，然后被“守卫”发现，慌乱间冲进了岔路。
而那条岔路通向哪里，目前没人知道。
“看来终究要进山洞一趟。”回到停车的地方，蒋白棉感慨了一句。
她斟酌了几秒，望向格纳瓦道：
“我们一方面是让王富贵这些独行猎人‘帮忙’探路，另一方面也得做些准备，比如，自制简易版的无人机、遥控车，先侦察，后深入，一段一段地探索，这样能比较好地预防之前那种爆炸造成的坍塌。”
“嗯，我会尽量搜集电子元件，结合本身有的器材尝试着做一做。”格纳瓦摊开了右手，“但你得给我足够的奥雷。”
作为一名奉公守法的智能机器人，不靠买，难道还要去抢？
“我来帮忙。”商见曜对此非常感兴趣，一脸的跃跃欲试。
……
夜幕再一次降临，天空出现了皎洁的月亮。
轮值的蒋白棉和商见曜各自巡逻着一边，看到路灯光芒下不少车辆在摇摇晃晃，听见或若有似无或声嘶力竭的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
蒋白棉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一个词语：
“及时行乐。”
就在这时，她瞄到商见曜停下脚步，望向高空那轮明月，张开了嘴巴。
他不会想模仿这些人吧？这会不会太羞耻了？蒋白棉又茫然又好笑地想着。
下一秒，商见曜发出了声音：
“嗷呜！”
这吼叫声在相对安静的山林夜里传得很远，就像那头白色巨狼已潜入了前进营地。
刹那间，所有的呻吟都停止了，所有的摇晃都平息了，只剩一点余波。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对前进营地还未入睡的那些人来说，现在的“狼嚎”和之前那次嘶吼截然不同，明显很近，需要戒备。
“……”蒋白棉无言以对，很想扭过头去，假装不认识那个家伙。
很可惜，和白狼一战后，“旧调小组”在这处前进营地已经打响了名头，是个人都知道他们有四名成员加一个机器人，实力非常强。
“你这样会被打的！”蒋白棉赶紧阻止商见曜发出第二声“狼嚎”。
商见曜虽然不甘愿，但还是选择听从命令。
一束束电筒光芒随之出现，照来照去，但都没发现危险的野生动物。
经此一事，呻吟声和摇晃的车辆都变少了很多。
等“警报”彻底解除，蒋白棉才压着嗓音询问起商见曜：
“你为什么突然学狼叫？”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我在模拟白狼的吼叫，看能不能把梦魇马勾引过来。”
勾引……蒋白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你有‘魅惑’能力吗？”她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没有。”商见曜诚实做答。
“那不就结了？”蒋白棉干脆利落地中断了这次交流。
随着时间的流逝，月亮逐渐攀高，各种动静慢慢消失。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终于感受到了夜晚的极致宁静。
宁静……她突然皱起了眉头。
在前进营地，各个遗迹猎人团队都会留人值夜，驻扎在这里的“最初城”正规军也会派员巡逻，预防危险生物入侵。
所以，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出现极致的宁静。
出状况了？可我什么都没察觉到……难道是我出了问题？这，这是梦境？梦魇马真的来了？不，梦魇马只能让梦境变得真实，无法使人入睡！这是安眠猫？梦魇马的伙伴安眠猫也来了？蒋白棉念头电转，开始考虑该怎么唤醒自己。
就在这时，她感觉大地出现明显震颤，整片山岭随之剧烈摇晃。
这一刻，就像末日再次来临。
摇晃着摇晃着，蒋白棉听到了周围的动静，看见了商见曜的脸孔。
他抓着蒋白棉的双肩，一脸兴奋地说道：
“梦魇马和鬼猫都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 奇怪的发现
蒋白棉迅速恢复了冷静，出声问道：
“有感应到它们在哪里吗？”
身处群山之间，外面具备电信号的生物实在太多了，包括体型达到了一定程度的，所以，她一时无法分辨究竟哪两个对应梦魇马和安眠猫。
话刚出口，蒋白棉就后悔了，因为梦魇马和安眠猫属于畸变生物，并非人类，商见曜未必能感应到它们的意识。
下一秒，商见曜收回了双手，将“盲目之环”戴至左腕。
然后，他取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蓝白色的扩音器。
紧接着，他一边打开扩音器，将它凑到嘴前，一边让黑色头发编织成的饰品亮起火烧一样的光芒。
蒋白棉没有阻止，抱着期待的心态，旁观着事情的发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过了好几秒，商见曜的声音传向了营地外面某个区域，并回荡在周围：
“你们应该知道：
“我是小冲的朋友：
“我想找小冲一起玩游戏；
“所以……”
用上“推理小丑”了……他现在能感应到梦魇马和安眠猫的意识？蒋白棉思绪起伏间，发现营地内不少人被吵醒或被打断了当前正在做的事情。
这包括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
城堡主建筑的四楼，住在旅馆客房内的王富贵侧耳倾听了一阵，眉头微皱地走向窗边，将目光投向了“旧调小组”所在的那个地方。
借助路灯的光芒，他看见了商见曜和商见曜手中的扩音器，表情愈发迷惑。
他完全搞不清楚这家伙究竟在和谁说话，那些话的意义又是什么，小冲又属于何方神圣。
循着商见曜的朝向，王富贵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眺望起营地外面。
月光之下，黑暗朦朦胧胧，似乎什么都没有。
商见曜等待了好一阵，重复了两遍刚才的话语，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扩音器。
他一脸遗憾地说道：
“它们智商可能还有点问题，也许没听懂我表达的意思。”
期望它们能听懂的你脑子更有问题好不好……你又不是小冲……蒋白棉腹诽间，看了眼打开车门出来的白晨、龙悦红、格纳瓦。
然后，她询问起商见曜：
“你能感应到它们的意识？”
“正常不行。”商见曜抬了下左手，展示起腕部的“盲目之环”，“用它可以，我能感应到那个方向大概三十米的位置，有两个不属于人类但比较接近的意识，而它们又不同于别的生物，因为别的生物没有呈现出可供感应的清晰意识。”
三十米在商见曜“双手动作缺失”的范围内，而他不用“盲目之环”却发现不了目标。
到了“心灵走廊”层次就可以感应到畸变生物的意识？蒋白棉有所明悟地点了下头。
之前埋伏白色巨狼时，她让商见曜用“盲目之环”感应远处情况，不是已经确定这一点，而是想以此预防意外。
而意外往往来自于人类。
当然，她那会也抱有试一试“盲目之环”能不能感应到畸变生物意识的想法。
“现在呢？它们还在那里吗？”蒋白棉追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喊第二遍的时候，它们就退出了三十米范围，哎，它们可能自己都分不清哪对算手哪对算脚，‘双手动作缺失’没能产生效果。”
“为什么不早说？”蒋白棉本想再跟一句“还不追上去”，可想了想这事还是得老格出马比较稳妥。
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我以为它们是去通知小冲，结果好像不是。”
小冲可能还在城里打游戏……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小红，小白，拿两台外骨骼装置出来。
“我和喂、老格追上去看看，希望还来得及拦住它们。”
群山之中，这个距离下，没有外骨骼装置，想追上两只畸变生物，几乎不可能。
“那我先过去。”格纳瓦一点也不耽搁地说道。
“好。”蒋白棉正有此意。
格纳瓦听完商见曜给的地点描述，当即冲到城堡墙边，将手一按，腾空而起。
在巡逻士兵目瞪口呆的视线下，他直接跳到了外面，奔向目标区域。
——此时此刻，前进营地的大门是关闭的。
城堡主建筑四楼的王富贵看到这一幕，也是怔了好几秒。
“有个机器人真好啊……”他不无羡慕地感慨道。
借着月光，他观察起格纳瓦的去向，发现它停在几十米开外，不知在寻找什么。
隔了好一阵，没什么收获的王富贵将视线转移了回来，重新投向“旧调小组”停车的那片区域。
商见曜和蒋白棉刚刚穿好军用外骨骼装置，在那里活动手脚，熟悉状态。
“这……”王富贵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去。
他知道这个团队有背景，实力强，装备多，可没想到装备这么多，实力这么强。
还都不是太古旧的型号……这都什么人啊……王富贵看着蒋白棉、商见曜奔向城堡墙边，也是将手一按，跃了起来，直接飞出了超过四米的围墙。
那些巡逻的士兵木然看着，没敢阻止。
他们觉得这是城堡围墙最受羞辱的一天。
蒋白棉、商见曜迅速就来到了格纳瓦旁边。
“有马蹄印，但消失在了那片林子里。”格纳瓦指着一片茂密的森林道。
那里面杂草丛生，环境复杂，想找到蛛丝马迹非常困难。
“算了。”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有格纳瓦在，真要追索痕迹，还是有一定希望的，但那不知道会花费多少时间。
而梦魇马和安眠猫又不可能一直停留不动，有那时间，它们早脱离追踪范围了。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望向商见曜道：
“梦魇马不会真是被你模仿的白狼叫声骗来的吧？”
人学的狼叫和狼的叫声还是存在一定差别的。
梦魇马如果真是因此上当，那简直堪称畸变生物界的耻辱。
“没有别的可能。”商见曜一脸自豪。
蒋白棉“嗯”了一声，疑惑自语道：
“可为什么它会让安眠猫对付我，而不是你？”
骗人，不，骗马的明明是商见曜！
商见曜思考了片刻，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能你更有魅力。”
“啊？”蒋白棉再是思维敏捷，也无法理解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格纳瓦同样分析不出来。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梦魇马听到白狼的叫声，赶了过来，结果并没有发现目标。而声音传出的地方，你是最有魅力的那个，它就认为是你拐走了白狼，不让它们相亲相爱，于是开始针对你。
“你知道的，它脑子不是太好，毕竟只是一匹马。”
“……”蒋白棉一方面觉得这解释奇葩到了天际，另一方面又莫名怀疑这可能就是真相。
隔了好几秒，她吐了口气道：
“回去吧，希望它们能听得懂你是小冲朋友这些话。”
一行三人再次回到了作为前进营地的城堡墙边，各自用手一按，轻松就跃了进去。
巡逻的士兵们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和龙悦红、白晨交流好刚才的情况，蒋白棉、商见曜脱下外骨骼装置，继续值夜。
经过几次轮换，天边亮起了濛濛微光。
用过早餐后，“旧调小组”几位成员分头询问起前进营地的每一个人，看他们是否有见过类似梦魇马的生物。
这一次，不管是谁，都对他们客客气气，态度不错。
“有见过一匹马吗？黑色的，没有我高，鬃毛和尾巴的颜色像是凝固很久的鲜血，眼睛也差不多……”问了一大圈后，商见曜找到了营地旅馆的老板。
他们其实没真正见过梦魇马，所有对梦魇马外貌形象的描述都来自乔初。
旅馆的老板同样年纪不小，鬓角都已经花白，他疑惑地说道：
“见过，是你们丢失的吗？”
“在哪里见过？”商见曜兴奋追问，蒋白棉也一下变得精神。
老板回忆着说道：
“它长相比较特殊，我印象很深。
“之前有段时间，我们这边缺给山里运补给物资的牲口，就找周围聚集点的流浪者们帮忙，有人牵过来了这么一匹马。
“它干活挺卖力的，我都想把它买下来，可那人不卖。”
山里许多地方车辆难行，只能靠牲畜运送物资，或者人类肩扛手提。
“忙完那段时间，它就被牵走了。”老板继续说道，“我总共付了有15奥雷的硬币。”
蒋白棉听得异常茫然，怀疑老板是不是认错马了。
梦魇马竟然到前进营地来干过苦力，运送过物资？
这可是一头相当强大的畸变生物！
经过蒋白棉和商见曜再三询问，老板表示确实有那么一匹马。
“我明白了！”商见曜突然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什么？”蒋白棉下意识问道。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它在打工赚钱。”
“啊？为什么？”蒋白棉完全无法理解。
商见曜一脸欣慰地说道：
“给小冲赚房租和电费、水费。”
他似乎觉得养宠物养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让人羡慕了。
“……”蒋白棉再次有了这虽然很奇葩，但发生在奇葩的生物身上，好像也不是不可能的感觉。
可，堂堂“无心者之王”也要交房租、水费、电费？
这时，旅馆老板疑惑地望向他们道：
“你们说的小冲，是牵它来的那个人吗？”

第一百零四章 情况
蒋白棉直觉地认为将梦魇马送来的那个人不是小冲。
她的理由是，小冲这种“懒得出门，只想玩游戏”的家伙，除了偶尔需要散散心，活动一下，根本不会亲自忙碌这些事情。
商见曜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蒋白棉开口问道。
旅馆老板回忆着说道：
“他和我差不多一样高，头发是黑色的，都打结了，油腻腻的……
“他看起来很壮，很结实，里面套着件白背心，外面是黑色的薄外套……
“他胡须又多又密，手背汗毛很深，脸上戴着副墨镜，把眼睛这些地方都遮住了……
“他很内向，很沉闷，话非常少，呃，好像就没怎么说过话，我开10奥雷的价格，他直接摇头，我给到15奥雷，他就点头，把马留下了，然后，按照我给的日期过来将马带走……”
蒋白棉越听越觉得不对。
依靠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她迅速记起了类似形象的一个人。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而是“无心者”！
在沼泽1号废墟，“城市智网控制中心”的地底，小冲玩游戏那个房间的附近，“旧调小组”曾经遇到过一名正在生孩子的女性“高等无心者”，守护在她周围的那名男性“无心者”不管形象特征，还是部分衣物，都和旅馆老板描述的颇为接近。
难道旅馆老板是和一名“高等无心者”完成的交易？那位虽然不会说话，也理解不了太复杂的语句，但似乎听得懂价钱的高低……这是小冲特意灌输过的？蒋白棉眼眸微动，觉得这事无比的荒诞，又令人惊悚。
发生在小冲周围的事情总是匪夷所思。
想了想，蒋白棉决定不告诉老板真相，这一是没必要，二是可能会吓到对方。
正常人类都接受不了自己和一名“无心者”面对面做过交易。
她斟酌了一下道：
“不是小冲，小冲是个小孩子。”
旅馆老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个人出租马匹是要给孩子赚房租、电费、水费和食物？”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没错，但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很多……蒋白棉咕哝了一句，点了点头道：
“我们会找别的猎人问问，看有没有谁见过那个人和那匹马。”
旅馆老板怔了一下道：
“他失踪了？
“会不会是那头白狼干的？”
他以为蒋白棉和商见曜是在寻找始终没有归家的朋友。
“差不多。”蒋白棉敷衍了一句，转身走出了旅馆。
接下来的时光里，他们和龙悦红、白晨又从几位遗迹猎人、营地人员口中问到了差不多的情况：
有人见过类似梦魇马的生物背负物资，行于山路；
有人看到过它在城堡主建筑饲养牲畜的地方吃草，和别的牛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有人遇到过戴黑色墨镜穿白色背心的汉子，他行色匆匆，不知正赶往哪里……
“一头强大的畸变生物竟然在营地靠搬运物资赚钱……”龙悦红虽然已经从侧面验证了这件事情，觉得应该就是这样，但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如果所有的畸变生物、高等无心者，乃至于那些强大的觉醒者、改造者，都能这么踏踏实实，安分守己，灰土的情况不知会好多少倍。
那个时候，新世界的曙光应该就会出现了。
对，龙悦红到现在都认为“新世界”是一个寓言，是一个象征，代表人类彻底走出旧世界毁灭的阴影，重新建立起秩序和文明，有了新的家园。
白晨抿了下嘴唇道：
“要不是发生在小冲的宠物身上，我会觉得这是谁在开玩笑。”
她还是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那会，也见识过一些畸变生物，那都相当恐怖，充满攻击性，和人类社会，和打工赚钱，根本没法联系在一起。
而当初第一次遭遇梦魇马，听乔初讲起相应的事情时，白晨也觉得这畸变生物异常危险，属于没事别招惹它，能躲多远是多远的类型。
今天，梦魇马神秘可怕的形象在她心里坍塌了大半。
商见曜一脸欣慰地点头：
“这说明小冲是个遵纪守法的人，只是不太爱出门，喜欢玩游戏。”
你是真把小冲当朋友啊……可别忘记，最初城这次的“无心病”疫情也许和小冲有关……蒋白棉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嗯”了一声道：
“15奥雷在最初城也撑不了多久，梦魇马，还有那个‘高等无心者’，会不会正在山里某些聚居点、前进营地打工？”
安眠猫形象太过恐怖，不适合与人类接触。
“也许。”龙悦红无法否定这个猜测。
白晨跟着说道：
“那我们扩大询问的范围。”
反正之后“旧调小组”要寻找山洞其他出入口，很可能路过别的前进营地别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其实还有一个思路。”
“什么？”格纳瓦努力地采集着数据，试图建立一个蒋白棉分析模式。
蒋白棉说道：
“现在看来，小冲离开沼泽1号遗迹时，除了带走梦魇马、安眠猫这两大宠物，还有一批‘高等无心者’追随。
“你们说，这些‘高等无心者’大概在什么地方？”
“打工赚钱！”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等蒋白棉瞪过来，他自顾自又说道：
“从当时情况看，一部分‘高等无心者’会留在小冲身旁，守卫他，保护他，另一部分则外出寻找食物，掌控城市废墟内的普通‘无心者’。”
“对。”蒋白棉吐了口气，“所以，现在的小冲身旁应该有几名‘高等无心者’存在。他们虽然有了一定的智慧，但程度明显不高，很多时候还会被本能控制，等回了最初城，我们可以尝试从这点入手，利用‘无心者’的本能把他们钓出来，然后找到小冲。”
这……组长连“高等无心者”也想骗啊……龙悦红暗自咋舌。
他觉得这个方案很有可行性。
商见曜随即笑道：
“可能不需要这么麻烦，也许梦魇马和安眠猫会把我在找小冲的事情转告他，他会亲自来见我。”
“希望。”蒋白棉敷衍以对。
她旋即露出思考的表情：
“从昨晚的情况看，安眠猫能力的范围不会比商见曜的大多少，梦魇马的也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恐怖……”
就这个话题交流了一阵，格纳瓦和商见曜继续研究起当前能搜集到的各种电子元件。
这是他们用之前部分战利品换来的。
龙悦红跟着忙碌了一阵，有些无聊地站了起来。
他一向都说自己成绩普通，这是实话。
在大学里，他一直不上不下，对本身专业也谈不上多喜爱，报考时选择的理由是这相对更容易分配到较好的工作。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这事用不了那么多人，你们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去营地里逛逛？嗯，说不定能打探到什么情报。”
“好。”龙悦红正想走动走动，忙答应了下来。
基于不让组员落单的原则，白晨跟在了他旁边。
进入城堡主建筑时，有名亚麻色头发同色眼眸的青年男子从里面出来，和他们擦肩而过。
这一刻，龙悦红仿佛感受到了充满痛恨之情的注视。
他下意识侧头望向了对方，那人埋低脑袋，匆匆而去。
龙悦红一脸疑惑间，白晨低声说道：
“我记得他，他的同伴死在了我们手里。”
“这样啊……”龙悦红恍然大悟。
白晨回头望了一眼，平静问道：
“要找机会干掉他吗？”
“呃，不，不用。”龙悦红连忙摇头。
他觉得“旧调小组”是无需害怕这种程度仇恨的，自己等人有足够的自保之力，没必要多造杀戮。
白晨没有多说什么，率先进入了城堡主建筑。
……
过了几天，韦特从最初城回来时，隆恩和另外一名幸存者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分头带着“旧调小组”和那群独行猎人，于山林里寻找起别的山洞入口。
到了下午时分，一个幽深的洞穴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韦特当即从背包里取出一台遥控车，操纵着它驶入了山洞内。
“这是我们让他专门从最初城弄来的。”王富贵侧头对蒋白棉等人笑道。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也取下战术背包，拿出了一台外型简陋但满是工业风的黑色遥控车。
“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商见曜望向王富贵，露出了笑容。
“……”王富贵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第一百零五章 出口
两台带着简单设备的小型遥控车相继驶入了山洞。
王富贵和韦特等人旋即拿出一台型号古旧勉强能用的便携式电脑，接收着传回来的画面，认真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瞄了他们时有卡顿的屏幕一眼，蒋白棉不忍地从自己的战术背包里拿出了“机械天堂”产的最新型号便携式电脑。
紧接着，她将电脑与格纳瓦连接在了一起，分享“视野”。
王富贵他们看到这一幕，表情都变得有点复杂。
“这条通道不纯粹是天然形成的，有人工改造的痕迹。”蒋白棉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脑屏幕上。
画面里，一条幽深的道路在黑暗中静静延伸，两侧和上方有明显的加固迹象。
“但它的宽度不够啊。”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车辆是无法在山洞道路内行驶的。
白晨斟酌着说道：
“可能这是备用通道，仅供人类出入。”
“嗯，这只是其中一个出入口。”蒋白棉点头表示赞同。
但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可以正式下判断：
白狼平时居住的山洞源于人类的某个工程。
至于它是旧世界毁灭前修建的，还是这些年“最初城”或者某个势力秘密挖掘的，蒋白棉暂时还不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他们身旁的商见曜一边看着电脑画面，一边兴致勃勃地操纵着遥控车，不给格纳瓦插手的机会。
等探察到极限，确认了那片区域没有预埋的炸药，没有别的问题，两个团队一前一后进了山洞。
他们的车辆都留在了外面，各自藏于对方不知晓的地点。
“旧调小组”当然不会将军用外骨骼装置、无线电收发报机等值钱事物放于车内，这要是被人顺走了，他们未必来得及追回。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各自背负着一个板条箱，端着不同的武器，跟在商见曜后面。
这看得王富贵、韦特等人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支队伍难道有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他们是某个大势力派来“最初城”搞破坏的？
这个山洞其实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目的地？
亦步亦趋间，两个团队走到了已探索区域的边缘。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侦测。
类似的流程重复两次后，“旧调小组”和王富贵团队抵达了一个岔路口。
用电筒光芒扫了一下，蒋白棉侧头询问起幸存者隆恩：
“你们之前是走的哪边？”
隆恩回忆着说道：
“左边。”
这时，王富贵借着电筒光芒望了过来，开口说道：
“我们分头探索怎么样？
“这样比较节约时间。”
他为了表示诚意：
“你们先选。”
还挺和善的……龙悦红无声嘀咕了一句。
此时，因为已深入山洞，他感觉颇为阴冷，不再置身盛夏。
这样的感受让龙悦红下意识望了王富贵团队中的某人一眼：
那个在前进营地都裹着黑色皮衣的男子确实已经瑟瑟发抖。
他修长的四肢、结实的身体，配上这样的表现，显得颇为违和。
他是真的怕冷啊……龙悦红收回了目光。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和打听，他已弄清楚那名男子叫格雷。
“好啊。”蒋白棉斟酌了一下，接受了王富贵的提议。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就自告奋勇道：
“我来选。”
“你想选哪边？”王富贵又好奇又凝重地问道。
商见曜笑了笑：
“交给上天，交给执岁们来决定。”
说话间，他已用未拿遥控器的那只手从衣兜内掏出了一枚价值5卡斯的铜币。
蒋白棉控制着表情，无言看着这家伙表演。
坦白地讲，她这次其实不太明白商见曜究竟想做什么。
龙悦红、白晨亦然。
格纳瓦推理出了多个结果，但都觉得不是商见曜的风格。
这么重要的事情抛硬币来决定？王富贵、韦特、格雷等人对视了一眼，感觉这事非常古怪。
下一秒，把遥控器交给格纳瓦的商见曜真的抛出了硬币。
叮的声音里，硬币翻滚着落下，被商见曜于半空接住。
“让我看看是什么。”他环顾一圈，笑着松开了盖住硬币的右手。
紧接着，商见曜展示起硬币，宣布了最终结果：
“背面朝上，向左！”
说完，他收起硬币，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左边通道。
蒋白棉表情略显古怪地跟了上去。
等“旧调小组”和隆恩的电筒光芒消失在了这片区域，王富贵由衷感慨道：
“他竟然真的交给执岁来决定……
“他们是某位执岁的虔诚信徒？”
很是怕冷的格雷沉默了一下，牙关打颤地说道：
“我们也走左边？”
“暂时不用。”王富贵当先拐向了右侧。
韦特、格雷等四人加向导犹豫了两秒，还是选择跟在他身后。
左边通道内，蒋白棉追上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如果是正面朝上，你会去右边吗？”
商见曜笑了：
“答案是不会变的，因为在抛硬币前，我根本没说过背面代表什么，正面代表什么。”
我就知道……蒋白棉无奈地上转了下眼眸。
她刚才就看出了问题：
商见曜这家伙纯粹是在逗王富贵他们玩！
蒋白棉后面的龙悦红听得怔了一秒，忍不住腹诽道：
“在虔诚信仰执岁的人面前，你这样是会被绑起来烧死的……”
明明说交给执岁决定，结果自己直接内定，这是在亵渎神灵，把自己当成执岁！
跟着“旧调小组”的幸存者隆恩逐渐觉得这帮人精神不太正常。
这么严肃的时候，这么危险的场景下，竟然还敢开这种玩笑？
接下来，蒋白棉没再搭理商见曜，打着电筒，领着队伍，跟在格纳瓦身后，继续深入山洞。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隆恩描述的堆放有人类食物的那片区域。
经过仔细的检查，蒋白棉从生产日期等确定这些都是旧世界生产的。
“看来确实和旧世界有关。”她话音刚落，就感应到了不少生物电信号。
默数了一下，蒋白棉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王富贵他们。”商见曜相当笃定。
他从数量上确定的。
很快，另一条通道处，王富贵、韦特、格雷等人打着电筒，缓慢走了出来。
对于“旧调小组”的存在，他们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这时，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咦，你们少了一个人。”
“……”王富贵心中一紧，忙回望向队友们。
他数了好几遍，确认没谁失踪。
难道失踪的那个人已经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王富贵等人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就听到商见曜笑道：
“开玩笑的。”
这一刻，王富贵这么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磨起了牙齿。
蒋白棉正待帮商见曜打个圆场，商见曜就认真解释道：
“我主要是想提醒你们，接下来可能会遭遇奇怪的情况，说不定会遗忘一些事情，最好现在就用记录的方式把关键信息留在身上。”
接着，他补充道：
“我们已经在这边发现了犬类生物的粪便。”
这意味着距离白狼是越来越近。
王富贵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对韦特、格雷等人道：
“把现在的状况做一个简单的记录，之后定时对比。”
等他们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忙完了这件事情，两个团队再次出发，时而并行，时而分头。
依靠侦察车和自身芯片，蒋白棉、格纳瓦逐渐在“脑海”内绘制出了已经走过的那些路线。
藉此排除掉那些重复之路后，他们和王富贵那支队伍进入了一条更加宽敞，似乎能够行车的通道。
这里的人工痕迹更加明显，地面都是由混凝土浇筑而成的。
一步步前行中，他们时不时能发现犬类粪便，经格纳瓦分析和对比，确认这都来自同一生物。
这大概率是那头白色巨狼。
“它吃得多，拉得也多啊。”商见曜重点不对地感慨道。
这是一句有味道的话语，听得另外一边的王富贵团队里好几个人眉头微皱。
这条通道很长，两支队伍又时不时得停下来用遥控车侦察前方情况，所以，到了晚上，他们才看到出口。
出口外面是一个杂草丛生的旧世界公园，有着景色还算不错的人工湖泊。
高空星光垂落，让远处“沉没”于黑暗中的一栋栋高楼大厦映入了蒋白棉等人眼中。
他们来到了一座被埋葬于历史中不知多少年的城市。
恍惚之间，龙悦红就像回到了当初，通过隧道后，看见了沼泽1号废墟。
那一刻因旧时代文明而来的震撼，他至今难忘。
他下意识侧头望向队友时，发现组长正微皱眉头地看着黑色夜幕中的点点星辰。
依靠辅助芯片简单做了下计算，得到较为模糊的定位后，蒋白棉表情凝重地吩咐起格纳瓦：
“调成电台模式。”
王富贵等人疑惑投来的目光中，格纳瓦按照吩咐完成了模块的转化。
紧接着，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调到119.2频段。”
这个频段对应的是“道与电器维修”电台。
蒋白棉怀疑自己等人也许已经进入废土13号遗迹。
他们眼前的这座旧世界城市很可能就是废土13号遗迹！

第一百零六章 道在电中
蒋白棉的反应让王富贵、韦特、格雷那帮人，以及作为向导的两位幸存者都颇为诧异，完全无法理解。
好不容易走完通道，出了山洞，找到一个城市废墟，此时不小心谨慎地探查四周，弄什么电台，听什么广播？
这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吗？
难道这支队伍有强迫症，这个时间点必须听某某电台？不，那个电台是他们背后势力开设的，听广播其实是在接收命令？或者，这是薛十月付出的代价？王富贵称得上见多识广，迅速就找到了两个合理的解释。
龙悦红、白晨对119.2频段也算印象深刻，虽然他们没直接遭遇那种无声无息的可怕影响，但事后听蒋白棉、商见曜讲起时，还是有种听鬼故事的感觉。
而且，这和被“最初城”正规军看守起来的废土13号遗迹密切相关！
不会这么倒霉吧……我们明明进了山，没往东北方向去……龙悦红原本想着能找到一个秘密基地，挖掘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和物品，前者可以汇报给公司，等待贡献点奖励，后者则能用来偿还债务，谁知道，小组发现的废墟，秘密是秘密，可也太秘密了，危险程度直线飙升。
这个时候，格纳瓦通过扬声器，将收听到的内容播放了出来：
“各位，今天主要讲电冰箱的维修和道的阴阳变化……”
熟悉的磁性嗓音回荡开来，听得蒋白棉头皮略有点发麻。
她忙对格纳瓦道：
“换一个位置再做监听，弄清楚‘道与电器维修’电台和我们的大概距离。”
“道与电器维修”……王富贵等人越听越是茫然。
这每一个单词他们都能听懂，可加在一起，就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了。
基于这样的茫然，他们谨慎地按兵不动，没强行走出公园，探索这个城市废墟。
蒋白棉颇为凝重的表情让他们觉得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
他们过往都有类似的经验，这个时候，宁错过不冒险。
隔了一阵，更换了位置的格纳瓦走了回来，发出标准的男中音：
“那个电台距离我们不超过两公里。”
这……龙悦红虽然对这个答案已经有一点心理准备，但还是听得眼皮一动，心跳加速。
自己等人真的进了废土13号遗迹，而且就在“道与电器维修”电台附近！
蒋白棉看了眼不惧反喜充满探究“精神”的商见曜，吐了口气道：
“撤离这里。
“从长计议。”
她“从长计议”的意思是，先返回前进营地，把这边的事情汇报给公司，看公司对废墟13号遗迹有什么了解和想法，会做出什么样的反馈，然后再根据反馈，决定要不要再来，如果要，那就做好准备，挑选白天做后续的探索。
当然，要是危险实在太大，那就到此为止，让公司另外派人。
“撤离……”王富贵低声自语了一句，敏锐察觉到了空气里暗流汹涌的危险。
他忙对“旧调小组”道：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废土13号遗迹？”因为王富贵一直表现得很友善，所以蒋白棉决定提醒他们几句。
这对“旧调小组”本身又不会有什么损害。
王富贵旁边不胜寒冷般的格雷听到蒋白棉的反问，悚然一惊道：
“这里是废土13号遗迹？”
作为常年在最初城周边区域活动的独行猎人，他对废土13号遗迹的种种传闻知之甚详。
“对。”蒋白棉郑重点头，“现在看来，那头白色巨狼应该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这就能解释北岸群山内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一只能力特殊的畸变生物。
听到白色巨狼与废土13号遗迹有关，王富贵等人都略微点头，觉得这很合理。
没有什么东西会无缘无故蹦出来。
同时，他们回忆了下行走的距离和方向，愈发觉得此处应该就是废土13遗迹。
“这里有多么危险，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就算你们想冒一冒险，搏一把，我也建议先回去，做好准备再来。”蒋白棉没有啰嗦，直接给出了“旧调小组”的意见，至于那群独行猎人听不听，她一点也不关心。
做到这一步，“旧调小组”已经算仁至义尽！
王富贵略作沉吟，对韦特、格雷等人道：
“我也觉得不能鲁莽，还是回去再说。这么大一个城市废墟，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韦特、格雷等人都有点犹豫，毕竟废土13号遗迹大概率有异常丰厚的物资和值天价的情报。
而往常阻止遗迹猎人们探索这里的不是那些恐怖传闻，是封锁这片区域的“最初城”正规军。
这时，商见曜突然笑道：
“‘最初城’的军官好蠢啊，竟然都没有派人守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韦特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如果“最初城”正规军控制了这个城市废墟，不可能不派部队看住这么一个出入口！
既然没有，那就说明他们的封锁只局限于外围，说明他们对废土13号遗迹的探索还不那么深入。
连“最初城”正规军都只能做到这一步，废土13号遗迹蕴藏的危险可想而知！
“好，先返回。”韦特立刻响应了王富贵的提议。
格雷等人也不再犹豫。
两支队伍分别转身，往通道入口走去。
此时再看，他们发现这里原本有对开的金属大门，但不知被谁打开了。
“你们刚才听的那个电台和这里有关？”行进间，王富贵诚恳问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对，一个非常危险的电台。它就位于这里。”
“它能让每一个听到广播内容的人都被它影响……”商见曜用讲鬼故事的口吻描述起情况。
王富贵、格雷和韦特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少许。
这样的事情，他们要么听都没听过，要么只通过一些传闻有所了解，从未实际遇上。
电台主人的神秘和强大，仅是想象就让人颤栗。
两支队伍沉默前行中，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内突然有声音传出：
“嘿，我真的好想你……”
动人又哀伤的歌声迅速回荡开来。
龙悦红又诧异又茫然地侧头望了过去，下意识询问起商见曜：
“怎么突然放歌？”
现在这种气氛下，这真的好吗？
被一道道目光注视的商见曜没有尴尬，满脸惊喜：
“我的小音箱活了！它可以自己放歌了！”
他边说边试图取下战术背包。
听到这句话，相信商见曜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蒋白棉脸色微变，猛然联想到了什么。
她忙将视线投向了格纳瓦。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已是停下了脚步。
星光洒落的无尽黑夜中，杂草丛生的荒凉环境下，他张开嘴巴，发出了略带笑意的声音：
“道在电路、电板、电器之中。”
这声音和格纳瓦原本有点合成感的男中音截然不同，磁性、低沉、情绪明显。
它就像是通过广播直接放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看到这样的格纳瓦，龙悦红瞳孔急剧放大，脑海里闪现出了一个名字：
吴蒙！
“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主人吴蒙！

第一百零七章 狂奔
这一刻，龙悦红遍体生寒，仿佛从夏日夜晚来到了隆冬冰窟，只觉周围区域连风都变得阴冷异常。
王富贵等人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察觉到了格纳瓦的异常。
他们几乎同时往侧面走了一到两步，试图与“旧调小组”拉开距离，远离潜藏的隐患。
白晨一手拿着电筒，一手抬起了掌中的“冰苔”，却犹豫着没有开枪。
这一方面是因为手枪子弹对格纳瓦很难造成伤害，另一方面是白晨直觉地认为，格纳瓦现在的状况很可能是遭遇了吴蒙的信息入侵，正像当初迪马尔科附体人类一样。
这不是靠枪械能够解决的问题。
此时此刻，没茫然没迟疑没旁观的只有商见曜和蒋白棉。
商见曜刚才说是要检查自己的小音箱，其实是准备从战术背包内拿出蓝白色的扩音器，用它来提升“推理小丑”的影响范围。
蒋白棉则直接抬起左手，用掌心对准了格纳瓦。
格纳瓦铁齿钢牙开合，再次发出了属于吴蒙的偏磁性嗓音：
“越是危险，越要冒险，正所谓反者道之动也……”
他话还没有说完，蒋白棉左掌就喷薄出了大量的、纠缠的银白色电弧。
这些电弧急剧膨胀，将格纳瓦笼罩于内，编织出了一副又明亮又危险的雷霆天网。
这看得王富贵等人皆睁大了眼睛，瞳孔内尽是残存的电光痕迹。
与此同时，格纳瓦的扬声器内，响起了机械合成音：
“有未知信号强行入侵，有未知信号强行入侵，启动隔离程序……”
兹的声音里，蒋白棉释放的那些电流狂暴乱舞起来，在周围区域形成了一个异常紊乱的电磁场。
格纳瓦眼眸中闪烁的红光随之稳定了下来。
蒋白棉当即喊道：
“取消电台模式！
“走！”
说完，她直接转身，摆出了奔向山洞入口的姿态。
“好！”格纳瓦恢复了正常，趁着电流消散，冲出了银白色的雷霆之网。
另外一边，商见曜一把将战术背包甩回了身后，当先迈开了步伐。
龙悦红、白晨一点也没慢，皆背负着较为沉重的板条箱，狂奔往山洞入口。
王富贵等人都是经验丰富的遗迹猎人，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虽然依旧震撼于蒋白棉空手制造出了一张电流大网，但该有的本能反应基本都有。
他们顾不得询问，猛然转身，跟在“旧调小组”后面，不要命地奔跑起来。
这两个团队的身后，点点星光冲散着夜幕的深重，人工湖泊的水面随着偏热的晚风轻轻摇晃着。
这一切是如此的宁静，看不出有一丝一毫的危险，甚至连活着的生物都不存在。
“旧调小组”距离山洞入口原本就已经很近，几步之后，他们通过了打开的金属大门。
蒋白棉放慢了脚步，对格纳瓦和商见曜分别使了个眼色。
他们停了下来，等到疑惑又警惕的王富贵等人冲进山洞，才各自奔向金属大门的一侧。
然后，格纳瓦负责一边，蒋白棉和商见曜负责另外一边，分别推着门扉，于哐当的声音里将它关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们转身加速，追向前面的人。
见薛十月团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王富贵、格雷、韦特他们都认为危险尚未解除，不敢放松，继续保持着冲刺的状态。
电筒光芒乱晃间，他们就这样跑出了不知多远，很快接近了人类体能的极限。
蒋白棉思路异常清晰，立刻示意龙悦红等人可以停下了。
呼……呼……龙悦红、白晨都喘起了粗气。
“把军用外骨骼装置都穿上。”蒋白棉迅速吩咐道。
这是预备的撤离方案之一，不需要她多解释什么，龙悦红、白晨就放下了背后的板条箱，取出了里面那两台较新型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在商见曜和格纳瓦辅助下，他们快速穿戴了起来。
另外一边，蒋白棉凭借自己的力量，将小组最老旧的那台“AC-42”通用型外骨骼装置弄到了身上。
王富贵、格雷、韦特等人对“旧调小组”装备的情况已经有一定的预料，此时并不那么惊讶，而是悄然拉开了距离，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他们这是害怕对方全副武装之后直接翻脸。
哐当！
巨大的声音突然回荡在了通道内，从入口区域一直涌入了蒋白棉等人的耳中。
此时，无需谁来解释，每一个人的脑海内都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之前关上的入口大门被未知的敌人打开了！
非常用力地打开！
而“旧调小组”三位成员还未穿戴好军用外骨骼装置。
包括向导隆恩在内的其余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转身，狂奔而去。
大家非亲非故，他们肯定不会留下来和“旧调小组”同生共死。
蒋白棉见状，嗓音沉稳地对龙悦红、白晨说道：
“不要急。
“欲速则不达。”
她靠在墙上，动作快而不乱地扣着不同位置的金属卡扣。
“他们急也没用，主动权在我和老格手里。”商见曜一点也不紧张地笑着回应。
没有他和格纳瓦的辅助，龙悦红和白晨可穿不上军用外骨骼装置。
虽然平时总是腹诽这家伙，但龙悦红此时还是得说一句“他真是大心脏啊”。
用了几十秒的时间，商见曜和格纳瓦帮助龙悦红、白晨穿戴好了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而蒋白棉已在活动手脚。
“走！”蒋白棉飞快转身，追赶起那些遗迹猎人。
龙悦红、白晨紧随其后。
商见曜则手掌一按，轻轻一跃，坐到了蹲下来的格纳瓦左肩之上。
格纳瓦迅速直起身体，大步流星地奔跑起来。
和之前相比，他们的速度快了何止两三倍！
在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加持下，“旧调小组”没费多少体力就看见了王富贵等人。
他们狂奔到现在，皆是接近了自身的极限，已经有种跑不动的感觉。
看到狂飙突进姿态轻松的“旧调小组”等人，感觉到后方通道内的漆黑和安静，他们之中不乏人员露出略显绝望的表情，精神状态变得不够稳定。
就在这时，蒋白棉边跑边喊道：
“不要放弃，我们会帮你们的！”
给出这么一个方案，并非她好心，善良到愚蠢，而是另有想法。
这是她权衡利弊后找出的最优解。
如果“旧调小组”不管不问，直接越过这些人逃跑，他们绝望之下很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比如，要死一起死，比如，把军用外骨骼装置抢下来，方便逃跑，比如，将“旧调小组”强行留于这里，制造一场混乱，浑水摸鱼，就像溺水的人总试图把别人也拉入水中一样。
这些大部分是独行猎人，能力未知，实力强大，以“旧调小组”现在的情况，虽然不怕，但也不敢轻视。
到时候，他们即使没遭受伤害，也就是被耽搁了几分钟，也会因此被未知的敌人追上。
而那很可能是吴蒙。
“内讧”殊为不智！
所以，在“旧调小组”尚有余力的情况下，给予王富贵等人一定的帮助，稳定他们的精神状态，更有助于后续的逃生。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格雷、韦特等人的表情相继缓和了下来。
接着，蒋白棉挂好枪支，一手提起自己小组的“向导”隆恩，一手抓住韦特，继续狂奔。
龙悦红见状，负责起格雷和另一名个子较高的独行者，白晨则为王富贵团队的向导提供了帮助。
至于瘦瘦黑黑的王富贵，被格纳瓦夹在了胳肢窝下。
“他为什么可以坐肩膀？”王富贵努力抬头，瞄了眼另外一边的商见曜。
这是他心里的咕哝，没敢说出口。
当当当的声音里，没吝啬电量的“旧调小组”用十几分钟就完成了之前好几个小时走过的路程。
——当时他们都是缓步慢行，时停时看。
这个过程中，没谁交流，没人说话，龙悦红莫名有了种末路狂奔的感觉。
终于，他看见了熟悉的山洞口，看见了外面的朦胧星光。
“旧调小组”一鼓作气奔了出去。
他们没因此放松，丢下王富贵等人，直去藏着自己小组车辆的区域。
没过多久，几台车会合于山间公路上，不快但也不慢往前进营地返回。
扑通，扑通，龙悦红的心跳一直都没有放缓。
他觉得还没到松懈的时间。
近两个小时后，城堡改建成的前进营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龙悦红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它亲切。
靠着王富贵的面子，前进营地的大门在深夜为他们打开了。
回到停车的地方，两个团队没有分开，保持着警戒状态，直至天明。
当太阳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黑暗被驱赶一空，王富贵终于舒了口气：
“各自休息吧。”
龙悦红闻言也悄然吐了口气。
从现在的情况看，吴蒙可能没法离开废土13号遗迹，要不然，那个城市废墟周围区域的“最初城”正规军早就被影响了。
目送那些遗迹猎人离开后，蒋白棉转过身体，沉声说道：
“给公司拍电报。”

第一百零八章 建议
龙悦红取出小组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时，蒋白棉正在一张纸上书写给公司汇报的内容。
她把之前接触“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经历巧妙嫁接到了这次事件里，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让格纳瓦切换模式，侦测位置。
而格纳瓦的存在，她是作为合作者描述的，这会让公司下意识认为这名智能机器人来自王富贵那个团队。
用幸存者的经历铺垫好前奏后，她正式进入主题，讲了自己等人和王富贵团队如何找到山洞，如何一步步深入，如何发现废土13号遗迹，如何确定不对，如何摆脱吴蒙诡异的入侵，如何狂奔而逃，事无巨细，没遗漏一个关键点。
——如果“盘古生物”想找蒋白棉口中那个幸存者核实“道与电器维修”电台之事，那蒋白棉会告诉他们，很不幸，对方在后续治疗里遭受感染，未能坚持下来，失去了生命。
为此，她上报的姓名就属于出现类似情况的遗迹猎人之一。
言而总之，核心是一句话：
死无对证！
将汇报内容译成电文，发送出去后，“旧调小组”收到了“盘古生物”给予的确认反馈。
这是确认已收到他们的电报，进一步的吩咐可能得等个一两天，甚至更久。
蒋白棉舒了口气，对小组其余成员道：
“轮流休息，补足睡眠。”
休息的另一个意义是，赶紧给那些高性能电池充上电。
——在前进营地，电费可比最初城贵不少，“旧调小组”的积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着。
下午时分，轮值巡逻的龙悦红和白晨各自端着突击步枪，来回走动，没有丝毫的懈怠。
突然，他们听到小组那辆吉普车内传出“咚”的声音。
龙悦红下意识就跨前一步，打开了对应的后方车门。
而白晨已抬高了枪口，瞄准着那边，做好了准备。
然后，他们看见睡在座位上的蒋白棉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下来，左手支着地毯，近乎倒立。
“组长，怎么了？”龙悦红小心翼翼地问道。
蒋白棉腰背一挺，弹回了座位，干笑了两声道：
“做了一个梦。”
接着，她脸色一肃：
“那个梦让我发现了一点问题。”
她严肃的态度，凝重的神情，让龙悦红和白晨自然忽略了她被噩梦“吓”得滚下座位的事情。
等另外一辆车内的商见曜醒来，与格纳瓦一块聚集到这边，蒋白棉郑重说道：
“我梦到了之前‘追随’白狼的那些遗迹猎人，他们在黑色荒原里，在城市废墟内，活尸一样游荡着。
“醒来之后，我察觉到了不对：
“数据对不上。”
“什么数据？”龙悦红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提问那个角色。
当然，他确实是不懂就问。
蒋白棉回忆着说道：
“就计算最近两个月，即使白狼每天吃一个人，也只能吃61个人。”
“那些幸存者说不是每天都吃，而是定期吃，差不多两三天一次。”白晨提醒起组长。
“我这是往大的估算。”蒋白棉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接着补充道，“被我们杀死的追随者和幸存的遗迹猎人加起来是35个，而根据公会的统计，最近两个月，北岸群山失踪的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差不多有一百七八十个。”
听到这里，龙悦红已然明白了组长的意思：
两边数据对不上！
有一部分失踪者生不见本人，死不知踪迹！
“就算扣除因打猎、探索等其他事情失踪的那部分人，被白狼影响的估计也有一百二三十个。”蒋白棉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大约还有三十个人既没有跟在白狼身边，也未被他吃掉。”
顿了一下，蒋白棉正色问道：
“那么，他们去了哪里？”
“按照幸存者的描述，被白狼吃掉的可能只有二十四五个人，不知所踪的差不多有六十个，甚至更多。”白晨思索着补充道，“因为这是公会单方面的统计，肯定会有所遗漏。”
至于白狼任务颁布前的情况，北岸群山内是没谁做统计的，这里可没有统一的组织，没有掌控力较强的势力。
“意思是，最近两个月被白狼影响的人类，有接近一半下落不明？”龙悦红用不太肯定的语气说道。
商见曜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被储备起来了？”
“带在身边也是储备。”蒋白棉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当即吩咐道：
“我们分成两组，询问那些幸存者，看谁了解这方面的事情，还有，记录他们被白狼影响的具体时间点。
“哎，当时太过匆忙，可能遗漏了一些细节。”
没人啰嗦，“旧调小组”按照蒋白棉、商见曜一组，龙悦红、白晨、格纳瓦一组的方案，寻找起隆恩等幸存者。
大概四十分钟后，他们于城堡主建筑三层，也就是幸存者们接受治疗的地方，碰了下头。
“目前问到的都说不清楚白狼是否还有别的窝点，是否还有别的追随者。”龙悦红主动汇报道。
白晨看了眼手中的便签纸，略显凝重地说道：
“但有一个问题，这些人都是最近一个月才被白狼影响的。”
“我这边搜集到的情况也是。”蒋白棉做出了回应。
“之前一个月的过保质期了，被白狼扔掉了？”商见曜诧异脱口。
他的用词让龙悦红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有格纳瓦，老老实实地说道：
“山洞里还有那么多过期食物，养那些人应该不成问题。”
蒋白棉想了想，斟酌了一下道：
“现在还有两个人没问，其他幸存者说，他们被白狼影响时，这两个人已经在追随白狼了。”
一个叫李察，一个叫路易斯。
李察伤势较轻，经过治疗和休息，已经能自由行走，然后远离了这处伤心地，返回了最初城，“旧调小组”一时半会没法找到他。
倒是路易斯，好像有些积蓄，在营地旅馆内开了个房间。
咚咚咚，龙悦红敲响了路易斯的房门。
亚麻色头发略显蓬松的路易斯很快打开了木门。
看见“旧调小组”一行五人，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有问题请教你。”商见曜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路易斯目光一滞，情绪骤然崩溃，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没想报仇！
“我没想报仇！”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才猛然记起，这是之前拿仇视目光看自己的那个幸存者。
见蒋白棉动了下眉毛，商见曜失笑出声，路易斯更加紧张，边后退，边求饶道：
“我，我有想过，但我没这个能力，我，我没这个能力！”
喊出这句话后，他跌坐于地，捂住了脸孔，带着哭腔道：
“我已经放弃了，我真的已经放弃了，我，我没用，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带着绝望、惊恐和悲伤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让龙悦红一阵唏嘘。
等路易斯稍微平复了一点，蒋白棉刻意沉下嗓音道：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被我们杀死，二是回答我们一个问题，然后离开这里，再也不要返回，不要被我们碰到。”
路易斯沉默了两秒，松开双掌，急切问道：
“什么问题？”
他脸上满是泪痕。
“你刚‘追随’白狼的时候，它身边应该还有几十个人，他们去了哪里？”蒋白棉问出了早就想好的问题。
路易斯表情变化了一下道：
“他们，他们跟着白狼进了山洞深处，再也没有回来……”
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进了山洞深处？送到废土13号遗迹了？蒋白棉、龙悦红等人都本能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驱除”走路易斯，他们就这件事情又交流了一阵，最终得到了统一的认知：
不见踪迹的那些人大概率与废土13号遗迹有关。
至于白狼为什么要把那些人类送进废土13号遗迹，蒋白棉等人缺乏足够的线索，就连猜测都办不到。
倒是商见曜，提出了一个恐怖故事般的可能：
“实验品。”
……
翌日，固定联络公司的时间段，“旧调小组”收到了“盘古生物”回的电报：
“已明白你们的处境……吴蒙能不借助语言远程施加影响的，可能只有各种电器，包括智能机器人，如果想探索废土13号遗迹，请提前排除掉这方面的隐患……”
“公司倾向于让我们做一定的探索啊……”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格纳瓦当即开口：
“那我只能做接应了。”
他模拟出了三分沮丧加三分失落的情绪。
就在“旧调小组”收起无线电收发报机，商讨这件事情时，王富贵借着路灯光芒，走了过来。
他望着蒋白棉等人，诚恳说道：
“我想过了，那个吴蒙的‘道’应该都在电器、电子产品里，要是不带这些，也许能绕过他的影响。”
这……龙悦红听得眼眸微有睁大。
蒋白棉和白晨亦是颇为诧异。
王富贵的说法和公司给的建议近乎一致！

第一百零九章 公司的回复
王富贵有过类似的经验，还是说，他背后有人？蒋白棉眼眸微动，故意表现出自己在思考对方的话语。
王富贵见状，笑了笑道：
“我知道一时之间，你们肯定下不定决心，没关系，你们什么时候想好，都可以来找我。”
“要是我们决定不冒这个险，是不是也要通知你一声？”商见曜非常诚恳地问道。
可他的问题却让王富贵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这个就随便你们了。”王富贵保持着笑容。
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不解追问：
“可如果我们一直不通知你准备放弃这次的冒险，你岂不是要一直等着，等到秋天，等到明年？”
不等王富贵回应，他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说我们什么时候想好，都可以找你的。”
蒋白棉轻松就明白了商见曜补充这么一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不是我故意找茬，是你没说清楚，留下了漏洞。
另外一边，龙悦红险些失笑出声，有种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被商见曜“杠”的快感。
他侧头望了白晨一眼，发现这名同伴也带上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富贵张了张嘴巴，缓慢吐了口气。
他旋即说道：
“是我没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三天，三天之内你们没给答复，我们就自行出发了。”
“韦特他们也答应继续探索废土13号遗迹？”蒋白棉略感诧异地问道。
王富贵笑着叹息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韦特一心想给他死去的同伴挣些‘抚恤’，愿意冒一冒险。
“而另外两位，都是独行猎人，本事不小，对自身还是有点信心的。
“嗯，韦特也是有一定实力的，也许不比其他人差。”
这几句，他是改用灰土语说的。
白晨本想插话，可最终没有开口。
蒋白棉略作沉吟道：
“最迟明天给你答复。”
“期待好消息。”王富贵笑道，“有你们跟着，我们都会安心不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
“不过，你们的机器人和军用外骨骼装置都不能带了。”
这些从本质上来说，都属于电器，而且是精密型，核心部件与电路有关。
至于薛十月放高压电流的装置，他不太清楚算不算。
“明白。”蒋白棉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目送王富贵离开，她转而望向小组其他成员：
“你们的意见是？”
龙悦红正待说“没必要冒这个险，就算要冒，也得向公司申请支援”，商见曜已是开口道：
“这既是我们的遗迹猎人任务，还可能与我们的主要目标有关，而我们还掌握了规避危险的重要情报，为什么不去？”
遗迹猎人任务指的是抓捕那头白狼，生要见物，死要见尸。
蒋白棉随之望向了白晨。
白晨沉默了两秒道：
“加入公司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的答案都是‘没必要冒险的时候不需要冒险’，而现在，我们背靠公司这么大一个组织，好像可以适当大胆一点。”
蒋白棉笑了：
“公司的力量可辐射不到这边。”
她转而对龙悦红道：
“你的意见呢？”
已经有两个人赞成，组长你似乎也很意动，我再表示反对，岂不是显得我很胆小？龙悦红咕哝了一句，斟酌着说道：
“我觉得可以再给公司拍一封电报，看能不能申请到什么帮助。”
“好。”蒋白棉当即答应了下来，最后询问起格纳瓦，“你的想法呢？”
格纳瓦顿时感觉作为智能人，自己已经融入了团队，得到了尊重，很是满意地点头道：
“我在外围接应，不会有什么危险，主要还是看你们的选择。”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初步确定要去，我给公司再拍封电报。”
这一次，“盘古生物”的回电来得很快：
“万事小心。”
“……”除了商见曜和格纳瓦，“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都一时无言。
公司这也太小气了吧？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自我安慰般笑道：
“看来公司确实很希望我们去，都没有劝阻一下。”
劝阻了你会听吗？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觉得组长大概率会听，商见曜则未必。
短暂的沉默后，蒋白棉继续说道：
“那现在做个初步的安排，老格，到时候你留在山洞里，看守装备，做好接应，小白、小红……”
她话未说完，白晨打断了她：
“我和你们一起。
“王富贵他们有四个人，遇到足够诱惑的事物，选择翻脸的话，你们人手太少了。”
而且，那还是在危机密布的废土13号遗迹内。
见白晨表明了态度，蒋白棉“嗯”了一声，望向了龙悦红：
“你和老格一起？”
龙悦红念头百转千回，硬着头皮说道：
“老格不需要照应，我还是跟随大部队吧。”
蒋白棉默然两秒道：
“也行。”
白晨随即说道：
“你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需要做处理吗？”
预防吴蒙施加影响。
“这倒不用，它是直接和神经相连的，有特殊的机制，不通过常规意义上的电路。”蒋白棉还算笃定地回答道，“最重要的是，它的周围还有存储生物电的组织结构，可以有效隔断外来信号。”
等到第二天，“旧调小组”向王富贵通报了自身的决定。
双方约好再做两天的准备，后天天亮出发。
……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日期，“旧调小组”五位成员在天亮之前就相继整理好了个人事务。
见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出发，蒋白棉笑着对白晨道：
“我们先把车开到大门附近，免得到时候要排队。”
天一亮，遗迹猎人们就要忙碌着进进出出了。
因为道路有点堵塞，“旧调小组”选择反向绕行，缓慢地通过了城堡背面。
就在这时，商见曜指着偏东边的一个角落，笑着说道：
“王富贵。”
蒋白棉抬眼望去，看到瘦瘦黑黑，衣着万年不变般的王富贵站于那里，面朝已有些许发红的天边，不知在做什么。
其实，王富贵并不能直接看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因为城堡围墙挡住了他的视线。
突然之间，王富贵抬起两只手，做出了类似展翅又有点区别的动作。
紧接着，他时而动手，时而动脚，带着奇怪的韵律，摆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姿势。
“他在跳舞啊……”商见曜脸露欣赏之意。
“不像是跳舞……”蒋白棉微皱眉头道，“更接近跳大神，或者，某个宗教的某类仪式？”
等了几分钟，王富贵完成了那套动作，转身走向城堡主建筑的侧门。
“你们，这么早？”他看到了蒋白棉等人。
“你刚才在跳舞吗？”商见曜按下车窗，探出脑袋，不答反问。
他一脸兴奋。
王富贵怔了一下，摇头笑道：
“不是。
“是一套健身操。
“我在旧世界一处城市废墟里发现的，有好几套，分别叫雏鹰起飞、时代在召唤……嗯，名字也不一定正确，好多姿势也遗失了，我自己有做添加。
“我用它们来锻炼身体，效果还不错。”
“……”博览群书的蒋白棉忍住了笑意。
她随即望向商见曜，发现这家伙不仅没有失望，反而跃跃欲试。
“咳。”瞪住商见曜后，蒋白棉对王富贵道，“大门口见。”
“好。”王富贵没有耽搁时间，快步进入了主建筑。
……
天一亮，两个团队共八个人类、一个智能人驾车离开前进营地，抵达了之前那处山洞。
他们虽然没像上次那么谨慎，走一段距离就用遥控车侦察一段，但还是亦步亦趋，不鲁莽，不冒进。
差不多上午10点的时候，他们远远望见了敞开的金属大门。
“把电器都留下来吧。”王富贵吩咐了一句。
“让格纳瓦看着。”蒋白棉主动提议。
独行猎人团队随身携带的电器不外乎对讲机之类的物品，倒也不是太担忧，直接交给了格纳瓦。
只有商见曜，恋恋不舍地取出小音箱，握着格纳瓦的手道：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啊！
“不要让它磕到碰到。”
“……没问题。”格纳瓦沉默了一下才回答。
处理好身上的电器，“旧调小组”四位人类迅速武装了起来。
蒋白棉背负着“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腰插“联合202”和“冰苔”，端着“短脖子”冲锋枪，商见曜身后是“暴君”榴弹枪，手里是“狂战士”突击步枪，腰间和蒋白棉一样。
白晨背着惯用的“橘子”步枪，端着“短脖子”冲锋枪，龙悦红手里是“狂战士”突击步枪，背后是火焰喷射器，至于手枪，都是标配。
——两把“短脖子”和那台简陋版火焰喷射器是“旧调小组”这两天额外准备的东西，用部分战利品换来的。
王富贵那边四个人也差不多，皆全副武装了起来。
此时，蒋白棉也知道了剩下那名遗迹猎人的名字。
他叫法尔斯，金发蓝眼，个子在遗迹猎人里算是不错，和龙悦红等高。
“出发吧。”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开口说道。
一行八人立刻沿通道，缓步走向了通往废土13号遗迹的那扇对开金属大门。
外面天光正好，入眼是比晚上更加清晰的大片杂草。

第一百一十章 准则
望了眼前方的人工湖泊，蒋白棉顿住脚步，对王富贵等人道：
“既然要一起行动，那有些事情还是得提前说好。”
“什么？”王富贵略显警惕地问道。
格雷、韦特、法尔斯和他的反应差不多。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行动必须有纲领，有目标，有计划，要做到心里有数，不能乱糟糟地一窝蜂上去，那只会彼此拖后腿。
“我们小队在类似的探索上，有一个不变的纲领，用俗话来说就是：
“不能奢望一口吃成胖子。”
“什么，什么胖子？”裹着皮衣，轻微颤抖的格雷明显不理解这句灰土“格言”，虽然蒋白棉已经较为准确地翻译成了红河语。
蒋白棉想了一下：
“也就是说，最初城不是一天建成的。”
见王富贵之外的三名遗迹猎人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蒋白棉继续说道：
“我们不能奢望这么一次探索就找到这个城市废墟的秘密，收获可以让我们几辈子不愁的财富，这完全不现实。
“将探索分成几次，每次收获一点，对这里更了解一点，一步步深入，最终达成自身的主要目的，可能更有可行性。
“这个过程中，随时视情况决定要不要放弃后续的探索行动。”
“旧调小组”的提议虽然对性格急切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但王富贵等人略一思量，就明白这是当前最稳妥最安全的方案。
这么大的城市废墟，用一年来探索都不显长，更何况只是分成几次。
要知道，这里处处危险，盲目行动需要付出的可是生命，“最初城”的正规军都不敢强行深入。
他们之中只有韦特小声咕哝了一句：
“我就想拿点值钱的物资。”
就一座没怎么“开发”的城市废墟来说，这是一个小目标，属于一次探索就能轻松完成的任务。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给出了“旧调小组”之前商量好的方案：
“我建议，这次的探索限制在出口两公里范围内，以搜集物资，寻找线索为主。”
为什么是两公里？龙悦红在心里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他知道答案，只是觉得那群独行猎人应该也会问，毕竟小组讨论时，他有提出这么一个疑问，然后被商见曜嘲笑了。
王富贵等人对视了一眼，相继点头：
“稳妥的方案。”
在没有车辆代步的情况下，两公里接近他们奔跑而逃的体能极限。
毕竟他们都没做过基因改良，也未强化过相应的素质，不会没事就跑个五公里越野，而且，夺路狂奔和越野赛跑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以商见曜他们这种“天选者”的体质，更远一点也没问题，但得考虑白晨。
见独行猎人们都没问为什么，龙悦红一时竟有点沮丧。
蒋白棉没再啰嗦，笑着说道：
“那就开始吧。”
说完，她端着“短脖子”冲锋枪，一马当先，走向了杂草倒伏通往人工湖泊的地方。
他们最先探索的是这处公园，可除了找到一些疑似白狼粪便的事物，什么都没发现。
过程中，他们都异常谨慎，害怕“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主人吴蒙以别的方式对自己等人施加不好影响，还好，异常并未出现。
出了公园，两个团队一左一右，进了城市街道。
刚拐入这片区域，龙悦红眼中骤然映入了一堆又一堆的白骨。
和沼泽1号遗迹不同，这里的街道明显没有“无心者”定期打扫，两侧是腐烂发黑的淤泥，路上是横七竖八停着的汽车，它们有的还碰撞在一起，保持着那个状态不知道多少年未变，仿佛定格在了旧世界毁灭的那一刻。
夹杂在类似事物间的，是数不清的人类白骨，它们随处可见，要么只剩几块破布掩盖，要么完全“赤裸”。
龙悦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尸骨，有种进入万人坑的感觉。
此时，夏日阳光酷烈，他竟感受到了些许阴冷。
王富贵等人明显也被这样的场面震撼到了，好半天没有迈开步伐。
商见曜则叹了口气道：
“把它们都埋起来的工程量实在太大了，近乎没办法完成。”
蒋白棉随即说道：
“还未被人类发现的那些城市废墟，不少区域应该都有类似的情况。”
从这里没有爆炸痕迹看，那些尸体要么死于枪战，要么被“无心者”杀死，成为了他们的食物，只留下白骨。
“‘无心者’都没把这些尸体拖到自己窝里，储备起来，就留在街上，每天现场食用？他们喜欢露天派对？”商见曜表示无法理解。
他关注的重点总是那么不对。
“人类刚感染‘无心病’时，还未适应兽化本能，总是会做出类似的矛盾举止。”蒋白棉用自己的研究成果回答道，“这片区域应该是‘无心病’爆发的核心地带，他们的数量太多了，很快就吃完了剩下的人类，别的街道或许不是这样。”
听薛十月、张去病讨论着这件事情，王富贵他们都莫名感觉荒诞。
过去的“无心者”怎么样和现在的我们有什么关系？
“两人一组，稍微搜查下这里，看有什么线索。”蒋白棉吩咐起白晨和龙悦红。
这一次，她带龙悦红，商见曜配白晨，务求两边实力都没有短板。
韦特等人见状，也开始寻找起这片区域的值钱物资。
因为没法开车进出，又得保留足够的体力，他们没选大件物品，尽挑方便携带又比较值钱的东西，比如，那些尸骨身上的黄金饰品。
经过一个小时的简单搜查，“旧调小组”未能发现有用的线索，只能初步还原出当时的场景——街道上超过三分之二的人突然发狂，攻击着正常人类，撕咬他们，啃食他们。
搜查中，龙悦红、白晨都没忘记拾取黄金饰品、技术书籍等事物。
他们从未遗忘自己等人还背负巨额债务这件事情。
出了这条街道，蒋白棉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处城市广场，广场的另外一边有几十层高的黑色大厦。
大厦的幕墙已有破碎之处，许多地方爬满了绿色的植物。
正如蒋白棉预料的那样，和之前区域相比，这里的尸骨数量相当稀少。
就在这时，商见曜指着黑色大厦前方的地面道：
“他们的画风好像不太一样。”
白晨、王富贵等人循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发现那里有四五具尸体。
和其他不同的是，他们高度腐烂，但还未变成白骨。
“才死没多久？”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她语境里的“没多久”是相对那些白骨而言。
“过去看看。”这一次，王富贵竟主动提议。
因为这里空间开阔，周围一览无遗，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格雷、韦特和法尔斯都同意了他的意见。
“旧调小组”更关注的正是此类事情，同样不会放过。
刚临近那四五具尸体，王富贵眼皮突然一跳，指着其中一个死者道：
“那他穿的衬衣是最初城工厂区生产的那种廉价衬衣。”
它还不算陈旧，风格也有当前时代的特征——具备更多的暗袋，方便装东西。
龙悦红随之望去，看清楚了那具尸体的模样。
这一看，他差点撅了过去。
他这才发现高度腐烂、死状凄惨的尸体比白色骨架恶心不知多少倍。
难以言喻的臭味钻入了他的鼻端，让他差点当场呕吐。
“这衬衣还没什么缝补痕迹，应该是最近一两年才买的。”蒋白棉抬手抵住鼻子，上前几步，蹲了下来，仔细探查。
至于衬衣现在的破裂，应该是死亡时造成的。
她旋即做出了一个判断，沉声说道：
“这是那些彻底失踪的遗迹猎人，被白狼带入山洞深处的那些？”
“应该是。”白晨屏住呼吸，表示赞同。
王富贵等人听得一愣一愣：
“失踪的遗迹猎人不是要么被吃，要么被救了吗？”
剩下的则被“旧调小组”干掉了，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龙悦红趁机收回目光，对独行猎人们解释起数量的不对，说出了大批失踪者被白狼带入山洞深处的情报。
韦特嘶了一声道：
“他们进了这里，然后，死了，没被吃？”
这听起来怎么有点诡异。
“死因是什么？”王富贵急声问道。
商见曜摸了摸下巴，抢在蒋白棉之前，抬头望向侧方的黑色大厦：
“从尸体破损的痕迹看，他们应该是从那栋楼某一层跳下来摔死的。”
跳楼自杀的？龙悦红、白晨等人皆是心中一惊。
那批遗迹猎人被白狼带入山洞深处，进了13号遗迹，结果其中一部人却在这里接而连三地跳楼自杀了？
“我的判断也是这样。”蒋白棉附和了商见曜的话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疑惑。
这四五个遗迹猎人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头白狼又想做什么？
蒋白棉顿了一下又道：
“也不排除他们是被人推下来的，得做进一步的检查，勘测跳楼的现场。”
这个可能更恐怖好不好……谁推的他们，为什么要推？龙悦红下意识想吸一口气，却被现场的味道熏得闭上了嘴巴。
“要进去吗？”商见曜指了下那栋巍峨雄伟的黑色大楼。
蒋白棉沉默了好几秒道：
“这次不要，记住我们预先制定的准则。
“嗯，在周围搜查一下就行了。”
准则就是不贸然深入，为第二次探索打基础。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同的方式
听到蒋白棉的回答，商见曜惋惜地收回了目光。
还好，还好，他这次没有一意孤行……龙悦红见状，悄然松了口气。
其实他也知道，商见曜绝大部分时候还是听得进人话，服从安排的。
这时，王富贵看到蒋白棉依旧在注视那几具或模糊或支离的腐烂尸体，忍不住抬手抵了下鼻子道：
“他们身上会有线索？”
“不确定。”蒋白棉随口回答道，“主要是现在没有相机，没法拍照，我得记下各种细节，等事后再做进一步的分析。”
此时此刻，可没有时间和条件让她做深入的尸检。
蒋白棉旋即戴上手套，和白晨一块，快速检查起尸体的情况和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看能否发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商见曜、龙悦红一个盯着王富贵等人，一个戒备着周围，以防遭遇袭击。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嗅着恶心的尸臭味，莫名有一种自己进入了鬼故事的感觉：
那几名遗迹猎人被白狼“魅惑”，带入山洞另一端的城市废墟后，竟一个接一个地跳楼而死！
这既诡异神秘，又惊悚可怕。
而这只是被白狼带到这里的其中一部分人……其他人呢？他们现在处境怎么样？龙悦红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只觉荒凉安静、绿色植物遍布的城市广场仿佛在酝酿未知的事情。
未知往往代表着恐怖。
蒋白棉没耽搁太多的时间，很快完成了初步的尸检。
她一边取下手套，将它们放入专门的塑料袋子里，一边说道：
“目前看确实是摔死的，但他们跳楼之前，精神或者身体有发生什么变化就不得而知了，哎，这里没法做细致的解剖。”
她竟然还懂得尸检……王富贵一阵愕然。
于他而言，就连“尸检”这个词语，都是探索别的废墟时，通过找到的某些旧世界书籍学会的。
当然，作为遗迹猎人，他们日常冒险里也会接触尸体，检查痕迹，判断死因，但这都非常粗浅，也没形成系统的科学，纯靠经验来支撑，所以，他们仅能确认目标是亡于枪支、锐器，还是野兽，是经过激烈战斗死去，还是被谁背后偷袭。
至于尸体上翻找出来的那些物品，蒋白棉都收取了起来，准备回去后再仔细研究。
韦特等人都没有阻止，也没试图分一杯羹，毕竟失踪的遗迹猎人和荒野流浪者绝大部分都过得苦哈哈的，身上值钱的除了武器，就是器官。
“他们的枪支不见了。”王富贵说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进入城市废墟前，被白狼解除了武装，或者，跳楼自杀前，把武器留在了某个地方？”蒋白棉抬头望向了那座巍峨雄伟的黑色大厦。
她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们不进去，在周围转一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好。”韦特第一个回应。
只想趁机赚一笔的他比商见曜、龙悦红、白晨这三位“旧调小组”成员更快附和蒋白棉。
这让龙悦红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格雷、法尔斯也没有一定要寻找旧世界秘密的想法，略作沉吟就表达了支持。
对他们来说，寻找旧世界秘密为的是赚钱，交换到需要的物资，而现在既然有别的办法、别的途径收获值钱的物品，那也就没必要强行冒险。
除了极少数，绝大部分人类都是什么轻松什么安全选什么，当然，前提是那些选项攫取的财富在当下认知里差不了多少。
“好。”王富贵将目光从那栋黑色大楼收了回来。
两个团队当即绕过这里，往旁边行去。
“哇！哇！哇！”
半空一只乌鸦飞过，激起多道鸟鸣。
“这里看来也不是没有生物啊。”商见曜一脸的失望。
可这种环境下，乌鸦叫声比什么声音都没有更加恐怖……龙悦红在心里反驳了一句。
走着走着，蒋白棉突然停了下来。
循着她的目光，白晨看见了一只做工简陋，风格粗犷的皮鞋。
它鞋帮上多有泥土，表面是晒干后的雨水痕迹。
和附近一些尸体脚上的鞋相比，它显得非常“新”。
龙悦红缓慢抬起目光，望向了皮鞋对应的半空。
然后，他看见行道树上，一具高度腐烂、舌头伸出的尸体随着轻风微微晃荡。
这尸体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还套着皮鞋。
那皮鞋和地上的是同款。
王富贵表情微凝，沉声说道：
“这鞋用的皮是一种畸变生物的，旧世界毁灭前肯定没有。”
他的意思是，这具于行道树上吊着的尸体属于之前失踪的某位遗迹猎人或者荒野流浪者。
那边是跳楼自杀，这里是上吊自杀？龙悦红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头涌了出来。
蒋白棉缓慢点了下头，表示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商见曜则好奇问道：
“哪种畸变生物啊？”
“我不清楚各大势力怎么称呼它，反正是一种畸变的电鳗。它表皮更接近蛇类，本身也像是巨蟒，同时保留了释放高压电流的能力，和湖泊、河流这种环境非常配，被许多灰土血统的流浪者称为‘龙王’，甚至有人祭祀它们，给它们贡品。”王富贵简单介绍道，“他们之中比较小型的也不是那么难杀。”
说这些的时候，他完全没把这种畸变生物和蒋白棉的特异能力联系在一起。
他心目中，那应该是一种隐藏的特殊的放电装置。
商见曜得到答案后，抬头望向行道树：
“要放下来吗？”
“可以试一试。”蒋白棉轻轻点头。
商见曜戴上了手套，自告奋勇，王富贵团队四名猎人加上龙悦红，则是一脸警惕，似乎害怕会发生尸变，或者别的什么恐怖的事情。
很快，尸体被放到了地上，蒋白棉做起简单的检查。
韦特等人趁机搜查起周围的车辆和尸骨，寻找有价值的物品。
“是吊死的。”没过多久，蒋白棉站起身来。
商见曜见状，拖过掉在街道上的旧世界塑料雨棚，将它盖在了尸体上。
“你还，挺……”王富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正常？”商见曜自我评价道。
“……”王富贵没法接。
各自收取了些物资，两个团队拐入了旁边一个居住区。
这是距离那栋黑色大楼最近的居民点。
“也不知道在那栋大楼工作的人有没有谁住在这边……”蒋白棉对小组成员们低语了一句。
商见曜一脸沉重地摇头：
“根据旧世界各种娱乐资料呈现出来的情况看，城市核心区域的房价是普通员工承受不起的。”
“能承受的都是高层，那样更有价值。”蒋白棉点了下头，“还有租住这种可能性，住在工作地点附近是非常便利的。”
说话间，他们端着武器，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个居民区。
虽然他们目前还没遭遇什么危险，但这里的诡异已经让空气变得紧绷。
刚通过入口，八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前方的景观池塘。
那里漂浮着一具尸体，肿胀，腐烂，被水泡得都发白了。
“被白狼带进这里的那些人之一？”有了前面的经历，龙悦红直接做出了猜测。
这个人在景观池塘淹死了自己？
白狼带进废土13号遗迹的那些人在城市废墟不同地方，以各种方式自杀了？
嘶……龙悦红听到了韦特倒吸凉气的声音。
坦白地讲，他也差点这么做，只是慢了一点。
这件事情的诡异程度快超过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王富贵凝视了片刻道：
“我真怕在这里待久了，会像他们一样，莫名其妙毫无征兆地就自杀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蒋白棉认真回答。
韦特瞳孔略微放大，急声说道：
“要不往回走了？
“途中再搜集些物资和书籍。”
他现在拿到的物品已经相当多，没坚持下去的动力了。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一眼，斟酌了下道：
“好。”
事情的诡异程度有些超乎她想象，她觉得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除了商见曜略显遗憾，龙悦红和白晨都表示了赞同。
格雷、法尔斯见状，明显也松了口气。
现在这种情况，正常人类都不愿意多待，更何况经验丰富的他们。
正如灰土人一句俗语说的那样：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可能也就几百米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声音传了过来：
“嗷呜！”
这是标准的狼嚎，没有沼泽1号遗迹的怪物吼声那么恐怖。
“那头白狼？”商见曜兴奋开口。
王富贵沉吟了几秒：
“要不要顺便把它抓住？”
这可是报酬异常丰厚的任务，也是王富贵他们这些独行猎人和“旧调小组”来北岸群山的目的。
蒋白棉还未回应，商见曜已是一脸为难地说道：
“我怕它的主人生气。”
主人……对，白色巨狼带那么多人进这里，如果不是为了自己，那就应该是服务于某个存在……龙悦红心头一跳，瞬间联想开来。
而在这个废土13号遗迹里，目前已知的，能作为白狼主人的只有一个：
吴蒙。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迟缓
不仅龙悦红能想到，其他人也产生了这样的猜测，毕竟大家对废土13号遗迹的了解只有这么多，只知道吴蒙这么一位存在。
王富贵望了眼狼嚎传出的地方，回忆着说道：
“那里和‘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方向相反……”
上次进入时，格纳瓦有大致侦测出“道与电器维修”电台在哪个地方，所以，今天探索时，两支队伍都不约而同选择了远离该区域的路线。
虽然他们或得到情报，或“自我”推断，都认为吴蒙能直接影响的只有各种电器，然后再通过电器对付人类，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远距离”。
——出口那扇对开的金属大门，经后续检查，是电控门。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毕竟它异常沉重，每天都靠人力打开和关闭，非常不方便，而当时格纳瓦、蒋白棉、商见曜选择自己推，是相信肯定没有电，同时，他们也对自己的力量比较有信心。
一旦两支队伍和吴蒙，和“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距离拉近到一公里内，或者更短，会发生什么事情，除了亲自体验过还存活下来的，没谁知道。
王富贵的意思是，哪怕吴蒙真是白色巨狼的主人，在那个方向能施加的影响也有限。
“说不定白狼身边有摆放几台电器……”蒋白棉幽幽地说了一句。
王富贵哑然失笑，自嘲道：
“也是，对那位不够了解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贸然行事比较好，没谁规定他必须待在电台区域。”
这话说的……龙悦红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吴蒙随时可能出现在他们周围。
“可能他真的没法离开电台，要不然，他早就过来找我们了……”商见曜说着说着就换成了鬼故事的口吻。
“那我们走另一个方向回去。”韦特立刻提议。
蒋白棉看了龙悦红、白晨一眼：
“好。”
格雷、法尔斯也没有意见。
一行八人不再原路返回，因为那会靠近白色巨狼发出声音的地方。
同样的，他们也避开了“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所在的那片区域。
由于选择了较为陌生的道路，两支队伍行进的速度没法快起来，得时刻预防着可能发生袭击。
沿途之上，遇到比较值钱的物品时，他们依旧会拾取，反正只是顺手之为。
而分配的原则是，谁先拿到手归谁。
在物资充裕，人人都不会落空的前提下，这未导致内讧。
商见曜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迷彩服，他将两只手的袖子都放了下来，于颇热的天气下，遮住了腕部。
他左腕处，黑色头发编织成的“盲目之环”每隔一段时间就亮起火烧般的光芒，帮助他扩大感应范围。
当然，这没法始终维持，那会让物品内部的能量很快耗尽，只能每隔几分钟一次。
车辆混乱停放，部分区域被绿色植物入侵的街道上，两支队伍各据一边，相隔七八米的样子。
商见曜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一步一步地在一根根电线杆、一株株行道树之间走着。
两分钟前，他刚完成了一次感应，百米区域内没有别的人类意识和畸变生物意识。
突然，蒋白棉侧过脑袋，望向了王富贵他们所在的那侧，望向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有情……况……”她刚想做出提醒，并用“短脖子”冲锋枪往那边做一个扫射，思维就突然变得迟缓，如同被严寒袭击，冻结了部分，或者，化身为了年久失修的电脑，虽然能勉强开机，但运行起来，总是一卡一顿，正常一秒钟就能完成的事情，可能得花费三四秒。
几乎是同时，她看到紧紧裹着皮衣，似乎有点冷的格雷望向了自己等人。
那张略显粗犷的脸孔上一片狂热，而蓝色的眼眸内，波光凝固。
“他……被……白狼……魅惑……了……”蒋白棉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想法时，商见曜和白晨同样出现了异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以正常三分之一甚至更慢的速率推进着。
龙悦红倒是没被影响。
他注意到了组长等人的不对，立刻跨前一步，试图抢占有利位置，往王富贵他们那边开枪，做一个火力压制。
可是，他右脚刚一迈出，就感觉到了肌肉的收缩和扭曲，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他抽筋了，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他双腿都抽筋了！
身体不由自主倾斜的时候，龙悦红看到了金发蓝眼，个子较高的法尔斯。
这位遗迹猎人也是一脸狂热，仿佛在为谁出生入死。
此时，他双拳紧握，眼眸内瞳孔幽深。
另外一边，原本在龙悦红视野中的韦特一下消失了。
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摔向地面的过程中，龙悦红看见组长的左臂比右手更快抬起，仿佛没受到什么影响。
而那支独行猎人团队里，王富贵是表现最奇怪的那个，他没露出狂热、倾慕、服从等表情，反而一脸的痛恨，就像遇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紧接着，他对格雷、法尔斯和原本站着韦特的地方沉声喝道：
“痛恨！”
格雷、法尔斯脸上的狂热和倾慕瞬间消失，扭曲成了对某个目标的极度仇恨。
他们飞快转身，望向了侧面巷子的深处。
他们快，蒋白棉更快，已是对准那里，扣动了扳机。
——格雷转身时，蒋白棉思维的冻结或者说迟缓就解除了，而她的左手早就将武器抬到了预定的位置。
哒哒哒，大量子弹倾泻向了那边，聚集往某根电线杆。
商见曜放下了突击步枪，任由它挂在身上。
他反手取下了“暴君”榴弹枪，对准了目标区域。
一枚榴弹飞了过去。
轰隆！
爆炸声里，一道白色的狼影向后蹿出，跃入了巷子拐角处。
它尾巴的毛发隐有点焦黑弯曲，它的脑袋处，有一个深黑色的，类似头戴式耳机的东西。
转瞬之间，白狼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要追吗？”商见曜望向了蒋白棉。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还是不用了。”
她随即对王富贵说道：
“你竟然没被白狼‘魅惑’。”
王富贵脸上的痛恨之情已消散一空，他笑了笑道：
“要不是有把握，他们又怎么愿意跟着我一起来？”
他们指的是格雷、法尔斯和重新出现的韦特。
这三位遗迹猎人望着王富贵的表情里，都带着几分佩服。
“哎，白狼竟然没选择‘魅惑’我们……”商见曜一脸遗憾地低语道。
那就能让它知道什么叫惊喜。
“……”龙悦红这次没有腹诽，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蒋白棉闻言“嗯”了一声：
“这么看来，白狼的‘魅惑’虽然有数量限制，但能主动挑选目标。”
这就和乔初有本质的区别。
“可它怎么能准确地把握住我感应的间歇，进入能力起效的范围？”商见曜对此颇为疑惑，已切换至推理模式。
还好“旧调小组”向来是双重保险，还有蒋白棉的生物电信号感应。
蒋白棉同样不解，环顾了一圈，心中一动道：
“会不会是它们在起作用？”
循着她的目光，龙悦红、白晨、王富贵等人看到了路灯上的监控摄像头。
蒋白棉沉声说道：
“我们没带电子产品，不表示这个城市废墟内也没有。”
“那它，那它等于吴蒙的‘眼睛’？”龙悦红脱口而出。
王富贵微皱眉头道：
“可这么多年下来，这里应该早就没有电了。”
难道吴蒙还能让没电的东西产生电？
“我们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这里没有电？”有沼泽1号遗迹经历的白晨反问了一句。
那里可是定时通电的。
蒋白棉随即望向街边一家店铺，斟酌着提议道：
“进去试一试，看灯还能不能亮。”
他们没急着撤离这片区域，因为弄清楚这个问题更加重要——后面如果不注意，忽视了，可能会吃大亏。
“好。”王富贵和格雷等人对视了一眼。
商见曜迅速迈步，进入路边店铺，用枪口按下了开关。
店铺内的灯管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是它早坏了……”龙悦红猜测着可能性。
他话音刚落，那灯管忽然发出了兹兹兹的声音，亮起了偏白的光芒。
光芒时明时暗，给人一种电压非常不稳定的感觉，而明暗交错间，又不是很有规律。
“这……”韦特愕然出声。
在他看来，这不像是城市废墟原本有电，而是有谁在自己等人开灯之后，故意给这里通了电，否则不至于隔了一段时间才亮。
“果然。”王富贵叹了口气。
这里果然有电，以某种方式有电。
龙悦红当即说道：
“那我们尽快撤离吧。”
这一次，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没有回应他的提议，都在看着闪烁的灯管，仿佛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怎么了？”白晨开口问道。
蒋白棉抿了抿嘴唇道：
“这灯泡闪得，有点像摩斯密码……”
“啊？”韦特、法尔斯等人皆有些茫然。
这涉及他们的知识盲区了。
蒋白棉边根据辅助芯片记录的内容快速译码，边缓慢说道：
“译出来就是：
“道在，电路、电板、电器之中……”

第一百一十三章 鲁莽？
听到蒋白棉翻译出来的内容，龙悦红、韦特等人又一次产生了头皮发麻的感觉。
这就像是“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主人吴蒙在特意和他们打招呼。
龙悦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选择闭上嘴巴。
商见曜似乎有所察觉，侧头望向了他：
“别说话，我帮你说。”
他随即叹了口气道：
“哎，还好这里的电子产品都没什么攻击性，也没法发出声音。”
那样的话，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龙悦红本想反驳商见曜，说自己没这么想，可他始终有些心虚，遂放弃了争辩。
“走吧。”韦特重复起龙悦红之前表达的“尽快撤离”观点。
这一次，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没再沉默，将目光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一行八人各据一边，还算有秩序地退出了这家路边店铺。
随着他们离开，里面闪烁的灯管彻底沉寂，变得和两个团队靠近前一样。
“真是好客啊。”商见曜赞叹了一句。
没人接他这句话，皆小心翼翼前行着。
和刚才相比，他们现在更加紧绷，注意起了周围存在的种种电器。
虽然它们之中绝大部分应该都已经损坏，哪怕有电，有信号，也运行不了，但世事总有例外，数量庞大的情况下，难免有还能使用的，就像那家店铺内的灯管和线路。
而这些事物一旦被吴蒙“接管”，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见没人理睬自己，商见曜一边端着突击步枪，维持着和小组成员的战术队形，一边笑道：
“那头白狼如果是人，肯定很鲁莽。”
“怎么说？”这次询问的是还不够了解商见曜的王富贵。
他莫名觉得这家伙应该有高论。
“我们这么多人，它都敢来袭击，就因为我们没带机器人。”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蒋白棉“呵”了一声：
“也许它觉得真能解决我们八个人，毕竟那种类似‘魅惑’的能力可以直接给它带去帮手，并严重削弱我们。
“不过，它也确实鲁莽，可能本质还是动物，智商没法超过限度，不会去想既然我们敢第二次探索这里，第二次追捕它，那肯定是有办法预防或者削弱‘魅惑’影响的。”
听到这里，王富贵、韦特等人都望向了“旧调小组”。
蒋白棉话语里潜藏的意思，他们都品得出来：
不仅王富贵有办法对抗“魅惑”，这支看起来更依赖高科技力量的队伍也有！
他们之所以没表现出来，是因为白狼当时选择了独行猎人团队。
而想得更深一点，潜藏的原因可能是白狼认为他们更不好对付。
商见曜一边微弯腰背，往前行走，并移动枪口，防备着四周，一边摇头说道：
“白狼不懂，吴蒙还不懂吗？
“我看白狼有戴着耳机，应该是在接收命令。”
这会不会有点荒诞？龙悦红回想了下当时的场景，竟觉得白狼戴的真有可能是耳机，而以吴蒙对电器的影响，借助耳机对白狼下达命令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也许，是一次试探？”白晨斟酌着说道。
“可能。”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时，王富贵若有所思地说道：
“还有一种解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这是对“旧调小组”说的，也没管韦特、格雷、法尔斯听不听得懂。
当然，为了不引起猜忌，他用的依旧是红河语。
“吴蒙对‘下属’的控制力应该挺强的。”蒋白棉联想到小冲和为小冲打工赚钱的梦魇马和高等“无心者”们，反驳了王富贵一句。
经过刚才的事情，她可以初步判定，白色巨狼真的听命于吴蒙。
“未必是故意不听，更可能是性格方面的缺陷。”王富贵意味深长地说道，“畸变生物既然获得了类似觉醒者的能力，那未必没有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是鲁莽，或者，傲慢？”蒋白棉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王富贵未做肯定的回答。
这时，裹着皮衣的格雷缩了缩身体，笑了一声：
“你们还真是大心脏啊，面对这种情况，这种环境，都能讨论起来，交流看法。”
换做别的团队，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紧绷到全员沉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做出过激反应。
“我们又没有停下来不动，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防备，说说话怎么了？”蒋白棉笑道，“有的事情，越早讨论清楚，对接下来面对意外该采取什么措施越有用。”
“那不会分散你们的注意力吗？”韦特忍不住问道，“我就是听你们说话，都会变得没那么专注。”
他比先前更加谨慎，不再随意弄开路上废弃车辆的门，寻找值钱的物品，他每次打算这么干时，都会先做个鉴别，避开纯电能型汽车。
这有可能被吴蒙影响。
商见曜笑着回答了韦特的问题：
“不会，我们人多。”
“……”韦特、法尔斯等人无法理解。
交流完白狼之事，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公园方向行去。
途中，除了乌鸦“哇哇哇”的叫声时不时响起，再没有别的动静出现。
这一切沉寂到压抑。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处公园，绕过人工湖泊，抵达了山洞入口。
可此时此刻，那沉重的金属大门却关上了。
“舍不得我们走啊。”商见曜颇为欣慰。
“怎么办？”韦特脱口问道。
龙悦红闻言，舒了口气，因为他也想这么问。
“强行打开。”蒋白棉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她检查了下大门的情况，抠掉旁边一个疑似开关的按键，将左手插了进去。
这次，她没试图入侵，破解程序，因为这有可能被吴蒙反向影响。
她的选择是暴力破坏。
兹！
明亮的光芒在孔洞内闪烁，狂暴的电流奔涌而入。
开门程序被破坏后，蒋白棉回到大门前，伸出双手，按了上去。
商见曜跨前几步，学着她的动作，提供起帮助。
扎扎的声音随之响起，那沉重的金属大门缓慢向后敞开。
这看得王富贵、格雷、法尔斯和韦特眼睛发直，额角微跳。
上次“旧调小组”能推动这么沉重的对开金属大门，他们还以为是机器人的功劳，而现在看来，这两个人类的力量堪称怪物！
他们就算四个人一起上，都未必推得动！
“你怎么没用力？”蒋白棉用眼神询问起商见曜。
商见曜压着嗓音道：
“我只是给你打掩护，免得吓到他们。”
“……”蒋白棉磨了磨牙齿，“谢谢你啊。”
进了山洞，一直回到格纳瓦待的地方，两支队伍的大部分人才松了口气。
他们发现自己的背部不知什么时候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而和危险相当的是，他们的收获都不少，抵得上平时忙碌一年，甚至好几年。
……
前进营地，停车场某个角落。
“不愧是废土13号遗迹。”吃饱喝足的龙悦红感慨了一句。
蒋白棉点了下头，略显唏嘘地说道：
“我现在只希望费林通仓促之下没有逃进那座城市废墟，而是从别的出口离开了。”
费林通是他们要找的了解镜子教派的遗迹猎人。
他要是进了废土13号遗迹，大概率和那些失踪者的下场一样。
“那些失踪者还没有全部被找到，说不定还有活着的。”商见曜难得正经地说道。
“希望。”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短暂的沉默后，龙悦红又一次感慨道：
“这类城市废墟内，都有一个异常恐怖的存在吗？”
他这是联想到了沼泽1号遗迹，那里有小冲这个疑似“无心者之王”的存在，而废土13号遗迹是吴蒙。
“从畸变生物出没看，这类城市废墟还可能与那九个研究院有关。”格纳瓦补充道。
蒋白棉笑了笑：
“但关系应该不是那么密切，你们‘机械天堂’不就是原本的第三研究院吗，不也没有……”
说着说着，蒋白棉突然停住，眼眸似乎有所睁大。
她想到了什么，白晨等人都隐约能够猜测：
如果“机械天堂”也和那些城市废墟一样，有一个异常恐怖的存在，那它只可能是：
源脑！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王富贵的情报
格纳瓦显然也明白蒋白棉想到了什么，略有合成感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可我们那里没有畸变生物。”
“哈哈，这只是一个猜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过几天还要探索废土13号遗迹吗？”
“太危险了。”这一次，龙悦红抢在了商见曜前面。
白晨在一定程度上表示了赞同：
“那个吴蒙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对付的。
“我们的强项大部分在高科技产品上，而这些往往离不开电路、电板，遇到吴蒙，我们等于绑住手脚和他打。”
“旧调小组”在非高科技领域，只有商见曜这么一个觉醒者。
“现在看来，吴蒙好像没法离开‘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所在的那片区域。”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迪马尔科。”
迪马尔科被“封印”在“地下方舟”，无法离开。
“迪马尔科给人的感觉远远不如吴蒙强大。”龙悦红如实说着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们擅长的领域也不一样。”
“也是。”蒋白棉点了下头。
她旋即说道：
“从今天的情况看，只要不靠近电台那边，不随身携带电器，就不会被吴蒙影响到，只是得防备他的下属、他的宠物、他的电子‘傀儡’来找麻烦，而这对我们来说，是可以对抗的。
“嗯，不排除那座城市废墟内还有别的强大生物，但如果我们不特意深入，应该不会遇到，毕竟类似的生物都有领地意识，吴蒙的存在可以震慑它们，让它们不敢进入相应区域。”
啪啪啪，商见曜为蒋白棉的分析鼓起了掌。
“我还没说完呢！”蒋白棉没好气地笑骂道。
她顿了一下又道：
“所以，如果要进行第三次探索，我们得改一下行动目标：
“不再是寻找那处遗迹的秘密，而是搜集物资，还上欠债，顺便找一找费林通。
“途中，要是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能抓到那头白狼，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也不强求。
“这样一来，能最大程度地规避危险。”
龙悦红回忆了下之前的经历，缓慢说道：
“只是搜集物资，不走太远，好像没多大问题……”
他这才发现，先前的冒险里，除了白狼袭击那次，其他时候，他们都是自己吓自己，实质上没有危险。
“是啊。”这一次，商见曜竟赞同了龙悦红，他笑着说道，“真想拜访吴蒙，可能得拉上杜衡老师，或者叫上小冲。”
你还是比较清醒嘛……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见白晨跟着点头，蒋白棉笑道：
“那就这么决定了。
“嗯，在那之前，先给公司汇报下今天行动的情况，看上面会给什么意见。”
……
到了晚间，“旧调小组”拍完电报没多久，王富贵又一次来拜访他们。
“你们人好像不齐？”王富贵扫了一圈，没发现商见曜和龙悦红。
蒋白棉笑了笑：
“他们去厕所了。”
前进营地每天都有这么多遗迹猎人来往，肯定是修建有足够公共厕所的，只是缺乏打扫，不那么干净。
还好，周围几个聚居点的荒野流浪者会过来挑粪，为自己在山里开的荒地施肥，而与此同时，他们会顺手接一下某些较宽裕猎人发布的清理厕所任务。
厕所臭气熏天影响的可不只是用公共厕所的普通遗迹猎人，那些住旅馆的同样会闻到。
就这么一个古代城堡改造的不大营地而言，谁还避得了？
另外，在治安情况不佳，秩序不是那么好的地方，除非对自身实力有足够的信心，否则最好结伴去公共厕所。
要不然，你正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用力，突然被人踢开隔断，一脚踹倒，抢走东西，你想反击都没那么容易。
王富贵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对两位女性道：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再去一次废土13号遗迹，你们呢？”
“你们还想去？”蒋白棉故意这么问。
白晨配合地感慨了一句：
“那么危险的地方。”
王富贵笑了笑：
“回来之后，平静下来，我们又仔细想了想，发现大部分时候其实不那么危险，除了白狼那次，我们根本没遇到真正意义上的袭击。
“而今天的收获，大家都很丰厚，不再去一次，简直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蒋白棉用王富贵之前说的话，调侃了他一句话。
她旋即说道：
“我们也准备再去，而且要更改行动目标：”
她把之前小组讨论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王富贵颇为佩服地点了点头：
“你们这样的方案是最稳妥的。
“那我们就定在后天怎么样？再迟就比较麻烦了。”
“为什么？”蒋白棉敏锐察觉到了王富贵话里有话。
王富贵回头望了眼城堡主建筑：
“我收到消息，这里的驻军把白狼最新的情况汇报给了上面，‘最初城’打算派一支精英小队来解决这个危险生物，免得造成大的破坏。
“明面上，好像是那名悬赏白狼的贵族等不下去了，打算利用自己在军队里的资源达成目的，而实际上，我认为他们是开始觉得白色巨狼身后可能藏着不小的秘密。”
“精英小队……”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重复起这个短语。
王富贵笑了笑道：
“‘最初城’正规军里的精英小队不会比你们弱，各自擅长的方向也不同，比如，有外骨骼装甲班，大概十二个人，至少六台装备，比如，觉醒者小队，四到六人组成，呵呵，和我们这种偶然遇上，视情况组队的不同，他们都是经过挑选的，彼此的能力可以形成有效互补，所以，虽然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但他们配合起来，也非常恐怖。”
“这样啊……”蒋白棉对这些其实是有一定了解的。
王富贵进一步说道：
“你们有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事，在营地里不是秘密，我怕那些自视甚高的家伙针对你们，想发一笔横财，所以，尽快完成探索，提前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好，就定在后天。”蒋白棉可不觉得强龙一定能压得住地头蛇，尤其这地头蛇本身就是一条强龙。
见王富贵转身要走，白晨忽然问道：
“你知道悬赏白狼的那个贵族究竟是谁吗？”
“好像是……”王富贵回忆着说道，“执政官贝乌里斯的儿子。”
“他啊。”蒋白棉记起了阿苏斯那张脸庞。
白晨未再多问。
……
深夜。
睡醒一觉的龙悦红、白晨替换商见曜、蒋白棉，开始守夜。
商见曜进入吉普后座，躺了下去，很快入睡。
朦朦胧胧间，他突然看见一只肉乎乎的爪子拍在了车窗上。
那爪子的肉垫没有皮肤和毛发，显得血淋淋的。
商见曜刷地坐起，打开了车门。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只尾巴宛若蝎子，肩膀处长着骨刺的安眠猫。
“喵呜。”血红色肌肉裸露的安眠猫竟发出了柔软的叫声。
它随即转过身体，翘起尾巴，走向了前方街道拐角处。
商见曜笑了起来：
“小冲让你带我去找他啊？”
安眠猫用“喵呜”的声音做出了回应。
路口左拐后，商见曜看见了熟悉的街道。
这是红巨狼区靠近金苹果区的一个地方，“旧调小组”曾经到过，但没做停留。
商见曜跟着安眠猫穿街过巷，很快来到了一栋位于街边的不高楼房前。
一步步走到五楼，他发现右手边一扇门虚掩着，安眠猫嗖地一声就钻了进去。
“小冲！”商见曜兴奋地推开房门，喊了起来。
门内，一道穿着黄色衣物的小孩身影正坐在那里，玩着游戏。
他扭过了脑袋，正是只有七八岁的黑发男童小冲。
商见曜刷地一下就醒了，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脸上很快浮现出明显的喜意，自言自语道：
“小冲让梦魇马用这种方式把他现在住的地方告诉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画风“突变”
第二天上午，商见曜把梦中发生的事情分享给了“旧调小组”其他成员。
“小冲住在那里？”蒋白棉颇为惊讶。
那条街道属于红巨狼区，靠近金苹果区，和青橄榄区相距甚远。
这不符合蒋白棉先前的种种推测。
当然，她那些推测的前提是，青橄榄区爆发的“无心病”疫情和小冲有关，但这只是一个假设。
“也许是最近才搬过去的。”白晨给出了另一种可能。
蒋白棉轻轻颔首：
“到时候再说。”
她随即笑道：
“我们这次到北岸群山的三大任务完成一个了，剩下两个里，也有一个已经看见成功希望了。”
她的意思是，通过找到梦魇马弄清楚小冲下落的任务至此算是完成了，抓捕白狼还上欠债的任务，虽然前面部分，也就是抓捕白狼没做到，但废土13号遗迹这个“富矿”，让他们迅速积攒了不少值钱的物资和书籍，再去探索那么一次，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顶多再把公司批的经费填一部分进去，而既然能还上欠债，那抓不抓得到白狼也无所谓了。
反正这类不限人数没有强制性约束的猎人任务就算没能完成，也不会影响他们的信用。
唯一还没什么曙光的任务，就是找到知晓镜子教派的遗迹猎人费林通。
而这能合并到第三次探索废土13号遗迹里，因为费林通有可能误入了那处城市废墟。
总之，如果一切顺利，再去探索那里一次，“旧调小组”就能返回最初城，赶上之后的角斗比赛了。
到了晚间，“盘古生物”回了电报：
“目前的方案很稳妥，只需要注意一点：
“不要进入那个电台一公里范围……”
“一公里？”蒋白棉忍不住埋怨道，“公司真是的，挤牙膏啊？我们探索一次，他们才挤出一点新情报。”
这时，格纳瓦找到了一个矛盾点：
“如果仅是不进入‘道与电器维修’电台一公里范围就行，那‘最初城’的正规军不会只守在外面，没怎么探索废土13号遗迹。”
“可能只是没探索我们去的那片区域。”白晨帮忙思考起原因。
这时，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我还没翻译完。”
“……”白晨难得有些尴尬。
这让龙悦红差点失笑，还好他忍住了，而商见曜也没有为此鼓掌。
蒋白棉继续翻译道：
“也不要超越探索方案划出的区域。”
读完，她笑了笑：
“所以……”
答案很明显，废土13号遗迹别的地方有别的危险。
……
隔天，老时间，两个团队共八个人类又来到了那座对开的金属大门处。
望着外面杂草丛生的公园，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其他注意事项，大家应该都很清楚，我现在只强调一点：
“不管收获怎么样，不管是否还有目标地带未探索，一旦在废墟内待的时间超过一个半小时，就必须往回走了。
“我想，大家都不希望像那些被白狼带入这里的遗迹猎人一样，莫名其妙就以各种方式自杀吧？”
规定一个半小时是因为上次探索，他们总共停留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没受到什么影响，所以，可以适当延长一点，另外计算返回的花费。
“好。”韦特当即做出回应，就像蒋白棉才是他们这个猎人团队的领头者，而非王富贵。
格雷、法尔斯和王富贵彼此对视了一眼，皆表示这正是自己的想法。
“旧调小组”那边自然早就沟通过这个问题，不存在异议。
两支队伍相继出了金属大门，进入了公园。
这次，他们又换了个方向。
蒋白棉等人没有忽略对周围环境的检查，以寻找可能存在的人类活动痕迹。
而这有不小的可能属于目标猎人，费林通。
全副武装的他们走着走着，眼神最好的蒋白棉顿住了脚步。
她用枪口指了下侧面：
“那里应该有人走过。”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商见曜等人看见了倒伏的杂草。
这一直往前，形成了一条“道路”。
不过，因为夏日炎热，最近又未下雨，泥土都比较干燥，那条“路”上没留下明显的脚印。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不会太久。”白晨根据经验，做出了判断。
蒋白棉点了点头，望向王富贵等人：
“跟上去看看？
“反正方向和我们的目标区域比较重合。”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暗自祈祷了一句：
希望是费林通。
王富贵等人无可无不可，愿意尊重“旧调小组”的选择。
两支队伍稍微更改了一下方向，沿着倒伏的杂草，一步步走出了公园，来到街上。
这里落叶淤积腐烂，部分地方又有遮蔽，不会被阳光直晒，所以，两侧路面不是那么干裂，甚至显得软烂。
这就让蒋白棉他们找到了一些脚印。
“鞋底花纹普通……身高在一米七左右……体重偏轻……痕迹应该是今天才留下的……”蒋白棉比对多组脚印后，经简单计算，给出了初步的判断。
对此，她略微有点失望。
这应该不是费林通。
“今天才留下的……”王富贵微皱眉头道，“还有别人知道那个山洞通往这里？我有警告过隆恩和哈里森，让他们不要外泄，正常来说，我们离开前，他们是不敢卖这个情报啊。”
隆恩是“旧调小组”之前那位向导，哈里森是独行猎人团队的。
“过去看看。”商见曜踊跃提出了建议。
他话音刚落，龙悦红指着不算太远的地方道：
“那里有烟。”
其他人相继望了过去，看见前面某处，被几栋建筑挡住的地方，有偏蓝灰色的烟雾缭绕而起，不算浓郁，相当稀薄。
“距离这边一公里左右。”蒋白棉给出了粗略的判断。
“是天气太热，空气太干燥产生的自燃？“独行猎人格雷猜测道。
这两天气温颇高，他感觉非常舒适，虽然依旧裹着皮衣，但不再瑟瑟发抖。
“也可能是今天进来的这个人干的。”白晨望了眼路旁的脚印。
“过去看看。”商见曜再次怂恿起大家。
没人反对。
对他们来说，去那边看一看并不影响自己搜集物资，沿途多的是东西。
一边搜集，一边前行中，他们拐入另外一条街道，绕过了那几栋建筑，眼前霍然开朗。
前方是一处有水池的小广场。
广场中间立着一座细长的方尖碑，碑顶有一个十字架。
这是红河流域较常见的旧世界事物。
那座方尖碑旁边，水池扶栏上，竖着一大把粗粗的线香，偏蓝灰色的烟雾就是它们制造的。
面朝这些线香的是一名穿着灰蓝色道袍的女子。
她金发碧眼，很是美艳。
“伽罗兰道长！”商见曜喊了起来，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
那名女子正是“旧调小组”在黑沼荒野遇到过的“永恒岁月”教派道士伽罗兰。
她是红河人，出身于“最初城”某个贵族家庭。
伽罗兰没立刻回应，对着某个方向缓慢行了一礼。
然后，她不慌不忙转身，望向了商见曜等人。
她脸上随即浮现出轻微的笑意，用左手抱住右手，举到了眉眼处。
深深弯腰中，她开口说道：
“福生无量天尊，我们又相遇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这就是道之所在。”
诵念名号时，她用的是灰土语，但因为有红河人在，她后面又改用了红河语。
见王富贵等人都有点发愣，蒋白棉上前几步，笑着开口：
“道长，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伽罗兰侧过身体，望向某个地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般道：
“我师父的师父，曾经的天师，在这里帮‘最初城’封印过一个强大的怪物。
“为此，他牺牲了自己。
“每次我路过，都会进来拜祭他一下。”
呃……伽罗兰说的是如此条理清楚，龙悦红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那是画风被破坏造成的！
这就像之前南柯观观主周玥拿符水、八卦镜对付“高等无心者”一样。
而后面这件事情的本质是针对觉醒者付出的代价。
蒋白棉闻言，动了下眉毛，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吴蒙？”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遇
伽罗兰平和说道：
“我并不清楚那个怪物叫什么，如果贸然回答，只会误导你们。
“在这件事情上，我唯一能说的是，保持柔和、谦虚的态度，以包容的心态去面对，不要鲁莽，不要自大，弱者道之用也。”
虽然她这次用的是红河语，不再那么字正腔圆，但还是听得格雷、韦特和法尔斯一愣一愣，既觉得这很有道理，又认为和普通人的规劝没多大区别，只是把一些简单的话语包装得非常有档次。
这时，商见曜侧过脑袋，望向了龙悦红：
“你有什么想问的？”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想问？等等，我为什么要问？龙悦红内心挣扎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道长，你不觉得你描述的事情和现实存在风格上的差异吗？”
其实，他对“封印”并不陌生，迪马尔科似乎就是因此被困在“地下方舟”内，但那涉及执岁，原理未明，又没谁用宗教语言包装，听起来不是那么违和。
伽罗兰毫不恼怒，微笑说道：
“每个人对世界的认知都是不一样的，你的未必错，我的未必对，各有各的道，没什么好争执的。”
你这样的回答让我感觉自己是个蠢货……龙悦红张了张嘴，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是因为伽罗兰的话语让他想起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一个段子：
某人问智者：怎么说服那些蠢货？
智者回答：没必要说服他们，也没有可能说服，这只会浪费你的时间。我一般都是停止解释，选择附和，对他们说：嗯，你说得对。
某人表示反对：这怎么行？你这是逃避现实，不直面问题！
智者回答：嗯，你说得对。
伽罗兰看了龙悦红一眼，补了几句：
“所有的认知都只是表象，我们需要做的是从这些认知里找到道的存在，去感受，去领悟，直至有所得……”
见龙悦红、格雷等人都听得一脸茫然，伽罗兰停止解释，笑着说道：
“用最简单的话语来说就是，透过现象看本质。”
蒋白棉及时制止了这场单方面的“谈玄论道”，笑着做起寒暄：
“道长，等拜祭完，你是打算在这处城市废墟里再逛逛，还是准备离开？”
伽罗兰认真听完，忽然笑道：
“我本来随遇而安，没有明确目的地，但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最初城就在附近。离开多年，既然路过，那就回去看一看吧。”
她没去解释这属于另一种意义上的随遇而安，反正对她来说，别人怎么看自己，她都无所谓。
说到这里，伽罗兰转过身去，就着还在冒烟的线香，对着某个方向连续行礼三次。
蒋白棉等人注意到，那个方向和“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所在区域基本重合。
“我拜祭完了，该离开了。”伽罗兰看了眼已燃烧到尾端的那些线香，笑着对“旧调小组”道。
然后，她又行了一礼：
“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说完，她慢悠悠走向了两支队伍来时的道路。
走出近十米，她回过头来，提醒了一句：
“这里还有很多厉害的怪物，虽然都不如那个强大，但也不是轻松就能解决的，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到处乱跑。”
道长，你这么随遇而安，应该遇上过不少厉害的怪物吧？上次相遇时，龙悦红还不觉得伽罗兰有多强，但经历了种种事情后，他发现这位能在沼泽1号废墟、废土13号遗迹等极度危险的地方如履平地，来去自如的道士，肯定比自己想象的更不简单。
哪怕不如杜衡，在“起源之海”内也绝对属于佼佼者了。
那还是当时不清楚“心灵走廊”的伽罗兰，现在的她究竟达到了什么层次，龙悦红无从猜测。
“明白。”蒋白棉用笑容回应了伽罗兰。
目送金发随意挽了个髻的伽罗兰消失在街道拐角处后，商见曜突然叹了口气：
“她去面对自己了。”
“啊？”蒋白棉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商见曜在说什么。
伽罗兰“随遇而安”到附近，不只是因为命运做了安排，还有她本身的潜意识在起作用。
她也许已经到了“起源之海”的尽头，需要面对那个最不想面对的自己了。
而那个她显然“根植”于“最初城”。
既然逃避不了，那就去面对吧。
而商见曜之所以叹息，是因为他在这方面还没有任何进展，依旧无法说服那个他，无法战胜他或者包容他。
王富贵和格雷都听得表情微变，但什么都没有说，韦特和法尔斯则略显茫然。
此时，被一团黑泥固定在栏杆上的那些线香已差不多燃烧殆尽，化成了灰白的细末。
“‘永恒岁月’教派的？”王富贵收回目光，问了一句。
这做派，这谈吐，很难不让他产生联想。
“你真有见识。”商见曜夸奖道。
伴随夸奖的是从不缺席的鼓掌。
你这算是肯定了我的猜测，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呢？王富贵一时弄不清楚商见曜这句夸赞的实际意义。
“她是这么说的，具体是不是，我们也不清楚。”蒋白棉帮商见曜补了一句。
就在这时，城市废墟某个地方有惊恐的声音响起：
“救命！
“救命！”
这用的是红河语，给人一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要去吗？”商见曜侧头询问起蒋白棉。
蒋白棉望着声音传出的地方，斟酌着说道：
“在好几百米外。
“如果继续往那个方向走，很快就会超出两公里范围。”
两公里是两支队伍事前约定好的探索极限，一旦超过，遇到危险的话，他们会没有足够的体力跑回出口。
呼，组长还算理智……而且，谁知道喊救命的是人还是怪物……龙悦红在心里赞美起蒋白棉。
其实，如果真有人在他面前苦苦求救，他又有一定的能力，未必忍得下心，可既然没见到人，只听见声音，那就不至于为难和心软。
商见曜随即吐了口气，没有反驳。
这时，蒋白棉笑了笑道：
“但我们依旧可以往那个方向走，只是不超过限度，停留在两公里范围内。
“求救的那个人如果运气好，能和我们遇上，那就顺便救一救。”
商见曜顿时笑道：
“放心，有小红在！”
喂！龙悦红在心里表示了不满。
“我没意见。”白晨赞成了这个方案。
格雷等人对视了一眼，没出声支持，但也没有反对。
于他们而言，路上有物资可以搜集就行，反正他们都觉得，求救者遇上自己等人的可能非常之低。
再说，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也不打算和薛十月团队同生共死。
王富贵则想了一阵，轻轻点头道：
“也行。”
他旋即看了“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一眼，微笑说道：
“你们比我认为的还要善良啊……”
在灰土上，这是一个好的品质，但不是有用的品质。
商见曜笑着回应了他：
“你知道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吗？”
“什么？”王富贵好奇问道。
商见曜表情一肃：
“拯救全人类！”
“……”王富贵、格雷、韦特和法尔斯愣了两秒，发出了“哈哈”的捧场声。
这玩笑真不错！
两支队伍开始缓慢往那个方向进发，沿途打破车窗、翻捡尸骨，搜集各种值钱又便于携带的物品，这包括但不限于黄金、技术资料、有用书籍、未拆包装的完好元器件、有使用特殊合金的东西。
这么走出了三四百米，龙悦红眼中突然映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向这边，不断地往后看着，仿佛正被极为恐怖的事物追赶。
他和龙悦红差不多高，穿着缝有额外袋子的亚麻色衬衣，头发偏灰，眼睛深褐，手里端着一把霰弹枪。
费林通！
他正是“旧调小组”寻找的那名遗迹猎人费林通。
“发生了什么事情？”商见曜一边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一边朗声问道。
费林通扭过头来，看见他们，慌忙喊道：
“救命！有怪物！”
“你背后什么都没有。”蒋白棉抢在商见曜吓唬对方前，出声提醒道。
费林通喘着气道：
“很快就会追上来！”
好几十米范围内都没有中大型生物存在……蒋白棉咕哝之中，从善如流道：
“那我们撤到之前那个广场。”
一路返回至伽罗兰祭祀师祖的地方，费林通见始终没有怪物追来，终于放松了一点，不再那么紧绷和惶恐。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蒋白棉开口问道。
费林通深吸了口气道：
“我躲避白狼的傀儡，进了这里，想一边搜集物资和过期的食物，一边找别的路离开。
“结果，这几天，我看到了很多具尸体，没死多久的尸体。
“他们有的用玻璃碎片划破了自己的动脉，有的开枪打死了自己，有的被泼上汽油，活生生烧死……”
其余那些自杀者？龙悦红表情凝重地想道。
费林通继续说道：
“这吓到了我，不敢再停留，加快寻找起出路，刚才，我在一条街道上，看到了，看到了……”
他脸上渐渐又浮现出之前那种惊恐：
“看到了一个活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个人
“活人？”韦特脱口而出，抢在了龙悦红前面。
在这处城市废墟内，遇到不属于本身团队又不认识的活人可比遇到死人、遇到“无心者”、遇到畸变生物诡异恐怖多了。
龙悦红也是这么认为的。
费林通端着自己的霰弹枪，回忆着说道：
“那条街和这边差不多，又脏又乱又臭，不知多少年没被清扫过。
“路边有张长条椅，上面坐了个人，他，他是个灰土人，穿着旧世界所谓的正装，呢的，灰色的，带黑条纹。
“他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脸上架着镜框很圆又比较小的眼镜。”
“这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啊……”龙悦红斟酌着说道。
遇见这样的人，哪怕在这种危险的遗迹内，也不该直接当成怪物啊，也许该试着上前搭一下话，看对方是否友善，能否合作。
“他确实没什么特殊，除了他还活着。”费林通吐了口气道，“可他身后那株树上盘着一条巨大的蟒蛇，那蟒蛇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两个探照灯，颜色和灌满了鲜血一样……它上半身垂了下来，搭在长条椅的靠背上，就像那个人的守卫……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我，我看见了那头白色巨狼，它就，它就蹲在那个人旁边！”
这一刻，蒋白棉、王富贵等人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吴蒙！
“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主人吴蒙！
不是说不靠近电台位置一公里，不携带电子产品，就没事吗？不是说他被封印起来了吗？怎么还在街上乱逛？那个方向和电台位置南辕北辙啊，肯定超过两公里了……龙悦红体会到了费林通当时的惊恐，而且比对方感受更深。
毕竟费林通应该不清楚“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相关之事，不知道吴蒙有多么的诡异和可怕。
“那个人当时在看报纸，很专心，可白狼和蟒蛇都望向了我。”费林通继续说道，“我吓坏了，边喊救命边往这边跑。”
你都能看见他们了，以吴蒙的能力，控制你应该很轻松，怎么会任由你逃脱？蒋白棉微皱眉头，察觉到了不够正常的地方。
这有两个解释，一是费林通是被故意放跑的，他其实已经被吴蒙暗中施加了影响，就等着关键时刻对这边八个人做出致命误导，二是那并非真正的吴蒙，而是他借助某类电子产品制造的影像。
结合公司给的情报和伽罗兰刚才的话语，蒋白棉更倾向于后者。
要不然以吴蒙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层次，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案，直接过来就行了。
倾向归倾向，蒋白棉在实际处理上，却一点也不敢大意。
她没和费林通讨论那个奇怪之人的问题，郑重问道：
“你身上有电子产品吗？”
费林通愣了一下：
“没有。
“问这个做什么？”
这有什么好问的？
“没有就好。”蒋白棉随口解释道，“在这里，电子产品是危险的媒介。”
“是吗？”费林通虽然无法理解，但他之前也见识过白色巨狼控制那帮遗迹猎人，对此半信半疑，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未去问为什么。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这里究竟是哪里，你们好像很熟？
“还有别的出口吗？”
“废土13号遗迹。”王富贵言简意赅地做出回答。
“啊？”费林通的瞳孔骤然放大。
以最初城为据点的遗迹猎人没听过废土13号遗迹和它相关传闻的几乎没有，除非他刚到这边，打算定居。
所以，费林通一时都有点傻住。
蒋白棉未做安抚，望了费林通逃过来的方向一眼，斟酌着说道：
“我们往回吧，稍微绕一点路，途中继续搜集物资。”
“好！”韦特又一次抢在了龙悦红前面。
对他来说，今天又是一次大丰收，真没必要往前探索，冒没必要的风险。
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
而费林通从他们刚才的话语里，听出这帮人似乎有后路，整个人都安定了不少。
以战术队形一步步回走时，蒋白棉笑着对费林通道：
“你也看见了，白色巨狼能控制人类，让他们成为傀儡，为了大家的安全，为了确认你是否是本人，是否有被影响，我得问你几个问题。”
“你认识我？”费林通听出了蒋白棉话语里潜藏的意思，颇感诧异地反问道。
蒋白棉用比较拗口的方式做出了回答：
“认识认识你的人。
“嗯，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费林通。”费林通坦然回答。
“第二个问题，你是不是知道一个崇拜镜子的教派？”蒋白棉步入正题。
听到这句话，王富贵和格雷也望向了费林通。
“对。”费林通恍然大悟，“你们是特伦斯的朋友？”
他记得自己只对特伦斯等少数几个人提过这件事情，而这几个人里面，朋友最多的就是特伦斯。
“不，他是我们的债主。”商见曜一脸沉重。
可这个债主时常瑟瑟发抖，害怕被欠债的给干掉……龙悦红在心里嗤笑商见曜现在的表演太过用力。
费林通没问他们欠了多少，思索着说道：
“我确实知道那么一个教派，嗯，我认识他们一位教徒，和他比较熟悉，他前段时间想发展我入教。”
“他叫什么，住哪里？”蒋白棉一边缓步前行，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开口问道。
“他叫史密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费林通一点也没有帮朋友隐瞒的想法，“住在金麦穗区哈雷街9号503室。”
商见曜立刻追问：
“你知道他们的圣餐是什么吗？”
费林通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难怪你还没加入他们。”商见曜一脸我很理解你的表情。
“他们这个教派崇拜的是哪位执岁？”蒋白棉借此问道。
费林通再次摇头：
“他们好像不崇拜执岁，而是崇拜镜子，总是给我说‘新世界就在镜子那面’，还说‘你在看镜中的人，镜中的人也在看你’，弄得我每次照镜子都很别扭，甚至有点害怕……”
商见曜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又学到了新的口头禅。
等费林通讲完，蒋白棉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竖起了右手拇指和中指。
这代表一个预定的方案，意思是上去“交”朋友或者“说服”对方，排除隐患。
虽然费林通到现在为止都表现得很正常，言行也合理，但他在废土13号遗迹已经待了太多天，蒋白棉完全不敢大意。
商见曜立刻对费林通笑道：
“你不要介意我们问这么多，你看：这里是废土13号遗迹；大家必须坦诚相告，团结一致，消除不信任，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身安全；所以……”
这些都是经得起考验的话语，费林通边听边点起了头，王富贵、韦特等人也不觉得这有暗藏什么玄机。
等“所以”这个单词说了出来，费林通的表情突然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低沉开口道：
“越是危险，越要冒险，正所谓反者道之动也……”

第一百一十八章 倾向
费林通的声音回荡在街上，听得龙悦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就要移动枪口，瞄准这名遗迹猎人，给对方来上一梭子，以阻止后续可能出口的话语。
他快，商见曜更快，一个箭步就跨了过去，挥起拳头，照着费林通的耳后砸了下去。
砰！
费林通眼睛翻白，倒向地面，直接晕了过去。
蒋白棉随即侧过脑袋，对龙悦红、白晨等人道：
“立刻审查自己的状态，看有没有想多逗留一段时间，想长期来这里搜集物资，想解开电台之谜的冒险冲动。”
龙悦红心中一紧，忙做起自省。
他很快摇头：
“没有。”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废土13号遗迹。
“没有。”白晨跟着做出回答。
“我不仅不想冒险，而且还打算撤离。”韦特表示只受到了惊吓。
王富贵、法尔斯和格雷不敢怠慢，同样审视了自己一番，皆是摇头。
“呼，看来吴蒙的影响还无法通过被影响者的语言传播。”蒋白棉舒了口气，转而对商见曜道，“你检查一下费林通，看他身上有什么物品。”
商见曜迅速蹲了下去，从费林通的衣兜等地方翻找出了一叠钞票、一堆硬币、一把手枪、四五个弄上了子弹的弹夹、一个打火机、一条装霰弹枪弹药的小布袋、几块过期的压缩饼干、一个还有不少水的旧世界保温杯和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报纸？”蒋白棉一眼扫过，觉得这些物品里最不“合群”最可能存在问题的就是那份叠到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报纸。
毕竟费林通完全不像身处险境还会看报纸的那种人。
她伸手接过，仔细看了几秒，发现最外侧就是头版，有报纸名称的那部分：
《法赫邮报》
这报纸纸质已经发黄，但还没有脆弱到一碰就会散架。
蒋白棉飞快浏览了一遍折在外层的新闻，只确定这应该是旧世界的遗留，没发现什么值得在意的点。
此时不是认真研究的好时机，她拿着报纸，对商见曜道：
“把东西给他塞回去，然后把他弄醒。”
没多久，费林通睁开了眼睛，眸子内一片茫然。
他似乎都不记得自己被谁袭击了。
等他爬起，蒋白棉郑重问道：
“你刚才出了点异常。”
“异常？”费林通惊恐反问。
蒋白棉未做回答，转而晃了晃手里的报纸：
“你还记得它吗？”
费林通皱眉细看了一阵：
“有点印象，但又不是太深，应该是在这里哪个地方看到过。”
“我们从你身上找出来的。”商见曜用讲鬼故事的口吻说出了事实。
费林通的瞳孔骤然放大：
“怎么会？”
蒋白棉想了一下，提出了新的问题：
“你在这里待多少天了？”
“有十几天了吧……”费林通回忆着说道。
“十几天的时间，就算步行，也足以让你穿越这座城市，从相反方向离开了，可你为什么还在离山洞出入口不远的地方？”蒋白棉盯着费林通的眼睛问道。
费林通的身体霍然僵住，隔了几秒，他隐有点颤栗地说道：
“我想着这么一个城市废墟，肯定有很多值钱的物资，就这么走掉简直对不起这个机会，越是危险，越要冒险……”
说到这里，费林通惊恐地停了下来。
蒋白棉心中一动，另行提问：
“你身上确实没有电子产品，但这段时间，你有使用过电子产品吗？”
费林通强压住惊慌恐惧的情绪，回想着说道：
“我在一个商场找过期食物的时候，有发现一台看起来还能使用的收音机，然后把身上带的旧世界通用型电池放了进去，刚好合适。
“我摆弄了一下，它还真的可以用，收到了一个叫什么‘道与电器维修’的电台，电台的主持人在讲：
“越是危险，越要冒险……”
说着说着，费林通表情连续变化，仿佛终于从某个迷梦里醒了过来。
“我，我竟然在这里逗留了这么久……”他略显歇斯底里地自语道。
稍微平复了几秒，费林通补充道：
“那份报纸，我有印象了，我，我刚才喊救命逃跑的时候，顺手就拿走了一辆汽车内的报纸。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顺手……”
费林通越说越是茫然，又恐惧又不解。
“吴蒙让他拿这份报纸是什么意思？”王富贵望向了蒋白棉的右手。
“回去从头到尾读一遍。”蒋白棉将报纸放回了战术背包内。
她一方面是觉得现在看太浪费时间，耽搁撤离，另一方面是害怕阅读报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认为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做这件事情比较稳妥。
“好。”王富贵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一行九人，不再停留，也不再绕道，沿来时的路线往山洞入口走去。
途中较容易获得的物资，都已经被他们拿到手，韦特等人把注意力放到了两侧的临街店铺上。
他们或直接进入，拿走看中的物品，或敲碎玻璃，探手取出闪亮的目标，都务求速战速决，不耽搁返程。
走着走着，蒋白棉突然将目光投向了侧面。
龙悦红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一个招牌已经摔在地上的商场。
“有情况？”白晨开口问道。
蒋白棉微皱眉头：
“商场出入口装着扩音器，刚才好像有点动静……”
她没说自己感应到了电流的闪过。
“吴蒙想用扩音器给我们讲‘道与电器维修’！”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手端着的“狂战士”突击步枪，一副已明了事情真相的模样。
“嘶……”韦特再次抢了龙悦红的台词，“赶紧走吧，千万别听！”
费林通的遭遇让他印象深刻，心头忐忑。
“是啊是啊。”龙悦红表示赞同。
蒋白棉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走了几步，她自语般说道：
“最早那次，吴蒙控制了格纳瓦，嗯，我们那个机器人，也用广播的方式说了‘越是危险，越要冒险，正所谓反者道之动也’，为什么我们没受影响？”
王富贵等人正凝神思索这个问题，商见曜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们没被影响的错觉？
“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探索了两次，这正常吗？”
龙悦红等人皆是悚然一惊。
“你怎么不早说？”蒋白棉侧头瞪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因为我也被影响了。
“这种影响太微弱，不像费林通遭遇的那样，只是稍微加强了我们的某些倾向，不出问题很难靠自我审查来发现。”
你还挺自豪的……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白晨抿了下嘴唇，没有表现出心里那点软弱。
吴蒙实在是防不胜防！
“吴蒙真是可怕啊……”王富贵感慨出声，“我之前竟然还真的想过弄清楚这处城市废墟的秘密，弄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话音刚落，韦特如惊弓之鸟般道：
“我记得他用带电的方式还说过两次‘道在电路、电板、电器之中’，这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
“这句话没有涉及主观倾向的语义，应该没什么问题。”蒋白棉对此还算笃定。
裹着皮衣的格雷边走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两次机会，吴蒙为什么不把握住，非得说这句废话？”
没人能解释，只有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可能他有强迫症，必须先向目标传道，然后才施加影响。”
“这也，不是不可能……”王富贵想了几秒，竟表示了赞同。
他们交流间，脚下速度一点也没放慢，就像身后有择人欲噬的怪物。
不，不是好像，就是。
绕过可能存在扩音器的建筑，一行九人终于又一次看见了那处公园。
……
因为“最初城”的精英小队还没有抵达，“旧调小组”返回了前进营地，准备在这里休整一夜再下山。
就着未到傍晚的阳光，他们和王富贵等人看起了费林通身上找出来的那份报纸。
这属于地方性报纸，内容以法赫大区的各种事务为主，夹杂一些国际政治、娱乐八卦。
飞快浏览间，蒋白棉看见了一条新闻：
“第29届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在法赫举行，北方公司展示了最新的基因研究成果……”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事后
蒋白棉的目光未做过多停留，不着痕迹地移向了下一条新闻。
等报纸在两支队伍八个人加费林通手上传了一遍，她才开口问道：
“有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信息吗？”
——因为有外人在，格纳瓦只能扮演普通机器人。
金发蓝眼个子较高的法尔斯摇了摇头：
“都是很正常的新闻。”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其实我是一个特别喜欢在城市废墟内翻旧报纸看的人，这能让我想象那个年代的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比现在美好在哪里，有的时候，它们会让我忘记当前的灰土，觉得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
“嗯，这份邮报和我看过的那些报纸没明显的区别，形式上和内容上都是这样。”
王富贵、韦特和格雷也相继发言，说自己没从《法赫邮报》上找出有价值的新闻。
“可吴蒙让费林通带走这份报纸不像是在和我们开玩笑。”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王富贵想了想道：
“也许是因为我们的见识还不够多。
“我可以把报纸上的内容抄录下来吗？呵呵，以后遇到见多识广的人可以请教下他们。”
“没问题。”蒋白棉答应得非常爽快。
“真的要手抄吗？我觉得找人借台相机，把每一版都拍下来，弄成电子文档会比较方便。”商见曜指了指王富贵身后的背包。
那里面有一台运行卡顿的老旧型号电脑。
“但这里没什么人有相机。”王富贵一脸“我难道不知道这样更省事”的模样。
商见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指了指格纳瓦：
“多功能。”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在推销老格吗？蒋白棉腹诽了一句。
在格纳瓦帮助下，王富贵和格雷获得了报纸的电子文档，法尔斯、韦特、费林通没有电脑，也不觉得报纸上面真有什么值钱的信息，只用写摘要的方式抄录了几条新闻。
目送他们离开后，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竖起报纸，指着“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那条新闻道：
“你们有看出什么吗？”
商见曜立刻笑道：
“北方公司。”
重点不应该是“基因研究成果”吗？龙悦红咕哝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白晨跟着点头：
“它让我联想到了北方某地、北方某家医院……”
前者是黑沼荒野钢铁厂病历上那个植物人接受新型治疗的地方，后者是江筱月作为志愿者参与某个实验，以摆脱昏迷状态的某秘密机构马甲。
两者疑似是一家。
“共同词是北方？”格纳瓦尝试着分析白晨的思路。
“对。”蒋白棉给予了肯定，“我也有这样的联想，可惜这只是一份综合性报纸，对那个‘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的报道不够详细，没说明北方公司展示的究竟是什么成果。”
商见曜笑了：
“这个简单，我记得每个地区都有专门的科学类报纸，对相应事情的报道肯定更加详实，只要我们重返废土13号遗迹，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找一找，应该就能有足够的收获。”
“这……”蒋白棉犹豫了下道，“在弄不清楚吴蒙真实目的的情况下，我认为暂时还是不要再探索那里比较好。”
“是啊是啊！”龙悦红飞快附和。
他相信之前两次决定探索废土13号遗迹时，自己都被吴蒙影响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大胆地赞同和加入？
蒋白棉转而笑道：
“等回去拜访一下小冲，再视情况制定后续的方案。”
在见朋友和冒险之间犹豫了两秒，商见曜已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处前进营地，返回最初城。
这个时候，龙悦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为什么不从基因研究联想到公司？”
他指的是北方公司展示的是基因研究成果，而非植物人唤醒技术。
而提到基因研究，灰土上比较有见识的那些人，第一反应都是“盘古生物”。
蒋白棉轻笑出声：
“位置不太对，公司在很西北的地方，真要把‘北方’和‘基因’连在一起，更有嫌疑的是‘白骑士团’。”
“也是。”龙悦红松了口气。
讨论到这里，他们已无法再继续，因为缺乏足够的线索。
等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用过晚餐的“旧调小组”出了城堡主建筑，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前行之中，他们突然看见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混凝土浇筑过的地面上。
砰！
那人脑袋底部有鲜血飞快溢出，身体抽搐了几下就失去了动静。
“跳楼自杀？还是说，被人扔下来的？”因为相隔有一段距离，龙悦红没看得太清楚。
商见曜一马当先走了过去，一副要检查对方还能不能抢救的表情，蒋白棉、格纳瓦和白晨跟在了后面。
龙悦红愣了一秒，赶紧追了上去。
“从旅馆窗口跳下来的。”“应该是自杀……”那个地方围观的遗迹猎人们交流起自己看到的情况和做出的判断。
越过他们后，龙悦红的眼眸骤然睁大。
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没有了呼吸，蓝色的眼睛圆睁着，金色头发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法尔斯！
这是独行猎人团队的法尔斯！
和“旧调小组”一起探索废土13号遗迹的法尔斯！
当冒险已经结束，大家都平安归来后，他竟然选择纵身一跃，摔死了自己。
这一刻，龙悦红脑海内浮现的尽是废土13号遗迹内自杀的那些猎人。
他们之中有足足五个就是这么跳楼自杀的。
现在是法尔斯，下一个会是谁……龙悦红一时毛骨悚然。
下一秒，蒋白棉沉声说道：
“我和喂去找王富贵，老格你去找格雷、费林通，小白和小红去找韦特，确认他们没有事情，还有，途中看着对方，不要忽视奇怪的举止。”
他们之中，只有后续未进入废土13号遗迹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确定没受影响。
“好！”商见曜第一时间做出了回答。
蹬蹬蹬，哐哐哐，“旧调小组”五个人分成三组，冲入城堡主建筑，奔向了位于四楼的营地旅馆。
……
砰！
商见曜直接就撞开了王富贵的门。
正面朝东方，举双手做雄鹰展翅状的王富贵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团身滚向了旁边。
啪啪啪，商见曜鼓掌赞了一句：
“很有经验。”
“怎么了？”王富贵又惊又疑。
虽然这家伙看起来不太正常，但现在这么不正常还是相当不正常。
“法尔斯跳楼自杀了。”蒋白棉沉声说道。
王富贵眼皮一动，眸子骤然放大。
“其他人呢？”他脱口问道。
“还没确定。”蒋白棉正等着格纳瓦和白晨、龙悦红用对讲机回报情况。
……
另外一个房间处，格纳瓦学着商见曜，砰地撞开了木门。
里面的格雷正就着灯光，绕着火炉，在燥热的夏日夜晚跳着舞蹈。
感受到动静，他猛地停了下来，抬起脑袋，望向门口。
与此同时，他摆出了闪避的前置姿势。
他没有感应到人类意识，所以未准备反击。
紧接着，他看到那个眼冒红光的机器人抽动手脚，也跳起了舞。
“……”格雷看傻了都。
格纳瓦跳完简单的舞蹈，解释了一句：
“喂说，礼貌就是对等。”
“有，什么事吗？”格雷一脸茫然。
格纳瓦用略有合成感的男中音回答道：
“法尔斯跳楼自杀了。”
“什么？”格雷惊恐异常。
……
收获颇丰的韦特房间门口。
龙悦红迟疑之间，白晨已是抬起右脚，猛地往锁的位置一踹。
砰的声音里，房门向后弹开。
映入龙悦红眼帘的是一片鲜红，韦特躺在血泊里，脸色异常苍白，已是进入弥留状态。
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从倾斜角度看，应该是他自己用右手干的。
他也自杀了。
龙悦红只觉一股凉意从心底蹿了起来，但本能却冲了过去，习惯性地检查起韦特的伤势，白晨则环顾了一圈，拿起了对讲机。
这时，韦特似乎看到了龙悦红，张了张嘴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眼神涣散地动着右手，指向了侧面一个地方。
那是旅馆房间自带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张用圆珠笔压住的纸。

第一百二十章 猜测
龙悦红伸手拿起那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1号袋给强尼的妻子。
“2号袋给多诺万的父母。
“3号袋给约翰利斯的儿子。
“4号袋给爱蒙的家人。”
这是一个简单的分配方案。
龙悦红拿着这张纸，走回韦特身边，蹲了下来。
已向蒋白棉汇报好情况的白晨对他摇了摇头：
“救不回来了。”
就算现在给韦特注射非卡生物制剂，以他大失血的情况，没有足够的合适的鲜血补充，也就能让他多撑个两三分钟，没有太大的意义。
而“旧调小组”携带的非卡本来就有限，能不浪费，白晨自然不想浪费。
龙悦红想到韦特在废墟里胆小谨慎的模样，一时竟有点悲从中来。
他忙对韦特道：
“你想让我们帮你把这次的收获带给你同伴的家人？”
听到这句话，眼神已然涣散的韦特脸上竟焕发出了些许光彩。
他非常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音。
龙悦红低下脑袋，凑了过去，终于听清楚了韦特在说什么。
“谢……谢……”韦特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歪向了一边。
龙悦红凝视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缓慢站起，和白晨一块检查起房间，从韦特随身的行囊内，找出了五个小布袋，其中四个贴有标签，从一到四。
这每个布袋内都装有许多黄金饰品、特殊合金和折好的技术资料，除了没贴标签那个，分量都差不多。
而没贴标签那个，装的物品是最少的。
“他应该是回来后才整理这些的。”龙悦红叹息道，“他当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自杀’。”
白晨环顾了一圈，未回应同伴的感慨，简单说道：
“没什么线索。”
龙悦红又回头望了眼韦特的尸体和那一大滩鲜血，再次叹了口气。
……
“旧调小组”停车的地方，幸存的王富贵、格雷和蒋白棉等人聚在了一起。
——费林通也自杀了，他用皮带吊死了自己。
“为什么只有韦特、法尔斯和费林通‘自杀’，我们却没什么事情？”龙悦红对此表示了不解。
如果不是“旧调小组”同样没出事，他都要怀疑是不是王富贵或者格雷在捣鬼了。
下一秒，商见曜回答了龙悦红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没有事？”
龙悦红听得悚然一惊，左右各看了一眼，发现大家都一脸的凝重。
格纳瓦除外。
他没有表情。
这是因为我们还没来得及出事？可，可我们什么时候被影响的，完全没有征兆啊……龙悦红用吐气的方式缓和起内心的波澜。
良久之后，蒋白棉感叹了一句：
“不愧是废土13号遗迹……”
整件事情里，除了最开始被影响了一点，导致他们后续又进行了两次探索，其他时候，蒋白棉自问做的已足够好，没留什么纰漏，规避了能够想到的所有风险，可就算这样，他们也不知不觉走向了“死亡”。
如果不是韦特、法尔斯和费林通的死让他们警醒过来，现在谁也说不清自己会怎样。
“我们都没有进入电台一公里范围。”白晨同样不解。
公司可是给了非常准确的数字的。
王富贵和格雷对视了一眼，皆缓慢摇起了头，表示自己也没发现是什么时候被吴蒙影响的。
毕竟他们都没有听到让人自杀的暗示。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明白了！”
王富贵、格雷猛地望向了他，带着下意识的期待。
蒋白棉同样期待，想看看这家伙究竟能想出什么不同寻常的理由。
那或许会给她带来灵感。
商见曜认真说道：
“一定范围内，所有还能使用的电子产品都是吴蒙的分身。
“我们探索的过程中，他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无处不在。”
蒋白棉听得略感诧异：
“也许……”
她记起了自己感应到路旁商城某个扩音器有电流动静的事情。
“他通过那些电子产品悄然影响了我们，不需要用语言来诱导？”格雷不是太相信。
从吴蒙之前的表现看，他除了开场会讲一段“道”，还需要依靠语言来完成最终的操纵。
“也不是不可能，那种方式更隐蔽，效果也就不会那么明显，需要日积月累才能达到吴蒙想要的目的。”王富贵斟酌着说道。
蒋白棉当即补充：
“所以他才用语言诱导我们，让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废墟。”
“这……”龙悦红突然有种事情串起来的感觉。
白晨望向了蒋白棉身后的战术背包，仿佛明白了什么般说道：
“那份报纸也是故意给我们留下的线索，想让我们再次去遗迹？
“我们之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受到的影响还不够，还达不到自杀的临界点，还需要加强效果？”
“这个解释，很合理。”龙悦红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有外人在，格纳瓦保持着沉默，没自主参与讨论。
王富贵听完之后，想了想道：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个猜测，关于我们没事的原因。”
“是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王富贵环顾了一圈，表情逐渐庄严：
“我是一个宗教组织的成员，格雷看起来也是，我们都受到了不同执岁的庇佑，所以才没有自杀。
“你们应该也是某位执岁的虔诚信徒，第一次进山洞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而韦特和法尔斯是比较纯粹的遗迹猎人，什么都信一点，什么都不太信。”
对于费林通，他不是太了解，未做评价，但从对方和镜子教派的关系看，他认为这人也不是虔诚的执岁信徒。
蒋白棉好笑的同时，商见曜拿出了“诸天执岁庇佑图”：
“你是想问我们信仰‘幽姑’，‘司命’，‘末人’，‘双日’，‘碎镜’，‘菩提’，‘黄金天平’，还是‘灼热之门’？”
王富贵和格雷的表情瞬间变得又古怪又复杂，仿佛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商见曜收起了纸张，诚恳问道：
“你们两家的圣餐分别是什么？”
王富贵下意识回答道：
“胆和菠菜的各种做法。”
商见曜没再问他们是什么教派，信仰哪位执岁，直接望向了格雷，这让王富贵莫名有种受到侮辱的感觉。
格雷犹豫了下道：
“这不方便对外人说。”
“你们这样是招揽不到信徒的。”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
他成功把话题带偏，差点没人关注吴蒙施加影响的事情。
格雷紧了紧衣服，不再回应商见曜。
蒋白棉及时打起圆场：
“还有另一个可能，死去的三位都只是摘录了报纸内容，没有拍照。”
她在寻找共同点和不同点。
“可我回去也摘录了点内容，方便平时翻看……”王富贵对此不是太认同，“如果说有人读过报纸，有人没读过，那还可以理解，可拍照的仪器和地点，都在营地内，远离了吴蒙，不太可能受到影响。”
蒋白棉轻轻颔首：
“确实。
“总之你们之后要注意，最好找人陪一段时间，嗯，至少半个月。”
至于“旧调小组”，这个任务肯定是交给格纳瓦。
王富贵和格雷对此都不敢大意，相继表示确实要这么做。
目送他们离开后，蒋白棉望向了龙悦红：
“你想帮韦特把那些收获送给对应的人？”
法尔斯的遗物由和他比较熟悉的王富贵、格雷处理，费林通的交给了他在营地内的一位朋友。
“嗯。”龙悦红轻轻点头，没去解释为什么想这么做。
他随即提出了一个难点：
“可是，韦特没写那些人和他自己家属的地址，留下的物品里也找不到有用的线索，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
“韦特的口音属于最初城，他的同伴大概率也是。”蒋白棉略作回忆道，“我们可以到最初城的公会发布任务，应该有不少遗迹猎人认识他们，熟悉他们。”
交流完这件事情，蒋白棉对格纳瓦道：
“这段时间，你注意着我们无意识间的一举一动，等拜访完小冲再确定要不要继续。”
“好。”格纳瓦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旋即对小组其他成员道：
“轮流休息，老格辛苦一点，明早就离开。”
“好。”龙悦红依旧有点不安地走向了吉普，其他人同样没有意见。
……
第二天一大早，未出现异常的“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分别上车，往营地门口开去。
突然，一道人影蹿了出来，挡在了他们的车前。
这人影鬓角花白，年纪已是不小，正是营地旅馆的老板。
“出什么事了吗？”蒋白棉按下车窗，凝重问道。
不会是王富贵和格雷出事了吧？
旅馆老板唉声叹气道：
“你们踹坏了四扇门，总得赔点钱吧，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活了已经足够多的年头，敢到前进营地开旅馆，除了有点本事，也是不太怕死了。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一时皆有点呆滞。
只商见曜恍然大悟，一脸愧疚地掏出了身上的硬币。
这段插曲之后，两辆车往山下驶去，返回最初城。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做完早操的王富贵刚回到房间就被旅馆老板堵住，索要房门修理费。

第一百二十一章 送礼
“旧调小组”特意绕了一圈，从别的地方渡过红河，自最初城东南回归。
这是怕前进营地驻军已经把他们有多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事情汇报上去，到时候即使有熟人，也不会帮他们，平添诸多麻烦。
而比起北岸入口，最初城东南方有大量的庄园，每天都有许多公民来往，检查相对不是那么严格。
另外，抓捕角斗场刺杀案凶手同伙的事情已经延续了好些天，士兵们肯定没有之前那么上心了。
入了城，回到一处安全屋，蒋白棉看了眼天色道：
“今天的任务是休整，明天三件事情，一是还车换车，给吉普改回原本的涂装，二是到金麦穗区找镜子教派的史密斯，三，三是最重要的，去拜访小冲。”
不管是预防这位“无心者之王”本能地影响最初城居民，还是请他在某些事情上提供帮助，“旧调小组”都有必要上门和他“聊聊”。
而对商见曜来说，见朋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啪啪啪，商见曜为蒋白棉的安排鼓起了掌。
“小冲对我们应该还是挺友善的……”龙悦红用自我安慰般的口吻嘀咕了一句。
白晨附和道：
“只要我们不触怒他，多顺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这时，蒋白棉想了想道：
“既然是拜访，那是不是得提些礼品，不然很失礼啊？”
龙悦红听得有点茫然，下意识想说“没这个必要吧”。
在“盘古生物”普通员工阶层，因为配额有限，贡献点不多，物资没那么充足，大家逢年过节和日常拜访都没有送礼的习惯，彼此间的交往更接近串门这个概念。
“也是。”白晨赞同了组长。
在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群体中，物资匮乏温饱不定是常态，去别人家里根本不会有提礼品这样的习俗，但物资越是不充足的环境下，它的收买效果就越强，白晨偶尔做点“违法”之事，寻求方便时，也会和几个人一起，凑点东西，买通守卫或者主管。
格纳瓦有丰富的“人类送礼数据库”，直接就问道：
“该送点什么？”
蒋白棉望了商见曜一眼，发现他根本没兴趣讨论这个话题，一副“朋友在心不在礼”的模样。
“嗯，食物？”蒋白棉收回目光，思索着说道，“我记得小冲说过，他也会吃东西，只是比较少，而且教会了那些‘高等无心者’怎么用火，怎么烤和煮。”
“给小冲带一堆牛肉、罐头、土豆？”说到这个话题，龙悦红格外来劲。
他觉得这是灰土上每一个人都无法抗拒的礼物。
当然，小冲未必算“人”。
“这会不会有点奇怪，还让别人自己做？”蒋白棉从礼貌的角度做出了评价。
“我一般都送方便食用的。”白晨回忆着过往的那些经历，“罐头没问题，土豆和牛肉就没必要了，可以改成面包，还有最初城比较特色的披萨，面包也最好选带奶油的那种，在红巨狼区条件比较好的街道能够买到，小孩子都比较喜欢这种。”
“你看来很会哄小孩子啊。”蒋白棉笑了起来。
白晨默然了几秒道：
“有时候会。”
“这是因为他们让你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格纳瓦不懂就问。
你这个破机器人，注意情商！你都快和喂组成哼哈二将了！蒋白棉阻拦不及，只能在心里骂了老格两句。
白晨抿了抿嘴巴，隔了几秒才道：
“嗯。”
她声音很低，不是太清楚，但并没有生气，也不见恼怒。
蒋白棉赶紧转移了话题：
“除了吃的，还可以考虑小冲最喜欢的游戏。”
“送游戏卡？”商见曜一下精神了，似乎想亲自给小冲挑选，然后一块玩。
小冲那台旧世界游戏主机是用卡的。
“游戏卡保存下来的很少，不是那么容易弄到好的。”说着说着，蒋白棉笑了起来，“但我们有很多电脑游戏啊。”
这是他们在塔尔南搜集到的旧世界娱乐资料之一。
见龙悦红还有点不解，蒋白棉补充道：
“给小冲送一台最新型号的电脑，把各种游戏都给他装上！”
从此“无心者之王”彻底沉迷于游戏，再也不想毁灭世界了……龙悦红莫名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然后，他下意识说道：
“很贵的。”
在最初城尤其贵。
“最新型号的便携式电脑在这里大概要八九百奥雷，甚至更多。”白晨报了个数。
“八九百？”蒋白棉都惊了。
她知道贵，但没想到会这么贵。
在“机械天堂”的塔尔南，一台最新型号的便携式电脑折算下来也就一百奥雷左右，稍微差一点的老款，五六十奥雷都能拿下。
“是差不多这个价格。”格纳瓦证实了白晨的说法。
“机械天堂”代表团和野草城的人交易时，有留意相应电子产品在周围区域的价值。
蒋白棉迅速平复了情绪，斟酌着说道：
“两个方案，一是把申请下来的经费用在这上面，反正‘黑衫党’那边差点尾款就差点尾款吧，再拖个一两周，他们应该也不会催，二是从小组里挤一台给小冲，嗯，就用我那台吧。”
“用我的，你那台有很多文档和数据。”白晨平静提议。
“可以。”蒋白棉故作豪迈地挥了下手，“回头给你补上！”
敲定好这件事情，蒋白棉又犹豫了：
“一开始就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是不是不太好？
“也不知道小冲有没有听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
白晨和龙悦红对视了一眼，思考着说道：
“可以第二次再送，第一次就带点食物，纯粹聊天，不提需要帮忙的事情，只加深关系。”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个方案比较稳妥。”
“组长，要不要顺便带一套衣服？”龙悦红主动做起补充，“我记得小冲从地底机房那一层楼离开时，只带了游戏机和它的配件，没拿衣服。”
蒋白棉沉思了片刻道：
“暂时不要。
“我怕那套衣服有什么特殊意义，让他换下来会出现可怕的事情。
“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一个情况，小冲当时非常想吃番茄炒蛋。
“嗯，我们可以再带点番茄带点鸡蛋，到时候视情况决定要不要给他做。”
“这个可以！”商见曜抬手抹了下嘴角。
“那就这么决定了。”蒋白棉吐了口气，拿出了无线电收发报机。
因为这次只收不发，所以他们没去专门的安全屋。
等到约定的时间，“盘古生物”回应了他们昨晚的汇报：
“只要不再进入废土13号遗迹，三天之内没事就不会有事了。”
“那大家就辛苦三天。”蒋白棉晃了下手中的电报。
公司这么明确的交代让龙悦红油然松了口气。
……
一夜无话，“旧调小组”没人出事。
他们先把之前租来的车还了回去，换了家公司又租了辆多用途汽车，然后买了商定好的那些食物。
途中，他们还把自己小组那台吉普喷涂回了原本的灰绿色。
忙完这些事情，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红巨狼区，直奔商见曜梦里去过的那条街道。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找到了那栋位于街边的不高楼房。
一步步上至五楼，商见曜奔到右手边那扇门前，砰砰拍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大喊“小冲”。
隔了几十秒钟，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映入商见曜、龙悦红等人眼帘的是一只血红肌肉外露般的恐怖猫科生物。
“喵呜~”叫的不是安眠猫，是商见曜。
他试图用新学的猫语和对方打招呼。
安眠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通往房间内部的道路。
蒋白棉一眼望去，看到了大屏幕电视机，看到了黑色的游戏机和对应的手柄，看到了穿着黄色一套的黑发男孩小冲。
他那个红色书包就放在旁边。
“小冲！”商见曜情真意切地喊道，“吃饭没有？给你带了点披萨和奶油面包，还有番茄和蛋，可以做番茄炒蛋。”
小冲犹豫了几秒，按了暂停，不舍地起身道：
“好啊。”
咕噜，他吞了口唾液。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只言片语
一刻钟后，小冲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入口中。
“真好吃啊。”他满意地赞叹道，“他们就不会做这个，只知道烤和煮，而且，有的时候还要么烤焦，要么里面都是血。”
说完，他又啃了口披萨，相当的开心。
“这个菜很简单的。”蒋白棉故意提议，“要不我来教他们？”
她之所以用了一刻钟才完成，是因为还得和龙悦红、白晨一起收拾乱糟糟的厨房。
小冲犹豫了一下：
“暂时不用，他们现在也学不会。”
“高等无心者”的智商目前只能恢复到这种程度？蒋白棉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
“好吧。”
她有感应周围的生物电信号，但这里本身就是公寓楼，住的都是人，让她无从分辨“保护”小冲的那些“高等无心者”藏在哪里。
至于安眠猫，卧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见小冲吃得高兴，商见曜一边陪吃，一边关切问道：
“你离开那边之后，是直接就到这里来了？”
“嗯嗯。”小冲忙碌着吃东西，回答得口齿不清，“出了沼泽，我听有些猎人说最初城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就想着这里应该有电，就过来了。”
“你是一直都住在这间公寓，还是刚搬过来啊？”蒋白棉状似无意地问道。
小冲吞下了嘴里的番茄炒蛋：
“搬家多麻烦啊，能不搬就不搬，这边也不怎么停电。”
“这样啊……”蒋白棉缓慢点了下头。
如果小冲没有撒谎，从现在这个情况看，青橄榄区之前的“无心病”疫情应该不是他带来的，否则不至于他周围不被影响，远处反而遭灾。
小冲吃到半饱，也礼貌地回问道：
“你们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们是来调查一件事情的。”蒋白棉以“机械天堂”关心奥雷下落为由，讲起自己等人试图寻找阿维娅和马库斯，却没办法接近的事情，其中，她重点描述了“虚拟世界”的表现。
“很厉害啊。”小冲就像听故事一样，赞叹出声。
他一边吃，一边听的是津津有味。
这个回答……和公司给的回复也差不多了……蒋白棉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而说道：
“后来，我们在浴室里遇到了一个人，他有被你的猫吓到，我们就知道你来最初城了。”
“这样的啊。”小冲恍然大悟。
但这不耽搁他吃披萨夹番茄炒蛋。
商见曜跟着补充道：
“我们找了你一阵，听说梦魇马在北岸群山出现，就去了那里，希望能和它碰上。”
“它看上了一头白狼，整天在那边晃悠，都不知道做正事。”小冲埋怨了起来。
做正事就是当苦力，干活赚钱养你？龙悦红忍不住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面对这“无心者之王”，他不太敢插话，害怕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激怒了对方。
下一秒，小冲侧头，望了他一眼。
这吓得龙悦红心脏怦怦乱跳。
他能感应到我在背后说他坏话？龙悦红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类似的联想，再也不敢胡乱嘀咕了。
蒋白棉顺着小冲的话语就道：
“我们也遇上了那头白狼，它能控制人类……”
她把和白狼两次交手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趁机带出了“旧调小组”进入废土13号遗迹的事情。
然后，她以心有余悸的口吻提了提吴蒙的恐怖，以及韦特、法尔斯、费林通的自杀。
“那个人是很强。”小冲头也没抬地说道。
他的注意力都在面前那盘番茄炒蛋和剩余的披萨上。
至于那两个奶油面包，他已安排得妥妥当当，打算晚上吃。
不等商见曜和蒋白棉补充，小冲忽然抬起脑袋，笑着说道；
“如果你们还想再去，可以找那个叫杜衡的遗迹猎人一起。”
这一刻，蒋白棉竟从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上看出了“慧黠”。
“我们前段时间就遇到了杜衡。”商见曜当即提醒起自己的好朋友。
“啊？”小冲手里的筷子一下凝固在了半空。
好几秒后，他才嘟囔道：
“我就说这些天怎么总是有点烦躁，游戏都不那么香了。”
“他想对你做什么？”蒋白棉试探着问道。
小冲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霾，又带着点委屈：
“他想把我抓回去。”
“回去？”白晨对这个词相当敏感，竟脱口而出。
小冲哼唧了两声，埋头继续吃起午餐，未做回答。
杜衡的来历不简单啊……龙悦红难以遏制地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蒋白棉瞬间也基于这只言片语有了一定的猜测：
杜衡难道是某个研究院的高级特派员，任务是把小冲抓回去？
结果，他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某个问题失去了记忆，只剩下执念？
“你要搬家吗？我们可以帮忙。”商见曜热心地提出了建议。
小冲停筷想了想：
“不用啦，我可比他会捉迷藏，他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我。
“等过些天，他说不定就去别的地方了。”
你这个“小孩”，怎么有点拖延症……蒋白棉见状，没有强求。
闲聊之中，小冲吃完了午饭，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他旋即侧头，眼眸晶亮地对商见曜道：
“玩游戏吧！”
“好啊！”商见曜一副“等你多时”的模样。
他紧接着又说道：
“我们之前在塔尔南有拿到一批最新型号的便携式电脑，上面安装了很多旧世界的游戏，要不要送你一台？”
小冲听得怔了两秒：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不用啦……”
他一脸的怦然心动，就差打开书包，边拒绝边让“旧调小组”装进来。
“我们是不是好朋友？”商见曜认真问道。
小冲犹豫了一下：
“是吧……”
他随即点头：
“是的。”
“那就不要拒绝。”商见曜理直气壮地说道。
小冲绽放了笑容：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啊？”
“隔几天就来。”蒋白棉舒了口气。
“那可以再带点吃的吗？”小冲一脸的期待。
这配上他小孩子的模样，让蒋白棉等人莫名心软。
而这本来也是他们打算做的。
“这个简单。”商见曜笑着做出了回应。
小冲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商见曜去了游戏机前。
到了下午四点，还有其他事情的“旧调小组”离开了小冲租住的这间公寓。
“下次见！”商见曜恋恋不舍地挥起了手。
“下次见！”小冲同样如此。
回到吉普车上，龙悦红吐了口气道：
“这种人际交往也很累啊。”
“哪里累了？”商见曜表示不解。
“你当然不累，你只用玩游戏！”蒋白棉哼唧了一声，“我们还得帮小冲清理厨房，打扫客厅，整理卧室。”
这弄得就跟保姆似的。
商见曜犹豫了一秒道：
“下次可以让你陪他玩游戏。”
“谢谢你啊！”蒋白棉好笑地回了一句。
她随即感慨道：
“今天的效果还不错。”
“嗯，看得出来小冲对我们的好感提升了不少。”开车的白晨也觉得这一次拜访达到了目的。
蒋白棉转而望向后排的格纳瓦：
“你有发现小冲身上的异常吗？”
格纳瓦摇了摇头。
……
金麦穗区哈雷街9号，镜子教派成员史密斯租住的那栋公寓楼下。
“503……这个门牌号总是让我有些不好的联想。”龙悦红略显恐惧地说道。
江筱月在“心灵走廊”内的房间就是“503”。
“这应该只是单纯的巧合，两者之间看起来不存在联系。”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当然，她也没敢太过笃定。
万事皆有可能。
一行五人保持着警惕的态度，沿阶梯缓慢上行。
到了目标楼层，商见曜望了503房间一眼，笑着说道：
“没人啊。”
蒋白棉跟着点头：
“没有中大型生物的电信号。”
那个房间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龙悦红见状，开口问道：
“是等一会儿，还是想办法进去，看有没有线索？”
蒋白棉还未回答，商见曜已“批评”起龙悦红：
“这不礼貌！”
“嗯，我们是向镜子教派打听事情，又不是和他们为敌，没必要做这种事情。”蒋白棉这次站在了商见曜那边。
“我其实也更倾向于等。”龙悦红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于是，“旧调小组”选择了等待。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天都彻底黑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仪式
“这是已经搬走了吗？”停在街边的多用途汽车内，龙悦红望着被路灯光芒照亮的公寓入口，疑惑开口道。
这都晚上八九点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已经轮流吃过了晚餐，史密斯竟然还没有回来。
——他们等待的地方在公寓外面，而非史密斯房间门口。这么五个人如果都蹲在那里，肯定会吓到来往的住客。
反正以商见曜和蒋白棉现在的感应范围，于楼下街边也能监控到对应房间是否有人。
听到龙悦红的话语，商见曜松了口气：
“那看来是没有搬走。”
蒋白棉瞪了这家伙一眼：
“上去问问史密斯的邻居，不能一直这么傻等着。”
负责询问的是白晨和龙悦红，在队伍里，他们相对不那么起眼，不会引起公寓住客们的警觉。
502室。
开门的是一名妇女，等看清楚来访者是陌生人后，她抢在白晨说话前，砰地关上了门。
“她就不会用猫眼先观察一下吗？”龙悦红略感委屈地说道。
他都做好了询问的准备。
白晨看了看门锁上方的猫眼：
“应该是已经坏掉了。”
隔了十几秒，房门再一次打开。
站在门口的变成了一名壮年男子。
他套着短袖黑T恤，衣物虽然陈旧，但没有缝补的痕迹。
“你们是？”这壮年男子疑惑开口。
龙悦红堆起笑容时，白晨指了指503室：
“我们是史密斯的朋友，今天过来找他，结果他一直没有回来，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啊？”那壮年男子回想了一下道，“他偶尔会很晚，你们再等等吧。”
“好的。”白晨点了点头，“谢谢。”
沿阶梯下行的过程中，龙悦红不解问道：
“究竟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偶尔很晚？”
“领到薪水，享受一下；参加教派的活动；做临时教师，带夜校学生……”白晨例举出了多种可能。
他们很快将情报带给了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大家一致决定等到凌晨。
金麦穗区的治安明显比青橄榄区要好，街道也更加干净，在深黑的夜里营造出了一种安静的氛围。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让两侧路灯的光芒变得朦胧。
接近11点的时候，有个人从拐角处过来，一手撑着黑色的雨伞，一手抱着牛皮纸袋。
他身材瘦削，比龙悦红矮四五厘米，穿着亚麻色的衬衣，套着土黄色的宽松长裤，眼窝深陷，皮肤更偏棕色，胡须刮得很干净。
这是一个外表没什么特色的人，但属于红河人和红岸人的混血儿，而这符合费林通对史密斯的描述。
看到这人进了那栋公寓，“旧调小组”四名成员顿时精神了起来。
格纳瓦也从省电模式回归。
隔了一两分钟，商见曜笑了起来：
“房间里有人了。”
“可他为什么没有开灯？”龙悦红望了眼503室的窗户。
那里的电灯并未被点亮。
“为了省电。”白晨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那我们上去拜访史密斯。”蒋白棉没有让格纳瓦留守，毕竟对方涉及一个宗教组织，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
而有格纳瓦这么一名智能机器人跟着，“旧调小组”的容错率会明显提高。
重新来到公寓五楼，商见曜自告奋勇地敲响了房门。
——他们之前已经试过，503室的门铃要么已经坏掉，要么没再装电池。
砰砰砰的声音重复了三次，门后毫无动静。
“他的生物电信号还在，但停在原本的位置，一动不动。”蒋白棉皱眉说道。
商见曜点了下头：
“他的意识也是。”
“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了吧……”龙悦红突然被自己的猜测吓到，“难道出什么事了？”
虽然他觉得多半没那么巧合，但这么久以来，“旧调小组”遇到的巧合一点也不少。
商见曜又拍了一次门，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蒋白棉略作沉吟，对白晨使了个眼色。
白晨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截铁丝，将它插入锁孔扭了几下。
房门无声打开了。
屋内一片黑暗，只窗外的微弱光芒照出了墙壁的些许轮廓。
下雨的夜晚无月无星。
“在卧室。”蒋白棉压着嗓音说道。
可以看见，卧室的门缝处有一点点昏黄的光芒溢出。
“旧调小组”四位人类成员各自抽出手枪，微弯腰背地走向了里面那个房间。
行进中，他们自然摆出了战斗队形。
格纳瓦跟在最后，蹑手蹑脚地走着，害怕制造出不必要的声音。
卧室的房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看了已各就各位的蒋白棉等人一眼，商见曜伸手推开了房门。
里面的情况迅速映入了他们眼中：
一张木床贴着拉上了帘布的窗户摆放，它的侧前方有一张桌子，桌上竖立着一面较大的长方形镜子。
此时，黑暗的房间内，仅有的光源来自镜子前方的两根白色蜡烛。
它们轻轻摇晃着偏黄的火光，在镜中照出了自己的身影。
坐在桌前，看着镜子和蜡烛的正是之前那名穿亚麻衬衣的男子。
他脑袋上戴着全罩式耳机，脚边靠着牛皮纸袋，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苹果，正缓慢削着表皮。
接近凌晨的深夜，没有他人的房间内，这么一个男子就坐在镜子前，对着蜡烛，削着苹果。
这样的场景让龙悦红不可遏制地产生了惊悚的情绪。
他感觉到了某种诡异。
感受到有风吹入，那男子侧过脑袋，望向了门口。
“你们是谁？”他刷地跳了起来，用手里的水果刀比划着问道。
很明显，他吓得不轻。
这让房间内的灵异氛围瞬间消散一空。
“我们是费林通的朋友，来这里找你。”蒋白棉笑着做起自我介绍。
那男子茫然反问：
“啊，你说什么？”
“……”蒋白棉一时竟有种面对自己的感觉。
下一秒，那男子才想起把头上的耳机摘掉。
蒋白棉见状，重复起刚才的话语，末了补充道：
“你是史密斯吧？”
“对。”史密斯稍微松了口气，“你们怎么随随便便就进别人的家？”
“我们看到你回来，敲门又一直没人开，还以为你突发疾病了。”蒋白棉诚恳说道，“很抱歉，我们用了点手段开门。”
史密斯想了想，觉得对方确实是一片好心，遂吐了口气道：
“以后别这样了，可能我只是便秘呢？”
“有道理。”商见曜接受了这个解释。
史密斯放下水果刀，右掌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红河”手枪上，转而问道：
“费林通呢，他还没回来？”
“他过世了，死在那条白狼的影响下。”蒋白棉说着似是而非的真话。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道：
“我就说那事不简单，让他别去。”
感慨了两句费林通之事，史密斯指着外面的客厅道：
“出去聊吧。”
这么几个人堵在卧室门口让他浑身不自在。
客厅的日光灯很快被按亮，史密斯找了个方便逃跑的位置坐下，开口问道：
“你们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蒋白棉笑道：
“我们从南方来，和一群‘蜃龙教’的人闹了矛盾。他们的幻术很厉害，让我们吃了不少亏，我听说你们教派也擅长这个，想找你请教一下怎么对付他们。”
这番话蒋白棉说的是面不改色。
史密斯表情变化了几下：
“那群异端啊……”
“啊？”惊讶出声的是龙悦红。
蒋白棉随即问道：
“你们信仰的也是执岁‘碎镜’？”
史密斯轻轻点了下头，抬起双掌，置于脸前，就像在那里照镜子。
“迷梦终将醒来，新世界就在镜子那面。”这位教派成员低沉说道。
龙悦红表示了不解：
“可费林通说你们不崇拜哪位执岁，只是信仰镜子。”
史密斯愣了两秒：
“我没这么说过啊，我只说我们信仰镜子，而镜子就是执岁，就是‘碎镜’。
“嗯，看来是他理解出了偏差，难怪不肯加入我们。”
说到这里，史密斯吐了口气，表情沉凝地说道：
“那帮异端竟然忽视了神圣的镜子，认为执岁是一条巨龙，这都不知道哪里来的依据！”
“哦。”商见曜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那你们的圣餐是什么？”
史密斯指了指卧室：
“就是苹果啊。
“在没有他人的房间内，塞住耳朵，点上蜡烛，对着镜子，将表皮削掉，是享用圣餐的前置仪式，如果削皮的过程中，皮始终没断，那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将获得执岁的庇佑。”
这仪式你不觉得瘆得慌吗？龙悦红顿时嘀咕了一句。
“哦。”商见曜没再多问。
蒋白棉则笑道：
“祝你好运。
“嗯，你们教派叫什么名字？”
“镜教。”史密斯颇感自豪地说道，“我们并不随便发展信徒，只有经过多年观察，认为可以，才会给出邀请。”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在幻术上没什么研究，更侧重于教义的理解，可能没法帮助你们。”
把自己不是觉醒者这件事情说的真清新脱俗……龙悦红脑子转了两个弯才理解了史密斯的真实意思。
史密斯顿了一下又道：
“我只知道要针对弱点。
“我也可以帮你们联络教士，但他未必会见你们。”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新方向
蒋白棉斟酌了片刻，忽然笑道：
“那太麻烦你了，不用了，这会让教士知道你发展信徒没成功的事情。”
重点其实不是这个，是不仅没成功，反而让对方泄露了镜教的情况。蒋白棉没有明说，但相信史密斯能听得懂。
史密斯一时不知对方是真的这么好心，还是以退为进，要挟自己，犹豫了几秒道：
“那你们不报复‘蜃龙教’了？”
惊讶的不仅仅是他，龙悦红也同样茫然：
组长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蒋白棉笑了笑：
“能报复自然会报复，不能就算了，在灰土上，执着于吃不吃亏，有没有恩怨，是很傻的事情，往往因此浪费自己的时间，浪费自己的资源，说不定还要赔上自己和自己同伴的生命，只要人还活着，就没什么是大事。”
啪啪啪，商见曜为此鼓起了掌，鼓得史密斯一愣一愣。
“我能理解。”好一会儿之后，史密斯吐了口气道，“我见过太多被仇恨蒙蔽眼睛，变得不够理智，结果送掉自己后半生的人。”
说到这里，他略显感激地点了点头：
“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
“那我们告辞了。
“拜拜。”
“迷梦终将醒来。”史密斯站起身，竖起双掌，镜子般挡于眼前。
出了公寓，回到车上，憋了很久的龙悦红再也忍不住：
“组长，就这么放弃了？真的不见见那位教士？”
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笑着说道：
“发现镜教也信仰执岁后，我就不打算和他们建立联系了。”
“为什么？”龙悦红觉得组长这次的思路连商见曜都无法理解。
蒋白棉“嗯”了一声：
“信仰执岁，视‘蜃龙教’为异端，对觉醒者有足够的了解，说明镜教的规模不会小，强者不会少，在最初城肯定有相应的影响力。
“你们还记得吗？和‘最初城’合作，保护奥雷后裔的是擅长幻术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我怀疑，那说不定就是镜教的高层，他们和‘最初城’有着深度的合作。”
“也是啊……”龙悦红悚然一惊。
如果蒋白棉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旧调小组”要是抓着镜教这条线不放，到后来很可能会发展成向使用“虚拟世界”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请教怎么破解“虚拟世界”。
那当场就要完啊！
白晨附和着说道：
“我也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得谨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其实是一个机会。”商见曜卖弄起了新学来的口头禅，“越是危险，越要冒险，正所谓……”
他后面的话语被小组成员一致瞪了回去。
格纳瓦也学着蒋白棉，向他投去了红色的光芒。
吉普驶出哈雷街的时候，龙悦红提出了新的问题：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镜教这条线断了，还能从哪里弄到怎么破解‘虚拟世界’的情报？”
蒋白棉笑了，循循善诱般道：
“换个角度换个思路想想。”
龙悦红冥思苦想了一阵，偷偷看了商见曜、白晨一眼，发现他们似乎都有所明悟。
为什么就我想不出来……龙悦红一时有点懊恼。
下一秒，开车的白晨主动问道：
“从镜教的敌人入手？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孺子可教也。”抚掌而笑的不是蒋白棉，是商见曜。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浅浅笑道：
“我们可以找‘蜃龙教’的人问啊！
“他们是以灰土人为主的教派，在‘最初城’没什么信徒，与保护阿维娅、马库斯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应该不存在联系，而且，他们和镜教互为异端，说不定愿意给点提示。”
对啊，“蜃龙教”也是玩幻术的专家……龙悦红彻底明白了蒋白棉的思路。
他随即为难起一个现实的问题：
“那该怎么联络‘蜃龙教’的人？”
他们主要活动于灰土南方，在“最初城”几乎没有信徒。
“这个问题你得问老格。”商见曜代替蒋白棉做出了回答。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我记得塔尔南猎人公会的电报频段，可以请他们帮忙，联系一下周玥周观主。”
我真傻，真的……老格可是曾经的塔尔南镇长，就算不清楚南柯观的电报频段，也肯定掌握着猎人公会、各地商会的……龙悦红略感沮丧的同时，欣慰说道：
“那看来赶得上过几天的角斗比赛。”
翌日工作时间，蒋白棉以薛十月这个名字给塔尔南猎人公会发了电报，请他们代为联络南柯观观主周玥。
……
塔尔南，本地会长顾博拿起了下属送来的电报。
他花白的头发愈发稀疏，但深棕色的眼眸依旧有神。
“找周玥？闹了那么大的事跑掉之后，还找周玥做啥？”顾博疑惑地低语起来。
他旋即埋怨道：
“真是的，作为遗迹猎人，没有一点自觉，一点都不专业，要请人办事，先挂个任务啊！
“呼，看在格纳瓦之前的照顾上，老头子勉为其难跑一跑腿吧。”
南柯观，顾博见到了穿着白色长袍，系着麻绳的周玥。
“你是……”周玥比了比对方和自己的身高，开心地猜测道，“顾会长？”
瘦瘦小小的顾博一点也没有被脸盲患者记住特征的欣喜，没好气地说道：
“下次请假装没认出我。”
“好。”周玥从善如流。
反正“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顾博拿出了那封电报：
“薛十月他们找你。”
周玥顿时睁大了眼睛：
“他们来要那批熏肉了？”
她一时有点肉痛。
……
借助塔尔南的猎人公会，“旧调小组”和南柯观直接联系上了。
蒋白棉没有客气，表达了“奖励就留给你，但得回答我们一个问题”的意思。
周玥说她得认真想一想，晚上再回复。
忙完这件事情，旧调小组先是去了最初城猎人公会，挂出了寻找韦特等人家属以归还物资的任务，然后，他们提着自己在废土13号遗迹搜集到的那些物资，前往斯特恩街的“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家。
看到那么大一堆价格不菲的物品，特伦斯眼睛都有点发直了：
“这，这哪来的？”
薛十月团队竟然能这么快搜集到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听到他的问题，商见曜笑了：
“抢的。”
这一刻，炎炎夏日中，特伦斯竟感觉到了丝丝冷意。
“他开玩笑的，我们抓那头白狼的过程中，有在山里发现几处遗迹，运气还不错。”蒋白棉拿起装冰可乐的杯子，满足地喝了一口。
特伦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认真检查起那堆物品。
过了一会儿，他让手下拿来计算器，啪啪按了起来。
“这次之后，还差六千奥雷。”特伦斯先给结果，然后才解释道，“我已经按最高价格来计算你们的物资了……”
“好，但这六千奥雷得过一段时间了。”蒋白棉点了点头，商见曜则在旁边咕噜喝着冰可乐，非常爽快。
特伦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应：
“没问题！”
他觉得自己这条命肯定是值六千奥雷的。
……
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周玥回了电报：
“用水泼之外，可以考虑趁目标去洗手间的机会，把门关上，把灯熄灭。”
“这是什么弱点啊？”龙悦红听完组长的复述，分外不解。
“上厕所的时候人总是非常脆弱。”商见曜一脸感慨。
蒋白棉则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我记得当初对付那名‘高等无心者’时，周观主有带一条麻袋……”
她紧接着又说道：
“还有，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次角斗比赛的间歇，马库斯没像其他贵族那样去洗手间。
“整整两个小时，他都在贵族包厢里，而且，而且他喝水比较少，非常少。”
这本不是一个值得在意的点，成年人不爱喝水，两个小时不去洗手间是很常见的一件事情，当时角斗场不少人都有类似的表现，蒋白棉之前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和周玥的说法联系在一起，就让她不得不产生一定的怀疑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信息伪装
“当时包厢内很多贵族也没去过洗手间啊，他们还喝了不少水。”龙悦红下意识回了蒋白棉一句。
对成年人的膀胱来说，这点压力根本不算什么。
“正常来看是这样，但既然周观主提到了，那这可能就有点问题。”蒋白棉思索着说道，“用水泼是针对怕水……洗手间熄灯关门是针对怕黑？但这太复杂了，有许多无用的操作，相应的代价可能不是怕黑这么简单。”
白晨想了下道：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完成这件事情。
“用水泼几乎不可能，我们都不知道制造‘虚拟世界’的那位是谁，待在哪里，只能期待那天下点雨。
“跟着马库斯去角斗场贵族洗手间，顺便关门熄灯，不是难点，难的是怎么让他去。”
“不不不。”商见曜竖起手指，摇晃了起来，“你关门熄灯这个动作会在‘虚拟世界’里预先过滤一遍，那位如果害怕类似的场景，肯定不会让它真正实现。”
对啊，周观主给的方案在“虚拟世界”内完全没有可行性啊……龙悦红这次竟觉得商见曜有道理。
蒋白棉笑了：
“我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有了对应的方案。”
“怎么解决？”龙悦红非常好奇。
他怎么都想不出绕过“虚拟世界”的办法。
蒋白棉看了格纳瓦一眼：
“用计算机领域的说法就是，把有害数据伪装成安全的。
“我们可以预先准备几台手机，入了最初城通信网络的手机，一看到马库斯去洗手间，就立刻打电话给等在远处的老格。
“电话里，我们只聊一些正常的，听起来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不会引起怀疑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中，我会嵌一些数据，让老格能利用预先约定好的解密方式弄清楚多久之后该采取行动。
“挂断电话，到了约定的时间，老格就在远处破坏设施，或采取更巧妙的方式，直接给角斗场所在区域断电！
“那样一来，洗手间自然就没有光了，而且，这是客观的事实，是‘虚拟世界’的主人无法阻止的，除非他的‘虚拟世界’能把两三公里外的老格也覆盖在内，那，那就太可怕了，涵盖的数据太多了，那位只要没进入‘新的世界’，应该是办不到的。”
进了“新世界”的觉醒者，又不会于灰土上活动。
蒋白棉顿了一下，又笑着说道：
“或者，他掌握了我们约定的暗号，能听出我们正常对话里隐藏的那些关键信息，但这是不可能，他又不是‘末人’领域的觉醒者，可以翻看我们的记忆。”
听到这里，龙悦红已然联想起了“病毒”、“木马”、“信息伪装”等名词。
还能这样？他这才发现自己学过的那些知识不仅能用在电子产品上，而且还可以带入现实。
尤其远程断电这一招，完全规避了“虚拟世界”的过滤机制！
我说“明天八点一起用早餐”，“虚拟世界”是肯定过滤不出问题的，但在预先掌握了“密码本”的老格耳朵里，这句话就等价于“八十秒后断电”……这事真是越想越神奇啊……龙悦红瞬间有了活到老学到老的感受。
商见曜则惊讶地望着蒋白棉道：
“你是学姐？”
他的意思是：
你也是电子类专业的？
“我自学的。”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清了清喉咙，她认真说道：
“所以，重点不是怎么关门熄灯，而是怎么让马库斯去洗手间。”
“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激发脑力，试图寻找到合适的方案。
过了片刻，商见曜抬手摸起下巴：
“考虑社会工程学？
“买通或者说服马库斯家里的仆人，让他提前给马库斯下泻药或者利尿剂？
“直接这么干肯定不行，那些物品会被‘虚拟世界’过滤的，但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做个伪装，比如，弄到贵族们也经常吃的大黄里，在‘虚拟世界’之外就完成这件事情。”
大黄本身就有造成轻微腹泻的功用，而“虚拟世界”的主人应该是没法分辨它的效果有没有被外来事物增强，只会简单地复制信息。
“这是个办法。”蒋白棉点了点头，“但实用性不强，我们没法规定马库斯看角斗的那天必须吃大黄，以他少喝水不去洗手间的谨慎，需要外出的那天，他应该都不会食用类似的食物，还有，仆人外出采买确实会走出‘虚拟世界’的覆盖范围，但我们难以肯定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格纳瓦赞同了蒋白棉的说法：
“喂的方案太理想化了。
“不过，我觉得重点没错，‘信息伪装’是一个很好的方向，我们可以把能造成腹泻或尿频的有害事物伪装成安全的东西，以此通过‘虚拟世界’的筛查。”
白晨灵光一闪：
“我记得以前听某些遗迹猎人提过，有的食物分别吃都没有问题，但如果同时吃会造成过敏、腹泻、呕吐等情况。”
“对，头孢和酒。”商见曜给出了具体的例子。
这在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时有提及。
“这也有问题。”蒋白棉再次从可行性的角度做出分析，“如果是在马库斯家里让他吃，那他说不定在出门前就频繁上厕所，决定取消后续行程了，要是把其中一种食物放到角斗场贵宾包厢内，你们也知道的，他连水都不怎么喝。”
讨论再次陷入了停滞，“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在怎么让一个正常人去洗手间这个问题上遇到了无法翻越的障碍。
为了激发灵感，蒋白棉让商见曜不要拘泥于食物，自由发挥。
“我每五分钟从他旁边经过一次，去洗手间，诱导出他的兴趣。”
“去洗手间不一定是上厕所，还有别的可能，我们可以找机会，弄脏他的裤子，让他去洗手间清理。”
……
“弄清楚他的喜好，伪装成他的目标对象，勾引他去洗手间。”
“贵族包厢内有洒香氛，不知道公司有没有研发利尿型的……”
这一个个方案都被小组其他成员排除了，只最后那个让大家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拍电报给公司，看有没有促排便或者利尿的新型产品——前提是不需要吃下去，靠气味或者别的方式达到目的。
“盘古生物”安全部的回复是会尽快去询问。
“呼，大家放松下脑子，不要绷得太紧。”蒋白棉望了眼窗外，“现在也不算太晚，出去散个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吧。”
这里的空气一点也不新鲜……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敢说出口。
最初城的空气质量一直不是那么好，除了金苹果区和偏庄园方向的金麦穗区。
而“旧调小组”目前在红巨狼区靠近青橄榄区的一处安全屋内。
闲着也是闲着，其他人都赞同到外面逛一逛，放松放松，毕竟小组之前去了北岸群山，经历了废土13号遗迹之事，精神和身体上都比较疲惫和紧绷。
和青橄榄区不同，红巨狼区的路灯坏掉的不多，哪怕夜晚，也能让人看得清楚一定范围内的景象。
来往的行人衣着各异，或匆匆而过，或悠闲漫步。
“这里很有旧世界夜晚的感觉。”龙悦红扫了眼街边开着的店铺，由衷感慨道。
他对旧世界夜晚的印象来自两个地方，一是沼泽1号废墟通电之后的模样，二是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某些场景。
白晨平淡说了一句：
“但这里忙碌的，很多是奴隶。”
龙悦红说不出话来了。
蒋白棉正要随便换个话题，突然听见靠青橄榄区那个方向有喧闹传来。
以她的听力，都注意到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
很快，一道人影从侧面街道蹿了出来，奔向斜对面的巷子。
那人影棕色头发，绿色眼睛，用围巾遮住了嘴巴。
他跑动间，身上的黑色风衣微微扬起。
角斗场刺杀案凶手的同伙？公民集会爆炸案的嫌疑者？龙悦红心中一动，将目光投向了该男子跑出来的街道。
那条街道的深处，多名治安员正提着手枪和棍棒，蹬蹬追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商见曜的新思路
蒋白棉看着那名被通缉者消失在斜对面的巷子内，轻轻笑了一声：
“他也是从靠港口区域过来的啊。”
“啊？”龙悦红一时有点懵。
然后，他下意识循着组长的目光，望向了被路灯照亮的地面。
疑似公民集会爆炸案嫌疑者的那名男子跑过的街边，区分人行道和机动车道的台阶处，有几粒被蹭下来的煤渣。
有真“神父”之事在前，蒋白棉自然能轻松猜到对方刚才经过了哪个地方。
龙悦红一看清楚，也瞬间明白了组长做出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他们说话间，追赶的治安员也冲到了这条街道，随意拦截着路人，焦急询问有没有看到那么一个人，去了哪里。
“旧调小组”也被他们找上了。
“去了那条巷子。”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近乎整齐划一地给出了回答。
结合其他路人的反馈，治安员们不再耽搁，蹬蹬追了下去。
“我总觉得那家伙隔三岔五出来一次，不是被找到，而是在遛那些治安员。”蒋白棉望着追赶者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一声，“或者，他在以此彰显存在感，吸引注意力？”
“为什么这么说？”龙悦红再次表示不解。
格纳瓦整理着数据库内的信息，斟酌着给出了分析结果：
“他每次都只是遇上没什么能力的普通治安员，显得太过巧合，似乎经过了筛选。”
回忆着之前的几次“相遇”，龙悦红轻轻点了下头：
“确实。”
他随即皱眉道：
“可这从逻辑上是成立的、合理的，大范围排查必然会依赖基层的普通治安员，遇到他们的概率远高于碰上‘秩序之手’内部的强者。”
“道理是这样没错。”蒋白棉抢在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说“果然是在遛那些治安员”前，笑了笑道，“我只是基于巧合的地方，做大胆的假设而已，还无法求证。”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其实我倒挺希望他们再弄出点事，让最初城变得混乱，那样一来，我们破解‘虚拟世界’的机会才更大。
“嗯，就是不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希望达到什么目的。”
听完蒋白棉的感叹，白晨一边往前漫步，一边平静说了一句：
“曾经有个让最初城混乱的机会，被我们自己破坏了。”
“啊？”蒋白棉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你是指‘反智教’联合‘欲望至圣’教派搞事的那次？”
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她牙疼般地吸了口气：
“也是……如果我们不干掉真‘神父’，没打草惊蛇，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采取行动，制造了混乱。
“哎，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当初我们锁定真‘神父’的位置后，就该只做监控，等混乱开始，才给他致命一击。”
“但那样未必能成功，混乱之中，‘牧者’布永说不定会发现端倪。”白晨想象了下这样发展的后果，平淡做出回应。
“是啊是啊。”蒋白棉似乎就等着白晨这么说，笑意盈盈。
交流间，她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商见曜：
“你在想什么？”
“想怎么破解‘虚拟世界’。”商见曜正色回答，“我已经有了一个方案，只差细节上的完善。”
“什么方案？”格纳瓦配合地问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刚才在想，这次可能得请帮手。”
“可小冲似乎不太愿意出门，杜衡也不是那么容易遇到，而且他未必会掺和‘最初城’的事。”龙悦红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帮手只有杜衡和小冲。
他觉得自己小组认识的强者里面，只有这两位能稳压“虚拟世界”的主人。
“不不不，我想邀请的是另外一位。”商见曜竖起手指，摇晃了几下。
“谁？”蒋白棉也想不出答案了。
在这方面，商见曜的思路总是那么开阔。
商见曜笑了一声：
“吴蒙。”
“……”一时之间，包括智能机器人格纳瓦在内，“旧调小组”其余成员都有点茫然。
吴蒙强归强，但一方面疑似被封印，另一方面又属于怪物，怎么和他商量，怎么让他帮忙？
总不能为了自家任务，破除封印，把这异常危险的存在放出来吧？
那小组就真成灰土大反派了！
商见曜认真讲起了自己的“思路”：
“我最开始是在想，‘虚拟世界’真麻烦，有本事把‘道与电器维修’电台也复刻出来，放出吴蒙的声音。
“然后就很可惜，角斗比赛不在晚上，赶不上‘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播放，要不然可以看看是吴蒙的影响被过滤掉，还是‘虚拟世界’的主人被影响到……”
说着说着，他脸上的兴奋之情逐渐溢于言表，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对啊，角斗比赛一般是下午，而且，吴蒙的影响未必是我们想要的那种。”龙悦红大概明白了商见曜的方案。
他想带个收音机进贵族包厢，播“道与电器维修”给所有人听！
商见曜笑着看了他一眼：
“我们可以诱导啊，假装热心听众，问吴蒙怎么让一个人主动去洗手间，然后用录音机把他的回答他的大道理都录下来，拿到贵族包厢内播放。”
这……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就为了让马库斯去洗手间？按照这个思路，直接让吴蒙影响‘虚拟世界’的主人，让他放弃保护不就行了？龙悦红一时不知该骂商见曜绕了那么大一圈，依旧是想让马库斯尿急、腹泻，还是赞叹他思路清奇，出人意表。
蒋白棉安静听完，于漫步前行中缓缓说道：
“这有几个问题：
“一是吴蒙施加影响的声音录下来之后是否还有效果属于未知数，但这可以提前验证。
“二是你又没有‘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电话，怎么假装热心听众，询问吴蒙？直接给那个频段拍电报，用明码？
“三是‘最初城’对吴蒙不会没有了解，那可是他们请‘永恒岁月’教派的天师封印的。我怕你一开机器，放出吴蒙的声音，‘虚拟世界’的主人就能产生联想，做出应对。”
“所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商见曜诚恳表示这些问题都存在。
至于怎么录，倒是比较简单——提前定好频段，众人全部撤离，只留另一台录音机在那里工作就行。
而且，在远离废土13号遗迹的最初城，智能机器人格纳瓦不在吴蒙直接作用的范围内，应该不会被影响到——他之前几次在最初城监听“道与电器维修”电台就没有事情。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可以放到后续预案里，嗯……就算真的不行，只要吴蒙的声音录下来之后还能在一定时间内产生效果，我们就赚到了。”
说着说着，蒋白棉露出了狐狸偷到小母鸡般的笑容。
能薅敌人的羊毛，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
那意味着“旧调小组”能在某种意义上借用吴蒙的力量，即使这没法用来破解“虚拟世界”，在对付别的敌人上也有奇效！
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最终发现竟然真的有一定的可行性。
别人不敢说，能影响电子产品的吴蒙，声音录下来之后，还有效果的可能不会太低。
龙悦红本想说事不宜迟，可翻腕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过了“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放送时间。
“只能等明晚了。”他叹了口气。
说话间，“旧调小组”一行五人拐入了另一条街道。
这时，迎面走过来一名男子。
他和龙悦红差不多高，提着一个纸袋，穿着略显斑驳的皮衣，黑发长而凌乱，眼眸呈碧绿色，五官不算深刻，显得柔和。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向街边店铺，压着嗓音道：
“那个通缉犯。”
“啊？”龙悦红也看到了那名男子，可一点也不觉得他和之前奔跑的公民集会爆炸案嫌疑犯有什么相像之处。
嗯，除了眼睛都是绿色，身高比较一致，没其他共同点。
最为重要的是，他嘴巴完全没有任何畸形！
蒋白棉望着地面道：
“他的鞋没换。
“刚才看煤渣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鞋是黑色的，无绑带，很陈旧，有划痕。
“嗯，划痕的位置吻合。”
龙悦红眼眸睁大间，白晨缓慢吐了口气道：
“他还真是在遛那些治安员。”
蒋白棉笑了笑，侧头望向商见曜和格纳瓦，饶有兴致地问道：
“要去和他聊聊吗？”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行为艺术
商见曜顿时变得兴奋：
“好啊。”
蒋白棉故意无视了他的表情，对上下晃动脖子的格纳瓦道：
“老格，这事交给你。”
对此，商见曜只是略感失望，很快就重振精神，将格纳瓦拉到一边，小声叮嘱起来。
……
迪米斯单手插在衣兜内，提着装之前黑色风衣的纸袋，边欣赏夜晚的街景，边走向通往青橄榄区的道路。
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路人靠近他，或者和他同路，但他们都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或者选择绕一个小圈，总之，没谁能通过伪装成普通行人跟踪迪米斯，而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
眼见拐角巷子在望，迪米斯突然看到有人影冲了过来。
对方速度是如此之快，就像失控的车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奔到了他的旁边。
紧接着，一只银黑色的金属手掌拍在了迪米斯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迪米斯这才看清楚来者是个穿墨绿色军服、眼冒红光的机器人。
他张开嘴巴，试图用呼救的办法制造混乱，趁机逃脱，结果格纳瓦右掌一缩，已是捏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声音卡了回去。
“你说刚才路过的那些治安员会来得及返回吗？”格纳瓦努力让自己略有合成感的男中音带上些许笑意。
这句台词是商见曜教他的，让他连语气都要拿捏好。
迪米斯表情一僵，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格纳瓦顺势揽住了他，摆出大家很熟悉、感情很好的样子，以此遮掩右掌位置的不正常。
“只是有事找你聊聊。”这名智能机器人再次复述起商见曜给予的台词，以稳住目标。
如果不是做不出表情，他都会带上几分笑意。
迪米斯脸色已然恢复正常，看不出有什么恐惧的情绪，“跟”着格纳瓦就进了那条僻静的巷子，找了个无人的角落。
“你是公民集会爆炸案的制造者？”格纳瓦开口问道。
迪米斯平静点头：
“你们都识破了我的伪装，还有必要问这个问题吗？
“让你的主人出来吧。”
格纳瓦注意到了与自己人类行为模式数据库不太吻合的反应，顺势问道：
“你不害怕吗？”
“害怕有什么用？”迪米斯反问得相当冷静。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你也是角斗场刺杀案凶手的同伙？”
“可以这么说。”迪米斯竟然笑了起来。
格纳瓦追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为了打破当前的秩序，为了制造混乱。”迪米斯表情庄严地说道，“现在的‘最初城’就像一摊慢慢上涨的死水，再这么下去，会越来越没有活力，并漫过所有人的脖子……”
听到这里，格纳瓦做出了纠正：
“慢慢上涨和死水从逻辑上是矛盾的，不能放在一起。”
“……”迪米斯怔了一下，“领会意思就行，总之，必须打破这种状态，接下来不管往哪个方向发展，都不会比现在差。”
格纳瓦对此竟有点赞同：
“运动和变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唯一不变的就是我们始终在改变。”
“你们想合作？”迪米斯猜测起这个机器人背后势力的目的。
他话音刚落，已看见一道人影进入这个无人之处。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感应，这说明对方能掩盖自己的意识，同样是一名觉醒者。
来者高高大大，戴着张神气活现的猴子面具。
趁迪米斯注意力被面具吸引的机会，商见曜笑道：
“你看：
“我们想在最初城做番大事，你们也想在最初城做番大事；
“我们是个团队，你们也是个团队；
“所以……”
迪米斯表情变化了几下，终于露出了亲切和惊喜并存的笑容：
“原来是你们啊，怎么用这种吓人的方式见面？”
“这样比较隐蔽和安全。”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不给迪米斯开口的机会，他让声音带上了笑意：
“你刚才说服了我们的机器人。”
迪米斯笑了起来：
“没办法，总得准备多套说辞，以应对不同的人。”
“……”格纳瓦这才发现自己没能识出对方在撒谎。
当然，就算能监控对方各种数据的测谎仪都未必准确，何况他这么一个“业余”的智能机器人。
商见曜跟着笑道：
“其实我也感觉你说得有点道理，现在的‘最初城’迫切需要改变。不管往哪个方向改变，都比不变要强。
“说真的，你和角斗场刺杀案的凶手熟吗？我看你不是太担忧他的样子。”
迪米斯呵呵一笑：
“我们只是在那件事情上有点合作，我甚至不知道他告诉我的姓名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膀：
“反正是上头的安排，他们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你上面究竟是哪个组织，弄得我都有点懵？”商见曜用大白话做出了试探。
格纳瓦密切注意起迪米斯的动静，只要发现他有清醒过来的迹象，立刻就会出手打晕对方。
“他们没给你说过？”迪米斯自动帮商见曜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的表情再一次变得庄严：
“我们是行为教团的。”
说到这里，他做了个鬼脸，嗓音低沉地开口：
“行为展现内心，愿冲动与你同在。”
“行为教团……”商见曜在公司给的资料上看到过相关的内容，但还是确认般问道，“你们信仰的是哪位执岁？”
“五月的‘监察者’。”迪米斯再次做了个鬼脸，仿佛在以这种方式表现对执岁的尊重。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
“你们的圣餐是？”
“各种虫子，各种做法。”迪米斯正色回答道，“混乱年代之后，除了缺少食物的荒野流浪者和某些遗迹猎人，已经没谁愿意吃这些东西，所以我们教团的领袖将它们定为圣餐。”
努力表现和其他人的不同？格纳瓦尝试着分析原因。
商见曜抬手按了按脸上的猴子面具：
“拧掉头就可以吃，蛋白质挺丰富的。”
他随即叹了口气：
“你们究竟想达成什么目的？”
“这需要去问你的上面和我的上面，我只是一个负责执行的士兵。”迪米斯表示自己同样不清楚。
商见曜用惋惜的眼神看了迪米斯好几秒，看得他莫名其妙。
“你怎么老是被那些治安员追赶？故意现身，吸引注意力？”商见曜转而问道。
迪米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是一种行为艺术。”
“哦，难怪你们叫行为教团。”本来因圣餐有点兴致缺缺的商见曜眼睛骤然变得明亮。
这时，格纳瓦插言道：
“这让你快乐？”
“这不仅让我快乐，而且还是一种祈祷方式，是执岁赞许和欣赏的。”迪米斯未做隐瞒。
商见曜好奇问道：
“你还完成过哪些行为艺术？”
“这就太多了，回头再聊吧，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路过。”迪米斯还算谨慎。
商见曜点了点头：
“你之前用围巾遮住嘴巴，是故意误导追捕者？”
“是啊，一取下围巾，他们就不认识我了。”迪米斯嘴角微微勾起。
商见曜伸出了右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暂时不要把见过我们的事情汇报上去。
“这样一来，你如果被出卖，还可以找我们帮忙，后续的任务如果需要合作，也可以找我们。”
迪米斯略作沉吟，缓慢点了下头：
“你们也在留后路啊。
“好吧，该怎么联络你们？”
给出特定时间、另一个频段和某种电报密码后，商见曜挥手告别了迪米斯。
格纳瓦也学着他，举起金属铸就的胳膊，张开五指，摇晃了几下。
摘下面具，绕至某处安全屋后，商见曜和格纳瓦等了几分钟，就看到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回来。
他们之前在那条巷子周围警戒，一发现有什么不对，就会给出信号。
听完商见曜的复述，蒋白棉微皱眉头，自语起那个名词：
“行为教团……”
隔了几秒，她感叹出声：
“群魔乱舞啊！”
她这是指最初城的局面，各方势力、各个教团都在粉墨登场。
交流完这件事情，蒋白棉环顾了一圈：
“大家休息吧，老格注意着点，明天晚上试着给‘道与电器维修’电台录音。”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试验
夜晚，无人的房间内。
一台收音机内传出了略带磁性的男子嗓音，它的对面，一台录音设备正在静静运转，时不时响起兹兹兹的电流声。
等“道与电器维修”栏目结束，又过了两分钟，穿着黑色军装、眼冒红光的机器人推门而入。
他把录下来的内容完完整整听了一遍。
做完这件事情，格纳瓦走到了斜对面的另一个房间。
“怎么样，今天吴蒙讲的是什么？”蒋白棉开口问道。
格纳瓦抬起右手，抵到了下巴处。
这是在不知不觉模仿商见曜的某些姿势。
“讲什么电器维修的精神，什么下士闻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格纳瓦简单复述了下主要内容，“可它们是否能影响到人类，我无从分辨。”
蒋白棉笑道：
“这就需要我们来实验了。”
她领着“旧调小组”其余成员进了摆放录音设备的那个地方，关上房门，环顾了一圈道：
“谁第一个来试？”
她没有以身作则，是担心中途出现不可控的发展，那样一来，没被影响的她还能用狂暴高压的电流制造混乱的电磁环境，干扰后续的变化，阻断可能的意外。
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又望了望白晨，一咬牙道：
“我来吧。”
在他看来，商见曜本身拥有还算强力的觉醒者能力，一旦被影响，会造成很大的破坏，而白晨是一名女性，并且还没有自己高，让她做实验品显得自己胆小、懦弱、没有风度。
“好，小心一点。”蒋白棉没有阻止。
她和商见曜、白晨迅速用不同办法堵住了耳朵，只拿目光望向龙悦红。
——比起或戴全罩式耳机或用纸团塞耳的两名组员，蒋白棉的办法最简单，那就是抬起手掌，捂住耳蜗。
见同伴们都做好了准备，格纳瓦打开了录音设备。
龙悦红正襟危坐，听起了录播的内容：
“……电器既简单，又精密，简单指的是它们依存的道，根本的原理，就那么几条，精密指的是，那些原理衍化出了种种规律、万千组合，纷繁复杂，奇妙无比……
“……我们修理电器时，既要把握住道，又要借助道，理解那些规律和组合，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眼看出问题在哪里，需要怎么修理……
“……对听过我们电台的维修者来说，修理电器是艺术，也是对道的践行，普通人对此是无法理解的，他们要么觉得这太复杂，完全弄不懂，要么认为没这个必要，更信奉一些经验产物，就像你给一个对电器对道没什么了解的人说‘你的电视机出了不小的问题，需要尽快修理’时，他往往会回答你‘拍一下就好了’，一下如果不够，那就两下……
“正所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注1）
“所以，我们要记住，面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时，要虚心求教，要放下经验带来的成见，不要一开始就充满抵触的情绪，要抱着海纳百川的态度，去学习、去了解、去掌握、去接受……”
龙悦红听得微微点头，觉得不管怎么样，吴蒙在讲大道理上，还是很厉害的。
等他听完，时间已是过去许久。
得到他和格纳瓦提示的蒋白棉、商见曜、白晨相继解除了对听力的限制。
“我觉得没受到什么影响。”龙悦红先是给出了自己的感受，然后捡重点说了说吴蒙的话语。
商见曜突然笑了起来，啪地关掉了桌上一盏台灯。
接着，他对龙悦红道：
“你看：”
听到这个起手词，龙悦红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商见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这盏台灯熄灭了，之前王富贵那台旧电脑也因为故障出现过键盘灯熄灭的情况；
“这盏台灯是电器，那台旧电脑也是电器；
“后来，那台旧电脑被拍了两次就好了，所以……”
龙悦红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猛地站了起来，走到那盏台灯前，伸出右手，啪地拍了下灯座。
连续拍了三次，他才醒悟过来：
灯的开关已经被按掉，再怎么拍它也不会亮啊！
龙悦红侧头望向了商见曜，略显恼怒地说道：
“你用了‘推理小丑’，当然有效果了！”
商见曜抬手摸起下巴，笑着说道：
“我只是采用了‘推理小丑’的语言格式，实际上根本没用能力。”
“……”龙悦红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
“真的？”他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商见曜正色回答：
“骗你不需要这么正式。”
蒋白棉跟着点头：
“看来确实是被影响了，重点应该是‘面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时，要虚心求教’这句话，它让你盲目地放下了过往的所有经验，对别人的话语失去了过滤能力，只知道全盘去接纳。”
“还能这样……”龙悦红顿时醒悟了过来，颇为后怕。
这时，商见曜望向他道：
“你说要请我喝冰可乐的，红巨狼区只有几个地方能买到。”
龙悦红先是一怔，旋即脱口而出：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哎，能力失效了。”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
龙悦红一时哭笑不得。
白晨见状，主动请缨道：
“下一个我来试，确认是不是那句话在起效。”
毕竟要作为“武器”使用，必须挑选出里面有附加能力的那句，要不然，双方争斗时，总不能让对方耐耐心心听大半个小时的“道与电器维修”吧？
蒋白棉想了想道：
“让喂来试，他上次中过招，可以评估一下录制后的效果与直接听广播的效果有多大差距，还有，多来几次，确认效果随着播放次数的增加会有怎样的衰减。”
组长这好专业啊，不愧是研究人员出身……龙悦红暗自咋舌。
大家一起出生入死这么长一段时间，小组成员们基本都知道了蒋白棉耳朵坏掉，加入安全部前，是在做研究工作，目标是成为科学家，至于是哪方面的，她没有提。
等其他人都堵上了耳朵，商见曜选取那句话，听了一遍：
“所以，我们要记住，面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时，要虚心求教……”
等他结束，龙悦红取下全罩式耳机，试探着说道：
“我是你哥哥。”
商见曜愣了一下，张开了嘴巴。
下一秒，他略显茫然的表情扭曲成了笑容：
“哈哈哈，他那么矮，怎么会是我们哥哥？”
喂……龙悦红感觉受到了侮辱。
商见曜又换了副表情，一本正经地说道：
“存在基因突变这种可能性。”
“不能盲目相信，先做个基因检测再说。”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
几个商见曜争执了片刻，很快就得出了自己被录音影响到的结论，摆脱了那种状态。
他摆出专业的姿势道：
“比上次在雷曼那里听，效果要弱很多，但影响‘起源之海’内的觉醒者足够了，只要他们没有特殊的代价来反制。
“至于能不能影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我还没走出‘起源之海’，无从判断，只能说，即使可以，效果也肯定很微弱。”
经过商见曜的反复试验，衰减的规律也被摸索出来了：
每次大约衰减原版的百分之十五到十八之间。
也就是说，一次录音能用六到七次，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而现在的录音，只剩一到两次可以用。
对此，“旧调小组”也不是太在意，毕竟吴蒙每天都会播“道与电器维修”，即使他不是每次都会施加能力影响听众，也最多隔个几天。
于是乎，“旧调小组”可以定期充能，而且时常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哪怕不能拿来对付‘虚拟世界’的主人，在其他方面也说不定有奇效。”蒋白棉满意地感慨了一句。
她随即提醒起众位组员：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担心吴蒙之后的广播里，能影响听众的话语不止一句，让我们忽视掉某些影响，而一句一句排查又太累太浪费时间了，所以，尽量省着点用，不要依赖。”
“好。”“旧调小组”成员开始排查起本次录音的其他话语。
等确认没有别的问题，夜已经很深，大家精神上都相当疲惫了。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自嘲一笑道，“可惜没法诱导吴蒙说出想要的话语，拍电报给他我觉得太冒险了……”
商见曜思考了几秒道：
“可以下次请教小冲，如果能遇到杜衡老师那更好。”
注1：引自《道德经》

第一百二十九章 意外的收获
又是一天上午，“旧调小组”提着装了各种游戏的最新型便携式电脑和一些食材，敲开了小冲那间公寓的房门。
这一次，开门的不再是安眠猫，而是小冲自己。
他仿佛早就知道来访者是商见曜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都有哪些游戏啊？”
问完之后，他似乎觉得这样不好，又补了一句：
“都有哪些吃的啊？”
“今天给你做四菜一汤，灰土人家常菜。”蒋白棉笑着介绍道。
商见曜则噼里啪啦介绍起电脑里有的游戏，末了遗憾地叹了口气：
“就是硬盘不够大，没法都装上。”
“等都玩腻了再换。”小冲看了眼那台便携式电脑，又望了望龙悦红、白晨手中的食材，一时不知是现在就去鉴赏那些游戏，还是等着吃午饭。
“你们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蒋白棉挽起袖子，走向了厨房。
小冲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小声说道：
“我妈当年要是有这么开明就好了。”
“因为她不是你妈。”商见曜正色回道。
小冲黯然了几秒：
“也是……”
商见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拉着小冲，试玩起不同的游戏。
等到中午，红烧肉、蒸湖鱼、小煎鸡、清炒蔬菜、番茄煎蛋汤依次端上了餐桌。
和上回相比，今天菜的分量都非常足，因为“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也打算一起用餐，营造和谐美好的气氛。
饭桌上好谈事！
“好久没吃这些了……”小冲先是埋头苦吃了一阵，然后才感叹了一句。
蒋白棉笑了笑：
“抓紧吃，要不然就被他吃光了。”
他指的是商见曜。
小冲不再说话，认真干饭。
等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蒋白棉才以谈笑的口吻说道：
“我们最近在薅吴蒙的羊毛。”
“啊？”小冲有点茫然又有点好奇地望向了这位大姐姐。
蒋白棉顺势说起了自己等人录“道与电器维修”节目的事情，并讲了体验效果的各种有趣经历。
到了最后，她才叹了口气：
“可惜啊，没办法让吴蒙说我们想要的话，弄不出预定的效果。”
小冲拿着筷子，看了看桌上的剩菜，又回头望了望另外一边的便携式电脑，犹豫了一下道：
“要不，我给你们录吧？”
“啊？”这一次，惊讶的是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
他们原本的目的只是看小冲能不能给出好的办法，结果，对方竟然自告奋勇。
商见曜则一脸欣慰，一副没有“交错朋友”的模样。
“好啊。”蒋白棉略作沉吟就答应了下来，没去假客气。
她怕小冲当真，顺势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可你也能像吴蒙那样，借助电子产品播放的内容，影响他人吗？能达到让马库斯想去上厕所的目的吗？龙悦红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两个想法。
然后，小冲看了他一眼。
“咱们吃完再弄吧。”蒋白棉按捺住了内心的急躁情绪。
吃饱喝足，洗完碗筷，收拾好厨房后，“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和小冲重新聚集到了餐桌旁。
——这个过程中，原本在沙发位置充电的格纳瓦和龙悦红、白晨回了趟昨晚住的安全屋，将一台便携式的收录机带了过来。
“我要开始了。”小冲坐直身体，跃跃欲试地说道。
这时，阳台上睡觉的安眠猫刷地站起，轻轻一跃，跳到了下方雨棚上，消失在了后方巷子内。
看到这一幕，蒋白棉下意识考虑起要不要堵住耳朵。
下一秒，小冲张开了嘴巴，发出了“嘘”的声音。
“嘘……”
“嘘……”
“嘘……”
这样的动静里，龙悦红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他感觉下腹部鼓胀了起来，膀胱的压力变得很大。
短短几秒间，他就有了迫不及待去厕所方便的冲动。
还真有效啊……龙悦红动了动大腿，想再憋一阵，免得丢脸。
就在这时，白晨猛地站了起来，走向了卫生间。
“嘘……”“嘘……”的声音里，蒋白棉、商见曜在后面排起了队。
龙悦红见状，差点哭丧起一张脸，因为他不知道能不能忍到最后。
实在不行，去阳台浇花？可那样会不会被安眠猫打……龙悦红努力转移着注意力。
终于，前面三个都解决好了问题。
龙悦红本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卫生间，可身体状况不允许，只能夹着腿，快步走。
过了一阵，他一脸清爽地开门而出。
小冲也闭上了嘴巴，不再发出“嘘”的声音。
直到这个时候，龙悦红才隐约明白安眠猫为什么不再睡觉，突然外出。
“录好了。”格纳瓦拍了拍那台便携式的收录机，“就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小冲已是离开了座位，对商见曜说道：
“我们去玩游戏吧，他们自己试效果。”
没有意外，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又一次去了卫生间。
只是和之前相比，他们这次量非常少，毕竟还没来得及生成。
又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蒋白棉在小冲恋恋不舍的眼神里，强行带走了商见曜。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吉普车内，蒋白棉颇感庆幸地说道。
“小冲声音的效果也能通过电子产品录下来……这不知道是他们这个层次的强者共有的特点，还是说他和吴蒙属于同一个领域？”白晨斟酌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是商见曜目前无法办到的事情，他只能依靠扩音器提升一点距离。
“也可能相应的基础能力都是干扰电磁，而不是干涉物质。”蒋白棉回忆着自身掌握的“心灵走廊”情报。
“但他们都比迪马尔科要强很多很多。”龙悦红的意思是，这两位即使不算觉醒者，按照实力划分，也至少等同于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些，说不定两种基础能力都具备。
而迪马尔科作为“旧调小组”唯一正面碰撞过的、较为正常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自然会被拿来比较。
——那名“蜃龙教”的“高等无心者”缺乏足够的智慧，能力肯定没法完全发挥。
“迪马尔科的状态也不好啊。”蒋白棉简单说了一句。
“是啊。”商见曜对此表示赞同，“不要再说他了，他后来还给我们做了这么多贡献。”
这指的是“宿命珠”。
后座中间的格纳瓦转而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个问题：
“一，怎么在播放录音的时候不被‘虚拟世界’的主人察觉？
“二，怎么让去卫生间的只有马库斯？”
听到这里，蒋白棉一下愣住：
“等一下，我们为什么要让小冲录摧尿的声音？完全可以让他录催眠的声音啊！
“只要‘虚拟世界’的主人被影响到，打了那么十几秒的瞌睡，我们就能通过‘宿命珠’达成目标了！”
结果，“旧调小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还是要把马库斯送进洗手间内。
白晨、龙悦红面面相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被商见曜影响了……
“这不好吗？”负责开车的商见曜果然觉得这才是完美的步骤。
“回去找小冲再录一下？”龙悦红提出了建议。
蒋白棉缓慢摇起脑袋：
“他这次就很勉为其难了……”
再去麻烦，说不定就要翻脸了。
想了想，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其实现在也有可行性。
“我们可以把小冲的声音弄进某首歌里，作为背景乐，到时候，假装等待无聊，放歌来听。”
“好！”商见曜已迫不及待。
蒋白棉继续说道：
“而且这是小孩的声音，不属于吴蒙，不会第一时间被察觉……
“录下来的肯定不如原版，‘虚拟世界’的主人即使会有反应，也绝对是最后那个，等他发现，马库斯已经去洗手间了。
“包厢内那些贵族，似乎只有马库斯最少喝水，甚至不喝，而他出发前肯定也注意了类似的事情，所以，都被影响的情况下，他应该是能憋较久的那位，多半会倒数几个才去。
“现在只希望包厢内没有别的疑似强者，比如之前的福卡斯将军，要不然节奏就没法控制了。
“这可以灵活应对，实在不行，后天的角斗比赛我们就不放录音，等待下次。”
“好。”商见曜拍了下汽车喇叭。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认真思考了起来，从各个细节处帮忙查漏补缺。
……
转眼就到了新一次角斗比赛的时间。
“旧调小组”做好伪装，再次来到了场馆附近。
“老格，记住约定好的暗号，一到时间就剪断供电线路。”蒋白棉扬了扬掌中的银白色手机。
“好。”对格纳瓦来说，这个任务没有任何难度。
蒋白棉旋即对白晨道：
“你在远处那个制高点，能不暴露就尽量不暴露，除非我们撤离受到了阻拦。
“如果事不可为，就看我给你的那封信。”
那处制高点是看不到贵族包厢的，只能监控部分逃离路线。
白晨点了点头，摸起放在旁边的“橘子”步枪。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对商见曜和龙悦红道，“我们进去吧。”

第一百三十章 撤离“方案”
最高角斗场，贵族包厢安检区域。
龙悦红再次以仆人兼保镖的身份跟在做了伪装的商见曜、蒋白棉身后。
见入口还有一段距离，且四下无人，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忙压着嗓音道：
“组长，我觉得我们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蒋白棉停了下来，假装在那里呵斥仆人。
龙悦红再次环顾了一圈：
“我们的行动方案缺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那就是如果失败，该怎么撤离。
“你们不会觉得一定能成功吧？”
正所谓“未虑胜，先虑败”。
一旦事情的发展不如预期，得有相应的措施，不能慌乱，不能盲动，也不能束手就擒。
蒋白棉笑了笑：
“面对一位肯定是‘心灵走廊’层次且擅长幻术的觉醒者，又处在众多贵族和他们保镖的包围下，你觉得我们要是失败了，能逃得出来？
“就算老格能进角斗场，他应该也会被影响。”
“啊……”龙悦红的脸色瞬间煞白。
商见曜进一步补充道：
“和之前对付‘高等无心者’和迪马尔科不同，这次我们在明，最危险的敌人在暗，且没有别的帮手”
龙悦红念头电转，对着蒋白棉强笑道：
“组长，你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办法，要不然不会这么冒险。”
这还没到必须搏命的时候啊！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办法很简单，只要确定失败，立刻举起双手，抱着后脑，蹲下去。”
“呃？”龙悦红在脑海里勾勒起相应的画面。
他越想越觉得这好像不太对。
商见曜随即笑道：
“你还可以喊出声音：
“我投降！我投降！”
“……”龙悦红终于明白了蒋白棉刚才描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不敢相信地问道：
“组长，你是在开玩笑吧？”
蒋白棉正色摇头：
“没有，这是权衡各种利弊之后最好的方案。
“在力量和敌人相差悬殊的情况下，想着靠头脑、技巧和经验逃脱，太危险了，成功的可能极低。
“其实，要不是这是位擅长幻术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也不是没办法可想，比如，提前破坏贵族包厢下方的建筑结构，比如挟持人质，等等，等等，而现在这些都没法使用，因为我们根本无从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究竟有没有做，做没做成功。
“比起很可能造成死伤的反抗，投降也许是最能保存我们自身的办法。”
“可，可这不等于自己放弃生路了吗？”龙悦红还是无法理解。
“不不不。”商见曜摇头说道，“进监狱才是故事的开始，到时候，我们就说是福卡斯将军让我们做的，让其他势力的人投鼠忌器。”
“福卡斯将军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认识了你。”蒋白棉笑骂了一声。
见逐渐有贵族路过，经安检进入看台，她不再卖关子，飞快解释道：
“我们在最初城有做什么贵族们杀之而后快的事情吗？除了暗里偏向‘反智教’的人，应该不会有谁一定要让我们死。等被抓住，我们赶紧交代曾经干掉了真‘神父’，与‘反智教’有深仇大恨，这样一来，谁跳出来针对我们就疑似‘反智教’的支持者。
“这是一点，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是‘盘古生物’的人，到时候没必要隐瞒，直接就告诉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失去情报价值后，公司再派人做个交涉，我想他们肯定很乐意用我们交换一点别的东西。
“大势力之间，类似的事情不少，一般抓到间谍，对方又没搞出什么大问题，都会倾向于用来交易，比如换回自家被抓住的人。”
龙悦红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大势力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潜规则。
不过他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很正常。
作为大势力，自然有相对平等的谈判地位。
“可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出卖公司了？”龙悦红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蒋白棉笑了一声：
“别人不清楚，其他大势力还不了解公司的一些事情？
“这些年里，公司值外勤的人被抓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公司的入口在什么地方，荒野流浪者和小势力不知道，‘最初城’、‘白骑士团’这些还能被瞒好几十年？
“至于内部的事情，我们知道多少机密？没有吧？
“而在对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上，我们也才到接触奥雷后裔这一步，还没‘最初城’知道的多。”
龙悦红大概明白了组长的意思：
自身能交待的问题对公司构不成危害。
“所以，我们最大的损失也就是随身携带的物品，‘宿命珠’、‘盲目之环’、吴蒙的录音、小冲的嘘声这四样，还能接受。”蒋白棉做出了总结。
“可，可是……”龙悦红还是觉得束手就擒不那么保险，“‘最初城’的贵族们有不少在暗地里信仰‘曼陀罗’，是‘欲望至圣’教派的成员，我，我怕他们做不好的事情。”
“那你岂不是赚了？”商见曜笑了起来。
接着，他又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也不一定，对方未必是女的。”
龙悦红莫名打了个寒颤。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也是需要预防的一个情况。
“一方面，我们如果被抓，立刻申明和福卡斯将军有过合作，帮忙对付过反智教，总之，先扯虎皮当大旗；另一方面，小白那里有我留给她的信，交待了两件事情，一是事不可为就回安全屋，给公司拍电报，让他们派代表来交涉赎人，二是通过留下的联系方式找‘最初城’一位元老帮忙，他和公司某位有深厚的交情，私自放人多半不敢，但保障下我们关押期间的安全，应该还是不会推脱的，毕竟借口和理由多的是。”
听到这里，龙悦红才略微安下一颗心。
他吐了口气道：
“组长，你怎么不早说，非得弄什么书信？”
这是看旧世界剧集看多了？
蒋白棉笑道：
“以小白的脾气，不这样，她愿意乖乖守在外面，做后备吗？”
“也是。”龙悦红不再多问，跟着蒋白棉和商见曜，走向安检口，顺利通过。
……
贵族包厢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但不包括奥雷那位外孙马库斯。
蒋白棉、商见曜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观察起周围究竟有哪些人。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拿出了那台便携式收录设备，假装无聊放起了歌。
他放的都是正常的红河语歌曲，声音不算太大，属于周围的人可以听到但不会嫌吵的那种。
这为的是让“虚拟世界”的主人适应歌声的存在，对此变得麻木。
音乐声里，商见曜时而和蒋白棉闲聊几句，时而向附近的贵族点头问好。
过了好一阵，角斗比赛开始前五分钟，眼眸浅蓝、脸型略显横向发展的马库斯带着四名保镖，进了包厢，走向属于自己的那个开间。
他和上次一样，总是带着笑容，和遇到的每一位贵族点头致意，包括商见曜。
目送他坐下之后，蒋白棉估算了下距离，对商见曜点了点头。
她的意思是，现在这个距离，用当前音量应该没什么问题。
商见曜又听了几十秒的歌，假装这首不是太满意，做起了更替。
龙悦红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心跳略有加快。
一旦开始放缝合了小冲嘘声的那首歌，就真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很快，一首欢快的歌曲响了起来：
“狗汪汪
“猫喵喵
“鸟啾啾
“老鼠吱吱……”（注1）
童谣般的歌词带着几分搞笑的感觉回荡开来，无人注意到的背景音乐里小孩配上了嘘声。
“嘘……
“嘘……
“嘘……”
有些贵族觉得歌词好玩，特意望了商见曜他们一眼，似乎想来询问歌名是什么。
他们之中部分人来得比较早，喝了不少水，本来就准备在正式比赛前去一趟卫生间，此时纷纷站了起来。
“但是有种声音
“没有人知道
“狐狸是怎么叫……”
歌声里，一位位贵族走向了卫生间。
注1：引自挪威歌曲《狐狸叫》，伊尔维萨克兄弟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明悟
最高角斗场远处的某栋高楼顶部。
白晨于隐蔽处架好“橘子”步枪后，直接拿出蒋白棉给的那封信，拆开读了起来。
她没有等到事不可为才这么做。
快速浏览了一遍，白晨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既有惊讶、茫然，又带着几分好笑。
……
童谣般的歌声回荡中，一位位贵族起身走向了通道内的卫生间。
这在以往，也是比较常见的画面——趁着角斗比赛还没正式开始，清空自己、调整好状态是很多人的共同选择。
马库斯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不算明显地摇了下头。
可突然之间，他的表情就变得古怪。
他也感觉到了下腹部的鼓胀和某种无法遏制的冲动。
怎么会？疑惑的念头在马库斯脑海内浮现了出来。
自午餐之后，他就没有喝过水，而且出门前，还特意去过卫生间，怎么会一下尿急？
可他的身体感受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而之前的疑惑，也不是没有办法解释，用一句红河俗语来说就是：
“总有些事情你无法预料和忍耐，就像爱情和腹泻。”
马库斯第一反应是憋住，但那种冲动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弄湿了裤子。
还是得去一下，到时候不关卫生间的大门就行了，即使关掉，也没什么，里面有灯的……而且包厢内的人，觉醒者就有两三个，很多也有军队经历，不是遇上意外就慌乱的废物……我还有肯帮我挡枪的专业保镖……人总是会去找有利于自己的解释，马库斯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站起身来，领着四名保镖走向卫生间。
目睹这幕场景，又没察觉到“虚拟世界”有什么变化，龙悦红稍微松了口气。
商见曜没第一时间关上便携式收录机，以免影响加深，连“虚拟世界”的主人也开始尿急，因为这会显得太巧合，太有目的性，容易被怀疑。
还好，他们制定方案时有考虑到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才显得合理。
蒋白棉翻腕看了眼时间，拿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上面标识的身份是“麦克斯”。
“嗨，麦克斯，晚上有空吗？我们想上门拜访，讨论下那件事情……”蒋白棉说到这里，回头拍了下商见曜的胳膊，示意他关上便携式收录机，不要打扰自己通电话。
商见曜自然从善如流。
歌声停止后，蒋白棉继续说道：
“那就晚上八点见，至少给我们五十分钟的时间。”
“好。”电话那头是低沉的男中音。
……
格纳瓦挂断电话后，直接就把手机关掉，以免后续被人定位。
接着，他开始倒数计时。
刚才那段话里，第一个数字是无效数字，用来迷惑监听者的，它唯一的意义就是告诉格纳瓦后面那个是重点。
而五十分钟的意思是，五十秒后断电！
……
蒋白棉收起手机，看了眼前往卫生间的通道，见马库斯和他四名保镖即将进入。
她拍掉商见曜“试图”重新放歌的右手，故意嗲起了嗓音：
“比赛快开始了，赶紧去趟洗手间吧。”
“好。”商见曜故意将那台便携式收录机放在了座位上。
他迅速起身，和蒋白棉一块，走向了前往卫生间的那条通道。
作为“保镖”，龙悦红毫无疑问地紧随其后。
他们看到男性卫生间的时候，马库斯和他的保镖已经进去。
按理来说，蒋白棉要拐向右边，去女性卫生间，但这个时候，商见曜一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部，并指了指男性卫生间，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你好坏啊。”蒋白棉低头嗔道。
呕……龙悦红虽然对这段台词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产生了一种反胃的感觉。
而且他很怕，怕组长回头就灭自己的口。
接下来，商见曜和蒋白棉以半搂半抱的姿势推开了没有关上的男性卫生间大门。
在“曼陀罗”信仰较为流行的“最初城”贵族圈子里，这不算是太少见的事情，别说男性卫生间，就连花园、车库、屋顶，也有的是人尝试。
贵族包厢附属的男性卫生间和别的地方格局不太一样，没有小便区域，因为许多贵族担心遇袭，都会让自家保镖跟着进来，而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在众目睽睽下小便的。
基于体面，这里设计的和女性卫生间很像，由一个个隔间组成，且每个隔间都不直接相邻，有空白区域分开。
此时，马库斯已进了一个隔间，外面守着那四名保镖。
半搂半抱的商见曜、蒋白棉走向了偏角落的隔间，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行动相当缓慢。
而龙悦红作为保镖，“习惯性”将卫生间的大门合拢。
现在是关门的最好时机！
因为此时还没有断电，灯还亮着，卫生间的状况远未到需要警惕的程度，“虚拟世界”的主人维持正常运转就足够了，不需要额外添枝加叶。
如果说，他现在刚开始保护马库斯，那说不定会超越限度地警惕，但很明显，他已经做这件事情很多年，在某些细节上必然接近麻木，能不多做就不多做。
喀嚓的声音里，卫生间的大门关上了。
对此，龙悦红不敢完全放心，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是否为“虚拟世界”内的假象。
现实世界中，卫生间的大门说不定还保持着原状。
如果真是这样，“旧调小组”只能接受失败的结局。
他关上大门不到十秒钟的时间，蒋白棉、商见曜和目标隔间还有一段距离时，卫生间内的电灯突然就熄灭了！
这毫无征兆，甚至连闪烁两下都没有！
这里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只隐约有风在管道内游动。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突然有一种周围环境变得轻松透彻的感觉。
这就像她潜水一段距离后，终于浮出了水面。
无需别人提醒，她知道“虚拟世界”消退了，至少没再笼罩贵族包厢附带的男性卫生间！
而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反应也让她明悟了“虚拟世界”的主人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幽闭空间恐惧症！
即使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可以在“虚拟世界”内继续模拟有光不封闭的卫生间，可现实是无法改变的，这会让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他感觉恐惧，无法控制自己地让注意力离开这片区域。
于是，“虚拟世界”就在卫生间内消除了。
抓住这个机会，商见曜探手握住了衣兜内的“宿命珠”。
他没有用更浪费时间，有更多步骤的“推理小丑”，选择了“宿命通”！
借助于此，他能让意识离开身体，直接入侵目标的心灵世界，而对方未必能察觉。
这么使用“宿命通”的范围是三十米，而整个卫生间都没有这么大！
青绿色的光芒在衣兜内亮了起来，没有破坏外界的黑暗。
商见曜的意识瞬间就出现在了一片闪烁着微光笼罩着迷雾的“起源之海”内。
数不清的波浪随之涌起，展现出了各种各样的画面。
商见曜没去追溯太远，因为奥雷死的时候，马库斯才六岁，就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可能直接给他讲。
能供查看记忆的时间没有多少，商见曜只选取了两个方面的相关片段：
一是奥雷死亡前后，有给马库斯或者他母亲，也就是奥雷的女儿留下什么事物；
二是马库斯的母亲逝世前，给他说过什么。
方向足够明确，九个商见曜分工又异常熟练，没用多久就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一，奥雷没给马库斯和他母亲留藏着秘密的物品、资料，只有房产、田地等传承了下来；
二，马库斯的母亲逝世前确实给他说过几句话：
“不要抱怨，也不要期待太高，就这样作为普通的贵族好好过下去，还有，警惕‘机械天堂’，不要相信‘源脑’……小心，小心第八研究院，尽量，尽量和你表姐保持距离，她，她那里有了不得的东西，很，很危险……如果，如果遇到躲不过的危机，就告诉敌人，你知道进入废土13号遗迹实验室的口令，对，就是那个，‘弥赛亚’……”
商见曜没多少时间继续回溯马库斯的记忆，见好就收，让“宿命珠”的力量骤然发挥到了极致。
这让马库斯一阵头晕，有种眼前发黑，过去种种纷至沓来的感觉。
这有效掩盖了他被商见曜侵入心灵世界后造成的些微呆滞和茫然。
紧接着，商见曜把宿命珠剩余的那点力量，转移到了自己的“起源之海”内。
这样一来，后续的“检查”里，那枚珠子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节约是种好品德。
青绿色的光芒飞快黯淡间，被商见曜碰了下的蒋白棉掏出了手机。
她弄出电筒模式，照向开关位置，故作惊讶和害怕地喊道：
“怎么停电了？”
“不知道。”作为保镖的龙悦红非常配合地做出了回答。
他和开关有一定的距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是他干的。
蒋白棉惊恐地吩咐道：
“快，快把门打开！”
他们的对话，他们的表现全部落在了马库斯那四名保镖眼里，而马库斯也从头晕中恢复，扶了扶隔间的挡板，开门而出。
啪，啪，心跳难免加快的龙悦红打开卫生间的大门后，连续按了几次开关，都没有让电灯重新亮起。
“好像是整个地方都停电了。”他回头望了眼通往女性卫生间的过道。
那里的路灯也熄灭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表演
几乎是蒋白棉开手机电筒光的前一秒，商见曜将失去了“宿命通”力量的那枚珠子扔进了卫生间内一个垃圾桶中。
而龙悦红刚做出“整个地方停电”的判断，就看到好几名贵族走向男性卫生间，听见马库斯其中一名保镖手里拿着的对讲机中传出一道略显苍老的男性嗓音：
“把卫生间的大门打开。”
“已经开了，其他贵族的随从开的。”马库斯那名保镖简短做出了回答。
此时，洗手间内并不只有马库斯和商见曜两帮人，还存在别的贵族和他们的随从、保镖。
这正是蒋白棉期待的环境：人不多，不干扰行动，但也不少，有别的“嫌疑人”。
刹那之后，龙悦红莫名有种周围世界已然改变的感觉。
当然，他不清楚这究竟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真产生了相应的体验，毕竟他听到那番对话后，就猜测“虚拟世界”即将重新笼罩这片区域。
有所思说不定就有所感。
而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相信，即使自己不去开门，封闭黑暗的环境也维持不了多久——“虚拟世界”的主人不仅可以通过对讲机吩咐马库斯的保镖，而且还能借别人之口，驱使其他贵族和他们的随从，一边在内，一边于外，总能有一方成功。
所以，这次行动的关键是打时间差，必须利用好“宿命珠”……龙悦红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似乎在肯定自己对停电情况的判断。
“真是的，角斗场的电路多久没检修了？”蒋白棉抱怨了起来。
她同样看过商见曜交易回来的那本书——《演员的自我修养》。
“谁知道呢？”回答她的是卫生间内另一位贵族，“害我差点摔一跤。”
这并非有意搭讪，黑灯瞎火的环境下，他也看不清蒋白棉长什么样子，只是单纯的有感而发。
蒋白棉随即将手机电筒光照向了商见曜，柔柔弱弱地说道：
“出去吧，黑乎乎的，怪吓人的。”
听到蒋白棉以这样的语气说话，龙悦红脑海内莫名浮现出了组长用“雷霆长矛”命中黑沼铁蛇那一幕。
那畸变生物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恐怖。
商见曜笑了：
“这样的环境才刺激啊。”
“呸。”蒋白棉啐了一口，“你自己去吧。”
她挣脱对方的手，走向了卫生间外面。
商见曜耸了耸肩膀，一点也没在意“虚拟世界”已然重临，走入一个隔间，扯下拉链，真的上起了厕所。
这种时候，谁小谁尴尬。
蒋白棉没有走远，在男性卫生间外面等待起商见曜。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观察起经过的贵族，没发现有符合对讲机内那道嗓音特征的。
那几名贵族之一进了卫生间，和刚洗好手的马库斯对视了一眼。
马库斯缓慢地摇了下头。
他的意思是没发生什么事情。
总不能说自己似乎也害怕封闭黑暗的环境，以至于有点头晕，但这完全算不上事，告诉别人只会引来嘲笑，而且，他现在也恢复正常了。
等马库斯和他四名保镖离开了卫生间，商见曜也解决好了个人问题，带着龙悦红，出来与蒋白棉会合。
他们再次返回贵族包厢，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开间。
收好便携式收录机，商见曜调整好坐姿，望向角斗场内，等待着比赛开始。
蒋白棉的注意力似乎也放到了这边。
可实际上，她脑海内各种念头却没有半点平息：
“虽然马库斯没出什么问题，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那位“虚拟世界”的主人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点怀疑，毕竟巧合总是让人不安，对经验丰富的强者来说，不容忽视……
“不过，既然表面看没出什么事，那他应对的手法就不会那么激烈……
“如果我是他，会吩咐角斗场的安保人员，让他们在比赛结束后，拦下当时和马库斯在一个卫生间的贵族和他们的随从、保镖，以协助调查的名义……
“谁要是提前退场，谁就更值得怀疑……
“另外，在等待退场的过程中，我还会让‘最初城’相关部门配合，调查两件事情：
“一，当时在卫生间的那些人的出身和来历；二，停电的真正原因……
“前者耗费的时间会比较长，需要辗转问很多人，毕竟我们弄到门票的渠道不那么正规，经过了目前已不在最初城的走私商人雷曼……
“后者倒是不复杂，最初城电力部门定位到故障点，查出具体原因，不会超过一刻钟……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撤离角斗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已经回溯过马库斯记忆的他们未必还能被轻易赎出，说不定会被灭口。
……
确认角斗场停电后，白晨按照吩咐，等待了好几分钟才拿出另一台手机。
她随即拨通了蒋白棉的号码。
……
叮铃铃。
正在看角斗比赛的蒋白棉拿起手机，喂喂了几声。
因为现场拍击、呐喊声不断，环境非常吵，她似乎听不太清楚对方在说什么，或者相反，只能站起身来，走向贵族包厢的出口通道。
她在通道边缘打完了电话，内容是某位朋友遇到了急事，需要他们提供帮助。
蒋白棉旋即扬起手，对商见曜招了招。
商见曜带着龙悦红走了过来。
简单交待完事情，蒋白棉一脸焦急地说道：
“我们走吧。”
“才刚开始……”商见曜让那种恋恋不舍的心态展露无遗。
龙悦红对此唯一的感慨就是：
还好我没有什么台词和片段，要不然，演技恐怕是最大破绽。
蒋白棉又央求了两声，商见曜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等龙悦红回开间拿上提包，一行三人经通道走向了出口。
眼见角斗场外面的景色在望，忽然有两个做安保人员打扮的男子从侧面过来，拦住了他们。
“两位，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协助调查。”其中一个墨绿色眼眸的壮年男子沉声说道。
很显然，在他们眼里，作为保镖的龙悦红是忽略不计的，只是配件。
“我们还有事。”蒋白棉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情？”商见曜翻腕看了眼手表，“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
刚才说话的那位墨绿色眼眸男子板着张脸孔道：
“你们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住在哪里？”
“我叫桑日&#183;德拉塞。”商见曜一脸骄傲地回答道。
德拉塞是创建“最初城”的几大巨头之一，名字和奥雷一样成为了货币单位。
他是后裔最多的贵族，并且将自己的名字弄成了家族姓氏。
预料到可能会被盘查的“旧调小组”早就结合公司提供的情报和其余渠道搜集来的信息，为商见曜、蒋白棉各自创造了一个贵族身份。
这肯定是假的，但重点是听起来像真的，且特别难查清楚是不是真有其人。
等蒋白棉也报过了姓名，商见曜又说了一个确有该处但不属于他们且相对偏僻难寻的地址。
他们刚回答完对方的问题，另一名“安保人员”就露出了笑容：
“好了，两位可以离开了，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调查的，我们会上门拜访。”
他外表普通，除了偏亚麻色的头发和同色的眼睛，几乎没什么特征，完全不引人瞩目。
“啊？”商见曜恰如其分地表达出了自己的诧异。
“你们这样的贵族是值得信任的。”那名“安保人员”笑着回答道。
蒋白棉当然猜得出这是为什么。
对方刚才测了谎，用某种觉醒者能力。
但“旧调小组”制定了好几套预案，其中一套就是面对类似人员的：
他们利用“推理小丑”，已经让自己相信本身就是那两名贵族。
然而，是不是贵族和是不是“盘古生物”的人、是不是做了试探马库斯的事情完全不矛盾。
蒋白棉觉得对方的心态是：
这种来历清晰确属贵族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后续可以慢慢来，不用直接撕破脸皮。
在“旧调小组”那些预案里，他们最怕遇上的是“末人”领域或者“菩提”领域的觉醒者，应对的办法是一经察觉，立刻大喊：
“‘反智教’的人！
“‘反智教’又在搞破坏了！”
对于那名“安保人员”的回答，商见曜颇为赞许，点了点头道：
“不错。”
他没有啰嗦，带着蒋白棉，领着龙悦红，通过了出口。
就在外面天光正好，龙悦红想要松一口气时，突然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那人肩膀厚，身体宽，仿佛一堵墙壁立在那里，令人印象深刻。
蒋白棉认识他，他是红巨狼区的某位治安官，叫做沃尔，也是某家贵族的后裔。
她和商见曜曾经因救治“盘古生物”情报员“加里波第”，遇上过这位治安官。
也就是说，三个人是曾经照过面，对过话的。
沃尔抱怨道：
“你们这边怎么停电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我还想着找位置给车充个电……”
说话间，他的目光投向了商见曜、蒋白棉和龙悦红。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声处的惊险
遇到沃尔，对“旧调小组”来说，绝对算是一个意外。
虽然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做了足够的伪装，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红河人，但他们不敢赌沃尔一定认不出来对面这两人是当初在街上“好人好事”的遗迹猎人。
之前那次，他们也有碰上福卡斯将军，可双方并没有做直接的、正面的接触，顶多就是眼神有过一点交际，且相隔了不短的距离。
另外，当时有众多贵族，不乏与福卡斯将军熟悉的人，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只是边缘地带微不起眼的三个，根本不会引起对方注意。
现如今，贵族区域出入口位置，除了两名“安保人员”，只有“旧调小组”一行三人，沃尔除非是特别马虎特别粗心的那种人，否则不可能不打量、不审视他们。
而之前那次遭遇里的种种细节告诉蒋白棉，沃尔不仅不马虎、不粗心，反倒细致、认真、有经验，属于能力相当不错的一名治安官。
同时，认人也算是大部分治安官都拥有的一种能力。
这让蒋白棉完全不敢去赌沃尔心思不在这边，认不出那两名“陌生”的贵族。
一旦他发现端倪，指了出来，“旧调小组”这次的行动就前功尽弃了。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现在才失败，退路不是那么稳当了。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蒋白棉相信自己等人现在还位于“虚拟世界”，商见曜如果尝试使用能力，必然会被肯定注意着这边的那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发现。
念头电转间，随着沃尔望了过来，蒋白棉抬起左手，非常自然地撩了撩耳畔垂下的发丝。
……
距离角斗场馆较远的一座楼宇的顶部，已然关掉手机的白晨将眼睛凑到了“橘子”步枪的瞄准镜后，观察着贵族包厢的安检区域。
突然，她改换了位置，让枪口对准了附近街道的一块金属立牌。
砰和当的声音随即回荡开来，在下午的街区传出很远。
白晨没有停止，又连续扣了三枪，惊得来往行人狼狈不堪地各寻躲藏处，吓得那些车辆或加速或急刹。
……
贵族包厢的安检区域，沃尔刚望向出入口处的那几个人，就听见了一道明显的枪声。
伴随枪声的还有当的动静，从不远处的街区传来。
作为治安官，作为本区的治安官，作为有背景有能力想不断提高自身地位的治安官，沃尔的表情立刻就有了变化。
他侧过耳朵，倾听了起来，没有错过后续的几声枪响。
与此同时，沃尔拔出了自己的“红河”手枪。
“好像出了点事……”这位治安官自语了一句。
他不再试图和“安保人员”、蒋白棉等人搭话，弄清楚停电的原因，直接转过身体，奔向了自己那台电能汽车。
他的下属还在那边等他。
“最近不太平啊……”商见曜望着被枪击的那片街区，毫无表演痕迹地感慨了一句。
对此，龙悦红也是非常惊讶。
他根本没想到会有枪击事件发生。
虽然他从枪响的位置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白晨做的，但完全无法理解，不是太敢相信。
因为这在提前制定的那些预案中并没有。
在龙悦红的认知里，小白就算真要开枪，也是为了掩护自己等人撤离，而不是打莫名其妙的地方。
蒋白棉则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预案是防不到这种意外的，她也没针对类似的事情设定暗号，关键时刻只能赌一把白晨的头脑、记忆和反应。
她记得自己和商见曜遇上沃尔时，负责远程监控的同样是白晨，认为这位组员应该还记得对方，毕竟“墙”先生的身材令人印象深刻。
然后，蒋白棉用左手撩耳畔发丝的方式示意白晨采取行动。
至于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这个暗号无法体现，只能靠白晨自己下判断、做决定。
而白晨没有让她失望，未鲁莽地枪击沃尔，制造混乱，选择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好队友真的能抵半条命啊……蒋白棉无声感慨间，故作惊惧地对商见曜道，“那我们快走吧，这里不太安全。”
商见曜侧过脑袋，望向那两名“安保人员”，笑着做起确认：
“我们走了？”
墨绿色眼眸的“安保人员”未做回应，但没什么特点的那位点了点头。
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转身走向了停车区域，步伐比刚才明显要快上一些。
这是正常的，附近街区刚发生了枪击事件，绝大部分人肯定都急着远离。
龙悦红一颗心依旧悬着，觉得还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他认为再怎么着也得坐上租来的那辆车，开出最高角斗场所在的这片区域，才算得上脱离险境！
行走间，他突然听到后面那两名“安保人员”的对讲机内传出了声音。
因为距离已较远，他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他的身体差点僵硬。
关键时刻的这么一段声音，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害怕前功尽弃。
这个刹那，龙悦红恨不得飞奔起来，可那会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们又走了几步，之前那名墨绿色眼眸的“安保人员”突然高声喊道：
“等一下！”
这……龙悦红脑海内瞬间浮现出了末路狂奔的各种画面。
蒋白棉的背部肌肉也差点紧绷。
商见曜不慌不忙转过了身体，不是太高兴地问道：
“什么事？”
那两名“安保人员”跑了过来，指着他左手袖子遮住的地方：
“那是什么？”
“盲目之环”……蒋白棉在心里做出了回答。
她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虚拟世界”的主人在过滤当时卫生间内那些人的“数据”，发现商见曜左腕处戴着看起来颇为奇怪的饰品。
商见曜微抬下巴，自得笑道：
“一些人的发丝编织成的，你们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毫不掩饰地拉起袖子，展示出那件黑色头发编织成的饰品。
蒋白棉心中一动，立刻做起配合，哼了一声：
“总有一天我要烧掉它！”
两名“安保人员”彼此对视了一眼，由墨绿色眼眸的那位说道：
“给我们看看。”
商见曜不是太情愿地褪下了“盲目之环”，递了过去。
两名“安保人员”分别检查了一番，在龙悦红略微加快的心跳里，竟表示这没什么问题。
然后，缺乏特征的那名“安保人员”拿起对讲机，凑到耳边，听了几秒，对商见曜等人道：
“不好意思，你们这次真的可以走了。”
“下次别这样了。”商见曜抱怨了一句，转过了身体。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明白商见曜为什么如此坦然。
早在处理“宿命珠”时，他就将“盲目之环”的力量也转移进了心灵世界内！
这会冒不小的风险，但和这次行动的重要性相比，还是值得冒一冒的。
所以，商见曜交出的“盲目之环”确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发丝类饰品。
蒋白棉是早就清楚他有做类似处理的，此时顺势有了些联想：
其实，“盲目之环”的能力并不是那么鸡肋，至少现在看来，它非常克制“虚拟世界”的主人……只要看不见，不就等于处在幽闭空间内吗？说不定能直接吓死他……可惜，我们锁定不了“虚拟世界”主人的位置……
思绪纷呈间，蒋白棉跟着商见曜穿过一辆辆汽车，上了“旧调小组”租来的那乘。
龙悦红负责开车。
车辆缓慢启动，出了停车区域。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认真地开着车，等到远离了最高角斗场，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只觉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
他、商见曜和蒋白棉都没有完全放松，因为他们还得做些事情，以确认真正脱离了“虚拟世界”。
就在这时，龙悦红目光一扫间，似乎看见了某道熟悉的身影。
他忙侧过头去，望向相应的地方，可入眼处却空空荡荡。
那是一条巷子的入口。
龙悦红斟酌了几秒，用红河语道：
“我好像看见老韩了。”
“最初城”的贵族也是可以认识老韩的，这不存在任何问题。
“哪里？”商见曜一下激动。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镇之事
韩望获提着纸袋，和曾朵一块回到了位于青橄榄区的出租屋。
“准备的差不多了。”他对个子矮小、体型瘦削、满脸病容的曾朵点了点头，“只剩最后那两件事情了。”
“我知道，辛苦你了。”留着短发，皮肤呈小麦色的曾朵拿过韩望获手里的纸袋，“我去做饭。”
韩望获沉默了一下道：
“你不需要这样，你不是我的仆人。”
曾朵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棕色大头鞋，坦然说道：
“我的要求相比你的获得确实更过分，我想尽可能地在活着的时候多弥补你一点。”
她提出的交易心脏的要求是“拯救一个小镇”。
那个小镇叫“初春镇”，是个灰土人聚居点。
和大部分地方相比，初春镇周围的物产还算丰富，足以养活那些居民，唯一的不幸是周围的水资源都存在一定程度的污染。
因为那里有足够的食物，初春镇的人们都不敢也舍不得离开，长久之后，他们疾病多发，新生儿常常出现畸形。
曾朵是他们那一批小孩里少有的几个健康儿之一，目睹了太多类似的惨剧。
快成年的时候，她从路过的商队口中知道了遗迹猎人这个职业，选择跟着他们离开，想寻找更好的聚居点，让饱受痛苦的大家能够有地方搬迁。
她的努力在一开始就遭受了挫折，那个商队在远离初春镇后突然翻脸，将她卖给了一个奴隶主。
幸运的是，她还没怎么受苦，就遇上奴隶们暴动，趁机逃脱，进入了大的城镇。
之后的所见所闻让她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理想，逐渐成为了一名真正的遗迹猎人。
这个过程中，她在北岸废土受到了感染，心脏和另外几个地方出现了一定的畸变。
而和家乡的人们不同，她发现这畸变带来的更多是好处，让自己变得更有耐力和爆发力，迅速就成为了出色的战士。
奔走寻找之间，她有返回过初春镇好几次，而年前，她觉得目标即将达成时，突然发现镇子似乎被“最初城”一队士兵控制了，他们因为镇里有许多感染畸变者或遗传畸变者，在那里做什么不好的实验。
已经找好新定居点的曾朵为拯救初春镇忙碌了起来，而不幸的是，她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对，情况很快就恶化。
经过黑诊所的诊断，曾朵才知道之前那次畸变并非没有坏处，它一直隐藏着，慢慢地发酵，直到再也无法挽回。
绝望之下，曾朵有了出卖自己器官寻找帮手的想法。
她其实已不期待能救下整个初春镇，只想着能救几个镇民算几个。
韩望获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为此做准备，不管武器、弹药、各种物资，还是可靠的帮手，都不是那么容易获取。
“我既然已经答应，那就表示是公平的。”韩望获想了想，故意冷着脸道，“对我来说，我的生命比你们整个镇子的人加起来都要重要。”
曾朵没再重复之前的话语，略微点了下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有个人做饭。
“我也是需要吃东西的。”
韩望获没再阻止，看着曾朵手拿装有食材的纸袋，走向了厨房。
临进去前，曾朵回过头来，犹豫了下道：
“你多休息，不要太劳累，这会让病情加速恶化的。
“嗯，我可不想你还没完成任务就支持不住。”
那我会提前搏一把，看能不能把你弄晕，拖去诊所……韩望获本想这么恐吓一句，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曾朵先处理了食材，等到快傍晚，才有条不紊地做了三个菜。
韩望获夹了片灼烧的梅花肉，看着坐在一旁，就着昨天剩菜下饭的曾朵，皱了皱眉头道：
“你不用这样吧？”
曾朵吞下米饭，飞快说道：
“不能浪费。”
韩望获张嘴欲要说话的同时，脑海内突然闪过了之前那些天里相似的一幕幕场景。
而每一次，他都无法说服曾朵。
这位女性虽然个子不高，但倔强得超乎想象。
于是，韩望获选择专心吃饭。
……
听到龙悦红的话语，蒋白棉先是心中一喜，继而犹豫了几秒，状似没什么地说道：
“没看到啊。
“可能已经拐去别的街道了，嗯，我们忙完了这边的事情再去找他。”
她这是担心自己等人现在还处于“虚拟世界”内，那样会把韩望获拖下水的。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在附近出没过，那等摆脱了当前处境，恢复了原本模样，再来询问也不迟。
龙悦红也想明白了这个问题，而作为保镖兼司机，他只用回答一个词：
“好。”
商见曜一脸遗憾地望了眼蒋白棉那边的车窗，趁机吩咐起龙悦红：
“开快点。”
龙悦红按照预案，将车辆驶向了不远处的一栋大楼，仿佛想进入那里的地下停车场。
此时，这片区域还在停电，事故原因尚未查清楚，地下停车场内一片漆黑，只某些地方有应急灯光。
趁着周围没有光照的时候，龙悦红装作不经意，关掉了车灯。
刹那之后，车内形成了一个黑暗封闭的空间。
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并未感觉到有别的异常出现。
这说明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未被“虚拟世界”覆盖。
——这个预案同样是利用“虚拟世界”的主人有幽闭空间恐惧症这一点，来试探本身是否还处于幻境之中。
在行动前，他们是无法确定对方具体代价是什么的，只是基于各种猜测想出了不同的办法，当然，如果猜测不准，蒋白棉等人也“接近”不了马库斯，无法回溯他的记忆，可以直接转入举手投降环节。
龙悦红重新打开了车灯，抓住机会让车辆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接下来，他们摆脱起假想的跟踪，按照计划更换了车辆，去除了伪装。
……
贵族包厢内，停电并未影响马库斯等人观看角斗比赛的热情。
之前那名叫做乔伊的角斗士今天迎战一个冰原人奴隶，以受伤为代价终于击杀了对方。
拍击声和高喊声平息后，有贵族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的朋友告诉他：
“又有‘老鼠’搞破坏，好大一片城区停电了……”
那名贵族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突然听见手机内传出了兹兹兹的电流声。
这里的信号仿佛也出了问题！
隐约间，他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愤怒。
另外一边，同样知道了这个消息的马库斯表情骤然铁青。
……
回到安全屋内，重新聚集在一起的“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
“‘盲目之环’残余的力量没问题吧？”蒋白棉没急着询问收获，先行关心了一句。
——商见曜将“盲目之环”内残余的气息转移进了自己的“心灵世界”。
这在觉醒者领域属于一种禁忌，因为这很可能让相应气息的主人定位到你的“心灵世界”，直接降临过来。
那些“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都是在“心灵走廊”内做类似事情的。
正因为如此，商见曜才能瞒过“虚拟世界”的主人。
商见曜不甚在意地笑道：
“没事，我把它和‘宿命珠’残余的力量关在了一起，也许它们会先打起来。”
嚯，驱虎吞狼啊……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转而问道：
“有什么收获？”
商见曜正经地说起了马库斯母亲留下的那几句话，重点分别是：
一，警惕“机械天堂”，不要相信“源脑”；
二，小心第八研究院；
三，和阿维娅保持距离，她那里有非常危险非常了不得的东西；
四，废土13号遗迹有个旧世界实验室，通行口令是“弥赛亚”。
听完商见曜的复述，格纳瓦沉默了，他不知道“源脑”究竟哪里不能相信。
蒋白棉看了这名智能机器人一眼，斟酌着说道：
“兜兜转转，又绕回第八研究院了。
“还有，这么看来，奥雷确实是掌握着一些秘密的，也不知道他把这些秘密藏在了阿维娅那里，还是废土13号遗迹的实验室内……
“嗯，他的某些研究成果估计也是这样处理的。”
而奥雷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家。

第一百三十五章 悬赏
蒋白棉之所以加后面那句话，是因为她知道格纳瓦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他一方面想找到奥雷遗留的资料和研究成果，看有没有办法解除智能人核心模块内的种种限制，看是否能因此产生灵魂，另一方面又希望知道这位疑似“源脑之父”的科学家是怎么评价和看待智能机器人的，而这往往在遗言中有所体现。
“所以，我们要么继续找机会接触阿维娅，要么冒险去废土13号遗迹，打开那个实验室？”龙悦红对可能的两个发展都不是太喜欢。
它们都太危险了，比“旧调小组”今天的行动还要危险，很多倍。
——马库斯之事也就能隐瞒一刻钟，“虚拟世界”的主人和“最初城”的高层现在应该知道出了状况。他们有了提防和准备的情况下，以“旧调小组”目前的实力，即使能把小冲拉来做帮手，成功的希望也极其渺茫。
相比较而言，废土13号遗迹内那个实验室可能还更安全一点，毕竟在“旧调小组”心目中，吴蒙和小冲的层次是差不多的。
当然，这种地方还有什么东西藏着，除了死掉的奥雷等人，谁也不知道。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宽慰起龙悦红：
“这事我们也做不了主，得汇报给公司，看他们后续有什么安排。”
“其实，只要你愿意送死，公司也是不介意让你做这两件事情的。”商见曜抬手摸起下巴，看着龙悦红笑道。
你以为我问那个问题是想去冒险吗？龙悦红理智地放弃了和商见曜争辩。
这时，白晨微皱眉头道：
“我还以为能从马库斯那里得到一些重要的情报，结果都只是指向别的人别的地方。”
蒋白棉笑了笑道：
“光是‘第八研究院’这几个单词就有重大意义。”
她顿了一下又道：
“而且，如果马库斯那里没有重要情报，‘最初城’会让他享受‘虚拟世界’待遇？
“仅仅因为他是奥雷的外孙？
“‘心灵走廊’层次的‘碎镜’领域觉醒者可不是什么大白菜。
“所以，我认为……”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正色说道：
“‘弥赛亚’这个通行口令非常关键，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龙悦红、白晨仔细一琢磨，觉得这分析很有道理。
商见曜随之笑道：
“可惜，他们之前没和‘反智教’合作，要不然事情会简单很多，直接删除掉马库斯和阿维娅相关的记忆就行了，不需要浪费人力。”
蒋白棉呵呵笑道：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为了钓鱼？”
“那他们的钓鱼技术就太差了。”商见曜诚恳评价了一句。
“旧调小组”这条鱼不仅吃掉了鱼饵，而且还顺利回归了大海。
蒋白棉没接这个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
“先找吃的，然后去那个安全屋给公司拍电报。”
“好！”商见曜第一个回应。
他已摸起了肚子。
一行五人走向房门时，商见曜拍了下格纳瓦的肩膀，制造出了当的声音。
“是不是很期待奥雷遗留的资料和话语？”他笑着对智能人同伴说道，“等弄到手，你就清楚奥雷为什么要提防‘源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机械天堂’了，父子反目成仇也不是什么太少见的事情。”
“也不是真正的父子……”格纳瓦依循程序回了一句，但话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
……
第二天上午，安全部副部长悉虞进了自己位于646层的办公室。
有条不紊地泡好茶，看了看内网消息，悉虞拿起了手边第一份文件。
这是来自“旧调小组”的电报。
又有电报？这次是要经费，还是情报？悉虞轻笑了一声，在心里自语起来。
她很想把这封电报压到最后再看，免得美好的上午多出一件不算难但比较麻烦的事情。
到时候，部长在批示上说不定会写：
“请悉虞部长解释解释，为什么短短一个月内，他们申请了三次经费？”
呼……悉虞吐了口气，拆开密封袋，取出了里面的电报。
她快速浏览起来，表情逐渐变得精彩。
“他们这就破除了‘虚拟世界’，从马库斯那里弄到了情报？”悉虞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在她看来，就算派出“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这件事情成功的希望也不是太大，要不然，这么多年以来，马库斯和阿维娅掌握的秘密早就失守了。
而“旧调小组”竟然完成了这个难度极高的任务！
即使他们选择的不是更加“危险”更不好突破的阿维娅那边，能接触到马库斯，弄出那个通行口令，且从“虚拟世界”内全身而退，也非常不容易了。
这完全超出了“第十一旧调小组”在公司的实力定位。
悉虞继续看起电报后面的内容，速度不自觉放慢了下来。
她很快弄清楚了“第十一旧调小组”，也就是蒋白棉组的成功关键：
他们先是利用“蜃龙教”和“镜教”的矛盾，弄到了那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最可能付出的代价，然后，在一次次等待中，录下了“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某句话。
做好相应的准备后，他们将具备力量的录音剪接进了一首歌里，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想去卫生间。
“他们竟然想出了录吴蒙话语的办法？不知道这很危险吗？一旦吴蒙察觉，他们就麻烦了。”悉虞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地低语起来，“不过，这确实也是个办法，但得看运气，或许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半载，都碰不上可以利用的话语，嗯，回电里得提醒他们一下，类似的尝试尽量少做。”
至此，悉虞已明白“第十一旧调小组”的成功有自己的道理，他们不是无缘无故就实力暴涨。
“‘有头脑’很多时候确实得排在‘有实力’前。”这位副部长赞了一句，然后皱起了眉头，“有这么多不确定因素的情况下，他们直接采取了行动？没考虑一旦失败会怎么样？”
念头电转间，悉虞结合类似的多个失败案例，大概猜到了蒋白棉的准备是什么。
她好气又好笑地端起天青色的陶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至于蒋白棉小组对后续安排的询问，因为已涉及重要事物，不是她一个安全部副部长能够决定的。
这得上董事会讨论。
……
上午时分，恢复原本模样的“旧调小组”一行五人来到了最初城猎人公会。
他们今天的目标是寻找韩望获，并顺路问问之前挂的任务有没有猎人完成。
——寻找韦特和他同伴家属的任务。
找到相应的窗口，龙悦红拿出委托单和自己的猎人徽章，急切问道：
“有结果了吗？”
窗口后面的女性工作人员查询了一下道：
“有了。
“你们是需要和完成者面对面交谈，还是直接看打印出来的资料？”
龙悦红正想回答第一个，就听见白晨开口道：
“看资料就行了。”
呃……龙悦红疑惑之中，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以为这件事情很简单的，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有人完成？”
“昨天。”那名女性工作人员做出了纠正。
然后，她补了一句：
“之前已经有两次完成记录，但都被我们确认为虚假，某些遗迹猎人想诈取你们手上的那些物资。”
“啊？”龙悦红一时有点茫然。
白晨小声解释了一句：
“有条件的情况下，公会是会核实结果的。
“信用是公会能运转的核心要素。”
这样啊……难怪猎人公会能发展壮大到现在这种程度……龙悦红感慨之余，等待起资料的打印。
这个时候，商见曜和蒋白棉正无所事事地望着大屏幕，看最近有什么特殊的任务。
很快，他们注意到了一个巨额悬赏：
“只要能抓住他们之中的一个，就能领取一万奥雷，不限次数。”
“抓到一个就可以把剩下的债务还清啊……”商见曜的目光往上移动，颇感有意思地阅读起主要内容。
蒋白棉对此也有了点兴趣。
下一秒，商见曜摸了摸嘴边，疑惑自语道：
“桑日&#183;德拉塞……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蒋白棉嘴角微动，忍不住瞥了这家伙一眼：
这不是你的假名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财路”
蒋白棉也看完了任务描述，不出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假名。
很显然，“虚拟世界”的主人和“最初城”某些高层已经反应了过来，知道马库斯掌握的通行口令被人窃取了，他们尝试通过猎人公会，以任务的方式驱使大量遗迹猎人，帮忙排查。
当然，这肯定只是追捕措施的一部分，“秩序之手”里那些厉害角色、军方的某些精英小队大概率也投入了寻找案犯这件事情上。
“抓到一个才给一万奥雷。”和之前因巨额悬赏兴奋不同，现在的商见曜颇有点愤愤不平。
他语气里透出了“赏金太低”的意味。
蒋白棉能理解这家伙的“不满”在什么地方：
自己等人从一位能制造“虚拟世界”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眼皮底下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机密，竟然才被悬赏1万奥雷/每人。
“这可比一吨面粉贵多了。”蒋白棉以乔初作为例子，随口宽慰了一句。
“那是只要给有效线索，就能得到一吨面粉，这个得抓住。”商见曜当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两者的难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在乔初那个任务上，“旧调小组”甚至能把情报拆分成几份，每一份都拿去换一吨面粉。
——这次提供线索的报酬分成三档：50奥雷、100奥雷、300奥雷。
蒋白棉没纠结这个话题，重新阅读起任务相关描述。
颁布者是“秩序之手”，官方机构，有足够的信用，他们没提悬赏三个目标是因为对方在角斗场接触了重点保护对象，窃取了重要秘密，只是把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归类为上次刺杀案凶手的同伙，怀疑他们在谋划一场针对“最初城”的大阴谋，所以大幅度调高了悬赏金额。
嗯，反正说不说涉及机密都无所谓，没当场抓住人就意味着机密必然会泄露，不可能被阻止……“最初城”也不是想掐断情报的传播，而是弄清楚究竟是哪方势力干的，呵呵，顺便报复……蒋白棉望着大屏幕，情绪稳定地想着。
“秩序之手”给出的目标肖像来自摄像头，不是那么清晰，有结合目击者做一定的修正，而商见曜、蒋白棉都是做了较大改扮，让自己看起来像红河人的，只要不当面遇上熟人，他们都不怕被认出。
龙悦红虽然扮演的依旧是灰土人，但同样有做伪装，而且，他连假名都没留下，在任务描述里被称为“第三案犯”。
此时，等待资料打印出来的他也发现了那个赏金丰厚到一定程度的任务。
还好重点在组长和商见曜身上，对我没多少描述……他一边庆幸，一边感慨起赏金的数量：
“真不少啊……”
一万奥雷足以让一个荒野流浪者摇身一变为最初城有住房有店铺的“体面人”，只要他后续能维持稳定，生活都会过得不错。
听到龙悦红的感慨，商见曜侧过脑袋，笑着说道：
“是啊，真不少啊！”
说话的同时，他上下打量起龙悦红，仿佛在点数一万奥雷。
有本事你把自己上交了！龙悦红这次倒不是不敢开口，可周围的环境压制了他的冲动。
附近那么多遗迹猎人，谁知道有没有听力不错的！
商见曜收回目光，看向了蒋白棉：
“要不要接？反正完不成也没有惩罚。”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笑着说道：
“可以啊，就算抓不住人，弄到些线索也能换不少钱。”
“……”龙悦红没想到组长真答应了下来。
“只希望我们离开最初城前能找到有效的线索。”蒋白棉故作感慨地补了一句。
这话龙悦红听懂了：
组长的意思是准备离开最初城时，弄几份自己小组的情报提交给“秩序之手”，榨取剩余价值。
这简直，简直太坏了……龙悦红憋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形容词。
商见曜去接那个任务时，龙悦红也拿到了韦特等人家属情况的资料。
……
红巨狼区，一个年代较早的社区。
这里的房屋都不是太高，多有修葺的痕迹，它们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较为封闭的地带。
和旧世界红河流域的居住习惯不同，“最初城”刚建立那会，因为环境恶劣，局势混乱，经常会有冲突发生，所以一个团队的人往往习惯于住在相邻的地方，守望相助，或者占据能出产粮食的乡村。
在那个年代，除了某些觉醒者和次人，绝大多数人类都是抱团才能生存，否则你再是厉害，又能同时开几把枪，对付多少个“无心者”和畸变生物？
基于这样的“民俗”，“最初城”比较老旧的那些社区，建筑最高都没超过五层，出入口只有那么几个，近似城中之城。
一旦发生混乱，这种地方只要堵上障碍物，就能坚守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前提是敌人没有重火力。
到了今天，类似社区居住的都是“最初城”的公民，还能维持一定地位和收入的公民。
“韦特的妻子和孩子住在这里？”龙悦红有些诧异地望向了前方那个由多栋建筑组成的社区。
如果不是手中资料得到了猎人公会的证明，他都怀疑是不是又遇上骗子了。
韦特虽然是觉醒者，但看起来混得不是太好。
“可能他把绝大部分收获都拿回家了，自己身上没留多少。”白晨见过太多类似的遗迹猎人。
他们在荒野上冒险时，可能会放纵自己，释放压力，但这不影响他们对家人很好，甚至愿意为此刻薄自己。
“进去吧。”蒋白棉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商见曜，率先走向了社区入口。
经过登记和简单的检查，他们绕过一栋栋建筑，来到了某幢五层楼房前。
韦特家就在这里的一楼。
龙悦红站在门口，突然有些忐忑，不知道韦特的妻儿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悲伤到不能自已。
如果我死在了外面，组长他们去我家通知时，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担忧？龙悦红缓慢吐了口气，按响了门铃。
叮铃铃的动静回荡间，一阵脚步声靠近，房门被拉开。
出现在“旧调小组”等人眼前的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红河女子。
她套着白色罩衫，衣物虽然陈旧，但清洗得很干净。
阳光从外照入，让屋内显得窗明几净，两个孩子正围在沙发边，好奇地望向门口。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些旧世界城市废墟里发掘出来的童书。
“你们是？”那名红河女子迟疑着问道。
她有些警惕，又有点凝重，仿佛有了不好的预感。
龙悦红见蒋白棉等人都保持着沉默，张了张嘴道：
“你是韦特的妻子？”
那名女子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她急促问道：
“他，他在哪里？”
“他在冒险中死去了。”龙悦红没说韦特是自己杀死了自己。
那名女子身体不自觉摇晃了两下，追问道：
“他尸体在哪里？”
“在北岸群山二号前进营地外面的树林内，我们有做标记……”龙悦红的话语逐渐流畅。
群山之中能源宝贵，类似的死者不可能得到火葬，能有人给他们挖个坑埋掉，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毕竟在某些地方某些群体内，这也是食物。
那名女子嘴唇翕动了一阵，最终吐出了一个单词：
“谢谢。”
她声音很低。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示意他做个确认。
商见曜用没什么痕迹的“推理小丑”完成了这件事情。
那就是韦特的妻子。
龙悦红这才拿出韦特的遗物，递了过去：
“这是他身上的物品。”
韦特的妻子接过袋子，打开一看，脸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比韦特之前每一次回家时的收获都要多！
短短几秒后，这位女子急切说道：
“我该，我该给你们多少？
“我听科尔涅说过，这种事情都要分一部分给送还者当报酬的，呵呵，韦特是他的假名……”
说着说着，这女子眼眶红了起来，声音也出现了哽咽。
龙悦红正要推脱，蒋白棉开口做出了回答：
“我们已经拿了自己那一部分。”
她没再寒暄，挥了挥手：
“拜拜。”
韦特的妻子抬手抹了下眼睛，重复起之前的话语：
“谢谢。”
商见曜对她笑了笑：
“新生如日。”
这莫名其妙的话语成功让韦特的妻子愣住。
“旧调小组”离开时，听见后方传来小孩的声音：
“妈妈，他们是谁啊？”
“他们是爸爸的朋友。”
“爸爸呢？爸爸为什么还没回来？”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韦特妻子的嗓音始终保持着轻柔。
……
给韦特队友的家人送去“抚恤”后，“旧调小组”来到了红巨狼区另一条街道。
这是龙悦红之前看到韩望获背影的地方。
他望了望周围，犹豫着问道：
“组长，这该从哪里找起，一家一户地询问？”
这范围会很大。
蒋白棉眼眸微转，轻笑了一声：
“这也是我想提的问题。”
“啊？”龙悦红顿时有点茫然。
蒋白棉笑着说道：
“一次临时考核，看你分析问题，处理事情的能力是否有提升。”
组长，这怎么能搞突然袭击？龙悦红竭力运转起大脑。

第一百三十七章 进步
见龙悦红僵在那里，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蒋白棉笑了笑：
“放轻松，这又不是多急的事，可以慢慢想。”
龙悦红环顾了一圈，发现没人有催促的意思，就连商见曜都只是无所事事地看着街边景象。
他焦急的状态得到缓和，开始回想之前就已经掌握的那些情报。
“老韩心脏出了问题，正在寻求合适的器官移植……
“他之前是住在安坦那街这个黑市附近的……
“对啊，黑市是最有可能弄到人体器官的，没其他意外的情况下，老韩应该不会轻易搬家，而且还是搬到租金更贵的红巨狼区……”
一个个念头浮现间，龙悦红隐约把握到了追寻的方向。
他张开嘴巴，斟酌着说道：
“老韩应该是到这边来办事的……安坦那街和这里距离不算近，走路可能得半个小时，对，他是有车的，他肯定会选择开车过来，而既然开了车，那肯定是能停多近是多近……”
龙悦红越说越是顺畅，甚至找到了思维激荡的感觉。
这时，蒋白棉笑着挑了个小错误：
“那不一定，如果老韩不想别人记住他的车，会选择稍微停远一点。”
“嗯，但也不会太远。”龙悦红轻轻点头，语气里逐渐多了几分笃定，“也就是说，既然我们看见老韩在步行，那就说明他停车的地方在附近，他的目的地也在附近。”
这样一来，需要排查的范围就大幅度缩小了。
龙悦红又望了眼韩望获身影消失的那条巷子，发现新大陆般惊喜说道：
“那里没法过车！”
他似乎找到了韩望获不把车辆直接停在目标地点外面的原因。
最后那段路没法通车！
一旦有了这个猜测，韩望获要去的地方就比较明显了：
那条巷子内的几个社区、几栋公寓！
排查范围再一次缩小，到了不那么麻烦的程度。
蒋白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错，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来主导。”
“我来？”龙悦红又是惊喜又是忐忑。
他惊喜是得到了表扬，被组长认可了分析问题的能力，忐忑是担心自己没法很好地主导一次任务。
“对，现在你就是龙悦红龙组长。”蒋白棉笑着开起了玩笑。
然后，她指了指商见曜：
“这家伙要是不听你的，就大耳刮子抽他。”
“对！”商见曜一副你快来试一试的模样。
龙悦红当然不会当真，稳了稳心态道：
“我们分头询问那几个社区和那几栋公寓出入口处的安保、门卫或者小商贩，看他们有没有见过老韩这个人。”
“好。”白晨第一个做出了响应。
“是，组长！”要不是环境限制，商见曜绝对会非常大声。
分组行动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们就有了收获。
龙悦红和白晨找到了一栋公寓的门卫，用1奥雷从他那里知道了一条重要线索：
他看见过类似韩望获的人，对方和一名矮小瘦弱的女子进了对面社区。
“女人？”听完龙悦红的描述，蒋白棉略感诧异和好笑地重复了一遍，“老韩敢于正视自己次人的身份，愿意和某位女性坦诚相对了？”
“可能他只是选择不脱衣服。”“旧调小组”内，能面不改色讨论类似话题的只有白晨一个碳基人。
格纳瓦也行，但他是智能人，没有表情，也没有脸色。
“单纯的合作者？”龙悦红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器官提供者？”商见曜摸起了下巴。
龙悦红想象了一下：
“这也太恐怖了吧？”
谁愿意和器官提供者真实相处的？
这以后不会做噩梦吗？
蒋白棉正想拍手，说一句“好啦，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只是小组里的普通组员大白，不得不重新闭上了嘴巴。
看到组长似笑非笑的表情，龙悦红才记起这是自己的任务：
“我们进那个社区，找人询问，嗯，注意着点那些人的反应，我怕他们通风报信。”
有模有样嘛……蒋白棉暗笑一声，于心里赞了一句。
经过一番忙碌，“旧调小组”找到了几位目击者，确认韩望获和那名女人进了三号楼。
然后，龙悦红再次做出了安排：
蒋白棉、白晨守前门，格纳瓦监控后面区域，防止可疑者察觉到动静，匆匆离开。
他和商见曜则进入三号楼，一家一户地排查。
上了四楼，敲响其中一个房间后，他们看到了一位外形精悍的壮年男子。
“有什么事？”那男子一脸疑惑和警惕地问道。
他是红河人。
“你见过这么一个人吗？”龙悦红拿出了韩望获的肖像画。
那男子表情略有变化，旋即摇起了脑袋。
“你见过啊。”商见曜笑着做起了解读。
那男子怔了几秒道：
“对，我见过，你们想问什么？”
“他找你有什么事？”龙悦红心中一喜，脱口问道。
他主导的任务终于收获了果实，而且过程颇为轻松！
那男子微皱眉头道：
“他想邀请我参与一个任务，说比较危险，我拒绝了，呵呵，我现在不太想冒险了，只做有把握的事情。”
“什么任务？”龙悦红略感疑惑地追问道。
“我没问，问了说不定就没法拒绝了。”那男子头脑非常清楚，“他住哪里，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以前认识，合作过几次。”
突然，商见曜压低了嗓音，八卦兮兮地问道：
“他是不是带了女性同伴？”
“嗯。”那男子不是太理解地说道，“一个生病的女人。这怎么能作为队友呢？虽然生病让她愿意接那个任务，但战斗力没法保证啊。”
生病……龙悦红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出了社区，回到车上，他向蒋白棉、格纳瓦、白晨通报了刚才的收获。
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老韩这是在冒险筹集器官移植的费用？那名女性也有类似的困扰？
“哎，线索暂时断了，只能回头去猎人公会，看有什么高价值的任务。”
“抓我们。”商见曜在旁边做出提醒。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先忙另外那件事情吧。”
……
红巨狼区，斯特恩街，25号。
“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接到了一个电话。
“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桑日&#183;德拉塞的男人和一个……”电话那头是一名和各大黑帮关系匪浅，很有人脉的遗迹猎人。
特伦斯笑道：
“这样的名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编十个。”
“我会把照片和资料给你，如果有线索，报酬不会少。”那名遗迹猎人轻车熟路地说道。
到了傍晚，特伦斯收到了相应的信件。
他拆开之后，仔细一看，表情顿时变得略微古怪。
照片上的那两个人，他总觉得有点面熟。
又看了眼发色，他额角一跳，记起曾经帮人购买过染发剂。
念头电转间，特伦斯笑了起来，拿起电话，拨通了之前那个号码。
“没有见过。”他回答得非常干脆。
怎么能出卖自己的好兄弟呢？
而且，双方还有紧密的合作。
此时此刻，房屋外面，街道拐角处，“旧调小组”新租来的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商见曜之前已经拜访过特伦斯，“加深”了双方的友谊。
其实，白晨有提议直接灭口，但想到特伦斯背后还有“超越灵性”教团，只是杀他未必能解决问题，又主动放弃了这个想法。
……
忙碌了一天，“旧调小组”回到了乌戈旅馆。
进了房间，趁着蒋白棉洗漱，商见曜抬手看了眼左腕处的“盲目之环”。
相应的力量已经回归这条黑色发丝编织成的奇特饰品。
紧接着，商见曜捏了捏两侧太阳穴，倚着靠枕，闭上了眼睛。
“起源之海”内，有黄金电梯的那座岛屿上。
商见曜坐到了商见曜面前，将目光投向了半空中一道不容忽视的痕迹。
那痕迹仿佛刺破了虚空，里面有大量的红色在汹涌翻滚。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红色逐渐染上了金黄，又慢慢变成了橘色，仿佛在跟着阳光而变化。
“利用它可以解决你吗？”商见曜询问起了商见曜。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半空。

第一百三十八章 线索
坐在黄金电梯外面的商见曜平静回答道：
“它同样也能解决你们。
“不会有一个遗漏。”
商见曜依旧望着那道翻滚着红色的痕迹，突然感叹了一句：
“迪马尔科剩余的力量没什么用啊。”
“那是因为他已经死了，而‘盲目之环’的主人还活着。”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自然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他原本想让“宿命珠”残存的力量和“盲目之环”内的气息彼此制衡，结果，那青绿色的“珠子”直接被挤飞到了一边，平白损耗了些能量，以至于只能勉勉强强再用一次。
商见曜叹了口气：
“我以为变成鬼会更凶一点。”
说话间，他站了起来，绕着黄金电梯漫步，似乎在研究这座岛屿其他地方的情况。
“你不考虑怎么消除这个隐患？”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好笑问道。
商见曜思考着说道：
“先留着吧，说不定对面那位愿意交个朋友，帮我们对付你。”
“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解决你内心的问题，就永远没法真正地战胜我，最多同归于尽。”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冷静开口，“我知道，你肯定会说，死就死，自有后来人，但那样，你就永远弄不清楚爸爸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
商见曜认真想了想：
“也是。”
他表现得非常坦然，毕竟那是另一个自己。
……
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一栋自带院落的楼宇。
这是“最初城”执法机关“秩序之手”的总部。
身材像墙一样的沃尔拿着笔和纸，进入了会议室。
一眼望去，他看到了好几位熟人：
金苹果区秩序官的助手，身材修长、长相英俊的中老年绅士康斯坦茨；金苹果区秩序官的另一名助手，和沃尔关系不佳的西奥多……
——虽然角斗场事件属于红巨狼区，但因为涉及贵族，上面又很重视，所以金苹果区秩序官德里恩也派了几位得力干将过来帮忙。
主持这次会议的是红巨狼区秩序官，沃尔的顶头上司，特莱维斯。
这是一位贵族，穿着剪裁得体的正装，黑发黑眸，轮廓深刻，自有几分岁月沉淀出的气质。
特莱维斯环顾了一圈，见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微微点头道：
“不需要我再重复这起案子的详细情况了吧？”
“不用。”沃尔用套着笔帽的钢笔在纸上杵了一下。
“重要性我想也不用我再强调了，这是元老院直接交给我们‘秩序之手’的。”特莱维斯说完，直接点名，“沃尔，你有什么想法？”
沃尔低头看了眼纸上记录的几个关键词，沉稳说道：
“我最困惑的一点是，那帮人究竟做了什么？
“现场似乎没人受到伤害，也没谁丢失了重要物品。”
“他们窃取了非常重要的情报。”特莱维斯态度相当不错地回答道，“从马库斯身上。至于其他，不是你们能够知道的，就连我也不是太清楚。”
沃尔是新晋元老盖乌斯的女婿。
马库斯？康斯坦茨、西奥多和沃尔等人皆重复起这个名字。
他们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的表情里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定的疑惑。
马库斯虽然出身显赫，但也受制于出身，既不能从政，也无法进入军队，就像一只被圈养起来的珍稀动物，看似得到了尊崇，实际却没什么地位。
这样的人能掌握什么非常重要的情报？
思绪翻腾中，西奥多发现自己竟然在和沃尔对视，忙用转脖子的方式移开了目光。
他完全没有掩盖自己的厌恶和嫌弃。
沃尔再次提出了一个问题：
“长官，对于那三名嫌疑者，还有什么情报可以提供？
“我是指实力方面的。”
因为这件事情中似乎没有发生过一场战斗，所以相关的信息几乎不存在，而对奔走于第一线的秩序官助手、治安官来说，这非常重要，决定了在座每一个人的生命。
特莱维斯望了眼自己的助手，让他做回答。
他的助手拿起一份资料，照本宣科地念道：
“三个目标中至少有一个是觉醒者，属于比较偏激，习惯于冒险，不太重视自己生命的类型，他拥有一件或者更多的超凡物品……
“他们三个人的合作成功欺瞒过了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西奥多、康斯坦茨、沃尔等人原本都还比较平静，可听到后面那一句话，皆不可避免地有所动容。
这件事情竟然涉及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而那三个目标从这么一位强者眼皮底下窃取走了重要情报！
难怪元老院那么重视……沃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暂时没什么问题了，具体的思路目前还只是比较模糊的想法。”
“你是打算从别人的提议里获取灵感？”黑发褐眼、长相普通的西奥多嘲笑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边思考边说道：
“目前的调查方向有这么几个：一，利用三名目标留下的影像做大范围排查，但他们明显做了伪装，除非能正好找到认识他们的人，否则很难有什么收获；二，从他们来往的车辆入手；三，询问马库斯，看平时有什么陌生人尝试过靠近他……”
西奥多话音刚落，红巨狼区一名治安官就补充道：
“我已经调查过目标的车辆，它来自一家租车公司。租车者留了假名，同样做了伪装。”
“该死，那些家伙就不能认真核实下租车者的身份吗？”红巨狼区秩序官特莱维斯的另一名助手抱怨了一句。
没人回应他。
在场所有“秩序之手”的成员都知道，以“最初城”的行政能力和灰土偏混乱的环境，这根本没法实现。
接着，一个个方向被提出，或被当场否定，或进入了调查流程，但始终没有让这些老手们眼前一亮的进展。
等到最后，沃尔再次发言：
“我提两件事情：
“第一，我当时其实有遇到那三个目标，但刚好发生了枪击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让我没能做有效观察……”
他顺势提起自己去角斗场借电桩充电的遭遇，末了道：
“当时我没有任何怀疑，但现在，我认为两件案子可以并在一起，枪击案应该是目标同伴为掩护他们离开做的努力。
“从弹道痕迹上，我们可以推算出目标同伴是在哪里射击的，然后寻找目击者。”
西奥多顿时笑道：
“目标的同伴肯定也做了伪装。”
“对，但任何一条线索都不能被轻易放过。没有谁能始终保持完美，不犯错误，而错误也许就隐藏在那一条条看似没什么价值的线索里。”沃尔毫不客气地做出回应。
康斯坦茨点头表示赞同：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目标团队很可能不止三个人。
“这很重要。”
沃尔环顾了一圈，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这是第一件事情。
“第二，我在疑惑，当时除了我，只有两名安保人员，枪击案究竟在掩护什么？”
“其他街区的枪击案不会对最高角斗场的安保人员造成什么影响，这只会使他们更加警惕。”康斯坦茨配合着分析道。
沃尔点了点头：
“所以，我初步判断，枪击案是为了把我引开。
“可为什么要把我引开呢？我只是去找安保人员询问停电的原因，看是否要等待。”
听到这里，在场的秩序官助手和治安官们都沉默了下来，露出凝重的表情。
以他们的经验，不难想出可能的原因。
“我怀疑，我见过那三个目标，未做伪装前的他们。他们担心被我认出，让远处同伴制造枪击案将我引开。”沃尔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西奥多没再针对他，皱眉说道：
“可你刚才说过，不认识监控录像内的那三个人，也没因此产生熟悉感。”
沃尔思考着说道：
“这可以解释：
“我可能只见过他们一两面，有过几句对话，几乎没留下什么印象。”
“那该怎么查呢？”西奥多问道。
这时，主持这次会议的红巨狼区秩序官特莱维斯沉声说道：
“去拜访水晶意识教，请他们提供帮助，让沃尔能浏览自己的记忆。”
……
乌戈旅馆，休整好的“旧调小组”回到大厅，准备退房。
——做了那么大一件事情后，他们要陆续更换一批安全屋，和原本做一定“切割”了。
看着乌戈办理退房手续时，商见曜突然问道：
“有什么办法找到一个人？只知道姓名、长相和大概居住区域的情况下。”
“发布任务给遗迹猎人。”乌戈抬头看了一眼，“或者找那些自称能预见人和事的僧侣。”
僧侣……蒋白棉无声自语间，商见曜“哦哦”了两声，转而说道：
“我们在北岸群山遇到梦魇马了，它正在追求那头白狼。”
这一瞬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乌戈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很快恢复了正常，望向“旧调小组”众人道：
“有个人想见你们。”
谁？龙悦红下意识就想这么问。
蒋白棉则斟酌着开口道：
“你的朋友？”
“算是吧。”乌戈做出了回答。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点
乌戈的朋友想见我们？为了梦魇马的事情，想合作抓捕它？有小冲在，谁敢啊……龙悦红疑惑之中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小冲的嘘声让他印象深刻，精神和身体都是如此。
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可以啊，多个朋友多条路。
“但得由我们来决定见面的时间、地点和方式。”
乌戈虽然不太理解朋友和路为什么能联系在一起，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呃……这个回答有点出乎龙悦红意料。
在他看来，乌戈老板是没资格代替他朋友直接答应下来的，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中间人。
乌戈看了他一眼，简单补了一句：
“他知道你们会这么要求。”
“那他知道我们会挑哪天哪个地方以哪种方式见面吗？”商见曜好奇追问。
“他不是那些自称能预见人和事的僧侣。”乌戈完全没有被噎住，平静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制止了商见曜接下来的话语，轻轻颔首道：
“等我们确定了时间和地点再通知你。”
……
“也不知道乌戈老板的朋友找我们做什么。”车辆启动中，后排位置的龙悦红侧头瞄了眼旅馆。
“谁知道呢？”蒋白棉呵呵一笑，“反正该拒绝就拒绝，没必要顾忌。”
她望着后视镜，正色补充道：
“这也提醒我们，得尽早和之前的人与事做一定的切割，要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找上门了。
“你们想想，如果我们没有退房，还时不时回来住旅馆，那拒绝乌戈的朋友后，是不是得担心被人出卖？”
你们专指龙悦红。
——“旧调小组”这段时间在忙着处理之前那些安全屋，更换一批新的。
“也是。”龙悦红在类似方面向来胆小，忍不住问道，“还有哪些需要注意，提前处理的？”
和他隔了一个格纳瓦的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三点。”
等龙悦红摆出倾听的架势，商见曜笑了起来：
“一，不能让你说出‘总算安全了’‘应该没什么事了’‘可以回公司了’之类的话语……”
我已经很注意了……龙悦红一边在心里咆哮，一边“呵”了一声：
“要是那么灵，我就反着说。”
“剩下两点呢？”开车的白晨自动忽略了前面的话题，询问起商见曜。
商见曜脸色逐渐严肃：
“悬赏任务给的人物肖像和特征描述里，都有体现‘盲目之环’，我怕‘反智教’那位‘牧者’偶然注意到，确认我们是猎杀真‘神父’的凶手，掺和进追捕我们的事情。”
“那确实比较麻烦。”蒋白棉点头表示了认可。
“牧者”布永可是能大范围翻看他人记忆的觉醒者。
“单独只是‘反智教’，问题倒是不大。”蒋白棉进一步说道，“我们都有预防类似的能力。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反智教’为了报复我们，匿名给‘秩序之手’提供帮助。”
“秩序之手”是“最初城”治安机关的名称。
“那会怎么样？”龙悦红急切问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比如，治安官沃尔那个点，被小白调虎离山引走的他，事后会不会思考为什么要引开他？
“他很可能会怀疑曾经见过我们，这也是事实，但我们照面已经是不少天前的事情了，也没什么过多的交流，他要回忆起来非常困难，需要足够的契机，而有了‘反智教’的介入，就不一样了。”
“反智教”内不少觉醒者是玩弄记忆的专家，“牧者”布永更是其中的翘楚。
“如果治安官沃尔记起了你们，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格纳瓦开口说道。
知道马库斯遗留的话语后，他最近都有点沉默，只偶尔才参与讨论。
龙悦红听得一阵心惊，自我安慰般道：
“我记得组长和，和喂当时都做了伪装。”
见公司情报员“加里波第”前，商见曜和蒋白棉确实有做一定的伪装。
“对。”蒋白棉点了点头，“但喂也说过，以我们的身高和人种，还是太显眼了，而且，那个时候的我们可没有预防‘反智教’对记忆的翻看，这么一步步追查下去，‘秩序之手’迟早能弄出接近我们真实样貌的肖像画，到时候，和猎人公会内部的照片一对比，就知道我们谁是谁了。”
龙悦红悚然一惊：
“那我们应该远离猎人公会啊！”
可这几天，“旧调小组”去了猎人公会不止一次。
蒋白棉笑了笑道：
“调查也是有过程，需要时间的，他们没那么快，之后注意着点就行了。”
龙悦红舒气的同时想起了一个问题：
“我们不是还要去猎人公会看有什么高悬赏的任务，找出老韩吗？”
商见曜笑了：
“看任务的是瑞文，和张去病有什么关系？”
对啊，伪装之后又没人知道我们是钱白团队的……等“秩序之手”调查到那一步，发现钱白团队接了抓捕钱白团队的任务，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龙悦红这才发现自己紧张则乱。
他下意识问道：
“瑞文是谁？”
“我刚编的红河语名字。”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要取一个吗？瑞德怎么样？”
龙悦红吐了口气，决定忽略这家伙。
下一秒，他记起另一件事情，脱口问道：
“你不是说要注意三点吗？这才讲了两点。”
“我们刚才讨论的不是第三点吗？”商见曜诧异。
“……”龙悦红用了十几秒才想明白商见曜的第三点指的也是治安官沃尔。
……
最初城，某个府邸内。
一道人影收到了手下反馈的线索。
对真“神父”之死的调查有了进一步的收获。
看了眼肖像画上位于左腕处的，仿佛人类头发编织成的奇特饰品，那人影握着纸张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一点。
……
“秩序之手”，物证部门。
沃尔坐在一名同事面前，结合电脑上呈现的各种眉形、眼型、鼻型，描述着自己记忆中那两个人的长相。
经过一次次反馈一次次调整，那名物证部门的“秩序之手”成员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男一女肖像画道：
“是这个样子吗？”
沃尔仔细看了几秒，长长地吐了口气：
“对。
“差不多。”
这至少比前面几次要像很多。
紧接着，沃尔又补了一句：
“他们很可能还做了伪装。”
“可以结合这次的伪装，做一定的对比还原。”那名物证部门的“秩序之手”成员表示现有技术可以支持这么做，不过，他又强调了一句，“对结果也不要抱太大期待就是了。”
“大概得多久？”沃尔问道。
操纵着电脑的那名“秩序之手”成员回答道：
“不确定，看情况。”
他未做任何承诺。
沃尔点了点头，站起身道：
“那我先去追查另一条线了，当时受伤的人看来也有问题。”
……
晚上，到了约定的时间，“旧调小组”打开无线电收发报机，等待公司的指示。
可一直到结束，他们都没有收到来自“盘古生物”的电报。
“这也隔得太久了吧？”龙悦红皱眉说道。
正常来说，公司短则当晚，长则两三天，就会回复“旧调小组”的汇报或者请示，而这一次，隔得实在是太久了。
这让龙悦红忍不住怀疑，电报是不是根本没发送成功，被吴蒙或者类似的强者劫持了。
当然，这只是他随便一想，“旧调小组”当时有收到确认信息，而这是按照密码本来的，外人根本不清楚，很难伪造内容，除非对方能通过有限的几次电报就总结出规律，破解掉密码。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笑道：
“这说明回复的流程变长了，而这意味着问题的重要性上升了。”
白晨仿佛明白了点什么地问道：
“董事会？”
啊，我们这次的收获上董事会了？龙悦红突然有些紧张。
这可是能决定“盘古生物”每一名员工生死存亡的机构。
蒋白棉笑着点头：
“看来公司也很重视啊。
“就是董事会不可能为我们提前召开，得等一阵了。”

第一百四十章 深夜
因为“盘古生物”还没有给出进一步的命令，“旧调小组”只能选择休整，就当忙里偷闲。
他们或看书，或研究模块，或借助旧世界娱乐资料消磨时间，一直到夜色很深，外面变得安静。
“旧调小组”几位成员各自回房休息后，客厅彻底空了下来，一片黑暗。
窗外照入的些许光芒让这里的事物隐约可见，凸显出了一组组不太清晰的轮廓。
月亮缓慢移动间，无人的客厅内，摆在桌上的那个便携式收录机突然产生了兹兹兹的动静。
它就像是被谁定时在这一刻醒来。
转瞬之间，这台电器自行播放起存储的一段内容：
“所以，我们要记住……”
略带磁性的男性嗓音轻缓回荡间，背景音里的兹兹声一下变得明显。
它如同噪音，盖过了那段话语，让相应的内容显得异常模糊。
“嘘……
“嘘……
“嘘……”
兹兹的动静里，小孩的声音逐渐变大。
刹那之后，一切归于了平静，那台便携式收录机依旧在原位，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第二天一早。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看着面对食物发呆的商见曜，疑惑问道。
不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吗？
商见曜一脸感慨：
“我梦到小冲了。
不等蒋白棉、龙悦红等人回应，他自顾自又说道：
“这说明我们今天得去找他，和他一块玩游戏。”
“嚯，你重点是在最后半句对吧？”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
她斟酌了一下，做出了决定：
“反正也没什么事，那就去吧。”
这可是“旧调小组”在最初城的底牌，有机会拉关系那肯定不能放过。
而且，小冲外表始终是个孩子，又没有了亲人，只剩下一些“追随者”，显得孤苦伶仃，无人照顾。
……
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秩序之手”总部。
得到电话通知的城防军少校杜卡斯开车通过了大门。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唤过来，但既然上司下达了命令，那他只能选择遵从。
行走间，杜卡斯打量起周围的“秩序之手”成员，时不时摇一下脑袋。
“这个太瘦了。”
“那个体格还行，但缺乏足够的肌肉。”
“这肌肉一看就是死的，锻炼方法不得当，只注重了外观……”
无声嘀咕中，杜卡斯绕过“秩序之手”那栋大楼，来到了后方花园。
他刚穿过盖着玻璃的走廊，抵达一处鲜花盛开的角落，眼前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位于花园，而是来到了一个有不少开间的地方。
这里装饰豪华，风格奢靡，一看就不是什么低档场所。
“最高角斗场的贵族包厢？”杜卡斯左右各看了几眼，于心中做出了判断。
环顾间，他还看见了一道道人影。
这些人影衣着得体，带着侍从，皆是最初城内有名有姓的贵族们。
他们或坐或站，或彼此交流，或望着下方，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刻，以杜卡斯的心智，都忍不住怀疑起之前见到的“秩序之手”大楼、院落、花园才是幻觉。
人影来往中，杜卡斯将目光投向了身侧开间内的三名男女。
他们之中有两位是贵族，剩下那个灰土人既是仆从，也是保镖。
一眼望去，杜卡斯突然觉得那两名贵族很有些眼熟：
他们之中那位男性发色偏棕，眼窝深邃，轮廓立体，气质阳刚，长得还算不错，女性则属于阿克森人，眼眸蔚蓝，长发微卷，皮肤有点粗糙。
就在杜卡斯回想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两位贵族时，他们互相交流了起来。
“杜卡斯没来啊。”最先开口的是那位男性贵族。
女性贵族点了点头：
“卡西尔也没来。他们是城防军的军官，不是福卡斯的私人保镖，不可能随时都跟着。”
“怎么，你想用现在这个扮相，和他扳一次手腕？”
听到这里，杜卡斯眉头微动，记起了某件事情。
下一秒，那位男性贵族望着下方的角斗场，认真说道：
“不，我是想让他和现在的你再扳一次手腕。
“要是他没能认出你，就会觉得自己是连续两次输给女性，肯定会受到极大打击，再也不迷信肌肉，瞧不起肌肉没那么夸张的女性。”
“……”杜卡斯额角的血管难以遏制地出现了跳动。
他一张脸险些涨红，有种自己快要社会性死亡的感觉。
突然，他耳畔响起了一道略显苍老的男性声音：
“你应该认识他们。
“告诉我他们原本的身份。”
……
“旧调小组”带着一些食材，再次敲开了小冲租住的那间公寓的房门。
“你们来了啊。”小冲欣喜地招呼了一句，但没有挪动自己的屁股，依旧面朝那台电脑。
他这样的态度显得比之前更加亲近，有种拿“旧调小组”当自己人的意味。
“在玩什么啊？”商见曜一边进屋，一边探头望去。
“上次那个。”小冲嚷嚷道，“你不是说这次要带自己的电脑，和我联网玩吗？”
“迫不及待。”商见曜笑着取下了自己的战术背包。
小冲想了想道：
“那等我先把这里玩好。”
蒋白棉见状，招呼起龙悦红和白晨，让他们给自己打下手，准备午餐。
格纳瓦闲着无事，凑到了小冲那台电脑前，观摩起来。
过了几分钟，他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这个游戏的智能有问题啊，好几个选择都不是最好的，可能算法上存在缺陷……
“你这样不对，会出问题……”
厨房边缘的龙悦红听到这句话，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老格，你这样是不对的！你这不是在嘲笑小冲人菜瘾大，连人工智障都能和他玩得有来有回吗？
小心他生气啊！
小冲听完格纳瓦的话语，顾不得回应，思索着改变了布置。
过了片刻，他欢呼了一声：
“总算赢了！”
他迅速侧头，望向格纳瓦：
“你好厉害啊！等会多教我。”
“你这是开外挂！”商见曜表示抗议，“哪有用真正的人工智能辅助玩游戏的？”
说说笑笑间，时间到了中午，商见曜和小冲恋恋不舍地离开电脑，坐到了餐桌旁。
“安眠猫呢？”商见曜环顾了一圈，开口问道。
小冲拿起筷子，随口回答道：
“去红河北岸了，找我那匹马，顺便散步。”
说到这里，他似乎终于想起了某件事情：
“对了，你们要是录的有吴蒙的声音，得注意着点。”
“为什么？”龙悦红一下变得警惕。
小冲吞了口唾液道：
“用电子产品存储他留下的力量，如果被他察觉，他能感应到在哪里，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无视距离。”
这……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拿起战术背包，取出了那台便携式收录机。
“我们存在这里面，没问题吧？”龙悦红抢在商见曜之前开口问道。
“有。”小冲诚实回答。
龙悦红表情呆滞，白晨、蒋白棉神色凝重时，小冲自顾自又说道：
“它昨晚有悄悄启动，但被我阻止了。”
呃，小冲的意思是，他也行？蒋白棉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则睁大了眼睛，满脸的赞叹：
“你好厉害啊！”
小冲挥舞了下筷子，不好意思地笑道：
“他，他只是一个残血的Boss。”
好形容……蒋白棉转而问道：
“也就是说，录在这台机器里面，吴蒙就算察觉，也没法用它来对付我们？”
“不能录太多条，太多我就阻止不了了，除非……”小冲话没有说完，已伸出筷子，夹向他上次提议的糖醋里脊。
“最多几条？”蒋白棉异常理智，没有追问，关心起细节问题。
“三条，不超过三条。”小冲边咀嚼边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的嘘声用的次数多了，会不会减弱阻止的效果？”蒋白棉在这件事情上无比谨慎。
因为吴蒙已经展现出了他的防不胜防。
“没效果前都一样……”小冲回答得很简洁，重点放在了吃肉上。
反过来讲，吴蒙的远程控制也是？蒋白棉将注意力也放到了面前的菜肴上。
……
青橄榄区，某个暂时无人居住的房间内。
蒋白棉、商见曜坐在桌前，望着已开启某个程序的电脑。
龙悦红、白晨在周围区域的高点监控，预防意外，格纳瓦则于两个相隔不远的地点之间，充当信号基站。
这是“旧调小组”与乌戈老板那位朋友见面的方式：
用能被自身控制的“网络”，视频交流！
这样一来，即使出了意外，“旧调小组”最多也就损失一台电脑。
另外的那个房间属于某家旅馆，一道人影拿着“旧调小组”寄给乌戈的房卡，开门而入。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电脑，看见了被电脑压着的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连接哪个网络，怎么启动程序。
很专业……那人点头评价了一句。
没过多久，商见曜看到视频窗口扩张，呈现出一道人影。
蒋白棉的瞳孔突然有所放大。
那人影，她和商见曜都认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交换情报
那人影套着宽松的灰袍，土黄色的头发颇为稀疏，但无论气势，还是长相，都如同一头威严的狮子。
福卡斯将军！
这个人竟然是“旧调小组”之前合作过的福卡斯将军。
他同时还是元老院元老，城防军指挥官之一，中间派代表。
这让蒋白棉都难以掩饰自己的诧异。
乌戈老板的朋友竟然是福卡斯将军？
这两个人从身份、地位和经历上看，都毫无交集！
世界真奇妙，很多事情永远在你推理之外……蒋白棉定神之时，商见曜已是笑着打起了招呼：
“将军，你还欠我们一顿庆功宴。”
福卡斯动了下眉毛：
“你不惊讶为什么是我？”
“如果坐在你那个位置的是真狮子，那我可能会惊讶。”也不知道是九人众之中哪位的商见曜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此时，蒋白棉也恢复了正常，微笑开口道：
“重点不是谁在说，而是说了什么。”
她很好奇，福卡斯将军会有什么事情找自己等人，而且还是通过乌戈老板这条线。
福卡斯坐得笔直，表现出了战争年代过来的老派气质。
他平静说道：
“我想知道你们从马库斯那里得到了什么。”
这……蒋白棉预想了多个答案，但没有一个接近。
他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确定是我们干的那件事情？商见曜从马库斯那里获取情报时，这位将军甚至都不在现场！蒋白棉虽然对身份暴露有心理准备，但认为没这么快，至少还有两三天。
而且，从“旧调小组”随便回乌戈旅馆一次就收到消息看，福卡斯将军想见他们已经是好些天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们刚从最高角斗场全身而退，拿到马库斯记忆里的关键信息。
事情一发生，福卡斯将军就确定是我们？蒋白棉控制住自己，没让眉头皱起来。
商见曜毫不掩饰，好奇问道：
“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福卡斯将军笑了笑：
“你们还是太年轻，对这个世界的复杂缺乏足够的认识，而且，一直以来应该都很幸运，在某些事情上失去了敬畏之心。”
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讲完大道理，他才补充道：
“灰土上有太多奇怪能力，有各种源于旧世界的超前技术，伪装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至少对我来说，它是无效的。
“你们第一次进最高角斗场，观察马库斯，确认环境时，我就认出了你们，只是觉得没必要揭穿，可以看看你们能弄出什么事情来，结果，你们的表现比我想象的要好。”
听到这里，蒋白棉忍不住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
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
虽然说这主要失误在情报不足上，但福卡斯将军刚才有几句话说的确实没错——“旧调小组”在对这个世界复杂性缺乏足够认知的情况下，某些选择真的太冒险了。
能让伪装无效的能力，或者，技术？技术不太像，当时他身上都没有别的电信号存在。生物方面的成果？一时之间，蒋白棉念头纷呈。
她没有开口询问福卡斯将军究竟是从哪里辨认出是自己等人的，因为这明显涉及对方的秘密。
商见曜对此毫无顾忌，抬手摸起了下巴：
“某种能力？
“狗鼻子？记住了我们的味道？”
这，有可能……下次记得用刺激性的香水……蒋白棉心思都在问题上，没去纠正商见曜不礼貌的用词。
福卡斯将军平静点头：
“我见过这类能力，它确实能识破你们的伪装，除非你们提前喷洒了，嗯，生物领域的某些研究成果。”
信息素类香水？蒋白棉对此倒不陌生。
她听得出福卡斯将军的言外之意是：
“我用的是其他能力。”
见对方明显不愿意回答，蒋白棉话归正题，笑着说道：
“奥雷死后，你在‘最初城’政局变化里可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竟然都不知道马库斯那里有什么秘密。”
福卡斯保持着威严的态度，但语气却很平和：
“我确实有做一点贡献，但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关键。
“那段时间，很多经历过混乱年代的人都还活着。”
“这样啊。”商见曜直接发出了声音。
蒋白棉转而问道：
“作为‘最初城’的元老，资历最深的将军，你了解这个做什么？”
“你们不需要知道。”福卡斯和商见曜一样直接。
对此经验丰富的蒋白棉没有被噎住，一挑眉毛道：
“我们收获的是非常重要的情报，给我一个卖给你的理由。”
福卡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金钱和物资对你们来说应该都不具备太大的价值。”
谁说的？我们直到最近才不那么缺钱，可就算这样，也还差特伦斯六千奥雷，五分之三个小红……蒋白棉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当然，“旧调小组”本质上还是一个更追求理想的队伍，因为它的组长蒋白棉和重要成员商见曜都是理想主义者。
福卡斯继续说道：
“我可以提供两方面的报酬：
“一，你们接下来应该还会做一些事情，我可以给你们必要的帮助。我知道，在你们看来，这只是一个没有约束力的承诺，但你们只要了解下我的过去，就应该清楚，我做出的承诺都履行了，没有一次违背。
“二，我会给你们两个情报，关系你们之后安危的情报。”
蒋白棉安静听完，不置可否地笑道：
“你不怕我们给你假的情报？”
“我选择用见面交流的方式和你们谈，并不是只有这么一种方式。”福卡斯微抬下巴道，“我有足够的能力确保情报的真实性，相信我，你们还能这么平等地和我对话，是因为我不想把事情弄大。”
“是啊，一个将军突然暴毙，进了坟墓，确实算是大事。”商见曜在嘴巴上从来不弱于人。
这和“吊死自己，搞大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福卡斯眼睛微眯的同时，蒋白棉突然笑着说道：
“成交。”
她答应的太过爽快，以至于福卡斯竟有点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但得再加一个条件，六千奥雷。”
六千奥雷？福卡斯听到前面半句话时，本来已集中起精神，准备评估对方的要求，结果那个条件只让他感觉荒诞。
这就像交易核弹头这种战略武器时，出售方在大量军火、石油、电池、食物等条件外，又额外提出了想要“一套小说”这种要求，或者，他经过讨价还价，成功拿到了10奥雷折扣。
“可以，我会放在乌戈那里。”荒诞感并不影响福卡斯做出判断，他迅速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也不藏着掖着，将从马库斯那里得到的所有信息都讲了一遍，包括“弥赛亚”这个通行口令。
“很好。”福卡斯满意地点了下头，“我的两个情报是：一，‘秩序之手’快锁定你们的身份了；二，除了‘秩序之手’，还有一些势力在找你们，其中不乏连我都感觉危险的那种。我建议你们最近少出门，少见人。”
这么快……蒋白棉轻轻颔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们‘最初城’不杀掉马库斯、阿维娅，彻底埋葬那些秘密？”
“那会导致更差的结果。”福卡斯回答得相当含糊。
说完，他缓慢起身道：
“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
……
取回电脑，前往安全屋的路上，听完组长讲述的龙悦红惊愕脱口：
“你，你们真把情报卖了？
“不征求公司的意见吗？”
这情报的重要程度可是能上董事会的。
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公司也没禁止我们卖掉这份情报啊。”
紧接着，她收起笑容，正色教育道：
“在外面做事，局势瞬息万变，哪能事事都请示公司？而且也来不及。
“只要公司没提前说明不可以做的，我们就不用太避忌。
“再说，身处危险之地，后续情况莫测，能拉一个帮手是一个。”
白晨跟着点头：
“不管是阿维娅，还是废土13号遗迹内的秘密实验室，都非常危险，让他们打头阵，趟趟雷不一定是坏事。”
“听到没有？这不是我说的，黑心的是小白。”蒋白棉脸上的笑容说明她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开过玩笑，她“嗯”了一声：
“回去之后再梳理一遍各方面的细节，看哪里还有泄露我们现在安全屋的隐患。”
……
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秩序之手”总部。
事情的进展超乎了沃尔、西奥多、康斯坦茨等人的预料——这才多久，目标的“真实”身份就摆在了他们面前。
“灰土人。”
“薛十月，张去病，钱白，顾知勇……”
“除了钱白，其他人最早的任务记录在野草城，去年……这说明他们应该是某个大势力出来的。”
彼此交流间，沃尔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薛十月、张去病团队竟然接了抓捕他们自己的任务！

第一百四十二章 突破口
沃尔看到的同时，西奥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时又觉荒谬又感愤怒地说道：
“他们还接了我们颁布的那个任务！
“这是要做什么？”
这简直是一种挑衅，甚至称得上侮辱！
中老年绅士康斯坦茨思考着说道：
“也许想通过这种方式给我们传递错误的情报？”
在场多位“秩序之手”成员都认可了这个猜测，因为它听起来最合理。
其中一名治安官笑道：
“只能这么解释，总不会是为了我们给出的赏金吧？”
“哈哈。”其他“秩序之手”成员都笑了起来，明显被逗乐了。
等到气氛恢复，自觉受到了挑衅的他们积极投入工作，试图从猎人公会提供的资料里找到有用的线索。
“他们接过北岸群山白色巨狼的任务。”
“可以和那些前进营地的驻军联系一下，看他们有什么了解。”
“他们应该是从野草城方向过来的。”
“另外一份资料显示，他们和‘反智教’有过节，曾经帮助福卡斯将军追捕那些邪教徒，对，查出瓦罗元老和‘救世军’、‘反智教’有关系的时候，他们就在现场。”
……
众位秩序官助手和治安官激荡脑力，掀起了讨论的风暴。
这个过程中，沃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反智教”这个名词。
他内心猛然一动，想起上次之事，忙侧头望向了西奥多。
啪！
他轻拍了一下桌子，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望着西奥多，沉声说道：
“还记得真‘神父’死亡案件吗？”
西奥多是积年的“秩序之手”成员，能提升到现在的地位，主要也是靠个人能力，闻言立刻明白了沃尔想说什么。
他转动脖子，将视线移了过来，表情凝重地反问道：
“你觉得是薛十月、张去病团队做的？”
他没再考虑对方是自己厌恶的人。
“他们有这个动力，也有这个能力！”沃尔回想那起案子，觉得和角斗场窃取情报案的风格很像。
——目标事前做了详细的谋划，执行过程中意志坚定，心态平稳，撤离时注意到了各方面的细节，几乎没留下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
如果不是出现了意外，偶遇了自己，沃尔觉得那支队伍不会这么简单就被锁定。
“真是厉害啊，真‘神父’嚣张了好几年，肯定没想过会死得那么憋屈。”中老年绅士康斯坦茨感慨了一句。
他们交流这件事情的时候，几处前进营地的驻军回了电报。
负责译码的那名治安官难以遏制地拔高了嗓音：
“他们，他们有足足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还跟着一名机器人。”
“什么？”西奥多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反馈真的吓了他们一跳。
对方团队的实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
如果不了解这些，盲目追捕，在场的“秩序之手”成员不知会有多少人殉职。
西奥多自己也没什么把握，毕竟他的能力对机器人无效。
短暂的沉默后，康斯坦茨吐了口气道：
“看剩下的任务记录吧，也许还藏着别的线索。”
……
青橄榄区，一处安全屋内。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正在梳理猎人身份相关的各种事情，看是否存在会牵连到当前的隐患。
“我们完成过的那些任务透露太多信息了。”龙悦红皱眉说道。
商见曜笑了一声：
“张去病干的事和我商见曜有什么关系？”
“对，通过那些任务虽然能还原我们的部分经历，让敌人对我们的实力有更加精确的把握，但都无法实质地威胁到现在的我们。我们又不会鲁莽地冲出去，和他们打生打死。”蒋白棉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
这都属于被切割的信息，不会导致“旧调小组”现在躲藏的位置被挖出来。
“也是。”龙悦红稍微舒了口气。
这时，白晨提出了另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地方：
“除了接任务，我们还发布过任务。”
“对啊，他们会不会查到韦特的家人那里？”龙悦红心中一紧。
他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等人，让那些失去了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子、女儿的可怜家庭受到牵连。
“查应该是能查到的，但为难他们的可能不大，他们甚至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这件事情上，我们表现得就像接了某个任务，专门给遇害者家庭送‘抚恤’的猎人，彼此间其实是不存在任何关联的，而事实也是。‘秩序之手’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查不清楚。”蒋白棉宽慰起龙悦红。
说完，她又望向张嘴欲言的白晨，笑了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是不是想说底层的治安员们会趁机给那些可怜人安插一个罪名，霸占他们获得的‘抚恤金’？”
白晨点了点头：
“不要对‘最初城’治安员的操守抱有太大的信心，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蒋白棉叹了口气：
“主要是这事闹得挺大的，上面很多人看着，他们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分，但顺手勒索点好处，那是不可避免的。韦特他们的家人既然住在最初城，活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破财免灾这个道理，再说，除了我们，没谁清楚他们拿到的‘抚恤’究竟有多少，稍微给一点出来对他们不会有太大影响。”
“嗯。”白晨接受了这个分析。
就在这时，商见曜刷地站了起来，吐出了两个字：
“老韩！”
对啊！我们还悬赏找过老韩，而且说是我们的朋友！龙悦红亦是悚然一惊。
蒋白棉的脸色变得相当凝重，白晨紧抿住嘴唇，没有说话，格纳瓦眼中的红光则闪烁了几下。
……
“等拿到那批军火，我们就和其他人会合，出发去你们那个小镇。”韩望获背上自己的步枪，对身侧的曾朵说了一句。
“好。”曾朵偏黑色的眼眸变亮了少许。
他们下了楼，走向路口，准备拐去安坦那街。
突然，韩望获看到了一名熟悉的情报贩子。
这情报贩子缩在一条巷子内，探头探脑地望着外面。
一看到韩望获，他立刻挥起了右手，示意他过去。
韩望获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见没谁注意自己，也没有可疑之人，才快步走向了那名情报贩子。
“你最近小心一点。”那情报贩子缩回巷子内，压着嗓音道，“‘秩序之手’在找你，声势很大！”
韩望获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声。”那情报贩子叹了口气道，“报酬给的非常丰富，我也很心动，要不是你之前帮助过我，让我儿子的病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我肯定会选择拿赏金。快走吧，下次再遇上，我们就是敌人了。”
因为我帮助过你？韩望获听完对方的解释，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
青橄榄区，那处安全屋内。
“嘶。”龙悦红倒吸了口凉气，“老韩应该不会被我们牵连吧……他如实说明情况就行了，我们只是在红石集有过合作，勉强算是熟人，没别的关系。嗯，‘秩序之手’肯定能确认他说的是真话。”
蒋白棉点了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
她话是这么说，表情却一点也没见舒缓。
无声吐了口气后，蒋白棉沉声补充道：
“但老韩是次人。”
“最初城”的公民们厌恶与基因研究、污染畸变相关的一切事物，非常歧视次人，而在元老院组建了次人卫队后，歧视之外又多了强烈的仇恨。
次人一旦被抓住，哪怕没犯什么罪，也说不定会被折磨至死，他们唯一的希望是能力特殊，身体强健，被挑选去元老院那支次人卫队。
“怎么办？”龙悦红急切问道。
他认为蒋白棉说的确实是一个问题。
对次人的歧视广泛存在于灰土每一个角落，而最初城算是比较严重的地方。
黑鼠镇那些居民的遭遇让龙悦红印象深刻，至今都还会因此偶尔做下噩梦。
蒋白棉看了严肃的商见曜一眼，斟酌着说道：
“做好伪装，出去转悠，争取在‘秩序之手’前找到老韩！”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争分夺秒
从情报贩子那里知道了消息的韩望获，和曾朵一起，避开绝大部分行人，返回了租住的那个房间。
“你，原本犯过事？”曾朵疑惑地看着韩望获，打破了沉默。
韩望获微皱眉头，同样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就算做过坏事，得罪过一些人，也是在别的地方。”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秩序之手”大动干戈。
他觉得即使是自己的次人身份曝光，也不可能引来这种程度的重视。
难道是我这段时间接触的某个人干了件大事？韩望获看了眼窗外，沉声说道：
“没时间考虑为什么了，我们得立刻转移。”
“对。”曾朵表示了赞同。
转移肯定不能盲目进行，两人迅速利用身边的材料做起了伪装，免得途中被人认出或者记住，功亏一篑。
然后，他们分头下楼，将这段时间准备的物资依次搬到了车上。
做完这件事情，韩望获关上房门，开着自己那辆破破烂烂的黑色越野车，往安坦那街另一边而去。
绕过一间生意不错的浴室，车辆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停在了一栋陈旧公寓前。
“二楼。”韩望获简单说了一句。
曾朵没有多问，跟着他上至二楼，看着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某个房间的棕红色木门。
她略显疑惑的眼神里，韩望获随口说道：
“这是提前就预备好的。
“在灰土上，小心永远不会有错。”
“我明白，狡兔三窟。”曾朵轻轻点头。
见韩望获略显诧异地望了过来，她微笑解释道：
“我们镇子虽然有很多的感染者、畸变者，但食物一直都很充足，环境相对稳定，保留下来不少旧世界的知识。”
韩望获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你留在这里休息，我去一次安坦那街，把那批武器拿回来，抢在那些军火商人知道这件事情前。
“嗯，我会回之前那个地方，开你那辆车。现在这辆车上的物资就不卸下来了，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转移。”
“我和你一起。”曾朵非常平静地说道。
“你没必要冒这个风险。”韩望获习惯性劝道。
曾朵笑了笑：
“对我这种活不了多久的人来说，达成目的比生命更重要。
“我可不希望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帮手就这样没了，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找下一批帮手了。”
韩望获沉默了几秒，言简意赅地做出了回应：
“好。”
保持着伪装的两人再次往楼下走去。
曾朵看着前方的阶梯，突然开口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自己离开，因为‘秩序之手’找的是你，不是我。
“你平时就是这么表现的，总是优先考虑他人。”
韩望获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冷道：
“那是因为还没有危害到我的核心利益，而这次，你的心脏关系到了我的生命，就像那批武器关系到任务是否能完成一样，所以，我不会放弃，哪怕冒一点险，也要去拿回来。
“你不要认为我是好人，那只是我装出来的。”
曾朵没有转头，用余光看了这外形略显凶恶的男子一眼：
“你要不是好人，我现在已经死了，解决我一个人总比面对‘最初城’的正规军要轻松。”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信守承诺能让你在未来得到更多。”韩望获出了公寓，走向自己那辆破破烂烂的吉普，“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做的好事得到了好的回报。”
曾朵未再说话，直到上了车，坐至副驾位置，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我看你的样子，似乎不太相信会得到好报，只觉得那是意外。”
韩望获启动了车辆，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
……
安坦那街附近，“旧调小组”租来的两辆车分别行驶于不同的道路上。
——为了应对“秩序之手”，他们这次甚至没有亲自出面租车，而是利用商见曜的“推理小丑”，“请”了两名遗迹猎人帮忙。
至于“推理小丑”的效果会随着时间推移消失的问题，他们根本不做考虑，因为那怎么都得是几天后的事情了，“旧调小组”早就放弃租来的这两辆车了。
坐在其中一辆车上的蒋白棉，拿起对讲机，吩咐起另一台车上的龙悦红、白晨、格纳瓦：
“如果不出意外，‘秩序之手’和部分遗迹猎人肯定能通过猎人公会留存的任务档案知道老韩住在这附近，从而展开排查。
“我们的办法就是开着车，伪装成想找到线索的遗迹猎人，到处观察是否有动静。
“一旦发现哪个地方出现骚动，立刻赶过去，争取能在老韩被抓住前将他救走。
“呃……这个过程中也不能放弃对路上行人的观察，说不定我们运气足够好，直接就遇上做了伪装后还未被发现的老韩了呢？”
龙悦红将组长的意思传达给开车的白晨后，追问了一句：
“如果老韩已经没住在附近，那我们岂不是不会有收获？”
“真是这种情况，我们得谢天谢地！”蒋白棉好笑地回了几句，“那说明老韩一时半会不会有危险，好啦，按照刚才的安排，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对了，观察路人的时候，重点放在个子矮小、身材瘦削的女人上，老韩如果做了伪装，特征不会太明显，但他那位同伴不是这样，而这也是猎人公会不知道的情况。”
交代好这些事情，蒋白棉侧头对开车的商见曜道：
“我们去安坦那街蹲着，老韩出现在那里的概率很高。”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
“这很简单，我们之前已经推断出老韩为了更换心脏，接了一个非常有难度的任务，正到处寻找合作者。
“从常理出发，我们不难确定老韩同时在筹集武器、弹药和罐头等物资，这是完成复杂任务的必要条件。
“而老韩如果已经准备好了这些，那他必然早就出发了，他的病情可等不起。
“要是没准备好，一个可能是人手还不够，另一个可能是物资还不齐，针对后者，还有哪里比安坦那街更合适的地方呢？”
蒋白棉也不能确定韩望获现在是困于物资还是帮手，所以只能说有一定的概率。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开车的商见曜听完，“嗯”了一声：
“我又不是小红。”
这一次，蒋白棉直接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龙悦红，不会需要别人启发或者用较多时间才能想明白。
说话间，商见曜随手抄起了一顶棒球帽，将它戴在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
“你这是……”蒋白棉迟疑着问道。
商见曜认真回答：
“从几个假‘神父’那里学会的伪装。”
“你这样显得我们像反派。”蒋白棉“啧”了一声，将目光放在了越来越近的安坦那街。
这是“最初城”最大最有名也最混乱的黑市。
……
安坦那街，房屋凌乱，环境阴暗，来往之人皆有着某种程度的警惕。
戴着帽子和眼镜的韩望获走入了老雷吉那家没有招牌的枪店。
同样做了伪装的曾朵紧跟在他后面，很有经验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我那批军火到没有？”韩望获敲了下老雷吉面前的柜台。
胡子花白的老雷吉抬头望向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笑道：
“是你啊，伪装做的不错。
“你似乎不简单，我记得之前有人在找你，还是我认识的人。”
“我记得做军火生意的都不会问对方买货物是为了什么。”韩望获沉声回了一句。
老雷吉笑了起来：
“不，还是会问一下的，要是他们拿了军火，当场打劫我，那就不好了。
“哈哈，你要的货已经准备好了，希望你也带来了足够的钱。”
韩望获拍了下搭在肩上的小包：
“都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枪店外面进来了好几个人。
为首者穿着衬衣，配着马甲，身材中等，黑发褐眼，长相普通，有一双木雕般难以活动的眼珠。
这正是“秩序之手”得力干将，金苹果区秩序官的助手，西奥多。
他身边一名男子拿出还原的照片，上前几步，递给了老雷吉：
“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照片上那个人眉毛杂乱，显得凶恶，脸上有一横一竖两道疤痕，俨然便是韩望获。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眼睛
老雷吉看到照片的时候，戴着帽子和眼镜的韩望获也发现上面的人就是自己。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紧绷了起来，靠店铺内侧的右手悄然伸向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手枪，韩望获打算老雷吉一出声指认自己，就向追捕者们开枪，夺路而逃。
他并不觉得老雷吉会为自己隐瞒，双方根本没什么交情，出卖才是合理的发展。
在他想来，老雷吉闭嘴不言的唯一理由只可能是自己就在现场，如果破罐子破摔，会拉着他一起死。
其实，真出现了这种情况，韩望获一点也不埋怨，认为对方只是做了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所以他只想着攻击追捕者们，打开一条生路。
老雷吉的目光凝固在了那张照片上，仿佛在思索曾经于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曾朵心中一动，靠近西奥多等人，不太确定地说道：
“我好像见过照片上这个人。”
她注意到追捕者只拿出韩望获的照片在询问。
韩望获身体一僵，下意识侧头望向了曾朵。
下一秒，他才想起这会导致自己的正面暴露在追捕者们面前。
这个时候，再急匆匆把脑袋转回去就显得太过显眼，令人怀疑了，韩望获只能强撑着保持现在的状态。
还好，西奥多和他的手下都被曾朵的话语吸引，没在意枪店内别的客人。
“在哪里见过？”西奥多通过转动脖子的方式把视线移向了曾朵。
曾朵回忆着说道：
“在铁锤街那边，和这里很近，他脸上的伤疤让我印象比较深刻。”
铁锤街是韩望获之前租住的地方。
听到这里，韩望获忍住了抬手抚摸脸上伤疤的冲动。
那被厚厚的粉和使人肤色变深的液体掩盖住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西奥多点了下头，拿出一台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与铁锤街那边的同事取得了联系，告知他们目标很可能就在那片区域。
挂断电话后，西奥多对手下们道：
“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去那边帮忙，一组留在这里，继续排查。”
他安排分组之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总觉得刚才的事情有哪里不对，存在一定程度的不合情理。
曾朵见状，试探着说道：
“这个，给了你们线索，是不是会有报酬？
“你们应该有在猎人公会发布任务吧？”
西奥多的眉头舒展开来，再没有别的疑惑。
他掏出便签纸和随身携带的吸水钢笔，刷刷写了一段内容。
“你拿着这个去猎人公会，告诉他们你提供了什么样的线索，后续如果有效，我们会通过猎人公会给你发放赏金的。我想你应该能相信猎人公会的信誉。”西奥多把写好的纸条递给了曾朵。
他已经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觉得不对：
在安坦那街这个黑市出没的人，竟然会一点报酬也不索取地给出线索！
这不合情理！
曾朵收下纸条的时候，西奥多安排好分组，领着两名手下，出了老雷吉的枪店，往铁锤街赶去。
他别的手下开始排查附近店铺。
他们都忘了老雷吉还没有做出回答这件事情。
快步行走间，西奥多一名手下迟疑着说道：
“头儿，刚才枪店里有个顾客的反应不太对，很有点紧张。”
西奥多点了点头：
“我也注意到了。
“这很正常，在安坦那街出没的人，不能说每一个都有问题，但百分之九十九是存在犯罪行为的，看到我们并认出我们的身份后，紧张是可以理解的。”
“嗯。”他那名手下表示自己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语带笑意地说道：
“以后缺少罪犯，可以直接来这里抓人。”
说笑间，他们听到背后有人在喊：
“长官！长官！”
西奥多转过了身体，看见喊自己的人是之前枪店的老板。
老雷吉高声说道：
“我有线索！”
西奥多眉头一皱，隐约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忙小跑起来，奔回了枪店。
“你怎么才想起来？刚才为什么不说？”他连声问道。
老雷吉摊了下手，无奈地说道：
“那个人就在我面前，悄悄拿枪指着我，我怎么敢说？”
“那个人……”西奥多的瞳孔骤然放大，“那个戴帽子的人？”
那竟然就是目标！
“是啊。”老雷吉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道，“我本来想既然你们没发现，那我也就装不知道，可我回头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种行为不对。”
你还知道不对啊……西奥多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抢在他询问目标去向前，老雷吉继续说道：
“等你们有了收获，发现目标来过我这里，我却没有讲，那我岂不是成了帮凶？”
西奥多正待询问，兜里突然有声音传出。
他忙拿起手机，选择接听。
“长官，我们问到了，目标确实在铁锤街出现过，似乎住在这片区域，而且，他还有一个同伴，女性，很矮，不超过一米六。”对面的治安官给出了最新的收获。
女性，很矮，不超过一米六……听到这些词语，西奥多额角血管一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那群人的朋友同样胆大心细！
他忙问起老雷吉：
“有看见他们去了哪里吗？”
老雷吉指了指前方：
“进了那条巷子。”
“追！”西奥多领着手下，狂奔而去。
他选择相信老雷吉，因为越是在安坦那街这种黑市有一定地位有不小产业的，越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和“秩序之手”作对。
找不到目标，还找不到你？
狂奔的西奥多等人引来了一道道关注的目光，其中不乏接了任务，过来寻找韩望获的遗迹猎人。
他们皆是心中一动，悄然跟在了西奥多他们身后。
反常的情况必然存在足够的理由，在当前情况下，他们合理怀疑狂奔这几个人是发现了目标的下落。
安坦那街，违章建筑太多，街道因而变得狭窄，侧面的那些巷子更是如此。
加上高处支出来的各种事物挡住了阳光，这里显得阴暗和昏沉。
有了韩望获女性同伴的身高特征，有了他们之前的衣着打扮，西奥多一路追赶中，都能找到一定数量的目击者，确保自己没有偏离路线。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栋陈旧的楼房前。
按照目击者的描述，目标刚才进了这里。
“你们去后面堵。”西奥多吩咐了一句，率先冲向了正门。
奔跑间，他突然掏出自己的黑色皮夹，向前扔进了楼房大厅。
砰的一声枪响，那钱包被直接打穿，翻滚着落下，里面的事物洒满了地面。
看到这一幕，西奥多冷笑的同时又一阵心惊。
他没想到目标的枪法会如此准，刚才要不是他经验丰富，多留了个心眼，他觉得自己也来不及闪避，肯定会被直接命中。
到时候，是否当场身亡就得看运气了。
而借助枪声，西奥多把握住了目标的方位，锁定了那里一个人类意识。
——楼房内有太多人存在，纯靠意识他分辨不出谁是谁。
韩望获一击中钱包，立刻知道不好，当即收起步枪，准备转移位置。
他和曾朵的打算是既然后有追兵，前面似乎也有堵路的遗迹猎人，那就找个地方，做一次反扑，于包围圈上打出一个缺口。
韩望获刚埋下腰背，快步行走，胸口突然一闷。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心脏不堪重负般的怦怦跳动声。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直接休克了过去。
曾朵见状，忙停下脚步，试图扶住韩望获，可她迅速就发现自己心跳出现了异常。
她无法摆脱无法抗拒这种情况，很快也休克在了墙边。
……
“好多人往那边赶……”蒋白棉望着安坦那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发现老韩了？”
不需要吩咐，戴着棒球帽的商见曜打了下方向盘，让车辆跟着人群驶入狭窄的巷子内。
过了一阵，前方道路变宽，他们看到了一栋颇为陈旧的楼房。
楼房正门入口，两个人被抬了出来。
虽然对方做了伪装，但蒋白棉还是认出其中一个是韩望获。
“他的生物电信号还在，应该没什么大事。”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抓捕者的首领。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西奥多木雕般的眸子。
这……蒋白棉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异状。
商见曜望着同样的地点，笑了一声：
“‘司命’领域的觉醒者啊。”
对！公司内部抓住的那个“司命”领域觉醒者就是眼睛有类似的异常，他叫熊鸣……蒋白棉瞬间回忆起了相关的种种细节。
她飞快环顾了一圈，观察起这片区域的情况。
“救吗？”蒋白棉问了一句。
“救！”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
西奥多将目标已抓获之事告知了上面。
接下来就是组织人手，从这一男一女身上问出薛十月团队的下落……他一边想着，一边沿阶梯往下，离开楼房，往安坦那街方向返回。
他们的车还停在那边。
突然，西奥多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了。
不好！他凭着记忆，团身就向旁边扑了出去。
他记得那里有一尊石制的雕像。
这也算是最初城的特色之一。

第一百四十五章 “悍匪”
砰！
西奥多刚扑向石雕位置，他原本站立的那节台阶就有碎屑飞溅，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弹坑。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手下的治安员们皆是心惊，条件反射地各奔一方，就近寻找掩体。
至于韩望获和曾朵，被他们直接扔在了台阶上，往下滚落。
这些人都只是普通公民，没一名贵族，治安员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没任何神圣性，所以，他们才不会为了保护证人冒死亡的风险。
即使日常那些工作，如果和上司没什么交情，他们也是能偷懒就偷懒，能躲到一边就躲到一边，当然，他们表面上还是非常积极的，可一旦没人监督，立刻会褪下伪装。
循着记忆，西奥多滚到了那尊石制雕像旁。
他一边用手摸索具体的方位，一边感应起袭击者的位置。
可是，他的感应里，那片区域有多道人类意识，根本无从分辨谁是敌人，而他的眼睛又什么都看不见，难以进行综合判断。
“那些该死的遗迹猎人！”西奥多将身体挪到石制雕像后面时，小声咒骂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相应区域有那么多人类意识，那是因为接了任务的遗迹猎人们跟着自己等人，想过来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面对这种情况，西奥多没有束手无策，他的选择很简单，那就是“无差别攻击”！
贵族出身的他有强烈的荣誉感，对“最初城”的安危和平稳非常上心，但他瞧得起的只有同一个阶层的人。
平时，面对普通公民，面对某些遗迹猎人、荒野流浪者，他偶尔也会展现自己的怜悯和同情，但此时此刻，在敌人实力未知，数量未知，直接威胁到他生命安全的情况下，他对攻击无辜者没有一点犹豫。
这么多年以来，“秩序之手”执法时出现乱战，伤及路人的事情，一点都不少！
为此，西奥多平时教导属下们都会说：
“执行任务时，自身安全最重要，允许采用激烈方式，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这样的话语，这样的态度，让人情世故方面远不如沃尔的他竟然也得到了大量下属的拥护。
“敌袭！敌袭！”西奥多背靠石制雕像，高声喊了两句。
与此同时，他木雕般的眼眸浮现出诡异的光彩。
七八米外，一名正因现场突变缩回自身车辆内的遗迹猎人胸口一闷，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知觉，晕倒在了副驾旁边。
“休克”！
这是西奥多的觉醒者能力，“休克”！
它目前的有效范围是十米，暂时只能单对单。
扑通，扑通！
疑似开枪者所在的那片区域，好几名遗迹猎人接连休克，摔倒在了不同地方。
这配合着西奥多喊出的“敌袭”话语，让周围试图捡便宜的遗迹猎人们直观地感受到了危险，他们或驾车，或奔逃，相继远离了这片区域。
此时，商见曜开的那辆车还在街道拐角处，和西奥多的直线距离足有六七十米！
他依仗的是“盲目之环”在影响范围上的巨大优势。
这和真正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相比，肯定不算什么，可欺负一个只有“起源之海”水准的“秩序之手”成员，就像大人打小孩。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观察了一阵，冷静做出了一系列判断：
“目前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存在……
“他影响心脏的那个能力很直接，很可怕，但范围似乎不超过十米……
“从其他觉醒者的情况判断，他影响范围最大的那个能力应该也不会超过三十米……”
之前她用“联合202”完成的那一枪之所以没有命中，是因为她重点放在了预防各种意外上，毕竟她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只有“起源之海”水准，是否有更加难以对付的奇特能力。
而且，六七十米这个距离对手枪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要不是蒋白棉在射击“天赋”上出类拔萃，那枚子弹根本命中不了西奥多原本站立的位置。
商见曜一边维持着“盲目之环”火烧般的状态，一边踩下油门，让车辆驶向了韩望获和他女性同伴昏迷的楼外阶梯。
在许多遗迹猎人作鸟兽散，各种车辆往四面八方开的环境下，他们的行为完全不显眼。
即使西奥多没有喊“敌袭”，没有无差别攻击相应范围内的敌人，蒋白棉也会用肩扛式单兵作战火箭筒劝退那些遗迹猎人，制造类似的场景！
车辆停在了距离西奥多大概三十米的位置，商见曜让左腕处的“盲目之环”不再浮现火烧般的光芒，恢复了原状。
几乎是同时，他青绿色的手表玻璃散发出盈盈光芒。
“宿命通”！
商见曜把“宿命通”最后那点力量固化在了自己手表的玻璃上，如今毫不犹豫地用了出来。
这个时候，背靠石制雕像，躲避远处射击的西奥多除了向上面汇报情况，近乎全身心地感应着周围区域的情况。
他一发现谁进入十米范围，有救走韩望获和那个女人的嫌疑，就会立刻使用能力，让对方“休克”。
而他的属下，开始利用手机和对讲机，请求附近同事提供援助。
突然，一抹光亮映入了西奥多的眼帘。
石制的台阶、昏迷的人影、凌乱的街景同时在他的眸子内浮现了出来。
他又看见这个世界了！
敌人撤走了？西奥多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身体就打了个寒颤，只觉有股阴冷的气息渗进了体内。
这让他的肌肉变得僵硬，一举一动都不再那么听大脑使唤。
商见曜用“宿命通”直接“附身”了他！
虽然商见曜没法像迪马尔科那样强行控制目标，让他做事，只有趁对方昏迷，才能完成操纵，但现在，他又不是要让西奥多做什么，只是通过“附身”，干扰他使用能力。
对弱化版的“宿命通”来说，这绰绰有余。
商见曜一控制住西奥多，蒋白棉立刻推门下车。
她端着榴弹枪，不断地向治安员和剩余遗迹猎人躲藏的地方倾泻榴弹。
轰隆，轰隆，轰隆！
一阵阵爆炸声里，蒋白棉边开枪，边快步走到了韩望获和他那名女性同伴身旁。
她一点也没吝啬榴弹，又来了一轮“轰炸”，压得那些治安官和遗迹猎人不敢从掩体后冒头。
然后，蒋白棉弯下腰背，以一条左臂的力量直接夹起了韩望获和那名女性。
蹬蹬蹬，她狂奔起来，在砰砰砰的枪声里，回到车旁，将手中两个人扔到了后座。
蒋白棉自己也进入后座，检查起韩望获的情况，并对商见曜喊道：
“撤离！”
商见曜手表玻璃上的青绿色光芒随之飞快消散，没再留下半点痕迹。
结束“附身”的商见曜未打方向盘，直接踩下油门，让车辆以极快的速度倒退着开出了这片区域，回到了原本停靠的拐角处。
吱的一声，车辆转弯，驶入了别的街道。
“已找到老韩，去安坦那街西北方向那个停车场会合。”后座位置的蒋白棉拿起对讲机，吩咐起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
这是他们决定出门时就想好的撤离方案。
做完这件事情，蒋白棉赶紧对韩望获和那名女性分别做了次急救，确认他们暂时没有问题。
另外一边，西奥多身体恢复了正常，可只来得及看见那辆普普通通的黑色轿车驶出视野。
他又急又怒，掏出手机，将情况汇报了上去，重点讲了目标车辆的外形。
至于袭击者是谁，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只能等会询问手下的治安员们。
商见曜驾驶着黑色轿车，于安坦那街周围区域绕了大半圈，抢在治安员和遗迹猎人追捕过来前，进入了西北方向那个停车场。
此时，白晨开的那台深色越野正停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蒋白棉环顾一圈，拔出“冰苔”，按下车窗，砰砰几枪打掉了这片区域的所有摄像头。
然后她才让商见曜把车开到白晨他们旁边。
两人相继推门下车，一人提一个，将韩望获和那名女性带到了深色越野的后座，自己也挤了进去。
随着车门关闭，白晨踩下油门，让车辆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这里。
整个过程，他们无人说话，安静之中自有默契。

第一百四十六章 恶化
白晨驾车离开后，不断有遗迹猎人、治安员赶到这边。
他们时不时停下车辆或脚步，询问街边的路人，然后依循回答，往停车场方向而去。
这些人之中经验最丰富的那部分则选择绕个小半圈，去堵另外的出口。
他们到了相应区域后，认认真真观察起出来的那些车辆，与情报中的黑色轿车做对比。
“旧调小组”那台车窗贴了防晒膜的深色越野就这样从他们旁边路过，开往远方。
……
没过多久，西奥多、沃尔和康斯坦茨从不同地方抵达了安坦那街西北方向这个停车场。
“发现目标车辆了吗？”西奥多被薛十月团队从手里硬生生抢走了俘虏，心情最是急切，直接拿起手机，询问起提前赶到的一名属下。
这次的搜捕行动，其实有比他们厉害的人主持，但这种地位的强者肯定不会亲自做排查，而是选择待在某个地方，尽可能地覆盖目标区域，各种细节性事务依旧得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西奥多最后悔的就是发现韩望获只有一名女性同伴后，觉得自己能轻松搞定，没向上面请求援助，只是让同事们帮忙围追堵截，等到遭遇袭击，再向上面汇报，那位已是来不及赶过来——灰土上又没有“瞬移”这种能力，而在未做标识的情况下，即使“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也难以分辨哪道人类意识归属于哪个人，无从追踪。
西奥多的属下语速颇快地回答道：
“正在找，这里车辆很多。”
西奥多环顾了一圈，下达了新的命令：
“先分派人手，把别的出口堵住！”
停车场内部可以慢慢搜查。
与此同时，沃尔、康斯坦茨也给自己的下属下达了类似的命令。
而和西奥多不同的是，沃尔还特意强调了一句：
“调取停车场的监控录像。”
过了几分钟，治安员们相继给出了汇报：
“头儿，找到目标车辆了，就停在一个角落里，没有人！”
“长官，这里的监控摄像头被弄坏了。”
……
一条条消息反馈至三人组处，让他们迅速就梳理清楚了当前的情况。
几乎是同一瞬间，经验都很丰富的他们脑海里闪过了一个词语：
“换车！”
沃尔当即下达了新的命令：
“查原本的监控录像，看最近一个小时内有哪些车进入停车场！”
康斯坦茨则补充道：
“询问停车场的人，看是否有车辆丢失。”
他们这是考虑了两种可能，一是薛十月团队有人于停车场接应，二是他们直接窃取了别的车辆。
因为出入口处的监控摄像头被打碎，没有录下最近十分钟内有哪些车辆离开，所以沃尔等人只能采用这类笨办法。
很明显，这会浪费很多时间在排查上。
听完沃尔和康斯坦茨的话语，西奥多心中一动，急声吩咐道：
“查出口外面街道的监控摄像头！”
这可以看到短时间内有哪些车辆经过，它们包含从停车场出去的部分。
西奥多不相信薛十月团队会沿途枪击每一个摄像头，那等于自己留下线索。
没过多久，他的手下向他做起汇报：
“头儿，三个出口外面的街道都没有监控摄像头。
“这里是青橄榄区，这里和安坦那街很近。”
青橄榄区作为底层公民、外来人员聚集的地方，治安一向不好，相应的经费也不充足，怎么可能像红巨狼区某些地方和金苹果区一样，有足够的摄像头监控街道？
在这里，有的是饿着肚子，愿意为食物冒险的人，“秩序之手”真敢耗费巨资在青橄榄区安装大量摄像头，他们就敢把这些电子产品弄下来，拿去换那么几条面包，而各大黑帮也会雇佣一些底层公民，让他们去“对付”监控摄像头，看是你抓人抓得快，还是我们搞破坏快。
青橄榄区别的街道都是这样，以黑市闻名的安坦那街又怎么会例外？这里的人们怎么可能允许附近存在监控摄像头？
只有停车场这种私人地方，老板因为常年有车辆丢失，才会装上几个。
韩望获当初选择这片区域居住，不无这方面的考量。
手下的汇报让西奥多的脸色变得铁青，想要发火，又不知道该向谁发。
这件事情上，他的下属们肯定是没问题的，毕竟这不是他们日常管理的片区。
西奥多自己对此都不是太清楚，他常年活跃于金苹果区和红巨狼区，只偶尔因案件来青橄榄区一次。
……
白晨驾驶着车辆，一路往青橄榄区靠港口位置开去。
沿途之上，小组成员们都保持着沉默，高度戒备着意外。
穿过一条条巷子和街道，深色越野车停在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白天的青橄榄区比晚上要冷清很多。
商见曜等人相继推门下车，走向角落另外一边。
那里停着小组本身那辆改装过的吉普。
他们走得很快，担心突然有人路过，看到了自己。
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旧调小组”还真做不出拔枪干掉目击证人或者以其他办法让对方消失的事情，他们只会选择让商见曜上，通过“推理小丑”让目标忽视所见，而这防不住“反智教”的“牧者”布永。
格纳瓦夹着韩望获，蒋白棉带着那名矮小瘦削的女性，最先上了吉普车，坐于后座。
——“旧调小组”提前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未把所有军用外骨骼装置都放在车上，空间相对还比较充裕。
“你坐后排。”商见曜望向龙悦红，快速说了一句。
他的手已经拉开了副驾的车门。
龙悦红没问为什么，这不是争论的好时机。
等到小组所有成员都上了车，白晨踩下了油门，龙悦红才开口询问起商见曜：
“为什么你突然想坐前面了？”
“你身高只有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占用空间最少。”商见曜认真回答道，满满的学术口吻。
一时之间，龙悦红不知道这家伙是在实事求是，还是见缝插针地找机会羞辱自己。
他脱口而出：
“老格占用的空间比你更大，就算要换，也应该是我和他换。”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格纳瓦身上传出轻微的喀嚓声。
这个智能机器人“收”起了手脚，将部分身体折叠了起来。
如果不是他还要抱着韩望获，绝对能把自己塞进一个装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箱子里。
“我可以只占用很少的空间。”格纳瓦用事实证明龙悦红刚才的说法不对。
龙悦红无言以对。
换乘吉普后，“旧调小组”一路前往金麦穗区，等到周围无人，赶紧将韩望获和他的女性同伴带回了一处安全屋。
……
韩望获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薛十月、张去病、钱白和顾知勇。
“你醒了啊？”商见曜欣喜问道。
蒋白棉等人也露出了笑容。
韩望获先是一愣，继而找回了思绪。
他心中一动，脱口问道：
“被‘秩序之手’通缉的其实是你们？”
蒋白棉的笑容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隔了几秒，她干笑道：
“算是吧。
“纯属意外，意外。”
韩望获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侧头寻找起曾朵。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就看见对方躺在旁边。
此时，曾朵也逐渐醒了过来，又疑惑又警惕地望着商见曜等人。
“我的朋友。”韩望获坐直身体，简单解释道，“他们正被‘秩序之手’通缉。”
曾朵眸子放大少许，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这支队伍是怎么做到被“秩序之手”如此重视，大动干戈的？
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咳。”蒋白棉清了下喉咙，“这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们回头再说。老韩啊，不管你接了什么任务，现在看起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完成了，我们得蛰伏一段时间，嗯，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有没有考虑过机械心脏？”
“那太贵了。”韩望获平静回答道，“而且，就算你们有渠道，有折扣，现在也找不到人给我安装。”
是啊……蒋白棉牙疼般在心里回了一句。
被“秩序之手”满城追捕的情况下，他们都不适合“抛头露面”，更别说接触可以做机械心脏移植的“工坊”。
旁边的龙悦红则感慨起韩望获话语里潜藏的一件事情：
在灰土上，人类的心脏没有机械心脏值钱。
“人造心脏呢？”商见曜提出另一个办法。
“需要多久？”韩望获没去质疑对方是否有这个技术，直接提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先要带你回公司，再检查身体，提取DNA，做各种分析，最后确定方案，正式实施……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至少五个月。”
这又不是旧世界，事情紧急可以坐飞机，可以先寄一份样本回去，节约时间。
韩望获缓慢吐了口气：
“我应该只有三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了。”
“那个医生不是说纯靠药物也还能维持两年吗？”蒋白棉疑惑问道。
对他们知道这个情况，韩望获一点也不意外，看了旁边的曾朵一眼道：
“原本是这样，但刚才，我的心脏受到了影响，我觉得它的状况又差了很多。”

第一百四十七章 提议
听完韩望获的话语，商见曜竟一脸的“赞同”：
“发现那个人是‘司命’领域的觉醒者后，我就挺担心你的心脏。”
“司命”领域觉醒者……韩望获曾经担任过红石集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与警惕教堂打过交道，直面过鱼人神使，对类似的事情不缺乏了解，但曾朵不同，她只知道执岁和觉醒者，碰到过某些教派，不清楚领域的划分和更多的细节。
此时，听商见曜这么描述，她油然产生了一种双方不在同一个世界的感觉。
蒋白棉顾不得“谴责”商见曜的诚实，宽慰起韩望获：
“这要经过详细的检查才能确认，个人的感觉代替不了仪器，常常会有很大的误差。”
“那去哪里检查呢？”韩望获反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下意识说道：
“对不起，我情绪不是太好。”
“我理解。”商见曜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蒋白棉也表示没关系。
她试着在心里问了一下自己：
当你身患绝症，时日无多，好不容易找到治疗的办法，看见了曙光，正要为此奋斗时，突然来了一伙自称你朋友的人，把你所有的安排都打乱，让一切都不再那么确定，你是否会生气？
蒋白棉对此的答案是：
哪怕对方没有恶意，造成的破坏纯粹源于意外，自己也会非常恼怒。
那种情况下，理智往往是无效的。
她暂时避开了去哪里检查身体这个话题，斟酌着问道：
“所以，你其实是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心脏，正等着完成一个任务，筹集到足够的金钱来换取？”
“差不多是这样。”韩望获故意没去看曾朵。
“是什么任务啊？”商见曜相当好奇地问道。
这时，曾朵翻身下床，活动起身体：
“其实，那个任务是拯救我的家乡，报酬是我的心脏。”
她看得出来，这伙人对韩望获是抱有善意的，觉得有必要把问题说清楚，要不然，以现在的局面，她和韩望获别说组织起足够的人手解救初春镇，能不能出城都还得两说。
啊……龙悦红没想到商见曜之前的猜测竟然是对的。
韩望获真的把器官提供者带在了身边！
他，他不膈应吗？龙悦红想了想，相信如果不是确实没别的办法，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或许是觉得曾朵和自己在某些方面有点像，白晨主动问道：
“你为了家乡，选择牺牲自己？”
“不算是牺牲。”曾朵笑了笑，“算废物利用吧。”
她进一步解释道：
“我也得了绝症，这些器官到时候也没用了。”
“什么病？”蒋白棉开口问道。
曾朵无需回想，直接说道：
“畸变造成的血液方面的疾病，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诊所医生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名词。”
那未必是绝症啊……再做个详细检查很有必要……蒋白棉没把这两句话说出口。
这会显得她在拆韩望获的台，堵死他自救的道路。
没给出切实可行的新方案之前，她决定在这件事情上保持沉默。
虽然她有点同情曾朵，但双方过往并没有任何交情，那种怜悯不会影响到她的行为选择。
“这样啊……”商见曜轻轻颔首，摆出了蒋白棉往日的架势，“你的家乡遭遇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拯救？”
曾朵把初春镇沦为“最初城”实验区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龙悦红等人听着听着，表情都变得有点古怪：
做生化实验、基因研究这种事情不是自家公司的标配吗？
这也是“盘古生物”名声不太好的原因之一。
而现在，“最初城”竟然也开始做类似的事情，而且还是强买强卖，非志愿行为。
这是拿错剧本了吗？
仔细一想，蒋白棉觉得这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个大势力对提高自身的短板都有着天然的渴求，只要出现机会，绝对不会放过！
可“最初城”作风也太粗暴了吧？按照这位女士的说法，“初春镇”身体畸变的人数不胜数，平时生活痛苦不堪，你们打个义诊的旗号或者直接说明做基因筛选方面的实验，但会顺便开发治疗办法，就能收罗到一批完全配合的志愿者，根本没必要弄得这么僵硬这么高压啊……你们的人是真不值钱吗？蒋白棉忍不住腹诽了几句。
在她看来，“最初城”这种做法远不如“盘古生物”的效率高，也就是仗着人口多，可以四处驻扎军队，才能维持下去。
“从你，呃，怎么称呼？”蒋白棉这才记起自己没有问那位女士的名字。
曾朵简单报了下名字。
蒋白棉继续说道：
“从你的描述看，‘最初城’在你们镇子的实验密级应该不低，安保力量肯定很强。”
说到这里，她望向韩望获道：
“老韩，你组织的人手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经过今天这么一出，那些遗迹猎人哪还敢和韩望获合作，不出卖他就算是品德高尚了。
“订的军火也还没拿到手。”韩望获难以遏制地吐了口气。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找的合作者还不知道具体的任务是什么，不会影响到初春镇那边。
听到韩望获的感叹，商见曜笑了。
他开口前，蒋白棉已是说道：
“这事我们有责任，这样吧，我们做你的帮手，义务劳动，呃，也不算义务劳动，初春镇实验室里的资料或者样本，得给我们一份。”
她之所以补后面那句，不是出身大反派“盘古生物”的职业习惯，是因为担心韩望获这个别扭的家伙不愿意占便宜，不肯答应。
想到短时间内已找不到别的帮手，韩望获沉默了几秒道：
“好。”
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武器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有不少，还附赠一个大杀器。”
她说话的同时，商见曜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
曾朵和韩望获随之看见了在墙边充电的格纳瓦。
机器人……韩望获和曾朵都是一惊接着一喜。
在灰土上，一个模块齐全的机器人确实算得上大杀器！
等到惊喜的情绪稍有平复，韩望获忍不住再次问道：
“你们究竟为什么会被‘秩序之手’追捕？”
这支队伍似乎到哪里都会惹出一堆事情来。
当初在红石集，他们就拳打军火商人，脚踢次人联军，一刻都没有空闲。
蒋白棉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讲，这样吧，你们直接看‘秩序之手’发布的悬赏任务。
“老格，给他们投影出来。”
格纳瓦立刻改变“身份”，将之前记录下来的信息投影到了墙上。
这么高科技的方式，韩望获和曾朵只在猎人公会等少数地方见过。
他们定了定神，阅读起相应的内容。
“参与角斗场刺杀案，策划针对‘最初城’的大阴谋……”只看完前面部分的描述，韩望获和曾朵就有了眼皮直跳的感觉。
这到底是帮什么人啊？
虽然韩望获看得出来薛十月团队应该来自某个大势力，但完全没想过他们会直接和“最初城“对抗。
蒋白棉顿时咳嗽了一声：
“污蔑，这都是他们的污蔑，我们只是窃取了一些情报。”
“是啊，他们心胸太狭窄了。”商见曜附和道。
韩望获点了点头，回忆着说道：
“我记得之前的角斗场刺杀案，‘秩序之手’当时没弄出这么大动静……”
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
按照这个逻辑，薛十月团队干的事情比角斗场刺杀贵族要严重很多，否则不至于得到现在这种“待遇”！
他身体有所紧绷间，曾朵已看到了悬赏金额部分。
“一个人一万奥雷？“这位畸变小镇出身的遗迹猎人惊愕脱口。
她活动的区域主要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平时接的任务常常可以换算成奥雷，而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未见过赏金如此丰厚且只涉及几个人类的事情！
虽然赏金高低不一定代表目标的危险程度，但一万奥雷这个数字还是让曾朵觉得这里每一个人都相当可怕，类似于灰土各种故事里用来吓唬小孩，让他们不要哭泣的角色。
对她这种普通遗迹猎人来说，一万奥雷买她的命绰绰有余。
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曾朵紧闭着嘴巴，目光从龙悦红、白晨等人脸上扫过。
“大概的事情就是这样。”蒋白棉含糊着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后，她微皱眉头道：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完成了曾朵的任务，也找不到可以做器官移植的地方啊。”
这可不是小手术，需要很多医疗仪器配合，要不然死亡率极高。
韩望获默然了一阵道：
“安坦那街黑诊所的医生都要钱不要命。”
“嗯，到时候再看。”蒋白棉一时也找不到别的办法。
虽然她可以赶鸭子上阵，让真正的“医生”格纳瓦下载相应资料，尝试着完成这么一台手术，但“旧调小组”没有相应的医疗仪器配合。
蒋白棉随即吐了口气：
“这都是后续的麻烦，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我们怎么离开最初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取车
蒋白棉提出的确实是当前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如果不解决，初春镇的事情就永远都没法完成，所以韩望获和曾朵都积极地做出了回应。
“从北岸走最难，他们只要封锁住大桥，派出舰艇和无人机在江上巡逻，我们就完全没有办法突破。”韩望获回忆着自己对最初城的了解，发表起看法。
曾朵跟着说道：
“往东靠近金苹果区，检查只会更严格，往南出城是庄园，来往路人比较多，可以考虑，但‘秩序之手’不会想不到，肯定会在那个方向设多个关卡。
“对比来看，往西进工厂区是最好的选择。每天清晨和傍晚，大量工人上班和下班，‘秩序之手’的人员再多十倍都检查不过来，等进了工厂区，以那里的环境，完全有机会逃出城去。”
工厂区占地面积极大，囊括了传统意义上的郊外，各种建筑又数不胜数，想完全封锁非常困难。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思路，但有两个问题：
“一，上下班的工人骑自行车的都是少数，绝大部分靠步行，我们如果开车，混在他们之中，就像夜晚的萤火虫，那么的鲜明，那么的引人瞩目，而要是不开车，我们根本没法携带物资，除非能想到别的办法，通过其他渠道，把需要的军火、食品等物资先行送出城，否则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来往工厂区还开着车的除了部分工厂的管理层，只有接了那边任务的遗迹猎人，数量不会太多，非常容易排查。
蒋白棉顿了一下又道：
“二，这次‘秩序之手’出动的人员里有非常强大的觉醒者，我们即使混迹在上下班的工人中，也未必瞒得过他们。”
她这是吸取了被福卡斯将军认出的教训。
见韩望获和曾朵都没有太明确的概念，似乎只知道会有很厉害的敌人，但不清楚究竟有多么厉害，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老韩，你还记得鱼人神使吗？”
“记得。”韩望获的表情又凝重了几分。
他至今都记得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自己都受到了影响。
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说道：
“‘秩序之手’的强大觉醒者比鱼人神使厉害几倍，甚至十几倍。”
“……”韩望获说不出话了。
商见曜进一步说道：
“和完好的迪马尔科应该差不多，但我没见过完好的迪马尔科，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强。”
“迪马尔科？”韩望获对这个名字可一点都不陌生。
做了多年红石集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他对“地下方舟”和迪马尔科先生可是印象深刻。
这位神秘的“地下方舟”主人竟然是异常强大的觉醒者？
“对。”商见曜露出回味的表情，“我们和他打了一场，得到了他的馈赠。”
“馈赠？”韩望获完全跟不上商见曜的思路。
“一枚珠子，现在没了，还有‘地下方舟’，里面的仆人翻身做主了！”商见曜一五一十地说道。
对此，他颇为骄傲。
“地下方舟”成了馈赠？韩望获只觉过去那么多年经历的事情都没有今天这么魔幻。
他试探着问道：
“迪马尔科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商见曜回答得言简意赅。
听到这里，韩望获大概明白薛十月团队在自己离开后攻入了“地下方舟”，杀死了迪马尔科。
他们竟然干了这么一件大事？还成功了！韩望获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和诧异。
下一秒，他联想到了当前，对薛十月团队在最初城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这个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可能真的在谋划针对“最初城”的大阴谋！
见曾朵明显不清楚“地下方舟”、迪马尔科、鱼人神使代表什么，蒋白棉试探着问道：
“你觉得北岸废土最令人害怕的强盗团是哪个？”
“诺斯。”曾朵下意识做出了回答。
不知多少遗迹猎人死在了这个强盗团手上，被他们掠夺了收获。
他们不仅武器精良，火力充沛，而且还有着觉醒者。
最证明他们实力的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次次逃过了“最初城”正规军的围剿。
蒋白棉点了点头：
“‘秩序之手’那些厉害的觉醒者一个人就能解决诺斯强盗团，嗯，前提是他们能够找到目标。”
“……”曾朵眼眸微动，终于形象地认知到了强大觉醒者有多么恐怖。
而面前这支队伍竟然怀疑“秩序之手”会派如此强大的觉醒者对付他们！
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啊？
他们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强？
他们到底做过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曾朵脑海内闪过，让她怀疑和这帮人合作是不是一个错误。
他们带来的麻烦也许远胜于初春镇遭遇的那些事情！
想到没有别的帮手，曾朵又将刚才的怀疑压到了内心深处。
见韩望获和曾朵都没有更好的办法，蒋白棉悄然叹了口气：
“也不用太着急，不管怎么出城，都必须先躲个几天，避开风头，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咕哝道：
“难道要用掉福卡斯将军的帮忙，或者，找迈耶斯元老？
“嗯，先等公司的回复……”
虽然“盘古生物”还没有就“旧调小组”接下来的任务做进一步安排，等着董事会召开，但蒋白棉已经将这段时间局势的变化和自身小组目前的处境拟成电文，于出门寻找韩望获前，拍发回了公司。
她这一方面是看公司能否提供援助，另一方面是提醒和自己等人接过头的情报员“加里波第”，让他赶紧藏好自己。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斟酌着又道：
“我们现在这么多人，得再弄一辆车了。”
“直接偷？”白晨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现在的她已能坦然在小组成员面前表现自己原本的某些作风。
这种事情，很少有人能伪装一辈子。
韩望获微皱眉头的同时，曾朵表示了赞同：
“租车肯定是没法再租了，现在每个租车公司的老板和员工都肯定得到了通知，就算他们不当场戳穿，事后也会把我们租了什么车上报给‘秩序之手’。”
“又不用我们自己出面……”龙悦红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有“推理小丑”在，天下谁人不识君？
对于偷车，龙悦红倒也不是那么反对，接着又补了一句：
“我们可以给车主留下补偿金。”
“他会报案的，我们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做车辆改装。”蒋白棉笑着否定了白晨的提议和龙悦红试图完善的细节。
她打算的是通过商见曜的好兄弟，“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搞一辆。
这时，韩望获开口说道：
“我有一辆备用车，在北岸废土获得的，后来找机会弄到了最初城，应该没别人知道那属于我。”
曾朵诧异地望了过去。
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
想到韩望获早就预备好的第二个住处，她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这个男人过去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如此的谨慎如此的小心。
曾朵闪过这些想法的时候，商见曜抬起双臂，交叉于胸口，并向后退了一步：
“警惕之心永存！”
恍惚间，韩望获似乎回到了红石集。
那几年的经历将他之前遭遇的种种事情强化到了“警惕”这个词语上。
蒋白棉白了商见曜一眼，沉吟了片刻道：
“老韩，车在哪？我们现在就去开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在安坦那街一个停车场里。”韩望获如实回答。
还挺巧啊……蒋白棉想了一下，对白晨、龙悦红道：
“你们和曾朵留在这里，我和喂、老韩、老格去取车。”
“好。”白晨对此倒也不是太在意。
房间内有军用外骨骼装置，足以保证他们的战斗力。
蒋白棉看了眼墙角的两个板条箱，“嗯”了一声：
“我们再带一台过去，预防意外。”
此时的吉普车上本身就有一台。
什么东西？曾朵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但没敢询问。
对她来说，“旧调小组”目前依旧只是陌生人。
“军用外骨骼装置？”韩望获则有所明悟地问道。
“旧调小组”其中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就是经他之手获得的。
“对，我们后来又弄到了两台，一台是迪马尔科赠送的，一台是从雷曼那里买的。”商见曜用一种介绍玩具的口吻说道。
军用外骨骼装置？不止两台？曾朵旁听得差点忘记呼吸。
这种装备，她只见过那么一两次，大部分时候都只是听说。
这支队伍真的很强，难怪“秩序之手”那么重视，派出了厉害的觉醒者……他们，他们应该也是能凭一“己”之力解决诺斯强盗团的……不知为什么，曾朵突然有点激动。
她对拯救初春镇之事平添了几分信心。
至于“旧调小组”背后的麻烦，她不是那么在意了，反正初春镇要摆脱控制，必然要对抗“最初城”。
曾朵思绪起伏间，格纳瓦提上一个板条箱，和商见曜、蒋白棉、韩望获一起走出房门，沿楼梯往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还钱
曾朵看着韩望获他们做好伪装，走出了房门，就收回了目光，一步步来到客厅窗户前，眺望外面。
“这有七八楼高啊……”她略感诧异地说道。
她这种遗迹猎人的经验是选二三楼临街，方便跳窗逃跑。
难得有机会给别人解释，龙悦红当即说道：
“这叫反其道而行之，这样一来，不会成为大规模排查的主要目标。”
“可既然是排查，他们迟早会上来。”曾朵还是有点不解。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察觉，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了，提前做好了准备。”龙悦红突然体会到了组长平时给自己讲解的心情。
带着一点自得，带着一点好玩，又带着一点期待，希望不用说得那么详细就让目标自行领悟。
曾朵微皱眉头：
“那要怎么逃？”
“有军用外骨骼装置，这个高度不算什么。”旁边的白晨简单说了一句。
尤其楼房外还有阳台、管道和各种凸出物，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人想从七八楼攀爬下去不要太轻松。
听到这个回答，曾朵感觉自己表现得像个土包子。
受前面休克的影响，她身体状态不是太好，指了指客厅单人沙发，礼貌问道：
“我可以坐下来吗？”
“你不需要太拘谨。”白晨的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她在借助建筑的高度，观察周围街区的情况。
这也是“旧调小组”选高楼层租住的原因，有狙击手的他们非常清楚制高点的重要性。
而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存在，让他们不用担心撤离路线。
听到白晨的回答，曾朵笑了笑：
“但也不能把自己当主人。”
活得还挺，挺通透的……龙悦红想了半天，总算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想出了一个形容词。
白晨转过身来，望向缓慢坐下的曾朵：
“你就只有这些问题？”
不关心“旧调小组”的来历和目的？
曾朵想了几秒，自嘲一笑道：
“我活不了多久了，关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只要能解救镇子内的大家，别的我都无所谓。”
白晨抿了下嘴唇，没再开口。
……
缓慢启动的吉普车内。
开车的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笑着对韩望获道：
“你好像早就知道我们在找你？”
后排偏左位置的韩望获缓慢点了下头：
“对。”
“那为什么不联络我们？”副驾处的商见曜开口问道。
韩望获沉默了下去，未做回答。
蒋白棉笑了笑：
“没关系，有什么说什么，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用那么见外。”
韩望获侧头看了看旁边的格纳瓦，微皱眉头道：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关心你，观察你。”商见曜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话语。
至于对方怎么理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韩望获未做进一步的询问，抬手摸了下自己脸庞上的伤疤：
“我并不觉得我们非常熟悉，太过热切的态度只会让人警惕。
“你们也是灰土人，应该知道一句俗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觉得你有什么值得我们盗的？”
韩望获不说话了。
蒋白棉其实看得出来韩望获过去肯定因为自称朋友的人受过伤，脸上两道疤痕之一或者全部就是这么留下来的，所以他才这么警惕无缘无故的靠近。
而且，以他别扭的性格，应该也是不想自己脆弱的状态暴露在我们面前……蒋白棉念头转动间，商见曜跟着笑道：
“如果是奸，我觉得不管哪一个，都不算你吃亏，呃，小红可以再讨论一下。”
韩望获没去接这个话题，有感而发道：
“还有另外一些原因，比如，你们来历不清，我怕卷入更大的麻烦，嗯……你们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太对，我比较担心。”
“只有他，谢谢。”蒋白棉迅速回了一句。
她可不想和有证的家伙分在一组。
商见曜则一脸疑惑：
“我们很正常啊，究竟什么地方让你产生了我们精神状态不太对的错觉？”
韩望获以为“我们”指“薛十月、钱白、顾知勇”等人，未深究此事，斟酌着问道：
“你们是真的想提供帮助？”
既然已经开始对话，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把事情问清楚。
在这方面，他没有顾忌太多，因为关系到他的生命。
“你希望是假的？”商见曜笑着反问。
韩望获沉默了下道：
“为什么？”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一，我们是朋友。”
朋友……韩望获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
“二，我们确实给你带来了麻烦，让你的安排被打乱，完成任务的希望变得渺茫。”商见曜继续说道。
这一点，韩望获虽然不敢说出口，但心里确实有这么想过。
商见曜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三，我们的理想是拯救全人类。
“初春镇那些人也是人类的一员，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韩望获又一次确定对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这时，蒋白棉随口接道：
“再说，我们也得出城避风头，正好帮你的忙。”
韩望获的目光在这一男一女身上来回转移了几次，最终放弃了追问。
“要听歌吗？”商见曜热情地询问起来。
他已经把小音箱从战术背包内拿了出来。
“不用。”韩望获谨慎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商见曜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而对格纳瓦道：
“老格，不要装了，大家都是朋友。”
扮演着普通机器人，一直没有插话的格纳瓦活动了下金属关节，眼中红光闪烁地说道：
“如果有相应的教程和仪器，我可以尝试做器官移植手术。”
韩望获猛然侧身，望向这机器人。
“它，它是医疗领域的智能机器人？”韩望获惊疑不定地询问起薛十月和张去病。
这种功能化、生活化的机器人只存在于大势力中，对小型队伍来说，太奢侈了，能力太单一了。
“不，我是真正的智能机器人，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学习能力，以及更高的效率。”格纳瓦向韩望获伸出了银黑色的金属手掌，“认识一下，格纳瓦，曾经的塔尔南镇长，‘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的第一任会长。”
韩望获听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有所明悟：
“你是‘机械天堂’的？”
作为红石集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他对“机械天堂”和塔尔南还是有足够了解的，刚才只是没想到薛十月团队竟然拐带了一名真正的智能机器人。
他看着格纳瓦始终没有收回去的金属手掌，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对方握了握。
“对。”格纳瓦模拟人类，发出了一声叹息。
韩望获正待再问，突然发现车辆行驶的路线有点问题：
“这不是去安坦那街？”
安坦那街在偏西北方向，接近工厂区，吉普现在则是往东北方开。虽然这依旧会抵达青橄榄区，但已经有点南辕北辙了。
“先去别的地方办点事。”蒋白棉笑着回答道。
许久之后，吉普停在了乌戈旅馆外面。
“一起进去吧，老格守车。”蒋白棉对韩望获点了下头。
看到他们进来，乌戈什么都没说，拿出了一个陈旧的蓝色小包。
“你们要的。”他将略显鼓胀的小包推给了蒋白棉。
这里面装的是福卡斯将军承诺的六千奥雷。
商见曜接过小包，拉开拉链，随便扫了一眼，未做点数就把它丢进了战术背包内。
金额不小……韩望获只是用眼角余光瞄到拉链处的钞票，就有了这样的判断。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乌戈仿佛在替福卡斯将军询问，“我看你们最近有点麻烦。”
蒋白棉笑了笑：
“暂时没有，但之后可能得请你们帮忙，让我们安全出城。”
她先点这么一句，方便福卡斯将军那边做些准备。
“好。”乌戈平静回答道。
蒋白棉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了外面。
她、商见曜和韩望获虽然都做过伪装，但也不方便长久停留在随时可能有人来往的旅馆大厅。
完成这件事情后，他们依旧未去安坦那街，而是来到了红巨狼区斯特恩街，拜访“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
这一次，韩望获和格纳瓦一起留在了车上。
蒋白棉和商见曜是从后门进入的，只有一名“商见曜兄弟会”的兄弟看见他们，帮他们开门和引路。
“这是最后的六千奥雷。”蒋白棉拿出刚收到的那些现金，推给了特伦斯。
她没用那个蓝色小包。
特伦斯并没有第一时间收钱，目光又有点呆愣又有点惊讶地来回审视起薛十月和张去病。
他已经知道好朋友在被“秩序之手”全力追捕，还以为他们再也不敢露面，欠的钱就这么没有下文了。
谁知道，身处险境的他们竟然没忘记还钱，冒险来还钱！
这是什么精神！
蒋白棉笑着提醒道：
“我们的机械手臂。”
特伦斯回过神来，不无遗憾地说道：
“你们可以等局势平稳下来再还的……”
最好永远不还，那样一来，略等于他用六千奥雷买到了一只T1型多功能机械手臂。
这简直赚翻！
“不行，做人要守信用。”商见曜义正辞严地做出了回应。
“好吧。”特伦斯点数了一遍钞票，恋恋不舍地去楼上保险柜里拿出了“旧调小组”那只机械手臂。
这件物品被带回车上后，看得韩望获眼睛都有点发直。
“我们能弄到新型号的机械手臂，就有能力拿到机械心脏。”蒋白棉笑着说道，“哎，就是怕时间来不及。”
不等韩望获回应，她对轮换开车的商见曜道：
“现在可以去安坦那街了。”

第一百五十章 警惕之心永存
前往安坦那街的途中，蒋白棉等人看到了多个临时检查点。
还好，他们有智能人格纳瓦，提前很长一段距离就发现了关卡，让吉普可以于较远的地方绕路，不至于被人怀疑。
另外一方面，这些检查点的目标主要是从安坦那街方向过来的车辆和行人，对前往安坦那街方向的不是那么严格。
所以，“旧调小组”的吉普相当顺利就抵达了安坦那街周围区域，并且规划好了返回的安全路线。
“路边停。”蒋白棉看了眼车窗外的景象，吩咐起开车的商见曜。
商见曜没有质疑，边将吉普停靠于街边，边笑着问道：
“是不是要‘交’个朋友？”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习惯性问道，“你清楚等会让‘朋友’做什么事情吗？”
商见曜回答得理直气壮：
“做挡箭牌。”
“……”后座的韩望获听得既一头雾水，又嘴角微动。
原来在你们心目中，朋友等于挡箭牌？
商见曜停好车后，侧过身体，对韩望获笑道：
“在灰土上冒险，有三种必需品：
“枪支、刀具和朋友。”
韩望获大概听得出来这是在开玩笑，没做回应，转而问道：
“不直接去停车场吗？”
在他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伪装进入已不是焦点的停车场，取走无人知晓属于自己的车辆。
蒋白棉未立刻回答，对商见曜道：
“挑合适的对象，尽量选混迹于安坦那街的亡命之徒。”
混迹于安坦那街的亡命之徒当然不会把相应的描述性单词纹在脸上，或者置于头顶，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身份，但要辨别出他们，也不是那么困难。
他们衣着相对都不是那么破烂，腰间往往藏着手枪，顾盼中多有凶恶之气。
只用了几秒，商见曜就找到了朋友的备选对象。
他将棒球帽换成了鸭舌帽，戴上墨镜，推门下车，走向了那个手臂上有青黑色纹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眼角余光看到有这么个家伙靠近，顿时警惕起来，将手摸向了腰间。
“你好，我想问路。”商见曜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那年轻男子冷着一张脸道：
“在这片区域，什么事情都是要收费的。”
“我明白，我明白。”商见曜将手探入衣兜，做出掏钱的架势，“你看：大家都是成年男人；你靠枪支和身手赚钱，我也靠枪支和身手赚钱；所以……”
那年轻男子脸上表情浮动，逐渐露出了笑容：
“就算是亲的兄弟，在钱财上也得有边界，对，边界，这个词特别好，我们老大经常说。”
商见曜递给他一奥雷纸币：
“有件事得找你帮忙。”
“包在我身上！”那年轻男子一手接过钞票，一手拍着胸口说道，信誓旦旦。
商见曜迅速转身，对吉普喊道：
“老谭，过来一下。”
韩望获怔在座位上，一时不知商见曜在喊谁。
他直觉地认为对方是在喊自己，将确认的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蒋白棉轻轻点了下头。
韩望获推门下车，走到了商见曜身旁。
“把停车的地方和车的样子告诉他。”商见曜指着前方那名有纹身的年轻男子，对韩望获说道，“还有，车钥匙也给他。”
韩望获狐疑归狐疑，但还是按照商见曜说的做了。
目送那名有纹身的年轻男子拿着车钥匙离开后，他一边走向吉普，一边侧头问道：
“为什么叫我老谭？”
这有什么联系？
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的真名已经曝光，叫你老韩存在一定的风险，而你曾经当过红石集的治安官，那里的灰土人大量姓谭。”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扯得有点远了……韩望获没多说什么，拉开车门，回到了吉普内。
等商见曜重归驾驶座，韩望获才望着蒋白棉道：
“不需要这么谨慎吧？”
取个车也得找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蒋白棉自嘲一笑道：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奇怪的能力，你永远不知道会遇上哪一个，而‘最初城’这么大的势力，肯定不缺乏强者，所以，能谨慎的地方一定要谨慎，否则很容易吃亏。”
“旧调小组”在这方面可是得到过教训的，要不是福卡斯将军另有图谋，他们已经翻车了。
在红石集当过几年治安官，长期和警惕教派打交道的韩望获轻松就接受了蒋白棉的说辞。
他们再谨慎能有警惕教派那帮人夸张？
“刚才那个人值得相信吗？”韩望获担心起对方开着车跑掉。
至于出卖，他倒不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商见曜和他有做伪装，对方明显也没认出他们是被“秩序之手”通缉的几个人之一。
“放心，我们是朋友！”商见曜信心满满。
韩望获眼眸微动，闭上了嘴巴。
……
安坦那街西北方向，一栋六层高的楼房。
一道人影站在六楼某个房间内，透过玻璃窗俯视着不远处的停车场。
他套着哪怕在旧世界也属于复古的黑色长袍，头发乱糟糟的，异常蓬松，就像遭遇了炸弹。
他脸型瘦长，颧骨较为明显，头上有不少白发，眼角、嘴边的皱纹同样说明他早不复年轻。
这位老者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眺望窗外，如果不是淡蓝色的眼眸时有转动，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具蜡像。
他就是马库斯的保护者，“虚拟世界”的主人，纳西斯。
他从“水晶意识教”某位擅长预言的“圆觉者”那里获知，目标将在今天某个时候重返这处停车场，所以专程赶了过来，亲自监控。
此时此刻，这处停车场已经被“虚拟世界”覆盖，来往之人都要接受过滤。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人进入这处停车场，取走自己或破烂或陈旧的车辆。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经过了“虚拟世界”的筛查，根本没有做一件事情需要多重“程序”支持的感受。
一名穿着短袖T恤，手臂纹着青黑色图案的年轻男子进了停车场，甩着车钥匙，根据记忆，寻找起车辆。
他相关的信息立刻被“虚拟世界”复制，与几个目标进行了一系列对比。
最终的结论是：
没有问题。
花费了一定的时间，那年轻男子总算找到了“自己”停在这里好些天的黑色越野，将它开了出去。
……
灰绿色的吉普和深黑色的越野一前一后驶出了安坦那街周围区域。
韩望获虽然不知道蒋白棉的谨慎有没有发挥作用，但见事情已成功办好，也就不再交流这方面的问题。
沿着没有临时检查点的曲折路线，他们返回了位于金麦穗区的那处安全屋。
“怎么这么久？”询问的是白晨。
她非常清楚来回安坦那街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顺便去拿了报酬，换了钱，取回了机械手臂。”蒋白棉随口说道。
她转而对韩望获和曾朵道：
“今天休整，不再外出，明天先去小冲那里一趟。”
小冲？韩望获和曾朵都忍不住在心里重复起这个昵称。
这么厉害的一支队伍在险境之中依旧要去拜访的人会是谁？掌控着城内哪个势力，有多么强大？
而且，从昵称看，他年纪应该不会太大，肯定小于薛十月。
……
这也太小了吧……曾朵看着坐在电脑面前的黑发小男孩，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韩望获同样如此，而更令他惊讶和茫然的是，薛十月团队一部分在陪小男孩玩游戏，一部分在厨房忙碌，一部分打扫着房间的卫生。
这让他们看起来是一个专业保姆团队，而不是被悬赏好几万奥雷，做了多件大事，敢于对抗“秩序之手”，正被全城通缉的危险队伍。
这样的反差让韩望获和曾朵愣在了那里，完全无法融入。
他们眼前的画面和谐到如同正常公民的居家生活，洒满阳光，洋溢温馨。
突然，曾朵听到了“喵呜”的叫声。
还养了猫？她下意识望向阳台，结果看见了一只噩梦中才会存在般的生物：
血红色的“肌肉”外露，身长足有一米，肩膀处是一丛丛白色的骨刺，尾巴覆盖褐色硬壳，长着倒刺，仿佛来自蝎子……

第一百五十一章 问道于猫
曾朵吓了一跳，本能就要往门口退去，并反手拔枪。
作为一名常年于北岸废土冒险的遗迹猎人，她不是没见过畸变生物，但在最初城内，这还是第一次。
韩望获的反应和她相差不多，只是没那么大，因为他看见薛十月、张去病等人都保持着之前的状态，该做什么做什么，一点都不惊慌，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喵呜~”安眠猫又叫了一声，趴了下去，摊开了身体。
这时，蒋白棉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菜刀，走向了阳台。
她蹲到安眠猫前面，斟酌了几秒，笑着打起招呼：
“你从北岸废土回来了啊？”
安眠猫瞥了她一眼，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走的哪条路，没遇到‘最初城’的人吗？”蒋白棉开门见山地问道。
她从安眠猫来去北岸废土自如，看到了“旧调小组”和韩望获、曾朵离开最初城的希望。
“喵呜。”安眠猫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愣在了那里，下意识堆起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她这才记起自己根本没有和猫类生物交流的“技能”。
安眠猫之前的表现总让她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个问题。
龙悦红见状，侧过了脑袋，免得自己笑出声音，而他侧头之后，看见白晨紧抿住了嘴唇。
正在玩游戏的商见曜则眼睛一亮，准备申请暂停，过去帮忙翻译。
至于翻译的准不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时，小冲嘟囔道：
“它说刚从北岸群山回来，走的那条路没有‘最初城’官方层面的人。”
他还真的能翻译啊……可单纯一个“喵呜”能涵盖这么多意思？蒋白棉无声感慨之余，连忙看着安眠猫，追问了一句：
“那条路能通行汽车吗？”
“喵呜！”安眠猫的声音里已多了一点不耐烦。
小冲边玩游戏边帮忙回答道：
“可以。”
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坦然问道：
“可以带我们走那条路吗？”
“喵呜！”安眠猫的叫声变得短促。
“傍晚六点到凌晨六点，你自己选个时间。”小冲望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地说道。
听到这里，回过神来的龙悦红、白晨等人才产生了蒋白棉刚才的疑惑：
“一声‘喵呜’就说了这么多事？这就是猫语吗？
“呃，安眠猫真的能听懂人话啊，小冲都没有帮忙做双向翻译……”
而这个时候，曾朵和韩望获也看出了小冲的不普通，对薛十月团队于险境中专程过来做饭打扫卫生有了某种程度的明悟。
“那就晚上七点吧。”蒋白棉略作沉吟，做出了回答。
时间若更晚，街上行人会变少，来往车辆不多，他们容易引人注意，而七点之前，夏日的太阳还未完全下山，有自然光照存在。
这一次，安眠猫未再发出声音，用打哈欠的方式给予回应。
“它说‘好，到时候跟着它’。”小冲尽职尽责地完成着翻译工作。
确定好这件事情，蒋白棉站了起来。
她目光扫过韩望获和曾朵，笑着说道：
“你们也不能闲着啊，把卧室整理一下。”
她刻意没说“你们身体不好，就在旁边休息”，只是给两人安排了最轻松的任务。
韩望获和曾朵当即答应了下来。
……
夜幕降临时，“虚拟世界”的主人纳西斯依旧待在安坦那街西北方向那个停车场旁边的楼房内，只不过从站着变成了靠坐。
“那位‘圆觉者’的预言会不会不准啊？”纳西斯隔壁的房间里，中老年绅士康斯坦茨迟疑着说道。
西奥多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预言总是以预言者都无法预料的方式实现，不用太重视。
“而且，那些僧侣的预言经常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提示，解读出错很正常。”
虽然如果能依靠预言，抓住薛十月、张去病团队，西奥多之前犯的那些小错肯定都会被揭过，但他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不因期待影响自身的判断。
“看来要在这里等到凌晨了。”康斯坦茨环顾了一圈，“把之前的监控录像都调过来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预言真正指向的细节，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做。”
因预言“接管”了这处停车场后，“秩序之手”就调配物资，将坏掉的摄像头全部换成了完好无损的。
“好。”西奥多抬手揉了揉眼睛。
总是无法转动眼珠让他很容易就视力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墙一样的治安官沃尔从外面返回了房间。
“怎么样，你那条线有收获吗？”康斯坦茨开口问道。
沃尔点了下头：
“现在可以确定，之前薛十月、张去病在街上救的那个人真的有问题。
“从各方面的反馈看，他疑似某个势力的情报员。”
“抓到人了吗？”西奥多精神一振。
沃尔叹了口气，摇头说道：
“今天上午他还有出现过，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看来是得到了警告。”康斯坦茨轻轻颔首。
沃尔转而说道：
“不过，我有找到一个和他关系匪浅背景复杂的人。
“那个人叫老K，和几位元老、多名贵族有联系，表面上是进出口商人，和‘白骑士团’、‘联合工业’、‘救世军’都有生意来往，实际上在做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
“薛十月、张去病救的那个人叫朱塞佩，曾经是老K的助手，深得他信任，后来和老K的情妇上了床，跳槽到了他的竞争对手‘红衣军’那里。”
“老K竟然没想办法干掉他？”常年在贵妇圈子游走，越老越有味道的康斯坦茨笑着调侃了一句。
沃尔笑了：
“你以为薛十月、张去病为什么要救他？
“嗯，我会尽快把他找出来的。”
康斯坦茨点了点头：
“能弄清楚他为哪个势力效力，整件事情就非常清晰了。”
说到这里，康斯坦茨望了眼依旧在观察停车场的西奥多，抬了下右手道：
“先吃点东西吧，然后看监控录像，等查车辆来源的伙计回来，哎，希望能有一定的收获。”
……
晚上七点，“旧调小组”把武器等物资全部搬到了车上。
为了表示自己等人的坦然，他们没有让韩望获、曾朵分开，而是任由对方驾驶那辆深黑色的越野，只是派了格纳瓦过去帮忙——如果不这样，塞满各种事物的吉普根本坐不下。
看了眼时而在街边阴影里小跑，时而在房屋顶部行走的安眠猫，蒋白棉踩下油门，启动了汽车。
她没让白晨开车，是因为接下来的路途中，安眠猫为了躲开人类，肯定会经常在街道上看不见的地方前行，只能靠生物电信号感应和畸变生物意识感应做出定位。
所以，目前只能由她和商见曜轮流驾车。
两辆车驶出了金麦穗区，往着偏东北的方向开去。
蒋白棉见状，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她不清楚“秩序之手”的临时检查点布置到了什么程度，她认为再往安坦那街和工厂区方向去，暴露风险很高。
就这样，他们穿过红巨狼区，进入青橄榄区，最终在路灯光芒的照耀下，看见了一片熟悉的区域。
西港！
最初城的西港！
此时，多艘轮船停泊于红河边缘，一处处仓库和一个个集装箱堆静静匍匐于黑暗中，周围不时有港口警卫队巡逻经过。
安眠猫从路边的阴影里蹿了出来，迈着优雅的步伐，抬着骄傲的头颅，走向了一号码头。
“它所谓的路在这里？”龙悦红脑海内油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相信”
灰绿色的吉普和深黑色的越野跟着安眠猫，来到了一个集装箱堆场。
蒋白棉等人没敢继续往前，因为车辆体积庞大，从这里到一号码头的途中又没有能遮挡它们的事物，而港口路灯相对完好，夜色不是那么深重。
这会导致一号码头的人轻松就能看见有车辆靠近，如果那里有人的话。
安眠猫回头望了商见曜等人一眼，未做停留，从集装箱堆之间穿过，行于各种阴影里，依旧往一号码头进发。
“观察一下。”蒋白棉竭力压着嗓音，对商见曜他们说道。
她反手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一个望远镜，推门下车，找了个好位置，眺望起一号码头方向。
龙悦红、韩望获也分别做了类似的事情。
至于格纳瓦，他没使用望远镜，他本身就集成了这方面的功能。
此时，一号码头处，路灯情况与周围区域没什么不同，但下方堆着众多木箱，散落着为数不少的人类。
码头外的红河，水面宽阔，漆黑无光，在这无月无星的夜晚仿佛能吞噬掉所有轮船。
黑暗中，一艘轮船驶了出来，极为安静地靠向了一号码头，只水声的哗啦和轮机的运转隐约可闻。
导航灯的引领下，这艘轮船停在了一号码头，打开了“腹部”的大门。
大门处，板桥外延，铺出了一条可供车辆行驶的道路，等待在码头的那些人们或开小型货车，直接进轮船里面搬货，或使用叉车、吊机等工具忙碌了起来。
这一切在近乎无声的环境下进行着，没什么喧闹，没什么对话。
“走私啊……”拿着望远镜的蒋白棉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等搬完轮船上的货物，那些人开始将原本堆放在码头的木箱送入船腹。
这个时候，安眠猫从侧面靠近，仗着体型不算太大，动作敏捷，走路无声，轻松就避开了大部分人类的视线，来到了那艘轮船旁。
突然，守在轮船大门处的一个人类眼睛闭了起来，脑袋往下坠去，整个人摇摇晃晃，似乎直接进入了梦乡。
抓住这个机会，安眠猫一个闪身，蹿入了船腹，躲到了一堆木箱后。
那个“打瞌睡”的人随着身体的下沉，猛然醒了过来，后怕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安眠猫进出最初城不被官方人员发现的办法啊……依靠走私船……这应该和巡逻红河的最初城军队有密切联系……龙悦红看到这一幕，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怎么把车开进船里？这么多人在，一旦爆发冲突，哪怕规模很小，不到一分钟就解决，也能引来足够的关注。”韩望获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表情凝重地询问起蒋白棉。
他相信薛十月团队有足够的能力摆平这些走私者，但现在需要的不是摆平，而是无声无息不造成什么动静地解决。
这非常困难，毕竟对面人数众多。
蒋白棉没立刻回答，环顾了一圈，观察起环境。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号码头的某个路灯上。
那里有架设广播，平时用来通报情况、指挥装卸。
这是一个港口的基本配置。
蒋白棉还未开口，商见曜已是笑道：
“请他们听歌，如果还不行，就再听一遍。”
你是想让码头上所有的人都去上厕所吗？外面就是红河，他们现场解决就可以了……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他当然知道商见曜肯定不会提这么漏洞百出的建议，只是相比广播而言，这家伙更喜欢歌。
蒋白棉随之望向了格纳瓦：
“老格，入侵系统，接管那几个喇叭。”
“好。”格纳瓦立刻奔向了最近的、有广播的路灯。
韩望获和曾朵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薛十月团队究竟想做什么，要怎么达到目的。
听歌？放广播？这有什么作用？他们两人个性都是相对比较沉稳的，没有询问，只是观察。
没过多久，格纳瓦控制了一号码头的几个喇叭，商见曜则走到他旁边，拿出了便携式收录机，将它与某段线路相连。
蒋白棉收回了目光，对韩望获和曾朵笑道：
“接下来得把耳朵堵住。”
……
一号码头处，高登等人正忙碌着完成今晚的第一笔生意。
突然，他们听到附近路灯上的几个喇叭发出兹兹兹的电流声。
负责居中指挥的高登将目光投了过去，又疑惑又警惕。
从未有过的遭遇让他无从推测后续会有什么变化。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港口广播系统的一次故障——也许有窃贼进了指挥室，因缺乏相应的知识造成了一系列的事故。
期待归期待，高登没有大意，立刻让手下几名头目催促其余人等抓紧时间干活，将码头部分物资立刻转移出去，并做好遭遇袭击的准备。
下一秒，安静的夜里，广播发出了声音：
“所以，我们要记住，面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时，要虚心求教，要放下经验带来的成见，不要一开始就充满抵触的情绪，要抱着海纳百川的态度，去学习、去了解、去掌握、去接受……”
略带磁性的男子嗓音回荡在这片区域，传入了每一个走私者的耳朵里。
高登等人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就各自进入了预想的位置，等待敌人出现。
可后续并没有袭击发生，就连广播内的男声，在重复了两遍相同的话语后，也平息了下去。
一切是如此的安静。
高登等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头雾水。
如果不是还有那么多货物未处理，他们肯定会立刻撤离码头区域，远离这诡异的事情。
但现在，财富让他们鼓起了勇气。
“继续！快点！”高登离开躲藏处，催促起手下们。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了过来。
一辆是灰绿色的吉普，一辆是深黑色的越野。
越野内的韩望获和曾朵都非常忐忑，觉得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准备就直奔一号码头像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游戏。
他们一点信心都没有，严重缺乏安全感。
满脸络腮胡的高登正要抬起冲锋枪，并招呼手下们应对敌袭，那辆灰绿色的吉普上就有人拿着扩音器，大声喊道：
“是朋友！”
对啊，是朋友……高登相信了这句话。
他的手下们也相信了。
两辆车相继驶入了一号码头，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表现得非常友善，全部收起了武器。
“今天交易顺利吗？”商见曜将头探出车窗，自来熟地问道。
高登松了口气道：
“还行。”
既然是朋友，那警报就可以解除了。
商见曜又指了指码头处的那艘轮船：
“不是说带我们过河吗？”
“哈哈，差点忘记了。”高登指了指船腹大门，“进去吧。”
他和他的手下都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商见曜的话语。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轮船的腹部，这里已堆了不少木箱，但还有足够的空间。
事情的进展看得韩望获和曾朵都两眼发直。
他们都是见过觉醒者能力的，但没见过这么离谱，这么夸张，这么恐怖的！
要不是全程跟着，他们肯定以为薛十月团队和这些走私者早就认识，甚至有过合作，稍微通报下情况就能得到协助。
“只是放了一段广播，就让听到内容的所有人都选择帮助我们？”韩望获好不容易才稳定住心态，没让车辆偏离路线，停在了船腹近门区域。
在他看来，这已经超越了“超能力”的范畴，近乎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某些神话了。
这一刻，两人再次调高了对薛十月团队实力的判断。
韩望获觉得相比红石集那会，对方明显强大了很多，很多。
又过了一阵，货物搬运完毕，船腹处板桥收起，大门随之关闭。
机器运转声里，轮船驶离一号码头，向红河对岸开去。
途中，它遇到了巡逻的“最初城”水上卫队。
那边并未拦下这艘轮船，只是在双方“擦肩而过”时，派人喊了两句：
“这几天的交易能押后的就押后，现在局势有点紧张，上面随时可能派人过来检查和监督！”
轮船的船主给出了“没问题”的回答。
随着时间推移，往上游开去的轮船斜前方出现了一个被丘陵、小山半包围住的隐蔽码头。
这里点着多个火把，夹杂一些电灯，照亮了周围区域。
此时，已有多台车、大量人等在码头处。
轮船驶了过去，停靠在预定的位置。
船腹的大门再次打开，板桥搭了出去。
甲板上的船主和码头上的走私商人头目见状，都悄然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嗡”的声音。
紧接着，一台灰绿色的吉普和一台深黑色的越野以飞一般的速度冲出了船腹，开到了岸上。
它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减速，直接撞开一个个障碍物，疯狂地奔向了丘陵和小山间的道路。
砰砰砰，哒哒哒！
隔了好几秒，走私者们才想起开枪，可那两辆车已是拉开了距离。
枪声还未平息，它们就只留下了一个背影，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处。

第一百五十三章 暴雨
哗啦啦的雨点落在地上，溅起了白森森的水雾。
发黑的泥土早已一片泥泞，低洼之处全是积水。
塞尔玛和他的同伴驾驶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多功能汽车，于一幢幢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房屋间穿行着。
“该死，快看不见路了！”塞尔玛盯着前方，轻拍了下方向盘。
车辆的雨刷努力地工作着，但只能让挡风玻璃保持一秒钟的清晰。
“找个地方避避雨吧。”副驾位置的桑德罗提出了建议，“你又不是不知道，废土上总是会出现各种极端天气，而现在还是夏季。”
他们这支四人小队是以废土为生的遗迹猎人，经常出入这里，对类似情况并不陌生。
“好吧。”塞尔玛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今晚能到河边，明早可以回城的。”
虽然在北岸废土怎么开都不用太担心出车祸，以这里的人口数量、车辆密度，哪怕大雨倾盆，可视度极低，要撞到同类，也是一件低概率的事情，但作为“中级猎人”，塞尔玛非常清楚危险不在于这个。
这种极端天气下，北岸废土本身就意味着麻烦。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前面会不会突然出现地面的坍塌，无从确认看似没什么的低洼之处究竟有多深，大雨倾盆中，你的车也许开着开着就消失不见了，所有人都溺死在了积满雨水的旧世界涵道内或者被掩埋的过往河道里。
除了这些，还有山体滑坡、泥石流等自然灾害。
塞尔玛借助车前灯，勉强看清楚了周围的情况。
这里属于旧世界的城郊，但当时红河区域很多有一定财富的人喜欢住在这种地方，独栋房屋配上草坪和花园，所以一眼望去，塞尔玛看见了不少建筑，它们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保存完好，只是缠满了蛇一般的绿色藤蔓。
昏暗的天色下，狂暴的风雨中，树木、杂草和房屋都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塞尔玛依循着记忆，将车辆往地势较高的地方开去。
沿途之上，他们一直在寻找可供避雨的地方，毕竟不能总是留在车内，这会增加能源的消耗，而他们携带的汽油只剩一桶了。
作为经验还算丰富的遗迹猎人，塞尔玛和桑德罗他们都清楚避雨的房屋不能随便挑，这些旧世界遗留下来的建筑虽然看起来都还算完好，似乎还能屹立很多年，但其中部分早已破败不堪，被狂风大雨这么笼罩几小时说不定就直接轰然坍塌了。
不知有多少遗迹猎人就是以为找到了遮风避雨的安全处，放松了警惕，结果被活埋在了砖石、木材和水泥之下。
一栋栋房屋这么扫了过去，桑德罗指着看起来最高的那个地方道：
“那栋似乎还行，地势最好，又没什么大的损伤，就是蛇藤长得比较多，大斑蚊最喜欢这种地方了。”
“我们有驱虫药水。”坐在后排的丹妮斯笑着做出了回应。
他们很快统一了意见，让车辆在黑沉沉的天空下，顶着狂暴的风雨，从背面驶向地势最高处的那栋房屋。
破烂泥泞的道路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阻碍，还好没有积水较深之处，无需绕行。
差不多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拐向房屋的正面。
突然，塞尔玛、桑德罗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那栋房屋内，有偏黄的光芒散逸往外，渲染开来！
“别的遗迹猎人？”丹妮斯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当前情况最合理的推断：
别的遗迹猎人因为狂风暴雨，同样选择了地势较高的地方躲避。
他们没去想面前房屋是否依旧有人居住，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周围区域的农田污染严重，种植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吃，这换句话说就是附近无法形成有一定规模的聚居点，单纯靠打猎，只能养活少数人，而面对天灾，面对“无心者”，面对畸变生物，面对强盗时，少数人是很难反抗的。
当然，不排除这只是某些猎人的临时小屋。
“还要过去吗？”桑德罗沉声问道。
于北岸废土内遇到同行不一定是好事，对双方来说都是这样。
塞尔玛正要回答，已是看清楚了相应的情况。
面前房屋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大门敞开着；杂草丛生的花园被车轮一次次碾压出了相对平坦的道路；主建筑外面有石顶遮雨的地方，停靠着一辆灰绿色的吉普和一台深黑色的越野；门厅内，一堆火升了起来，架着便携式的不锈钢圆锅，正咕噜煮着东西；火堆旁，围了足足六个人，三男三女。
他们之中有两人负责警戒，有两人照看火堆，剩下两人各自缩于搬来的椅子和单人沙发上，抓紧时间睡觉。
塞尔玛、桑德罗等人最关注的不是对方的数量，而是他们携带了什么武器。
“短脖子”……突击步枪……“联合202”……快速确认好这方面的情况，塞尔玛斟酌着说道：
“直接这么走了也不太好，他们要是趁我们往下，来几发冷枪，打爆我们的轮胎，那就危险了。”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道路，一旦爆胎，后果不堪设想。
“嗯，过去打声招呼亮亮肌肉再走也不迟。”桑德罗表示了赞同。
丹妮斯跟着说道：
“也许还能交换到有用的情报。”
得到同伴支持的塞尔玛将车辆开向了那栋房屋的大门处，在对面遗迹猎人小队的巡逻者抬枪瞄准时，主动停了下来。
“你们从哪过来的？”塞尔玛按下车窗，高声问道。
“最初城！”商见曜抢在同伴之前，用比对方更大的声音做出了回应，“你们呢？”
边躲雨边准备晚餐的正是成功逃离最初城的“旧调小组”和韩望获、曾朵，此时，蒋白棉、商见曜在照料火堆，加热罐头，龙悦红、白晨巡逻周围，警戒意外，身体状态不是太好又奔波了一天多的韩望获、曾朵则抓紧时间休息。
至于格纳瓦，闲着也是闲着，正探索这栋房屋的每一层每一个房间，看能找到什么来源于旧世界的书籍、报纸和资料。
“北安赫福德。”塞尔玛的声音穿透风雨，钻入了蒋白棉等人耳中。
北安赫福德指的是红河北岸这片废土的某个区域，来源于旧世界的相似地名。
这种区域划分没有明确的边界，属于纯粹的经验主义产物。
不等商见曜他们回应，塞尔玛又喊道：
“可以聊几句吗？”
“你们可以把车停到那边再过来。”商见曜站了起来，指着房屋侧面一个地方。
从那里到门厅处，沿途都有遮雨的地方。
塞尔玛看似平稳实则小心地把车开到了预定的位置，然后，他们各自带上武器，推门往下。
他们一个在用“最初城”产的“特隆格”突击步枪，一个挎着“酸橘子”冲锋枪，一个扛着手提轻机枪，一个背着“鹰眼”狙击步枪，火力不可谓不凶猛。
这是他们总能获得友善对待的原因之一。
还未靠近门厅，他们同时闻到浓烈的食物香味，只觉那股气息通过肺部钻入了心脏。
“土豆烧牛肉罐头……这物资很丰富啊……”塞尔玛等人打起精神，走向了门厅。
借着火堆的光芒，他们终于看清楚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的长相。
灰土人……做过基因改良的？有点背景啊……眼前一亮的同时，塞尔玛脑海闪过了多个念头。
作为经验丰富的遗迹猎人，他和他的同伴与“白骑士团”的成员打过交道，知道基因改良的种种表现，而商见曜、蒋白棉完美符合了相应的特征。
这让塞尔玛他们愈发凝重。
“你们从北安赫福德过来的？”盘腿坐在火堆旁的蒋白棉抬起脑袋，开口问道。
曾朵的初春镇就在那片区域。
“对，那里的污染相对不是那么严重，可以待比较久的时间……”塞尔玛回答的时候，只觉土豆烧牛肉的香味一阵又一阵涌入了自己的脑海，差点被干扰思路。
他们在北岸废土已经冒了近两周的险，吃干粮和肉质很柴味道较怪的野味早就吃腻了。
蒋白棉没有起身打招呼，扫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道：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
“当然，我不能给你们分配牛肉和土豆，这是属于我同伴的，但允许你们用干粮沾汤汁。”
塞尔玛、桑德罗等人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对方同样要吃这些食物的，自己等人不放松警惕就行了。
桑德罗和丹妮斯各自端着武器，防备意外时，塞尔玛和托勒坐到了火堆旁。
“北安赫福德那边情况怎么样？”蒋白棉顺势问道。
塞尔玛回想了一下道：
“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就是，就是‘最初城’某支军队好像在做演练，一旦靠近某些地方，就会遇到他们，无法再深入。”
这样啊……蒋白棉侧过身体，望了眼旁边单人沙发上的曾朵。
这位女士已经睁开了眼睛。
塞尔玛趁机问道：
“城里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嗯”了一声道：
“‘秩序之手’在追捕一伙人，弄得满城风雨。”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报
“闹得这么大……那伙人究竟做了什么？”塞尔玛另一名同伴托勒诧异问道。
他们在最初城待了这么多年，很少见“秩序之手”为了追捕目标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虽然对方没说的太详细，但满城风雨这样的形容还是能让塞尔玛等人直观地窥见粗略的情况。
拨弄火堆的商见曜代替蒋白棉做出了回答：
“谋划针对‘最初城’的大阴谋。”
“什么？”负责警戒的桑德罗、丹妮斯都脱口而出。
单纯这么说，他们可能只当成玩笑，但配合“秩序之手”的反应，这问题就显得相当严重了。
商见曜好心解释道：
“这是任务描述上的内容，属于‘秩序之手’单方面的指控，未必是真的。”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塞尔玛思考了几秒道：
“‘秩序之手’到公会颁布任务了？悬赏是多少？”
他觉得，看一件事情的严重性和紧急性，不能以主观的描述为依据，相比较而言，悬赏金额可能更说明问题。
“抓到目标团伙一个人，就能获得一万奥雷。”蒋白棉笑着说道，“当然，这是我们出城前的价格，现在有没有变化就不清楚了。”
“每个目标一万奥雷？”塞尔玛、托勒等人瞬间都觉得有点牙疼。
这种水平的悬赏金让他们望而却步，不认为自己有希望完成，而相应的风险肯定大到无法承受。
只能看有没有机会获得点线索拿去换钱了……他们脑海内同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我认为太低了。”商见曜一脸诚恳地回应了对面遗迹猎人们的反问。
“不低了，不低了。”塞尔玛连连摇头，“这样的任务一年都出不了几个。”
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坦然问道：
“这片废土被探索了好几十年，应该没什么值钱的收获了吧？”
“旧调小组”的成员都是灰土人，对红河北岸这片废土不熟悉很正常，不需要遮遮掩掩。
听到这句话，塞尔玛立刻做出了判断：
这是初来周围区域冒险的遗迹猎人队伍。
对方的外貌和善意，问题的简单和普通，让他未做隐瞒，笑了笑道：
“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这里不少地方污染非常严重，直到最近几年才恢复到最低限度，可以探索，呃，还有一些区域，现在也不推荐进入，除非你们能全程穿着防化服、防辐射服这些东西。
“除了探索废墟，猎取畸变生物也是一条路，它们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最初城’官方都在收购，一些私人研究者更是会开出足以让你们心动的价格，或者直接挂悬赏任务。”
那些私人研究者至少三分之二是各大势力的白手套、黑手套和情报员，专门为组织搜集生物材料……蒋白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故意问道：
“你们过来的北安赫福德区域有最近几年才可以进入的城市废墟吗？”
“当然。”塞尔玛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
双方交流间，那锅土豆烧牛肉已是热好，商见曜他们纷纷拿出燕麦面包，就着它吃了起来。
塞尔玛、桑德罗等人看得满眼艳羡，但只能吞下唾液，摸出快要潮掉的饼干，沾点汤汁，填饱肚子。
就算这样，那浓郁的香气，那回荡于口腔内的滋味，依旧让他们颇为感动。
轮流用好晚餐，塞尔玛提出了告辞。
虽然这支灰土人队伍看起来很友善，没什么恶意，但他们还是觉得应该保持足够的距离。
那样一来，负责值夜的人压力不会太大。
而展示了自身的肌肉后，塞尔玛觉得如果没什么严重的利益冲突，对方应该不会冒险袭击自己等人了。
桑德罗、丹妮斯、托勒高度戒备中，塞尔玛开着车，缓慢驶向了另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
大雨如幕，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踪迹。
蒋白棉收回目光，捂嘴打了个哈欠：
“我们抓紧时间休息吧，之后还得赶路。”
抵达红河北岸后，“旧调小组”和韩望获、曾朵为了躲开“最初城”的无人机搜查，选择了违背常规的趁夜前行。
虽然和别的队伍相比，他们有格纳瓦这个不因黑暗环境过多影响“视野”范围的智能人，无需担心一些隐患，但车速还是不敢开得太快，以稳为主。
到了白昼，趁着今日天色阴沉，视野不佳，他们继续赶路，终于在暴雨来临前脱离了“最初城”无人机的搜查范围——“最初城”在北岸废土有好几个哨所和观察点，同样有无人机等装备存在。
蒋白棉话音刚落，格纳瓦已是从主建筑二楼走了下来。
他眼中红光闪烁地问道：
“为什么让我在上面多待一阵？”
蒋白棉眼眸微转，笑吟吟回答道：
“不能吓到客人……”
……
暴雨在半夜就已平息，塞尔玛等人待到天明才重新踏上了归程。
他们一路顺利，抵达了红河岸边，通过大桥回到了最初城。
由于身上背着好几个任务，他们未做休整，直接就去了猎人公会。
等待同伴交接的时候，丹妮斯习惯性打量起大屏幕，寻找之后可以接的任务。
“塞尔玛，你看，‘秩序之手’那个任务。”突然，她眼睛一亮，拍了下小队首领的肩膀。
塞尔玛循声望了过去，果不其然发现了之前那支灰土人队伍描述的内容。
“谋划针对‘最初城’的大阴谋……悬赏金额，每人，每人两万奥雷了？涨得这么快，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塞尔玛越看越是心惊。
短短几天内，悬赏金额就翻了一倍，难免让人怀疑事情的严重性还在增强！
而对塞尔玛等人来说，最初城的稳定是一切的基础。
他们可不希望在北岸废土历经危险，身体和精神都处于疲惫状态后，回到最初城还不能稍微放松一点。
桑德罗等人也看起了这个任务，很快，追捕对象的名字和照片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薛十月……张去病……”塞尔玛的目光突然就凝固了。
他的同伴们也不例外，表情皆是呆滞。
这伙人他们见过！
就是向他们描述这个任务的那支灰土人队伍！
回过神来后，塞尔玛等人顾不得震惊，满心都是后怕和庆幸。
他们竟然和这么危险，每个人都价值两万奥雷的队伍面对面交流了近半个小时，还蹭了对方罐头的汤汁！
我们当时要是说错那么一两句话，可能就没法看到今天的太阳了……塞尔玛忍不住抬手，抹了下额头的冷汗。
谁能想到，野外随随便便碰上的遗迹猎人队伍是如此危险的存在！
而对方竟能那样轻松地谈起自身被悬赏的任务。
过了好一阵，丹妮斯打破了沉默，询问起队友：
“塞尔玛，要把情报上交吗？我看给的报酬也不少。”
最高那档可是300奥雷，最低也能有50。
塞尔玛斟酌了好几秒道：
“报上去吧，之后再遇上他们的可能很低很低，没必要顾忌太多。
“作为遗迹猎人，哪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
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秩序之手”总部。
“薛十月团队遇上了一支遗迹猎人队伍，重点打听了北安赫福德区域的情况……”西奥多进入会议室，拿起桌上的材料，低声读了一遍。
他们已从某些线人处知晓目标通过某个渠道逃出了最初城，跑到了北岸废土。
这也是他们提高悬赏金额的主要原因，“秩序之手”负责的是城内和郊外庄园的治安，很少派人直接进废土抓捕目标，接下来主要得依靠军方和遗迹猎人了。
“我还以为他们会直接返回所属势力。”沃尔对薛十月团队的动向有点不解。
拿到重要情报后，为什么还在北岸废土逗留？
这时，他的上司，红巨狼区秩序官特莱维斯敲了下桌子：
“不管怎么样，把这个情报放出去，让遗迹猎人和军方多关注那片区域。”
……
一个废弃多年的旧世界小镇内，地上是散落的各种白骨和粪便。
蒋白棉等人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于某栋房屋的顶部，用望远镜注视着镇外的黑色废土。
“有不少遗迹猎人过去。”韩望获说着自己的观察结果。
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看来我们主动传递回去的情报还是有效果的。
“接下来就让这些遗迹猎人帮我们探一探北安赫福德区域‘最初城’正规军的虚实，救人不能鲁莽，解救小镇更是这样。”
旁边的曾朵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之前偶遇那支遗迹猎人后的“邀请”竟隐藏了这样一个目的。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挑选
滴，滴，滴。
“这里的水辐射污染不是那么严重，在可以净化的范围内。”银黑色的机器人格纳瓦蹲在一条流过黑色大地的溪水旁，完成了检测。
这里的杂草又密又长，绿色几乎铺满了视线所及的地方，但和辐射污染更为严重的区域相比，它们还不算夸张——那些地方，青草常常接近半人高，看到野生大葱接近三米不是什么少见之事。
类似的环境虽然不是判断污染情况的关键标准，但能帮助遗迹猎人们在较远距离下就做出初步的判断，降低筛选的难度。
“终于……”听完格纳瓦的话语，龙悦红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北岸废土冒险，最严肃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就是水资源的获取。
这里，很多水源污染严重，超过了净水芯片的能力范畴，强行喝下去，中毒或许不会，但后续疾病缠身，甚至出现畸变，都属于大概率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来往北岸废土的遗迹猎人除了携带武器、食物，还会准备净水芯片，掌握轻污染水源的分布。
“旧调小组”正被通缉，很多地方不能去，只能依靠曾朵的经验、蒋白棉的知识、格纳瓦的污染检测，寻找新的水源。
在原本饮用水已所剩不多的情况下，一次次失败的他们终于有了收获。
感慨之中，龙悦红、商见曜等人将溪水装入相应的容器，依靠净水芯片做起处理。
趁着这个机会，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从目前的情况看，守卫初春镇的‘最初城’正规军大概有两个连，他们平时会以排为单位，轮流到周围区域巡逻，假称演练，阻止遗迹猎人或荒野流浪者们靠近初春镇……
“初步推测是一个连留守，一个连巡逻……”
“旧调小组”通过伪装之后“交朋友”等方式，从这段时间进入北安赫福德区域的那些遗迹猎人处，获知了他们遇上“最初城”正规军的时间、地点和具体细节。
有了这些信息，再分析敌人的情况，就显得容易不少。
比如，判断驻军只有两个连，是因为那些遗迹猎人来来回回碰到的就这么些人，往往几次之后就会遇上熟面孔。
“他们至少有两辆坦克、两辆装甲车、六架无人机，重型机枪、单兵火箭弹、榴弹枪这些也不少，至于觉醒者、基因改造人，表面上看不出来，无从推测……”蒋白棉简单介绍完情况，末了道，“仅凭这种程度的了解，我不认为现在行动是好的想法，我们要解救的是一个镇子，一旦陷进去，被包围起来，又没有相应的预案，全军覆没不是开玩笑。”
她的话语让韩望获和曾朵都变得沉默。
这不是因为他们觉得绰号“大白”的薛十月说得有什么不对，恰恰相反，实在太对了，让他们有些沮丧。
格纳瓦本就分析出来的结果，试探着问道：
“老韩，你们之前的行动方案是什么样的？说出来参考一下，也许能带来灵感。”
蒋白棉、龙悦红险些抬手捂住脸孔，他们忘记阻止这情商堪忧的机器人了。
韩望获嘴唇翕动了几下，隐有点尴尬地说道：
“还没来得及制定行动方案。”
他预想里，不就是摸到初春镇附近，趁着夜色，来一波突袭，然后里应外合，脱出包围，前往曾朵选好的“希望之地”吗？
如果不能成功，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多久，用生命掩护队友们撤退就行了。
作为曾经的红石集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韩望获不是不知道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但以他掌握的资源和本身的实力，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为了阻止格纳瓦进一步的询问，龙悦红试探着问起曾朵：
“初春镇有地道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商见曜的笑声，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觉得自己估计又忽略了什么，要被嘲笑了。
蒋白棉神色如常地说道：
“在早期，这是一个好的思路，但‘最初城’已经控制初春镇有好几个月了，以他们的资源和能力，应该不会弄不清楚这方面的情况，我们选择地道几乎等于自投罗网。”
龙悦红在心里自语“也是啊”时，曾朵回答了他之前的问题：
“没有地道。
“对我们来说，镇子就是最后的依靠，脱离了它反而更加危险，没有挖掘地道的必要。”
北岸废土内，“无心者”和畸变生物众多，地道的出口开在哪里都不是那么保险，相比较而言，遇到危机时，整个镇子的人且战且退，分批撤离，是更好的选择。
“镇子周围有河吗？附近有山吗？”白晨加入了讨论。
“你想做什么？”商见曜一脸“恐惧”。
白晨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人为制造自然灾害，创造机会。”
“镇子周围只有小河、溪水，本身处在丘陵边缘，没有山。”曾朵的回答让白晨的提议还未转入细化阶段就宣告破产。
蒋白棉轻轻点头：
“人为制造自然灾害这种事情，破坏程度很难控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尽量不要尝试。”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怎么解救初春镇，这是后续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我们只有弄清楚了那里的‘最初城’正规军情况，才能制定有效的方案。
“我最担忧的一点是，这事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或者相应水准的畸变者主持，那样一来，麻烦程度将直线上升。
“而且，那两个连队说不定还有几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或者仿生智能盔甲。”
以“旧调小组”拥有的装备，以初春镇守军目前表现出来的实力，他们不敢说很有把握，至少趁夜突袭的情况下，希望不小。
但问题在于，对方浮出水面的未必是全部的实力。
已经被“旧调小组”科普过什么是“心灵走廊”的韩望获和曾朵表情皆变得相当凝重。
如果“最初城”在初春镇的实验不那么重要，蒋白棉的担忧不会出现，但要是那个实验牵涉众多，有强者主持几乎是大概率之事。
“可该怎么弄清楚这些情况呢？我根本联系不上镇子里的人。”曾朵没有掩饰自己的忧虑。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就叹息出声：
“都怪那些遗迹猎人胆小。”
“啊？”听不明白的不只有龙悦红，还有韩望获、曾朵等人。
蒋白棉笑了笑，帮忙解释道：
“他的意思是，那些遗迹猎人一遇到‘最初城’的正规军就打退堂鼓，没有继续深入的想法。
“那样一来，就没有了冲突，没有冲突就意味着没法让‘最初城’的正规军展现真正的实力。
“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如果存在，肯定是留在初春镇内，监控周围几百米区域，不会外出巡逻……”
如果我是遗迹猎人，没有利害关系的情况下，也不会和大势力的人发生冲突……再说，那些正规军是以排为单位，三四十号人一起行动，武器装备又非常精良，普通的遗迹猎人队伍哪敢得罪他们？他们只会担心被强行指认为强盗，掠夺财物……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我们试着和一支巡逻队交交手？”韩望获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蒋白棉略作沉吟，笑了起来：
“思路是这样，但还有更好的办法。
“这种事情能不亲自出面就不亲自出面，免得打草惊蛇。”
不等韩望获再问，她看向了曾朵：
“北安赫福德区域，以及周边地带，有什么厉害的强盗团？他们经常出没在什么地方？”
“你想驱使强盗团去冲击那些正规军？”韩望获有所明悟地问道，“但他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韩望获声音渐低，似乎记起了什么，龙悦红内心相似的嘟囔同样如此。
“他们很好相处，很好说服的。”商见曜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蒋白棉也笑了起来：
“有的时候由不得他们。”
不知为什么，曾朵这一刻竟默默为那些强盗团做起哀悼。
她迅速回过神来，竭力从记忆里寻找可能的目标对象。
这让她有一种挑选“倒霉鬼”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六章 “秃鹫”们
北安赫福德区域，一座已经没什么遗迹猎人前来的城市废墟内。
亚斯站在最高那栋楼的顶层，隔着还算完好和干净的落地窗，眺望着四下的风景。
旧世界的城市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映入他眼帘的绝大部分场景依旧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或宽或窄的街道、已没有修理可能的腐锈汽车。
它们铺陈开来，于大地上描绘出失落、荒芜的画卷。
但和旧世界不同，此时的城市被绿色包裹着、纠缠着，各种植物滋长，大量蚊虫纷飞，如同真正的丛林。
亚斯是“秃鹫”强盗团的首领，在北岸废土，他们的名声只比“诺斯”这寥寥几个同行差一些。
坦白地讲，亚斯有点瞧不上“诺斯”这些强盗团，认为他们没有脑子，从不考虑之后，只会做损害自己未来利益的事情，比如，参与奴隶贸易。
在亚斯看来，人口是最宝贵的资源，废土上每一个人都能为自己创造财富，将他们卖给那些奴隶商人简直愚蠢至极。
他认为，那些荒野流浪者的聚居点不仅要留着，而且还得提供一定的保护，免得“最初城”的捕奴队找到并摧毁它们。
这是因为荒野流浪者总是依循刻到血脉里的本能，在适合耕种的地方建立聚居点，每当他们即将收获粮食时，亚斯就会带着“秃鹫”强盗团过去抢夺。
靠着这种策略，靠着大大小小的聚集点，“秃鹫”强盗团从不担忧食物，每一天都过得极有底气。
为此，他们抢劫那些聚居点时，不会将粮食全部拿走，必然会留下一部分，这样一来，配合野外狩猎，那些荒野流浪者之中很大一部分人能活过冬天，活到第二年，继续耕种，形成循环。
“秃鹫”强盗团当然不会直接说我们的目的就是这个，亚斯会用施舍的口吻，让那些聚居点的人们献出被挑中的女性，满足自己和手下的欲望，以此换做相应的粮食。
如果对方不肯，亚斯也不吝啬用子弹、刀刃和鲜血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主宰，然后在他们面前用暴力直接达成目的。
喜欢看旧世界历史书籍的亚斯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在自己强盗团实力能够覆盖的区域，实行“初夜权”。
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们没办法真正地将那些聚居点纳为己有，“最初城”的捕奴队、追剿强盗团的正规军、其他强盗团、偶尔兼职强盗且达到了一定规模的遗迹猎人队伍，都会对那些聚居点造成危害。
为什么灰土上的人们依旧把聚居点内的居民叫做荒野流浪者，就是因为他们在一个地方没法长久定居，隔个七八年，甚至更短，就会被现实逼迫，不得不迁徙去别的地方。
还好，其他强盗团只是和奴隶商人做交易，不太敢直接与“最初城”的捕奴队合作，害怕本身也成为对方的战利品，要不然，为“秃鹫”强盗团提供粮食的聚居点剩不下几个。
至于本身掌握着矿藏资源，攻破聚居点是为自家产业积攒奴隶的强盗团，亚斯觉得他们的行为无可厚非，只是令人眼红。
在粮食有基本保障的情况下，“秃鹫”的行事风格就和他们的名字一样，喜欢“盘旋”于猎物的周围，等待对方展露出虚弱的一面，上去叼走最肥美的部分。
这也是亚斯每次进入城市废墟，总喜欢找高楼顶层眺望四周的原因。
这让他有种俯视世界，掌控万物的满足感。
他的眼里，北岸废土上每一个人、每一支队伍，只要表现出了虚弱的状态，就是即将死去的猎物，自己和自己的强盗团等待着将他们变成尸体，化为腐肉。
随着夜色的降临，城市废墟逐渐被黑暗吞没，亚斯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沿楼梯一路下行。
对他来说，爬楼也算是一种锻炼。
比起上来时，下去的路程要轻松不少，但喜欢看旧世界书籍的亚斯还是在长裤外面弄了护膝，保护关节。
“知识就是力量啊……”每当遇上类似的场景，亚斯都会想起这句旧世界的谚语。
这是他小时候听老师讲的。
那时，他还住在一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每周都会有大人轮流当老师，教导孩子们文字。
等到成年，可以外出狩猎，长久以来填不饱肚子的感受和本身在种种事情上的强烈渴求，让亚斯带着一批同伴，彻底走上了强盗这条路。
直到今天，他都记得促使自己下定决心的那句旧世界谚语是什么：
强取胜于苦耕！
至于原本那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在看不上强盗的老一代凋零后，剩下的人要么跟随了亚斯，要么迁徙去了别的地方。
回忆中，亚斯回到了大楼底层，他的手下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或玩着纸牌，或喝着昨天抢到的一批葡萄酒，或躲在走廊深处其他房间内，慰藉彼此。
在灰土上，女强盗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枪支让她们同样危险。
抬手摸了摸被剃光的鬓角，亚斯对大楼外巡逻的手下们喊道：
“快下雨了，不要放松！”
这里算是“秃鹫”强盗团的据点之一。
亚斯就喜欢这类城市废墟，如此大的地方，敌人要想找出他们居住的大楼，不亚于从大海里捞取钢针。
“是，头儿！”楼宇外面，端着冲锋枪的强盗们做出了回应。
亚斯满意点头，绕着底层巡视了一圈。
两辆装甲车、数门火炮、多挺机枪一一从他的眼前掠过。
此时，酝酿许久的雨水终于飘落了下来，不是太大，但让夜晚显得雾蒙蒙的。
整座城市，除了这栋大楼，都一片死寂。
突然，巨大的声音从外面不知哪个地方传了进来：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选择投降！”
这来自一个男人。
亚斯的眼眸骤然放大，将手一挥，示意所有手下防备敌袭。
外面的声音并没有停止，只是仿佛换了个人，变得略带磁性，并伴随着兹兹兹的动静：
“所以，我们要记住，面对自己不懂的事物时，要虚心求教，要放下经验带来的成见，不要一开始就充满抵触的情绪，要抱着海纳百川的态度，去学习、去了解、去掌握、去接受……”
安静的雨夜，这声音回荡开来，仿佛还有电流伴奏。
这……疑惑的念头在一个个强盗脑海内浮现了出来。
他们不明白敌人为什么要讲这么一堆大道理，而且和当前的情况毫无关联。
亚斯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虽然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事情出现反常之处就意味着麻烦。
等到这声音平息，两道人影各自撑着一把黑伞，走向了“秃鹫”强盗团所在的这栋大楼。
“停！”亚斯高声喊道。
反常的情况让他没直接下令射击。
那两道人影之一做出了回答：
“我们是来交朋友的！”
亚斯张了张嘴，感觉对方没有撒谎。
很快，两道人影从极端黑暗的城市废墟进入了电筒、火把构建出的光明世界。
他们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大，阳刚英俊，女的美丽，英姿飒爽。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容。
……
我叫亚斯，是“秃鹫”强盗团的首领。
我喜欢在高处俯视城市废墟，这让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我和其他强盗不同，我懂得耕种人口的宝贵和稳定粮食来源的重要，在我的眼里，“诺斯”那帮人厉害确实很厉害，但都没什么脑子，竟然为了赚点物资，和奴隶商人合作，贩卖废土上的荒野流浪者。
也许他们从不考虑将来。
我和我的强盗团劫掠着一切可以劫掠的对象，如同高空的秃鹫，将每一个虚弱的目标视作腐肉。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么延续下去，我以为我的强盗团会一天天发展壮大，最终成为北岸废土的主宰，直到那天，那两个人来拜访。
……
这一晚，“秃鹫”强盗团的首领亚斯和他的手下对初春镇守军的虚弱不堪深信不疑。

第一百五十七章 试探
拿着“朋友”提供的守军巡逻路线、无人机监控规律和初春镇周围地形，亚斯率领着“秃鹫”强盗团，从一条遮掩物相对较多的道路，开着装甲车，拖着火炮，悄然摸到了目标地点附近。
此时，月亮高悬，光芒洒落，让黑与绿共舞的大地染上了一层银辉。
初春镇屹立在一条丘陵上流下的溪水旁，疑似由旧世界遗留的某个大型农场改造而来，但围栏已被换成了条石，内部的建筑也多了不少，皆相对简陋。
“最初城”的守军分成四个部分，一部分在镇内，一部分在正门，一部分在后方出口，一部分在镇外几百米处。
他们没有全部聚在一起，免得被人一锅端掉。
亚斯通过望远镜，审视了下堵在门口的土黄色装甲车和同色系的坦克，笑着对几名心腹道：
“果然和情报里描述的一样，装备还行，但没有士气，人人都很想家，松散懈怠。
“只要做成这一笔‘生意’，我们的火力就能排到废土所有强盗团的第一位，到时候，我们才有底气招揽一些具备特殊能力的人。”
亚斯其中一名心腹迟疑着说道：
“头儿，可这会惹怒‘最初城’，引来他们的疯狂报复。”
虽然他也相信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但始终觉得这事后患不小。
“这么多年，他们又不是没组织过军队围剿我们？但废土这么广阔，遗迹又到处都是，只要我们小心一点，躲得好一点，就不用太担心这方面的事情，难道‘最初城’会派一个军团以年为单位在废土上搜寻我们？真要这样，我们还可以往北去，到‘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待一段时间。”亚斯相当有信心地回答道。
他的心腹们不再有异议，按照首领的吩咐，将自己手下的强盗们编成了不同的组，承担相应的任务。
一切准备妥当，亚斯又用望远镜看了只有几对士兵在巡逻的初春镇一眼。
他抬高右手，往下挥落：
“火炮组，攻击！”
被牵引车拖着的一门门火炮进入了预设的阵地。
它们分成两组，一组向镇外几百米处的守军营地开炮，一组针对初春镇正门口的敌人。
轰隆！轰隆！
只有月光的夜里，火焰接连浮现，炮声连绵不断。
一枚枚炮弹被发射了出去，覆盖了两大目标区域。
烟尘腾起，气浪翻滚，接二连三的爆炸让大地都开始震颤。
“装甲车在前，伙计们冲！”打了初春镇守军一个猝不及防后，亚斯果断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秃鹫”强盗团的装甲车开了出去，配合反坦克炮的掩护，奔向了初春镇的入口，其余人员或驾车，或小跑，有梯次地跟随在后。
轰隆的爆炸声和砰砰砰的枪声里，确实有所懈怠的“最初城”军队变得混乱，短时间内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眼见镇子在望，亚斯对朋友提供的情报愈发相信，对这里守军的虚弱不堪再无怀疑。
就在炮声稍有平息的时候，初春镇内突然有音乐响起。
它的旋律节奏感极强，配合热情的歌唱，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舞动。
这不是幻觉，坐在装甲车内的“秃鹫”强盗团首领亚斯难以控制自己地扭动起了腰部。
他惊愕茫然的同时，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他看见装甲车驾驶员站了起来，抬高双手，疯狂晃动，完全没去管车辆的状态。
Go，go，go
Ale，ale，ale（注1）
热烈奔放的歌声里，“秃鹫”强盗团的成员们或举高了枪支，或停在了原地，或不断顶胯，或挥舞双手，皆跟随着节拍律动起自己的身体。
一时之间，炮声平息了，枪声停止了，初春镇外的黑色战场变成了欢快火热的广场。
初春镇的守军们并未受到影响，抓住这个机会，重整了队伍，发动了反击。
哒哒哒，重型机枪的扫射如同镰刀在收割秋天的小麦，让一个个强盗倒了下去。
轰隆！轰隆！
两辆土黄色的坦克一边发射炮弹，一边碾压往外。
鲜血和疼痛让不少强盗清醒了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等人居然正面进攻了“最初城”的军队！
亚斯同样如此，有一种自己被魔鬼蒙蔽了心智，直到现在才恢复正常的感觉。
一个强盗团拿什么和“最初城”的正规军抗衡？
而且对方还装备齐全，不是落单的败军！
凶猛的火力覆盖下，亚斯等人试图夺路而逃，却依旧被那火热的歌声影响，无法全力而为，只能一边扭动、摇晃，一边使用武器反击。
这肯定没有准确率可言。
……
“‘秃鹫’强盗团完了……”丘陵顶部，蒋白棉拿着望远镜，感叹了一句。
虽然她知道“秃鹫”强盗团不可能成功，最终必然收获惨痛的失败，但没想到他们会败得如此快，如此脆。
不过，“旧调小组”的目的达成了，他们试探出了初春镇内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存在。
这种强者在类似的战场能发挥的作用超乎想象！
当然，蒋白棉对此也不是太惊讶，利用吴蒙的录音轻松“取信”了“秃鹫”强盗团这么多人后，她就知道“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在对付普通人上有多么的恐怖，探索到深处的那些更是让人无法想象。
这不是状态不完好的迪马尔科和塔尔南“高等无心者”能够比拟的。
“可惜啊……”商见曜一边附和蒋白棉的话语，一边扭动腰胯，跟随节律而动。
他表情里没有一点失望，满脸都是向往。
虽然隔了这么远，他听不太清楚初春镇内传出的音乐是什么样子，但“秃鹫”强盗团成员们的舞蹈让他能反推节拍。
“先撤吧，免得被发现。”蒋白棉放下了望远镜。
对于这个提议，除了商见曜，没谁有意见。
他们都目睹了“秃鹫”强盗团的遭遇，对没有露面的那位强者充满畏惧。
当然，撤走之前，“旧调小组”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白晨、韩望获和格纳瓦，对他们点了点头。
架好“橘子”步枪的白晨早就将眼睛凑到了瞄准镜后，枪口一直跟随着某道人影移动。
终于，她看到了机会。
一枚子弹从枪口飞了出去，越过初春镇，来到“秃鹫”强盗团其中一辆装甲车的门口，钻入了亚斯的脑袋。
砰的一声，这位好不容易战胜舞蹈冲动，逃离失控装甲车的强盗团首领，脑袋炸成了一团血色的烟火。
几乎是同时，韩望获和格纳瓦也完成了远程狙击。
砰砰的动静里，亚斯两名心腹倒了下去。
这都是之前和蒋白棉、商见曜面对面交流过的人，能描述出他们大致的模样，同时，这些人的记忆里肯定也有当时的场景。
而其余强盗，在黑暗的雨夜，靠着火把为主电筒为辅的照明，想于较远之处看清楚商见曜和蒋白棉的长相，几乎不可能。
随着几名“目击者”被清除，“旧调小组”和韩望获跟着曾朵，从一条相对隐蔽的道路下了丘陵，回到自己车上，前往远处一个小镇废墟。
他们的身后，枪炮之声又持续了好一阵。
……
房屋多有坍塌的小镇废墟内，原本的警察局中。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目前可以确认两点：
“一，初春镇的‘最初城’正规军里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二，他其中一个能力是让大量目标跟随音乐跳舞。”
“为什么不是那个音乐本身的问题？”龙悦红下意识问道。
吴蒙和小冲的录音证明着这种可能性。
商见曜笑了：
“那些‘最初城’的士兵都没有参与集体舞。”
也是……龙悦红认同了这个理由。
“旧调小组”每次使用吴蒙的录音，都得提前堵住自己的耳朵。
而刚才袭击来得突然，“最初城”的士兵们明显陷入了混乱，连反击都零零散散，肯定来不及堵住耳朵。
“这会是哪个领域的？”韩望获斟酌着问道。
这段时间，他和曾朵从薛十月团队那里恶补了不少觉醒者“常识”。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答：
“‘灼热之门’！”
话音刚落，他抽动身体，跳起了被烫伤般的舞蹈。
注1：引用自《生命之杯》，瑞奇&#183;马丁。

第一百五十八章 汇报
除了韩望获和曾朵有点目瞪口呆，其他人对商见曜这种表现已经见怪不怪。
蒋白棉视若无睹地说道：
“目前我们知道的，与‘舞蹈’相关的领域，确实只在‘灼热之门’。
“看来这可以是代价，也可以是能力。
“嗯，面对这么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找出他的弱点，加以针对，可能是最好也唯一的办法。”
如果对面只有这么一位强者存在，“旧调小组”还可以考虑隔着安全距离，用充沛的火力进行压制。
这个过程中，他们会轮流上阵，不给对方休息的机会，一直拖到目标精神疲惫，难以为继，才发动总攻。
当然，这是非常理想化的方案，毕竟对面没失去理智，状态也完好，不可能就那样待在原地，等着被你们耗干，他完全可以找机会拉近距离，做出影响，或者借助环境，直接撤退。
蒋白棉只是认为这比现在的情况要好一些。
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如今可是在两个连队的正规军保护下，而且，他们的火力仅是从表面上看就不比“旧调小组”逊色，甚至还有超过。
这就让蒋白棉他们无法形成错位优势。
龙悦红回忆着公司提供的资料，缓慢说道：
“‘灼热之门’相关领域觉醒者常见的代价有听到音乐就忍不住跳舞、肌肉无力、害怕寒冷、冬季嗜睡和情绪不稳定……”
“第一种可以排除，我们目前了解的那些觉醒者，没有一个是代价和能力相同的。”蒋白棉思考着说道，“现在是夏天，除非遇到极端天气，否则很难测试出对方的代价是否与寒冬有关……”
听到这里，龙悦红想起了那位怕冷的独行猎人格雷。
他之前就猜测对方应该是“灼热之门”领域的觉醒者，后来根据格纳瓦的反馈，感觉对方很可能还是“熔炉教派”或者“狂乱之舞”的一员。
“不一定，哪怕夏天，他也会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怕冷，如果代价真是这个的话。”龙悦红难得有机会挑组长话语里的刺。
蒋白棉显然也联想到了格雷，认可了龙悦红的说法：
“确实。可问题在于，我们见不到那位，没法根据他的表现判断他是否怕冷。”
“即使他真的怕，我们现在也没办法针对。”白晨参与起讨论。
如今是夏季。
“旧调小组”能等到秋冬之交，韩望获和曾朵可等不了。
“不不不。”商见曜摇起了脑袋，“六月也是能下雪的，还可能遇上冰雹。”
龙悦红正想说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很多事情不能当真，曾朵已点了下头道：
“在废土，类似的事情确实有，只是不多。”
这里环境情况紊乱，各种极端天气层出不穷。
“但那可遇而不可求。”蒋白棉叹了口气。
她眼眸微动，自言自语般道：
“肌肉无力同样可以通过外在表现判断，问题还是和之前一样，我们根本见不到那位……
“情绪不稳定可以试着从初春镇那些守军对这次袭击的反应里寻找线索……
“这只是我们知道的那部分代价，不表示全部……”
蒋白棉说了一堆，大体意思是事情相当麻烦，不提成功概率有多大，仅是接下来怎么做、做哪些都让人头疼。
曾朵安静听完，露出了一抹苦笑：
“这事比我想象的困难了不知多少倍，我之前竟然觉得随便找一个有一定实力的遗迹猎人团队，就有希望完成。”
而现实是，能被“秩序之手”以每人两万奥雷悬赏的强力小队，在解救初春镇上也颇感为难。
“这只能说明‘最初城’在你们镇子的实验非常重要。”蒋白棉也不知自己这算是宽慰，还是刺激。
曾朵沉默了几秒，吐了口气道：
“几位，我很感激你们这段时间的帮忙，如果这件事情确实没什么希望完成，你们尽管放弃。”
不等蒋白棉等人回应，她又看向韩望获，低头笑道：
“我自己肯定还是会做尝试，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要是失败，我会尽力撑到回来，把心脏给你。”
短暂的沉默后，蒋白棉在商见曜开口前笑道：
“不用急着说丧气的话，我们至少还有两个月可以用来谋划，或者等待，到时候，就算我们没找出那位的弱点，也说不定有意外发生，比如，他突然得了‘无心病’，比如，‘最初城’发生动乱，紧急召集这些强者和相应的正规军回援……”
哪有那么多好事……龙悦红没敢把自己的腹诽说出口。
说句实在的，他同样期待有类似的变化发生。
“是啊。”商见曜附和起蒋白棉，“说不定这片区域突然就刮起了暴风雪，将那位直接冻死了。”
你以为你是执岁之子吗？龙悦红忍住了嘲讽的冲动。
蒋白棉被商见曜举的例子逗得笑了一声：
“说不定人家是冬眠呢？
“嗯，今晚休整，明天找机会观察初春镇那些守军的反应。”
快到天明时，韩望获、曾朵替换白晨、龙悦红，值起了夜。
看了眼依旧深黑的废墟，韩望获转向曾朵，压着嗓音道：
“不管怎么样，既然答应了你，那我总得尝试一次。”
曾朵愣了两秒，张了张嘴，低头笑道：
“你真是个好人啊……”
韩望获皱起了眉头，却没有反驳。
天亮之后，趁着韩望获和曾朵去取水净化，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斟酌着开口道：
“对初春镇的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一次，第一个开口的是白晨。
她抿了抿嘴巴道：
“如果确实事不可为，我认为应该放弃。”
蒋白棉、龙悦红沉默了下去，未做回应，商见曜想了想，抬手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如果知道那位的基础能力是什么就好了。”格纳瓦直接探讨起事情本身。
他的意思是，目前无法确认“灼热之门”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获得的基础能力是干扰电磁还是干涉物质。
若是后者，格纳瓦觉得自己有一战之力。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可以想办法试探一下。”
……
对初春镇的进一步观察中，时光飞快流逝，转眼又到了晚上。
“旧调小组”在固定的时间再次打开了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看公司是否有指示。
他们没有避开韩望获和曾朵，反正这两位都猜得到“旧调小组”背后有人。
令龙悦红惊喜的是，“盘古生物”终于回了电报。
蒋白棉记下电码，直接译在了那张纸上，展示给商见曜等人看。
“盘古生物”对“旧调小组”后续行动的安排是：
“可以考虑找机会和阿维娅交谈。”
用的是交谈，而不是获取情报……蒋白棉品读起这么短短一条电文里潜藏的话语。
除了这点，电文还透露出非常明显的一层意思：
废土13号遗迹内那个秘密实验室就不要去了。
对此，蒋白棉早有心理准备：
“最初城”掌握通行口令已经好几十年，可依旧让那个秘密实验室存在，相应的危险可想而知！
“看来还得回最初城啊……”龙悦红小声感慨了一句。
“等这边的事结束，风头过去了再说。”蒋白棉略作沉吟，提起“最初城”产的圆珠笔，在纸上刷刷书写起来。
很明显，她在拟给“盘古生物”的回电。
龙悦红和商见曜好奇地凑了过去，看组长写了什么：
“我们目前已逃出‘最初城’，在北岸废土暂避。我们发现这里的北安赫福德区域，有一个‘最初城’的秘密实验点，他们疑似控制了一个感染者、畸变者众多的小镇，而且守卫力量超乎正常……”
这……组长是想用“最初城”搞基因实验这件事引公司入局，帮忙解救初春镇？龙悦红左看右看都没发现蒋白棉书写的电报内容有撒谎和夸大的地方。
而且他还觉得，这真有一定的可行性！
拍完电报，蒋白棉烧掉那张纸，对一边的韩望获和曾朵笑道：
“再等等吧，也许真有好事。”
……
初春镇，想了一天一夜都没想明白“秃鹫”强盗团为什么敢于袭击自己队伍的“最初城”少校马洛夫终于等到了几名俘虏醒来。
——“秃鹫”强盗团大部被歼灭，少数逃走，被抓住的那几个都身上带伤，状态不好。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交汇的“线索”
原本属于初春镇那位镇长的房间内，马洛夫看着面前三名萎靡不振的强盗，难以理解地问道：
“是谁给了你们勇气，让你们敢于袭击这里？”
在这位少校眼里，就算废土上最有实力的诺斯强盗团，也不怎么敢挑战“最初城”的正规军。
而且，看守初春镇的他们明显比一般的部队配置要好！
其中一名强盗又懊恼又后怕地回答道：
“长官，我们，我们被人骗了，觉得你们长期待在废土，士气低落，空有装备，一碰，一碰就碎。”
“对对对，我们头儿还说，你们傲慢自大，松懈大意，只要一波突袭，就能让你们陷入混乱，没法组织起有效反抗，只能拱手送上战利品。”另一名强盗赶紧附和。
马洛夫和房间内的士兵们没因此解开疑惑，反倒涨红了一张脸。
因为对方说的竟然有那么几分符合实际情况！
他们这支部队看守初春镇已有两三个月，这里的居民又大部分身怀恶性畸变，让他们无处发泄欲望，早就过得异常烦躁，只想早点结束一个周期，返回最初城休整。
加上本身装备强力，“最初城”名头又具备足够的威慑力，他们笃定不会遭遇袭击，无论平时的训练，还是日常的巡逻，都逐渐松弛，只维持着一个空架子。
于是，“秃鹫”强盗团趁夜而来的突袭真的让他们陷入了混乱，要不是有那位存在，他们未必来得及重整防线，发动反攻。
作为这支部队的领导者，马洛夫只觉俘虏们的话语就像一个个巴掌，不断地抽到自己脸上，抽得他想拔出“红河”手枪，给这些家伙来上几发。
还好没有真的出事，要不然肯定会上军事法庭……马洛夫吸了口气，缓慢吐出：
“是谁告诉了你们这些，不，是谁欺骗了你们？”
“一男一女，他们找到了我们一个据点。”失血较多脸色惨白的一名强盗回忆着说道。
“他们长什么样子？”马洛夫追问道。
“没看清。”最早回答的那名强盗摇了下脑袋。
他剃着光头，上面沾满了干巴巴的黑色泥土。
另一名强盗帮忙解释道：
“当时是夜里，还下着雨，我们据点里火把也不多，电筒更少，除了和他们面对面交流的几个，应该都看不清楚他们长什么样子。”
“你们之中没有？”马洛夫微皱眉头。
那几名强盗齐刷刷摇起了脑袋。
这是凑巧吗？强盗头子肯定和那两个人面对面交流过，但他死了……马洛夫收敛住疑惑，转而问道：
“他们是怎么说服你们的，呃，说服你们首领的，而你们首领又是怎么说服你们的？”
“就把刚才我们讲的那些说了一遍……”脸色惨白的强盗疑惑不解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相信了头儿，呃，亚斯，平时遇到这种大事，肯定有人提出疑问的……”
马洛夫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那一男一女和你们首领交谈了多久？”
“不到五分钟，肯定不到五分钟！”光头强盗先是迟疑，继而确定。
“他们没有出示什么，只是纯粹的交谈？”马洛夫依循着自身的猜测，提出了新的问题。
“没有。”几名强盗有先有后地做出了回答。
马洛夫看了房间内的士兵们一眼，来回踱了几步：
“你们首领说服你们的时候，那一男一女有做什么事情吗？”
“他们在据点边缘，躲在阴影里，等到我们头儿，呃，亚斯，说服了我们，他们才提供了你们的巡逻路线、无人机的监控规律和周围的地形情况。”脸色惨白的强盗如实回答道。
马洛夫又踱了几步，对房间内的士兵道：
“你们看着，我很快回来。”
他快步出了房间，沿走廊来到另外一头，敲响了一扇深红色的木门。
“普雷斯先生，目前问出来的情况是这样的……”
他把俘虏们回答的内容整合起来，大致描述了一遍。
等他讲完，隔了十几秒，房间内传出了一道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的男性嗓音：
“询问他们，那一男一女抵达前有发生什么事情。”
“是，普雷斯先生。”马洛夫转过身体，回到了自己那个房间。
他注视着那几名俘虏，沉声重复了普雷斯提出的那个问题。
光头强盗回忆着说道：
“他们用扩音器或者音箱说‘我们被包围了’，之后又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大道理。”
“什么样的？”马洛夫追问道。
脸色惨白的强盗凭记忆简单概述了下内容，什么面对不懂的事物时要虚心求教，什么不要盲目地抵触，要学习、了解和接受……
马洛夫听得一头雾水。
他反复确认了几遍，又一次来到普雷斯的房间外面，将获得的信息原原本本告诉对方。
马洛夫话音未落，紧闭的房门后面就传出了普雷斯略显震惊的声音：
“吴蒙？”
……
最初城，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秩序之手”总部。
墙一样的治安官沃尔见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红巨狼区秩序官特莱维斯。
“军方那边反馈过来一些事情。”特莱维斯拿起了面前的纸质材料。
等沃尔接了过去，这位红巨狼区的秩序官简单说道：
“他们有部队在北安赫福德区域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这会不会太巧了？”尚未翻看资料的沃尔沉声问道。
他的意思是，薛十月、张去病团队逃到北岸废土之后，不想着尽快脱离“最初城”的势力范围，竟然还对北安赫福德区域感兴趣，这和军方的秘密任务之间是否存在一定的关联。
“就是有点巧，才让你看一下这份资料。”特莱维斯坐在办公桌后，轻轻颔首道，“坐吧，慢慢看。”
沃尔没有假装客气，直接坐了下来，飞快浏览起手中的文件。
看到被蛊惑的强盗团、令人失去戒备之心的声音后，沃尔的表情逐渐凝重。
他抬起了脑袋，望向上司：
“我们在追查薛十月、张去病团队怎么逃出城时，有获得一定的线索。
“他们似乎是以广播的形式，‘取信’了一群走私者。”
这就和那个强盗团的遭遇非常相似了。
“你的意思，薛十月、张去病团队在打军方那个秘密任务的主意？”特莱维斯微微点头。
“对，否则不可能这么巧合。”沃尔相当有自信地说道，“‘说服’那群强盗的一男一女，从身高特征上看，与薛十月、张去病吻合。虽然他们做了足够的伪装和掩饰，杀了所有目击者，但这些巧合足以出卖他们。”
特莱维斯“嗯”了一声：
“他们逗留在北岸废土，肯定有自己的目的。
“而这件事情还涉及某位危险的存在。”
沃尔没去问是哪位危险的存在，既然特莱维斯没有直接说，那就表明他暂时还没有资格知道。
他打算回去之后，拜访自己的岳父，那位新晋元老、军方实权人物盖乌斯，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又交谈了一阵，特莱维斯舒了口气道：
“我会把你们找到的线索和做出的推测提交上去的。”
……
北安赫福德，一处城市废墟内。
“初春镇守卫得更加严密了。”韩望获说起自己的观察结果。
蒋白棉点了点头，侧过脑袋，望向了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
“最初城方向，有新的部队往这边进发。”白晨沉稳说道。
为了侦察到这个情报，她和龙悦红都有穿上军用外骨骼装置。
韩望获、曾朵表情凝重的同时，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这是好事啊。”
“是啊是啊。”商见曜扮演着龙悦红。
见曾朵投来不解的目光，蒋白棉笑道：
“‘最初城’应该已经调查清楚是我们在暗中驱使‘秃鹫’强盗团，看来他们也不是太笨啊，没有辜负我们这一番表演。”
“为什么？”韩望获疑惑问道。
这只会导致初春镇的防御力量直线上升，让营救再没有可能。
蒋白棉笑了笑：
“我之前就分析过了，单纯靠自己，想解救初春镇几乎没什么希望，除非你们能等到冬季，而那也只是一个猜测。
“既然这样，不如让‘最初城’多派精英小队，多派‘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过来，提升防御，追捕我们。
“而我们……”
蒋白棉收敛起了笑容：
“重返最初城。”
“啊？”这一次，龙悦红也无法理解组长的思路了。
蒋白棉呵呵一笑道：
“‘最初城’的局势本来就很微妙，处在混乱的边缘，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平衡。
“被我们调走大批人员、一些强者后，天平有不小概率出现倾斜，到时候，我们再插上一脚，寻找机会。
“等到最初城发生了动乱，看守初春镇的强者和军队绝大部分都会被调回去，那个时候，这边的防御就空虚了。”
见龙悦红、曾朵等人的瞳孔都有所放大，蒋白棉又笑吟吟补了一句：
“这叫声东击西再击东。”

第一百六十章 分组
听到蒋白棉的解释，在场所有碳基人都说不出话来，沉浸于某种复杂的感觉中。
只有商见曜，模仿起龙悦红现在的姿势，“脱口而出”：
“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想好了吗？”
是啊，如果一开始就想到了现在这种情况，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那简直恐怖！龙悦红在心里附和起商见曜。
蒋白棉摇了摇头：
“除了老格这种智能人用穷举法分析，正常人类不可能在一开始就规划好这种事情，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清楚初春镇是否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不知道还有任务需要重回最初城。”
她组织了下语言道：
“最早是寻找强盗团，帮我们试探初春镇守军情况的时候，我就在想，驱使弱小的那些，不会有什么效果，影响人数众多火力充沛的那种，纯粹靠商见曜则难度太高，需要日积月累，几个几个地来，中间绝对不能发生与说辞违背的事情，还是利用吴蒙的录音最简单最方便，最不害怕发生变故。
“而我们逃出最初城时，也利用了吴蒙的录音，‘秩序之手’一时半会收不到线报，查不清原因很正常，可要是觉得他们会一直被蒙在鼓里，就太小看他们了。
“这两件事情的相似度，绝对能让他们产生一定的联想，而前者是没法掩饰的，毕竟那需要每一个强盗都听见，杀人灭口根本忙不过来。”
“你还让我们狙杀目击者。”白晨缓慢开口。
蒋白棉笑了起来：
“不这样做，怎么显示出我们是细节没做好才被发现，而不是有意？”
这也太，太奸诈，不，太狡猾了吧……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蒋白棉继续说道：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既然吴蒙录音这一点瞒不住人，那可以考虑用它来做一个局。
“如果我们试探出初春镇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那就趁着强盗团夜袭造成的混乱，解救镇民，带着他们去新的定居点，不需要再考虑后续，而要是‘最初城’的秘密实验重要，凭我们的力量无法达成目标，那就做一番掩盖，表现出我们想隐藏自己的身份，不暴露真实目的。
“这样一来，就可以和‘秩序之手’的追捕形成联动，带来变化。
“我之前一直在说，这件事情得期待意外，现在也一样。最初城实力雄厚，强者众多，哪怕被调了一部分力量过来，内部野心家们又都蠢蠢欲动，也未必会发生动乱，只能说这个可能不小，因为即使没有初春镇的事，城内的局势也非常紧绷，一触即发。”
她最后那些话语是对曾朵说的，提醒她这件事情不是那么有把握，某些时候得祈求一下运气，所以不要抱有太高的期待，认真去做就对得起所有人了。
蒋白棉没去提“盘古生物”的最新指示和自身的汇报，后者被她归纳在了意外和运气这一栏——“盘古生物”能提供帮助自然最好，事情将简单不少，没帮助也不影响整个计划的实行。
曾朵沉默了一阵，自嘲般笑道：
“我没想到还能这样去推进这件事情。
“这一下就上升到了很高的高度。”
原本只是对付两个连正规军和一位“心灵走廊”强者的事，结果一下扩大了整个“最初城”层面。
这意味着多个军团、大量先进武器、足够覆盖整个北岸废土的火力和数不清的强者。
在正常人眼里，这属于把难度提高了几百倍、几千倍，甚至还不止，没谁会傻到做这种事情。
可循着蒋白棉的思路，竟然真的能拉扯出解救初春镇的机会。
对曾朵来说，这简直不可思议。
蒋白棉笑道：
“主要是本身就存在这么一种情况，我们只是加以利用，因势利导。
“‘最初城’真要没有这么严重的内部矛盾，光靠我们想挑起这么大的事情，略等于痴人说梦，而就算现在，也不是我们在挑动，我们只是尽力地帮他们创造合适的环境。
“呵呵，‘最初城’如果能团结一致，哪怕只是较低程度的，我们也早就被抓住了。”
听到这里，龙悦红已是心悦诚服。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虽迟但到。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韩望获主动询问起蒋白棉。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北岸，时不时留下点痕迹，让‘最初城’的人相信我们还在打初春镇的主意，还在图谋，呃，有所图谋。”
她本来想说“图谋不轨”，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这是一个贬义词，于是强行做出了更替。
总不能自己把自己当成反派吧？
“另外一组返回最初城，伺机而动。”蒋白棉说完方案，环顾了一圈道，“曾朵，你对北岸废土的情况最熟悉，你留在这边，老韩，老格，你们给她搭把手，嗯，我会给你们分配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让你们具备足够的行动能力，记住，千万不要逞强，主要游走在外围区域，一旦发现被‘最初城’的人锁定，立刻想办法撤退。”
“好。”“没问题。”曾朵和韩望获分别做出了回答。
他们都知道，比起重返最初城，留在北岸废土相对更安全，毕竟不用他们正面冲突，也无需他们冒险靠近，刺探情报。
这片污染严重的区域是如此广袤，藏两三个人不要太容易，诺斯强盗团这么多年里能三番两次躲过“最初城”正规军的强力围剿，“地利”绝对是主要原因之一。
蒋白棉之所以让格纳瓦跟着曾朵和韩望获，一方面是因为想让他们安心，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格纳瓦外形太过显眼，即使回到最初城，平时也不敢出门晃悠，他一旦被发现，必然会引来盘查，能发挥的作用有限。
蒋白棉接着说道：
“在此之前，得找些材料，给回城的车辆做个伪装。”
“我知道哪个城市废墟有。”曾朵熟悉北岸废土情况的优势发挥了出来。
“我来负责！”商见曜兴致勃勃，跃跃欲试。
蒋白棉嘴角微动，瞥了这家伙一眼：
“你来做可以，但不要弄得花里胡哨的，我的要求是普通，没什么特色。”
真要让商见曜给吉普喷个卡通涂装，那还怎么过入城检查？
“好吧。”商见曜略感失望。
……
金苹果区，布尼街22号，一栋有花园有草坪有游泳池的房屋内。
治安官沃尔进入书房，见到了自己的岳父，新晋元老、军方实权人物、变革派领袖盖乌斯。
这位将军黑发整齐后梳，鼻尖呈鹰钩状，脸颊略有凹陷，整个人显得非常严肃，自带某种让人紧张的气氛。
而他演讲时却又充满激情，极有煽动力。
盖乌斯深蓝色眼眸一扫，指了指书桌对面：
“坐吧。”
面对顶头上司和众多贵族都从容不迫的沃尔先是问了一声好，然后才颇有点拘谨地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盖乌斯开口问道。
他已四十好几，又久经战阵，脸庞上难免有风霜的痕迹。
沃尔将薛十月、张去病团队的事情和军方在北安赫福德区域的秘密任务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问道：
“他们借助的究竟是谁的力量？”
盖乌斯手指轻敲起桌缘，缓慢点头：
“13号遗迹内那位。
“竟然真的有人敢录制他的广播……
“也许，那个团队已经成为了他的傀儡，也可能双方达成了某些协议。”
对于废土13号遗迹内封印的危险存在，沃尔作为贵族后裔，隐约还是有点了解的。
他微皱眉头道：
“薛十月团队背后的势力想释放那个恶魔？”
“这得看他们知道多少。”盖乌斯不慌不忙地说道。
他随即冷笑了一声：
“遗迹内那位不会以为这么多年下来，我们都没找到彻底消灭他的办法吧？
“要不是……”
说到这里，盖乌斯停了下来，对沃尔道：
“北安赫福德区域的事怎么处理，会有人负责的，你不用担心。”
他端起茶杯，状似闲聊般又道：
“亚历山大的小女儿回来了。”
亚历山大是“最初城”目前的监察官，三大巨头之一。
沃尔愣了一下：
“伽罗兰？”
……
夜色之下，北岸废土，某个被畸形树木包围的废弃小镇内。
“旧调小组”正等待着“盘古生物”的回电。

第一百六十一章 常在河边走
到了约定的时间，“盘古生物”回了电报。
这次内容很少，蒋白棉没用多久就完成了译码，写在纸上，展示给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看：
“密切关注此事，尽可能多地搜集情报。”
此事指的是“最初城”在废土北安赫福德区域搞秘密实验之事。
公司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健啊……龙悦红发现“盘古生物”的回复和自己预料的差不多。
其实，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到，只能远程指挥时，负责任的上司肯定都尽可能地选择稳重的方案，将更多的自主裁量权下放给一线人员。
“还有哪些情报可以搜集啊？”商见曜发出了“为难”的声音。
在初春镇这件事情上，“旧调小组”该搜集且能搜集的情报都弄到手了。
蒋白棉没有理睬这家伙，看了韩望获和曾朵一眼，自言自语般说道：
“先把初春镇的军队情况汇报上去。”
她打算把“旧调小组”目前掌握的情报分成几次提交给公司，显得他们有在做事。
“嗯……还有，说明我们会分成两组，一组留在废土，关注秘密实验之事，一组返回最初城，尝试完成任务。”蒋白棉迅速就于脑海内拟出了电文大纲。
至于是怎么分组的，那就属于没必要描述的细枝末节。
回完电报，收起机器，她走到韩望获和曾朵面前，笑着说道：
“对了，你们的血液样本都留一份。”
不等对方询问为什么，蒋白棉主动解释道：
“回了最初城，我们会托人找好的医疗机构或者相应的实验室，再检查下你们的问题。”
“我能感觉得到，我的心脏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而且一段时间比一段时间差。”韩望获平静回应，表示没必要再做什么检查。
“你误会大白的意思了。”商见曜强行插嘴，“她想说的是，病情严重肯定是没错的，但得弄清楚你们究竟还有几个月，提前做好准备。”
哀悼的准备吗？龙悦红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蒋白棉也“啐”了一口：
“你想准备什么？”
“嗯。”她转而对韩望获和曾朵道，“说不定经过化验和分析，能找到更有效的药物，让你们多活一年半载。
“对别人来说，这可能没什么用，但你们要是能撑到冬天，在解救初春镇这件事情上，也许就有好的变化了。”
曾朵被最后一句话打动，没有犹豫，直接说道：
“好。”
她边说边挽起了袖子，露出可供抽血的静脉。
在这件事情上，她表现得相当豁达。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
反正也活不了几个月了，还怕这些做什么？
韩望获见状，也压制住了警惕之心，准备配合。
“不急，明早再抽。”蒋白棉微笑侧头，望向了格纳瓦，“到时候，老格你再给他们拍几张片子。”
格纳瓦拥有丰富的侦测模块，其中不乏可以改造来检查人体的。
到了第二天，忙完采集鲜血、传输检查图像这些事情后，蒋白棉对韩望获、曾朵道：
“你们第一件事情就是再弄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虽然老格也能承担这个任务，但废土之上，充电不方便，能让他省一点就省一点。”
为了给格纳瓦充电，蒋白棉甚至把“旧调小组”那块太阳能充电板给了他们。
反正吉普剩余的电量加上备用的两块高性能电池，用来重返最初城绰绰有余。
到时候，他们一方面可以给电池充电，另一方面可以尝试购买新的太阳能充电板。
“好。”韩望获沉稳点头。
挥手告别了他们，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上了属于自己小组的那辆吉普。
在蒋白棉虎视眈眈之下，商见曜这次没有尽情发挥，只是把吉普的涂装改成了宝石蓝色。
用蒋白棉的说法就是：
“还挺，时髦的。”
……
目送薛十月等人驾车前往红河岸边后，韩望获询问起曾朵的意见：
“接下来去哪里？”
虽然他也在最初城周围区域冒过险，但论起对北岸废土的了解，他自认为还是不如此地生此地长此地讨生活的曾朵。
“往群山方向。”曾朵早有想法，“那里很多聚居点都可以做交易，对‘最初城’又相当警惕。”
韩望获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道：
“好。”
他转而对格纳瓦道：
“你有什么补充的？”
这是韩望获做红石集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时养成的习惯——尽可能地面面俱到，让每个人都没有被忽视的感觉。
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暂时没有。
“不过……”
他看向了曾朵，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
“我正在弄北岸废土的大致地图，需要你给予意见。”
曾朵和韩望获都愣住了，没想到真正的智能机器人主动性这么强。
……
和逃离时不同，“旧调小组”返回最初城的途中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大桥检查点更多关注的是离城者，对进入的车辆和行人，只保持着日常的警戒程度。
也就是说，可以花钱收买。
在开窗时递出一叠奥雷后，“旧调小组”不管是车内的人，还是后备箱内的武器，都得到了“最初城”士兵们的优待——视若无睹。
他们沿熟悉的道路通过大桥，进了主城区，龙悦红的心态和之前相比，已有了很大不同。
更准确地来说，他变得麻木了，不再有来到灰土之上最大城市的激动。
白晨打了下方向盘，让车辆驶入了青橄榄区。
他们这次的落脚点是韩望获之前租下来的另一个房间。
他和曾朵只在里面待过几分钟，没有让这个安全屋暴露。
车辆行驶了一阵，龙悦红望着窗外，突然发出了感慨般的声音：
“‘狼窝’啊……”
原来“旧调小组”经过了之前拯救那些灰土人妓女的地方。
一楼的快餐店还开着，生意相当不错，苏娜等人虽然忙忙碌碌，但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光彩。
自从真“神父”之事后，“旧调小组”就再没有来找过她们，这是避免连累她们，让她们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一手一脚搭建起来的未来遭受无妄之灾。
从目前看，“旧调小组”的初衷算是达成了。
——他们和苏娜等人的关系只剩下两个地方可被追查，一是“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那条线，二是苏娜等人快餐店食材的来源。
后者涉及的庄园已经过两次转手，对治安官们来说，调查清楚薛十月团队将完成任务得到的庄园变现成奥雷后，就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而特伦斯那边，商见曜会定期拜访，巩固“友情”，直到他们彻底离开最初城，再没有被追查的价值。
“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我就觉得当初做的那些事没有白做。”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笑着说道。
后排另外一边的商见曜同样笑容满面：
“这就是拯救全人类的快乐。”
“……”龙悦红呆滞了两秒，忍不住腹诽道：
要是你把“拯救全人类”这种又大又空的口头禅换成“帮助他人”，可能更有说服力。
说话间，宝石蓝色的吉普驶过了原本的“狼窝”，开向另外一条街道。
突然，一条巷子内走出来七八个人。
为首者穿着黑色的正装，身材修长，鬓角斑白，是个英俊的中老年男士。
他身后那些人大部分都穿着属于治安官的灰蓝色制服，其中两人还架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套着斑驳的皮衣，眼眸碧绿，五官柔和，黑发长而凌乱。
这……白晨、龙悦红的瞳孔都有所放大。
被架着的那名男子，“旧调小组”认识。
他是公民集会爆炸案的嫌疑犯，角斗场刺杀案凶手的同伙，行为教团的成员，喜欢用围巾遮住嘴巴误导治安官的迪米斯！
这位“行为艺术家”竟然被抓住了！
白晨、龙悦红望了过去，发现时不时出来遛治安官玩的迪米斯表情呆滞，眼神空洞，脸上残留着明显的茫然。
他明明没有昏迷，没有戴手铐、脚镣，也没被枪口指着，却如同一具木偶，毫无反抗之意。

第一百六十二章 新任务
“他竟然被抓到了。”随着宝石蓝色的吉普转弯，商见曜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况，“他的行为艺术不行啊。”
蒋白棉同样有点诧异，但并不震惊：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时不时出来溜治安官一圈，搞行为艺术，迟早会翻车的，嗯，‘秩序之手’的强者还是蛮多的，能力也不错。”
对此，白晨深表赞同：
“上次我就觉得他是在悬崖边缘跳单脚舞，一次两次可能没事，多来几次肯定会出问题。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行为教团’会有什么反应。”
“来一次盛大的、丰富多样的‘行为艺术’展。”商见曜一脸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被他这么一说，龙悦红的想法顿时刹不住车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类似裸奔、吃屎、倒立行走的画面。
如此热爱行为艺术，这个教团是怎么保证自己存活下来的？龙悦红从这个角度出发，直觉地认为“行为教团”肯定不简单。
蒋白棉笑了笑：
“不管‘行为教团’会有什么反应，这事都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希望能牵扯出一大批，彻底激化矛盾吧。”
说到这里，蒋白棉怔了一下：
“也许迪米斯一直遛治安官，搞行为艺术，为的就是这个目的……
“这未必是他本人的意愿，只是有人利用了他的爱好和习惯。”
蒋白棉的意思是，另外也有人在努力激化矛盾。
而这对“旧调小组”来说，是非常值得期待的变化。
浑水才能摸鱼。
吉普绕了大半圈，又一次抵达了安坦那街周围区域，找到了韩望获暗中准备的那个安全屋。
这位于一栋陈旧公寓的二楼，前面的建筑物开着浴室，两侧和后方是别的房屋，同样以住人为主。
此时，天色已暗，夜晚来临，并伴有中到大雨。
夏日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韩望获准备的安全屋并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客厅与厨房并存，勉强隔出了一个窄小的卫生间。
和刚到地表那会相比，现在的龙悦红已称得上经验丰富，虽然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没有示警，但他在进房间前，还是将右手按到了腰间，时刻准备着闪避和反击。
屋内略显潮湿，没有任何异常。
龙悦红松了口气，将手伸向了门侧墙壁，摁下了开关。
啪。
没有灯光亮起，只窗外黯淡的辉芒和商见曜手中的电筒照出房间的大致轮廓。
“停电了？”龙悦红不是太意外地自语出声。
这在青橄榄区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停电和停水是这里每一位居民都逃避不了的人生经历。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指了指外面：
“那里有电。”
她指的是对门。
可以看到，那扇木门的底部，有偏黄的光芒流溢而出。
“没道理同一栋楼只有我们停电吧……”龙悦红表示了不解。
白晨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
“要交电费了。”
“……”龙悦红先是一愣，继而觉得这也许就是真相。
韩望获暗中租下这个房间后，为了保证隐蔽和安全，肯定很少前来，拖欠电费完全可以理解。
“也是啊。”龙悦红回望向白晨，“不过，你好像很确定的样子？”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之前负责开门的商见曜指了指地面。
循迹望去，龙悦红发现了好几张纸。
商见曜手中电筒的照耀下，龙悦红读出了其中一张的名称：
“电费缴纳通知”
“还有通知？”蒋白棉一边随手关门，一边好笑开口。
要知道，青橄榄区的居民不识字的可是占了大多数。
“一般是上门催缴，长期没找到人才会给欠费通知。”白晨简单解释了一句。
至于对方能不能看懂，那就不是电力部门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蒋白棉轻轻颔首：
“现在这个点，可以去哪里交电费？”
呃……这个问题让龙悦红突然产生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自己小组前段时间才做了不少大事，被悬赏了十几万奥雷，并且还驱使一个强盗团攻打了“最初城”的正规军，结果现在却讨论起怎么缴纳所欠电费的问题。
“得明天了。”白晨给出了答案。
蒋白棉想了下，对商见曜道：
“你和小红去把电路重接一下，从公共网络弄点电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又不是在公司内部，蒋白棉说起偷电毫无羞色。
反正他们又没有把成本转嫁给周围的平民，而且明天就会去把欠的电费交上。
做人嘛，要懂得变通，要不然怎么执行任务？
经过商见曜和龙悦红一番忙碌，房间内的白炽灯终于亮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愈发黑暗，雨水还落个不停。
“没必要上街找吃的了，自己凑合着做一顿吧。”蒋白棉看了眼窗外的景象，提出了建议。
商见曜等人自然没有意见。
他们从吉普后备箱内搬上来了几个肉罐头、几包方便面和几个脱水蔬菜包，就着电磁炉，弄起了晚餐。
——最初城遗迹猎人众多，外出执行任务的军队也不少，类似的方便食物很有市场，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条，而“旧调小组”是有丰富野外生存经验的队伍，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保证自己有一批易储食物在手。
牛肉大块而美味、点缀着诸多蔬菜的方便面很快煮好，浓郁奇异的香味飘荡在了整个房间内。
因为餐桌旁只有两张凳子，商见曜用饭盒装上食物后，走到了窗户旁，一边呼啦啦吃着，一边望着外面。
龙悦红学着他的样子，也来到了窗边。
他吃了块牛肉，喝了一小口面汤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纷纷扬扬的雨水里，深沉朦胧的黑暗中，一栋栋房屋的窗口透出了往外渲染般的偏黄灯光。
灯光映衬之下，有一道道人影在活动，或擦头，或用餐，或抱小孩，或彼此依偎。
房屋外面的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匆匆而过，他们有的撑着雨伞、披着雨衣，有的只能低着脑袋，用手遮挡。
这些行人时不时拐入某栋房屋，向来接自己的身影抱怨几句。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突然感到了安宁和温馨。
沉默了好一阵，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们盼着最初城发生动乱，是不是不太好？”
这会破坏掉很多很多人的生活和未来。
蒋白棉放下饭盒，站了起来，走向窗边，正色说道：
“这不是我们不盼着就不会发生的事情。”
白晨吞下嘴里的方便面，侧头看了龙悦红一眼：
“即使没有动乱，这里很多人的未来也顶多两三年，或者更短。”
安坦那街无比靠近工厂区。
这句话无情地粉碎了龙悦红的感怀。
商见曜也看向了龙悦红，严肃说道：
“‘最初城’救不了全人类。”
“……”龙悦红无言以对。
蒋白棉及时打了圆场：
“快吃吧，面都快泡胀了。”
“嗯嗯。”龙悦红赶紧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手中的饭盒上。
等“旧调小组”吃饱喝足，他们又拿出了无线电收发报机，看公司有什么新的指示。
到了约定的时间，“盘古生物”的回电如期而至。
这次的内容比往常多，蒋白棉译完一段就口述一段：
“公司表扬了我们分组的想法，让北岸废土的小队将重心放在情报搜集上，让回到最初城的小队试着，试着接应‘加里波第’……”
啊？这不是公司的情报员吗？龙悦红很快回想起“加里波第”是谁。
白晨皱眉问道：
“他被抓住了吗？不，如果被抓，应该是解救，而不是接应。”
蒋白棉点了点头，继续译码：
“‘加里波第’得到公司通知后，来不及启动预案，只能仗着有仇家的钥匙，直接躲到了对方家里。
“他害怕被发现，每天只窃取很少的食物和水，现在，他携带的东西快吃完了，有点撑不住了。
“嗯，他那个仇家叫老K。”
商见曜听完之后，颇为欣赏地赞扬起“加里波第”：
“很有创意。”

第一百六十三章 前后
听完大概的任务内容，白晨不是太理解地说道：
“公司在最初城有完整的情报网络，能动用的人肯定不止我们这么一个小组，为什么要把接应‘加里波第’的事情交给我们？”
相比较而言，情报系统那些人和“加里波第”更熟悉，对情况更了解。
“因为我们厉害！”商见曜第一时间做出了回答。
龙悦红顿时有点羞愧，因为他明明知道商见曜只是在随口乱说，可自己一时半会却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理由。
蒋白棉则说道：
“我们失败了，也就只是损失我们一个小组和‘加里波第’，其他人失败了，整个情报网络说不定都会被端掉。”
“……”龙悦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觉得组长的话语有那么几分道理。
只不过这道理未免太冰冷冷太无情了吧？
看到他的反应，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好啦，开玩笑的，‘加里波第’要是被抓住，公司在最初城的情报网络肯定也会遭受重创，如果我是部长，肯定已下令和‘加里波第’见过面的那些人紧急撤离最初城，其他人则断开和‘加里波第’的联系，务求让最差结果不至于太差。
“公司让我们去救‘加里波第’，应该是基于两方面考虑：
“一，最初城现在局势紧张，公司在这里的情报人员宜静不宜动，以减少暴露风险为首要目标，免得遭受波及，而我们在‘秩序之手’在‘最初城’情报系统眼里，已经逃出了城，不会被谁盯着，行动更加方便。
“二，我们的实力确实很强……”
说到最后，蒋白棉也是笑了起来。
很明显，第二点只是她随便扯出来的理由，为的是应和商见曜刚才的话语。
当然，“盘古生物”在分配任务时，肯定也会考虑这方面的因素，只是权重不大，毕竟接应“加里波第”看起来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白晨点了点头，不再有疑惑。
蒋白棉顺势翻译起电报后面的内容，这主要是老K的情况介绍，相当简单。
“老K，真名科伦扎，一位进出口商人，和数名元老、多位贵族有联系，与几大黑帮都打过交道，其中，‘红衣军’这个黑帮组织因为涉足进出口生意，和老K水火不容……”蒋白棉用概括的口吻做起复述。
“听起来不太简单。”龙悦红开口说道。
“‘加里波第’为什么会和他成为仇家，还被他派人枪杀？”白晨提出了新的问题。
蒋白棉摇了摇头：
“电报上没讲。”
“我觉得是因爱生恨。”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蒋白棉正想说有这个可能，商见曜已自顾自做起补充：
“老K喜欢上了‘加里波第’，‘加里波第’移情别恋，抛弃了他……”
……龙悦红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讲了，最后，他只能嘲讽了一句：
“合着得不到的就要毁灭？”
“这样的人很多，你要小心。”商见曜诚恳点头。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道：
“这不是重点，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搜集更多的老K情报，观察他的住处，也就是‘加里波第’躲藏的那个地方，然后制定切实可行的方案。
“说起来，老K住的地方和喂的好朋友还挺近的。”
这指的是“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
老K住的地方与这位黑帮头目的家只隔了三条街，更靠近金苹果区。
说到这里，蒋白棉自嘲一笑：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啊，刚到最初城那会，我们都敢直接上门拜访特伦斯，尝试‘说服’他，不怎么惧怕意外，而现在，没有充分的了解，没有完善的方案，还是让‘加里波第’饿着吧，一时半会也饿不死他。”
“那不一样。”白晨平静回应，“当时我们通过‘狼窝’的黑帮成员，对特伦斯已有一定的了解，而且，行动方案的关键是抢先手，只要特伦斯不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或者有克制商见曜的能力、代价，我们都能成功交上‘朋友’。”
至于现在，“旧调小组”被通缉的事实让他们没法直接拜访老K，展开对话。
这就失去了利用商见曜能力的最好环境。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总之，这次得步步推进，不能鲁莽。
“嗯，老K和大量贵族交好这一点，是极大的隐患，随时可能带来意外。”
……
稍做休整，“旧调小组”趁着雨夜，将车开向了红巨狼区，打算今晚就对老K和他的住处做初步的观察，同时，他们打算额外再准备几处安全屋。
此时，雨已小了不少，稀稀拉拉地落着，街旁的路灯被染出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于黑暗的夜里营造出了某种梦幻的色彩。
做好伪装的“旧调小组”或直接上门，或通过“朋友”，完成了三处新安全屋的构建。
然后，他们来到了老K住的马斯迦尔街。
远远望着54号那栋房屋，蒋白棉背靠座椅，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才几点，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她指的是所有具备窗帘的位置，像厨房之类的地方，依旧有灯光透出。
“不太正常。”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现在也就九点多，对青橄榄区那些重体力劳动者来说，确实该休息了，但红巨狼区资产不少的人们，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老K显然是其中一员。
这样的前提下，临街的客厅窗帘都被拉了起来，遮得严严实实，显得很有问题。
“可能他们想表演皮影戏。”商见曜望着窗帘上时而透出的黑色影子，一脸佩服地说道。
没人搭理他。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
“我们分头监控正门和后门。”
没过多久，蒋白棉、商见曜于两条街外一栋公寓楼的顶部找到了合适的监控点，白晨、龙悦红也驾车到了可以观察到后门区域又有着足够距离的地方。
监控绝大部分时候都是非常无聊的，蒋白棉和商见曜早就适应这种生活，没任何不耐。
唯一让他们有点烦恼的是，雨还未停，楼顶风又较大，身体难免会被淋到。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中，蒋白棉看见老K家临街的正门打开，走出来几个人。
其中一人身材又宽又厚，仿佛一堵墙，正是“旧调小组”认识的那位治安官沃尔。
将沃尔送出门外的那几个人之一，穿着白色衬衣，套着黑色马甲，头发整齐后梳，隐约可见少量银丝。
他的法令纹已有些许下垂，眉头微微皱着，眼眸一片深蓝，正是“旧调小组”这次行动的目标，老K科伦扎。
老K展露出些许笑容，带着几名手下，将沃尔送上了车。
“沃尔果然在追查‘加里波第’这条线，而且已经找到老K这里了……”蒋白棉“小声”嘀咕起来，“还好我们没有贸然上门。”
她目光移动，记下了沃尔那台警车的特征。
这样一来，可以通过观察车辆，判断对方的大致位置，提前预警。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和沃尔治安官交个朋友。”商见曜深表遗憾。
这个时候，另外一边。
白晨、龙悦红注意到有一辆深黑色的轿车从别的街道拐入，停在了老K家的后门。
虚掩的后门迅速敞开，显然早有人在那里等候。
出来的是一名仆人，他举着一把深色大伞，打开了黑色轿车的车门。
车内下来一个人，直接钻入雨伞底下，埋着脑袋，急匆匆走向后门。
黑色的夜里，朦胧的雨中，缺乏光照的环境下，龙悦红和白晨都无法看清楚这究竟是谁。
只有那个人快要消失在他们视线之外，他们才注意到，这似乎是位女性。

第一百六十四章 怀念的是
龙悦红和白晨通过望远镜，专注地观察着老K家的后门，试图弄清楚那位来访者的长相，可惜，附近的几盏路灯不知为什么同时坏掉了，让他们无法如愿。
“要是老格在就好了。”龙悦红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和功能齐全的智能人相比，碳基人需要太多额外的装备来提升自己。
当然，龙悦红一直铭记着组长常说的一句话，并以此激励自己：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对于龙悦红的感慨，白晨深表赞同：
“除非全黑，没一点光照，要不然老格都有办法……”
话未说完，白晨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老K家的后门。
又一辆轿车驶了过来，停于门外。
之前发生的事情再次重复，老K家一位仆人举着大大的雨伞，出来迎接某位客人。
短短半个小时内，接近二十位来访者于路灯坏掉的后门区域抵达，从衣着上判断，有男有女。
这看得龙悦红和白晨都有点愣住，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同一个时间段，得到龙悦红汇报的蒋白棉也发现有大量汽车开入老K家所在的马斯迦尔街，停于道路两侧。
大量的路灯照耀下，车门相继打开，走下来一位位衣着光鲜的男女。
他们于保镖簇拥之中，光明正大地靠近老K家的正门，走了进去。
但是，他们的保镖和随从都留在了门外，纷纷回到了车上。
“都是些贵族啊……”蒋白棉仔细观察了一阵，得出了结论。
她和商见曜假冒贵族，观看角斗比赛时，有对这个阶层的人们做一定的了解，免得遇上之后，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
对方可以不认识他们，他们必须认识对方，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规避暴露的风险。
“是啊。”商见曜指着一名男性贵族笑道，“我记得他，他当时嘲笑迪诺差点成为上流社会第一个喝水呛死自己的人。”
迪诺就是角斗场刺杀案的主角之一。
被刺杀的那位。
“叫菲尔普斯，好像……”蒋白棉不是那么确定地说道。
菲尔普斯同样是阿克森人，黑发蓝眼。
他似乎有做过基因优化，无论身高，还是长相，都算得上不错，只是脸颊肌肉略显下垂。
目送这些人进入老K家后，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场宴会？”
她没下肯定的判断，因为就时间点来说，非常尴尬。
据她了解，贵族阶层的聚会，往往于晚餐时分开始，延续到凌晨，中间随时可以离开，哪有近11点才召集的道理？
“可能这次聚会的主题是鬼怪。”商见曜兴致勃勃地猜道。
他似乎恨不得反手就拿出那张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戴在脸上，下场参与。
蒋白棉没理睬他，自顾自说道：
“拉上所有的窗帘，就是为了这次聚会？
“后面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特邀嘉宾？
“正常的聚会，怎么可能不让保镖进去？那些贵族就这么放心？”
这些问题，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到答案，商见曜倒是提供了多种可能，但明显都很荒诞。
蒋白棉只好拿出对讲机，叮嘱起龙悦红和白晨：
“继续监控，等待结束。”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到了凌晨三点多，老K家的正门才重新打开，那一位位衣着光鲜的男女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神情相继走出，坐车离开。
与此同时，后门区域，一辆辆轿车抵达，悄然接走了那些秘密拜访者。
碍于环境因素，白晨和龙悦红依旧没能看清楚他们的长相。
“组长，要选择一个目标跟踪吗？”龙悦红征询起蒋白棉的意见。
他和白晨此时如果下楼，开上吉普，还是有希望锁定一辆轿车的。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道：
“这事有太多的未知，保守起见，暂时不用。
“嗯，我们下一步是追踪一名贵族，从他那里弄清楚老K到底在家里举办什么聚会，后门进来的那些人又担当什么角色。”
比起那些藏头露尾的秘密拜访者，比起似乎有些谜团的老K，有家有口又处在权力边缘的贵族是更合适更安全的目标。
无需做过多的排除，蒋白棉和商见曜意见一致地选择了菲尔普斯这个人。
他们对他是有相应了解的，知道他的祖父曾经是一位元老，但死得比较早，没能给自家后裔铺好路，这就导致菲尔普斯的父辈们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等到他这一代，更是没落。
而从之前在角斗场刺杀案里的表现看，蒋白棉认为菲尔普斯的保镖、随从里没有觉醒者。
综合各方面的因素，这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行动对象。
蒋白棉没急于下楼跟踪，因为现在是深夜，安静少人，很容易被发现，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白天再去“拜访”菲尔普斯也不怕找不到人。
“等调查清楚这些事情，接应‘加里波第’的方案估计也成形了。”蒋白棉一边目送那些贵族的车辆远去，一边随口说道。
其实，如果不是顾虑过多，她现在就可以给出一个具备可行性的计划：
等老K外出，处理生意上的问题，带走了绝大部分“意外”，再悄然潜入或借助“朋友”，接走“加里波第”。
从“加里波第”能顺利躲进老K家，隐藏好些天没被发现看，这个计划有很高的成功率。
当然，“加里波第”到了里面，藏好之后，因为缺乏对周围环境的把握，反而不太敢动弹了。
……
第二天下午，休整好的“旧调小组”利用“交朋友”的方式，临时借了一辆车，开往金苹果区，准备寻找和菲尔普斯这位贵族子弟的交流机会。
“哎……”车上，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龙悦红又警惕又担忧地问道。
商见曜一脸沉痛地回答道：
“我在怀念迪马尔科先生。”
“为什么？”龙悦红一时有点不解。
蒋白棉嗤笑了一声：
“嚯，你这是想他吗？你这是想他的‘宿命通’！”
“‘宿命通’真是好用啊。”商见曜坦然承认，“连带的我都觉得迪马尔科先生很可爱。”
这什么形容词？龙悦红一口老血差点吐出。
蒋白棉赞同起商见曜前面半句话：
“确实，如果‘宿命珠’还在，对付菲尔普斯这种较边缘的贵族子弟，我们根本不需要寻找机会，等他外出，上了车，二十多米外就附到他的身上，直接唤起他的相关回忆。”
而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商见曜手脚再干净一点，环境营造得再好一点，菲尔普斯事后都未必能发现自己被谁上过身，很可能认为是最近放纵过度，身体虚弱，突发头晕。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交流间，车辆拐入了一条较为僻静的街道。
这时，有道人影横穿马路，然后停在中间，不走了。
他是名红河人，套着灰色的长袍，理着一个能反射辉芒的光头，整个人瘦得有点脱形，看不出具体年龄，但脸色不见苍白，精神状态也还不错。
这人半闭起碧绿色的眼眸，一手握着念珠，一手竖于胸前，面朝“旧调小组”，行了一礼：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诸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用的是红河语，声音明明不大，却洪钟大吕般回荡于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的耳畔。

第一百六十五章 禅那伽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和尚，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让龙悦红在精神骤然紧绷的同时，又平添了几分疑惑和茫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信仰菩提的和尚？
他是个疯子，精神不正常？
龙悦红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看见副驾位置的蒋白棉侧脸颇为凝重。
就在这时，商见曜已按下车窗，探出脑袋，高声喊道：
“为什么不用灰土语？
“红河语表现不出那种韵味！”
这家伙又在奇怪的地方较真了……龙悦红再次不知道该赞叹商见曜大心脏，还是看不清楚局面。
让龙悦红意外的是，那个瘦到脱形的灰袍和尚竟做出了回答。
他依旧用红河语道：
“我并不擅长灰土语。
“但礼敬佛陀既是礼敬自身意识，讲述佛理既是阐述本性真如，用什么语言都不会影响到它的本质。”
“你为什么要拦截我们，还说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商见曜思维跳脱地换了个话题。
蒋白棉没有阻止他，试图利用他的不走寻常路打乱对面那个灰袍和尚的思路，创造出窥探事情真相或摆脱当前处境的机会。
灰袍和尚再次低宣了一声佛号：
“贫僧预见到今天这个时候路过这条街道的四人小队会影响最初城的稳定，带来一场动乱。
“我佛慈悲，不忍见众生遭受苦难，贫僧只好将你们拦下，看管一段时间。”
这个回答听得蒋白棉等人面面相觑，有种对方简直是精神病的感觉。
这完全属于无妄之灾！
“旧调小组”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做呢！
商见曜的表情严肃了下来，高声回应道：
“带来动乱，影响稳定的不会是什么四人小队，只可能是那些贵族，那些元老，那些掌控着军队的野心家。
“禅师，你为什么不去把贝乌里斯、亚历山大、盖乌斯这些人看管起来？
“相信我，这才是消弭隐患的最有效办法。”
嚯，这辩论水平蹭蹭见涨啊……蒋白棉暗赞了一声。
灰袍和尚沉默了几秒道：
“这方面的事情，贫僧也会尝试去做，但现在需要先把你们看管起来。”
他语气相当平和，反倒衬托出意志的坚定。
这时，开车的白晨也探出了脑袋：
“大和尚，你凭什么确定是我们？”
虽然这条街道现在并没有别的人来往，但预言错误的不一定是目标，还有可能是时间和地点。
“对啊。”商见曜附和道，“你想想：预言解读出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你肯定也……”
他话未说完，那灰袍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声音洪钟大吕般在蒋白棉等人耳畔响起，成功压下了商见曜后续的话语。
紧接着，他没给商见曜继续开口的机会，平静说道：
“施主，不要试图用能力影响贫僧的逻辑和判断，贫僧掌握着‘他心通’，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草……龙悦红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话。
“他心通”这种能力真是太恶心了！
这边想做点什么，连起手式都还没摆好，就会被阻止，这还怎么打？
而且，这和尚距离我们十米以上，“他心通”却能听得如此清楚，这说明他的层次远胜机械僧侣净法……
龙悦红念头翻滚间，灰袍和尚再次开口：
“施主，也不要拿出你的音箱和便携式收录机，你已经‘告诉’贫僧，那里面存储的某些声音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商见曜听了他的劝阻，但没有全听。
他虽然未把便携式收录机和小音箱拿出战术背包，但试图直接按下开关，调高音量。
与此同时，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蒋白棉也是猛然拔枪，左掌推门，右手摔向外面，准备向灰袍和尚射击。
她并没有奢望这能成功，只是想以此干扰对方，影响他使用能力，给商见曜播放小冲和吴蒙的录音创造机会。
白晨也瞬间做出了反应，她将油门踩到了最大，让租来的这辆沉重越野发出了轰鸣的声音，即将冲出。
就在这个刹那，灰袍和尚的左手转动了念珠。
无声无息间，蒋白棉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极端刺痛，就像掉进了一个由钢针组成的陷阱。
砰砰砰！
她右手条件反射地缩回，子弹偏向了路旁的石板。
商见曜则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火海，皮肤灼烧般疼痛。
他身体蜷缩了起来，根本没力量摁下开关。
白晨只觉自己被丢入了煮开的沸水，剧烈的疼痛让她差点直接昏迷过去。
她的右脚不由自主松了开来，车辆才嗖得冲出几米，就不得不放缓了速度，慢悠悠前行。
龙悦红如坠冰窟，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变得僵硬，思维都仿佛会被冻结。
六道轮回之“地狱道”！
难以言喻的无形折磨中，“旧调小组”失去了所有反抗之力。
不，蒋白棉的左手还在动。
它“自行”伸出了车外，扔出了握在掌心的一枚金属硬币。
兹的声音里，银白的电光绽放而出，缠绕着那枚硬币，拖出了一道明显的“焰尾”。
这就像一枚狂暴的炮弹，轰向了灰袍和尚！
商见曜和对方交谈时，蒋白棉就已经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冲突做准备。
和多位觉醒者打过交道的她很清楚，只要不遇上那特定几个类型的敌人，依靠辅助芯片提前设定好的行为，能规避掉大部分影响。
可惜的是，她生物义肢内的芯片相当简单，只能预设寥寥几个动作，换成格纳瓦在这里，能提前设定好一套广播体操，所以，这只能是没有其他办法时的一次绝地反击。
然而，灰袍和尚似乎早有预料。
路旁一块石板不知什么时候已飞了过来，挡在了那枚金属硬币前。
当！
石板发焦，电流乱窜，没能更进一步。
蒋白棉毕竟是用手扔出的硬币，靠的是高压电流取胜，不可能达到电磁炮的效果。
“地狱道”还在维持，痛苦让“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接近昏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灰袍和尚又宣了声佛号，一切恢复了正常。
龙悦红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没发现有半点损伤，但刚才的冷冻和折磨，在他的记忆里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他额头和背部的冷汗同样在说明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位施主，无谓的反抗只会让你们痛苦。”灰袍和尚平静说道，“还是接受贫僧的看管比较好。”
蒋白棉一边给辅助芯片重新预设起动作，一边沉声问道：
“禅师，你要看管我们多久？”
“十天，十天之后就让你们离开。”灰袍和尚简单回答道。
他看了蒋白棉一眼，未做阻止，只是对商见曜道：
“想让我矫情？”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只是想一想，不打算付诸实践。
“禅师怎么称呼？”他一派轻松地问道。
灰袍和尚轻轻点头：
“贫僧法号禅那伽。”
他面前的石板慢悠悠飞回了路旁，落到了原来的位置，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
这让蒋白棉等人愈发肯定这和尚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禅师哪个教派？”商见曜进一步问道。
禅那伽碧绿的眼眸一扫：
“这里不是闲谈的地方。
“几位施主，跟贫僧走吧。”
“还请禅师带路。”蒋白棉见事不可为，开始寻找别的办法。
比如，自己来指定被看管时的住处，比如，告诉禅那伽，有个孤苦伶仃的小孩一旦失去“旧调小组”的照顾，将吃不饱穿不暖，不如把他也接来。
蒋白棉甚至考虑要不要邀请禅那伽上车来指路，要不然，这和尚慢悠悠地在前面走非常显眼，容易引来额外关注。
禅那伽不想要他们的命，“秩序之手”可恨不得他们死。
“几位施主慈悲。”禅那伽满意点头。
下一秒，他没有握念珠的那只手轻轻一招，路旁飞来了一台深黑色的摩托。
“啊……”龙悦红目瞪口呆间，这灰袍和尚翻身抬腿，骑上了摩托，拧动了油门。
轰的声音，禅那伽伏低身体，平和说道：
“几位施主，跟在贫僧后面就行了。”
这一刻，僧侣、灰袍、光头、摩托、尾气构成了一副极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看得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表情都略显呆滞。
商见曜好奇问道：
“禅师，为什么不开车？”
禅那伽一边让摩托保持住平稳，一边坦然回答道：
“车太重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水晶意识
车太重了……这是什么理由……坐在后排的龙悦红一边弯腰拾取刚才因寒冷和疼痛掉落的手枪，一边颇为茫然地在心里重复起禅那伽的回答。
车重不重和开什么车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
是人开车，又不是车骑人。
龙悦红念头纷呈间，灰袍僧人禅那伽已让黑色摩托奔了出去，白晨没有办法，只能踩下油门，让车辆紧随于后。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望着禅那伽的背影，未做掩饰也没法掩饰地转动起思绪：
“他心通”这个能力该怎么破解？如果什么都被他预先了解，那根本没有胜算……总不能牺牲自己，变成“无心者”，靠本能反应取胜吧？先不说到没到这个地步的问题，就算想，“无心病”又不是说得就能得的……
在这方面，他明显强于机械僧侣净法，能在较远距离下，较为清楚地听见我们的心声……
“他心通”应该属于他本人，那个让我们都感觉痛苦的能力大概率来自于他手中的念珠，所以能同时使用……
操纵物质是基础能力，和“他心通”似乎也不矛盾……嗯，当时他摄取石板阻挡电流时，我身上针扎一样的疼痛依旧存在，但有明显缓解……看来还是有一定影响的……
“他心通”在菩提领域，相应的代价与精神状态、欲望变化和感官情况有关，也可能是无法撒谎……
他刚才回答了我们那么多问题，疑似后者，但这也许是他们教派的戒律，就像僧侣教团一样……他的感官目前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也不存在色欲增强的表现，暂时无从推测代价是什么……哎，只希望他没有人格分裂，要不然，现在是慈悲为怀的禅那伽，等会说不定就切换成了残忍黑暗的禅那伽……
蒋白棉知道自己的这些“心声”很可能会被禅那伽听见，只是认为这都属于无关紧要的话语，是每一个处在当前情景下的正常人类都会有的反应，而她顶多就是对觉醒者情况了解得多一点，且接触过机械僧侣净法，这应该还触及不了禅那伽的逆鳞，也不至于暴露“旧调小组”的对策——他们的逃脱方案目前根本不存在，没有的东西怎么暴露？
望了眼于前方拐向其他街道的深黑摩托，蒋白棉又侧身看了看后排的商见曜和龙悦红。
她又好笑又惊讶地发现商见曜的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愉悦，时而沉重，时而轻松，就跟戴了张万花筒面具一样。
“你在，思考什么？”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问题会导致商见曜设想的方案外泄，因为在“他心通”面前，这根本就瞒不住。
商见曜的表情恢复了正常，微微点头道：
“我们每个人都在拟定属于自己的逃脱计划，但不投票决定最终采用哪个。
“他即使听见了我们的讨论，也不可能针对每个计划都做好提防，到时候，我们视情况投票，一经决定立刻采取行动。
“这样一来，他也就提前几秒十几秒知道，没法充分应对。
“我们给这个办法取的代号是：‘迅雷不及掩耳’。”
理论上可行啊……龙悦红听得一愣一愣，竟觉得商见曜的方案相当不错。
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问题在于，你，呃，你们投票完成前，也没法为每一个方案都做足准备。”
这就等于空对空了。
商见曜坦然承认：
“这就是这个办法最大的难点。”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我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断去想，让他始终监听。
“我们可以一整天都在思考事情，他肯定没办法一整天都维持‘他心通’。”
即使“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远胜于商见曜这种“起源之海”的，能力也必然是有限度。
商见曜话音刚落，龙悦红心里就响起了一道声音，平和淡然的声音：
“确实是这样，但你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在用‘他心通’，什么时候没用。”
这……这是禅那伽的声音？不，我耳朵没有听到，它就像直接在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一样……龙悦红瞳孔放大，异常惊讶。
他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试图从他们的反应里确定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或者幻想。
下一秒，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
“他的‘他心通’竟然到了能反向使用的程度……”
禅那伽的“他心通”不仅可以听到“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的“心声”，而且还能反过来让他们听见禅那伽的“想法”。
这接近于旧世界毁灭前曾经想做的“意识交流”实验了……蒋白棉收回目光，想起以往看过的一些资料。
龙悦红则对能否提前逃脱禅那伽的看管多了几分悲观的情绪：
虽然禅那伽没法时时刻刻使用“他心通”，但“旧调小组”根本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没“听”，也就无从确定自己预想的方案有没有被他提前知晓。
更令人害怕的一点是，禅那伽完全可以“听见”装没“听见”，冷眼旁观“旧调小组”谋划，榨出他们所有的秘密，最后再轻轻松松毁掉他们的希望。
现在这种处境，现在这种压迫感，让龙悦红真正体会到了“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可怕。
这不是状态不好，缺陷明显的迪马尔科、“高等无心者”能够比拟。
同时，龙悦红也深刻地认识到：
在觉醒者领域，先手非常重要！
之前“旧调小组”能干掉迪马尔科，能破解“虚拟世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藏于暗中，借助情报，抢到了先手。
而禅那伽身怀“预知”和“他心通”两大能力，简直就是先手的代名词。
墨绿色的越野车内，沉默占据了主流，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许久未再说话。
披着灰色袍子的禅那伽骑着深黑色的摩托，于大街小巷穿梭着，引领“旧调小组”往红巨狼区最东面行去。
即将出城时，一座庙宇出现在了蒋白棉等人眼前。
它有七层高，土黄为底，渲染着青蓝。
它既有红河式的不同柱子、大型窗户，又有着灰土风格的各种佛陀、菩萨、明王雕像。
这些雕像位于最上面五层的外围，仿佛在注视着十方世界。
“快到了。”禅那伽的声音再次于龙悦红、白晨等人心中响起。
到了这里，蒋白棉用脚趾头都能推理出自己等人接下来将被看管在这座奇特的寺庙里。
“‘水晶意识教’的？”她通过建筑风格，若有所思地猜道。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她知道禅那伽肯定能听见。
禅那伽放缓了摩托车的速度：
“是的。”
蒋白棉一时也想不出逃脱的办法，只能随口扯道：
“禅师，我们还有不少物品在住的地方，十天没法回去，这要是丢了怎么办？
“还有，我们正准备购买一块太阳能充电板，给原本那辆使用。十天之后，如果动乱依旧发生，我们可能就没有相应的机会了，到时候，我们会被困在城内，没法去废土避难。
“禅师，不知道你能不能先陪我们回去一趟，把这些事情搞定？
“实在不行，你派几个小沙弥跑一次也行，我把地址和钥匙都给你。”
禅那伽望了眼越来越近的寺庙，语气平和地说道：
“好，你等会把地址和钥匙给我。”
蒋白棉听得心中一动，立刻点头道：
“谢谢禅师。对了禅师，我们今天出门是为了救一位同伴，他身陷仇人家中，找不到逃离的机会。
“禅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应该不忍心见他因为你的预言失去自己的生命吧？
“不如这样，你陪我们去他被困住的地方，旁观我们行动，预防我们逃跑，放心，我们自己也不喜欢动武，能用语言解决的肯定都会用语言，不会因此引发动乱。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亲自帮我们救人，我没有意见，甚至表示感谢。”
听到组长这些话语，龙悦红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四个字：
巧舌如簧。
换作别人，龙悦红觉得组长这番说辞肯定不会有什么作用，但从刚才的种种表现看，禅那伽还真可能是一位慈悲为怀的僧人。
穿着灰色僧袍的禅那伽停住了深黑的摩托，翻身下来，望向跟在后面的墨绿色越野。
白晨踩住了刹车。
蒋白棉则坦然承受着禅那伽的注视，因为她确实没想过依靠接应“加里波第”之事逃脱。
隔了好几秒，禅那伽竖起了左掌：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就陪你们去一趟吧。”

第一百六十七章 车祸
听到禅那伽的回答，龙悦红、白晨一阵惊喜，就连蒋白棉也产生了类似的情绪。
她其实并没有太大把握对方一定会答应，只是循着某种感觉，提出了请求。
而那种感觉来自于对禅那伽一言一行的观察和记忆。
“谢谢你，禅师！”商见曜将手伸出窗外，表情诚恳地挥了两下。
禅那伽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道：
“几位施主请带路。”
他将深黑色的摩托转了个朝向，重新翻身上去，拧动了油门。
白晨依靠旁边的巷子，娴熟地将车辆掉了个头，往红巨狼区老K家开去。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坐在副驾位置，自顾自开口道：
“禅师，我们那位同伴的仇家还是有点背景，藏着些谜团的，贸然上门，我怕撞见不该撞见的人，碰到不该碰到的事，到时候，即使有你劝阻，也未必能够善了。
“我们之前往金苹果区去，就是想拜访一位贵族，他是那位的宾客，经常参与一些隐秘的聚会，很可能知道点什么。
“等从他那里了解到大致的情况，后续就知道该提防什么，选择哪个时间段，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了。”
骑行在车辆旁边的禅那伽直接让声音响起于蒋白棉等人的脑海内：
“你们根据自己的安排去做就行了，如果不对，我会阻止你们。”
“好的，禅师。”蒋白棉舒了口气。
这时，商见曜一脸疑惑地说道：
“禅师，我看你慈悲为怀，为什么不想想办法解决‘最初城’的奴隶问题、工厂环境问题和劳动强度问题，为什么不试着带领青橄榄区的底层公民、外来流浪者，和贵族们对话，帮他们争取到更多的权利和生产资料，共同建设美好的新世界……”
别，别说了……蒋白棉在心里无力地喊了一句。
她并不太清楚“水晶意识教”的理念和禅那伽的追求，如果对方真的自诩为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那商见曜的这些问题就像往对方脸上抽巴掌，一个接一个。
涵养差点的，说不定当场恼羞成怒，让“旧调小组”生不如死，涵养好些的，额角血管估计也会暴跳。
而且，“菩提”领域的代价有一定概率是精神缺陷。
蒋白棉担忧的同时，龙悦红更是有些瑟瑟发抖，他看见白晨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也凸显出了青筋。
喂怎么能不看场合说话？
这很要命啊！
这样的咆哮中，龙悦红倒也没有生气。
他知道商见曜不是故意的，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能控制住，那就不叫代价了。
这一次，禅那伽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旧调小组”除商见曜之外的三名成员开始考虑要不要破釜沉舟，暴起发难。
终于，他略带叹息地说道：
“打不过。”
“……”这个回答诚实得让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嘴巴半张，不知道该怎么接。
商见曜试图开口前，禅那伽又补充道：
“而且，我们‘水晶意识教’的重点还是在精神的锤炼和意识的修行上，‘慈悲’只是照见本性后的自我明悟与认知，并非每一位僧侣都会这样，不过，那些僧侣也不会管这些闲事，不会来拦截你们。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年纪也不小了，见过很多事情，深以为再差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强，在没有把握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前，最好不要拿别人的生命来成就自己的野心。”
“对贵族们来说是这样，对那些底层公民和荒野流浪者来说，反抗仅仅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商见曜很有辩论精神地回了一句。
禅那伽再一次沉默。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故意岔开了话题：
“禅师，你们‘水晶意识教’的戒律之一也是不能撒谎？”
“对，出家人不打诳语。”禅那伽如实说道，“但可以选择不回答。”
他驾驭着黑色摩托，身体略微前倾，灰袍随风摆动，除了那颗光头和手里的念珠，竟没什么不对。
隔了几秒，禅那伽开口说道：
“你们对灰土众生的苦难似乎也有一定的认知。”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全人类。”
禅那伽短暂未做回应，似乎在倾听商见曜的内心，看他所思和所言是否一致。
过了一阵，禅那伽略带感叹地说道：
“施主有如此大宏愿，难能可贵，贫僧年轻之时都不敢这么去想，现在更是保守。”
你是在夸商见曜有赤子之心，还是损他好高骛远，不切实际？蒋白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至于禅那伽能不能听到她这句话，她也不知道。
禅那伽继续对商见曜道：
“你所言皆是所想所行，内心澄清，意志坚定，有光芒自照。
“可惜，执也是妄，不能窥破这一点，终无法见意识如水晶。
“施主若是对如来正道有兴趣，贫僧愿意做你的引路人。”
我草……龙悦红没想到商见曜竟然还得到了禅那伽的欣赏。
正常人不是应该对他那些话语嗤之以鼻或者当做玩笑吗？
考虑到“菩提”领域的觉醒者很可能也存在精神方面的问题，这算是精神病人间的互相欣赏吗？
龙悦红刚闪过这么几个想法，就恨不得拿出榔头，把自己敲晕过去。
这会被听见的！
“他心通”之下，内心活动丰富程度远胜于语言的他备感受限。
禅师，你们“水晶意识教”的圣餐是什么……蒋白棉在心里咕哝起来。
“禅师，你们‘水晶意识教’的圣餐是什么？”商见曜颇感兴趣地开口询问。
白晨抿了下嘴唇，似乎在强忍笑意。
她好像也猜到了商见曜会这么问。
禅那伽如实回答道：
“我们没有圣餐，只有圣物，圣物是菩提和塔。
“至于吃的，我们忌辛辣刺激的食物，其他没有限制，只是不能吃亲手杀死的猎物。”
火锅和烧烤也算辛辣刺激的吧？至少大部分是……龙悦红下意识去想这样的戒律能限制住什么。
商见曜叹了口气，一脸悲悯地说道：
“禅师，也许我和菩提无缘。”
禅那伽也不强求，驾驶着摩托，继续跟着“旧调小组”往金苹果区而去。
……
金苹果区边缘，一栋属于某个家族的别墅。
“旧调小组”和禅那伽在较远的地方观察着这里，等待预定的目标菲尔普斯出来。
这位贵族子弟昨晚参加了老K家的秘密聚会，上午多半起不了床，所以“旧调小组”才选择下午前来。
等待了一阵，他们终于利用望远镜看见了目标。
黑发蓝眼，脸颊肌肉略微下垂的菲尔普斯边走出房屋正门，登上汽车，边捂嘴打了个哈欠。
他的两名保镖一前一后上了车，将他护在安全位置。
车辆启动，沿花园内的道路出了铁栅栏大门。
远处的白晨见状，踩下油门，隔着较远的距离，跟随起菲尔普斯。
眼见红巨狼区在望，白晨加快了车速，没用多久就追上了目标，然后，直接超了过去。
菲尔普斯的司机本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比较警惕对方会不会突然打横，拦在前面。
可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憋屈。
这破车竟然敢超过自己！
看我超回来！司机重重踩下了油门。
轰的声音里，前面那辆车正巧准备转弯。
砰！
菲尔普斯的车辆撞在了“旧调小组”租来的那辆车侧后。
幸运的是，司机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及时踩了刹车，打了方向盘，让车祸变得不那么严重。
这样的撞击里，龙悦红哪怕系了安全带，也是一阵头晕，险些受伤。
反倒是更靠近碰撞位置的商见曜，身体素质出众，一点也没受影响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看了凹陷进去的车尾侧面一眼，猛地冲向菲尔普斯那辆车，大声嚷嚷道：
“怎么开车的？”
作为贵族，菲尔普斯当然不会说“都是我司机的错”，只是给身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那保镖立刻下了车，掀起衣角，露出了腰间的手枪。
商见曜露出恐惧的表情，冲着车内的菲尔普斯喊道：
“你看：
“你的车受损了，我的车也受损了；
“你有同伴，我也有同伴；
“所以……”
他这番话语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人既倔强又慌乱的表现。
菲尔普斯表情变化了一下，对保镖道：
“算了，认识的人。”
那名保镖虽然已跟了菲尔普斯好几年，但毕竟不是和对方从小一起长大，加上“推理小丑”的影响，对此没有任何怀疑。
见到菲尔普斯，商见曜抱怨道：
“你司机也太莽撞了吧？
“算了算了，以我们的关系没必要计较这件事情。”
菲尔普斯满意点头：
“没问题。”
这时，商见曜左右看了一眼，故意压低了嗓音：
“我昨晚好像看到你去了马斯迦尔街……”
他没说自己的立场，也没询问是什么聚会，只是状似无意地提了这么一句。
菲尔普斯骤然警惕，环顾了一圈，很小声地说道：
“一个狂欢派对，取悦‘曼陀罗’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第六感
取悦“曼陀罗”？已跟着下车，假装帮商见曜的龙悦红听得吓了一跳，但又有一种情理之中的感觉。
“旧调小组”之前就已经知道，“最初城”不少贵族在暗中信仰“曼陀罗”，是“欲望至圣”教派的人。
菲尔普斯的回答、老K家的秘密聚会只不过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龙悦红下意识回头，望了组长和白晨一眼，发现她们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也是啊……这个距离，这个音量，她们又坐在车里，肯定听不到……而且组长本身听力也不好……龙悦红有所明悟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街道的尽头，骑着深黑摩托的灰袍僧侣，神情似乎凝重了一些。
“欲望有灵吗？”商见曜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着用“欲望至圣”教派的一句教义反问道。
菲尔普斯仿佛找到了同信，露出暧昧的笑容，轻按了下自己的胯部：
“人与人之间是没有隔阂的。”
“怎么样，昨晚玩得愉快吗？”确认对方是“欲望至圣”教派信徒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菲尔普斯回味着说道：
“很棒，每个人都在沸腾自己的欲望，放下了彼此间所有的隔阂，打开了通往本身心灵的大门。那种体验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加上各种圣餐、圣油、圣药和仪式的帮助，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苏醒，一次又一次地超越。”
说着，他打起了哈欠：
“就是第二天很累，可能一周都不想再做类似的事情了。
“但派对的最后，欲望全部燃烧，身体极度疲惫时，我的心灵一片安宁，不再有任何烦恼，真正感受到了超越一切的灵性。
“这就是‘曼陀罗’。”
说到最后，菲尔普斯虔诚地拍了下自己的胯部。
把纵欲说得这么清新脱俗……龙悦红差点抬起脑袋，仰望天空。
“这次的圣餐是什么？”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追问。
菲尔普斯的表情顿时变得生动：
“还能是什么？大麻啊，还有类似的合成品。”
商见曜点了点头，诚恳说道：
“我觉得你们用不了几年就会全部去见‘曼陀罗’。”
“愿你的欲望也得到满足。”菲尔普斯觉得商见曜的“祝福”非常动听，笑容满面地回了一句。
又闲聊了一阵，商见曜和菲尔普斯约定好自家的车辆自己修，然后挥手道别。
回到“租”来的那辆车上，随着白晨踩下油门，商见曜、龙悦红你一言我一语地将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试图让龙悦红“扮演”菲尔普斯，但龙悦红觉得时不时拍下胯部太过羞耻，拒绝了他的提议。
蒋白棉安静听完，感慨了一句：
“还真是‘欲望至圣’教派的狂欢聚会啊……
“看来老K是他们和贵族阶层联系的其中一个点。”
“但不会是全部。”白晨用一种相当笃定的口吻补充。
蒋白棉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说道：
“既然老K是‘欲望至圣’教派的人，那‘加里波第’的求救就显得有些奇怪了。
“他匆忙间没忘记携带无线电收发报机很正常，但进了老K家后，这么多天都没有被发现，就太过幸运了吧？
“老K家经常举行这种狂欢派对，里面不会缺乏‘欲望至圣’教派的觉醒者，但凡他们有‘起源之海’的水准，都不难感应到房屋某个地方藏着一股人类意识，‘加里波第’又不是觉醒者，没法自行掩盖。
“即使那些觉醒者沉迷于欲望的沸腾，对周围的警惕不够，他们平时来往老K家时，应该也能察觉，除非为了保密，狂欢派对之余，‘欲望至圣’的人不会主动拜访老K。”
开车的白晨摇了摇头：
“看起来不像，参加狂欢派对的许多贵族就是普通人，顶多做过一些基因改良，能保守住秘密的可能较低。”
“是啊，虽然他们拉上了全部窗帘，但那个聚会本身还是很明显的，周围街区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察觉，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聚会，这很容易引人怀疑。”龙悦红附和道。
商见曜也笑道：
“没道理我们只用了一天，简简单单就查出了真相，别人好几年都没有发现。”
“嗯，对关注到老K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半公开的秘密。”蒋白棉轻轻颔首，“所以，‘加里波第’的求救会不会是个陷阱？”
白晨、龙悦红没有回答她，因为这是有可能又不一定的事情。
商见曜则一脸认真地说道：
“不知道他们会准备什么强度的陷阱。”
蒋白棉本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做详尽的分析，但转念想到这可能暴露自身小队许多秘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她没法确定禅那伽这个时候有没有在用“他心通”监听。
她目视前方空气，用正常音量说道：
“禅师，这事涉及‘欲望至圣’教派，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困难，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是让我们先返回寺庙，后续再考虑怎么救人，还是愿意看着我们做一些试探，找出机会，并控制冲突的规模？”
蒋白棉不清楚“水晶意识教”和“欲望至圣”教派的关系怎么样，但从一个在明，可以修建寺庙，公开传教，一个只能偷偷摸摸影响部分贵族看，它们应该不在一个阵营。
隔了十几秒，禅那伽的声音回响在了“旧调小组”几位成员的心中：
“可以先去看一看。”
“好。”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
看起来，“水晶意识教”不是太喜欢“欲望至圣”教派啊！
白晨吐了口气，让车辆拐向了红巨狼区。
他们没先去修理汽车，直接就来到了马斯迦尔街，停于老K家正门对面。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禅师，你觉得我们这次的行动有危险吗？”
她记得禅那伽的某种能力是“预言”。
这一次，禅那伽隔了近一分钟才回答，久到“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都以为对方正好收回了“他心通”，没有“听”见那个问题。
禅那伽平和说道：
“能严格按照预想的方案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预言”真是有点模棱两可啊……意外，什么叫意外？蒋白棉于心里咕哝起来。
见禅那伽未做进一步的解释，她侧过身体，对商见曜、龙悦红点了点头：
“按计划行动。”
计划的第一步是等待和观察。
确认房屋内人员数量不多，老K和他的心腹、随从、保镖大概率已外出做事后，商见曜和龙悦红换上了一套灰色的帆布衣物。
这衣物的胸前写着一行红河语单词：
“最初城电力维修公司”
商见曜和龙悦红下了车，直奔预设好的地方，啪地弄断了一根电线。
老K家顿时被“停”了电。
又过了几分钟，商见曜带着龙悦红，敲响了老K家的正门。
蒋白棉、白晨也下了车，走了过去。
老K家正门很快被打开，穿着正装、鬓角斑白的管家疑惑地询问起外面这些人：
“你们是？”
做了伪装的商见曜当即回应：
“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看：
“这片街区出现了电力故障；
“我们穿的是电力维修公司的衣服：
“所以……”
老K的管家恍然大悟：
“是我们这里有故障？
“难怪突然停电了。”
他不再怀疑，让开道路，任由商见曜等人入内。
——蒋白棉、白晨同样也套上了电力维修人员的制服。
“旧调小组”一行四人没有耽搁，直奔二楼，前往“加里波第”说的那个角落客房。
还未真正靠近，蒋白棉就放缓了脚步，侧头望向商见曜。
商见曜点了点头：
“两道人类意识。”
——他们之前不太清楚具体的建筑布局，在一楼的时候，无法判定哪个房间是自身目标，而其他房间内也是有人类存在的。
再说，两道人类意识和“加里波第”躲在里面并不矛盾，也许只是一名仆人在打扫，但并未发现躲藏者。
紧接着，商见曜又补了一句：
“之前应该有三道。”
呃……“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彼此对视了一眼，仗着有禅那伽“看管”，又加快了脚步，来到了角落客房前。
蒋白棉探掌拧动把手，推开了房门，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则散了开来，做好了应对袭击的准备。
房间内有两个人，一名黑发男子躺在床上，长相还算清秀，但形容颇为憔悴，此时，他正紧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
他正是“旧调小组”想要接应的“加里波第”。
另一名男子坐在单人沙发处，眼眸深蓝，法令纹明显，头发整齐后梳，隐见少量银丝，正是老K科伦扎。
老K的旁边，能看见后巷的窗户已完全打开。
商见曜见状，好奇问道：
“埋伏呢？”
老K的表情有点呆滞又有些复杂，沉默了好几秒道：
“跳窗跑了。”
这……龙悦红又茫然又好笑之际，老K补充道：
“她其中一种能力是‘第六感’。”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宿命”
“第六感”……预感到危险，直接跳窗跑了？而这危险是因为禅那伽跟着我们？蒋白棉瞬间有所明悟。
不得不说，那位主持埋伏的觉醒者真的是异常果断，让房间内的老K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蒋白棉因此也理解了禅那伽刚才“预言”的真实意思：
所谓没有意外没有危险，前提是有这么一位强者跟随。
不管他是否会帮“旧调小组”，仅是存在本身，就能吓走拥有“第六感”的敌人。
而“欲望至圣”教派那位埋伏者要是没有“第六感”，那无论禅那伽是否在场，都会爆发冲突。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认真询问起老K：
“所以，这确实是一个陷阱？”
老K科伦扎神情逐渐恢复了正常，略带嘲笑意味地说道：
“他躲进我的家里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普通人，他说不定就这么瞒过去了。
“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他只能承受我的怒火，然后在‘曼陀罗’的注视下，交代一切。”
也就是说，“加里波第”这边早就暴露，后续向公司求救的是掌握了密码本的老K和他后面的“欲望至圣”教派……还好，我们和公司通讯用的密码和情报系统的不是一套……公司也提前安排好了其他情报人员……蒋白棉望着老K，略感疑惑地问道：
“你们设这么一个陷阱是为了什么？”
她认为老K和“欲望至圣”教派应该不是针对自己小组，因为“加里波第”被发现，交代所有情况时，“旧调小组”已经出城。
那个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还会重返最初城。
“为了什么？”老K重复起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道：
“抓到一个自然想抓出一串。
“当然，我们不是最初城的秩序维护者，这么做是想看看能达成什么交易。而既然要交易，筹码越多，收获越好。”
想在“最初城”后续的混乱里，利用公司的力量？蒋白棉眼眸微动，看着老K，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与‘最初城’的贵族不分彼此，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贵族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面对吓跑了教派强者的敌人，老K保持着最基本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大部分纷乱的根源就来自于他们之间的矛盾。”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这鼓得老K不明所以，更加茫然。
抢在蒋白棉之前，商见曜提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你和他为什么会成为仇家？”
他指的是床上的“加里波第”。
老K望了眼“加里波第”，叹了口气道：
“我是‘曼陀罗’的信徒，只相信欲望有灵，认为所有的感情只有在欲望中才能得到升华，得到延续。
“这么多年里，我一直沉溺于欲望大海，试图找到超越一切的灵性，后来，我遇见了她，我突然发现，不强调欲望的感情似乎也有自己的魅力，不需要总是在床上翻滚，只是谈谈旧世界文学，聊聊那些拥有奇怪习惯的异教，也能让我的内心得到平静。”
说到这里，老K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
“结果，她被这个家伙勾引了，心灵的沟通终究还是败给了欲望，败给了对外在对欢愉的渴望。
“对我来说，这真是一个绝大的嘲讽。”
老K顺势站了起来，拍了下自己的胯部，异常虔诚地说道：
“曼陀罗在你我的心中。”
“经过这件事情，我才明白执岁的教诲是如此正确，我之前的动摇偏离了正道，获得这样的结局是命运所注定的。”老K环顾了一圈，自嘲般笑道。
他似乎已经走了出来，不再被那件事情影响，但白晨隐约察觉到他还是有点在意。
而龙悦红听得既感慨于那种宿命感，又因为没有经验，觉得老K只不过平时吃惯了大鱼大肉，突然尝到清粥小菜，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他之所以无法释怀，是因为他吃腻这种食物前，清粥小菜被人加工，变成了皮蛋瘦肉粥配咸鱼干，让他觉得心目中的美好被玷污了。
嗯，还挺有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某些言情小说的感觉……龙悦红在心里嘀咕道。
这些话语，他完全不怕被禅那伽听到，要是能因此让那个和尚沉迷于旧世界娱乐资料，那他认为自己为小组立下了大功。
“原来是这么一个故事啊……”商见曜隐有点遗憾地说道。
他似乎觉得这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那么精彩。
蒋白棉轻轻颔首，看了不知在沉睡还是已经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的“加里波第”一眼，对老K道：
“所以，你派人枪杀他？
“现在又，对他做了什么？”
老K整了下衣领：
“当时我太愤怒了，找了枪手来做这件事情。
“现在嘛，呵呵，我和之前那位只是让他体验到了真正的欲望是什么样子，体验到了靠近超越一切灵性的感觉有多么美好，我想他应该感谢我，让他认识到了人生的意义……”
“你们榨干了他？”白晨打断了老K的话语，“还让他吸了大麻或者类似的东西？”
“那只是辅助仪式的物品。”老K耸了耸肩膀。
他随之望向蒋白棉等人：
“我和他的仇恨已经结束，你们想带走他就尽管带走。”
把怂了说的这么清新脱俗……龙悦红透过现象把握到了本质。
“好。”蒋白棉示意龙悦红去抬走“加里波第”。
这时，商见曜又向老K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之间的那个她呢，现在怎么样了？”
老K表情变化了几下：
“我当时恨不得杀了她，但又觉得这不够解气，我想看到她悔恨，看到她痛哭着向我忏悔，所以，我只是收走了给她的一切，等着她一天比一天痛苦。”
你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饱受旧世界娱乐资料熏陶的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没出人命。
这么想着的同时，龙悦红搀扶起了“加里波第”。
蒋白棉没让商见曜提出更多的问题，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去帮助小红。
而她自己则对老K笑道：
“是时候告辞了，我想你应该不希望我们双方的关系闹得太僵吧？”
说话间，她故意看了眼敞开的窗户，意思是连你们埋伏我们的人也觉得危险，而我们对你们又没抱什么恶意，双方最好不要互相伤害。
这潜藏的意思让蒋白棉觉得自己有点狐假虎威。
而为表“友好”，她刻意没去问之前那名埋伏者的情况。
“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老K再拍胯部，用“欲望至圣”教派的方式行了一礼。
带着昏迷的“加里波第”，“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出了老K家，回到了自己车上。
“谢谢你，禅师。”蒋白棉目视前方空气，诚恳地道了声谢。
“我什么都没做。”不知身在何处的禅那伽平淡回应。
蒋白棉转而说道：
“禅师，不如顺路让我们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好。”禅那伽没有反对。
“旧调小组”开着车，返回了韩望获之前租住的那个房间，把所有的物品都弄到了宝石蓝色的吉普上。
他们于租来的那辆车内留下修理费后，开着自家的吉普，跟随骑深黑摩托的禅那伽，又一次来到了那座位于红巨狼区最东边的“水晶意识教”寺庙处。
这个过程中，他们始终没有找到逃脱的机会。
“禅师，我们不想被大部分僧侣看到。”蒋白棉提出了新的想法。
反正在被看管这件事情上，她努力地寻求着更好的待遇。
当然，她只是尽可能地提出要求，对方会不会答应她就没有太大把握了。
“好。”禅那伽没有为难他们。
他骑着摩托，领着“旧调小组”来到寺庙侧面，从一道小门进去，沿狭窄昏暗的楼梯，一路上行至六层。
“你们这十天就住在这里，我会定时送来食物。”禅那伽指着一扇原木色的房门道。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点了点头，扶着“加里波第”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很简朴的房间，摆放着三张不大不小的床，靠墙有一张长桌，侧面是一个卫生间。
确认代表禅那伽的人类意识远离后，蒋白棉望向龙悦红等人，凝重说道：
“得赶紧把‘加里波第’的事情汇报上去了。”
禅那伽竟然没禁止他们使用无线电收发报机。

第一百七十章 不变应万变
蒋白棉他们这次使用的是从“加里波第”身上搜出来的密码本和属于他的那台便携式无线电收发报机，然后将“加里波第”已经被救出但早就暴露的事情汇报了上去。
这个过程中，“旧调小组”试探着将自己等人被禅那伽拦截，带回这座寺庙的遭遇也添加了上去。
他们时刻准备着禅那伽出声阻止，没想过一定会成功，谁知道，门外一片寂静，连路过的僧侣都没有。
“他们根本不担心啊……”蒋白棉吁了口气。
她大概能理解禅那伽为什么如此放心，因为自己等人背后的势力就算及时收到了消息，面对“水晶意识教”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从制定方案，组织人手，到事前准备，开始救援，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大概率完成不了。
这还是“水晶意识教”没那么提防的情况。
而十天之后，“旧调小组”都可以光明正大离开这座名为“悉卡罗”的寺庙了。
“现在怎么办？”龙悦红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虽然禅那伽看起来相当和善，慈悲为怀，但这不表示“水晶意识教”别的僧侣也是这样，要知道，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在“菩提”领域，从概率上讲，肯定存在精神状态出了问题的那种，“旧调小组”不知道怎么就会触了他们的逆鳞。
这一点，从机械僧侣净法和净念的区别就能得出结论。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这是一个机会！”
“啊？”不仅龙悦红，就连蒋白棉和白晨都有点茫然。
商见曜故意让嗓音显出一点磁性：
“越是危险，越要冒险，这正是我容纳自己，进入‘心灵走廊’的机会。
“到时候，我们就有一战之力了。”
合着你吴蒙附体啊……蒋白棉腹诽了一句，斟酌着说道：
“有多大把握？”
“没有把握。”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干脆。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也不着急，这事目前来看，还没到必须拼一把的程度。禅那伽大师应该能镇得住或者阻拦得了别的僧侣，要不然，以他的性格和理念，不会把我们带到这座寺庙看管。”
“这倒是。”龙悦红点了点头。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禅那伽凭着不够清晰的预言，强行将自己小组带到悉卡罗寺庙看管，他对这和尚还是有一定好感的。
至少从对待普通人的态度上看，这是一名真正的僧侣。
“可我们的计划就被打断了……”白晨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被强制困住的状态，连带地相当厌恶禅那伽。
蒋白棉笑了：
“我们有什么计划？
“不就是静观其变，等待‘最初城’自己发生动乱，然后浑水摸鱼，寻找机会，完成任务吗？
“以我们的实力，难道还能真正掺和进去？那些大人物随便一个巴掌就能拍死我们。”
这一点，“旧调小组”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从来没想过主动出击，打破最初城的平衡，他们只是因势利导，等待变化。
“不，我们的计划不是这样。”商见曜一脸严肃地说道，“既然禅那伽大师说我们会给‘最初城’带来动乱，那一定是我们搞错了什么，记错了方案。”
你是认真的，还是嘲讽禅那伽？龙悦红这次大胆地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蒋白棉随之点头：
“是啊，我也很好奇禅师的预言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这里和在外面都一样啊。
“难道，他拦截我们，将我们带回悉卡罗寺庙看管这个行为才是导火索，能引发一系列的变化？”
说到这里，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预言总是以预言者预料不到的方式实现，不是吗？”
组长，你还在试图动摇禅那伽的信念啊……龙悦红这次看出来了蒋白棉的真实目的。
可惜的是，禅那伽的声音并未在他们几人的心中出现。
蒋白棉只好伸了个懒腰：
“休息吧，等待变化。
“嗯，给老格拍份电报，告诉他们最初城的局面目前还比较稳定，而我们受到‘水晶意识教’禅那伽大师的邀请，到悉卡罗寺庙做客十天。”
……
北岸群山，一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内。
韩望获和曾朵坐在僻静无人的角落里，就着落日的余晖，阅读起格纳瓦翻译出来的电文。
“他们看来出了一点状况。”曾朵微皱眉头道。
作为长期混迹于最初城和北岸废土的遗迹猎人，她知道“水晶意识教”和“最初城”官方存在一定的联系，可以公开传教。
韩望获想了几秒道：
“从他们还可以发电报看，问题不是太严重。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他将目光投向了格纳瓦。
格纳瓦发出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
“既然他们出了状况，那我们就要看电报里没有提到的内容。
“这是大白之前说过的。
“电报里没有让我们改变计划，那我们就按原计划行动。”
大白……曾朵一直觉得“旧调小组”的绰号画风不是太对。
那么强大的一支队伍，成员的绰号居然是大白、小白、喂和小红……
这哪里是每人价值上万奥雷的队伍，这明明是“最初城”公民学校的团体组织，而且还是比较低年级的那种。
相对而言，“老格”真的非常正常了。
“好。”韩望获也认为目前最好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烧掉电文，等待黑面包泡软前，曾朵见场面有些沉闷，遂望了格纳瓦一眼，颇为好奇地问道：
“你好像是‘机械天堂’某个地方的镇长，为什么会跟着大，呃，薛十月、张去病他们到最初城来？
“‘机械天堂’和他们有合作关系？”
在她心里，智能机器人也是机器人，是无法违背程序设计和上面命令的，未得到允许肯定没法擅离职守。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
“我人类化程度过高，如果不离开，就会被带回总部格式化。
“我跟着喂和大白他们，是为了寻找‘什么是人类’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为了弄清楚我究竟算不算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这听得曾朵一愣一愣，有种脑子被绕晕的感觉。
什么是人类……盯着火堆，安静旁听的韩望获侧头望向了格纳瓦。
明灭不定的火光于落日的余晖中，映在了他的脸上。
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笑声：
“哈哈。
“离开塔尔南前，我是合格的镇长、体贴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和威严的长官，这是我核心程序里对自我的定义，而现在，我觉得我还有更多的可能，不只是这样。
“等我建立起足够完善的人类模板，也许就能找出真正的自我。”
曾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话，只能笑了笑道：
“我就没这么复杂，我只想初春镇的大家都过得更好。”
韩望获看了她一眼，口吻冷淡地说道：
“你就没想过自己吗？”
曾朵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逐渐软化的黑面包。
……
到了晚上，“加里波第”终于醒了过来。
他刚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上方围了足足四张脸孔，吓得忙缩起身体，寻找武器。
“你醒了啊？”商见曜笑着问道。
这一次，他用的是灰土语。
“加里波第”愣了一下，经仔细辨别终于认出了这是之前碰过面的公司外派小组。
“你们把我救出来了？”提到“救”这个字时，“加里波第”的表情不可遏制地发生了变化。
以龙悦红的眼光都能看出他既恐惧，又有些留恋。
“是啊。”蒋白棉笑着后退了一步，“坐起来再说吧，需要帮忙吗？”
看了这位女士一眼，“加里波第”身体突然颤抖，连忙摇头：
“不，不用。”
他摸索着坐了起来，动作飞快。
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有扫到商见曜和龙悦红，然后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蒋白棉抬手按了下自己的嘴角，让它保持住原状。
等“加里波第”情绪稍微缓和了一点，蒋白棉开口问道：
“那位给你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女士长什么样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肉身皮囊
听到蒋白棉的问题，“加里波第”的身体不由自主又抖了一下，好半天才吞了口唾液道：
“她，她是个混血儿，不怎么漂亮，但，但很有味道，她任何一个表情都能让你，让你……”
“加里波第”看了面前两位女士一眼，说不下去了。
“都能让你产生欲望？”白晨相当直接地追问。
“对，对。”“加里波第”略显羞愧地低了低脑袋，“哪怕你已经极度疲惫，也同样会有感觉。”
“你还没死说明你身体底子还不错。”白晨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龙悦红想象了下当时的场景，觉得“加里波第”没有一年半载恐怕缓不过来。
蒋白棉转动眼珠，看了看房间的天花板道：
“具体描述下长相。”
“加里波第”定了定神，开始回忆。
根据他的话语，“旧调小组”获得了那位埋伏者大概的模样：
身高不到一米七，头发又黑又卷又长，眼睛呈浅咖啡色，鼻子和嘴唇没什么明显的特点，如果不是气质独特，身材不错，属于走在街上，会泯然于人群中的那种。
而这位女士的气质并非时刻都那么独特，她大部分时候都很收敛，只是显得较为妩媚。
至于她的名字是什么，“加里波第”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老K称呼她“感受者”。
同时，“加里波第”还听到过老K在门外和另一名“感受者”交谈，他对那位的态度和对这位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双方都是女性，老K的态度却一个恭敬，一个尊敬，差别显而易见。
所以，“加里波第”怀疑，埋伏“旧调小组”的这位，在“欲望至圣”教派的“感受者”里属于比较特殊的一位，也许随时会晋升到更高位阶。
“对我们还算重视啊。”蒋白棉闻言，感慨了一句。
这里的“我们”指的不是“旧调小组”，而是“盘古生物”。
因为“欲望至圣”教派针对的不是蒋白棉等人，他们在所有情报里都已经出了城，否则以“旧调小组”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的不会是一位会被禅那伽吓跑的“感受者”，必然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正常来说，一个大势力在敌对方的情报网络更强调隐秘、手段和渠道，而非实力，“欲望至圣”教派在钓“盘古生物”其他情报员时，派出这么一位“感受者”中的佼佼者，确实称得上重视了。
蒋白棉看着“加里波第”，转而询问起别的问题：
“你究竟交代了哪些事情？”
“加里波第”一下变得羞愧，低着脑袋，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
“该说的，都说了……
“我，我不想的，你们不明白，那种情况下，为了得到满足，为了不忍受可怕的煎熬，我甚至可以，可以自残，可以做任何事情，她，她就像一个来自深渊的恶魔。”
商见曜和龙悦红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表示难以理解。
蒋白棉控制住表情，点了点头：
“还是把交代的事情都讲一遍吧，免得上面疏忽了某些问题。”
“加里波第”见对面的同事没有责怪自己，情绪缓和了少许，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告诉“欲望至圣”教派的情报复述了出来。
说着说着，他神情突然恍惚，连续打了几个哈欠，眼泪鼻涕都仿佛快要下来了。
他的身体隐约有点扭动，似乎出现了某种痛苦。
蒋白棉见状，边叹气边侧头望向商见曜。
商见曜一个箭步上去，提起拳头，砰地打晕了“加里波第”。
“旧调小组”随即利用为野外生存准备的绳索，将“加里波第”捆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堵住嘴巴，扔到了床上。
没过多久，“加里波第”醒了过来，不断扭动着、挣扎着，却无人搭理他。
等他平复了一点，蒋白棉才开口说道：
“忍一忍吧，你应该不想就此废掉吧？”
“加里波第”明白自己是犯了瘾，但却控制不住，恨不得拿头撞墙。
蒋白棉转而望向自家组员：
“多忍几次下来，有了一定的基础，公司的某些药品就能发挥作用了，之后不会那么容易再犯。”
她明是对商见曜等人解释，实际却是给“加里波第”希望。
落到“欲望至圣”教派手里的人，或许不会死，但有的时候，比死还惨。
伴随着“加里波第”的痛苦挣扎，“旧调小组”在房间里待到了晚上十点。
一个普普通通的灰袍僧侣有来送过晚餐，燕麦粥配寡淡的香肠。
“休息吧。”蒋白棉扫了眼剩余两张床，一副怎么分配不需要自己再多说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她眼前一花，看见了一条幽深的走廊，看见了一位位双手合十匆匆前行的灰袍僧侣。
这与房间内的景象重叠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你们看到了吗？”蒋白棉沉声问道。
“好多‘塔’。”商见曜做出了回答。
与此同时，蒋白棉也注意到，房间四周的墙壁似乎变得虚幻，映照出了一座座佛塔、铁塔、炼钢“高塔”……
变化还在继续，龙悦红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很多人的视线，看见了不同的场景：
这有幽暗的走廊，有简朴的房间，有一个个蒲团，有聚齐起来的僧侣，有悉卡罗寺庙外墙上那一座座佛陀、菩萨和明王的雕像，有寺庙周围各条街道的夜景……
它们一重叠一重，让白晨、商见曜等人都产生了不可遏制的眩晕感。
“这是……”蒋白棉回忆恶补过的那些佛经和旧世界娱乐资料，微皱眉头道，“‘天眼通’？有人让我们获得了‘天眼通’，看到了寺庙所有僧侣分别看见的画面？”
啪啪啪，这种时候商见曜也没有忘记鼓掌，他一脸的兴奋。
短暂的等待后，“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看见”那些灰袍僧侣聚集于端坐着佛像的大殿。
他们以红河人为主，有的光头，有的寸发，眼眸颜色各种各样。
这里面就有禅那伽。
蒋白棉既通过这位禅师的眼睛看到了佛像前端坐的一名僧人，又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了这位禅师。
佛前端坐的僧人非常老迈，脸颊肌肉下垂的很严重，眉毛已是全白。
他碧绿眼眸一扫，面带微笑地说道：
“见意识如水晶，即见如来。
“我已进入我佛菩提的极乐净土，当让诸位得眼识，观新世界。”
这老僧边说边站了起来，蒋白棉等人眼前的画面再次发生了改变：
最中心的是当前这座幽暗宽深的大殿，大殿之外，一座座大楼屹立，外层仿佛覆盖琉璃，形状皆如同高塔或就是高塔。
这些楼宇间，桥梁跨于半空，车辆川流不息，内里乘坐的都是礼佛之人。
此时，半空有一片片颜色各异的碎纸飘落，有一团团梦幻迷离的光华绽放。
它们簇拥之中，是一轮水晶般的大日。
大日下方，是一座深入了云层的高塔。
宽深幽暗的大殿内，诸位僧人齐声宣起了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这样的场景里，那位老僧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悉卡罗寺庙的最顶层。
他站在边缘，利用“天眼通”望着诸位僧侣，微微一笑道：
“我将斩去皮囊，堪破虚妄，进入新的世界。”
话音刚落，这老迈僧人猛然一跃，跳了出去。
他身影急速下坠，砰地一声撞在了地面。
蒋白棉等人于急速消退的种种视界里，看到这老僧趴在台阶的下方，脑袋半裂，鲜红与乳白齐流，飞快渲染开来。
“……”这一刻，包括商见曜在内，“旧调小组”所有成员都呆住了。
他们刚才看见的前面部分还勉强称得上奇妙梦幻、庄重神圣，现在则有一种凶杀案、鬼故事的感觉。
这就是斩去肉身皮囊？怎么这么邪，这么惊悚？龙悦红莫名怀疑寺庙内那些僧侣，随时会扯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藏于下方的青色脸孔和白色獠牙。
隔了几秒，一切所见消失，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为什么不选择上吊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 借阅经书
没人能回答商见曜的问题，只有龙悦红认真地想了下那名老僧为了斩去肉身皮囊，为什么选择跳楼而不是上吊。
可能上吊会显得比较软弱？他反复对比了一下，只能找出这么一个解释。
此时，“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眼前看见的画面都恢复了正常，只剩下简简单单的家具和四周略显斑驳的墙壁。
蒋白棉收回凝望前方的目光，自嘲般笑道：
“我之前还以为‘水晶意识教’和僧侣教团不同，真正还原了旧世界的佛门教义。
“现在看来，是禅那伽大师相对特殊，慈悲为怀。
“嗯……刚才的那些场景，让我想起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邪教。
“你们想想，星光黯淡的夜晚、幽暗宽深的大殿、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灰袍僧人、重叠在一起的不同视界、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佛像、自称得了正果却突然从寺庙顶层跳下摔得脑浆都出来的禅师……他们崇拜的真的不是邪神吗？”
“邪佛。”商见曜纠正起蒋白棉的用词。
龙悦点了点头，有感而发道：
“确实，我一回想刚才的事情就瘆得慌。”
白晨则回忆着说道：
“‘水晶意识教’就算邪，也不会太邪，肯定比僧侣教团好。
“我之前在最初城的时候，没听说他们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邪异应该都是针对内部成员的。”
很显然，白晨对机械僧侣净法是深恶痛绝，连带地对僧侣教团的评价都极低。
蒋白棉仔细思考了一阵，吐了口气道：
“睡吧。
“明天如果找不到逃跑的机会，闲着没事，我就向送饭的僧侣借‘水晶意识教’的典籍、经书，看看他们的理念和僧侣教团和旧世界遗留的某些佛经存在什么不同。”
她把寻找逃脱机会这件事情说得光明正大，根本不怕禅那伽“听到”。
反正“旧调小组”说自己已经认命，愿意待够十天，也没人相信。
于是，商见曜抢先占了一张床。
蒋白棉随之看了白晨一眼：
“你先睡，我和小红守夜。”
她指了指另外一张空床。
哪怕被看管着，哪怕身处“水晶意识教”的悉卡罗寺庙内，他们也不敢有一点大意，依旧保持着轮流值夜的习惯。
禅那伽慈悲为怀，是个好人，不表示其他僧侣也是这样。
他们之中大概率有精神状态不对的类型，而刚才发生的邪异事件更是让“旧调小组”每一名成员都心生警惕。
至于为什么重新分组，是因为蒋白棉要保证每一组值夜的人都有感应人类靠近的能力。
“好。”白晨没有疑问。
而这个时候，痛苦挣扎的“加里波第”到了体能的极限，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
一夜无话。
太阳升起没多久，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带着交易到的一台老旧无线电收发报机，驾车离开了那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从北岸群山内回到了黑色废土。
“那边有支小型猎人队伍。”驾车的韩望获眺望着远处说道，“我们是不是过去问个路，留下点痕迹？”
“可以。”后排正中位置的格纳瓦做出了回答。
曾朵则有些呆愣，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小型猎人队伍。
等车辆又行驶了几秒，她才发现很远的地方有一台多用途汽车。
他的视力这么好？曾朵颇为诧异地侧头看了韩望获一眼。
智能机器人格纳瓦能够分辨清楚那个距离下的事物，她一点也不奇怪，可韩望获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竟然也能办到这种事情？
想到韩望获发黄的眼白，曾朵若有所思地在心里自语道：
“他也有畸变？”
很快，曾朵恢复过来，回应了韩望获的提议：
“可以啊。”
韩望获立刻将车辆开到了一座小土丘后面，边简单做起伪装，边对格纳瓦道：
“你待在这里，做出接应的架势。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只剩下三个人，得让他们以为还有更多的人躲在这里。”
对韩望获轻轻松松就承认自己是“人”这一点，格纳瓦相当满意：
“没问题。”
等他推门下车，找好位置“躲藏”，韩望获开着深黑色的越野，载着曾朵，向那台白色的多用途车靠近。
双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韩望获主动停车，探出身体，挥了挥手，高声喊道：
“有点事想问！”
不提前打招呼，直接这么过去，很容易被当成强盗或者兼职强盗的遗迹猎人。
那台白色的多用途车也停了下来，副驾位置走出一位戴着旧世界牛仔帽的男子。
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敞开的棕色马甲，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里转着锋利的匕首。
这皮肤粗糙，充满雨打风吹痕迹的男子看了远处的韩望获几秒，大声回应道：
“过来再说吧，这么喊太费劲了。”
他一只手已按到了腰间左轮上，表示自己不是没有戒备。
韩望获观察起这名男子，没立刻发动汽车。
就在这时，曾朵略微皱眉道：
“他应该刚进入废土没几天。”
这是一位常年混迹于废土的遗迹猎人做出的判断。
这里的水源、食物、环境都相当恶劣，人类只要进入，哪怕准备得再充分，隔了五六天，也会变得“肮脏”和疲惫，不会像对面那样精神奕奕，衣物干净。
韩望获接受了曾朵这个判断，轻轻点头道：
“距离这边比较近的就是最初城，他们从最初城过来，肯定有看过我们的悬赏，而以我们现在的‘伪装’，他不可能认不出我们。”
说到这里，韩望获顿了一下：
“既然认出了我们，还让我们过去，那就说明他们有一定把握对付我们，嗯，在我们的‘接应者’赶来前。”
“嗯。”曾朵又看了那名戴牛仔帽的男子几眼，觉得他的态度确实可疑。
韩望获不再犹豫，边踩油门边打方向盘，让深黑色的越野直接拐向了格纳瓦“躲藏”的那个小土丘。
戴牛仔帽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随即拿出一台对讲机，沉声说道：
“已发现目标。”
……
悉卡罗寺庙第六层。
蒋白棉看着送来多条燕麦面包和清水的年轻和尚，微笑问道：
“禅师，经过昨晚的事情，我们对贵教有了很大的兴趣，不知道能否借几本经书来看一看？”
那年轻和尚忙低下脑袋，宣了声佛号：
“这正是我们立教之本意。”
蒋白棉正待感谢，窗边的商见曜突然转身问道：
“为什么今天有好多僧侣外出？”
“首席入灭，进入了极乐净土，也就是你们普通人说的新世界，所以我们要派人去五大圣地举行相应的仪式。”那年轻和尚坦然回答。
“五大圣地？”蒋白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提法，“是哪五大啊？”
那年轻和尚略显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贫僧不能撒谎，但可以不回答。”
“这为什么不能说啊？”蒋白棉疑惑追问。
那年轻和尚简单解释道：
“五大圣地都与我佛菩提和世自在如来有关，或是祂们入灭之处，或是祂们降世之地，或是祂们于旧世界古老年代讲法之所在。
“为了不让外人破坏圣地，我们将相应的情况都作为秘密隐藏了起来。”
说到这里，年轻和尚憨厚笑道：
“其实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五大圣地，只知道一点大概。
“在我们教派，只有打开了第六识的僧人，才能具体接触圣地之事。”
“好吧。”蒋白棉遗憾地吐了口气。
她没有让商见曜上去“交朋友”，毕竟人在屋檐下，哪能这么嚣张？
到时候，惹得禅那伽黑化怎么办？
蒋白棉等人用完早餐没多久，之前那个年轻和尚送来了几本“水晶意识教”的经书。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一人一本翻看间，龙悦红突然咦了一声：
“这里面夹了张纸。”
蒋白棉、商见曜、白晨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去。
龙悦红好奇地拿出了那张纸，边展开边笑道：
“还挺新的。”
话音刚落，他表情突然凝固。
“怎么了？”蒋白棉和白晨起身走向了龙悦红那边，商见曜更是直接跳了过去。
龙悦红回过神来，又疑惑又茫然地说道：
“上面写的是，是五大圣地的情况……”
这……蒋白棉等人同时挤到了龙悦红身旁，将目光投向了那张纸。
纸上的是花体红河文，第一排写着：
“五大圣地：”
第二排是具体的名称：
“1.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龙悦红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腹诽。
这画风太不对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圣地？
你们的圣地是第二食品公司？
蒋白棉也有类似的想法，目光飞快下移，看向了第三排：
“2.长河市联合钢铁厂。”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蒋白棉猛然侧头，望向了商见曜和白晨。
这不就是他们在黑沼荒野遇到机械僧侣净法的那个钢铁厂废墟的旧世界原名吗？
机械僧侣净法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

第一百七十三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旧调小组”原本以为当时遇上机械僧侣净法是一件由巧合和倒霉组成的事情——净法恰好经过黑沼荒野钢铁厂废墟，入内寻找有缘人，结果碰到了商见曜和龙悦红，又从他们的对讲机里听见了女人的声音，就此发狂。
排除掉主要在僧侣荒原活动的净法为什么突然来到黑沼荒野这一点，剩下的似乎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发展基本符合逻辑，只是“旧调小组”运气相当不好而已。
蒋白棉等人事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蹊跷，人嘛，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倒霉事，没有机械僧侣净法，说不定还有别的强者。
而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这件事情里的某些偶然未必是偶然：
机械僧侣净法并非无缘无故离开自家“净土”，来到黑沼荒野，进入钢铁厂废墟。
那里居然是“水晶意识教”五大圣地之一！
而僧侣教团和“水晶意识教”崇拜的都是一月的执岁“菩提”，双方拥有相似的圣地完全在情理之中！
隔了十几秒，商见曜恍然大悟道：
“原来净法禅师到钢铁厂废墟是为了礼佛。
“他对那些高炉的虔诚是真的。”
被商见曜这么一说，龙悦红顿时回想起了机械僧侣净法对高炉行礼的模样。
他脑海内不由自主冒出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经常出现的一句台词：
“善哉善哉。”
“原来是这样……”蒋白棉略感释然地点了下头，“可，这能是圣地？这佛陀和钢铁厂能有什么关系？祂难道是在高炉、钢水、黑烟之间入灭的？”
“祂的金身可能是在那座钢铁厂锻造的。”商见曜发挥起想象力。
白晨努力没让自己去想象商见曜描述的那幕场景，不是太确定地说道：
“和执岁‘菩提’有关系的，可能不是钢铁厂，而是那里别的什么事物……”
她话未说完，顿在了那里，似乎想到了什么。
紧接着，她和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异口同声地说道：
“病历！”
这指的不是病历本身，而是里面描述的因车祸成为植物人，被送往北方某地接受新型治疗的那个志愿者。
这与“心灵走廊”503房间的江筱月经历类似。
后者不仅在“心灵走廊”内拥有一个可以打开的房间，而且还让“蜃龙教”一位“迷梦保护者”因为误入她的房间，感染了“无心病”。
“结合和旧世界毁灭有关的某些传闻，江筱月和钢铁厂那个植物人涉及的实验可能触碰到了神灵的禁区，于是惹怒了执岁，降下‘无心病’，剥夺人类的智慧？”蒋白棉回忆着曾经接触过的种种末日论，从中摘取可以和当前发现联系在一起的某些说法，以此组合成了一个逻辑还算通畅的猜测。
白晨据此做出了进一步的假设：
“执岁‘菩提’降下怒火时，借助的是那个植物人，地点就在钢铁厂废墟？”
“有一定的可能，但我们现在无从验证。”蒋白棉点了点头。
到现在为止，这个旧世界毁灭原因建立的基础依旧是猜测。
这时，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我们在寺庙里讨论这些是不是不太合适？”
“……”龙悦红先是一愣，继而感觉到了某种恐惧。
不提“旧调小组”刚才那些话语已经说出了口，就算他们只是在心里想想，以禅那伽“他心通”的能力，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对日夜苦修、虔诚礼佛的僧人来说，会不会是一种亵渎？龙悦红分外害怕下一秒就重新体验到那种冰冻般的痛苦。
还好，他所担忧的没有发生。
蒋白棉“嗯”了一声：
“确实，在‘水晶意识教’的寺庙内，有些说辞还是得收敛一点，免得冒犯了他们，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这都是空对空的猜测，也没有讨论下去的必要。”
龙悦红和白晨有先有后地赞同了这番话语。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张纸，阅读后续内容：
“3.冰原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4.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下。
“5.法赫大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虽然被钢铁厂废墟那个情报惊到，但看见后续这些圣地时，蒋白棉等人心中还是忍不住冒出了一句句质问：
“这些算是个什么圣地？”
“‘水晶意识教’的僧侣看到这些名称时，不会怀疑吗？”
“这又荒诞又土气又滑稽的感觉，很难让人相信啊，不会是有人故意恶作剧吧？”
“还有，‘菩提’是在生殖医疗中心降世？祂这么遵纪守法？或者，祂在那里讲道说法？”
“法赫是废土13号遗迹所在那个大区？”
用了好一会儿，蒋白棉才平复了心情，自言自语般道：
“这应该不是谁的恶作剧，正常人哪怕开玩笑，也想不到联合钢铁厂这种圣地……”
而这竟然与某些秘密产生了一定的关联。
龙悦红顺势就提出了之前想问的一个问题：
“这张纸是谁夹在经书里的？
“我们早餐前才询问五大圣地究竟有哪些，被告知是秘密，现在就得到了答案，会不会太巧了？”
“这叫言出法随！”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望着斑驳的墙壁道：
“这会是谁留下的？专门留给我们的？”
没人回答她。
“看来禅师现在没监听我们的心声啊。”商见曜笑了起来。
龙悦红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颇为遗憾——以禅那伽的诚实，说不定真会告诉他们答案。
蒋白棉想了一下，拿过那张纸，小心裁了几个单词下来，没有明确指向性的那种。
然后，她微微笑道：
“回头问问送饭的僧侣，看他认不认识这笔迹。”
接下来的时光，“旧调小组”时而阅读经书，时而控制“加里波第”的瘾头，很快就等来了午饭。
蒋白棉拿出那几片碎纸，询问起年轻和尚：
“我们在经书里发现了这些东西，你知不知道是谁写的啊？字还蛮好看的。”
年轻和尚接过一看，不甚在意地说道：
“是首席写的，他总是喜欢把草稿往经书里夹。”
“首席？”蒋白棉的瞳孔略有放大。
“对。”年轻和尚点了点头，“就是昨晚入灭的那位。”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顿时回忆起了一幕血腥邪异的场景：
一位老迈的僧人从寺庙顶层跳下，摔在地上，脑浆与鲜血齐流。
而他事前往某本经书里夹了写有五大圣地名称的纸张。
……
北岸废土，韩望获接上格纳瓦后，看了眼后视镜，沉声说道：
“那个遗迹猎人小队可能有点问题，最近的城市或者乡镇废墟在哪里？”
曾朵立刻做出了回答。
韩望获没有耽搁，一脚油门下去，直接往目的地驶去。
风驰电擎中，他们没用多久就抵达了一座较小城市遗留下来的废墟。
然后，韩望获将车驶入了一处还算完好的地下停车场，就留在出入口位置靠内一点。
曾朵本来想说“这反应会不会有点过度”，突然就听见外面的空中传来无人机飞行的声音。
这声音在城市废墟内绕了几圈，逐渐远离。
“真惊险啊……”曾朵跟随检查周围情况的格纳瓦下车，由衷感慨道，“我还从来没被大势力追捕过。”
没这方面的经验。
灰土上，有类似经历且还活着的人其实也不少，毕竟到处都是势力空白地带，一旦出了本身据点，各大势力对野外的掌控力并不是那么强。
曾朵话音刚落，眉头突然皱了起来，脸色飞快变白，病容更加明显。
早已下车的韩望获看到这一幕，本想伸手搀扶对方，可心脏却一下失速。
他摇晃起来，险些往后软倒，好不容易才掏出一个小瓶子，倒了片药，塞入口中。
韩望获弯下了腰背，用手撑住膝盖，喘起了粗气，缓慢平复起这次的心悸。
他看见曾朵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看见她眼里的自己，脸色同样不好。
无言的对视之中，曾朵自嘲一笑。
两人保持着当前的姿态，继续喘着气，没谁说话，一片安静。
“其实，你装心脏起搏器应该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巡视周围回来的格纳瓦见状，打破了这种沉寂。

第一百七十四章 归寂之礼
韩望获缓慢直起了身体，侧头看向格纳瓦：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只是未必能找到好的器材和医生。
“如果真的需要多坚持一段时间，可以考虑。”
说话间，韩望获下意识望了曾朵一眼。
自己可以依靠心脏起搏器苟延残喘，她又怎么办？
……
“‘水晶意识教’的首席昨晚刚跳楼自杀，不，斩去肉身皮囊，入灭归真，我们今天就在一本经书里翻到了他遗留的草稿，上面的内容正好是我们想要知道的秘密，并且还贴心地写上了‘五大圣地’这个标题……”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微皱眉头道，“你们觉得发生这种巧合的概率有多大？”
她用的是灰土语。
于这个房间里交流时，“旧调小组”绝大部分时候用的都是灰土语。
至于“他心通”是否能被语言“阻隔”，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商见曜立刻做出了回答：
“两个答案：
“一，既然发生了，那就是百分之百。
“二，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可能出现这种巧合。”
说完之后，他迅速又补了一句：
“我猜的。”
不管商见曜是不是随口乱说，在白晨和龙悦红的心里，类似巧合发生的概率确实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难道是那位首席刻意留给我们这方面的信息？”白晨斟酌着猜道。
“为什么？”龙悦红下意识追问。
蒋白棉一时无法回答，商见曜则一脸认真地点头：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拯救全人类，而首席的理想是普度众生，大家志同道合，互相帮忙很正常。”
“你怎么知道首席的理想是普度众生？”龙悦红好气又好笑地反问。
“我猜的。”商见曜回答得一点也不磕巴。
蒋白棉想了想：
“这个问题可能得之后请教下禅那伽大师。”
她没说怎么请教，等待了一阵，见禅那伽没有“回复”，遂转而笑道：
“不管纸上那‘五大圣地’是不是假的，它们本身就很有意思。
“你们看……”
听到这句熟悉的“口头禅”，龙悦红下意识缩了缩身体，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
还好，他很快就醒悟过来，静静倾听组长的话语：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冰原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下这三个地方我们都没去过，没什么了解，甚至不知道后面两处位于哪里，先不做讨论。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应该就是黑沼荒野那个钢铁厂废墟，所以，机械僧侣净法才会专门过去参禅礼佛。
“而法赫大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明显和废土13号遗迹联系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这两大圣地或多或少都有些诡异之处，藏着不小的秘密。”
龙悦红点了点头：
“可我们在钢铁厂废墟，除了找到那份病历，什么都没发现。
“也许，之前探索那里的遗迹猎人带走了？”
黑沼荒野钢铁厂废墟属于被“开发”完毕的那类遗迹，只有高炉这种没法搬运的事物和明显没什么价值的东西残留。
“也可能就是那份病历？”白晨斟酌着猜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的同时，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你有什么想法？”
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之前那个和尚说五大圣地分别是执岁‘菩提’和‘庄生’降世之处、入灭之地、讲法之所在。
“这说明执岁曾经活跃于大地？至少他们是这么相信的。”
蒋白棉“嗯”了一声：
“所以，这五大圣地里隐藏的最大秘密其实是某些人的行踪？
“如果我们发现旧世界有谁曾经去过五大圣地之三，或者之二，那就有意思了……”
短暂的沉默后，龙悦红忽然突发奇想：
“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不会就是曾经的法赫大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蒋白棉斟酌着说道，“不过，我认为两者之间虽然大概率存在一定的关系，但不会完全等同。‘水晶意识教’一直都有去五大圣地礼佛，不可能单单忽略家门口的这个吧？他们应该也没掌握进入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的通行口令。”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之前遭遇机械僧侣净法后，我专门阅读过一些旧世界的佛经，结合这次的事情，有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点。
“你们还记得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的通行口令吗？”
她已经不在乎禅那伽此时是否正用“他心通”监听。
“弥撒亚。”龙悦红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微微点头道：
“在佛经里，有一位未来佛叫弥勒。
“而‘弥勒’和‘弥赛亚’的词源是同一个，也就是说，它们是从旧世界古老年代的某种语言的同一个单词于不同地方分别发展而来的。
“另外，在‘水晶意识教’和僧侣教团的教义里，菩提和世自在如来之外的所有佛陀、菩萨、明王都是这两位执岁的化身，包括弥勒。”
这就把五大圣地之一的法赫大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废土13号遗迹秘密实验室初步联系在了一起。
当然，这也有很大的可能是巧合。
“旧调小组”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加里波第”已从瘾头发作中恢复。
他觉得自己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蒋白棉等人适可而止，未再继续相应的话题。
不过，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手头情报太少。
下午四点，送饭的僧侣提前敲响了旧调小组的房门。
“吃的呢？”负责开门的商见曜低头望着那年轻僧人的双手道。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不知几位施主是否愿意参加首席的归寂仪式？”
火化仪式？龙悦红自动在脑海里做出了翻译。
想到经书里夹的那张纸，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们的愿望。”
然后，“旧调小组”一行四人留“加里波第”在房间内，跟着那年轻和尚一路下至悉卡罗寺庙的底层，来到了后面附属的封闭式广场。
这里耸立着一座铁黑色的、奇奇怪怪的“塔”。
此时，不少僧侣已聚集在广场上，各自盘腿坐着，或小声交谈，或闭目修行。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终于看见了禅那伽。
瘦得几乎脱形的禅那伽站在那里，专注地望着“佛塔”。
“禅师。”商见曜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
禅那伽侧过身来，微微点头。
蒋白棉突然想起一事，连忙说道：
“禅师，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说完，她左右看了一眼，示意这里不太方便。
禅那伽一手竖于身前，一手指了指胸口，表示“想”就行了。
嗯，禅师，我有两个朋友罹患绝症，亟需治疗，我们这次返回最初城，就有这方面的目的。我们带有他们的血液样本，想送到可以信任的医疗机构或者相应实验室检验，希望能彻底确定病情，找出更好更对症的药物……蒋白棉飞快在心里组织起语言。
她的意思是，现在“旧调小组”被看管于悉卡罗寺庙，根本没法做这件事情。
救人如救火啊！
禅那伽宣了声佛号：
“这事可以交给贫僧。”
“谢谢你，禅师。”蒋白棉舒了口气，带着商见曜等人，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
通过“水晶意识教”找医疗机构可比他们自己出面或动用公司情报网络靠谱多了。
随着太阳西斜，四名僧侣抬出了先前那位老僧的尸体。
他的头部已经过处理，看起来不再狰狞，显得宝相庄严，体表则不知涂了什么，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四名僧侣将首席的尸体放在了铁黑色怪塔的前方，然后散于周围，诵起佛号。
望着那盘腿而坐的尸体，广场上的僧侣们低声念起了佛经：
“极乐世界，清净庄严，无众苦，无诸难，无恶趣，无魔恼，亦无四时、昼夜、寒暑、雨旱……”
这与旧世界佛经似是而非的诵念声里，龙悦红本能就准备低下脑袋，表示敬意。
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扫过了那位首席的尸体，扫过了他的脸庞。
他发现那张泛着金色、宝相庄严的脸上，有残留难以言喻的、无法抚平的痛苦之色。
跳楼落地的刹那，生理上的痛苦压倒了水晶意识？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惊恐地告诉自己不能再瞎想了。
这广场上不知多少个会“他心通”的和尚！
简单的仪式后，铁黑色怪塔旁的四名僧侣再次上前，打开沉重的“塔门”，将首席的尸体抬了进去。
直到此时，蒋白棉才认出这哪里是佛塔，这明明是焚化塔！
看到周围僧人礼敬佛陀的态度，她又觉得焚化塔也是塔，和炼铁炼钢之塔没什么本质的不同，一样可以享受“浮屠”待遇。
啪！
焚化塔大门紧闭，首席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等到归寂仪式结束，蒋白棉再次找到禅那伽，若有所思地问道：
“首席也擅长‘预言’吗？”
禅那伽一手竖于身前，一手转动起念珠。
他沉默了几秒道：
“对。”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佛之应身
悉卡罗寺庙，关押“旧调小组”的六层某房间内。
“难道首席预言到了什么，特意在进入新的世界前，给我们留下了这么一张纸？”龙悦红本想环顾一圈，确认好情况，再讨论这个问题，可考虑了一下，又觉得这没有任何意义，身处“水晶意识教”大本营，会被听到的，怎么防备都会被听到。
蒋白棉想了下，略带自嘲地笑道：
“我们何德何能？”
论实力，“旧调小组”在最初城这摊浑水里，只能勉强算中等，论亲疏，不提寺内僧人，以“水晶意识教”和“最初城”官方某派的关系，怎么都轮不到“旧调小组”。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们背靠“盘古生物”这个“大反派”势力吧？
“盘古生物”在最初城的情报人员、执行其他任务的小组，多的是！
商见曜思考了片刻，正色说道：
“可能是他预见到我们拯救了全人类，愿意在进入新世界前提供一点帮助。”
“……”龙悦红没有嘲笑商见曜自我感觉良好，毕竟这些擅长“预言”的和尚都神神叨叨的，基于什么理由做出这样的行为都不足为奇。
禅那伽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们真这么重要？”蒋白棉以开玩笑的口吻回了商见曜一句。
白晨则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真是首席特意留下了那张纸，为什么不把相关的情报写得清楚一点？只是五大圣地的位置，顶多让我们多些猜测，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商见曜走到了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让一张脸明暗交错。
他阴恻恻地说道：
“可能写清楚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龙悦红虽然知道这家伙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水晶意识教”首席从寺庙顶层跳下，于地面摔得脑浆外流的血腥画面。
“也可能首席也不清楚五大圣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只是预言到了这很重要，于是特意留给了最近的外来者。”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给出了另一个可能。
组长这个说法还挺符合这些“神棍”风格的……龙悦红用旧世界娱乐资料内学来的词语形容起擅长“预言”的和尚们。
这时，蒋白棉目光一扫，看见“加里波第”已恢复了平静，躺在那里，茫然听着自己等人交流。
她心中一动，示意龙悦红把“加里波第”扶起来，靠坐于床头，并取出塞住他嘴巴的布团。
“你对‘水晶意识教’有什么了解？”蒋白棉询问起这位“盘古生物”在最初城的情报人员。
“加里波第”左右看了一眼：
“原来是在悉卡罗寺庙内啊……难怪这么多和尚。”
他定了定神，回忆着说道：
“我主要负责贵族层面的情报，对宗教势力了解不多。
“据我所知，‘水晶意识教’在‘最初城’创立没多久就出现了，以这里为根基，向周围定居点传教。”
“这里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龙悦红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悉卡罗寺庙是“水晶意识教”一个相对重要的分部，没想到这居然就是总部！
这和被机械僧侣抓回他们所谓的“净土”没有任何区别！
“加里波第”点了点头：
“应该是。
“‘水晶意识教’虽然有在传教，发展信徒，但并不是那么积极，更侧重于自我的修行，在招募僧侣上，他们采取的办法很像旧世界的师徒制，所以，‘水晶意识教’在最初城名声不是那么大，很多人都不知道。”
“对，如果他们经常布施食物，最初城的底层公民和外来流浪者早就把这里当做一处圣地了。”商见曜认为“加里波第”说得没有任何问题。
“‘水晶意识教’的和尚和僧侣教团那些机械僧侣又不一样，还需要吃需要喝，他们的食物也许只能勉强自足，偶尔可以对外布施一次。”蒋白棉笑了一声。
而且，“水晶意识教”要是积极发展信徒，热衷于传教，他们和“最初城”的关系就未必那么融洽了。
蒋白棉望着“加里波第”，斟酌了几秒道：
“你知道‘水晶意识教’和最初城哪方势力走得比较近吗？”
“加里波第”不是太确定地说道：
“他们好像更乐于维持秩序，而不是做出改变。
“反正只要环境条件还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以自身修行，进入新的世界为主。”
看来更倾向于“保守派”啊……龙悦红解读出了“加里波第”想表达的意思。
他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加里波第”又补充道：
“‘水晶意识教’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圆觉者’各有自己的理念和想法，对，他们的高层叫‘圆觉者’。”
“这样啊……”蒋白棉轻轻颔首，“在阶层划分上，你还知道什么？对了，怎么称呼，不能一直叫你‘加里波第’吧？”
“叫我朱塞佩就行了。”“加里波第”随口说道。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真名。
他顿了一下，继续讲起自己知晓的“水晶意识教”情况：
“我了解的真的不多，公司有专门负责这方面的人。
“嗯，他们称信徒是‘五识之人’，往上是‘六识者’、‘七识师’、以及‘圆觉者’……”
等朱塞佩给出了自身掌握的所有相关情报，夏日的夜幕终于彻底落下。
又到“旧调小组”和公司约定的收发电报时间了。
他们拿出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分别坐于床沿，耐心等待着“盘古生物”的回电。
也就过了几分钟，无线电收发报机有了反应。
这次的内容不算少，蒋白棉用了好一会儿才转译出来。
她手拿写着电报内容的纸张，看了眼“加里波第”：
“公司已经知道你的事情了，不认为你有犯什么错，那种情况下，除了极个别状况特殊的人，其他都顶不住。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最初城下属的某个城邦或者别的势力，依旧为公司服务，相应的治疗药物会有人带给你，二是回公司，转内勤。”
“加里波第”在最初城已经暴露，没法再留下来。
朱塞佩神情恍惚了一下：
“回公司……”
蒋白棉见状，心有所感地问道：
“你是不是还没有进过公司？”
“对，我的父亲是公司的员工，他牺牲在了最初城，我接替他成为公司的情报员。”朱塞佩缓慢吐了口气。
公司的外派员工大部分都是已婚的啊……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蒋白棉眼眸微动，追问了一句：
“你父亲在最初城待了多少年？”
“快二十年吧。”朱塞佩回忆着说道，“他每隔几年就会回公司述一次职，我还没到时间。”
公司的外派员工不都是三到五年为一个周期吗？除非本人申请，应该不会再被外派同样的任务了……龙悦红记起了相关的规定。
蒋白棉没再多说什么，诚恳建议道：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回公司述职，之后再决定是留下，还是去别的地方做情报员。”
朱塞佩沉默了片刻，缓慢点头道：
“好。”
敲定好这件事情，蒋白棉对商见曜等人道：
“公司说会尽快和‘水晶意识教’交涉。”
交涉？龙悦红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用词。
蒋白棉继续说道：
“公司还提供了一些‘水晶意识教’的情报：
“他们的宗教领袖被称为‘佛之应身’，早已进入‘新的世界’，依靠分化的意识维持灰土上的肉身，所以，他常年沉睡，偶尔活动。”
“常年沉睡？”龙悦红忍不住抬头，望了眼天花板。
既然悉卡罗寺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那“佛之应身”理论上就沉睡于这里的某个房间内。
“这和阎虎类似啊。”商见曜饶有兴致地说道。
听到他这句话，白晨神情一凝，重复起相应的话语：
“在岛上其他地方不能超过三天，在神庙附近区域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在神庙内不能超过一刻钟。”
这，这是公司在探索阎虎神庙上给出的注意事项啊……如果，如果那位“佛之应身”和阎虎状态类似，那这些注意事项应该也适用……我，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半！龙悦红心中一紧，浮想联翩。
“应该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寺内那些僧侣还没有什么事情。”蒋白棉宽慰起组员。
商见曜随之望向龙悦红，郑重说道：
“你别说话。”
龙悦红紧闭起了嘴巴。
蒋白棉再次低头，读起电报后面的内容：
“‘佛之应身’沉睡时，‘水晶意识教’的具体事务由‘圆觉者’之中的首席负责。”
昨晚入灭的首席？白晨、龙悦红等人总算明白了首席代表什么。
蒋白棉若有所思了一阵，表情凝重地说道：
“也就是说，那位是‘水晶意识教’明面上最强的人，他的死亡对脆弱的最初城平衡也是一大打击啊……”
电报内容到此为止，“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忙碌起别的事情。
……
宝相庄严、皮肤泛着金色的僧人尸体被抬入了焚化塔。
钢铁炉门关闭前，这尸体的脸孔突然扭曲了起来，变得极度狰狞。
砰！
随着炉门关闭，里面传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龙悦红刷地睁开了眼睛，被噩梦吓得满头冷汗。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夜半
龙悦红缓慢坐了起来，边擦额头的汗水，边拿起了旁边的水囊。
这个过程中，他借助窗外照入的稀薄月光，看见值夜的商见曜正打量自己。
“被吓醒了？”商见曜笑着问道。
龙悦红内心一惊，脱口问道：
“你也做那个噩梦了？”
话音刚落，龙悦红就发现了不对：
喂这个家伙明明还在值夜，根本没睡，怎么可能做梦？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噩梦？”
两人的对话引来了另一名值夜者白晨的关注，就连睡梦中的蒋白棉也慢慢醒了过来。
整个房间内，只有之前对抗瘾头耗尽了精力的“加里波第”朱塞佩还在酣睡。
龙悦红斟酌了一下道：
“我梦见了入灭归寂的那位首席。
“梦到他尸体被抬入焚化塔时，有露出狰狞的表情，之后还发出了惨叫。”
简单描述完，龙悦红望向蒋白棉：
“组长，你有做类似的噩梦吗？”
蒋白棉摇了摇头：
“我睡得很好。”
龙悦红一边松了口气，一边略感失望地做起自我剖析：
“也许是那位首席跳楼自杀的场景太过震撼，让我印象深刻，以至于把它和归寂仪式综合在了一起，自己吓自己。”
“现在看来，这就未必了。”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多半不是这个理由。”
“喂。”龙悦红颇有点无力地制止这家伙胡扯。
蒋白棉打了个哈欠，拿起水囊，喝了一口道：
“睡吧，反正那位首席都变成骨灰，呃，舍利子了，即使真有什么问题，也没有问题了。”
“这个世界上是存在鬼的……”商见曜压着嗓音，轻飘飘说道。
龙悦红正想反驳，商见曜已举出了例子：
“迪马尔科。”
蒋白棉等人一时词穷。
迪马尔科被“旧调小组”毁掉肉身后，确实以“鬼魂幽灵”的状态存在了好一阵。
他是“菩提”领域的觉醒者，那位首席同样也是，否则不会掌握“天眼通”。
也就是说，那位首席的意识体有不小概率能离体生存一段时间。
从通俗意义上讲，这就是“鬼魂”。
隔了好几秒，蒋白棉才吐了口气道：
“没有肉身的情况下，迪马尔科也生存不了多久。
“那位首席昨晚就死了，呃，进入新的世界了。”
“他肯定比迪马尔科强。”商见曜反驳了一句。
“但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质变，除非他进入‘新的世界’后，依旧能在灰土上活动。”蒋白棉侧过身体，望了眼窗外的夜色，“睡吧睡吧，大半夜的讨论什么鬼魂？”
商见曜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我在想啊……”
“别想了。”蒋白棉嫌弃地做出回应。
不过，她态度也不是太强硬，有不少玩笑意味在内。
“我在想，禅那伽大师需不需要睡觉……”商见曜仿佛在面对一个千古难题。
他这个问题翻译过来就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对睡觉有多大需求。
房门附近的白晨当即回答道：
“应该会，至少迪马尔科会。”
如果不是这样，“旧调小组”当时根本没有毁掉迪马尔科肉身的机会。
商见曜接着这句话就说道：
“那禅那伽大师现在有没有睡觉呢？
“我看他也不像是昼夜颠倒的那种人。”
呃……如果禅那伽大师现在正睡觉，那就没法用“他心通”监控我们，没法阻止我们逃离？听到商见曜的问题，龙悦红瞬间就闪过了这么一些想法。
蒋白棉和白晨亦然。
这就是商见曜想要表达的意思。
“禅师，你有没有睡啊？”商见曜对着前方空气，提出了问题。
没人回答他。
白晨见状，斟酌着说道：
“你想提议现在逃跑？”
“禅那伽大师没有看着我们，不表示没有别的僧侣看着。”蒋白棉摇起了脑袋，“这里可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强者如云。”
“是啊是啊。”龙悦红深表赞同。
如果不是昨晚到现在发生了一系列诡异事件和奇妙巧合，他都认为老老实实待在悉卡罗寺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旧调小组”的计划是静等最初城动乱，那在哪里等不是等？
而十天之内，最初城真要发生了动乱，“水晶意识教”应该没人看管他们了。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商见曜怂恿起同伴。
“试试就逝世？”蒋白棉条件反射地用出了从旧世界娱乐资料上学来的一句话。
她紧接着说道：
“而且，禅那伽大师擅长‘预言’，说不定有预言到我们今晚没法逃出这里，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去睡觉。”
“‘预言’这种事情总是存在误差和歧义的。”商见曜依靠丰富的旧世界娱乐资料储备举起了例子，“也许，‘预言’的真正意思是我们不会从房门逃离，但我们可以翻窗啊，可以一层层爬下去。”
“这有点危险。”龙悦红如实说道。
他主要指的是自己。
商见曜的基因改良效果好，平衡能力极强，不比猿猴差多少，在红石集的时候，就能于坍塌的建筑上如履平地。
而禅那伽在看管“旧调小组”这件事情上心大归心大，但还是没允许他们把军用外骨骼装置带到房间来，只准他们持有轻武器。
“也可能禅那伽大师根本没睡，暗中一直在盯着我们，想掌握我们的逃跑计划，弄清楚我们有隐藏什么能力。”蒋白棉没好气地催促起来，“睡吧睡吧。”
“他心通”不是万能的，“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如果一直没去想某个能力，那禅那伽就不会知道。
商见曜见组长不动如山，略感失望地“哎”了一声。
龙悦红早已平复好噩梦带来的坏心情，重新躺下，拉高被子，准备继续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房门处传来了“咚”的声音。
这似乎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咚！”
又是一道敲门声回荡，还未躺下的蒋白棉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商见曜转身望向了那扇木门，阴森森地说道：
“鬼来了……”
白晨原本想去开门，看是谁半夜来找自己等人，可目光一扫间，她注意到了蒋白棉和商见曜不同寻常的反应。
“什么鬼不鬼的……”龙悦红嘟囔着坐了起来。
这时，蒋白棉沉声询问起商见曜：
“是不是没人？”
没人……龙悦红的表情一下就凝固了。
“外面没有人类意识。”商见曜不再使用讲鬼故事的口吻，而是严肃回答——有了敲门这种“交互”后，就算是能隐藏自身意识的觉醒者，也没法再瞒过他的感应。
这更让龙悦红和白晨恐惧和紧绷。
他们从蒋白棉的反应和提出的问题上看出，组长也认为外面没人！
下一秒，又“咚”的一声响起。
“开门看看。”蒋白棉反手拔出了“冰苔”手枪。
商见曜早就想这么做，猛地就探手拉开了房门。
外面走廊幽暗清净，路灯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夜晚带着热气的风毫无阻隔地穿越而过。
确实没人存在。
龙悦红刷地就翻身下床，拿起了手枪。
“没人啊。”商见曜将上半身探入走廊，左右各看了一眼，拉长着音调道，“谁在敲门啊？”
没人回答他。
这心理素质……龙悦红好不容易才平复好过多的情绪，颇有点羡慕地想道。
“再等等。”蒋白棉吩咐起商见曜。
她倒也不是太紧张，毕竟这里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禅那伽又是个慈悲为怀的僧人。
只要不是这位禅师自行黑化，那问题严重的概率就不会大。
“旧调小组”等了一阵，再没听到“咚”的声音。
“没意思……”商见曜摇头晃脑地关上了房门。
“咚！”
商见曜刚关好门，又是一声敲击。
这吓得龙悦红差点跳起来。
蒋白棉沉思了片刻：
“看看‘他’会敲多久。”
“好！”商见曜再次变得兴致勃勃。
“咚”的声音时而响起，直至第七道结束，才许久未现。
这弄得朱塞佩都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敲了七下门。”蒋白棉总结道。
她望向白晨等人，沉吟了一下道：
“你们觉得是什么情况？”
商见曜早有腹稿，直接做出了回答：
“回魂夜！首席的回魂夜！”
“那他为什么要敲我们的门？”龙悦红略感惊恐地反问道。
“因为他把纸条留给了我们！”这种时候，商见曜的逻辑总是非常清晰。
“那为什么是七下，不多不少？”龙悦红再次问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七级浮屠！
“七是‘水晶意识教’的幸运数字。”
“可我们开门之后也没发生什么事情啊……”龙悦红“垂死挣扎”。
“要等七声之后开门才会有事。”商见曜摆出一副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开门给你看的姿态。
这时，蒋白棉清了下喉咙道：
“我记得‘菩提’领域的觉醒者进入‘心灵走廊’后可以干涉物质，刚才会不会是哪位操纵空气，改变风压，制造了类似敲门的动静？”
她话音刚落，门口又有声音传入：
“咚！”

第一百七十七章 敲门声
略显沉闷的敲门声回荡在不算太大的房间内，如同直接叩在每个人的心头。
又来了……龙悦红一阵心悸。
这没完没了了！
蒋白棉皱眉思索了几秒，对商见曜道：
“大点声问是谁。”
她想通过这种方式引起同楼层僧侣的注意，让那些“圆觉者”们有什么本事使用什么本事，解决掉这件很是诡异的事情。
就在房门旁边的商见曜放开了喉咙：
“谁啊？”
他的声音传了出去，没人回应，也没有回声，仿佛外面是看不到底部看不见尽头的深渊。
“咚！”
又是同样的敲击声响起，木制的房门似乎出现了一点颤动。
如果不开门，不感应，仅凭这样的表现，蒋白棉和商见曜脑海内都能自然浮现出外面站着一个人的画面。
他和商见曜只一门相隔。
“声音好像没法传出太远。”同样在门边的白晨说出了刚才的感受。
“我们被孤立了，被隔绝出来了？”龙悦红心中一紧。
蒋白棉想了想道：
“如果确实有谁利用干涉物质的能力操纵空气，改变风压，模拟出敲门的动静，那他自然可以让声音局限在这附近。”
“咚！”
蒋白棉话音刚落，房门又动了一下。
门外的人似乎已等不及想要进来。
“开门吗？”商见曜征询起组长的意见。
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近半个小时，门外一片安静，再没有半点声音传入。
敲门之人苦等后似乎已彻底放弃。
蒋白棉翻身下床，走到了门口，认真感应了一会儿道：
“我开门试试，你们做好防备。”
白晨退了两步，将手中的枪瞄准了那扇木门，龙悦红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只不过他是在更远离门口的那张床前。
商见曜取下了武装带上挂着的手电筒，并拿出了一面镜子。
见蒋白棉望向了自己，他认真解释道：
“这是从周观主那里学的，万一真的是鬼呢？”
可周观主那一套又不是用来对付鬼的啊……蒋白棉缓慢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
她左手虚提，用握着“冰苔”的右掌拧动门把，向后拉开。
远处的路灯光芒通过逐渐扩大的缝隙流入了房间内部，让“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脸庞明暗交错。
走廊之上，无人来往，就连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阴影都仿佛已经沉睡。
“确实没人了。”蒋白棉仔细观察了一阵，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她小心翼翼又合拢了房门，看接下来是否还有敲击声。
“旧调小组”又等了大半个小时，再没有“咚”的声音响起。
这让他们刚才的经历就像一场虚幻的梦境。
如果不是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还在那里等待，龙悦红绝对会以为没有什么敲门声，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看来是消停了……”蒋白棉“嗯”了一声。
白晨皱眉说道：
“那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敲门？
“他都没做出什么事情就‘离开’了……
“难道我们在后面三声‘咚’的动静间开门会有什么不好的遭遇？”
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们没有不好遭遇的错觉？
“也许我们已经不知不觉被影响，但还没有发作，就像在废土13号遗迹时一样。”
想到因吴蒙隐蔽影响自杀的三名“猎人”，龙悦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蒋白棉对此不敢大意，“反正我们都是轮流值夜，互相看着点，一发现有什么异常，立刻提醒对方。”
在这方面，他们还是有一定经验的。
依旧被绑着，享受喂食待遇的“加里波第”朱塞佩声音不大地插了一句：
“我觉得不用这么担心。
“这里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什么样的鬼魂都翻不起风浪。
“最初城某些地方‘闹鬼’的时候，往往都是请‘水晶意识教’的僧侣过去净化。”
“就怕不是鬼。”蒋白棉叹了口气。
她没对朱塞佩做更多的解释，自顾自说道：
“真有异常，确实可以告知‘水晶意识教’的僧侣，请他们帮忙。
“如果没什么悄然隐蔽的影响，那刚才发生的事情，重点就在‘敲门’这个行为上了，嗯，这和悄然隐蔽的影响也不存在矛盾，既然吴蒙可以利用电波传递力量，刚才那位依靠敲门声施加影响也不是太令人无法接受。
“除了这个，‘敲门’或许是想给我们传递某些信息，就像经书里夹的纸张一样。”
蒋白棉把刚才的“敲门”事件和之前的“圣地名录”联系在了一起。
毕竟这都是他们进入悉卡罗寺，目睹首席入灭归寂后发生的。
“传递信息……”白晨眼眸微动道，“前面一组是七次敲门，后面一组是三次，这代表什么？”
“旧调小组”有专门的课程培训暗号、密码方面的知识。
“从简单和直接的角度来说，代表‘七’和‘三’这两个数字。”蒋白棉做出了回答，“既然要向身为外人的我们传递信息，那就不会太复杂。”
“七，三……”龙悦红开始思索这两个数字的意义。
“再加上现在是凌晨。”商见曜“胸有成竹”地给出了自己的想法，“答案就是七天之后，凌晨三点，让我们去见他。”
“你以为是敲了你脑袋三下啊？”蒋白棉忍俊不住。
相应的故事，她已经在“旧调小组”内部分享完毕。
不等商见曜回应，她进一步问道：
“所以，是去哪里见？”
“不知道。”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干脆。
龙悦红倒是帮忙想起了理由：
“可能是七天之后，凌晨三点，他会再次来这里找我们？”
“那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进来，非得等七天之后？”蒋白棉娴熟地挑出了漏洞。
龙悦红张口结舌，回答不了。
“可按照你这样的逻辑。”白晨加入了讨论，“他想传递什么信息直接进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通过敲门留暗号的方式？”
“这确实是个问题。”蒋白棉点了点头，“也许敲门的那位没法和我们直接交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呃，所以不排除七天之后，他就可以和我们对话，将于凌晨三点拜访，可为什么他还要提前过来敲门，不耐心一点，等到那个时候？”
“仪式！”商见曜抢答道，“他状态特殊，必须完成了敲门这件事情，七天之后才能和我们交流。”
白晨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也许他怕我们这几天就逃离了悉卡罗寺。”
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两种解释都存在一定的合理性，唯一能验证的办法就是等到七天之后。”
说到这里，蒋白棉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七’和‘三’这两个数字也许还有别的意义。
“从‘水晶意识教’的角度出发，‘七’代表七级浮屠，也代表这座七层高的悉卡罗寺，代表我们头上的那一层。”
这很合理……龙悦红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比起商见曜刚才那个略显空对空的猜测，蒋白棉基于佛教组织特色的推测显得更有依据。
蒋白棉继续说道：
“如果‘七’代表悉卡罗寺第七层，那‘三’也许就是那里某个房间的编号。
“敲门之人是想让我们过去找他？”
这……龙悦红和白晨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解释确实可能不小。
“现在就去？”商见曜跃跃欲试地问道。
蒋白棉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先不急。
“万一是陷阱呢？那位是好是坏，目前无从判断，也许……他不好直接和禅那伽大师对抗，争夺首席之位，用这种方式引诱我们过去，指责我们违反寺规，以波及禅那伽大师……
“或许，他的力量局限在那个房间内，往外只能透出很少一部分，必须将我们引诱进去，才能发挥作用……”
听到组长这一个个假设，龙悦红深以为还是谨慎为重比较好。
这时，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等天亮找机会打听下寺庙第七层都有什么，三号房间住的是谁，然后再做决定。
“嗯，睡吧，值夜的人互相看着，防备异常。”
讨论到此为止，“旧调小组”这一夜再未遭遇奇怪之事。
……
清晨，之前那名年轻和尚送来了燕麦粥和烤吐司。
蒋白棉状似无意地说道：
“你们寺庙顶层的房间都是谁在住啊？夜里好像有动静。”
那年轻和尚一脸疑惑地说道：
“没人住啊。”
“……”龙悦红这一刻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鬼故事。
“是放经书典籍的地方？”蒋白棉进一步追问。
年轻和尚点了点头：
“还有供奉我佛菩提的小殿。”
“没有世自在如来的？”商见曜好奇插嘴。
“我们以供奉我佛菩提为主。”年轻和尚没隐瞒这随处都可以打听到的事情。
“还有呢？第七层还有什么房间？可能是进了老鼠？”蒋白棉开始旁敲侧击。
年轻和尚想了想：
“不可能，看管很严的……还有放法器的房间，还有……”
他的神情突然变得肃穆：
“还有‘佛之应身’沉睡的禅房。”

第一百七十八章 传闻
“佛之应身”沉睡的禅房……这句话如同响雷，炸在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耳畔，让他们心神俱震。
蒋白棉勉强控制住表情的变化，笑着问道：
“没有‘圆觉者’住在第七层？”
“那是供奉我佛‘菩提’的地方，也是‘佛之应身’沉睡之处。”年轻和尚虽然未做正面回答，但给出的解释明明白白地告诉蒋白棉等人，以“圆觉者”们虔诚礼佛之心，是不会让自己和执岁平起平坐的。
“不怕被小偷混进去？”商见曜好奇问道。
年轻和尚低宣了一声佛号：
“‘佛之应身’所在，自有神奇之处，不惧外魔。
“而且，‘圆觉者’们只是不住在那里，但都有轮换看守。”
说到这里，这年轻和尚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
“我得提醒你们一件事情。”
“不能擅闯第七层？”商见曜立刻反问。
你是不是傻啊，我们连这个房间都没法出去……旁听的龙悦红无力腹诽。
年轻僧侣保持着和善的态度：
“我想你们应该没这个意图。”
他顿了顿，再次压住了嗓音：
“传闻‘佛之应身’沉睡的地方，镇压着一个恐怖的恶魔。
“它虽然无法自由活动，但因为‘佛之应身’在沉睡，还是能外泄一点力量，制造种种异常。
“所以，不管你们受到了什么诱惑，看见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因此前往第七层，靠近‘佛之应身’沉睡的禅房，否则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诡异死去。
“曾经有僧侣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再没有出现过。”
这不就是我们昨晚遭遇的事情吗？奇异的敲门声给出暗示，蛊惑我们前往第七层……龙悦红一边后怕，一边庆幸组长选择谨慎为重。
蒋白棉表情略显凝重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说有‘圆觉者’轮值看守吗，怎么会让人轻轻松松就进了第七层？”
“‘圆觉者’也会偷懒，也会松懈。”商见曜一副“人类果然都有劣根性”的模样。
年轻和尚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恶魔制造的影响蒙蔽了‘圆觉者’们的感官，让他们的看管出现了可供利用的疏漏。”
“那恶魔还真强啊。”蒋白棉有感而发。
这让她想起了废土13号遗迹内的吴蒙。
“所以才需要‘佛之应身’亲自镇压。”年轻和尚的逻辑形成了闭环。
蒋白棉思考了几秒，转而问道：
“你说是传闻，意思是没亲自见过？”
“对，出家人不打诳语。”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这也是因为寺内的僧侣经常外出，行走于灰土上，以此锤炼精神，修行意识。这里面有不少人都是心血来潮出发，周围的同门并不清楚，而他们未必还能活着返回，略等于失踪。”
还真随便啊……“水晶意识教”的高层在这方面真的心大……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年轻和尚未再多说什么，关上房门，离开了这里，留下“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表情各异但同样郑重地彼此对视。
“我还以为这种大型宗教的总部不会出现这么诡异可怕的事情。”隔了好一会儿，龙悦红感慨出声。
“你昨天还有前天都不是这么说的。”商见曜指出。
首席跳楼摔死，斩去自身皮囊的一幕让龙悦红都做了噩梦。
龙悦红尴尬地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不会在我们这种外来的访客身上发生诡异可怕的事情，至于他们内部，自然有他们自身的特殊之处。
“现在这种情况让我感觉不是待在最初城，待在‘水晶意识教’的总部，而是废土13号遗迹。”
“不去搭理就行了。”白晨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这分外符合龙悦红的想法。
蒋白棉侧头望了眼再次睡去的“加里波第”朱塞佩：
“有的时候，不是不搭理就能躲过去的。
“嗯，恶魔之说未必真实，可能只是为了掩盖另外一些事情。”
“比如，不让僧侣们进入第七层，发现某些秘密？”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龙悦红顿时皱起了眉头：
“第七层有‘圆觉者’轮值看守，不说普通僧侣，就算是‘六识者’、‘七识师’，不得到允许，也进不了第七层。”
“万一‘圆觉者’轮值看守这句话半真半假呢？也许在每一天的某个时刻，哪怕‘圆觉者’可能都不敢待在第七层，甚至不敢感应周围区域的情况。”商见曜尽情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不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吗……”龙悦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这对大部分‘圆觉者’来说应该都只是戒律，而非代价。
“戒律嘛，难免会有违反的时候。”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立刻唱起了歌：
“是谁在耳边，说……”（注1：就不用注了吧？）
他后续的声音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蒋白棉顺势环顾了一圈：
“既然阎虎沉睡的地方存在种种危险，那‘佛之应身’所在有一些异常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我们又不是来窥探人家‘水晶意识教’秘密的，就算有什么旧世界毁灭相关，应该也在五大圣地藏着，我们还是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吧。”
什么事情？
找机会逃跑！
蒋白棉说完之后，白晨低声回了一句：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蒋白棉干笑了两声：
“嗯，我刚才说的是外在的客观条件，现在讲的是我们的主观态度。”
白晨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又说道：
“也许敲门那位让我们去第七层是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告知，‘水晶意识教’散播恶魔传闻就是不想有人进入。”
“在没弄清楚大致情况前，我不建议冒险，真要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找禅那伽大师。”蒋白棉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再说，我们连房门都不敢出，还谈什么去第七层？”
商见曜当即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不一定需要出房门。”
“……”蒋白棉无言以对。
……
北岸废土，一片城市废墟的边缘。
韩望获看了眼后视镜，沉声说道：
“我总感觉我们还没有摆脱追踪者。”
“种种迹象表示，你没有感觉错。”格纳瓦赞同了韩望获的判断。
“是吗……”曾朵略感头疼地小声说了一句。
她本以为靠着废土之广袤、环境之复杂，自己等人只要坚持外围游走，不靠近初春镇周围区域，不刻意撩拨“最初城”正规军的方案，应该就不会被锁定。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除开科技的力量，某些觉醒者的能力也能用在追踪上，比如，和狗一样灵敏的嗅觉。”
曾朵没有问“这该怎么办”，直接思考起摆脱追踪的办法。
她想了一会儿道：
“我们转去污染较严重、环境更复杂的区域吧，看能不能干扰敌人的追踪？嗯，在那些地方，不待太久是没有问题的。”
“我没意见。”格纳瓦不是太怕污染。
韩望获点了点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
“旧调小组”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再次见到了禅那伽。
这位“圆觉者”亲自上门，告知之前“委托”的情况：
“你们提供的血液样本和扫描结果已经给了一家专业的医疗机构，大概需要三到五天出报告。”
“谢谢你，禅师。”商见曜真心诚意地说道。
蒋白棉望了眼门外，斟酌着提出了新的想法：
“禅师，我们用完餐后可不可以在过道里走一走？老憋在房间里，就跟坐牢一样，很不舒服。”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们不是在坐牢的错觉？龙悦红忍不住腹诽起组长。
自己等人可是被禅那伽“绑”回来的。
禅那伽点了点头：
“不离开这一层都可以。”
“好的，谢谢你，禅师。”蒋白棉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得轻快。
等到禅那伽离开，龙悦红才好奇问道：
“组长，你提这个要求有什么意义？”
“我在想，如果我们一直不去第七层，敲门者也许会给出更多的‘提示’，多在过道转一转，说不定还能发现点什么，呃，禅师，如果你正在‘听’，麻烦去处理一下这个异常，免得干扰我们。”蒋白棉笑吟吟解释道，“晚上就给公司拍电报，看能获得什么反馈。”
“这样啊……”龙悦红见组长确实没有冒险去第七层的想法，稍微松了口气。
商见曜则兴致勃勃地于过道溜达起来。
到了傍晚，天色昏暗之后，他们刚进入过道，就看见有人从第七层下来。
那是两名灰袍僧侣，表情木讷，眼神呆板，一前一后抬着一个沉重的板条箱。
突然，前面那名僧侣不知踩到了什么，脚底一滑，摇晃了几下，啪地摔倒于地。
这连带的那个板条箱也脱手而出，砸了下去，由正变侧。
木箱的盖子随之跌落，里面的事物倒了出来。
远处的龙悦红借助过道路灯的光芒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青紫交错，舌头外吐，表情狰狞。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合唱”
本来探头望向那边的龙悦红猛地缩回了脑袋，心脏不由自主加快了跳动。
死人！
从七层抬下来的板条箱内，装的是一个死人！
蒋白棉侧过了身体，背部贴住了走廊一侧的墙壁。
与此同时，她探出左手，抓住商见曜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到了房间门口。
白晨则相当敏捷地一个后撤步，回到了房间内。
难以言喻的安静里，摩擦声、木板合拢声相继从楼梯位置传了过来。
蒋白棉略微前倾身体，小心翼翼地望向了那个地方。
她看见那两名木讷的灰袍僧人重新抬起了板条箱，往下层走去。
整个过程中，哪怕出现了意外的摔倒和板条箱的掉落，他们也没有任何对话，没有半点交流。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他们还没有观察四周，确认是否有人看见。
等这两名灰袍僧人消失在了楼梯口，蒋白棉转过脑袋，用手部动作示意“旧调小组”另外三名成员跟自己返回房间。
看着组长关好了房门，龙悦红又惊又惧地小声说道：
“这就是被恶魔引诱擅自进入第七层的下场？”
成为一具尸体！
蒋白棉抬手摸了摸耳蜗，勉强弄清楚了龙悦红在说什么。
她沉声说道：
“未必是被恶魔引诱。”
见龙悦红表情微变，蒋白棉补充道：
“也可能是基于别的原因才进入第七层。
“总之，刚才那具尸体应该是一名僧人，从他没有头发这点可以初步判断。他死亡的原因看起来像是窒息。”
至于是怎么窒息的，光靠较远距离下这么一两眼，蒋白棉根本没法得出结论。
不管怎么样，龙悦红对此只有庆幸：
“还好我们没有相信敲门者，鲁莽地潜入第七层，要不然，现在被装入板条箱抬下来的就是我们了。”
“那样的话，我想申请配一首歌。”商见曜想象起龙悦红描述的那幕场景。
可惜的是，没人问他究竟想配哪首歌。
蒋白棉跳过了他的发言，直接回应起龙悦红：
“杀死那名僧侣的，甚至说引诱他上去的，不太可能是敲门者。”
“呃……”龙悦红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白晨抿了下嘴唇：
“确实，如果敲门者想让我们去第七层，这两天就该收敛一点，不会再制造什么诡异的死亡，免得被我们撞见，彻底打消念头。”
“也是啊……”龙悦红缓慢点了下头。
商见曜一脸正经地帮忙补充：
“按照上面有一位‘佛之应身’和一个恶魔看，谁是敲门者，谁是杀死刚才那名僧侣的存在？”
龙悦红险些脱口而出“当然是恶魔在敲门，引诱我们”，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在说“佛之应身”让进入第七层的僧侣诡异死亡，并使“旧调小组”刚好碰上，以吓阻他们吗？
这样一来，究竟谁是佛，谁是魔？
“如果是‘佛之应身’用敲门的办法暗示我们上去，那杀死刚才那名僧侣阻止我们的就是恶魔了。”蒋白棉刚才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可‘佛之应身’想见我们，直接通过看守第七层的‘圆觉者’不就行了？这简单，方便，快捷！难道他见我们的目的，连‘水晶意识教’的圆觉者都不能知道？”
“也可能第七层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佛之应身’也许与敲门、杀人都没关系，只是在努力地镇压，维持平衡。”白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对对，说不定他也分裂成了九，九八十一个，有想诱杀我们的，有想借我们之手做某些事情的，有想阻止这一切的，有居中调和的，有在旁边敲木鱼念经的……”商见曜越说越是兴奋。
蒋白棉虽然觉得这听起来很是荒诞和疯狂，但考虑到“菩提”领域的代价就有类似的选择，又认为商见曜的说法有可能就是真相。
她吐了口气道：
“和这种层次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往往就等于危险。
“我们还是不做不错比较好。”
龙悦红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成，白晨也觉得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商见曜看了又睡过去的“加里波第”一眼，叹了口气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还挺想向他请教怎么容纳自身的。”
相同代价且更高层次的觉醒者可不是那么好碰上。
不过，那一切都是商见曜的猜测，未必是真的。
到了晚上，蒋白棉再次利用无线电收发报机，将这两天的遭遇大致描述了一遍。
为了不被禅那伽等僧人察觉，她没提五大圣地，之前也叮嘱过商见曜等人平时不要再去想类似的事情，打算等回了公司，再申请去钢铁厂废墟，看这个圣地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电报即将发完时，悉卡罗寺庙周围区域某些街道内，传出了猫叫的声音。
“嗷”，“嗷”，“嗷”！
这略显凄厉，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
一时之间，好几个地方都有特点不同但同样凄厉的猫叫响起，此起彼伏，交相辉映。
“现在这个季节也有猫发情啊……”白晨望着窗外，低声自语了一句。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蒋白棉结束工作，抬起了脑袋。
白晨点了点头：
“也就是红巨狼区这边能有，青橄榄区根本不会出现活着的猫，呃，有特殊能力的除外。”
青橄榄区不少人每天都吃不饱，看到老鼠都试图啃两口。
白晨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冲到了窗口，对着外面，张开了嘴巴：
“喵呜！”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对此既意外，又不意外。
类似的事情，商见曜又不是第一次做。
去年小组初到地表时，他就有用“嗷呜”与远方的嚎叫“合唱”。
蒋白棉边等待公司的确认回电，边望向商见曜，想让他安分一点。
就在这时，她看见商见曜拿出了蓝白色的扩音器。
扩音器……
蒋白棉目光有点发直的同时，商见曜将扩音器凑到了嘴边：
“喵呜！”
这一声猫叫远远回荡开来，震得那些发春的猫都停止了惨叫。
“嗷呜！”商见曜又换了种叫法，声震云霄。
有器材的，就是不一样。
下一秒，商见曜、蒋白棉等人心中响起了禅那伽的声音：
“还请施主安静一点，夜晚不宜吵到他人。”
“确实，这不礼貌。”商见曜有错就认，开口说道，“对不起。”
他将蓝白色的扩音器塞回了战术背包内。
终于安静了……龙悦红在心里舒了口气。
这么一直到了睡觉的时候，蒋白棉看着躺于床上的商见曜，突然问道：
“会有效果吗？”
“很难。”商见曜叹了口气。
啊？负责值夜的龙悦红一脸茫然。
过了十几秒，他才隐约明白了组长在问什么，明白了商见曜之前并不是单纯的病情发作。
他也许大概可能想凭借无法阻止的一时脑抽，引起安眠猫或者梦魇马的注意。
不行，不能再想了，要不然禅那伽大师会听到的……龙悦红赶紧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明天的早餐是什么上。
哎，也没什么好想的，不是燕麦粥加面包，就是燕麦粥加吐司。
……
金苹果区，布尼街22号，变革派领袖盖乌斯的家里。
作为这位元老的女婿，治安官沃尔又一次上门拜访。
他进了书房，看着岳父呈鹰钩状的鼻子，坐到了书桌对面。
其实，沃尔不是太明白，自己岳父作为东方军团的军团长，这次来最初城参加元老会议，并召集公民集会后，为什么迟迟不返回军队。
“说吧，有什么新的情报？”盖乌斯身体略显放松地后靠住椅背。
沃尔没有隐瞒：
“我从一名叫老K的线人那里得知，之前那个接触马库斯，窃取到某些秘密的队伍来自‘盘古生物’。”
“‘盘古生物’……”盖乌斯重复了一遍，略感释然地说道，“难怪他们会对北安赫福德区域的事情感兴趣，那里确实是他们的重点，不是假象。”
沃尔听得一头雾水。
……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
“旧调小组”听见了敲门声。
“早餐来了。”龙悦红虽然嫌弃悉卡罗寺庙的早餐就那么几样，但肚子饿的情况下，即使每天重复同样的食物，他也可以接受。
他走了过去，拉开了房门。
外面不是他们熟悉的年轻和尚，而是一名看起来颇为沉默的灰袍僧侣。
这僧侣同样是红河人，拥有较为深刻的五官和碧绿的瞳色。
和禅那伽相似，他也很瘦，只是还没到接近脱形的程度。
“几位施主，新任首席请你们过去一趟。”这灰袍僧侣竖掌于胸前，行了一礼。
“为什么？”商见曜抢先问道。
那灰袍僧侣语速不快不慢地回答道：
“关于你们这几天晚上听见的奇怪声音。”
要给个解释，或者做出处理了？蒋白棉边转动念头边轻轻颔首。
她没有拒绝那名灰袍僧侣。
作为“囚犯”的他们也没资格拒绝。
跟着灰袍僧人，“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出了房间，一路走到了楼梯口。
灰袍僧侣回头看了商见曜、蒋白棉等人一眼，迈步踏足了向上的阶梯，意思似乎是跟着我。
这是去第七层啊……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第七层！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伸出的脚凝固在了半空。

第一百八十章 七楼
迈出脚步之后，蒋白棉才发现灰袍僧侣要带着自己等人上悉卡罗寺的第七层。
这是“水晶意识教”那位“佛之应身”沉睡的地方，贸然进入会诡异死去！
蒋白棉腹部肌肉一下紧绷，强行将伸出去的右脚往后扯动。
与此同时，她沉声喝道：
“停！”
商见曜几乎和她不分先后有了反应，腰背微微弓起，望着那名灰袍僧人的眼眸变得幽暗而深邃。
“矫情之人”！
他第一时间使用了“矫情之人”。
得到蒋白棉提醒的龙悦红和白晨下意识想要停住，但没法克服惯性，一时有点踉跄。
这个时候，单脚站立强行稳住了平衡的蒋白棉伸出了左掌。
一团银白色的电光急剧膨胀，击穿空气，啪地落到了那名灰袍僧人的躯干位置。
可这灰袍僧侣的表情依旧木然，没有半点变化，眸光更是毫无波澜，仿佛遭受电击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同样的，商见曜的“矫情之人”也未能在他身上遗留什么痕迹，他保持着沉默呆板的态度，半转过身体，立在那里，没做任何不理智的行为。
刹那之后，这灰袍僧侣碧绿的眼眸内有奇异的光芒亮起，就像脸上镶嵌了两枚固化着“宿命通”的菩提子。
恍惚间，龙悦红回到了公司，根据分配到的结果，和一名女性结了婚。
之后，他转至内部岗位，勤勤恳恳工作，养育着一男两女。
随着年纪增长，他身体逐渐变差，但基因改良的效果让他不至于经常得去医院，等过了七十，他真正体会到了衰老，体会到了死亡一步步临近的恐惧和无奈。
更让他难过的是，他妻子和大女儿相继罹患了“无心病”，可他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各种各样的痛苦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让他忍不住去想：作为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是与苦难为伴，无法解脱？
弥留之际，他看见了一个笼罩于琉璃光芒中的世界，那里菩提密布，高塔林立，黄金、白银、水晶、琥珀等遍地都是，点缀着众多的房屋。
那里是安宁的，祥和的，是没有饥饿和痛苦的，龙悦红觉得这就是自己所期待的一切，于是往那个世界迈出了步伐。
商见曜化身成了野兽，时而“嗷呜”嚎叫，时而撕咬别的动物，在浑浑噩噩之中度过了短暂的一生。
年迈的他终于被别的野兽猎捕，成为了对方的食物。
被撕咬的痛苦中，他脑海里仿佛有声音在说：
“这样的状态是否是你想要的？”
迷迷糊糊间，商见曜看到了教室，看到了孩童，听到了讲课声和诵念声。
他不受控制地唱了起来：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啊，啊，勤修苦练来得道，脱胎换骨变成人……”（注1）
这一刻，正在上课的老师和孩子都似乎呆住了。
然后，商见曜走了进去。
白晨站在荒野之中，双手分别持着“冰苔”和“联合202”。
她不断地奔跑着，射击着，将一名名试图攻击自己的荒野强盗、流浪者、次人打翻在地。
鲜血因此流出，染红了大地，浓烈的腥味钻入了白晨的鼻端。
这样的生活似乎永恒不变，一天复一天，一年又一年，白晨总是在战斗和搏杀之中。
这让她既充满愤怒，又身心疲惫，直至一个不小心，被人一枪打中。
砰！
白晨感受到了身体的剧烈疼痛，也有了终于解脱的欣喜。
可隐隐约约中，她发现自己还会活过来，还会继续这样的逃与杀。
不……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座城市，不大但安宁。
这里有着足够的秩序，人们不再疯狂地彼此残杀。
白晨抿了抿嘴唇，迫不及待地奔了进去。
蒋白棉回到了实验室内。
她每天都在忙碌地实验，欣喜于一个个结论的得出。
她的生活没有饥饿，没有寒暑，没有疲惫，只有专注和超然。
可忽然之间，她开始衰老，身体变得不洁净，整个人烦躁不安。
这样的状态无从摆脱，一直到她濒临死亡，即将沉睡于没有知觉的永恒黑暗中。
她努力地挣扎，不想就这样昏迷过去，对世间之事再没有任何感应。
终于，她探出的手触碰到了一扇门。
这对开的深黑大门后，大地丰饶，阳光灿烂，没有饥荒，没有怪物，没有感染，也没有病痛和衰老。
蒋白棉双手交替，竭力往门内爬去。
“六道轮回”！
同时降临的“六道轮回”！
人类之苦难，畜生之无智，修罗之杀戮，天人之衰劫。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就这样以不同的姿态迈开步伐，登上了通往第七层的楼梯。
他们一步步往上，很快就踏足了安静无人的七楼过道。
这个时候，商见曜脑子一抽，思维一跳，切换了人格。
他仿佛清醒了一点，下意识回头，望向楼梯口。
那灰袍僧侣立在那里，脸庞一片青紫，舌头吐了出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窒息身亡了。
扑通！
灰袍僧侣重重摔在了楼梯上，滚了两三阶。
随着他的死亡，“六道轮回”的效果消失，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有点茫然地停住了脚步，将目光投向声音发出之地。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具尸体。
看见刚才无视“矫情之人”和高压电击影响的灰袍僧侣变成了尸体。
尸体表面，除了电流带来的多处焦黑痕迹，只剩下窒息的种种表征。
这一刻，龙悦红脑海内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
糟糕，他用自杀的方式诬陷我们……
至于为什么是自杀，因为周围没有别的人。
蒋白棉心中一惊的同时，环顾了一圈，脱口而出道：
“这是第七层？”
“理论上是，除非我们多走了一层，到了第八层。”商见曜做出了回答。
而悉卡罗寺没有第八层。
我们到了第七层？不知不觉就到了第七层？龙悦红的身体骤然紧绷。
悉卡罗寺的第七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极少数人，所有进入者都会悄无声息地诡异死去！
引他们到第七层的那名灰袍僧侣就已经在通风良好的楼道里窒息身亡了！
白晨同样紧绷，直接说道：
“赶紧离开！”
她话音刚落，过道里就刮起了一阵风。
呜的声音回荡中，距离“旧调小组”很近的一个房间发出了吱呀的动静。
哐当！
对应的房门向后敞开，撞在了墙壁上。
过道两头的濛濛微光下，那片没有路灯的区域影影绰绰。
蒋白棉看见，已然敞开的房间门口，幽深而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从左边数，这应该是第三个房间。”商见曜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
悉卡罗寺，七楼，第三个房间……这不就是敲门者暗示的地方吗？龙悦红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逃跑来不来得及，但觉得这是唯一的选择。
白晨同样如此，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转瞬之间，他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那个房间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们。
这让他们逃跑的意志出现了明显的动摇，没有第一时间奔向楼梯口，呆在了原地。
“过来吧……”
“过来吧……”
“过来吧……”
隐约间，仿佛有悠长的声音在“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心中响起。
“就不！”商见曜对自己使用了“矫情之人”。
他也没忘记给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附加这个影响，让他们能对抗召唤。
“我就在这待着，哪都不去！”龙悦红喊出了声音。
“矫情”状态之下，他既不愿意响应召唤，又不想逃跑。
蒋白棉的反应和商见曜类似，定了定神，沉声下达了命令：
“往楼梯口撤。”
她话音未落，敞开的房门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动，试图合拢。
呜的风声变急，房门合拢的速度放缓了很多。
就在这扇深红色木门即将完全关闭之际，有道似乎多年未曾说话的沙哑嗓音艰难传出：
“霍姆……霍姆……”
砰！
那扇房门彻底关闭，挡住了所有的动静。
注1：引自《青城山下白素贞》，原唱庄惠茹。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扔
砰！
房门关上的声音里，蒋白棉突然感觉空气变得稀薄。
不，不是稀薄，而是粘稠，粘稠到仿佛凝成了实体，变成了铁板，让人根本没法吸取。
不仅如此，这样的空气还在收缩，如同一双铁手，要遏住蒋白棉的喉咙，如同一层层盖下来的泥土，要将人掩埋。
蒋白棉用力扭过了脑袋，看见龙悦红和白晨的脸色、表情都变得不太正常。
虽然就窒息来说，反应不会这么快，但龙悦红就像真的进入了鬼故事，脖子不知被谁用力掐住，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
他竭力挣扎，试图反抗，却因为周围空气的“凝固”，被限制了动作。
而且，他周围根本没有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现在这种困境。
人最无奈的就是，你根本找不到你的敌人。
蒋白棉见状，腰腹猛地发劲，强行移动两步，来到了龙悦红身边。
她探出了左掌，抓住了龙悦红的肩膀。
然后，她一个用力，提起了龙悦红，就像扔铅球一样，直接将这名队友甩向了楼梯口。
以龙悦红的体重，依旧轻飘飘飞了起来。
砰！
他撞到了楼梯一侧的墙上，反弹至阶梯中段，翻滚着往下而去，速度极快。
脸部、背部不断与楼梯碰撞间，龙悦红摔得头晕眼花，无力阻止。
也就是两三秒的时间，他滚到了楼梯拐弯处。
龙悦红惊奇地发现，那种被掐住脖子的感觉弱了不少，自己的呼吸恢复了一些。
这里空气的粘稠程度明显比第七层的要弱很多！
顾不得思考为什么，龙悦红依靠本能、经验和惯性，往连接着第六层的阶梯滚去。
啪啪啪的声音里，他终于回到了第六层。
这一刻，他只觉周围的空气是如此清新，如此美妙，如此令人感动。
龙悦红飞向楼梯口的时候，商见曜一脸遗憾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投向了白晨。
蹬蹬蹬！
商见曜就仿佛拖着上百斤的事物在奔跑，表情都狰狞了起来。
几步之间，他已来到了白晨侧后。
他抬起了右腿，照着白晨的屁股猛地踹了过去。
这个过程中，他似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白晨不受控制地“飞”向了楼梯口，化作滚地葫芦，一层层落往下方。
这个时候，蒋白棉和商见曜才各自憋着呼吸，奔向通往第六层的楼梯。
他们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在面对一个无形的、强大的、无处不在的、越来越厉害的敌人拖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蒋白棉和商见曜一前一后抵达了楼梯口。
接着，他们护住头脸，依靠重力的加持，翻滚往下。
一路滚回第六层后，蒋白棉终于感觉空气变得正常。
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看了依旧晕乎乎的龙悦红和白晨一眼，沉声说道：
“先回房间！”
刚才他们的反应要是慢上那么一点，全组人都可能会留在第七层，以尸体的形式。
那种窒息感，那种掩埋感，是越来越强的！
空气中，窒息的感觉残存，“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相继返回了“加里波第”所在的那个房间。
至于楼梯上的灰袍僧侣尸体，他们来不及管，也不敢管。
关上房门后，商见曜扫了眼鼻青脸肿的龙悦红，对蒋白棉抱怨了一句：
“你应该扔小白的。”
很显然，他更想踹龙悦红的屁股。
蒋白棉“呵”了一声：
“根据小组战术手册，优先照顾距离更近的那个。”
是啊是啊，我才不想被直接踹飞……龙悦红本想这么说，可却发现白晨脸部的青肿之处并不多，她似乎在被踹飞的过程中，反应了过来，提前护住了头部。
相比较而言，第一个滚楼梯的他，虽然还没到肿成猪头的地步，但也处处淤青。
他不敢埋怨组长扔得太用力，让自己来不及反应，只能无奈地自嘲运气不太好。
这时，白晨强行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她沉声说道：
“我感觉七楼的人不止一位。”
有人在试图迷惑“旧调小组”，让他们进那个房间；有人在阻止房门的打开；有人努力地传出信息；有人杀人灭口……这些行为之中的部分彼此矛盾，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从刚才的情况看，至少有两个人在互相对抗，我们只是其中一种道具。”蒋白棉点了点头。
她随即望了商见曜一眼：
“但也不排除那位和喂类似，人格出现了分裂，而且在现实中都会互相牵制，长期对抗。”
“我就说嘛！”商见曜一脸我早有预见的表情。
他之前就在假设“佛之应身”有九九八十一个“人格”。
龙悦红回忆着说道：
“我记得开门和关门是同时存在的，出现了明显的拉锯。
“如果真是人格分裂，还能直接左右互搏？”
这约等于一名觉醒者不依靠道具就能同时使用两种能力。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蒋白棉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略显遗憾地做出了回答：
“现在还不行，等进了‘心灵走廊’也许可以。”
“所以，‘人格分裂说’还不能完全证实，‘被镇压的恶魔说’也有一定的可能。”蒋白棉思索着说道，“不过嘛，这不是问题的重点，毕竟我们已经逃回来了，之后牢记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去第七层就行了。现在的重点是，房间内那位竭力传出的‘霍姆’是什么意思？”
“法赫大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龙悦红首先就想到了这个。
白晨跟着点头：
“我觉得就是指这个，房间内那位希望我们去五大圣地之一，废土13号遗迹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那里或许藏着什么他想我们发现的秘密。”
“嗯。”蒋白棉轻轻颔首。
显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纯粹就单词而言，霍姆是低地、小岛的意思，没特别的指向，至少“旧调小组”目前想不到有什么符合条件的地方。
“我现在有点倾向恶魔说了。”商见曜突然插嘴。
其实我也是……龙悦红在心里小声应了一句。
废土13号遗迹某个地方可是封印着恐怖“恶魔”吴蒙的，现在，悉卡罗寺第七层三号房间内那位又想让“旧调小组”去废土13号遗迹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结合“佛之应身”镇压着一名恶魔的传闻，很难不让人产生类似的联想。
可这样一来，就会得出“佛之应身”杀灰袍僧侣灭口的诡异结论。
蒋白棉还未回应，商见曜已兴致勃勃地询问：
“要去吗？”
“再说吧。”蒋白棉敷衍道，“即使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不等于那个秘密实验室，危险也不会少，我们还是向公司汇报，看能得到什么提示吧。”
说完，她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
“每当我们讨论类似的事情，禅那伽大师就似乎没有‘参与’。
“难道，他的‘他心通’被干扰了？”
说话间，蒋白棉抬头望了眼天花板。
“也许。”白晨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商见曜一脸的向往。
这时，被绑在床上的“加里波第”一头雾水地询问起他们：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商见曜指了指龙悦红，拉长了语调：
“我们遇到鬼了……”
靠坐着的朱塞佩循着商见曜的手指，望向了龙悦红，看见他的脖子一片红，却又没有指印凸显。
朱塞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还真有鬼啊？
短暂的沉寂间，过道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从当前的时间点来看，这应该是之前那年轻和尚来送早餐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老朋友
和“旧调小组”预料的一样，房门很快被敲响，之前那名叫做丹罗的年轻和尚送来了燕麦粥和吐司。
“今天的早餐。”这僧侣的表情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看见楼梯上那具灰袍僧侣的尸体？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当然，他肯定不会直接这么询问，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蒋白棉笑着问道。
丹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除了不能离开这一层，你们都是自由的，有什么安排得问你们自己。”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
“新首座选出来了吗？”
“还没有。”丹罗如实回答，“现在重要的事情由在寺内的所有‘圆觉者’讨论决定。”
“这样啊……”蒋白棉轻轻颔首，招呼起白晨、龙悦红享用早餐。
丹罗返回了楼梯口，走向下面几层。
他似乎依旧没有看到那具灰袍僧侣的尸体——这在通往第七层的阶梯上，因窒息而亡。
用过早饭，等待丹罗来收走餐具时，蒋白棉等人出了房间，状似饭后散步般靠近了楼梯口。
他们一眼望去，发现原本躺着灰袍僧侣尸体的地方，干干净净，连死亡造成的些许肮脏都不见了。
谁把尸体拖走了，还清洁了楼梯……而且，这表现得就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都不值得告知今日轮值的“圆觉者”……龙悦红收回了目光。
如果不是他脖子处还有不适，他都怀疑清晨经历的那些是幻觉。
往回走的过程中，蒋白棉等人听到悉卡罗寺的后方传来“哼哼哈嘿”和“砰砰啪啪”的声音。
之前几天，他们其实也隐约有听见这样的动静，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得到可以在第六层散步的许可，无从观察具体的情况。
目光一扫间，商见曜率先进了对面一间敞开的、无人的禅房。
他们来到窗户处，将目光投向了外面。
透过没有杂色的玻璃窗，“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看到那个屹立着焚化塔的封闭式广场上，一名名灰袍僧人散于不同地方，做着各种事情：
他们有的端着黑色的半自动步枪，向远处的靶子射击，有的手持双枪，啪啪练习着准度，有的放下杠铃又将它举起，不断重复，有的绕着广场边缘跑圈，彼此追逐，有的戴上了拳套，和同门对练不休……
这看得龙悦红一愣一愣，总觉得画风不是太对。
这些事情本身都没有任何问题，但和穿着灰袍的僧侣结合在一起，就显得颇为奇怪了。
佛门寺庙内，早课不应该是参禅礼佛吗，为什么变成了射击和格斗训练？
这一刻，龙悦红怀疑寺内随时会跳出一名身缠子弹带，手端机关枪，肌肉闪烁油光的大和尚。
而且，诵念的还是什么“南无加特林菩萨”。
“‘水晶意识教’不是更注重精神的修行，认为肉体是皮囊吗？”蒋白棉小声自语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旧调小组”四名成员脑海内就响起了禅那伽的声音：
“在精神有所成就前，肉体还是很重要的。
“就像你学会游泳之前，救生圈同样重要，盲目地放弃肉体，任由它衰弱，只会导致你沉入水中。”
“那为什么还要练习射击？”商见曜进一步问道。
他纯粹是好奇。
禅那伽嗓音平和地做出了回答：
“精神方面的修行不是靠纯粹的参禅就能完成，我们教派的僧侣到了一定阶段，都要离开寺庙，去灰土不同地方游历。
“这个过程中，身体不够强健，武器不够精通，很容易就失去生命，不再有锤炼精神的机会。
“只有到了贫僧这个年纪，在佛法上又略有所得，才会放松对肉身皮囊的要求。”
还挺实用主义者的……蒋白棉咕哝了一句。
这一刻，龙悦红却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
如今瘦到近乎脱形的禅那伽大师年轻时难道是肌肉块垒，一拳可以打死人的光头壮汉？
或者，身缠子弹带，手端机关枪，肌肉闪烁油光的和尚正好长着禅那伽大师那张脸？
类似的画面太美，龙悦红不敢想象下去。
不过，从禅那伽爱骑深黑色摩托来看，那些画面还真有一定的可能性！
看了一阵“水晶意识教”僧侣们的晨炼，“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回到了房间。
这一天，他们寻求逃离的机会依旧未果。
到了晚上，“旧调小组”按时将这两天的遭遇拟成电报，拍回了公司。
他们有提及被“引诱”上楼，听见“霍姆”这个单词的事情，只是未讲自身的猜测。
……
北岸废土，一片植物茂盛的城市遗迹内。
那缠绕于建筑物残骸上的一根根藤蔓异常粗大，泛着青绿，长着红色的果实，就如同一条条彼此纠缠的毒蛇，滑腻而狰狞。
类似的变异植物在这片污染严重的区域比比皆是，危险的畸变动物和潜藏的“无心者”行于其中，影影绰绰。
格纳瓦已关掉了污染探测器的声音，要不然滴滴滴的动静直到电量耗尽都不会停止。
“你们休息一下，明早就得离开这个地方。”格纳瓦以专业人士的口吻说道，“要不然，之后大概率会出现后遗症。虽然你们的身体状况现在都不是太好，不是太在乎会不会更差一点，但总得想想将来，如果致命问题得到了解决，生命获得了延续，结果还有一堆难以治好又不至于让你们很快死去的疾病，那就不好了。”
虽然格纳瓦的话语听起来有点刺耳，但韩望获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点道理。
韩望获看向了曾朵：
“到车上休息吧，有什么意外立刻就能转移。”
这片区域的危险程度可不低，“狩猎者”们比比皆是。
因为电池储备还算充足，韩望获和曾朵又经历了一场奔波，身体情况不是太好，所以格纳瓦让他们两人同时去休息。
韩望获审视了下自己的状态，没有坚持。
……
经过一段时间的奔波，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收到了蒋白棉等人拍来的电报。
上面说经过仔细的化验，两人的病情更加清楚了，有希望按照常规的方案得到治疗，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立刻返回最初城，接受全面而详细的检查。
曾朵和韩望获皆又惊又喜，抱着反正都没别的办法不妨一试的心态，与格纳瓦一起，利用污染严重的区域，摆脱了追踪者，绕回了最初城。
他们都记得蒋白棉等人被“邀请”到“水晶意识教”的悉卡罗寺做客，没盲目过去，害怕遭遇意外。
“我们去小冲那里。”格纳瓦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左右扫了一下，“大白说过，他们那边如果出了问题，需要帮忙，而我们又回到了最初城，就先去找小冲。”
“是吗？”韩望获疑惑地反问道。
虽然他觉得这很合理，是自己能够想象得到的对策，但似乎没听蒋白棉亲口提过。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之前值夜的时候。”
韩望获再无疑虑。
他们虽然都不清楚小冲的具体身份，但仅是从他能和畸变生物“交流”，能得到蒋白棉等人如此看重，就可以窥出这个小孩不简单。
曾朵跟着韩望获和格纳瓦，一路来到了小冲租住的地方，领着这个小孩前往悉卡罗寺。
作为长期混迹于最初城周围区域的遗迹猎人，曾朵还是知道那座寺庙在哪里的。
当土黄为底点缀青黑的七层高建筑出现于他们眼前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这就像有场暴雨即将来临。
……
曾朵猛然惊醒，望向了敞开的车门外。
薄薄的雾气弥漫于四周，淡淡的血腥味道传了过来。
她依照自己的经验判断，不远之处应该发生了一场畸变生物间的狩猎和反狩猎，或者畸变生物与“无心者”们的对抗。
这需要警惕。
因为那些危险生物肯定不会觉得再狩猎两个人类有什么不对。
韩望获也醒了过来，和曾朵两人分别拿上枪，靠拢了格纳瓦。
我竟然做了我的病还能得到治疗的梦……光照微弱的夜里，曾朵一边前行，一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
又是一天上午，用完早餐的“旧调小组”在六楼过道里溜达，寻找可供利用的机会。
来回转了几圈后，他们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来自七楼，正在往下走。
这……龙悦红目光凝固间，蒋白棉开口说道：
“两个人。”
“不包含鬼。”商见曜以奇怪的方式给予了肯定。
白晨停下了脚步，一脸戒备地将目光投向了楼梯口。
商见曜清了清喉咙，摆好了姿势。
见蒋白棉侧头望了过来，他笑着说道：
“随时大喊救命。”
也就是十几秒后，两道人影走出了楼梯口。
一人是瘦到近乎脱形的禅那伽，一人竟然也是“旧调小组”的熟人。
套着黑袍，留着长发的“美中年”杜衡！
这位自称古物学者，来历神秘的男子竟然出现在了悉卡罗寺，而且上了第七层。
“杜衡老师！”商见曜喊了起来。
杜衡闻声侧头，略带笑意地说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禅那伽大师说我们会给最初城带来动乱，把我们抓了回来，说要关押十天。”商见曜有一说一，完全没有因为禅那伽在旁边就掩饰什么。
杜衡好笑地左右看了一眼：
“那你们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在十天内办吗？”
商见曜想了想，非常诚实地回答道：
“没有。”
“那在这里待够十天说不定是好事，还能省饭钱和住宿费，对吧？”杜衡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蒋白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转而问道：
“杜衡老师，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杜衡回头望了眼通往第七层的阶梯，叹了口气道：
“来拜访一位老朋友。”

第一百八十三章 毒疮
老朋友……第七层……龙悦红一下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
前者是杜衡自己说出来的，后者是他的视线和他的行为共同传递出来的。
而第七层除了轮值的“圆觉者”，就只有那些状态不是太正常的僧侣和“佛之应身”。
联想到杜衡曾经说过要探求精神和肉身同时进入新世界的办法，以及他实际年龄远远大于外表的事实，蒋白棉怀疑，他所谓的老朋友就是“水晶意识教”的“佛之应身”。
也许正是因为一位位老朋友进入新的世界后，状态明显不是太对，杜衡才决定寻找新的道路……蒋白棉轻轻点头，微笑问道：
“这是准备离开了？”
她没去追问老朋友相关，毕竟禅那伽就在旁边。
——虽然“旧调小组”和杜衡对话时用的是灰土语，但架不住禅那伽有“他心通”。
“是啊。”杜衡笑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有些问题想请教您。”商见曜非常坦诚，“您也可以不回答，就像这里的僧侣一样。”
杜衡左右看了一眼：
“那找个地方坐吧。”
这一次，他改用了红河语。
禅那伽一下会意，领着这位神秘的古物学者和“旧调小组”四名成员进了第六层某个无人居住的禅房，而他本人去了别的地方。
各找床沿、板凳、椅子坐下后，商见曜直接问道：
“杜衡老师，我既没办法战胜自我，大家势均力敌，又不能与他和解，有着根本的矛盾，这应该怎么做？”
杜衡摸了摸嘴巴四周的胡须，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
“如果那么简单就能容纳自我，灰土上‘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数量肯定不止现在这些。”
他略显自得地说道：
“我没法代替你做出选择，也不能直接给你方案，每个人的内心都不相同，照搬别人只会失败。
“就我个人的一点经验而言，找到你和那个你的共同点，把握住你们都想做的事情，以此切入。”
杜衡点到即止，没有展开来讲，毕竟心灵世界太过私人，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商见曜沉思了一阵，缓慢点头道：
“谢谢。”
短暂无人开口后，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杜衡老师，您去过废土13号遗迹吗？”
杜衡认真回忆了一阵：
“应该去过。”
什么叫应该……龙悦红本想这么腹诽一句，可立刻就记起杜衡的记忆好像有缺失之处。
“那您知道吴蒙这个人吗？”蒋白棉进一步问道。
“听说过。”杜衡依旧使用那种不是很确定的口吻。
他笑了笑道：
“怎么，你们遇上他了？”
蒋白棉、商见曜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怎么在雷曼那里收听到“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怎么在追踪白色巨狼的时候进入了废土13号遗迹，怎么遭遇影响，差点自杀讲了一遍。
他们没有提自身录制“道与电器维修”电台节目这件事情，因为这会牵扯出小冲。
杜衡安静听完，摸了摸嘴旁的胡须：
“这种能力的名称好像叫‘思维植入’，或者，‘潜意识思维’，或者，吴蒙两种都有……”
他也不是那么确定。
他转而说道：
“这结合对电磁的某种程度掌握，就有了‘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节目效果。”
“这在哪个领域？”商见曜好奇问道。
“‘庄生’吧。”杜衡微微点头。
“庄生”啊……“庄生”领域的觉醒者进入“心灵走廊”后，获得的是干扰电磁……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虽然没说什么，但期待的神色溢于言表。
呃……“电信诈骗”将来或许真有机会实现……蒋白棉收回了视线。
杜衡对废土13号遗迹似乎也有点兴趣，接着问起“旧调小组”几次进入的观察结果。
过了一阵，他看了眼天色，笑着起身道：
“我还有别的事情，回头再聊。”
蒋白棉等人跟着起身，将这位神秘的古物学者送到了楼梯口。
临分别时，蒋白棉开了句玩笑：
“杜衡老师，您竟然没提醒我们，废土13号遗迹太危险，不是我们现在能探索的地方。”
杜衡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自嘲一笑道：
“我原本是打算这么说的，可后来又放弃了。
“类似吴蒙这样的人这样的存在，是这个世界的毒疮和腐肉，如果一直放任不管，溃烂会加剧，情况会更差，而要是管，必然会承受极大的风险，甚至得做好同归于尽或者白白牺牲的准备。”
“为了拯救全人类！”商见曜非常严肃地做出回应。
杜衡怔了一下，笑着对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道：
“你们是不是在心里说，你为什么不去管？”
“没有。”蒋白棉和白晨摇起了脑袋。
对蒋白棉来说，“类似吴蒙这样的人是这个世界的毒疮和腐肉”这些话更有思考的价值。
龙悦红跟着否认，有点心虚。
“我现在做的事情，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意义，大概。”杜衡挥了挥手，走下了楼梯。
这是指小冲？蒋白棉挥手回应。
……
北岸废土，清晨的城市遗迹内。
一摊摊血肉散布于杂草丛生的路上，烧灼的痕迹处处都是。
身形高大的银黑色机器人格纳瓦用左臂的榴弹发射器对准前方，观察了一阵道：
“那些畸变生物都撤出这片区域了。”
端着步枪的韩望获和手持双枪的曾朵同时舒了口气。
他们昨晚遭遇了大量畸变生物的袭击，而且其中几个还拥有诡异的能力。
要不是格纳瓦身为智能机器人，免疫这些，韩望获觉得自己和曾朵哪怕火力再充沛，肯定也无法幸免。
这让两人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生命禁区”。
当然，这主要指人类的生命。
“走吧。”格纳瓦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他催促不仅是因为此地危险极多，还在于韩望获、曾朵暴露于污染环境下太久了。
沉重越野驶离城市遗迹的途中，副驾位置的韩望获看了眼开车的曾朵：
“如果你的病能治好，我也有别的办法解决心脏问题，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曾朵疑惑回答道，“寻找更多的帮手，解救镇子里的大家，带着他们去新的定居点，然后，想办法和生产基因药物的组织联系，希望之后的小孩能一个比一个正常……”
说到这里，曾朵突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韩望获开口问道。
曾朵一脸懊恼：
“那些畸变生物的残骸很值钱的，我竟然忘了捡！”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后排的格纳瓦做出提醒。
“我知道……”曾朵语气里透着浓烈的心疼意味。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她疑惑地看了韩望获一眼：
“你怎么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突然想到。”韩望获回答得言简意赅。
曾朵也只是随口那么一问，没多说什么，将注意力放在了观察道路情况上。
……
下午时分，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
沃尔被顶头上司一通电话召唤到了“秩序之手”的总部。
“出什么事了吗？”他询问起红巨狼区秩序官特莱维斯。
特莱维斯后靠着椅背，两只手同时捏着一支朱红色的钢笔，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之前不是抓到公民集会爆炸案的凶手了吗？
“我们这几天顺着他身上查出来的线索，又抓到了几个人，有了更进一步的收获。
“这件事情疑似瓦罗元老勾结‘救世军’做的。”
瓦罗元老……之前被抓到和“反智教”、“救世军”合作，迟迟无法定罪的瓦罗元老……他可是执政官的副手……沃尔念头电转间，突然明白特莱维斯长官为什么要叫自己过来。
他希望借助自己，把这个情报传递给自己的岳父，东方军团的军团长、元老院变革派首领盖乌斯。
这个瞬间，沃尔只觉最初城上方阴云密布，有暴雨在酝酿。
他逐渐有些明悟岳父为什么逗留最初城，迟迟不返回东方军团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广播
悉卡罗寺。
用过晚餐的“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或坐或躺，等待着和公司通电报的时间来临。
商见曜背靠床头，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缓慢闭上了眼睛。
……
“起源之海”内，那座有黄金电梯的岛屿上。
商见曜看着那个穿灰色迷彩制服的自己，一分为九，将他包围在了中间。
其中一个商见曜抬起脑袋，望向半空中翻滚着阳光的裂缝，神情亢奋地说道：
“要不要和对面那位打个招呼，邀请他入侵？
“我想过了，我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是都重视自己重视这具身体，想要主导它。
“既然在别的方面分歧太大，无法调和，那就创造生命受到威胁，随时会失去的场景，这样一来，大家才能放弃成见，同仇敌忾，结成战略同盟，完成初步的容纳。”
“你疯了？”驳斥这个商见曜的不是盘腿坐在黄金电梯前堵住出口的那个商见曜，而是分化出来的九个商见曜之一。
很显然，他不认同这种激进冒险的策略：
“对面那位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说不定还是探索到深处的那种，他一旦降临过来，我们九死一生，不，九十九死一生，这不是冒险，这是自杀！”
另一个商见曜点头附和：
“而且，不是所有人在危险场景下都会选择合作，有的人，小心思重，会抓住一切机会排除异己。
“他们总是抱着侥幸心理，认为由此产生的问题可以承受，结果却恰恰相反。”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望着“反派”商见曜的。
九个商见曜争执不休，没能达成一致，只能暂时放弃那个激进的办法。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和“反派”商见曜大眼瞪小眼的状态中。
……
商见曜从“起源之海”回归后，又等待了一阵，“盘古生物”给“旧调小组”发来了电报。
电报内容不多，只有那么两句。
第一句是：
“‘霍姆’考虑废土13号遗迹内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公司看来是掌握着五大圣地情报的啊，至少知道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这一个。”蒋白棉语气颇有些古怪地感慨道。
虽然这无法直接推导出“盘古生物”清楚钢铁厂废墟的异常，但依旧让“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情绪变得复杂。
“也许公司掌握的不是五大圣地情报。”白晨斟酌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可能存在别的异常，在别的方面有不小的名声。”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
“旧世界还没毁灭的时候，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说不定也在做基因筛选、改良、治疗方面的研究，公司的相应技术能突飞猛进，或许有他们的功劳。”
所以“盘古生物”知道这个地方。
蒋白棉随即念出了电报的第二句话：
“如果有机会，可以考虑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做一次探查，沿途注意还能使用的电器。”
“啊……”龙悦红有点吓到。
之前公司可不是这么说的，面对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盘古生物”并没有命令“旧调小组”去探索。
“果然，公司还是对生殖医疗更感兴趣。”商见曜的思路不知道歪到了哪里。
蒋白棉笑了笑：
“也许是公司认为两个地方的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面对那个秘密实验室，再来十支‘旧调小组’，也肯定全军覆没，不会有收获，而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我们谨慎一点，还是有希望完成探查的。”
至少“水晶意识教”的僧侣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举行仪式是常规事件。
这意味着不触发什么的话，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而且，“水晶意识教”那些僧侣走过的路肯定是相对安全的，没多少还能使用的电器。
“也许。”龙悦红毫无疑问更认可组长的推测。
他试探着问道：
“要去吗？”
“看情况吧。”蒋白棉指了指房门，“我们现在还被关着，去哪里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嗯，也是，反正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就在那里，不会自己长腿跑掉，什么时候去应该都一样。”龙悦红很想说等商见曜进了“心灵走廊”再去。
听到龙悦红这句话，商见曜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完了，线索要自己长腿跑掉了。”
那岂不是好事？线索往往等于危险！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两句。
这时，外面多条街道的广播同时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请各位公民于明天上午九点到希望广场参与重要集会。”
希望广场位于红巨狼区，在“最初城”建立时由旧世界某个广场改造而来，被冠以“希望”之名。
那里屹立着奥雷、德拉塞、卡斯等建立者的石像，是“最初城”公民制度的象征，常常和附近的元老院并称。
这广播足足重复了六遍，听得龙悦红等人面面相觑。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作为半个最初城通，白晨来到窗边，表情略显凝重地说道，“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紧急地召集公民，举行集会。”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最初城局势的平衡被打破了，出现了一定的倾斜？”
这既是“旧调小组”期待的事情，又是他们恐惧的情况。
最初城如果发生动乱，虽然确实会让他们有浑水摸鱼的机会，但那种环境下，哪怕“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也未必能保证自己一定没事。
战乱之下，人人自危。
商见曜、龙悦红走到白晨旁边，将目光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夜幕之下，灯光不平衡地分布着，没有明显的骚乱迹象。
近一刻钟过去，一切依旧正常。
“集会在明天上午，说明还不是那么急。”蒋白棉站在组员们的侧后，冷静分析道。
这时，望着下方的白晨突然开口道：
“禅那伽大师。”
“啊？”蒋白棉靠了过去。
然后，她看见禅那伽这名瘦到近乎脱形的僧侣俯身于深色摩托上，骑着它往西南方向而去。
“禅那伽大师这个时间点外出，方向似乎是金苹果区或者红巨狼区某些重要场所，说明确实暗流汹涌啊……”蒋白棉微微点了下头。
商见曜当即问道：
“我们逃跑的机会来了？”
他一脸的兴奋。
既然禅那伽暂时离开了悉卡罗寺，那被他抓回来的“旧调小组”似乎可以考虑怎么逃跑了！
看了眼略显期待的白晨和期待、恐惧并存的龙悦红，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未必是好时机。
“现在最初城的局势暗流汹涌，‘水晶意识教’明显也得到了通知，肯定会加强戒备，提高警惕。
“这里是他们的总部，‘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都不知道有几位，外松内紧的情况下，我们逃脱的可能很低，说不定还会触怒他们之中的某位。”
其实，知道悉卡罗寺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后，蒋白棉对逃跑就没抱什么信心，认为老老实实待够十天是最好最稳妥的选择。
这几天里，她一直放纵甚至配合商见曜等人寻找逃脱的机会，一方面是留条后路，预防意外，另一方面是锻炼组员们在类似环境下的“嗅觉”和判断。
至于为什么不把这几天的诡异遭遇告诉禅那伽等“圆觉者”，是因为“旧调小组”知道得太多了，“他心通”之下又容易没有秘密，到时候，禅那伽或许只是请他们长住，其他人说不定就要灭口了。
白晨仔细想了下，认可了组长的说法：
“嗯，真正的机会应该在明天或者后天。”
到时候，最初城说不定就发生动乱了，禅那伽也失去了关押“旧调小组”的正当理由。
商见曜一脸遗憾地收回了视线，重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过了又差不多一刻钟，他们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咚咚咚，敲门声回荡在了房间内。
来者是之前负责送餐和取餐具的年轻和尚丹罗。
丹罗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道：
“几位施主，还请跟随我去后面广场待一阵。
“这是‘圆觉者’们共同的决定，放心，寺内绝大部分僧侣也会去广场等待。”
“发生了什么事情？”龙悦红脱口而出。
动乱就要开始了？
丹罗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但每年都会有这种时候，好几次。”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嗓音：
“传闻是第七层封印的那个恶魔力量周期性恢复到了巅峰，会影响楼内所有僧侣，‘圆觉者’们要配合‘佛之应身’做压制，无法分心顾及我们，只能让我们去广场上暂避。”
“这样啊……”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说法让她不敢坚持留在悉卡罗寺内。
她分别看了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一眼，示意他们注意着周围的环境，不要被带去第七层。
然后，龙悦红给“加里波第”朱塞佩松了绑，搀扶起他，跟随年轻和尚丹罗，一路下行，来到了屹立着焚化塔的广场上。
此时此刻，夜色已是深重，广场上那几盏路灯根本没法照亮所有地方。
蒋白棉等人走到广场中心区域，转过身体，望向了悉卡罗寺。
这七层高的建筑内，许多房间的灯还亮着，都有点偏黄。
突然，这些灯光同时摇晃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五章 被迫
夜幕之下，整个悉卡罗寺都仿佛在颤抖。
若非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若非广场没有任何波动，龙悦红肯定会以为发生了地震。
“之前每次都这样吗？”他侧过脑袋，望向年轻和尚丹罗，提出了一个问题。
昏暗的路灯光芒下，龙悦红看见丹罗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七层高的悉卡罗寺，仿佛没听见自己的话语。
“喂！”他又补了声招呼。
“你喊我做什么？”商见曜将目光投了过来。
丹罗也缓慢转过了身体，面朝龙悦红。
他的脸庞明暗交错，眼神呆滞，表情木然，就和第七层下来的那些灰袍僧侣一模一样。
龙悦红内心一沉，松开搀扶“加里波第”的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顺势抽出了手枪。
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依循这么久以来积累的经验，扫过了周围区域，看见到广场上暂避的那些“水晶意识教”僧侣如同向日葵，齐齐将脸庞朝向了自己。
他们或沐浴着路灯的光芒，或被夜幕轻轻覆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如同雕像胜过活人，显得不够灵动。
这些僧侣都沉默着，就那样注视着龙悦红、蒋白棉等人，看得前者忍不住起了层鸡皮疙瘩。
组长，这情况不太对啊……龙悦红正想这么说，蒋白棉已沉声下达了命令：
“往侧面出口靠。
“不要跑，不要慌忙转身，一步步来。”
她害怕太过激烈的反应引起连锁变化。
白晨和龙悦红都能理解蒋白棉的意思，各自握着武器，半侧过身体，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封闭广场的侧面出口走去。
那外面是属于悉卡罗寺的停车场，“旧调小组”的吉普就在那里。
“水晶意识教”的僧侣们木然地望着“旧调小组”，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
负责断后的商见曜见状，开始撤离。
他没像龙悦红和白晨那样半侧身体，先是抬起左手，按住了脑袋，接着伸展右掌，放于下腹处。
完成前置动作后，他直接做起了“太空步”，以此靠近广场侧面出口，非常有仪式感。
这看得同样负责断后的蒋白棉表情一阵僵硬，腹诽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那些僧侣呆呆望着商见曜的舞蹈，保持着木然沉默的状态。
等追上白晨和搀扶着“加里波第”的龙悦红，商见曜轻轻叹了口气：
“哎……”
“怎么了？”龙悦红一阵紧张。
“他们没有鼓掌。”商见曜非常失望。
“……”龙悦红嘴角抽动道，“你是不是又给自己加‘矫情之人’了？”
商见曜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的礼貌问题。”
最开始，商见曜还需要借助镜子，才能对自己用“推理小丑”，而想让自身被“矫情之人”影响，操作更加复杂，先要用“推理小丑”让自己认为自己和某个人是一样的，然后再给对方附加“矫情之人”状态。
等到商见曜能够一分为九，且彼此间独立性越来越强，到了看见自我的程度，这些操作就被简化了。
具体的步骤现在是这样的：
心灵世界内，九个商见曜首先公投出一个幸运儿，接着对他使用“推理小丑”或者“矫情之人”，最后把他推出去，由他负责操纵身体。
不得不说，除了大家都比较精神，时不时会控制不住地得罪人、做错事，这样的代价还是有一定用处的，堪比乔初的“被动魅惑”。
见“水晶意识教”那些僧侣都雕像一样站在原地，只有木然的视线跟着自己等人移动，蒋白棉望了眼侧面出口，下达了第二条命令：
“去停车场。”
他们绝大部分装备都在车上和身上，只有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还留于悉卡罗寺六层那个房间。
但这是非常容易弄到的物品。
重要的是相应的频段和密码本。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组成战术队形，依次出了封闭广场的侧面出口，来到露天停车场上。
早就在心里演练过几百次的他们轻松就找到了属于自己小组的宝石蓝吉普，彼此掩护着靠拢过去。
突然，龙悦红被自己搀扶的“加里波第”朱塞佩推了一下。
经验已称得上丰富的他顺势倒地，一个翻滚，凭感觉抬起手枪，瞄准了对方。
等看清楚朱塞佩的状态，他整个人就仿佛沉入了冰湖，浑身发冷。
“加里波第”朱塞佩那张清秀的脸孔略微扭曲，眼神呆滞中透着点木然。
高空黯淡月光的照耀下，他整张脸就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和始终沉默的那些僧侣不同，朱塞佩张开嘴巴，发出了声音：
“霍姆……”
他刚吐出这个单词，商见曜就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提起右拳，重重砸下。
砰！
朱塞佩眼睛一翻，昏迷了过去。
他的身体随之倒下，被商见曜接住。
“先上车！”蒋白棉没有啰嗦，下达了第三条命令。
商见曜半抱半扛着朱塞佩，一路狂奔，拉开车门，将对方塞了进去——白晨已预先用电子钥匙解除了锁定。
“旧调小组”其余成员相继上了车，各就各位。
看着白晨发动汽车，驶向悉卡罗寺露天停车场其中一个出口，龙悦红一时竟有点恍惚。
这就要逃离“水晶意识教”总部了？
他之前还觉得悉卡罗寺肯定外松内紧，不会给自己等人逃跑的机会，现在竟然就差临门一脚了！
虽然这和第七层的异变有关，但依旧让龙悦红觉得像是一场梦境，不够真实。
“这会不会太巧了？”开车的白晨一边望着停车场入口，一边皱眉说道。
最初城的局势刚有变化，禅那伽被迫离寺协调，第七层被镇压的那个“恶魔”就出现了异常，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诚然，这样的事情每年都有几次，不足为奇，但在此时此刻发生，还是显得蹊跷。
“难道不是那个‘恶魔’故意的吗？”商见曜一脸这有什么值得询问的表情。
很显然，他认为是那个“恶魔”故意制造了异常，让“旧调小组”能脱离悉卡罗寺。
“刚才朱塞佩说出了‘霍姆’这个单词，说明整件事情确实有那个‘恶魔’的意志在内。”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微微点了下头，“可问题在于，我们再等几天，也能直接离开，他为什么还要制造异常，让我们现在就走？即使我们最终确定要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也不会这么赶，怎么都得观察下最初城的情况，等个十天半个月。”
“如果不现在走，可能就走不了了……”商见曜用阴森森的口吻做出回应。
这听得龙悦红不寒而栗，只盼白晨能让吉普顺利通过停车场出口。
蒋白棉想了下，吩咐起商见曜：
“喂，把朱塞佩弄醒，问问他刚才有什么感受。”
商见曜立刻尝试了多种平时想用没机会用的办法，包括但不限于捏人中、挠咯吱窝、用尖锐器物刺、用力摇晃等。
很快，吉普驶出停车场，来到外面街道时，“加里波第”朱塞佩醒了过来。
他又惊又怒又恐惧地望着商见曜道：
“你为什么要打我？”
商见曜动了下眉毛：
“因为你被鬼附身了……”
朱塞佩悚然一惊：
“我没感觉啊，我就看见你冲过来给了我一拳……”
“你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蒋白棉侧身问道。
朱塞佩猛烈摇头：
“我什么都没说。”
刚才商见曜说他被鬼附身，他其实不是那么相信，但看起来很靠谱的蒋白棉也抱着类似的态度，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看来被影响时，你是没有记忆的，嗯，前提也许是这种影响维持的时间很短。”蒋白棉轻轻颔首。
她跟着又宽慰了一句：
“放心，现在应该没事了。”
“是啊是啊。”龙悦红见朱塞佩的状态恢复了正常，也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巨响。
轰隆！
最初城某个地方发生了恐怖的爆炸，翻滚的烟尘如同一朵巨大的蘑菇，往上腾起。
轰鸣声里，一架架飞机从城市的低空掠过，扔下了一枚枚炸弹。
这些炸弹将“旧调小组”坐的宝石蓝吉普包围了。
它们的目标似乎就是“旧调小组”！
紧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射而来的精确制导导弹以密集的姿态覆盖落下，要将蒋白棉等人吞没。
这看得龙悦红一阵绝望，不认为还有躲避的可能。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科学”
这就是真正战争的状态？人类好渺小……就像是那些武器的奴隶，用生命为它们增光添彩……龙悦红看见一枚枚炸弹落下，一发发导弹飞来，覆盖了“旧调小组”所在的这片区域。
他知道，以吉普改装过的防弹装甲，根本挡不住这种程度的轰炸，自己等人能否幸免，只能期待于幸运。
龙悦红仿佛看见自己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一时既绝望，又眷恋。
绝望是他想不到办法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比起开门下车，翻滚掩藏，吉普只要未被直接命中，好歹还有一层不弱的防护，眷恋是他舍不得，不想就这样死去，想返回“盘古生物”，给父母和弟弟妹妹炫耀自己在地表的收获，分享可以说的各种经历，过物资相对充裕的平常生活。
就在这时，他听到后排另外一边的商见曜大叫了一声：
“这不科学！”
什么不科学……龙悦红茫然之际，看见商见曜扑了过来，挥出了拳头。
这拳头直奔他耳后而去！
喂！你觉得不科学就要打我？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因为猝不及防，被商见曜一拳闷中。
砰的声音里，他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而在此之前的那个刹那，龙悦红眼角余光看见组长也从副驾位置支起了身体，一边用右拳挥向开车的白晨，一边将左掌对准了“加里波第”朱塞佩。
蒋白棉这番动作只比商见曜慢了那么一点。
没有知觉的黑暗逐渐消失，龙悦红找回了些许思绪：
商见曜为什么要喊不科学？
不科学什么要揍我？
这样也好，昏迷之中被炸死至少不那么痛苦……
念头漫无目的发散间，龙悦红忽然感觉黑暗在晃动。
这晃动越来越剧烈，在黑暗中硬生生打开了一条缝隙，照入了刺目的光芒。
龙悦红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商见曜的身体从“加里波第”朱塞佩上方横了过来，一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摇晃，一手拿着电筒，照自己的脸庞。
“……”龙悦红先是茫然，接着抬手遮住了眼睛，“停停停！”
“他醒了。”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喝止了商见曜。
商见曜遗憾地关上了电筒，松开手掌，坐了回去。
龙悦红心中一动，霍然坐直，左顾右盼。
他发现吉普完好无损，小组成员没一个受伤，周围的街道虽然略显破烂，但没有被轰炸过的迹象。
更为重要的是，吉普似乎刚驶离悉卡罗寺附属停车场不久，而他记忆中不是这样：
自己等人都快拐入另外一条道路了！
“这……”龙悦红脱口而出，“梦境？我们刚才被人拖入真实梦境了？”
“而且还是连在一起的梦境。”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嗓音低沉地做出回应。
“从单机游戏变成网络游戏了。”商见曜附和了一句。
“刚才差点出车祸。”白晨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做梦的事情心有余悸。
这一方面是梦中的轰炸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另一方面是现实的短暂沉睡让她差点把吉普开进路旁一栋房屋内，从墙壁处。
龙悦红恍然大悟，望着商见曜道：
“你说不科学是因为觉得不真实，怀疑是梦境？”
“对。”商见曜难得正经，“我们都觉得‘最初城’应该没谁会这么大手笔对付我们，太浪费了，我们所有的赏金加起来能买几枚导弹？”
也是啊，那种待遇是公司行动集群层次“享受”的……龙悦红回想刚才的梦境，觉得确实如此。
商见曜继续说道：
“一怀疑是梦境，我就决定拿你实验一下。
“真实梦境里的昏迷等同于现实的昏迷，而昏迷之后，会失去对周围环境的感应能力，也就不再会被真实梦境里的致命打击影响到。”
龙悦红憋了几秒才做出回应：
“谢谢你啊！”
他倒也不是太生气，因为商见曜不拿自己当实验品反而是把自己留在危险队列里。
这时，白晨看了眼后视镜：
“组长，我们是被‘拂晓’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盯上了？”
这比梦魇马的“真实梦境”强大不少，而且那位似乎还拥有强制入睡这个能力！
“旧调小组”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强制入睡”配“真实梦境”看起来是那样的无解！
蒋白棉神情颇为凝重地点了点头：
“对。
“从现在开始，我们每时每刻都可能重新进入梦境，而自身无法察觉，我们的认知会欺骗我们。”
……
北岸废土，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绕了半圈，出了那片污染严重的区域，进了处小镇废墟，找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弄燃篝火后，曾朵坐在旁边，照看着架于上面的水壶。
火光摇摇晃晃间，她忽然笑道：
“我小时候最向往和大人一起外出狩猎，于废墟内寻找各种物资，而现在，只希望能有一片没污染的农田，不需要再冒险就可以生存下去。”
正在准备晚餐的韩望获看了她一眼：
“你还是会想到自己啊。”
曾朵尴尬一笑：
“这很正常啊，有选择的情况下，谁都会想自己过得更好一点，这不是没有吗？
“我昨晚就有梦到我的病还能治。”
韩望获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几秒后，他沉声说道：
“我也梦见了。”
“啊？”曾朵一脸茫然。
格纳瓦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望了过来：
“你们被人拖入‘真实梦境’了？”
“你的梦是什么样子的？”韩望获忙追问起曾朵。
曾朵在梦境细节上已记得不那么清楚，但整体概况还是能描述出来。
听完之后，韩望获颇为凝重地说道：
“我和你做的梦一样。”
“这……”曾朵有些惊恐又有些迷茫，不明白这样的梦境究竟代表什么。
“如果你们在真实梦境中死去，现实也会死去。”格纳瓦解释了一句。
他转而对韩望获道：
“小冲的存在，大白他们的去向，应该都被梦境的主人知道了。”
“那怎么办？”曾朵脱口问道。
韩望获沉着回答：
“等下拍电报给薛十月、张去病他们，提醒他们注意。”
“嗯，希望能来得及，北岸废土环境复杂，从这里到最初城，除非坐飞机，否则不可能一天就抵达。”曾朵宽慰起自己。
即使飞机，也得经常躲避这里的极端天气。
不过，对方也能拍电报通知自己在最初城的同伙。
……
“那怎么办？”龙悦红下意识询问起来，然后主动提出了建议，“我们可以现在掉头，返回悉卡罗寺，那里有‘佛之应身’，有多位‘圆觉者’，肯定能让敌人放弃。”
蒋白棉盯着夜幕下的街道，缓慢摇了摇头：
“一，我们即使回到了悉卡罗寺，这一切也可能只是梦境；
“二，我怀疑今晚的巧合确实不是巧合，目的也不是想让我们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她进一步解释道：
“七楼的某位也许预知到了有敌人在外面守着我们，故意制造异常，将我们逼出悉卡罗寺，借敌人之手干掉我们，消除隐患。”
很显然，这是不想让“旧调小组”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那方。
龙悦红仔细一想，发现组长这个猜测确实符合逻辑，能解释所有的问题。
“敌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要针对我们？我们没得罪信仰执岁‘拂晓’的教派啊……还有，他是从哪里知道我们在悉卡罗寺的……”白晨边放慢车速，边提出了问题。
这些问题并非没有意义，弄清楚了它们说不定才能找到对抗强大敌人的办法。
蒋白棉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斟酌着说道：
“不外乎三种可能：
“一，最初城的强者，专程来逮捕我们，‘拂晓’领域的觉醒者未必就信仰‘拂晓’。但如果是官方势力，我们现在的遭遇绝对不会只有这些，而且，更大概率来的是‘虚拟世界’的主人。
“二，七楼那位的朋友，在他没法出手的情况下，特意来帮他。不过这也有个问题，那位是怎么通知朋友的？他似乎被限制，办不到类似的事情。”
说到这里，蒋白棉声音一沉：
“三，一直在暗中抹杀旧世界毁灭线索的那个隐秘势力。他们知晓我们获得废土13号遗迹秘密实验室的通行口令后，专门来清除我们。这也有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在悉卡罗寺的，‘预言’，或者通过别的什么办法或渠道？”
蒋白棉话音刚落，“加里波第”朱塞佩醒了过来。
他又惊又怒道：
“你们先是打晕我，现在又电击我，究竟想怎么样？
“咦……”
他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电击的痕迹。
……
等待时间来临拍发电报的韩望获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将我和曾朵拖入‘真实梦境’的那位为什么不在获得情报后，直接让我们在梦中死去？”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察觉端倪，不会拍电报提醒薛十月等人。
而且，梦中死亡这种方式也不用直面格纳瓦，不用担心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影响机器人。
格纳瓦穷举了多种可能后，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
“也许当时的黑暗里出了什么事情，惊走了他。
“也可能是满足了什么条件。”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处处幻梦
“敌袭。”蒋白棉没时间给“加里波第”朱塞佩详细说明情况，只简单地给出了最基本的解释。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将目光投向了侧面车窗。
外边的夜幕和内部的灯光对比之下，那就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商见曜的模样。
他对着自己，沉声说道：
“你看：
“这个世界很可能就是一场幻梦，不需要那么认真；
“我们现在分不清楚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在做梦；
“所以……”
短暂的停顿后，商见曜自己给出了结论。
他翘起嘴角，笑着说道：
“所以，我们其实一直在做梦，始终在做梦。”
龙悦红听得一阵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不是不用镜子就能对自己施加影响了吗？”
顶多就是还需要把“推理小丑”的相关条件说出来。
“我不这样，怎么给你们示范？”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是想不分现实和梦境，将所有的遭遇统统归类为做梦？这样一来，只要牢记这一点，确实就不会因为梦境中遭受致命伤害而现实死亡……”
潜意识里有了“是梦境”这个认知，那梦境再真实，也顶多吓商见曜一跳，而不会引发相应的生理变化，带来猝死。
“哪有现实？所有都是梦境！”商见曜态度坚定地强调。
他随即张开双臂，微仰身体，望着半空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他刚才的“推理小丑”有化用“蜃龙教”的教义。
这是“推理”能够顺利成立且效果还不错的基础。
“你想让我们也接受这个理念？”蒋白棉斟酌着用词，以顺应商见曜的意思，不打破他当前的状态，毕竟“推理小丑”是很容易被相反事实或者某些言论戳破的。
而很显然，这个时候用“理念”比“推理”更符合商见曜的认知。
商见曜笑了起来：
“对，不管梦中遭遇了什么，始终是在做梦，不会有实质的影响。我们明白并掌握这个事实，就不会有问题了。”
他用肯定的态度间接回答了蒋白棉的问题。
听到这里，龙悦红不得不承认商见曜的办法很有几分道理，但又觉得这似乎存在什么不对或疏漏之处。
他想了想道：
“如果不分现实和梦境，将所有都当成梦，那确实能规避‘真实梦境’的影响，可这样一来，我们要是真的在现实呢？以面对梦境的态度面对现实的袭击，似乎不太稳当……”
会大意，会麻痹，会轻视。
而现实的袭击能直接带来死亡。
商见曜笑了：
“整个灰土本身就是一场幻梦，除非你进入新的世界，否则一直都是在梦中，不会有真正的现实。”
有点强词夺理啊……龙悦红知道商见曜的理论不对，但一时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商见曜继续说道：
“而且，即使在梦境里，我们也不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啊。
“你玩游戏的时候，会因为是游戏，就放纵自己操纵的人物死亡，损失经验，丢失装备？”
“不会。”在这方面，龙悦红还是有胜负之心的。
商见曜又笑了：
“所以……”
这“所以”一出，弄得龙悦红一阵肝颤，总怀疑自己不知不觉就中了“推理小丑”。
“所以，不管在现实，还是在梦境，我们都要尽力去规避能伤害到自己的事情，而如果确实无法规避了，在梦境里，你还有生还的机会，在现实中，就真的游戏结束了。”商见曜进一步解释道，“还是当一场梦比较好。”
也是啊，梦境里避不开的，换成现实，多半也避不开……龙悦红初步认同了商见曜的理论。
“抓紧时间吧。”蒋白棉催促起商见曜，“趁现在大家还能‘沟通’，嗯，不管这是现实，还是联网的梦，都胜过不存在交流的单个梦。”
商见曜立刻用“推理小丑”传播起“教义”，同时让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朱塞佩相信整个灰土是一场幻梦，对待袭击对待伤害，不用那么认真。
他的“推理小丑”现在能一次影响九个，但前提是相应的条件可以共用。
当然，最终的结果他不是太能保证，毕竟每个人的经历、认知都不相同，同样的条件能扭曲出什么样的结论有自身的特殊性，商见曜只能说尽力引导。
幸运的是，在梦境方面，车内四人都“推理”出了相差不多的结果。
“车速放慢了一点，再慢一点。”蒋白棉侧头吩咐起白晨。
白晨不是太在意地说道：
“反正是梦，而且，这个速度，就算在城里，也算慢了，有我看着，不会出车祸的。”
“不能这么想。”蒋白棉认真说道，“也许现在是梦中梦，你不放慢车速说不定会连累外面那个梦出车祸，虽然梦里出车祸没什么，但也相当于失败了。”
白晨仔细思考了一下，不太能理解组长的意思，但把车速放慢一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懒得争辩，让吉普如同大号蜗牛一样在那里挪动起来。
嗡！
一台摩托车超过了它。
叮铃铃！
一辆自行车超过了它。
呵呵。
几个行人笑着超过了它。
哔！哔！
后面的车辆或催促起似乎没电的吉普，或绕过它前行。
白晨不为所动，开着慢车，当这些都是一场梦。
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表情已然变得严肃：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龙悦红脱口而出。
商见曜正色说道：
“要是敌人趁我们都在梦境里，于现实发动物理攻击，怎么办？”
“这……”龙悦红一下就体会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很快就凝成了“铁板”。
他的呼吸立刻变得不够通畅，进入肺中的氧气越来越少。
这让龙悦红回想起了在悉卡罗寺第七层的遭遇。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蒋白棉等同伴。
这一看，龙悦红吓得差点心肺骤停。
除了他看不到的，位于正前方的白晨，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木然，眼神极为呆滞。
他们坐在那里，任由脸色逐渐涨红，一点点发展成紫色，任由呼吸越来越急促，却没什么效果。
龙悦红正想用力把商见曜推下车，自己的身体就一阵发凉，仿佛被某种阴冷的气息侵袭了进来。
他的动作迅速变得僵硬，他的思维越来越迟缓。
他感觉到了呼吸的困难，感觉到了脖子被人掐住的难受。
可他对此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呆愣愣承受着。
没过多久，他于极度痛苦中看见蒋白棉、商见曜、朱塞佩的脸庞都变得一片青紫，舌头也吐了出来。
龙悦红的脑袋随之进入迷糊状态，眼前一阵发黑。
要死了吗？这就是濒死的体验？还好只是梦境，要不然就真死了……龙悦红的思绪逐渐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吉普后排的左侧，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也都还活着，且没什么变化。
另外，白晨和之前一样，让车辆保持着缓慢挪动的状态。
“果然，知道是梦以后，醒来就不会真的死亡，人体有极限状态下的自我保护机制。”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感慨出声。
她立刻对商见曜道：
“再补一次‘推理小丑’。”
有了“醒”这个概念后，之前的“推理”就被破除了。
“好！”商见曜对此很有主动性和积极性。
……
现实世界里，宝石蓝色的吉普蜗牛一样往前开着，引来不少诧异打量的目光和鸣笛声、喝骂声。
车内的蒋白棉、商见曜、白晨、龙悦红和朱塞佩都靠着椅背，紧闭着眼睛。
他们的呼吸非常平顺，显得悠长，似乎陷入了沉眠。
这时，一辆棕色越野从斜刺里开了出来。
它的车窗猛然摇下，伸出了一个装有反坦克弹的火箭筒。
火箭筒黑幽幽的口部瞄准了“旧调小组”那台吉普。

第一百八十八章 自伤
北岸废土，一处小镇遗迹内。
格纳瓦立在篝火旁，开始询问韩望获、曾朵刚从梦中醒来时周围的情况，以此判断袭击者为什么会放过他们。
作为一名智能机器人，他有存储那个时间段搜集到的各种环境信息，可以做对比分析。
——格纳瓦定期会将大量的、没什么作用的数据压缩起来，另外保存，或者直接删除，只留下相对重要的那些，毕竟存储空间是有限的。
而这次因为过去还不到24小时，所以数据非常完整。
“我醒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很淡的雾气，但没有下雨，然后闻到了一点血腥味……”曾朵回忆着说道，“我在这方面有一定的经验，猜到远处应该有畸变生物或者‘无心者’之间的战斗，而且很可能波及过来。”
“那些畸变生物把袭击者吓跑了？”韩望获做出了猜测。
别看他们较为轻松就解决了转移过来的危险生物们，可更多是依仗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的特殊，光靠韩望获自己和曾朵，能不能顺利逃掉都得两说。
袭击者如果没有“心灵走廊”层次，也缺乏机器人护卫和充沛的火力，搞不定那些畸变生物，被迫撤离，完全在情理之中。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我从建立的觉醒者数据库里，发现了一件事情：
“能影响梦境的觉醒者大概率在‘拂晓’领域，而并非所有对梦境的影响都能达到‘真实梦境’的效果，不一定可以致人死亡。不好意思，刚才是我太过武断，匆忙下了结论，你们未必是被‘真实梦境’影响。
“除了这个，还有一点，‘拂晓’领域的觉醒者有可能对某种味道过敏或者恐惧，这是有案例的。”
“当时的血腥味？”曾朵瞬间有了联想。
她对这点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
……
商见曜迅速完成新一轮“推理小丑”后，蒋白棉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在想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蒋白棉语速不快地回答道：
“我在想有没有办法彻底醒来，脱离这个幻梦，那样就能看见新的世界了。”
“应该不行，之前商见曜就试过，用正常办法是脱离不了‘真实梦境’的，只能通过加深自己的认知，强化在做梦的意识，才勉强可以醒来，而现在的敌人比当时的梦魇马要强不少，都不在一个层次。”龙悦红回忆起过往。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就算从‘真实梦境’醒来又怎么样，还不是在灰土这个巨大幻梦之中？”
“推理小丑”的效果于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微妙的不同，龙悦红表现出来的是有点自暴自弃，商见曜的是何必认真。
“也不能这么说。”商见曜笑道，“至少我们还可以享受幻梦，何必这么认真呢？”
蒋白棉安静听着，突然抬起了左手。
她的掌心顿时冒出一道道电弧，银白的光芒照得开车的白晨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那些电弧交错着，很快形成了一团暴烈的球形雷霆。
“组长，组长，你要做什么？”龙悦红有些结巴地问道。
他挺害怕蒋白棉拿自己做实验品。
虽然蒋白棉几乎不会这么做，但架不住旁边有商见曜这个反例。
“给自己来一次电击。”蒋白棉脑后马尾轻动，脸上露出了某种意味难明的笑容。
说话间，她把那团球形雷霆拍向了自己！
组长……究竟想做什么？龙悦红又诧异又茫然。
不只是他，白晨、朱塞佩的表情都类似，不太明白蒋白棉的意图。
谁会没事伤害自己玩？
再说，商见曜早就证明过，用在梦境中伤害自己的方式是没办法醒来的。
商见曜看了眼蒋白棉的左手，自言自语道：
“竟然没拿我试验……”
啪！
那团雷霆落到了蒋白棉的身上，化作数不清的电蛇，四下乱窜。
蒋白棉的衣服、皮肤都出现了明显的焦黑，整个身体变得麻痹，呼吸随之出现了障碍。
这一刻，她脑海里只有类似的几个念头在回荡：
如果当前在“真实梦境”内，那我现在遭受的伤害、身体表现出来的状态，会忠实地反应到外面那层幻梦中，甚至位于新世界的现实里……
根据刚才的经验，只有这种变化能威胁到生命，且本身知道是在做梦，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才会启动，过滤掉大部分影响，只剩下让人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浑身冷汗的较弱反应……
这样一来，我现在被严重电击的身体状态会同步至外层幻梦，甚至新世界中，而我左手内的辅助芯片一直是在监控我身体状态的……
一旦满足了条件，就像当初对付鱼人神使一样，心脏出了状况，辅助芯片就会驱使生物义肢，释放用于除颤和起搏的电流……
那是位于外层幻梦或者新世界中的刺激，足以唤醒我，如同当初商见曜将我从“真实梦境”里摇醒一样……
而要是我梦中的芯片数据做不得准，现在就是外层幻梦或者位于新世界的现实，相应的电流也同样能将我从自我伤害里拯救过来，有机会注射非卡……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感觉心脏出现了不同寻常的反应。
她猛地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发现身体还残留着些许麻痹。
与此同时，她看见一辆棕色越野从斜方开了过来，窗户处伸出了黑幽幽的火箭筒。
运气真不错啊，再慢一点就只能期待吉普的防弹装甲能帮我们挡住最致命的部分伤害……面对“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有的时候真得在一定程度上依赖运气……蒋白棉右肘一展，撞在了开窗的按钮上。
另外一边，她左掌拿过了“冰苔”手枪。
窗户下降之中，蒋白棉凭着枪手的直觉，完成了射击。
砰！
端着火箭筒，正在瞄准宝石蓝吉普的那名男子向后倒了下去，消失于窗口。
他的脖子处绽放出了鲜红的花朵。
在“真实梦境”的主人连续两次未能利用梦境全灭“旧调小组”后，蒋白棉就在担心他要利用外层幻梦或者现实世界做文章，于是冒险电击自己，试图醒来。
等真正醒来，看见了火箭筒，蒋白棉身上的“推理小丑”效果也自然解除了。
她不再相信有什么外层幻梦和位于新世界的现实。
当前就是现实！
要好好活下去的现实！
吱！
那台棕色越野紧急刹车并转弯，制造出了刺耳的动静。
蒋白棉没再往对方射击，而是摁住某个开关，让靠背猛然向后方倒下。
啪！
她顺势侧身，一巴掌呼醒了商见曜。
用的右手。
商见曜刚刚醒来，看清楚面前的状况，就反手探向了战术背包。
蒋白棉也急声吩咐道：
“音乐！”
商见曜飞快拿出了那台便携式收录机，将它与小音箱连接在了一起。
他启动了这些电器，并把音量调到了最高。
他是如此的熟练，这一连串的动作只用了不到十秒钟。
砰！
睡着的白晨将吉普撞到了路旁电线杆上，吓了周围行人一跳。
不过，因为车速一直保持得很慢，吉普又加载着防弹装甲，只车头位置有些许凹陷，未受到更多伤害。
这样的撞击不算严重，但依旧让龙悦红、白晨和朱塞佩隐约快要醒来。
就在这时，包括商见曜、蒋白棉在内，他们所有人都再次睡着了。
梦境未再受影响，相应思绪浑浑噩噩的睡着。
那位“真实梦境”的主人放弃了操纵梦境的想法，开始利用强制入眠的能力进行控制。
那台棕色越野随之调整起方向，似乎想再次开过来。
突然，宝石蓝色的吉普车内响起了巨大的音乐声：
“狗汪汪
“猫喵喵
“鸟啾啾
“老鼠吱吱……”（注1）
这欢快的童谣透过敞开的副驾车窗传到了外面，背影音乐里有明显的小孩嘘声。
“嘘……
“嘘……
“嘘……”
注1：引自挪威歌曲《狐狸叫》，伊尔维萨克兄弟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利用负面状态
嘘嘘嘘的声音里，因车辆撞击和之前枪声略有点惊恐的行人们忽然感觉下腹一阵鼓胀。
他们下意识缩了缩身体，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撒尿的地方，或默默计算还有多久能够到家。
作为最初城的居民，偶尔的枪击和车祸还不足以让他们当场吓尿，只能催促他们尽快脱离现场。
——红巨狼区相对还好，青橄榄区不说每天都有枪击事件，隔三岔五肯定都会上演。
那台棕色越野调整好了方向，靠近了“旧调小组”那台宝石蓝色吉普。
后排还活着的一名乘客和开车的司机同样忍不住夹了夹双腿，对抗突如其来的尿急。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枪手，早就过了面对敌人面对战斗会口干舌燥尿急喘息的阶段，不明白现在为什么还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见识过觉醒者强大的他们只能将此归类于某种特殊的、自身无法发现的能力上。
短暂的尿急还无法击败身体素质相对不错的他们，不至于让他们立刻放弃攻击，带上枪支，推开车门，去附近电线杆、行道树下解决问题。
他们憋着尿，一个放缓了车速，将手枪伸出了驾驶座窗口，瞄准已然洞开的吉普副驾车窗，一个拿起了死去同伴的火箭筒，从上方横过尸体，试图锁定“旧调小组”那台车。
而此时此刻，蒋白棉、商见曜等人都靠着椅背沉睡，做着漫无边际没实际意义的梦。
“嘘……嘘……嘘……”
小音箱播放的童谣里，嘘声越来越清晰。
周围的行人加快了脚步，各奔目的地，两名袭击者夹紧了腿，稳住了身体，完成了瞄准。
就在这个时候，蒋白棉突然睁开了眼睛，左手一抬，往敌人位置连续开了几枪。
她醒了！
她摆脱了那名“心灵走廊”觉醒者施加的强制入睡状态！
与此同时，后排的商见曜也弹了起来，眼眸变得幽暗而深邃。
他也醒了！
他们是被尿憋醒的。
蒋白棉让商见曜播放音乐，可不是为了用小冲的嘘声影响近距离的袭击者和潜藏的那位“心灵走廊”觉醒者，而是为了让自己等人在现实中进入尿急的状态。
当这种状态越来越强烈，就能通过相应的生理刺激，让他们从正常无法自行挣脱的睡梦中醒过来。
有的时候，能力带来的负面状态，未必是坏事。
这得分场合分情况。
本来能在蒋白棉开枪的同时完成袭击的两名敌人僵在了那里。
他们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了，不会扣动扳机了。
“双手动作缺失”！
砰砰砰！
蒋白棉的“冰苔”完成了连续的射击。
但因为她是一醒来，未做瞄准就往匆忙观察到的敌人方向开枪，所以准度并不高，只是打得那台棕色越野表面火星四溅，弹坑浮现。
两名袭击者在无法还击的情况下，相继缩回了身体，躲避这一波攻击。
蒋白棉见状，放下手枪，抬起了“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
她只用左手就完成了架设和瞄准，即将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她和商见曜又闭上了眼睛。
他们又睡着了！
童谣里的嘘声依旧，两人很快又醒了过来，和龙悦红、白晨、朱塞佩一起。
轰隆！
蒋白棉条件反射地扣动了扳机，一枚火箭弹飞出，穿过那台棕色越野原本所在的位置，落在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制造出猛烈的爆炸。
还好，路上的行人和别的司机都因为尿急远离了这片区域，各自寻找解决的地方。
而那台棕色越野则是抓住蒋白棉他们睡着的空隙，往前又开了一段距离。
蒋白棉知道最危险的是藏于暗中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当机立断对白晨道：
“加快车速，但不能飙起来。”
那样的话，白晨如果再次被强制入睡，“旧调小组”就危险了。
——即使她因为尿急只是稍微打了一个盹，高速行驶的车辆也很可能失控，到时候，吉普就算加装了厚厚的钢板，也不一定能保全里面的乘客。
白晨没有询问为什么，踩下油门，让车辆恢复了正常的行驶速度。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组长之前为什么一直让自己放慢车速，那是因为她通过辅助芯片对身体状态的监控，怀疑当时在现实里，而非梦境中，放慢车速是有用的。
当然，梦中也可能梦到辅助芯片反馈来类似的结果，所以蒋白棉不敢肯定。
吉普加速蹿出时，龙悦红完全恢复了清醒，直起腰背，转过身体，从后备箱内拿出了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他先把这递给了商见曜，自己赶紧又提起另外一台。
这一系列娴熟的配合看得“加里波第”朱塞佩一愣一愣，暗自感慨起这个小组的实力。
龙悦红、商见曜互相帮忙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时，蒋白棉没有停止对外面的攻击。
她放下了“死神”单兵火箭筒，拿起“暴君”榴弹枪，时而往那台棕色越野发射榴弹，时而攻击没有人的路边。
轰隆！轰隆！
一连串爆炸声里，棕色越野被逼得偏离了追赶路线，和吉普的距离越拉越远，周围居住的“最初城”公民则通过不同的方式向“秩序之手”报了警。
这正是蒋白棉的目的，把“最初城”官方扯进来。
他们小组当然会怕被抓住，可袭击他们的大概率也怕！
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袭者应该不是“最初城”本身的强者，不小概率来自那个隐秘的、危险的、以消除旧世界毁灭线索为己任的组织。
比起他们，“旧调小组”在“最初城”官方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反正秘密该泄露的肯定已经泄露了。
蒋白棉见好就收，停止轰击，转而对白晨道：
“去小冲那里。”
这是他们自救的第二步。
在面对一位没被他们掌握代价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时，他们仅靠自身的力量和制造混乱的本事，很可能还是无法幸免，今时今刻，“最初城”内能帮助他们会帮助他们的，只有四个人。
一是杜衡，但“旧调小组”根本不知道这位古物学者目前在哪里；
二是慈悲为怀的禅那伽大师和他代表的“水晶意识教”，可“旧调小组”同样不清楚禅那伽到哪里办事去了，而“水晶意识教”总部悉卡罗寺目前处在异常中，其余“圆觉者”态度又不明确，蒋白棉不敢冒险；
三是承诺过提供一次帮助的福卡斯将军，然而，当前局势下，“旧调小组”直奔金苹果区大概率是要接受临检的，说不定在见到福卡斯将军前，就被最初城另外的强者当场“击毙”或直接逮捕了。
四自然是小冲这个“无心者之王”，他就住在红巨狼区，距离悉卡罗寺谈不上近，但也不至于太远。
白晨毫无疑问也能想到这些，操纵着吉普，让它拐向了偏金苹果区的路线。
小冲就在途中某条街道。
车辆行驶中，正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语气略显“虚弱”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能把小音箱关了吗？”
他们尿急的感觉随着嘘声的持续是越来越强。
“加里波第”朱塞佩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尿在裤裆里。
在这方面，他早就没有尊严，没有羞耻之心——他之前被绑着戒毒的时候，整个人彻底崩溃的状态下，屎尿屁偶尔会忍不住，还好，悉卡罗寺提供洗衣“服务”。
蒋白棉点了点头：
“关掉吧。
“现在的状态够用了。”
现在的尿急程度足以将他们从睡梦中唤醒，再加强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商见曜这次倒没什么遗憾的表情，从善如流地关了小音箱和便携式收录机。
吉普奔驰于街上，将那台棕色越野彻底甩开了。
这个过程中，他们未再进入睡眠，未再做梦。
但龙悦红等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大意，“心灵走廊”觉醒者的恐怖他们都是见识过的。
而暗中操纵一切的那位目前表现出了“强制入睡”和“真实梦境”两种能力，第三种还是秘密。
另外，蒋白棉等人也不敢肯定“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只有三种能力。
紧张的状态下，时间过得是如此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吉普终于驶入了小冲居住的那条街道。
龙悦红见状，稍微松了口气。
突然，一枚火箭弹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直奔吉普车头！

第一百九十章 变化的方式
火箭弹飞出的时候，蒋白棉已是急声喊了起来：
“转！”
她看见远处火光闪动。
沿途之上，蒋白棉一直没有放弃对周围环境的监控，重点毫无疑问是便于狙击和轰炸的那些地方。
不仅她是这样，穿戴上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和龙悦红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依靠“综合预警系统”负责两侧偏后区域的观察。
同样的，开车的白晨也留意着正面和左前方的状况。
所以，提前发现火箭弹来袭不是巧合，是必然会出现的事情，由蒋白棉发现才算是巧合，总之，蒋白棉没发现，商见曜也会发现，商见曜没发现，龙悦红或白晨也会发现。
吱的摩擦声里，白晨猛然甩动了方向盘。
宝石蓝色的吉普以近乎失控的姿态向左侧转了过去，于地上拖出了一条明显的车痕。
轰隆！
那枚火箭弹穿过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于稍远一点的侧面爆炸开来。
翻滚腾起的火光中，猛烈的冲击波配合吉普本身急转弯带来的强大惯性，将这台车掀翻于地，撞到了路边行道树上。
砰！
行道树向侧方倾倒，带出了大量泥土，吉普终于停了下来，右侧朝上。
因为这辆车加装了厚厚的钢板，所以刚才的冲击波浪未能给里面的乘客带来明显的伤害。
但龙悦红依旧有点后怕。
他从来没像此刻一样感觉到系安全带的重要性。
之前为了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他和商见曜都取掉了安全带，结果车辆急转弯和翻滚间，他们差点飞离位置，在车厢内部来回碰撞，或者带着一身玻璃碎渣被甩出窗外。
还好，他们穿着军用外骨骼装置，于电光石火间，依靠机械的力量，固定住了自己。
就算这样，龙悦红也是一阵头晕目眩，心慌气短。
当然，他至少没有因为这个意外放松对自己膀胱的管制，让憋了很久的尿倾泻而出。
啪，商见曜往上推开了车门，膝盖带动辅助关节，直接跳出了吉普。
他抬起左臂，调整榴弹发射器，利用先前观察到的结果，往远处的某个地方轰出了一枚榴弹。
爆炸声里，他弯下腰背，探出右臂，将“加里波第”朱塞佩硬生生提了起来。
龙悦红一边帮朱塞佩解开安全带，一边半攀爬半跳跃地跟着出了侧倒的吉普。
另外一边，蒋白棉也打开了副驾车门，以此为防御工事，钻了出来，然后她将白晨拖离了受创相对更严重的驾驶区域。
“先别管车，往小冲那里去！”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她没想到袭击者们竟然跟上了自己等人，在这里做出拦截。
不，不像是跟上，更接近提前埋伏……他们之中也有擅长“预言”的觉醒者？或者，掌握了小冲的存在，知道我们会往这边跑？可这连禅那伽大师都不清楚……争分夺秒的关头，蒋白棉只能任由脑海内那几个念头一闪而过，没工夫做进一步的分析。
商见曜将“加里波第”塞到了胳肢窝下，用力夹住。
接着，他一边用榴弹发射器压制三十米外的敌人，一边曲起双腿，准备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弹向路边，于几个起伏间，冲入目标公寓。
与此同时，他还扯开了嗓门，大声喊道：
“小冲！小冲！”
体表覆盖金属骨骼，肩部挎着战术背包的商见曜跃了起来。
可他身在半空，突然感觉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变“重”了。
这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借助金属骨骼这个媒介，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
啪！
商见曜的“大鹏翱翔”变成了“公鸡乱飞”，只上升到预定高度的一半，就被迫下降，强行着陆。
他勉强调整着平衡，试图用前冲几步的办法稳住身形。
这时，他感觉脚踝被相应的辅助关节扯了一下。
商见曜干脆放弃，领着“加里波第”朱塞佩化身为无敌风火轮。
和他一样，带着白晨往小冲所在公寓转移的龙悦红也遭遇了无形的拉扯。
他感觉右脚的辅助关节成为了无形敌人的道具，感觉左脚背叛了自己。
双脚踉跄间，龙悦红完成了平地摔。
当！
他身上的金属骨骼和地面发生了碰撞。
全力爆发进行短距离冲刺的蒋白棉同样如此，她的双脚跑着跑着就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套住，离开了地面，于半空挣扎。
连蹬几下未果后，蒋白棉顺势团身，做起翻滚。
翻滚刚有停止，她就打算抬起挎在身上的榴弹枪，继续压制远处的敌人，掩护同伴撤离。
这时，她发现那件武器是如此的沉重，自己竟然有点抬不动。
这就如同有人在和她抢夺一样！
蒋白棉牙关一咬，左臂猛地发力，硬生生“拖”赢了无形的敌人，抬高了榴弹枪。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在“强制入眠”、“真实梦境”未能达到预期目的后，放弃远处操控，拉近了与“旧调小组”的距离，用干涉物质的基础能力影响起他们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他还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也可能是他的层次还不如禅那伽，表现出来的力度有明显差距，甚至无法对抗蒋白棉电鳗型生物义肢的怪力。
不过，这依旧能产生干扰，致命的干扰。
不管有没有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人类在运动时的平衡都是很微妙的，这个时候，于关键位置推一把、拉一下、拽一拽、按一按，只要力量能达到最低限度，就足以让目标失去平衡，无法完成预定的动作。
有军用外骨骼装置辅助的类似龙悦红的人和攀爬建筑废墟如履平地的类似蒋白棉的人，或许能在失去平衡后，很快调整回来，但也会耽误最宝贵的时机。
这要是配合“强制入眠”，“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即使能在睡着后因尿急迅速醒来，也会因干扰来不及反击、压制或躲避，被远处的敌人击杀。
只要他们不进入商见曜“双手动作缺失”的范围。
这是蒋白棉现在最担忧的一点。
下一秒，她睡着了，商见曜等人也睡着了。
……
北岸废土，韩望获等人躲雨的那个小镇废墟内。
格纳瓦拍完电报，等待了好一阵，依旧未能等到蒋白棉那个小分队的回电。
“不对啊……”曾朵低语出声。
这是双方约定好的通电报的时间。
“那边有什么事耽搁了？”韩望获皱眉猜测道。
“这是最好的情况。”格纳瓦用闪烁红光的眼睛环顾了一圈，“最差的可能是之前那位通过拍电报的方式将大白和喂他们的下落告知了同伴，而他的同伴就在最初城。”
韩望获犹豫了下道：
“可薛十月他们不是在‘水晶意识教’的总部吗？
“那里应该强者如云才对。”
这段时间里，他们有通过电报了解到悉卡罗寺是“水晶意识教”的总部。
“确实是这样，但永远不能排除意外。”格纳瓦相当谨慎地说道。
曾朵看了眼跳动的篝火：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做什么？”
即使他们这个小分队想提供帮助，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格纳瓦和韩望获皆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能做什么。
两人唯一的不同是，格纳瓦还在穷举可能的方向，韩望获则试图将重点放在能做一点事算一点上。
……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和“加里波第”相继因尿急醒了过来。
这个时候，远处的敌人已完成了瞄准。
试图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带着白晨弹开的龙悦红动作被明显干扰，未能跃出太远，依旧在火箭筒笼罩范围内。
就在这时，商见曜左腕处那个发丝缠绕成的手环燃起了火光。
“盲目之环”！
依靠这件物品，商见曜的感应范围瞬间扩大到了百米，捕捉到了扛火箭筒的敌人。
火光一闪间，那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心中难免发急，身体下意识后仰了一点，连带地发射的火箭弹也多加了些角度。
轰隆！
那枚火箭弹越过蒋白棉等人所在的位置，落在了宝石蓝色吉普的另外一边。
强烈的爆炸让车窗出现了可怕的龟裂。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定格
轰隆的爆炸声里，本就四散奔逃的路人们愈发惊恐，跑得更加卖力。
他们之中不乏人慌不择路，摔倒于地，而街道两侧的房屋内，居民们或躲到了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瑟瑟发抖，或武德充沛地抄起枪支，试图阻止外面的混乱，或好奇心十足地于玻璃窗后探头探脑，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或通过家里安装的电话向“秩序之手”报起了警。
——这里是红巨狼区靠近金苹果区的一条街道，不少居民薄有资产，安装电话不是什么大问题。
而商见曜一边摆出奔向那群袭击者的姿态，一边又张开了嘴巴，高声喊道：
“小冲……”
他才喊到一半，突然有一股气流灌入了他的口中，直奔喉咙。
“咳！”“咳！”
商见曜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不仅喊声戛然而止，而且再也无力维持“盲目之环”。
生理出现问题的情况下，换哪个商见曜来都没有用！
就在商见曜差点成为第一个被风呛死的人类时，刚才带着白晨未能跳出太远的龙悦红本想直起身体，帮助同伴压制远处的袭击者，却忽然感觉自己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化成了一只只小手，从不同角度“挠”在了他身体未被军用外骨骼装置覆盖的那些地方。
正常来说，这种层次的影响可能更贴近“吹面不寒杨柳风”的状态，不会让龙悦红出现什么过激的反应，但此时此刻，龙悦红的皮肤敏感到诡异。
他顿时有了被无数人挠痒的错觉，身体扭来扭去，表情又哭又笑。
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龙悦红再也无力操纵军用外骨骼装置。
白晨察觉到了龙悦红的异常，却不明白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一时之间，她脑海里闪过了多个念头，希望能帮助龙悦红摆脱当前的困境。
最终，她决定尝试疼痛刺激。
这本身能让人从睡眠和幻觉中苏醒过来，但现在对不对症，白晨就不知道了。
另外一边，蒋白棉也听见了商见曜的咳嗽，用眼角余光瞄到了龙悦红似哭似笑的扭动。
“那个‘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把干涉物质玩出了花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即使他不再有别的办法，仅仅是现在这样，也能让我们无从逃避……别的不说，一次次‘强制入眠’的影响下，我们未必每次都能那么及时醒来，稍微慢上那么几秒，就会成为远处袭击者的靶子，而我们又不是机械僧侣，没法用身体硬扛子弹、榴弹和火箭弹……
“可恶，周围都是生物电信号，根本无从分辨他在哪里，商见曜的人类意识感应情况肯定也这样……这不像对付远处的那些袭击者，可以通过弹道推算、超强视力和军用外骨骼装置辅助来锁定……
“找不到那个‘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我们想反击都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绝境……”这短暂的空隙里，蒋白棉思绪纷呈。
她只能下达最不愿意下达的那个命令：
“以小队的形式散开！”
这样一来，至少不会被人一锅端掉。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旧调小组”直线距离不到百米的某栋公寓三楼，勉强可以看见“旧调小组”所在那片区域的一个房间内，有名男子正立在窗口，单手插兜，悠然望着蒋白棉等人。
他留着半长不短的金棕色头发，蓝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英气十足的眉毛都在说明他曾经有过卓越的美貌。
可现在，他已经中年发福，脸庞横肉蹿起，嘴旁是不修边幅般的一圈胡须。
“不愧是能从‘最初城’监管下窃取到通行口令的队伍，竟然逼得我进入一百米这个危险范围……”这男子穿着旧世界那种黑色正装，里面是松开了第一颗扣子的白色衬衣。
赞美归赞美，这位叫做卡奥的男子已经在准备善后撤离之事。
在他看来，不管对方寻找的那名叫做小冲的奇怪孩子是否能及时出现，提供帮助，都不能阻止自己完成绝杀了。
他后面的房间内部，长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正陷入深度睡眠。
就在这时，卡奥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颇为恼怒的声音：
“都不要闹了！”
这声音带着点童稚，回荡在了卡奥的心灵世界内。
卡奥整个人一下僵硬了，仿佛变成了石制雕像，不笑不动不说话。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处在了某种诡异的安静状态里。
宝石蓝色吉普翻倒的地方，商见曜的咳嗽停止了，龙悦红也摆脱了被挠痒的状态。
蒋白棉、朱塞佩和白晨则看见周围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变化。
那些四散奔逃的路人们以急刹车的姿态停了下来，有的还能站稳，就那样茫然地立在那里，有的控制不住，摔倒于地，顺势就趴了下去，一动不动。
原本就因为慌不择路绊倒在地的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街道两侧那些房屋内的居民们，躲在安全处的连瑟瑟发抖都强行控制了下来，抄起枪支的一个个化身雕像，分布于通往自家大门的道路上，于窗户后窥探外面情况的闭上了眼睛，任由脸庞贴到玻璃上，挤压开来，接通了“秩序之手”电话的，或握着听筒，忘记放下，或一句不讲，任由对面“喂喂”询问。
远处的袭击者们同样如此，保持着或跪或站或匍匐的状态，眼神失去了焦距。
这个刹那，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让一定范围内的时光停止了流动。
而如果不是那些定格的人们眼神不凶恶，眼眸不浑浊，也未表现出明显的兽性，龙悦红肯定以为这片街区遭遇了“无心病”的大爆发，除了自己等人，全都瞬间变成了“无心者”。
这是旧世界毁灭时才出现过的恐怖场景。
蒋白棉等人四下打量时，商见曜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小冲！”
这……龙悦红有点被小冲的实力吓到。
蒋白棉则心中一动，喊了起来：
“先去小冲那里！”
别管这片区域的诡异变化了。
趁着各种干扰未再出现，商见曜带着朱塞佩，龙悦红带着白晨，蒋白棉紧随其后，以疯狂冲刺的姿态一路狂奔进小冲所在的那栋公寓。
他们没有放慢速度，或跳跃或奔跑地来到五楼，推开虚掩的房门，进了小冲租住的那间公寓。
穿着黄色衣物的小冲正把游戏机、便携式电脑收入红色书包内，一脸不爽地嚷嚷着：
“那些坏蛋，这里暴露了，不能待了！”
这“无心者之王”表现得就像是旧世界毁灭前，去黑网吧玩游戏，听说家长找来的孩子。
“好，我们赶紧转移！”商见曜朋友情深，一口应承了下来。
趁商见曜、龙悦红帮小冲收拾，蒋白棉念头转动，斟酌着语言道：
“要不要顺路去把那个坏蛋抓起来？要不然，他以后还会追踪我们，可能再次暴露你的位置。”
小冲想了一下道：
“好！
“我要他给我打工赚钱！”
“……”龙悦红等人一阵无语间，商见曜和小冲收拾好了行李。
于是，商见曜再次夹起了“加里波第”朱塞佩，并让小冲坐到了自己肩头。
小冲顿时有点开心和兴奋。
“出发！”他挥了下不用来固定身体的那只手。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未有耽搁，甚至不再走楼梯。
龙悦红带着白晨，帮着蒋白棉，从窗口跃了下去，借助建筑凸出的部分，仅用两次跳跃就落到了街上，轻轻松松。
当！
商见曜跟着站稳了脚跟。
突然，小冲脸色一变，自行跳下了商见曜的肩头，直奔侧方一条巷子。
“来不及了，我先走一步，你们自己去抓那个坏蛋吧，他身上的影响还能残留一阵……”这小孩奔跑间，竟出现了残影，让龙悦红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仅仅愣住了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就失去了小冲的踪影，只有耳畔还回荡着他留下的话语。
“杜衡老师赶到附近了？”蒋白棉做出了最合理的猜测。

第一百九十二章 私心
其实，小冲奔向侧面巷子时，蒋白棉是来得及阻止的，毕竟她暂时不用兼顾其他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本可以喊住小冲，说带着他一起跑，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改装过的吉普帮忙，肯定要比他一个小孩独自奔逃要快很多。
但那一刻，蒋白棉犹豫了。
她从小冲的反应猜测杜衡循迹过来，已经到了附近，如果“旧调小组”一直带着小冲，又没能躲开这位神秘的古物学者，到时候，双方一旦照面，“旧调小组”就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偏向哪方了。
无论哪一方，都是“旧调小组”目前难以直面的，而且都和他们有一定的交情，给过他们不小的恩惠。
一想到那样的场景，想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为难，想到必须做出选择得罪一方且之后未必能够善了，想到也许会冲动的商见曜，蒋白棉一时有了点私心，没有开口，就那样看着小冲以极快的速度奔入巷子，消失在那里。
哎，做人总是会贪心，现在都还想着将来能继续左右逢源……可能因为小冲外表上是个孩子，蒋白棉心中的内疚绵绵不绝，难以中断。
她唯一能宽慰自己的是，小冲的状态明显非人，全力跑起来的速度不亚于军用外骨骼装置运转到极限。
所以，有没有“旧调小组”带着都一样。
“杜衡老师……”商见曜忙环顾了一圈。
他虽然没看见那位古物学者的身影，但还是发表了美好的祝愿：
“希望小冲能跑掉……”
很显然，在这件事情上，他更偏向好朋友小冲，而不是老师杜衡。
可小冲真是“无心者之王”的话，对周围潜藏的危害极大，被杜衡看管起来也许是最好的选择……龙悦红打量四周，依旧被所有人保持各自姿势不变宛若时间定格或大规模感染“无心病”的状态深深震撼。
他怀疑，小冲如果想，真的能带来又一次“无心病”大爆发。
从拯救全人类的角度来讲，确实应该把小冲看管起来。
当然，基于小冲还没做什么破坏，让那种看管更人性化，更人道主义，是很有必要的，反正小冲需求很低，有房间，有电有水，有游戏有食物，不打扰他，照顾好他的“宠物”就行了。
“现在还反击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吗？”白晨收回望向侧面巷子的目光，语速颇快地问道。
她认为不管反不反击，此地都不宜久留了！
“没小冲跟着，我觉得没必要……”龙悦红立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必要的意思就是这太危险了，没多少把握。
虽然“旧调小组”曾经解决过迪马尔科这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虽然按小冲的说法，那位身上的“定格”效果还将残留一段时间，只是会越来越弱，但此一时，彼一时，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实力，龙悦红不认为自己等人能非常顺利地展开反击，拿下对方。
仅是“强制入眠”这一点，“旧调小组”就对抗不了，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憋尿的情况肯定越来越严重，说不定会突破成年人的大脑“底线”，再现小时候尿裤子却醒不来的状态。
蒋白棉打断了龙悦红的话语：
“先别说必要不必要，我们连目标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句话是说给商见曜听的，免得他执着。
之前收拾书包的时候，小冲就说过，他并不清楚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藏在什么地方，只是施加了排除“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无差别、大范围影响，成功阻止了对方后续的袭击。
如果小冲有跟着，他会感应周围区域，察看谁先从“定格”状态里恢复。
这大概率就是目标。
现在，没有了小冲，目标很可能在商见曜和蒋白棉感应范围之外。
商见曜飞速回应了蒋白棉的话语：
“可以问问他们。”
他用没夹着朱塞佩的手指向了远处。
那里是负责火力覆盖的几名普通袭击者。
紧接着，商见曜又抬了抬左腕：
“还能用它感应。”
蒋白棉念头电转，当机立断地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把车开到那边去！
“能问出目标藏身的地点，能有机会，就尝试一下，免得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果不行，就抓紧时间转去青橄榄区，脱离目标的控制范围。”
她一边说一边就奔向了翻倒在路边的宝石蓝吉普。
商见曜、龙悦红仅用两个跳跃就抢在了蒋白棉前面，落到了吉普旁边。
他们分别放下朱塞佩和白晨，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配合着蒋白棉，硬生生把加装了厚厚钢板的吉普给翻了过来。
无需再有言语的交流，几人相继上了车。
白晨一脚油门下去，吉普在“定格”的一位位行人间，奔向了远处的袭击者们。
这样的场景下，其实不适合开车，因为大概率会堵住——司机们也会“定格”，让车辆停下来，一辆接一辆。
但幸运的是，之前的两次爆炸成功让许多车辆紧急脱离了这片街区，于是，“旧调小组”的宝石蓝吉普在一片空旷的道路上奔到了几名袭击者旁边。
——白晨没敢飙起来，怕突然睡着，遭遇严重车祸。
此时，那几名或扛火箭筒，或驾驭狙击枪的袭击者正围在一台银白色的多用途汽车旁，或跪或站或匍匐，皆静止不动。
商见曜按下车窗，高声问道：
“你们背后的那位在哪里？”
几名袭击者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无人回答。
“你们背后的那位在哪里？”商见曜又一次喝问。
终于，其中一名袭击者动了动脖子，略微转过了脑袋。
他嘴巴轻张，异常恐惧地低语道：
“别闹。”
看来他们不是“定格”，而是接受了什么命令，一心一意地执行……蒋白棉看到这一幕，知道一时半会没法从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了。
哪怕商见曜用了“推理小丑”，用了“矫情之人”，在那条命令之下，优先级应该也不够。
没有犹豫，蒋白棉立刻说道：
“去青橄榄区。”
白晨打了下方向盘，让车辆拐入另外一条街。
这个过程中，她按下车窗，单手拔出“冰苔”，向逐渐暴露于自己视线内的几名袭击者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那几名“定格”状态的袭击者身上相继冒出血花，安静地“走”向了死亡。
在这方面，白晨从来不会有妇人之仁。
她相信，没有了这些能在现实世界里造成伤害的手下，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能玩出的花样会少很多，能造成的危害会小不少。
现在蒋白棉最担心的就是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放弃群体操控，创造机会，一个一个地影响“旧调小组”的成员们，让他们在没有“推理小丑”帮忙的情况下，于“真实梦境”中死去。
所以，尽快脱离对方的影响范围才是上策。
“注意着彼此，不要让对方睡着！”蒋白棉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吩咐起组员们和“加里波第”。
……
北岸废土，那处小镇遗迹内。
格纳瓦、韩望获和曾朵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在相隔遥远的情况下怎么弄清楚蒋白棉等人的处境，怎么提供帮助。
“我打算回最初城调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格纳瓦做出了决定，“你们可以留在这边，继续误导‘最初城’。”
韩望获沉默了一下道：
“我和你一起。”
说完，他侧头望向了曾朵：
“对不起。”
“我也去。”曾朵自嘲一笑，“没有他们的帮助，我根本解救不了镇里的大家。”
格纳瓦是智能机器人，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假装客气：
“好，一起。”
……
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秩序之手”总部。
因为局势突然紧张被召集起来的沃尔等人听到了远处的爆炸声。
不会真开始了吧？他们面面相觑间，有治安员进入房间，汇报起情况：
“在悉卡罗寺附近区域发生了一起枪战，双方有动用火箭筒和榴弹枪……
“现场目击者听到了童谣一样的歌声，然后全部因为尿急，没注意到后续的发展……”
这……童谣、尿急这样的描述让沃尔一下联想到了某个案子内的某些细节。
他又惊又怒地直起了身体，脱口而出道：
“那支队伍又回来了？”
他们怎么敢？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战略性撤离
宝石蓝色的吉普拐向了另外一条街道，商见曜左腕处的“盲目之环”则一直浮着火光，处于开启状态。
从最开始上车起，他就在感应百米范围内的人类意识变化。
被“定格”的他们都处于“活力”较低、近乎凝固的状态，一旦谁恢复少许，思维活跃起来，在对比之下，肯定异常明显。
这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
这可以帮助“旧调小组”找到那位“拂晓”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当然，如果对方在百米开外就完成了对物质的干涉，蒋白棉等人也没有办法锁定。
突然之间，商见曜在宛若繁星的大量人类意识里发现了一股出现颤动，仿佛在抖落冰霜的精神体。
“找到了！”商见曜兴奋地侧过身体，指向几十米外一栋公寓的三楼。
和他同侧的蒋白棉随之望了过去，看到了一排玻璃窗。
以她对商见曜的了解，他找到的疑似目标应该就在其中一扇的后面。
“最边上的那个。”商见曜紧跟着补充道。
呃……蒋白棉试图从白晨那里拿过“橘子”步枪的手凝固了。
以他们现在的位置、形成的角度，根本没法看到相应玻璃窗后面的情况。
也就是说，她没法直接狙击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蒋白棉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横放于膝上的“死神”单兵火箭筒，想弄一个抛物线，饱和轰击玻璃窗后的房间。
但她回收的左手迟疑了。
因为按正常的逻辑来推断，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不可能正好住在附近，他要么提前租了个房间用于埋伏，要么临时“征用”了某间公寓。
从对方表现出来的能力特点看，蒋白棉更倾向于后者。
这不仅因为“强制入眠”可以帮助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想进哪里进哪里，想用哪个房间就用哪个房间，而且还在于这样的方式更好保密，不至于在租房这件事情上遭遇意外，暴露计划。
顺着这个逻辑推理下去，此时那个房间内，除了目标，大概率还有原本的房主，进入沉眠的房主。
这么一发火箭弹过去，在未能锁定的情况下，不一定干得掉可以干涉物质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但必然会波及原本的房主，只要他或者他们运气不是好到逆天，当场身亡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面对这样的状况，平时都尽量不影响无辜者的蒋白棉自然颇为犹豫。
她想到的，白晨也想到了，冷静评价了一句：
“你太心软了。”
“我觉得大白做得对。”商见曜帮忙反驳起来。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对白晨道：
“要不你来？”
白晨沉默了下去，没接这个话，也不知道她是承认自己同样有点心软，还是觉得如果真这么做了，很可能与“旧调小组”的同伴们产生隔阂。
“往回绕一段距离，调整角度，尝试狙击。”蒋白棉早就想好了备用方案。
就在这时，商见曜一脸遗憾地说道：
“目标离开窗口区域了，以奇怪的方式。”
至于有多奇怪，他没有说。
“没法远程狙击了……必须赶到那栋公寓，才能直面目标？那样的话，会耽搁不少时间，目标肯定又能恢复不少……
“他应该已经知道商见曜有类似‘推理小丑’的能力，不会和我们交谈什么……
“‘双手动作缺失’对他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除非他能力的发动需要配合手势……
“‘矫情之人’面对‘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还有多大作用，尚不可知，将筹码压到这上面，非常不智……
“用‘盲目之环’让他双目失明也没多大意义，在周围人群正于‘定格’状态逐渐恢复的情况下，我们几个的人类意识太过特殊太过鲜明……
“真要过去，只能赌他恢复的还不够彻底，我们在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帮助下，让他手忙脚乱，无法应对……
“这赌得太大了，风险系数太高了……
“可惜啊，他一直藏在远处，我们没法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找不出他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蒋白棉念头电转间，强迫自己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对白晨道：
“不用回绕了，继续去青橄榄区，尽快拉开和那栋公寓的距离。”
大白偶尔可以任性，“旧调小组”的组长蒋白棉不能。
呼，组长明智！龙悦红在心里赞美起蒋白棉。
没有小冲跟着，他根本不想和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正面对抗。
白晨同样没有非得去冒这个险的想法，脚下一重，让车辆的速度又加快了少许。
“可惜啊……”商见曜保持着“盲目之环”的运转，时刻监控着目标的状态，直到吉普和那栋公寓的直线距离拉大到百米。
……
公寓三楼，中年发福的卡奥在思绪稍有恢复时，就尝试起自救。
他后悔自己看轻了那个叫做小冲的孩子，没想到对方的层次和实力达到了这么恐怖的程度。
在他们组织里，这样的恐怖人物一只手都占不满，而且都处在偶尔才能活动的困境中。
卡奥的身体突然变“轻”，仿佛被无形之手推着，向后漂浮了起来，落在长沙发旁。
等到“不能闹”的状态缓解了大半，他匆忙走向了公寓的出口。
至于长沙发上沉睡的那位，他没有去管，反正对方从未见过他。
卡奥倒也不是心善手软之人，只是觉得无论用枪，用手，还是用“真实梦境”杀死对方，在双方近在咫尺的情况下，都会让自己闻到一些难以忍受的味道。
而一旦拉开了距离，再浪费时间在这么一个根本没必要解决的路人身上，不符合他的美学。
抬手抵了抵鼻子，卡奥拉开房门，进入楼梯，消失在了昏暗的灯光里。
他暂时没有了继续追踪薛十月、张去病等人的想法，只想尽快撤离这里。
这一方面是刚才的动静必然会引来“最初城”的强者，另一方面是小冲的实力吓到他了。
出了公寓，卡奥掏出一张纯黑色的口罩，戴在了脸上。
他急匆匆走向了自己停靠交通工具的地方。
突然，他看见一道身影从前方路口经过。
那身影套着黑袍，留着长发，举止潇洒，气质出众。
他……卡奥的瞳孔急剧放大。
下一秒，这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缩回了身体，仿佛在躲避洪水猛兽。
……
与小冲所在街道拉开足够的距离，拐入青橄榄区后，白晨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将宝石蓝色的吉普开入了一条无人的、僻静的、黑暗的后巷。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摄像头且上方遮挡众多后，边推门下车，边说道：
“干活！”
商见曜一脸兴奋地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之前给吉普喷漆的工具和材料，开口问道：
“这次要什么颜色？”
“军绿。”蒋白棉选了最常见的吉普颜色。
如果不立刻改装，“秩序之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顺藤摸瓜找过来了。
这时，龙悦红夹了夹腿道：
“可以先，先解决一下吗？”
他快憋不住了。
蒋白棉“呃”了一声：
“去吧。
“大家轮流来，喂，你和小红、‘加里波第’先去。”
商见曜放下工具和材料，边走向巷子深处，边嘲笑起龙悦红：
“你膀胱不太行啊。”
“有本事你一直不尿。”憋得慌的龙悦红生理性暴躁。
商见曜竖起了拇指：
“今天很有勇气。”
他们没再争吵，各自找了个苔藓众多环境潮湿的地方，解开了裤子。
龙悦红哆嗦了一下，感觉浑身舒爽。
等到结束，他回忆起刚才的场景，语气颇为古怪地说道：
“为什么我们要落到这种随地小便的境地……
“旧世界娱乐资料里那些救世主就从来不这样……”
商见曜想了想道：
“没写没画没拍不表示没有。”
因着蒋白棉和白晨还在等待，他们未有耽搁，迅速返回吉普旁边，忙碌了起来——或重新喷漆，或对凹陷的地方做初步的处理。
蒋白棉回来之后，看了眼“加里波第”朱塞佩，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你还记得我们刚才拜访了谁吗？”
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可能不记得？“加里波第”朱塞佩本想这么回答，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商见曜靠拢了过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暂时的平息
很快，“加里波第”朱塞佩就和商见曜勾肩搭背起来，加入了改装吉普外观的劳动。
蒋白棉看着他们的背影，无声舒了口气。
有了这次的“推理小丑”，“加里波第”朱塞佩回公司述职时，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不遇上可以翻看记忆的“末人”领域觉醒者，都不会外泄小冲之事，毕竟“推理”成立的两个前提条件分别是“大家同生共死过”和“都是公司的员工”，这就让“我们属于同一个小团队，应该保守彼此的秘密”这个结论在某种意义上显得牢不可破。
当然，只要是“推理小丑”引导出的结论，就没有必然不会被破解的说法，蒋白棉不过是觉得“加里波第”朱塞佩进入“盘古生物”后，从周围环境到可能听到的各种言辞，都不足以推翻“推理小丑”。
没过多久，紧急改装完成，时髦的宝石蓝色吉普再次泯然众车。
白晨载着蒋白棉等人，一路开到了“旧调小组”之前于红巨狼区准备的一处安全屋。
——这对他们逃离悉卡罗寺，摆脱禅那伽控制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他们当时根本没想过额外预备的这些安全屋，不用担心已被禅那伽借助“他心通”掌握相应的地点，事后可以追踪过来。
停好车，进了屋，龙悦红终于感觉安心了一些。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等会记得补个伪装，还有，明天上午必须外出，一方面是观察希望广场公民集会的走向，确定后续的方案，另一方面是得再弄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或者用相应的电子元件自己组装，总之，我们要在上班时间向公司汇报今晚的遭遇，在约定的时间段通知老格、老韩他们，让他们注意周围的情况，不能只防备‘最初城’的人。”
他们为什么不今晚就做这件事情，是因为已经过了联络时间。
“盘古生物”虽然有值夜班的电报员，但蒋白棉觉得还是等明天再汇报比较好。
这更突显他们从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手下逃脱有多么艰难，以此掩藏住小冲的存在。
而且，今晚各种事情纷至沓来，蒋白棉自己又多次遭受觉醒者能力的影响，感觉脑子不像平时那么清晰，想睡一觉之后再仔细梳理，确定什么该汇报，什么不该。
她现在初步拟定的方案是：
把小冲的嘘声含糊成吴蒙的嘘声，将关键时刻的“定格”推到杜衡这位神秘的古物学者身上，反正对方在之后没多久也赶到了“定格”现场。
“好。”白晨对组长的安排没有异议。
龙悦红稍微有一点胆怯：
“组长，我们其实没必要近距离观察公民集会的走向，真要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很可能直接被卷进去。
“我们只是想利用混乱，这完全可以等到混乱已经扩大再考虑怎么做。”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我明白你的顾虑。
“我说的观察走向不是近距离观察，而是在寻求无线电收发报机的过程中，利用广播、电视、路人的反应来搜集一些情报，推测可能的走向。”
龙悦红顿时吐了口气：
“这挺好的。”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道：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要不是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前期太过谨慎，我们又有一定的底牌，根本没办法活下来，而小冲比他似乎又强大了不知多少倍，难怪杜衡说他可以毁掉一座城市。”
白晨闻言，冷冷回了龙悦红一句：
“只要我们还在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将来肯定还会遇到这种强敌，而且会越来越强，越来越恐怖。”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再次深刻认知到了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起源这个目标的宏大艰巨，以及对比之下，“旧调小组”本身的渺小脆弱。
难怪所有人一听到商见曜“拯救全人类”的口头禅，都感觉荒谬，认为他在开玩笑……龙悦红于心里叹息了一声。
蒋白棉一时沉默，难以开口。
商见曜则点头说道：
“所以我们要努力地提升自己。
“我迫不及待想进入‘心灵走廊’了！”
此时此刻，他依旧那么的自信十足，充满动力。
这一刻，蒋白棉回想起了当初。
商见曜说：这不是很好吗？当大家都低沉、消极、绝望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保持着笑容，充满热情……
他果然兑现了承诺……不过，你还有提升的方向和可能，而我们……真的没有提升的方向和可能了吗？蒋白棉脑海内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她沉吟了片刻道：
“不管怎么样，先把这次撑过去，要不然我们会死在最初城。
“之后等回了公司，再评估自身的实力和后续任务的危险性，理智做出决断。”
……
金苹果区，公民街18号，将军府邸。
年迈狮子一样的福卡斯坐在没有开灯只靠月光照明的书房内，拿着电话，不断地下达着命令：
“最近三天，各个出入口戒严，不管哪支军队拿着谁的手令，在未得到元老院一致许可的情况下，都不能进城……
“今晚开始，全城禁飞，即使‘秩序之手’的无人机和直升飞机，也必须遵守，一次警告，二次击落……
“维护好明天上午公民集会的秩序……
“不管谁，以任何借口，往元老院、政务厅、统帅府、监察院这些地方聚集的，直接逮捕，试图反抗者，先使用催泪弹，后考虑击毙……
“将所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集中起来，统一调配……
“觉醒者间杂安排，防备意外……”
一条条命令这么有条不紊地下达给了城防军不同部门，说得福卡斯都有点口干舌燥。
终于，他放下了电话，松了口气。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真要出现什么大规模的动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吧。”身着将军服的福卡斯后靠住了椅背。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走廊壁灯的偏黄光芒涌入了昏暗的书房。
外面一片安静，府邸内绝大部分人似乎都已经睡去。
……
金苹果区，另外一条街道上，“最初城”两大巨头之一的监察官亚历山大的府邸内。
这位金发已经斑驳，身材雄伟，穿着黑色便服的元老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小女儿。
金发碧眼容貌美艳的伽罗兰不再是一身灰蓝色的道袍，已换上了酒红色的长裙。
这衣物的各个细节都非常考究，用料极度奢侈，一看就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那种。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穿这些衣物了。”亚历山大轻轻点头道。
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欣慰、关心和一点讥讽。
伽罗兰一脸的淡然和无所谓：
“只是一条裙子。”
她表现出来的状态就是：
这和道袍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人类用来遮掩赤裸身体，保持体温的道具。
此时，有爆炸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相对安静的黑夜里，它是那样的明显。
而且这不只一道，有的大，有的小。
亚历山大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爆炸发生的方向，趁机教育起女儿：
“你想要的那些是需要用铁与血，用大量的生命来换的，不是说你怜悯他们，回家闹上一阵，就能够实现。
“你在灰土上已经游历了好几年，应该不像当初那么幼稚了吧？”
伽罗兰点了点头：
“我明白。
“所以，我才希望人人都遵循‘庄生’的教导，明白命运的无从反抗，将重心放在体悟道的存在上，假以时日，若分清楚了真实与虚假，就能彻底摆脱桎梏，期以永恒岁月。”
亚历山大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道：
“那样就没有人类社会了。”
伽罗兰正要回应，突然有人敲响了起居室的门。
咚，咚，咚。
“谁？”亚历山大提高了音量。
门外是他的管家：
“老爷，辛西娅女士来访。”

第一百九十五章 暗夜杀机
进入书房的是服务福卡斯多年的一位管家。
他叫莱纳，年近六十，在灰土非上层人士里已算得上高寿。
莱纳的头发早明显斑白，眼角、嘴唇、额头的皱纹相当明显，但身体硬朗，精神不错，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没有气竭力衰的沧桑。
“将军，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莱纳行了一礼。
福卡斯黄色的眼眸扫过管家的脸庞，点了点头道：
“好。”
他缓慢起身，领着守在门口的几名警卫，边抚摸扶手上的雕像，边上了二楼。
警卫们留在了卧室门口，只两名侍女跟随入内，帮助福卡斯脱掉将军制服，进入浴室。
这位将军的习惯是，晚上泡澡之后就睡觉，任何人都不许打扰，直到他自行醒来。
和往常一样，福卡斯就着一杯红酒，舒舒服服跑了个澡，等到女仆们简单收拾好浴室，立刻上了那张宽大的睡床，盖上了天鹅绒被子。
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这张床的床垫已换成了偏硬的类型，帮助他缓和腰部的疼痛。
每当感受到床垫的强硬支撑，福卡斯总是会怀念早些年。
那个时候，他的床很松软，整个人都仿佛能陷进去。
那个时候，他的妻子还活着。
随着窗帘的合拢和床头台灯的关上，整个房间被浓郁的黑暗淹没了。
福卡斯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
一刻钟过去，卧室的房门悄然打开了。
本该阻止任何人打扰将军睡觉的警卫们不知是消失了，还是视若无睹。
进入卧室的人个子中等，穿着黑色的正装。
他行走于光照微弱的环境下，一步步来到了福卡斯的床边。
然后，他从衣物口袋里拿出了一支针管。
推出少许液体后，这藏身昏暗的人俯下身体，将针头对准了福卡斯的某处静脉。
啪！
床头台灯突然亮了起来，原本温暖的偏黄光芒对已习惯了昏暗环境的人类来说，颇为刺眼。
试图给福卡斯注射毒药的那个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惶恐地直起身体，往后退开。
适应灯光之后，他重新睁开双眼，看见福卡斯已坐了起来，黄色的眼眸冰冷地看着自己，整个人气势十足，异常威严。
潜入房间的那个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和这么多年里每次遇到类似的注视时一样。
他头发花白，皱纹明显，竟是福卡斯最信任的管家莱纳。
“为什么？”福卡斯沉声问道。
他一点也没有遇到袭击的惊慌。
莱纳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嘴角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因为我是‘牧者’布永。”
“你？”福卡斯嗤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不慌不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个根本不是机会的机会来袭击我，难道你也失去了智商？”
莱纳笑了起来：
“你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就说明我没有推测错。
“想对付你这么一位资深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和能指挥整个城防部队的将军，鲁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耐心地观察细节，仔细地搜集情报，找出你的弱点，然后等待像今晚这样城防军严守各处却松懈了这里的机会。
“还好，你可以在一段时间内骗过所有人，也可以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不可能永远欺骗所有人。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旧世界的一句名言，用在你身上刚好合适。
“我潜入你的府邸，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不是为了找机会影响你，而是一点点翻看你周围人的记忆，从中寻找蛛丝马迹。”（注1：林肯的名言）
福卡斯不怒反笑：
“你发现了什么？”
莱纳耸了耸肩膀：
“发现你有一个多年未变的习惯，不管是在外面指挥军队，还是在最初城直面动乱，你都必须在晚上十点前睡觉，绝对不会超过这个时间。
“而且，你睡觉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有一次，有紧急军情通过电话的形式向你汇报，结果你没有接。
“那是晚上十一点的事情，你直到凌晨两点才回电话。
“另外，我追踪过许多‘拂晓’领域的觉醒者，找机会翻看过他们的记忆，总结出了一些常见的代价，其中就有‘某一段时间会深度昏迷’。
“综合这些信息，我判断你在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一点半之间，会深度昏迷。”
作为一名多次出生入死的军人，福卡斯的能力特点向来不是什么大的秘密，有心人很容易就能调查出来。
据“牧者”布永所知，最明确的两个分别是：
“制造昏迷”和“唤醒肉体潜能”。
至于第三个，属于比较隐蔽的类型，没多少人知道。
而同为“心灵走廊”层次的资深觉醒者，“牧者”布永很清楚，福卡斯那两种能力在进入“心灵走廊”后，相应的边界必然有得到拓展，绝对不能拿老眼光看待。
——晋升“心灵走廊”后，福卡斯出手的次数就显著降低了，而绝大部分时候展现出来的也是“制造昏迷”和“唤醒肉体潜能”这两种。
福卡斯没有说话，依旧冷冷地看着面前的管家莱纳。
莱纳笑道：
“你刚才的询问让我确定，你的代价就是‘某个时间段深度昏迷’，只是我在具体时间点上出现了一定的误判。
“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么多，就是在等待你真正昏迷的时间来临。
“我很奇怪，你竟然一点也不慌，愿意和我对话，是想强行表现出镇定，吓唬住我，以中断后续的袭击？
“放心，每隔一刻钟，你的府邸内就会有一批人来到这里，试图杀死你，除了你的两个孩子，我想总会有人撞上你昏迷的时间。
“不用挣扎，你即使现在就让这栋房屋内的所有人都昏迷过去，周围区域也会陆续有杀手过来，你唯一的办法就是现在立刻拨打电话，请求执政官或者元老院提供帮助，而到时候，来保护你的人里面，可能也有我的傀儡存在。”
福卡斯安静听完，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有耐心，和‘反智教’大部分人不一样。
“我确实在时间点上玩了一些花样，那几次有紧急军情没接电话，其实是我故意的，就和固定每晚十点前必须睡觉一样，共同构成了对你这种暗中观察者的误导。
“作为一名将军，肯定懂得留余量。在旧世界早些年代，就已经有预备队的概念了，现在的我又怎么会不做相应的安排？”
说到这里，福卡斯笑了起来：
“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都不是我的昏迷时间。
“还有，你可能没听过一句话，这是那位皇帝曾经说过的：觉醒者要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的秘密。”
福卡斯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其实，我的代价根本不是‘某段时间深度昏迷’，我从有一定实力开始，就在努力地构建一个假象，那个假象就是‘我的代价是某段时间深度昏迷’，以此掩盖我真正付出的代价。
“灰土人有一句俗语说得好，用兵作战不能排除诡变、欺诈的策略。在觉醒者之间的战斗里，这同样适用。
“要不然，你以为我会这么安稳地和你对话？”
莱纳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福卡斯慢慢翻身下床，状似随意地说道：
“你有没有发现你这段时间失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莱纳没有回答，但眉头已皱了起来。
“从薛十月、张去病那个团队离开这里，却被假‘神父’跟踪后，我就在猜测‘牧者’布永是不是已经潜伏在附近，策划什么针对我的阴谋。”福卡斯摸了摸余量不多的头顶，笑着说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无差别地针对这个街区的所有人，除了我的两个孩子。”
莱纳沉默了一阵道：
“你的第三种能力是让人在不同程度上失眠？”
“对。”福卡斯笑道，“除了让你们越来越失眠，我还唤醒了你们的肉体潜能，让你们能在失眠的同时，保持良好的状态，不影响日常的生活，所以，你还能继续大规模地、一点点地翻看人群的记忆。
“在这件事情上，我一直循序渐进，应该没让你察觉到什么，毕竟你翻看记忆时，关注的重点肯定是我相关的各种细节，而不是被翻看者的生活状态。”
莱纳再次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问道：
“这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福卡斯缓慢踱步，瞥了他一眼，“‘最初城’的情报系统还是很强的，你们‘末人’领域的部分代价早就被掌握了，而我发现其中很多是身体、生理上的代价，比如睡眠障碍，比如高血压，比如身体素质下降，等等，等等。
“我不清楚你的代价是不是在这部分里面，只是做一次尝试，反正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而要是成功，嘿……”
福卡斯笑了一声：
“长期透支身体对抗失眠后，一旦没人再唤醒你的肉体潜能，你说会出现什么情况？
“轻的大病一场，重的说不定会猝死。”
莱纳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左右看了看道：
“周围区域肯定也有不少身体状态欠佳的人，你不怕影响到他们？”
“灰土人有一句俗语，心软的人不适合当将军。”福卡斯抬起了下巴，让那种威严的姿态展露无遗，“我不排查周围区域，寻找可疑的人，为的就是不吓走你，有机会教训你。”
说到这里，福卡斯看了莱纳一眼，自嘲一笑道：
“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你只是一个傀儡……”
他话音刚落，莱纳就倒了下去，摔在了地毯上。
门外的警卫们，府邸内的其他人，同样陷入了昏迷状态。
福卡斯换上一身便服，来到自己两个已成年的孩子那里，一手提上一个，匆匆前往车库，上了辆防弹越野。
紧接着，他将车辆开向了靠北的青橄榄区。
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给元老院、政务厅打电话，也没有联络隶属于城防军的手下们。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数学很重要
福卡斯开着防弹越野，载着自己两个孩子，一路出了金苹果区，穿过红巨狼区，抵达了青橄榄区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五层公寓。
与这栋公寓相距不是太远的地方，屹立着乌戈旅馆。
福卡斯将车停到了附近巷子内，提着自己两个孩子，脚步沉稳地进了公寓。
他没有往上走，而是直奔地下室入口。
那里的阴影里守着两名衣物普通的男子。
他们一看到福卡斯，立刻握起拳头，轻捶了自己脑袋一下，未做阻止。
福卡斯轻轻颔首，用肘部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福卡斯来到了一处大厅。
大厅的尽头竖立着一尊石制的雕像，雕像的前方有一排排一列列简易的地铺。
此时此刻，这些地铺上已经躺了不少人，都紧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
福卡斯走向了那尊石制的雕像，途中，他将自己两个孩子放在了空着的地铺上。
这其实很难称为地铺，它们只是在大厅石砖上铺了一张张叠起来的白色床单而已，和直接躺在地上没有本质的区别，非常的硬，非常的不舒服。
在这上面睡觉，近乎一种折磨。
终于，福卡斯来到了那尊石制雕像前。
这雕像和它所有同类都不一样，它的脸部没有雕刻五官，而是镶嵌着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当福卡斯抬起脑袋，望向这尊雕像的头部时，自然而然就看到了自己。
他握起拳头，轻捶了自己脑袋一下，沉声说道：
“真我永存。”
行完礼，福卡斯转过身体，回到了自己两个孩子旁边，找了张简易地铺躺下。
坚硬的触感折磨起他的腰部，让他回忆起了当初。
自从他的妻子罹患“无心病”，而他这名贵族、将军、“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后，他就加入了这个崇拜“拂晓”的“真我教”，成为了一名“破梦之人”。
过了近一刻钟，福卡斯的眼睛闭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他昏迷了过去。
……
金苹果区，监察官府邸内。
亚历山大的管家领着来访的辛西娅进了其中一间起居室。
辛西娅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高挑，有一头润泽泛光的亚麻色长发和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同色眼眸。
今天，她穿着一条露出肩膀的黑色长裙，戴着钻石项链、手环和胸针，看起来高贵而典雅，但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监察官阁下。”辛西娅望着亚历山大，态度尊敬地行了一礼。
她的目光随之扫过了整个起居室，查看这里有几个人。
“一个……”这指的是监察官亚历山大。
“一个……”辛西娅的目光从伽罗兰的脸上滑过。
“两个……”辛西娅瞄到了身旁的管家。
“三个，四个……”辛西娅看见了负责保护亚历山大的两名警卫。
一共四个人……她在心里微微点了下头。
“女士，你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清了下喉咙，开口问道。
辛西娅环顾了一圈，犹豫着说道：
“能麻烦他们到门外等吗？”
她经常到监察官府邸做客，和亚历山大有过私下的相处，这样的提议并不过分。
作为“最初城”的两大巨头之一，亚历山大本身也是有足够自保之力的。
亚历山大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犹豫了片刻道：
“你们去外面守着。”
他明是吩咐管家和警卫，目光却是望着自己小女儿伽罗兰的。
伽罗兰一脸淡然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感觉到父亲的注视。
与此同时，管家和两名警卫一声不吭、脚步轻柔地走出了起居室。
前者非常小心地关上了房门，然后和两名警卫一起，守在外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辛西娅见状，上前两步，略显惊慌和恐惧地说道：
“监察官阁下，‘秩序之手’抓到的公民集会爆炸案凶手指认瓦罗元老是幕后操纵者，盖乌斯将军趁机召集城内所有公民明天上午集会。
“这，这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监察官阁下，您要是不出面阻止，最初城会发生动乱的！”
说话间，辛西娅靠近了亚历山大，试图伸手挽住这位老者的臂弯，以安抚自己惶恐的内心。
亚历山大侧头看了自己小女儿伽罗兰一眼，略显尴尬地缩回了手臂：
“女士，不要这样。”
抢在辛西娅回应前，亚历山大指了指起居室内的茶几：
“女士，冷静点，先喝杯茶怎么样？”
那里摆放着两杯茶，一杯属于亚历山大，一杯是伽罗兰喝过的。
辛西娅循着亚历山大的手指望了过去，本能点数起那里有几杯茶：
“一杯，三杯……嗯，一共有三杯茶。
“监察官之前在这里和哪两位聊天？”
念头纷呈间，辛西娅抿了下嘴唇道：
“好，好的。”
她唇色偏粉，似有珠光，看起来非常诱人。
亚历山大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下意识吞了口唾液。
他赶紧招呼管家，让他再送一杯茶来。
这个时候，伽罗兰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表现出了随遇而安的状态，毫无离开的意思。
很快，管家送来了一杯红茶，接着手脚轻柔地退出了房间。
辛西娅端起杯子，试图抿上一口，却因为残留在身上的惶恐和惊惧情绪影响，双手发抖难止，一个不小心就将茶杯打翻了。
“哎呀……”她连忙站起，胸前衣物已是湿漉漉一片。
亚历山大本着绅士风度，想上前提供帮助，可看了眼打湿的部位，又瞄了瞄旁边的小女儿，自行停住了脚步。
辛西娅手忙脚乱了好一阵，见无人回应，只好凄凄惨惨戚戚地抽出纸巾，自己擦拭。
“监察官阁下，您看……”她一边擦着胸口的衣物，一边想说自己可能得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依着“你看”这句话，亚历山大望向了辛西娅的胸口，只觉那里弧线优美，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他突然感觉自己有些火烧火燎，某些东西在心里急速酝酿，行将沸腾。
可是……亚历山大又侧头看了眼端坐在旁边的小女儿伽罗兰，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辛西娅：
就不能看下场合吗？
怎么表现得这里没别人在一样？
亚历山大板起了脸孔，沉声说道：
“女士，你想表达的我已经知道，我会维持最初城稳定的。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衣服湿了很容易着凉。”
辛西娅一下愣住，直到管家得到吩咐，进来请她离开，表情都没有恢复。
这样的亚历山大监察官，她还从未见过！
等到辛西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亚历山大转过身体，望向小女儿伽罗兰，微皱眉头道：
“这就是你的能力之一？”
伽罗兰非常平和地回答道：
“是啊。”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阵，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现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伽罗兰露出了些许笑容：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嗯？”亚历山大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付出的代价哪有随随便便讲出来的？
除非它不太容易被针对。
这时，伽罗兰突然低语了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然后她以随口一说的姿态道：
“性格。”
她付出的代价是性格。
……
红巨狼区，“旧调小组”准备的那处安全屋内。
龙悦红望着逐渐亮起的天光，舒了口气道：
“我还以为昨晚就会发生动乱。”
毕竟小冲这么恐怖的存在都出手了，很容易引发过激的反应。
而除此之外，“旧调小组”制造的那些爆炸同样在刺激城内众人敏感的神经。
“看来最初城的实力和稳定性都比我们想象的要强，那些大佬昨晚应该都很忙。”蒋白棉赞同点头，“这么一座摩天大厦，如果不是内部结构出现问题，光靠外力，很难制造动乱。”
商见曜认真想了想，对龙悦红道：
“你再说点什么吧，比如，我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成绩也普通，比如，这次应该没有动乱可供我们利用。”
“喂……”龙悦红好气又好笑。
蒋白棉横了商见曜一眼，吐了口气，正色说道：
“我们该外出获取无线电收发报机了。”
他们同时还得留意这次公民集会的发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见面
为了在弄到无线电收发报机前不被卷入最初城可能发生的动乱，“旧调小组”一大早就出了门，和预定的公民集会时间错开了足足一个小时。
清晨的红巨狼区，行人数量不算多，来往车辆同样如此。
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此时此刻还在家里享用早餐，等待着参加盖乌斯召集的集会——有这个正当理由，他们上午无需工作。
剩下的人要么在早就开门的面包店里挑选着食物，要么进了半露天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服务生送来早餐。
这一切是如此的安宁与祥和，如果空气质量再好一点，龙悦红肯定会觉得心旷神怡，生活美好。
等拐入青橄榄区，两侧违章建筑的挤压下，天空都逼仄了不少，环境随之昏暗了一些。
这里的行人同样不多，大部分都已经去了工厂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出售临期面包的几家店铺前，一条条长龙排了出去，让本就不够宽敞的道路愈发狭窄。
“旧调小组”的吉普在散落着各种垃圾的路上，不算慢但也不快地向着西北驶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安坦那街。
作为最初城最大最有名的黑市，这里是最容易弄到无线电收发报机的地方。
可是，当“旧调小组”抵达安坦那街，却看见这里两侧店铺紧闭，来往行人近乎绝迹，呈现出一种非常冷清的状态。
“倒闭了？”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蒋白棉总怀疑他下一秒会说出“安坦那街，安坦那街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老板欠下一屁股债，带着小姨子跑了……”
龙悦红同样有类似的预感，赶紧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之前那次冲突后，这里就被‘秩序之手’打击了？”
他指的是“旧调小组”在安坦那街周围区域强行抢走韩望获和曾朵那件事。
“问一下就知道了。”白晨将吉普停靠到路边，戴上了一顶棒球帽，然后推门下车。
这里行人近乎绝迹不表示完全没有。
做好伪装的白晨推开了一家店铺虚掩的大门，对躲在内里从缝隙中窥探外面的老板道：
“今天放假？”
她刻意用上了嘲讽的口吻。
那位红岸人老板干笑道：
“今天不是有公民集会吗？
“最近局势又有点紧张，大家一致觉得还是休息几天，观望一下比较好，免得被哪方当成靶子给扫射了。
“哎，有钱有资源的那些都带着货物去城外庄园了。”
听到这位老板的解释，蒋白棉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一句旧世界古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
安坦那街这些做灰色甚至违法生意的，对局势变化有着敏锐的嗅觉。
当然，这也是因为安坦那街贩卖的违法事物里就有一项叫做情报。
白晨轻轻点了下头，表示理解。
接着，她直奔主题：
“哪家还有多余的无线电收发报机？”
那红岸人老板摇了摇头：
“做这方面生意的几位要么带着人和物去南边庄园，要么躲到最近的几个北岸废土城市遗迹里了，都不在街上。
“你们实在想要，去猎人公会挂任务啊，很多猎人团队这方面还是挺宽裕的。”
白晨平静听完，保持着那种略带讥讽的口吻道：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安坦那街的人把生意推给猎人公会。”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那红岸人老板笑着关上了店铺大门。
“接下来去哪里找？”白晨回到驾驶座，侧头问了一句。
她根本没考虑老板的提议，因为对“旧调小组”来说，颁布任务等人完成太过依赖运气，也许缓不济急。
“找我的好兄弟特伦斯？”商见曜主动提出了建议。
说完，他吞了口唾液，似乎很怀念冰可乐的味道。
作为“黑衫党”的二老板，特伦斯那里大概率有无线电收发报机。
喂这家伙难得能想出这么合理这么正经这么有可行性的办法……龙悦红一时竟有点想附和商见曜。
当然，商见曜想出的办法绝大部分时候还是有可行性的，只是不那么正经，不那么合理。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
“这作为最后的选择。”
见组员们有点不解，她叹了口气道：
“特伦斯这条线关联着‘狼窝’那些可怜人，能不再启用就尽量不启用，免得波及无辜。”
她随即笑道：
“反正我们还有很多路子，比如乌戈老板。”
这位老板背后可是有一个隐秘组织的。
而且，他还是福卡斯将军的朋友。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好。”白晨和龙悦红都没有异议。
至于“加里波第”朱塞佩，因为之前的情报渠道都暴露了，没法提供有效的建议。
……
红巨狼区，罗斯塔街19号，“秩序之手”总部。
沃尔前来与昨晚调查几次爆炸事件的同事会合。
他来得太早，大部人还没有抵达，只能自己坐在那里，拿起摆放于每个人座位前的资料，认真翻看起来：
“悉卡罗寺附近的武装冲突里，周围的人都听到了一首童谣，然后几乎同时想小便，这和角斗场那次的情况基本吻合……”
果然是他们……他们真的潜回最初城了！北安赫福德区域的行踪是假象，或者陷阱？沃尔颇为愤怒地想道。
这是对“秩序之手”的轻视和侮辱！
沃尔继续往下翻看，后面部分是他有参与调查的另外一起武装冲突：
“和悉卡罗寺附近的武装冲突相同，目击者们都看到了一辆宝石蓝色的吉普，初步判断是同一伙人……
“这伙人在悉卡罗寺附近非常诡异地以极慢的速度开着车，但还是撞到了路边电线杆上，而在这边，他们遭遇了几次火箭弹袭击，车辆都被掀翻了……
“他们疑似拥有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据此可以判断，他们应该是遭遇了强大觉醒者和他扈从的袭击，以至于表现出了种种不合理之处……”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袭击他们？沃尔昨晚有去现场，尝试追踪，对这个结论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疑惑究竟是谁。
同时，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昨晚他抵达现场时，虽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起武装冲突的所有特征，但周围人群的状况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奇怪，觉得这些人是不是都还没有睡醒，在一点点摆脱困意。
沃尔翻看资料之中，红巨狼区秩序官特莱维斯走了进来。
他一边坐下，一边对沃尔道：
“将重心放在追踪那台吉普上，不要再接触第二个现场的目击者了。”
“为什么？”沃尔非常诧异。
特莱维斯摊了下手掌：
“上面吩咐的，可能涉及一些高密级的事情。”
高密级的事情……沃尔闭上了嘴巴。
特莱维斯状似随口地补充道：
“你真想了解，可以去问盖乌斯将军，哦，他今天上午要参加公民集会，你要不要带点人过去帮忙维持秩序？”
……
青橄榄区，乌戈旅馆。
商见曜等人进了大厅，直奔前台。
那位老板已经吃完早餐，正在那里整理事物。
“你们，竟然回来了？”乌戈抬头看见他们，用了好几秒的时间才识破他们的伪装。
蒋白棉笑道：
“因为你们还欠一笔很大的酬劳，我们怕再过一段时间你们会赖账。”
乌戈恢复了平静：
“你们想要什么？”
“一台无线电收发报机。”蒋白棉直接报上了需求。
“一台？”乌戈有点诧异了。
这太简单太廉价了。
“这是添头。”蒋白棉笑了笑，“真正的‘报酬’得见到福卡斯将军再说。”
“你们现在就要见他？”乌戈沉默了一下道。
呃……蒋白棉心中一动：
“是。”
福卡斯将军欠他们一个帮忙，能尽快联络上那肯定是好事。
“正好，他就在附近。”乌戈指了指旅馆大厅另外一侧，“你们去那扇门外等我。”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跟着乌戈穿过一条巷子，进了一栋公寓，来到一楼最里侧那个房间前。
咚，咚，咚。
乌戈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福卡斯将军的声音略显疲惫和嘶哑。
等乌戈推开门，蒋白棉等人一时都有点傻眼。
年迈狮子一样的福卡斯站在那里，赤裸着上身，不断地用一条皮鞭抽打自己。
每一鞭下去都有一道血色痕迹残留，看起来颇为狰狞。

第一百九十八章 真我
有些尴尬的氛围下，商见曜好奇问道：
“不痛吗？”
“痛。”福卡斯并没有停止抽打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但越是疼痛越能让我忘记外在，忘记过去，看见真正的自我。”
这说法……总感觉怪怪的……这又是哪个宗教组织的理念？“最初城”还真是堕落啊，许多元老都和不同教派有一定的瓜葛……难怪内部矛盾越来越尖锐……蒋白棉斟酌了一下，故意问道：
“你们崇尚真正的自我，而不是哪位执岁？”
啪！
福卡斯又给了自己一鞭子：
“不，‘拂晓’就是真我，真我就是‘拂晓’。”
崇拜二月执岁“拂晓”的另一个教派啊……蒋白棉没有将福卡斯将军、乌戈老板他们所在的这个组织与“拂晓晨星”划等号，因为仅是从目前听到的一言半语出发，就能看出双方存在不小的差别。
至少“盘古生物”提供的资料里，“拂晓晨星”从来没提过“真我”这个词。
对于福卡斯将军、乌戈老板信仰的是执岁“拂晓”这一点，“旧调小组”几位成员完全不奇怪，因为乌戈之前就表现出了影响梦境的能力。
而现在，蒋白棉等人总算明白了乌戈房间里那些器材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理念是折磨自己，获得痛苦，找出真我。
“我还以为你们更看重梦境。”说这句话的是商见曜。
龙悦红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执岁“拂晓”最广为人知的领域是“梦境”。
福卡斯结束了对自己的鞭打，喘了口气道：
“那是世人的误解，也是异端、异教徒们脚下的歧途。”
他将鞭子扔到了一边，拿起一张湿漉漉的毛巾，擦拭起身上的血污：
“我们的意识确实会被噩梦吞噬，本人则于现实变成‘无心者’。
“但我们谈梦境，并不仅仅只是在谈梦境。
“在我们教派，梦是一个更广泛的概念，指的是蒙蔽真我的种种问题。”
分歧在这里啊……执岁“拂晓”的信徒是这么解释“无心病”的啊……蒋白棉没有盲目地嗤笑对方的理论。
在自身距离结论还有十万八千里时，任何一种所谓的“真相”，她都不会轻视，某些时候，荒诞滑稽的背后也许潜藏着最深刻最残酷的原因。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福卡斯擦好了身体，就那样带着多道鞭痕，穿起了衣物：
“‘镜教’、‘迷梦教团’认为世界本身就是一场幻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算错，否则噩梦不会有吞噬意识的可怕能力。”
在谈到其他执岁的信徒时，这位“最初城”的将军随口就提及两个隐秘组织。
“还有‘蜃龙教’。”商见曜帮周观主他们争取起地位。
福卡斯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但他们想借助执岁的力量，从幻梦中醒来，进入新的世界，只能说愚蠢。
“执岁早就把办法和力量赐给了我们，只是我们被梦境蒙蔽，没有意识到。
“每个人体内都有真我，真我就是‘拂晓’，只要能向内找出自己的真我，就可以脱离梦境，进入新的世界。”
说到这里，这位狮子般的将军抬起右手，握成拳头，轻敲了下脑袋的侧面：
“真我永存！”
“哦哦。”商见曜看得很是专注，仿佛要把福卡斯将军刚才的一举一动记在心里。
等福卡斯穿好了衣物，蒋白棉才笑着问道：
“制造肉体的疼痛，就是你们寻找真我的办法？”
“对。”福卡斯微微点头，“每次弥撒，我们都在交流怎么更好地折磨自己，有人更喜欢用滴蜡的方式，有人更喜欢被针刺，有人不断总结捆绑、悬挂和鞭打自己的各种技巧，有人希望被外来的力量折磨，而不是自己亲自动手。”
他接着又道：
“当然，重点是折磨，不是疼痛，前者包含后者。
“除了疼痛，还有屈辱，还有精神上的折磨，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有的人试图从伴侣背叛自己的那种痛苦中汲取到力量，于是主动创造机会，考验对方。”
你们教派不正经……以龙悦红的阅历，也感觉怪怪的。
而这一刻，蒋白棉脑海里只闪过了一个词语：
人各有志……
白晨本来想问“你们真的能接受这些吗？你们真的会因此感觉满意吗？”
可转念就记起福卡斯反复强调的是“痛苦”和“折磨”。
这让她感觉对方无懈可击。
“最让人痛苦的事不是亲人、同伴和朋友的死亡吗？”商见曜表情认真地问道。
福卡斯脸色少有地变化了几下：
“对。”
他的语气很是低沉。
商见曜进一步问道：
“那会有人为了感受这种痛苦，故意让亲人、同伴和朋友去死吗？”
福卡斯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这家伙，仿佛在看一个变态。
他沉声说道：
“能做出故意让亲人、同伴和朋友死亡这种事情的人，又怎么可能从他们的死亡里感受到痛苦？”
“就是嘛！”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一脸的兴高采烈。
他似乎因福卡斯这个回答解开了某些心结。
福卡斯不是太理解，也不想多说什么，望向蒋白棉道：
“你们希望我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蒋白棉早有腹稿，笑着说道：
“如果城内发生动乱，保护阿维娅的责任被移交给了城防军，或者出现了空白，我希望将军能在我们接触阿维娅的过程中提供一定的便利。”
“要是没发生动乱呢？”福卡斯不答反问。
蒋白棉微笑回答道：
“那就不麻烦将军你了，我们回头再请你帮别的忙。”
福卡斯不置可否，转而说道：
“如果你们愿意分享接触阿维娅的收获，那我可以答应下来。”
呼……蒋白棉悄然松了口气，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其实，以你们的理念，为什么要获取奥雷遗留的秘密？专注寻找真我不就行了？”
福卡斯环顾了一圈道：
“在找到真我前，我们也得对抗可怕的噩梦，免得自我意识被吞噬，而奥雷遗留的秘密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揭示噩梦的真相。”
蒋白棉不再提问，露出了笑容：
“合作愉快。”
福卡斯转身望了眼被帘布遮住的窗户，状似随口一提般道：
“我也该回去了，等会盖乌斯就要在公民集会上讲话了。”
……
从乌戈老板那里拿到无线电收发报机后，“旧调小组”直接就在车上做起调试，然后给“盘古生物”拍发了电报。
电报的内容和蒋白棉昨天的腹稿相差不多，只是添加了今天公民集会的事情，并给出了“也许会发生动乱”的猜测，表达了自身想趁乱接触阿维娅的想法。
蒋白棉希望的是能得到公司的帮助。
她觉得，公司作为一个大势力，在最初城不可能只有一个情报网络和“旧调小组”这么一支队伍。
发完电报，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加里波第”朱塞佩：
“公司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在这边吗？”
朱塞佩缓慢摇了下头：
“我不太清楚，我只负责提供相应的情报，不和接头的人深入接触，这次之前，我都不知道你们有这么强。”
他的意思是，“盘古生物”外派到最初城执行任务的人确实有不少，他与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确实碰过头，给过指定的情报，但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说到这里，朱塞佩找补了两句：
“不过，公司在这边执行任务的团队和个人真的不少，有强者的可能很大。”
“个人？”蒋白棉眼睛一亮。
正如独行猎人往往都比较强一样，以个人而非团队执行公司任务的肯定不会弱。
“三个。”朱塞佩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我已经暴露，他们肯定不会再联络我。”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对白晨道：
“把车开到红巨狼区和青橄榄区交界的地方。”
那里能听到最初城的官方广播，方便“旧调小组”掌握公民集会的走向，而一旦发生动乱，他们又可以及时撤入青橄榄区——作为底层公民和外来流浪者居住的地方，这里缺乏战略重要性，不会成为争夺的重点，只会产生一定的无秩序骚乱，而这威胁不到“旧调小组”。
“好。”白晨让吉普略微加速。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临近
吉普开到红巨狼区和青橄榄区交界处时，正好有一群衣物陈旧面有菜色的底层公民举着木牌，拉着纸张，迎面而来。
“我们要土地！”
“我们要工作！”
“我们要生活！”
这群人呼喊的声音整齐有序，传出了很远。
和“旧调小组”之前几次遇上时不同，这帮游行的人现在都颇为振奋，似乎看到了希望。
同时，他们还加了一句口号：
“严惩内奸，对抗邪恶！”
“‘救世军’好歹为拯救世界做过努力，你们‘最初城’从建立开始，就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蒋白棉右臂靠着车窗，咕哝了一句。
她知道，那句口号针对的是“救世军”、“反智教”和据说勾结“救世军”、“反智教”的瓦罗元老。
“救世军”成立的前期，有很强的使命感，充满了进攻性，一直打到和“最初城”接壤，让后者极为忌惮。
为了对抗这个要拯救自家奴隶的强敌，“最初城”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妖魔化“救世军”，说他们偏激，极端，狂热，每个人都像是无法理喻的疯子，说“救世军”一来，就会以集体的名义拿走所有人积攒的田地和财物，说“救世军”明面上宣传物资会按照需求统一分配，其实只是剥削普通人，满足统治者，说他们掌握着非常邪恶的力量，会不知不觉改变目标的观点、想法和认知，让“最初城”的公民们成为他们的傀儡，做各种和现在喜好截然不同的事情。
这么日复一日地妖魔化下，“最初城”的公民们既仇视“救世军”，又恐惧他们，认为“救世军”是“最初城”的头号大敌。
贵族阶层，谁要是被爆出和“救世军”勾结，那基本就失去了政治生命。
“是啊是啊。”商见曜以龙悦红的口吻赞同起蒋白棉的话语。
等白晨将车停靠在不太起眼的位置，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还是不要等晚上约定的时间再联络老格、老韩他们，最初城的局势瞬息万变，大概率会影响到初春镇的情况，得尽快通知他们。
“嗯，希望老格的通讯模块一直开着，要不然还是得等晚上。”
她的意思是，不需要等待韩望获、曾朵弄到的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开启，直接和格纳瓦联络。
——“旧调小组”的无线电收发报机一直开着，随时等待公司回电，这一点，他们已经在汇报里做出了说明。
就在蒋白棉准备和格纳瓦联络时，“盘古生物”回了一封电报。
电报内容不长，翻译出来是：
“尽量在动乱发生前，抵达金苹果区皇帝街15号侧门，见一个人。
“接头暗号是：
“当归。”
金苹果区皇帝街15号？对这个地址，蒋白棉一点也不陌生，她父亲提过的那位和公司首席科学家黄老关系莫逆的“最初城”元老迈耶斯就住在这里。
这是他的家。
而这条街道还住着“最初城”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
听到金苹果区皇帝街时，白晨脸色突然变化了一下，直到“15号”这个后缀传入她的耳中，她才恢复了平静。
“公司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在‘最初城’混到贵族身份了？”商见曜摸着下巴，发挥起自己的想象力。
“也可能是藏在暗中和我们有合作的某位贵族家里。”做出这个猜测的不是龙悦红，而是“加里波第”朱塞佩。
作为一名情报员，他在这方面称得上见多识广。
“也许。”蒋白棉望了眼一路往希望广场而去的游行队伍，做出了决断，“我们现在就往那边去。”
“可是，最初城现在这种局势下，金苹果区怕不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我们怎么混得进去？”龙悦红提出了异议。
蒋白棉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会暂时留在红巨狼区和金苹果区交界的某个地方，等待机会。
“其实，目前最受关注的应该是希望广场那一带，金苹果区未必那么戒备森严。”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再说，做不到就给公司汇报嘛。
“我们走完了百分之八十的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交给那位了。”
她的意思是让那位过来汇合，而不是必须去金苹果区皇帝街15号见面。
“嗯。”龙悦红觉得组长考虑得很全面。
这时，白晨皱了下眉头：
“公司不可能推测不出金苹果区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不直接指定红巨狼区某个地方，依旧给出皇帝街15号这么一个不容易抵达的见面地点？”
蒋白棉“嗯”了一声：
“大概有两方面的理由，一是那位身份特殊，此时此刻不太方便离开皇帝街，二是如果我们能在动乱发生前进入金苹果区，那之后找机会接触阿维娅会容易不少。
“好啦，先给公司汇报我们的困难，然后给老格、老韩他们拍电报。”
突然，蒋白棉愣住了。
隔了几秒，她“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龙悦红有点肝颤，以为有什么不好的变化。
蒋白棉苦笑了起来：
“我们还没等到禅那伽大师给我们老韩、曾朵的检查报告……你们说，等最初城动乱平息，再去悉卡罗寺要，他会不会不理我们？”
“他可能会揍我们。”商见曜的回答非常中肯。
……
北岸废土。
赶路不停的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一行快要抵达红河岸边了。
突然，格纳瓦惊喜说道：
“喂和大白他们发来电报了！”
为了保持随时可以联络的状态，他没有吝啬电池。
这一刻，曾朵脑海里闪过的竟是一个奇怪的想法：
格纳瓦这次的惊喜没什么金属感和塑料感……
“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韩望获直接问道。
“遭遇了袭击……”格纳瓦捡重点说了一遍，“还提醒我们注意梦境。”
作为一名智能机器人，收到电报的同时自然就完成了译码。
“果然那个梦有问题。”韩望获松了口气。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我会把这边的遭遇告诉他们，给出目标害怕血腥味这个猜测。
“还有，大白说最初城随时可能发生动乱，让我们密切注意北岸废土‘最初城’正规军的动向，确定初春镇的情况。”
听到后面这句话，曾朵一下振奋。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红河：
“从北岸废土调回最初城的强者和军队，肯定都要经过红河上那座大桥。
“我们在远处用望远镜监控那里就可以掌握第一手情报了！”
“好。”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
……
最初城，金苹果区，皇帝街9号。
这是“最初城”两大巨头之一，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的府邸。
阿苏斯赤裸着上身，在蔚蓝色的游泳池内舒展着双臂。
他刚在家里做了个蒸汽浴，出来凉快一下。
哗！
这位黑发蓝眼，长相英俊的年轻贵族从游泳池里爬了出来。
他身体挺拔，肌肉明显，此时点缀着水珠，显得非常有型。
“盖乌斯的公民集会快开始了吧？”阿苏斯询问起拿着大块毛巾的随从。
“是的，还有一刻钟。”那名随从忍不住问道，“您不担心吗？”
眼睛深邃迷人的阿苏斯边擦拭身体，边笑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
“盖乌斯只要不傻，就应该知道依靠那些公民没有任何胜算。”
阿苏斯之所以如此有信心，是因为他的父亲，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本身就是“最初城”最强的那么几个人之一。
这位长者已经在“心灵走廊”内找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只是克制着自己，没去推开。
他想等到身体衰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才完成这一步。
除了这一点，据阿苏斯所知，“最初城”能称为强者的人大部分都支持自己的父亲，甚至时常沉睡的那几位，也是这样。
比如，卡斯。
是的，当初建立“最初城”的几位巨头之一，奥雷的好战友，已成为货币单位的卡斯还活着。
他已经超过九十岁，绝大部分时候沉睡在那间密室里。
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从“新世界”短暂回归。
而盖乌斯召集的那些公民，在阿苏斯看来，只是生产资料而已——这是他读旧世界某些书籍时学会的名词。
城市巷战中，觉醒者可比军队有用多了，除非盖乌斯想同归于尽，用最大当量炸毁最初城。
……
希望广场，大量的公民已经聚集。
沃尔带着二三十名治安员赶到了这里，一眼扫去，人头密密麻麻。
希望不要出事……这位治安官同样更倾向于稳定。

第二百章 演讲
“旧调小组”很快收到了“盘古生物”的回电。
电文告诉他们，见面的地点无法改变，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进入金苹果区。
“看来那位确实不太方便离开皇帝街……”蒋白棉缓慢叹了口气道。
“那怎么办？”龙悦红望了眼只隔了一条街的金苹果区，那里已经有城防军设立临时检查点。
至于暗中的守卫，他虽然没有看到，但相信肯定有。
蒋白棉略作沉吟道：
“只能联络福卡斯将军，请他弄一份临时通行令了。
“这算是那个帮助的组成部分。”
福卡斯现在已经返回将军府邸，而且给了“旧调小组”他书房电话的号码。
“只能这样了……”白晨也表示没有别的办法。
商见曜则望着城防军建立的临时检查点道：
“用‘交朋友’的办法应该也可以，就是不知道我最终会增加多少个朋友。”
“我怕城防军变成商见曜兄弟会最初城分会。”蒋白棉开了句玩笑。
这确实只是玩笑，因为城防军系统的觉醒者不少，对类似的事情有足够的警惕且拥有足够的反击能力，说不定商见曜上去“交朋友”的结果是幡然醒悟，前往“秩序之手”自首。
白晨再次发动了吉普，于周围区域寻找可以打电话的地方。
商见曜往后靠住了椅背，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起源之海”，有黄金电梯的那座岛屿上。
商见曜登临上去，一分为九，再次包围了身穿灰色迷彩，堵在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个商见曜。
“我们终于找到你的逻辑漏洞了。”其中一个商见曜笑着说道。
另一个商见曜抬手摸起下巴，帮他补充相应的内容：
“杀掉同伴，让他们活在回忆里，并分裂出不同人格去扮演他们的人，根本就不会害怕失去同伴，也不会因此有多少痛苦。
“这件事情纯属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坐在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个商见曜安静“听”着，直到九个商见曜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才拿起旁边具现出来的一台便携式收录机，播放起刚才的内容。
九个商见曜讲话时，他是完全屏蔽了听觉的，免得不知不觉被“推理小丑”影响，而以商见曜现在的层次，还没办法像吴蒙那样，让“推理小丑”的力量固化于电磁信号里，一旦转录，相应的效果就会消失。
所以，为便于沟通，双方都“准备”了便携式收录机。
听完九个商见曜的陈述，堵在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这是善意的谎言，帮助你们下定决心。
“我建议的重点其实是杀掉同伴这个行为，而不是后续怎么让他们在记忆里活着，怎么分裂人格去扮演。
“当你们将杀掉同伴这件事情付诸实践的时候，你们本身就已经战胜对失去他们的恐惧。
“恐惧‘失去’的源头是在意，我们的目标是让自己变得冷漠，甚至冷酷。”
等反派商见曜讲完，九个商见曜也利用便携式收录机，原原本本再现了他的话语。
其中一名商见曜嗤之以鼻：
“变得冷酷之后，还怎么坚持拯救全人类的理想？
“他们的死活关我们屁事？”
“我懂了。”另一名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他本质是我们内心的懦弱，疯狂地想逃避责任，逃避理想，逃避一切让自己辛苦和痛苦的事情。”
拿着小音箱的商见曜摇了摇头：
“你这样的嘲讽对他没有用的，他根本不会在意。”
刚才发言的商见曜叹了口气：
“看来真要容纳他，必须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别！”
“不要！”
“冷静一点！”
另外几个商见曜纷纷出声阻止这位有危险倾向的自己。
又一次，商见曜恳谈会以失败告终。
……
北岸废土，每天都有大量车和人通过的那座红河大桥附近。
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躲在较远之处一座坍塌建筑的顶部，或用望远镜，或仅靠双眼，监控着目标区域的动静。
没过多久，他们看到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抵达桥头，却被守桥的城防军拦截了下来。
双方争执了一阵后，那支足有好几百人的队伍就近选择了一片早就被搬空的岸边遗迹驻扎。
接下来，陆续有人有团队驾车抵达，但都不被允许过桥。
隶属于“最初城”官方的如此，遗迹猎人们同样如此，大家的待遇都一样。
“这是全城戒严了，许出不许进？”韩望获据此作出推测。
格纳瓦分析着自己搜集到的城防军军官口型数据，还原起他们的说辞：
“等上面下令，或者下午三点。”
“‘最初城’高层对动乱的发生有足够警惕啊……”韩望获感慨了一句。
“还会发生动乱吗？”曾朵有些担忧。
格纳瓦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没有别的意外出现，百分之九十一点二的可能不会发生动乱。
“而有没有别的意外，目前缺乏足够的情报去推测。”
格纳瓦给出的数据可不像商见曜那样是随口乱编的，这都是经过建立模型测算出来的。
曾朵沉默了一下道：
“现在的初春镇防卫力量应该已经降低了。”
“可要是不发生动乱，调回来的强者和军队没有陷进去，他们随时能够增援初春镇。”格纳瓦给曾朵泼了盆冷水。
韩望获侧头看了曾朵一眼，宽慰了一句：
“机会是需要等待的。”
……
最初城，金苹果区，皇帝街9号，执政官府邸内。
穿上衣物的阿苏斯回到大厅，看见自己的父亲，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已换上绿棕色的军方制服。
这位巨头年纪比福卡斯还要大一些，但因为不用亲临前线，不用实际指挥军队，没像福卡斯那样退居二线，只保留元老席位和最初城城防军的一部分指挥权。
他依旧站在“最初城”权力的顶峰。
“父亲。”看到贝乌里斯，花花公子样的阿苏斯一下变得正经。
贝乌里斯理了下整齐后梳夹杂几根银丝的黑发，点了点头道：
“我要出去一趟，你今天就留在家里，哪里都不能去”
“去哪里？”阿苏斯有些诧异。
父亲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视盖乌斯那边的公民集会。
脸颊少肉轮廓深刻蓝眸幽邃的贝乌里斯环顾了周围的警卫们一圈：
“先去拜访卡斯阁下，然后去元老院。”
……
希望广场。
大量的公民已聚集于此地，没法过来的也在通过最初城官方广播关注这次集会的内容。
时间飞快流逝着，上午九点来临了。
鼻尖呈鹰钩状，脸颊略显凹陷的盖乌斯今天穿上了自己绿棕色的将军制服，一脸严肃地走上了希望广场中间的那个演讲台。
当初，奥雷就是在这里宣布“最初城”建立的。
盖乌斯没刻意展现本身的特殊之处，拿着话筒，对黑压压的人群道：
“各位公民，我想你们应该都已经认识我。
“我是东方军团的军团长，去年才成为元老的盖乌斯。
“我和你们一样，我的父亲是‘最初城’的公民，我的母亲是‘最初城’的公民，所以我生来就是‘最初城’的公民。
“过去我不是贵族，所以我能看见周围的公民为了‘最初城’的生存、发展和壮大，究竟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员。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公民这个单词的重量。”
盖乌斯说的都是事实，而普通公民阶层出身，依靠军功一步步成为元老的他天然就能得到在场公民们的好感。
一位位公民或点头或鼓掌后，盖乌斯继续说道：
“正是因为有了你们长辈和你们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的付出，‘最初城’才成为灰土上最大的势力，才能拥有大量的田地，占据许许多多的矿山，建立大大小小的工厂，让大家初步摆脱饥饿，生活得更加安稳。
“但是……”
盖乌斯的语气突然变重：
“这一切在被缓慢地侵蚀和破坏！”

第二百零一章 盲点
这些年来，好处没得到什么，痛苦却是经受了不少的大量公民因盖乌斯这几句话有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而周围负责维持秩序的治安员和城防军们，内心都咯噔了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公民，他们忍不住吞了口唾液，紧张到口干舌燥：
这么多人要是被盖乌斯骚动起来，涌向元老院、政务厅等地方，展现出严重的暴力倾向，自己等是阻拦还是不阻拦呢，是开枪还是不开枪呢？
虽然上面有命令绝对不能心软，而他们事前也努力劝阻了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不要来参加这场公民集会，但最初城说小肯定不小，都是灰土最大城市了，说大也谈不上太大，扣除掉外来流浪者、庞大的奴隶群体、参与军队参与垦荒团驻守其他定居点和下属城邦的人们，公民数量也就大几十万，许多人拐弯抹角都能扯上关系。
要向熟人开枪，谁都会犹豫和心软。
再说，盖乌斯说的是谎话吗？
不，在这些公民身份的治安员、城防军军人眼中，这位将军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是他们平时看见的、听到的现实。
盖乌斯没循着在场所有人的想法，顺势去讲“最初城”的大好局面是怎么被缓慢侵蚀和破坏的，他转而说道：
“你们之中应该很多人已经没有自己的土地。”
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星落入油锅，瞬间就引爆了气氛。
广场不同地方都有人在高声呐喊：
“我们要土地！”
“我们要土地！”
盖乌斯伸出左手，往下一压，示意大家先安静，听自己说：
“你们失去土地的原因有很多：
“有的是遇到极端天气，粮食产量大大降低，不得不向某些人某些机构借贷，利息这么一天天累积下来，类似的事情一次次发生后，逼得你们只能变卖物资来偿还，而最终交出的是土地；
“有的是粮食丰收了，结果占据大量土地的人故意开启价格战，让你们除了能填饱自己的肚子，其他方面都得不偿失，并且还得足额上交税款，一年又一年后，依旧走上了借贷的道路；
“有的是家里亲人生了大病；有的是遇上了强盗；有的是帮人担保出了问题；有的是遭遇突如其来的灾祸……总之，被逼得只能借贷，陷入恶性循环。
“而元老院，而执掌政务厅的人是怎么说的呢？
“说这要么是你们自己的缘故，自己的问题，要么是正常的竞争或者值得同情但从律法角度无法提供帮助的不幸。”
听着盖乌斯的演讲，不少人回忆起了自己当初或者父辈们的遭遇。
这每一条都有人能套到自己或者自己家人身上。
他们在上层反复宣传下，确实也认为主要是自己的原因，于是更加的憋屈更加的愤怒，只能希望“最初城”继续往外扩张，让自己能用内心的这团火去换取新的土地。
这时，盖乌斯刻意停顿了几秒才道：
“不，他们在撒谎！”
他声音一下放大，借助话筒的帮助，震得在场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内心波涛汹涌。
盖乌斯环顾了一圈道：
“确实，有一部分人是因为自己酗酒、懒惰或者放纵才毁掉自己的家庭，不得不卖出土地，但这只是少数。
“绝大部分公民粮食减产了要被逼得卖土地，粮食丰收了也会慢慢走上卖地的道路，只是能多撑几年。
“这样的现实下，无论你们怎么做，你们的土地最终都会集中到某些人手里。
“是不是有点想不明白原因？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当你们遭遇极端天气，粮食减产，需要救济的时候，元老院、政务厅在哪里？
“当粮食获得丰收，价格下降，需要官方收购，维持稳定的时候，元老院、政务厅在哪里？
“当那些不合理的利息一次次累积，变得足够夸张时，元老院，政务厅在哪里？
“当你们仅需要一次伸手就能渡过难关，进入良性循环时，元老院、政务厅在哪里？
“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在忙着收购廉价的土地，在忙着通过代言人给你们放贷，在忙着安排人在报纸上、在广播里、在电视中指责你们不会经营，不肯学习，不擅耕种！”
盖乌斯短暂停顿时，整个希望广场一片安静，鸦雀无声，沉默到治安官沃尔等贵族后裔怀疑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酝酿。
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周围的治安员、城防军军人眼睛内都仿佛有火光冒出。
向来严肃没什么表情的盖乌斯让自己的脸庞染上了亢奋的色彩：
“他们在忙着参加宴会，每一次能用掉一头牛，多只羊，在忙着点数奥雷，购买精致的衣物和饰品，在忙着崇拜邪神，放纵自己的欲望，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
“他们在忙着勾结邪教，勾结我们的头号大敌，内外串通，稳固自己的权势！
“‘最初城’的一切是我们所有公民用脑袋和鲜血换来的，元老院的权势是我们通过公民大会赋予的，他们就这样对待我们？
“我们才是‘最初城’的主人，我们需要强有力的代表去清除那些蛀虫，去监督他们的一举一动！”
盖乌斯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在场每一位公民眼中都亮起了狂热的光芒。
就在沃尔以为火药桶即将爆炸时，盖乌斯话锋一转：
“我想你们已经听说了，元老瓦罗勾结‘救世军’、‘反智教’危害‘最初城’，却被元老院某些人庇佑，迟迟无法定罪。”
盖乌斯话音刚落，广场上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声：
“严惩瓦罗！严惩瓦罗！”
呃……沃尔听得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自己岳父最后指向的目标只是一个快被剥夺元老身份的瓦罗，而不是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不是元老院里那些或保守或中立，不肯激进改变现状的上层人士。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至少冲突可以控制在一定程度内，不会带来大的动乱……沃尔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不敢太过放心，因为这只是目前的状况，如果元老院那些人不肯妥协，事情将自然而然变得激烈，波及全城，再也无法收拾。
……
红巨狼区靠近金苹果区的某个地方。
商见曜戴上墨镜，快走几步，弯腰从一栋建筑的墙壁缝隙里取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福卡斯找人放到此地的通行证。
将通行证置于挡风玻璃下方后，白晨开着车，转入了金苹果区。
很快，他们遇到了第一个临时检查点。
那些城防军军人确认了下通行证的真假，未做什么搜查，就放他们过去了。
“呼……”后排的龙悦红缓慢吐了口气。
“别说话！”商见曜一脸“谨慎”地提醒道。
“我没想说。”龙悦红忍不住反驳道。
两人之中的“加里波第”朱塞佩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明白为什么要争执这个。
这时，蒋白棉望了眼后视镜，斟酌着开口道：
“朱塞佩，等见过了那位，我们之后的行动很可能会在狂风巨浪中展开，你是否要提前找个地方下车暂避，等一切平息了再和我们会合出城？”
别说和蒋白棉、商见曜比了，即使拉来龙悦红，朱塞佩也不是他的对手，不太适合参与这种强调个人能力的行动。
朱塞佩想了想道：
“进入皇帝街的时候把我放下来就行了。
“我有个朋友在附近当警卫队队长，可以收留我一阵，直到动乱结束。”
如果没有动乱，“旧调小组”也不会有后续的行动了。
“好。”蒋白棉点头之后，望着前方，许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思考什么。
这弄得龙悦红内心有点打鼓，忍不住问道：
“组长，你在想什么？”
蒋白棉收回目光，轻轻颔首道：
“我在趁最后的安闲时光，复盘最初城这次的局势变化，推测可能的发展。”
“这样啊……”龙悦红稍微松了口气。
他话未说完，蒋白棉就补充道：
“越想我越觉得我们存在一些盲点，非常重要的盲点……”
“确实，我们都认为忽视了某些东西。”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这……龙悦红的身体再次紧绷。
开车的白晨试探着说道：
“那位执政官兼统帅的态度？
“最初城‘心灵走廊’及以上层次觉醒者的态度？”
“这都是在一开始就必须放入模型来分析的因素……”蒋白棉摇了摇头，“这方面的事情，我在确定计划的时候，就推敲过很多次了，但始终没找到盲点，嗯，我打算快速回顾过去的种种经历，看能否找到灵感。”
说到这里，她趁机教导起组员：
“当思考一个问题走入死胡同的时候，可以尝试跳出来，分析本身的积累本身的经验，触类旁通。”
“嗯嗯。”龙悦红表示学到了。
吉普缓慢前行着，内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或者推敲最初城后续的变化。
近十分钟过去，蒋白棉突然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道：
“我想起了我们在红石集的经历。
“我和喂受到过执岁‘幽姑’的注视。”
龙悦红和白晨有些茫然的时候，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对，我们忽视的是执岁！”
蒋白棉“嗯”了一声，嗓音低沉地说道：
“红石集那么一个小地方的局势变化，都有执岁注视，‘最初城’这灰土最大势力的内乱，又怎么能忽视执岁们的态度？”
……
金苹果区某个地方。
“最初城”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独自一人走入了一间挂着厚厚帘布、环境极为昏暗的密室。

第二百零二章 态度
“执岁们的态度？”龙悦红突然就觉得这事变得很是玄幻。
“最初城”的局势变化怎么就牵扯到执岁了？
灰土上多年的战乱和纷争，难道都有执岁的影子？
对龙悦红来说，这就像突然告诉他，老天爷决定你今天晚上吃红烧茄子、烤鸡翅、白米饭和冰可乐，如果你不这么弄，就是对老天爷不敬，会引来祂的干涉。
蒋白棉很能理解龙悦红和白晨的感受：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在红石集警惕教堂遭遇过执岁‘幽姑’的注视，我也不会把执岁的态度纳入最初城局势变化的模型。
“别说我们了，正常的情报人员分析问题时，也必然不会去考虑这一点，顶多关注不同教派的倾向。”
说这句话的时候，蒋白棉侧过身体，看了“加里波第”朱塞佩一眼。
这位“盘古生物”的情报员一脸茫然：
“什么执岁的态度啊？”
蒋白棉没回答他，继续说道：
“或许很多‘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和元老院的成员，在判断局势走向时，也不会去想执岁的态度。
“这么多年以来，没什么地方出现过执岁意志影响上层建筑的传闻，执岁似乎就是最标准的那种神灵，只高高在上看着，接受信仰和供奉，时而给予回应，不干涉世俗，更接近传说。”
“你这么说，迪马尔科先生会骂你的。”商见曜“痛心疾首”地反驳道。
从种种迹象和迪马尔科的只言片语看，他应该就是被执岁“幽姑”镇压在“地下方舟”内的，并且做了一定的封印，限制了他在“心灵走廊”内的活动。
蒋白棉顺势说道：
“虽然不排除执岁们大部分对灰土对世俗不感兴趣的可能，但也架不住祂们有足足十三位，里面总会有那么几位喜欢注视自己的教堂，注视某些地方的局势变化。”
“‘幽姑’说，你直接报我的电子卡编号得了。”商见曜用调侃的方式附和道。
回想“地下方舟”内与迪马尔科那一战，开车的白晨点了点头道：
“确实，不仅要考虑城内各大教派的倾向，而且还得关注执岁们的态度，关键时刻，也许只是新世界投来的两道目光，局势的发展就改变了。”
蒋白棉眼眸微动，“自言自语”了起来：
“初步来看：
“‘永恒岁月’教派帮‘最初城’封印过吴蒙，‘水晶意识教’在最初城可以公开传教，时常给官方提供帮助，‘镜教’派了‘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保护阿维娅、马库斯这两位奥雷后裔，说明‘庄生’、‘菩提’、‘碎镜’这三位执岁是偏向于‘最初城’官方势力的。
“这次的各种事件里，‘反智教’和‘欲望至圣’教派想干掉元老院中间派，而且还留下线索指向保守派，说明他们是希望最初城局势混乱起来的，也就是说，执岁‘末人’和‘曼陀罗’很可能站在了‘最初城’官方势力的对面。
“同样的，那位‘行为艺术家’信仰的执岁‘监察者’应该也是这样。
“至于信徒广泛分布于军方的‘扭曲之影’和福卡斯将军信仰的‘拂晓’抱着什么态度，目前还看不出来，但后者似乎和我们一样，想利用这场混乱。”
至于“灼热之门”、“幽姑”、“司命”、“双日”和“黄金天平”这几位执岁，因为祂们的信徒在最初城这次的局势变化里没怎么出过场，至少“旧调小组”没见过，无从判断祂们的态度。
龙悦红认真听完，疑惑说道：
“执岁们为什么要重视世俗的权力更迭？
“赢的一方公开传教，发展信徒，输的一边潜入地下，遭受围剿？”
这是龙悦红所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可那些执岁平时对信徒又爱理不理，几乎不做回应，看起来并不是太在乎。
“谁知道呢？”蒋白棉随口回了一句。
执岁和人类的距离太远了，很多时候没法拿常识与经验去套去分析。
龙悦红也没想过能得到答案，转而说道：
“组长，按照你刚才做的分析，其实我们忽不忽视执岁的态度都无所谓，把握住他们教派的倾向就行了，这就代表祂们的态度。
“而这并不是我们的盲点，之前都有在考虑。”
他觉得蒋白棉那么郑重其事地提及执岁，除了吓到自己，没什么意义。
蒋白棉欣慰笑道：
“不错，懂得不迷信权威了，懂得自主思考了。
“从表面上看，你说的没问题，将那些宗教组织放入考量就行了，可如果把‘执岁也许会亲自下场’当成假设的前提，你就会发现在某些关键问题上，不同势力不同强者会做出的应对肯定是有变化的。”
说到这里，蒋白棉自嘲一笑：
“当然，这方面的认知对深陷局中的人很重要，对我们来说，记住一点就行了：
“这几天不管遇见哪个宗教组织的成员，都千万不要招惹，也尽量不要跟着友善教派的成员活动，否则有可能被波及，而我们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蒋白棉对当初“幽姑”注视带来的恐惧和无助记忆犹新。
“我算友善教派的成员吗？”商见曜提出了问题。
“不算，你有诸天执岁庇佑图。”蒋白棉用根本不存在逻辑关系的回答敷衍了商见曜。
这个时候，白晨已经把车开到了皇帝街附近。
“你可以下车了。”蒋白棉侧过身体，对“加里波第”朱塞佩道。
听他们讨论了一路执岁的朱塞佩一脸茫然，似乎不知今夕是何夕，身又在何方。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此时此刻，朱塞佩总有种几个菜鸟猎人、租车公司员工、浴室服务生在议论“最初城”元老院人员更替、猎人公会权力斗争的荒诞感。
而现实更加夸张。
几个人类竟然在谈什么执岁的态度！
朱塞佩默然推开了车门，走下吉普，往附近一栋房屋行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某株行道树附近后，蒋白棉感慨了一声：
“盖乌斯的演讲真有煽动性啊……”
他们一直在通过最初城的广播电台听公民集会的发展。
“那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顶多在某些地方夸大了一点……”白晨踩下油门，让军绿色的吉普进入了皇帝街。
……
金苹果区某个地方，被厚厚帘幕遮挡了一圈的密室内。
“最初城”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望向了摆放于中间的那张大床。
床上躺着一名老人，他头发已经全部变白，而且显得稀疏，未被天鹅绒被子盖住的手臂、脸庞都皮包骨头，青色血管外露。
他身上多处地方都有金属感应器，鼻端贴着呼吸机端口，静脉插着输液针，像是一个昏迷许久纯粹依靠机器维持生命体征的植物人。
可以看得出来，这位老者年轻的时候体格肯定不小，如今却显得那么瘦弱。
这正是“最初城”的开创者之一，从旧世界活到了现在的卡斯。
他已经九十多岁。
贝乌里斯上前几步，用尊敬的口吻说道：
“卡斯阁下，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猎物已经入网。
“您可以短暂醒来，给‘反智教’的‘八人会议’下达命令了。”
在“最初城”，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知道，卡斯就是“反智教”那位据说已经去了新世界，服侍执岁“末人”，负责引导信徒的教宗！
“反智教”是他在进入“新的世界”前创立的教派。
这一次，“反智教”诬陷元老瓦罗，对付中间派的福卡斯，都是贝乌里斯通过卡斯布置的，目的是把反对派全部勾出来，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然后被一网打尽。
年纪已经不小，也许会在任期结束被逼担任闲职的贝乌里斯希望通过这样的“清洗”，让元老院真正地听命于自己！
他同样也是有野心的人，非常欣赏奥雷当初说的一句话：
“执政官哪有皇帝好？”
贝乌里斯话音刚落，躺在床上的卡斯就睁开了眼睛。
随着那双蔚蓝的眼眸映出天花板的模样，周围的光芒突然急剧收缩，全部往床上那具人体涌去。
一时之间，密室其他区域变得极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而距离“新的世界”只差临门一脚的贝乌里斯这一刻隐约感觉有虚幻的大门被推开了。
哐当！
下一秒，贝乌里斯只觉自己的记忆变成了一本书，在黑暗里不受控制地翻动了起来，且一页又一页地往外脱落。
这……他望着床上坐了起来，吞噬了所有光芒，以至于被黑暗笼罩，看不清具体模样的人影，沉声说道：
“你，不是卡斯阁下……”
坐在床上的那道人影发出了空荡荡的笑声：
“对，你可以称呼我‘真理’。
“将来注定会取代‘末人’的存在。”
……
希望广场上。
情绪高涨的公民们一边高呼“严惩瓦罗”，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就在附近不远处的元老院。
盖乌斯将手一挥：
“我们过去，让所有元老听见我们的呐喊！”
“严惩瓦罗！”
“严惩瓦罗！”
在某些人的引导下，参加集会的公民们还算有序地向着元老院涌去。

第二百零三章 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元老院外面，城防军的军人已组成了好几道人墙，竖起了防爆盾牌。
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但面对黑压压无法数清楚的公民们，每一个人内心都在打鼓。
用催泪弹，他们还是有这个勇气的，但如果催泪弹无效，没能阻止示威转变为骚乱，必须真枪射击，制造杀伤，他们没一个能果断地做出决定。
虽然福卡斯将军已经下令，并表示事后会承担一切，但面对这样的情况，只要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会考虑事情的发展、未来的退路，会去想集会的公民里有没有不听自己劝阻非得过来的家人、亲戚和朋友，会对想象中的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的结果充满抵触。
这些城防军军人同样也是“最初城”的公民，同样对盖乌斯的演讲感同身受。
而且，哪怕集会的公民里没有他们在意的人，他们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扫射。
这已经不只是一小部分公民的问题，全城绝大部分公民都在应和盖乌斯的演讲。
到时候，真出现流血事件，被大家认为是背叛了全体公民满手血腥的屠夫，这些城防军军人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事后该怎么在城里生存。
他们不可能永远不回家，不可能永远不独自或几人行动，而最初城的公民们武德充沛，许多都有猎人身份，枪支拥有率极高，真要打他们冷枪，简直防不胜防。
这会让他们正常的上街变成强闯敌人老巢，并且还是非常便于打游击的那种老巢。
都市丛林瞬间就可能转变为杀戮森林！
城防军军人向不同执岁祈祷，希望示威能和平结束时，位于后排的那些都不由自主侧过了身体，打量起元老院的一扇扇门和窗。
这类地方都有人看守，那些人或脸庞长着淡黄色的鳞片，或眼睛凸出，闪烁奇异的光芒，或长着四条手臂，同时端着两把步枪……
他们和正常的人类都有一定的不同，正是元老院挑选组建的次人卫队。
这些次人受到最初城公民们基于各种原因的广泛痛恨，如果敢在数量不多的情况下，离开位于元老院附近的聚居点，必然会被人袭击，或当场身亡，或被掳走，卖到别的地方。
这样的处境让他们不得不牢牢地依附于元老院掌权派系，严格执行他们的命令，肯定不会在意所谓公民的死伤。
而次人卫队里不少畸变者的能力特殊，配合先进的武器，是相当强力的存在。
“严惩瓦罗！”
“严惩瓦罗！”
公民们高声呼喊着，暂时还未出现冲击元老院的情况。
而城防军的军人们只觉自己握着武器的手掌心湿漉漉尽是冷汗。
……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吉普拐入了皇帝街。
这里的防卫更加森严，已经有了龙悦红想象中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状态了。
因着“旧调小组”没有往9号方向拐去，又有保真的通行证，且未“携带”重武器，或明或暗的大量目光在他们转去另一头时都收了回去。
白晨将目光强行固定在了前方，沉默地开着车。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15号这栋花园别墅的外面，拐入小路，抵达了非常僻静没什么巡逻人员的侧门区域。
“旧调小组”四位成员都没有下车，只是按下了窗户，等待公司电报里提到的那个人来见面。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样子，一只绿色的鹦鹉从花园内飞出，落到了侧门顶部。
它望着“旧调小组”，张开了嘴巴，吐出了字正腔圆的灰土语：
“当归！
“当归！”
啊……龙悦红惊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公司让自己等人来见的那位竟然是一只鹦鹉？
这，这科学吗？
商见曜兴奋了：
“你是公司最新研究成果，一只有‘心灵走廊’层次的畸变鹦鹉？”
那鹦鹉看着商见曜，做出了回答：
“傻逼。”
“……”蒋白棉开始思考这鹦鹉的主人是不是满嘴脏话。
商见曜则认真反驳道：
“你用词有问题，更应该骂我神经病。”
你很有自知之明嘛……当前场景下，龙悦红也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神经病！”鹦鹉从善如流。
然后，它又说道：
“你们跟着我。”
它振了振翅膀，慢慢往侧门后方飞去。
这栋花园别墅是属于元老迈耶斯的，他和“盘古生物”首席科学家黄老有很深的交情。
基于这一点，蒋白棉大着胆子，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商见曜跑得比她还快。
侧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附近也没有守卫和仆人，给人一种这里已经被遗弃许久的感觉。
可草坪的齐整，花园的有序，让龙悦红和白晨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跟着那只绿色的鹦鹉，“旧调小组”穿过花园，走过草坪，抵达了那栋主建筑。
这里也有一扇门虚掩着。
进了别墅，蒋白棉等人看见那只绿色的鹦鹉飞入了最近的一个房间。
“里面只一个人。”商见曜侧过头，没刻意控制音量地说了一句。
蒋白棉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的感应结果也是这样。
咚咚咚。
明明房门已经半开，商见曜还是礼貌地敲了三下。
“请进。”房间内传出了一道属于女性的嗓音。
“旧调小组”推门而入，发现这是一间光照充沛的起居室。
暗红色的地毯上摆放着茶几、沙发、椅子等事物。
此时，沙发处坐着一名似乎还不到三十岁的女子。
她挽着金色的长发，不仅五官出众，而且皮肤也很好，超出了红河人种的局限。
做过基因改良的……龙悦红本能做出了判断。
啪！
商见曜没有忘记关门。
那女子站起身来，望着他们，笑着伸出了右手：
“认识一下，我是迈耶斯元老的小女儿，你们可以叫我康娜。”
“公司让我们来见的是你？”蒋白棉谨慎伸手，和对方握了握。
康娜笑道：
“严格来讲，我也是在公司长大的，只是在特定区域活动，和其他员工没多少接触。”
听到这个回答，蒋白棉都愣住了。
“最初城”元老迈耶斯和公司的关系到了这种程度？
康娜对他们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随口解释道：
“在旧世界，我的家族就是古老年代遗留下来的贵族，我们一直信奉着一个理念：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或者说，最好的下注方式是有可能的赢家都下注。”
她灰土语说的极溜。
“我父亲以前也是‘最初城’军队系统的，主要管战场救治这一块，有一次，征服某个聚居点时，他偶然认识了黄老，嗯，就是公司现在的首席科学家黄老。
“他们在医疗、生物上有很多的共同语言，很快就成为了朋友，而当时，奥雷攫取权柄，自称为皇帝，‘最初城’许多元老都惴惴不安。
“为了保证家族的更好延续，我父亲向公司提供了生物材料，希望能在地下大楼多培育几个后代，我就是这么诞生的，最后那一个。
“我父亲的担忧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现实，奥雷死后的‘最初城’动乱里，他大量子嗣死亡，只剩下了一个儿子，后面这些年，他虽然很努力，但碍于年龄和身体，只多了两个孩子。
“我比较幸运，能够自然觉醒，又接受了基因调整，前几年被派到最初城，以私生女的身份回归了家庭。”
严格来讲，确实是私生女啊……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康娜根本不怕被“最初城”的情报系统质疑，可以大大方方去验DNA。
“坐吧。”康娜指了指沙发和椅子，“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等出现了机会，再尝试接触阿维娅。”
“迈耶斯元老呢？”蒋白棉谨慎地问了一句。
“楼上休息。”康娜笑道，“元老院那里随时可能爆发意外，我让他托病不要去了。”
……
金苹果区某个地方。
“最初城”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走出了大门。
他蓝色眼眸一扫，嗓音低沉地对随从、警卫们说道：
“去元老院。”

第二百零四章 火星
最初城，元老院。
将“鹰眼”狙击步枪架在窗口的莫尔表情凝重地望着被城防军挡在外面的无数公民，紧张得喉咙冒烟，想要喝水。
他听说真正战场上有许多士兵就因类似的状态而溃败，但他不觉得自己会像他们一样。
因为他是一个次人。
他发生畸变的地方是大脑，连带的眼珠凸出，仿佛旧世界某些故事里的怪物。
这让他在开枪射击时，脑海里能自然浮现出高准确率的弹道轨迹，从而提前加以调整，达到近乎百分之百的命中率。
这样的特长让莫尔的父亲和他几个哥哥姐姐在被“最初城”军队抓住前，成为了北岸废土颇为有名的“魔眼人”。
而他们坚持认为自己获得的是“神之眼”。
不管是“魔眼人”，还是“神之眼”，都不能算一个次人族群，他们的源头是莫尔的爷爷，往下分化出了几个大的家庭，而莫尔平时也未发现和自己一家特征、天赋完全类似的次人。
莫尔没什么荒野冒险经历，因为他们一家被“最初城”军队抓住时，他还不到八岁，刚掌握部分枪械的使用。
现在，他是次人卫队一支狙击小队的队长。
“希望不要发生冲突……”莫尔听见自己一名下属在旁边喃喃自语。
他强作镇定，侧过脑袋，用凸出的眼睛望向了那名下属：
“应该不会有大的冲突，那些公民要求严惩的瓦罗元老在这么多指认下，其实已经被大多数元老放弃，如果不是执政官一直坚持，认为必须有足够充分的证据，而不是随便两三个人的证词，他早就被从窗口扔出去了。
“现在这种情况，我想执政官应该不会再坚持了。”
作为元老院指定卫队的成员，莫尔等人对这里发生的各种事情了解颇多，只不过平时没多少人类和他们接触，无从察觉这一点。
莫尔的下属两侧耳朵内缩成了黑洞，额头有一只看起来相当灵动的眼睛。
他吞了口唾液道：
“希望。”
莫尔知道这是次人卫队大多数人的心声，虽然外界传闻的他们只能依附元老院掌权派，面对聚集的公民肯定能痛下杀手，基本属于事实，但这不代表他们愿意让事情发展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到时候，成功了还好说，要是元老院掌权派失败，那次人卫队所有成员都将无法幸免。
莫尔记得自己的孩子总是问自己：
“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能出这个社区？外面好像很热闹的样子，我们想去看一看。”
“爸爸，外面真的像广播和电视说得那样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每一次，莫尔都只能痛苦地告诉孩子：
“我们从事的是很危险的工作，为了大家的安全，未成年人都不能离开社区。”
他的孩子们难免会问：“爸爸，能不能不做这个工作了？”
莫尔很想告诉他们，如果不做这个“工作”，大家都会死。
所以，次人卫队并不希望冲突发生，更想自身的存在永远只是一种震慑。
只有这样，他们才不用恐惧失败，才能一直护翼家人，存活下去，直到后代里诞生外表不再有明显畸变的幸运儿。
当然，莫尔偶尔也会闪过“冲突爆发后，元老院掌权派获得最终胜利”的念头，那样一来，次人卫队的地位肯定会更高，说不定能得到授权，指挥一部分正常的人类军队，说不定能获得更多的同伴，让社区的规模翻上几倍，让孩子们多上一些玩耍的地方。
那样一来，就能期待未来的某一天，次人们可以在最初城的街道上光明正大地散步、购物了。
但莫尔很清醒，比起失败的后果，他宁愿维持现在的局面。
他相信这也是绝大部分次人卫队成员的想法，那少数几个野心家除外。
“严惩瓦罗！”
“严惩瓦罗！”
呼喊声里，已经有部分公民在尝试冲击城防军方阵，可都被防爆盾牌挡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居高临下的莫尔等狙击手看见一辆辆黑色的防弹轿车驶到了元老院的侧门。
执政官来了……次人狙击手们同时松了口气。
他们害怕执政官迟迟不来，这里的元老们又没谁愿意挺身而出，承担责任，导致问题一直拖着，让外面聚集的公民们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激动。
到时候，但凡有点意外，就如同一颗火星落入火药桶里。
穿着绿棕色统帅制服的贝乌里斯在明里暗里一名名警卫、一名名安保人员的簇拥下，进入了元老院。
“你总算来了。”监察官亚历山大隔着较远的距离，对这位长久以来的政敌点了点头。
他的女儿伽罗兰穿着轻便简单的灰色及膝裙，在旁边充当着他的秘书。
贝乌里斯无声环顾了一圈，蓝色眼眸下，在场大部分元老都不由自主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位积威甚重的统帅一步步走到了窗边，望向了示威的公民和人群中的盖乌斯。
盖乌斯和贝乌里斯其实有几分相像，都有黑色的头发，瘦削甚至略显凹陷的脸庞，以及颇为严肃的气质。
但他们一个长着鹰钩鼻子，一个没明显的特征，一个显得阴鸷，一个非常深沉。
两人目光对视间，一名叫做卡洛的元老靠近贝乌里斯，急声说道：
“执政官阁下，不能再犹豫了！
“全城的公民都站在盖乌斯那边了，我们还是剥夺瓦罗的元老身份吧，反正后续还有审判，还有时间，肯定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无罪。”
贝乌里斯突然侧过了脑袋：
“你想背叛自己的立场？”
卡洛连忙解释道：
“不，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因毫无意义的虚名引发骚乱……”
这位也有五十岁出头，属于阿克森人的元老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莫名觉得贝乌里斯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颇为诡异。
“叛徒！”贝乌里斯的嗓音仿佛从胸腔深处传出。
几乎是同时，卡洛上翘嘴角，做出了一个孩子般的鬼脸。
但他的舌头没有吐出来，而是变得极度松弛，往后塞住了喉咙。
荷荷！
卡洛挣扎着倒了下去。
“贝乌里斯！”监察官亚历山大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可他刚喊出对方的名字，就看见贝乌里斯深邃的蓝色眸子里凸显出了一根根红色的血丝。
他的眼睛飞快变得浑浊。
他的腰背佝偻了起来。
他的嘴巴张开，垂下了长长的唾液。
“无心病”。
这位“最初城”的执政官兼统帅突然罹患“无心病”了！
这一切发生在窗边，被下方不少公民看到，皆是面面相觑。
关键时刻，盖乌斯拿起话筒，高声喊道：
“执政官袭击了别的元老！
“执政官被‘救世军’控制了！
“所有公民，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
在场公民们本就接近被引爆的情绪瞬间燃烧了起来，他们潮水一样向着城防军方阵涌了过去。
城防军们虽然背对元老院，看不见后面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动静，能听见盖乌斯喊了什么。
他们犹豫了。
一面面防爆盾牌组成的墙壁被冲开了。
现场指挥的杜卡斯见状，连忙通过手机，向福卡斯将军请示。
福卡斯沉默了好几秒道：
“保持中立。”
元老院不同位置的次人卫队成员们见城防军出现了溃散的迹象，紧张和害怕都攀升到了极致。
这迅速化为了动力，次人们纷纷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轰隆！轰隆！轰隆！
好几十位公民或身上冒起血花或被硝烟包裹，纷纷倒了下去。
这不仅没有吓到其余公民，反而彻底激怒了他们。
既然已经开枪，莫尔等人再没有犹豫，准备制造大规模的杀戮。
这时，人群里的盖乌斯抬起右手，抵了下嘴鼻之间的位置。
转瞬之间，次人们发现自己不会射击了。
他们似乎遗忘了这个后天经学习掌握来的技能！
……
金苹果区，皇帝街15号。
听到远方的枪声和爆炸声，正与“旧调小组”闲聊的康娜站了起来，笑着说道：
“可以去找阿维娅了。”
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不再等一会儿吗？”
她希望等到冲突更激烈，所有“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都赶向元老院后。
康娜微笑说道：
“正常情况下，没人敢接触阿维娅不是因为她被‘虚拟世界’保护着，而是一旦被‘虚拟世界’的主人纠缠住，最初城别的强者很快就能赶来。
“而现在，他们的重点应该都放在了元老院那边，不再关注别的地方。
“至于‘虚拟世界’的主人，我会帮你们拖住的。”

第二百零五章 知无不言
关于怎么拖住“虚拟世界”主人这一点，康娜没有具体说，蒋白棉也不好问，毕竟有可能涉及对方的秘密。
她选择相信这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选择相信让自己等人过来找康娜的“盘古生物”。
至少公司是认为康娜能对抗“虚拟世界”主人的，说不定能力特点上还存在一定的克制……蒋白棉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道。
很明显，负责保护阿维娅和马库斯的大概率不是同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只是都掌握着“虚拟世界”这个能力，否则以阿维娅和马库斯每天的安排，单独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这一方面是精力问题，另一方面是能力的覆盖范围有限，没法直接影响全城，甚至连一个区都办不到。
蒋白棉将自己代入镜教的高层，认为是三到五名同样掌握着“虚拟世界”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轮流看守马库斯和阿维娅。
否则真要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二十四小时日复一日没有休息地保护阿维娅或者马库斯完全不现实。
短暂这么弄一周甚至一个月，或许没有问题，但这个任务的期限必然以十年计，任何人类，只要不是执岁，都没法如此高强度地坚持下来。
而且，都已经进入“心灵走廊”，掌握“虚拟世界”了，无论在灰土哪个地方都能称得上强者，算得上高层，理应享受一下了，结果还要全年无休至死方休地干活，肯定没谁愿意。
——至死方休的“死”既可以指“虚拟世界”主人的死，也可以是阿维娅或者马库斯的死。
所以，蒋白棉知道不能简单地将之前掌握的“幽闭空间恐惧症”这个代价放到阿维娅的保护者身上。
鬼知道是不是同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而不同的觉醒者，即使其中一种甚至两种能力相同，代价也未必一样。
除非“旧调小组”运气确实不错，正好轮上之前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今天负责保护阿维娅，可以靠“盲目之环”想办法吓退对方，否则更多还是得依赖康娜的帮助。
啪啪啪，商见曜为康娜的说辞鼓起了掌。
康娜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鼓掌？”
“你说得很好。”商见曜诚恳回答，“而且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
康娜笑了笑，走向了门口：
“快点过去吧，要是元老院那边的骚乱结束，我们还没有抵达圆丘街，就成笑话了。”
圆丘街14号是阿维娅住的地方。
“你是自己过去，还是坐我们的车？”蒋白棉一边追赶上去，一边细心地询问道。
康娜好笑反问：
“难道你们想让我自己跑过去？
“我勉强可以让自己飘起来，但还达不到飞的程度。”
她言谈亲切，一点也没摆架子，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更接近一个仅比“旧调小组”成员们大几岁的姐姐。
呃……她的基础能力是干涉物质，可以较低程度地影响空气和自己的身体？蒋白棉瞬间从康娜的话语里推断出了这个重要信息。
而更令她诧异的是，康娜就这么随随便便说了出来。
这本可以不用解释，哪怕双方都是“盘古生物”的员工。
蒋白棉不得不怀疑这要么是康娜的性格，要么是她付出代价的某种体现。
“哈哈，好久没有聊得这么开心了，在最初城，我很多事情都没法和周围的人分享，风险太大了。”康娜画蛇添足般补了一句。
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以龙悦红在这方面的迟钝，也察觉到了一点问题。
“是啊，没人分享真的很苦闷。”商见曜感同身受。
一行五人很快出了皇帝街15号这栋花园别墅，上了“旧调小组”的军绿色吉普。
为表示尊敬，蒋白棉将副驾位置让给了康娜，自己把商见曜挤到了后排中间。
随着车辆启动，驶向圆丘街，蒋白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康娜女士，你父亲在‘最初城’的医疗、生物领域似乎有很大的发言权？”
作为军队在这些领域的代表，康娜的父亲迈耶斯早就已经成为元老。
“对。”康娜没有否认。
蒋白棉立刻追问道：
“那你知道军方在北安赫福德区域初，呃，某个小镇的生化实验具体是什么吗？”
康娜笑了起来：
“公司询问过我，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我父亲提过那么一两句，好像涉及畸变的定向诱导。”
这确实是生物领域最受重视的前沿项目之一……蒋白棉没再继续这方面的话题，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建筑和不再那么严格却非常凝重的各个检查点，一边闲聊般问道：
“康娜女士，你是怎么自然觉醒的？”
“就那样，突然有一天，睡觉的时候就进了‘群星大厅’。”康娜用一派轻松的口吻回答道。
她随即笑了笑：
“不过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自然觉醒，也许公司在日常生活里添加了一定的要素做实验，像什么奇怪的眼保健操、广播体操。”
她确实觉得这些很奇怪。
商见曜表示赞同：
“有的宗教都把它们列为自己的仪式了。”
按照这个逻辑，旧世界某些国家人均觉醒者？哎，就算眼保健操和广播体操真的对觉醒有一定的帮助，适用人群肯定也不包括我……这都多少年了，我还没有觉醒……蒋白棉在心里叹了口气。
龙悦红更是不认为眼保健操和广播体操对觉醒有什么帮助。
别说觉醒了，它们在本职工作上都没发挥太大的作用。
自己从小做到大，结果身高还是普普通通，靠着基因改良才没有变成近视！
驾驭吉普的白晨注视着前方，让车速保持着不快不慢的状态，免得引来某些人的怀疑。
蒋白棉、龙悦红、商见曜和康娜对话时，她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没过多久，车辆驶入圆丘街，靠近了14号那栋修建得很有古典风韵的建筑。
看着一根根石柱撑起来的、盘绕着青色藤蔓的、大门异常夸张的房屋，蒋白棉等人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这时，康娜开口说道：
“先停车。”
白晨没有询问为什么，降低车速，将吉普停靠在了道路一侧。
康娜推门而出后，转身对“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道：
“等会看我的手势，我如果竖右手大拇指，你们就进去找阿维娅，我要是竖左手食指和中指，你们就想办法配合我对付那个‘虚拟世界’的主人。”
“好。”蒋白棉一点也不啰嗦。
然后，他们就看见康娜光明正大地走向了阿维娅的家，完全不掩饰自身的存在。
“这是要单挑吗？”商见曜有点激动了。
“先别管这个，小红，小白，把军用外骨骼装置穿上。”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她话音刚落，突然看见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的三楼，某扇窗户打开了。
窗后是位戴着黑色线帽，在夏天依旧穿着深色长袍的老太太，她有着蓝色的眼眸，画着很淡的妆，衣物和饰品都颇为精致。
一看到康娜，这老太太就露出了笑容，抬高右手，打起招呼。
康娜回以笑容，然后身体突地变轻，在风的包裹下，似飘似荡地“走”向了那个窗口。
“你要咖啡，还是茶？”老太太侧过身体，友善问道。
“我更喜欢茶，不要放柠檬片、糖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康娜先是落脚于窗口，接着飘入了房间，找了张单人沙发坐下。
老太太立刻吩咐起佣人，让他们准备茶水和点心，自己则坐到康娜对面的安乐椅上，与对方闲聊了起来。
她们表现得像是一对认识很久的好朋友。
而这个过程中，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都感觉周围变得轻松透彻，自己等人似乎终于浮出了水面。
这让他们怀疑那个老太太就是保护阿维娅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龙悦红正在吉普外面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看到这一幕，还以为会爆发一场大战的他眼睛都发直了，脱口而出道：
“其实，我们已经打入了镜教内部？
“这位‘虚拟世界’的主人是公司的人？”
所以才和康娜女士言谈甚欢，不再维持“虚拟世界”？
蒋白棉侧过身体，看向了商见曜：
“你看看人家，什么都没做，就交上‘朋友’了！”
根据康娜之前的话语，她怀疑现在的局面是某种能力的结果。
商见曜一脸向往地做出了回应：
“我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强。”
这时，康娜借着调整坐姿，抬起右臂，悄然竖了下拇指。
蒋白棉等人顿时绷紧了身体。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的了。

第二百零六章 防患于未然
蒋白棉未做耽搁，直接推门下了车，并对另外一侧正利用外面空间加速军用外骨骼装置穿戴的龙悦红和白晨道：
“你们留在这里，负责接应，做好战斗准备。”
“我……”白晨似乎想主动请缨。
可她话未说完，蒋白棉就飞快补充道：
“我们今天是拜访阿维娅，和她接触，是抱着善意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和她发生冲突，你们穿戴着外骨骼装置，跟在后面，压迫感太强了，不够友好。
“而且，我们还得提防意外，必须有人留在外面接应。”
尝试与阿维娅接触不仅是“盘古生物”的意思，也是“旧调小组”本身的想法，毕竟按照马库斯母亲留下的话语看，阿维娅那里有一件非常危险的物品，具体情况未知，所以大家能和和气气聊一聊奥雷的“遗产”，看可不可以在某些方面达成合作，肯定是更好的选择。
而阿维娅笼养金丝雀般的处境让蒋白棉相信，她愿意合作的可能不会低。
白晨本想说我可以脱掉军用外骨骼装置，但考虑到这样一来，又要花费好几分钟，平白耽搁康娜为大家争取出来的宝贵时间，只能点了点头道：
“好。”
她和龙悦红继续处理还未弄上的金属卡扣时，商见曜和蒋白棉已是走向了圆丘街14号。
他们腰间都系着武装带，但并没有把手枪拔出来，空着双手，以示诚意。
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的大门口有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盯着蒋白棉和商见曜，一脸的戒备。
这让后方的龙悦红看得啧啧称奇，因为刚才康娜靠近圆丘街14号时，这些警卫毫无反应。
不，他们不是毫无反应，而是主动让开了道路，帮忙打开了大门，表现得就像在迎接女主人回家。
抢在那几名警卫询问之前，商见曜主动开口道：
“上午好，我简单做个自我介绍：
“我们和刚才那位女士是同伴；
“我们没有携带重武器；
“所以……”
这一次，商见曜的“推理小丑”刻意借助了康娜营造的“友善环境”。
那几名警卫相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是来拜访阿维娅女士的？
“她就在浴室会客厅等你们。”
浴室……蒋白棉一时竟有点想笑。
不愧是非常喜欢泡澡，将半个家改造成浴室的贵族。
她念头转动间，已是和商见曜一起通过大门，进了由一根根石柱撑起的古典别墅内。
蒋白棉的状态很放松，或者刻意寻求着放松，让自己更像一名真正的、友善的访客。
她目光一扫间，给商见曜做起了介绍：
“这类石柱有三种风格，来源于旧世界古老年代，距今好几千年了……”
“这样的建筑会不会很招蚊子？”商见曜望着作为景观盘绕于柱子和墙上的青色藤蔓，牛头不对马嘴地反问道。
蒋白棉决定放弃“解说”。
两人很快见到了阿维娅的管家，利用同一套说辞，被对方引到了浴室会客厅外。
咚，咚，咚。
中年绅士模样的管家轻轻敲响了房门。
“谁？”阿维娅略显清冷的嗓音传了出来。
“女士……”商见曜上前一步，抢在管家之前，重复起相似的“推理小丑”条件。
阿维娅家的浴室会客厅和正常的会客厅没太大区别，同样有地毯，有茶几，有沙发，有瓷器，有装饰，完全展现出了贵族的气派。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房间的侧面有一扇门通向有各种水池有蒸汽房的浴室。
另外，阿维娅穿的也不是正常的衣物，直接裹上了白色的浴袍。
她波浪卷的金色长发湿漉漉的，整个人仿佛刚从浴室出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魅惑。
这位只是鼻子偏大一点的古典美女看着蒋白棉，微笑说道：
“要不要先去泡个澡？
“不管什么事情，泡澡的时候谈都更有效果。”
“这不太好吧……”商见曜露出了“扭捏”的表情。
蒋白棉则想起了一个传闻：
阿维娅比马库斯还大上几岁，在崇尚早结婚早生孩子的灰土，到现在都没有明确的伴侣。
有人怀疑她喜欢的或许不是男性。
阿维娅微笑回应了商见曜：
“你可以去旁边的池子。
“如果真有什么事情需要你过来，我们会提前穿上泳衣。
“说到这个，我特别羡慕黄金海岸的人，他们可以在沙滩上晒太阳，享受生活。”
现在的灰土虽然已初步恢复了一定的秩序，但大多数人的温饱和健康问题都还没得到解决，野外依旧很危险，不存在重建旅游业的土壤。
蒋白棉未直接回应，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还记得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商见曜点了点头，往穿着浴袍的阿维娅走了两步。
他盯着对方浅蓝色的眼眸，认真问道：
“请问哪里有卫生间？我想大便。”
“……”微张嘴巴的不仅是阿维娅，还有蒋白棉。
这个问题是她事前没想到的。
阿维娅回过神来前，商见曜又补充道：
“如果没有，我只能在这里上了。
“我最近长了痔疮，说不定会有出血现象，你不要奇怪……”
听到这里，蒋白棉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鼻子。
她大概明白商见曜想做什么了，这也是他们之前商量方案时就敲定好的步骤。
可是，为什么要用这么“肮脏”的办法？蒋白棉在心里疯狂腹诽。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将手伸向了腰间，准备解开武装带。
下一秒，他眼前的阿维娅和浴室会客厅全部消失了，就像被戳破的一个肥皂泡。
蒋白棉发现，自己和商见曜还在吉普车内！
龙悦红和白晨则穿戴着还未完全扣好的军用外骨骼装置，靠在外面的车门上，呼吸悠长地沉睡着。
“真实梦境”！
“旧调小组”又一次遭遇了“真实梦境”！
此时此刻，虽然最初城“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除了肩负特殊任务的那些，都在往元老院方向赶去，但存在一个例外。
那就是之前阻击“旧调小组”，让他们差点团灭，结果被小冲吓走的那位。
他背后的隐秘组织以掩埋旧世界毁灭原因的线索为己任，比起干涉“最初城”的政局，更希望抹杀阿维娅这种掌握着重要秘密的人！
这一点，“旧调小组”事前就有想到，并且针对性地设计了一个方案：
从对方疑似害怕血腥味出发，在见到阿维娅后或者见阿维娅的过程中，故意弄出伤口，流上一点血。
这样一来，即使在梦中，对方很可能也会因为恐惧血腥味而放弃维持效果。
经过多轮划拳，这个任务被商见曜抢到了，谁知他却换了种方式，差点连蒋白棉都恶心到。
现在的事实证明，那位能制造“真实梦境”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确实害怕或者厌恶血腥味，甚至不止这一种味道。
毕竟讨厌血腥味看起来更像“群星大厅”、“起源之海”时的代价，觉醒者一旦进了“心灵走廊”，相应的情况肯定会更严重，气味的种类很可能有变多。
蒋白棉和商见曜刚刚醒来，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强制入睡！”
这一次，他们未再做梦。
经过之前的几次交手，身为“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卡奥已经摸清楚了“旧调小组”的所有伎俩，可以规避很多问题了。
他现在只是忌惮那个叫做小冲的孩子，害怕对方也在附近。
……
红巨狼区，元老院处。
突然失去了射击能力的次人卫队成员们没有因此惶恐——他们接受的培训里，就有直面“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课程。
关键时刻，好几名肤色偏青的“蛙人”张开了嘴巴。
他们没有喊出声音，但前方一片区域内，城防军连同集会的公民纷纷倒了下去，如同被风吹低的草丛。
次声攻击！
这是“蛙人”们的畸变能力。
与此同时，很多次人也放弃了射击，改用本身的“天赋”能力，他们有的喷吐毒液，有的发出让人犯困的声音，有的脱掉全部上衣，露出能使注视者头晕目眩的花纹皮肤……
他们拼命阻挡公民们进入元老院的时候，里面的贵族正在应对突然罹患“无心病”的执政官贝乌里斯。
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眸注视下，包括监察官亚历山大在内的人们思维都自然发散开来，难以集中。

第二百零七章 螳螂捕蝉
“不行，必须做出反击……”
“他为什么突然得了‘无心病’……”
“这太巧合了吧……”
“难道是执岁的惩罚……”
“不，停止，不要去想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使用能力，防备他袭击我们……”
“他在这关键的时刻得了‘无心病’，会对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要不要现在撤离元老院，等情况分明一点，再选择站到哪边……”
这一刻，包括监察官亚历山大在内的所有元老和他们的秘书、随从、警卫，脑海中都闪过了一个又一个想法，难以稳定地固化在某个方面，深入地思考下去。
这就让他们没法把抵抗、防备、反击的意图落到实处，每当有类似的念头产生时，都会自然而然地往别的方向发散开思绪。
于是，意图只能停留在表面，无法转化为实际的行动。
元老院内，除了贝乌里斯和外围防线的次人卫队成员们，其他人都立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这不能称之为呆立，因为他们眼神灵动，脸上的表情也很丰富，时而紧张，时而疑惑，时而迷茫，时而警惕，内心戏似乎非常多。
他们就像在和无数个自己拉锯，因严重的内耗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晋“无心者”贝乌里斯扑向第一个受害者。
那是监察官亚历山大。
在失去理智，失去绝大部分智商后，贝乌里斯依旧将猎杀的首要目标定为往日的最大政敌。
这或许已经是一种本能。
成为“无心者”的贝乌里斯一改之前的老态，比猿猴更加矫捷地扑到了亚历山大的身前。
他的两只手探了出去，抓住了前政敌的肩膀，嘴巴张了开来，一下就咬到了目标的脖子处，试图撕下一大块血肉。
皮革被拉扯却没裂开的声音里，亚历山大整个人似乎膨胀了一圈。
这就像他的皮肤下方被人打了气，硬生生撑出了一层气囊。
仿生智能盔甲里的“人系列”！
亚历山大通过与“盘古生物”关系匪浅的某个秘密渠道弄到了这么一套高科技产品，平时将它作为一层外皮，穿戴在身上，以防意外。
而现在，它真的发挥了作用。
“人系列”仿生智能盔甲之下，亚历山大的思绪因外在的刺激终于能够集中起来了。
他望着还在啃咬“人皮”的贝乌里斯，碧绿眼眸一亮，沉声喝道：
“视觉剥夺！”
他很想直接剥夺贝乌里斯的意识，但现在还办不到，因为只有进入了“新世界”的觉醒者才能无视顺序，完成这件事情。他这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只能先剥夺五官知觉，然后才可以影响意识。
贝乌里斯的视界一下变得黑暗。
而防御公民冲击的次人卫队成员们，眼中同时失去了集会召集者盖乌斯的身影。
这位新晋元老，东方军团的军团长，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了，不见了。
……
金苹果区，圆丘街14号。
军绿色的吉普车内，蒋白棉和商见曜在沉睡，车外，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和龙悦红跪在地上，靠着车门，依旧在沉睡。
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处，大门口的警卫们或倚着石柱，或背靠大门，也在沉睡，房屋的二楼，原本言谈正欢的康娜和那位戴着黑色线帽的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各自歪了身体，靠着扶手，闭上了眼睛，同样在沉睡。
房屋内部，没有什么声响传出，里面的人似乎也睡上了回笼觉。
很快，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轿车从附近某栋别墅内驶出，拐入了圆丘街。
开车的人有着半长不短的金棕色头发、蔚蓝的眼眸、挺直的鼻梁、英气十足的眉毛、中年发福的脸庞和不修边幅的胡须，正是之前狙击“旧调小组”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卡奥。
听到广播，根据情报，认为今天上午最初城很可能发生动乱的卡奥一大早就借助内线的帮忙，潜入了金苹果区，藏到了距离目标阿维娅不算太远但肯定超出“虚拟世界”笼罩范围的地方。
等枪声、爆炸声响起，卡奥没有第一时间就入侵“虚拟世界”，而是耐心做起等待。
他相信肯定还有别的人和自己抱着同样的目的，比如，之前从马库斯处“窃取”到了通行口令的那支队伍，想让他们先探探路，免得突袭不成，反落陷阱。
只要那个神秘恐怖的男孩小冲不出现，卡奥觉得自己可以控制住局面。
他记得组织里某些灰土人说过：
“当螳螂在捕食蝉的时候，黄雀在看着它。”
卡奥自认为就是那只黄雀。
至于小冲同样来到金苹果区的可能性，卡奥认为不大——对方之前的表现必然会引起最初城内那些同样恐怖的老家伙警惕，他如果参与这边的行动，反而会把麻烦引来。
而且，卡奥当时也看到了：
那位也来了。
黑色轿车不快不慢地前行着，很快来到了距离阿维娅大概四十米的地方。
卡奥的等待确实有了效果，康娜、蒋白棉等人帮他“破解”了令他非常头疼的“虚拟世界”。
——他想强制对方入眠，必须把距离拉到一定范围内，而那会导致他进入“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内，所有的行动都会被过滤，再加上对方擅长幻觉，卡奥无法肯定自己影响到的一定是真正的目标。
发现“虚拟世界”效果解除后，卡奥差点狂喜。
他当机立断，缩短了距离，然后让目标区域所有人类都陷入了沉睡。
他本打算趁这个机会，转入“真实梦境”，让之前屡次逃出自己手掌的队伍连同阿维娅这个主要目标无声无息死去，结果商见曜的表现让他忍无可忍，只能中断梦境，又补了一个“强制入眠”。
而为了杀死几大目标，他不得不进入四十米这个非常危险的范围。
因为他身上某件物品只能在这个距离内起效。
维持“强制入眠”状态时，卡奥能动用的能力只有“干涉物质”，且比正常情况下要弱，想解决阿维娅、蒋白棉等人需要颇费周折，会耽误不少时间，并且未必能成功。
加上组织培养、发展的好枪手都被“旧调小组”干掉了，剩余人等水平较差，卡奥在这种重要任务上相信不过他们，未带他们进入金苹果区，此时只能自己上，选择动用从“心灵走廊”某些房间内获得的物品。
这类物品的范围肯定是不如“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本身的，毕竟来自外在，有很大衰减。
而卡奥现在要用的这件，因为能力特点，影响范围还尤其的小，让他不得不冒险进入目标四十米内。
踩下刹车后，卡奥一边维持“强制入眠”，一边缩回右手，握住了垂在身前的一个银制吊坠。
那坠子雕刻的是一个羽翼向前，裹住了身体的天使。
它的颜色已有些发黑，款式很像来自旧世界。
这个银制的微型天使雕像固化的是：
“心脏骤停”！
握住坠子后，卡奥开始搜寻目标，希望能速战速决。
他倒不是担心康娜和“虚拟世界”的主人会醒来或在沉睡时依旧对自己施加影响，毕竟本体没有意识后，还能产生效果的能力绝大部分是代价，是负面影响。
卡奥怕的是出现别的意外。
借助之前的“真实梦境”，卡奥已经发现阿维娅在哪里，此时轻松完成了锁定，准备启动“生命天使”这条项链。
就在这个时候，吉普车内的蒋白棉睁开了眼睛。
她早就醒来。
做过相应预案的“旧调小组”怎么会不对“强制入眠”有所提防？
蒋白棉今天上午出门前就更改了辅助芯片内的某些信息，将“身体受到重创，心脏出现不适”这个状态变成了“陷入沉睡”。
也就是说，时刻在监控她身体状况的辅助芯片一发现她沉眠，就会释放电流，将她唤醒！
之前她陷入“真实梦境”时，因为里面的一举一动会“反应”到现实，导致身体状态与真正的沉眠有不小差别，所以芯片没有启动电击。

第二百零八章 乱
蒋白棉刚一醒来，就开始感应周围。
转瞬之间，她发现距离自己等人三十多米的地方，有陌生的、之前未曾察觉的、中大型生物的电信号。
这关键时刻，她没有任何犹豫，一边直起身体，扑向驾驶座，一边往旁边甩出了左手。
——之前因为有康娜在，她把副驾位置让给了对方，所以沉睡的地点在后排靠窗。
啪！
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亮起，劈到了后排中间的商见曜身上。
商见曜猛然颤抖起来，衣物表面出现了明显的焦黑。
电击之下，他眼珠转动，行将睁开。
商见曜醒来的同时，蒋白棉已把自己丢进了驾驶区域。
她没去调整姿势，以当前异常扭曲的状态，放下手刹，调整档位，踩住油门，斜扯方向盘。
模拟出来的发动机音浪里，军绿色的吉普狂野地调了个头，向着目标所在奔了过去。
它气势汹汹，一副要强行制造车祸的模样。
直到这个时候，坐在黑色轿车内的卡奥才反应了过来。
他的“强制入眠”并不包括监控对方状态的能力，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蒋白棉醒来。
等他察觉到有目标意识变得活跃，可以再施加一次“强制入眠”时，加装了厚厚钢板的吉普已带着超越正常的重量、恐怖的加速度和夸张的惯性冲向了他和他那辆普普通通的轿车。
另外一边，随着吉普的离开，靠着车门睡觉的白晨、龙悦红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摔出了“当”的金属质感。
这么大的动静下，他们瞬间惊醒，摆脱了沉眠。
电光石火之间，面对小坦克一样冲撞而来的军绿色吉普，下意识想再给蒋白棉、商见曜附加一个“沉眠”状态的卡奥克制住了这方面的本能，因为不管司机是醒着，还是睡了过去，车辆的状态已经无法改变。
而他“干涉物质的”能力还没到能挡住这么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的程度。
略作衡量，卡奥放开了刹车，转踩油门，拉扯方向盘，让黑色的轿车往侧前猛然蹿了一大截。
虽然这导致他之前对阿维娅的锁定失去了效果，但也避开了军绿色吉普狂奔的方向，不用担心被撞到。
紧接着，卡奥终止了之前的“强制入眠”，准备重新覆盖一遍。
也就是说，他想让吉普驾驶区域的蒋白棉再次入睡，没办法调整吉普朝向，又一次撞向自己。
虽然这会解除两名“心灵走廊”层次敌人身上的“强制入眠”，但卡奥并不担心。
因为“睡”是一个可以延续的状态，卡奥之前一直维持能力的效果，害怕的是出现意外，但现在，解除之后他立刻又会补上一个，中间也就耽搁一两秒钟，不可能有谁会恰好醒来，且迅速弄清楚情况，给予反击。
时间上来不及！
就在这个时候，狂奔吉普的一侧车窗处，商见曜伸出了“狂战士”突击步枪。
哒哒哒！
他未做瞄准，往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做起了扫射。
一面面玻璃窗破碎的动静里，安保警报响了起来。
“呜！”
“呜！”
这声音高亢刺耳，足以吵醒绝大部分沉睡的人。
疯了吗？卡奥第一反应竟是这么一个念头。
这样一来，被吵醒的可不只是康娜，还有那位“虚拟世界”的主人，还有阿维娅这个主要目标。
情况会变得更复杂，甚至更困难！
阿维娅可是掌握着一件危险物品的！
蒋白棉同样没想到商见曜会这么做。
在“旧调小组”的预案里，面对这种状况，商见曜醒来之后应该第一时间播放小冲的嘘声。
嘘声之中，“旧调小组”几位成员会尿急，会憋尿，用不了多久就能对抗沉眠。
而这嘘声的威力会因距离衰减，对“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效果也不是那么好，可能得花一两分钟才会让对方有一点感觉，如想达到用憋尿的感觉对抗沉眠的地步，则需要更久。
这样一来，这片区域内，如果不发生意外，“苏醒”会呈现出符合蒋白棉希望的有序状态：
“旧调小组”几位成员先醒，过个十几秒钟是阿维娅门口的警卫，再过个二三十秒是房屋内能听见嘘声的普通人，接着是有一定距离的“起源之海”觉醒者，好几分钟之后才是康娜和那位“虚拟世界”的主人。
这让蒋白棉等人能充分利用时间差，争取在此之前吓走或者说赶跑“真实梦境”的制造者，到时候再合康娜之力，对付“虚拟世界”的主人。
至于怎么赶跑，“旧调小组”也是有一定预案的，尤其对方这种已经进入射程范围的，更是能让难度降低不少。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的方案是：
利用憋尿对抗沉睡，在一次次醒来间，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辅助瞄准功能或自动射击模式，向目标所在区域狂轰滥炸，打不中他也要吓跑他。
而这个过程中，商见曜还会使用“盲目之环”，让目标处于看不见的状态，更加容易紧张和慌乱。
可现在，商见曜没有按照预定的方案来，选择枪击别墅，激发警报。
见蒋白棉略微侧头，望向自己，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脑子一抽。”
“……”蒋白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商见曜的代价依旧是代价。
之前他的人格分裂、他的脑子一抽，表现得就跟第四种能力一样，分外克制某些觉醒者。
而再有用的代价，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代价的那一面。
阿维娅别墅的二楼，高亢刺耳的警报声里，康娜和头戴黑色线帽的老太太眼皮底下的眸子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转动。
……
红巨狼区，元老院处。
被剥夺了视觉的贝乌里斯发出了惊天怒吼，本能地向后跳了出去。
他还未落地，监察官亚历山大就沉声开口道：
“听觉剥夺！”
这一下，罹患“无心病”的贝乌里斯既看不到，也听不见了，整个人就像被关进了一个黑暗无声的小房间。
“哈哈！”
贝乌里斯踉跄之间，大笑了起来。
这笑得周围的元老们、警卫们跟着露出了笑容，笑得监察官亚历山大也上翘了嘴角。
“呜呜呜……”
转瞬之间，贝乌里斯痛哭流涕，连带之前还在笑的那些人也流下了眼泪。
他们又哭又笑，时哭时笑，几乎没办法使用自身的能力和武器。
而这个时候，即将冲破城防军方阵的公民们看到一辆深黑色的摩托从附近一处斜坡上“飞”了过来。
吱的声音里，这摩托前滑兼打转，挡在了公民和次人卫队之间。
身着灰袍的禅那伽单手竖于身前，一脸悲苦地说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各位施主以和为贵。”
说是“以和为贵”，禅那伽已经将集会的公民和次人卫队的成员们大量纳入了自己的能力影响内。
“六道轮回”！
一时之间，除了广场较远之处的公民、治安员们，其余人都出现了痛苦的表情。
他们经历着针扎、灼烧等场景，或直接昏迷了过去，逃避这一切，或蜷缩起身体，忘记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广播再一次响起，有颇为苍老的声音传出：
“暴力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协商才能满足所有人的述求。
“请相信大部分元老，我们会清除蛀虫，改善公民生活的。”
这声音带着兹兹兹的噪音，仿佛在使用质量不过关的电子设备。
听到这广播，许许多多的公民安静了，平和了。
突然，那声音的腔调发生了变化：
“不……”
这一声“不”带着点满足，带着点舒爽，仿佛刚被动地享受了一番。
“不……”
这个单词回荡在那些公民脑海中，让之前的话语被否定了。
然后，他们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这香味难以具体描述，却让他们不分男女，同时热血沸腾，被破坏的欲望和放纵的渴求占据了身心。
而第一批公民和次人卫队之间的禅那伽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那是血流遍地，那是秩序崩坏，那是某道身影走向了高处。
那是他自己似乎不太好的结局。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禅那伽又低声宣了句佛号。
他身体立得笔直，未有别的动作。

第二百零九章 六识珠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元老院区域又来了多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和混乱。
而元老院内部，贵族们、警卫们正随着前执政官贝乌里斯时哭时笑，难以控制自己，与外面仿佛在两个世界。
他们之中有一个异类，那就是穿着灰色及膝裙，充当父亲秘书的伽罗兰。
她完全没受到影响，似乎被贝乌里斯忽略了过去。
此时此刻，她也没尝试对抗这名恐怖的“高等无心者”，帮父亲亚历山大摆脱能力的效果，而是收敛意识波动，走到了靠希望广场的那一面。
透过还算完好的玻璃窗，伽罗兰看到了外面阳台上翻滚挣扎、满脸痛苦的几名次人，他们之中，有的本就凸出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有的青色皮肤布满了颗粒，仿佛在对抗着什么。
再往外，下方那片区域内，许多人类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们有的身体还一抽一抽的，但嘴角已流出鲜血，鼻端出气多进气少，有的被子弹带走了大片的血肉，内脏流了出来，却一时还未死去，在那里痛苦呻吟，有的体表被腐蚀出了一个个夸张而狰狞的伤口，有的似乎在承受无数根粗长之针的穿刺，有的蜷缩了起来，嘴唇发白，在夏日烈阳下表现得像是快要冻死……
一个两个人呈现这样的状态就足以让心理素质普通的旁观者不适，几十个上百个组成的场景自然更具有那种对心灵的冲击力。
这一刻，伽罗兰仿佛看到了大量公民的死亡，看到他们的家人因此陷入更加悲惨的处境，看到大量的孩子没有了父母，被逼卖身成为奴隶。
而同一时刻，贵族们还在庄园内度假，还在宴会上放纵，还在讨论招募外来流浪者顶替公民空缺，皆大欢喜。
伽罗兰闭上了眼睛。
她的面前似乎浮现出了一道身影，那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脸青涩和稚嫩的少女。
这是站在她进入“心灵走廊”那部黄金电梯前的最后阻碍。
这是过去的她。
虽然她已经把性格作为代价献祭给了群星，献祭给了道，但这不代表没有任何痕迹残留，不代表过去的她就此彻底消失。
在某种意义上，这还是她母亲的影子。
那位死去多年的夫人在她前面十几年观点和性格的塑造上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是一位真正怜悯着底层公民的女士，因为她的父亲，也就是伽罗兰的外祖父，是依靠军功从底层爬到贵族位置的将军，而她直到成年，才搬入金苹果区。
挣扎过，痛苦过，放弃过，漂泊过，伽罗兰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回到了决定付出代价，获得能力，离家出走的时候。
……
“呜！”
“呜！”
高亢刺耳的警报声里，坐在黑色轿车内的卡奥皱起了眉头。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两名同水准的敌人身上。
因为“生命天使”项链一次只能让一个目标“心脏骤停”，没法完全消弭隐患，所以卡奥改用了另一件道具。
那是他左手握着的一串棕色念珠，共有六颗。
卡奥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吐出了几个单词：
“听觉剥夺！”
那颗珠子随即亮起了青绿色的光芒。
蒋白棉等人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足以吓醒所有沉睡者的警报声从他们的耳中消失了。
这……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未听见对方在低声说什么，但蒋白棉直觉地认为遭遇了觉醒者能力的影响。
她第一反应是这属于“拂晓”领域对感官的操纵，对方不仅能让触觉变得敏锐，而且还可以让听觉出现衰减，接近失聪。
但转瞬之间，蒋白棉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对方之前袭击自己等人时，并没有使用过这个能力。
这明明可以很好地阻止“旧调小组”听小冲的嘘声。
所以，蒋白棉判断这种能力来自道具，敌人之前没用，是安全起见，没拉近距离，躲在了较远的地方。
而一名有组织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应该不会留下和自身能力重叠的道具，基于此，蒋白棉怀疑对方使用的是“菩提”领域的“听觉剥夺”。
当然，她不敢太肯定，因为她遭遇过的觉醒者能力和获得的相应情报还不够多，目前只知道“拂晓”和“菩提”领域可以影响听觉，而后者还是商见曜转告她的。
如果是“听觉剥夺”，接下来很可能还有“视觉剥夺”、“嗅觉剥夺”……那位要是对自己使用“嗅觉剥夺”，岂不是没有弱点了？“嗅觉剥夺”……瞬息之间，蒋白棉念头电转，趁着自己还没有沉眠，右手猛地一拉方向盘，让吉普歪歪斜斜地追随黑色轿车而去。
她的左掌则握成拳头，击打在了车窗按钮上。
后排位置，商见曜眸光晦暗不定。
他放下“狂战士”突击步枪，拿起了一把多功能军刀，似乎想给自己划拉一个伤口，制造点血腥味出来。
与此同时，他还抓出了小音箱待用，并将“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挎在了身上。
吉普原本所在，白晨和龙悦红虽然失去了听觉，但都已经醒了过来，同时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直起了身体。
刺耳的摩擦声里，吉普完成了变向，狂暴地冲往黑色轿车的侧面。
卡奥见双方距离已经很短，再想操纵汽车，完成躲避，明显已来之不及。
他当机立断，伸左掌拉起了车门内拉手。
呜的风声乍起，车门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卡奥跟着飘了出去，氢气球一样，颤颤巍巍地浮向半空。
砰！
加装着厚厚钢板的吉普将黑色轿车的侧门撞得陷了进去，并将它往路旁推了一截。
这撞击的效果比卡奥预料得要差，因为蒋白棉最后关头踩了刹车。
她还是不够狠啊，没有同归于尽的决心……在半空时浮时沉的卡奥暗笑了一声，稍微松了口气。
他刚才最害怕的是，自己的车辆被撞爆——他已来不及躲避余波。
撞击声里，古典别墅的浴室会客厅内，确实穿着浴袍的阿维娅正坐在单人沙发上。
之前的警报声让她在梦中惊觉，此时终于醒了过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之前元老院方向传来枪声、爆炸声时，阿维娅就担心自己会遭遇袭击，此时一点也不意外，直接将左手插入了浴袍的口袋里。
下一秒，她又闭上了眼睛。
她又睡了过去。
已没法在半空久待，飘落至黑色轿车顶部的卡奥又一次让范围内所有人进入了沉眠！
在剥夺了相应目标的听觉后，他可以放心大胆地让他们沉睡了。
——他原本可以边让康娜、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睡着”，边“剥夺听觉”，但因为刺耳警报声的存在，听觉完全剥夺前，目标们睡眠的状态会很差，很容易就醒来，略等于平白浪费他一次能力，需要后续再补一记，所以他决定先消除外在影响，再“强制入眠”，以节省精力，防备意外。
而且，这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完成的事情，当时他还浮在半空，重心是“操纵物质”。
这样的选择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影响，最差的一点就是给了蒋白棉驾车转向的时间，让吉普能撞中轿车。
见白晨、龙悦红等人一点点软倒，滑向地面，发出了不大的金属碰撞声，见康娜和戴黑色线帽的老太太最终未能睁开眼睛，卡奥没有怠慢，将“强制入眠”改为了“真实梦境”。
他刚才已经发现，“真实梦境”里，薛十月没能自主醒来，而“强制入眠”状态下，她不知怎么就挣脱了相应的影响。
为了消除这个隐患，“真实梦境”是更好的选择。
紧接着，卡奥左手又转了一颗念珠，低沉开口道：
“嗅觉剥夺！”
青绿色的光芒弥漫间，卡奥什么气味都闻不到了。
他这次“嗅觉剥夺”是对自己使用的，为的是接下来大开杀戒！
至于梦境中的屎尿屁血，他未做考量，因为只要他不去影响梦境，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产生相应的生理反应。
这件名为“六识珠”的道具是卡奥最喜欢也最珍视的一件物品，平时能不用都尽量不用，因为它能有效增强“强制入眠”、“真实梦境”的抗干扰能力，能最大程度上消除代价。
——“拂晓”领域对感官的影响只有放大和减弱，没有剥夺一说。
“六识珠”并非卡奥自己探索“心灵走廊”某些房间时的收获，而是他从组织内一位同僚那里换来的。
这也是“心灵走廊”层次的强者还要抱团，还要加入组织的一个原因，毕竟探索时收获的道具在自己手里未必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甚至等于二的效果，有的时候，还因为与代价冲突，根本不敢使用，只能留着自杀，而在一个组织里，相应层次的觉醒者多了，彼此就可以交换物品，提高道具利用的效率。
另外，卡奥还怀疑“六识珠”原本的主人很可能已经进了新世界。
他的论据是：
这件物品强大得有点过分。
它除了在影响范围上，受限于类似物品的本质，最大没有超过八十米，其余方面都超了规格：
据卡奥所知，进入“心灵走廊”后，在不同阶段，三个能力都会有一定的拓展，不同的人会做不同的选择。
比如，在“听觉剥夺”上，有人选择可以影响范围内所有目标，有人选择融合“视觉剥夺”、“嗅觉剥夺”等能力。
而“六识珠”两方面都具备了。
要知道，气息固化至物品上时，又会有一轮明显的衰减。
给自己做好防护后，卡奥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圆丘街14号那栋古典别墅。
他再次抬起握着“生命天使”项链的右手，试图锁定阿维娅。

第二百一十章 唤醒
阿维娅还在原本的位置沉睡，锁定她的意识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卡奥只是略作分辨，就完成了前置工作。
突然，他眼前一黑，真的一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了。
他失去了视觉！
吉普车内，本该沉睡的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睁开了眼睛，一把褪下了左腕处的“盲目之环”，将它扔到了后排中央位置。
他左手胳膊插着一把多功能军刀，鲜血正往外溢出。
之前商见曜拿出这把军刀，不是为了制造血腥味，而是想放在旁边，放在自己如果入睡必然会倒向的地方。
所以，卡奥又一次强制他们入眠并转入“真实梦境”后，商见曜软下去的身体撞到了竖直的军刀上，而且位置和他预料的一模一样，正好命中左边胳膊。
这样的刺激下，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迟疑，也未做什么思考，商见曜按照第九百九十七号方案展开了行动。
这一次，他是从九百九十六开始编号的。
他先用“盲目之环”让卡奥变成了瞎子，接着剥离这件物品，收敛自身意识，不让对方感应到。
——觉醒者之间，一旦有了“看见”、“听到”等现实意义上的接触，或者彼此施加了能力，产生了联系，就无法再让自己的意识于对方的感应中隐藏了，但商见曜现在影响敌人视觉用的是“盲目之环”这件物品，只要能迅速让它离开自己，相应的联系就不会“追溯”到他的身上。
如此一来，“盲目”效果能维持的时间肯定会大打折扣，但并不会立刻消失。
而相反的是，虽然商见曜已经摆脱了“真实梦境”，但“听觉剥夺”效果犹存，卡奥又始终握着“六识珠”，所以，这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即使追加了“视觉剥夺”，也无法让自己的意识消失在商见曜的感应里。
紧接着，商见曜一脚将龙悦红放在后排中间的战术背包踢向了对面，自己则拉动相反侧的门，将它推开，然后翻身下去，一气呵成。
这个过程之中，他受伤的左臂还顺势摁下了小音箱的开关。
这表现在卡奥的感官里就是“旧调小组”那辆车内发生了一系列的动静，两边车门都有声音传出，于是失去视觉的他无从判断莫名醒来的目标究竟从哪一边下了车。
试图依靠听觉和记忆重新找出对方意识的他短暂没有了办法。
这一刻，商见曜左臂处的鲜血还在溢出，浅蓝色的帆布上衣被染红了一片，散逸出浓烈的血腥味，可卡奥剥夺了自己的嗅觉，没法闻到。
而即使能闻到，他也会过敏般抽搐呕吐，只能立刻撤离。
下一秒，连接着便携式收录设备的小音箱开始放送缝合着小冲嘘声的那首歌曲。
当然，商见曜是听不见的，他之所以启动小音箱，为的主要是制造更多的声音，掩盖自身的动静。
至于嘘声对敌人能有多大的影响，他完全不在意。
借着歌声的回荡，商见曜以受伤的左臂为辅助，用右手为主力，抬起了“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
与此同时，看不见闻不到又被歌声干扰了听觉的卡奥内心一阵烦躁，只觉“旧调小组”就像打不死的蟑螂，明明那么弱小，却没法很快解决，而且还时不时蹦出来恶心自己。
他平复了下心情，决定不去理睬车内醒来的那个人，抓紧时间，用“心脏骤停”，一个一个解决目标。
卡奥相信，看到自己同伴相继死去后，醒来的那个人肯定会试图攻击自己或者作出干扰，那样一来，双方就有了联系，没法再隐藏本身意识了。
而且，度过短暂的烦躁后，卡奥也发现自己很快能摆脱目不见物的状态，没必要那么急切。
即使对方会趁这个机会攻击他，他也不是太担心，因为使用“生命天使”这条项链的时候，他“干涉物质”的能力可以不受影响，发挥到极致。
略作调整，卡奥再次寻求锁定阿维娅这个主要目标。
他没有被愤怒冲晕头脑，知道现在最该做什么，哪些又可以押后。
这个时候，商见曜抬起的单兵作战火箭筒悄然移向了站在黑色轿车顶部的他。
然后，商见曜继续上抬火箭筒，瞄准了阿维娅那栋别墅的三楼，瞄准了敞开的某个窗户，瞄准了里面沉睡的康娜和戴着黑色线帽的老妇人。
在迈耶斯元老家闲聊等待时，“旧调小组”有给康娜分享之前遭遇的袭击，并告诉她，那个隐秘的组织很可能也会趁这个机会清除阿维娅。
双方讨论了一下怎么对抗“强制入眠”和“真实梦境”，康娜说，她有一件物品，可以被动感应致命的危险，让她在受到相应的袭击时，“警铃大作”，从而醒来。
现在，商见曜就是要给她致命的危险。
随着火箭筒圈定了康娜，随着商见曜的手指往后勾去，这位女士坠入衣物贴着身体的一条项链骤然发红，变得滚烫。
康娜的眼睛一下睁了开来。
借助那件物品带来的感应，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商见曜的身影，浮现出了蓄势待发的单兵作战火箭筒，浮现出了那根往后压去的手指。
“操！”康娜脱口而出一个灰土语，字正腔圆。
她知道商见曜是在用致命危险唤醒自己，但没想到对方这么没有分寸，竟然选择用单兵作战火箭筒，而不是突击步枪——昏睡中的康娜缺乏必要的防护，即使面对手枪，也很危险。
这真的会死人的！
骂出脏话的同时，康娜浅蓝色的眼眸已变得宛若宝石，光泽盈盈。
真的准备发射火箭弹的商见曜一下感觉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是那样的友善，不应该对她付诸武力，得好好相处。
不，就是好朋友才要用火箭筒炸醒她……商见曜迅速理清楚了逻辑，扣动了扳机。
康娜的目光凝固了。
她心里一句“草泥马”差点冲出嘴巴。
如果蒋白棉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不会再意外那只鹦鹉为什么满嘴脏话。
这时，本已锁定阿维娅的卡奥也转过了身体，将“目光”投向了康娜和“虚拟世界”主人所在的那个房间。
——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基于觉醒者能力的联系，即使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也能准确地锁定目标区域。
然后，卡奥伸手往窗口附近一推，让火箭弹略微偏离了方向，落到了别墅的墙壁上。
他觉得那是朋友，得帮她一把。
轰隆隆！
火光绽放开来。
……
红巨狼区，元老院处。
伽罗兰看着下方或死去或重伤或进入了“六道轮回”的人们，望着受到不同“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影响的公民们、次人们，听着元老院内时哭时笑的声音，心中突然有了一点冲动。
转瞬之间，她脑海内又浮现出了一些话语：
“我们人类虽然自诩为高等生物，但在世界和命运面前，就像狂风里的落叶，只能跟着风起舞，无从决定自己要落到何处……
“我是如此的弱小，无法反抗命运的安排……
“如今的我同样如此，要不是执政官已经成为‘无心者’，不再有什么智慧，我的能力肯定没法影响到他，让他短暂忽略我的存在，不对我使用能力……
“正常来说，我现在应该也在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外面拉锯对抗的那些‘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每一个都比我强大，我要是贸然出去，掺合这件事情，不仅救不了人，而且连自己也保不住……”
一个个念头闪烁间，伽罗兰怔了足足好几秒。
突然，她嘴角勾勒了起来，露出一个略显自嘲的笑容。
她闭了闭眼睛，自言自语般笑道：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就随遇而安吧……”
伽罗兰往前伸出了手掌，试图推开窗户。
这一刻，她仿佛看见对面那个满脸青涩和稚嫩的少女，也伸出了手掌，和自己的按在一起。
……
金苹果区，卡斯沉睡的那间密室里。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正慢悠悠穿白色衬衣，系腕部扣子，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
遮挡住四周的帘布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拉开了一道缝隙，有明亮的光芒照入。
后方的墙壁上，老者的黑色影子同样在整理衬衣的腕部，但它是那样的巨大，上接天花板，下踩厚地毯。

第二百一十一章 鸡同鸭讲
整理好衬衣的腕部，黑色影子将目光投向了那道透进阳光的缝隙，似乎在计算时间。
突然，“它”看见那里多了一双眼睛。
深棕色的眼睛。
下一秒，这眼睛的主人直接穿过墙壁、穿过玻璃，非常诡异地走入了密室。
他不到一米八，套着宽松的黑袍，披着黑色的长发，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嘴边留着一圈很有气质的胡须，俨然是自称古物学者的杜衡。
“你……”头发全白的老者连同他背后的巨大黑影同时发出了声音。
杜衡腰背略弯，咳嗽了一声，笑着做出了回应：
“我虽然忘记了很多事情，但还隐约记得我的责任是阻止你们这些家伙来灰土，将已经来了的送回去……”
骤然之间，只有部分区域能被光线照到的密室内，仿佛有一轮炽烈的太阳冉冉升起。
……
金苹果区，圆丘街14号，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外面。
看到火箭弹被横着推开了一段距离后，同样准备“干涉物质”的康娜悄然松了口气。
在这方面，她的能力其实和卡奥相差不多，处在同一个水准线上，但她还在维持本身一个觉醒者能力的效果，没办法完全发挥，害怕引导不够，被余波伤害。
她在维持的那个能力叫“友善光环”。
无需语言，无需动作，只要进入一定的范围内，康娜就可以让所有智慧不低的生物对自己产生好感，变得友善，让本来该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坐下来喝茶闲聊，谈天说地。
这个能力是如此的强大，随着康娜进入“虚拟世界”，她自然就成为了那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朋友，让她不再警惕，不再有足够的防备，解除了“虚拟世界”。
如果不是卡奥隔了很远一段距离就使用了“强制入眠”，并将它转化为“真实梦境”，导致康娜的“友善光环”消失，他开车一靠近这边，就会对这位女士另眼相看，并表现出一定的善意。
等康娜被商见曜制造的致命危险从梦中惊醒后，她第一反应就是使用“友善光环”，化解敌意，而不是“干涉物质”，应对火箭弹。
这是她屡试不爽的手段，每一次都让她化险为夷，结果商见曜这家伙脑子有问题，明明已经变得友善，还是扣动了扳机，吓得康娜差点骂出脏话。
还好，这个时候，卡奥也被她的“友善光环”影响，主动帮她解决了危机。
“友善光环”这个能力属于“幽姑”领域，是警惕的相反面，非常强，非常有用，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它同样不是万能的，比如，它有一个相当明显的缺陷：
它必须维持，才能生效。
也就是说，康娜没办法在别人变得“友善”后，立刻切换能力，那会直接导致友善失效。
“友善光环”不像“推理小丑”、“强制入眠”等能力一样，在失去觉醒者的补充后，还能在一定时间内发挥作用，甚至必须碰到相反条件才解除，它一旦被中止，目标立刻就可以恢复正常。
所以，康娜一旦使用了“友善光环”，就没办法展现别的能力，除非她打算放弃这方面的效果。
这样的状态下，她只有被削弱超过三分之二的“干涉物质”和几件道具、随身携带的手枪可以利用。
轰隆！
火箭弹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爆炸了，震得多扇玻璃破碎，震得整栋房屋都在摇晃。
康娜侧头看了眼戴黑色线帽的老妇人，见她眼珠微动，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只好继续维持住“友善光环”的存在。
她随即望向窗外，冷静地对卡奥做出了求肯，以一个“朋友”的姿态：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和阿维娅对话吗？”
卡奥眼睛没有焦距，依靠对人类意识的感应，重新转向了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
他虽然对康娜很是友善，但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和职责：
“不行，你要是和阿维娅有了接触，问出了一些事情，我就得把你也杀掉。
“既然是朋友，就不要让我难办。”
端着“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的商见曜闻言，竟点头表示了赞同。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的听觉被剥夺了。
他只是觉得对方既然在说话，还是得礼貌地捧个场。
康娜同样听不到卡奥说了什么，只是从他的态度和反应猜测他应该拒绝了自己的请求。
她直觉地认为敌人已经在锁定阿维娅，试图杀死她，忙又拉扯起别的话题：
“你知道阿维娅身上那件危险的物品是什么吗？
“它的危险源自什么地方？”
询问的同时，已走到窗边的康娜对商见曜做了个手势，让他趁自己拖延住敌人，立刻潜入别墅，找到阿维娅，将她弄醒，并做好急救的准备。
当然，一个手势肯定表达不出那么多意思，双方也没有日积月累而来的默契，康娜只能用手指别墅的方式，期待商见曜领悟自己的想法。
她觉得这种经验丰富的外派人员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可她又感觉现在还醒着的这个家伙脑子不太正常，说不定会理解出错。
以防万一，她决定同步来一次驱虎吞狼。
康娜将衣物内侧藏着的一把手枪拔了出来，扔向了戴黑色线帽的老妇人。
啪！
手枪砸中了这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让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与此同时，卡奥摇了摇头：
“我不太清楚是什么，只知道一点：绝对不能给阿维娅使用那件物品的机会。
“好啦，不要再说了，等我解决完阿维娅和这几个从马库斯那里弄到通行口令的人，一起去喝下午茶怎么样？
“呃，现在还是上午，那就共进午餐吧。”
“嗯嗯。”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康娜频频点头。
而一侧胳膊染着鲜血的商见曜，蹑手蹑脚地往阿维娅的古典别墅蹿了过去。
他这是在欺负敌人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又没法感应到自己。
就在这时，卡奥右手握着的“生命天使”项链亮起了明净的光芒。
然后，他笑了起来：
“解决，主要目标完成了。
“嗯，我的视力也快恢复了。”
康娜虽然听不到他的话语，但从他使用了道具猜测，他应该已经对阿维娅发动了袭击。
这位女士脸色一沉，对着商见曜，抬手指了下卡奥。
她想让对方配合自己，尽快解决这个敌人，然后去抢救阿维娅。
商见曜理解了她的意思，转过身体，抬高了“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
这个时候，康娜也将左手对准了卡奥。
那里有一枚碎钻镶成的戒指。
它叫“迟缓”，可以让目标对注视对袭击的本能反应变得迟缓，让相应的预感变得迟缓。
这配合卡奥现在看不见的状态，足以让火箭弹轰到他的身边后，他才有所察觉，匆忙尝试“干涉物质”。
那就太迟了。
而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身体强度依旧在人的范畴，比不上机械僧侣，爆炸的火箭弹将是对他致命的袭击。
圆丘街14号，古典别墅内部，浴室会客厅内。
穿着白色浴袍，披着湿漉漉金发的阿维娅因之前火箭弹爆炸带来的摇晃从单人沙发上醒了过来。
她的旁边，一名同样穿着浴袍的侍女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呼吸成叹息样。
阿维娅眸光一凝，将插入浴袍口袋的左手抽了出来。
她的左掌握着一台手机。
一台屏幕玻璃已经有碎裂痕迹的银白色旧手机。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后悔
红巨狼区，元老院。
坐在深黑色摩托上的灰袍僧人禅那伽看着前方坠入“六道轮回”，痛苦挣扎的人们，又低低宣了声佛号。
他并不是想惩戒这些人，而是希望用“六道轮回”让他们感觉到痛苦，逐渐冷静下来，或者不再有精力参与这场骚乱。
总之，禅那伽的目的是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安抚”众人，让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的场景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他一视同仁，将后面的次人卫队成员们也纳入了“六道轮回”。
为此，他明明已经预见自己会横飞起来，绽放血花，还是挺直着身体，不操纵摩托退开。
眼见前方这片区域的公民已大部分中了“六道轮回”，倒在了地上，痛苦挣扎着，禅那伽一捏油门，让摩托驶过了散开的城防军方阵。
他要去影响更远处的示威公民们。
就在这时，他身旁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这身影双持“联合202”，对着他扣动了扳机。
砰！
直到枪响，禅那伽才有所预感，有所察觉。
等他念头转动，已是太迟，只来得及制造屏障，挡下其中一枚子弹，另外一颗则钻入了他的身体，将他推离了摩托。
身在半空，禅那伽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荣耀天平”也参与了这场动乱？这个瞬间，他脑海内闪过的竟是这么一个念头。
“荣耀天平”信仰六月的执岁“黄金天平”，部分觉醒者拥有潜藏身影，屏蔽预感的能力，是灰土上最适合刺杀的一类人。
念头闪烁着，禅那伽看见自己的鲜血洒在了空中，仿佛一朵盛开的妖艳花朵。
他不由自主回想起了昨晚返回悉卡罗寺后，和师兄禅觉罗的对话。
这位“圆觉者”用关切又恼怒地口吻说道：
“你带回来的那几个人跑了！
“他们不仅引发了第七层的混乱，而且看起来还给最初城的局势添了一把火，动乱说不定真会发生。
“你之前要是不抱着慈悲为怀的想法，直接把他们交给‘秩序之手’，哪会有这么多事情？
“这些年来，你因为慈悲为怀吃的亏，受的难，还少了吗？
“你现在回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
禅那伽记得自己沉默了好几秒才做出回答：
“不后悔。”
剧痛中，即将摔向地面的禅那伽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涌来的大量公民们。
隐约之间，他发现人数比自己预想的要少，给自己一种刚才数多了的错觉。
没精力再去管这些事情，禅那伽闭了闭眼睛，再一次使用了“六道轮回”。
啪！
他摔到了地上，鲜红的血液飞快渲染开来。
……
金苹果区，圆丘街14号，古典别墅外面。
商见曜用单兵作战火箭筒瞄准了站在黑色轿车顶部的敌人，康娜也趁着对方目不视物，抬起左手，准备使用“迟缓”戒指。
而这个时候，别墅内部，浴室会客厅内的阿维娅已经醒了过来。
她没有因卡奥的“心脏骤停”陷入濒死状态，她的侍女承受了这次袭击。
这不是有什么替身类能力和物品，而是今天这位“虚拟世界”主人布置的一个后手。
她和阿维娅都很清楚，一旦最初城发生动乱，绝大部分强者被引走，那这里很可能遭遇袭击。
那个试图消除旧世界毁灭线索的组织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于是，名叫阿涅瓦的“虚拟世界”主人提前给阿维娅附加了一个可以维持近半小时的“失认”状态。
这是由“碎镜”领域的“脸盲”、“路痴”等能力于“心灵走廊”衍变而来的一种特殊效果。
它可以对敌人使用，让他记不清目标的长相、特征，也记不住相应的位置和意识波动，错误地锁定不相关的人类。
它也可以对需要保护的对象使用，当敌人第一次看到或者感应到目标时，不会受到影响，可一旦他的袭击被打断被干扰，那他的锁定就会“失认”，就会自然而然地“链接”到最近的一个人类身上。
于是，阿维娅的侍女“代替”她承受了“心脏骤停”。
这位可怜少女于梦中发出的惨叫间接帮助阿维娅提前醒来。
——在“碎镜”领域，“脸盲”和“路痴”等状态除了是代价，还可能是能力。
这一点在许多觉醒者领域都适用，你代价的表现形式也许就是别人的某种能力。
此时此刻，阿维娅看着地上濒死的侍女，知道预料中的袭击来临了。
她侧头望向掌中那台破破烂烂的陈旧手机，按亮了屏幕，调出了通讯录，找到了某个未做标记的号码。
她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按下去。
过去这么多年里，她从未试过拨打那个“号码”，不清楚会不会给自己也带来危险。
她只记得自己的爷爷，最初城曾经的皇帝奥雷，于临死前对自己和自己的父亲说过：
“不到完全没法修复，千万不要放弃这台手机，不到没有别的办法，千万不要拨这个号码。”
思绪纷呈间，阿维娅眼前突然一黑。
她的意识依旧清晰，有一种黑夜提前来临的感觉，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房内各个家具的模糊样子。
这至少证明她没有失去视觉。
不，浴室会客厅根本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靠灯光照明……阿维娅心中一动，皱起了眉头。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天黑。
黑夜提前来临的感觉不仅阿维娅有，商见曜、康娜等人也进入了一种视觉犹存，却只能看到周围事物轮廓的状态。
这……预备影响卡奥的康娜分心感应起四周，寻找变化的源头。
下一秒，纯净灿烂的光芒于半空爆发开来，将“黑夜”驱散得踪影全无。
这刺得康娜和商见曜本能闭上了眼睛，刺得看不见的卡奥视界内白茫茫一片。
等到这种灿白消失，卡奥身上的“盲目”效果在刺激之下提前结束了。
他恢复了视力，看见商见曜正举着单兵作战火箭筒对准自己。
双方刚有目光的接触，商见曜就用扣动扳机的方式打起了招呼。
他没再等待康娜的配合，因为卡奥能看见周围的场景了。
轰隆！
近距离下，商见曜发射的火箭弹只被引偏了少许就爆炸开来。
但卡奥身边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剧烈的余波挡在了外面。
摇摇晃晃间，他只庆幸自己及时醒了过来，及时做出了反应，若是被火箭弹正面轰中，结果不堪设想！
……
北岸废土上。
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正密切监视着红河大桥处的情况，以此判断周围区域的“最初城”强者和正规军有多少赶了回来。
突然，他们看到大量的城防军在那里跳起了舞。
激烈的舞。
换做他人，此时肯定大眼看小眼，一脸茫然，但韩望获等人都是经历过初春镇外那场诡异战斗的——以旁观者的身份。
“看守初春镇的那位强者也回来了？”韩望获不是太肯定地说道。
拥有类似能力的强者很可能不只一位。
格纳瓦未用望远镜，认真观察了一阵道：
“从舞蹈节奏反推出的旋律看，应该和初春镇那位使用的歌曲是一样的。
“这依旧可能存在巧合，但巧合的概率非常小。
“我初步判断，确实是那位。”
曾朵安静听完格纳瓦的分析，脱口而出道：
“这意味着初春镇的防御力量降到最低了？”
“对。”格纳瓦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韩望获跟着点头，沉默了好一阵道：
“这是我们的机会。”
“不等大白和喂他们了吗？”格纳瓦提出了异议。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城会合，而过了这个村未必有这个店了。”韩望获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其实，格纳瓦的分析结果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觉得作为一个智能机器人，不能表现得太过程序化，太过机械和呆板，所以依旧强调了下之前的方案。
曾朵犹豫了下：
“我赞同，呃，老韩。”
此时，她恨不得立刻就赶回初春镇，但心中还是难免有点忐忑，觉得缺少了薛十月等人，实力上没有足够的把握。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道：
“好，现在往初春镇赶。”

第二百一十三章 铃声
爆炸声里，视觉已然恢复，只耳朵嗡嗡作响的卡奥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他自认为彼此关系不错，双方之间足够友善的好朋友竟然没在敌人试图袭击自己时出声提醒！
循着这个想法往下深思间，他又发现了一个让自己悚然一惊的事实：
他都不知道那个好朋友叫什么！
有问题……也算是身经百战的卡奥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中止“真实梦境”，再次对范围区域内所有人类意识施加“强制入眠”！
转瞬之间，正感叹没能把握住机会，想要放弃“友善光环”的康娜闭上了眼睛，身体缓缓往下，倒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刚睁开双眼，还没弄清楚具体情况的“虚拟世界”主人，也就是那位头戴黑色线帽的老妇人又一次睡了过去。
拿着破烂手机犹豫要不要使用的阿维娅身体一歪，靠在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她又陷入了沉眠，仿佛刚才看到的所有场景都只是一场梦境。
端着“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的商见曜同样倒向了地面。
他因为拿着重物，倒下的速度很快，近乎是砸。
这样一来，摔倒的疼痛肯定会将他从沉眠中唤醒。
可惜，卡奥在这方面有足够的经验，附加了一个“干涉物质”，让商见曜倒地的过程变成了慢动作。
几乎没产生什么震荡，商见曜就趴在了地上，呼呼大睡。
为了不让本就睡着的蒋白棉和之前一样诡异醒来，卡奥紧跟着将“强制入眠”切换为了“真实梦境”。
做完这件事情，他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连续发生变化，让他担心不仅没法完成预定的目标，而且还会有不好的遭遇。
幸运的是，经过几轮对抗，始终掌握着先手的他，依靠一点外来的影响，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阿维娅已经清除，现在该对付那几个知道通行口令的家伙了……完成处置后，立刻进别墅，寻找那件危险物品，将它带走……念头闪烁间，卡奥将目光投向了“旧调小组”那辆军绿色的吉普。
他下一个目标是假名薛十月的女性或者假名张去病的男子。
之前一系列意外都是这两个人带来的，必须优先清除！
不知为什么，比起“虚拟世界”的主人和那个让自己感觉友善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卡奥认为这两个人才是最大的隐患。
毕竟，没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利用“真实梦境”，把那个叫小冲的男孩召唤出来。
就在卡奥锁定吉普车不远处的商见曜，准备让他“心脏骤停”时，他突然感觉脑袋很是晕沉，很快就进入无法思考的状态。
慢慢地，他倒了下去，砰地摔在了黑色轿车的顶部。
可是，他却没有因此醒来，仿佛变成了植物人。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
军绿色吉普的驾驶座车窗处，搭着一只手，属于女性的，皮肤呈小麦色的左手。
被剥夺听觉后，蒋白棉驾车撞向卡奥时，趁着自己还没有沉睡，最后做了一件事情：
打开车窗，探出左手，然后释放电鳗型生物义肢配备的麻醉气体！
她因敌人使用了“听觉剥夺”，怀疑他还拥有“嗅觉剥夺”。
而对一个代价是对某些气味敏感、恐惧的觉醒者来说，要想制造大规模的杀戮或者规避相应的意外，提前屏蔽自己的嗅觉绝对是最优的选择。
那样他将无懈可击。
即使卡奥没有“嗅觉剥夺”相关的道具，蒋白棉也相信他提前已经或者接下来会影响自身的感官，让嗅觉变得迟钝——卡奥上次在龙悦红身上表现出了操纵感官强度的能力。
当目标失去了嗅觉，或者嗅觉变得迟钝后，他肯定是闻不到麻醉气体味道的！
蒋白棉驾驶吉普撞向敌人轿车的最后，之所以踩下刹车，一方面是因为对方已经“飞”到了上方，想要直接撞出爆炸，需要很强的运气，容易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则是不想吓跑敌人，希望他能依旧留在原地，留在麻醉气体能够影响到的范围内。
——这种开放环境下，只要能拉开一段距离，麻醉气体就不会产生什么效果。
和蒋白棉预料的一样，忙着完成各种操作，不想分心在“干涉物质”上的卡奥选择了落到轿车顶部，并且剥夺了自身的嗅觉。
于是，他之前做那些事情的过程中，一直在呼吸着麻醉气体，只是本人始终没有察觉。
要不是商见曜刚才给了卡奥一发火箭弹，被动清空了他周围的气体，他会更早进入麻醉状态。
一时之间，阿维娅这栋古典别墅内外，所有人都“睡着”了，不管是被袭击者，还是袭击者，都躺了下去。
接下来，谁先醒来，谁就将掌握最大的主动权。
上午就开始偏热的风吹过，极端安静的环境里，一只绿色的鹦鹉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
它边飞边在那里骂骂咧咧：
“死女人，为什么要表现得像元老院大多数人一样白痴呢？为什么会觉得一只鹦鹉是值得信任的呢？这么危险……
“你可以相信一只鹦鹉的道德，但绝对不能相信它的嘴巴和它的脑子……
“我不赞同我说的所有脏话，这都是纯粹的模仿……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这鹦鹉一边骂一边飞进了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的三楼，飞到了主人康娜身上。
然后，它开始啄这个教会它诸多脏话的女士。
卡奥的“强制入眠”只管了人类，没在意动物。
……
红巨狼区，元老院。
伽罗兰漂浮在了窗户外，碧绿的眼眸始终注视着下方示威的公民们。
她努力地让人群的数量在别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心中减少，最大程度地保护着他们的安危。
她已经感觉到，有许多藏于暗中的人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随时可能发动袭击。
就在这时，天黑了，肉眼所见的范围内，天黑了。
紧接着，有光芒爆发开来，横扫了这片区域。
这就如同旧世界毁灭时爆发的那一枚枚核弹，或者幽闭房间内突然亮起的灯管。
伽罗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是每一个人的本能。
她后方的元老院内，被前执政官贝乌里斯弄得时哭时笑的人们，也因此恢复了正常。
光芒刚有平息，一道人影于议事厅正中区域飞快勾勒了出来。
他穿着将军礼服，气质阴鸷，长着明显的鹰钩鼻子，正是之前消失的东方军团军团长盖乌斯。
盖乌斯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似乎因刚才的奇怪变化有了足够的底气。
他左掌不知什么时候已握上了一部手机。
屏幕碎裂、外观陈旧的黑色手机。
没给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机会，盖乌斯摁下了快捷拨号键。
屏幕随之亮起，却没有号码浮现出来，也没有对应的名称凸显，只有“正在拨打”等单词孤独地存在着。
叮铃铃，叮铃铃！
明明那台手机没有发出声音，周围区域所有人类和动物的耳朵里，却有一段铃声在回荡。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突然中止，盖乌斯那台破旧手机布满裂痕的屏幕上，“正在拨打”变成了“正在通话”。
霍然间，这些单词仿佛活了过来，往内陷了进去。
整个屏幕似乎化身成了一个“黑洞”，不断地吞噬起显示的内容和周围的光芒。
短短一秒钟的时间，元老院议事厅变得异常昏暗，给人一种黄昏快要过去，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之下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原本恢复了正常的监察官亚历山大等元老和他们的随从、警卫们，却仿佛变成了雕像，或者被谁施加了不能动弹的魔法。
他们的脑海内，中断的铃声还有余音在不断回荡。
罹患“无心病”，失去了所有理智的贝乌里斯侧头望向了盖乌斯，望向了他掌中那台手机，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里竟浮现出了一抹恐惧的色彩。
下一秒，手机屏幕的“黑洞”似乎凝固了下来，里面隐约呈现出一扇对开的、沉重的、看不清具体模样的门。

第二百一十四章 收割
那台破裂陈旧的手机明显很轻，可盖乌斯拿在手里，却如同举着一个几十上百公斤的事物，手臂都出现了一定的颤抖。
昏暗的环境下，他将“黑洞”般的手机屏幕对准了前执政官贝乌里斯。
这位已罹患“无心病”的强者仿佛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难以动弹的身体从内到外抖了起来。
可转瞬之间，他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就失去了所有光彩，只余下少许恐惧凝固于内。
扑通！
贝乌里斯仰面倒下，呼吸停止，心脏不跳，再没有生命的气息残存。
盖乌斯见状，悄悄地松了口气。
虽然这位执政官兼统帅刚才就得了“无心病”，变成了危险的怪物，不再拥有强大的政坛影响力，但盖乌斯还是一点都不敢大意。
这么一位大人物，即使成为了“无心者”，那也是可以改变当前局势、带来严重破坏的“高等无心者”。
说实在的，要不是贝乌里斯这名新生的“高等无心者”，刚才成功绊住了元老院内所有贵族和他们的随从、警卫，盖乌斯不认为事情的发展会这么顺利。
要知道，这群人之中可是有多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他们若及时加入战斗，元老院外面的情况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盖乌斯也没有机会偷偷地潜进来，使用那台手机，控制住局面。
他希望在那几位已进入“新世界”的大人物苏醒过来，分出胜负前，让局势变得明朗，然后才有足够的筹码去收买去安抚他们。
念头电转间，盖乌斯将手机屏幕移向了另一名保守派的元老。
当这位元老的身影映入手机屏幕那团“黑洞”后，他也无声无息失去了生命。
就这样，盖乌斯一个又一个地处理起保守派的元老，尤其是实力强大或者拥有广泛影响力的那种。
哪怕保守派中少量元老本身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盖乌斯也没有手软，甚至将他们列入了优先清除的名单。
盖乌斯很清楚这会让“最初城”在动乱后，高层次实力显著下降，但他不在乎。
比起“最初城”的整体实力，他更看重自己后续统治的稳固性。
再说，他这次联合了多家教派，到时候肯定要分一杯羹出去，将他们继续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些教派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四舍五入也能算“最初城”的高层战力了，至少在对外时是这样。
看着一名名保守派元老倒下，或脸孔扭曲，满是恐惧，或肌肉松弛，恶臭外溢，盖乌斯脑海内突然响起了“叮铃铃”的声音。
那台手机明明已没再拨号，他还是听见了相应的铃声！
盖乌斯神情一凛，知道再继续下去，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他看了眼还残存的那么十来位保守派元老，理智地叹了口气，摁下了挂断按钮。
他掌中手机的屏幕并没有立刻恢复正常，那团“黑洞”恋恋不舍地盘桓了好几秒才消散开来。
近十秒后，手机碎裂的屏幕不再漆黑，也不再有光亮，盖乌斯耳中的“叮铃铃”声音随之消失。
动弹不得的监察官亚历山大等人似乎也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
金苹果区，圆丘街14号，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内。
在鹦鹉锲而不舍地用力狠啄下，康娜眼珠微动，下意识抬手，挡在了脸前：
“草，谁打我？”
“你爹！”鹦鹉字正腔圆地做出了回答。
康娜睁开了眼睛，摇了摇脑袋，终于回想起了现在的处境。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她一边用灰土语威胁起鹦鹉，一边给自己套上了“友善光环”。
不管现在情况怎么样，先别挨打是最重要的！
——作为“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康娜的听力已经恢复。
说话间，康娜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看见那名能强制人入睡的觉醒者昏迷在黑色轿车顶部后，她颇为诧异地脱口道：
“他怎么了？”
自己等人都被“强制入眠”了，谁把这家伙弄晕的？
鹦鹉张开嘴巴，做出了回答：
“你问我，我问谁去？傻不傻啊！”
康娜没和它对骂，因为她看见距离军绿色吉普不远的地方，趴在那里睡觉的商见曜慢悠悠醒了过来。
没有谁能在左臂受了伤流着血的情况下，一直沉睡，除非他已经失血严重，接近休克。
更为重要的，“真实梦境”的主人已经被麻醉，无力再维持能力的效果，商见曜等人的状态变成了正常睡觉，更容易醒来。
蹬蹬蹬！
商见曜刚一站起，就用梦中演练了许多次般的姿态，冲向了军绿色的吉普。
他先是探出右手，拉住蒋白棉的左腕，用力往外扯了几下，然后腰腹用力，借助黑色轿车的前盖，二段跳至车辆顶部，蹲到了被麻醉的敌人旁边。
商见曜没去包扎伤口，反正多功能军刀还插在上面，阻塞了部分血流。
他反手取下了战术背包，从里面翻出医疗箱，麻利地弄了一剂麻醉针。
这是要趁着麻醉气体的效果因良好的通风减弱前，让敌人彻底昏睡过去！
至于会不会过量，会不会致死，不是商见曜现在关心的问题。
这个时候，吉普车内的蒋白棉醒了过来，条件反射般做了个鲤鱼打挺，差点撞到方向盘。
等她看清楚黑色轿车顶部的情况，忍不住松了口气，转身处理起还在播放歌曲的小音箱。
她可不想一切尽在掌握后，突然恢复了听觉，开始尿急，出现破绽。
楼上的康娜见状，赞许地点了下头，将注意力放到了房间内那名戴黑色线帽的老妇人身上。
她走过去捡起了自己的手枪，边将它插入衣物内侧，免得影响“友善”程度，边对鹦鹉道：
“去远一点的地方待着，等会要是还有情况，再来啄醒我。”
“可恶，你这个无知的女人，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鹦鹉口头抱怨中，身体诚实地做出了反应。
翅膀扇动间，它飞出了破碎的玻璃窗。
康娜望着昏睡的老妇人，没趁机对她发动攻击。
这不是她心慈手软，而是之前和“旧调小组”交流后，认可这次动乱很可能有一位甚至多位执岁在幕后操纵，不敢对祂们的信徒下死手。
万一对方的死亡引来了相应执岁的注视，那就麻烦大了。
所以，康娜坐到老妇人身旁的扶手上，密切注意起她的状态，做好了物理安眠的准备。
给卡奥注射好麻醉剂后，商见曜顺势从医疗箱内取出绑带等物品，处理起自己左臂的伤口。
刺啦。
他拔下多功能军刀，扯掉了染血的部分衣物。
“喏，你的爱人们。”蒋白棉走下吉普，将小音箱和便携式收录设备放到了黑色轿车的顶部。
她发现自己的听力差不多恢复了，相信商见曜同样如此。
然后，她奔跑至白晨和龙悦红的身旁，将他们一一拍醒。
顾不得解释什么，一看到两位同伴醒来，她就语速颇快地说道：
“你们看着俘虏，我和商见曜进去找阿维娅。
“俘虏要是有醒来的迹象，你们立刻乱枪打死他！”
俘虏……龙悦红还有点茫然。
等他看清楚了昏迷在黑色轿车顶部的卡奥，才明白自己等人抓住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了！
“好。”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点了下头，几步并作一步，赶到了黑色轿车旁。
这个时候，商见曜完成了初步的包扎，笑着对白晨道：
“我给你们加个保险。”
他将那片染着自己鲜血的衣物塞到了卡奥的嘴巴里，务求对方一醒来，鼻端就能缭绕强烈的血腥味。
龙悦红看得一愣一愣，突然有点可怜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士可杀不可辱啊！
不过，有了商见曜这个操作，龙悦红对看住昏迷的敌人又多了不少信心。
蒋白棉忍住嘴角的抽动，没有多说什么，越过黑色轿车，跑向了阿维娅那栋古典别墅。
她在争分夺秒。
商见曜将小音箱、便携式收录设备和从敌人身上搜刮到的念珠、项链、金币等物品塞入了战术背包，一个大跳，紧跟在了蒋白棉身后。
两人循着“真实梦境”中的际遇，一路穿堂过室，来到了记忆中的浴室会客厅。
推门而入后，他们看见了死去的侍女和还在沉睡的阿维娅。

第二百一十五章 神秘号码
蒋白棉飞快审视了下阿维娅，将注意力放到了她掌中握着的那台破旧手机上。
她略作沉吟，上前几步，将阿维娅贴于拨打按键上的手指移了开来。
做完这件事情，她才推动阿维娅，将她摇醒。
蒋白棉之所以不直接将那台手机收走，是谨慎起见，害怕物品脱离主人后，会发生不好的变化。
这一点，她原本是不怎么在意的，觉得只要目标没有摁着什么按钮，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现在，只能说：
旧世界娱乐资料害人啊！
了解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后，不管它们是真是假，难免会有点想多。
小心无大错……蒋白棉见阿维娅即将醒来，后退了两步，拉开足够的距离，免得引发对方的过激反应。
她侧头望了商见曜一眼，郑重提醒道：
“等会你主要负责听。”
她怕阿维娅欣赏不了商见曜的玩笑，来一个同归于尽。
“如果有什么重要问题呢？”商见曜反问道。
“先悄悄告诉我，我来问。”蒋白棉滴水不漏。
“好。”商见曜闭上了嘴巴。
这个时候，阿维娅慢慢睁开了眼睛，露出浅蓝色的眸子。
一看到蒋白棉和商见曜，她猛地坐了起来，后缩身体，将掌中的手机挡在胸前，一脸警惕。
蒋白棉露出友善的笑容：
“不用紧张，我们对你没有恶意，不属于那个想清除你们的组织。”
“你们是？”阿维娅没有放松警惕，将一根手指移到了破旧手机的拨打按键上。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
“我们来自‘盘古生物’。”
“‘盘古生物’……”阿维娅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似乎大概可能更害怕了。
“……”蒋白棉对此一阵无言。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希望商见曜开口说话，插科打诨。
但商见曜秉持着刚才的承诺，沉默是金。
蒋白棉定了定神，微笑说道：
“我们主要是想和你接触一下，问问你祖父奥雷有留下什么遗言，了解你个人有什么需求。
“能够满足的，我们都尽量满足。”
她说得很是直白，意思是“盘古生物”先礼后兵，希望能达成合作协议，双方共赢。
见阿维娅依旧不语，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你应该很清楚，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我们而言毫无意义。”
阿维娅终于有了动作，她用未握着物品的另外一只手拨了下湿漉漉的金发，略带讥讽地笑道：
“你们可以把我从‘最初城’带走吗？”
蒋白棉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阿维娅沉默了。
她确信“最初城”会派“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保护自己，却无从肯定“盘古生物”会不会也这么浪费资源，同时，她怀疑自己的价值被榨干后，对方会无情地抛弃自己。
而且，她在最初城出生、长大，生活了二三十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比起她的表弟马库斯，她又不是那么有野心的人。
没给阿维娅思考的机会，蒋白棉飞快说道：
“你知道的，外面局势瞬息万变，不抓紧时间，什么都没法交流。”
阿维娅默然了几秒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的祖父奥雷，也就是马克西米安先生，临终前有告诉你们什么吗？”蒋白棉问得比较笼统。
阿维娅露出了些许笑容：
“你们知道的不少啊，直到他死前，我才知道他真实的姓名是什么。”
她顿了顿，没耽搁时间地说道：
“我暂时想不出来需要你们做什么，先把该说的都说了吧，我相信你们应该会遵守承诺的。
“呵呵，不用怀疑什么，这些事情我早就想告诉别人了，一直憋在心里，不仅难受，而且危险。”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哪怕公司不答应你，我个人也会帮你。”蒋白棉郑重说道。
阿维娅看了眼已经死去的侍女，组织着语言道：
“我祖父临死前，才告诉我们他的真名是马克西米安&#183;乌比诺斯&#183;布鲁图斯，旧世界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
“他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家，旧世界毁灭前，正在参与一个秘密项目。
“那个项目分为两个方向，一是人工智能与城市运转的结合，二是硅基芯片模拟人类意识，深化人工智能。
“后者和僧侣教团的‘永生人’计划刚好相反，一个是验证人类意识的存在，通过设计特殊的芯片组，承载上传的意识，一个是利用机器人领域的那些芯片，寻求最佳的排列组合，看能否利用芯片的复杂电信号模拟出最接近人类意识的模块。”
蒋白棉闻言，点了点头道：
“从这个角度看，僧侣教团的前身应该也是旧世界第几研究院吧？”
负责“永生人”分支。
“你们知道的确实不少。”阿维娅吐了口气，“但我也不太清楚僧侣教团的前身究竟是第几研究院。”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拉了拉蒋白棉的衣袖，示意她背过身体，自己有话要悄悄告诉她。
这看得阿维娅一下紧张了起来。
鬼鬼祟祟，令人怀疑！
“你有什么要问的？”蒋白棉压着嗓音询问。
商见曜低声回答道：
“问奥雷为什么要离开‘机械天堂’？这是老格想知道的。”
“……”蒋白棉默然了一秒道，“这你可以直接问。”
“不行。”商见曜的态度非常坚定，“答应过要先告诉你，由你问的。”
蒋白棉突然有了种自食其果的感觉。
她转回身体，下意识堆起笑容，询问起阿维娅：
“旧世界毁灭后，第三研究院应该没受到什么破坏，你祖父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到红河流域来创建‘最初城’？”
阿维娅本能般左右看了一眼：
“因为他发现他最杰出的作品，被他命名为‘源脑’的那个最强人工智能似乎真的产生了一定的意识，和人类相近的意识。
“而且，它有了自己的想法，在秘密谋划一些事情。
“这让我祖父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趁‘源脑’的谋划还未完成，匆忙逃离了第三研究院，也就是现在的‘机械天堂’。
“你们似乎不太惊讶，看来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我祖父说，他逃离时试图联络撑过了旧世界毁灭的那些第三研究院研究员，结果发现，他们全部失联了……”
最后一句话听得蒋白棉都有了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终于理解了奥雷为什么要叮嘱马库斯和他的母亲警惕“机械天堂”，不要相信“源脑”。
等对面两个人类消化了这部分信息后，阿维娅才继续说道：
“我祖父让我们小心来自‘机械天堂’的访客，因为他掌握着怎么格式化‘源脑’的办法。这是设计和制造时就预留好的后门，不是‘源脑’凭借自身能够改变的。”
蒋白棉有所明悟般点了点头，接着皱眉问道：
“既然如此，奥雷发现‘源脑’有问题后，为什么不直接尝试格式化？”
“我祖父没有说。”阿维娅摇了摇头。
蒋白棉转而问道：
“那他有提过第八研究院吗？”
“当然。”阿维娅表情凝重地回答道，“我祖父尝试做皇帝前，将‘源脑’相关的技术资料和他整理出来的部分信息，藏入了13号遗迹内那个危险实验室中，其中就有关于第八研究院的内容。
“除此之外，他在我们面前提得不多，只是偶尔会骂‘都是这帮家伙闯的祸’，认为他们之中部分人很可能还活着，但已经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沦为了黑暗的走狗，需要提防。”
作为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奥雷确实知道的不少啊……蒋白棉很是欣慰。
她想了想，直接问道：
“你祖父有提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或者‘无心病’的起源吗？”
阿维娅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没有说过。只是某一次，我们家族中有位管家罹患‘无心病’后，我祖父的表现很奇怪，他既不感觉悲伤，也不惊慌和恐惧，更多是疑惑和愤怒。”
一时分析不出这究竟代表什么的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阿维娅掌中的那台破旧手机：
“这是你祖父留给你的那件危险物品？”
“对。”阿维娅点了点头。
这时，商见曜又拉了拉蒋白棉的衣袖。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你直接问吧？”
双方已经有了良好的交流，不用担心一句话不对反目成仇了。
商见曜望向阿维娅，好奇开口道：
“这台手机能和你死去的祖父通话吗？”
“……”阿维娅一时有点呆滞。
“这是鬼故事！”她回过神来后，略感恼怒地说道。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不过，这台手机内确实存着一个神秘的号码。”
“多神秘？”商见曜追问道。
阿维娅沉默了几秒道：
“我最初以为是城内某位大人物的电话，或者连通旧世界某个地方的号码，但后来发现，它由数字、符号和一些乱码组成，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
“也许是加密了。”蒋白棉冷静指出。
阿维娅轻轻颔首：
“我也是这么想的，总之，可以排除旧世界相关，因为相应的通信网络早就被破坏殆尽了。”
“不。”商见曜的口吻变得阴恻恻，“也许是用特殊的、灵异的方式连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宁死
阿维娅没有被商见曜的鬼故事吓住，脸色变幻了几下后道：
“或许。”
她没有否定商见曜的猜测，甚至认为有可能就是这样。
能被奥雷这位大人物认为异常恐怖异常危险的物品，怎么会没点特殊之处？
不等蒋白棉和商见曜提出新的问题，阿维娅主动给出了一条线索：
“我祖父曾经用这台手机和人通过话。”
“什么时候，和谁？”蒋白棉立刻追问。
阿维娅再次露出回忆的表情：
“在他还未成为‘最初城’皇帝的前一年，我父亲两次看到他站在书房窗口，拿着这台手机，不知在和谁通话。
“我父亲询问过这件事情，只得到了‘不要再问’的回答。
“之后没多久，我祖父突然觉醒，只用了短短一年，就进入了‘心灵走廊’，找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啊？”蒋白棉有些诧异了。
商见曜更是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和好奇：
“奥雷原本不是觉醒者？”
“旧世界毁灭前，他只是一个热爱健身、格斗、接受过基因优化的科学家，而旧世界毁灭的过程中，他也未出现异常，觉醒能力。”阿维娅飞快解释道，“他之所以能成为‘最初城’的创立者之一，是因为他能修复城内那些机器人，再借助它们，将被破坏的一条条工厂生产线复原，没有他，‘最初城’的情况不可能那么快稳定下来，向外扩张，这是当时那些强大觉醒者无法办到的。”
“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商见曜表示赞同。
阿维娅继续说道：
“后来他被推选为执政官，其实正是因为他‘弱小’，对卡斯、德拉塞等强势人物无法构成实质的威胁，可以作为他们之间的缓冲带，有效地弥合各方的分歧。
“而且，不是觉醒者的他，在战争时不需要参与相应的对抗，可以和绝大部分普通士兵待在一起，指挥他们，率领他们，所以，我祖父在军队里有着非常高的威望。
“那个时候，卡斯、德拉塞这些强势人物可能完全没想过你祖父会统合‘最初城’，加冕为皇。”蒋白棉刻意这么接了一句，希望阿维娅能继续说下去。
阿维娅露出复杂的笑容：
“我祖父自己都没有想到。
“在成为觉醒者，找到进入新世界的大门前，他对自己的定位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知道自己只是妥协的产物，随时可能被赶下执政官的宝座。
“他只希望在此之前，为家族积累足够多的田地、人脉和声望，同时尽力调和好各方面的关系，让‘最初城’不至于变成一盘散沙。
“对这座城市，对这个势力，他还是很有感情的。
“等到他突然觉醒，进入‘心灵走廊’，找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才一下有了成为皇帝的野心，开始谋划相应的行动。”
听到这里，蒋白棉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阿维娅掌中的银白色手机。
利用它，和“某位”通话之后，可以“自然”觉醒，并且一年内就闯过“起源之海”，于“心灵走廊”中找到进入新世界的大门？这哪里是危险物品，这明明是神器！神器……可奥雷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后裔使用，甚至告诉他们这非常危险，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不能拨打那个号码……一个个念头于蒋白棉脑海内闪过。
她斟酌着问道：
“单纯拿着这个手机，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阿维娅指了下自己：
“如果有影响，我身上肯定会反应出来。”
“原来影响是爱泡澡！”商见曜恍然大悟。
阿维娅决定不搭理他：
“我允许你们在我掌握手机的情况下，拷贝里面的数据。”
“不要！”商见曜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我怕半夜电脑自己开演唱会。”
阿维娅听不懂，蒋白棉却很清楚这家伙指的是什么：
“旧调小组”录了吴蒙的音，结果差点被对方暗中影响，要不是有小冲帮忙，他们几个人已经在半夜自行播放的吴蒙录音里，成为了对方的傀儡。
能被“最初城”封印的吴蒙都这么诡异和可怕，“最初城”那位皇帝宣称非常危险的物品又怎么会差？
蒋白棉怀疑，如果自己把那台手机里的数据拷贝到电脑上，那相应的电脑很可能会变成硅基版吴蒙。
她想了想道：
“不用拷贝，我抄一下那个号码就行了。”
“好。”阿维娅点亮手机屏幕，调出了通讯录。
因为担心关键时刻找不到正确的条目，她把那串乱码之外的所有手机号码都删除了，此时，屏幕上只有一个明晃晃的联系人：
“那位。”
“这是我自己做的备注。”阿维娅语带叹息地解释了一句。
随着她点入这个“联系人”，蒋白棉看到了一串没有任何规律的字符。
这确实和阿维娅之前描述的一样，除了数字、符号外，还有手机键盘正常模式下打不出来的许多乱码。
蒋白棉不敢大意，未用辅助芯片去做记录，害怕影响到电鳗型生物义肢。
她掏出纸笔，老老实实地把这串东西抄了下来。
过程中，她听见商见曜提出了新的问题：
“你的祖父奥雷先生既然已经找到了新世界的大门，那他临死前为什么不尝试进入？
“这似乎可以让他再延续很长一段时间的生命。”
很多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都只是在沉睡，没有真正死去。
而且，不一定在“新世界”的阎虎，身体都皮包骨头了，居然还活着。
阿维娅沉默了几秒道：
“我祖父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的那段时间，他有些心腹就在怂恿他进入‘新的世界’。
“他的回答是：
“我宁愿死，也不去。”
这……蒋白棉抬起了脑袋，停住了抄写“号码”的手。
……
红巨狼区，元老院内。
盖乌斯走到了议事厅前方，转过身体，静静注视着监察官亚历山大等元老。
等到他们完全复苏，这位变革派首领、东方军团军团长沉声说道：
“瓦罗和他的同伙勾结‘救世军’和‘反智教’，控制了执政官阁下，试图清洗不同政见者。
“现在，执岁庇佑，他们都已经被我除掉了！”
亚历山大没有贸然进攻盖乌斯，环顾了一圈，看见了大量的保守派元老尸体。
他思绪纷争，犹豫不决间，盖乌斯的声音变大了少许：
“对于曾经盲从瓦罗的，只要愿意悔改，公民们将不再追究。
“各位，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是时候开启新的篇章了，我们需要重整秩序，革除陈弊，将那些叛徒掌握的资源拿回手里！”
他向以亚历山大为代表的中间派抛出了橄榄枝。
见保守派大势已去，变革派占据了明显的上风，亚历山大轻轻颔首道：
“你说的没错。
“我们现在需要选举出新的执政官，让他去和外面的公民们对话，化解这次危机。”
亚历山大话音刚落，一位位变革派元老就高声呼喊道：
“盖乌斯！”
“盖乌斯！”
“盖乌斯！”
盖乌斯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转过身体，一步步走到了高处原本属于执政官的位置，面朝幸存的众位元老道：
“我会尽快平复局势。
“之后，能挽救的都尽量挽救，不能挽救的，让他们跟着瓦罗去地狱！”
很显然，这场动乱还未结束，它将燃烧到“最初城”每个角落，只是不再完全不受控制。
……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之后他也没再提过。”阿维娅简单解释了一句后，望着蒋白棉和商见曜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蒋白棉收起抄好的“神秘号码”，正色问道：
“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阿维娅笑了起来，略有点歇斯底里：
“把我告诉你们的都传播出去，让想要清除这些线索的那个组织永远无法得逞！
“他们如果真的那么在意，就再次毁灭这个世界吧！”
“好。”商见曜抢先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只要有人问，我就会告诉他。”
阿维娅低下脑袋，看了眼掌中的手机：
“其实，我很想连它都一起扔给你们，但我还是不够勇敢，舍不得现在的生活和可以作为最后威胁的它。”

第二百一十七章 物品
听到阿维娅的低语，商见曜认真说道：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不用再担心这些事情，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阳光下生活。”
“希望吧。”阿维娅苦笑着叹了口气。
蒋白棉翻腕看了下电子表：
“我们该离开了。”
“旧调小组”还得趁着动乱尚未平息，抓紧时间出城，还得在“最初城”重归稳定，记起初春镇之事前，完成声东击西再击东的构想。
阿维娅闻言，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才如此配合，一方面是真的不想再保守相应的秘密，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对方铤而走险，让自己不得不动用掌中的手机。
那样一来，自身会是什么结局她无从预料，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对方能始终保持善意，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撤走，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好发展。
互为犄角地出了浴室会客厅后，蒋白棉和商见曜狂奔了起来，只用了十几二十秒钟，就冲出了阿维娅的古典别墅，回到了街上。
这个时候，“虚拟世界”的主人，戴着深色线帽的老妇人被康娜完成了一次“物理安眠”，依旧在那里沉睡，大门处的警卫们身体时有轻动，用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但康娜的“友善光环”始终维持着。
白晨和龙悦红已经将危险的敌人五花大绑，塞入了吉普，由后者密切看管，前者则把车辆掉了个头，做好了驶出圆丘街的准备。
蹬，蹬，蹬！
蒋白棉一边奔跑，一边侧过身体，对着康娜所在的那个房间喊道：
“任务完成！”
康娜坐在“虚拟世界”的主人旁边，往外面回了一句：
“你们先走！”
她又不用撤出城去。
收拾好现场，离开这里后，她就会回归元老女儿的身份，不用担心被调查被为难。
至于元老院那边谁获得了胜利，都不会影响到康娜父亲的安危，顶多让他提前失去实权，因为他吸取了奥雷死亡后那次动乱的教训，始终坚持着一个原则：
永远支持执政官，谁是执政官支持谁！
太温柔了，拿出你家鹦鹉骂脏话的音量啊……差点没听清楚康娜回话的蒋白棉咕哝了一句，冲到吉普旁边，拉开车门，坐入了副驾位置。
商见曜跟着进了后排。
随着吉普启动，蒋白棉侧过身体，吩咐起商见曜：
“你赶紧试一试那几件物品各有什么负面影响，能利用的就尽快利用起来，免得之后俘虏玩出什么花样来。”
这指的是商见曜从卡奥身上弄到的念珠、项链、打火机、安全套等物品。
它们之中肯定有一部分来自“心灵走廊”，具备某些能力，商见曜之前匆忙间，还没来得及确认。
“还有你的‘盲目之环’。”龙悦红将商见曜之前丢在车内的物品递给了他。
这件似乎由黑色发丝缠绕而成的手环已变得黯淡，看起来最多能再用两三次，甚至更少。
商见曜一边把“盲目之环”戴回左腕，一边从战术背包内取出了搜刮到的那几件物品。
他先是拿起打火机和安全套，半闭上眼睛，静静感应了几秒：
“没什么变化，是普通物品。”
商见曜随即将安全套扔向龙悦红：
“收着。”
“干嘛？”龙悦红又茫然又有点羞恼。
作为一个没有经验的男人，他觉得这玩意太过私密，让人不好意思。
“回头可以用来提水。”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顺手将打火机塞入衣兜后，他拿起了那串棕色的念珠。
这共有六颗。
学着禅那伽拨了几下念珠后，商见曜低头望向了自己双腿之间。
他恍然大悟，侧头看了眼躺在旁边的俘虏：
“难怪他某些时候反应不是那么快，显得脑子不是太好。
“原来戴上这串念珠后，血都到下面去了。”
无需商见曜具体解释有什么代价，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这串念珠的负面影响明显和机械僧侣净法的代价相近：
色欲增强！
而且，这还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色欲增强。
“除了影响思维的速度，让注意力没法长时间集中，它也不是什么太过负面的代价，嗯，还有，不够礼貌，也干扰我的行动，让奔跑变得难受。”商见曜非常正经地做起了评估。
这听得龙悦红一愣一愣，忍住了瞄一眼的冲动。
蒋白棉以科学研究的口吻说道：
“也就是说，平时最好不要佩戴，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
当然，这肯定会存在浪费时间、容易错过机会的嫌疑，但两害相权取其轻。
商见曜“嗯”了一声，突然抬头，望向了龙悦红：
“我发现了它一个作用。”
“什么？”好奇的是蒋白棉。
龙悦红则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对自己不利，紧紧闭上了嘴巴。
商见曜笑了起来：
“类似的道具，普通人是没法使用的，只会承受相应的负面影响。
“但这串念珠的负面影响，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用的，等小红结了婚，进了洞房，感觉紧张，放不开的时候，可以戴上。”
龙悦红一时竟无法反驳，而蒋白棉照顾他的面子，没去附和。
“那岂不是可以用来治疗某些疾病？”白晨下意识插了一句嘴。
然后，她略感羞赧地注视起前方的道路。
她不是因这个话题而害羞，而是觉得自己把话题带得太歪了，影响正常讨论，有点不好意思。
“没试过。”商见曜摇了摇头。
下一秒，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它的代价会是人格分裂，可惜啊……”
他从敌人使用过“听觉剥夺”判断念珠和项链之一属于“菩提”领域，而这个领域较常见的代价之一就是人格分裂。
“这有什么好可惜的？”蒋白棉不解问道。
“这样会让我的症状加重，达到‘心灵走廊’层次。”商见曜认真解释道，“到时候，也许就能找到容纳自我的机会。”
这思路，有点危险啊……蒋白棉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只能承认商见曜的方案从逻辑上来讲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当九个商见曜彻底分裂，各有特性，联合起来说不定真能暴打那个堵在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
当然，前提是他们彻底分裂之后，还能友好协商，一致对外。
商见曜的思路总是跳跃，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若有所思地说道：
“虽然这串念珠的能力大概率对应六识的剥夺，但不做实验，终究没办法肯定。”
“你，想做什么？”龙悦红有了受害者的自觉。
“放心，剥夺以后还能恢复的。”商见曜宽慰起他。
龙悦红呲牙咧嘴的时候，蒋白棉作为组长，仗义执言：
“回头再实验，这不是有现成的俘虏吗？”
“好吧。”商见曜将那串念珠用纸张裹了起来，塞入了自己的裤兜。
“这负面影响的效果得好一阵才能消退啊……”他边说边握住那根银制的天使项链。
紧接着，商见曜打了个哈欠。
他没有掩饰地说道：
“有点想睡。”
“代价是嗜睡？”蒋白棉有所明悟地反问道。
“应该。”商见曜再次恍然大悟，“可以利用那串念珠的负面效果对抗这根项链的负面效果，他就是这么做的！”
他指的是被麻醉的俘虏卡奥。
“但这样一来，思绪活跃程度、反应速度、专注力都很成问题啊。”开车的白晨想象了下又困又饥渴的状态。
“所以他成为了我们的俘虏。”蒋白棉笑了一声，“那么，能力是什么呢？”
“感觉很危险，好像是‘司命’领域的，具体得实验过才知道。”商见曜又一次望向了龙悦红。
“会死人的！”听到是“司命”领域的物品，龙悦红哪敢请缨。
商见曜没有强求，埋头分辨起别的物品。
吉普未按原路返回，抄最近的道路，往金苹果区外面开去。
……
圆丘街14号，康娜见“旧调小组”已经远离，忙摘下“迟缓”戒指，将它放入了随身携带的首饰盒内。
这件物品的代价是强烈的耳鸣，正常情况下，没谁愿意一直佩戴。
然后，康娜摸出了一张纸牌。
纸牌上描绘的是黑桃皇帝，但不知为什么，它的脸孔显得很是模糊。
康娜拿着这张牌，对准“虚拟世界”的主人发动了能力。
“遗忘！”
这张牌来自“末人”领域，能力是让人遗忘最近五分钟的记忆。
使用它的代价是自身也会随机地丢失一段不超过五分钟的记忆。
作为背靠大势力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康娜目前一共有五件道具，但其中两件，她根本不敢带在身上——负面效果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而且，随身就会有效果，无需佩戴。
她打算的是，将来有机会拿去和别人交易，毕竟她常用的这三件迟早会耗尽能量，变得普通。
……
红巨狼区，元老院处。
盖乌斯走到了执政官向公民发表演讲的那个阳台上。
漂浮于附近窗外的伽罗兰落到了下方，周围是还在呻吟的伤者。
她发现，作为全年的代表，“庄生”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其实是两种基础能力皆备，只是“干涉物质”比其他领域正常情况下要弱不少。

第二百一十八章 楼塌了
因为之前铃声的影响，元老院外面的战斗都暂时停止了。
从这里一直到希望广场，公民们、城防军的士兵们都略显呆愣地立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之前那种状态里恢复。
除了伤者本能发出的呻吟，这片区域安静得连风的动静都能听见。
盖乌斯没给他们重陷疯狂的机会，拿着话筒，高声喊道：
“各位公民，各位士兵，元老瓦罗勾结‘救世军’和‘反智教’，控制了执政官，试图清洗我们这些站在你们这边的元老。
“幸运的是，执岁庇佑，‘最初城’创立者们的英魂庇佑，你们及时的示威让他们忙中出错，给了我们机会。
“现在，他们已经被杀死或控制，太阳重新出现在了最初城的上空！”
新任执政官向公民和士兵们如此宣告的同时，他最信任的一位变革派元老，带着两名随从，沿楼梯走向了附属于元老院的地牢。
瓦罗就被关在那里。
他应该已经畏罪自杀了。
听到盖乌斯的话语，集会的公民们总算想起了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
他们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而和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元老院外面不同位置的次人卫队成员们。
他们有的脸色灰败，有的止不住地颤抖，有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盖乌斯没给公民们自由发挥的机会，担心他们会趁势提出更加过分更为激烈的要求，他直接说道：
“我已经被幸存的元老们推举为执政官。
“我会带领愿意为公民们作出贡献的那些人，清查叛徒们的财产，将你们失去的田地归还给你们！”
不需要再有别的语言，大部分公民激动地喊出了声音：
“盖乌斯！”
“盖乌斯！”
“盖乌斯！”
监察官亚历山大听得皱起了眉头。
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事情：
前执政官奥雷也得到了公民和士兵们如此热烈的拥戴。
亚历山大站在与盖乌斯相隔有一段距离的窗户后，将目光投向了外面。
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孔，那一双双狂热的眼睛，都让他仿佛回到了过去。
目光移动间，亚历山大看见了呆呆发愣的女儿，看见了躺在血泊里生死未知的禅那伽。
他忙侧头对自己的随从和警卫道：
“快去救治禅那伽大师。”
他和“水晶意识教”关系匪浅。
虽然他在信仰“菩提”前，就已经觉醒相应领域的能力，但既然有了这么好一个由头，他肯定不会放过和“水晶意识教”建立牢固关系的机会。
“监察官阁下，现在出去会不会引发暴乱？”亚历山大的随从颇为担心地问道。
现在的局势只是暂时平复，看起来还很脆弱，一旦出现什么意外，硝烟很可能再起。
亚历山大沉默了下去，将目光投向了盖乌斯。
接下来能不能稳定住局面，让秩序得以恢复，这位新任执政官的表现至关重要。
亚历山大犹豫间，眼角余光看见自己的女儿走向了禅那伽。
而周围的人都无视了这幕场景，仿佛那里根本没人存在。
呼……亚历山大松了口气，对随从和警卫道：
“你们可以再等一会儿，准备好急救箱。”
在元老院内，这些东西都是有储备的。
这个时候，盖乌斯进一步做出了承诺：
“等肃清了叛徒们的影响，等到还给你们的田地再次获得了丰收，我们将继续向外扩张，用‘最初城’的枪支为‘最初城’的公民开拓更多的土地！”
公民们欢呼的同时，盖乌斯扫了周围或站或躺的次人卫队成员们一眼，抢在有人提出清除这些异类前，下压手掌，大声宣布：
“所有依附叛徒的，帮助叛徒的，都将被抓捕，获得公正的审判！
“他们之中作恶较少的，愿意悔改的，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们之中满身罪恶的，或者不愿悔改的，我会送他们去见执岁！
“好了，公民们，你们可以回去了，等待属于你们的田地和工作，抓捕罪犯的事情就交给城防军的兄弟姐妹们吧。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他们站在你们这一边！”
此时，公民们还没来得及品尝这种行动的甘美，没有膨胀和自大，既然得到了盖乌斯的承诺，达成了目的，都很愿意为“最初城”为自己的家乡恢复秩序做一定的贡献。
他们纷纷响应号召，往希望广场方向退去，分批离开。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这样，部分公民留了下来，寻找起自己冲在前面，生死未明的亲人。
盖乌斯转而对城防军下令：
“分成三组，一组救助伤者，清理广场，一组将这些次人押入地牢，等待审判，一组去城内各处通知你们的同僚，我会给你们一份名单，上面是必须清除的叛徒。”
这包括至少两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他们是后续稳定的极大隐患，盖乌斯不会允许他们投降。
听到盖乌斯的话语，次人卫队还活着的成员们眼睛瞬间充上了血。
他们想要反抗，想要杀出一条血路，但想到这里有不知多少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存在，又一阵绝望，没有了勇气。
现在抗争，肯定会死，再等待一下，或许还有机会。
一位位城防军士兵进入了元老院，在幸存元老的警卫们帮助下，绑住了、拷住了一名名次人卫队的成员。
眼睛凸出，仿佛怪物的莫尔低着脑袋，浑身颤抖地被押送往元老院下层的地牢。
他不是太怕死，他小时候见过的大部分次人都没能活到他现在这个年纪。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们之中最小的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咿咿呀呀地很是喜欢说话，每天晚上临睡前总要和莫尔或者他的妻子聊上半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乱七八糟地说，两个大人只是笑着附和几句。
莫尔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幕场景：
社区的大门被最初城的公民轰开了，那些人化身暴徒，冲了进去，不仅打砸抢烧，而且没放过任何一个次人。
他们会将小孩重重摔到地上，会把其中一部分卖给奴隶贩子。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承受这样的疼痛，哭着喊着却无人搭理，一想到他们要被送到矿山，送到工厂，没日没夜地干活，莫尔的心就痛得厉害。
他越走越是缓慢，突然，他扭过身体，向着盖乌斯跪了下去。
“执政官阁下，饶了我们吧！
“我们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
“我，我愿意做您的奴隶！”
莫尔这个壮年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一脸的眼泪鼻涕。
其他次人见状，跟着跪了下去，希望能用自己成为元老奴隶这一点交换家人们的安全。
盖乌斯沉吟了一下道：
“你们会获得公平审判的。
“也许会有用功劳抵消罪恶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理睬这些次人，将目光投向了金苹果区。
接下来，他要和支持自己的那些，与从“新世界”回归的存在好好聊一聊了。
他相信现在这种局势下，保证既得利益的承诺能换来足够的友善。
……
金苹果区，皇帝街9号。
阿苏斯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是急促，只交代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而阿苏斯却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
父亲突然得了“无心病”……保守派的元老被清除了大半……盖乌斯成了新任执政官……城防军将要清除“叛徒们”的同伙……阿苏斯猛地打了个寒颤，冲入了自家密室。
他带上部分硬通货，和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有用物品，飞快离开别墅，直奔车库，上了一辆防弹的黑色轿车。
轿车的后备箱内有一些武器和弹药，以及一台最新型号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这个过程中，阿苏斯完全没想过通知管家、仆人和保镖们。
那些奴仆藉此察觉到了异常，躲到了较远的地方，以至于阿苏斯驾车驶出执政官府邸时，所见皆一片冷清，莫名有了几分破败感。
……
“旧调小组”的吉普正在驶离金苹果区的途中。
商见曜突然开口：
“老格应该很喜欢这次的收获。”

第二百一十九章 怀疑
“啊？”龙悦红对商见曜的感叹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时间紧急，“旧调小组”内部还没有分享从阿维娅那里获得的情报。
蒋白棉闻言，简单介绍了下第三研究院的两个方向，以及奥雷对“源脑”的评价和怀疑。
“所以，‘机械天堂’的人工智能有可能产生接近人类的意识，只是存在基础和表现形式上有较大的区别。”蒋白棉笑了笑，“老格应该很喜欢这个答案。”
开车的白晨下意识说道：
“那为什么‘源脑’要限制人类化的程度？”
“可能这还存在一定的隐患，能威胁到‘源脑’本身的隐患？”龙悦红做出了猜测。
商见曜很欣赏他这个想法，跃跃欲试地说道：
“回头一定要让老格的人类化程度超过百分之百，看‘机械天堂’会发生什么变化！”
有你在，就未必是人类化程度了……蒋白棉嘀咕了一句。
她随即斟酌着说道：
“这次误打误撞让老格跟着老韩、曾朵一块，为初春镇忙碌，也许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什么？”龙悦红再次有点不解。
“是啊，我怕老格接受不了这么好的消息，当场自爆。”商见曜试图握右拳击左掌，但胳臂的伤势成功阻止了他。
白晨则皱起眉头，看了蒋白棉一眼：
“你的意思是，老格不是那么值得信任？”
对于这一点，她相当排斥。
“不，老格是值得信任的，但老格体内未必没有被植入什么木马，或者说，未必没有后门暗藏。”蒋白棉正色说道。
白晨反应了过来：
“‘源脑’？你担心‘源脑’能远程控制老格，让他在见到阿维娅，听见‘源脑’相关的情报时，突然爆发？”
龙悦红脸色大变之际，蒋白棉点了点头：
“我之前就有一点怀疑，当初老格的事情原本就存在很多巧合，比如，我们和‘源脑’交流完没多久，老格就接受起审查，还有，我们的逃脱也比预计得要轻松不少，‘机械天堂’竟然没有派人到红石集蹲点。
“等阿维娅告诉我们，奥雷掌握着怎么格式化‘源脑’的办法，留下了相应的资料，我就更加相信老格的逃亡是‘源脑’一手导演的。
“你们想想，这种涉及‘源脑’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它会随随便便告诉一个近乎陌生的队伍吗？它真的放心吗？它不怕我们拿到资料后，交给公司，或者卖给‘最初城’等大势力，双方合作着控制‘机械天堂’，控制它吗？”
啪啪啪！纵然手臂受伤，商见曜还是顽强地鼓起了掌。
龙悦红越听越觉得组长讲的非常有道理。
他没想到“源脑”这么一个人工智能都会坑人了！
蒋白棉继续说道：
“今天老格要是在，其实问题也不大。
“他真正会‘爆发’大概率是我们探索那个神秘实验室，找到奥雷遗留的资料时。
“到时候，我们以废土13号遗迹有吴蒙，不适合机器人参与为由，让老格在外面接应。”
说到这里，蒋白棉自嘲一笑：
“那个实验室非常危险，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探索的，公司很可能会派别的小组去，由‘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领头。这样我们就更不用担心了。”
“嗯嗯。”龙悦红看了眼窗外，将话题转回了正轨，“接下来怎么做？”
按照事前的规划和他的设想，有两个方案选择。
第一个方案是趁着动乱还没有结束，赶紧往南离开最初城，绕一圈到红河北岸，和格纳瓦、韩望获、曾朵会合，争分夺秒地去解决初春镇的事情。
之所以不选择穿过红巨狼区和青橄榄区，从北边的红河大桥直接前往废土，是因为那里属于进出最初城的关键口岸，必然会成为动乱双方争夺的焦点，短时间内未必能够通行。
而且，就算动乱已近尾声，获胜的那方为了清除失败势力的铁杆支持者，肯定也会牢牢控制那座大桥。
相比较而言，算是深入最初城附属区域的南城出口，应该没那么戒备森严。
这个方案的问题在于，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赶路，然后才能获得暂时的安定，而“旧调小组”带着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俘虏，希望能获得那个隐秘组织的情报，如果耽搁很久才尝试处理，中途很容易出现意外。
第二个方案是进入红巨狼区或者青橄榄区，将俘虏搬到自身准备的其中一个安全屋内，不急着离开最初城。
这样一来，“旧调小组”能在最短时间内榨取情报，解决俘虏，消除隐患。
同时，没在街上乱跑的他们也不会遭遇搜查、盘问等意外，可以较为平稳地度过后续的动乱。
但如果实施这个方案，在动乱彻底平息，失败方残党基本被抓获，戒严解除前，“旧调小组”应该是没机会离开最初城了，将错过解决初春镇之事的最佳窗口期。
而且，蒋白棉等人接触阿维娅的事情说不定会被查出来，到时候，要是被哪位或者哪几位“最初城”强者盯上，麻烦就大了。
蒋白棉早有想法，目视前方道：
“先回红巨狼区，找地方给福卡斯将军打电话。”
“呃……”龙悦红先是一愣，旋即醒悟了过来，“组长，你想利用福卡斯将军出城？”
“只要他没在这次动乱里成为失败者，把我们安安全全完完整整弄出城去是小事一桩。”蒋白棉笑道，“而他这种老狐狸，应该不会让自己成为失败者。”
蒋白棉顿了一下又道：
“他不是想让我们分享从阿维娅那里获得的情报吗？
“现在就给他送过去！”
这既能完成对阿维娅的承诺，又履行了和福卡斯将军之间的约定。
“嗯。”龙悦红和白晨都觉得这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福卡斯将军说是会提供帮助，但到目前为止，只是给了一份通行证，总得让他补齐“对价”才行。
“他还欠我们一顿庆功宴。”商见曜对此一直没有忘怀。
龙悦红暗自嗤笑了这家伙两声，突然想起一事，脱口而出道：
“我们该怎么审问俘虏？”
这可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处在麻醉状态还好说，一旦醒来，“旧调小组”即使做足了准备，也未必能降服得住，总不能一直给对方塞染血的布团吧？那样是能化解危险，但也得不到情报——目标又晕了或者心肌梗塞了。
之前有“宿命珠”，这倒不是问题，现在，迪马尔科先生的馈赠已经耗尽了。
“给他放吴蒙的录音，让他全身心相信我们？昏迷状态下听会有效果吗？”白晨下意识说道。
蒋白棉则笑了起来：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福卡斯将军来烦恼吧。”
这是她联络福卡斯将军的另外一个目的！
没有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坐镇，“旧调小组”还真不容易从当前俘虏口中榨出情报。
……
因为公民集会带来的混乱，以及枪声、爆炸声的频繁出现，红巨狼区很多店铺都没有开门，已经开了的那些也都关上了。
它们的主人要么去了希望广场，要么躲回了家中，祈祷不要发生大的动乱。
“旧调小组”找了家咖啡馆，由白晨完成了撬门溜锁这一系列操作。
蒋白棉拨打将军府邸电话的时候，车上的龙悦红看见半空出现了一架架直升飞机和无人机。
它们带着嘈杂的声音，向着城内不同地方飞去，似乎在搜查漏网之鱼。
白晨有所察觉，提前就躲入了咖啡馆内，要不然，她一身的军用外骨骼装置真的非常显眼。
没过多久，蒋白棉听见了福卡斯将军的声音：
“喂？”
她轻轻吐了口气道：
“我们已经拿到了相应的情报。”
福卡斯将军沉默了一下道：
“你们直接到我府邸来。
“现在这种情况下，金苹果区反而最安全，只要不靠近那些保守派的别墅。”
看来是盖乌斯赢了？保守派很多人正试图逃出城去？蒋白棉只凭福卡斯的只言片语，就猜出了当前的状况。
所以，现在从金苹果区往外的会被严查，进入金苹果区的则不会被特别留意。
“好。”蒋白棉答应了下来。
那个“心灵走廊”层次的俘虏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解决。
当然，前提是，“旧调小组”已经拿到了那个隐秘组织的情报。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这也是蒋白棉选择冒险俘虏强敌而不是当场射杀的原因。
等到半空的无人机和直升飞机远离了一点，蒋白棉和白晨冲回了吉普车内。
转回金苹果区的过程中，蒋白棉抱着无线电收发报机，给格纳瓦他们发出了电报。
——今天是关键时刻，她让小分队一直保持通讯畅通。
令她惊喜的是，韩望获等人没有墨守成规，非得等着会合，已经在赶往初春镇的途中。
“他们有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还有老格，只要初春镇没有那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军队也被调走了一部分，突然袭击之下，机会不小。”蒋白棉欣慰地对商见曜等人说道。
“希望。”白晨一边回应，一边将吉普开向将军府邸后门区域。
沿途之上，他们果然没遭遇什么盘查，在有通行证的情况下，近乎畅通无阻。

第二百二十章 为了拯救
眼见将军府邸已是不远，龙悦红忽地有点紧张：
“要是福卡斯将军突然翻脸怎么办？”
将阿维娅处获得的情报告知福卡斯，并把俘虏带到对方家里后，“旧调小组”似乎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收回承诺，消除隐患，福卡斯都有翻脸的可能。
而以“旧调小组”目前的实力和状态，很难在福卡斯的主场与他抗衡，不能将自身的安危寄托在对方的良心上。
蒋白棉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点了点头，侧过身体对商见曜道：
“等会你直接下车，找个地方躲藏，收敛自己的意识。
“如果我们没能出来，半个小时之后，你就找机会撤离，将来，将来带着公司的人给我们报仇。”
商见曜是“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中唯一一个觉醒者，可以隐藏自身的意识，让福卡斯没法感应到。
其他人不管藏得有多好，都会因人类意识的存在直接暴露。
商见曜没有矫情：
“好。”
他接着提出了一个问题：
“到时候你们想听哪首歌？”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这么严肃的时候，你之前很少犯病，开这种玩笑的。”
她随即笑了笑：
“因为太担心？”
商见曜沉默了。
嚯，你还有这样一面啊……龙悦红在心里学起了组长的腔调。
这让他很是欣慰，觉得自己没有认错商见曜这个朋友，哪怕一直遭受嘲讽，也都相信他是出于好意，或者就是纯粹地开个玩笑。
这时，白晨已经在一个相对安静，没人来往的地方停好了车。
商见曜用没受伤的右手推开侧面车门，负着战术背包走了下去。
他直起身体后，默然了两秒，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帮我问下有没有见过他。”商见曜将手里的照片递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之前就见过这张照片，知道上面那个斯斯文文的三十来岁男子是商见曜失踪多年的父亲。
她没有多问什么，紧闭着嘴巴，点了点头。
等商见曜几步间就消失在路边，不知爬到了哪棵树上，白晨重新启动了吉普，闲聊般提了一句：
“我还以为喂会说，半个小时你们还不出来，我就冲进去救你们。”
蒋白棉笑了笑：
“他很清楚，仅靠自己，绝对是救人不成反被抓。
“相比较而言，直接去找康娜女士，并联络公司，是更好的选择。
“这种时候，选择冲进来大家一起死，固然同伴情深，但显得太没有脑子了，我可不想憋屈死去后，还没人给我报仇。”
白晨没再说话，注视着前方，状似专心地开着车。
没过多久，吉普来到了将军府邸后门区域。
蒋白棉单手提出俘虏，对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道：
“你在这里守着车，我和小白进去。”
“还是我和你吧。”龙悦红下意识提出了建议。
蒋白棉笑着看了眼白晨：
“你需要说服的是小白，而不是我。”
龙悦红看了同样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但已推门下车，走向将军府邸后门的白晨一眼，见对方都没有和自己商量的意思，只好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福卡斯早有安排，蒋白棉和白晨带着俘虏通过了虚掩的后门，在一名沉默的侍从引领下，进了一楼某个无人的房间。
这里安装有监控，有多个收音器，却没有福卡斯的身影。
那名沉默的侍从拿出一台军用对讲机，递给了蒋白棉。
等蒋白棉熟悉了按键，对讲机那头传来了福卡斯的声音：
“你们可以把俘虏弄醒，开始询问了。
“他一旦使用能力，我就会阻止他。”
现在的福卡斯完全隐藏了自身的意识，即使卡奥醒来，做范围攻击，也将因为没有把他纳入目标群，无法影响到他。
这一点，蒋白棉也能够想到，当即从战术背包内取出医疗箱，重新配了一支针，注射入目标体内。
等待了一会儿，她和白晨的眼皮突然下垂，身体向着地面软倒。
可转瞬之间，假装自己没有醒来，暗中使用“强制入眠”的卡奥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紧接着，房间内响起了激烈的音乐，让蒋白棉和白晨从发散的梦中惊醒。
又经过几次类似的循环，卡奥终于认识到自己暂时无法脱困。
他找不到那个让自己昏迷的家伙，没法针对他使用能力。
“你们想问什么？”卡奥放弃尝试，抬头望向了蒋白棉和白晨。
蒋白棉直入主题：
“你和你背后的组织为什么要阻止别人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
卡奥微抬下巴道：
“为了不让这个世界再次毁灭。”
他态度高傲，带着明显的自豪。
“什么？”蒋白棉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白晨则仔细观察起卡奥的微表情，想弄清楚他刚才是不是在撒谎。
卡奥用一种“你们这帮家伙真没见识”的态度说道：
“对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会触发某些事情，让好不容易从灾难里恢复的世界再次毁灭。
“我们人类用了好几十年的时间，才一点点减少了‘无心病’和环境污染的影响，有了较为稳定的粮食来源，重新建立起初步的秩序，让文明得以延续，怎么能去破坏它？
“这一切还如此的脆弱，经不起半点折腾。”
“所以，你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杀掉大量无辜者？”蒋白棉没直接询问会触发什么事情，从侧面提出了新的问题。
卡奥嗤笑了一声：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不是无辜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或者某种利益，无视人类文明的存续，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的人。
“剩下的部分，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刚巧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或者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比起整片灰土和人类文明，单独的几个十几个几十个几百个人，死了也就死了。
“一旦灾难再次降临，秩序又一次消失，死掉的何止这么一点人？到时候，人类未必还能让文明延续下去”
虽然知道对方有强词夺理的部分，但蒋白棉不得不承认，这群人是有自身信念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行为逻辑也成立。
当然，结合阿维娅提供的情报，这样的说辞也许是某位或者某几位用来洗脑眼前俘虏的，并不一定真实。
“最初城”曾经的那位皇帝，奥雷&#183;乌比斯说过：
第八研究院的某些人很可能还活着，但已经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沦为了黑暗的走狗，需要提防。
同时，这位前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认为第八研究院的那些家伙闯出了大祸。
从外表年龄看，眼前这位应该是旧世界毁灭之后才出生的，不是第八研究院内幸存下来的那些人，大概率没发生可怕的变化……他更像是那些人刻意培养出来的打手……蒋白棉沉吟了好几秒道：
“你说的这些都毫无依据，对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能触发什么事情？”
卡奥再次嗤笑出声：
“曾经的我其实也不是太相信，直到十年前，某批人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有了一定的收获，找到了位于北方的某个城市。
“那个城市是独立于大势力之外的定居点，本身连同周围区域有好几十万人口，有不少强者，掌握着许多可供交易的资源。
“结果，一夜之间，‘无心病’再次大爆发，这座城市因此毁灭，成为废墟。
“要不是我们控制得当，提前做好了隔离，整个灰土都会被影响。”
这听得蒋白棉和白晨都下意识沉默，只觉心头沉甸甸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隔了好一阵，白晨脱口问道：
“你是第八研究院的人？”
“对，我是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卡奥坦然承认，他似乎很因这个身份骄傲。
果然……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故意不按常理来问，直接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旧世界毁灭前，各个国家联合成立了九个秘密研究院。
“其中，第三研究院的方向是人工智能，另一个研究院是‘永生人’，那你们第八研究院的又是什么？”
卡奥沉默了下去，斟酌了一会儿才道：
“人类的觉醒。”

第二百二十一章 北方
“人类的觉醒。”
卡奥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听在蒋白棉耳中，却像有雷鸣滚滚回荡。
第八研究院的科研方向竟然是“人类的觉醒”！
对她来说，这个答案真的在意料之外，可又莫名地觉得它如此符合实际，处于情理之中。
以旧世界能研究出“永生人”的科技水平，不可能不关注人类的觉醒。
除非，觉醒是那场灾难之后才出现的现象。
“你们有了足够的成果？”蒋白棉开口询问时，才发现自己伪装得如此之好，声音平静，语气无波，就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情况。
卡奥笑了一声，带上了先前那种高傲：
“要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觉醒的？”
蒋白棉正待追问，白晨已迫不及待地开口：
“能保证觉醒吗？”
卡奥看了她一眼：
“只有百分之三十多的成功率。”
怎么叫只有？在觉醒这件事情上，能有稳定的成功率，哪怕不到百分之十，也非常厉害了！涉及研究领域，蒋白棉忍不住在心里猛虎咆哮。
现在各大势力没有一个宣称能稳定让成员觉醒的，即使信仰执岁的宗教组织，也同样如此，更接近看天吃饭，只不过这个“天”指的是执岁——有的时候，执岁“心情”不错，觉醒的人数就多，有的时候，执岁不太满意，那就无人获得神恩。
稳定让人觉醒说出去绝对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只要成功率不低到一定程度，各大势力有的是办法得到大量觉醒者。
在灰土上，人口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你们是怎么办到的？”蒋白棉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直接一点。
卡奥呵呵笑了起来：
“我又不是研究人员，只是一个研究对象，从哪里知道那些家伙是怎么办到的？
“你们就算拥有‘末人’领域的物品，能读取我的记忆，也没法从我这里弄清楚具体的流程，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弄得清楚？
“嗯，我只知道要注射药剂，接受某些仪器的照射，最后在一个类似太空舱的地方沉睡。”
他之所以这么坦白，是因为他掌握的信息都不算重要。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参与项目却未能觉醒的那些人有什么后遗症？”
这方面的事情，卡奥倒是比较清楚：
“大部分都没事，少部分出现了精神和身体方面的障碍，但后续经过治疗，很多都康复了。
“这是第一次觉醒失败，如果还想尝试第二次，出现后遗症的概率会直线上升，且难以治愈，甚至有当场死亡的，所以，我们研究院不建议失败者再次尝试觉醒。”
说到这里，卡奥的目光扫过了蒋白棉和白晨的脸孔：
“我听一位研究员说过，这还是在我们掌握了成熟方法的前提下，否则情况会糟，哪怕只是第一次觉醒。”
白晨默然了几秒道：
“你们可以自主选择觉醒的领域吗？”
“考虑好你的代价，这往往对应你的领域，只不过很多不那么精确，存在一定的重叠。”卡奥很乐意用这些没太大价值的情报拖延时间。
呼，白晨吐了口气，颇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第八研究院可以让人自由地选择相应的领域和想要的能力。
卡奥继续说道：
“也别想着用最轻微的代价换取足够强大的能力，这不现实。即使真的有类似的情况，相应的代价随着你们的提升，一步步严重后，也很可能发生质变，变得更加可怕。”
蒋白棉记下这一点，转而问道：
“你们研究院还有几位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成员？”
卡奥斟酌了一下道：
“‘副院长’、‘查理’、‘李教授’和‘博士’。
“他们四个都进入了‘新的世界’，常年处于沉睡状态，只偶尔才能活动。”
一共四名“新世界”强者？第八研究院确实厉害啊……这四位就是奥雷口中身体发生可怕变化，沦为黑暗走狗的人？蒋白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了蒋白棉的心思，卡奥低笑了一声：
“即使比起‘最初城’，我们也不弱，某些方面甚至更强，强很多，要不然怎么阻止那些被魔鬼诱惑的人探寻旧世界毁灭的原因？”
蒋白棉顺势问道：
“你们研究院在什么地方？之前你提到的那个最近十年才毁灭的城市又在哪里？”
被绑着的卡奥挺直了脖子：
“你们可以杀掉我了，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蒋白棉没急着想办法撬开卡奥的嘴巴，询问第八研究院所在，她先行取出商见曜父亲的照片，展示于卡奥眼前：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也在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可能被你或者你的同僚、下属，呃，杀害了。”
卡奥随意扫了一眼，表情忽然有所凝固。
他又仔仔细细端详了几秒，缓慢开口道：
“我刚才不是提过吗？某批人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有了不小收获，找到了位于北方的那个城市，带来了一场差点波及整个灰土的灾难，他就是那批人之一。”
蒋白棉精神一振，连忙追问：
“他还活着吗？”
卡奥脸色不是太好看地回答道：
“他的绝大多数同伴在那场灾难里要么变成了‘无心者’，要么死在了‘无心者’手下，只有他和另外两个人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他们。
“当然，他们可能也死在了那座城市里，只是被‘无心者’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知道扔去了哪里，让我们无从辨别。”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蒋白棉脑海内突然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话。
但她相信，这对商见曜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至少比之前又多了一点希望。
这时，蒋白棉的对讲机发出了声音。
她拿起一听，发现来自福卡斯的侍从。
这位将军让她们去房间外面交流一下。
蒋白棉看了眼被绑得死死的卡奥，随口交待了一句，领着白晨，走出房门，一路来到了偏后门的区域。
年迈狮子一样的福卡斯就站在走廊边缘的窗户处，对两位女士点了点头：
“你们的办事能力超乎我想象，我原本不认为你们有多大希望接触到阿维娅。
“谁知，你们不仅获得了完整的情报，而且还抓到了一个非常有用的俘虏，这简直在你们的能力之外。”
他似乎在试探“旧调小组”是否有额外的助力。
蒋白棉笑了笑：
“将军阁下，时间不多，我现在就把阿维娅告诉我们的事情快速讲一遍。”
福卡斯轻轻颔首：
“讲吧。”
等到蒋白棉毫无保留地分享完收获，福卡斯皱起了眉头：
“你把那串神秘的号码抄一份给我。”
“好。”蒋白棉掏出纸笔，当面忙碌。
等待的过程中，福卡斯说道：
“我有办法从俘虏的口中问出第八研究院和那座城市的位置，但这会对他的脑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你们应该没什么想再询问了吧？”
蒋白棉和白晨对视了一眼，斟酌了几秒道：
“没有了。”
福卡斯不再言语，半闭上眼睛，仿佛在那里养神。
从蒋白棉手中接过抄录好的号码，对比了一番后，这位将军走入了关押俘虏的那个房间。
不到十分钟，福卡斯回到了两位女士这里，手中拿着一份简陋的地图。
当前灰土的粗略地图。
这画出了冰原、旧山、怒湖、黄金海岸、黑沼荒野、僧侣荒原、血色荒原等地方，标出了“最初城”、“盘古生物”、“白骑士团”、“救世军”、“联合工业”、“机械天堂”、“临海联盟”、“橘子公司”、“未来智能”、灵岛、雾域等势力所在。
福卡斯指着地图上一个点道：
“这是那座城市的位置。”
然后，他手指移向了一个红圈：
“第八研究院大致在这个范围内。”
见白晨有点不解，福卡斯又补了一句：
“那个俘虏叫卡奥，作为特派员，并不实际掌握研究院的准确地址，他都是到了这附近，放出信号，让人来接，之后的途中，他全程都蒙着眼睛。”
相当谨慎啊，考虑到了特派员失败被抓的可能……蒋白棉望向地图上的红圈和点，发现它们都在冰原区域。
冰原是旧世界就存在的一个概念，在古老年代里，不少冰原人受气候影响，南下迁入红河流域，发展为了今天的雅尔盖人。
旧世界毁灭前，冰原的范围其实没有今天这么辽阔，只涵盖极北那一片，据蒋白棉所知，那场剧变里，许多毁灭性武器的叠加对气候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导致冰原在后面二三十年里，疯狂“扩张”，将原本的“大北方”变成了冰雪的领地。
第八研究院和那座城市所在的区域，就属于当初的“大北方”。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联想起了两件事情：
一，江筱月被送往北方某家医院，以志愿者身份接受实验性质的治疗；
二，钢铁厂废墟那个植物人同样以志愿者的身份被送往北方某地接受新型治疗。
北方！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争吵
见蒋白棉脸色微有变化，却沉默不语，福卡斯还以为她在思考怎么从那么大一个范围内找出第八研究院。
“可惜俘虏不能用了，要不然可以考虑控制他，让他放出信号，引第八研究院的接送人员过来。”福卡斯对此也是有点遗憾。
如果不是这事属于私下的操作，他都很想去悉卡罗寺，拜访“水晶意识教”的“圆觉者”们，请拥有“宿命通”的高僧附体卡奥这名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
当然，这属于比较麻烦的操作，只是相对更稳妥更容易把握全局。
在控制一个人上，“末人”和“庄生”领域各有些能力比这简单不少。
“第八研究院这么多年都没被挖出来，说明控制特派员进入的方式不是太有效。”蒋白棉瞬间让思路回归，循着福卡斯的话语做起推理，“他们掌握了让人类稳定觉醒的办法，肯定拥有大量的、各种各样的觉醒者，清楚绝大部分能力是什么样子，该怎么防范，如何预警，所以，真想钓第八研究院的接送人员，不该从觉醒者能力着手，应当考虑科技手段。”
蒋白棉知道自己这话其实不太严谨，既然第八研究院研究出了稳定觉醒的办法，且流程涉及注入药剂、仪器照射等，那就说明这大概率是一项科研成果，觉醒者能力同样属于科技手段。
此时此刻，她觉得福卡斯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没再多费口舌解释。
福卡斯轻轻颔首，望了眼窗外道：
“俘虏就留在我这里，你们可以离开了。”
那位特派员脑部已经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福卡斯将军把他留下来做什么？他身上只有两件道具，相对较少，难道还有别的不方便带在身上的、准备拿去和人交换的物品藏在某个地方，需要通过他的指纹或者虹膜来开启大门？嗯，不排除脑部不可逆损伤是谎言的可能……蒋白棉一时有点不解。
福卡斯误会了她的反应，简单说道：
“那串念珠叫‘六识珠’，每一颗珠子都对应一种能力，分别是‘视觉剥夺’‘听觉剥夺’‘嗅觉剥夺’‘触觉剥夺’‘味觉剥夺’和‘意识剥夺’，但‘意识剥夺’不能单独使用，只有在目标已被完整剥夺五识的场景下才能激发。‘六识珠’的负面代价是色欲增强，长期佩戴很容易做出一些变态行为。
“那串项链叫‘生命天使’，能力是‘心脏骤停’，代价是嗜睡，每时每刻都在犯困。”
福卡斯还以为“旧调小组”不愿意交出已成白痴的俘虏是不想失去一个实验品，干脆把自己“读取”出来的信息告知了对方。
“心脏骤停”……很强力啊……蒋白棉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旧调小组”的实力又上升了一截。
白晨则不由自主将关心的重点放在了“六识珠”的代价上。
她觉得商见曜就算长期佩戴，做出来的变态行为很可能也与性无关，绝对超乎正常人想象，很考验同伴的心脏承受能力。
“嗯，我们带着俘虏其实也不是太方便，还得找机会处理和丢弃。”蒋白棉间接回应了福卡斯的提议。
但她没急着离开，笑着说道：
“将军，你答应会在接触阿维娅这件事情上提供足够帮助的，而到现在为止，你只给了一份通行证。”
“你们想要什么？”福卡斯波澜不惊地问道。
“我们想尽快离开最初城。”蒋白棉说出了“旧调小组”的需求。
不等福卡斯回应，她主动问道：
“动乱接近尾声了吗？哪方赢得了胜利？”
“盖乌斯已经掌控了元老院，和亚历山大他们达成了和解，被推举为新任执政官。”福卡斯简单介绍了一句，“城市各个出入口都被控制住了或即将被控制住，许进不许出。你们现在想要离开，就是举着牌子，宣称自己有问题，我也没有办法提供有效的帮助，除非某个出入口遭受冲击，出现了混乱。”
见蒋白棉和白晨沉默了下去，福卡斯主动说道：
“我可以给你们几套城防军的制服以及相应的证件、执行任务的文书，但这需要各个出入口的戒严状态初步解除才能生效。
“在此之前……”
福卡斯指了指北边：
“去大桥附近一间公寓等着吧，它属于俘虏，是他们的一个据点，但现在已经没人住那里，嗯，钥匙应该在你们手上了。
“呵呵，他们和北岸测绘公司的部分人员勾结，这次行动有使用后者的直升飞机，那间公寓就是双方见面沟通的地方。”
北岸测绘公司有一半的军方背景，打着勘探环境绘制地图的旗号，帮“最初城”做着某些正规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
很多时候，他们能直接转变为捕奴队、开荒团。
听完福卡斯的话语，蒋白棉放弃了一个小时内离开最初城的想法。
问清楚详细的地址后，她与白晨带上福卡斯提前让人准备好的制服、证件和文书，出了后门，回到吉普车上。
龙悦红见状，长长地舒了口气。
吉普刚驶出这片区域，商见曜突然从路边闪出，拉开车门，蹿了上来。
“诺。”蒋白棉侧过身体，将他父亲的照片递给了他，“有问到一点线索。”
她随即把那个北方城市的事情讲了一遍。
商见曜专注听完，突然向后一靠，嚷嚷道：
“我要休息一下了，刚才流血有点多。”
不等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回应，他闭上了眼睛。
蒋白棉无声转正了身体，用无线电收发报机给格纳瓦、韩望获、曾朵小分队分享起最初城的局势变化。
……
北岸废土上，一辆深黑色的越野奔驰于密布的阴云之下，四周是缠绕着藤蔓植物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最初城的动乱接近尾声了。”格纳瓦向两名同伴通报起情况。
曾朵表情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韩望获看了她一眼道：
“还好我们提前出发了，就算动乱在一个小时内彻底平息，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和调离的部队立刻往回赶，应该也追不上我们了，可以打个时间差。”
“前提是他们不动用飞行器。”格纳瓦指出。
韩望获“嗯”了一声，望着前方的天空道：
“只能希望天气再差一点。”
……
靠着福卡斯提供的证件、制服和文书，“旧调小组”还算顺利地离开了金苹果区。
然后，他们用了大半个小时，通过了一次次临检、一次次盘查，抵达了目的地。
这栋公寓位于红河岸边，共有九层，在青橄榄区属于相当高的建筑，从最上面几楼可以直接看到大桥区域的情况，而它的周围鱼龙混杂，环境复杂。
找位置停好吉普，“旧调小组”四人下了车，拿着俘虏身上搜出来的钥匙，走向了公寓大门。
——为了不引起这里居民的怀疑，白晨和龙悦红已然脱掉军用外骨骼装置，将它们放回板条箱内，负于身后。
等待电梯下行的时候，龙悦红突然听见附近楼梯间内有人在争吵。
一男一女。
他们应该在二楼区域，和这边有不短的距离，要不是做过基因改良，龙悦红还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男的愤怒质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背叛？”
你们……原本以为是一起感情纠纷的龙悦红差点掏起耳朵。
“这是上面的决定。”女性相当冷静地做出回答，以至于音量又小了不少，让龙悦红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
这时，商见曜凑到了龙悦红旁边，低声问道：
“我该给他们配什么音乐？
“《过火》？”
他话音刚落，男性再次怒吼：
“你们这样能有什么好处？按照原本的计划，你们用不了几年就能被大部分贵族接受，慢慢走到阳光底下，为什么还要背叛我们，就为了节约点时间？”
呃……龙悦红忍不住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反应引来了蒋白棉和白晨的重视。
那女性很快回应道：
“我其实也不能理解，也许对上面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谁不掌权才是关键……”
她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却突然停住了，不知因为什么。

第二百二十三章 路窄
蒋白棉正待询问，却看见电梯已经抵达一楼，打开了轿门和厅门。
她略作沉吟，指了指前方，示意先进电梯再说。
因为楼梯间那边已无声音传来，所以龙悦红没有异议，跟着蒋白棉走入了电梯。
等到白晨和商见曜进来，蒋白棉按下了“6”这个数字。
他们的目的地其实在八楼。
“你们刚才在听什么？”电梯开始上行后，蒋白棉压住嗓音，开口询问。
龙悦红一边暗赞组长谨慎，一边回忆着说道：
“我们听到有一男一女在对话，说什么背叛，什么大多数贵族接受，什么掌权不掌权的……”
因着当前环境，他只能捡几个重点陈述，听得蒋白棉微皱眉头，听得白晨又迷惑又茫然。
眼见电梯已经抵达六楼，蒋白棉控制住了追问的冲动，领着“旧调小组”三名成员走了出去，沿楼梯一路上行至八层。
这栋公寓在青橄榄区算得上不错，分成好几个单元，每个单元每一层只有四个房间，蒋白棉轻轻松松就找到了福卡斯将军描述的那一间。
商见曜早就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俘虏身上搜来的钥匙，喀嚓一声打开了房门。
屋内客厅还算大，布置却相当简陋，只有一组旧沙发、一个橱柜、三把椅子和一张茶几。
“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蒋白棉随手关上房门，吐出了憋在心里好一阵的问题。
龙悦红赶紧趁着记忆还比较清晰，将那一男一女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甚至有模拟相应的语气。
末了，他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应该是今天动乱里某方势力遭遇了盟友的背叛，活下来的其中某个人来质问对方。”
“他不想活了吗？”商见曜露出欣赏的表情。
龙悦红能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对方势力都背叛了他们，还来找人质问，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吗？
这不仅需要放弃智商，而且还得有足够的勇气。
“再过几年就能被大多数贵族接受，慢慢走到阳光底下……谁不掌权才是关键……”蒋白棉略过龙悦红和商见曜的对话，思索着问道，“从第一句话，你们能联想到哪个势力？”
对“最初城”情况有较深了解的白晨当即做出了回答：
“‘欲望至圣’教派！”
很多贵族暗里都在信仰“曼陀罗”，放纵自身的欲望。
这一点，“旧调小组”是有体会的，老K家的深夜派对就是明证。
“所以那个人才敢来质问，他和那名女性是有，是有一定情谊的……”龙悦红顿时有点恍然大悟。
他本想用“多次上过床”“经常发生关系”来形容那一男一女之间的状态，但又觉得这些话语太过低俗，最终改用了“情谊”。
“你玷污了‘情谊’这个词。”商见曜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没给龙悦红争辩的机会，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说，那名男性会是谁？
“他所属势力能影响‘最初城’很多贵族，能创造机会让他们慢慢接受‘欲望至圣’教派；他所属势力在这次动乱里遭受了极为严重的打击；他本身的地位应该也不低，大概率还是觉醒者，或者拥有其他方面的能力，否则不会做找人质问这种事，也没资格；那名女性提到了‘谁不掌权才是关键’……”
这么一条条剥离出来的信息组合在一起，让龙悦红感觉答案随时能发酵出来，可就是差了最后一点，最关键的那一点。
这时，白晨突然开口道：
“阿苏斯，执政官贝乌里斯的儿子阿苏斯。”
龙悦红愕然望向了这名同伴，只见她表情凝重之中带着点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这么说？”龙悦红下意识问道。
“他的地位足够，他的父亲是保守派的首领，是动乱之前‘最初城’最有权势的大人物，与‘掌权’直接相关……”白晨一口气说了好几条。
她沉默了两秒，继续说道：
“他至少是‘起源之海’层次的觉醒者，属于‘曼陀罗’领域。”
“你怎么知道？”龙悦红刚脱口而出，就接收到了组长暗示自己不要再问的眼神。
糟糕……龙悦红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内心非常地后悔。
他记得小白被尤金这个奴隶贩子抓住之后，卖到了最初城，当了一段时间的奴隶，之后才找到机会逃脱。
白晨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最终没有成功。
不过，她的语气还是相当平稳，非常地平稳：
“因为他的代价高度疑似‘性瘾’，而且拥有一件能力和‘六识珠’负面影响相似的道具，一朵干枯的、作为书签的花。”
“六识珠”的负面影响是“色欲增强”，而作为能力，它大概率在“曼陀罗”领域。
这一次，龙悦红没问你怎么知道。
房间内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沉默。
隔了几秒，蒋白棉清了清喉咙道：
“我们很早就发现，‘欲望至圣’教派似乎在配合‘反智教’制造矛盾，想要引发动乱，这对保守派对贝乌里斯是非常不利的。
“阿苏斯和他父亲之前完全没有察觉？
“或者说，‘欲望至圣’教派前期的行动是他们授意的，相当于打入敌人之中的一枚钉子，结果，‘欲望至圣’教派最终背叛了他们？”
联想到那一男一女的对话，龙悦红直觉地认为是后面那种可能。
“最初城这场动乱的水很深啊。”商见曜抬手摸起了下巴。
他和蒋白棉都正常地注视着白晨、龙悦红，没去避忌什么，摆出了认真讨论问题的架势。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谁不掌权才是关键’这句话真的很有意思。
“我不清楚那位女士本身想表达什么，但如果把这放到执岁博弈的层面看，可以这么解读：
“‘最初城’被谁影响都没有关系，只要不是‘庄生’或者说‘碎镜’、‘菩提’……”
“这就是九月执岁‘曼陀罗’的态度？”
白晨缓慢点了下头：
“有可能。”
“这么看来，执岁们可能也是分阵营的。”商见曜不知想起了旧世界哪份娱乐资料。
蒋白棉“嗯”了一声，接着笑了起来：
“我们几个凡夫俗子又去考虑执岁层面的问题了，呃……先记下来，现在这没什么用，但将来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她接着收敛起笑容，认真说道：
“‘曼陀罗’领域其中一种能力是‘第六感’，那位女士没有说下去很可能是察觉到了有人在‘旁听’。”
“发现我们了？”龙悦红“嘶”了一声。
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们动作如果快，应该能看见我们的电梯上行到六楼，而这里，我有观察过，不存在监控摄像头。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追踪不到这个房间来，除非使用范围型能力做覆盖式的影响，但真是阿苏斯的话，他现在绝对是新任执政官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躲藏还来不及，一旦没办法动静很小地灭口，就不太可能主动挑起争斗。
“所以，他在找不到我们后，会选择迅速脱离这片区域。”
说到这里，蒋白棉侧头望向了白晨：
“小白，去窗边观察一下，如果能发现阿苏斯的身影，说不定有机会……”
她抬起右手，做了个开枪射击的姿势。
白晨抿了下嘴唇，拿起“橘子”步枪，边点头边转身走向了有窗户的那堵墙。
就在这个时候，蒋白棉望向了侧方。
那里斜着对出去是楼梯口。
“有人上来，三个。”她按照惯例，通报了下自己感应到的情况。
因为人数不对，所以她也不是太在意。
可是，听到她的话语，商见曜却反过右手，试图取下战术背包。
这个过程中，他语速飞快地说道：
“只有一个人。”
生物电信号显示是三个人，人类意识感应里却只有一个！
这说明有两个人刻意收敛隐藏了自身的意识波动！
蒋白棉轻松就理解了商见曜的意思，但体表突然感觉很痒，恨不得用力抓挠几下的那种痒。

第二百二十四章 “美色”害人
这种痒来得是如此突然，猛烈得又是如此之快，蒋白棉刚理解了商见曜的意思，双手就已经不受控制得抓挠起自己的胳膊和小臂。
这对她来说，绝对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要知道，当初刚调到安全部，参与野外行动那会，她就能在需要潜伏的时候，强忍着蚊虫的叮咬，直到目标进入射击范围。
——“盘古生物”开发的驱蚊剂既然能驱蚊，肯定也可以让某些生物在较远距离下察知，安全部员工需要执行特定任务的时候，是不能喷洒的。
而现在，蒋白棉觉得自己身上的痒仿佛一百只一千只蚊虫在作孽，驱又驱不散，挡又挡不住，只能拼命地去挠，不顾当前情况地去挠。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了一个人。
克里斯汀娜，前野草城猎人公会的副会长克里斯汀娜！
野草城城主许立言和负责保护他的机械僧侣净念提过，克里斯汀娜拥有让一群人浑身发痒的能力。
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蒋白棉已倒向了地面，因为那种痒严重到了她双手挠还不够，需要扭来扭去，靠摩擦缓解。
她快，商见曜更快，猛虎落地般扑到了地上，以巨蟒蜕皮的姿态在那里扭动。
他的双手同样没闲着，哪怕一只手受了不轻的伤，还是在那里用力地抓挠。
和他们相比，身体素质更差一点的龙悦红和白晨更早做出类似的行为。
龙悦红脑子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杂在好痒好痒的感受里难以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好……被袭击了……
“是阿苏斯和那个女的？
“他们怎么找上来的？我们没留下什么线索啊……
“失了先手，我们在觉醒者的战斗里失了先手，而且还没有相应的预案……
“有准备的情况下，我们都能对抗‘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一段时间，甚至有机会逃跑……
“现在……组长生物义肢内的麻醉气体已经用完了，储备的电量应该也耗了不少……这么痒，嘶，的状态下，商见曜还能使用觉醒者能力吗？
“应该不行……
“怎么办？”
龙悦红试图把身体往墙角滚去，利用那里的建筑结构止痒的时候，他们的房门被人砰得撞开了。
外面有人发出惊呼的声音，但旋即就归于沉寂。
那个不知什么原因非得走楼梯，混淆了蒋白棉判断的无辜者似乎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紧接着，两个人走入了房间。
为首者黑发蓝眼，身材挺拔，眼眸深邃迷人，仿佛能够放电，正是前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的儿子阿苏斯。
和上次遇到时相比，这位贵族的黑色衬衣和白色马裤都多有褶皱，很是凌乱，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的侧后方，前野草城猎人公会副会长克里斯汀娜披着柔顺的金发，转着浅蓝的眸子，将房间内的情况尽纳眼底。
“你们？”她似乎认出了伪装过的商见曜和蒋白棉，既诧异，又有点惊喜。
说话的时候，她用左手关上了房门。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装着消音器的“红河”手枪。
阿苏斯则走向了靠窗户位置的白晨，笑着说道：
“我还在想究竟是谁，味道让我感觉那么熟悉。
“这不是‘105’吗？
“当初你跑得可真果断啊，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那个机器人，会兜个圈子回来尝试救它，结果，你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跑了，都没有看到那个机器人是怎么被炸成一块一块的。
“坦白地说，我挺喜欢那个机器人的，在没人指挥的情况下，在已经不需要主人的情况下，竟然潜伏到了城里，在我带着你去庄园的途中，不顾自身安危地冲出来救你，如果它是一个人，都配得上元老院颁发的忠诚勋章了，而你放弃了同伴，只想着自己活下去。”
白晨扭动着身体，眼睛充血地瞪起阿苏斯。
她想要怒骂几句或者说点什么，但手已经不自觉探了几根指头进嘴巴，抓挠舌头上的痒处。
“呜，呜，呜……”她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嘴角不断有涎流出。
阿苏斯见状，笑得更是开心。
这似乎是这黑暗一天里，他为数不多的乐子。
看着扭曲挣扎的白晨，阿苏斯呵呵笑道：
“你这个样子总让我想起一些美好的回忆，当时你也挺喜欢的啊，为什么要急着逃跑？”
“啊，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吗？”
他抬手指了下自己的鼻子：
“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味道，我虽然没有提升嗅觉的能力，但得益于对性的爱好，能分辨和记住有过多次关系的那些女人的味道。
“我刚才一进电梯，就发现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还好，间隔不是太久，要不然我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循着这个味道，我发现你们上了八楼，住在这个房间里。”
说到这里，阿苏斯望着白晨，露出讥讽的笑容：
“你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啊，这一次又送了三个同伴给我，啊，质量真不错啊，非常不错……”
阿苏斯的目光扫过了另外一边的蒋白棉。
“呜！呜！呜……”白晨眼睛瞪得极大，眼角似乎有水珠在成形和滑落，鼻端也有透明液体流出。
她大概明白阿苏斯为什么能找到自己等人了。
那利用了“性癖”这个代价的些许正面效果。
克里斯汀娜听着阿苏斯的话语，略微皱起了眉头：
“你说得太多了。
“现在这个环境下，还是赶紧把他们都处理掉，转移到别的地方躲藏比较好。”
阿苏斯侧头回望向克里斯汀娜：
“把他们都控制住，把外面那个安排好，在这里躲和在别的地方躲，有什么区别？”
说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和我预料的一样，你们对我不仅没有敌意，反而想保护我。
“也是，恨不得我死的是盖乌斯，不是‘欲望至圣’教派，将来要是你们之间发生了冲突，我的作用就能发挥了。
“别急着反驳，你知道我说的是正确的，别看你们现在和盖乌斯在蜜月期，等他稳固了权势，有了其他的支持者，你们还能不能保持当前的关系是一个未知数。
“我如果没有想清楚这些事情，怎么敢到这里来找你？你的上司应该叮嘱过你，有机会的情况下，尽量帮我。”
克里斯汀娜没有回答，似乎默认了阿苏斯的说法。
阿苏斯随即活动了下脖子，目光在蒋白棉和白晨身上来回扫了几遍，逐渐变得火热。
他吞了口唾液，笑着对克里斯汀娜道：
“短时间内看来出不了城，你应该也不想我躲到你家里去，不如，在这里放松一下？”
“你疯了？这种时候还想？”克里斯汀娜很有点诧异。
她怀疑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剧变，阿苏斯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我刚才说过了，把外面那个人处理好，把这里四个人控制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担心暴露，而关上了门，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反正也没别的事情。”阿苏斯收回目光，笑着望向克里斯汀娜，“难道你不想？”
克里斯汀娜的目光先是望向商见曜，接着又落到了蒋白棉身上。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一时似乎有点难以自持。
略作衡量，她对阿苏斯道：
“你把外面那个人处理了，我继续控制他们四个。”
“好。”阿苏斯点了点头，颇为谨慎地说道，“等会轮流来，你控制我享受，你享受我控制。”
“嗯。”克里斯汀娜迅速就拟好了方案，“每次只控制三个，剩下那个使用‘欲望爆发’，这样才有意思，要不然，根本没办法下手。”
阿苏斯看了眼已满脸鼻涕眼泪，一直努力往自己方向挣扎，试图反抗的白晨，颇为期待地说道：
“两个女的归我，两个男的归你。”
克里斯汀娜当即回应道：
“我全都要。”
她眼睛似乎在放光。
和她颇为熟悉的阿苏斯倒也不诧异，笑着问道：
“等处理完外面那个人，是你先，还是我先？”
“你吧。”克里斯汀娜谨慎为重。
她话音刚落，阿苏斯就看到躺在她不远处，正疯狂挠痒的商见曜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阿苏斯心里腾地就有一股火蹿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沉声问道。
商见曜只能以夸张的笑容回应，因为痒得没法说话。
阿苏斯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靠近了蒋白棉和龙悦红。
他难以克制地对克里斯汀娜道：
“让他没那么痒一点，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阿苏斯忙又补了一句：
“只给他一句话的机会，多了我怕被影响，有类似的能力。”
克里斯汀娜无可无不可地调整了商见曜的痒度。
商见曜迅速挤出了一句话：
“你先……因为……你快……”
阿苏斯还从未受过这方面的侮辱，脸庞刷地就涨红了。
他露出略显狰狞的笑容，望了不远处的蒋白棉一眼：
“那我用你的同伴让你见识一下。”
商见曜身上的痒又恢复了，但他还是盯着阿苏斯的裤子，强行挤出了两个单词：
“好小……”
“你！”阿苏斯怒火冲天地瞪向这个家伙。
他感觉自己比正常要易怒很多，但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觉得这不可避免。
“是吗？”克里斯汀娜倒是有了几分好奇，上上下下下下下下地打量起商见曜。
她让对方的痒度降低了一些。
“比一比！”商见曜展现出了永不服输的精神。
被他一激，阿苏斯怒极反笑：
“比就比！”
克里斯汀娜心动了，走向商见曜，吞了口唾液道：
“我来帮你脱。”
她随即弯下了腰背。
因着注意力被转移，因着有了别的动作，且幅度较大，她对其他人痒度的控制出现了一定的波动。
突然之间，蒋白棉横着弹了起来，左手抓向了阿苏斯的小腿。

第二百二十五章 痛觉掌控
阿苏斯正在考虑给自己一个“欲望爆发”，以便赢得和商见曜的比赛，结果就看见蒋白棉弹地扑了过来，抓向自己的小腿。
仓促之间，他没法做出太多的应对，而且这样的攻击似乎也不是太值得重视，既不会让他的身体受到太大伤害，又有足够的余地挽回，于是，他只一边甩腿反踢，免得被对方抓牢拖倒，一边强行集中起精神，让蓝色的眼眸仿佛荡起了波浪的大海。
啪！
蒋白棉的左掌被阿苏斯的右边小腿撞到了。
兹的一声，银白的电弧洪水般涌出，试图沿着接触到的布料和肌肉往上扩展。
蒋白棉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虽然她因为太痒几乎没法做出什么事情，也难以完成连续的思考，但她相信从发现不对到身现奇痒的短暂过程中，商见曜有能力完成一次反击。
那种状态下，“推理小丑”肯定来不及用，“双手动作缺失”和“盲目”效果又治标不治本，只有“矫情之人”能无声无息影响对方，且维持一段时间。
所以，蒋白棉等的就是“矫情”行为的累积！
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感觉到了疼痛。
明明只是力度很小的碰撞，她的生物义肢就传回了剧烈疼痛的信号。
不，这信号似乎是直接在她脑海里产生的，因些许碰撞而急速膨胀，发展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蒋白棉忍不住缩回了手，蜷起了身体，这让后续奔腾而出的大量电弧没能劈到阿苏斯身上，在空中留下了梦幻到惊艳的痕迹。
啪！
她摔到了地上，疼痛比正常强了几倍十几倍几十倍地淹没了她的理智和思绪。
这一刻，蒋白棉差点眼前一黑，痛得晕厥过去，她身上挎着的那把榴弹枪也因之前一系列动作脱离了她的控制，滑向了一边。
“痛觉掌控！”
这是阿苏斯的觉醒者能力之一，可以让目标丧失痛觉，或者对疼痛变得迟钝和敏感。
另外一边，阿苏斯虽然避免了后续的高压电流袭击，但最开始那一波还是让他够呛。
他耳畔仿佛听见了兹兹兹的声音，他眼前一阵黑一阵亮。
他浑身抽搐着、麻痹着倒向了地面，和蒋白棉拼了个两败俱伤。
扑通！
阿苏斯、蒋白棉这边的动静让克里斯汀娜下意识望了过来，忽略了对痒度的控制，忽略了身前的商见曜。
商见曜腰腹猛地用力，扯动大腿肌肉，让右腿如鞭子般往上抽了出去。
在他做出这个动作前的刹那，克里斯汀娜仿佛有了预感，想都没想就顺着望向另外一边的行为，重心一歪，翻滚了出去。
啪！
商见曜的鞭腿踢到了空处。
但克里斯汀娜翻滚躲避的行为，也让龙悦红、白晨身上的瘙痒降到了最低点。
龙悦红强忍着不适，单手往下一撑，横着飞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了“联合202”，向着克里斯汀娜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克里斯汀娜丢弃手枪，翻滚接翻滚，竟没有一刻停息，成功避过了龙悦红的枪击。
枪声回荡开来，让整个第八层的所有住客都诧异惊觉。
其余几楼还在家中的人们也同样察觉到了熟悉的动静。
龙悦红的“联合202”可没有装消音器！
另外一边，白晨刚将几根手指从嘴里抽离，就翻身而起，眼睛充血表情扭曲地扑向了较远之处的阿苏斯。
这个过程中，她没有忘记拔出“冰苔”手枪。
商见曜则没急着起身，一边滚向茶几处，一边取下战术背包，试图从里面掏出“生命天使”项链。
——这玩意哪怕揣在兜里，也会让他嗜睡，必须有足够的隔离。
终于，龙悦红落到了地上，枪声告一段落。
克里斯汀娜随之停止了翻滚，浅蓝的眼眸变得异常深邃。
当！还在半空的白晨浑身发痒，难以握住“冰苔”，任由手枪砸向了地面。
扑通！
她摔在了距离阿苏斯不远的地方。
几乎是同时，克里斯汀娜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
商见曜感觉到痒的同时，放弃了找出“生命天使”项链的行为，直接发动了反击。
他左腕处的“盲目之环”再次亮起火烧般的光芒。
紧跟着，他和龙悦红一样，再次扭动着想要用摩擦止住身上的奇痒。
蒋白棉没被克里斯汀娜放过，但疼痛到快要晕过去的她一时半会竟忽略掉了痒。
当然，她也无力做出别的行为。
至于阿苏斯，还在电击的麻痹里未能恢复。
这让重新控制住局面的克里斯汀娜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废物！”
虽然她知道对有“性瘾”的自己和阿苏斯来说，这样的俊男美女，这样的刺激环境，真的让人忍耐不住，很容易就变得不理智，被下半身控制住大脑。
因“美色”犯错，在克里斯汀娜的人生里并不少见。
而且，她也察觉到了，自己和阿苏斯应该有受到某种能力程度不高的悄然影响，以至于连续做出蠢事，酿成了意外。
但这不妨碍克里斯汀娜在心里骂阿苏斯“废物”，反正出现情况的那个人不是她。
这一刻，失去了视觉的克里斯汀娜并没有慌乱，因为她能感应到四个目标的人类意识，且让他们都处在了“极度瘙痒”的状态中。
她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刚才的翻滚里已经丢失，但她反手又从衣物内侧拔出了一把“红河”。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猎人，她身上怎么可能只带一把枪？
“刚才的枪击动静不小，这栋公寓内肯定有人没去参加集会也没去上班……
“他们只要反应过来，对着窗外喊上几声，红河大桥附近的城防军或者周围通过了筛查的治安员们就会赶过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克里斯汀娜脑海内念头飞闪，以最快速度认清楚了当前形势。
以她的实力，其实并不是太怕普通的城防军或者治安员，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她甚至可以现场开一个天体派对，她担心的是，一旦这边连续有动静产生，必然会引来高空直升飞机内的强者注意。
到时候，“欲望至圣”教派怎么给新任执政官盖乌斯解释阿苏斯的问题？
除非一暴露就掉转枪口，干掉这位落难的贵族。
可“欲望至圣”教派还期望着他能在将来发挥重要作用。
无需权衡，克里斯汀娜瞬间就有了处置的方案：
立刻马上赶紧干掉那四个敌人，然后等到视力恢复或者阿苏斯缓了过来，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克里斯汀娜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抬起了“红河”手枪，试图借助对人类意识的感应，完成“盲击”。
她最先瞄准的毫无疑问是她认为最危险的商见曜。
准备扣动扳机时，克里斯汀娜突然又有点犹豫：
“长相上佳、气质阳刚、身材很棒的男人想要遇到，一点都不容易……
“他还认为阿苏斯的小……
“真好奇啊，真想试一试啊，就这么杀了会不会太浪费了？
“抓紧点时间应该来得及享受一次……
“不行，真的忍不住……”
克里斯汀娜知道自己的“性瘾”彻底发作了，不分场合地发作了。
这既是一种令她无法忍受，又让她极度沉迷的状态。
她拔出手枪，抬起瞄准的时候，巨蟒蜕皮般扭动的商见曜已是曲起左臂，往着旁边用力一撞！
那是茶几的一脚。
商见曜刚才拼命滚向茶几处，为的就是有东西方便自己去撞！
对九个他来说，这是一种止痒的行为，而且只是动手肘，没有影响抓挠，所以能够做出。
砰！
商见曜左臂某个位置正正撞在了茶几其中一个支撑脚上。
那里是伤口。
他之前在对抗“真实梦境”主人时自己用多功能军刀刺出来的较深伤口！
没有任何意外，这个伤口直接裂开了，包扎那里的绷带迅速被染红。
这剧烈的疼痛让商见曜整张脸都扭曲了，很是夸张。
但这也成功地让他短暂忘记了剧烈的瘙痒。
转瞬之间，商见曜因疼痛弹了起来。
本来想一步步走向他的克里斯汀娜在他撞击茶几时就察觉到了什么，直接扣动了扳机。

第二百二十六章 勇气
砰！
一枚子弹从克里斯汀娜掌中的“红河”手枪内射出，打在了茶几侧前方那片区域内。
这里原本是商见曜扭动磨痒的地方。
可这个时候，商见曜已然弹了起来，往侧面扑了出去，且因疼痛缩起了身体，加上克里斯汀娜现在目不视物，只是根据对人类意识的感应来射击，准度有一定的问题，所以毫无疑问没有命中。
身在半空，商见曜舒展开双手，强忍着左臂的疼痛，将手掌探入了已被他揽到怀中的战术背包内。
他的右手则抽出了腰间的“联合202”，纯凭感觉地向克里斯汀娜扣动了扳机。
以他优质基因改良者的天赋和加入“旧调小组”之后的苦练，枪法虽然比不上蒋白棉，但绝对胜过在这方面明显只是普通人的克里斯汀娜。
克里斯汀娜突然有了强烈的不好预感，根据记忆中的房间布局，往着卧室和卫生间那个方向做起翻滚。
砰！砰！砰！
连续三枚子弹或越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于墙上打出孔洞，或直接在她翻滚过的地方制造出溅起的粉尘。
要不是能力特殊，克里斯汀娜相信自己已经在这一轮射击里身受重伤，甚至当场死亡了。
受此惊吓，她泛滥的欲望得到了有效控制。
猜测对方利用疼痛，短时间内降低了瘙痒的影响，她没有焦距的眼中光芒一闪，白色衬衣的第三颗半透明纽扣内顿时有无形的漩涡冒出，并且出现了土崩瓦解的迹象。
于半空完成了射击，快要摸到两件道具的商见曜在即将落地的时候突然失去了平衡。
砰！
他摔得七晕八素，连“联合202”都因撞到地面，脱手而出。
唯一幸运的是，商见曜一直把战术背包搂在怀里，没有让它脱离控制。
全身心躲避商见曜射击并反制对方的克里斯汀娜早就没法再维持“瘙痒控制”，龙悦红和白晨此时都缓了过来。
龙悦红顾不得拾起自己就落在身旁的那把“联合202”，因为没时间去更换弹匣，他再次一手撑地，向着阿苏斯所在横着飞了出去，一手抽出了武装带上的“冰苔”。
他想的是就算这一轮射击依旧没法打中克里斯汀娜，也要逼得她匆忙翻滚，不断闪避，难以集中起精神让自己等人再次奇痒难耐。
然后，落到阿苏斯身旁的他就可以抓住窗口期，先行解决掉一名敌人。
经过近一年的锤炼，龙悦红的战术素养已经称得上不错。
砰！砰！砰！
他的射击只慢了一两秒，就接上了商见曜的火力压制，逼得克里斯汀娜根本不敢停留，只能根据脑海中的印象，不断往卧室区域翻滚，想要躲到里面去，撑过这一波反击，然后再让敌人们陷入瘙痒状态。
失去了视觉的她在这种状态下简直痛苦不堪，途中时不时碰到擦到什么却又不敢停留，只能忍着疼痛，强行冲过去。
如果不是她“预感”出众，直觉极强，仿佛知道什么地方有极大危险，什么地方相对安全，可能已经撞在某个家具上或者墙壁的一角，被动停止翻滚，惨遭子弹命中。
龙悦红横飞出去，侧卧式射击时，白晨也抽出了腰间的“联合202”。
——她的“冰苔”落在了离她较远的地方，想要拾取，至少会耽搁两到三秒，而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白晨第一反应是给阿苏斯来上一弹匣，但她知道此时此刻必须优先解决能让自己等人全部发痒的克里斯汀娜。
如果对方缓过了这口气，商见曜和蒋白棉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生机将被白白浪费。
白晨一眼扫过，依靠观察结果和战斗经验，直觉地认为克里斯汀娜想往卧室躲。
她立刻抬起了手，瞄准了卧室门口的那片走廊。
如果克里斯汀娜继续翻滚，那她就会被白晨击中，要是她不这么做，出现了迟疑，龙悦红的那一弹匣可还没有打完，他人也还在半空。
这个刹那，眼前一片漆黑的克里斯汀娜只觉前有狼后有虎，不仅危险，而且难以避开。
她只能硬着头皮，依旧翻滚向卧室门口的走廊区域。
就在这个时候，白晨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她眼角余光看见阿苏斯不知道什么结束了抽搐，坐了起来，手指间还夹上了一枚金色的奥雷硬币。
铮！
那枚金币翻滚着弹了起来，弹向了半空。
而白晨心中骤然升起了强烈的贪欲，对金钱的贪欲。
虽然金币只有一枚，但她却觉得这是自己可以舍弃一切去追逐的事物。
于是，明知道不对的她放弃了对克里斯汀娜的射击，放弃了掌中的“联合202”，如同训练有素养成了条件反射的猎犬，扑向了主人扔出来的圆球。
混蛋……身在半空中，白晨露出了又自责又后悔的表情。
扑通！
她摔到地上，用身体压住了那枚金币。
然后，她看到了阿苏斯脸上浮现出一抹熟悉的笑容。
那是将她生死苦乐掌控于手，看着她苦苦挣扎乃至哀求的笑容。
不！
白晨重重地用额头撞向地板，想依靠疼痛摆脱“贪欲”的控制。
砰的声音里，龙悦红落在了她的旁边，落到了阿苏斯附近。
阿苏斯已是站了起来，并顺手抄起了蒋白棉掉落的那把榴弹枪。
他笑着瞄准了龙悦红和白晨。
翻滚到卧室门口的克里斯汀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不再分心，准备重启“瘙痒”。
面对那把榴弹枪，龙悦红的思绪像是被冻结，转得不是那么快，又仿佛被打开了水龙头，奔涌出了各种各样的回忆：
那是父亲的无言爱护，那是母亲的絮絮叨叨，那是弟弟和妹妹崇拜的眼神。
那是一桌子肉菜的满足，那是好不容易考到高分的喜悦，那是和商见曜、杨镇远等人嘻嘻哈哈的单纯快乐。
那是加入“旧调小组”时的忐忑，那是一次次任务下来自我成长的满意，那是与蒋白棉、商见曜、白晨之间的默契和同伴情谊。
不！我不想死！龙悦红体内爆发出了一股力量，推动着他往侧面扑去，以避开锋芒。
就在这时，他脑海内不知为什么又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在“地下方舟”内，面对迪马尔科的攻击，他明明可以推白晨一把，却因为条件反射的害怕自行跃了开来，以至于白晨差点死去，一条胳膊残疾了很久。
这件事情，白晨之后从未提过，但龙悦红总是耿耿于怀，觉得自己不该那样，不能像个胆小鬼，可以表现得更好。
电光石火之间，龙悦红一咬牙齿，红着眼睛，转过身体，重重推了白晨一把。
他力量之大，让刚直起腰背的白晨被他推得飞了出去，撞向了远处沙发。
做完这件事情，龙悦红才借着反弹之力，忙不迭往墙角扑去。
轰隆！
榴弹于他和白晨原本所在的后方爆炸了，膨胀开来的火光重重拍在了龙悦红半边身体上。
他视线一下就模糊了，黑暗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回荡：
“我不是胆小鬼……”
轰隆！
阿苏斯射击的时候，脚下用力，以半躺的姿势往后飞了出去，以躲避榴弹爆炸的余波。
——他和白晨、龙悦红的距离太近了，所以刻意让榴弹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爆炸，并做出了躲避。
轰隆！
爆炸声里，刚有所恢复，来不及用“双手动作缺失”阻止的商见曜将左手从战术背包内急速抽出，把一串棕色的念珠甩向了阿苏斯落地的那片区域。
他另外几根手指则牢牢抓着一根有银制天使雕像的项链。
“生命天使！”
因爆炸往卧室内又躲了一点的克里斯汀娜已经完成了对几名敌人的“瘙痒控制”。
她正要加深程度，突然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却又不知该往哪里躲。
然后，她心脏区域出现了剧烈的疼痛。
这疼痛是如此的可怕，让她忍不住就伸出一只手抓向那里，想要阻止。
可是，她的手才碰到自己的衬衣，就停在了那里，她的身体向着旁边倒了下去。
她的脑海已是一片空白，她的眼前依旧黑暗。
“心脏骤停！”
轰出榴弹的阿苏斯成功躲过了余波的侵袭，脑海内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如果克里斯汀娜成功控制住了还活着的敌人，那就赶紧把他们都解决掉，免得再发生意外；
要是没有，自己就用“爱欲之花”引爆那名男性觉醒者的欲望，让他去对付自己的女性同伴，自己则腾出手来，一个一个解决他们。
扑通！
阿苏斯落到了地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硌得背痛。
那是商见曜丢过去的“六识珠”。
它的负面效果是，一经接触，哪怕隔了一两层衣物，依旧会让人色欲增强。
而阿苏斯的代价是“性瘾”！
两者一结合，产生的效果毫无疑问会大于二。
阿苏斯的眼睛一下充血，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再无力控制自己，翻身而起，往着撞倒沙发，靠后者挡住了榴弹余波的白晨，凶猛地狂奔而去。
白晨刚从眩晕中恢复，就看到了他扭曲的脸孔。
脸孔之上，双眼欲望如焚，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白晨挥之不去的噩梦之一。
阿苏斯狞笑着腾空而去，扑向猎物，白晨忍不住瑟瑟发抖，仿佛回到了当初。
突然，阿苏斯的表情凝固了。
他眼神发直，右手拼命地想伸向胸口。
砰！
他重重地摔在了白晨的面前，四肢抽搐起来，脸色很快就又青又紫。
白晨愣了一下，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吼。
她扑到了阿苏斯身上，没有理智地用嘴巴撕咬起对方的喉咙。
一团团血肉被扯掉，一股股鲜血飞溅而出。
另外一边，商见曜拿着战术背包，取出急救箱，奔向了龙悦红，蒋白棉也慢慢缓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七章 急救
龙悦红身上又红又黑，很多地方已称得上血肉模糊。
他躺在那里，看起来没任何动静。
商见曜没像往常那样，试图把他摇醒，快速检查了下伤势就从急救箱内取出非卡生物制剂，直接注射入他的体内。
作为灰土上以生物、医疗见长的大势力，“盘古生物”在这方面的能力不得不说相当出众，非卡的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原本都快出气比进气多的龙悦红状态一下稳定住了，但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商见曜随即用急救箱内其他物品，简单处理起龙悦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都快给他包成木乃伊了……”蒋白棉缓下来之后，也赶到了这边。
她一把从商见曜手中拿过绑带等事物，现场给他示范起什么叫教科书式的战场急救。
商见曜也不逞强，帮蒋白棉取下她的战术背包，拿出她的医疗箱，补上现场已经逐渐匮乏的物资。
另外一边，白晨终于停止了撕咬，抬起了脑袋。
她脸上尽是血迹，又被泪水冲出了好几道印痕。
阿苏斯几乎没有了呼吸，血液喷得到处都是。
白晨恢复了理智，慌忙站起，望向龙悦红那边。
见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在急救，尚未露出悲伤的表情，她稍微安心了一点，弯腰拾取起不远处的一把“联合202”，抬手瞄准了阿苏斯的头部。
呼，白晨重重吐了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她连开了三枪，也只开了三枪，将阿苏斯的脑袋打成了摔碎的西瓜。
做完这件事，白晨连忙跑到了蒋白棉、商见曜旁边。
她见急救还在持续，自己又插不上手，赶紧提着“联合202”，奔向卧室，给克里斯汀娜又补了几枪，不留一点隐患。
然后，她扯下卧室的床单、被子等物品，做了个非常简易的担架。
这个时候，蒋白棉已完成了战场急救，侧头对商见曜道：
“必须尽快做手术。
“快弄个担架，把小红抬到车里。”
龙悦红现在的状态既不适合背，也不适合扶，这都很容易让他的伤势急速恶化。
蒋白棉话音刚落，白晨就拖着简易担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有既默契十足又经验丰富的同伴真好啊……蒋白棉暗赞了一声，克制住担忧的心情，招呼起商见曜，小心翼翼地把龙悦红挪到担架上。
他们忙碌的过程中，白晨奔到了阿苏斯的尸体旁，从他衬衣的胸前口袋内取出了一朵干枯的、书签般的花。
“要吗？”她急声询问起商见曜。
商见曜反问道：
“它能让小红的伤势变轻吗？”
“不能。”白晨当即做出回答。
这玩意的作用是让人“欲望爆发”，用在重伤员身上，是怕他死得不够快吗？
“那不要了。”商见曜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地说道。
白晨没有多说，将尸体旁边的“六识珠”扔回给了商见曜，然后拾取起属于“旧调小组”的武器，拿着那朵干花，冲入卫生间，直接将它丢进了下水道内。
等把昏迷的龙悦红在担架上固定好，蒋白棉让白晨去抬另外一头。
她对商见曜道：
“你负责掩护。”
说到这里，她扯出了一个略显可怕却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拿好‘生命天使’项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好。”商见曜不仅握住了“生命天使”项链，还把六识珠戴在了左腕处。
那个黑色毛发织成的饰品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仅是轻轻一碰，就散架飘落。
——“盲目之环”的能量耗尽了，比商见曜预料得要快一点。
来不及去检查克里斯汀娜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品，“旧调小组”争分夺秒地出了房间。
蒋白棉扫了眼远处，只见走廊上昏迷着一名男子，生物电信号稳定，一时半会没有生命危险。
她收回了视线，和白晨在商见曜护持下，抬着龙悦红，进了电梯，一路返回至底层。
这个时候，不知哪家已经报警，好几名“秩序之手”的成员已经聚集到了楼下。
之前就做了一定伪装的蒋白棉抬着担架，不慌不忙地走了过去，对那几名“秩序之手”成员道：
“楼上有两名暴徒，疑似被通缉的目标。他们和我们发生了枪战，打伤了我们一名同伴。”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长官的威严。
“旧调小组”从将军府邸离开后，穿的就是正规的城防军制服，而且有证件有文书！
看到商见曜出示了证件，其中一名治安官赶紧问道：
“那两名暴徒怎么样了？”
“已经被击毙，你们去处理现场吧。”蒋白棉吩咐道。
她此时的外形更接近红河人，但依旧能看得出来很漂亮。
那几名“秩序之手”成员没有怀疑，蹬蹬蹬冲向了电梯。
蒋白棉领着白晨，步伐如常身形稳定地抬着担架，出了公寓，于附近找到了自家那辆军绿色的吉普。
将龙悦红安顿到后排，由商见曜看住后，白晨冲入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去哪里？“她急声问道。
蒋白棉衡量了下距离：
“去安坦那街，找黑诊所。”
这里去安坦那街比回金苹果区要快，而且，即使找到了福卡斯将军，也得辗转才有医生，还不如直接去黑诊所方便。
至于水平，黑诊所的医生别的不敢说，处理枪伤、炸伤，那绝对是行家里手，蒋白棉唯一担心的是他们设备不齐。
白晨没有说话，一脚油门到底，在青橄榄区飙起了车。
“慢点。”蒋白棉连忙出声。
白晨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当前速度，靠着高超的驾驶技术和对道路的熟悉，才勉强没有出状况。
蒋白棉缓和了下，认真说道：
“欲速则不达，先不说会不会出车祸，开这么快，在上面的直升飞机和无人机眼中，肯定是有问题的，到时候，被‘秩序之手’，被城防军层层拦截，就麻烦了。”
白晨总算听进去了，松开油门，放缓了车速，让吉普显得不是那么扎眼，但依旧比较快。
蒋白棉侧过身体，望向后排，对商见曜道：
“所有非卡都给你了，等会小红状态一不对，你就给他注射一剂，一定要让他撑到安坦那街。”
至于过量可能带来的问题，现在已经顾不上了。
“好。”商见曜回答得很是简洁，不像往常。
蒋白棉定了定神，利用起无线电收发报机，将这边的情况告知了格纳瓦，告诉他增援可能会推迟，并且大概率只有两个人，让他事有可为就带着韩望获、曾朵果断采取行动，如果不行，就等着会合，之后再想办法。
因着公民集会产生的动乱和后续的搜查，各条路上的车不多，“旧调小组”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把吉普开到了安坦那街。
这里绝大部分店铺依旧紧闭，地头蛇们还没有解除警报，从洞穴里爬出。
白晨没在意这些，直接把车辆停到了给韩望获看病的那个诊所前。
诊所的门同样关着，但二楼住人的地方有一定的动静传出。
蒋白棉推门下车，来到诊所的卷帘门口，用力拍了几下。
哐哐哐的声音回荡开来，却无人来响应。
蒋白棉没有浪费时间，抽出“联合202”，对着卷帘门的锁连开了几枪。
砰砰砰三声之后，她弯下腰背，左手一提，轻轻松松就打开了门。
“下来！”她对着二楼喊了一声。
楼上戴金边眼镜的黑诊所医生看了眼窗外，见街上有一个高大男子提榴弹枪守着，顿时放弃了跳楼逃生的想法。
他忐忑地下到一楼，望向了蒋白棉：
“有，有什么事吗？”
“会做手术吗？我们有同伴被炸伤了。”蒋白棉言简意赅地问道。
戴金边眼镜的医生本想说不会，可瞧对方的架势，又不敢敷衍。
那黑幽幽的枪口真的很吓人！
“能做，但我不是执岁，炸得太严重的可救不回来。”他打起了预防针。
“把小红抬进来。”蒋白棉吩咐起商见曜和白晨。
“那我去后面手术室做准备。”黑诊所医生指了指诊所后方区域。
蒋白棉没有让他一个人行动，害怕他找机会跑掉。
做好相应准备，把助手喊下来帮忙后，医生看见了已被抬到手术台上的龙悦红。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脱口而出道：
“还活着？”
这样的伤势，身体素质差一点的怕是都当场死亡了。
“我们有一些急救针。”蒋白棉把剩余的非卡放到了旁边，“尽管用。”
医生不再言语，进入了状态。
看到他动作熟练，毫不生疏，套上了手术衣的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分别退后了几步，免得干扰到对方。
做了一阵手术，这黑诊所医生开口提醒道：
“你们现场处置得没一点问题，伤者身体素质也不错，运气又好，我这边有合适的血给他输，活下来的希望还是不小的。
“但他肯定要废，右手连带胳膊基本保不住了。”
蒋白棉闻言，颇为悲伤的同时隐约记起了被小组遗忘很久的一件物品。
商见曜则直接开口道：
“我们有一只机械手臂，你能帮忙装上吗？”
“旧调小组”之前有从“联合工业”军火商人雷曼那里交易到一只T1型多功能机械手臂。

第二百二十八章 谈妥
“你们有？”黑诊所医生吓了一跳，差点给龙悦红添上一个伤口。
虽然他已经从外貌、气质、身高、武器等判断这伙人很有点来历，最好不要得罪，但也没想到对方连机械手臂都有。
这可不是榴弹枪、自动步枪这类常见的军火，管制得很严，货源也少。
“别冒冒失失开口，做手术呢！”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阻止他说下去。
黑诊所医生定了定神，自嘲一笑道：
“你们看我的样子像是会移植机械手臂的吗？”
这种高精尖的事情，他可没尝试过。
白晨立刻追问道：
“安坦那街有可以移植机械手臂的黑工坊，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黑诊所医生手上动作不停，咕哝了一句：
“他们未必接，这样，我让我助手带你们去一下，尽快谈好，直接衔接，免得多次手术造成额外伤害。
“不过，没有了助手，手术可就会停滞啊，我又不是执岁，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我来帮你。”蒋白棉主动过去，接下了助手的活，“小白，你和喂跟着去。”
她原本只打算让商见曜“拜访”黑工坊，可又怕他脑子一抽，把事情搞砸，于是让白晨陪着。
至于她自己，当然得留下来盯着这边，免得医生捣乱。
总之，这是一个尽量让两边都保持足够战斗力的方案。
等到商见曜、白晨跟着黑诊所医生的助手出了前门，蒋白棉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手术上。
这么一台大手术，没有几个小时根本下不来。
黑诊所医生一边忙碌，一边闲聊般问道：
“你们不像是城防军的人。”
“要是城防军的，就不会来找你了。”蒋白棉语气平静。
黑诊所医生瞄了眼旁边放着的非卡生物制剂：
“你们这种急救针非常出色，哪里产的？”
“告诉你你也买不到。”蒋白棉回答得滴水不漏。
黑诊所医生迟疑了一下道：
“如果可以，能留一支下来吗？冲抵部分费用。”
“到时候再说。”蒋白棉没给肯定的答复。
黑诊所医生接过她递来的一把手术刀，笑了笑道：
“你竟然没有不让我说话，以前我给别人做手术的时候，开个玩笑都让旁边的人不满。”
“能聊天能开玩笑说明手术没出意外，都在你掌握中，且有信心做好。”蒋白棉不仅有现实经历，而且饱受旧世界娱乐资料的熏陶。
黑诊所医生赞赏地点了点头：
“我就欣赏你这种有智慧的女人。
“嗯，不出意外，救活应该没有问题，能活到什么程度就看执岁的心情和你们的准备了。”
……
出了黑诊所，往安坦那街附近区域走去时，白晨提醒起商见曜：
“能做机械手臂移植的都不简单，背后肯定是一股不小的势力，甚至可能有强者支持，一旦发生冲突，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很可能影响到小红手术。”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知道。”
前面领路的医生助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知道的还不少啊……
——“旧调小组”现在伪装的是红河人，刻意没用灰土语。
白晨紧跟着又说道：
“到时候不管成与不成，都得和见面的人交上‘朋友’。”
最初城还在戒严状态，能拿出机械手臂的非等闲之辈，必然会引起怀疑。
要是被黑工坊的人转头就举报了，“旧调小组”未必还能被“盘古生物”赎回。
所以，“交朋友”是必须加上的保险，而且，交上“朋友”了，对方说不定就答应做机械手臂移植了。
“没问题。”商见曜答应得非常快，显示出他也是这么想的。
前面领路的医生助手再次嘀咕了一句：
朋友是说交就能交上的吗？
他没敢询问，引着商见曜和白晨在街巷里拐了两次，抵达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街边店铺。
店铺内，一个留着淡金胡须的老者正拿着器具，利用头戴式放大镜，修理一块旧世界的机械手表。
医生助手没有打扰他，直到他自行放下了手中的事物。
他抬头看了医生一眼：
“康利，他们是？”
“想做机械手臂移植的顾客。”医生助手康利没有说自己是被胁迫的。
虽然他腰间没有被硬物顶住，但他总觉得有枪口在瞄准自己。
留着淡金胡须的老者皱了下眉头：
“机械手臂都是预定好的，你们突然来，肯定没有。”
商见曜当即开口：
“我们自己准备的有。”
老者沉默了好一会儿，显得颇为犹豫：
“什么型号的？我怕做不了。
“我们这种小工坊，只懂几种型号的移植。”
“T1型。”商见曜坦然回答。
“T1型？”老者眼睛明显一亮。
看得出来，他对这种型号的机械手臂很感兴趣。
他斟酌了一下道：
“谁要移植？”
“一个受伤的人。”白晨简单回了一句。
对于这个答案，老者并不意外，因为领路的是前面黑诊所医生的助手康利。
他想了几秒：
“手术最后就可以送过来了，我们的设备不好移动。”
“好。”商见曜露出了笑容，“你看：我们有机械手臂，你是做机械手臂移植的；我们是医生介绍来的，你和医生是熟人；所以……”
老者站了起来，微笑伸出了右手：
“放心，给足报酬就是朋友。”
康利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
刚才的对话让他满头雾水，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接着，商见曜转向他，笑了起来。
出了黑工坊，返回诊所的途中，白晨突然感慨了一句：
“小红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找到的第一个黑诊所医生就能完成这种大手术，被介绍的第一个黑工坊又对T1型机械手臂感兴趣，愿意接单，减少了“交朋友”被识破的风险。
“他平时的运气看来是积攒起来了。”商见曜很是诚恳地说道。
……
黑诊所后面区域，等到康利完全接过了手上的事情，蒋白棉才退回商见曜和白晨之间。
她简单问了下事情的经过，舒了口气道：
“不错。”
紧接着，她询问道：
“对方要多少奥雷？”
白晨愣了一下：
“没问。”
小组还有多少奥雷，组长你就没点数？
她还以为组长准备用枪“付账”。
黑工坊那边确实会麻烦一点，他们背后肯定有不小的势力，但这不是已经交上朋友了吗？先写张欠条，之后让公司情报网络的人筹钱付账就行了。
这应该算是工伤，可以报销吧？
作为加入“盘古生物”一年出头的员工，白晨耳濡目染之下已经熟练掌握了“工伤”、“报销”等名词。
蒋白棉吸了口气：
“应该不便宜……”
“嗯嗯。”商见曜深表赞同。
正在做手术的黑诊所医生听到他们的讨论，连忙说道：
“我这边手术费就不收你们的了，但器材、药物和血液消耗得给啊，两百奥雷不能再少了。那边移植估计得五六百奥雷。
“你们要是钱不够，可以用这些急救针抵。”
他之前一个劲找蒋白棉说话，不仅是因为和美女聊天对男性来说身心愉悦，有助于保持状态，而且还是借这个机会摸一摸对方的性格、态度，方便之后随机应变。
虽然蒋白棉守口如瓶，没透露什么信息，但医生已经发现，他们这伙人不像是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悍匪，所以敢大着胆子，索取费用。
在安坦那街混了这么久还能活下来的，哪个不是人精？
当然，有绝对实力的除外。
“总的差不多要八百奥雷啊……”蒋白棉略感为难。
有一段时间只出不进之后，他们身上的活动经费所剩不多了。
……
红巨狼区，元老院处。
剩余元老还未得到允许离开。
监察官亚历山大看到女儿伽罗兰走了回来，沉声问道：
“禅那伽大师情况怎么样？”
“不是太好。”伽罗兰摇了下头。
亚历山大正待安排最好的医生去救治，就听见一名变革派元老的手机响了起来。
那元老接通电话后，听见对面汇报道：
“找到阿苏斯了。”
——盖乌斯去了别的地方，完成最重要的善后工作，此地由这名元老负责。
“在哪里？”那元老急声问道。
“在大桥附近一栋公寓里，和猎人公会的克里斯汀娜一起。”对面详细介绍道，“他们都死了，被城防军击毙的。”
“城防军？”那名变革派元老颇感惊讶，“他们哪支精英小队做的？”
阿苏斯和克里斯汀娜可不是什么弱者。

第二百二十九章 行动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音：
“不清楚，但他们也有伤亡。”
这还比较正常……接受盖乌斯委托的变革派元老点了点头，不是太在意地说道，“把阿苏斯的尸体送到这边来，克里斯汀娜的，就，就交给猎人公会。”
至于是城防军哪支精英小队干的，他并不关心，反正事后福卡斯会向新执政官提交报告的。
……
格纳瓦、韩望获、曾朵一路没有停息，用掉了足足一箱油，终于从红河岸边，赶到了初春镇附近。
此时，天色已经变暗，远处的条石围栏只勉强能看得清楚。
距离最初城公民集会过去近十个小时了。
要不是曾朵熟悉地形，一路能走直线就走直线，以北岸废土的道路状况和环境复杂程度，他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韩望获拿出望远镜，观察起初春镇的情况。
和上次来相比，如今的士兵少了很多，镇外那个营地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存在了。
正门区域的装甲车全部不见，只一辆土黄色的坦克孤零零地挡在那里。
条石围栏上方，来回巡逻的人员倒是比之前警惕，完全打叠起了精神，借助探照灯的光芒，密切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可能只有之前三分之一的部队留守。”韩望获不是智能机器人，只能做出粗略的判断，“剩下的都返回最初城了。”
曾朵衡量了下大部队穿越北岸废土的速度：
“盖乌斯昨晚利用广播宣布今天召开公民集会后，他们应该就接到了命令，开始往回走。”
“留守人员的火力也不是太充足。”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地说道，“而且，他们明面上看起来更专注，实际却人心浮动，担心最初城的动乱会影响到自己。要不是我们中间耽搁太久，他们很可能已经借助电报了解了动乱的结局，有了一定的底气，这个时候或许不用进攻，仅凭几句喊话，就能让他们自行溃散。”
喊话的内容当然是守军支持的那方已经失败，上面派人过来清洗，要求他们立刻放下武器，不要负隅顽抗。
这一招是格纳瓦从蒋白棉行为数据库里抽选出来的：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曾朵开始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越琢磨越觉得人心险恶。
还好能想出这个办法的格纳瓦是智能机器人，按照他的话来说，这是穷举方案，择优选出的结果，与心黑不黑没什么关系……曾朵如是想道。
“现在就发动进攻吗？”韩望获询问起格纳瓦。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对，必须抓紧时间，再耽搁下去，即使被调离的大部队没这么快赶回来，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也快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韩望获立刻侧头，对曾朵说：
“你把军用外骨骼装置穿上。”
“你不穿吗？”曾朵下意识反问道。
在她的认知里，军用外骨骼装置等于更强的安全保障加更强的进攻火力，在这种战场上，能让一个人相当于多了几条命。
所以，和“旧调小组”关系更近的韩望获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谁知道，韩望获竟让她来使用！
韩望获指了指初春镇方向：
“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人得和老格一起冲锋陷阱，剩下的那个却可以留在后方，专注狙击，等到正门区域的敌人被清空再过去，更加安全。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所有的决定最终肯定都是为了自己好，就像我做了那么多好事，严格履行着承诺，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像人，不被排斥一样。”
“这样啊……”曾朵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
格纳瓦则看了韩望获一眼：
“你平时话没有这么多的，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韩望获摇了下头，“没有。”
格纳瓦未再多问，看着韩望获从越野车后备箱内取出军用外骨骼装置，帮助曾朵调整高度，穿戴上去。
等完成了前置工作，韩望获架起了自己的步枪，将眼白偏黄的眸子抵到了瞄准镜处。
格纳瓦和曾朵一个依靠自己，一个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端”起电磁武器，望向了远处的初春镇。
砰！
韩望获扣动了扳机。
这么昏暗的天色和这么远的距离下，他步枪枪口飞出的子弹竟准确地抵达了初春镇正门区域，钻入了坦克上方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最初城士兵头部。
那颗脑袋顿时像膨胀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砰！砰！
格纳瓦和曾朵也完成了射击，缠绕着银白电流的弹丸分别命中了一名在外墙之上巡逻的士兵，穿透了他们的防弹衣。
随着那两具尸体的倒下，两人同时跃了出去，连跑带跳地冲向初春镇。
轰隆！轰隆！
他们使用榴弹发射器，狂轰滥炸着正门区域的敌人。
韩望获则留在原地，依靠自身的天赋能力和那把步枪，依次点名疑似军官的敌人，让最初城的守军无法从慌乱里组织起来。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初春镇正门区域的守军崩溃了，他们留下一地尸体，逃入镇内，试图与里面的同伴会合，重整防线。
蹬！蹬！蹬！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曾朵一个大跳，跃过土黄色坦克，落到了初春镇外墙之上，格纳瓦同样如此。
轰隆！轰隆！
他们继续用榴弹发射器压制守军。
韩望获收起了步枪，略微弯起腰背，奔向那台土黄色的坦克。
完成一轮轰击后，曾朵才借助傍晚的光芒，看清楚了镇内的情况。
房屋建筑、道路情况和她之前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依旧那么简陋但干净，可她却看不到任何一名初春镇的镇民。
都被关起来了吗？曾朵刚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半边身体突然麻痹，不由自主向侧方栽去。
轰隆！
格纳瓦往某栋两层房屋轰出了一枚榴弹，腾起的火光淹没了几面破碎的玻璃窗。
曾朵身体的麻痹随之消失，她忙利用军用外骨骼装置强行维持住了平衡。
……
最初城，青橄榄区，安坦那街，格林钟表店后方区域。
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将龙悦红送到这边，进行机械手臂移植，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
加上之前那台大手术的时间，天色早变得黯淡，太阳即将完全落入地平线下。
“组长，真的不需要我和喂出去筹钱吗？”白晨望了眼黑工坊作业区道。
“旧调小组”剩余的奥雷已全部给了黑诊所的医生，刚好抵了器材、血液和药物消耗费。
当然，“刚好”是蒋白棉说的，黑诊所医生不敢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也是商见曜的“朋友”。
他只是比较遗憾，没有弄到一支非卡生物制剂。
“不用。”蒋白棉摇了摇头，“最初城还在戒严状态，出点什么意外得不偿失。等会格林先生要是不接受我们用部分非卡和多余武器付账，就把小红抵在这里，那支T1型机械手臂可比他们的手术费贵多了。等到最初城恢复了正常状态，我们再去筹钱赎人。”
考虑到龙悦红短时间内不适合再奔波，白晨竟觉得组长这个办法相当妙。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吐了口气道：
“事情紧急，都不知道小红喜不喜欢机械手臂……”
“没事。”蒋白棉摆了下手，“他要是不喜欢，等回了公司，养好了身体，可以二次手术了，就换成生物义肢，保证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好随便啊。”商见曜发表了感言。
生物公司就是这么随便！
三人又等待了一会儿，突然听到安坦那街方向一阵骚动传来。
这骚动迅速被平息，环境安静得让人忐忑。
很快，高空有直升飞机和无人机的声响出现。
蒋白棉略微皱起了眉头：
“有被通缉的残党逃到了这边？”
“会不会搜查过来？”白晨颇为担心。
蒋白棉想了想道：
“你和我穿上军用外骨骼装置，守在里面。
“喂去门口等着，准备好交朋友。”
吩咐完，她侧头对黑工坊作业区喊了一声：
“还有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淡金胡须的格林隔空回了一句。
商见曜将手枪插回武装带内，走向了钟表店已然关上的门口。

第二百三十章 格纳瓦的宽慰
废土，北安赫福德区域，初春镇。
格纳瓦、曾朵没有贸然挺进，借助各种感应设备和电磁武器，一一清除起藏入镇内各个房屋的敌人。
被电磁之力推出的弹丸拥有极强的穿透力，让不少“最初城”守军明明已置身“安全之地”，被厚厚的墙壁保护着，依然丢失了自己的生命，或者遭受了重创。
韩望获抓住这个机会，抵达了初春镇正门区域，攀爬上了那辆土黄色的坦克。
将尸体推到一旁后，他进了坦克，坐到了驾驶位置。
对于这种在旧世界被冠以“陆战之王”称号很长一段时间的武器装备，韩望获还是第一次接触。
他在红石集担任治安官和镇卫队队长时，确实见过许多军火商人和他们携带的走私货物，但这不包括坦克。
以灰土恶劣的道路情况和寥寥无几的铁路，坦克并不是一种方便运输的物品，不太适合走私。
涉及它的交易往往都在相邻的区域，一方开过来，一方开回去。
虽然没见过坦克，尤其是“最初城”自产的这种，但韩望获一点也不露怯，研究了一阵，回想了片刻，就开始上手。
——从红河附近赶来初春镇的途中，针对守军的坦克，格纳瓦有用投影的方式给他和曾朵播放“怎么开坦克”等视频，严格遵守着蒋白棉“不打无准备之战”的叮嘱。
而类似的武器使用资料和相关技巧，格纳瓦的数据库内多的是，毕竟他曾经的定位是塔尔南的镇长和智能机器人卫队队长，很大一部分工作是维持治安，清缴盗匪，对抗外敌。
没过多久，那台土黄色的坦克发出了声音。
履带运转间，它缓慢调过了头，让炮管对准了初春镇正门。
轰隆！
厚木制成的大门立刻四分五裂。
韩望获开着坦克，进入了初春镇。
在格纳瓦的指挥下，他有条不紊地装填炮弹，向电磁武器无法打到的几名敌人轰了过去。
轰隆！轰隆！
一栋栋房屋倒塌，只少量敌人勉强逃生。
他们失去了对抗的勇气，借助障碍物的遮掩，向镇中心溃散而去。
格纳瓦和曾朵交替着更换起弹药，时而火力压制，时而尝试点名，不让镇中心的“最初城”士兵们组织起有效的反扑，开动剩下的两辆装甲车。
随着土黄色坦克的逼近，剩余的守军撤入了一栋看起来颇为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小楼。
这是初春镇的学校，也是他们精心构建的避难所。
那栋建筑的底部，有一片镇民们用了几十年弄出来的防空洞。
而此时，曾朵发现，防空洞的入口区域被“最初城”的士兵们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修建起了不少永固工事。
“检测结果：里面有大量的人，应该包含初春镇的镇民们。”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
这样一来，韩望获就不能利用坦克直接轰击入口了。
即使他运气非常不错，炮弹成功飞进了里面，炸死的也未必是“最初城”的守军，有不小概率是初春镇的镇民。
对目的是解救这些人的韩望获来说，显然不能做南辕北辙的事情。
他停下了坦克，钻了出来，架起步枪，看有没有机会点名。
他和曾朵都没有急切，因为如今的情况还在他们预料之中。
有曾朵这位初春镇镇民在，“旧调小组”怎么会不知道防空洞的存在，不考虑守军连同镇民都进了里面的情况？
分开之时，蒋白棉就将自己携带的“盘古生物”产强力麻醉气体分了大半给格纳瓦。
——她电鳗型生物义肢内的麻醉气体使用后当然是需要补充的，而外出冒险时，很多场景下，麻醉气体的作用比外骨骼装置还大，所以她带了不少。
格纳瓦“制作”麻醉弹时，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曾朵密切注意着防空洞出入口区域。
她可不希望“最初城”守军趁这个机会发动反扑。
当然，她也没有继续做火力压制，而是时不时往那个地方开上几枪，轰一枚榴弹，毕竟他们只有一台车，携带的武器弹药有限，经不起太多的浪费。
就在这时，原本被格纳瓦和曾朵确认没有人的一栋简陋建筑内，突然冒出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急速于空中勾勒而出，体表穿戴着一套布满鳞片的轻薄盔甲。
黯淡的夕阳余晖之下，那些鳞片闪烁出了不同颜色的光芒。
这是“盘古生物”产的“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
砰！
那身影刚一浮现就向着侧对自己，瞄准防空洞入口的韩望获扣动了扳机。
他端的是一把高斯步枪。
缠绕着银白电流的金属弹丸被激射而出。
几乎是这身影刚有浮现的同时，曾朵就借助“综合预警系统”有所察觉。
她怔了一下，一个大跳，扑向了韩望获。
砰！
韩望获被曾朵扑倒在了坦克上，那枚金属弹丸穿过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肩膀装甲，飞向了远方。
只差一点，曾朵就被直接命中了。
而这个时候，格纳瓦的榴弹发射器已经转了过来。
轰隆！
穿戴仿生智能盔甲的那道身影根本来不及躲避，直接被绽开的火团吞没了。
但他还没有死，甚至不算重伤，“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为他提供了卓越的防护力。
他主要失去的是那把高斯步枪——它被炸坏了。
下一秒，一道红色的激光从格纳瓦掌心蹿出，落到那身影体表，直接穿透鳞片，贯入了内腑。
那身影摇晃了几下，终于倒了下去。
“多注意周围。”格纳瓦叮嘱了一句，又忙着“制作”起麻醉弹。
曾朵跃了起来，做出回答：
“好的。”
她喘了两口气，继续监控起防空洞出入口区域，同时增加了对附近建筑的关注。
韩望获飞快起身，一边拾取自己的步枪，一边摸了摸被金属外骨骼撞到的痛处。
他看了曾朵一眼，皱起眉头道：
“你为什么救我？
“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容易让自己也重伤，甚至死亡吗？”
曾朵不太明白韩望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嗫嚅着说道：
“我想着，想着你是来帮我的，这个风险应该由我来承担，而且，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死了心脏就归你……”
韩望获目光一闪，脱口而出：
“你做事从来不考虑自己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好好活着，你要是现在死了，我可没有设备保管你的心脏。
“你想让我辛苦这么久，却拿不到报酬吗？想连累我一起死吗？”
说着，他转过身体，再次瞄准起防空洞出入口区域。
曾朵闭着嘴巴，略感疑惑的同时也承认韩望获说的有点道理。
旁边的格纳瓦宽慰起两人：
“我稍微改造一下模块，可以弄出一个临时的低温箱，就是缺乏相应的保存液。”
韩望获没有接这个话题，催促道：
“快点弄好麻醉弹。”
……
最初城，安坦那街，格林钟表店内。
穿着城防军制服的商见曜守在门口，看着墙上悬挂的壁钟一秒一秒地跳动。
过了十来分钟，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钟表店的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这非常大声，很是急促，似乎再没人回应，敲门者就会一脚踹上来。
商见曜拉开了大门，看见了一支城防军小队。
见里面的人也穿着同款的制服，他们明显愣了一下。
商见曜笑了起来，边拿出福卡斯将军给的证件和文书，边说道：
“你们看：
“我穿着和你们一样的军服；
“又有证件和文书；
“所以……”
那几名城防军士兵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问道：
“你在执行秘密任务？”
“这里有什么问题？”
“发现有用的线索了吗？”
“我们假装没看见？”
“什么秘密任务可以穿制服的？”
这些士兵反问的同时，深沉的暮色下，高空那架铁黑的直升飞机转向了这边。
螺旋桨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变大，带来了一阵阵猛烈的风。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不期而遇
商见曜看了眼半空的直升飞机，笑着邀请起门口的几名城防军士兵：
“要不进来待一会儿？
“要是被上面的人看到你们只在门口问了几句就走，会比较麻烦，也容易暴露我和我同伴的秘密。”
那几名城防军士兵深感商见曜说得有道理，端着制式的突击步枪，走入了格林钟表店。
他们习惯性打量间，看见了守在通往后面区域的蒋白棉和白晨。
这两位同样穿着城防军制服，只是加了一层军用外骨骼装置，让几名士兵的眼皮本能跳了一下。
“她们也是？”几名城防军士兵里为首的那位侧头望向了商见曜，语气还算正常，但动作已不自觉呈现出防卫姿态。
他个子和商见曜差不多高，面容粗犷，金发蓝眼，有明显的雅尔盖人血统。
“嗯。”商见曜轻轻点头的同时，蒋白棉和白晨各自掏出了自己的证件。
几名城防军士兵上前几步，看清楚了相应的内容和最重要的钢印。
他们放松了下来，相继退回近门处，害怕看见两位同僚严密守护的区域内有什么秘密。
这是他们多年以来积累的经验：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商见曜则完全违背了这样的行为模式，接收到蒋白棉的暗示后，不做伪装，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们这是在搜查什么？”
为首的那名雅尔盖血统城防军士兵没有隐瞒，坦然回答道：
“一个道士。
“元老院越过福卡斯将军，直接下达的命令。”
一个道士？“永恒岁月”教派的？这场“最初城”动乱里，执岁“庄生”失去了原本的影响力？蒋白棉脑海内顿时跳出了这一系列念头。
她见过的道士很少，一时半会只能联想到“永恒岁月”教派。
“道士？”商见曜追问道，“他长什么样子？我看我有没有见过。”
为首的城防军士兵从胸前口袋内掏出了一张照片，展示给商见曜看。
照片上是一名男子，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和伽罗兰相似的道袍，扎着松松垮垮的发髻。
他看起来是纯正的灰土人，鬓角发灰，眼袋较重，留着五绺长须，皱纹已是明显。
“没见过。”商见曜非常失望。
他似乎已经完美代入了城防军精英士兵的角色。
“今天之前，我们也没见过。”为首的城防军士兵宽慰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侧耳听了下不远处的直升飞机螺旋桨声，转而问道：
“负责指挥的是哪位？”
“不是咱们的人。”为首的城防军士兵看了眼斜后方的天花板，“是元老院派来的。”
“他长什么样子？”商见曜一点也不掩饰地问道。
为首的城防军士兵回忆着说道：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淡蓝色，脸型很长，颧骨很高，有不少皱纹……”
“不认识。”商见曜再次表示遗憾。
接收到蒋白棉的眼神，他组织起新一轮的问题：
“他有表现出什么能力吗？”
“没有。”几名城防军士兵同时摇头。
蒋白棉略感失望的时候，为首的那名雅尔盖人补了一句：
“但上面告诉我们，有那位在，今天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放心一点，大胆一点，不用担心危险，肯定没事。”
这……蒋白棉脑海念头电转，直觉地认为这句话蕴藏着很大的信息量。
很快，她想起了一种能力：
“虚拟世界”！
只有这片区域被“虚拟世界”覆盖，执行任务的士兵才可以真正地不用担心危险，肯定没事。
保护马库斯的“虚拟世界”主人？代价是幽闭空间恐惧症的那位？蒋白棉突然有了这么一个猜测。
她随即沉思起来：
“镜教”信仰的执岁“碎镜”之前是支持“最初城”官方的，而且和奥雷这一系关系匪浅……
他们现在放弃了原本的保守派，转而支持新执政官盖乌斯了？盖乌斯还愿意接受，说明“碎镜”和他背后的支持者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可以对抗，也可以合作，视情况而定？
悉卡罗寺方向没有大的动静出现，表明“水晶意识”教未遭遇毁灭性的打击……执岁“菩提”和“碎镜”立场相似？
这么一次动乱，损失最严重的看起来是执岁“庄生”的支持者啊……
部分执岁在对抗这位代表全年的岁神？
“是吗？”商见曜对城防军士兵们宣称的“不用担心危险”一脸怀疑，似乎想当场拔出手枪验证一番。
为首的那名雅尔盖人不是太肯定地回答道：
“我们这种士兵，上面怎么说，就怎么信，但具体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会小心一点，命可是自己的。”
说完，他看了眼店内的钟表，估算了下时间道：
“我们该出去了。”
“小心。”商见曜挥起了右手。
他的左臂在前来安坦那街的途中就重新包扎过了，之后又让黑诊所的医生帮忙缝了几针。
目送几名城防军士兵离开后，蒋白棉静静听了一阵，发现半空的直升飞机并未远离这片区域，还在附近“挂着”。
她微皱起眉头，心中突然暗道了一声不好。
如果“虚拟世界”确实覆盖了广义上的安坦那街，那自己等人的“数据”必然已同步上传。
而三名城防军士兵藏在一家黑工坊内，其中竟有两个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是怎么看怎么值得怀疑的事情。
等“虚拟世界”的主人审查到这部分数据，很容易发现问题。
这问题原本不是太大的问题，毕竟“旧调小组”有福卡斯将军给的证件和文书，足以糊弄过去。
但他们和直升飞机内的“虚拟世界”主人可是打过交道，彼此熟悉的！
到时候，对方有不小概率认出他们！
想到可能出现的最恶劣结果，蒋白棉立刻就要让白晨和自己一起，脱掉身上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电光石火间，她转念一想，发现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
脱掉的外骨骼装置又不可能从“虚拟世界”消失！
而且，原本没注意这边的“虚拟世界”主人也许会因为这样的“数据波动”提前将目光投过来。
左也不对，右也不对，蒋白棉一时竟难以做出抉择。
她看见商见曜表情严肃了起来，相信他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
北岸废土，初春镇中。
砰，砰，砰，格纳瓦将麻醉弹打入了防空洞内。
保险起见，他甚至有寻找附近的通风设施，往里面来上几发。
等待了一阵，密切监控着目标区域的格纳瓦侧头对曾朵道：
“守在入口附近的那些人状态已经不对，我先冲进去，你跟在后面。”
“好。”曾朵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切换为了防毒模式。
韩望获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蹬，蹬，蹬，锵，锵，锵，格纳瓦大跳接狂奔，狂奔接大跳，反复循环着冲到了那片永固工事前。
直到这个时候，里面才有零零星星的枪声响起，才有一枚炮弹飞出。
轰隆！
格纳瓦闪过炮弹，硬抗枪击，闯入了防空洞内，用端着的一把冲锋枪做起扫射。
哒哒哒的清脆声音里，许多“最初城”士兵倒了下去，剩余的不是已经昏迷，就是缩了起来，暂避锋芒。
曾朵紧跟着跃过那些工事，用榴弹发射器制造起伤害。
清空这片区域的敌人后，她和格纳瓦一起深入了防空洞。
韩望获则等麻醉气体扩散了一阵，效果降到最低后，才戴上口罩，跟了进去。
沿途之上，他观察着或死或活的敌人们，眉头略微皱了起来。
守军的武器装备比他预想得还要差。
当然，这个“差”是和他们平时相比。
“虽然大部分被调走，但也不至于只留下一台坦克、两辆装甲车、一件仿生智能盔甲和两名觉醒者吧……连台军用外骨骼装置都没有？”韩望获一边祈祷着这样的好运，一边提高了警惕。
幽深宽阔的防空洞原本就隔出了多个房间，曾朵一眼扫过，突然看到了张熟悉的脸孔。
那是住在她家隔壁的李吉李叔叔。
此时，嘴唇退化、牙齿外露的李吉一张脸紧紧贴在某个房间的玻璃窗上，挤压得都变形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未雨绸缪”
曾朵忙往那个房间靠去，可她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却是一副异常血腥的画面。
李吉脑袋之下的身体全部裸露着，肉眼可见的血管全部爆开了，身上、地上是凝固的，大片大片的红。
这样的状态下，没有人类能够活着，次人也一样。
唯一和正常情况不同的是，李吉体表仿佛还有分泌出某种粘稠的液体，让他黏在了墙上，脸紧紧贴住玻璃窗。
这就是实验的下场？曾朵心中一紧，往防空洞深处又奔了几步。
左右两侧隔出来的房间内，有的一片黑暗，似乎没人存在，有的门窗缝隙里挂着发丝和肉条，让目睹者不寒而栗。
曾朵奔到其中一扇玻璃窗前，借助过道灯光的照射，望向了里面。
她看到了镇里的老师宁馨。
这位三十出头的女士是初春镇外表相对正常的一位，她畸变的地方是内脏，有足足两颗。
此时此刻，她的眼睛完全凸了出来，侧面是密密麻麻异常狰狞的毛细血管。
她的胸腔位置开了一个洞，可以直观地看见心脏和胃袋。
前者已经不再跳动。
曾朵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基因实验。
扑通，扑通，扑通，她的心跳加快了，害怕自己来得太迟，镇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们全都成为了“最初城”基因实验的牺牲品。
顾不得再看两侧的房间，她跟随格纳瓦，奔向了防空洞深处。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一片宽广的区域，这里被“最初城”守军修建成了一个巨大的监狱。
那一面面铁栅栏后，是一张张曾朵熟悉的脸孔。
初春镇的镇民们！
他们或缩在角落里，期待枪声、爆炸声平息，或凑到铁栅栏处，希望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寻找逃出去的机会。
还好，还好……曾朵见状，一阵狂喜。
虽然这比她记忆中的镇民们数量要少，肯定有不少人已经死在了万恶的实验里，或者生不如死，但差不多还余下三分之二。
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眼扫过，曾朵发现了双腿从出生开始就极度萎缩的镇长，发现了听力发达眼睛却始终翻白的表哥，发现了有三对胸的女同学……
出现畸变的次人绝大部分都不是变得更好看，而是更丑陋，如同怪物。
见他们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曾朵突然想起一事，连忙打开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高声喊道：
“是我！”
“朵朵？”“小朵？”“曾朵？”一声声惊讶的呼喊从正对她的几处监牢内传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朵第一反应是喜悦，第二反应却是感觉这样的环境下，“朵朵”“小朵”的称号有点太破坏氛围了……
她摇了下头，甩掉了这莫名其妙的念头，环顾了一圈道：
“我来给你们开门。”
她顾不得去找拥有监狱钥匙的守卫，打算直接暴力开锁。
——以防万一，她又合拢了面罩，担心潜藏的敌人释放有毒气体。
这个时候，韩望获也跟了上来，左右看了一眼，打算帮忙。
“你找的人？”镇长望着奔向自己这边的曾朵，稳重问道。
“你从哪弄到的外骨骼装置？”另外的镇民一边等待着监牢门开，一边好奇询问。
他们其实有期待过出门在外未被抓住的曾朵返回初春镇，想办法解救自己等人，但又理智地知道，对一名普普通通的遗迹猎人来说，这样的“任务”实在是太艰难了，她哪怕召集了一支几十上百号人的荒野流浪者或者遗迹猎人队伍，要想对抗“最初城”的正规军，也近乎做梦。
等到被关入了防空洞内新修的监狱内，发现“最初城”对这边的实验有着异乎寻常的重视，派出了可怕的强者，弄来了不少厉害的武器装备，他们更是熄了相应的心思，只希望曾朵能远离初春镇，好好活下去。
谁知道，昨晚守军们的慌乱不是插曲，而是前奏曲，曾朵竟然弄到了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带着一个机器人和一个人类同伴，攻入了戒备森严的防空洞，让守军们死伤惨重，四散而逃。
这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当然，这不妨碍他们惊喜和激动，没有谁在濒死之中看到希望还能保持平静。
砰！砰！砰！
曾朵依靠“辅助瞄准系统”，用自带的一把突击步枪，命中了好几处监牢的锁，直接将它们打断或者打开了。
与此同时，韩望获也更换了弹匣，做起类似的事情。
他射击的精度不比曾朵和格纳瓦差。
随着多个铁栅栏门被推开，曾朵快速回答了镇长的问题：
“这是我请来的帮手。
“外面的守军已经被我们击溃了，大家赶紧出去，寻找车辆和物资，争取在一刻钟后撤离这里。”
“就你们两个？”镇长很是诧异。
“三个。”曾朵强调了一句，并做出解释，“大部分守军被调回最初城了，这里的防卫很薄弱，但他们用不了多久又会过来。”
“好，大家赶紧出去找车找吃的！”镇长挥了下手，高声喊道。
他被自己的儿子，一个大脑有问题只剩下七八岁智商的壮汉背着。
旁边的格纳瓦抓紧时间，问了一句：
“实验室在哪里？”
作为智能人，他怎么会忘记大白的叮嘱，忽视实验室内的宝贵资料？
不太适应机器人有这么强主动性的镇长愣了一秒道：
“最里面那片就是。”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对曾朵和韩望获道：
“你们带初春镇的人出去，准备好转移的各种事项。
“还有，那件仿生智能盔甲不要忘记，现在虽然坏了，不能用，但之后肯定可以修好，大白他们擅长这个。”
擅长这个的不是蒋白棉等人，而是“盘古生物”。
说完，穿着墨绿色军服的格纳瓦转过身体，奔向了防空洞最深处。
曾朵和韩望获对视了一眼，没有逞强跟随。
……
最初城，格林钟表店内。
蒋白棉一边念头电转，思考着具备可行性的脱身之策，一边祈祷自己猜测出现了错误，刚才那几名城防军士兵的话语不一定代表这片区域被“虚拟世界”笼罩了，或者，即使真是“虚拟世界”，也不是保护马库斯，和“旧调小组”打过交道的那位，而是“镜教”别的强者。
哒哒哒，直升飞机的螺旋桨转动声不仅没有逐渐远去，反而越来越近，大到近乎噪音，对话必须靠喊的程度了。
白晨察觉到了蒋白棉的紧绷和商见曜的严肃，张了张嘴，想询问有什么不对，但转念之间，她又理智地放弃了这个打算，担心会因此添加意外。
商见曜望着靠门处的天花板，仿佛已经看到上方有直升飞机悬停，看到曾经被“旧调小组”戏耍地那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往这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这很干扰小红动手术啊……他无声嘀咕了一句，抬手捏起了两侧太阳穴。
就这样，他靠着摆放有多个机械表的柜台，假寐般睡了过去。
“起源之海”内，竖立着黄金电梯的岛屿上。
商见曜的身影浮现了出来，飞快地一分为九，围观起堵在门口的那个自己。
其中一个他单手插兜，往前走了一步，掷地有声地说道：
“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你不要发疯好不好？还不确定是不是有危险，就算真有，也有别的办法。”堵在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当即反驳道。
这一次，他没用便携式收录设备中转，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另一个商见曜摇了摇头：
“小红都做得出来不怕牺牲拯救同伴的事，我们怎么能比他弱？”
“是啊是啊。”拿着小音箱的商见曜点头附和。
抬手摸起下巴的商见曜沉吟着说道：
“当坏的情况可能发生时，不管这种可能多小，它总会发生。
“既然这样，还不如未雨绸缪。”
转着“六识珠”的商见曜迟疑了两秒道：
“我佛慈悲。”
握着“生命天使”项链的商见曜跟着说道：
“自有后来者！”
很快，九个商见曜无视了堵在电梯门口的那个商见曜的意见，以“不能在勇气方面被小红甩到后面”为理由，强行达成了一致。
下一秒，他们抬头望向了半空，望向了那道翻滚着阳光般的缝隙。
现实世界里，蒋白棉看到商见曜睁开眼睛，转过身体，望向了自己和白晨。
商见曜随即露出了笑容，阳光灿烂的笑容。
这笑得蒋白棉和白晨都有点愣住。
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商见曜转身走向了钟表店门口。
“起源之海”内，那道缝隙被九个商见曜从不同方向撕扯开来，强烈的阳光利箭般刺入了这个世界。

第二百三十三章 融合
随着大量阳光照入代表商见曜的“起源之海”，堵在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个商见曜脸色一下就变了。
虽然他也不清楚被一位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定位到自身的心灵世界，尝试入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好事。
其实，在九个商见曜达成一致的时候，这个商见曜的脸色就已经相当难看，他想要阻止，但对面有足足九个，而且彼此知根知底，无论怎么样，都只会是平局。
平局的结果就意味着，对面闯不入黄金电梯，他也影响不到别的区域，只能“看”着九个自己撕扯那道翻滚着阳光的缝隙，“邀请”对面的觉醒者来做“客”。
“都不想活了吗？”这个商见曜对着半空，怒吼出声。
最先提出“同归于尽”方案的商见曜哈哈笑道：
“想活啊，但这不就看你的选择了吗？”
另一个商见曜抬手摸起自己的下巴：
“我记得你是我们内心懦弱的代表，逃避着所有让自己辛苦和痛苦的事情，宁愿因此变得没有感情，变得冷酷，相当自私。
“所以，你会对自己冷酷吗？”
拿着小音箱的商见曜频频点头：
“是啊是啊。”
转着“六识珠”的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施主，放下执着，方见如来。”
握着银制天使项链的商见曜哈哈笑道：
“自私鬼，现在为了自己的生存，你该做出决定了。
“是拒绝退让，大家一起死，还是选择和解，让开道路？
“前者必死无疑，后者还有一线生机！”
又一个商见曜跟着笑道：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加入我们！
“快点，不要浪费时间了，你不想活了吗？”
听到九个自己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应，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个商见曜额角血管直跳，恨不得回绝这帮家伙，看着他们去死。
瞧瞧，瞧瞧，这都是什么嘴脸！
虽然这些也是自己，但一个个都面目可憎！
深呼吸了两下，黄金电梯门口的商见曜黑着一张脸，缓慢站了起来。
他不情不愿地抬起右手，伸向了半空。
他确实又自私又懦弱，又冷漠又阴狠。
但他真的不想死。
半空的九个商见曜见状，停止了让缝隙进一步扩大的尝试，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这个时候，照入他们“起源之海”的阳光聚了起来，仿佛要凝出一具身体的轮廓，那道缝隙的另外一边，幽深而黑暗，如同光的反面。
“我就说嘛！”
“对你就是要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才有效！”
“自私的人弱点只可能是他自己！”
“是啊是啊。”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既已放下屠刀，那当立地成佛。”
“真是的，早知如此，何必阻拦我们那么久，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
一声声嘲讽入耳，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个商见曜脸色又黑了几分，恨不得扭过头去，重新坐下，不给这帮混蛋机会！
要死一起死！
可惜，他做不到。
他只能强行控制住自己，看着九个商见曜飞了回来，各自伸出右手，碰向自己。
十只手掌顿时交融于一，却又层层叠叠。
十个商见曜同样如此，明明已变回了一个，但行走间却仿佛有十重幻影。
他来到了黄金电梯门口，摁下了往上的按钮。
金黄色的大门一下敞开了。
商见曜没去管身后那道缝隙的变化，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内只一个按键，旁边有灰土语和红河语双重注释：
“心灵走廊”。
商见曜再次伸手，摁了一下。
金黄色的轿门随之关闭，电梯开始急速上升，可却违背常理地让人有了失重的感觉。
商见曜整个身体都变得虚浮，思绪同样如此。
这时，他看见周围浮现出了一个个光团，不同的光团内都有自己能够理解的文字。
它们分别是：
“短暂失智”；“思维混乱”；“思维植入”；“极端冲动”；“数学白痴”；“不会数数”；“内奸”；“痴愚光环”；“潜意识思维”；“思维读取”；“意图动摇”；“动机模糊”；“脆弱的心”；“文学青年”；“矫情之人”；“胆小鬼”；“痛哭之源”；“畏惧”；“不会说话”；“双腿动作缺失”；“第五肢动作缺失”；“头部动作缺失”……
其中，有些光团很近，很清晰，很容易抓到，有些则相对遥远，又颇为模糊，难以触及。
除了它们，另外还有两个光团悬于商见曜头顶，一个是“数量倍增”，另一个是“距离提升”。
商见曜正要思考，脑子一抽，直接伸出右手，分化出十重光影，抓向十个目标。
如果不是商见曜们数量不足，他全都想要。
十个光团同时被触及，可却只有三个顺着商见曜的手掌，融入了他的身体。
一是“思维植入”，二是“文学青年”，三是“双腿动作缺失”。
它们飞向了商见曜原本的那三个，“思维植入”融入“推理小丑”，变成了“思维引导”，“文学青年”融入“矫情之人”，变成了“文学青年&#183;矫情之人”，“双腿动作缺失”融入“双手动作缺失”，变成了“四肢动作缺失”。
刚完成融合，那黄金电梯就停止了。
大门随之敞开。
出现在商见曜眼前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对面是一扇有着黄铜把手的朱红色大门。
商见曜刚迈步走入房间，身后的黄金电梯就消失了，只余留一片氤氤氲氲的气体。
气体之中是闪烁着微光的大海、一座座岛屿和照入阳光的巨大缝隙。
“起源之海”！
此时此刻，“起源之海”相对商见曜来说，只如同一幅巨大的、立体的画。
商见曜当即转过身体，将手探入气体，触向阳光快要凝成人影的缝隙。
突然，他大喊了一声：
“你有本事用‘盲目’效果啊！”
“心灵走廊”层次的“矫情之人”。
缝隙对面的那位“沉默”了片刻，整个“起源之海”突然黑暗了下来。
不，不是“起源之海”暗了，是商见曜的眼睛看不见了。
但他能感觉得到制造了这种“盲目”效果的气息还在涌入。
现实世界中。
商见曜右手取下了武装带上的电筒。
电筒光滑透明的镜面忽然变得漆黑，仿佛染上了墨汁。
商见曜抬起电筒，推动开关，将“借取”来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去。
电筒射出的不是光芒，而是一片黑暗。
这黑暗仿佛“虚拟世界”的克星，一下让现实回归了。
紧接着，它穿透天花板，与暮色融合在一起，悄然笼罩了半空那架直升飞机。
哒哒哒的螺旋桨转动声里，直升飞机内传出了一道无比惊恐无比害怕的惨叫。
那位的代价是幽闭空间恐惧症！
过了几秒，直升飞机的门被打开，一道身影慌不择路地跳了下来。
远处随即传来了啪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样的高度，即使能干涉物质的觉醒者，也会摔成重伤，更何况“碎镜”领域的人。
商见曜迅速回过头，再次对看得一愣一愣的蒋白棉和白晨露出了笑容：
“解决了。”
这个过程中，另一个他在心灵房间内，对着“起源之海”中的巨大缝隙再次使用了“矫情之人”：
“有本事等我几分钟！”
现实世界里，不等蒋白棉回应，商见曜又补了一句：
“你们现在需要堵上耳朵。”
蒋白棉和白晨选择相信，经验丰富地“屏蔽”了自己的听觉。
商见曜完成了类似的操作，然后取出那台便携式收录设备，调到最小音量，给吴蒙的录音设置了“循环播放”。
一遍又一遍后，吴蒙录音内的神秘力量完全消失了。
商见曜估算着时间，“恢复”好听力，确认相应的情况没有问题。
下一秒，他握着便携式收录设备，将小冲录音里残余的神秘力量转移到了自己的心灵房间内。
这个时候，那道缝隙处的阳光已突破“矫情之人”的影响，凝出身影，准备入侵。
商见曜毫不犹豫把小冲的“嘘声”丢进了自己的“起源之海”。
“嘘嘘嘘”，“嘘嘘嘘”。
那道阳光凝出的身影一下顿住，隔了一阵，仿佛记起什么般忙不迭地钻回了缝隙那面，并且主动闭合了缝隙！
过了一阵，“嘘”的声音变弱，彻底消失不见。
但“起源之海”内，又有新的缝隙产生。
它的另外一边，有微光闪烁，无数影子重叠。
商见曜对着那道缝隙，欣喜地喊道：
“小冲！小冲！”
没人回应他。
“看来不在啊……”商见曜叹了口气，完全回归了现实世界。
他急着去方便。
现实世界中，蒋白棉看完了商见曜的一系列操作，大概摸清楚了他的想法，于是放下双手，试探着问道：
“你进入‘心灵走廊’了？”
这么随便？
商见曜点了点头：
“对。”
蒋白棉和白晨表情各有变化时，这家伙急不可待地问道：
“厕所在哪里？”

第二百三十四章 转移
北岸废土，初春镇，防空洞内。
格纳瓦一路深入，终于看见了银白色的金属大门。
据他判断，门后应该就是“最初城”在这里建立的实验室。
而大门两侧，分别守着一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士兵，他们端着重机枪，一动不动地站着。
格纳瓦刚有靠近，这两名士兵就做出了反应。
他们一个哒哒哒地扫射，一个改用左臂的榴弹发射器，往格纳瓦所在的方向轰出了炮弹。
格纳瓦对此一点也不诧异，他分析的结果是：“最初城”的人想进实验室，需要提前通知那边，佩戴正确的感应器，凡是未被告知且没做标记的靠近，必然会遭遇无情的袭击。
有杀错，没放过！
换做普通人类，这样的袭击肯定已来不及躲避，格纳瓦一直在扫描前方情况，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轰隆的爆炸声里，他不仅避开了中心位置，而且用自己的电磁武器给予了回击。
那两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士兵充分利用着“综合预警系统”，和格纳瓦打得有来有回。
最令格纳瓦诧异的一点是，对方完全没有被敌人突破到实验室入口区域的事实弄得惊讶、慌张和不安，沉稳地仿佛在做一件练习过几百上千次的事情。
哒哒哒！轰隆轰隆！砰砰砰！啪啪啪！
格纳瓦和那两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士兵高来高去，在爆炸与流弹里不断往对方倾泻着火力。
一时之间，他们谁都奈何不了谁，防空洞又相当坚固，没出现坍塌的迹象。
因着对面有两个人，格纳瓦短暂处在下风。
他电火花一闪，仗着自己的处理器是真正的多核，可以多线程操作，于激烈战斗的同时，通过扬声器，呼喊了起来：
“放弃幻想，丢掉武器，选择投降！
“你们已经等不到增援，所有的守军要么死亡，要么重伤，要么溃散了，否则我也不可能闯到这里。
“我们的大部队还在外面，很快就会过来！
“投降不杀！
“我们会和‘最初城’交换俘虏的！”
格纳瓦模拟着蒋白棉的思维，试图瓦解对面两位敌人的斗志，否则真要这么战斗下去，没有十几二十分钟恐怕是看不见胜利曙光的。
他所有的言辞都不是谎言，相比他这么一个智能机器人，曾朵和韩望获一加一等于二，在数量上毫无疑问是大部队。
而如此环境下，格纳瓦觉得自己获胜的契机大概是随着时间的延长，对面两位士兵的军用外骨骼装置电量逐渐耗尽，而他随身携带了何止十块高性能电池。
听到他诚恳的喊话，那两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士兵竟一点都没有动摇，保持着刚才的节奏，用凶猛的火力阻拦着格纳瓦的靠近。
他们脸孔被面罩盖住，格纳瓦无从观察他们的表情是否有变化，只能根据对其他身体信号的监控，初步判断他们没怎么受到影响。
又等了一阵，就在格纳瓦放弃攻心之策时，那两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士兵将他逼出安全距离后，突然同时转身，返回了实验室那扇银白色金属大门前。
滴的声音响起，大门向着侧面缓缓退开。
那两名士兵一前一后奔了进去。
格纳瓦正要趁机闯入，霍然扫描到了某些不好的信息。
他猛地转身，毫无保留地跳向了远处。
格纳瓦刚刚落地，后方就响起了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隆！
爆炸由小变大，很快就填满了那座实验室，让整个防空洞都出现了激烈的摇晃。
自毁装置！
那两名士兵启动了实验室自毁装置！
格纳瓦担心那片区域随之坍塌，狂奔着往出口方向而去。
他见过不少人，也见识过许多旧世界的娱乐资料，但之前从未遇到过能如此慷慨赴死的人类。
自毁装置一启动，那两名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士兵必死无疑！
这就是人类的牺牲精神吗？他们启动自毁装置的时候，不会有一点害怕和后悔吗？格纳瓦核心模块内冒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
等他冲出防空洞，回到地面的时候，初春镇幸存的镇民们三五成群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车辆，或者强行启动了守军们遗留的汽车，正利用它们，来回寻找和装载着物资。
无需曾朵劝说，有丰富的灰土生存经验的他们都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不要妄想还能居住，再等一会儿，“最初城”的大部队就要赶来了！
“怎么样？”韩望获早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见状忙高声询问起格纳瓦。
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实验室被毁掉了。”
“那……”曾朵不知薛十月是否还有事情交代给格纳瓦。
格纳瓦环顾了一圈道：
“再等十分钟就必须出发了。”
“好。”曾朵忙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上的扬声器将这番话语告知了父老乡亲们。
……
最初城，格林钟表店内。
在直升飞机上那位突然从半空跳下来，不知摔成什么样之后，城防军们的搜寻工作就陷入了停滞。
鉴于觉醒者能力的隐蔽，在那位醒过来之前，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其他人无从知晓袭击来自哪里，源于何方。
“最初城”别的强者还未赶过来之际，留着淡金胡须的格林走出了工房区域，边擦手边对蒋白棉等人道：
“移植完成了。
“但伤者还没有苏醒，我不是医生，判断不出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个……”蒋白棉堆起了笑容，“移植费用是多少？”
格林想了下道：
“我听康利说，你们有一种效果非常出众的急救针。
“如果你们不介意，给我两支抵消移植费用，关键时刻，这能救命。”
“旧调小组”目前还剩四支非卡。
会不会太便宜我们了？蒋白棉第一反应是这么说。
她旋即醒悟了过来：
非卡廉价是因为自己等人站在“盘古生物”员工的角度衡量，觉得这种用完还能申请且数量较多的急救针和别的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可对灰土上大部分人来说，这东西用好了真的能救命。
就像今天的龙悦红，不是给他用了三次非卡，他肯定坚持不到手术成功。
“好。”蒋白棉舒了口气。
不用烦恼金钱的感受真不错。
既然没有欠债，他们也就失去了把龙悦红抵押在工坊的借口，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这片区域将遭受更严格更仔细的搜查，把龙悦红独自留在这里颇为危险。
白晨和商见曜弄来简易担架，把右手已成“铁黑色”的龙悦红抬回了吉普车后座。
“接下来去哪里？找福卡斯将军帮忙安排一个适合养伤的地方？”白晨边发动吉普边询问起蒋白棉。
最重要的是，得尽快给小红续上输液这件事情，保障手术效果。
蒋白棉摇了摇头：
“不找福卡斯将军。”
“嗯？”白晨有些诧异。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道：
“我们撞上阿苏斯和克里斯汀娜的事情太过巧合了。
“从他们的对话里可以看出，克里斯汀娜就住在那栋公寓，至少是经常住在那边。”
她前后两句话似乎没有必要的联系，但白晨却一下明白了她想表达什么：
“组长，你的意思是，这是福卡斯将军安排好的？”
“倒不一定是安排。”蒋白棉思索着说道，“他发现那名特派员其中一个安全屋和克里斯汀娜的家在一栋公寓后，可能是抱着有能最好，没有也无所谓的想法，把我们支了过去，嗯，他应该早就知道阿苏斯和克里斯汀娜和‘欲望至圣’教派的关系，希望能碰个运气，埋颗钉子。”
“太坏了！”后排照看龙悦红的商见曜发表了意见，“他还欠我们一顿庆功宴！”
蒋白棉没有回应他，对白晨道：
“去红巨狼区，启用最后那个安全屋，之后趁晚上，到附近医院偷点药物，我们自己给小红输液。
“还有，得给公司汇报情况了。”
“好。”白晨把车辆拐向了安坦那街相关区域之外。
因着他们有证件、有文书、有制服，现场又较为混乱，“旧调小组”还算轻松就离开了这危险之地。
白晨开着开着，商见曜突然望向窗外，欣喜喊道：
“杜衡老师！”

第二百三十五章 信
循着商见曜的目光望去，蒋白棉看到套着黑色长袍的杜衡席地坐在一条巷子内，背靠撑着“蛛网”的电线杆，脑袋微微后仰，仿佛正在睡觉，显得很是惬意。
此时，太阳早已落到地平线下，黑暗笼罩了世界，要不是商见曜眼尖，靠着两侧房屋内不多的灯光，蒋白棉大概率会忽略掉衣物与夜色近乎融在一起的杜衡。
听到连小冲都能吓跑的大佬的名字，白晨踩下了刹车，让吉普顺滑地停到了路边。
商见曜推开车门，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到了杜衡的身旁。
蒋白棉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学着商见曜的样子，挨着他坐下。
白晨则负责守住吉普，照看后排输着液的龙悦红。
杜衡侧过脑袋，睁开眼睛，扫了商见曜一下，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你啊？”他语气里透着少见的疲惫。
“是啊。”商见曜按对方的字面意思做出了回答。
杜衡保持着原本的状态：
“原来我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进入‘心灵走廊’了。
“合该有此一遇啊……”
杜衡老师，你这话说得怎么跟个道士一样……蒋白棉强忍着没有插嘴。
商见曜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刚好我能看出来。”杜衡简单回答了一句。
紧接着，他眼睛都不睁地说道：
“不要急着改变心灵房间的状态，也不要很快出门进走廊，等过一两个月，精神状态稳定得差不多了再这么做，这能有效降低你代价的恶化程度。”
“好。”商见曜没去反驳代价的主体要加个“们”。
杜衡转而说道：
“你们可以离开了，不要打扰我睡觉。”
“好。”商见曜向来是有礼貌的好青年。
蒋白棉狐疑地看了杜衡一眼，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了停在巷外路旁的吉普。
……
北岸废土，庞大的车队往着群山方向开去。
这是逃离初春镇的人们。
为了摆脱“最初城”的追踪，他们冒着危险，在夜色里一口气开了近四个小时。
当然，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稀少，他们没敢一直赶路，来到一处早就被发掘一空的小城废墟后，选择扎营休整，规避风险。
韩望获、曾朵和格纳瓦的深色越野车在队伍最后，负责清理相应的痕迹，等他们抵达的时候，几栋建筑之间，外面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十几堆篝火已经升起。
初春镇的镇民们绝大部分都有异于常人之处，用外人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个都奇形怪状的。
他们围在不同的篝火旁，或抓紧时间休息，或巡视周围，或填着肚子，都没怎么说话。
配上外形，他们显得颇为阴郁。
曾朵扫了一圈，对韩望获和格纳瓦解释道：
“大家平时都很和善，很热情的，现在可能是有外人在，又被关了好几个月，不太放得开。”
“没事。”韩望获简单回了一句。
对格纳瓦来说，这更不是问题。
这时，双腿萎缩的镇长骑着他大脑发育不全的儿子走了过来，就之前讨论过的目的地和曾朵又详细地交流了一番。
弄清楚具体的情况后，他回到一堆堆篝火前，啪啪拍了两下掌。
所有未熟睡的镇民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镇长清了清喉咙，大声说道：
“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要抛弃住了那么多年的镇子，抛弃我们自己开垦出来的田地，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成为实验品的下场，相信你们都看到了，‘最初城’的庞大我们也都有体会，这不是我们能抗衡的，或许可以赢上那么一次，但赢不了很多次，而只要输上一次，我们就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这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得到了镇民们的点头回应。
镇长继续说道：
“流浪其实才是灰土上大部分人类的生存状态，每隔几年，或者更短，他们就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迁徙。比起他们，我们其实要好很多，至少我们被‘最初城’的人抓住之后，还有机会逃出来，还能活下去！”
这段话让不少镇民心中积压的恐慌和不安缓慢释放了出来，终于有了点逃出生天的感觉。
镇长环顾了一圈，声音又拔高了少许：
“曾朵告诉我，她找到了一个适合定居的地方，那里有足够的水源饮用，有荒废的农田开垦，有废弃的遗迹改造，而现在是夏天，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忙碌。
“只要获得了第一次丰收，新的初春镇就将建立起来！
“还有……”
说到这里，镇长突然有些激动：
“那里没有污染，没有污染！
“我们的后代会慢慢正常起来，不再遭受畸变带来的痛苦！”
他话音刚落，初春镇的镇民们就一下哗然，他们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想确认镇长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曾朵将双手合拢，围成喇叭状，放到了嘴前，“我保证！”
她今天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能力，有非常厉害的同伴，将大家从“最初城”守军看管下救了出来，不知不觉已成为镇民们依赖的、相信的对象，所以，她的保证足够有效和可信。
短暂的静默后，那些奇形怪状的镇民们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万岁！”
“乌拉！”
“老天爷开眼！”
……
他们的激动溢于言表，将睡着的镇民们都吵醒了过来。
看到那一张张熟悉面孔的变化，听到他们毫无保留的呼喊，曾朵一时竟有点恍惚。
她似乎已带领所有人抵达了那处山坳，和大家一起清除杂草，重开农田，和街坊邻居们一块修建沟渠，引来洁净的水源，和亲戚朋友们收割着麦穗，在忙碌之后，围于餐桌旁，用清水当酒，尽情享受……
那一幅幅画面是如此美好，曾朵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及，可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等到场面平复下来，站在最外围的韩望获侧头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开始留恋这个世界，舍不得死了？”
曾朵诚实地回答道：
“有一点。
“不过，放心，我会履行承诺的，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韩望获不置可否，望着前方道：
“你难道就学不会自私一点？
“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
曾朵抓了下自己的短发：
“我也想，可是……”
她疑惑地看向韩望获：
“你说这些，不怕我反悔，拼命想活下去吗？
“你不爱自己了，不自私了？”
韩望获沉默着没有回答。
格纳瓦在周围做着巡逻，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
最初城，红巨狼区，一栋还算高档的公寓下方。
趁夜弄来所需药物和器材的蒋白棉、商见曜走进了大门。
看了眼大堂内的信报箱架子，蒋白棉走了过去，找到自己等人租住的那个房间的门牌号，看里面是否有今日份的报纸，想以此了解更多的最初城局势。
——她记得租的时候，房东专门提过，他有订全年的《最初城日报》。
或许是今天的动乱让报纸没有印刷或者派送，信报箱内空空荡荡，只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蒋白棉疑惑地将那封信拿了出来，检查了一番，当场把它拆开。
信内是两张薄薄的纸，对应两份医疗报告。
报告上说除非更换心脏和骨髓，否则病人活不了多久。
同时，它们还提到了一些药物的搭配，说按照这个方案治疗，且调养得当，一个病人能多活至少半年，一个差不多三个月。
“老韩和曾朵的医疗报告？禅那伽大师寄过来的？他没有怪罪我们提前逃离？”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小声自语起来，“‘预言’能力真神奇啊……”
商见曜点了点头：
“禅那伽大师真是个好人。”
对此，蒋白棉深表赞同。
禅那伽大师是真正的慈悲为怀。
……
最初城，悉卡罗寺，外面街道上。
监察官亚历山大望着灯火通明的七层佛刹，听着隐隐回荡的诵经声，对身旁的女儿伽罗兰叹了口气道：
“禅那伽大师圆寂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分别
北岸群山，某条废弃道路连通的地方。
看见一条小溪于荒废许久的农田间蜿蜒而过，水质干净，清可见底，初春镇幸存的镇民们都脸露激动之色，仿佛挖掘出了一个极大的宝藏。
好几个小孩奔到了溪边，趴了下去，用双手捧起流水，送向口中。
更有甚者，已是匍匐于地，用嘴巴亲吻泥土。
“不检测一下就喝吗？”格纳瓦询问起曾朵。
这不符合野外生存守则。
有的水只是看起来干净。
曾朵摇了摇头：
“反正不会比以前的水差。”
原本那种污染严重会造成畸变的水，初春镇的镇民们都喝了好几十年。
格纳瓦默默地在数据库里添加了一条新的人类行为模式。
韩望获环顾了一圈，看到了远处的小城废墟。
旧世界的那些钢筋混泥土建筑还有很多依旧屹立，只是被绿色淹没了绝大部分躯体。
他转而对曾朵道：
“我们该返回最初城，更换新的药物了。”
曾朵“嗯”了一声：
“手术的医生和地方也可以请大白他们提前物色好，免得出现什么意外。”
韩望获张了下嘴巴，沉默着走向了停在废弃道路一侧的黑色越野，将储备的那桶汽油灌入了油箱。
曾朵趁这个机会，将自己的病情告知了镇长和几名亲戚，末了道：
“我现在要去最初城治疗，也许能回来，也许不能。”
镇长叹了口气道：
“你原本是镇上最健康的小孩，结果还是遭遇了畸变，这也许就是我们初春镇的宿命。”
“这该死的灰土！这该死的世界！”曾朵的表哥忍不住骂了两声。
曾朵低头笑道：
“说不定还有希望，能够治好。”
“是啊。”镇长回头望了一眼，“这里确实没什么污染，我们的宿命将一点点改变，你的应该也会，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曾朵猛地扭过了脑袋，望向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越野：
“好。
“我该过去了，他们等着呢。”
不给镇长和亲戚们回应的机会，她挥了挥手，小跑着上了黑色越野的副驾。
车辆再次于道路上奔驰起来，七拐八绕地出了群山，回到北岸废土。
就这样，韩望获、格纳瓦和曾朵轮换开车，趁着白天，尽可能快地往红河大桥赶去。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次极端天气，差点被冰雹砸碎了挡风玻璃，不得不找地方暂避休息。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红河大桥已遥遥在望，和正常时节一样，那里有城防军设卡，有车队缓慢通行。
“得做伪装了，准备好收买士兵的钱。”格纳瓦提醒起前排两位。
“好的。”韩望获点了点头。
他放缓了车速，寻找起隐蔽的停车位置。
这个过程中，他望着前方道路，状似无意地说道：
“如果新的治疗方案有效，确实能让我再多活半年，我想先试一试别的办法，一颗好的机械心脏可比你的强多了。”
说完，韩望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侧过脑袋，发现曾朵不知什么时候已缩在副驾位置，眼睛闭着，脸颊发红，嘴唇干涸，整个人时不时颤抖一下。
“……”韩望获伸出右手，试着推了推，“曾朵？”
格纳瓦的脑袋从后排探了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阵道：
“她昏迷了。
“她的病情急剧恶化了。”
或许是之前强闯初春镇的激烈战斗消耗了曾朵过多精力，也或许是心愿得偿之后，她彻底放松了下来，她体内的病魔一下就发展壮大到了可怕的程度。
韩望获沉默了几秒，就近找了个相对隐蔽的位置，将车停好。
“赶紧做伪装，尽快进城。”他没什么表情地对格纳瓦说道，也是在催促自己。
没过多久，韩望获载着藏到了后备箱内，仿佛另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格纳瓦，以猎人同伴生了急病为由，用金钱开道，成功驾驶着黑色越野，上了红河大桥。
不知什么时候，曾朵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望向旁边的韩望获，语气虚弱地笑道：
“看来赶上了，我没有食言，虽然我挺想胖一点。”
韩望获表情如常地说道：
“等会到了大白他们找的诊所，你先输个液，把烧退了，再考虑新的治疗方案。”
曾朵勉强笑了笑：
“我恐怕是不行了。”
她喘了口气道：
“你这个人总是，总是嘴硬心软，以后不要这样了，又，又不是所有人，都猜得到你真正，真正想说什么……”
韩望获沉默着，加快了车速，后排的格纳瓦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扬声器。
曾朵的视线逐渐发散，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不是问，我吗，会不会，舍不得死，会不会，想自私一点？
“我现在，现在可以回答你，真的，真的有点，我好想，和大家一起开荒，一起种田，一起狩猎，好想劝你，不要把所有心事，都藏着，不说出来……
“我甚至会想，如果我们的病都，都好了，能不能，能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待在一起，我们两个，两个烂泥坑里的人，什么都没有的人，互相，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前走……”
韩望获的身体抖了一下，再次侧过了脑袋。
曾朵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左手伸了过去，触碰到了韩望获松开了方向盘的右掌。
她笑了起来：
“韩，韩望获，不要总说，总说自己自私，你不是，不是这样的人。
“以后，你要代替我，活下去，代替我，去爱更多的人……
“除了爱自己，也要学会，爱别人，这样，你的人生才完整，这样，你才是真正的，真正的人……”
“我们一起。”韩望获紧紧握住了曾朵的左掌，把吉普开得飞快。
开着开着，他感觉掌中的手逐渐失去了力量，逐渐变得冰冷。
他梗着脖子，依旧望着前方，没有侧头。
……
晚上八点出头，安坦那街，某个黑诊所内。
等待韩望获心脏移植手术完成的“旧调小组”在约定的时间收到了“盘古生物”的回电。
经过蒋白棉转译，相应的意思清晰传达入了商见曜和格纳瓦的耳中：
“先回公司，休整一段时间，之后再考虑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那个秘密实验室的事情。”
——白晨在那个安全屋内照顾暂时不适合搬来搬去的龙悦红。
蒋白棉随之望向格纳瓦：
“老格，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格纳瓦已经知道奥雷这“人工智能机器人之父”认为自己和自己的同伴有可能诞生与人类相近的意识，一直激动莫名地在诊所内来回踱步，此时，听到蒋白棉的问题，他运算了下道：
“我打算留在最初城等你们回来，看有没有机会探索那个秘密实验室，拿到奥雷遗留的资料。
“这里比较方便补充电能。”
“好。”蒋白棉没有反对。
她还未把对“源脑”的怀疑告知格纳瓦，因为“旧调小组”师老兵疲，对意外的承受能力已经不是那么强。
蒋白棉打算的是，不管将来“盘古生物”有没有把探索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那个秘密实验室的任务交给自己小组，她都会带着组员，重返最初城，到时候，做好准备后，再和格纳瓦沟通这个问题。
“小心啊，机器人在这里不太安全！”商见曜情真意切地叮嘱道。
……
“老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几天之后，蒋白棉询问起病床上的韩望获。
已经知道他们来自“盘古生物”的韩望获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打算去初春镇住一段时间，帮他们重建家园。”
他婉拒了加入“盘古生物”的提议。
你不是歧视次人吗？白晨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初春镇的镇民绝大部分属于次人。
这时，韩望获又补了一句：
“将来，你们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到初春镇来找我。”
“好。”蒋白棉没有强求，商见曜很是遗憾。
……
等到龙悦红能勉强下地行走，“旧调小组”开着原本那辆吉普，领着“加里波第”朱塞佩和另外两名回公司述职的情报员，离开了最初城，往西北方的黑沼荒野开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 尾声
秋老虎肆虐之时，“旧调小组”连同回来述职的三名情报员抵达了“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入口区域。
和上次一样，他们必须接受严格的安检。
右手虽是铁黑色的机械，但同样灵活的龙悦红一边把身上的物品掏出来，放入木条筐内，一边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
这一看，他差点喊出声音。
商见曜竟然把“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都拿了出来，而且明显未转移里面蕴藏的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留下的气息。
——那两件物品的表面都显得润泽，仿佛被盘出了包浆，正反射着一定的光芒。
不是说好藏在外面某个地方，不让公司知道吗？龙悦红心里有强烈的疑问，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商见曜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笑着对他说道：
“今天的我已非昨天的我，昨天的我也非前天的我。
“现在是诚实的商见曜。”
“……”龙悦红嘴巴半张，差点忘记合拢。
好一会儿，他心里才闪过了一个词：
“坑货！”
蒋白棉忍住了抬手捂脸的冲动。
她累了，无所谓了，反正对现在的“旧调小组”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太大不了的事情了，毕竟他们这次外出完成了不少任务，其中有非常高难度的那种，积累的贡献绝对很高，不怕被扣。
而且，他们俘虏走第八研究院特派员的事情，康娜是知道的，鬼知道她有没有向公司汇报过卡奥疑似有哪些道具。
白晨则飞快计算起最后落到手可能还剩多少贡献点，这关系到她之后的某些选择。
通过安检，停好车辆后，“旧调小组”和“加里波第”朱塞佩三人进了电梯。
“你们应该是去649层。”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对。”朱塞佩点了点头，“刚才他们说过了。”
蒋白棉帮他们按亮了649层，然后又选择了自己小组所在的647层。
电梯下行一阵后，三名情报员挥手告别，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等到轿门关闭，龙悦红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晨问道。
龙悦红有感而发：
“我们这一路之上碰到了很多人，和很多人一起同行过，但现在还是只剩下我们四个。”
白晨还未回应，商见曜已一脸狐疑地望向龙悦红：
“我记得没有对你用过‘文学青年’这个能力啊。”
这个时候，电梯停在了647层。
蒋白棉没给商见曜扯远话题的机会，率先迈步而出：
“走吧。”
他们一路回到了14号房间，这里的摆设和他们出发前略有不同，但大体一致，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清理灰尘。
“呼……”蒋白棉把自己的身体丢入了代表组长的那张靠背椅内，舒服地后仰起身体。
她满足地感慨道：
“还是家里舒服啊！”
如果不是组员们盯着，现场也没有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她都想打个滚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是啊。”龙悦红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商见曜丢下战术背包，抬手摸起了肚子。
咕噜，咕噜。
声音如期而至。
蒋白棉见状，笑了起来：
“先消毒，洗澡，换衣服，然后去食堂聚餐，我请！”
“万岁！”商见曜完全没有耻感地高喊出声。
龙悦红和白晨对视了一眼，同样地期待。
紧接着，商见曜提出了要求：
“我要红烧肉。”
“我要土豆烧牛腩。”龙悦红忍不住吞了口唾液。
“我要地三鲜。”白晨迟疑了一下，跟着说道。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吃什么不取决于我们要什么，取决于食堂有什么！”
说完，她嫌弃地挥了挥手：
“没到管理层，怎么可能给你们开小灶？
“就算小灶，也得看当天有哪些食材。
“好啦，快去消毒，洗澡，换衣服吧！”
其实，他们进入地下大楼时，就经过了一轮消毒、除尘和杀菌，现在属于额外的保险措施。
……
晚餐之后，“旧调小组”四名成员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瘫痪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过了好一阵，蒋白棉直起身体道：
“你们可以回去了，我抓紧时间弄一份报告草稿出来，明天再慢慢修。”
“好。”龙悦红少见地第一个起身。
这次在生死之间打了个滚后，他分外想念家人。
蒋白棉目送着他和商见曜、白晨走出房间，拿起电话，犹豫了许久，终于拨了个号码。
“爸，我回来了。”她对着话筒，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蒋文峰一阵惊喜：
“总算舍得回来了！
“听说你们在最初城干出了一番大事业？”
“我们只是小兵……”蒋白棉撒起了娇，诉起了苦，“等保密等级定下来，我再和你详细讲。”
她的目光从座机上移开，望向对面的墙壁，沉默了一阵道：
“爸，我想做植入式耳蜗的手术了。”
“啊？”蒋文峰觉得今天的太阳肯定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蒋白棉咕哝道：
“外面太多危险，我觉得不能任由这个弱点继续保留了，不能让自己的害怕影响到整组人的安危，哎呀，你再不答应，我就要打退堂鼓了，快点，断了我这个念想！”
“好，我现在就安排。”蒋文峰很有紧迫感。
蒋白棉轻咬了下牙齿，声音不自觉变小了一点：
“还有，我想参加觉醒方面的实验。”
蒋文峰默然了几秒道：
“你确定？这有不小风险的。”
蒋白棉望着对面墙壁，吐了口气道：
“确定。”
没给蒋文峰再说的机会，她笑了笑道：
“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梦想吗？”
蒋文峰回忆了一下，苦笑了起来：
“记得……那个时候，你才十岁出头，听我讲了旧世界的毁灭、‘无心病’的恐怖和灰土过去的惨状、现在的模样，嚷嚷着要调查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发病的源头，一直嚷到毕业，进了实验室。
“我那时真的松了口气，谁知兜兜转转，你还是踏上了这条路。”
蒋白棉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显：
“你说过要支持我追寻梦想的。”
蒋文峰沉默了一会儿道：
“好吧。”
蒋白棉这才挂断了电话。
她随即点开电脑里的音乐播放器，找了首符合自己现在心情的歌曲——从商见曜那里拷贝来的其中之一。
优美的歌声很快响了起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注1）
听到这里，蒋白棉皱了皱眉头，一番操作后，让歌曲只播放前面五句，反复循环：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
……
647层走廊某处，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并排着前行。
到了拐角处，白晨指着另外一边道：
“我回家了。”
她住在622层，和商见曜他们用的电梯不在同一个区域。
不等商见曜和龙悦红回应，白晨抿了抿嘴唇，再次说道：
“等奖励发放下来，我打算申请生物义肢移植和基因改造。”
“这很危险啊。”龙悦红皱起了眉头。
他指的主要是基因改造。
白晨表情平静地说道：
“我已经决定了。”
我不想再放弃同伴，自己离开……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好吧。”龙悦红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劝得住白晨，只寄希望于组长能办到。
等到这位个子娇小的同伴走出了他们的视线，龙悦红才和商见曜一起，前往另外一个区域，进了正确的电梯。
他看着自己于金属厢壁上映出来的身影，有点不安地问道：
“我脸色看起来还好吧？”
那么重的伤当然不可能几天几周就完全好，龙悦红直到最近，才摆脱了各种后遗症，彻底被治愈，但他身体还比较虚，有待于之后锻炼恢复。
他现在主要担心家人看出自己受过重伤，平白难过。
至于无法掩饰的机械手臂，他已经想好了借口，商见曜帮忙想的：
“这太酷了，太强了，是男人就忍受不住它的诱惑！”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龙悦红几眼：
“只要你不和人打架，就不会被看出问题。”
“我又不傻。”龙悦红嘟哝道。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会和人打架？
再说，之前那么多年，我龙悦红一直谨守各种条例，从不违反！
商见曜一脸认真地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会被人看出这机械手臂有多强。”
“……”龙悦红缓慢吐了口气。
很快，电梯抵达了495层，商见曜和龙悦红互相嫌弃地摆了摆手，各自走向了回家的道路。
商见曜甩着那把黄铜色的钥匙，缓步行于“街”上，时不时和路过的街坊邻居打招呼。
他们都对这个外出值勤归来的年轻人很感兴趣，只是看得出对方刚回来，不好意思现在就打扰。
没过多久，商见曜回到了自己住的196号房间前。
他推门而入，眼中映出了那个狭窄逼仄的房间。
最深处横放的床，左侧的红漆木桌、靠背椅，右边的灶台、洗手台，就这样挤在了仅六平米的空间内。
商见曜没立刻收拾，进屋关门，走到床边，靠躺了下去。
房间内异常安静，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商见曜随即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他来到了那个空空荡荡的心灵房间内，盘腿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一分为三，开始用意念改造这里。
他隔出了一大一小两个房间，还弄了一个非常狭窄的卫生间。
然后，他把红漆木桌等记忆中的家具一一具现了出来，包括那些他已经穿不上的衣服。
改造的末尾，商见曜把代表“起源之海”的那团氤氲固定在了小房间内其中一面墙壁上，让它变成了“液晶电视”。
忙完这一切，他坐了下来，无声地看着这个房间。
（第四部完）
注1：《爱的代价》，李宗盛。
第四部总结
好久没写总结，手有点生了，笑。
第四部“皇帝”主要有两个意思，一是代表前“最初城”皇帝奥雷的遗言，这也是“旧调小组”的主线任务，二是代指“权力”，指的是“最初城”的权利更迭。
另外，我也是在尝试用不同人物代表不同乐器的写法，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交汇成最激烈的乐章，然后依次远去，逐一离开，只剩下代表主角的乐器在那里拉出余音，渲染出孤独的感觉。
这样的写法就不可避免地要求有新的人物，有不错的塑造，有原本角色的人物层次递进。
为此，我写了傲慢的“神父”，狮子外表狐狸内心的福卡斯将军，慈悲为怀的禅那伽，随遇而安的伽罗兰，野心勃勃的盖乌斯，沉溺于欲望的阿苏斯，为家乡奔走忘我的曾朵，等等，等等。
与此同时，小红点燃了自己的勇气，老韩明白了爱人的意义，小白过去的完整呈现和现在的决心，大白开始面对自己的恐惧，商见曜在精神病的道路上又迈出了坚实一步，老格慢慢摸到了情商这个词的意思，这些都属于人物的发展轨迹，让他们形象更有层次性。
在这一点上，自我感觉还是达成了预定的目的。
主要的问题在于六点：
一是初到一个大地方，而且是接下来长期活动的地方，我总是习惯于从一些边边角角切入，去展现这里的人物风貌，这里的文化习俗，然后一点点地带出人物，一点点地勾勒事件，这就导致前期节奏比较缓慢，对某些朋友来说，可能阅读体验不是太好。
二也是节奏方面的问题，这本书我说过，有升级，但我会尽量地弱化升级对节奏的帮助，所以，整整一部，商见曜只提升了一次，从期待他变强期待有更多变化的读者角度来说，这样的节奏确实是不太友好的。为此，我在最初做设定的时候，就弄了类似神奇物品的“道具”，希望能通过道具的获得和消耗来体现变化，让故事的重心更集中于剧情的推进。
三是打斗，怎么说呢，每一场涉及觉醒者的打斗都很消耗我的脑力，比写拳脚道术魔法之类的更加艰难，于是很容易就出现两极分化的情况：当某些能力第一次出现时，为了不让大家看得迷迷糊糊，肯定会完整地去解释，打斗就会显得啰嗦，适合一口气看，而我又没有这个能力一口气写那么多；当某些能力已经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出现，重心放在斗智斗勇上时，效果还不错，既有趣又激烈。
四是紧张感的缺失，当主要角色一直没人死去的时候，故事的紧张感确实有点难营造，而没有紧张感，就不够刺激，就无法有大的高潮。这个问题的解决，倒也不能为死人而死人，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我之后会尝试用“失败”来营造相应的气氛，也就是说，不是每一个任务都能成功。
五是这次“最初城”的权力更迭因为主角团只是在边缘打酱油，所以我更多是把它作为一个引出更多设定更深层次秘密，并塑造人物的舞台，而不是一个高潮的触发点，这就和读者的期待形成了一定的错位。
六是在一些悬念的设置上拖得太长了，导致解密时没有足够震撼的感觉。
以上是第四部的总结，第五部是《英雄》，以贝多芬第三交响乐命名，从名字上，大家应该能猜到一点，第五部会有“救世军”的相关内容。
第五部 英雄

第一章 “心灵走廊”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到家的时候，晚饭刚结束没多久，龙知顾和龙爱红两兄妹正在母亲顾红的监督下收拾餐桌，清洗碗筷。
他们的爸爸龙大勇当然也没闲着，非常熟练地打扫着房间。
龙悦红通过半开的大门看到这一切，犹豫了几秒，迈步走了进去。
“爸，妈，我回来了。”他下意识想用右手挠一挠头发，却看见了五根铁黑色的金属指头。
龙悦红怔了一秒，为了掩盖内心的复杂情绪，啪地弹了一把不锈钢梳子出来，认认真真理了理浓密到凌乱的黑发。
听到他的声音，顾红猛地转过了身体，望向门口。
“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好几个月了！”这位中年女性又惊又喜又激动地唠叨道。
下一秒，她后续的话语凝固在了口中，因为她看见了龙悦红身上明显不同于正常的手掌和腕部。
那不再有肉体的感觉，泛着金属的冷光。
“这是？”顾红迟疑着问道。
她的态度影响了龙大勇、龙知顾、龙爱红三人，让他们欣喜的表情带上了几分疑惑。
龙悦红笑了起来，挥舞了下右臂，动了动五根指头道：
“这次任务比较危险，我们刚好又得到了这么一只机械手臂，所以，我向组长申请移植，提高自己的实力，这不，我靠着它安全回来了吗？
“哈哈，这种机械产品是男人的浪漫，战士的梦中情人，很少有人忍得住，要不是我果断申请，抓住了机会，肯定要便宜商见曜！”
他侃侃而谈，说了一堆。
对于他后面那些话，龙大勇倒是没什么感觉，龙知顾却颇为认同：
“是啊，看起来很酷！”
呵，你这小子这段时间没少看旧世界娱乐资料啊，都掌握酷这个词了……作为长兄，龙悦红第一时间反应竟然是得好好教育下弟弟。
当然，现在肯定不是合适的时候，龙悦红按下这番心思，为增强说服力，笑着补充道：
“不仅看起来酷，用起来更酷！”
龙知顾好奇追问道：
“都有哪些作用啊？”
龙悦红斟酌了下道：
“这是有保密等级的，具体没法给你们说，只能演示一些简单的功能。
“比如，比如……”
因着心虚，他一时之间竟想不起适合给家人展示的项目，本能地改变了下手指形态，脱口而出道：
“可以开罐头！”
话音刚落，龙悦红的脸皮就险些抽动：
草，一定是商见曜这家伙平时总唠叨要用机械手臂开罐头，弄得我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确实很酷……”龙知顾不知道哥哥心中的辗转曲折，对可以变形的手指颇为向往。
在家里专门负责开罐头的龙大勇更是赞赏有加。
顾红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龙悦红几眼道：
“你这样怎么去相亲啊？
“人家女孩子会觉得很可怕。”
此时已是深秋，“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因外出未归，错过了新一年的统一分配，依旧没有对象，后续不得不依赖相亲。
“是啊是啊。”龙爱红学起哥哥的口头禅。
作为一名女孩子，她确实觉得一条机械手臂怪怪的，有点瘆人。
龙悦红对此倒是比较豁达，不像以往那么在意地说道：
“反正也不是什么太着急的事情，可以等明年的统一分配。”
他顿了一下，犹豫着补了一句：
“到时候，我可能已经退出安全部，转到别的岗位，更加稳定了。”
这次险死还生醒来之后，龙悦红愈发肯定自己不是一个喜欢冒险喜欢寻求刺激的人，他更向往安定的生活，不想拿生命去搏虚无缥缈的东西，只希望能踏踏实实地活着。
他觉得以“旧调小组”这次的贡献，加上自己受了重伤丢了手臂的现实情况，哪怕服务年限未到，自己应该也能成功脱离“旧调小组”，不再执外勤。
龙悦红刚才之所以不说得那么肯定，是因为担心这会让父母抱有太大的期待，而生活中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而且，他看得出来，组长和商见曜是肯定会继续的，小白似乎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居然想冒险做基因改造。
作为团体的一员，龙悦红觉得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退出，会非常尴尬，就跟临阵脱逃一样。
一起出生入死一年多，他有点无法割舍同伴之间的深厚情谊。
这让他颇为迷茫，不敢对父母承诺什么。
“嗯。”顾红点了点头，“你到时候说不定都有D6了，离开安全部还会升一级，D7组长级配谁配不上？”
她越说越是自豪，似乎已经不在意那条机械手臂的问题。
隔个几天，奖励发放下来，说不定就有D6级了……龙悦红闻言，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样的晋升速度，在“盘古生物”内部堪称坐火箭。
等龙大勇、龙知顾、龙爱红忙完家务，几口人坐了下来，听龙悦红讲这次外出执行任务的一些见闻。
虽然保密审查的结果还未下发，很多事情龙悦红也不知道能不能讲，当不当讲，但他能说的那些，已经足以让弟弟和妹妹听得专心致志，仿佛这是最吸引人的旧世界娱乐资料。
等到熄灯，各自进入房间，顾红和龙大勇躺到床上，许久没有言语，仿佛对方已经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顾红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幽幽说道：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撒谎就爱解释来解释去。”
“是啊……”龙大勇长长地叹了口气。
……
“心灵房间”内。
商见曜无声注视了当前环境许久，让分散的自己又归于唯一。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扇朱红色的房门前，探掌握住了黄铜色的把手。
没有任何的犹豫，商见曜轻轻一拧一拉就让面前的房门向后敞了开来。
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条铺着暗黄色厚地毯的幽深走廊，走廊的两侧是一个又一个房间。
这些房间都有着朱红色的大门、黄铜色的旧锁和金色的门牌号，一眼望去，近乎一模一样。
它们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壁灯——造型典雅光芒黯淡的壁灯，可却照不出走廊的尽头在哪里。
“心灵走廊”。
这就是“心灵走廊”。
商见曜单手插兜，转过身体，望向自己的房间，发现那三个金色的数字分别是：
“1”、“3”、“1”
“131……”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他直接在房间里具现出了三个新的数字：
“6”、“4”、“7”
然后，商见曜忙碌着用“647”替换了“131”。
可他刚完成这个工作，眼睛眨了一下，“647”又变回了“131”。
商见曜想了想，直接具现出一块黑布，蒙住了原本的“131”，接着用金色珠光笔在黑布上写下了“196”这个数字。
他随即用手指撑住眼皮，不让它们有任何的眨动。
下一秒，他书写的“196”和具现出来的黑布无声无息消散了。
“不能改啊……”终于，商见曜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他不再折腾这个，将目光投向了周围。
一眼扫过，他看见了“538”、“205”、“912”等房间。
“没有‘503’和‘102’啊……”商见曜搓了搓脸，表示失望。
“503”房间疑似属于江筱月，曾经让“蜃龙教”的“迷梦保护者”罹患“无心病”，“102”则是阎虎沉睡前进入的最后一个“心灵走廊”房间。
失望之中，商见曜散步般往走廊一侧行去，似乎想找到尽头在哪里。
四五步之后，他来到了门牌号是“1012”的房间前。
商见曜犹豫了几秒，抬起双臂，交叉抵于胸前，朗声说道：
“距离是我们的朋友！”
“10”开头的房间大概率属于“幽姑”，得用警惕来对待！
又前行了一阵，商见曜突然停住，将目光投向了左侧一个房间。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贴着“1215”这个金色门牌号。
而在“心灵走廊”内，“12”开头的房间要么归于“庄生”，要么在“司命”领域。
商见曜认真看了好一阵，分化出另外九个自己，准备投票决定要不要探索这个房间。

第二章 第一次探索
“1215”号房间外面，“心灵走廊”上。
和以往不同，十个商见曜不仅拿着的物品各不相似，或有或没有，而且衣着打扮上也有了一定的差别，显得更有区分度了。
戴着猎鹿帽的商见曜摩挲着下巴，环顾了一圈道：
“大家投票吧。
“我们是民主的团队，少数服从多数。”
“你这是多数人暴政！”依旧一身灰色迷彩制服的商见曜有什么说什么。
他是诚实的，也是喜欢反驳的，从来藏不住话。
戴着猎鹿帽的商见曜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烟斗，嗅了一口道：
“为了效率，必须做出一定的牺牲。”
他随即说道：
“好啦，同意进这个房间探索的举手。”
刷地一下，五个商见曜举起了右手。
这包括最鲁莽大胆的那个，总“是啊是啊”习惯性附和的那个，喜欢开玩笑的那个，嫉恶如仇见不惯坏事的那个，以及求新求奇爱唱歌爱跳舞的那个。
“五对五，这就没法做决定了啊。”带着猎鹿帽的商见曜叼着烟斗，一脸地为难，“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有九个就好了。”
他是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召集者和主持人。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反驳道：
“其他人可以弃权，九个同样能够平局。”
“是啊是啊。”附和的商见曜给自己装上了机械手臂。
他之前拿的小音箱和便携式收录设备，已归属爱唱歌爱跳舞的那个。
“两位施主，不要再争吵了。”转着“六识珠”的商见曜规劝道。
他套上了黄色的僧衣，披上了红色的袈裟，脸庞一片铁黑，眼中甚至还冒着红光，俨然半个机械僧侣。
同样穿着灰色迷彩的懦弱商见曜则冷笑了一声：
“谁知道门后有什么，贸然探索非常危险。
“好不容易才晋升‘心灵走廊’，在灰土上也算是有了真正的自保之力，怎么能这么冒险？”
“不，你这句话不对。”诚实的商见曜反驳道，“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危险，难道永远不探索，就这样止步不前？”
说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认真考虑了一下，改为赞同。”
带着猎鹿帽披着黑色大衣的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
“商见曜公投结果是：
“进门探索！”
他话音刚落，十个商见曜重归于一，身上是那套灰色的迷彩。
前行几步，商见曜探掌握住了“1215”的门把手。
“心灵走廊”内的房间似乎都没法真正锁住，他只是轻轻用力，一拧一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就向后敞开了。
里面一片昏暗，只有隐隐约约的些许亮光，让门外的人根本看不清楚具体有什么。
已经做出决定的商见曜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眼睛逐渐适应了此地的光线，看到这里依旧是一段走廊，而非精心布置过的、有某种寓意的房间。
对此，商见曜毫不意外。
以他目前掌握的“心灵走廊”常识，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每个人对应的“房间”看似很小，其实是囊括了“起源之海”在内的一整片心灵世界。
所以，对“心灵房间”的改造结果，只有主人或者得到主人允许的访客能够看见和接触，贸然闯入者约等于直接降临到对方的“起源之海”内。
而这种降临和知道坐标后的入侵是有一定区别的，如果把每个人的心灵世界比作一台联网的电脑，那前者相当于刚开始触及防火墙，即将接受一次又一次的考验，随时可能遇到危险，被相应的力量清除，后者则近乎绕开了所有防御机制，直面最核心的部分。
也就是说，如果商见曜在“1215”这个房间内一切顺利，探索到了最深处，那就等于完全侵入了房间主人的“起源之海”，就像之前迪马尔科干的那样。
从这方面也可以看出，“宿命通”这个能力真的很强。
而商见曜对“1215”号房间的探索肯定不会一帆风顺，在这里，他必然会经历房间主人种种恐惧和某些噩梦幻化出的场景，一旦深陷其中，无法摆脱，轻者精神受创，留下心理阴影，多出一些弱点，中者迷失自我认知，出现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重者意识溃散或者被困“某地”，让探索者于现实世界变成植物人或者像阎虎那样沉睡，最严重的则毫无疑问会丢失性命。
至于像“蜃龙教”那位“迷梦保护者”一样罹患“无心病”，蒋白棉怀疑可能只有闯入了特殊的几个房间才会有类似的遭遇。
当然，对觉醒者来说，很多房间没必要也不用探索到最深处，直面对方的意识，确定这里没有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后，他们往往就会选择撤离。
商见曜也不清楚面前这条走廊属于房间主人的恐惧岛屿还是他的某个噩梦，好奇地取下腰间“悬挂”的手电筒，推动了按钮。
一道明澈的光柱激射而出，却被周围的昏暗吞没，没能产生任何效果。
“不动用觉醒者力量，无法直接改变别人心灵世界的环境？除非已经完全入侵？”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了两句。
他在认真记录这些细节。
确认自己具现出来的手电筒无效后，他放弃了这方面的尝试，借助这条走廊上隐隐约约的亮光，打量起四周。
这里的地砖和两侧墙壁上的装饰都有异常夸张的扭曲，许多细节显得凌乱，仿佛直观地凸显出了经历者当初的恐惧。
亮光来自天花板，一盏又一盏的日光灯高高悬挂，却电压不足般黯淡。
商见曜没立刻前行，而是往后退了两步。
他退出了“1215”号房间，回到了“心灵走廊”上。
确认只有往前一条路之后，商见曜不再浪费时间，通过房门，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地深入。
没过多久，他眼前出现了一面银白色的金属墙壁。
这墙壁堵在那里，让人无法再前行。
它的中央是一扇往侧方滑开的门，门旁有精致的电子设备。
此时，门滑开了少许，露出粗大的缝隙。
缝隙那面，黑暗幽深，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站在门前不远，商见曜直观地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他受这里环境的影响，受别人心灵世界的影响，没来由地产生了无法描述的惶恐、惊惧和不安。
商见曜随即自言自语了起来：
“房间的主人在这样的一扇门后遭遇了极其可怕的事情？
“这是他还没成为觉醒者时，或者闯过‘起源之海’前经历的，对应某个恐惧岛屿？还是他进入‘心灵走廊’后才发生的，让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这两者的危险程度明显不在一个层级上，如果是前者，商见曜有不小希望成功探索，若是后者，能吓到一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事情绝对不会简单。
望着门后那片寂静的黑暗，商见曜再次分化出另外九个自己，投票决定要不要深入。
这一次，谨慎为重的那群以八比二的绝对优势获得了胜利。
尊重投票结果的商见曜合十为一，出了“1215”号房间，顺手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
然后，他摆出了百米赛跑的前置姿势。
下一秒，商见曜冲了出去，狂奔了起来，似乎想丈量出走廊的尽头在哪里。
不知跑了多久，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周围的房间绝大部分都没有了金色的门牌号，黄铜色的旧锁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它们都属于普通人和未通过“起源之海”的觉醒者，从走廊上是无法打开的。
而尽头依旧未明，看之不见。
又试验了许久能力，商见曜抬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选择了退出。
精神消耗极大的他顾不得去活动中心听大家聊天，直接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商见曜到小食堂用过早餐，进了属于“旧调小组”的647层14号房间。
蒋白棉比他更早，已在那里敲打键盘，赶着报告。
抬头看见商见曜进来，她微皱眉头道：
“我昨晚写到‘佛之应身’沉睡，偶尔苏醒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商见曜兴致勃勃地问道。
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根据之前获得的情报和这次的实证，我们可以初步确定，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要么抛弃了肉体，要么陷入了沉睡，很少醒来处理事情。
“如果把后面这种情况，放到，放到公司内，你会联想起谁？”
商见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表情逐渐严肃：
“大老板。”

第三章 能力的边界
如果说在“盘古生物”内部要找一位拥有足够存在感、又非常少现身于公众面前的人物，绝大部分员工的答案只有一个：
大老板！
这位“盘古生物”的实际统治者对公司的日常运作几乎不插手，完全交给了董事会，只逢年过节才会通过广播系统，向员工们发表演讲，给予祝福。
要是把她当成进入“新世界”又保留着肉身的觉醒者，这一切就似乎可以解释了，非常合理。
当然，蒋白棉和商见曜对公司高层的了解依旧有限，尤其后者，也就知道经常出现于新闻里的那些，所以，他们不排除“盘古生物”还有多位类似的“新世界”层次觉醒者，只是这些人不像大老板，偶尔还会露面，刷刷存在感，他们即使醒来，也顶多见一见自身小圈子里的成员，隐蔽地处理一些事情。
听到商见曜的回答，蒋白棉下意识环顾了一圈，确认房间内没有多余的电子产品。
她表情一肃道：
“谨言慎行。”
没等商见曜回应“这不是你提出的问题吗”，蒋白棉已是笑了起来：
“这其实是好事，说明我们是有依靠的，不比别的势力差。
“我以前一直在想，大老板待在最底层，很少出来，会不会闷到，会不会感觉无聊，你想，我们在公司待久了都渴望去地表，更何况她这位应该经历过旧世界毁灭的大人物，现在看来，果然是有原因的。”
撇开对员工们的宣传不谈，出身管理层家庭的蒋白棉知道从“盘古生物”建立，或者说迁入地下大楼以来，大老板始终是那一位，从未换过。
这让她偶尔会想，是不是悄悄换过，但绝大部分人没有察觉，毕竟在克隆这项技术上，“盘古生物”是领先于其他大势力的。
要不然以大老板超过九十岁的年龄，广播里表现出来的声音不会那么磁性悦耳，这更像三十岁上下的成熟女性，如同蒋白棉的顶头上司，安全部副部长悉虞。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反驳起蒋白棉的话语：
“可能她只是单纯喜欢窝在房间里玩游戏，就像小冲那样。”
“小冲也会偶尔出去散步，还骑马呢！”蒋白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迟疑着说道：
“公司内部进入‘新世界’的强者应该不止一位，要不然没法抗衡‘最初城’等大势力。
“而大老板应该是这里面最特殊的一位，类似小冲？”
商见曜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那她有养什么宠物……”
“我是说层次类似，不是身份。”蒋白棉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她和商见曜心里，小冲的身份是“无心者之王”，是“畸变生物的奴隶主”和“灰土上的毒疮”。
没给商见曜越扯越远的机会，蒋白棉转而问道：
“你是不是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改造了自己那个房间，探索心灵走廊，实验自己的能力？”
商见曜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蒋白棉“呵”了一声：
“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到时间点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好奇问道：
“弄清楚那几个能力的极限了吗？”
在最初城等待龙悦红伤势恢复和返回“盘古生物”的途中，商见曜一直都有摸索新获得的能力，以及层次提升出现的质变，只是碍于杜衡的叮嘱，没在自己那个房间和“心灵走廊”内兴风作浪，以至于许多细节上获得的反馈不是那么准确。
商见曜点了点头，表情正经了起来：
“差不多了。
“‘思维引导’既可以用‘思维植入’的方式去做，也能以‘推理小丑’的形式完成，前提是都依赖语言，且目标听清楚了。”
蒋白棉想起吴蒙的诡异，颇感兴趣地追问道：
“也就是说，不管目标在哪里，只要听到了你那些话，都会受到影响？”
“对，这个能力的范围极限就是我声音传播距离和目标听力情况交叉的边界，并不固定。”商见曜说着说着，露出了憧憬的表情，“如果想利用电子产品提升影响范围，需要注入力量，我现在还不如吴蒙，电台广播的效果会差不少。”
“这很正常，你才刚晋升，哪能和吴蒙比？即使是被封印多年的吴蒙，也不是现在的你能够比的。”蒋白棉笑了一声，“我们以前构想的‘电信诈骗’看来有实现的基础了，也就是灰土上各种设施落后，不说有电话，能听广播的都是少数人，换做旧世界，你肯定如鱼得水。”
“是啊是啊。”不知什么时候，主导身体的变成了讨好型商见曜。
紧接着，他变得鲁莽大胆：
“如果我用小组的座机给董事会成员打电话，是不是能轻松‘说服’他们？”
“前提是他们对这种能力不了解，而且本身也不是强大的觉醒者。”蒋白棉决定制止这越来越危险的讨论，她转而问道，“其他能力呢？”
商见曜无需回忆，直接说道：
“‘文学青年&#183;矫情之人’主要质变在范围，达到了八十米。这两种能力在很多方面其实是很像的，所以能够融合，不过，它们还是存在一定的区别，‘文学青年’更偏向让对方共情或者自艾自怜，‘矫情之人’则是让目标不够理智，喜欢反着来。”
似乎怕蒋白棉不够理解，他举了一个例子：
“如果我被目标击伤，躺在地上，无法动弹，‘文学青年’可以让对方回想起自己受过的伤，或者看过、听过的类似之事，从而产生共情，流下眼泪，决定放我一条生路，而‘矫情之人’更可能让他傲慢，决定好好羞辱我，不急着解决我，这样一来，我就有逃生的机会了。”
“感觉‘共情’这个词即将被你玩坏。”蒋白棉忍不住笑了一声，“那自艾自怜呢？”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
“当我伤害了目标，他不试图反击，而是在那里感慨‘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或者唱一些悲伤的、自己感动自己的歌，如果有烈酒，他很可能选择把自己灌醉。”
“真是，真是……”蒋白棉一时找不到语言来形容，“‘四肢动作缺失’的范围和人数呢，有什么变化？”
“一百二十米。”商见曜摩挲起下巴，叹了口气，“如果我选了‘距离提升’，范围肯定能破两百。”
在觉醒者的战斗中，距离某些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选择了就接受，反正后悔也没用。”蒋白棉宽慰了一句。
商见曜继续说道：
“三个能力的影响人数目前都是二十个。
“‘干扰电磁’的范围是一百二十米，以作用距离最远的那个能力计算，‘干涉物质’比较弱，只有五十米。”
“已经很强了，不愧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蒋白棉以组长的姿态赞了一句。
她随即露出思索的表情：
“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和一般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似乎也有本质的差别：前者的气息可以分离出来，留在‘心灵走廊’某个房间内，或者与现实某个物品结合，固定下来，成为神奇的道具，而后者办不到。
“所以，探索那些心灵房间的过程，除了能获得一些有用的道具，是否也存在淬炼自身的效果？否则不至于探索的多了，探索到深处了，本质强度就有了差别……”
“还没试过。”商见曜笑道，“反正这次没瞒公司，之后应该会获得一定的指导。”
“没试？”蒋白棉诧异了，“以你的性子，怎么忍得住？”
“人和人是不同的，每一个我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时候必须尊重投票结果。”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蒋白棉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白晨和龙悦红陆续进了办公室。
分享了下刚才讨论的事情，蒋白棉对三位组员道：
“去健身锻炼，调整身体状况吧。
“还有，回头记得都理个发，清爽一点比较好。”
“是，组长！”商见曜的回应一如既往，没有一丝丝改变。
龙悦红和白晨同声做出了类似的回答。
进了训练房，商见曜瞥了龙悦红一眼，单手做起了俯卧撑：
“来比一比。”
龙悦红好气又好笑地挥了挥右手手臂：
“你确定要比？”
他现在都可以用一根指头倒立。
当然，必须是右手的指头。
商见曜笑着做出了回答：
“不比一下怎么坚定我们以后再弄一支机械手臂的决心？”
好强的执念啊……龙悦红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这时，白晨插言道：
“其实，我们应该有资格申请仿生智能盔甲了，不是非得要机械手臂。”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眼珠微转，斟酌着问道：
“小白，你看起来很想去地表执行任务啊？
“在公司里面安安稳稳地生活不好吗？”
白晨看了他一眼，抿了下嘴唇道：
“这种安稳太脆弱了，也许下个月我就得‘无心病’了。”

第四章 复诊
白晨没有说的是，她已经认定自己是“旧调小组”这个团队的一员，除非所有同伴都被更换，否则她肯定会选择继续，不想再重复以前的经历。
她觉得现在的理由足够说服龙悦红，毕竟这也确实是她的想法之一。
龙悦红支吾了一下道：
“可公司内部得‘无心病’的概率很低，和某些绝症差不多，没必要那么恐惧。”
既然逃避不了绝症，那也就无需太担忧“无心病”。
白晨平静回应道：
“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很多绝症是可以预防和规避的，而‘无心病’不行，而且，得了绝症不是马上就会死，我还有充裕的时间处理各种事情，想办法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一旦得了‘无心病’，立刻就会失去全部理智，不再像是一个人。”
“也是……”龙悦红完全说不过对方。
这样的不同，“盘古生物”内部的员工们其实都清楚，只是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几十年，一代又一代地延续了下来，很多时候会有意无意忽略这些，让自己过得更开心更轻松一点。
要不然，还能怎么样？
不知什么时候更换了人格，放弃和龙悦红比单手俯卧撑的商见曜开启了新的话题。
他望着龙悦红道：
“如果你离开安全部，希望去哪个岗位？”
龙悦红夜深人静的时候还真想过这个问题，但嘴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
他组织了下语言道：
“公司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虚伪。”诚实的商见曜有一说一。
龙悦红脸庞有所涨红的同时，商见曜主动帮他“考虑”起这件事情：
“活动中心的主管怎么样？
“你看老陈，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事，只用端个杯子，坐在那里，听人聊天，代卖东西，打饭还可以交给下面的员工，不需要自己去排队。
“忙起来也就是组织下活动，唱唱歌，跳跳舞，下下棋，打打篮球……”
龙悦红脱口而出道：
“这不太适合我，我不是那么喜欢和很多人打交道，更别说组织活动了。”
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回答像是深思熟虑过，忙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才D5，就算这次还能升一级，也就D6，嗯，离开安全部按照惯例可以加一级，那就是D7，可活动中心主管都是D8级。”
“还需要努力啊！”商见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龙悦红的肩膀。
这时，忙完报告的蒋白棉走了进来，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了一声道：
“小红，别想了，就算你能离开咱们小组，应该也会留在安全部内，只是转成内勤，大概率是做情报分析方面的工作，要不然，岂不是白瞎了你这么多经历？”
返回“盘古生物”的途中，她私下和龙悦红谈过，说按照安全部的规定，受了重伤出现残疾的成员是可以申请调离一线队伍的，让他有必要考虑未来生活了。
而对于这种立有不小功劳的成员，安全部在安排后续工作时，是会征询他本人意见的。
所以，蒋白棉刚才这番话其实暗藏了她本人的建议。
“这样也好。”龙悦红仔细一想，发现组长提到的工作还蛮适合自己的。
而且，有过地表生活的他如果调到和外界情况完全隔绝的岗位，心里必然会有严重的失落感，没法很快适应。
相比较而言，做情报分析能让他在某种程度上依旧接触外界，了解地表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龙悦红不是太想深入讨论自己离开“旧调小组”的事情，赶紧拉了个挡箭牌过来，对商见曜道：
“你要是离开安全部，想去哪个岗位？”
商见曜眼睛一亮：
“等我拯救了全人类，我要申请调去活动中心当主管，一周举行歌唱比赛，一周组织大家跳舞，轮流着来！”
好朴素的理想……你不觉得拯救全人类和后面的愿望不太配吗？龙悦红腹诽了两句，敷衍着说道：
“希望能有这么一天。”
蒋白棉阻止了两人的闲聊，拍了拍手掌道：
“各自开始锻炼吧。”
因着刚回来，“旧调小组”在灰土上大部分情况下又都分外紧绷，必须保持足够的状态，没什么时间打磨身体，所以，他们第一天的锻炼以恢复性和自我调整为主，这对刚从重伤中走出来的龙悦红来说相当友好。
可就算这样，他虚掉的身体也比平时更快出汗，没过多久，衣物就湿漉漉地贴在了他的体表。
“你有小肚子了。”商见曜指出。
龙悦红差点恼羞成怒。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商见曜随即做起指挥：
“小白，你给他按着腿，让他多练练核心。”
“好。”白晨没有拒绝。
龙悦红愣了一下：
“好，好的……”
“以前不都是你干这事吗？”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
她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商见曜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忘记一回来就得去找医生复查精神问题了。”
说着，他走向了训练房门口。
龙悦红摇了摇头，开始在白晨的帮助下，锻炼起腹部核心。
这个过程中，他想起刚才和商见曜的对话，想起两人憧憬的未来，一时竟有点感慨：
要是没有“无心病”，物资又足够充足，那样的生活真的很美好……
念头转动间，龙悦红看了眼白晨，又望了望旁边做有氧的组长，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
其实，如果不出外勤，不担心“无心病”，现在也挺好的……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三层。
商见曜在老地方见到了林医生。
这位三十多岁的女士盘着黑发，套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显得成熟而知性。
她找出商见曜的档案，拿起一支黑色钢笔，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隔几天才来。”
商见曜表情认真地做出回应：
“我主要是来告诉你一声，后续应该不需要再治疗和观察了。”
“你感觉自己完全好了？”林医生没什么情绪的波动。
类似的病人，类似的说法，她见的多了。
商见曜正色回答道：
“不，问题变得更严重了，已经没救了。”
第一次听到病人如此评价自身情况的林医生明显愣了几秒：
“能不能救不是你自己可以判断的。”
商见曜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
“我们已经达成一致，有了足够完善的商讨机制，现在挺好的，不需要再治疗了。这也治疗不了，我们不能为了治病，扼杀几个活生生的人。”
我们……林医生暗中“嘶”了一声，顺着商见曜的语气道：
“你确定你们彻底没有分歧了？”
“有，但大的方向是一致的，这就足够了，求同存异嘛。”商见曜精神得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人。
林医生试探着问道：
“你们在什么大方向上达成了一致？”
“拯救全人类！”商见曜的表情突然严肃。
林医生握着黑色钢笔的手掌猛然一紧。
她犹豫了几秒，正色说道：
“我会把你，你们刚才的话语记录下来，汇报上去，没有问题吧？”
她初步的想法是，督促上面对商见曜采取强行性措施，将他送去医院，接受相应的药物治疗。
“可以。”商见曜相当坦然，一点也不害怕。
……
647层，14号房间。
结束上午锻炼的蒋白棉等人洗好澡，回到了办公室，等待食堂“开门”。
商见曜一走进房间，就询问起翻看资料的龙悦红：
“你昨晚去过活动中心没有？”
龙悦红摇了摇头：
“哪有那个时间？
“我爸我妈我弟我妹多的是问题。”
“哎。”商见曜一脸遗憾，“你都还没有向他们展示你的机械手臂，这多值得羡慕啊！”
坦白地讲，龙悦红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是有点自卑的，昨晚没去活动中心，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可听到商见曜这番言语，他又莫名觉得机械手臂好像也不是坏事，就像之前那台便携式电脑，街坊邻居们要多羡慕有多羡慕。
蒋白棉隐约能把握到他的心思，笑着提醒道：
“真要是不适应机械手臂，等奖励发放下来，就自己去挑生物义肢，别选免费的，坑！”
“嗯，我会考虑的。”龙悦红有些摇摆。
他不是太想再做手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蒋白棉及时中断了这方面的讨论，望向白晨，顺着刚才的话题，好奇问道：
“小白，你平时回了自家楼层，都是怎么过的啊？”
白晨平静回答道：
“在房间里看电脑和休息。”
“不去活动中心？”龙悦红插言问道。
白晨摇了摇头：
“我们那一层的人都不太爱去活动中心。”
你们那一层大部分是外来加入的员工，彼此间还是有点生分啊……蒋白棉笑了起来：
“这说明你们那一层活动中心的主管不合格。
“回头让喂和小红带你去别的楼层转转，看看其他地方的活动中心有多热闹。”
“好啊好啊。”商见曜直接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正待再说点什么，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第五章 第一次审查
蒋白棉拿起电话，“嗯嗯”了两声，然后表情古怪地望向商见曜：
“C-14项目组让你过去再做一次测试。”
通知完，她以调侃的语气道：
“您可真忙啊！”
商见曜看了眼房间内的壁钟，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快饭点了，我下午再去。
“他们又不管饭！”
对此，他很有怨念。
他之前就想试一试研究所的食堂怎么样。
“嚯，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蒋白棉白了这家伙一眼，拿起话筒，回拨了过去。
她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用非常正式的口吻道：
“我们内部有一个例会，非常重要，商见曜会在下午两点之后到你们那边去。”
C-14项目组似乎没什么异议，蒋白棉很快就挂断电话，笑着对商见曜道：
“搞定！”
接着，她开起了玩笑：
“像我这么好的上司，可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商见曜看了龙悦红一眼：
“说你呢！好好听着。”
龙悦红本打算反驳，可想到自己离开“旧调小组”后，不知会在谁手下工作，又有点忐忑，于是有感而发道：
“是啊，刚毕业的第一份工作能遇上组长这么好的上司，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觉得自己要是去了别的“旧调小组”，或者安全部其他一线队伍，现在还能不能完完整整站着都是个未知数。
当然，去别的岗位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经历那么多，遇到的危险也会少不少，但龙悦红认为自己这一年多的成长胜过别人十年，这不仅体现在职级上，还有个人的蜕变方面。
“是啊是啊。”商见曜深表赞同，“你看你都有机械手臂了。”
“你这是在埋汰我？”蒋白棉被气乐了。
她站起身来，哼唧了两声道：
“不行，必须让你知道组长的威严，中午这顿你请大家吃！”
“好。”商见曜脸庞放光地回应，“这样就能打很多菜。”
白晨安静地在旁边听着、看着，带着淡淡的微笑。
……
下午两点十五分，商见曜在位于地下大楼三层的C-14项目组见到了负责人梅寿安。
梅寿安坐在光芒柔和的办公室内，推了推脸上的金边眼镜，指着桌子对面的靠背椅道：
“请坐。”
“你上次只说了坐。”诚实的商见曜有什么说什么。
梅寿安刚要开口，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嗝。
他用手背抵了抵嘴巴，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找你过来。”
“不清楚。”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他随即解释道：
“有太多的理由，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梅寿安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上次为什么不说自己已经成为觉醒者？”
商见曜一脸诧异：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精神有问题啊。”
说话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理不直气很壮。
梅寿安贴在保温杯上的五根手指动了动，转而问道：
“你到什么层次了？”
“刚进入‘心灵走廊’。”商见曜非常诚实。
梅寿安金边眼镜后面的眸子似乎瞬间睁大了少许，他盯着商见曜，好半天没有说话。
“你确定？”他确认般再次问道。
商见曜没用言语回应，向后靠住椅背，十指交叉地握起了双手。
兹兹兹，办公室内的日光灯突然忽明忽暗。
“干涉电磁……”梅寿安对商见曜的实力层次不再有疑问。
他微皱眉头，补了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商见曜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参加你们实验的时候。”
梅寿安交握起双手，表情颇为古怪地反问道：
“也就是说，你只用了一年零三个月，就进入了‘心灵走廊’？”
商见曜诚恳点头：
“是啊，还是有点慢了，在最后耽搁了不少时间，哎，始终没能下定那个决心。”
梅寿安决定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你们小组在地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你的组长应该很早就察觉到你是觉醒者，她竟然没有回报。”
商见曜摊了下手：
“一次‘推理小丑’就能解决的事情。
“一次如果不行，那就再来几次。”
这是“旧调小组”内部讨论过的方案，一旦商见曜是觉醒者这件事情被公司知晓，那就把所有责任推到他身上，反正他已经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类似的“小错误”再怎么被惩处，也只是罚酒三杯。
“你的能力之一是‘推理小丑’？”梅寿安关注的重点一下被带歪，“你是‘庄生’领域的？其他能力是什么？”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这位很有知识分子气质的研究人员一眼：
“你是觉醒者吗？”
“是。”梅寿安倒也没有隐瞒。
说完，他又打了个嗝。
“你到什么层次了？”商见曜反客为主，一副自己是审查人员的模样。
梅寿安犹豫了一下，最终基于对方的实力，坦然说道：
“我也进入‘心灵走廊’了。”
“你都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了，还不知道能力和代价尽量不要告诉别人吗？”商见曜顿时“批评”起这位C-14项目负责人。
梅寿安忍不住抬手扶了下自己的金边眼镜：
“你的代价说不说都没有关系，它非常明显。”
精神，不，脑子有问题！
“所以，能力更不能透露给别人。”商见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梅寿安缓慢吐了口气道：
“既然你已经成为‘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那接下来就要接受两到三次检测和审查，现在是第一次。
“商见曜，你的目标是什么？或者说，你想要追求的是什么？”
商见曜的表情一点点严肃了起来：
“拯救全人类！”
梅寿安有一定的心理准备，顿了几秒，追问道：
“拯救完人类之后呢？”
“当某个楼层的活动中心主管，组织大家唱歌跳舞！”商见曜一下变得活跃和兴奋，“你们要是调我去娱乐部当主管，我也不反对。”
梅寿安一时竟哑口无言，只好拿起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完整记录了商见曜的回答，于末尾添加了自己的看法：
“审查对象对公司有较强的归属感。”
调整好心态，梅寿安思索着说道：
“如果你能通过所有审查和检测，以你的层次，你们那个‘旧调小组’之后将由你负责。”
“不行。”商见曜的脑袋摇得非常坚定。
“为什么？”梅寿安不解问道，“如果你担心你们组长的面子，公司可以把她调去别的小组当组长。”
商见曜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因为……
“我打不过她。”
梅寿安抬手揉了揉额头，又打了个嗝。
“她也是觉醒者？”这位研究所负责人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暂时不是。”
梅寿安忍不住追问道：
“那你为什么打不过她？
“她依靠的是什么？”
“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有多么厉害，梅寿安是非常清楚的。
商见曜沉默了片刻道：
“她靠的是脑子。”
梅寿安默然了好一阵，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咳，对于‘心灵走廊’这个层次，你有哪些了解？”
商见曜你一言我一语地将自己知道的大部分情况讲了一遍，只是没提杜衡最后的叮嘱。
梅寿安轻轻颔首道：
“你们果然经历了不少事情。
“我可以再提醒你一点，绝对不要把道具里的气息或者说力量转移到自己的‘起源之海’内，这会导致你的心灵坐标暴露，很容易被对应的、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强者入侵，而且，他还能找帮手，一起过来。
“这是非常危险的一种行为，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对方没有察觉，虽然这也是较常出现的一种情况，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本来应该在你进入‘起源之海’时就告诉你这些，可谁叫你自己隐瞒了实力。
“还有，尽量不要把自己心灵房间的门牌号告知他人，这可能导致你在‘心灵走廊’内遭受袭击，你应该不希望一位又一位现实中的敌人在‘心灵走廊’内打开你的房间，探索你的心灵吧？探索本身就等于一种入侵。”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一阵道：
“那我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梅寿安有种被噎住的感觉，好半天才道：
“希望你的实力能够匹配你的雄心壮志。”
商见曜略过了这个话题，主动问道：
“探索别的心灵房间是不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梅寿安又打量了商见曜几眼：
“你正常的时候，还是比较擅于思考的。
“对，用公司内部的定义来说就是，通过这样的淬炼，提高你的精神强度。
“不过，探索别的心灵房间同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最好是一点一点来，发现异常情况就退出，针对它做好准备后再继续。”
说到这里，梅寿安又讲了一个常识：
“正常情况下，至少要探索五个心灵房间，精神强度才能提升到可以看见‘新世界’大门的程度，否则你怎么样都找不到。”
“不正常情况呢？”商见曜很是好奇。
梅寿安表情略有变化：
“刚进‘心灵走廊’，随便打开一个房间，就能看见进入‘新世界’的大门。”
说完这句，他表情已是沉凝：
“这样的人往往都宣称自己获得了执岁的恩眷。”

第六章 巧合？
梅寿安没有说太多，相对重要的那些知识，比如怎么确定一个房间内有没有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需要商见曜通过全部审查，才能告诉他，当前提及的这部分主要是注意事项，免得商见曜这个精神有问题的觉醒者在审查期间贸然探索“心灵走廊”，遭遇原本可以避免的问题。
接近一个小时的谈话后，梅寿安让手下的研究员带商见曜去做详细的身体检查。
……
495层，C区，活动中心。
吃过晚饭的龙悦红鼓起勇气，来到了这里。
他发现绝大部分街坊邻居都没有把他当成怪物，只是对机械手臂非常好奇，对他当前的状态颇感兴趣。
龙悦红用准备好的说辞解释之后，他们的注意力迅速放到了机械手臂的功能上，时不时有人过来摸一摸，敲几下，请求演示。
这里面甚至包括一些年轻女孩子，弄得龙悦红怪不好意思的。
成功消除心理障碍后，他终于找到机会，挤出人群，来到偏角落的位置。
“嗨，孟夏，好久不见。”龙悦红笑着对一位女士打起招呼。
他正是以看到同学为借口摆脱“骚扰”的。
孟夏刚要起身，回应老同学，她的丈夫张磊已是刷地过来，摆出搀扶的姿态。
“这是？”龙悦红也是在外历练过的人，一下就察觉到有“情况”。
看起来很沉默内敛，只眼睛比较锐利的张磊少见地露出了笑容：
“夏夏怀孕了。”
龙悦红对此一点都不惊讶，孟夏和张磊结婚都一年多了，以“盘古生物”鼓励生育的风格，他们直到现在才有孩子其实已经算晚的了。
“恭喜啊！”龙悦红堆起了笑容。
他主动拉来一张椅子坐下，不让老同学为礼貌而起身。
“谢谢。”孟夏回了一句，接着略显好奇地问道，“你的机械手臂真的很强吗？”
她本来想问“你真是主动申请移植的吗”，可又觉得双方的关系没好到这个程度，于是改变了话题。
她的丈夫，来自外界的张磊则进一步问道：
“是什么型号的？”
“T1型。”龙悦红没有隐瞒。
张磊略感诧异：
“你们去过‘联合工业’？这算是比较新的型号了，就算在最初城都很少见。”
“我们认识一个来自‘联合工业’的军火商人。”龙悦红简单解释了一句。
孟夏更加好奇了，侧头询问起自家丈夫：
“这真的很厉害？”
“对。”张磊环顾了一圈，举了个例子，“应用得好，他一个人就能干掉这里所有人。”
这里指的是活动中心。
龙悦红下意识谦虚道：
“前提是这里没有觉醒者，没有做过基因改造的，没有移植了生物义肢的。”
孟夏在旁边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她在意的不是机械手臂的厉害，虽然这确实有一点，她又好气又好笑的是自己丈夫举的例子。
这什么破例子！
龙悦红竟然还回应了这个例子！
这就跟某人询问这把菜刀锋不锋利，结果对方回答足以砍死你全家一样。
虽然这次在语气、性质上没这么严重，但底层逻辑是类似的。
孟夏忍不住嗔了一句：
“你们能讨论点好的吗？”
这就是在地表生活过的人的习惯性思维？
龙悦红也察觉到了这个问题，抬起机械手臂，挠了挠后脑勺，强行转移了话题：
“孟夏你这是刚怀孕没多久吧？都看不出来。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少外出吗，怎么回这边来了？”
在“生命祭礼”教团合格教徒商见曜的熏陶下，龙悦红具备了一些本不该有的常识。
孟夏撇了下嘴巴道：
“我们那个楼层太沉闷了，活动中心都没什么人，待着难受，还是这里气氛好。”
龙悦红这才记起孟夏和张磊是住在外来员工为主的楼层。
他正要说点什么，却看到商见曜走入了活动中心。
“这边。”龙悦红挥了下手。
商见曜刚靠拢过来，就摸起肚子，询问龙悦红：
“你家还有挂面吗？”
“有。怎么了，没吃上饭？”龙悦红问道。
商见曜坐到了孟夏对面，叹了口气道：
“研究所既不管饭，还把我留到了现在，哪都没吃的了，只能自己做。”
“你去研究所做什么？”孟夏好奇问道。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被人研究。”
“哈哈。”孟夏笑了起来。
许久不见，商见曜还是和之前一样爱开玩笑。
不过，和在学校那会相比，他的性格变化还是蛮大的。
热闹的活动中心里，四人闲聊起来，气氛很是悠闲。
这个过程中，张磊望了商见曜一眼：
“我以为你也会移植机械手臂的。”
这是他的直觉判断。
“被他抢了，只有这么一支。”商见曜很是悲愤地指了指龙悦红。
他表现出了不加掩饰的羡慕嫉妒恨。
孟夏彻底相信龙悦红是主动申请移植的了。
又聊了几句，商见曜环顾了一圈，没看见某道熟悉的人影，于是开口问道：
“老陈呢？”
私下里他们叫本楼层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更多是老陈，当面则以陈爷爷为主。
孟夏的表情变化了几下，有些沉重地回答道：
“八月初的时候，公司爆发了一波‘无心病’，陈爷爷不幸被感染了。”
“啊……”龙悦红一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才出去几个月，就物是人非了？
商见曜同样沉默了下来，而活动中心的人们或打着牌，或聊着天，或讨论周末要不要组织一次舞会，很是热闹。
原本觉得这种闲散惬意的感觉非常美好的龙悦红突然有点坐不住了。
他对孟夏道：
“我和商见曜先走了，他还饿着呢。”
“拜拜。”孟夏摆了摆手。
……
用储备的罐头和龙悦红家的挂面自制了一大碗红烧牛肉面并吃了个精光后，商见曜洗洗漱漱，上了睡床。
他又一次进入了“心灵走廊”。
他一分为十，打量起周围，发现门牌号的分布情况和之前是一样的，没有变化。
沿着原本的路线，商见曜们往走廊一侧行去。
没过多久，他来到了“1215”号房间附近。
他这次打算深入一点，搜集更多的异常情况，方便之后做准备。
十眼望去，商见曜们的目光同时凝固了。
他们记忆中的位置，金色的门牌号是：
“1235”
“变了？”戴猎鹿帽的商见曜默然片刻道。
“其他门牌号都没有变化。”懦弱胆小的那个商见曜提醒起“同僚”。
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同僚。
诚实的商见曜皱起了眉头：
“这就怪了。
“难道‘1215’号房间也有一些古怪？它属于可以移动的类型，很难再次进入？”
“不好说不好说。”披着红色袈裟的半人半机器商见曜摇了摇头。
十个商见曜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一阵，始终无法得出有效的解释，只能等待审查结束之后，询问梅寿安有没有见过周围房间门牌号出现变化的情况。
……
第二天一早，通往647层的电梯内。
龙悦红望着液晶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沉默了好一阵道：
“每年是不是都至少会有一次‘无心病’疫情？”
他指的是“盘古生物”内部。
“我们记忆中是这样。”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虽然之前很多次“无心病”并没有爆发在他们居住的495层，但听到相应广播的大人们总会有些惶恐，下意识减少去活动中心聚集的次数，所以当时年纪不大的他们也有感觉，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去年是深秋，还有‘生命祭礼’教团的人掺合……今年是八月初……”龙悦红试图寻找这两次疫情间的关联。
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如果“无心病”疫情的规律有那么容易被发现，早就被研究人员找到了！
这时，手放在下巴处的商见曜“咦”了一声：
“八月初不是你动手术的时间吗？”
最初城的动乱就发生在八月初。
“这能有什么关联？”龙悦红觉得只是单纯的巧合。
他认为商见曜更多是想开自己的玩笑，说自己的重伤引发了公司内部的“无心病”疫情。
来到647层，进了14号房间，商见曜直接对已经抵达的蒋白棉嚷嚷道：
“大白，你查一下公司八月份那次疫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的。”
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大白是她自己取的外号，并要求组员们使用，但每次商见曜这么喊，都给她一种欠揍感。
“你猜？”商见曜饶有兴致地回应。
蒋白棉横了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使用电脑，进入内网，在权限范围里翻了翻相应的新闻。
她边看边说道：
“第一例在八月七号上午，八点半到十点半之间，因为发现的比较晚，时间点无法精确……
“结束是在八月十三日……”
说到这里，蒋白棉一下顿住，皱起了眉头。
突然，她抬起脑袋，望向了商见曜和龙悦红。
犹豫了一下，蒋白棉沉声说道：
“八月七日是最初城动乱的那天。”

第七章 假设
对于八月七日，龙悦红印象非常深刻。
这不仅是最初城发生动乱的日子，也是他身受重伤，失去右臂的那天。
而现在，蒋白棉告诉他，这一天，“盘古生物”内部爆发了“无心病”疫情。
“不会这么巧吧？”龙悦红脱口而出。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也许不是巧合。”
龙悦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然后，他发现商见曜望向了自己。
这家伙肯定会说是我的缘故……龙悦红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商见曜接下来会说什么。
然而，他的猜测没有变成现实，因为这个时候白晨进了办公室，对颇为凝重的氛围表示了疑惑。
蒋白棉解释了一遍后，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之前不是猜最初城的动乱很可能会被执岁们关注，甚至直接插手吗？
“会不会在我们没有感应到明显异常的情况下，后者确实发生了？
“而执岁之间的碰撞产生了一定的波动，导致灰土不同地方爆发了小规模的‘无心病’。”
对于蒋白棉这个大胆的假设，龙悦红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总之不是因为我！
白晨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想了想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肯定不会只有公司在八月七号这天出现‘无心病’疫情。”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等下次外出执行任务，我们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问问八月七日有没有人感染‘无心病’。”
龙悦红心中一动：
“按照这个假设，最初城八月七号那天应该有很多‘无心病’患者出现才对，可我们没听说啊。”
那场动乱之后，蒋白棉等人为了等待龙悦红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在最初城又待了不短的时间。
龙悦红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笑了起来：
“你忘了最倒霉的那位先生了吗？”
“啊？”龙悦红愣了一下，“‘最初城’前执政官兼统帅贝乌里斯？”
这位要不是突然罹患“无心病”，那场动乱的发展大概率不是后来的样子。
“他的实力据说也很强，可能那个范围内因波动产生的‘无心病’病毒都集中到他身上了。”蒋白棉不负责任地假设着。
不等龙悦红和白晨回应，商见曜毫无征兆地改变了话题：
“禅那伽大师预言我们会引发最初城的动乱，但后来的一切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啊……”
说到这里，商见曜望向了龙悦红，露出了笑容：
“可能是你把霉运传播给了贝乌里斯。”
“我都没见过他！”龙悦红下意识反驳道。
商见曜又“惊讶”又“恐惧”地赞叹起来：
“越来越厉害了啊！
“不需要接触就能影响一个人的运气！”
“好啦。”蒋白棉制止了商见曜的表演，用手勾起耳畔垂下的发丝，斟酌着说道，“我怀疑和番茄炒蛋有关。”
在涉及小冲的话题上，她比任何事情都谨慎，即使知道房间内没有窃听器，也依旧用起了代号。
“如果我们没有提前逃离悉卡罗寺，大概率不会遭遇那位特派员的袭击，也就不会去寻找帮手。这导致番茄炒蛋被那位吓走，很可能直接离开了最初城。”蒋白棉进一步解释道，“公民集会的时候，他要是还在最初城，事情就有很多的变数，也许根本就不会闹大。”
“有道理。”龙悦红越琢磨越是赞同。
当然，前提是禅那伽大师的预言没有偏离太多，“旧调小组”确实在某种意义上引爆了最初城的动乱。
商见曜则露出想念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白晨仔细推敲了一遍事情的逻辑，感慨出声道：
“禅那伽大师的预言竟然以这么曲折的方式印证……”
“这就是预言。”蒋白棉笑了一声。
她随即站了起来：
“去锻炼吧，这些问题留待之后验证。
“现在我们的任务是休息、恢复，等上面结束审查，发放奖励，然后各自做各自的申请。”
顿了一下，蒋白棉脸现憧憬地说道：
“如果我们刚才对这次‘无心病’疫情源头的猜测是对的，那之后更重要的不是去找那些在八月七日有人感染‘无心病’的地方，而是列出没人感染的聚居点，提取它们之间的相同之处。”
她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希望和期待。
这一刻，龙悦红竟莫名觉得组长的脸似乎在放光，身旁的商见曜也满是跃跃欲试的冲动。
……
一天结束，蒋白棉回到了家中。
“爸，这么早？”她有点诧异地发现父亲蒋文峰已经坐在客厅内。
要知道，她今天可是没在小食堂用餐，打算直接回来自己做点吃的，而“旧调小组”这段时间处于半休假状态，下班很是随意，常常有所提前。
蒋文峰没好气地说道：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他随即叹了口气：
“生物耳蜗手术和觉醒实验都给你安排好了，等例行审查结束，就可以具体约时间了。”
蒋白棉瞄了眼父亲，故意怯生生地问道：
“我要是害怕了，打退堂鼓了怎么办？”
蒋文峰眼睛一瞪：
“觉醒实验就当没这回事，生物耳蜗手术我把你打晕送过去！”
“好狠的心啊……”蒋白棉拉长了语调。
这种时候，她当然不会像商见曜一样说“我让你一只左手”之类的煞风景话语。
借着这个话题，蒋白棉好奇问道：
“爸，咱们公司有多少位已经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
蒋文峰皱了皱眉头：
“这不是你的级别该知道的。”
说完，他缓慢吐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方面事情的保密等级是M3。”
也就是说，只有董事会成员知道。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低语了一句：
“董事会成员一共五位……”
蒋文峰未做回应。
……
495层，C区，活动中心内。
商见曜、龙悦红和孟夏、张磊坐在角落里，边感受周围的热闹，边闲聊着各种话题。
“我们回来都几天了，杨镇远怎么没出现过……”龙悦红提起了自己另一位好友。
孟夏嗤笑了一声：
“可能忙着带孩子。”
龙悦红顿时恍然大悟，用右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我忘记这件事情了。”
砰的声音里，他眉头略微皱了起来，但故作无事发生。
孟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商见曜：
“而且你们职级提升太快了，作为同学，在你们面前很自卑的！”
“盘古生物”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龙悦红和商见曜已经D5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495层。
“你们也可以申请调到安全部一线队伍。”商见曜认真给出了建议。
孟夏翻了个白眼：
“我们还是算了，就等着同学里出一个，不，两个管理层，两人得道，鸡犬升天。”
聊着聊着，商见曜忽然望向孟夏的老公张磊：
“你听说过‘天然教派’吗？”
这是之前在公司内部传播了一阵，影响了一些人的邪教。
张磊回忆着说道：
“是不是喜欢不穿衣服，到处乱跑的那个教派？”
“对。”龙悦红帮忙给予了肯定。
“还有这样的教派啊？”孟夏一脸惊讶。
张磊点了点头：
“加入公司前，我在靠近‘白骑士团’的地方遇到过几次。”
他话音刚落，孟夏突然插嘴：
“好看吗？”
“有的上了年纪，有的是次人。”张磊状似随意地说道。
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追问了起来：
“那你清楚他们信仰哪位执岁吗？”
张磊想了一阵道：
“好像是五月的‘监察者’。”
商见曜一下“恍然大悟”：
“裸奔也是一种行为艺术！”
又聊了一阵，孕妇被“强行”带走，商见曜和龙悦红跟着离开了活动中心，各回各家。
B区，196号房间内。
商见曜靠躺在了床上，于无声的黑暗里睁着双眼。
靠近窗户的位置，外面路灯的光芒照亮了一片区域，时不时被经过的行人影子搅动。
几分钟后，广播有了新的动静，那道略带孩童感的嗓音响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董事会董事，季泽副总裁召集‘安全生产月’会议……”

第八章 摸索规律
“水资源保护部将陆续组织一系列‘节约用水讲座’……
“今日傍晚六点二十分，568层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据初步调查，原因是日常生活中各种琐碎矛盾积累后的大爆发……”
“……”
略带孩童感的嗓音回荡在每一个楼层，让听着广播的员工们能够了解公司今天发生的较大事情。
这有好有坏，但都不妨碍商见曜的房间变得更为沉静。
整点新闻之后，针对今天的入室杀人案，广播电台策划了一期回顾类节目，将“盘古生物”搬入地下大楼后的所有恶性案件和相应判决结果重新介绍了一遍，以达到警示员工的目的。
这档节目依旧由后夷主持，商见曜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恶性案件里，有一部分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比如386层爆炸案。
当时还在混乱年代，“盘古生物”的物资紧缺现象非常严重，尤其是矿藏资源方面，为此，董事会专门派出一些队伍，占据了周围区域的部分矿山。
这里面有一位D6级的中层，在矿山忙碌了半年后，回到家中却发现妻子和邻居有染，而邻居不仅职级比他高一点，而且在管理层也有一定的关系，是某家的亲戚。
这位员工越想越气，自认为事情闹大也就是夫妻离婚，难以对罪魁祸首造成什么伤害，于是装作不知道，返回了矿山。
又过了半年，他再次回家的时候，直接在晚上敲开了邻居的门。
开门的正是男主人，这员工也不多说，直接拉起衣服，露出了腰间缠着的一圈雷管。
男主人还没辨认出那是什么玩意，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
然后，爆炸发生了。
两人自然死无全尸，那个楼层的小孩子第二天玩耍的时候据说还有捡到几根手指头。
那片区域的房间连同地板都受损严重，还好，爆炸发生在门口，对里面的卧室影响不那么大，否则死亡人数绝对不止两个。
基于类似事情对地下大楼建筑结构可能存在的危害性，“盘古生物”开始重视起出入的检查和矿山的管理，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的规章制度，同时，破坏外派员工婚姻的行为被认定违法，写入了相应的文件。
安静听完了这期回顾节目，商见曜意犹未尽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
“心灵走廊”对应的房间内，他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这一次，商见曜没再寻找“1215”门牌号，在离自己房间较远的地方挑选了新的目标。
“522”
“5”代表的是五月执岁“监察者”的领域，而这位是“天然教派”信仰的对象。
当然，“5”还可能属于“庄生”领域。
商见曜们经过新一轮投票，确定了初步探索的方针。
于是，他们合十为一，打开了“522”房间的门。
映入商见曜眼帘的是一片废墟，窗户玻璃都已经破碎，外墙沉浸于夜晚的黑暗里，不同地方都染着大块大块的血迹。
商见曜明明是走入房间，却似乎是从某栋建筑里出来，一下就置身于车辆混乱堆放的街上。
他没急于前行，立在街心，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就在这时，旁边一辆汽车的前门突然被推开，一道人影蹿了出来。
他头发凌乱，眼睛浑浊，满是血丝，俨然是一名“无心者”。
商见曜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已经有所察觉，但他身体即将让开的时候，又强行顿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靶子。
那“无心者”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撕咬起他的肩膀。
相应的位置，血肉一下模糊。
“嗷！”商见曜痛得嚎了一声，这才发力，将那名“无心者”抖甩了出去。
他看都不看这危险生物一眼，一分为十，打量起彼此。
每一个商见曜的肩头都有狰狞的伤口。
戴着猎鹿帽叼着烟斗的商见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刚才的情况说明了两件事情：
“一，这是心灵世界，并非真正的现实，对人类意识的感应取决于房间主人当时的状态或者认知，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以后探索的过程中不能依赖这个。
“二，在别人心灵世界探索的时候，看来不仅精神会受到伤害，身体也会。”
“现在哪有身体？这本身就是精神的一种具现。”诚实的商见曜当即反驳。
这时，那“无心者”又一次扑了过来。
可他身在半空之时，高处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一块广告牌突然掉落，夹着风声，砸向了他。
啪！
难以变向的那名“无心者”被广告牌拍到了地上，脑袋处鲜血直流。
他抽搐着，挣扎着，一时半会似乎还死不了，完全展现出了“无心者”生命力的顽强。
但他也没法再做任何事情了，至少干扰不了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召开。
戴着猎鹿帽的商见曜从嘴里取出了烟斗：
“我的意思是，我原本以为心灵世界内的袭击除了以觉醒者能力的形式表现，只剩下情绪方面的影响，比如造成惊慌、恐惧、迷乱等反应，逼得我们强行退出‘心灵走廊’，留下不好的印记，可现在看来，还是可以‘物理攻击’的，同样能造成伤害。”
懦弱胆小但绝对聪明的那个商见曜表示了认同：
“这种‘物理攻击’从本质上来说，其实也是一种精神袭击，只是因环境的不同有了类似的表现形式。”
“我们看起来是肩部流血，实际是精神受到了一定的创伤。”重视感情相对内敛的那个商见曜跟着说道。
他穿的是日常服饰，是青少年时期那些衣物的放大版。
鲁莽大胆的商见曜立刻说道：
“那我们是不是得针对这类袭击做一定的准备？
“我们怎么让自己也表现出‘物理攻击’的能力？”
戴着猎鹿帽的商见曜摇了摇烟斗：
“我们可以具现出枪支和弹药，然后在射击的时候附加‘干涉物质’这个能力。
“因为子弹又小又轻，这种干涉可以一小份一小份地附加，从而节约我们的精神消耗。”
在别人的心灵世界内具现武器，直接射击，显然是无法造成伤害的，必须主动地“灌入”精神。
而这方面，“干涉物质”这个能力优势得天独厚。
商见曜们迅速达成了一致。
为了降低精神消耗，他们重归于一，手中则多了一把惯用的“狂战士”突击步枪。
端着这把武器，商见曜往街道前方一步一步走去。
没过多久，周围楼房的多个窗户后，街上许多角落里，某些废弃的汽车中，一道又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
他们足有上百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物破烂肮脏，眼睛浑浊可怕。
这些“无心者”有的端着各种枪支，有的拿着棍棒扳手，有的赤着双掌，从四面八方对商见曜发动了袭击。
哒哒哒！砰砰砰！
商见曜娴熟地翻滚射击，让一枚枚子弹稳定地钻入了不同敌人的身体。
那些“无心者”对武器的应用同样很在行，商见曜要不是时不时使用“双手动作缺失”和“矫情之人”，肯定没法以一敌百且自身不受什么伤害。
比起现实中的人类军队，这里的“无心者”们可不会因恐惧而溃败！
哒哒哒。
激烈的枪战里，大量的“无心者”失去了生命，倒在地上，可这条街道的尽头，更多“无心者”听到这边有动静，纷纷赶了过来，络绎不绝。
望着这数之不清的身影，商见曜很有扮演精神地叹了口气：
“弹药不够啊……”
这句话的本质是他的精神储备很可能跟不上消耗，就算能解决掉眼前这一批，之后也无能为力了。
紧接着，商见曜自己询问起自己：
“房间的主人当初是怎么从类似环境下逃生的，只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
一时得不到答案的他猛然转过身体，狂奔着冲向了刚才进来的地方。
一扑接着一滚，商见曜回到了“心灵走廊”上，结束了这次的探索。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
第二天商见曜进入647层14号房间的时候，蒋白棉得到通知，整个“旧调小组”将接受一次严格的审查。
之后就可以发放奖励了。
而对商见曜来说，这是第二次审查。
蒋白棉想了想，提醒了他一句：
“这次负责的很可能不是梅寿安。”

第九章 董事
蒋白棉的意思是，负责商见曜第二次审查的大概率是更高级别的公司高层或者具备特殊能力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当然，这两种可能是存在重叠的，不排除有人既是M1以上的高层，也是拥有特殊能力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商见曜一脸的无所谓：
“反正我精神真的有问题。”
“……”蒋白棉认真地思考起自己的觉醒实验如果成功，该付出什么作为代价。
她没再讨论这个话题，因为她的目的也只是给商见曜提一个醒，让他多些防备——只要不出现原则性的问题，公司对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肯定是很宽容的。
这时，龙悦红有些忐忑不安地对蒋白棉道：
“组长，我们该怎么应对审查？”
蒋白棉笑了起来：
“你这话要是被公司别的人听到，你今天就会被开除，赶到地表。”
龙悦红顿时不太自在了。
“那该怎么说？”白晨主动化解了龙悦红的尴尬。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呵呵笑道：
“得说该怎么配合审查。”
她清了清喉咙，补充了两句：
“经过我的争取，对我们三个人的审查限于安全部内，走常规流程。
“也就是说，不会遭遇觉醒者，也不会上测谎仪之类的机器，你们按照预定的方案应，呃，配合就行了。”
呼，组长真有本事啊……有背景有能力就是不一样……龙悦红明显松了口气：
“好的。”
在离开“旧调小组”，争取之后待遇的关键时刻，他可不想被审查出什么问题。
当然，他也不觉得自身有多少问题，扳起手指头来仔细数一数，也就那么四个：
一，帮商见曜隐瞒了觉醒者的身份；
二，隐瞒了杜衡和小冲相关的一些事情；
三，没汇报商见曜在阎虎那里看见的场景、听到的声音；
四，隐瞒了格纳瓦事实上加入了“旧调小组”的情况。
第一点目前已经暴露，准备推到商见曜的能力上，龙悦红最担心的就是这等同欺骗公司，一旦被发现，惩罚会很严重。
除了这点，他觉得如果遇上特殊能力的觉醒者，老格的事应该是瞒不过去的，第二和第三倒是问题不大，毕竟相应的记忆只有那么几条，对方除非目的性极其明确，否则即使能翻看记忆，也不太容易找出这么细枝末节且未多次出现的东西。
简单来说，虽然这肯定不能用大海捞针来形容，但也约等于在茫茫大海上找出一座特定的岛屿，而本身并不清楚这个岛屿有什么特征。
至于军用外骨骼装置，“旧调小组”这次打算全部过明路。
见白晨和龙悦红都微微点头，蒋白棉又叮嘱道：
“如果事不可为，立刻坦白从宽，不用担心我和喂。”
她的意思是自己和商见曜一个有背景，一个有实力，哪怕因此遭受处分，也必然不会伤筋动骨。
等龙悦红和白晨答应了下来，商见曜主动讲起昨晚的遭遇，末了问道：
“我接下来该怎么探索？”
“哟，你不是一向很有主见吗？”蒋白棉调侃起来。
商见曜认真说道：
“要发挥集体的智慧。
“我们十三个人都可以模拟执岁之间的讨论了。”
十三个人……龙悦红听得愣了一下。
“十三个人？”白晨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商见曜指了指自己：
“我们现在有十个。”
蒋白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叹了口气道：
“首先要分析的是，这幕场景代表的恐惧或者说心理阴影，来自于房间主人进入‘心灵走廊’前还是后。”
“为什么不能是梦境？”白晨话音刚落，自己就醒悟了过来，“嗯，除了已经闯入‘新世界’的觉醒者，或者传说中的执岁，房间内展现出的梦境是无法长久维持的，商见曜今晚再进去看一看有没有变化就可以得出结论了。”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更是欣慰：
“小白你现在讨论时越来越有主动性了，而且头脑很清醒。”
她接着说道：
“其实就算是闯入‘新世界’的那些觉醒者，他们的梦境应该也会保留容易变化这个特点，这和心理阴影的反复呈现是不同的。
“至于执岁的嘛，这属于另一种生物，我们现在无法分析，但商见曜的运气应该不至于这么差，第一个房间就开到了执岁的梦里。”
“是啊是啊，我又不是小红。”商见曜对此很有信心。
龙悦红试图反驳，又有点没底气。
他目前的认知是自己的运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致命伤都能活下来，坏的时候什么事都会碰上。
可大部分时候还是处在正常水准的！
商见曜似乎改变了人格，话题一转道：
“据我分析，那幕场景代表的危险不是太大。”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如果房间的主人是进入‘心灵走廊’后才探索那处废墟，遇到那么多‘无心者’，他就算清除不了，想办法逃离也不会是难事，不太可能留下心理阴影，除非，除非他在这次探索里，在后期，遇到了某些极为恐怖的事物，但这样一来，他的心理阴影就不应该保留前期的场景，你们想想，你们对某些事物的恐惧回忆是不是集中在主体上，前后微不足道的细节早不是那么清晰？”
“对。”龙悦红想了想，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现在回忆那次受伤，就记得和阿苏斯、克里斯汀娜的战斗，于途中遇到的其他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白晨默然了一阵，也点了点头。
蒋白棉继续说道：
“回忆都是这样，心理阴影肯定更加明显，它呈现出来的场景必然是当时非常恐惧的事情，就像之前那个‘1215’号房间的情况一样。”
“我没感觉到有别的危险。”商见曜摩挲下巴，从侧面印证了蒋白棉的说法。
然后，他很有表现欲地补充道：
“既然那幕场景代表房间主人进入‘心灵走廊’前的阴影，那以他当时的实力，不考虑超规格同伴的情况下，他多半是以潜藏转移的方式摆脱危险的。
“我打算模仿他。”
说到这里，商见曜自己质疑起了自己：
“都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了，就不能大胆一点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把那些‘无心者’都干掉应该就可以通过这处心灵阴影了。”
商见曜们辩论时，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的表情都还算正常。
因为类似的事情在他们返回“盘古生物”的途中，已经出现不止一次了。
等到商见曜们吵完，蒋白棉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幕场景里的‘无心者’数量很可能与房间主人的精神强度存在一定的关联，毕竟他当初不太可能数得清楚究竟遭遇了多少‘无心者’，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幻化。
“也就是说，在这处心理阴影对应的精神消耗完毕前，你是无法清除所有‘无心者’的。
“而你的精神强度现在肯定比房间主人要弱很多，从概率学上来讲，你遇到同样新晋者的可能近乎为零，所以，即使那只是一处心理阴影，你也未必比得上。”
更重要的是类似事情不存在今天消灭一批明天消灭一批的做法，你能恢复，对方也能恢复。
商见曜认同了这个判断：
“还是潜藏转移比较好。
“我尽量少开枪，免得引来更多的‘无心者’。”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从目前表现出来的情况看，这幕场景还算比较适合现在的你，总比诡异、神秘或者悬疑类的要好。”
交流完这件事情，等到下午两点，“旧调小组”四位成员依次出门，前往规定地点接受审查。
商见曜先是在地下大楼三层C-14项目组见到了梅寿安，然后于对方带领下，乘电梯到了第五层。
这一层属于“管理区”。
直到此时，梅寿安才侧头对商见曜道：
“负责第二次审查的是苏钰苏董事。”
这个名字，商见曜一点都不陌生，经常在整点新闻里听到。
公司董事会董事一共五位，分别是季泽、林仰、黄仁辉、苏钰和李灵韵。
其中，季泽是排名第一的副总裁，代替大老板负总责，林仰是管理所有生产部门的副总裁，黄仁辉是首席科学家，是研究系统的决策者，李灵韵是另一名副总裁，主管后勤相关，包括物资分配、员工娱乐等，苏钰则负责对外，是安全部部长的顶头上司。
当然，他要指挥安全部的行动集群必须上董事会讨论，获得授权，不是他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第十章 “乱来”
商见曜在506这个房间见到了分管安全部的公司董事会董事苏钰。
这位的名字听起来文雅秀气，但本人却是个粗犷豪迈的汉子，身高一米八，留着寸头，脸上尽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和商见曜他们这一代不同，四十出头的苏钰接受的是不完善的基因优化，称不上“天选者”，这表现在外貌上就是，他浓眉大眼，一张国字脸，说丑肯定谈不上，只是皮肤坑坑洼洼的，让人有点不忍直视，但除去这一点，也称不上英俊，只能说周正。
苏钰是从安全部一线部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董事，保留着明显的军人作风，一看到商见曜和梅寿安进来，就对房间内的几名警卫道：
“你们到门外去等。”
这几名警卫隶属于管理层直属行动集群，套着各种各样的仿生智能盔甲。
商见曜一眼望去，目光停留在了其中一位身上。
他穿戴的仿生智能盔甲覆盖着黑色的细密鳞片，但又不显沉重。
这让商见曜联想到了第一次出任务时猎杀的那条黑沼铁蛇。
几名警卫没有规劝苏钰，说要留下来保护他的安全，令行禁止地出了办公室，关上了房门。
穿着安全部灰色作战服的苏钰见状，指了指沙发区域，笑着说道：
“去那里聊吧。”
他态度不算亲切，但相当和蔼。
商见曜一点也没有客气，跟在苏钰后面，坐到了长沙发的一端，梅寿安则在另外一边。
各自坐定后，单人沙发处的苏钰哈哈笑了一声：
“到了‘心灵走廊’这个层次，很多事情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我一直都说没必要审查，结果他们非要按流程来。
“我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了解三件事情，别的也不多问。”
“一言为定。”商见曜很认真地做出了回应。
苏钰稍微愣了一下，继而联想起了梅寿安和林医生的报告，对其中的一些描述有了更加深刻的感受。
他略微前倾身体，交握起双手，表情严肃了下来：
“第一件事情，我想知道你对公司的看法。”
商见曜仔细想了想道：
“一，活动中心组织的歌唱比赛和舞蹈活动还是太少了，二，食堂的菜单可以提前几天公布，征询大家的意见，三，广播电台有些节目需要做一定的改良……”
“……”梅寿安虽然预料过这家伙多半会答非所问，但完全没想到会偏题偏得这么离谱。
他忍不住怀疑起对方的语文老师是否合格。
苏钰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在安全部，他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代价离谱的觉醒者也没少见，此时并不在意，摇头笑了一声：
“我问的是你对公司的态度。”
他的脸庞似乎残存着一些高原红，额头在偏冷的房间内竟然沁出了一些汗水。
商见曜非常简单地做出了回答：
“我出生在公司，在这里长大，一直到大学毕业，才第一次去地表。”
苏钰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
“对，公司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想获得更多或者改变什么，那就努力地提升自己。
“等你能和我旗鼓相当了，或者比我更强了，董事会还会没有你的位置？这又不限制人数的。”
说到这里，苏钰看了梅寿安一眼后对商见曜道：
“按照公司的规定，‘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可以直接获得M1级待遇。
“但你之前对老梅说，想留在现在的‘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又不愿意当组长，这让我们很为难啊。
“老蒋的闺女这次再怎么升，顶天也就D9，没法进入管理层，不可能领导一位M1级的员工。
“你要想清楚了，确定要保持现状，放弃M1级的待遇，按部就班地晋升？”
商见曜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让我单独带一支队伍，我们担心害了他们。”
说话间，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苏钰“嗯”了一声：
“你也可以选择留在公司内，但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了。
“老梅之前也问过你，我再重复一遍：
“你的追求是什么，或者说，你想做的事情有哪些？”
商见曜本就挺着的上半身愈发笔直：
“拯救全人类！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要调查‘无心病’的起源和旧世界毁灭的原因。”
苏钰笑了起来：
“难怪你愿意听老蒋她闺女的，你们本质上是一路人。
“这样我就不用烦恼了，之前还想着该派谁去废土13号遗迹，探索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现在看来，继续交给你们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请求援助的时候，帮手也得跟上。”商见曜毫不客气地提起了条件。
“没问题，大家都是为公司做事。”苏钰顿了一下道，“虽然你放弃了M1级的待遇，但一些常规的还是得给你，比如，‘心灵走廊’的相关知识，额外的贡献点补贴，等等，等等。”
商见曜只想了一秒就说道：
“额外的补贴可以直接发放给‘第十一孤儿院’吗？”
“可以。”这么小的要求，苏钰当然不会拒绝。
苏钰向来雷厉风行，没多啰嗦，提出了想了解的第三件事情：
“给我讲讲你成为‘心灵走廊’觉醒者的经过吧。
“涉及你心理阴影的部分不用提，我只是希望有些粗略的了解，说不定能给你建议。”
商见曜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原本都很正常，熟练了两三个月能力，推开了通往‘起源之海’的大门，然后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内心恐惧化成的岛屿。”
苏钰突然插嘴：
“那岛屿的本质是谁告诉你的？”
“一位叫做杜衡，自称古物学者的正式猎人。”商见曜坦然回答道，“第一次执行任务，去黑鼠镇的途中遇到的。”
苏钰没什么表情的变化：
“你继续。”
商见曜向来从善如流：
“后来，在红石集，我们为了拯救‘地下方舟’内的奴仆，袭击了那里的主人迪马尔科。
“他用‘宿命通’侵入了我的‘起源之海’，我为了对付他，把之前获得的一件道具内的气息全部转移了进去。”
旁听到这里，梅寿安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这家伙竟然真做过这种事情！
他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啊！
苏钰则皱眉问道：
“你不知道这样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当时不知道。”商见曜斩钉截铁地回答，“狭路相逢勇者胜！”
苏钰和梅寿安一时无人出声。
这么理直气壮犯蠢的真不多见！
隔了几秒，苏钰神色没什么变化地问道：
“后来呢？”
商见曜絮絮叨叨起来：
“迪马尔科因为猝不及防，肉身被我们毁掉了，后续的战斗里，我利用那件道具的气息挡了他一阵，让他没能成功占据我的肉身，这导致他的意识逐渐溃散，只留了一些在我的‘起源之海’内。
“这次去‘最初城’，我们猎杀了真‘神父’，从他那里获得了‘盲目之环’。机缘巧合下，我把‘盲目之环’的气息也弄到‘起源之海’内待了一阵。”
不要把什么都往自己的心灵世界塞！作为一名研究人员，严格遵守实验流程的梅寿安忍不住在心里咆哮起来。
他的手下如果有这样的研究员，他肯定会把对方派到矿山吃灰！
苏钰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暗叹一声：
这家伙运气真不错，这样都没有出事。
商见曜继续回忆：
“八月初，最初城那场动乱里，我在危险关头，为了让守在电梯门口的那个我妥协，选择‘召唤’气息对应的强者。”
这一次，苏钰都差点绷不住了。
这也太乱来了吧？
这家伙还活着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了还是没开眼。
“守门的那个我是懦弱胆小的化身，很快就屈服了，我们顺利进入了‘心灵走廊’，获得了新的能力，而‘起源之海’内的气息一通乱战，又各回各家了。”
此时此刻，商见曜编号“131”的心灵房间内，八个商见曜摁住了一个商见曜。
被按在地上的是诚实的商见曜，他不断嚷嚷道：
“不能撒谎啊，要实话实说！
“主要是靠着小冲气息的震慑，我们才度过这一关的！
“不要模糊其词！”
那八个商见曜没搭理他，牢牢控制着他，继续由冷静智慧的侦探型商见曜操纵身体。
听完商见曜的描述，梅寿安一时有点恍惚。
这么乱搞竟然成功了，竟然和我一样进入了“心灵走廊”！
这科学吗？
这不科学！
苏钰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水，失声笑道：
“你的经验没法复制啊。”
这种行为，换别的人尝试，来十个死十一个。
——周围帮忙的说不定都会被杀死！
“主要是每个人最后要面对的都不一样。”商见曜居然认真讨论了起来。
很显然，苏钰和梅寿安都没有和他讨论的意图。
前者回想了下刚才的谈话，发现了一件事情：
“也就是说，你们曾经干掉过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拥有“宿命通”的迪马尔科。
商见曜伸出手掌，扳了下指头，平静回答道：
“不止一个。”

第十一章 两个问题
不止一个？梅寿安惊愕之余，突然感觉屁股底下似乎多了无数根钢针，刺得他有点坐不住。
按照商见曜的说法，他是“旧调小组”里唯一的觉醒者，而且直到八月初最初城的动乱里才找到机会，进入“心灵走廊”，在那之后，他们先是养伤、调整，继而是返程，没再和人有过冲突。
也就是说，他们小组干掉“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是在此之前，在他们还没有同水准强者的情况下！
如果只有那么一次，瞎猫总有撞到死耗子的时候，可以理解——刚才商见曜描述中的迪马尔科明显是因为久居地下堡垒，在很多方面失去了警惕之心，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细想还算合理。
但要是被蒋白棉那个“旧调小组”干掉的不止一位，梅寿安完全无法接受。
“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又不是大白菜，说遇上就能遇上，说干掉就能干掉！
蒋白棉那个“旧调小组”的实力应该还没有膨胀到这种程度啊！
念头电转间，梅寿安背后渐渐有点凉飕飕的。
“盘古生物”董事会董事苏钰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除了你说的迪马尔科，还有哪些？是怎么赢下来的？”
“还有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和曾经保护马库斯的那个‘虚拟世界’主人……”商见曜将这两场战斗的经过捡关键点讲了一遍。
蒋白棉提交的报告里，这两件事情虽然都有所提及，但只是描述了起因和结果，没大篇幅地赘述，苏钰和梅寿安直到现在，才算弄清楚了具体的细节。
嗝……梅寿安本来想舒气，却变成了打嗝。
他觉得自己刚才受惊吓不轻，但实际并非那么回事：
和第八研究院特派员的战斗有康娜插手，对付“虚拟世界”的那位主人时，商见曜实质上已经算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而且充分了解对方付出的代价，手上又有相应的“工具”。
这都是合情合理的胜利，不值得大惊小怪。
苏钰听完之后，笑了一声：
“难怪你服气老蒋家闺女，她真是把每一个优势都利用到了极致。
“你驱虎吞狼这一招也很有，很有想象力。”
没有长期的精神问题，还真想不出来！
“精神病人思路广。”商见曜谦虚道。
这一刻，梅寿安再次感慨起这家伙非常有自知之明。
苏钰没接这个话，沉吟了一下道：
“我想了解的三件事情都问完了，对你也算有了比较清楚的认知。
“接下来不会再有审查了，三天内你们的奖励就会发放下来，不过，老梅那边，你要多配合，多去做检查，这也是为了公司好，能进一步掌握觉醒的秘密，我们对其他大势力就有了优势。”
“好。”商见曜愉快地答应了下来，然后提出了条件，“但他们必须对我开放专属食堂！”
梅寿安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这什么鬼要求？
呆愣的同时，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因为这个要求太简单了，甚至都不需要对苏董事讲，私下里和他说一句就行了。
根本用不着这么正式！
紧接着，商见曜扭扭捏捏地左右看了一眼：
“我们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换人格了？这变化有点大啊……梅寿安将目光投向了苏钰。
能不能答应得董事决定。
苏钰翻腕看了眼手表：
“还有点时间，你问吧。
“其实，你不用着急的，奖励发放下来的时候，相应的知识也会给你。”
商见曜直接略过了后面那句话，开口问道：
“怎么确定一个心灵房间内没有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苏钰保持着刚才略微前倾的姿势，想了一下道：
“前五个房间，你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等到了第六个房间，如果你越深入，越有种熟悉的感觉，那就说明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很可能在那里。
“要是已经通过三处心理阴影或者一重梦境，还没有产生类似的感觉，那就没必要再深入了，可以果断放弃这个房间。
“虽然继续依旧可以淬炼你的意识，提升你的精神强度，放大你的能力，但那意味着越来越靠近房间主人的意识，越来越容易被他察觉，到时候说不定会有一场恶战，从风险和收益的角度看，这完全不对等，没什么必要。”
见商见曜听得很认真，就差做笔记，苏钰进一步解释道：
“从目前搜集到的情况看，那扇大门不仅与‘新世界’相关，而且还和觉醒者本身有密切联系，所以，越靠近它，你越有熟悉感。
“这一点，别人的经历没太大参考价值，因为不同人是在不同房间找到‘新世界’大门的。”
“看来公司有好几位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在外面也接触了不少。”商见曜“恍然大悟”。
苏钰未做回应，转而问道：
“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商见曜没掩饰自己的好奇：
“你们遇到过周围某个房间的门牌号突然发生变化的情况吗？”
梅寿安摇起了脑袋，苏钰则确认起详细的情况：
“有多突然？”
“昨天还是这个，今天就变成了那个。”商见曜做出了回答。
苏钰的浓眉略微往中间挤了挤：
“如果是门牌号突然消失，过了一段时间出现新的门牌号，应该是房间原本的主人死亡，它之后被分配给了新进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
“但一天的间隔实在太短了，应该没那么巧合。”
“还有别的解释吗？”商见曜现在的口吻更接近“我不是在询问，只是在接你的话”。
有问才有答，有捧才有逗！
苏钰默然了一阵道：
“这没肯定的解释，只有一些猜测。
“类似的情况，虽然很少见，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有一定的例子。
“目前最主流的猜测是，与‘心灵走廊’的主人有关，能调整房间的只有‘心灵走廊’的主人。
“而很多人都怀疑‘群星大厅’、‘起源之海’、‘心灵走廊’这些是执岁们搭建出来的。”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还好我没有进去！”
见苏钰苏董事和梅寿安都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他忙“解释”道：
“我还没深入探索哪个房间，只是在走廊里溜达了一下。”
“探索要谨慎。”苏钰提醒了一句，站起身来，对商见曜伸出了右手，“回去等待奖励的发放吧。”
这一刻的商见曜非常礼貌，跟着起身，伸手与董事握了握。
这一握，他感觉对方的手像是刚从热水袋里抽出来。
“你发烧了？”商见曜很有人情味地问道。
现在是重感情的他。
苏钰叹了口气：
“有点。”
“多喝热水。”商见曜诚恳建议。
……
商见曜回到647层14号房间没多久，白晨等人也陆续返回。
“你那边怎么样？”蒋白棉关心问道。
商见曜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还原起之前的对话。
他们甚至一个模拟苏钰，一个模拟梅寿安，剩下几个则轮流再现自己的话语。
当然，他们并不以记忆见长，无法完全复述，只能说意思表达还算到位。
“看来传闻不假，苏董事军人作风，在很多方面都相当大气。”蒋白棉赞了一句。
她认为这种大气是“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应该获得的待遇。
弄清楚对方的述求，在一定程度内尽量满足，并调整好双方之间的关系，然后找机会震慑一下就行了，审查的意义并不大，尤其商见曜还是公司土生土长的员工。
就算他和外面某些势力勾勾搭搭，只要公司不亏待他，最大程度上满足他，他也会慢慢改变倾向。
偌大一个“盘古生物”还怕镇不住人？
除非商见曜已经成为某位执岁的虔诚信徒，不惜生命也要来公司完成某个秘密任务……但这种人，不说普通的审查，就算动用了特殊能力的觉醒者或者道具，发现的可能也很低……敢这么派人，必然有一定把握……蒋白棉脑海内几个念头一闪，对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道：
“审查应该没问题了，今天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我预感明天就会发放奖励。”

第十二章 再入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商见曜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有什么事吗？”蒋白棉哪还读不懂这家伙的身体语言。
“你觉得‘1215’号房间那扇门后有什么？”商见曜毫不掩饰地问道。
蒋白棉没好气地“哎呀”了一声：
“你问我，我问谁去？
“相应的知识已经不是我们的保密等级能够掌握的，你刚才就不应该把和苏董事的后半截对话说出来。”
怕商见曜不理解自己真实的意思，她又补了一句：
“就算要说，也得过个几天，没那么多人关注之后啊。”
她防得住科技领域的窃听，可挡不了觉醒者相关。
还好，刚才交流的那些也不算太犯忌讳，只是以后得注意一点了。
商见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明白了！”
至于他明白了什么，明白了多少，蒋白棉没有在意，简单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
“那扇门后的恐怖很可能超过了你我的预料，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深入了，除非我们已经对‘新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对这些场景的本质有了足够的把握。”
“那，或许就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白晨在旁边说了一句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立刻做出回应：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能进去！
“你们忘记奥雷的态度了吗？”
这件事情，龙悦红虽然没亲耳听阿维娅提及，但在蒋白棉、商见曜转述时，印象还是极为深刻：
“源脑”之父，“最初城”之前那位皇帝奥雷&#183;乌比斯宁死都不愿进入“新世界”！
“除非已经到了不通过那扇大门，无法再调查下去的地步，否则我都不建议商见曜进入‘新世界’。”蒋白棉简单做了句总结，笑着转移了话题，“既然审查结束，那你们俩可以带小白到处转转，让她见识一下不同楼层活动中心的区别了。”
她不自己带，是因为她现在住的349层，活动中心也没什么意思，主要是给管理层和他们的家属提供各种各样的服务。
龙悦红和商见曜还未回答，白晨已是摇了摇头：
“还是等奖励发放下来了再说。”
蒋白棉略作沉吟，表示了赞同：
“也是。”
审查结束不表示审查通过，虽然她、商见曜和龙悦红这种公司子弟无所谓，已经可以到处乱跑了，但类似白晨这样的外来员工，还是得谨慎一点，等事情全部尘埃落定了再去其他楼层转悠是更稳妥的选择。
……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一回到家里，就看见弟弟龙知顾在客厅内玩自己那台笔记本电脑，妹妹龙爱红则在旁边上蹿下跳，试图争抢，但每一次都可悲地失败了。
“怎么又在玩电脑？”龙悦红下意识端起了长兄的威严，“你现在是考大学的关键时刻！”
龙知顾侧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道：
“哥，这都快十一月份了，我早就考完，已经在上学了。”
龙悦红怔了一下，发现自己在外面待得太久，对时间流逝的感受有点迟钝了。
“旧调小组”之前离开公司是春天，现在已经深秋，他完整错过了龙知顾最后的复习、考试和志愿填报。
“哈哈。”龙悦红尴尬一笑，“我对家里情况的记忆还停留在出发前。”
——之前几天，他们一家闲聊时，以龙悦红分享在外面的部分经历为主。
不等龙知顾开口回应，他疑惑问道：
“这又不是周末，你怎么回家了？”
龙知顾讪笑起来：
“这不是你回来了吗？我给老师请了假，这几天晚上都家里住。”
“他就是想趁机玩电脑！”龙爱红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龙知顾的借口，“哥，你得好好管下他！”
龙知顾连忙解释：
“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学校每周才几次和电脑相关的课程，我想多掌握一点，只能用家里的。”
“多掌握旧世界娱乐资料吗？”龙爱红嗤笑了一声。
龙知顾忍不住瞪了这丫头一眼。
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有些实在太假了，什么妹妹最可爱，有妹妹的男人都知道，妹妹最讨厌了！
龙悦红没在意弟弟和妹妹的斗嘴，因为他藉此想到了一件事情：
小白之前说，回了住的楼层，一般都是待在家里，休息和玩电脑。
可是，这次在最初城，为了收买小冲，把她那台便携式电脑送了出去，而之后申请下来的经费用在给自己补充营养和筹集返程物资上了，没能帮她补上。
她这段时间，在家里岂不是很无聊？龙悦红将目光投向了客厅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龙知顾和龙爱红突然有了莫名的危机感。
……
商见曜回到B区196号时，“整点新闻”还没有开始，他靠躺到床上，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其实，对他来说，这个动作已经没有必要，但商见曜之中很大一部分人都相当有仪式感。
“心灵走廊”，“131”房间内。
商见曜看了眼挂在次卧墙上的“液晶显示屏”，对着里面的小冲残留气息连喊了几声：
“小冲！小冲！小冲！”
依旧无人回应他。
“沉迷于游戏？”商见曜自言自语了一句，只能无奈放弃。
他来到铺着暗红色厚地毯的走廊上，又一次抵达了“522”房间。
“还在啊……”商见曜一边感慨，一边推门而入。
呈现在他眼前的依旧是那片城市废墟，车辆凌乱停放，到处都是，墙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时而能见大块的血迹，至于窗户玻璃，几乎没有完整的。
商见曜没急着前行，将目光投向了上次遭遇袭击的地方。
下一秒，一辆车的车门猛然被推开，一个“无心者”扑了出去。
这一切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商见曜没有去实验受伤会怎么样，半空那块摇摇欲坠的广告牌啪地掉落，将袭击者拍在了地上。
“我懂了。”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读档重来了！”
这处心理阴影的各方面情况随着相应精神的恢复，重置了！
而从理论上来说，这种重置，绝大部分细节都会还原，只有少量会改变，毕竟这呈现的是房间主人无意识的心灵活动，不可能每次都完全一样。
冷静聪明的商见曜赶紧回忆上次那些“无心者”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然后，他弯着腰背，脚步很轻地潜入了街边一栋建筑内。
也就是几秒后，多名“无心者”被重物掉落的声音吸引了过来，他们转了一圈，没发现可供捕食的猎物，又纷纷藏回了暗处。
商见曜潜入的地方是一个旧世界超市，里面能食用的物品要么只剩下包装，要么直接被搬走了。
剩下的或随着货架倒塌，散落于地，或还算整齐地摆在原本位置，但它们之中很大一部分名称或有错或古怪，总之不像是真的。
对此，商见曜表示理解，毕竟房间主人当时忙着潜藏转移，哪注意得了这么多细节？
于是乎，他潜意识重组当初场景时，从别的经历里提取了一些东西来完善情况，这不可避免地带来了矛盾之处，比如，一把牙刷状的物品被标上了“酸橘子”。
商见曜具现出了惯用的“狂战士”突击步枪，一边端着它，一边往超市另一个出口走去。
虽然这里没有别的人，似乎也没“无心者”存在，但他还是亦步亦趋，将平时训练里掌握的要点完全展现了出来。
这表明现在主导身体的不是鲁莽大胆的那个他。
接近另外那个出口时，商见曜目光一扫，看到了一个摆放报纸和杂志的小型展示架。
《铁山日报》《人物期刊》……商见曜饶有兴致地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两份，翻看了一下。
可惜，除了封面和头版比较清晰，有图画有文字，里面的内容都近乎空白。
这说明房间的主人当时确实路过了此地，但只看了几眼，根本没时间做仔细的阅读。
商见曜的目光很快放到了两个地方：
一是报纸的名字：《铁山日报》；
二是人物期刊的封面人物：二十三岁的天才科学家林碎。
这是一名不算美丽但看起来很甜的年轻女性，她随意扎着一条麻花辫。

第十三章 奖励
除了那张照片和那个标题，封面没有多余的介绍，商见曜认真看了几眼就将期刊和杂志放回了原本的位置。
接下来，他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沿着房间主人隐藏转移的路线，往城市另外一个方向潜去。
至于怎么判断哪些是房间主人经过的地方，商见曜已经找到了规律。
那就是细节越真实、越合理的场景必然是房间主人曾经置身其中的，越混乱、越矛盾、越扭曲的说明房间主人当时根本没有踏足过，呈现出来的情况源于潜意识活动的自我完善，是多重经历的糅合。
后续的进程证明了这个规律的正确，但这不表示商见曜就此一帆风顺。
他还是遭受了不少袭击，因为房间主人潜藏转移的过程同样充满曲折，他好几次踏入险境，靠着本身的实力和一定的运气，才勉强逃了出来，寻找新的路线。
于商见曜而言，只要他小心一点，哪怕在别人心理阴影里感应不到人类意识，对付那些没特殊能力的“无心者”，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可他一旦开枪，总会引得大批“无心者”赶来，逼得他不得不强行转移。
到了后来，他放弃了“狂战士”突击步枪，改用有消音器的“联合202”和“冰苔”。
这确实有一定作用，但没有完全解决问题，因为袭击他的“无心者”同样会发出声音，呼朋引伴，以众欺寡。
商见曜倒也不是太急，把这当成真人RPG游戏，一边控制着精神的消耗，以扫荡促成转移，一边记忆着几个遭遇危险的场景，准备下次读档重来后，直接避开。
等到精神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果断让多位“无心者”陷入难以言喻的忧郁情绪里，自己则趁机抽身，沿之前探索过的安全路线出了“522”房间。
这些“无心者”里面已经有具备特殊能力的“高等无心者”！
495层，B区，196号房间内。
商见曜睁开了眼睛，自言自语起来：
“房间主人转移路线上的敌人数量是越来越少，但质量是越来越高……他之后也许有接触到那座城市废墟里一些特别的东西……
“铁山遗迹？”
思绪转动间，商见曜听到广播内响起了熟悉的嗓音，带着点童稚感的嗓音：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一切似乎又变得宁静了。
……
第二天上午，商见曜在495层员工食堂吃好早饭，进了电梯。
说来也巧，龙悦红和他一前一后抵达。
商见曜一边看着电梯厢门合拢，一边和龙悦红闲聊起来：
“今早吃的啥？”
“我妈用昨晚的剩菜弄了一大锅面。”龙悦红对此相当满意。
“盘古生物”很多员工家都有这样的习惯，头天晚上的剩菜如果所余不多，没法在午餐上撑起一个角色，那就把它们弄到一起，当成浇头，第二天下面吃。
这和“无根者”营地的“杂烩”异曲同工，属于物资匮乏时代养成的习惯。
商见曜扫了龙悦红一眼，思维跳跃地改变了话题：
“你怎么带上电脑了？”
龙悦红手中提着他那台便携式电脑，包括鼠标和插头。
龙悦红“呃”了一声：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把奖励发放下来，锻炼又不可能锻一整天，身体受不住，哎，待在办公室没什么事做，挺无聊的。”
“你嫌弃我挑选的旧世界娱乐资料了？”商见曜“委屈”。
这几天，龙悦红在647层14号房间没事做的时候，都是凑到商见曜那里，和他一块看旧世界的剧集，白晨则和蒋白棉一伙。
龙悦红用左手挠了挠头发：
“也不是，这样方便一点。”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647层，进了14号房间。
白晨已经在里面，缺席的竟然是蒋白棉。
不过，她没让大家等太久，几分钟后就出现在了门口。
“我临时被悉虞部长召唤去了。”蒋白棉笑眯眯地说道，“奖励定下来了，下午就会正式发放。”
“乌拉！”
“万岁！”
喊“乌拉”的是商见曜，喊“万岁”的也是商见曜。
见白晨和龙悦红也是一脸期待，只是表现出来的程度不同，蒋白棉边走向自己的位置，边笑着说道：
“首先，我们所有的收获都归自己，上交的物品很快就会返回。”
这是重点之中的重点，要知道，“旧调小组”这次上交的有足足三台不同型号的军用外骨骼装置、一台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六识珠、“生命天使”项链等强力装备，而其中只有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是之前就得到允许，可以留下来的。
现在，高层决定返回所有物品并帮忙修理，让蒋白棉松了口气，相当满意。
她接着补了一句：
“但有一个前提，就是某些物品得由部里专门机构保管，我们需要外出训练或者完成任务时，才能领取。”
有过去那起爆炸案做先例，公司怎么可能允许员工把军用外骨骼装置、具备神奇能力的道具带入内部？蒋白棉他们之前就连枪都是需要了才可以申请。
这要出点事，就麻烦了。
要不是生物义肢、机械手臂这类物品和主人密不可分，公司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龙悦红估摸要当一段时间的独臂大侠。
“应该的。”龙悦红第一时间就拥护起高层的决定。
“可惜啊……”商见曜也不知道在可惜什么。
白晨关注的重点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
“还有什么奖励？”
蒋白棉没立刻回答，而是微皱眉头道：
“悉虞部长还提到一件事情，就是‘生命天使’项链，公司做了一定的处理，在保证效果不发生变化的前提下，让商见曜多了一重保障，说是，说是关键时刻可以用来对抗之前乱来的‘后遗症’。
“具体是什么情况，商见曜之后可以从获取的保密资料里了解。”
“这个简单，我现在就能猜到。”商见曜笑了起来，“他们知道我‘起源之海’内有外来气息残留后，打算再送一道自己人的气息给我，到时候，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把自己人的气息弄进‘起源之海’内，请他帮忙，之后，自己人嘛，好说话。”
“这也是一种，监督。”蒋白棉轻轻点头，“这么说来，公司内部有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司命’领域觉醒者？”
“公司的觉醒实验既然有了一定的效果，即使概率非常低，应该也积攒了一些不同领域的觉醒者。”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蒋白棉没多讨论这件颇为敏感的事情，露出笑容，继续说起有哪些奖励：
“这次我们完成了一个非常困难多年没人成功的任务，公司相当满意，决定直接让我升到D9，呵呵，我之前还以为，起码得再做两三个任务才有希望。
“商见曜和龙悦红，你们再次一口气升两级，现在是D7组长级的员工了。
“小白，你提到D6。”
见发放的奖励比预想的丰厚很多，龙悦红忍不住快速计算起来：
我现在基本工资再涨1000，达到4800贡献点，每月的额外津贴是1100，也就是说，年底可以一次性拿到13200个贡献点……
之后结婚，能分到的房子多半是有小卫生间的那种……
我如果调离安全部，还能再升一级，都可以做活动中心主管了……
我才参加工作一年多……
龙悦红美滋滋计算时，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
“你的选择我也不是太懂，我又不是非得做组长不可，反正我们几个人一向都是商量着来的。
“好啦，既然已经决定，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这次还有其他奖励。”
“你明明很高兴。”诚实的商见曜从来有话就说。
蒋白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秒，忍住了抬起左手的冲动。
她望向白晨道：
“我报告里有提到你的便携式电脑在最初城损失了，所以，这次发放的奖励还有一台最新型号的便携式电脑……”
“啊……”龙悦红发出了一点声音。
蒋白棉对他点了点头：
“这次我们没有上缴物资，所以没有额外的贡献点发放，奖励以实物和机会为主。
“除了便携式电脑，我们可以申请把那台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换成其他型号的，或者同系列的最新型号，下次任务前可以再申请一台，另外，还有一次基因改造的机会，一个调离安全部一线队伍的机会，一个免费的移植较好生物义肢的机会。
“这些都是给我们小组量身定做的，我们做的贡献，上面都有看在眼里。
“小白，我等会和你聊一聊，有些基因的改造很危险，有些相对安全，我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经验和知识的，可以给你做指导，我可不想非战斗性减员。
“小红，你要是满意机械手臂，就把移植生物义肢的机会让给小白，让她添贡献点换最好的，嗯，你今天就可以把调离申请弄出来了。”
龙悦红怔了一下道：
“好，好的。”

第十四章 “秘籍”
到了下午，蒋白棉接了个电话。
“让你去21号房间一趟。”她一手拿着话筒，对商见曜喊了一声。
正从“旧调小组”办公室内那一堆堆资料里挑选文件的商见曜直起身体，皱眉问道：
“突然这么一个电话，会不会有人想暗杀我？”
“……”哑口无言的不仅是蒋白棉，还有龙悦红和白晨。
这样的商见曜平时太少见了，竟然有被害妄想症了！
蒋白棉念头一转，有所明悟地问道：
“你是守在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个？”
商见曜沉默着没有回答。
蒋白棉暗笑一声，安抚道：
“是让你去领保密资料。”
“好的。”商见曜脸上的表情逐渐生动，看起来已经换了一个人。
他离开房间，沿走廊来到了21号门口。
咚咚咚，商见曜礼貌地敲响了房门。
“请进。”里面传出了苏钰的声音。
商见曜推门而入，望向坐在长桌对面的公司董事会董事苏钰，诧异问道：
“你不忙吗？”
这里是一个会议室。
苏钰依旧穿着安全部的灰色作战服，周围没有管理层直属卫队保护，孤零零一个人。
他笑着解释道：
“我今天要去慰问入口外面那些岗哨的员工，正好经过安全部，干脆直接把‘心灵走廊’相关的资料给你。”
解释就是掩饰……诚实坦率的商见曜本想这么回应，却被同僚们摁倒在了心灵房间内。
商见曜看了苏钰手中拿着的那叠薄薄资料一眼，颇为兴奋地问道：
“那我能上今天的整点新闻吗？
“公司董事会董事苏钰，在647层21号房间，接见了D7级员工商见曜，双方就‘心灵走廊’相关问题进行了友好交流。”
说话间，他拉开椅子，坐到了苏钰这位董事会董事的对面。
苏钰知道这家伙精神有问题，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这种事情都是有保密等级的，不会上整点新闻。”
“哦……”商见曜明显很失望。
苏钰没有理睬他，将手中的资料递了过去：
“你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
“如果怕忘记，可以把其中部分内容以文件的形式具现并固定在你的心灵房间内，虽然这承载的信息量有限，但也足以让你留下最关键的那些东西。”
“还能这样？”商见曜表示深受启发。
苏钰笑道：
“这算是提供给你的一个小技巧。”
商见曜没再多说，因为他已经接住了资料，将目光投了过去：
“‘心灵走廊’虽然只有一条，但不同的觉醒者似乎处在它的不同投影内，正常情况下，彼此不用担心会直接遇上，不过，这也存在特殊情况，有少数几个反例，暂时无法解释原因……
“一旦你打开了某个房间的门，而别人也在差不多的时间段进入，你们会相遇……
“不同的房间因为心理阴影、内心恐惧、梦境情况的不同，对你精神的淬炼效果也不同，而同一个房间同一幕场景下，你选择的处理方式不同，也会导致淬炼效果不同，但记住，就具体某个房间的某幕场景而言，优质的解法往往只有那么两三个，甚至更少，一旦以错误的方式开启，很可能带来较为严重的后果……
“不建议每次探索都弄到精神极度疲惫，因为你无法预料到返程的途中会不会出现意外，最简单也最极端的一个例子是，你探索某个房间的同时，房间的主人也在探索某个危险的地方，比如，别的房间，他如果遭遇意外，精神肯定会出现异常，并反应到自己的房间内，带来很大的变化……这些是无从预料，没法提前准备应对方案的，只能随机应变，所以需要留下足够的精神余量……
“要是你连续多天做噩梦，每次醒来都感觉疲惫，那说明有人进了你的心灵房间，而且探索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你需要想办法锁定对方，给他一个警告，如果他不听，那就准备开战……
“相应的锁定办法有……
“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是指完整探索了至少五个房间，或者不完整探索完十个房间……”
“……”
这么一条条注意事项之后，是大量的房间号，而不同的房间号后面有不同的批注：
“101：目前属于一位‘菩提’领域的觉醒者，疑似已经探索到了‘心灵走廊’的深处……进门之后，最常见的是一个以疯人院场景表现的心理阴影，它经常会有变化，这很可能与房间主人的精神状态有关……闯过的核心要点是找到疯人院内唯一的那个医生并杀死他……这是目前探索出来的最优办法……
“102：极度危险的房间，平时很少会出现，我们掌握的情况是，至少有两位觉醒者进入，再没有出来，现实中一个沉睡，一个彻底疯掉……
“……
“205：疑似某位执岁的梦境，探索的危险程度极高，但收获也会非常大，不建议未抵达‘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尝试……梦境时常改变，每次都不相同，无法总结探索要点……
“……
“503：非常少出现，据情报显示，进入者很可能会感染‘无心病’……
“……
“506：房间的主人是‘监察者’领域的觉醒者，他所有心理阴影都有共同的解决办法——直面危险的勇气……掌握要点后，这个房间相对安全，可以作为新晋者淬炼精神的‘基地’，所以，不建议探索到相对深入的程度，免得影响到房间主人，如果刚好碰上他精神出现波动，最好能给他提供一定的帮助，不要竭泽而渔……
“……”
好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房间号，并且做了不同的批注，让商见曜看完之后能清晰地知道，哪些房间极度危险，哪些房间相对安全，哪些房间的心理阴影有什么闯过的技巧和需要规避的风险。
如果说前面那些“心灵走廊”相关的常识很宝贵，那后面部分对绝大多数“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来说都价值连城！
这明显是“盘古生物”内部一位又一位强者探索经验的总结，是情报系统搜集到的珍贵资料的呈现，是很多外派员工机缘巧合下了解到的某些机密的提炼。
比如，对“503”号房间的批注明显来源于商见曜他们这个“旧调小组”在塔尔南的收获。
这样一份资料完完整整真真切切地展现出了大势力为什么被称之为大势力。
一位野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也许用了两年、三年才一点点探索完某个房间，有类似资料支撑的大势力“心灵走廊”觉醒者可能两个月、三个月就完成了；前者一不小心就会陷入某个场景，遗留严重的问题，后者踩在前人的肩膀上，知道哪个房间能进，哪个房间不能进，可以提前规避掉很多风险……
“这是……”商见曜“大为震惊”，“这是游戏攻略！”
苏钰用了几秒才理解游戏攻略是什么意思，笑着回应道：
“对。
“这也可以说是‘心灵走廊’层次的武功秘籍。”
“你也看旧世界娱乐资料？”商见曜的关注重点总是不对。
苏钰坦然回答道：
“偶尔。”
他没有讨论这方面事情的兴趣，转而说道：
“这是‘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愿意接受束缚，选择抱团的主要原因之一。”
接着，苏钰话锋一转：
“但这更多是参考，你不能盲从。
“人心总是容易变化，对应的房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多了陷阱。”
说后面这句话时，苏钰的表情相当严肃。
“这才有意思嘛。”商见曜兴奋地把那些房间号再次过了一遍。
他的那个心灵房间内，好几位商见曜正忙碌着把关键内容具现固化成文件。
又翻看了一阵后，商见曜发现这些房间号里面没有“1215”和“522”。
前者是他进了一次后神秘消失的那间，后者是他现在探索的。
“什么叫很少出现？”商见曜提出了一个问题。
苏钰早有预料，简单解释道：
“大家经常在‘走廊’上活动，彼此都见过很多房间，但其中有一些门牌号，只少数人才偶然碰到过。
“就像‘503’，我们之前从未遇到，如果不是你们反馈回那样的情报，没人知道进入它很可能会得‘无心病’。”
“为什么呢？”商见曜追问道。
苏钰摇了摇头：
“不知道。”
商见曜随即将那份资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同样是一些房间号，大概十个出头，但没有任何批注。
“这些是？”商见曜主动请教。
苏钰笑了起来：
“这是公司部分‘心灵走廊’觉醒者的门牌号，告诉你是希望你如果遇到，不要进去探索，一家人不打扰一家人。”
“还有部分呢？”商见曜跃跃欲试。
苏钰“嗯”了一声：
“他们不太希望自己的门牌号被一位新晋者知道，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会很被动。”
说到这里，苏钰看着商见曜，正色开口：
“按照条例，你也该把自己的门牌号上报公司了。
“然后你可以选择要不要通报给其他‘同事’，免得他们打扰你。”
每个“心灵走廊”觉醒者的门牌号都相当重要，如果被别人知道，很可能会带来危险，所以要求上报这方面的信息是“盘古生物”的一个管理手段。
商见曜没有犹豫：
“131。”
接着，他仔细又看了一遍“同事”们的门牌号，似乎在想什么时候去窜门。
这里面依旧没有“1215”和“522”。
等到商见曜交还了资料，苏钰缓慢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他闲聊般开口：
“发现阎虎那会，你早就是觉醒者，有做什么尝试吗？”

第十五章 犹豫
听到苏钰的问题，商见曜一脸“你果然也很有想法”的表情：
“我接触了他潜藏的意识。”
苏钰失笑摇头：
“果然无知者无畏，然后呢？”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他在喊‘救我’。”
苏钰沉默了一下道：
“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就可以离开了。”
商见曜认真想了想道：
“‘水晶意识教’的首席在进入‘新世界’的同时抛弃了肉身，而‘佛之应身’却还保留着身体，很多‘新世界’层次的觉醒者同样如此，这两种选择，谁对谁错？”
苏钰再次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
“目前没有定论。
“选择保留肉身的‘新世界’强者在偶尔醒来时有的很后悔，有的非常庆幸，至于原因，他们都没有提。”
商见曜长长地“嗯”了一声，毫不拖泥带水地告辞转身，离开了21号房间。
他刚回到“旧调小组”，蒋白棉就站起身来，望了眼门口，好奇问道：
“给你的资料价值大吗？”
“整个江湖排名前三的武功秘籍。”当前的商见曜明显对苏董事那个比喻非常欣赏，然后自己加了一堆限定语。
龙悦红有点呆愣的同时，蒋白棉若有所悟地说道：
“无价之宝啊……
“公司一代代‘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经验积累？”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具体包括哪些？”蒋白棉知道自己猜对了。
“一些注意事项和很多房间的危险程度、阴影概况、闯关办法。”商见曜没详细展开。
毕竟那确实太多了。
“真是无价之宝啊，有这么一份资料，你说不定一年就能探索到‘心灵走廊’的深处。”蒋白棉又望了眼门口，“这方面的事情回头再聊。”
她的意思是，“心灵走廊”相关的那些知识等之后去地表的时候聊，这可能是熟悉仿生智能盔甲的某次训练，也可能是新的一个任务。
说完，蒋白棉指了指桌上一个文件袋：
“这是‘生命天使’项链，你可以现在就拿回去，‘六识珠’必须等下次外出才能申请。”
就和那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一样。
而把“生命天使”项链还给商见曜的原因很简单，这是对他之前“乱来”的保护，用以平衡他“起源之海”内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所以，不管是在“盘古生物”内部，还是灰土地表，这道具都得放在他很快能够拿到的地方，免得来之不及。
要知道，那些气息可能引来的“降临”直接作用于心灵世界，不是商见曜藏在公司不出去就能避开的。
既然如此，批准他始终携带“生命天使”项链是应有之义，反正作为“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大杀器，高层不是太在乎他多一件道具。
商见曜立刻走向组长办公桌，嘴里嚷嚷道：
“既然公司做了处理，也不知道相应的负面效果有没有变。”
“好像有。”蒋白棉指着那个文件袋道，“悉虞部长让我尽量不要直接触碰。”
“有毒？”商见曜的思路总是清奇。
然后，他拿起那个文件袋，将它打开。
里面是包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一层又一层，非常难拆。
“这样不行啊，关键时刻哪来得及……”商见曜一边评价，一边侧过脑袋，对龙悦红道，“快，助我一臂之力！”
“怎么助？”龙悦红谨慎反问。
“当然是用你的机械手臂助，这不比开罐头难。”商见曜总是理直气壮。
在龙悦红的帮助下，他很快拆掉了那一层层塑料袋，让里面的纸质首饰盒暴露了出来。
银制的“生命天使”项链就静静躺在里面。
商见曜也不在意，直接拿起，掂量了一下，感慨出声道：
“可惜啊，不能帮助我更快入睡了。”
他的意思是，原本的“嗜睡”负面效果没有了。
“现在你有什么不适？”蒋白棉开口问道。
商见曜感应了一阵，往旁边迈开了步伐。
他的右腿似乎失去了力量，只能拖在后面，异常累赘。
这让他走得一瘸一拐。
商见曜随即把“生命天使”项链放到了桌上，他的动作一下就恢复了正常。
等到他用左掌再次拿起这件道具，他的左臂突然下沉，险些把项链带到地上。
啪，他左手五指随之无力，任由手中的道具跌落。
商见曜没急着去捡，抬手摩挲起下巴：
“好像是让我部分肢体瘫痪，而且是随机性的，每次拿起的结果都不一样。”
“也就是说，对应那位觉醒者的代价是部分肢体瘫痪，只不过他无法剥离能力，代价应该是直接固化，不会改变，不会表现出随机性，而他气息制造的道具可以呈现出这点。”蒋白棉深入分析了一下。
说话的同时，她开始回想管理层有哪些人行动不便，手脚之一残疾，渐渐地，她锁定了四个目标。
这里面肯定有正常人因疾病坐上轮椅，所以蒋白棉一时无法进一步缩小范围。
至于“生命天使”项链的效果，依旧是“心脏骤停”。
商见曜将这件道具又放回了首饰盒内，在它的周围塞满了纸张。
然后，他试着拿起首饰盒，将它放入衣兜。
“这样的隔离差不多就够了。”商见曜感应了一下，如实说道。
“对你来说是没问题了，但普通人应该不行，起码还要再加两到三层隔离。”蒋白棉想了下道。
这是因为商见曜已经进入“心灵走廊”，对各种道具负面影响的承受能力显著增强。
交流完这件事情，商见曜看了白晨一眼：
“你们讨论好做哪些点位的基因改造了？”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白晨未做隐瞒。
蒋白棉跟着解释道：
“我建议是挑选好生物义肢后，根据它的功能搭配着来，尽量彼此促进，一加一大于二，但总的原则是，用风险最小的方案，而不是效果最好的。”
“嗯嗯，不能冒险。”龙悦红在旁边插嘴。
听到他开口，蒋白棉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
“你调离申请写好了吗？”
龙悦红支吾了一下道：
“还，还没有。”
商见曜顿时笑了起来，靠拢过去，拍起了他的肩膀：
“看来是舍不得我们啊！”
龙悦红一张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蒋白棉和白晨望向他的目光都相当柔和，只是一个笑容明显，一个仅浅浅一抹。
大家在一起同生共死一年多，有深厚的战友情谊，舍不得很正常，没什么好嘲笑的。
等龙悦红脸色恢复了一点，蒋白棉笑着说道：
“总之你自己考虑清楚，不用急着下决定，我们应该还会休整很久，毕竟小白做完手术后需要恢复一段时间。
“你也知道，我们接下来的任务会越来越危险，很可能会再次进入废土13号遗迹，而每个人想要过的生活是不一样的，我们都充分尊重你的选择。”
“嗯。”龙悦红点了下头。
商见曜迅速开启了新的话题，把昨晚在那个废墟里经历的事情完整讲了一遍，重点提了下《铁山日报》和《人物期刊》。
蒋白棉表情逐渐凝重：
“铁山市是混乱年代非常出名的废墟，很多大势力在那里收获颇丰，但这不包括我们。
“而且，你们应该都还记得，‘水晶意识教’五大圣地之一就在铁山市。”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522’房间的价值很大啊。”龙悦红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房间主人明显在混乱年代中后期去过铁山市遗迹，那么多“无心者”存在就是明证。
这也说明他现在年纪不小，至少七十左右。
“还有那个天才科学家林碎，也值得关注。”蒋白棉边说边坐了下去。
她进入内网，搜索起与旧世界相关的那部分资料。
隔了一阵，她抬起脑袋，对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道：
“查无此人。”
至少“盘古生物”搜集到的那部分旧世界信息里没有。
“这就有点意思了。”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蒋白棉赶紧提醒他：
“你先休息两晚，养足精神再去。”
商见曜第一次探索“522”房间时有受到伤害，虽然不严重，但也残留了一点影响，需要时间来恢复。
“好。”当前的商见曜没有逞强。

第十六章 难下的决定
一直待到快下班的时候，“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各自收拾物品，准备离开。
拿着自家便携式电脑的龙悦红经过蒋白棉身旁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怎么了？”蒋白棉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龙悦红犹豫了一下道：
“组长，你一直坚持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这肯定充满了危险，你就不，不害怕自己死掉吗？”
“自有后来者！”不远处的商见曜笑着高喊了一声。
蒋白棉横了他一眼，看向龙悦红，微微笑道：
“当然怕啊。”
她顿了顿，正色补充道：
“但有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在灰土上，很多时候，不是你怕死，不去冒险，就不会死，没谁知道‘无心病’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比起浑浑噩噩地死去，我宁愿在寻找希望的途中倒下。”
“用寻找光明会不会更有感觉？”商见曜用探讨的口吻问道。
蒋白棉“呵”了一声：
“你是对自己用了‘文学青年’吗？”
她转而对龙悦红露出了笑容：
“再说，又不是一定会死，还是有成功可能的。”
这时，白晨插了一句：
“至少在我能力还跟得上时，我想继续留在小组里面。
“等到将来，小组要面对的危险越来越大，而我已经没办法再提升自己，我会主动退出，不拖累大家。”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不过这个想法挺好的，总之，量力而行，你们是这样，我也会这样。如果前方危险真的大到没法应对，我肯定不会傻乎乎地冲过去，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如果我这一代确实完成不了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我会把重心放到培养下一代上。”
说到这里，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反正你们不要急着下决定。小红你不要一时冲动，放弃机会，说不定过几天你就后悔了，小白你也是，基因改造不管怎么样都是有一定风险的，你可以再多考虑一段时间，看看情况是否有变化，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至于喂，早就已经放弃治疗了！
见组长说得比较正式，白晨和龙悦红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返回495层的途中，龙悦红沉默着没有说话，而商见曜，自己和自己吵了几句。
他没劝说什么，也未加油鼓劲，挥了挥手，潇洒地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回到家里，龙悦红开始忙碌，时而到“厨房”给顾红打打下手，时而去小房间辅导妹妹龙爱红写作业。
一家人吃过晚饭，收拾好碗筷，出门溜了两圈，然后，两人轮流玩起电脑，三人边听广播边闲聊着蜚短流长。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公司董事会董事苏钰前往地表，慰问值守周边岗哨的员工，对他们在恶劣环境下坚守不懈的精神予以表彰……”
听到这里，顾红侧过脑袋，望向大儿子：
“地表的环境真那么差吗？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
“分地方。”龙悦红简单解释道，“很多区域在旧世界毁灭时受损严重，直到今天都经常出现极端恶劣天气，有可能上午还风和日丽，晒得人快要中暑，下午就下起鹅毛大雪，积到近一米厚。”
“那些值守岗哨的人和安全部的外派员工还真辛苦啊……”顾红感慨了一声。
龙大勇立刻附和：
“是啊，要不是有他们的牺牲，我们怎么可能生活得这么平静和安稳？”
即使物资匮乏了一点，也比什么水围镇、红石集要好很多。
龙悦红静静听着，习惯性抬起右手，触碰了下脸颊。
冰冷的感觉一下让他清醒。
……
半夜时分，龙悦红身体抽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做了个噩梦。
梦里，他的父母、弟弟和妹妹全部得了“无心病”。
他想要去救，却被一枚炮弹轰中，炸得四分五裂。
龙悦红下意识抬手，摸向额头，一阵冰凉。
他又习惯性用了右掌。
换成左手后，他发现自己额头尽是汗水。
龙悦红吸了口气，缓慢吐出，决定去卫生间方便一下，顺便擦个脸。
刚来到家里那个小卫生间的门口，他就看见门缝里有昏暗的灯光透出。
“谁在里面？”龙悦红开口问道。
“我。”龙爱红的声音传了出来。
龙悦红随口问道：
“还没睡啊？”
龙爱红尴尬笑道：
“哥，你可别和爸妈说啊，我，我玩电脑玩到了现在。”
“你明天不读书了啊？”龙悦红又好气又好笑。
“不读啊。”龙爱红回答得非常有底气，“明天周末。”
都忘记这茬了……龙悦红想了想道：
“我不说，你也瞒不过去啊，家里能源配给就这点，你用了这么多，爸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我，我是今天回来偶然发现家里能源配给一下多了很多，才小小地，小小地挥霍了一下，这都快月末了，再不用就浪费了。”龙爱红疑惑问道，“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龙悦红思考了一下道：
“大概是，我升职后对应的那部分能源配给发下来了。”
“你，你又升职了？”龙爱红又惊又喜，“D6了？”
龙悦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地说道：
“刚确定，D7。”
这事他还没有和父母讲，商见曜今天也没满大街宣传。
“哇哦！”龙爱红真心实意地赞叹了起来，“哥你好厉害啊！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下我的同学，她们之中好几个人都崇拜你。”
很显然，她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会了很多。
龙悦红咳嗽了一声：
“你还有多久啊？”
“再等，再等五分钟，和你聊天聊得我还要重新酝酿感觉。”龙爱红估算了下。
龙悦红略作考量道：
“算了算了，我去外面上。”
五分钟绰绰有余。
他裹上了厚厚的棉大衣，拿着电筒，出了家门，走向最近的那个公共厕所。
舒舒服服解决完，龙悦红缩了缩身体，照亮前方道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对于熄灯后的寒冷，他早就习惯，知道宝贵的地热能源借助某种科技，绝大部分被导向了“生产区”，“能源区”提供过来的日常生活部分，到了晚上自然是能省就省。
龙悦红走着走着，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蹿了出来，猛地扑向他。
这……龙悦红实战经验已称得上丰富，见来不及躲避，忙抬起右臂，挡在身前。
几乎是同时，他手臂一重，被那黑影压了上来。
借着手电筒的余光，龙悦红看清楚了来袭者。
那是一张有点眼熟的脸孔，应该是附近哪个邻居，此时，他表情扭曲，眼睛浑浊，尽是血丝。
“无心病”……又有人得“无心病”了……龙悦红心中一紧，右手掌心骤然有点发红。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但很快他就控制住了本能，放弃使用“激光发射器”。
这会洞穿墙壁或者地板，非常容易误伤他人！
思绪电转间，龙悦红钢浇铁铸的右臂一抖，将那名“无心者”甩了出去。
然后，他双脚一蹬，合身扑上，握起铁拳，挥了出去。
乓！
那名“无心者”的脑袋直接凹陷了下去，出现了夸张的伤口。
看着敌人慢慢倒下，龙悦红有点被机械手臂的强力吓到。
重伤刚愈的他竟然这么轻松就解决了一个“无心者”……
这单纯拳头的力量已经不比组长的生物义肢差多少了，硬度上则肯定胜过很多筹！
呆了十几秒，龙悦红转向了“秩序督导室”。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旧调小组”办公室内。
“昨晚又有‘无心病’？”白晨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边准备去训练房，边开口问道。
她从清晨的广播里听说了这事，于是找消息灵通的土生土长员工商见曜和龙悦红打听。
商见曜望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呃”了一声：
“我遇上的。”
“没事吧？”白晨问道。
“没有。”龙悦红露出了笑容，“还算比较轻松就解决了。”
“公司今年的‘无心病’发病频率是不是变高了啊？”白晨转而问起另一个重点。
“不知道。”商见曜摇了摇头，“得让大白查一下。”
提到蒋白棉，龙悦红这才发现组长到现在都没来，这都过上班时间二十几分钟了。

第十七章 代价
地下大楼三层，C-14项目组。
蒋白棉背着战术背包，见到了梅寿安。
“棉棉来了啊？”梅寿安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负责给你做生物耳蜗义肢的团队和相应的设备、器材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争取一次搞定，不让你额外受罪。”
按照预定的流程，蒋白棉将在觉醒实验的最后一步接受麻醉，进入沉眠，梅寿安打算把这分成两个部分，前半段留给她觉醒，后半段移植生物耳蜗。
从时间安排上来说，这完全可行。
“谢谢你，梅叔叔。”蒋白棉真心实意地感谢起对方。
她就怕被麻醉，失去知觉，陷入黑暗，无法再掌控自己，所以，如果能一次解决，她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
梅寿安点了下头，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正式开始前，有的话必须对你说。
“你应该已经知道，C-14项目的危险性非常低，但这不表示完全没有。
“实验者有千分之五的概率再也醒不过来，有百分之二十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焦虑、狂躁、短暂性失忆、一段时间内皮肤很容易过敏等毛病，这些经过治疗，绝大部分都有明显的好转，在可以预见的将来都会康复。
“而实验的成功率，也就是出现觉醒者的概率非常不稳定，有的时候，一批有两三个，有的时候，连续三四批没一个觉醒。
“另外，连续接受实验的，出问题的概率直线上升，几乎等于自杀。
“你现在再考虑一下，还有反悔的机会。”
交代完风险，梅寿安叹了口气道：
“你都D9了，进入管理层只是时间问题，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绝对不希望你冒这样的风险。”
他这句话潜藏的意思是：
棉棉啊，你得考虑下你爸和你妈的心情。
蒋白棉笑着说道：
“梅叔叔，你也知道的，我一直在外面跑，负责的任务都有点危险，死亡概率估计都不止千分之五。”
话是这么说，她实际上并没有和薛女士商量过，拉着老蒋先斩后奏。
梅寿安“嗯”了一声：
“既然你已经考虑清楚了，那我就不多说了，直接开始吧。”
他喊进来一位女性研究人员，让她领着蒋白棉去更换衣物，毕竟之后得动手术。
蒋白棉抱着见识和研究的心态，情绪稳定地遵照指示，换了衣服，放好了背包，然后接受化验，等到结果出来，被注射了一种药剂。
接着，她连续照射了三种光线，在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的小黑屋内待了近一刻钟。
这和商见曜之前描述的流程有了一定的区别，可以看出，C-14项目组这一年多来做了不少改进。
实验的尾声，蒋白棉进入了一个银白金属铸成的房间，多名医疗人员和一台台设备则在附近等着。
“躺到床上。”梅寿安指着房间中央固定起来的可移动手术床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坐好躺下，一气呵成。
“接下来是注射麻醉剂。”梅寿安简单说了一句。
与此同时，两名研究人员已是拿着医疗箱，进入了房间。
“等一下！”蒋白棉突然举手，坐了起来。
“怎么了？”梅寿安态度和煦地问道。
蒋白棉“呃”了一声，期期艾艾地问道：
“能，能放点音乐吗？”
一想到接下来要陷入无法掌控的黑暗，她就紧张。
梅寿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音乐？”
蒋白棉露出讨好的笑容：
“梅叔叔，就是放首歌，让我精神状态放松一点，等注射完麻醉剂，你们就可以关掉。
“歌在我的电脑里，电脑在我的背包里，麻烦你喊人帮我拿过来。”
从来都严格按照章程做实验的梅寿安本来想说这会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但听到蒋白棉表示一注射好麻醉剂就可以把歌停了，又将相应的话语噎了回去。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我们现在都在对话，额外放首歌没本质区别……梅寿安想了一下，轻轻颔首道：
“好。”
很快，一名研究人员接过蒋白棉递出的钥匙，将她的背包提了过来。
按照梅寿安谨慎为重的吩咐，那台便携式电脑没被拿进银白金属铸成的房间内，放在了入口处。
蒋白棉只指导了几句，对电脑不算陌生的研究人员就顺利调出了音乐播放器。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注1）
悠扬的歌声回荡开来，蒋白棉做了两次深呼吸，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双眼。
隔了几秒，她偷偷摸摸将眼睛眯出了一条线。
“怎么这么粗？”蒋白棉一下又坐了起来，指着针管，脱口问道。
“你的素质远胜普通人，需要的麻醉剂分量肯定不一样。”负责麻醉的研究人员解释道。
蒋白棉本能反驳：
“我又不是大象！”
“也就比正常多一点。”负责麻醉的研究人员宽慰了一句。
蒋白棉张了张嘴，犹豫了几秒，猛地闭上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眼不见为净！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反复循环的歌声缭绕于她的脑海，让她强撑着没再坐起。
一点刺痛后，她知道昏迷和黑暗将不可避免地到来。
……
迷迷糊糊间，蒋白棉眼前出现了光。
她缓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个异常宽广异常空旷的大厅，四周墙壁由闪烁着冰凉光芒的黑色金属铸成。
大厅的上方一片昏暗，如同夜晚的天空。
“天空”里，密布着数不清的璀璨繁星，它们缓缓转动着，交织成足足十三条梦幻的河流。
无数的星光洒落，于大厅中央凝聚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人影双手往外展开，严格对称，既像是在拥抱世界，又仿佛模拟着天平。
“他”的声音宏大但空洞，一遍遍回荡在大厅之内：
“一个代价，三个恩赐。”
“一个代价，三个恩赐……”
蒋白棉看到这一幕，大概明白自己来到什么地方了。
“群星大厅”！
这和商见曜描述的“群星大厅”一模一样！
我觉醒了……实验成功了……蒋白棉先是一喜，接着泛起了强烈的疑惑。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运气远超他人，早就做好了觉醒失败的心理准备，结果，事情顺利得超乎她想象。
难道我有什么条件暗合觉醒所需？或者，我们深入掺和进了对旧世界毁灭原因的调查，于是，某位或某些位给予了一点“祝福”？蒋白棉一向都聪明，而聪明的人总是喜欢想多，疑神疑鬼。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大厅中央的那道人影上。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只能继续走下去。
对于觉醒哪个领域的能力，爱做各种方案的蒋白棉早就已经想好。
她比较中意的，觉得能和自身其他特点、小组具体情况相辅相成的，有“庄生”、“菩提”、“拂晓”、“末人”、“碎镜”和“司命”这六大领域。
因为队伍里面已经有一个“庄生”领域的觉醒者，而且实力很强，所以蒋白棉列出来的同时，直接就排除了这个选项。
“拂晓”领域，她所知的代价只有间歇性昏迷、精神分裂和五觉异常，前两者，她完全无法承受，不打算选择，后者的话，味觉是最好的方向，但那样一来，她觉得自己会失去做人的很多乐趣——人生都这么苦了，连吃点好的安抚一下都不行，迟早抑郁；
“末人”领域，蒋白棉知道的代价是记忆缺失、睡眠障碍和某些方面缺乏自律，这都是她觉得很影响平时状态的问题，所以，她第二个就放弃了这个领域；
“菩提”领域，蒋白棉既不想精神失常，感官异样，也不希望无法撒谎——关键时刻这容易带来大麻烦，至于欲望增强类，她觉得自己没法对小组成员们下毒手；
“司命”领域，肢体瘫痪和嗜睡，蒋白棉都不考虑，前者会直接降低她的战斗力，后者明显会影响到她思考问题，而眼球异常这一点，她觉得还算可以承受，只是比较丑，将它放在了相对靠后的位置；
“碎镜”领域，畏光、怕水、害怕镜子都太影响日常生活，且容易被发现，蒋白棉第一时间就放弃了，“幽闭空间恐惧症”同样如此，“虚拟世界”主人的死法，她记忆犹新，剩下的脸盲和路痴，前者容易敌我不分，太过危险，后者倒是可以考虑……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在味觉异常、眼球固定、路痴几个选项里快速过了一遍。
十几秒后，她做出了决定。
“路痴”！
这是她可以依靠生物义肢内辅助芯片降低负面影响的一个代价。
虽然这多半会同时降低她对周围环境观察和记忆的能力，但重要场合下，她可以边看边“记”，不怕遗忘，不会误事。
另外，始终组队行动也能有效规避问题。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走到那道人影前方，抬起脑袋，朗声说道：
“我以自己路痴换取能力。”
她话音刚落，高空就有三颗星辰急速坠落。
它们化作不同的光团，投向了蒋白棉的身体。
这些光团里各有一些文字，它们分别是：
“空间幻觉”、“物品失认”、“刺激失调”。
注1：《爱的代价》，李宗盛

第十八章 “适应”
随着三个光团融入自己的身体，蒋白棉感觉有了点变化，但又说不上有什么变化。
这就是觉醒的体验？她习惯性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没发现有任何不同。
突然，广场中央那道星光人影似乎活了过来，后退到了边缘，和蒋白棉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
蒋白棉没有惊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仿佛早有预料。
她刚才试着借助黑色金属墙壁的镜面效果，对自己使用了“空间幻觉”。
“这个能力会干扰目标对空间的感知，让他混淆前后左右和上下远近，而且，好像还能做一定的‘切割’和‘重构’，营造出符合需求的空间环境……这方面的探索可能得进入‘起源之海’，闯过一两个岛屿后，才能深入……”蒋白棉没急着返回现实，因为此时此刻，她大概率正在接受生物耳蜗移植手术。
接下来，她尝试起“物品失认”和“刺激失调”。
也不知是“镜子”媒介未能产生作用，还是“群星大厅”内缺乏“实质”的物品和刺激，蒋白棉最终收获了失败。
她只能从名称去做初步的猜测：
“‘物品失认”应该也是幻觉的一类，让目标错认需要的物品，比如，想拿枪射击，却抄起了一把雨伞，在那里biubiubiu，比如，明明是一把淬毒的匕首，却被当成美味的奶油蛋糕，舔了好几口……
“‘刺激失调’听起来像是不能对刺激产生正确的反应……手电筒的光芒照来不知道闭眼，感应到危险不知道躲避？”
不断推测和分析中，蒋白棉逐渐感觉到了疲惫。
她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了“群星大厅”内。
……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睁开了眼睛。
一直密切观察她情况的梅寿安松了口气，靠拢过来，笑着问道：
“怎么样？”
根据他的经验，实验者只要能够醒来，问题就不会大，都是可以治好的。
呃，梅叔叔太激动，声音有点大？不像啊……蒋白棉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耳朵。
和往常不同，这次没有了金属质感。
终于，蒋白棉反应了过来：
生物耳蜗移植手术成功了！
她的听力恢复正常了！
此时，她的耳道内，多了一层厚厚的“皮肤”，但没有被完全堵塞，一眼望去，那里几乎没什么异常之处。
蒋白棉放松了下来，一边适应当前状态，一边摸索着坐起，微笑回应梅寿安的问题：
“挺好的。
“嗯，我觉醒了。”
梅寿安怔了一秒，下意识反问道：
“成功了？”
蒋白棉正色点头。
梅寿安推了推金边眼镜，抓了抓脑侧头发，脸带疑惑地自言自语起来：
“难道在最后一个环节前附加听音乐项目，会显著提高觉醒的成功率？
“这是什么原理？”
商见曜应该很喜欢你这个猜测……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试探着问道：
“我可以走了吗？”
虽然生物耳蜗移植手术不算大，但也不属于随做随走的门诊类型，梅寿安见蒋白棉轻巧地跃下手术床，几乎没受到什么明显影响，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你的身体素质确实很出众，基因改造的效果非常好。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再休息和观察半个小时，免得出什么意外。”
“好。”蒋白棉动了动脑袋，感觉还残留着一点眩晕。
紧接着，梅寿安问道：
“你选择了哪个领域？”
“‘碎镜’。”蒋白棉没有隐瞒，但她未说自己的能力和代价分别是什么。
对一名觉醒者而言，这都是需要保密的事项。
梅寿安完全理解，没有追问，转而说道：
“回头我把相关资料给你，争取早点进‘起源之海’。”
说着，梅寿安忍不住补了一句：
“千万别学你们组商见曜那么乱来。”
这是想学就能学得会的吗？没有积年精神问题，根本想不出来他那些操作！蒋白棉内心吐槽，表面乖巧地点了下头：
“嗯。”
等了半个小时，确认身体没什么问题后，蒋白棉礼貌地对梅寿安道：
“梅叔叔，我该走了。”
“过三天回来做个检查。”梅寿安轻轻颔首。
他一直将蒋白棉送到了C-14项目组的门口。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记起了自己付出的代价，忙在生物义肢辅助芯片内添加了一条信息：
“接下来要回647层14号。”
这样，她就不会因为“路痴”搞错楼层和房间了。
梅寿安目送蒋白棉离开后，站在门口，思索起今天的实验流程，希望能从中总结出更多的有益经验。
他一向都是这样，不分时间场合地沉思，是个研究狂人。
回忆着回忆着，梅寿安突然看见蒋白棉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他以长辈的姿态关心道。
蒋白棉眼神似乎有点茫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张了张嘴，扬了下手道：
“啊……梅叔叔，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梅寿安表示尽管问。
蒋白棉眼眸微转道：
“C-14项目是申请就可以参与实验的，对吧？任何职级的员工都可以，外来的也行吗？”
“当然。”梅寿安笑道，“我们一直以来最发愁的就是志愿者数量不够。”
“哦……”蒋白棉指了个方向，“那我走了。”
“你去那边做什么？”梅寿安一脸疑惑。
蒋白棉“哈哈”笑了起来：
“就随便指一下。”
然后，她往相反方向走去。
……
647层。
等了一阵没等到组长的商见曜等人进了训练房，开始了今天的锻炼。
练到尾声，商见曜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于是擦了擦汗，出门回办公室接。
他走了几步，看见蒋白棉迎面而来。
“你迟到了！”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不屑回答：
“我请过假了，今天去做生物耳蜗移植手术。”
商见曜眼睛一亮，把声音压得很低，就像在说悄悄话：
“效，果，好，吗？”
“好得很！”蒋白棉咬牙切齿。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看了眼他身上蒸腾的白气，懒得计较，点了点头道：
“你继续锻炼吧。”
她随即越过了商见曜。
商见曜没说什么，一直往前，回到办公室，接了杯温开水。
很快，上午锻炼结束，白晨等人洗过澡，进了14号房间。
“组长还没来啊……”龙悦红扫了一眼，颇感疑惑。
商见曜诚实回答道：
“我刚才在走廊碰到她了。”
“可能去汇报工作了。”白晨猜测道。
她话音刚落，蒋白棉出现在了门口。
看了眼屋内三人，蒋白棉抬手抹了下额头，笑着说道：
“锻炼很自觉嘛。”
“组长，你去汇报工作了？”龙悦红好奇问道。
蒋白棉走回房中，笑容更加明显：
“我去做生物耳蜗移植手术了，还有，觉醒实验。”
“你觉醒了？”商见曜一下就把握到了重点。
蒋白棉矜持点头：
“是啊。”
“能力和代价是什么？”商见曜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蒋白棉侧头看了眼门口：
“等下次外出再说。”
能力和代价，她都不想隐瞒组员，这样才能有效配合，降低负面影响，只是现在不太适合讲。
白晨安静听完，开口说道：
“那我今天就申请生物义肢移植和基因改造手术。”
“好。”蒋白棉点了点头。
她之前说“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一定可以从觉醒实验里苏醒，而一旦她成为植物人，白晨需要重新考虑是否留在“旧调小组”，如果不留，冒险做基因改造完全没必要。
现在，意外没有发生。
听到两人的对话，龙悦红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不要急，再多想几天，可以等小白手术结果出来再决定。”
不等龙悦红回应，她转而问道：
“你们那层又有人感染‘无心病’了？”
“我碰上的。”龙悦红吐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自然发生的……”蒋白棉显然想起了“生命祭礼”教团之事。
就这事讨论了一阵，她翻腕看了看时间，笑着说道：
“下午再交流，现在先吃饭。
“我请客，庆祝一下！”
说完，她一马当先走出了14号房间，转向另外一边。
龙悦红见状，疑惑问道：
“组长，这次是去其他区域的小食堂试口味？”
蒋白棉“呃”了一声，认真地思考了片刻道：
“还是算了。”
她摇了摇头，转过了身体。
同时，她催促起商见曜：
“喂，你走前面，等会负责端菜。”

第十九章 缘分
傍晚时分，噼里啪啦敲打着键盘的蒋白棉用眼角余光瞄了下门口，发现商见曜等人已全部离开了办公室。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接着，她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一支钢笔，根据记忆，写写画画：
“出门右转，一直走到底部坐电梯……
“按键是349……
“下了电梯，进入广场，看到花之后，向左拐，C区12号……”
很快，蒋白棉画出了“回家大作战”需要的地图。
反复确认无误之后，她收拾物品，拿上地图，走向办公室门口。
出了门，蒋白棉转向了左边。
刚迈出一步，她停了下来，低头望向手中的地图和上面的注释。
她的目光随之凝固，她的嘴角略微抽动。
转错方向了！
她竟然毫无察觉地就转错方向了！
“路痴”这个代价还是挺可怕的……蒋白棉眼眸转动间，拿出了插在衣兜内的吸水钢笔，于地图上加了一句话：
“每逢拐弯，宁慢不快，多停多想多确认。”
然后，她选择了正确的方向，按图索骥地走了下去。
……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进门之后，发现母亲顾红、父亲龙大勇、弟弟龙知顾、妹妹龙爱红各自占据着一个位置，没有说话。
“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顾红“哎”了一声，不答反问：
“咱们这一层，最近一两年，感染‘无心病’的人是不是有点多啊？”
这都好几次，好几个了！
“也还好吧。”龙悦红宽慰道。
龙大勇看了眼门口：
“我听好多人说，是不是我们这一层有‘毒源’没找出来，才一次又一次有人感染。”
“也可能是谁做了不好的事情，弄得我们这一层有点晦气。”顾红说起了七大姑八大姨们闲聊时的一个猜测。
听到这里，龙爱红脱口而出：
“有些人在怀疑我哥和曜哥是‘毒源’，隐性感染者，啊……”
她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抬起双手，捂住嘴巴。
龙悦红怔了一下：
“还有呢？”
龙爱红看了眼妈妈，又看了眼爸爸，小心翼翼地说道：
“还有的说你们是霉运的源头。
“反正他们的意思是，自从你们外出执行任务，我们这一层‘无心病’的发病率就明显变高了，肯定是你们在外面碰到了不好的东西，带回了公司内部。”
这可能是“无心病”病毒，也可能是实质化的霉运。
见话已经说开，龙知顾明显不服气地补充道：
“他们还举了例子，说你们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沈叔叔和任阿姨就得了‘无心病’，这一次回来换成了张叔叔。”
龙悦红终于忍不住反驳：
“但我们第二次执行任务回来，就没人得‘无心病’。之前那次‘无心病’爆发，我们也没在公司内部。”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因为沈度和任洁得“无心病”明显和商见曜有一定的关系，更接近某些家伙杀人灭口。
“是啊！”龙爱红的脸庞一下发亮，“明天我就这么反驳他们！”
这时，龙大勇看了愤愤不平的顾红一眼，宽慰起大儿子：
“你也不要往心里去，主要是‘无心病’一直不见消失，这么一代代下来，大家只能平时装看不到，一发生又很惶恐，难免有人发出杂七杂八的声音。等之后不再有新病例出现，他们很快就会遗忘这些事情。”
“我理解。”龙悦红努力豁达地坐了下去。
他故作开朗地说道：
“我们在地表遇到的‘无心者’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也没见有谁感染啊。”
他话音刚落，突然发现父母、弟弟和妹妹的表情都变得略有点古怪。
呃……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提在外面接触“无心者”比较多，免得大家想歪……龙悦红迅速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辩解有什么问题。
……
622层，B区，59号房间。
白晨将刚发下来的便携式电脑放在了靠窗那张桌子上，直接将它打开。
对已经D6的她来说，平时都在食堂吃饭，熄灯之后又准时睡觉，能源配给足够她每天都玩两到三个小时的电脑。
喝了口放凉的水，白晨播放起一个搞笑类节目。
虽然旧世界的很多笑话，她不是太懂，没法真心实意地发笑，但只是听一听现场的笑声，听一听后期配的哈哈声，她就觉得心情很平静，很放松，有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笑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白晨眼睛没有焦距地注视着电脑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她伸出右手，拉开桌子的抽屉，从中取出了那个有一些龟裂之处的沉甸甸零件。
低头看着这个零件，白晨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她自言自语道：
“这次我会听你的，勇敢地往前走，不再被过去束缚……”
……
495层，B区，196号。
自我感觉精神创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的商见曜们又一次进入“心灵走廊”，来到了“522”房间内。
有了前面两次的经验，他熟门熟路地沿最安全的路线向废墟某个地方潜去。
一路之上，除了本身必然发生的几场战斗，风平而浪静。
而那几场战斗，就连当初还不是觉醒者的房间主人都能应付过去，抢在其他“无心者”赶来前转移，商见曜自然手到擒来，没费吹灰之力就将它们解决，甚至都没怎么制造出动静。
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商见曜发现，由于其中一场战斗没多少声音传出，不像房间主人当时经历的那样，引得大量“无心者”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导致原本安全的路线上，某个不该遭遇“无心者”的地方，有好几个“无心者”徘徊。
“这是一种蝴蝶效应？我快速解决了战斗，让本应该被调离的‘无心者’留在了原地？”商见曜自言自语起来。
他迅速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既然这幕场景是房间主人心理阴影的呈现，那没在这个地方遭遇‘无心者’的他又怎么知道之前要是小心一点，会有这样的变化？”
商见曜随即笑了起来：
“很简单啊，这里残留着人类的腐烂肢体，说明不久前有‘无心者’存在。房间主人当时看到这些，肯定在想，要不是先前的战斗制造出了不小的动静，现在肯定又是一场恶战。
“这个猜测被他的潜意识记住，成为了这幕心理阴影的隐藏规则。”
自己说服了自己的商见曜不再停留，沿着房间主人的转移路线继续前行。
说也奇怪，根据之前的规律，房间主人遇到的“无心者”数量是越来越少，质量却越来越高，到了后面，甚至有“高等无心者”出没，可商见曜这次突破上次的探索极限，摆脱了那名“高等无心者”后，再没有遇到厉害的敌人。
他甚至都没再看见普通的“无心者”。
“这是不是说明这片区域有更加危险的生物存在，让‘无心者’们不敢进入？”商见曜一分为十，说话的是懦弱胆小但非常谨慎的那个。
戴着猎鹿帽，叼着烟斗的商见曜点了点头：
“不一定是生物。”
他间接赞同了懦弱商见曜的猜测。
“现在怎么办？”穿着小时候衣服放大版的商见曜问道。
早就跃跃欲试的那个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是继续！
“当时还不是觉醒者的房间主人都活下来了，何况我们？”
“那你怎么知道房间主人没在这次探索里遭遇什么，留下可怕的隐患？”懦弱胆小的商见曜反问道。
“是啊是啊。”另一个商见曜附和出声。
这时，拿着小音箱的商见曜好奇说道：
“我在想啊，我们要是分开行动，其中一个死在了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是最终剩下九个，人格不再健全，还是依旧能恢复成十个，只是每一个都出现比较严重的精神问题？
“要不要尝试一下？”
他的提议只得到了一张赞成票，其他商见曜全部反对。
讨论了一阵，商见曜们重归于一，小心谨慎地沿着房间主人的转移路线，深入了这片区域。
走着走着，他前方出现了一栋七层楼房。
这楼房看起来颇有点古旧，墙上爬着大片大片的绿色植物。
商见曜定睛一看，发现一楼大厅入口上方，有一块招牌，它上面写着：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第二十章 注视
一看到“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个招牌，商见曜就发出了“哇哦”的声音。
他的衣着随之改变，套上了黄色的僧衣，披上了红色的袈裟。
商见曜的脸庞也变得铁黑，仿佛金属铸就，眼中红光大亮，将前方照得蒙上了一层血纱。
这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当然要礼貌对待！
改变“身份”后，商见曜一只手竖于胸前，一只手转着“六识珠”，嗓音低沉地感慨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他掌中那串“六识珠”只是一个装饰，没有任何作用，因为本体不在他身边，被安全部专门机构保管着。
诵完佛号，半机械僧侣商见曜迈开大步，走到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门前。
一楼的入口是旋转门，但它早就失去动力，停在了那里。
商见曜没有逞强，选择了旁边的小门。
很显然，房间的主人当时也是这么做的，以至于沿途之上种种事物都细节完善，异常真实。
进了大厅，商见曜看到了或倒在地上或摆于桌面的一个个透明塑料箱，看到了散落得到处都是的包装纸。
借助旧世界娱乐资料，商见曜不难猜到一楼被第二食品公司弄成了零售卖场，这一点从还算整齐排列的大量柜台就可以看出。
他一边缓慢前行，一边扫过了地上那些包装纸。
陈皮糖、果汁软糖、沙琪玛、奶油瓜子、苏打饼干、夹心饼干、鸡蛋糕……相应的名称映入了半机械僧侣商见曜的眼中。
他的脸庞突然变回了正常人状态，他的左手下意识抬起，擦了擦嘴角。
咕噜。
商见曜吞了口唾液。
接着，他慌忙收回视线，重新让脸庞变得铁黑，让眼中亮起红光。
转瞬之间，商见曜又是一派得道高僧的风采。
然后，他自言自语了起来：
“这里的食物或被搬走，或只剩下了包装；
“‘无心者’们似乎不敢进入这片区域；
“所以……”
这不是“推理小丑”，商见曜自己做出了回答：
“所以，这是人类干的，旧世界毁灭后，铁山市幸存的人类干的。”
啪啪啪，商见曜为自己鼓起了掌。
“食品公司确实很适合在末世充当幸存者基地。”他又强调了一句。
他随即反驳起自己：
“不一定。
“只能说，幸存者基地会围绕它建立，方便获取食物。”
“到处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另一个商见曜中止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吵。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提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作为僧人，我的法号是什么？”
某个商见曜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普渡吧，普渡众生。”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普渡禅师。”半机械僧侣商见曜又竖起手掌，宣了声佛号。
他步伐不快不慢地于第二食品公司一楼转了一圈，确认大厅是零售卖场，后面和两侧是仓库。
而除了一地的垃圾，这里没有任何生物，连爬虫都不存在。
“看来房间的主人也这么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一楼。”商见曜轻轻颔首，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
如果不是这样，他未检查的地方，需要潜意识从其他经验里提取细节来完善的地方，大概率会出现蚊子、蟑螂等东西。
没有收获的商见曜踏上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此时，天色已晚，昏暗的光芒从拐角处的狭窄玻璃里照入，让这片区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但就算是这样，商见曜也不得不弄出一个手电筒，要不然，他几乎看不清脚下阶梯的边界。
走着走着，身为半机械僧侣的他突然顿住，左右看了一眼。
他总感觉周围的黑暗里有谁在注视自己。
随着电筒光芒的扫射，四下的情况尽数纳入了他的眼底：
风化斑驳的墙壁、出现了锈迹的铁制栏杆、装着灯具却没电供应的天花板一一在商见曜的脑海中清晰。
这样的环境，几乎没有谁可以躲藏。
所以，注视要么来自阶梯下方，要么源于二楼。
商见曜没有胆怯，晃着电筒，一步一步上行至楼宇第二层。
这里有黑暗的走廊，有一个个房间，似乎已经是第二食品公司的办公区域。
商见曜脚步放慢了一些，电筒光芒扫过了旁边房间的门牌号：
“203”
“203”对应的门上贴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
“销售部”
商见曜正要继续前行，突然一个侧身，将电筒对准了203房间。
他又感觉到了那种注视！
藏于黑暗中的无声注视！
偏黄的光柱照出了凌乱不堪的多张办公桌，照出了倒在地上的几把椅子，照出了布满灰尘的台式电脑和相应的液晶显示屏，可就是没有照出人类或者别的什么生物。
“这是房间主人当时的感受？”半机械僧侣商见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钢铁下巴。
紧接着，他眼中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
“不对啊……”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怎么不对了？”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问道。
商见曜一边感受着钢铁下巴的不同质感，一边笑着说道：
“这里既看不到人类的尸骨，又没有大量的粪便存在，不像曾经有许多人聚集过。”
商见曜立刻反驳起自己：
“刚才不也说过了吗？
“幸存者基地在附近而不是这里，他们只是会定期过来补充食物。
“而且，就算这里真的是一个幸存者基地，他们也可以把同伴的尸骨埋到别的地方，组队去远处大小便。”
商见曜摩挲起钢铁下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
“所以，就是第一个解释呗。”诚实的商见曜摊了下手。
他话音刚落，忽然心有所感，将电筒照向了走廊的尽头。
束而不散的光芒里，一道人影于黑暗中凸显了出来。
这是一名女性，内穿白色衬衣，外套蓝色小西服，一副旧世界职场精英的模样。
她大概二十来岁，留着过耳的黑色短发，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长得还算不错。
这样的第一印象后，商见曜迅速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这位女士的衬衣和西服有不少污渍，不知多久没有清理过了，她的法令纹、她的脸庞肌肉、她的眼角、她的颈纹，都不像只有二十岁出头，至少三十大几。
另外，她的眼睛里有很多血丝，但不显浑浊。
一看到商见曜，这名女性的眼中就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表情颇为生动。
她狂奔起来，连跑带滚，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有人的啊……”商见曜感慨了一句。
然后，他转过身体，走回了楼梯口。
探索到这个程度，他的精神已消耗大半，得为返程留下余量了。
而“水晶意识教”五大圣地之一出现的奇怪女子，再怎么谨慎对待都不为过。
商见曜打算在精神状态更好的下次再继续探索。
回程的途中，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
商见曜正要把昨晚的经历告诉蒋白棉，办公室内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蒋白棉接起一听，笑着喊道：
“小白，上面让你去648层9号房间挑选生物义肢和想做的基因改造。”
只有挑选好，才能具体约时间。
白晨抿了下嘴唇，起身说道：
“好的。”
蒋白棉见状，笑眯眯问道：
“要不要我跟着，帮你做个参考？”
白晨沉默了一下道：
“好。”
“我也去！”商见曜跃跃欲试。
龙悦红悄然吐了口气：
“那我也一起去吧。”
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真是的，当小白是孩子啊，需要这么多人送？”
她话是这么说，却没有阻止商见曜和龙悦红跟在后面。
到了648层9号房间，一行四人看见了里面那位中年女士，那位中年女士也看到了他们。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那女士很是诧异，“我记得只有一个人需要挑选啊。”
“就不能有参谋团吗？”商见曜理直气壮。
“是啊是啊。”龙悦红赶紧附和。
蒋白棉堆起笑容，帮忙解释了一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负责的女士撇了下嘴：
“就算要帮忙参考，也不用来这么多人啊。”
听到这句话，白晨忍不住低下脑袋，望向自己的脚尖。

第二十一章 敲定
负责的那位中年女性只是想唠叨几句，没有真正管人多还是人少。
她将桌上的液晶显示屏转向白晨，推出了鼠标：
“你自己挑，选好了把申请表补完，告诉我一声。
“这里面，生物义肢类，没有任何标注的表示你可以免费移植，黄色的需要额外添加贡献点，具体是多少，后面都有写，红色的虽然免费，但风险很大，你必须签订一份志愿者协议。
“基因改造类，属于给你的奖励，都免费，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风险，你自己要好好看。”
白晨礼貌点头：
“谢谢。”
商见曜立刻指着显示屏对面的椅子：
“坐啊。”
白晨也不想弯腰操作，那太累太麻烦了，她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转动鼠标滚轮，下拉起生物义肢类列表，看向那一个个选项。
这些很多都是蒋白棉之前给她提过、分析过的，包括“毒蛇”型、“龙”型、“猫科动物”型、“畸变蝙蝠”型、“黑鼠人”型、“凤凰”型……
——生物义肢的名称不一定是真实生物，规则是根据相应的原型和最终的功能来综合考量，如果偏向后者，往往会以幻想类、神话类生物命名。
白晨翻看的同时，商见曜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凑了过去，指指点点，蒋白棉则在另外一边，只有龙悦红位置不是太好，不得不撑住椅背，从上往下地帮忙参考。
几人讨论了一阵，本身就有预案的白晨迅速下定了决心。
她选的是“鲛人”型生物义肢。
这种生物义肢技术稳定，风险不大，需要额外添加一大笔贡献点，但白晨算了算，自己的储蓄加上即将发放下来的这次外勤补贴，差不多刚好够——蒋白棉有承诺过，可以免费借她大量贡献点，可白晨觉得，能不借就不借。
费用是一方面，“鲛人”型生物义肢的功能是白晨最终选择它的另一方面。
它拥有从水中汲取氧气的能力，通过特殊的皮肤表层和对应的内部结构实现。
这可以有效解决“旧调小组”水下作战能力存在一定缺失的问题——根据描述，移植了这种生物义肢的人类能够在水下生存接近24个小时，即使一直剧烈运动，也能维持两小时左右。
除此之外，“鲛人”型生物义肢还有两种能力。
一是“喷射火焰”——这种生物义肢的细胞是具备活性的，它们不仅自身可以生产油脂，而且还能从白晨身上汲取脂肪，存储下来，这些燃料关键时刻会转变压缩至义肢掌心，制造出类似火焰喷射器的效果。
当然，这种补充是缓慢的，好几天都未必能回满，设计者有考虑到这一点，利用那种特殊的皮肤表层附加了直接吸收油类燃料的功能，也就是说，白晨可以通过把手臂插入汽油桶来补充火焰喷射的燃料。
二是“次声攻击”。
这是“鲛人型”生物义肢在水下的主要伤害手段，在其他环境中，也能发挥很大作用。
作为生物义肢，它制造的次声强度不是太高，分成几个频段，主要针对人类，可以让目标产生头晕、恶心和沮丧等反应，最好的情况下则能使敌人昏迷。
“这个还行。”蒋白棉赞同了白晨的选择。
商见曜更是一脸羡慕：
“可以自己放烟花了！
“还能长时间潜水……”
他似乎也想给自己来一条这样的生物义肢。
“不错。”龙悦红附和起组长的话语。
白晨不再犹豫，做好了标记。
完成这件事情后，她开始结合生物义肢的特性、自身的战斗习惯和不同点位的改造风险，考虑基因手术的具体目标。
看着页面一页页翻动，龙悦红小心翼翼地提议：
“你本身擅长狙击，可以加强这方面的‘天赋’。”
他刚才看到“枪械天赋”相关点位的改造风险很低。
白晨轻轻颔首道：
“这是其中一个选择。”
基因改造的上限是三种特质，而“枪械天赋”对应的点位较多，可以提升的方面不少，风险收益比非常不错。
——“枪械天赋”包括视力、反应、判断、感知、协调性这几方面的提高。
见她敲定好了第一个改造项目，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第二个我建议你选‘自我修复能力增强’。
“这一方面是因为长时间在水下活动，即使不缺氧，身体也会承受很大的环境压力，日积月累下来，会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比如风湿，另一方面是‘次声攻击’的原理是生物义肢内某些细胞的特殊振动，这同样会对你自己的身体产生一定的影响。”
相关点位的改造风险比“枪械天赋”要高，但听完蒋白棉的话语，无论白晨，还是龙悦红，都觉得很有必要加上这个。
只有诚实的商见曜嘀咕了一句：
“那都不是大问题，等变成大问题的时候，谁知道还有没有活……”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这个过程中，龙悦红甚至都怒视起他。
等白晨将“自我修复能力增强”放入了手术目标里，蒋白棉低声笑道：
“是不是担忧这方面的改造风险比较大？
“放心，我有办法，最新研究表明，做‘自我修复增强’的改造时，附加‘免疫力提升’，可以在术后反应里形成一种平衡，有效降低基因崩溃的概率。
“而这两者的组合还能让你适应污染情况较为严重的环境。”
白晨静静听完，沉默了一阵道：
“好。”
对蒋白棉的提议，她表现出了足够的信任。
商见曜闻言，叹了口气：
“这三种特质都没有‘鲛人’生物义肢有趣啊。”
“那你想要哪个？”蒋白棉横了这家伙一眼。
商见曜指着其中一排文字道：
“这个。”
他选的是“降低伤害”。
做完相应的改造，皮肤、肌肉都会有很大的变化，能有效降低枪支、炸弹带来的伤害。
“你不用想了。”蒋白棉“呵呵”笑道，“这属于大范围、高风险改造，只建议对受精卵使用。对于你这种成年人，百分之百基因崩溃。”
商见曜很是失望。
两人对话间，白晨补完了申请表，将鼠标递了过去，把显示屏转回了原来的朝向。
“你刷一下电子卡，交百分之五十的贡献点，等到手术成功，再补剩下的。”那名中年女性指了指旁边的刷卡器。
等白晨交完费用，她点了点头：
“我现在正式帮你预约时间。”
“大概要多久？”白晨问道。
那名中年女性查了一下道：
“‘鲛人’型生物义肢有现成的，不需要等待，所以，最迟一周，最快三天，就会通知你。”
……
647层，14号房间。
“紧张吗？”不知是哪个商见曜“采访”起了白晨。
“还好。”白晨原本只打算这么平淡地回应。
可不知为什么，她又补了一句：
“当初跟着你们强闯‘地下方舟’时，我也没多紧张。”
这两件事情的风险系数其实差不多。
商见曜一脸“震惊”：
“你，你还有这样的一面！
“都会嘲讽我和大白鲁莽了！”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帮白晨化解了尴尬：
“喂，你精神创伤恢复的怎么样，今晚要去探索‘522’房间吗？”
商见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昨晚就完全好了，探索了一阵，发现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啊？”龙悦红旁听得又惊讶又茫然。
佛门五大圣地之一？
这会不会太巧了？
蒋白棉微皱起眉头：
“这也太巧了吧？
“难道是某位希望你知道点什么，探索出点什么，所以特意把‘522’房间换到了你附近？”
“有可能，‘菩提’或者‘庄生’的对头？”商见曜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
蒋白棉想了一下，开口问道：
“里面是什么情况？”
商见曜们争先恐后地把昨晚的经历讲述了一遍，末了总结道：
“时不时有奇怪的注视感，那个女性的反应也很古怪，竟然害怕我，她应该是大Boss啊……”
在“无心者”不能进入且没有其他幸存者的地方，这么一位女性活了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明显是存在大问题的。
“你只搜查了两层，还不确定有没有别的‘人’存在。”蒋白棉挑了个逻辑不严谨的地方。
她斟酌了一下道：
“暂时不要进一步探索了。
“等小白手术时间确定好，我安排一次外出训练，你把‘六识珠’申请下来，然后再去。”
那样，商见曜就有“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两件较强力的物品保障自身安全。
商见曜没做正面回应，反而在意起另一个问题：
“在‘心灵走廊’内携带相应的道具，负面效果会怎么表现？”
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用“生命天使”项链做下实验。
蒋白棉从理论方面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也许……影响身体的类型会失去效果，偏精神方面的则依旧有效。”
觉醒者在“心灵走廊”内的身体只是精神的具现。

第二十二章 实验精神
对于蒋白棉的猜测，商见曜的回答很简单：
“我之后试一试。”
“生命天使”项链的负面效果属于影响身体的类型，“六识珠”则偏精神方面，正好覆盖两种情况。
因为将道具内的气息转移到“心灵走廊”内，或者别人的心理阴影中，不会有什么危险，蒋白棉未反对商见曜的提议，只叮嘱了一句：
“悠着点。”
各回座位后，龙悦红看向白晨，感慨了一句：
“你的‘鲛人’型生物义肢真的很强啊……”
“是啊是啊。”回应的不是白晨，而是商见曜。
他进一步提议道：
“要不，你把另外一条胳膊也卸了，换成生物义肢？
“这样一来，你就是真正的超人了！”
龙悦红没好气地回道：
“你怎么不去换？”
“啊？”商见曜正色说道，“你没看到，我正在写申请？”
他们之中大部分都很有行动力。
龙悦红无言以对。
蒋白棉抬手捂了下脸孔，但没有阻止。
……
回到495层后，龙悦红侧头对商见曜道：
“去活动中心吗？”
“忙着玩游戏呢。”商见曜摆了摆手，负着战术背包，自顾自走向通往B区的道路。
看着他的背影，龙悦红一时不知道他是回家玩真的游戏，还是把探索“心灵走廊”当成游戏来玩。
以龙悦红对商见曜的了解，他觉得大概率是后面那种可能。
因为商见曜整个下午一半时间在阅读铁山市废墟相关的资料，一半时间在用自己的便携式电脑看旧世界娱乐资料，并没有玩游戏。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征兆。
龙悦红收回视线，漫步往活动中心而去。
此时，正是晚餐后大家出来溜达的高峰期，他只走了一段距离，就看见了不少熟人。
龙悦红正要抬起左手，打声招呼，寒暄几句，却发现那一位位熟人都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往远离他的方向悄然迈了几步，仿佛并没有看到他过来。
他的左掌凝固在了半空，缓慢地落了下去。
隔了几秒，龙悦红无声地吐了口气，略埋脑袋，加快步伐，向自己家返回。
B区，196号。
商见曜一回到房间，就把战术背包挂到了墙上。
然后，他从衣兜内掏出那个装着“生命天使”项链的首饰盒，以自由落体的姿态倒向了横着的睡床。
砰！
他一点不胖，但身高摆在那里，肌肉很是有力，重量自然不会太轻，砸得整张睡床摇晃了几下，差点直接散架。
“你已经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了，要注意啊。”诚实的商见曜对穿着小时候衣服放大版的商见曜说道。
两人并未争执，注意力都放在了掌中的“生命天使”项链上。
这一次，他瘫痪的肢体是右腿，不影响他双手活动。
商见曜捏了捏两侧太阳穴，进入了“心灵走廊”。
从属于自己的“131”房间出来后，当前谨慎的他才把“生命天使”项链内的觉醒者气息转移了过来。
他左掌当即具现出一条银制的、雕刻着天使的陈旧坠子。
商见曜握着它，向前迈开了脚步。
他发现自己的右腿依旧无力，依旧瘫痪着。
商见曜摩挲起了下巴，自言自语道：
“大白的推测看来是错误的。
“这属于认知上的残缺？
“代价的本质是影响自我的认知？”
其他商见曜没有回答他，因为当前样本太少，无法总结出规律。
紧接着，商见曜一分为十，做起第二个尝试。
此时，他们之中只有戴猎鹿帽叼烟斗的那个商见曜手里握着“生命天使”项链，其他人要么两手空空，要么拿的是小音箱等物品。
这九个商见曜往不同方向迈出了步伐。
他们的右腿全部拖在后面，所有人都一瘸一拐。
“这种影响看来是不因人格分裂而改变的。”戴猎鹿帽的商见曜做出了总结。
“那之后怎么行动？‘心灵走廊’内可没有实际的物质能用来分隔我们和这条项链。”懦弱的商见曜提出了问题。
他能具现出首饰盒和纸团，但这本质上还是他的精神，无法将他与“生命天使”项链代表的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气息隔离。
“这还不简单？”诚实的商见曜笑了起来，“把气息弄回现实去，等到需要的时候再转移进来。”
“这会不会来不及？”懦弱的商见曜不是太喜欢这个方案。
很显然，转移是需要时间，需要分出一个人格来负责操作的。
这时，戴猎鹿帽的商见曜笑了一声：
“我有一个想法，大家集合起来试一试。”
“凭什么？”诚实但嘴硬的商见曜表示我为什么非得听你的。
经过争吵和投票，他们重新合十为一。
然后，商见曜把右腿挪到了屁股后面，让原本位置又长出了一条腿。
反正只是精神体或者意识体，他想怎么改变身体结构都可以。
三条腿的商见曜又试着走了走，发现如果忽视掉屁股后面那条腿，自己行走如常，没有多少不适。
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嘴里发出了“啧”的声音。
果然，相应问题的解决不算太难，只是需要重新适应这种状态下的平衡。
多大点事？
……
三天之后的上午，647层，14号房间。
白晨被电话通知下午做手术时，商见曜也收到了上面对他申请的反馈：
“作为‘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不到万不得已，不建议改造身体，移植义肢。”
“凭什么啊？”商见曜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明明大白既是基因改造者、生物义肢拥有者，也是觉醒者！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下意识环顾了一圈道：
“还记得那位老师说过的话吗？
“他在寻求精神于‘心灵走廊’内进入‘新世界’的同时，身体也于现实进入新世界。
“后者会不会要求身体情况较为，较为纯粹？”
“也是……”商见曜不再抗议。
斟酌了一会儿，他望向蒋白棉道：
“那你……”
大白做过基因改造，又有电鳗型生物义肢，身体其实已经和正常人有了一定的不同，算不得纯粹。
蒋白棉还算豁达地笑道：
“哪有那么多人有资格进入‘新的世界’？
“到时候，如果非去不可，又有机会，我就纯意识进入，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等他们交流完这个问题，龙悦红望向白晨，帮她抱怨道：
“这手术时间的安排也太不合理了吧？
“上午才通知，下午就要做手术，都不给人缓冲的时间。”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白晨抿了抿嘴唇，微笑说道：
“其实还好。
“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害怕和后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蒋白棉含笑点头。
她接着说道：
“下午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吧……”白晨不是太坚定。
“要的要的。”蒋白棉笑道，“术前有人陪着会安心不少，术后，你一时半会估计动不了，得有人跑前跑后，帮忙做些杂事。”
白晨接受了这个解释：
“好吧。”
“那我也去。”龙悦红脱口而出。
等他反应过来，尴尬涌上了心头。
还好，商见曜也跟着说道：
“我也去！”
“你们啊……”蒋白棉“呵”了一声，“你们去有什么用？还能帮小白擦身体不成？”
“我们可以加油鼓劲！”商见曜一脸严肃。
“好吧好吧。”蒋白棉懒得和他，不，他们争执。
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怕到时候迷路。
下午两点三十分，地底大楼第十二层，某研究所内。
白晨被三名同伴护送到了这里，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换上了手术衣。
“我进去了。”她指了指一面玻璃墙隔着的术前准备室，对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说道。
“嗯嗯。”三人同时点头。
白晨转过身体，走入了里面，负责本次基因改造的研究员对她说道：
“各种事项刚才都告诉过你了，我最后再强调一点。
“虽然你选择的是较低风险的方案，但只是相对而言，就普通人来说，这不比各种高难度的疾病手术安全，你有不小的概率会基因崩溃，痛苦死去。
“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请认真考虑清楚。”
白晨默然听着，没有插话。
这时，她耳畔忽然有别的声音回荡，让她下意识转过身体，望向那面隔绝内外的玻璃墙。
商见曜、蒋白棉和龙悦红都挤在了那里，前者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显得有些怪异，后两者相对矜持，带着明显的鼓励笑容。
他们挥舞着拳头，各自喊道：
“加油！”
“等着你出来啊！”
“肯定没问题的！”
白晨忍不住闭了下眼睛，扭过了脑袋。
她顿了一下，望向负责手术的那名研究员，沉静说道：
“我准备好了。”

第二十三章 物品
研究所，等待区。
商见曜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嚷嚷道：
“怎么还没出来？”
鲁莽大胆往往意味着没有耐心。
蒋白棉坐在靠墙长椅一端，忍不住说道：
“别晃来晃去了，晃得我头晕。”
这家伙不知道类似场景下，情绪会感染他人吗？
本来不紧张的，被你这么走来走去瞎嚷嚷几回，也紧张了。
“是啊，耐心一点，这种手术肯定要很久。”龙悦红赞同起组长的说法。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反驳道：
“谁说的？
“你又没做过！”
“我做过。”蒋白棉下意识帮龙悦红回了一句。
商见曜连忙打听道：
“用了多久？”
呃……蒋白棉一时有点卡壳。
她当时都昏迷了，哪知道确切用了多少时间，事后又没怎么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总之……”她强行回答道，“蛮久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批评起商见曜：
“你啊，这才几个小时，怎么就沉不住气？你看人家小红，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他差不多一个小时就要上一次厕所。”商见曜指出，“尿频是紧张的一大表现。”
喂，你们辩论不要扯到我……龙悦红本想这么说一句，可张了张嘴，却感觉口干舌燥，难以成言。
他不记得自己上了几次厕所，只知道手术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十七分钟。
蒋白棉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决定不再搭理商见曜。
就在这时，手术室大门突然打开了。
一张病床被推了出来，上面的人被一种奇特的薄膜包裹着，体表插着多根管子，连接着不同的仪器和药瓶。
龙悦红刷地站起，双腿却有点发软。
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组长和商见曜冲了过去。
“怎么样？”蒋白棉开口问道。
负责这次基因改造的研究员点了点头：
“目前还是比较成功的，接下来就看能不能度过术后反应了。”
他一边回答，一边示意助手们将白晨推向监护病房。
“这大概要多久？”商见曜追问道。
那名研究员斟酌着语言道：
“差不多三个小时，情况就会稳定下来。
“之后是一个月的普通治疗，以加速身体恢复为主，具体方案包括定期进高压氧舱……”
三个小时……龙悦红终于凑了过来。
他忍不住望向躺在病床上，正被推进监护室的白晨，发现她脸色惨白，残留着明显的痛苦。
蒋白棉一边注意着相应的情况，一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咨询起后续事项：
“到时候，需要我们留人照顾吗？”
那名研究员毫不犹豫地摇头：
“前面几天，你们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很容易带来某些病毒、细菌的感染，等过了那段时间，病人又有一定的行动能力了。
“你们每天有两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可以经常来，让病人保持良好的心情，这有助于她身体的自我修复。”
“好。”蒋白棉向来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抢在商见曜之前，把事情敲定了下来。
目送白晨进入监护室后，他们来到隔壁房间，通过玻璃窗，注视起里面的情况。
过了一阵，蒋白棉翻腕看了下手表：
“喂，你回办公室，拿上我们的饭盒，去小食堂打点吃的。”
“我不用，不怎么饿。”龙悦红一点胃口都没有。
蒋白棉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商见曜已是正色开口：
“我们在外面吃得香，小白应该能感受到，然后就会想着快点醒来，加入我们。”
这是哪个商见曜？怎么有点幼稚……蒋白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有反驳。
龙悦红想了想：
“好。”
这种时候，哪怕商见曜说“进厕所得先迈左脚才能为小白施加祝福”，他也会试着做一做。
……
难以言喻的痛苦，无法打破的黑暗，让白晨的意识迷迷糊糊，浑浑噩噩，极尽挣扎却恢复不了清醒。
她只有一个意念始终徘徊。
那就是“终于摆脱过去的束缚，一定要好好地看一看未来”。
这样的飘荡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
不知过了多久，白晨只觉黑暗的边界似乎有一点点光透了进来。
她下意识往那个地方靠去，那抹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红。
终于，白晨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眼睛眨了眨，缓慢睁了开来。
映入她眼底的是白色而单调的天花板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奇怪大灯。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端，耳畔是没有人声的寂静。
怔怔望着这样的画面，白晨缓慢往旁边转了下脑袋。
然后，她看见了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了贴在上面的三张脸孔。
那分别属于两个男人和一名女性。
一看到白晨望来，他们同时露出了笑容，挥舞起拳头。
白晨忍不住眨了下眼睛。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
“小白这么快动手术，预定的地表训练只能推迟了。”蒋白棉靠在自己办公桌前，对商见曜说道，“一时半会看来申请不下来‘六识珠’了。”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那我试试强行申请，就说探索‘心灵走廊’有用。
“‘六识珠’还能有‘生命天使’项链危险？”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你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应该有这方面的特权。”
大部分道具都没有“心灵走廊”觉醒者本身危险。
她接着说道：
“在此之前，你可以先探索别的房间，比如，那个什么‘506’，感觉挺安全的，挺适合现在的你。”
这几天，商见曜时不时和她分享一些“心灵走廊”不同房间的情报，便于她之后帮忙策划方案。
“不。”商见曜摇起了脑袋，“我们之中大部分有强迫症，不探索好这个房间不去下一个。”
蒋白棉气乐了：
“你的精神问题有点复杂啊。”
她没再提这茬，想了想道：
“那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分工把公司内部关于铁山市废墟的资料过一遍，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
“等下次任务时，再问一问老韩、老格。”
韩望获在红石集待了好几年，那里一山之隔就是铁山市废墟，而格纳瓦从“机械天堂”内网下载的旧世界资料，详细程度有不如“盘古生物”的，也有胜过的。
另外，蒋白棉还想让格纳瓦查一查天才科学家林碎这个人，弄清楚旧世界毁灭前，她主要研究什么。
“好。”商见曜这段时间本身也在做这方面的工作。
交代完，蒋白棉才察觉到一个问题。
她望向另外一边：
“小红，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啊？”龙悦红如梦初醒，“我在想一些事情。”
“在考虑要不要退出小组，是吧？”蒋白棉表示理解，“不要急，想清楚再做决定。”
她随即轻拍双掌：
“好啦，去训练房吧。”
这时，商见曜“犹豫”着说道：
“我还想再申请两件物品。”
“哪两件？”蒋白棉念头电转，猜测起答案。
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第一件是我和小红在钢铁厂废墟找到的那本病历。
“那里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一样，都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我想看看从那里找到的病历在食品公司会不会带来一定的变化。”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这个思路不错，但不适合现在。”
她迅速解释道：
“‘522’房间内的‘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只是房间主人相关记忆的呈现，里面应该没有那本病历存在，也就不会产生变化。
“等到将来，我们现实中去铁山市废墟，那本病历才有可能派上用场。”
商见曜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道：
“反正只是试一试。”
“第二件物品呢？”蒋白棉没有争论的心思。
商见曜笑了起来：
“‘522’房间的主人大概率属于‘监察者’领域，之前在公司内部隐秘传播的邪教‘天然教派’信仰的就是‘监察者’执岁。
“所以，我想申请那支录音笔，造成‘天然教派’传播的那支录音笔。”

第二十四章 数据
“那支录音笔？”蒋白棉反问了一句后道，“它未必是‘监察者’领域的，说实在的，从它能影响一批人，让他们发自内心地信仰‘监察者’看，蕴含的力量应该更接近你和吴蒙的‘思维植入’。”
“是啊是啊。”龙悦红也是这么想的。
商见曜笑着回应道：
“只能说‘思维植入’的概率比较大，无法排除别的可能。
“而且，拿到它之后，我一方面能通过存储的内容对‘天然教派’，对执岁‘监察者’有更进一步的了解，为探索‘522’房间其他心理阴影做准备，另一方面……”
说到这里，商见曜笑得愈发灿烂：
“它本身不就等于一种道具，和‘六识珠’、‘生命天使’项链没有本质的区别？到时候，如果遇到麻烦，我还能把它里面蕴含的气息转移到‘心灵走廊’内。”
看着商见曜的笑容，听着他的回答，蒋白棉莫名觉得这家伙现在的表现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清楚哪里眼熟。
这种榨取每样事物全部价值，一举多得的风格……龙悦红暗自“嘶”了一声，目光在蒋白棉和商见曜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短暂的安静后，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现在没有老格，你不怕被录音内蕴含的力量影响，成为‘天然教派’的铁杆成员，执岁‘监察者’的虔诚信徒吗？”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不知道‘天然教派’的圣餐是什么……”
他的潜台词，龙悦红完全能听懂：
如果好，也不是不能考虑。
至于脱光自己，回归天然，大多数商见曜应该都是不太在意的。
“嚯，你还真想啊？”蒋白棉笑骂了一句，帮这家伙回答起龙悦红的问题，“他已经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对类似的影响有不小的抵御能力。”
说着，蒋白棉长长地“嗯”了一声：
“当然，这也得看那段录音来自哪个层次的觉醒者，一般的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经过这样的周转和削弱，喂受到的影响肯定比较微弱，估计就是有点裸奔的冲动，转头就能控制住自己，要是吴蒙那种毒疮或者已经进入‘新世界’的觉醒者，残留的影响不会太少，喂说不定会当一段时间的‘监察者’信徒。”
“这样还是太危险了，我们无从知道是哪一种情况，又没办法规避影响。”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放心，肯定能提前知道。
“公司拿到那支录音笔都大半年了，以大佬们的实力，还弄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
“也是……”龙悦红被说服了。
然后，蒋白棉望向了商见曜：
“快写申请吧，然后得去锻炼了。”
“好。”商见曜相当兴奋。
等待的时候，蒋白棉走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
她翻开一块黑色笔记本，看起上面描绘的简易地图和标注的拐弯方向、房间门牌。
这是她接下来去训练房的路线图。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蒋白棉发现自己的“路痴”其实没有第一天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当时一方面是她还不适应，习惯于瞬间判断，快速反应，没慢下来思考和分辨，另一方面则是她有点依赖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这似乎让“路痴”的程度显著加深了。
考虑到商见曜的“实验”和机械僧侣净法这个例子，蒋白棉推测是：
“付出的代价不仅会造成相应部位受损，而且还会带来认知方面的异常，这包括认知残缺和认知畸形等表现。
“所以，如果在认知上过分依赖科技方面的辅助，相应异常会加深，这属于一种涉及潜意识的心理作用，相比较而言，画地图、多停多想多看，不会造成那么大的心理反应，效果一下就好了很多。”
基于此，蒋白棉认为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地调整心理状态，等到将来代价加深，辅助芯片是可以替代当前“手绘地图”相关功能的。
而机械僧侣净法则属于没救的类型，因为他身上存在一个死循环：欲望增强——换成了机器人身体，试图逃避——结果欲望依旧存在，但却无从发泄——欲望越积越多，导致心理变态。
总之，对现在的蒋白棉来说，“路痴”还是可以承受的。
“嗯……也就是每天出门前多做规划，途中宁慢不快，多思考多观察，明明只是去上班却表现得像是在做大冒险。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哈哈。”
……
结束上午的锻炼，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洗好澡，回到了“旧调小组”办公室。
蒋白棉翻腕看了眼手表：
“先去看小白，然后再回来吃午饭，怎么样？”
“好。”龙悦红立刻表示赞同。
商见曜显然也没有问题，他已经站了起来，拿起战术背包，试图把桌上的小音箱塞进去。
“带它干嘛？”蒋白棉不是太理解。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现在进不了病房，只能隔着窗看，不管说什么话，小白都听不到，还不如给她跳支舞，让她开心开心。
“是吧？要不要一起？”
后面两个问题，商见曜是望着龙悦红提的。
“呃……”龙悦红犹豫了。
“你还真听他的啊？难道被他‘思维植入’了？”蒋白棉气乐了，“小白还在监护病房，你们不怕她看到你们跳舞，‘笑’得太开心，把伤口弄崩了吗？”
龙悦红恍然大悟：
“对啊！”
商见曜则笑道：
“对他，不需要使用能力。”
说着说着，他开始吟唱：
“哎，我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普通，成绩还一般……”
龙悦红咬牙切齿的同时，蒋白棉制止了商见曜说下去：
“等我两分钟，我看看有没有新的邮件。”
她回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进入了内网。
——能源短缺的环境下，“盘古生物”的员工们早就养成了一旦出门，随时关电器的习惯。
扫了几眼，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生产区’出了例‘无心病’，患者来自400层。”
这是本次“无心病”疫情的延续。
龙悦红沉默了一下，想起白晨之前的问题，忙开口问道：
“组长，公司今年‘无心病’的发病频率是不是变高了？”
“应该没有……”蒋白棉边回忆边说道，“我查查数据，确认一下。”
很快，她有了收获：
“比去年高，但在最近二十年内，都算不上高峰。”
说话间，蒋白棉把这部分数据导了出来，然后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便携式电脑。
——她现在用的是配备给“旧调小组”组长的台式电脑。
“组长，怎么了？”看到蒋白棉这么做，龙悦红疑惑问道。
蒋白棉随口回答道：
“我之前让老格给我编了个程序，可以用来分析数据。
“既然已经在讨论发病频率的问题，我想看看有没有哪个楼层或者哪个群体发病率高于其他。”
这是她临时想到的。
在这方面，“盘古生物”并未提供相应的数据分析。
商见曜和龙悦红围过来的时候，蒋白棉把数据导入了那个程序，点击了开始。
很快，各种各样的数据对比以直观的形式呈现了出来。
蒋白棉一眼扫过，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有问题？”龙悦红一阵惊恐。
“有问题？”商见曜颇为激动。
蒋白棉点了点头：
“有一组对比很刺眼。”
不等商见曜和龙悦红追问，她自顾自往下说道：
“新历以来，非管理层员工的每年发病率在十万分之三到十万分之五间波动，其中，最幸运的那几个楼层，这些年中加起来也有两个‘无心者’出现。
“而管理层不是每年都有，这四十七年来甚至只一年有，涉及一个楼层，两位病人，其余楼层为零。
“即使剔除掉群体数量不同等因素，这也显得不太正常。”
“这……”龙悦红脑袋有点空白，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思考。
蒋白棉继续说道：
“另外还有一个异常，男性发病率比女性发病率高了近一倍，而男女比例显然没高这么多。”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因为有人在庇护管理层？
“那女性发病率较低又是为什么？”
龙悦红同样想不明白。
蒋白棉思考了好一阵，才缓慢开口道：
“保证生育率？”
龙悦红的眼眸顿时有所放大：
“在保护没法完全覆盖的情况下，只能以延续为第一标准？”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这只是猜测……”
因为缺乏更多的线索，“旧调小组”这次讨论到此为止，他们收拾起物品，前往第十二层那个研究所探视白晨。
……
隔了两天，商见曜的申请有了回音。
他看着发来的邮件，高声对蒋白棉说道：
“‘六识珠’和那页病历的还原件今天就可以领取，但录音笔不行，说是有很强的心灵控制作用。
“如果一定要听，他们只能提供过滤掉相应力量的纯净版。”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笑着说道：
“那也行啊。
“让我们听听‘天然教派’的教义、理念是什么。”
旁边的龙悦红则暗中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

第二十五章 照片
下午时分，蒋白棉的桌上多了一支造型陈旧多有斑驳之处的银白色录音笔。
“现在就听？”她抬头询问起商见曜和龙悦红。
已经把“六识珠”装入战术背包内的商见曜思考了几秒道：
“等一下，先把门关上，把灯熄了。”
“你当这是鬼故事啊？”蒋白棉当然不会答应这么无聊的要求。
龙悦红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仪式感。”商见曜努力解释。
“大家自己人，随便一点。”蒋白棉一边敷衍，一边更换电池，摁下了那支录音笔的相关按键。
兹兹兹的电流声后，一道感觉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女性嗓音响了起来：
“人类自从出生，就不断地受到后天的影响，渐渐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我们的灵魂就像一团海绵，吸收了太多的有害事物，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虚弱，最终在这个灰色的世界永久沉沦，无法解脱，‘无心病’因此而来。
“要想摆脱这一切，要想进入新世界，人类必须回归最初也最强大的模样。
“为此，我们要找出自己天生的喜好和倾向，放弃伪装，回归自然……
“执岁‘监察者’一直在衡量我们是否做得足够好，以决定要不要为我们打开进入新世界的大门……
“‘监察者’面前没有伪装，你最初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人类赤裸裸地来，也当赤裸裸地活，赤裸裸地去。”
蒋白棉安静听完，感慨了一声：
“这些宗教组织的理念，在某种程度上其实还是能自圆其说的。
“但如果没有附加额外的力量，这样的说辞是违背大部分人类认知的，不可能一下就被接受，传播开来。”
“是啊。”龙悦红觉得一个人类只要没有陷入非常困难的处境或者精神处于相当迷茫的状态，肯定是不会被类似说法折服的。
即使有相应的事情发生，那也多半是目标周围很多人已经加入“天然教派”，不断地给他灌输教义，三人成虎。
商见曜没有说话，表情颇为沉重，似乎在思考刚才那些话语里隐藏的问题。
“你在，想什么？”蒋白棉开口问道。
商见曜“嗯”了一声：
“我在想，这个教派不太适合冰原，那里的天气对不爱穿衣服的人有很大的杀伤力，所以，必须改良教义来解决不同区域本土化的问题。”
蒋白棉笑了起来：
“你啊，还是看书太少。
“等到了冰原，你脱掉衣服，奔跑一圈，就会发现有别样的满足，这就像旧世界很多人喜欢在冬天下到湖里游泳一样，只要把握好‘度’，这不仅能强身健体，还有突破禁忌、战胜困难的精神享受，很容易被宗教利用。”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有机会让小红试一下。”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龙悦红当即反问。
商见曜“哎”了一声：
“我身强体壮，效果不明显。
“只有你，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普通，成绩还一般……”
龙悦红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搭理这家伙。
……
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听完“整点新闻”，一手握着“六识珠”和病历还原件，一手抓住“生命天使”项链，进入了“心灵走廊”。
刚出“131”房间的门，他就把两件道具内的气息转移入内，依旧以原本的模样存在。
至于病历还原件，属于普通物品，商见曜只能根据记忆具现了一份。
接着，他套上黄色僧袍，披上红色袈裟，让脸庞泛出了铁黑色，让眼中亮起了红色光芒。
这一次，“生命天使”项链瘫痪的是他的左腿，所以他还是按照老办法，把这条腿挪到屁股后，让原本的位置重新“长”了一条腿。
而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六识珠”，代价不是那么好规避，无论佛号“普渡”的商见曜怎么折腾，眼中的红光都如同火焰，越来越炽烈。
“女人！女人！”他低声吼了起来。
“你这样子很奇怪啊。”商见曜随即摩挲起下巴，“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一点也没掩饰：
“作为半个机械僧侣，我只有净法禅师一个参考对象，净念大师的代价又不是欲望增强。”
“学谁不好学那个变态！”心直口快诚实无比的商见曜斥责起同僚。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转起了“六识珠”：
“我佛慈悲，反正这里又没有真正的女性。”
“你现在这种状态还是不要诵念佛号比较好。”诚实的商见曜低头望向裤裆。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浑不在意地说道：
“这个简单。”
下一秒，他直接让那个部位机械化，变成了可以发射弹丸的电磁炮。
炮口穿过布料，伸了出来，黑幽幽的，闪烁着金属光泽。
“怎么样？我一直是优势火力学说的拥护者。”半机械僧侣商见曜很有点得意地询问起同僚们，“我佛慈悲，优势火力渡世人。”
“我就知道你这个和尚不正经。”诚实的商见曜叹了口气。
说到底，普渡禅师并不是真正信仰菩提的和尚，商见曜无论哪个人格，都没有虔诚信仰这回事。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的本质是男人爱好机械的浪漫一面与同情心、平静状态的融合。
当“六识珠”的负面代价让后两者直线衰退，前者就完全凸显了出来。
多了一管炮，对半机械僧侣商见曜几乎没什么影响，他拖着屁股后面那条腿，步伐稳健地找到“522”房间，走了进去。
有了之前的经验，商见曜顺风顺水地抵达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精神消耗极少。
他放弃已经探索过的一楼，挺着电磁炮，一步步登上了二楼。
途中，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莫名其妙的，不知来自何处的注视。
如果不是当前控制“身体”的是“普渡”禅师，换成求新求奇爱唱歌爱跳舞那个，商见曜肯定会给暗中的注视者来一段舞蹈，邀他一起。
或许是因为比上次来到二楼早很多，商见曜使劲晃动电筒光芒，却未在走廊尽头发现那道女性身影。
他只能按部就班地检查起这里多个房间，发现以办公室为主，有不少陈旧的文件资料。
可惜的是，“522”房间的主人当时根本没去看相应的内容，商见曜拿起之后，发现文件上面或前言不搭后语，或直接一团乱码。
来到走廊尽头时，商见曜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关掉了手里的电筒。
紧接着，连那红光也熄灭了。
商见曜就这样缩到了黑暗，双腿蹲了下去，背部静静地贴着墙壁。
他熟练地如同年幼时玩捉迷藏。
没过多久，一道人影从走廊尽头的另一组楼梯下来，进了商见曜侧前方的房间。
然后，那房间朝向街道的窗户处，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商见曜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各种声音停止，才缓慢起身，靠近那个地方。
眼见目的地已在咫尺之间，他猛然蹿了过去，抬起挂“六识珠”拿手电筒的左掌，推动了开关。
偏黄的光柱照入了里面，映出多道身影。
盘腿坐在中间待客沙发上的是商见曜上次遇到的那位“职业女性”。
她穿着打扮未变，初看只有二十出头，细看已三十好几。
此时，她结跏趺坐，眼睛半闭，双手搁于膝上，很有点宝相庄严。
她的周围，四五名衣着破烂的人类以同样的姿势坐着，几只老鼠和一堆蟑螂安静地绕于他们旁边，似乎同样沉浸于房间内的祥和气氛。
随着商见曜的电筒照入，那女性睁开眼睛，“啊”了一声。
然后，她以极快的速度起身奔向窗户，跃了出去，往上攀爬。
她动作敏捷的就像是一只猿猴，但眼睛并不浑浊，只是多有血丝。
与此同时，围绕她盘腿而坐的那些人类也有了反应，他们或直接跳起，或扑向旁边，展现出了不错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
借着电筒的光芒，商见曜发现他们一个个表情扭曲，眼睛浑浊，嘴巴半张，牙缝里多有血肉。
“无心者”！
刚才安静盘坐的那些人类全都是“无心者”！
老鼠、蟑螂乱跑中，商见曜使用了“四肢动作缺失”。
扑通扑通扑通，那一个个“无心者”倒在了地上。
“这里看来是存在‘无心者’的，但为什么外面那些不进来？”半机械僧侣商见曜走到窗边，望了眼外面。
下一秒，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在三楼，而不是原本的二楼！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为同僚们寻找起原因：
“房间主人和我上次进来一样，在二楼遇到了那名女性，将她吓跑，然后，于三楼又一次碰上，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因为我这次选择隐藏，没有吓跑那名女性，所以，后续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在房间主人的经历里，他的潜意识不得不更改楼层，用自己看到的场景来填充？”
“大概率是。”懦弱胆小的商见曜抢在爱反驳的同僚前表示了赞同。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随之环顾了一圈，发现近门的墙上有员工介绍栏，贴着一张张照片。
他抬起电筒，挨个审视了一遍，竟发现了刚才那名女性的照片。
照片上，对方青春正好，样貌精致。
“刘璐，销售经理，铁山市人……”商见曜快速阅读完介绍，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动起来。
突然，半机械僧侣商见曜“咦”了一声。
员工介绍栏偏角落的位置，缺了一张照片。

第二十六章 “回”到起点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将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怼到了员工介绍栏一角，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很快，他发现这里残留着黏贴的痕迹，分布在五个地方。
而这五个地方合起来差不多是旁边照片的大小。
也就是说，员工介绍栏偏角落的这个位置，曾经有一张照片，但不知是被人扯了下来，还是这么多年过去，胶水逐渐失效，导致它脱落飘离。
商见曜站直了身体，拿着手电筒，照向房间地板，认认真真找了一阵，但始终没发现丢失的那张照片。
结合痕迹特点，他初步判断空白处的照片是被人强行撕扯下来的。
“为什么要拿走它？与暗处的注视有关？”商见曜环顾了一圈，觉得这不是“无心者”造成的。
先不提“无心者”是否会对食物、衣服、武器之外的东西感兴趣，以他们缺乏智慧的表现，应该不至于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不，无法排除这个可能。”商见曜摩挲下巴，自己反驳起自己，“你们还记得沼泽1号遗迹亮灯后的情况吗？那个老太太明明变成了‘无心者’，都记得回家，翻看自己的相册，整理房间，清理垃圾。这里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有类似的特殊之处很正常。”
空对空是得不出有效结论的，商见曜们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浪费过多的时间，把电筒光芒照向了四肢受限，翻滚都变得困难的那几名“无心者”。
他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孔，与墙上的员工照片进行对比，结果没有一个符合。
这说明那名“职业女性”的存在不是普遍现象，而是特殊情况。
这让她的问题和丢失的照片愈发扑朔迷离。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考虑了一下，慈悲为怀，放弃击杀那几名“无心者”，拿着手电筒和装着消音器的“冰苔”，走回了过道。
他正要观察四周的情况，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身体突然一阵冰凉，直接变得僵硬。
这就像是有来自冰原深处的寒风刮来，一下将他冻结在了原地。
而冻结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思绪！
商见曜呆呆地看着前方，任由身体转了半圈，朝向墙壁。
然后，他猛地用力，把额头撞了上去。
哐当！
商见曜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慢醒转，发现自己回到了这处心理阴影的入口区域，也就是他用广告牌砸死一个“无心者”的地方。
“出Bug了？”商见曜表示起不解。
他认为自己刚才是遭遇了袭击，几乎无从抵御，而这种情况的后果不外乎两种：
一，他“死”在了这里，略等于所有精神陷在了这处心理阴影内，现实中则成为植物人，或当场暴毙；
二，伤势不足以致命，他勉强恢复过来，靠着身上的道具和自己的觉醒者能力，强行逃出了“522”房间，但留下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当然，这属于正常发展，考虑到自己有十个，商见曜们认为结果还有一种：
其中一个商见曜当场死亡，给剩余九个商见曜创造了机会，之后，他们牺牲了几个，剩下的终于逃离“522”房间，回到了走廊上。这会让现实中的他产生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出现几乎无法治愈的后遗症。
而现在，哪一种情况都不是，商见曜们昏迷之后，竟平平安安返回了“522”房间入口区域，除了脑袋还有点疼，额头一片红肿，没什么特殊之处。
商见曜随即摩挲起下巴：
“这事透着明显的诡异，今天到此之外，明天找大白商量一下。”
冷静理智的他认为，刚才的遭遇似乎更像是，是……
一种警告？
……
495层，C区，11号。
夜深人静时，龙悦红睁着眼睛，怎么都睡不着。
躺了许久，躺到有点口渴，他翻身下床，拿起自己的搪瓷杯，掀开盖子，咕噜喝了起来。
冰冷的感觉于他的喉咙处弥漫开来，化作线条，钻入了他的胃袋。
这让他更加清醒了。
——“盘古生物”的晚上特别寒冷，水放久了难免会失去温度，所以，保温杯是很多家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当然，在买不起或者弄不到保温杯的情况下，靠着暖水瓶随喝随倒也是一个选择，但龙悦红还是半大小子血气旺盛的时候，养成了喝凉白开的习惯，到了夜里，也是这样。
见杯里没什么水了，龙悦红端着搪瓷杯，走出房间，目标直指饭桌上的绿色塑料外壳暖水瓶。
就在这时，他看见父亲龙大勇从家里的小卫生间出来。
“还没睡？”龙大勇打了个哈欠。
龙悦红“嗯”了一声，犹豫了片刻道：
“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龙大勇开口问道。
龙悦红张了张嘴，迟疑着回道：
“爸，如果你遇到一件事情，它很有价值，但也有一定的风险，你是选择去做，还是放弃，过安稳的生活？”
龙大勇本能回答道：
“我听你妈的啊。”
“……”龙悦红不知该羡慕，还是无语。
见儿子没有说话，龙大勇想了想道：
“我们家现在的生活也能算安稳。
“但我记得你爷爷给我说过，他小时候，哪怕躲在这栋地下大楼内，也不感觉安稳，因为身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出现‘无心者’，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朋友，十个里面只活下来一半。
“还有，你加入安全部后，你妈专门去认识了那些家里有人在一线部队的女的，从她们那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情，嗯，一线部队的死亡人数比公司内部得‘无心病’的人多很多。
“这些她从来没给你提过，怕你紧张，怕你担心我们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我们能够做的，就是让你每次回来都能好好放松，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说到这里，龙大勇有感而发：
“我们能有现在的安稳生活，真的得感谢你们和一线部队其他员工的牺牲。”
龙悦红听得百感交集，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
爸，你这东拉西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我完全听不出来你的建议是什么……
龙大勇看了他一眼：
“反正你做什么决定，家里人都支持你。
“嗯……那件事情风险如果特别高，还是放弃比较好，如果你觉得自己还可以承受，那试一试吧，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龙悦红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会好好考虑的。”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
商见曜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早早抵达办公室的蒋白棉。
“你有什么想法？”蒋白棉没立刻帮忙分析，反而询问起商见曜的感觉。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
“感觉像是剧情杀，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你游戏玩多了吧？龙悦红对商见曜的遣词造句嗤之以鼻。
当然，他不敢说出口。
蒋白棉轻轻颔首，一边想一边说：
“房间主人当初会不会也遭遇了类似的事情？
“要不然，你的体验不会这么清晰，而且，如果他在食品公司内没遇到什么事情，基于大量‘无心者’带来的心理阴影应该早就随着他进入‘安全区域’结束了。”
“房间主人到了三楼，吓走那名女性，看到那些照片后，也突然思维冻结，无法控制身体，自己用头撞墙，把自己撞晕了过去？”龙悦红加入了讨论，根据蒋白棉的说法做起猜测。
商见曜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去想：
“那房间主人晕倒之后呢？
“也被‘送’回原本那个地方了？”
蒋白棉缓慢摇头：
“应该不是。”
见龙悦红不解自己为何这么说，蒋白棉进一步解释道：
“商见曜在那处心理阴影探索了好几天，只找到一条完整的路线。
“也就是说，房间主人如果被‘送’回了起点，他之后依旧选择了同样的道路，通往第二食品公司的道路，而这在逻辑上是非常矛盾的。换做是你，遭遇这么诡异恐怖的事情后，还会去第二食品公司蹚浑水？他那时候还不是觉醒者！”
“确实。”龙悦红表示赞同。
商见曜没有回答，现在也不知道是哪个他。
蒋白棉继续说道：
“我推测房间主人昏迷之后，被‘送’到了铁山市废墟另外的地方，等他醒来，发现了可以安全逃离的路线，于是离开了那片区域，而这次的遭遇成为了他的心理阴影。
“因为后续这些情况不在那处心理阴影内，所以商见曜是回到起点。”
龙悦红先是点头，觉得这个可能不低，接着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商见曜一眼：
“这岂不是说那处心理阴影根本闯不过去？”
房间主人当初都毫无办法。
商见曜未有回应，似在深思，蒋白棉则笑了起来：
“不不不，还是有可能的。
“你忘记房间主人当时还不是觉醒者了吗？
“他后续要过恐惧岛屿，必然会面对这件事情，而他现在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这说明他成功战胜了这个心理阴影。”
龙悦红念头电转间，蒋白棉点出了关键：
“那他是怎么战胜的呢？
“对于这么一件事情，不回到现场，直面当初的恐惧，肯定是没法战胜的。
“所以，他应该有再次进入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喂你要是能在那里找到他第一次探索没有触及的区域，就很大可能压榨他的潜意识，让它把第二次的经历调出来，以完善场景，而这里面多半蕴藏着机会。”
好复杂……不过，确实有道理啊……龙悦红心悦诚服。
“下次试一试。”商见曜一脸的跃跃欲试。
蒋白棉随即笑道：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还有一个可能是，那处心理阴影是动态的，某些事物连接着更加恐怖的东西，当探索者触及时，会引来额外的麻烦，而这是房间主人当初没有遭遇的，不，他不是没有遭遇，大概率是没有察觉。
“但这解释不了他后续怎么成长为‘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

第二十七章 “满员”
对于蒋白棉新提出的可能，龙悦红有点难以接受：
“这岂不是意味着房间主人的心灵世界成了筛子，那个更加恐怖的东西想怎么干涉就怎么干涉？
“他都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了……”
按照这个说法，房间主人岂不是略等于那个恐怖事物的傀儡？
“只是说有一定的可能，实际并不高。”蒋白棉回答道，“其实，从假‘神父’的状态看，房间主人真要在没成觉醒者或进入‘心灵走廊’前就被悄然影响而自身没有察觉的话，他是不可能容纳自己，进入‘心灵走廊’的，但我们对相关知识的掌握还不够，不能下百分之百的判断，说不定存在特殊情况呢？”
“是啊。”商见曜这次选择附和，“就像正常情况下，觉醒者是不会在‘心灵走廊’内相遇一样，总有一些特例出现。”
他语境里的“心灵走廊”指的是那条铺着暗黄地毯的走廊，不包括两侧的房间。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如果不想放弃这个房间，不打算找别的地方练手，那还是按之前那个思路来。
“呃，尽量避开那个奇怪的女性，免得突然僵硬，自己撞墙，然后抓住机会，去第四、第五、第六或第七层看一看。
“这些大概率是房间主人初次探索食品公司时没有涉及的区域，你一旦进入，他的潜意识就必然得从记忆里调取相关细节来完善场景，而对应的记忆多半来自他的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探索，那些经历帮助他战胜了心理阴影。”
蒋白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房间主人初次探索时，明显是在三楼昏迷过去的。
“好。”商见曜抬起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你想现在就尝试？”龙悦红吓了一跳。
商见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头疼。”
这是昨晚那场遭遇的后遗症，还好比较轻微，过几天就能好。
听着他们的对话，蒋白棉思索了一下道：
“既然头疼，那就先休息几天，等我申请下来仿生智能盔甲适应性训练再试。”
类似的训练肯定是要去地表的。
“为什么？”龙悦红本想问“不等小白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另一番说辞。
蒋白棉看着商见曜道：
“这处心理阴影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诡异之处，喂如果继续探索，指不定会触发什么情况。
“到时候，公司内部虽然强者众多，但肯定没办法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而你们居住的地方，人口密度很高。
“一旦发生‘诡异’外泄之事，喂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说不定没什么严重的后遗症，可周围的街坊邻居就难说了。
“这就和在居民区拆炸弹的性质一样，既然有其他办法避免，为什么要选择鲁莽呢？”
龙悦红不假思索就接受了这个解释，因为他的父母、弟弟和妹妹广义上也属于商见曜的街坊邻居。
“那你快点申请。”商见曜直接催促起蒋白棉。
鲁莽的他总是心急。
蒋白棉没立刻去做，眼眸微动道：
“你再回忆下身体突然僵硬，思维冻结，自己撞墙的经历，觉得它熟悉吗？”
“‘宿命通’啊。”商见曜一脸“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当初迪马尔科不就是这么做的？”
蒋白棉抬手按了按嘴角：
“确实，不过嘛，在佛门五大圣地之一遇到‘宿命通’，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
她咕哝了两句，开始忙碌。
等到蒋白棉通过内网提交了申请，龙悦红犹豫了下道：
“今天要不要先去看小白，回来再锻炼？”
他记得今天是白晨离开监护病房，转入普通房间的日子。
蒋白棉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好啊。”
她随即望向商见曜：
“瞧瞧，瞧瞧，小红比你细心多了，还记得小白今天正式脱离观察期。”
“我也记得！”商见曜毫不示弱。
“那你为什么没主动提？”蒋白棉“呵”了一声。
“这样会让你没有面子，显得你忘记了一样。”懦弱胆小的商见曜总是注重于揣摩人心。
呃……龙悦红忍不住想检讨自己。
蒋白棉“呸”了一声：
“我是这样的人吗？我一向心胸宽广。
“走啦，别耽搁时间了，要不然小白都转好病房了。”
说话间，她起身离开座位，一马当先地走向门口。
刚出房门，蒋白棉忽然顿住，左右各看了一眼。
“怎么了？”龙悦红莫名紧张。
蒋白棉打了个哈哈：
“突然想起件事，回来再解决吧。”
接着，她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商见曜在后面摩挲起下巴，露出了笑容。
……
地下大楼第十二层，某研究所内。
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于探望窗口一字排开，分别对里面的白晨打了声招呼。
等他们完成了这件事情，负责的那位研究员才开口说道：
“病人身体内部的各种反应已经平稳，接下来就是一段时间的自我修复了。
“理论上来说，不会再有基因崩溃的危险，但你们也知道，任何事情都可能存在例外……”
“人类终将死亡这一点没有例外。”诚实的商见曜当即反驳了一句。
接着，他自己挑起自己的问题：
“‘永生人’就是例外！”
“这才多少年？谁知道几百几千年后，‘永生人’会不会出现意识衰减的情况……”商见曜们开始了争吵。
那位研究员额角直跳，假装这个家伙并不存在，对蒋白棉和龙悦红道：
“总之，病人还得留一段时间，接受很多辅助治疗，等到她身体完全恢复再离开，这一点，手术后就对你们说过了。”
“当时说大概一个月？”龙悦红主动询问。
那位研究员点了点头：
“正常是这样，但你们同伴改造的点位包括‘自我修复能力增强’，这几天产生的效果也很明显，再加上我们提供的各种康复手段，两周甚至更短应该就能彻底变回正常人。”
“这还能算正常人吗？”商见曜百忙之中杠了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办好手续，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等在监护病房门口，看着研究所专门人员把白晨推了出来。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不仅鼓掌，还大声喊道：
“欢迎回来！”
白晨闭了闭眼睛，有种假装不认识这家伙的冲动。
而龙悦红主动请缨，帮忙推起了病床。
来到普通病房后，蒋白棉笑道：
“小白啊，要不要试着下床走几步？”
这是已经得到允许的。
“好。”白晨早就躺得不耐烦了。
蒋白棉立刻伸手，搀扶起同伴。
看着白晨步伐较为虚浮地一点点挪移，龙悦红舒了口气，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过了一阵，眼见探视时间接近尾声，蒋白棉把小组接下来某天会外出训练的事情知会了白晨一声。
“放心，我们预定是下午外出，在地表待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就返回，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蒋白棉开起了玩笑。
白晨“嗯”了一声：
“好。”
蒋白棉见状，微微动了下眉毛，没有多说什么。
返回647层的途中，她才感慨道：
“别看小白外表坚强，很多事情都不是太在意，但她内心深处，还是有柔软脆弱的地方。
“我刚才明明只是开玩笑，她却很当真，这说明她真的不想再孤零零一个人，不知不觉依赖起了同伴……”
龙悦红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下去。
等回到“旧调小组”办公室，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组长，我想再留一段时间。”
“你决定了？”正色反问的不是蒋白棉而是商见曜。
龙悦红吐了口气道：
“决定了。
“趁现在我能力还勉强能跟上，多留一段时间。”
蒋白棉缓慢点了点头：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我都相信你是深思熟虑过的。
“既然如此，那就……”
她旋即露出了笑容：
“欢迎归队！”
龙悦红眼眶一热，大声回答道：
“是，组长！”
情绪平复了一点后，他赶紧问道：
“我要不要也申请生物义肢移植、基因改造和觉醒实验？”
说完，他才记起自己好像没那么多贡献点。
他可是帮父母换了大房间，奢侈过一段时间的人。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生物义肢就不用了，你的机械手臂一点不差。
“基因改造和觉醒实验嘛，可以试一试，但不是现在，你的身体状况远没到最佳。
“到时候，如果贡献点不够，我可以借你，反正我平时都是蹭我爸我妈的。”
“嗯嗯。”龙悦红连连点头。
……
过了两天的下午，得到批准的“旧调小组”剩余成员带上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缴获的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出了“盘古生物”，来到灰土地表。

第二十八章 故人
灰绿色的吉普缓慢行驶在绿植凋敝的山路上，往着远处的荒野开去。
组长这是在等谁啊，怎么开得这么慢……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吉普停到了路边。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道：
“你们谁坐到副驾来？”
出发的时候，商见曜和龙悦红竟然都放弃了副驾，选择后排，看起来像是在给白晨留座位。
呃……龙悦红茫然之际，商见曜非常有行动力地推门下车，转移到了副驾位置。
蒋白棉目视前方，下达了命令：
“你来指路，做人工导航。”
接着，她故作寻常地补了一句：
“我的代价是认路有障碍。”
“路痴啊……”商见曜恍然大悟。
龙悦红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原来组长选择了“碎镜”领域，代价是路痴……
难怪她上了车后，一路都开得很慢，原来是害怕迷路！
路痴……蒋白棉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怎么，是不是觉得很好笑？”
龙悦红下意识就回答道：
“没有，代价这么严肃的事情。”
为了增强说服力，他又补了一句：
“再奇葩能有商见曜的代价奇葩？”
蒋白棉暗自点头，瞥了商见曜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笑。”
商见曜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早就笑过了。”
说着说着，他泛起了笑容。
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快指路吧！”
“首先，我得知道我们去哪里。”现在是冷静理智的商见曜。
蒋白棉早就已经想好目的地：
“距离地下大楼入口不超过两公里的地方，你随便选。”
“为什么限定在两公里内？”最先表示不解的是龙悦红。
蒋白棉看了眼后视镜：
“我们到地表来，不就是为了防备商见曜探索那处心理阴影引发意外，‘诡异’泄露出来，影响到周围的街坊邻居吗？
“现在是不用担心他们了，但得考虑下自己啊。
“和公司相距两到四公里，应该还在进入‘新世界’的强者或者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感应范围内，一旦出了状况，他们能很快提供援助。”
“对啊……”龙悦红觉得组长考虑得真是面面俱到。
他选择留在“旧调小组”不表示他不再怕死，不再怕各种意外。
“要相信我佛慈悲。”这次回应的是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
当然，在现实世界里，他没办法获得金属身躯，眼现红光。
他之后是心直口快的商见曜：
“现在还需要指路吗，不就只有一条路？
“等进了黑沼荒野再说吧。”
只有一条路的意思是成形的、较为宽阔的道路仅这么一条，但各种天然的“道路”还是有不少的。
我这不是怕开到山上去吗？有心回商见曜一句的蒋白棉莫名心虚。
沿着枯黄的道路开了好一阵，蒋白棉靠着出众的视力，发现远处有一支军队驶来。
他们有几十上百号人，都穿着“盘古生物”安全部的灰黑色服装，开着多台车辆，拖着一门门火炮。
其中，他们队伍里最显眼的是看起来就很厚重的几辆装甲车。
“同僚啊……”商见曜很有点开心。
“你高兴什么？”蒋白棉侧头问道。
她已经确定即将遇上的是公司一个行动大队。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相逢即是有缘，不如邀请他们参加今晚的篝火盛会。”
“什么时候说过开篝火晚会啊？”龙悦红一头雾水。
商见曜点了点头：
“看到他们之后就有了。”
我真傻，我为什么要搭理他……代价越来越严重了！龙悦红腹诽时，两支队伍越靠越近。
等相距只有百米时，蒋白棉才发现遇到熟人了。
这是王北诚的23行动大队！
沼泽1号遗迹那件事情里，“盘古生物”给他们派来的援军就是这支行动大队。
“你们啊？”坐在一辆装甲吉普副驾位置的王北诚探出了脑袋。
和去年相比，他英挺依然，但似乎又晒黑了一点。
“好久不见！”商见曜将右手伸出窗外，挥舞了几下。
各自离车，立于道旁后，蒋白棉笑着询问起王北诚：
“王大队长，你们这是从沼泽1号遗迹回来？”
比蒋白棉大了近十岁的王北诚态度平和地回答道：
“是啊，最近一年，我们一直在和另外两个大队轮流驻守沼泽1号遗迹，做力所能及的探索。”
说到这里，他笑着行了个军礼：
“我得代表我全队给你们道一声谢。
“没有你们的求援就没有我们参与沼泽1号遗迹发掘的机会。
“一个没怎么被探索过的城市废墟真的是金矿啊！”
这一年来，23大队每次返回“盘古生物”休整时，都带着大量的“战利品”。
虽然这些不会直接归属于他们，但“盘古生物”还是比较厚道的，会按比例折算成贡献点发放，整个23大队的员工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还没包括他们得到公司授权，和进入沼泽1号遗迹探索的那些势力那些猎人交易的收获。
蒋白棉摇头笑道：
“没有我们，你们也会去那里的。
“知道月鲁车站以北出现异常后，你们不就在往那边赶吗？”
“但那样我们会少很多重要情报，没法避开潜藏的好几个危险。”王北诚的态度相当诚恳，“再说，你们不是还支援了我们一台装甲车和一挺重型机枪吗？”
“公司已经把它们折算成贡献点奖励发给我们了。”蒋白棉一笔带过，好奇问道，“你们在沼泽1号遗迹有发现什么吗？”
王北诚抬手摸了摸头顶的灰黑色贝雷帽：
“那个实验室被摧毁了，我们只找到很少的东西。
“目前我们探索完的废墟五分之一区域，有价值的研究资料不少，涉及各种科技，但应该没有你们感兴趣的……”
蒋白棉点了点头：
“你们有遇到那些‘高等无心者’吗？”
“最开始有两次，因为提前从你们这里获得了情报，我们处理得还算得当，没出现人员的伤亡，之后，再没有遇到过。他们可能收缩到了废墟某个还未探索清楚的区域。”王北诚没有隐瞒。
不，应该是打工去了……旁边的龙悦红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王北诚没继续这个话题，因为相关事情有不少需要保密，而他又还未确认蒋白棉等人的权限。
他望向商见曜和龙悦红，笑了笑道：
“听说你们已经晋升D5了？
“这一年多，干了不少大事啊。”
见龙悦红有点诧异，王北诚微笑补充道：
“我一个亲戚有同事在你们楼层，听说了你们的事情。
“公司内部不就这样？沾亲带故的。”
“是啊。”龙悦红微微点头。
这时，诚实的商见曜纠正起王北诚的说法：
“D7，我们已经D7了。”
“啊？”王北诚没有掩饰自己的诧异，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他对蒋白棉小组后续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情并不清楚。
这不是他现在的权限能了解的。
商见曜立刻帮蒋白棉补充：
“D9了。”
“真的？”王北诚忍不住想要确认。
“侥幸侥幸。”蒋白棉态度谦虚地回答道。
王北诚左右看了一眼，缓慢叹了口气：
“这才一年出头，你们就升了这么多级……真的是干了不少大事啊。”
作为D8级的行动大队队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D8到D9有多困难。
他在这个职级已经五年多，而且去年碰到蒋白棉时，她才D6。
“这是拿命换的。”商见曜郑重指了指龙悦红的机械手臂。
王北诚表示理解：
“我记得你们还有一名同伴，她……”
“她做了基因改造，在休养。”龙悦红担心王北诚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语，忙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本来还想和蒋白棉团队多聊几句的王北诚突然意兴阑珊，勉强保持着礼貌道：
“我们得回公司休整了，你们一路顺风。”
“明天见！”商见曜很有礼貌。
蒋白棉噙着笑容，也说了一句：
“明天见。”
……
告别王北诚和他的23大队后，“旧调小组”进入荒野，找了处靠水有石的地方扎营。
虽然天色还早，但商见曜已迫不及待地握着“六识珠”、“生命天使”项链和病历还原件，进入了“心灵走廊”。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商见曜缩在第二层楼梯口的黑暗里，等到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才悄然潜向三楼。

第二十九章 再而三
根据预定的方案，商见曜没在三楼过多停留，直奔房间主人第一次探索里应该没有涉及的第四层。
当他走完仿佛复制粘贴而成的阶梯，抵达目的地时，发现两侧房间靠外窗户处照进来的光芒一下黯淡了不少。
这看起来很符合逻辑，因为这处心理阴影的开始时间本来就是黄昏将近，黑暗已经笼罩大地那会，此时此刻，夜更深了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但商见曜却发现窗外的夜空不仅未高悬明月，而且连繁星都没有，一片漆黑。
按理来说，这样的环境应该伸手不见五指，接近于“盘古生物”夜里熄灯之后的状态，可实际上，依旧有一点亮光不知从哪里照入食品公司，让不同事物的轮廓在黑暗里隐隐呈现。
“看来是房间主人的潜意识完善这幕场景时，在某些细节上出了点小问题……”半机械僧侣商见曜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烟斗，凑到嘴边，嗅了两口。
烟斗随之消失，他打着电筒，沿走廊往另外一端缓慢行去。
刚才的发现表明他现在置身之处是房间主人第二次探索食品公司时的记忆。
走了一截，商见曜突然心有所感，将电筒光芒照向了旁边一个房间。
房间内有一道人影，穿着白色女性衬衣和蓝色小西服，俨然此时本该在二楼的那位“职业女性”。
光芒照耀下，商见曜发现她似乎比之前遇到时苍老了一些。
虽然乍眼望去，她黑发未变，看起来依旧只有二十出头，但脸颊肌肉已出现一定的松弛，法令纹变得较为深刻。
就在商见曜试图“挽留”对方，不让她仓皇逃跑时，这“职业女性”转动多有血丝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
和之前两次相遇，她表现出来的恐惧、害怕、惊慌、忙乱不同，此时的她平静、沉默、木然。
“这才对嘛！”商见曜用左掌拍了下电筒侧面，发出当的声音。
这才是他想象中大Boss的状态。
下一秒，那“职业女性”张开了嘴巴，发出公鸭般的嗓音：
“离开这里。”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眼前就一下变得漆黑。
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什么都无法去思考了。
他彻底昏迷了过去，连梦境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慢悠悠醒了过来，又一次看见了前门被推开的车辆和不远处砸在地上的广告牌。
他又回到了起点。
“房间主人第二次探索还是失败了啊……”商见曜自言自语起来。
他刚才的经历应该就是房间主人再次探索“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时的遭遇，否则体验不至于如此清晰，且和初次截然不同。
——如果只是潜意识的自我完善，本身没有相应的经历，那商见曜认为自己必然会重复上次的遭遇，身体僵硬，思维冻结，自己撞墙，因为这是最自然最省心最节约能量的“修补”。
感受了下身体状态，发现没遗留什么问题后，商见曜未急着退出“522”房间，返回现实，而是再次潜向“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这一次，他不仅一口气通过了前面三个楼层，而且未在第四层过多停留，直接转去了五楼。
他想看一看房间主人有没有第三次探索这里。
五楼的布局和第二、第三、第四层没太大的区别，但窗外透入的辉芒似乎明亮了一点，就像回光返照了一样。
借助这样的环境，商见曜关上了电筒，纯粹依靠自然光，观察起两侧一个个房间。
它们挂着一个个招牌，分别属于不同的公司，熟悉旧世界娱乐资料的商见曜对此毫不诧异，轻松就理解了是什么情况：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明显用不完这栋属于他们的大楼，于是将五楼及以上出租给了别人。
“祥生科技”、“白海石油铁山市办事处”……为了辨认清楚那些公司的名称，商见曜打开了电筒。
偏黄的光柱晃动中，他眼角余光看到侧前方某个房间内有一具白骨。
这白骨光芒润泽，没有一点腐肉挂着，显得很是奇异。
同时，它体表套着白色衬衣，穿着一套蓝色小西服。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见状，转动起六识珠，低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美人终归白骨，万物皆虚，意识为真。”
说完之后，“普渡”禅师认真行了一礼，缓步靠拢过去。
经过仔细的观察，他发现小西服里面，白色衬衣之上，挂着一张被塑料薄膜包裹着的员工证。
上面有照片，有姓名，有职位：
“刘璐
“销售经理
“工号：100482”
半机械僧侣商见曜蹲了下去，试图搜一搜蓝色小西服的口袋。
他眼中的红光将白骨都染上了血色。
突然，他眼前黑影一闪。
那是一条粗大的、滑腻的、长着邪异花纹的触手。
这触手是从那堆白骨里伸出来的！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感觉暗中的注视一下激增，来自四面八方。
他本能环顾了一圈，看见墙上多了一个又一个黑幽幽的孔洞，孔洞内似乎有各种各样的眼珠在凝视。
商见曜膝盖用力，刷地跳了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往着房间靠外的窗户奔去。
这个过程中，他眼角余光扫到了白骨的变化。
它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张人皮，套到了自己身上，重新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职业女性”。
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的衣服像是画在皮肤上的，下方不断有黑乎乎的触手钻出，延伸向商见曜。
砰，砰，砰！商见曜狂奔出了金属质感。
他纵身一跃，撞破那扇窗户，从五楼跳了下去。
作为一名半机械僧侣，他准确落到了四楼伸出来的窄窄窗台上，然后依次下跳，快速降至食品公司后面的巷子内。
还未站稳，他抬眼望去，有种整栋楼宇都活了过来的感觉，它晃动着，吱呀着，打开了一扇扇窗户，仿佛张开了一张张嘴巴。
哐当哐当的动静里，商见曜根本找不到人类意识，也就没有使用道具和觉醒者能力的目标，只能迈开大步，继续狂奔。
他绕了半圈，沿原路返回了起点。
呼呼呼……这么一阵折腾，即使是半机械僧侣，商见曜也喘起了粗气。
冷静理智的他迅速做出了决定：
“先退出，休息好再来。”
……
灰绿色的吉普停在燃烧的篝火旁，窗户上映照出了吞吐不定的焰苗。
全神贯注高度戒备的蒋白棉和龙悦红看到商见曜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怎么样？”蒋白棉开口问道。
龙悦红则悄然松了口气：
似乎没出什么大问题……
商见曜走向篝火，来到同伴旁边，将刚才的经历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房间主人看来不止探索过食品公司三次……”蒋白棉听完之后，有感而发。
他第二次直接昏迷了过来，醒来又回了起点，第三次则被那里的异变吓得直接跑掉。
龙悦红微皱眉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隔了几秒，他不太确信般提出了一个想法：
“食品公司内部的异常对房间主人好像没有太大的恶意？”
要不然，房间主人根本不会有第二、第三甚至第四次探索的机会，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很简单一个道理就是，他身体僵硬，思维冻结，以头撞墙时，再用力那么一点，估计就醒不过来了，或者，他昏迷过去后，暗中的力量不是把他丢回原点，而是扔到“无心者”聚集的区域，他也没有将来了。
“看来是这样。”蒋白棉点了点头，“房间主人后来应该也发现了这点，要不然他不敢一次又一次地探索那里。”
商见曜跟着笑道：
“所以我才敢刚醒来就重返食品公司。”
蒋白棉继续分析道：
“从你观察到的细节看，房间主人第一、第二和第三次探索间有不短的时间间隔，那个叫刘璐的奇怪女性一步步苍老，然后死去，变成了白骨。
“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她，复活了？”商见曜的思路总是不同寻常。
“那就很可怕了。”蒋白棉未就这个“可能性”做过多评价，转而说道，“你今天第一次探索是直接昏迷了过去，这像不像‘意识剥夺’？第二次探索则遇到了鬼怪故事般的场景，这像不像‘六道轮回’的某种应用？”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龙悦红由衷感慨道：
“不愧是佛门圣地之一……”
商见曜随即指了指吉普：
“我去睡一会儿，等下再试。”
“好。”蒋白棉想了一下道，“试着去第六和第七层看看。”
……
接近凌晨的时候，商见曜醒了过来，又一次进了“心灵走廊”。

第三十章 出奇
作为“Save—Load”大神的信徒，有了前面经验的商见曜轻松就赶上了上次的进度，顺利潜到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第五层。
然后，他没有拖延，听从蒋白棉的建议，直奔六楼。
刚爬完阶梯，商见曜眼前霍然一亮。
窗外的圆月就仿佛悬挂在不远处，将这一层楼照得宛若白昼。
恍惚间，普渡禅师还以为大日东升了，差点就唱起大悲咒。
而作为商见曜群体里以智商见长的那位，轻松就得出了结论：
“房间主人第四次探索这里是在白天。
“维持他这处心理阴影的潜意识知道不可能一下就从刚终结黄昏的黑暗跳到太阳高照的中午，于是用超过正常程度一点的明月来代替……”
自言自语中，半机械僧侣商见曜沿着走廊，往另外一端走去。
沿途之上，他不断地左顾右盼，观察周围环境，寻找能帮助自己闯过这处心理阴影的线索。
走了一段时间，商见曜忽然发现这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了。
临窗的位置已是覆盖金纱，灿烂夺目，外面的圆月则一片橘红，仿佛火烧。
而与这种变化相伴的是，原本压抑的氛围逐渐消散，给人一种风清气爽的感觉。
从直觉上讲，商见曜们都认为这是好的改变。
可他脚下的地板开始震颤，两侧墙壁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脱落。
后者脱落之后，墙体显现出来的竟然不是混凝土，也非砖石，它一片幽黑，仿佛没有实质。
商见曜见状，眼眸微转，飞快重复起上次的举动，借助狭窄的窗台，从六楼一层一层地跳到了后巷，绕了半圈，狂奔向起点。
喀嚓喀嚓的金属摩擦声里，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感觉大地在摇晃，天空在燃烧，周围的建筑在一栋一栋地垮塌，潜藏的“无心者”全都退化成了幻影。
抢在这个世界彻底崩溃前，商见曜返回了起点，退出了“522”房间。
“呼，呼，吓死我了，差点就通关了……”走廊之上，商见曜喘起粗气，一脸“我还没有玩够”的表情。
接着，他暂时离开了这里。
……
现实世界中，商见曜挺直腰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这么快？”龙悦红颇感诧异。
喂这家伙才刚入睡一刻钟，按照他之前描述的进度看，顶多走完了外围路程，再次抵达“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蒋白棉直接问道：
“出了什么情况？”
商见曜们噼里啪啦地把自己在食品公司六楼的遭遇和后续的变化讲了一遍，末了相当自豪地说道：
“还好我跑得快！”
蒋白棉安静听完，微皱眉头道：
“我怎么觉得是好事？
“整体的变化趋向似乎是在驱散阴影……”
“可能是通关了吧。”商见曜用游戏术语回答道。
蒋白棉和龙悦红也不是没玩过游戏，轻松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前者若有所思地做起猜测：
“房间主人第四次探索食品公司，终于上了六楼和七楼，而沿途之上，他没再遇到那名女性，包括她的尸骨，同时，笼罩在那里的诡异气氛也消失了？
“结合食品公司内部那种异常对他没有恶意的判断和过去种种都烟消云散的状态，他终于破除了相应的心理阴影，闯过了那座恐惧岛屿？”
龙悦红顺着这个思路，进一步说道：
“外来者闯过一处心理阴影的表现就是那幕场景彻底崩溃？”
“应该是。”商见曜没有反驳。
“那你为什么还跑？”龙悦红表示不能理解。
明明已经走到了成功的门口，商见曜居然选择转身逃跑！
那他之前辛辛苦苦地寻找闯过这处心理阴影的线索和办法做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个商见曜叹了口气：
“你不懂，不把支线清理完，怎么能推主线？
“现在就闯过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食品公司这个场景？里面还有很多值得琢磨的事情。”
说着，他扳起指头，一一例举：
“缺失的那张照片和相关的员工介绍指向谁，为什么会被人撕走？
“那名女性的嗓音为什么像是公鸭？如果闭上眼睛，我肯定认为那是男的。
“她为什么一开始看到房间主人会惊慌失措，恐惧逃跑，等过了几年，房间主人再来时，又沉默平静，只用一句‘离开’就打发走了对方？
“她为什么没隔多少年就死去，连腐肉都未剩下，等到房间主人第四次前来时，连尸骨都似乎没有了？
“周围的无心者为什么不敢进入这片区域，只有少数几个例外？
“……”
听到这一连串的问题，龙悦红脑海嗡嗡作响，只有一个短语在回荡：
“十万个为什么……”
蒋白棉想了想道：
“我倒是有个猜测，结合那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而来的猜测。”
商见曜们顿时炯炯有神地望了过去：
“是什么？”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也许旧世界毁灭时，‘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有哪位员工受到刺激，突然觉醒，而且属于‘菩提’领域。
“他，应该是男性，掌握的能力分别是‘宿命通’、‘意识剥夺’和‘六道轮回’。
“而旧世界毁灭的灾难里，他就像迪马尔科那样，失去了肉身，不得不依靠‘宿命通’，强行占据了女同事刘璐的躯体。
“这样就能解释那位叫做刘璐的女性为什么会发出男性嗓音，以及暗中为什么有奇怪的注视存在。”
这都是根据现有资料做出的推测，龙悦红越听越觉得很有几分可能。
啪啪啪，商见曜为此鼓起了掌。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他多年没有接触人，并且对自己的能力有多强缺乏足够清晰的认知，所以在房间主人第一次进入时，被他直接吓跑。
“不知道外界情况，害怕泄露真实身份的他早就撕掉了员工栏内自己的照片和相关的介绍，趁着房间主人搜查第三层的机会，悄悄用‘宿命通’袭击了对方。
“他也许还没有‘真正’地杀过人，不敢下手，成功之后只是把对方弄到了外面某个较为安全的区域。
“等到房间主人第二次回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有多强，于是不再恐惧，轻松剥夺了对方的意识，将他送走。
“可惜，他没有意识到身体与精神的不匹配会导致前者加速衰败，等到发现，周围已没有人类可供选择，只能追随刘璐的身体死去。
“房间主人第三次来食品公司时，他的意识其实已经消散，只有精神或者说一点气息残留，带来了鬼怪故事般的体验。”
这将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来，不管别人是怎么觉得的，龙悦红都认为这大概是当前最合理最自然的解释。
商见曜没有鼓掌，认真说道：
“还有一个疑问。”
蒋白棉没有问是什么，自顾自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可以延伸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是因为‘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确实为佛门圣地，隐藏着某种特殊，那名男性员工才会觉醒‘菩提’领域的能力，还是由于他遗留的气息改造了那里，让后来探索该处的‘水晶意识教’僧侣认为这是一处圣地？
“亦或者，他就是‘菩提’的化身，或者，他曾经遇到过降世的‘菩提’，得到了点化？”
龙悦红越往后听越是心惊胆战。
“有机会得去铁山市一趟。”商见曜用向往的表情回应了蒋白棉的问题。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确实得实地探索过才可能找到。”
“所以，我才留着最后一点不去通关，想多做一些探索。”商见曜把话题绕了回去。
蒋白棉没有反对，只是提了两点：
“一，房间主人如果没有收获，没找到什么线索，你再怎么探索也不会有。
“二，你有办法抵抗突如其来的‘宿命通’和‘意识剥夺’吗？”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没有，我根本察觉不到是谁袭击了我，房间主人当初也一样。”
这也就是说，无法用范围型能力覆盖。
“那你很难继续探索。”蒋白棉叹了口气。
商见曜忽然笑了起来：
“山人自有妙计。”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一下警铃大作：
“是什么？”
这家伙不会又要开始作死了吧？
等到商见曜把自己的计划简单描述了一遍，蒋白棉和龙悦红都有点目瞪口呆。
这会有用？
真是奇思妙想啊！
正常人根本不会做这样的尝试！
……
又休息了一阵，商见曜再次进入“心灵走廊”，来到“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他上至第二层后，抵达走廊尽头，藏于黑暗之中，等着脚步声传来。
没过多久，那位叫做刘璐的“职业女性”从三楼下来，进了他侧前方的那个房间。
窸窸窣窣的声音稍有平息，商见曜盘腿坐下，将电筒打开，放到了自己怀中。
接着，他一手转着“六识珠”，一手具现出了那本病历还原件——来自佛门另一处圣地“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废墟的病历。
没有任何犹豫，套僧袍披袈裟的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宣起了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姓名范文思，性别女，年龄52岁，婚姻已婚，住址：家属区2区4号楼302室……”
他以广传佛法的姿态，抑扬顿挫地念起了病历上的内容。
他想看看两大佛门圣地以这种方式“碰撞”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第三十一章 异变
“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一时之间，食品公司二楼的走廊上，仿佛有大德高僧说法，清净庄严，妙声回荡。
可若仔细去听，会发现内容不是那么一回事：
“患者自述行动能力正常精神状况，正常很正常。现病史为，近七天，每天都可见，儿子身影，至少为，一次，她儿子……”
商见曜用诵佛经的口吻把病历还原件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而且，为了符合他挑出的《金刚经》片段，他强行断句，添加词汇，务求把患者情况念出那种特殊语调，以彰显庄严之色。
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普渡禅师就该这样。
至于会不会因此显得不够通顺，他毫不在意，意思表达到位扮演足够真实就行了。
对他这个异想天开的尝试，蒋白棉和龙悦红都不太看好。
因为这是某位觉醒者心理阴影中的“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而非现实中的那处佛门圣地。
这里的一切都是房间主人所见所得，超出这个范围的则来自于他潜意识的修补和完善，不等同真正的情况。
所以，除非房间主人当初不仅有遭遇诡异事件，而且对此有一定的、正确的自我认知，否则，来自另一处佛门圣地“长河市联合钢铁厂”的病历应该不会诱发特殊的变化。
念着念着，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愈发宝相庄严。
他感觉到暗中的那种注视愈发明显了，并且越来越多。
它们来自旁边的房间，来自上方的天花板，来自楼梯口处的黑暗，来自墙上的一处处斑驳。
商见曜不惊反喜，对他来说，有变化意味着他的构想走在了成功的道路上。
当然，这有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好事是因为这也许会带出潜藏的线索，让商见曜收获更多，坏事则是这里的异常有一定概率从不抱恶意变成试图抹杀“诵经者”，到时候，商见曜说不定会陷在这处心理阴影内，现实变成植物人或当场死亡。
根据预案，一旦发现他梦中脸色突变，蒋白棉会强行将他电醒，看能不能抢回一部分意识。
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保持着怜悯平和的状态，将病历后面的内容诵了出来。
就在这时，那名“职业女性”刘璐所在的房间内，一道道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皆是“无心者”。
这一个个“无心者”没有攻击商见曜，而是走到他旁边，围绕着他盘腿坐了下来，就像在接受点化的山魈野鬼。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普渡禅师商见曜收尾的佛号声中，穿白色衬衣套蓝色小西服叫做刘璐的那名“职业女性”也来到了走廊上。
她看着半机械僧侣，怔怔立在那里。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注意到这位女性的眼睛和之前不同了。
现在的她眼眸异常浑浊，密布的血丝颇为狰狞。
她变成了一名“无心者”！
商见曜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耳畔就响起轰的声音。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栋大楼直接垮塌了！
一块块钢筋混凝土脱落，和周围多栋建筑一起，掉入了无比黑暗的深渊。
垮塌的不仅仅是这栋楼宇，还包括这个世界！
“心理阴影”崩溃间，商见曜隐约看见，一点点青绿色的辉芒从食品公司那栋楼房的不同地方飞出，钻进了自己手里握着的“六识珠”内。
等到异变平息，他发现自己就站在“522”房间入门处，前方是一片幽暗的大海，上面行驶着一条爬满贝类生物的游轮，后面是连接走廊的房门。
……
现实世界中，篝火映照下。
蒋白棉和龙悦红站在灰绿色的吉普旁，注视着里面的商见曜。
突然，他们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气味。
这就像是秋冬终于过去，春日来临，草长莺飞。
两人下意识看了眼周围，发现叶子已掉得差不多的树木上，一点点嫩绿发芽抽长，瞬间便已成型。
而旁边的地上，一根根杂草钻出了发干的泥土，凝聚出滴滴露华。
这……龙悦红刚眨了下眼睛，所见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这里是深秋的旧山边缘。
蒋白棉的目光投向了车内的商见曜，看见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睁开了眼睛。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这个动作虽然莫名其妙，但让蒋白棉和龙悦红一下安稳了不少。
“突然鼓掌做什么？”蒋白棉舒了口气。
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为自己喝彩！”
龙悦红还没反应过来，蒋白棉已心中一动：
“成功了？”
“嗯。”商见曜点了点头，一边钻出吉普，一边说道，“那几位施主倾慕佛法，已是皈依菩提……”
“说人话。”蒋白棉打断了商见曜的描述。
商见曜不再添油加醋，将自己以讲授佛法的形式诵念病历，换来那一名名“无心者”盘腿倾听的事情原原本本不遗漏任何细节地讲了一遍。
这包括那名“职业女性”竟然展现出了“无心者”的一面和心理阴影所化世界的崩溃。
“居然变成‘无心者’了？”龙悦红大为震惊。
难道那本病历上的内容真的属于佛法，附身于“职业女性”刘璐的那个“鬼魂”因此被直接驱散了？
这也导致刘璐罹患“无心病”？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也许不是变成，而是原本就是。”
商见曜当即附和道：
“是啊，很可能是刘璐在旧世界毁灭时就得了‘无心病’，但被那个人以‘宿命通’占据身体后，又表现出了正常人的一面。”
这确实更合理更顺理成章……龙悦红被说服了。
蒋白棉反倒有一点疑问：
“如果‘宿命通’能以‘无心者’为目标，且可以长时间占据他们的身体，那附身刘璐的人之后不可能随着刘璐身体的衰败而死去。
“这么一个城市废墟里，绝对不缺乏‘无心者’。”
“也许可能大概他真的没有死去。”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龙悦红加入了讨论：
“那为什么多年之后，食品公司完全恢复了正常？”
商见曜笑了起来：
“一，也许只是房间主人自以为的正常；二，那位发现可以附身别的‘无心者’后，借助这些跳板，离开了铁山市废墟，去了某个地方。”
“都有可能。”蒋白棉若有所思地问道，“如果是后者，那某个地方会是哪里？”
商见曜早有腹稿：
“新世界。
“现实中有新世界大门的地方。”
这也是杜衡自述在寻找的地方。
蒋白棉沉默了一下，发现这个方向已经没法讨论了，因为缺乏实质性的线索。
她转而考虑起另外一个问题：
“诵念那本病历的做法竟然真的有效……
“那处心理阴影里确实潜藏着一些东西，而佛门两大圣地之间有足够的关联。”
不等商见曜和龙悦红回应，她自顾自给出了一个猜测：
“会不会，病历上范文思那个成为植物人，被送去北方某地接受新型治疗的儿子，就是食品公司员工介绍栏缺失的那一位？”
龙悦红听得莫名惊恐，想了一下道：
“时间点对不上啊，范文思的儿子在旧世界毁灭前好几年就出车祸，成为植物人了，食品公司怎么可能还保留他的照片和介绍这么久，不重新请新的员工？他看起来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他的意思是，即使范文思的儿子在食品公司工作过，员工介绍栏里缺失的照片和介绍也肯定不是他的——好几年过去，必然有新员工的照片和介绍占据相应位置。
“有道理。”这一次，蒋白棉赞同了龙悦红的分析。
商见曜也没有反驳，只是提了一点：
“我现在觉得，范文思每天都会看见自己远在北方的儿子身影一次，却又无法接近无法确认，和食品公司内来自暗处的注视有点像。”
“这里面或许就隐藏着关键的联系。”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时，商见曜们不知派出了谁，放弃讨论，炫耀起来：
“我的‘六识珠’有变化了。
“它更强了！”
……
夜晚，某地，某个房间。
一位头发已经苍白的老者突然醒来，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哗啦起伏的大海。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年轻时的一段经历。
这个梦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他怀疑是不是有人进了自己的心灵房间，触碰到了那处心灵阴影。
可对经验丰富的他来说，这次的梦和有人深入探索自身心灵世界的梦还是存在一定区别的。
它太过清晰，而且连贯，让老者有一种自己的记忆被人唤醒，重新翻阅了一遍的感觉。
回想之中，他身体霍然僵住。
他发现自己对那段经历的记忆，有一节原本是不够清晰不甚在意的，而现在，它如同旧世界的电影，重新放映在了自己的脑海：
第四次回到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终于战胜那个心理阴影后，老者离开时，隐约有听到什么动静，但回头再看又一切正常，该处的诡异早已消散。
此时此刻，老者终于想起来了，感知清楚了那个“动静”是什么。
当他离开“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时，那栋楼宇的深处传出了一声叹息。
若有似无的叹息。

第三十二章 提升
灰绿色吉普旁。
商见曜展示起自己握在手里的“六识珠”，颇为期待地问道：
“有没有发现它哪里不一样了？”
虽然每次都觉得正常男人拿着“六识珠”时，不适合与人交谈，那样太过失礼，但龙悦红还是忍住了观察下状态有没有夸张的好奇，认真打量起那串念珠：
“好像，没什么变化啊，至少外表上是这样……”
蒋白棉表现得明显更自然更大方，略一琢磨道：
“更润泽了？”
“不。”商见曜摇了下头，“它有包浆了！”
不等蒋白棉和龙悦红回应，他补充道：
“还有，原本我需要先剥夺目标五感，才能剥夺他的意识，现在可以直接这么做了。”
“好强啊！”龙悦红脱口而出。
这不比“生命天使”项链的“心脏骤停”弱，而“六识珠”的能力范围是超过前者不少的——“生命天使”项链作用距离只有四十米，“六识珠”是八十米。
商见曜得意地晃了晃“六识珠”：
“它的作用范围现在是一百二十米。”
“提升了50%啊……”蒋白棉相当羡慕。
她现在都还没有自己的道具。
当然，“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本质上是属于“旧调小组”的公共财产，毕竟当初对付第八研究院特派员卡奥时，蒋白棉和商见曜发挥的作用同样重要，所以，蒋白棉也是有权使用的，只不过她觉得，就现在的情况而言，这两样道具在商见曜手里显然更有效果。
她目前期待的是将来还能获得别的道具，或者商见曜探索“心灵走廊”时找到更适合搭配“碎镜”领域的物品。
不知为什么，商见曜突然叹了口气：
“但这样一来，似乎只能用三次。”
之前，经过商见曜的试验，“旧调小组”已经掌握“六识珠”还残存大概多少能量：
它还能用五到六次——这里的一次指的是从“视觉剥夺”到“意识剥夺”的完整循环。
而现在，商见曜的意思是，如果直接用“意识剥夺”，“六识珠”不超过三次就会归于平凡。
“也不错了，关键时刻能救命。”蒋白棉虽然惋惜，但还是觉得利大于弊。
龙悦红斟酌着问道：
“按照原本的用法来呢，还能用几次？”
商见曜的笑容一下变得灿烂：
“九次。”
他直接就跳出了刚才的沮丧，因为已经换了一个人。
接着，这个诚实的商见曜主动炫耀起来：
“我的能力也有提升。
“距离没变，但人数从二十变成了五十。”
“……”蒋白棉先是一怔，继而评价道，“这很符合‘菩提’领域的特点啊。”
她这是联想到了迪马尔科。
除了“宿命通”，这位“地下方舟”的前主人还有另外一种能力，可以分化自己的意识，附身多个目标。
所以，闯过包含佛门圣地在内的心理阴影后，商见曜能力影响的目标数量翻倍还有余完全可以理解。
与此同时，蒋白棉还相信，商见曜这次的收获绝对比正常情况要大，大很多。
念头转动间，蒋白棉感慨了一句：
“‘522’房间的主人当初真的不知不觉被施加了一点影响，这残留至今。”
“可这样一来，他应该没办法进入‘心灵走廊’。”龙悦红表示无法理解。
蒋白棉长长地吐了口气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想到‘宿命通’的特点，又觉得可以理解。
“到了某种程度的‘宿命通’，应该可以让自身一点点气息附到别人身上，藏于心理阴影里，不影响目标做其他事情，包括晋升，直到关键时刻才引发。”
想到迪马尔科，想到商见曜这次的经历和收获，龙悦红缓慢点了下头。
突然，他想起一事，心中一紧：
“残留在房间主人心理阴影里的气息会不会有部分潜到商见曜的心灵世界中了？”
“目前看起来是被‘六识珠’同类吸收了。”蒋白棉没用太肯定的语气。
商见曜则一副债多了不愁的模样：
“回头我看看，要是有，就邀请他和我、小冲一块玩游戏。”
“……”不管是蒋白棉，还是龙悦红，这一刻都无言以对。
隔了十几秒，蒋白棉转而说道：
“接下来有必要重返钢铁厂废墟一次，看能不能找出那位叫做范文思的病人在旧世界毁灭后的下落。”
虽然当时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撑过旧世界的毁灭，但既然还不能明确范文思当时已经死亡，那就还有调查的希望和方向。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也有必要安排上日程。”说话的是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希望能找到缺失的那张照片和相关的介绍。”
蒋白棉“嗯”了一声，飞快做起计划：
“等小白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再安排一次野外拉练，目标钢铁厂废墟。
“之后，过完年，经红石集前往铁山市废墟，接着再到最初城，为探索废土13号遗迹内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做准备，等完成了这几件事情，要是大家的心理和身体状态都还能承受，那就考虑去北方那个城市废墟寻找之前‘旧调队伍’的下落，呵呵，今年怎么样都得让你们有机会在家过年。”
……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白晨恢复之后，龙悦红做基因改造的申请刚一提交上去，就得到了批复。
他一向保守谨慎，放弃了几个诱人的点位改造，选择了整体风险最低的方案：
“修复能力增强”、“免疫力提升”加“反应速度变快”。
用商见曜的话来说就是：
“这和没做有什么区别？”
而即使是这样的方案，以龙悦红的职级，也花费了他足足三万贡献点。
因为风险很低，成功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龙悦红依旧在病床上躺了两周多。
等到他恢复，经过锻炼，让身体状况达到了最佳，时间已经到了新历48年的1月份，距离春节没多少天了。
蒋白棉只好放弃野外拉练的计划，将探索钢铁厂废墟这个目标直接放入了下次任务里。
春节总是精彩，其中，得到旧世界娱乐资料熏陶的年终汇报表演更是好评如潮，让商见曜差点鼓烂手掌，一个劲地遗憾娱乐部只找龙悦红借了电脑，没让自己去做指导。
考虑到商见曜和白晨目前都是孤家寡人，蒋白棉专门在除夕那天，于中午做了次组内团年，而春节里，她还抽空，带着白晨、商见曜、龙悦红在几个最热闹楼层的活动中心转了转。
差点迷路！
节后空隙里，龙悦红和白晨都参加了觉醒实验，惨遭失败，还好，没出现什么后遗症。
……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首先，我们做上周灰土局势回顾……
“‘最初城’新任执政官兼统帅盖乌斯下令解除了两名将军的职务，进一步完成了几大军团的整合……
“‘白骑士团’和‘救世军’达成了粮食换基因改良原液的一揽子协议……
“……”
略显童稚的嗓音回荡在495层B区196号房间内，商见曜靠躺于黑暗里的床上，神情平和。
他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忘记了探索“心灵走廊”之事。
第二天清晨，商见曜醒了过来，麻利地洗脸刷牙，去公共厕所上了个小号。
做完这些事情，他收拾起战术背包，将有用的物品统统塞了进去。
喀嚓，商见曜负上背包，锁好房门，收起钥匙，走向了C区。
……
349层，C区，12号。
为了不迟到，蒋白棉决定提前出发。
她站在全身镜前，检查了下自己的外形。
这时，她母亲薛素梅黑着一张脸，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妈，你吓到我了。”蒋白棉虽然提前就有所感应，但还是表达了下抗议。
“你不声不响去做觉醒实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吓到我？”薛素梅没给女儿好脸色看。
蒋白棉干笑了两声：
“这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这个话题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薛素梅没有多说，幽幽问道：
“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蒋白棉斟酌着回答道：
“快的话，七月前，慢的话，得年底。”
这取决于这次要不要去北方那座已经变成“无心者”乐园的城市。
翻腕看了眼时间，蒋白棉指了指门口：
“我走了。”
她拿上自己的战术背包，走出大门，转向某处。
“往哪走呢？错了！”薛素梅喊住了她。
蒋白棉正要忏悔自己走得太匆忙，薛素梅已来到她面前，唠叨道：
“衣服也不知道拉一拉。”
说话间，她低下头，帮蒋白棉整理起其实没什么问题的衣服。
蒋白棉抿嘴看着，没有说话。
……
622层，B区，59号房间。
白晨回头看了眼已收拾妥当的桌子床铺，单肩挂着战术背包，走了出去。
哐当。
她关上了房门。
……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对送到门口的父母挥了挥手：
“我走了。”
顾红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道：
“在外面要小心一点，不要逞强。
“我知道，你现在是有自己主意的人了，偷偷摸摸就去做了基因改造，不一定会听我们的话，但该说的还是得说。”
母亲饱含怨言的话语弄得龙悦红挠起了后脑：
“我会的。”
接着，他做出承诺：
“等我能力跟不上了，我就申请调离，我现在有这个资格了！”
不等父母再说什么，也是怕他们再说什么，龙悦红又一次挥手，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距离，他遇到了商见曜。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突然跑了起来：
“不要当最后一名！”
蹬蹬蹬，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龙悦红视线中。
神经病啊……龙悦红很是无奈。
终于，他在电梯间追上了商见曜。
两人抵达647层没多久，看见白晨从另外一边过来。
“早啊！”商见曜打起招呼，已经忘了不要做最后一名的事情。
“早啊。”龙悦红跟着点头。
白晨微笑回应：
“早。”
三人结伴，来到了14号房间，蒋白棉已经抵达。
见组员们到齐，她清了清喉咙，露出笑容道：
“出发！”

第三十三章 再临
“我最爱去的唱片店
“昨天是她的最后一天
“曾经让我陶醉的碎片
“全都散落在街边……”（注1）
小音箱播放的歌声里，商见曜边随着旋律微动身体，边将灰绿色的吉普开向沼泽边缘的道路。
蒋白棉右臂横着搁在副驾车门上，半侧身体，望着窗外。
对于商见曜每次开车时都要播放音乐的行为，她早就已经习惯，只是时不时会建议换一首歌，因为某些她确实欣赏不来。
此时的蒋白棉未评价回荡于车内的歌曲，饶有兴致地询问起组员们：
“还记得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吗？”
“遇到黑沼铁蛇，还有那伙强盗。”龙悦红对人生中第一次遇险印象极为深刻。
“是啊。”蒋白棉感慨道，“要不是遇到我们，以那伙强盗的装备，在荒野上大部分地方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那伙强盗只几个人，却有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很多大型强盗团都弄不到这么强力的物品。
坐在后排另外一边的白晨看了眼穿透枝叶的阳光和附近几株畸形可怕的树木，想了一下道：
“我记得那伙强盗头目的妻子被‘最初城’的人抓走，成了某个元老或者他直系后裔的禁脔，他的儿子先是做了那家的奴隶，后来被送去读书了。”
要不是有这层关系，那伙强盗怎么可能拥有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听完白晨的话语，蒋白棉“啧”了一声：
“因为这事，我一直都挺好奇那位夫人长什么样子，能让‘最初城’的实权人物迷恋到愿意给她前夫，呃，她之前居住的聚居点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旧世界毁灭还不到七十年，各个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确实有可能找出长相不错的男女，但他们要么灰头土脸，要么瘦得跟什么似的，缺乏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人，在生存都颇为艰难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是长不出来的。
而且，在见惯了“天选者”，也就是基因改良者的“旧调小组”成员眼中，那少量人或许称得上美人，但很难加上“大”这个修饰词。
不过人世间的事总是有各种例外，某个荒野流浪者祖传基因顽固，稍做清洗就能迷倒一片，也是可以接受的。
对于蒋白棉的感慨，开车的不知道哪个商见曜评价了一句：
“肯定不如你。”
“嚯。”蒋白棉好笑反问，“我该受宠若惊吗？”
虽然她对自己的长相、身材一向都很有信心，肤色也是她自己喜欢的类型，但面对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商见曜，她觉得不能就此沾沾自喜。
鬼知道这家伙后面会接什么话！
再说，蒋白棉从来都认为，自己靠的是头脑和实力，外貌只是锦上添花。
在龙悦红和白晨猜测商见曜这次会冒出什么惊人话语时，他认真回答道：
“我很诚实的，有什么说什么，不会随便贬低一个人，也不会特意恭维谁。”
这么看来，爱抬杠的喂也不是没有可爱的一面啊……蒋白棉清了下喉咙，转而说道：
“也不知上次最初城动乱里，那个写信的人和他的母亲有没有受到影响？”
她话音刚落，诚实的商见曜惊恐出声：
“你，你想斩草除根？”
这家伙一点也不可爱……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他们配吗？”
现在的“旧调小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相应势力高层需要重视的对象，哪怕“最初城”、“白骑士团”这种大势力，也不会等闲视之。
虽然他们绝对有能力镇压“旧调小组”，但在此之前，蒋白棉、商见曜等人肯定会造成不小的破坏，而且有一定希望提前转移，逃出生天。
没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想起当初一幕场景，满是怀恋地望着窗外道：
“那次我们还缴获了一台重型摩托，骑着真有感觉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弄到一台……”
呃……龙悦红选择闭嘴，白晨亦然。
就连商见曜，这一刻也不敢说话了。
蒋白棉当然猜得出他们为什么有这样的表现，略感悲哀地想道：
“我以后大概是没机会骑重型摩托了……”
以她的现状，骑上摩托，于轰鸣声中电射而出后，估计是没法顺利回来了，除非她愿意一直慢腾腾跟在吉普旁边。
可这样一来，骑重型摩托的乐趣就完全没有了，那骑不骑还有什么意义？
呵，之前喂、小白、小红还想投票剥夺我开车的权利，还好我据理力争，哼，让你们俩坐后排去，感谢我吧！蒋白棉念头一转，愤愤不平地回忆起了刚离开“盘古生物”时的一件事情。
当时，商见曜提议，以后她就不要开车了，专心当乘客，免得一不小心就不知道把队伍带到哪里去了。
见白晨和龙悦红明显意动，蒋白棉果断镇压了那个号称诚实的家伙，让“提案”胎死腹中。
她的路痴还没严重到有人工导航都会偏离路线的程度！
……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废墟。
这里属于混乱年代就被发现的小型遗迹，早就遭大量的遗迹猎人光顾过，连附属医院的大门都被人搬走了，实在没多少有价值的东西残存。
除了顺路经过的猎人偶尔会重新搜索一番，希望能找出一点可以换食品的垃圾，几乎没谁会特意前来。
以上是蒋白棉、商见曜他们原本掌握的情报，可现在他们知道，这看起来又荒凉又残破的地方有另外一个身份：
佛门五大圣地之一！
每年都会有来自灰土不同地方，隶属于不同教派的“菩提”和“庄生”信徒前来这里朝圣，礼敬炼钢浮屠。
蒋白棉望了眼没有人迹的废墟，看了看进厂道路上的附属医院和围绕着钢铁厂的家属区，略作沉吟道：
“直接去家属二区。”
病历上的范文思就住在家属区2区4号楼302室。
而找出她在旧世界毁灭后的下落是商见曜等人本次行动的主要目标。
至于哪里是家属二区，蒋白棉早就做好了功课。
作为一个被探索了不知道多少次榨干了绝大部分价值的遗迹，这里很多信息都是公开的，而“盘古生物”是黑沼荒野藏于幕后的霸主，怎么可能对此地没有一点了解，没有于早期派人来过？
仅仅只是提取公司内部关于钢铁厂废墟的资料，蒋白棉就还原出了这里的完整布局，弄清楚了家属二区在哪个地方。
见组长拿出地图，商见曜举了下手：
“我有个问题。”
不准问……蒋白棉差点这么回答，但她的理智阻止了她。
“什么？”她点了点头。
商见曜认真问道：
“你画地图的时候真的没有犯错吗？
“一个路痴绘制的地图好像不是那么值得信赖。”
呃……龙悦红一方面觉得商见曜的顾虑真有几分道理，另一方面又挺想看他挨打。
蒋白棉控制住了自己的左手，“哼”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反，复，核，实，过，五，遍！
“还让小白也检查了两次。”
“嗯。”白晨表示确实是这样。
商见曜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
话音刚落，他打开车门，往旁边一跳，避开了蒋白棉投来的视线。
商见曜们插科打诨中，“旧调小组”的吉普沿入厂公路抵达了大门处，但没有进去，拐向了右边。
那里连接的一栋栋建筑就属于家属二区。
此地的楼房有的已经垮塌，有的非常破败，爬上了不少绿色，共同点是都没有门。
——木门成了篝火燃料，铁门被带走，作为废弃金属回收，交换食品。
万籁俱静的感觉里，“旧调小组”的吉普开了一阵，七拐八绕后找到了4号楼。
它依旧屹立着，但也残破不堪了。
感应了下，商见曜对蒋白棉等人道：
“没有人类意识在三楼。”
蒋白棉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的电信号感应结果也是这样。
四人相继下车，龙悦红和白晨守在下面，随时准备支援，商见曜和蒋白棉则通过有潮湿腐味的楼道，一步步登上了第三层。
三楼的两户人家同样没有了门，可以让楼道里的人直接看见客厅部分区域的情况。
略作分辨，蒋白棉确认了302室是哪间，将目光投了进去。
隐隐约约中，她似乎看到一搓黑色长发静静躺在地上。
注1：引自《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新裤子乐队

第三十四章 不同
那搓疑似黑色长发的东西位于棕色地板的缝隙里，不靠拢过去，即使以蒋白棉的视力，也很难看得清楚。
除了它，客厅能见区域没什么特别之处，有价值的家具都已失去了踪迹，仅留下相应的污迹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这一切都表明4号楼302室不是没有遗迹猎人来过，他们不仅来过，而且还大肆搜刮了一番，满载而归。
按照正常逻辑，这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此地没有任何诡异。
但“旧调小组”经历过江筱月、“水晶意识教”之事，商见曜又在某处心理阴影里用钢铁厂废墟那本病历上的内容制造出了超越情理的异常，他们早就将家属二区4号楼302室视作龙潭虎穴，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说服”。
这世界上没那么多的巧合！
“我记得相关资料里，没有钢铁厂废墟闹鬼的传闻，也没什么遗迹猎人指出家属二区有特别危险的地方……”蒋白棉没有贸然进入302室，回忆着说道。
商见曜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恻恻：
“可能当时搜刮这个房间的遗迹猎人表面上都没什么问题，等回去以后，各奔东西，才一个又一个悄然死去。
“他们分散在不同地方，没人将他们的死亡原因和钢铁厂废墟4号楼302室联系在一起……”
“……”蒋白棉哑然失笑，“没必要讲鬼故事，我又不是小红，会怕这个。”
说完，她“嗯”了一声，评价起商见曜刚才的讲述：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所以，我们不能鲁莽。”
“鲁莽的那个已经被我们按住了。”商见曜洋洋自得。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道：
“小白，小红，你们绕到4号楼后面，爬上三楼阳台，在外面看一看更多区域的情况，但不要进去。”
“好。”白晨很快做出了答复。
她背上军用外骨骼装置，和龙悦红一块，从旁边染上新绿的草丛穿过，来到了4号楼后面。
“我来吧。”龙悦红分辨了一下302室的位置，主动请缨。
白晨没有反对，只叮嘱了一句：
“小心一点。”
“嗯嗯。”龙悦红胆气更壮，走到了4号楼外墙前。
他本打算借水管、燃气管道等设施上爬，结果发现这些都被“穷”疯了的遗迹猎人们弄走了。
它们大部分都是金属！
没有办法，龙悦红只好探出了右掌。
他的T1型机械手臂是有吸盘功能的。
相应位置的铁黑色金属旋转下陷后，机械手的五指中段和掌根区域各自顶出了一个特殊吸盘。
靠着它们，以及左手对外墙缝隙、不同凸起物的抓握，龙悦红壁虎一样向上“游”去。
很快，他抵达了302室的阳台外面。
钢铁厂废墟的建筑哪怕在旧世界，应该也有一定的年头，所以，这里住宅的阳台都是全封闭的，有自己安装防护栏。
当然，金属制造的防护栏如今只剩下连接混凝土的那一小节一小节残留，其他部分都被遗迹猎人们锯了下来，搬出了废墟。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简直就像蝗虫过境。
隔着破碎的玻璃，龙悦红望向了里面。
铺着棕色地板的客厅只有一些灰尘、污迹、垃圾存在，没任何值得关注的物品。
如果不是地板撬起来不方便，作用又只剩生火，那些遗迹猎人说不定连这点东西都不会放过。
龙悦红向来小心，反映在做事上就是虽然略慢，但足够细致。
一眼望去没发现问题后，他依旧来来回回审视了好几遍，才拿起对讲机汇报：
“组长，客厅里没什么东西。”
蒋白棉习惯性又追问了一句，连那部分垃圾分属什么品种都了解清楚了，才下达新的命令：
“往旁边挪一挪，看看卧室的情况。”
她很清楚龙悦红的T1型机械手臂有什么功能。
于是，龙悦红横向移动，慢慢爬到了主卧对应的窗台处。
谨慎为重，他没有站上那窄窄的、可供立脚的地方，而是鬼鬼祟祟地把脑袋探向了一片狼藉的玻璃窗。
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之下，主卧窗口的玻璃早就肮脏不堪，隔着它打量任何事物，都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灰纱，怎么都看不清楚。
好在此地早有遗迹猎人光顾过，那层玻璃已然千疮百孔，龙悦红略作调整，就借助一个不小的破洞，将目光投入了室内。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
床上使用的四件套呈大红色，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部分地方已洗得有点发白。
那些猎人竟没拿走被子？龙悦红一阵惊讶。
在灰土上，在荒野里，被子也属于硬通货的一种。
这怎么可能被那群“蝗虫”放过？
龙悦红微皱眉头，带着疑惑，又调整了下位置，让自己能看见床头区域。
突然，他身形一晃，差点失去平衡。
他看到了两颗洁白的颅骨！
这两颗颅骨分别倚着一个枕头，颈椎连接的身体被大红色的被子盖住，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
如果有，那就是两具睡在302室主卧床上的尸骨。
龙悦红定了定神，赶紧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汇报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拿着对讲机，侧头望向商见曜，自言自语般道：
“主卧还有床单、被子剩下，还有两具尸骨躺在床上……”
“之前来的那些遗迹猎人都是瞎子吗？”商见曜一脸“震惊”。
蒋白棉白了他一下：
“你说呢？”
商见曜立刻改换了说辞：
“难道他们都信仰‘碎镜’？”
说着，商见曜张开双臂，微仰身体，望向半空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看来302室真的有古怪。”蒋白棉放弃和商见曜讨论。
她想了一下道：
“一直在外面也不是个办法，你把病历还原件给我，我尝试看能不能进入主卧。
“你留在门口，帮我盯着背后，防备意外。”
商见曜没有自告奋勇，拿出了折叠好的病历还原件。
蒋白棉接过之后，迈开了脚步。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
蒋白棉身体紧绷，随时暴起地转过了身体，结果发现是商见曜干的。
不等她询问，商见曜指了指斜前方，压着嗓音道：
“你，走，错，了……”
“……”蒋白棉这才发现，自己一时脚快，差点冲进301室。
她强忍住情绪，不让自己变成鸵鸟，只缓慢地吐了口气。
“还是我进去吧，要不然我怕你短时间内找不到主卧。”商见曜一手摩挲下巴，一手伸了过去。
蒋白棉的理智告诉她，确实可能出现这样的窘境。
她迅速调整好心情，故作寻常地点了点头：
“好。
“我帮你看着背后。”
商见曜没立刻前行，而是取下战术背包，将“六识珠”套在了左腕处。
然后，他把“生命天使”项链丢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没问为什么，知道这是在加强接应者的实力，预留后路。
她刚接住那银制的吊坠，左臂忽然一沉，失去了知觉。
“果然，代价都隐含认知方面的缺陷，我这明明是生物义肢也瘫痪了……”蒋白棉嘀咕之中，把“生命天使”项链抛向了半空又重新接住。
这一次，代价变成了右手瘫痪。
对蒋白棉来说，这可以承受。
戴着“六识珠”，握着病历还原件的商见曜迈开了步伐。
入门前，他礼貌地敲了下门。
当然，因为已经没有门，他只能假装那里存在一扇门。
踏入客厅后，商见曜看到的情况和龙悦红刚才的描述完全一致。
略作审查，他一步一步走向了主卧。
主卧同样已没有了门，只剩顽强的门框还挂在那里。
商见曜突然竖起戴“六识珠”的左掌，低低发出了声音：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宣完佛号，他直起身体，靠近门洞，将目光投了进去。
这一看，冷静理智的商见曜都有点愣住：
主卧里面确实还有一张破床，但只盖了一层满是孔洞的塑料薄膜，哪有什么大红色的床单、被子，哪有什么龙凤呈祥和两颗颅骨！
商见曜拿起对讲机，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了蒋白棉等人。
窗外的龙悦红简直不敢相信，因为他现在还能看到红色的大床。

第三十五章 莽一把
龙悦红忍住了用机械手臂给自己一记铁拳，看能不能清醒过来的冲动，因为这是他能附在墙上的最大凭依。
当然，以他的身体素质、反应速度、调整能力，从三楼掉下去真未必会有什么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组长，我这边看确实是有的。”龙悦红仔仔细细又观察了十来秒，发现每个细节都对得上。
听到他的汇报，站在302室门口的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
虽然根据预定的方案，此时的她是不能进去的，免得两个人一起陷在里面，没法向白晨、龙悦红通告情况，提醒他们，但蒋白棉还是忍不住踮起了脚尖，努力地往302室内部探出了身体。
靠着强大的平衡能力，她以这种扭曲的姿态看见了站在主卧门口的商见曜。
而作为“碎镜”领域拥有幻觉能力的觉醒者，她没察觉到那边有什么异常。
——本身有制造幻觉的能力不表示不会受到类似的影响，只是相对别的觉醒者和普通人，会更敏锐，更容易发现不对。
犹豫了片刻，蒋白棉保持住当前姿势，对着商见曜的背影道：
“进去看一看。”
商见曜早有此意，先将腕部的“六识珠”扯下，于手中一粒念珠一粒念珠地转动，然后通过门洞，进了主卧。
他抽了抽鼻子，环顾了一圈道：
“还是看不到红色的被子和人类头骨。
“但这里确实有一点问题，灰尘味不重，而且靠窗的地方也没有雨水飘进来又晒干的痕迹。”
窗户玻璃早已破碎，还残存的部分在日晒雨淋之下已变得肮脏不堪，灰蒙浑浊。
和它们相比，靠窗区域显得太过干净。
听到商见曜的描述，蒋白棉斟酌了几秒：
“你到床边，试着触碰一下那层塑料薄膜，只触碰一下。
“小红，你看看是否有变化。”
不知换成了哪个的商见曜闻言大喜，快步来到了那张破破烂烂的床边。
然后，他对着自己握病历还原件的右手吹了一口气。
等完成了“前置仪式”，商见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曲腰背，下探手掌，碰了碰覆盖在床上的、满是孔洞的塑料薄膜。
趴在窗外的龙悦红看见的是：
商见曜按了按那床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色被子！
除此之外，没任何问题。
他赶紧把所见分享给了蒋白棉等人。
窗外看到的场景和屋内所见有很大不同但又存在一定的交集啊……蒋白棉正在思索后续方案，鲁莽大胆的商见曜突然摆脱其余人等的限制，“果断”采取了新的行动。
他用握病历还原件的右手，直接掀开了那层塑料薄膜！
看到这一幕，龙悦红的眼珠子差点瞪了出去。
——距离商见曜晋升已有小半年，“旧调小组”其他三名成员早已弄清楚这家伙现在究竟有哪十个人格，所以，龙悦红不难猜到现在掌控身体的是鲁莽大胆的那个。
这也太鲁莽，太大胆了吧？
以后我们小组真要出现危机，这家伙的鲁莽绝对是几大因素之一！
脑海念头飞闪之际，龙悦红没有忘记观察主卧内部的情况。
他看见的画面是：
商见曜掀开了那床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色被子！
被子底下如他所料，有两具骸骨。
这两具骸骨的色泽莹润，一个穿着绿色的羽绒服，一个套着黑色男款棉袄，它们的腿部都是看起来相当厚的深色裤子，脚骨裸露着，没有鞋袜。
这些衣物粗看之下，找不到岁月流逝的印记，也未沾染上血肉腐烂的痕迹。
龙悦红全神贯注地扫了两遍，突然感觉随着高空云朵的移动，某具骸骨上有光亮一闪。
他定睛望去，发现穿着绿色长款羽绒服的那具骸骨胸前挂着一个玉坠。
那玉坠呈淡淡的湖水绿色，很是通透，整体雕成了一尊胖胖的佛陀。
佛陀！龙悦红瞳孔急剧放大，立刻拿起对讲机，将观察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了蒋白棉等人。
小玉佛……出现“佛门”相关的物品了……小红看到的应该不是幻觉，在没人主持的情况下，幻觉不可能实时演算，呈现出这种细节……嗯，未必没人主持……蒋白棉思索了几秒，询问起白晨：
“小白，现在你眼里的小红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白晨冷静回答道。
此时的她就站在4号楼后面，仰望302室外墙上的龙悦红。
蒋白棉又从商见曜处确认了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只一张破床、一层满是孔洞的塑料薄膜。
略作思考，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小红，告诉喂那个小玉佛的具体位置，指导他摸向正确的地方。
“这也许是开关。
“还有，提高警惕，防备意外。”
龙悦红吸了口气，隔着窗户，以那张睡床的四边和大红色被子的当前位置为参考，“指挥”商见曜一步步缩小起范围。
现在主持身体的商见曜没有丝毫抗拒，按照龙悦红的描述，让握着病历还原件的手掌时而往上，时而下调，时而左移，时而右收。
终于，龙悦红看见商见曜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小玉佛。
“怎么样？感觉到什么了吗？”他急声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是我出现幻觉了……”龙悦红低语出声。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下达新的命令，商见曜眼眸微动，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他另一只手拿着的“六识珠”忽然绽放出了青绿色的光芒。
他没有使用哪种能力，只是单纯地激发了这件道具的气息。
随着青绿色的光芒落到床上，商见曜的右手轻轻动了几下。
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时，窗户外面的龙悦红看到商见曜右手猛地一抓，抄起了那个小玉佛。
骤然之间，商见曜眼前所见已截然不同：
那张破烂的睡床铺上了红色的床单，表面躺着两具衣物各异的骸骨。
而商见曜的手中多了一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
“厉害啊！”他由衷感慨道。
“怎么了？”蒋白棉立刻通过对讲机询问。
商见曜们和龙悦红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激发‘六识珠’气息后，能触碰到小玉佛，而握住小玉佛，解除了‘障眼法’……”蒋白棉自言自语般提炼起这件事情的要点，“嗯，‘六识珠’现在的气息融合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潜藏的一点异常。”
那是佛门圣地之一！
而当前区域同样是佛门圣地之一！
有所明悟的蒋白棉立刻说道：
“别急着拿走小玉佛，搜一搜那两具骸骨的衣服内，看有什么线索。
“等确定要撤离了，再带走小玉佛。”
商见曜这次没有鲁莽，用握着“六识珠”的左手摸向了两具骸骨的衣兜。
过了一阵，他完成了搜索，只找到几样东西：
两台旧世界生产的手机、一些不新但也不旧的钞票、一个钱包、两张身份证件。
商见曜看了看身份证件的正反面，遗憾出声道：
“范文思，李锦龙。
“目标应该在旧世界毁灭时，或者之后没多久就死亡了。”
“看来是这样……”窗外的龙悦红附和起来。
从目前的情况可以初步推断，那具穿着绿色长款羽绒服的尸骨属于“旧调小组”此行的目标范文思。
蒋白棉沉默了一下道：
“那就不要打扰他们沉眠了。
“只拿走小玉佛和那两台手机。”
她想试一试能不能提取还原出手机内的数据。
“好。”商见曜取下小玉佛，将它连同两台手机一起塞入了灰色迷彩服的口袋里。
做完这件事情，他变成“司命”的信徒，重新用大红色的被子盖住了两具骸骨，然后：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仪式之后，商见曜刚走出主卧，突然感觉整栋楼房开始摇晃。
“撤！”蒋白棉同样发现了不对。
蹬蹬蹬，商见曜跑了起来，而蒋白棉立在门口，没有先撤。
她这一方面是担心商见曜出302室的过程中会遇到什么意外，自己留于原地可以及时提供帮助，另一方面是害怕狂奔之中，没人引路，迷失到更加危险的地方。
302室的主卧窗户外，龙悦红手掌用力，整个人弹了出去，落到了二楼阳台的边缘。
他再接再厉地跳回了地面，和白晨一起，奔向4号楼前方。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没遇到任何异常，奔出了302室。
右手“瘫痪”的蒋白棉这才松了口气，在楼房越来越明显的摇晃和不断掉落的粉尘碎渣中，跟在商见曜后面，飞快下楼。
四人相继回到了吉普处，敏捷默契地上了车。
车辆行驶间，蒋白棉、龙悦红、商见曜和白晨看见4号楼一点点垮塌了。
这种垮塌很是奇怪，保持着异常缓慢的速度，没有造成大的动静。
等到吉普冲出家属二区，“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回头再看，那栋建筑才结束垮塌，完全崩溃。
一块块混凝土安静地堆在那里，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302室被埋葬在了里面。

第三十六章 预兆
白晨开车的速度放慢了下来，让另外一侧的蒋白棉和商见曜能够继续观察4号楼的情况。
那里已经完全垮塌，却又没有牵扯周围分毫，连灰尘都未溅起多少。
这就像有无形的手在约束着这一切，制造了违背物理学规律的现象。
“因为我们取走了那个小玉佛，所以4号楼坍塌了？”蒋白棉观察了一阵，发出了声音。
“理论上是，总不可能是那两台手机的问题吧？”商见曜这次没将脸贴到车窗上，用左手摩挲着下巴道。
“而且这里是佛门圣地之一。”白晨跟着补了一句。
很显然，比起其他事物，小玉佛和佛门的关系更密切更直观。
随着车辆的转向，龙悦红也看到了4号楼的现状，迟疑着说道：
“但这种垮塌也太诡异了吧？
“失去维持的力量后，不是应该轰然解体，山崩地裂吗？”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也许这才是4号楼原本的状态，小玉佛让它违背常规地多维持了六十多年。
“现在它只是回归，而非坍塌，所以动静很小……
“这是一种解释，另一种解释是，通过小玉佛维持302室特殊的那位依旧在注视着4号楼，为了不让尸骨受损，不让现场狼藉，他选择隔空出力，让垮塌有序而安静，就像在修建一座巨大的坟墓。”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龙悦红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后一种情况更能接受。
毕竟什么“过去态”、“当前态”、“回归”涉及的概念太过高端，哪怕“觉醒者”们的力量都非常特殊，也似乎完成不了。
念头电转间，龙悦红看到商见曜将手探入衣兜，拿出了那个小玉佛。
“等！等一下！”他眼珠圆瞪，差点结巴。
来自诡异地方的诡异物品，还是等离开了钢铁厂废墟再拿出来比较好！
要不然，鬼知道会引发什么意外！
“它没蕴含任何气息和力量啊。”商见曜完全没有在意龙悦红的恐惧，晃了晃作为坠子的那个湖水绿色小玉佛。
“你拿到的时候，气息或者力量就消散了？这就导致了4号楼的垮塌？”蒋白棉思索着做出猜测。
“更早。”商见曜回忆起刚才的种种细节，“我碰到的时候，它已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玉饰。”
龙悦红左顾右盼，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后，稍微松了口气，加入了讨论。
他望着商见曜道：
“应该是你激发‘六识珠’气息，破除主卧诡异那会，相应力量就开始流失。”
听到这里，白晨疑惑着提出了一个问题：
“302室的主卧是被幻境覆盖了吗？”
“不，不像。”回答白晨的是龙悦红。
他迅速解释道：
“我明明看见商见曜碰到了小玉佛，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如果是幻觉方面的影响，不至于能抹掉物质的存在吧？”
蒋白棉闻言，摇了摇头：
“特别厉害的幻境应该可以影响触觉。”
“这也太恐怖了吧？”龙悦红略一琢磨，就觉得这样的事情异常可怕，“你们想想，要是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尝到的、闻到的、摸到的，都被幻觉影响了，我们根本没法分辨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张开双手，微仰身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蒋白棉跟着笑道：
“‘碎镜’领域的各大教派估计都有类似的认知，难以确认什么是真实。
“哎，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我们掌握的知识和情报太少，现在去想，只会头疼，还是认真活着，活在当下比较好。”
结束已经开始偏向哲学的讨论，她询问起商见曜：
“你觉得是幻境吗？”
商见曜表情一肃，立起左掌，宝相庄严地说道：
“应该是传说中的阿赖耶识？”
“理由？”蒋白棉追问道。
龙悦红和白晨悄然“竖”起了耳朵。
“没有。”商见曜理不直气很壮，“直觉。”
不等蒋白棉等人开口，他又补充道：
“在我看来，302室内部的情况就像两个重叠的世界，彼此存在一定的关联，但在没打开阿赖耶识的人眼中，它们又互不影响。”
“你是不是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龙悦红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商见曜没有否认，甚至带上了笑容。
他们说话间，吉普已回到了通往钢铁厂废墟外面的公路上。
蒋白棉没有插嘴，隔了一会儿才语速缓慢地说道：
“刚才喂描述的那种状态，让我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开车的白晨好奇问道。
和前几次出任务时不同，她脸上的表情和话语里的情绪明显多了一点。
蒋白棉沉声回答道：
“新世界。”
吉普车内，突然一阵沉默。
“组长，你的意思是，新世界其实是和灰土重叠的，存在一定关联的，只是绝大多数人看不见而已？”龙悦红知道蒋白棉想说的是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寻求起确认。
蒋白棉轻轻颔首：
“或许只有在‘心灵走廊’探索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有所感应，于是，相应的房间内就出现了进入新世界的门。”
“那现实中通往新世界的门又是怎么回事？它存在吧？”白晨提出了新的问题。
“不知道。”蒋白棉摇了摇头，“至少杜衡老师，还有很多人是相信它存在的。”
在灰土上，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在某个遗迹的深处有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这能让他们摆脱“无心病”、饥荒、畸变和怪物的威胁。
每一个遗迹猎人在进入废墟时都抱有类似的期待，而不仅仅为了搜集资源。
“也许那是一个节点？”商见曜发表起自己的看法。
没人赞同他，也没人反驳他，因为这暂时无法证明是真的，也无从证实为虚假。
眼见钢铁厂废墟出口已近在咫尺，蒋白棉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喂，你把小玉佛收起来吧，回头再仔细研究。
“嗯……用锡纸、塑料、纸张、橡胶袋做四层包裹。”
等到商见曜处理好小玉佛，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我们现在去红石集，途中给老格发电报，让他购买修复坏手机内部数据的工具，去那里和我们会合。
“在进入铁山市废墟前，我希望能从那两台手机里找到一些有用的情报或者说线索，降低后续行动的风险。”
“好。”龙悦红和白晨没有任何异议。
商见曜翻出了小音箱，琢磨接下来听什么歌。
……
“旧调小组”离开钢铁厂废墟三天后，一队举止怪异的人抵达了这里。
他们有六七个，都穿着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的衣物，头发剃得很短，只薄薄一层，远看近乎没有。
这几个人每走七步，就要跪到地上，面朝钢铁厂废墟内的几个高炉，做一次匍匐式叩拜，表情异常虔诚。
就这样，他们进了钢铁厂废墟，然后绕着厂区，于外围行走和叩拜。
过了好一阵，这几个人来到了家属二区，抵达4号楼不远处。
为首那位年纪已是不轻，脸上皱纹不多但明显，头顶的薄发根根见白。
他是个红岸人，表情如同古井，看不到丝毫波澜。
——红岸人是灰土人迁徙到红河流域的一支，肤色更加偏棕，头发带着点自然卷。
望着坍塌的4号楼，这几个人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就那样怔怔看着，许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那名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
“预兆已现，大劫将至啊……”
他用的是带着方言口音的灰土语。
……
傍晚时分，连绵的大雨依旧没有停下，天黑的仿佛已经半夜。
“我记得附近有个不大的城市废墟，可以到那里扎营。”白晨望着来回摆动的雨刷，提出了建议。
“好。”蒋白棉表达了绝对的信任。
然后，她低下脑袋，继续研究起手中的两份地图。
它们分别是红石集和铁山市废墟的地图，蒋白棉想反复记忆，降低自己行动时迷路的可能性。
吉普又开了一阵，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栋栋匍匐在雨夜中的黑影。
白晨正要分辨道路，寻找较为坚固的那些建筑避雨，后排的商见曜突然开口道：
“那边有人。
“接近二十个。”

第三十七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听到商见曜的提醒，龙悦红下意识就给出了建议：
“绕去别的地方？”
这处废墟说是不大，但那是相对铁山市、沼泽1号废墟、废土13号遗迹这些而言，实际上在旧世界足以容纳三四十万人生活。
这么大一个地方，两支队伍完全可以各据一方，互不干扰，甚至都未必知晓对方存在。
以“旧调小组”目前的实力，龙悦红还真不是害怕发生冲突，他仅仅是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战斗。
灰土上，大家生活的都很累了，没必要非得凑到一起，彼此提心吊胆，言不由衷。
——如果在旧世界，这么两支队伍碰上也就碰上了，说不定还可以符合商见曜心意地举行一场联欢晚会，但今时今日的灰土，秩序只在各大势力的主要定居点存在，野外相逢，弱小就是原罪。
贪婪者更是不计其数，因为不贪婪的，很可能过几天就饿死了。
开车的白晨瞄了眼侧面：
“可以稍微等一下。
“等距离那些人比较近之后，再绕去别的建筑。”
呃，为什么……龙悦红脑海念头急转，思考起小白这么说的用意。
很快，他弄清楚了具体的缘由：
此时调头或者绕路，看似稳妥，实则会暴露一些问题。
那支近二十人的队伍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还好说，如果有，那他就会发现“闯入者”在直线距离百米开外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这让他很容易就得出一个结论：
来者之中大概率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并且感应范围在一百五十米左右！
这等于双方还没有接触，那边就摸清楚了“旧调小组”三分之一的实力，掌握了商见曜能力的最大范围。
按照白晨的做法，“旧调小组”会表现得更像是一支有点实力但又没强到过分的队伍，让那边认为他们之中确实有觉醒者，但还在“起源之海”，等双方距离拉近到三四十米才有所感应。
于是，商见曜能力的最大范围就被掩盖住了，“旧调小组”的实力也会被大幅度低估，一旦那支队伍想针对他们做点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啪啪啪，商见曜为白晨的方案鼓起了掌，并“文绉绉”地说道：
“此乃扮猪吃老虎之计也！”
这个时候，吉普正沿“环岛”之路绕过几栋建筑，和商见曜感应到的那支队伍直线距离变化不是太大。
为什么要用这么俗的名称，显得小白很阴险很狡诈一样……龙悦红默默在心里批评了商见曜一句。
明明可以用更好的词语来描述！
蒋白棉突然笑了起来：
“其实没这个必要。
“小白你之前不也更习惯于很远就展现实力，震慑对方，避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吗？
“真要被那边定位成有普通觉醒者的、还算强力的队伍，而他们真的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岂不是诱发他们的贪欲，主动招惹来一场较为危险又未必有什么收获的战斗，何必呢？”
白晨一边开车，一边辩解道：
“但这样会暴露商见曜能力的最大范围。
“这是一个觉醒者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蒋白棉轻轻颔首，笑着说道：
“所以，我们在七十到九十米这个范围转向就行了。
“这超过了‘起源之海’的极限，但又只摸到‘心灵走廊’的底部，让对方很轻松就能猜到我们之中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但能力范围肯定不止这么一点。
“具体是多少，这让他们自己发挥想象吧，未知才是最有震慑力的。”
“好。”白晨略一思索就改弦易辙。
这样最好，不发生什么冲突……龙悦红闻言，无声舒了口气。
在摸不清楚“旧调小组”的觉醒者究竟有多强的情况下，那支队伍除非有“新世界”层次的强者，否则肯定没太大把握战而胜之，只能选择敬而远之。
而“新世界”层次的强者，要么已经脱离灰土，要么长期沉睡，哪那么容易遇……
“停！停止你的大脑，不要想了！”商见曜突然惊恐，侧头望向龙悦红。
“……”龙悦红忍住怒气，“我什么都没想。”
“哎呀，这可不行，大脑不用会生锈的。”不知哪个商见曜摇了摇头。
龙悦红选择沉默。
白晨按照四人达成一致的方案，在进入目标地点九十米范围后，一打方向盘，拐向了城市废墟另外一边。
途中，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商见曜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并提了出来：
“要是那支队伍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属于较为常见的猎人小队或者强盗团伙呢？”
“……”龙悦红闷闷回答道，“那我们刚才做的事情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没必要在意啊。”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相当豁达，“俗话说得好，谨慎无过，宁错勿纵。”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在距离那些人一点几公里的地方找了栋看起来还颇为坚固和完好的建筑避雨。
利用电热水壶简单吃过晚饭后，商见曜和蒋白棉一个坐在后排，一个靠在副驾，同时进入了沉眠。
这段时间里，他们在心灵世界内各自都有了不小的收获。
蒋白棉早掌握了几种能力的应用，离开“群星大厅”，进入“起源之海”，登上了第一个恐惧岛屿。
这个岛屿的表现是她一上去就会昏迷，昏迷久了则自然退出“起源之海”。
接近两个月过去，她依旧未找到怎么战胜这种恐惧的办法。
商见曜闯过包含“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那处心理阴影后，原本在面对第二处心理阴影，正想办法登上那条荒废许久的游轮，结果房间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探索，通过改变一定的环境，做出了警告。
虽然这不符合闯过多处心理阴影，探索到目标意识世界深处，才会让对方连续做噩梦，有所察觉的常识，但礼貌的商见曜还是选择了离开。
这之后到“旧调小组”出发，他根据“盘古生物”提供的“攻略”，就近找了两个房间，各自闯过了三处心理阴影，算是不完整地做好了探索。
而继续深入，风险过大，收获又未必跟得上，那份“攻略”并不推荐。
就算这样，商见曜的觉醒者能力也有了明显的提升：
“思维引导”的范围依旧有对方能听清楚相应声音的限制，但通过电波传递到远处的效果强了不少；
“文学青年&#183;矫情之人”的范围提升到了一百一十米，“四肢动作缺失”是一百五十米，干扰电磁同样是一百五十米，干涉物质是六十米。
这些能力提升的幅度并不完全等同，因为不同房间不同心理阴影对不同能力的淬炼效果是不一样的。
至于影响人数，它们都达到了七十个。
由此可见，包含“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那处心理阴影效果究竟有多么好。
出了“131”房间，商见曜们来到铺着暗黄地毯的走廊上。
其中一个左右各看了一眼，语气沉重地对自己说道：
“不能总是去有‘攻略’的房间，那样没意思。
“这次我们找个‘攻略’里没记录的，怎么样？”
“呵，那你怎么不去‘101’、‘205’这类房间，虽然有攻略，但保证刺激！”懦弱胆小的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101”常见的场景是疯人院，非常危险，“205”是“拂晓”或者“庄生”的梦境，光怪陆离，危险到了极点。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做出了回答：
“一，‘205’太危险了，不适合现在的我们；二，其他都没在附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三，如果可以，我真愿意去‘101’看看。”求新求奇的商见曜补充道。
经过一阵争吵，商见曜们终于达成了一致：
就近找一个“攻略”里没有记载的房间探索。
随意一扫，商见曜的目光落到了门牌号为“912”的房间上。
它没在攻略里。
“相逢既是有缘。”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转了转“六识珠”。
商见曜们合十为一，来到“912”门前，拧动把手，将它推开。
刚一进入，商见曜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幽暗的大海和一条爬满贝类生物的游轮。
隔了好几秒，他笑了起来：
“有点意思……”
这处心理阴影和“522”房间的第二处心理阴影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三十八章 游轮之上
大部分商见曜见猎心喜，镇压了少数人的反抗，决定探索这处心理阴影。
扑通！
他做的第一个尝试就是化身飞鱼，舒展身体，跃入海中。
这片幽暗的海水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凝固在了那里。
这和阴森残破的游轮相得益彰。
商见曜毫不在意，摆好姿势，开始向前。
得益于“起源之海”内的经历，他现在游起泳来那是异常熟练，不管蝶泳、蛙泳、仰泳、自由泳，还是狗刨、乱舞，都似模似样，速度不慢。
很快，他游到了停在近海上的那艘荒废许久般的游轮附近。
直到这个时候，商见曜才发现一个问题：
自己没办法登上游轮！
游轮的舷梯并未垂下，前方的货门也未打开！
鲁莽的商见曜遭到同僚们的嫌弃，不得不缩回意识深处，将主导权交给了冷静理智的那位。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房间主人，还有‘522’那位，当初是怎么登上这艘游轮的？”
很明显，这两位并非一开始就在游轮上。
诚实的商见曜嗤笑了一声：
“这还不简单？
“他们肯定是在码头某个地方乘坐小船过来，然后被吊上去的。
“刚才我们就应该在码头到处找一找，而不是直接跳下水，游过来。”
他对鲁莽同僚不屑一顾，甚至嘲笑起彼时感染了鲁莽精神未做阻止的那些位。
“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重要的是找到解决的办法。”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转起了“六识珠”。
在商见曜民主协商会里，他一向是平和慈悲，负责和稀泥的那位。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嗯”了一声：
“再游回去太浪费精神了，先试试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性格开朗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们可以把船身轰出一个大洞，直接钻进去！”
“好啊好啊！”附和他的不是习惯听从的那位，而是普渡禅师。
这半机械僧侣一直是优势火力学说的爱好者。
“船沉了怎么办？”诚实的商见曜提出了疑问。
此时，商见曜们的状态是，下半身重叠在一起，上半身分开，围成一圈，方便交流。
性格开朗的商见曜赶紧解释道：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我真正的意思是，可以具现出各种工具，比如直升飞机，比如军用外骨骼装置，帮助我们登上甲板。”
鲁莽的商见曜结束忏悔，一点也不迟疑地做起尝试。
隔了几秒，他才开口问道：
“要想让具现出来的物品发挥作用，是不是得使用‘干涉物质’这个能力，灌注足够的精神？”
“你觉得呢？”懦弱胆小的商见曜最瞧不惯的就是鲁莽的家伙。
“我觉得是，而且直升飞机、军用外骨骼装置都是大件，需要灌注的精神不比游回去少，甚至更多！”代替鲁莽商见曜回答的是诚实的他。
商见曜们短暂陷入了沉默，思考起别的方案。
“我倒是有个想法。”冷静理智的商见曜仰头望了望上方。
“什么？”好几个商见曜异口同声地问道。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我们搭人梯！
“反正我们有足足十个人。”
“好啊！”鲁莽的商见曜立刻响应。
“十个人会不会不太够？”穿着小时候衣服放大版的商见曜目测了下这里到第一层甲板的高度。
冷静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这个简单，中途再说。”
于是，十商分离，鲁莽的商见曜贴至船身，扣住了吸附于表面的贝壳类生物。
紧接着，喜欢新奇的商见曜以他为阶梯，爬了上去，站到了他的肩上。
一个接一个，十个商见曜一层层垒了起来。
因为这里是意识世界，商见曜本身的平衡能力又极强，所以人梯看起来颤颤巍巍，却没有倒下。
瞄了眼距离还远的甲板，位于最上面的冷静商见曜抽出一把匕首，灌注少量精神，呲地插入了钢铁船身的焊缝里。
然后，他低吼出声：
“以我为中心合体。”
刷地一下，其他商见曜“涌”入了他的体内。
紧跟着，一个商见曜被分离了出来，爬到冷静商见曜的上面，踩住了他的肩膀。
一个又一个，商见曜们再次完成了人梯。
就这样，他们没耗费多少精神，顺利抵达了第一层甲板边缘。
十曜合一，纵身一跃，稳稳站住了脚跟。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种时间开始流逝，整个世界活了过来的感觉。
四周的哗啦声、说话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甲板上，一阵阵海风吹过，带来了潮湿偏腥的气味，下方的海水晃荡了起来，有了不大的波浪。
商见曜抬眼望去，看到了一个个衣着各异的人类。
他们有男有女以青壮为主，三五成群地聚集在甲板不同区域，各自做着交流。
这些人的语言，这样人的表情，活灵活现，异常真实。
商见曜扫了一圈，走向了船舱入口区域。
那里站着三名男子，其中一个叼着皱巴巴的不知存了多久的香烟，舍不得将它点燃。
他的旁边，另外两人都三十来岁，衣物陈旧，有缝补的痕迹。
商见曜停在不远处，倾听起他们交流的内容。
“等到了岛上，就不怕那些‘无心者’了！”叼着香烟，头发短却干净的男子由衷感慨了一句。
他的腰间胀鼓鼓的，明显藏着武器。
“怎么可能？就算岛上原本没有‘无心者’，这么一大船人过去后，也迟早有新的‘无心者’出现。”反驳那名男子的不是他的两名同伴，而是自来熟的商见曜。
那男子表情微变，看了眼商见曜的身板，又平和了下来。
他咕哝道：
“至少不用面对几万十几万‘无心者’这么黑压压地涌过来！
“而且，之前去了岛上的人都说，那里土地肥沃，阳光充足，雨水很多，非常适合种植。”
“也没怎么受到污染。”那男子的一名同伴颇为向往地补充道。
他最明显的特征是右眉眉尾处有一颗黑痣。
“竟然能有问有答……”商见曜“震惊”。
“你什么意思？”叼香烟的男子眉头一皱。
商见曜“收敛”起表情，正色说道：
“我以为你们不会回答我。”
从规则和逻辑上讲，心理阴影内的人物都是按照房间主人相应的记忆搭建和活动的，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约等于一个个NPC，只能回答固定的问题。
所以，要么商见曜刚才的质疑当年有人发出过，要么这处心理阴影内的人物可以“实时演算”，颇为特殊。
“为什么不会回答？老子最喜欢讲道理了。”叼烟的男子将香烟从口中取出，夹在指间。
商见曜张了张嘴，突然对着他们做起鬼脸：
略略略！
那三名男子先是愣了几秒，显然出乎了意料，继而暴跳如雷。
这个时候，商见曜早已转过身体，狂奔进了舱房。
听到后面追赶的声音，他表情瞬间恢复了正常，无声自语起来：
“当初那种逃难的环境下，气氛肯定比较压抑和沉闷，应该没谁会突然做鬼脸，而他们对此竟然做出了反应……
“这处心理阴影确实有点古怪……”
“这话就不对了，万一当初也有个精神病呢？”商见曜反驳起自己。
“争论”声中，他放慢了脚步，打开走廊一侧的房门，躲了进去。
房间里，正在激战的一男一女同时呆住，茫然回头，望向了他。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商见曜赶紧退出房间，重新关好了门。
太不礼貌了！
这个时候，追赶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突然，“九重天”外有轰隆声传来，沉闷而悠长。
紧接着，商见曜的身体莫名摇晃，眼前的世界逐渐虚幻，变得透明。
等他睁开眼睛，发现蒋白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转，白晨和龙悦红都围了过来。
“不对啊！怎么能直接退出又没受到什么伤害？”商见曜自语起来。
正常来说，想离开一处心理阴影，必须返回起点，退到“心灵走廊”上，如果不怕精神受损，则可以通过外界之人的刺激，强行让心理阴影内的觉醒者苏醒，当然，前提是，这位觉醒者尚未在心灵房间内昏迷或者被困住。
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未做询问。
龙悦红则指了指楼宇建筑外：
“那边有爆炸声。
“之前那支队伍驻扎的地方。”

第三十九章 “富裕”
龙悦红话音刚落，就像在为他证明一样，他所指的方向又有一声轰隆传来。
紧接着，是穿透雨幕的哒哒砰砰声。
“那边看来在交火啊。”商见曜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饶有兴致地猜测道，“是有人袭击了他们，还是他们袭击别人？”
“谁知道呢？”蒋白棉又不是神仙，凭空就能还原那边的情况。
然后，她调侃起商见曜：
“怎么，想过去主持正义？”
“万一是狗咬狗呢？”诚实的商见曜总是直白。
他随即叹了口气，情感充沛地解释道：
“如果确定有一方无辜，惨遭袭击，那我是愿意提供一点帮助的，要不然，我辛辛苦苦进入‘心灵走廊’是为了什么？
“但现在嘛，既然搞不清楚那边的情况，那还不如选择旁观，免得多做多错，反正灰土上每天都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止一起。”
“你很少说这么多话啊。”感慨的不是别人，是另一个商见曜。
而诚实的商见曜不屑说道：
“正的反的都被你说了，总之就是你有理对吧？”
眼见商见曜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快要吵起来，蒋白棉吸了口气道：
“停！”
此时此刻，她一阵头疼，只觉商见曜进入“心灵走廊”后，自己明明只带了三个组员，却心累的像是在指挥一个行动大队。
十个商见曜的吵闹程度直追一百号人！
蒋白棉平复了下心情，吩咐起龙悦红等人：
“大家收好物品，做好戒备，免得被殃及池鱼了还来不及反应。”
“是，组长！”大声回答的依旧是商见曜。
龙悦红和白晨没有犹豫，打开吉普后备箱，各自提了一个箱子出来。
这一个装着“变色龙”系最新型号的仿生智能盔甲，一个是较新型号的“M-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
——因为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部分功能和龙悦红的T1型机械手臂重叠，所以，为了实力最大化，他现在更多是穿戴仿生智能盔甲。
而“旧调小组”这次外出执行任务前，一方面将缴获的那台“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换成了最新型号的，另一方面又新申请下来一台“黑沼铁蛇”系仿生智能盔甲。
也就是说，“旧调小组”目前共有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两台仿生智能盔甲，而他们一共才四名碳基人组员。
这种程度的超额配置在灰土上简直称得上奢侈。
如果不是“旧调小组”趁休息的这段时间，申请改造了吉普，扩大了后备箱，即使仿生智能盔甲相对不那么占据空间，两台才使用一个箱子，他们的物品也装不下。
基于小组所拥有的装备，商见曜甚至异想天开，希望测试一下智能机器人穿戴仿生智能盔甲的效果。
等到白晨和龙悦红完成了战斗准备，开始巡视周围，蒋白棉和商见曜一个提起了“黑沼铁蛇”系仿生智能盔甲，一个拿出了“AC-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
蒋白棉目前的能力范围最大才十五米，所以她更青睐全包裹式、防弹能力极佳、和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的“黑沼铁蛇”系仿生智能盔甲，这样一来，她就能隐藏自身意识，冒着枪林弹雨，欺到敌人附近使用能力了。
——“碎镜”领域幻觉方面的能力天然比“庄生”领域很多能力的覆盖范围要大。
而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则能在一百多米的距离下，一边“四肢动作缺失”、“文学青年&#183;矫情之人”，一边用榴弹、激光装置、电磁武器火力压制。
系好最后一个卡扣，商见曜抬眼望向蒋白棉和龙悦红，发出了声音：
“哈哈哈！
“你们这么穿好逗啊！”
虽然仿生智能盔甲仿的是功能而非外型，蒋白棉不至于蛇头蛇脑，龙悦红也不像是大号变色龙，但“盘古生物”的设计人员似乎总是希望在外型上也体现出一点名称特征，于是，不同智能盔甲有了不同的风格。
这里面，最夸张的是“蜥蜴”智能盔甲，穿戴上它们的“盘古生物”员工真的就像是人形蜥蜴。
“变色龙”和“黑沼铁蛇”相对还好，但前者头罩的眼睛位置明显凸出，后者拖着一条不短的尾巴，说是用来在高速运动中保持平衡。
“你，笑，过，很，多，次，了！”蒋白棉一字一顿地“提醒”商见曜。
不过，她也没办法生气，因为商见曜之前试用的时候，自己已经嘲笑过自己。
四人就这样守在吉普周围，看着楼外雨幕渐薄，直至枪声、爆炸声彻底平息。
又过了一阵，确认夜晚重归安静后，龙悦红舒了口气道：
“看来不管是哪方获得胜利，都没有横生枝节的想法。”
“后面那批人大概率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想横生枝节都没有办法。”诚实的商见曜有一说一。
龙悦红一时语塞，强行忍住了抬手挠后脑的冲动。
——为了发挥T1型机械手臂的作用，那台“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右掌做了特别的改造，可以拉开一道缝隙，让手伸出来。
蒋白棉见状，转而询问起商见曜：
“你之前说什么退出没受到伤害是怎么回事？”
商见曜立刻原原本本地将自己放弃“攻略”，选择“912”房间，结果又一次遇上那条游轮的事情讲了一遍。
“你还真是富有，作死精神。”蒋白棉由衷感慨道。
明明有“攻略”可以参考，非得找陌生房间冒险！
是啊是啊……龙悦红在心里附和起来，白晨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感觉这是表扬：
“当然！
“如果总是按‘攻略’走，就很难有额外的收获，难以发现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无心病’的源头和‘心灵走廊’的本质。
“就像之前，要不是我们不按常规来，让小红爬到窗外去看主卧的情况，又怎么能发现302室的异常？”
“……”蒋白棉怔了一下，竟然有种差点被这家伙说服的感觉。
她很快找回了逻辑：
“有‘攻略’的房间不表示没有额外的收获，就像‘101’、‘205’这种。”
说到这里，蒋白棉忽然失笑：
“要是小红本身没有特殊，亦非‘六识珠’一进入房间就产生了影响，那表明任何人从窗外看302室主卧，都能发现尸骨和红被。
“以此类推，会不会在某个地方，隔着什么东西，就能看到‘新世界’？”
“新世界的大门。”白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302室主卧的窗户应该和它类似。”
蒋白棉长长地“嗯”了一声，侧头对商见曜道：
“今晚暂时不尝试了，防备意外，明天找个时间再看看有什么特殊。”
鲁莽急躁的商见曜最终选择听从：
“好。”
……
雨停风静，一夜无话。
“旧调小组”离开这处城市废墟时，太阳照破云层，洒下了辉芒。
而昨晚那支队伍早早就离开了。
“旧调小组”的吉普往着怒湖方向开了几个小时，进了一片宽阔荒芜的平原。
蒋白棉等人正要前往附近一条污染较轻的河流补充水源，突然看见两百多米外，有一支车队在打水做饭。
他们共有六台车，以越野和山地为主，人数接近二十。
“昨晚那批人？”蒋白棉侧身望向后排的商见曜。
“数量上是对的。”现在的商见曜正经而理智。
蒋白棉略作沉吟道：
“那我们隔远一点取水。”
这种情况下，至少得保持三百米的距离，免得不知不觉就被对方的能力影响了。
“旧调小组”于河边找好位置后，那支队伍里忽然有一台深色的山地车调过头来，驶向他们。
双方距离还剩百米出头时，山地车内有人探出脑袋，高声喊道：
“我们想打听点事情！”
蒋白棉想了想，对商见曜点了点头。
商见曜立刻拿出蓝白色的扩音器，做出了回应：
“得给钱！”
那边沉默了一下道：
“好！”
山地车越来越近，龙悦红和白晨撤往后备箱旁边，蓄势待发。
还剩十米时，深色车辆停了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推门而出。
他们都是灰土男性，穿着普普通通的黑色衣物，一个三十七八岁，国字脸，浓眉毛，一个从外表上看要年轻一点，眉毛如剑，鼻梁挺直。
而两人行走间姿态挺拔，步伐近乎一致。
“怎么称呼？”年长一些的那名男子态度从容地问道。
蒋白棉不答反问：
“你们想问什么事情？”
年长男子微微点头道：
“从这里到红石集还有多久？”

第四十章 来历
蒋白棉没想到对方询问的是这么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略做思量就回答道：
“按正常的路线走，两三天就能到，如果遇上怒湖泛滥，需要绕路，可能一周都不止。”
这帮人听起来没去过红石集啊……到那里做什么？买各种走私品？旁听的龙悦红提取出了刚才那番对话的关键点。
不等对方回应，蒋白棉以开玩笑的口吻道：
“你们都没找向导吗？”
“找了。”年纪较轻的那名男子表情略有变化，“他不是个东西……”
年长一些的国字脸男子看了同伴一眼，阻止对方继续往下说。
他自己呵呵笑道：
“我们对这地不太熟悉，找的向导不是那么可靠，都快带着我们迷路了。”
他坦诚自己队伍不熟悉这片区域，因为这可以很轻松从他们询问红石集还有多久到推断出来。
向导不是个东西？蒋白棉在心里重复起年轻男子刚才的话语。
这让她有了个猜测：
昨晚发生的袭击难道是那名向导引起的？
他被这支队伍雇佣后，欺负他们是外乡人，勾结强盗团伙，留下记号，打算里应外合，发一笔横财？
“你们没迷路啊。”诚实的商见曜指出了对方话语里的漏洞，“你们现在就在正确的路上。”
年长一些的那名男子看了商见曜一眼，微笑解释道：
“我说的是快要，实际我们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了，只能过来请教你们。”
商见曜连忙指着来时的方向：
“首先排除它。”
不用你说，正常人类都知道……呃，组长这种路痴除外……龙悦红腹诽了两句，但不敢说出口。
为了不让商见曜继续“丢人现眼”，蒋白棉抬起右手，打算指路。
等一下！组长你没点自觉吗？龙悦红试图阻止，却开不了口。
这和瞎子给人指路有什么区别？
商见曜脸现“惊恐”之情的同时，白晨抢在蒋白棉之前说道：
“你们一直往这个方向走，直到看见怒湖，然后沿湖边往南，找到一处很大的城市废墟。”
她提供的路线指向清晰，标志物明确，中间没有什么弯弯绕绕，让人一听就懂，而且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
年长一些的男子在脑海内勾勒了下地图，追问了一句：
“途中没别的城市废墟吗？”
红石集之所以难找，就是因为怒湖和它周边区域在旧世界存在庞大的城市群。
“到怒湖之前有，往南没有了。”白晨简单解释道。
这都是“旧调小组”之前确认过的。
“也就是说，红石集确实没多远了……难怪你们说快的话两三天就能到。”年长一些的男子露出释然的笑容，“你们这是红石集的常客啊。”
要不然不会那么熟悉道路。
“去过两次。”蒋白棉说着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当然，她没提仅仅两次，“旧调小组”就让红石集翻了天，势力格局有了极大的变化。
年长一些的男子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我们需要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蒋白棉看到商见曜陷入沉思，不知会提出什么要求，连忙笑道：
“给几个罐头就行了。”
“好。”年长一些的男子侧过脑袋，对身旁的同伴道，“你去车上拿八个罐头。”
他嗓音浑厚，自有一种威严。
年轻男子立刻转身，走向了停在十米开外的深色山地车。
趁此空闲，年长一些的男子继续问道：
“在红石集需要注意哪些事情？”
“学会玩捉迷藏。”商见曜的表情诚恳又严肃。
年长一些的男子闻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里的人主要信仰‘幽姑’？”
“对。”商见曜抬起双手，交叉抵在胸前，并往后退了一步，“距离是我们的朋友！”
“你也信仰‘幽姑’？”年长一些的男子略感兴趣地问道。
商见曜想了想道：
“看情况。”
就凭你这样的虔诚，执岁们没一雷劈死你，绝对是因为还没商量好由谁出手……蒋白棉无声嘀咕起来。
接着，她提醒起对面：
“你们到了红石集，需要在城市废墟里找出一位镇民，让他带路，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是他们那里的民俗，去过的人不能把红石集的具体位置告诉其他人。”
年长一些的男子没露出为难的表情，只是点了下头：
“谢谢。”
这时，他的同伴拿着八个罐头走了回来。
沙丁鱼罐头、酱肘子罐头……龙悦红一眼望去，发现品类和自己常吃的有些不同。
蒋白棉接过罐头之后，年长一些的男子提出了告辞。
他带着同伴，返回车上，开向大部队所在。
整个过程中，他们有着基本的防备，但不是特别警惕。
“对自己的实力有一定的信心啊……”目送深色山地车远去后，蒋白棉感慨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罐头，忽然笑道：
“你们猜猜，这批人是从哪来的？”
白晨回忆着刚才的对话，不快不慢地说道：
“他们虽然在竭力控制口音，但还是有露出一点马脚。
“他们应该来自灰土偏东北区域，或者经常与那里的人打交道。”
听到大陆偏东北区域，加上那支队伍都是灰土人，龙悦红一下有了猜测：
“‘救世军’的人？”
“白骑士团”、“最初城”以东属于“救世军”。
蒋白棉低声笑道：
“反正这几个罐头的品类挺像来自那边的。
“而且，他们举止作风干脆利落，整体秩序井然，像军人而不是强盗、猎人。”
或许是为了走私，蒋白棉手中的罐头没有印上生产厂家。
商见曜一下激动了，伸出右手，按在左边胸口，直着身体对小组其余成员行了一礼：
“为了全人类！”
他一副现在就要过去找那些人“叙旧”的模样！
蒋白棉阻止了他：
“到了红石集再说吧。
“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到怒湖来……”
“救世军”和怒湖区域隔着“最初城”，影响力几乎没办法渗透过来，平时也很少有他们的人在这边活动。
“为了开拓走私路线？”白晨猜测道。
蒋白棉轻轻颔首，斟酌着说道：
“‘最初城’动乱之后，有把矛盾转移往外的趋势，而‘救世军’首当其冲。
“这样一来，他们多方谋划，储备资源，也算正常。”
返回大部队的深色山地车上，驾驶区域的年轻男子看了眼身旁的年长同伴，态度尊敬地说道：
“徐委员，刚才那支队伍里最活跃的那名男性应该是觉醒者，但不确定是否为‘心灵走廊’层次。
“他们之中或许还有别的觉醒者。”
被称为徐委员的年长男子轻轻颔首道：
“他的代价目前看起来像是自控能力不强，这属于‘末人’领域。
“但有类似表现的代价还有很多，暂时无法肯定。”
……
等到疑似来自“救世军”的那支队伍离开河流，前往白晨所指的方向，“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才不慌不忙地吃完午饭，上了吉普。
蒋白棉看了后排的商见曜一眼：
“你可以小睡一会儿，再次进那处心理阴影看看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商见曜早就跃跃欲试。
……
“心灵走廊”，“912”房间内。
商见曜进入以后，本以为自己会出现在码头，也就是这处心理阴影的起点，结果发现直接来到了游轮船舱内。
“这里可以存档？”商见曜一脸惊喜。
这样就不用每次都回到起点，从头再来了！
他环顾了一圈，抬手摩挲起下巴：
“这又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点。
“还有，之前我们登上游轮时，天还没有完全黑，现在外面明月高悬。”
这时，一片乌黑的云朵流过，遮挡住了月亮。
靠着过道壁灯的照明，商见曜推开了旁边一扇门。
这是他上次进过的那个房间，他想想看看里面的人如今怎么样了。
下一秒，商见曜又看见了之前激烈交锋的那对男女。
可现在的他们，一个站在床边，不断地往前挺着腰背，击打空气，一个抱着胸口，于近门区域不断来回打转，仿佛在这么一个很小的地方迷了路。

第四十一章 混乱
“不好意思，打扰了。”商见曜再次道歉，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他依旧那么有礼貌，甚至闭上了眼睛，表示非礼勿视。
轻轻关好房门，商见曜往舱房出口走去，准备重回第一层甲板，看看那里的人们是否有出现异常。
刚走完过道，他就借助高空洒下的稀薄月光和两侧偏黄的壁灯，看见舱房入口区域站着三个人。
这正是之前被他鬼脸激怒，试图追赶他的三个人。
其中，叼着皱巴巴未点燃香烟的那个，眼神一片茫然，左手夹着那只烟，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伸入口中，时而吸吮。
另外两人，眉尾有黑痣的那个狂躁地来回跑动，仿佛在发泄过多的精力，另一个脱掉了衣服，傻笑着立在原地。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一下，最终没能想出该用什么手势，只好对着赤裸上半身的那位，再次做了个鬼脸，诚恳说道：
“‘监察者’面前没有伪装！”
行完礼，他绕过无视自己的三人，将目光投向了甲板别的地方。
这里聚集的人比天黑之前少了很多，但依旧有近百个。
此时此刻，他们或胡乱挥舞双手，或随地大小便不知道收拾，或眼冒凶光地盯着某个无人之处，或迷迷糊糊做着各种奇怪的行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类似的场景对普通人或者大部分觉醒者来说，肯定比遇到相同数量的“无心者”还要恐怖，因为这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
未知的状况大部分时候都比知道原因的险境可怕！
商见曜没急着试探，环顾了一圈，似乎在寻找某个人。
他要找的是“522”房间的主人！
正常来说，进入一处心理阴影后，觉醒者某种程度上是在扮演房间的主人，所以不可能遇到本尊。
但这里是“912”房间，商见曜现在替代的是它的主人，而从两处场景近乎一致可以推断，“522”房间的主人当时很可能也在这艘游轮上，是这起诡异事件的亲历者。
只要能找到他，跟随他行动，商见曜就能较为顺利地闯过这处心理阴影，毕竟“522”房间的主人确定活了下来，之后还进入“心灵走廊”，有机会将这幕场景演绎为心理阴影。
当然，商见曜这个策略未必有效，因为这艘游轮很可能不止一次带来恐怖，两个房间的主人未必在同一批“受害者”里，所以，他既是在寻找，也是在确认。
看了好几分钟，商见曜突然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啪！
他一脸懊恼地自语起来：
“我都不知道‘522’房间的主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这是行动快过脑子的商见曜。
懦弱胆小的那个顿时嗤笑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的不想承认你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虽然不清楚‘522’房间的主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但我们可以先寻找幸存者，或者说当前情况下的正常人，他大概率就在这里面。”
啪！
商见曜又一次握右拳击左掌，一点也不觉丢脸地说道：
“对啊！”
就在这时，他看见好几个行为古怪举止混乱的游轮乘客因为自己发出声音，转过身体，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要么表情暴戾，要么脸上带着狂躁的感觉。
“哟，要打起来了吗？”爱开玩笑的商见曜发出声音。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不，我想体验一下夺路狂奔的感觉。”
商见曜随即摩挲起下巴：
“暂时不要攻击。
“还记得‘522’房间第一处心理阴影吗？没摸清楚情况前贸然使用能力有可能带来异变。”
——心灵世界内，即使是用枪射击，本质上也是使用能力“干涉物质”，否则子弹不会有什么效果。
他们说话间，那几个游轮乘客已是狂奔过来，或紧握着拳头，或抽出了手枪，充满攻击性。
“跑啊！”商见曜大喊一声，转过身体，奔入了舱房。
他一路跑向楼梯口，准备去上面几层看一看。
突然，他看见走廊另外一侧有几道身影过来。
他们有男有女，表情或扭曲或癫狂，手里有的拿着匕首，有的提着军刺，有的端着冲锋枪，很快就越过楼梯口，奔向商见曜。
商见曜见前有狼后有虎，不再犹豫，快跑了几步，一个滑铲下去。
前方那几名男女的双腿突然失去了动作，但他们的身体又保持着强大的惯性。
扑通，扑通！
他们一个接一个栽倒，看起来就像被商见曜铲翻在地。
“双腿动作缺失”！
商见曜从他们之中滑过，将手一撑，跳了起来。
可转瞬之间，他顿在了那里，仿佛傻了一样。
紧接着，商见曜具现出小音箱，播放起音乐：
“mountain top 就跟着一起来……”（注1）
动感的旋律里，商见曜扭着身体，跳起了舞，但动作显得很是笨拙，和正常不同。
他的表情则又迷茫又癫狂。
没过多久，商见曜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继而抽搐，身影随之越来越淡。
他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体表正兹兹冒着电光，蒋白棉一脸担心地悬着左掌。
商见曜猛然坐直，颤抖着按开了车窗，将脑袋探了出去。
呕呕呕！
他将中午的食物全部吐到了外面。
等他平复了下来，蒋白棉关心问道：
“怎么了？”
“精神受损较重，头晕的厉害。”商见曜冷静回答道，“还好你及时做出了应对，要不然我可能就陷在里面了。”
说完，他又是一阵恶心，探出了脑袋。
这一次，连胆汁都在往外飞扬。
蒋白棉之前说商见曜可以小睡一会儿，再次探探那处心理阴影，就真的只准备让他小睡一会儿。
这不是虐待组员的行为，而是针对意外制定的方案：
如果十五分钟内，商见曜在游轮阴影里没遭遇什么事情，那强行将他摇醒，按照前面的经验和这处心理阴影的特殊，他直接脱离“912”房间后，不会有精神方面的损伤；
要是商见曜真的遇上了意外，陷入了险境，靠自己一时无力摆脱，那十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至于让他彻底陷入心理阴影，现实中变成植物人，所以，强行摇醒他等于用短时间、程度可控的精神损伤代替更严重的后果。
基于此，十五分钟一到，蒋白棉立刻就让后排的龙悦红用机械手臂狂摇商见曜。
发现摇晃效果不好后，她当机立断，直接电击。
吐完这一轮，平时生龙活虎的商见曜有气无力地往后一靠，语速缓慢地说道：
“这次进去之后，直接就在游轮上……”
他时不时缓一下地把遭遇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看来在笼罩游轮的那种混乱状态下使用能力会让自己也被感染，成为意识有障碍行为偏混乱的‘病人’。”
说到这里，商见曜抽了抽鼻子，笑了起来：
“我的肉烤起来还蛮香的……”
话未说完，他又探出脑袋，呕了起来。
“自讨苦吃……”蒋白棉撇了撇嘴，斟酌着说道，“难道全程不能使用能力？”
“或者，在所有人正常的时候可以？”开车的白晨插了一句。
“白天正常，晚上混乱？”龙悦红跟着猜测。
商见曜有气无力地回应：
“不知道，下次再看看吧。
“最好的突破口还是找出‘522’房间的主人。”
“嗯，还好这个房间可以强行退出，精神受损情况相对不那么严重，算是留了一条生路。”蒋白棉轻轻颔首，接着感慨道，“反而我那个岛屿，真是一点希望都看不见，人比人，气死人啊！”
“还没有思路吗？”白晨问道。
蒋白棉“呃”了一声：
“倒也不是，我最近在尝试新的方向。
“之前，我主要是通过心理暗示等办法提前做好相应的状态建设，然后去面对昏迷，并且在清醒的时候，经常强迫自己去回想那两次昏迷时的恐惧，直面内心的阴影，结果没什么用。
“这和我认知里的战胜心理阴影有点矛盾，我觉得我不是那么恐惧了啊。
“现在，我打算从自己的能力入手。这是商见曜给我的灵感，他在‘起源之海’时，把自己的能力和，代价玩出了花，有效配合本身的勇气，战胜了恐惧。”
“结果怎么样？”龙悦红好奇问道。
蒋白棉微微一笑：
“才试了两次，有了一定效果，但距离成功还很远。”
她进一步解释道：
“我主要是在利用‘刺激失调’这个能力，改变自己对致晕刺激的反应。
“现在，我登上岛屿后，可以坚持十几秒钟才昏迷过去。”
不等白晨、龙悦红等人给出建议，蒋白棉自顾自笑道：
“我接下来的打算是，把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设浓缩在这十几秒内，看昏迷后有没有好的变化。”
商见曜突然又精神起来：
“想到就做！”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怎么样，你觉得自己多久能恢复？”
“起码一周。”商见曜不太确定。
蒋白棉点了点头：
“那我小睡片刻。”
说完，她抬手捂住嘴巴，仿佛要打哈欠。
注1：引自《High》，黄龄。

第四十二章 思路很重要
“起源之海”内，蒋白棉浮出闪烁着微光的水面，再次看到了那座令自己止步不前的岛屿。
这岛屿如同一座山峰未被海水淹没的部分，表面石块凸出，夹杂洞口，通向深处。
之前那么多天里，蒋白棉只要登上这座岛屿，即使还未进入洞中，也会直接昏迷过去，无法反抗。
凝望了片刻，她开始回想自己在现实中两次昏迷的经历，不断地暗示自己觉醒实验时相应的恐惧已经被破除了大半。
然后，她具现出了一件物品。
这是一个穿着灰绿迷彩的洋娃娃，它的脸部和正常不一样，没有五官，镶嵌着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蒋白棉的脸孔。
蒋白棉专注看着手中的洋娃娃，眼眸内忽然有点点璀璨亮起，就像是夜晚的繁星，或者被月光照耀的片片碎镜。
下一秒，她对自己使用了“刺激失调”，修改了本身对于致晕刺激的反应。
这目前仅能维持一分钟，但于登上岛屿就会昏迷，目前最多坚持十几秒的蒋白棉而言，足够了。
——尝试直接使用镜子来对自己施展“刺激失调”、“物品失认”这两种能力失败后，蒋白棉换了不少办法，都未能成功，后来，她考虑到自身所在领域叫做“碎镜”，又将镜子重新放回了方案里。
她从“真我教”的神像、教义得到灵感，专门制作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洋娃娃，用镜子充当它的脸孔，于是，蒋白棉每次拿出这个洋娃娃，看向它的头部，都会有一种照见真我的微妙感觉。
靠着这种感觉，她终于完成了“刺激失调”和“物品失认”对本身施加影响这一步，推开了“群星大厅”通往“起源之海”的门。
这也让她愈发肯定心理暗示在觉醒能力挖掘中的作用，认为经过更多的锻炼后，自己完全可以不再依靠特制洋娃娃，直接用单纯的镜子就能影响自身。
等到进了“心灵走廊”，大概率连镜子都不再需要了。
一完成“修改”，蒋白棉不再耽搁，游鱼般抵达岛屿。
她左手一抓一撑，整个人无声出水，跃了上去。
蒋白棉迅速于一块碎裂的青黑色大石前坐下，同时具现出了自己的便携式电脑。
她要还原做觉醒实验时的场景。
很快，歌声回荡了起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注1）
蒋白棉听着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向后靠住了那块青黑色大石，调整起心情，等待昏迷来临。
没过多久，黑暗占据了她的视线，沉寂统治了她的脑海。
她不知不觉昏迷了过去。
无边的黑暗中，一点点光芒在远处浮出，染红了那片区域，唤醒了蒋白棉的意识。
她睫毛动了几下，缓慢睁开了眼睛。
和之前那么多次不同，清醒后的她看见的不是公司内部的天花板或者吉普车的车顶，亦非点缀白云的蓝天和星河流动的夜空。
她眼前映出的是“起源之海”上方笼罩着浓郁雾气般的天空。
“成功了……”蒋白棉心中一喜，立刻挺直腰背，端坐于原地。
因为她之前属于昏迷，不再有意识维持具现出来的物品，所以那台便携式电脑早已消失，歌声也不知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听歌还是有点用处嘛，不枉喂那么狂热……”蒋白棉自嘲一笑道。
对她来说，刚才歌曲的作用更多是鼓劲，是自我激励，属于另外一种心理暗示，而不是直接将她唤醒。
蒋白棉没有立刻返回现实世界，留在这里，到处溜达了一下，观察起这座岛屿完整的模样。
“怎么这么多山洞？”她略感疑惑地自语起来。
接着，她有了一个猜测：
“代表七窍玲珑心？”
话音刚落，她自己嘲笑起自己：
“这是不是有点自恋啊？
“呃……总不能说心眼多吧？呸，这岛屿的模样肯定是内心恐惧的呈现，是一种扭曲！”
咕哝了一阵，蒋白棉回到了现实世界。
看到她睁开眼睛，白晨随口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比较明显的效果？”
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成功了。”
“这么快？”后排的龙悦红惊愕出声。
啪啪啪，虚弱无力头晕眼花的商见曜依旧坚持鼓掌。
蒋白棉哼唧道：
“这还叫快？
“我都在这座岛屿耽搁快三个月了！”
“我是说，刚更改方案，这么快就成功了。”龙悦红连忙解释。
蒋白棉闻言感慨道：
“所以说啊，有的时候纯粹是思路问题，换个思路换个方向，困难也许就不是困难了。”
“是啊，是啊。”商见曜深表赞同。
“教育”完组员，蒋白棉望向龙悦红，笑容迷人地说道：
“我有点迫不及待想实验能力变强了多少。”
龙悦红迟疑着回应：
“我啊？”
“难道找喂？他现在半死不活的。”蒋白棉循循善诱，“总不能让小白来吧？她得开车。”
白晨立刻插嘴：
“差不多得换小红开了。”
“还是我来吧。”龙悦红瞬间做出了决断，“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晨抿了抿嘴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她找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将吉普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蒋白棉实验起自己三种能力的变化，最终结果是：
“空间幻觉”原本只能影响一个人，最大范围是十五米，现在是四个人，二十米，属于一停止使用能力就会失去效果的类型；
“物品失认”最大范围从十米提升到了十三米，还是只能影响一个目标，并且目标一次仅会错认一件物品，比如龙悦红这次只是将蒋白棉扔过来的罐头当成炸弹，下意识翻滚躲避，而有效时间目前是一分钟；
“刺激失调”依旧是一次针对一个目标修改一种关联反应，比如龙悦红这次是听到声音选择闭眼，维持时间则从一分钟提升到了一分二十秒，最大范围目前是十米。
总得来说，闯过这处恐惧岛屿后，蒋白棉能力提高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不同能力间略有差别。
……
靠近怒湖区域后，泥土逐渐变得湿润，各种草木愈发茂盛。
一个冬天过去，原本“走”出来的道路又得重新“开拓”了。
“旧调小组”遭遇了一次袭击，这来自一只返祖畸变的鸟类。
它身形庞大，飞行速度惊人，懂得抓起石头扔下来砸人，就像一架装备较为落后的直升飞机。
然而，甚至都不需要蒋白棉和商见曜动手，小组也未启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龙悦红稍微引了引它，白晨就找到机会，一枪爆头。
改造相关点位后，她的射击能力提升到了非常可怕的程度。
“这怎么吃？”商见曜站到庞大的鸟类怪物旁，提出了发人深省的问题。
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头晕刚缓解没多久就期待起野味。
蒋白棉还未回答，商见曜已自顾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想好了，整只煲汤！”
“你哪去找这么大的锅？”蒋白棉嗤之以鼻，“一个烤架都未必放得下。”
他们讨论之中，白晨忽然开口道：
“远处有两台车过来。”
这里地势开阔，她隔着几百米就有所发现。
商见曜顿时“惊恐”：
“这不会是他们的宠物吧？”
蒋白棉懒得理他，对白晨道：
“如果他们执意进入一百五十米范围，就放一段距离，对天鸣枪，做个警告。”
她之所以限定一百五十米，是因为进入这个范围后商见曜就能施加影响了。
来的两台车已改装的都快不知道原本是什么车型，它们的顶部架设着机枪，两侧飘荡着旗帜，外壳虽然灰扑扑的，但喷涂着血液、器官、半赤人类等图案。
这让龙悦红回想起了北岸群山前进营地内那些改装车辆和摩托，它们个性独特，五花八门，让人惊叹。
极端压抑的环境下，人类必然会有肆意发泄的地方。
那两台车似乎也发现了这边有人，开始拐向侧面，准备绕过“旧调小组”。
就在这时，前面那台车内，有人惊喜地高声喊道：
“白晨？”
注1：引自《爱的代价》，李宗盛

第四十三章 楚格
“白晨？”
听到对面的高喊，龙悦红险些愣住。
居然是小白的熟人？
本来因为对方准备绕开自己小队，已放弃鸣枪警告，只是单纯戒备的白晨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忆对面是谁。
“我啊！”那台改装过的车辆副驾位置，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这是名男性，三十岁出头，灰土人种，胡须刮得竟然颇为干净，这在遗迹猎人里可是相当难得。
下一秒，他似乎想到这样贸然探头很容易被别人狙击，连忙又缩了回去。
“有一种搞笑的气质……”商见曜如实做出评价。
他原本想用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词语描述，但精神依旧不是太好，懒得费脑子回想。
凭借这“惊鸿一瞥”，白晨认出了对面是谁。
她侧头看了龙悦红、蒋白棉一眼，简单解释道：
“以前和我组队探索过几处城市废墟的遗迹猎人，叫做楚格。”
“既然是熟人，那就让他们过来叙叙旧吧。”蒋白棉对此浑不在意。
白晨微微点头，向着楚格那台车挥了挥“鲛人”型生物义肢。
——她替换的是左臂。
两台车辆缓慢靠拢的过程中，龙悦红张了张嘴，似乎有事情想要询问。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笑着望向了白晨：
“你们后来怎么没组队了？”
白晨平静回答道：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想去‘最初城’东边那些势力碰碰运气，我那时候有自己的智能机器人，不打算离开熟悉的地方，然后他就带着几个同伴离开了。”
蒋白棉看了看那两台车：
“他混得还不错嘛。”
普通的遗迹猎人可弄不到重机枪，而且还是两挺。
两台车辆的几处改造也是更偏战斗性质，没点资源没些人脉肯定搞不定。
蒋白棉说话间，那两台旁边飘舞着张扬旗帜的车辆拉大了距离。
前面那台加快速度，靠近着“旧调小组”，后面那台越来越慢，停在较远的地方。
——它们的旗帜虽然张扬，但看得出来不包含宗教意味，也不属于哪个势力，更像是旧世界各种纺织品胡乱拼凑而成的，比如，某某某品牌的艳丽丝巾，某某某品牌的浮夸地毯。
这些交织在一起，使得四面旗帜各不相同，又同样体现出了肆意张扬、反抗压抑的气质。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艺术家”总是欣赏“艺术家”。
这掌鼓得推门下车的楚格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方头方脑，长相谈不上多好，但却让人感觉亲切。
楚格定了定神，打量了下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灰绿色吉普，笑着对白晨说道：
“你现在混得挺好的嘛。”
他说话间，改装车辆的后排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身高和蒋白棉差不多，穿着花衬衣，戴着金项链，和车旁旗帜给人的感觉有点像。
女性不到一米七，虽然目前是初春，天气非常凉爽，但她已经穿上了短裤，脚踏靴子。
她脸上用不知道是不是城市废墟内翻找出来的过期化妆品涂着眼影，打着腮红，一副烟熏火燎，刚从战斗中退下来的模样，五官还算艳丽。
这女性警惕地上下打量了白晨两眼，目光随之扫过蒋白棉，然后愣了几秒。
“你也不错。”白晨回应了楚格的话语。
她完全没有介绍蒋白棉等人的意思。
楚格并不在意，依旧带着笑容，和蔼可亲：
“这是邵梁，这是慕迟。
“你怎么会到这边来？
“不是说不离开黑沼荒野和最初城周围区域吗？”
白晨回答得非常言简意赅：
“此一时，彼一时。”
楚格开口前，蒋白棉帮白晨补充了一句：
“离开熟悉的环境到陌生地方，要么是被逼无奈，要么是提前有所了解，找好了关系，做足了准备，你觉得是哪种？”
画着烟熏妆的慕迟刚要说话，楚格已笑着回答：
“看你们的样子，肯定是后面一种。”
“谁说的？”诚实的商见曜有气无力地反驳，“我的状态很好吗？”
“……”楚格一时语塞。
穿着花衬衣，戴着金项链，颇有点艺术家气质的邵梁见状，把玩起一把匕首道：
“我有的时候，状态比你还差，但这什么都无法证明。”
“你也喜欢熬夜啊？”商见曜浑然不觉对方话语里带着小刺。
邵梁挑眉一笑：
“当然，夜晚是火热的，温暖的，是见证人与人之间互相信任的，也是冷静的，放空的，充满灵感的。”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那种事情描述成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信任……这比“欲望至圣”教派、“超越灵性”教团还过分……龙悦红腹诽起来。
没给商见曜把话题越带越歪的机会，白晨反问起楚格：
“你们不是说去‘最初城’东边吗？
“其他人呢？”
怒湖区域在“最初城”以南，隔着浩荡的铁山。
其他人指的是当初跟着楚格去“最初城”东边那些势力寻找机会的遗迹猎人。
楚格笑容未变，依旧显得颇为开朗：
“他们啊，有的定居下来，成了‘橘子’公司的员工，有的弄到了一片没什么污染的田地，组织了一帮人，建立起武装农场。
“我嘛，到怒湖区域来是有事情的。”
白晨没想询问对方究竟有什么事，可楚格自顾自就说道：
“我们这次是到红石集，参加一个会议。”
会议？龙悦红诧异了。
除了大势力内部，别的地方很少有参加一个会议的说法。
——在秩序仅限于大型聚居点的当下，谁能组织谁会组织一个很多参加者来自远方的会议？
“会议？”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楚格笑道：
“一个普教会议。”
呃……龙悦红有听没有懂。
蒋白棉在一些旧世界的学术性书籍上见过类似的名词，猜测是某个教派内部用来解决教义争端和重要事务的会议，这也叫大公会议或者普世公会议。
可这家伙一点都不警惕，不像是警惕教派的人啊……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红石集可是警惕教派的地盘！
白晨没去问什么是普教会议，仅仅本着大家是熟人，提醒了一句：
“你们如果想去红石集，现在的方向是错的。”
“知道，知道。”楚格笑着说道，“我们只是要先去别的地方和人会合。你们呢，到这片区域来做什么？”
“去铁山市废墟转一圈。”蒋白棉没让白晨为难。
“去铁山市废墟？直接从野草城往东南走就行了啊，何必绕到怒湖区域来？”楚格略感疑惑地望向白晨。
在他看来，这位不可能不知道那条路线，即使本人并没有真正走过。
——铁山市废墟是混乱年代最出名的废墟之一，近二十年来虽然已经沉寂，但遗迹猎人们对它相关的情况还是很熟悉的。
白晨点了点头：
“我们先到红石集，等一个队友来会合。”
“这样啊……”楚格若有所思地感慨道，“你们那名队友很强啊……”
从白晨的话语里，他听出来对方那个朋友是自己一人过来会合。
而敢一个人在灰土上长途跋涉的，要么已经破罐子破摔，没别的出路了，要么对自己的实力有不小的信心。
“是啊。”商见曜对格纳瓦的实力深信不疑。
楚格等人顿时有种被噎住的感觉。
还好，楚格现在已经进化成社交达人，迅速转移了话题：
“既然你们也要去红石集，那回头聚一聚吧？
“对了，你现在到‘资深猎人’了吗？”
他是看着白晨问的。
白晨摇了摇头：
“还差一点。”
这是因为“旧调小组”对完成猎人公会的委托不是那么积极。
像他们在最初城，做好白色巨狼任务后，就没怎么正儿八经当过遗迹猎人了。
所以，白晨现在还是“中级猎人”。
楚格礼貌地没有问下去，寒暄了几句，指了指某个方向：
“我们得赶路了，回头再聊。”
“再见。”白晨干脆利落地挥起了手。
目送楚格等人驾驶着车辆，一前一后远去后，蒋白棉忽然望向白晨，低声笑道：
“小白，他以前是不是追求过你啊？”
咦？龙悦红的神情一下专注。
白晨点了下头：
“遗迹猎人们组队完成任务时，单身女性总是少不了追求者。”
“尤其是长得还不错的。”蒋白棉笑眯眯帮忙补充。
白晨继续说道：
“但这种追求主要就是为了来几次，真遇到危险，或者收获足够打动人心，那些人绝大部分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或者背后给你一刀，同样的，男性遗迹猎人也不要奢望哪个女性和你上了床就会重视你胜过物资，不会反手给你一枪。
“只有少数能经受住考验，一次又一次，最终成为同伴。”
蒋白棉笑了起来，学着以前见过的某些男性，伸手搂住了白晨的肩膀：
“所以，我们是同伴了！”
白晨挣扎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啪啪啪，商见曜鼓掌的同时，龙悦红暗自舒了口气。
……
隔了一天，快到傍晚时，“旧调小组”抵达了铁山。
这里有通往“地下方舟”的入口。
作为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名誉会长，他们当然要先到地下看一看。

第四十四章 警惕为重
和蒋白棉等人上次离开时不同，“地下方舟”铁山入口不再那么隐蔽，一条修整过的、可供两台卡车并行的道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了洞中。
毕竟这里在红石集、在山怪群体里已经人尽皆知，没办法再作为秘密出入点，还不如改善下周围环境，方便遇到问题时驾车飞奔。
于是，“旧调小组”一直把吉普开到了入口处。
那里站着四名端冲锋枪、穿橄榄绿色制服的守卫，他们现在隶属于方舟管理委员会。
“停！”虽然觉得这台吉普有点眼熟，但他们还是尽职尽责地做出了阻拦。
他们的后方，洞穴的深处，几门火炮和集束火箭弹发射器遵照程序设定，调整好了准心，蓄势待发。
对，格纳瓦编的程序。
作为方舟管理委员会前临时会长，现名誉会长，他当初一手改造了“地下方舟”的防御体系。
“不认识我们了吗？”蒋白棉推开车门，笑着问道。
那四名戴着不同面具的守卫目测了下她的身高，确认了下小组成员的数量，大概醒悟来者是谁了。
然而，作为“幽姑”的信徒，警惕教派的教众，他们怎么可能这样容易就相信，依旧满眼警惕、距离是朋友地戒备着。
这个时候，蒋白棉感觉有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非常警惕地戳了戳自己的上臂。
没做任何推理，她脑海里直接浮现出了商见曜的身影。
她侧头一看，果不其然。
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出了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压着嗓音道：
“戴上再说。
“警惕之心永存！”
眼睁睁看着这家伙戴上猴子面具，蒋白棉虽然不想学他，但还是遵从此地的民俗，翻找出秀气僧人面具，扣到了脸上。
还好我没扔……龙悦红一半是庆幸一半是悲哀地戴好了肥猪面具。
与此同时，他看到白晨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凶恶男子面具。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刚做好“伪装”，立在洞口的守卫们就同时后退了一步，解除掉大半警惕，高声喊道：
“会长们好！”
现在，他们将蒋白棉等人的形象和以前彻底对应了起来，确认无误。
——他们之所以不在后退一步的同时交叉双臂，放于胸前，是因为他们觉得在喊会长好的时候不适合用这个礼节，毕竟它需要搭配相应的祷语。
总算……蒋白棉正了正脸上的面具。
她随即涌现出了相当复杂的感受：
这魔怔地方也就只有商见曜这种人才能无缝融入，如鱼得水……
她唯一感觉欣慰的是，“地下方舟”的守卫们还残留着迪马尔科时代养成的习惯，遵守着相应的条例，不像警惕教堂的武装力量、红石集入口的镇卫队成员和治安所的那些人，执行看守任务的时候都得藏起来，让人找不到。
“警惕是神的提示！”商见曜倒是一点也不避嫌地用警惕教派的礼节做出了回应。
蒋白棉调整了下心态，开口问道：
“车停哪里？”
其中一名守卫指了指自己的左侧：
“绕过去有个停车场。”
然后，他记起某事，连忙汇报道：
“报告薛会长，墓园已经修好了，就在停车场后面。”
“旧调小组”上次离开红石集的时候，让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委员们在农闲时节组织人手为那些枉死仆人修建墓园。
“很好。”蒋白棉没有吝啬自己的表扬。
她转而问道：
“有这么多车要停吗，专门修了一个停车场？”
刚才说话的守卫顶着滑稽面具回答道：
“是啊。
“现在除了少数习惯住地下的人，大家都搬到了废墟里，守着自己的田地，但很多重要的物品，我们还是选择存到方舟里，这里更加安全，更容易防卫。”
现在的“地下方舟”相当于所有成员的备用仓库、最后避难所和心理依靠——管理委员会几个关键部门都设在这里，因此，经常有成员需要出入，而他们很多有车。
这一方面是迪马尔科时代的积累，另一方面是管理委员会考虑到外出押送、荒野狩猎和城市废墟内部穿行所需，特意使用储备的部分军火，交易来了一批源自旧世界的破烂车辆，并做了修复。
像模像样嘛……蒋白棉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们停好车辆，准备通过洞口时，其中一名守卫突然说道：
“等一下！”
“怎么了？”顶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蒋白棉侧头问道。
那名守卫指着龙悦红的右臂，语速颇快地说道：
“我，我记得顾会长上次没有机械手臂。
“现在的他会不会是别人伪装的？”
“……”蒋白棉和龙悦红无言以对。
警惕过头啊你们！
商见曜理解并尊重红石集的民俗，帮忙解释道：
“他上次英雄救美，被炸断了一条胳膊，只能换成机械手臂。”
听到英雄救美，龙悦红脸孔一热，分外庆幸自己现在戴着面具。
红石集的民俗有时候也挺好的嘛……
见其余三名名誉会长愿意为顾知勇作证，守卫们让开了道路，不再怀疑。
……
方舟内部，地下二层，之前迪马尔科见“旧调小组”的那个会客室内。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乌尔里希、余天、博德这三名今天正好在地底的方舟管理委员会委员。
其中，乌尔里希虽然曾经是迪马尔科的三大管家之一，但他当初并没有助纣为虐，只是会在迪马尔科发泄情绪后，帮忙安抚仆人，所以，他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作为熟悉走私业务、掌握着相应渠道的关键人士，进入了方舟管理委员会。
相比仆人或者守卫出身的其他委员，他经验丰富，处事老道，让人信服，在格纳瓦离开时被推举为了临时会长。
等他任满两年，没有犯错，“临时”两个字也会取掉。
余天和博德是最早归顺并为“旧调小组”提供帮助的守卫，是他们竖起来的两块牌子，所以格纳瓦还在方舟时，有按照蒋白棉的意见，特意提点他们，而他们得到格纳瓦的言传身教后，已能合格地履行委员职责。
“最近是不是有‘救世军’的人到红石集来？”寒暄完毕，蒋白棉开口问道。
乌尔里希四十来岁，黑发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体表套着深色的正装，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打着领结，礼服笔挺。
他蓝眸微动，思索着说道：
“我不确定是不是‘救世军’的人，因为他们没有和我们打交道，直接去找那些灰语，呃，灰土人了。
“他们不到二十个，全是灰土人，住在谭家几名成员附近的一栋废弃建筑里，而不是旅馆营地。”
“救世军”是有红河人成员的，这体现着他们人类一体命运共同的理念，只是因为他们目前的势力范围在旧世界属于广义上的灰土人统治区，所以非灰土人的数量不多。
“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吗？”商见曜相当好奇，一副我打算提供帮助的模样。
当然，因为戴着面具，别人看不出来这点。
乌尔里希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之后可以观察谭家成员或者别的灰土人在搜集什么事物。”
蒋白棉轻轻颔首，望了眼头顶的天花板：
“警惕教堂最近是不是来了些陌生人？”
“对。”长着国字脸的余天立刻回答道，“好几批从其他地方来的人直接住进了教堂，但安东尼奥拉主教没有告诉大家原因，也没做介绍。”
身在方舟内部，他们三位委员都未戴面具。
“宋警示者呢，他怎么说？”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什么都没说。”抢着回答的是长着雀斑的博德。
商见曜突然压低了嗓音，仿佛在警惕谁般地问道：
“那些人彼此之间有没有争吵？”
余天回想了几秒道：
“我遇到过一次。
“他们坐在执岁圣徽的两侧，互相指责。
“一个说什么警惕是结果不是原因，一个说警惕是目的最为关键，还有一个在那里劝说争吵的人，让他们和平相处。”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一下想起了养着脏话鹦鹉的康娜。
这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曾经展现出一种让人变得友善的能力。

第四十五章 安排
蒋白棉嘴上所说和心头所想并不一样，她询问起了“旧调小组”任务相关的情报：
“你们对铁山市废墟有什么了解？”
整个人形象一丝不苟很是严肃的乌尔里希并没有因为自己已成为方舟管理委员会的临时会长就在蒋白棉等人面前有丝毫懈怠敷衍的地方，表现得就像回到了过去，正面对暴君一样的迪马尔科，态度恭敬到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或许是他的本能和习惯。
在迪马尔科被干掉前，他已经当了半辈子的执事和管家。
而他的半辈子，对许许多多的荒野流浪者来说差不多是一生。
他们即使运气不错，没遇到什么灾难和危险，仅是营养极度不良和周围环境较为恶劣这两条，就能让他们在度过壮年，身体状况开始走下坡路后，逐渐病痛缠身，直至逝去，而这个时候，他们往往才刚过四十甚至不到。
所以在某些荒野流浪者聚居点里，年龄超过三十五的都算老年人。
乌尔里希组织了下语言，回答起蒋白棉的问题：
“方舟乃至整个红石集的人，对铁山市废墟都没什么了解。
“度过混乱年代，这边秩序初步恢复，有余力往外拓展物资来源时，铁山市废墟已经被挖掘得差不多了，没太大的价值，而我们又找到了走私这门生意，所以……”
乌尔里希话未说完，但意思清楚得连小孩子都能听懂。
他顿了顿又道：
“或许山怪们会比较清楚。
“旧世界毁灭没多少年，他们就住到了铁山深处，应该有接触山那边的废墟。”
“嗯。”蒋白棉轻轻颔首。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是新历后才出生的，不知道混乱年代中期，“地下方舟”就很有余力了，只不过迪马尔科那个时候将重心放在了对抗阎虎和湖心岛居民上，之后，警惕教派的人过来传教了……
蒋白棉顺着乌尔里希的回答，问起之前交待的另一件事情：
“差不多一年了，你们和鱼人、山怪接触得怎么样了？”
乌尔里希身体略微前倾，只剩小半边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语速不快不慢地回答道：
“这一年来，鱼人和山怪因为之前攻打红石集受损严重，没再时不时袭击这边，局势相对安稳。
“他们对我们的接触并不排斥，希望将山里的矿石、湖中的特产换成粮食、武器、药物等更加有用的走私品。
“但他们对人类还是有很深的戒备，带着明显的仇恨，如果不是方舟的人没有参与过红石集那次防御战，我想接触不会那么顺利。
“经过多次接触，部分鱼人和山怪对我们的态度缓和了不少，我也吩咐负责交易的那些人多和他们说一点人性、文明相关的话题，反复告诉他们人类之所以为人类，重要的不是外表。他们似乎很喜欢听这些，至少不排斥和我们聊一聊。”
之前离开红石集时，为了满足商见曜化解仇恨，让鱼人、山怪和红石集居民不再互相攻击的“伟大理想”，且阻止他利用“推理小丑”来实现虚假和平，蒋白棉特意叮嘱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委员，让他们组织走私队伍，和鱼人、山怪接触，通过彼此的互动、某些理念的灌输，拉近双方的距离。
她不奢望这在几年内能有成效，这是起码得等一两代人死亡，仇恨基本被淡忘后，才会出现的事情。
而且，中间还得努力维持双方的“停战”，通过走私满足鱼人、山怪的基本物资需求，借助交流压制他们重返红石集的渴望，展现力量震慑他们的心灵……
总之这是一件复杂而困难的事情，绝对不是商见曜上下嘴唇一碰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蒋白棉突然怔住。
她愕然发现，对现在的商见曜来说，这或许真是上下嘴唇碰几碰的事情。
他如今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且拥有“思维引导”这个能力——这能分别表现出“思维植入”和“推理小丑”的特点，要想让鱼人、山怪接受某个理念和想法，不要太容易。
而且，鱼人、山怪这两大次人群体的数量也谈不上太多，商见曜辛苦一点，隐蔽一点，用十天半个月应该就可以“覆盖”全部了。
之后再“引导”他们定期听广播，巩固“疗效”。
这应该可以让鱼人、山怪始终与红石集居民和平相处，直到有刻骨仇恨的那些次人全部死掉。
至于红石集这边，有警惕教堂看着，商见曜肯定是没法大规模做什么事情的，但好在红石集的镇民们对穷山恶水都不感兴趣，只要鱼人、山怪不来招惹他们，他们之中绝大部分人都愿意保持现状。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表情微变，差点当着龙悦红等组员、乌尔里希等方舟管理委员会的人摇起脑袋。
她竟然开始考虑用觉醒者能力强行解决红石集之事！
在以前的她看来，这是相当邪恶的行为，用能力直接扭曲了别人的意志，和制造傀儡没本质的区别，只适合对敌人使用。
而现在的她虽然依旧认为这不可取，但会忍不住将相应的方案列出来。
“呼，还是得尊重鱼人、山怪们的意志，不能自我调侃是大反派，就真做大反派会做的事情……
“不过嘛，如果将来已经压制不住鱼人、山怪重返红石集的冲动，而又找不到办法让这里的镇民们接受，面对可能爆发的大规模流血冲突，暂时用能力压制一下，让他们继续保持和平，也是可以考虑的……
“在灰土上，千万不能有道德洁癖，这有时候会害死很多很多人……比起他们意志被短暂扭曲几年，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迎接曙光，愧疚不算什么……”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
她不知现在主持身体的是哪个商见曜，反正他没有因乌尔里希的话语有什么蠢蠢欲动的表现。
“你们做得不错，这件事情要长久坚持。”蒋白棉对乌尔里希、余天和博德点了点头。
“和鱼人、山怪的走私生意本身也会给我们带来利益。”乌尔里希表示，即使薛十月名誉会长不叮嘱自己等人，方舟管理委员会也会把这件事情做下去。
蒋白棉“嗯”了一声，沉吟了下道：
“你们下次交易是在什么时候？”
乌尔里希未做回答，直接说道：
“你们希望在什么时候都可以，但得提前一天告诉我，我好派人和他们联络。”
嚯，这前管家现会长真是贴心啊，竟然听出了我言外之意……难怪旧世界有钱有地位的人都希望找一个好管家……蒋白棉用眼角余光扫了龙悦红、商见曜一眼，发现他们一个疑惑不解，一个神游天外。
略作沉吟，蒋白棉问道：
“明天下午见鱼人，后天下午见山怪可以吗？”
“没问题。”乌尔里希沉稳不改。
等交流完别的事情，打发走三位方舟管理委员会的人，蒋白棉站起身来，没有形象地撑了下懒腰：
“今晚就住这一层，争取在老格来之前见完鱼人和山怪。”
龙悦红终于忍不住提出了问题：
“组长，见山怪我能理解，是为了获取铁山市废墟更多的情报，可见鱼人有什么意义？”
蒋白棉微微一笑：
“这事我上次就想做了，但那个时候我们实力还太弱小，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
“你们还记得鱼人神使的事情吗？”
“记得。”白晨第一个做出回答。
而商见曜今天清醒时间太久，头晕又严重了起来。
蒋白棉含笑说道：
“首先发现阎虎神庙的不是鱼人神使，而是鱼人部族里一些年轻人。
“他们上了岛，进了集镇，发现了那座神庙，感觉它有点怪异，没敢进去，派人通知了鱼人神使。
“我在想他们当时是不是在镇里等待鱼人神使，有没有超过半个小时……”
听到这里，龙悦红一下恍然大悟。
他记起了当初探索湖心岛时，公司给的第三个注意事项：
“在神庙内不能超过一刻钟，在神庙附近区域不能超过半小时，在岛上其他地方不能超过三天。”
那群鱼人没有进入神庙，在岛上也未超过三天，但他们很可能在神庙附近区域也就是那个集镇里等了鱼人神使好一段时间！
龙悦红试探着问道：
“组长，你想调查那群鱼人当时或者之后有出现什么异常？”
啪啪啪，商见曜强行支撑，鼓起了掌。
蒋白棉满意点头：
“对。”
说完，她指了指门口：
“先弄点吃的，然后早睡早起，今晚就不出去了。”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故意压着嗓音道：
“真的不出去吗？
“不去听听警惕教堂那些人在吵什么吗？”
“暂时不用。”蒋白棉摇了摇脑袋。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继续压住嗓音道：
“对教义的不同解读反映在日常生活里就是不同的民俗，民俗啊……”
他刻意强调了一遍“民俗”。
蒋白棉一下犹豫了。
“反正还早。”白晨在旁边插了一句。
“好吧。”蒋白棉吐了口气，“去警惕教堂拜访下宋警示者，免得被人说我们没礼貌。”

第四十六章 目的
离开会客室，走向电梯途中。
明明头晕严重，依旧用亢奋战胜虚弱的商见曜走在蒋白棉旁边，继续喋喋不休：
“你出生在十月，正好归属‘幽姑’，而且又感受过祂的注视，这说明你们有缘，合该你拜在……”
“停停停！”蒋白棉阻止了普渡禅师说教。
这家伙为了符合人设，最近看了不少相关的旧世界娱乐资料，有时候会显得神神叨叨。
在警惕教堂的底部提“幽姑”的注视真的好吗？你想像迪马尔科一样，被镇压在方舟内，一辈子都出不去，也进不了“新的世界”？蒋白棉内心嘀咕中，没好气地补了一句，转移了话题：
“你出生在九月，也不见你表现的像是‘曼陀罗’的信徒。”
商见曜没做回答，默默取下了身后的战术背包。
“你做什么？”龙悦红没跟上这家伙的思路。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把‘六识珠’拿出来戴上，那样我就是合格的‘曼陀罗’信徒了。”
说话间，他还抬起手指轻抚嘴唇。
这是“超越灵性”教团的礼节，商见曜从他的好兄弟，“黑衫党”二老板特伦斯那里学来的。
“注意礼貌！”蒋白棉选择了商见曜最能接受的理由，“等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嗯。”商见曜深表赞同，扯上了战术背包的拉链。
这时，白晨低声自语了起来：
“我是五月的，属于‘监察者’。
“小红是十一月的，属于‘碎镜’……”
“感觉执岁和月份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强啊，至少我没有‘处处幻梦，何必认真’的精神。”龙悦红立刻就白晨的话语展开了讨论。
蒋白棉闻言，默默往上翻了下眼珠。
她随即摁下按钮，“召唤”电梯。
来到警惕教堂地下一层后，他们重新戴上面具，沿还算熟悉的道路往上方走去。
这里的大厅还是蒋白棉记忆中的样子，幽深宽广，大量使用红色，给人非常危险，需要警惕的感觉。
而红色之中，夹杂金黄，渲染出了强烈的神圣。
大厅深处的墙上，那个由半掩白门、门后幽暗、女性身影组成巨大的符号让每一位进入者都本能想低下脑袋，逃避未知存在隔着神秘大门的注视。
此时此刻，有两批人各自坐在巨大符号一侧，隔空交流着什么，语气时而激烈，时而缓重。
龙悦红一眼望去，感觉圣徽左侧的七八个人应该属于警惕教堂。
这不是他认出了这些家伙，而是因为他们都戴着标志性的面具、头罩。
圣徽右侧的五六个人缩得比较靠后，几乎藏入了傍晚给大厅带来的昏暗里。
他们没戴面具，时而颤抖，战战兢兢，仿佛一群被吓破了胆子的鹌鹑。
或许是太过专注于争执，也或许是天色差不多完全暗了下来，教堂大厅内又只得圣徽前方有几根蜡烛照明，那两批人并未注意到“旧调小组”来临。
于是，商见曜踮起了脚尖，以小时候捉迷藏的专业精神，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靠拢了过去。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未加掩饰地跟在后面，但那两批人连给他们一个眼神都欠奉。
警惕！你们的警惕呢？蒋白棉在心里“呵”了一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已抵达圣徽附近的商见曜悄然坐了下来。
戴着猴子面具的他坐到了警惕教派那些人的旁边，和他们挨得很近，仿佛是一伙的。
龙悦红嘴角抽动了一下，庆幸自己戴着面具，不会丢脸。
随着距离的缩短，蒋白棉等人听清楚了那两批人在争论什么。
属于警惕教堂的一位普通神职人员语气严肃地说道：
“这个世界太过危险，各种灾难随时可能降临，所以我们必须警惕，以这样的态度去面对生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彻底度过旧世界的破灭，迎来新世界大门的敞开。
“这是执岁真正想告诫我们的。”
对面一个看起来已经被吓到瑟瑟发抖的中年男子声音有点发尖地喊道：
“对，这句话没有错，但你们的重点错了。
“重点是恐惧！
“恐惧是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感情，帮助人类存活到了现在。
“只有懂得恐惧神灵，恐惧一切值得恐惧的事物，我们才会自然而然产生警惕的情绪，做好相应的防备。
“所以，警惕只是我们严格遵守教义必然会出现的结果，而不是本质！”
套着薄纱头罩的另一名警惕教堂人员厉声反驳：
“恐惧的目的是为了警惕，而不是让你们沉浸在恐惧里，病态地追逐恐惧。
“你们本末倒置了！”
这似乎是位灰土人。
听到这里，龙悦红有些了然，顿时腹诽起来：
所以，你们一边戴着面具，躲躲藏藏，一边表现得像是被人用枪抵住了腰眼……
蒋白棉津津有味地听着，隔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
坦白地讲，她觉得双方的辩论水平和理论水准都不是太高，就她看过的许多书籍而言，旧世界那些传承上千年的教派，关于教义的争论都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各据一边，引经据典，雄辩滔滔。
当然，这不妨碍蒋白棉认真旁听，类似的事情在灰土上可不常见。
“是啊是啊，怎么能把条件当成结论？”
“不不不，这不是条件和结论的关系，这是根源和它发展结果的关系！”
“……”
蒋白棉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刚才那番对话里某些用词她很耳熟。
她下意识望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正挺着脖子，大声附和。
下一秒，他悄悄缩到了地板上，在光芒照射的边缘，匍匐着爬到了另外一边。
重新坐好后，他摘掉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七情上面地反驳起自己刚才的言论。
玩得真开心……都看不出来是病人……蒋白棉差点被气乐。
就在这时，半空一声轰隆响起。
今年怒湖区域的第一道春雷来了。
等到雷声有所平息，宣扬恐惧的那帮人已“屁滚尿流”般逃出大厅，躲回了自己房间。
警惕教堂的人则各找地方隐藏，让自身不暴露在外来者的视线里。
也就是十几秒的时间，大厅内只剩下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孤零零坐在圣徽附近的商见曜。
隔了一阵，蒋白棉叹了口气：
“走吧，去拜访宋警示者。”
宋何的房间内，“旧调小组”再次见到了这位熟人。
他还是那样，眉毛略显稀疏，鬓角有点发白，胡须剃得干干净净，没怎么变老。
“愿你们警惕之心永存。”宋何抬起双臂，交叉于胸前，向后退了一步。
“距离是我们的朋友！”商见曜以同样的姿势做出回应。
宋何没有表情的变化，望向戴着秀气僧人面具的薛十月，微笑问道：
“你们怎么又回红石集了？”
“打算去铁山市废墟，在这里和那个智能人会合。”蒋白棉简单回答道。
不等宋何再问，她好奇打听道：
“宋警示者，刚才大厅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宋何露出了一抹苦笑：
“同根的教友在辩论教义。”
他随即解释了两句：
“旧世界毁灭后，第一批得到执岁启示的眷者发展信徒，组建了教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中出现了分歧，一派人认为执岁是警惕的化身，一派人坚持恐惧才是根源。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吵了几年，各自拉着支持者自立门户，最初的‘幽姑’教会分裂成了警惕教派和恐惧教团。
“之后，他们每隔几年又会挑选代表和地点，聚在一起，继续当初的争论。”
“这样啊……”商见曜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可惜他戴着面具。
蒋白棉继续问道：
“宣扬友善的那批人呢？”
“那是另外的。”宋何表情微沉，明显不愿多讲。
商见曜见状，提出了一个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执岁没有指出哪边是错误的吗？”
老师不给参考答案，不批改试卷？
宋何温和地笑了笑：
“直到现在，两个教会都依旧能获得执岁的回应，偶尔，每年。
“所以在我看来，他们其实都有道理，都在一定程度上践行了执岁的教诲，只是体现在了不同方面。
“呵呵，我不能再讲了，你们也别说出去，要不然主教会罚我抄写警惕相关的教义。”
宋何都这么说了，蒋白棉当然不好再问这方面的事情，毕竟这里是警惕教堂，有“幽姑”的注视。
她斟酌着开口道：
“宋警示者，迪马尔科的父亲，祖父，或者曾祖父，当初有没有离开过‘地下方舟’，前往铁山市废墟？”
啊……组长什么意思？怎么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龙悦红呆愣之中，突然打了个机灵。
迪马尔科，或者说“扮演”过迪马尔科和他父亲、祖父、曾祖父的那位觉醒者，在“菩提”领域！
一山之隔的铁山市废墟则有佛门五大圣地之一！
这看起来有点巧合。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真正明白组长坚持在红石集等格纳瓦，而不是铁山市废墟附近区域的原因。
她不仅仅想看一看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工作成效，而且还打算调查“阎虎”的问题、迪马尔科和铁山市废墟佛门圣地的关系。

第四十七章 “魔鬼睁开了眼睛”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宋何脸上闪过了一抹诧异。
对方提的问题非常奇怪，而且有着明确的指向，似乎想探究什么。
作为偏安一隅的警惕教派神职人员，宋何虽然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和足够的阅历，但眼光终究局限在了红石集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往上最多涉及教派的某些人事更迭和教义纷争，对一山之隔的那座城市废墟几乎没什么了解，这就导致他明明听出来蒋白棉想调查某个秘密，却无从猜测。
思绪纷涌间，宋何苦笑了起来：
“坦白讲，我只见过迪马尔科的曾祖父蒙蒂斯，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小人物，呵呵，现在也是，总之，和他接触不超过五次。
“他时不时会离开方舟，到地表来，去不同的地方，至于去了哪里，我不清楚。
“后来，他皈依了我们教派，信仰了执岁，就再也没有出过‘地下方舟’，直至死去。
“他的儿子、孙子，也就是迪马尔科的祖父、父亲同样如此。”
或许是在红石集待了太久，时不时需要使用红河语向信徒们布道，宋何言谈之间偶尔会带上这门语言的语法特征。
呃，他哪里是皈依了你们教派，信仰了执岁，他是被硬生生打服的……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迪马尔科的曾祖父蒙蒂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骄傲到自大，威严到不近人情，目光很有威慑力。”宋何坦然回答道，“他具体的性格，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和他接触不多，不是太了解，比起我，你们还不如去问方舟的老仆人、老守卫，去翻蒙蒂斯的藏书，或许他有写日记的习惯呢？”
商见曜笑了起来：
“正经人谁……”
他后续的话语被蒋白棉打断了：
“如果蒙蒂斯藏着某个秘密，那他肯定不会记载在日记里，除非他希望在合适的时候用合适的方法告知其他人。”
“万一他有写日记强迫症呢？”诚实的商见曜杠了起来。
宋何表情未有变化，语气依旧温和：
“我只是提出一个调查的方向。”
“明白。”蒋白棉诚恳说道，“谢谢。”
然后，她提出告辞，带着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走向门口。
眼见过道已近在咫尺，她突然转身，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们教堂当时有派人去点查‘地下方舟’的藏书吗？”
组建方舟管理委员会后，“旧调小组”其实并没有放过地下那些藏书，只是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隔壁的铁山市废墟有佛门圣地，对“迪马尔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经历不怎么感兴趣，重心主要放在了有关末日论的那部分书籍上。
——迪马尔科家族的先祖是末日论狂热爱好者，为此专门修建了地下方舟，家里的藏书自然不会缺乏相应的内容。
宋何眼眸微动，轻轻颔首道：
“派了几名神职人员去，因为‘地下方舟’的藏书里有许多技术资料和涉及旧世界文明的宝贵书籍，这对红石集的未来，对人类迎接新世界降临，有着相当重要的作用。
“这是我们祖先，旧历人类给我们留下来的财富。”
说到这里，宋何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没有拿走任何孤本，只是对它们做了抄录。”
他另一层意思是，相同书籍较多的，警惕教派抽走了其中一本或两本。
“嗯。”蒋白棉缓慢点头，“有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记载吗？”
宋何摇起了脑袋。
……
方舟内部，地下二层，之前那个会客室内。
“旧调小组”又找来了乌尔里希这位前方舟管家。
“方舟第一任主人，迪马尔科的曾祖父蒙蒂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蒋白棉开门见山地问道。
乌尔里希回忆了几秒，斟酌着语言道：
“他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死去，但我祖父是他任命的一名执事，对我提过他。
“他各方面性格和迪马尔科很像，只是没那么狂躁和，和暴虐。”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被关在方舟很多年，无法出去，心理彻底扭曲……龙悦红在心里“帮忙”解释道。
“性格之外的情况呢？”蒋白棉追问道。
乌尔里希看了看依旧戴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
“他曾经是旧世界某个古老宗教的信徒，经常会随身携带那个宗教的《圣典》，迪马尔科和他父亲、祖父总是穿旧世界神职人员服装的爱好就是直接或间接受他熏陶而来。
“不过他最终还是信仰了执岁，加入了教派，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得到了安宁。”
那是因为同一个人有始终如一的服装审美倾向……龙悦红再次于心里回了一句。
宗教……典籍……蒋白棉无声嘀咕起来。
白晨则追问道：
“那本《圣典》还在藏书室吗，蒙蒂斯经常随身携带的那本？”
“在，教派只是拿走了另外几本圣典。”乌尔里希相当肯定。
因着商见曜已到了昏昏欲睡勉强支撑的程度，不需要担心话题偏离的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知道蒙蒂斯先生最常看的是哪些书籍吗？他有没有留下日记？”
乌尔里希摇了摇头：
“他不是一个喜欢记录的人。
“而且，他和迪马尔科的父亲、祖父，乃至迪马尔科本人，都非常痛恨别人窥探隐私，从不让人知道他们的阅读喜好。”
蒋白棉沉默了几秒，转而问道：
“对了，上次我们看的家族自传还在吧？”
那是旧世界毁灭前，迪马尔科家族编写的自传，“旧调小组”之前主要翻了翻有关末日和方舟的部分，发现确实是那位先祖太过狂热，才会想着修建地下方舟，而不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
这次，蒋白棉决定重新再过一遍，将之前跳过的、粗略扫了一遍的仔仔细细看上几回。
“在。”乌尔里希沉稳回答。
……
位于地下方舟某层的藏书室内。
乌尔里希拿起就放在中间书桌上的一本暗红封皮《圣典》，递给了蒋白棉：
“这就是蒙蒂斯先生经常携带的那本。”
蒋白棉一手接过的同时，看了看周围林立的书架，觉得这里更像是书库而不是藏书室。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她对乌尔里希说道。
乌尔里希没有坚持留在这里，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己适不适合参与。
等乌尔里希离开了藏书室，蒋白棉对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道：
“我看这本《圣典》，你们重看那几册迪马尔科家族自传，喂，你要是头晕严重，就靠着书架睡一会儿。”
“好。”商见曜闭着眼睛说道。
他整个人慢慢就滑到了地上，当场睡了过去。
真是不拘小节啊……龙悦红咕哝中拿起了乌尔里希送到书桌上的一册自传。
时间安静地流逝起来，只有沙沙沙的轻微翻书声伴随。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看到了《圣典》里有关地狱和魔鬼的部分。
突然，她发现某一页底部的空白处，有人用深蓝色的墨水写了一段话。
那段由红河文组成的话语是：
“我从黑暗中醒来，魔鬼睁开了眼睛。”
不知为什么，这平铺直述字迹略显潦草的一句话让蒋白棉有点背脊发凉。
她快速翻起了后面部分，没找到新的“批注”。
整本《圣典》上，似乎只有这么额外的一点“内容”。
“你们看看这个。”蒋白棉一边招呼龙悦红和白晨过来，一边做起猜测，“旧世界毁灭后，蒙蒂斯在方舟内第一次醒来时留下的话语？他当时已经弄清楚自己获得了什么能力，心情复杂，难以遏制，所以写了这么一句，觉得自己成为了魔鬼？”
龙悦红正要起身，走向组长，目光忽然扫到了自传上一句话：
“为了开拓家族建筑事业，长子蒙蒂斯被派去邻国铁山市参与旧城改造招标……”
龙悦红的瞳孔一下放大，脱口喊道：
“组长！
“蒙蒂斯去过铁山市！旧世界毁灭前！”
这两者之间竟然真的存在一定的联系！

第四十八章 寤寐思服
龙悦红的话语回荡在藏书室内，就仿佛一个个惊雷，炸响于蒋白棉和白晨的心头。
“地下方舟”的第一任主人，疑似迪马尔科本尊的蒙蒂斯竟然真的去过铁山市！
而出乎蒋白棉意料的是，他并非于混乱年代前往，而是在旧世界毁灭前。
蒋白棉刷地站起，走到龙悦红旁边，拿过了他手中的自传。
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蒋白棉脸露惊喜地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我们找一找蒙蒂斯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在铁山市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
三人又各自埋头，翻起那几册自传。
这一次，他们连标点符号都不自觉过滤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等人终于提取出了自传里有关蒙蒂斯的全部内容。
在编写自传的年代，他并非家主，只是继承顺位靠前的长子，所以他的各种活动并没有占到多少篇幅，只是在记录另外事情时被偶尔提到一笔。
对于蒙蒂斯在邻国铁山市参与旧城改造招标的事情，这套家族自传并未说明成功与否，但蒋白棉通过蒙蒂斯于一年多后才参与家族其他事务判断，他应该是竞标成功，在铁山市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蒙蒂斯之后被派去负责本城地标建筑的修建，直到旧世界毁灭……这说明他离开铁山市是在旧世界毁灭前几年……‘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在旧世界就存在一定的诡异了？”蒋白棉做出了合理的推测。
红石集所在废墟对应的这种城市在旧世界属于经济相当发达的地方，自传上有提到人工费用很高且效率降低，各种大型工程的兴建不再飞速，因此地标建筑一修就是好几年实属正常。
“而‘地下方舟’是在他去铁山市之前很多年就修建好的，明显与第二食品公司的诡异无关。”白晨觉得事情还是没法真正地串联起来。
又讨论了一阵，蒋白棉翻腕看了下电子表，捂嘴打了个哈欠道：
“有点晚了，我们回去睡觉吧，明早继续。”
她是觉得这里书籍众多，没法毕其功于一役，既然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不如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早再战。
白晨和龙悦红看了眼蒙蒂斯或者其他什么人于《圣典》上写的那句话，见一时半会想不出新的思路，遂赞同了蒋白棉的提议。
蒋白棉往旁边走了几步，弯下腰背，左手一抓，直接提起商见曜，让他靠着自己，接受搀扶。
这家伙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本想自告奋勇帮忙的龙悦红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将张开的嘴巴又重新合拢。
一行四人就这样回到了地下二层，来到乌尔里希安排人整理好的两个房间前。
这都是两人间，蒋白棉特意要求的，保证彼此能互相照应。
“你们回房休息吧，晚上尽量不要起夜，如果确实需要，喊醒对方，绝不单人行动。”分别之前，蒋白棉习惯性叮嘱了一句。
两人间客房的卫生间在外面。
“好。”白晨答应了下来。
“是，组长。”龙悦红回答的时候心脏竟砰砰乱跳。
虽然现在这种分组是“旧调小组”一直以来的习惯，大家已经适应，熟得不能再熟，没什么值得尴尬的地方，但龙悦红还是觉得今时不同往日。
心态不一样了。
而自从他伤势痊愈后，就再也没有和小白睡在同一个房间过。
——从最初城返回“盘古生物”，从“盘古生物”到红石集的途中，“旧调小组”只是偶尔会找定居点补充物资，没有住过旅馆，也未租过房间，甚至连帐篷都没有搭过，全是两人一组，轮流在吉普车内睡觉。
“众目”睽睽之下，这毫无疑问没有睡同一个房间的感觉。
龙悦红原本以为在大家都成长起来后，组长会重新调整分组，不再男女搭配，免得大家一直不自在，毕竟当初一老带一新的情况已不复存在，他也能勉强承担起看住商见曜的职责了，谁知蒋白棉仿佛忘记了这件事情，再未提过。
龙悦红刚才不主动帮蒋白棉搀扶商见曜，就是突然害怕对方因此记起要调整分组。
进了房间，龙悦红侧头望向白晨：
“你睡哪张床？”
“都一样。”白晨取下身后的战术背包，随手将它丢到了右边那张床上。
“哦哦。”龙悦红走到左边床侧，坐了下来。
这时，他看见白晨脱下了外套。
虽然这是之前司空见惯的景象，白晨里面也有穿长袖的迷彩T恤，不可能暴露什么，但龙悦红还是莫名觉得不自在，微不可闻地清了清喉咙，将目光投向了旁边。
“不去洗漱吗？”白晨拿出了洗漱用品。
“哦哦。”龙悦红猛地站起，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开罐器、铁梳子等物品时不时弹出，又被收了回去。
等忙完这些事情，各自躺到了床上，龙悦红睁着眼睛，望着被黑暗笼罩的天花板，许久都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梦乡的，一觉醒来已是半夜。
可能是因为一直有点紧张，龙悦红感觉尿意比较明显。
他听到白晨呼吸悠长，显然睡得正香，不想将她吵醒，只好辗转反侧，试图憋住。
他侧躺一会儿，仰卧一会儿，又往另一个方向侧躺一会儿，不断地调整姿势，寻找最不难受的状态。
突然，他听到白晨那边传来窣窣的声音。
“你醒了吗？我想去一下卫生间。”白晨开口说道。
“好。”龙悦红刷地翻身坐起。
两人结伴，带上武器，出了房间，来到隔壁。
“你先吧。”龙悦红很有绅士风度地指了指卫生间的门。
白晨没有推辞，快步走了进去。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龙悦红忽然感觉走廊的风阴冷森然，只开了几盏的壁灯昏黄黯淡。
他一下想起了当初大战迪马尔科时的情况——阴森难言的恐怖氛围里，他就像被幽魂入侵，难以控制身体。
迪马尔科不会还有点气息残留，以类似鬼魂的状态存在，飘荡于“地下方舟”内吧？龙悦红越想越是害怕，总有种谁在暗中注视自己的感觉。
他眼眸转动了一下，缓慢侧过身体，小心翼翼地望向后方。
下一秒，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从猴子面具后透出来的眼睛。
龙悦红安抚住狂跳的心脏，脱口质问：
“你怎么没有声音？”
“会吵到别人的。”商见曜压着嗓音解释。
“……”龙悦红没法计较，“你怎么醒了？”
“睡太久，需要上厕所了。”商见曜理直气壮。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组长呢？”龙悦红皱眉问道。
“这么点距离，她靠感应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起床。”商见曜浑不在意地回答。
他转而问道：
“你们之前在藏书室有发现什么吗？”
“有。”龙悦红刚做出回答，白晨就走出了卫生间，开口说道：“该你了。”
“等一下，先说发现了什么。”商见曜取下猴子面具，一脸好奇。
憋得慌的龙悦红吸了口气，咬了咬牙，决定快速讲完。
“我来吧。”白晨走到了他和商见曜之间。
“好。”龙悦红莫名开心。
等他解完小便洗好双手出来，白晨已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商见曜。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道：
“蒙蒂斯当时认为自己被魔鬼附身了？他不知道这是觉醒？”
“他当时应该还没接触过相关的概念。”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商见曜未做回答，急匆匆奔入了卫生间。
……
第二天上午，用过早餐的“旧调小组”再次来到“地下方舟”内的藏书室。
商见曜没去翻蒙蒂斯的《圣典》和迪马尔科家族的自传，望向乌尔里希，诚恳询问道：
“这里有神秘学的书籍吗？”
“有一些。”乌尔里希回答道，“虽然蒙蒂斯先生是虔诚的信徒，一点也不喜欢神秘学，但他的父辈、祖辈有人爱好这个，搬了备份的书籍到方舟来。”
“带我去看看。”商见曜直截了当地说道。
蒋白棉听完两人的对话，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你怀疑蒙蒂斯认为自己被魔鬼附身后，曾经试图从神秘学里寻找相应的源头和解决的办法？”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上午的他神清气爽，状态良好，看不出还受到精神损伤的折磨。
很快，他和乌尔里希、龙悦红搬回来了三叠神秘学书籍。
等到乌尔里希离开，“旧调小组”四人分工合作，各自负责检查一部分。
翻着翻着，龙悦红就有所发现：
书籍内某些词语和句子被人用蓝黑色钢笔于底部画了线条。
他立刻报告了这个情况，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相继表示自己手中的书籍也有类似情况存在。
经过对比，他们发现被画线的单词、句子都与灵、灵魂、灵性有关。
这涉及不同的神秘学理论，包括以太论、万物有灵论等。
随着检查的深入，白晨又在某本书的最后找到了新的线索。
蓝黑色的钢笔在空白地带以非常重的笔触写下了一个单词：
“代价？”

第四十九章 再见鱼人
“为什么蒙蒂斯最后要写一个‘代价’，而且还是加的问号？”龙悦红看着白晨展示给自己等人的那本书，不是太理解地说道。
白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指出了一个事实：
“写‘代价’这个单词时，蒙蒂斯的情绪明显很激动，落笔非常重，墨渍都渲染开了一点，纸的另外一面也有痕迹。”
“代价……”蒋白棉低语着这个单词，不断地于脑海中做出各种假设，又否定它们。
商见曜则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代价’有什么好激动的，需要这么用力写下来？
“真没有见识！”
听到这家伙的话语，蒋白棉心中一动，环顾了一圈道：
“会不会蒙蒂斯当时根本不清楚获得能力要付出代价？
“以至于他发现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之后，结合神秘学的知识，怀疑自身已不知不觉付出了代价……”
白晨找到“代价”这个单词的那本神秘学书籍就是主讲魔鬼相关的。
它其中好几个章节提到凡人出卖灵魂，从魔鬼那里换取力量、金钱、身体或者美色。
“可你们不是说，‘群星大厅’一直回荡着‘一个代价，三个恩赐’的声音吗？蒙蒂斯作为觉醒者，不可能没听到、不清楚啊……”龙悦红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他本想举商见曜为例子来增强说服力，毕竟这家伙脑子已经不正常了都知道代价的事情，可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引火烧身。
龙悦红话音刚落，蒋白棉就脸色较为严肃地开口：
“如果真是这样呢？蒙蒂斯真的不知道觉醒要付出代价呢？
“他的觉醒难道没通过‘群星大厅’？
“或者说，那个时候还不存在‘群星大厅’？”
白晨和龙悦红悚然一惊的同时，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蒋白棉狐疑地问道。
商见曜郑重其事地说道：
“旧世界毁灭就是因为觉醒者的晋升混乱无序，如同布朗运动，这导致熵不断增加，最终达到临界点，爆发了混乱的象征‘无心病’。
“旧世界毁灭后，执岁们痛定思痛，搭建‘群星大厅’、‘起源之海’、‘心灵走廊’和‘新的世界’，将觉醒纳入了管理，赋予它秩序。”
这脑洞，还挺不错的……你最近都看了些什么娱乐资料啊！蒋白棉瞄了下两眼一片茫然的龙悦红和白晨，清了清喉咙道：
“这个现象背后的原因暂时没有讨论的必要，我们现在需要确认的是：
“蒙蒂斯不知道有代价这回事，是因为他觉醒时还没有‘群星大厅’，还是由于他去过铁山市，到过第二食品公司，受到了某种‘祝福’，以至于绕开‘群星大厅’，完成了觉醒，等同于偷渡？”
龙悦红无从判断哪个可能是对的，只好以实证的精神说道：
“我们再翻翻这里的书籍，看蒙蒂斯还有留下什么只言片语，如果没有，问题的答案也许在铁山市废墟。”
“嗯……”蒋白棉缓慢颔首，“我们把相关的书籍都找出来看一下，这包括宗教、神秘学、超自然力量研究、世界未解之谜、相应领域的小说……”
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眼见中午快要来临，“旧调小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完成。
“呼，不能这么虐待自己。”蒋白棉伸了个懒腰，“等见过鱼人回来，拿出点物资，请十几二十个方舟居民来帮忙做初步的筛选。他们不用认识单词，挑出有批注、笔记的书籍就行了。”
啊……龙悦红忍住了涌到嘴边的话语。
“你怎么不早说？”商见曜一脸“委屈”，“要不然现在任务起码完成一半了。”
蒋白棉干笑了两声：
“我低估了难度。”
总不能说太过急切，满脑子都是找出下一本有蒙蒂斯“批注”的书籍，忘了还能请人帮忙这茬吧？
商见曜根本没在意蒋白棉的解释，他早就将刚才的情绪抛到了脑后，摸了摸肚子道：
“中午吃什么？”
……
下午两点，“旧调小组”跟着“地下方舟”组织的走私队伍来到了怒湖岸边。
这里有一个远离红石集，位于偏僻地带的废弃码头。
它已被方舟管理委员会找人修好，用来停泊自身弄到的船只。
将装着罐头、药物的箱子搬上一条小型货船后，指挥这次行动的博德赶紧邀请蒋白棉等人上去。
汽轮机转动的声音里，涂成棕色的小型货船荡开一圈圈水波，往怒湖深处驶去。
七拐八绕中，船只抵达了湖心一个荒凉的岛屿。
这岛屿并不大，远不能与阎虎沉睡的湖心岛比，它前后左右都能一眼望到尽头，与映着阳光的湖水相接。
“我们去岛上等。”脸有雀斑的博德指了指面前这座怪石嶙峋的岛屿。
不等龙悦红等人开口询问，他简单解释了几句：
“我们得提防鱼人翻脸。
“在湖上，在水里，我们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又不肯离开怒湖，到岸上来和我们交易，所以只能选这么一座岛屿做碰面的地点，用你们灰土语来说就是，就是折中之法。
“这岛屿虽然不是太大，但可以构建工事，抵挡来自船上的攻击，一旦鱼人真的带着恶意，我们就一边坚守，一边拍电报请求支援。
“到时候，用半年多前弄到的无人机配合觉醒者，应该能把我们抢出去。”
不错，当初的普通守卫现在做事都井井有条了……蒋白棉暗赞一声，就着这个话题问道：
“那几个觉醒者态度怎么样？”
她指的是迪马尔科豢养的那些觉醒者。
“有两个很积极，现在已经被吸收进管理委员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的能力对我们来说很有用。”博德如实回答，“剩下的不愿意承担管理职责，但我们也给了很高的待遇。”
确实，如果管理委员会没有足够的实力，迟早被人推翻……蒋白棉当初留格纳瓦在“地下方舟”做临时会长，也是有震慑那些觉醒者的想法，她认为不能完全依赖警惕教堂。
这个时候，商见曜等得无聊，腰腹用力，玩起了立定跳远。
他直接从货船边缘跳到了岛上，没走搭好的船板。
博德等人看的都是额头一跳。
这是怪物吗？
蒋白棉见状，不再耽搁，小步跳至船板，走上了岛屿。
龙悦红和白晨紧随其后。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鱼人们驾驭着一条木制的游船，抵达了交易地点。
他们其实有收罗到怒湖内散落的各种船只，且祖上传下来了相应的修理技术，但碍于没有汽油、钢铁、电池等资源，很多船要么根本没办法修好，要么修好了开不了。
相比较而言，古老的木船更适合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呈灰黑色，泛着微弱光芒的脸孔，看着他们凸出的白多黑少眼睛和耳朵下方至脖子处的鳃，龙悦红就一阵头晕，感觉自己得了脸盲症。
一时之间，他只能靠高矮胖瘦来记忆那些鱼人。
为首的那位高大鱼人目光扫了一圈，突然后跳两步，落到岸边，距离湖水愈发得近。
其余鱼人骚动之际，他抬起覆盖灰黑鳞片的手掌，指着蒋白棉等人，用红河语道：
“他们是谁？
“之前那么多次交易都没有他们！”
为了打消鱼人们的戒备之心，方舟管理委员会组织的走私队伍每次都尽量一致，如果谁当时确实参加不了，他们宁愿少一个人。
嚯，这帮鱼人被生活逼得都快信仰“幽姑”了，警惕到了一定程度……蒋白棉侧头看向博德，示意他来处理。
不等博德开口解释，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们是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名誉会长，是走私生意的幕后老板。
“放心，如果真要对付你们，早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这不是太有说服力的话语，连博德等人都觉得漏洞百出。
他们认为鱼人们肯定不会相信，忙将商见曜挡在后面，试图用乌尔里希会长准备的说辞化解鱼人的警惕。
——博德等人清楚蒋白棉他们非常厉害，挡住商见曜不是害怕鱼人翻脸，为的是化解矛盾，不产生冲突，免得达不成预定的目的。
可这时，为首的鱼人却主动走了回来，看着商见曜，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对。”
其他鱼人虽然没说话，但用行动支持了首领。
博德等人诧异之余，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我们这次来，是想用物资换一个情报。”
“什么情报？”为首鱼人满是疑惑。
蒋白棉正色说道：
“你们部族里，第一批登上湖心岛的那些人当时等了神使多久，在哪里等的？”
为首鱼人眼睛凸出得似乎更加厉害了，愕然脱口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蒋白棉心中一动，改变了问题，急声询问道：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为首鱼人沉默了几秒，用充满恐惧的口吻道：
“他们，他们，都得了‘无心病’。”

第五十章 新的假设
从那座岛屿返回怒湖岸边，直至“地下方舟”铁山入口的途中，“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都保持着沉默，脑海里一直在回荡那几段对话：
“你们部族里，第一批登上湖心岛的那些人当时等了神使多久，在哪里等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他们，都得了‘无心病’。”
“全部？”
“全部。”
回到地下二层，进了那个会客室，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打破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最不可能被吓到的啊。”
商见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是下午，我又用了能力，电量已经快耗光了。”
他受损的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
有了这么一个插曲，龙悦红终于忍不住开口：
“在阎虎神庙内待超过一刻钟，在神庙周围区域待超过半小时，在岛上其他地方待超过三天，必然会感染‘无心病’？”
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目前看是这样。
“也不知道公司是不是用人命堆出来的经验……”
“那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白晨倒是不太在意“盘古生物”为什么能制定出这样的注意事项，她关心的是沉睡的阎虎和“无心病”之间的联系。
回来的途中，蒋白棉早就想过很多种可能，又一一做了否定，此时，她抛出了自认为最有道理的那个：
“阎虎其实是被困在了‘新世界’，他的身体相当于成为了‘新世界’和现实交汇的节点？
“这样的节点不受控制，会缓慢地往外泄露‘新世界’的气息、物质和……”
说到这里，蒋白棉顿了一下，补了一个词语：
“病毒。”
龙悦红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是说，‘无心病’病毒来自‘新世界’，通过类似的节点传播到灰土上，感染了周围的人群，就像当初阎虎沉睡后，湖心岛的人类聚居点很快就被‘无心病’击垮了？”
“这是一种解释，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蒋白棉努力让自己平静。
调查清楚“无心病”的源头是她一直以来的理想。
她吐了口气，又补充道：
“于‘新世界’而言，‘无心病’病毒可能不算什么，甚至都不一定是病毒，但对生活在灰土上的人们来说，这非常致命。”
这让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些书籍，某些人类来到与世隔绝的某个地方后，身上携带的，对他们无害的细菌、病毒给土著们带来了大规模的死亡。
“可，可都说‘新世界’是好地方，没有‘无心病’，没有饥荒，没有寒冷，没有怪物，没有畸变……”龙悦红有种心目中的圣地被玷污的感觉。
“可能也没有人类。”有气无力精神欠佳的商见曜在旁边帮他补了一句。
这句话听得龙悦红汗毛立起。
白晨跟着点了点头。
“‘新世界’未必是好地方，奥雷不就说他宁死都不去‘新世界’吗？”
蒋白棉“嗯”了一声，回忆着说道：
“之前发现公司爆发‘无心病’的日期和最初城动乱的时间点吻合，我们不是做过一个猜测吗？
“最初城的动乱很可能被执岁关注，甚至直接插手，祂们的碰撞产生了一定的高层次波动，给灰土不少地方带来了小规模的‘无心病’……
“现在看来，这个推测得做修正了。”
商见曜举了下手，试图抢答，却又虚弱地揉了揉额头：
“算了，懒得想。”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斟酌了下语言道：
“最初城动乱时，各大势力那些精神进入‘新世界’、肉体留在灰土的强者或多或少都有回归，加上执岁们的注视和插手，那天上午，‘新世界’与灰土之间肯定出现了多条通道，导致‘无心病’又一次外泄了出来。”
比起力量碰撞产生的波动，这个猜测似乎更加的合理和现实。
龙悦红先是点头，继而提出了一个疑问：
“既然阎虎沉睡的神庙和周围区域都不能停留太久，否则必然会感染‘无心病’，那‘水晶意识教’悉卡罗寺内部和旁边几条街，最初城金苹果区乃至整个城市，都不可能有人类存在，早就被‘无心者’统治了。”
在龙悦红看来，“佛之应身”和沉睡的阎虎从本质上来讲没有多少区别，而类似的精神进入‘新世界’、肉体留于灰土且还有活性的强者，最初城肯定不止这么一个。
阎虎会带来的，他们同样会带来！
蒋白棉略带苦涩地笑着回应：
“你以为最初城时不时出现的‘无心病’病例是怎么来的？”
这话问的龙悦红瞬间毛骨悚然。
蒋白棉继续说道：
“只不过，比起倒霉的阎虎，他们拥有更多的自由，能自行选择什么时候回归什么时候沉睡，并且对周围区域也保持着一定的掌控力，能将‘无心病’的外泄和传播压制到很低的水平。
“而且我怀疑，他们还能有意识地分配力量，保护谁或者不保护谁，所以公司管理层很少有人得‘无心病’，员工群体每年则有那么一两次，甚至更多。
“这一点，等之后重返最初城，我们可以做个验证，比较一下贵族群体、官员军队、普通公民的‘无心病’发病率。”
白晨想起某个细节，有所明悟地附和：
“难怪当初奥雷的管家得了‘无心病’后，他不悲伤，不惊慌，不恐惧，而是愤怒和疑惑……
“他认为应该保护管家的某些位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
听到这里，龙悦红感觉又一个环节被扣上了。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强撑着露出欣慰的表情：
“所以我们当初真的冤枉小冲了！”
“旧调小组”有段时间怀疑最初城青橄榄区爆发的“无心病”疫情与小冲有关。
蒋白棉“呵呵”笑道：
“你不要忘了杜衡老师是怎么评价吴蒙和小冲的。
“作为这个世界的毒疮，他们和新世界的联系不一定比那帮沉睡的老家伙弱。”
会客室内，沉默再次统治了这里。
过了好一阵，白晨主动提出一个问题：
“既然阎虎很可能是精神进入‘新世界’，肉体留在灰土上的觉醒者，那他为什么要喊‘救我’？而且他也不像其他‘新世界’强者一样，能偶尔回归。”
蒋白棉对此已有想法，笑了笑道：
“阎虎自号‘阎罗’，现世称神，显然是不信仰哪位执岁的，等到了‘新世界’，自然没人收留，没人庇护，之后大概是遭遇了什么。
“我怀疑他被哪位执岁给镇压了，就像迪马尔科被‘幽姑’封印在方舟内……”
后面半句话，蒋白棉越说越是小声。
这里曾经是“幽姑”时常注视的地方。
为此，蒋白棉刻意转移了话题，嗤笑起商见曜：
“你这种随身携带诸天执岁庇佑图的，进了‘新世界’恐怕比阎虎还惨。”
商见曜叹了口气：
“祂们会理解我良苦用心的。”
“你有什么良苦用心？”龙悦红知道商见曜给不出正经答案，就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论”。
商见曜摊了下手：
“还没想好。
“反正还早。”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蒋白棉见状，做出总结：
“这次来红石集，收获比想象多很多，而且至关重要。
“接下来，‘新世界’与‘无心病’的具体联系暂时放一边，因为目前没有追查下去的线索了，之后再考虑。
“喂，你跟着我们到藏书室，找些书打地铺睡一会儿，我们请方舟的居民来帮忙筛选过滤。
“争取在明天下午见山怪之前，把蒙蒂斯留下的只言片语全部翻出来。”
“旧调小组”当下的方向是蒙蒂斯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佛门圣地之间的关系。
……
夜深人静之时，藏书室内，蒋白棉询问起龙悦红、白晨和睡了个“午觉”起来的商见曜：
“有收获吗？”
“没有。”白晨率先回答，龙悦红和商见曜跟着摇头。
蒋白棉微微皱起了眉头：
“度过最开始的震惊、慌乱和迷惑后，蒙蒂斯看来变得谨慎和小心，不再有留下什么线索。”
沉吟了几秒，蒋白棉转而问道：
“藏书室内有佛经吗？”
普渡禅师商见曜对此非常肯定：
“没有。
“我本来想找几册学习学习的。”
想学习佛经的只有他，没有“们”。
蒋白棉“嗯”了一声：
“没看过佛经，又似乎没经过‘群星大厅’这个地方，迪马尔科或者说蒙蒂斯从哪里知道自己其中一种能力叫‘宿命通’？
“这是佛门专有词汇，很多灰土人都不知道或者不理解，他一个红河人拿什么想出来的？”

第五十一章 友善之手
龙悦红和白晨无法回答，普渡禅师商见曜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竖起左掌，低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我们一般管这叫宿慧。
“也许蒙蒂斯的上一世上上一世是佛门中人，陷入苦海，一次又一次轮回，等到觉醒，才慢慢记起了前世今生。”
虽然知道这家伙是在满嘴跑火车，但蒋白棉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认真想了一下道：
“不排除你说的这种情况，只是可能非常小。
“目前为止，只有‘宿命通’体现出了完成这类事情的潜质，可它又没有消除本身记忆等待被唤醒的一面。
“除非‘菩提’领域还存在和‘宿命通’类似但细节不同的能力，否则……”
蒋白棉没有继续说下去：
“目前可行的两个方向是：
“一，把剩余书籍翻完，这个放在明天上午；二，进入铁山市废墟，看那里还有什么线索残留。
“明天如果有空，还可以再拜访下‘警惕教堂’的主教、本地的猎人公会，看他们有没有搜集到铁山市废墟的更多情报。
“在这方面多做些准备不会是坏事。
“好啦，回去睡觉吧，保持精神的充沛。”
……
翌日上午，两台改装过的车辆驶入了红石集。
“这里怎么都看不到人啊？”白晨以前那位同伴楚格将脑袋探出车窗，打量起周围或坍塌或荒废的建筑。
他一眼望去，感觉自己来到的是许久无人探索的废墟，而不是名声在外实力不弱的走私节点，这里唯一有生命感的是春日扬起新绿的那些植物。
“这是警惕教派的特色，红石集的镇民们看来已经把信仰融入了生活。”坐在花衬衫青年邵梁旁边的老者笑着说道。
他同样是灰土人，头发已稀疏到能看见油皮的程度，脸上的皱纹倒是不太夸张，嘴角始终带着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大主教，您的意思是……”楚格尊敬但不卑微地问道。
虽然同样信仰“幽姑”，但他对警惕教派、恐惧教团其实没什么了解，要不是最近想到南边来传教，宣扬友善和信任的重要，恰好顺路，根本不想来参加莫名其妙的普教会议。
楚格话未说完，突然有所感应，猛地扭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栋还算完好的高层建筑。
“那里有人。”他表现得就像是散步时偶遇了和善的邻居，虽然有点惊讶，但更多是喜悦。
被称为大主教的那名老者点了点头，表示楚格的发现没有问题。
“我过去打声招呼，问下路。”楚格自信满满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烟熏妆女子慕迟早在楚格说出附近有人后，就把车辆停到了路边。
“嗨，楼里的朋友，我们是来……”楚格一边走向那栋高楼，登上通往大门的台阶，一边挥舞起右手。
就在这时，一枚黑幽幽的手雷被扔了出来。
楚格的瞳孔一下放大。
他凭借着丰富的经验，猛地扑向侧面，飞出台阶，缩到了有遮挡的地方。
轰隆！
爆炸声里，楚格感觉自己紧靠的台阶墙体在剧烈颤动。
然后，他发现楼宇内那个人反方向脱离了自己的感应范围，逃之夭夭。
“我们没有恶意的！喂，我们是来交朋友的！”楚格高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他只好走回改装过的车辆旁，附身望向那位老者：
“大主教，您怎么不阻止他？
“他现在应该都还没有跑出您的感应范围。”
大主教摇头笑道：
“这不够礼貌。
“我们做事首先要表现出自己的友善，相信情绪是可以共通的。
“执岁说，相信彼此。”
他和楚格的对话没有那种特别强烈的上下尊卑感。
楚格闻言表示理解：
“猜忌不是新世界。
“那我们继续往前，找别的镇民问路，用诚意打消他们的过度警惕？”
他自从加入“友善之手”，已经习惯了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毕竟他们这样的人，在灰土上算是异类。
大主教满意点头。
楚格一边拉开车门，坐回副驾，一边思索着说道：
“我们干脆绕去湖边，找到红石集开垦出来的农田。
“现在是播种和耕作的季节，那边肯定有人，而且不好躲藏。”
慕迟和邵梁赞同了他的提议。
不知过了多久，两台车辆终于绕到了红石集西北面的近湖区域，看见这里开垦出了大量的农田。
农田里有多道身影正在忙碌。
他们发现楚格等人靠近后，很有纪律地往预定的地方集合，有的躲到了简易工事后，有的立在外面，强撑着观察后续变化，摆出可以交流的姿态。
目睹这一幕，楚格感动的差点擦起眼睛。
这才是正常的警惕啊！
刚才城市废墟里的人简直极端到了精神病的程度！
嗯，唯一的问题是，你们有没有必要都戴着面具啊？
“我们想问路。”楚格往外挥了挥手，表明了自身的意图。
他吸取前面的教训，缩短了句子，快速用灰土语和红河语各说了一遍。
那群“农夫”之中，有个戴着靛蓝色戏剧面具的男子鼓起勇气，前行了几步，用红河语问道：
“你们想去哪？”
“警惕教堂。”楚格高声回应。
那男子顿时舒了口气，对陌生人寻找警惕教堂见怪不怪。
他指着偏东南的方向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快进废墟的时候，就能看见教堂了。
“你们要是不小心走岔了路，周围农田里找一找，我们还有不少人在那边忙碌，可以给你们纠正路线。”
“谢谢啊！”楚格双手做喇叭状，置于嘴边。
他随即又问道：
“红石集现在有几股势力啊？”
“原本的灰语人、红河人和我们‘地下方舟’的人。
“但大家都信仰‘幽姑’，遵从教堂的命令。”
楚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忽然转过身体，用后背对着那群“地下方舟”的人，并虔诚赞道：
“单个弱小，群体强大。”
这是“友善之手”的礼节，表示信任对方，连后背都愿意交给他们。
又问了问什么是“地下方舟”后，楚格挥别那群人，走回了车上。
后排的大主教收回望着外面的目光，有感而发道：
“‘地下方舟’内那位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花衬衫青年邵梁笑道：
“能有大主教您厉害？”
大主教默然了几秒道：
“这很有可能。
“只不过，他的状态不是太对。”
开车的慕迟没想到“地下方舟”的主人这么强大，脱口问道：
“他算是警惕教派的人吗，一位恐惧主教？”
“不，他只是执岁的普通信徒。”大主教简单回答道。
听到这里，楚格扭过了脑袋：
“大主教，您对‘地下方舟’很熟悉啊……”
大主教和蔼笑道：
“我年轻那会从当时的‘神之手’那里听说了方舟主人的事，特意跑过来，待了一段时间。”
“那您肯定知道警惕教堂在哪啊……”楚格愕然说道。
自己根本不需要专门找人问路！
大主教笑了笑：
“这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哪还记得清楚具体的道路？”
几人交流间，两台改装过的车辆驶向了警惕教堂所在。
就这样开了一阵，他们看见原本的郊外荒田被开垦出来了一些，有不少人劳作。
大主教见状，想了一下，吩咐起楚格：
“你去详细问一下‘地下方舟’的情况。
“哎，不知道那位老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楚格立刻答应了下来，等到车辆停稳就推门而出，就近找了个戴着恶鬼面具的少女。
考虑到对方是警惕教派的人，他刻意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用洪亮的嗓门问道：
“你是‘地下方舟’的人？”
“对。”那少女没刻意放大声音，楚格相当勉强才听清楚。
因为对方用的是灰土语，他改回母语，继续问道：
“方舟现在的主人是哪位？”
“主人？”那少女疑惑出声，“没有主人，现在是管理委员会负责。”
啊……楚格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吓得那少女连连退后，吓得周围的“农夫”们赶紧支援了过来，从不同地方抽出了枪支。
楚格毫不在意形象地举起了双手：
“方舟原本的主人呢，绝嗣了？”
“被推翻了，死在了我们五位会长的手上。”那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自豪。
楚格眼眸微动，按捺住追问的冲动，回到了车上。
他把刚才了解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方舟的主人竟然被杀死了……”大主教明显有点震惊。
花衬衫青年邵梁对方舟原本那位主人有多强没明确的概念，只是嗤笑道：
“警惕教堂就眼睁睁看着那五个人对付自己的教徒？”
“嗯，这事看来有点复杂，我们到了警惕教堂仔细询问一下。”大主教已收敛起多余的表情。
车辆继续往前，没过多久，楚格等人终于抵达了警惕教堂。
他们在藏于暗中的一双双眼睛注视下，走入了血红杂着些许金色的大厅。
“这用色也太……”作为“幽姑”的信徒，花衬衫青年邵梁勉强忍住了对同信教派审美的嘲笑。
楚格则看见了四道熟悉的身影。
他们正好进入电梯，往下而去。
“白晨他们？”楚格凝视了一阵，微微点了下头。
他打算等等去打个招呼，如果对方会返回大厅的话。

第五十二章 另一批人
“友善之手”的大主教带着楚格、邵梁、慕迟等人，于警惕圣徽之下见到了本地主教安东尼奥拉。
这位身高超过一米八，披着黑色斗篷，戴着极简面具，头上寸草不生，看起来相当强壮的神职人员抬起双臂，交叉在胸前，往后退了一步：
“警惕是神的提示。
“德尔洛大主教，你们的房间已经安排好。”
头发稀疏的德尔洛大主教本想按照“友善之手”最正式最有诚意的礼节，给安东尼奥拉一个拥抱，但看到他毫不掩饰的警惕表现，只好转过身体，将后背展现给对方，并用红河语道：
“友善对人，相信彼此。”
两大教派之间的分歧一下昭然若揭。
而且，这和警惕教派、恐惧教团在教义重点上各据一边不同，“友善之手”完全另起炉灶，和另外两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唯一的共同是，“友善之手”信仰的同样是十月的执岁“幽姑”。
如果说警惕教派、恐惧教团同源而生，那“友善之手”就是外面捡来的。
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略等于事实。
——混乱年代里，“友善之手”发源于那些需要团结起来对抗“无心者”和各种畸变生物的人群，那些人靠着守望相助，精诚合作，勉强杀开了一条血路，开辟出不同的聚居点，将对“幽姑”的这种信仰传播开来。
“友善之手”的理念和“救世军”在本质上有共同之处，双方也确实有着漫长而密切的合作。
而直到新历10年，因着“幽姑”的神谕，“友善之手”才固定派人参加警惕教派、恐惧教团之间的普教会议。
正是由于他们的存在，警惕教派和恐惧教团才没有重复前面几次争执到大打出手，差点杀红眼睛的情况。
用楚格在路上自嘲的话语来说就是：
执岁不忍自家信徒因一点教义纷争就遭遇不必要的伤亡，特意派“友善之手”的人过来劝架。
等到跟随自己的人员齐刷刷转身，背朝警惕教派主教安东尼奥拉行完了礼，德尔洛这位“友善之手”的大主教才态度和煦，语气舒缓地说道：
“我曾经来过红石集，和‘地下方舟’那位有过接触，算是老朋友。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可以让我去拜会一下吗？”
安东尼奥拉顶着白色的极简面具，沉声说道：
“迪马尔科已经死亡，‘地下方舟’换了主人。”
“你们做的？”德尔洛表现的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安东尼奥拉摇了摇头：
“不是。
“是五个外来者。”
“他们也是执岁的信徒？”德尔洛“惊讶”问道。
安东尼奥拉再次摇头：
“我不太清楚他们的信仰，但他们肯定不是执岁的信徒，平时也不住在红石集，偶尔才过来。
“其实，你们刚才应该有见过他们，你们进入教堂的时候，他们正好离开大厅，返回地底。”
“……”旁边的楚格认真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安东尼奥拉主教说的应该是白晨他们四个人。
他们？
他们干掉了一位被德尔洛大主教认为比他更强的觉醒者？
白晨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的同伴虽然看起来像是来自大势力，但也不至于这么强吧？
太年轻了……
一个个念头飞闪间，楚格抱着本能的怀疑，开口问道：
“主教阁下，你不是说杀死‘地下方舟’原本主人的有五个人吗？
“我们刚才看到的只有四个……”
安东尼奥拉未做隐瞒：
“还有一个是智能机器人，这次没过来。”
白晨那个智能机器人？楚格感觉事情对上了。
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这才多少年，白晨就成长到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地步，并且加入了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小队？而且，这些年里，自己也不是没有收获，相比当初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德尔洛大主教斟酌了下问道：
“主力是那个智能机器人？”
对啊，智能机器人很克制某些领域的觉醒者，哪怕对方已经进入“心灵走廊”……记起这点后，楚格下意识舒了口气，觉得还算合理。
“我不清楚，我没有参与，现场也未留下监控录像。”安东尼奥拉平静回答。
“友善之手”的大主教德尔洛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疑惑：
“他们是外来者，又不信仰执岁，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闯入教堂地底，杀死方舟的主人？
“方舟的主人可是执岁的信徒啊。”
哪怕以友善著称的自家教派，也干不出这种开门揖盗的事情！
安东尼奥拉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一点：
“执岁默许了。”
德尔洛悚然一惊，环顾了一圈道：
“执岁默许杀死方舟的主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以你们教派的实力，完成这件事情绰绰有余。
“当时事发突然，来不及请求恐惧主教们支援？”
安东尼奥拉未做任何回答，只是再次抬手，行了一礼：
“警惕是神的提示。”
……
下午时分，“旧调小组”跟随另一支走私队伍，深入了铁山。
他们上午已经把方舟内剩余的藏书筛选了一遍，未再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另外，他们还抽空去了警惕教堂，拜访警示者宋何与主教安东尼奥拉，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些铁山市废墟的资料。
“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和山怪们约定的碰面地点在一条山路的拐弯处。
这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悬崖，地形非常险峻。
对山怪们来说，一旦那些走私者展露出敌意，藏在峭壁上的同伴就会把巨石推下来，搅浑局面，自己等人则依靠天赋，从悬崖处攀爬往下，消失在密林里。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相继下了吉普，等待于车旁。
过了大概十分钟，肤色偏蓝，利齿尖锐，很有青面獠牙感的一群山怪荡着藤蔓，从崖壁上飞落。
和鱼人一样，他们同样足够警惕，略作打量就发现这次多了四个陌生人。
不等他们开口，商见曜已抬起蓝白色的扩音器，有气无力地喊道：
“不要紧张：
“你们是人，我们也是人；
“你们是来交易资源的，我们也是来交易资源的；
“所以……”
为了节约精神，这次商见曜使用的是自己更熟悉的“推理小丑”。
山怪们瞬间被“说服”，推举出一名代表，主动问道：
“你们想交易什么资源？”
他用的是比较有方言感的灰土语。
蒋白棉上前两步道：
“我们用三箱面粉换铁山市废墟相关的情报。”
这三箱面粉是他们用多余军火从“地下方舟”换来的。
山怪代表愣了好几秒才道：
“问吧。”
蒋白棉先从最简单的问起：
“你们部族在混乱年代有探索过铁山市废墟吗？”
“最开始没有，那里太危险了，等到‘无心者’被清除了很多后，我们的长辈才尝试去搜罗食物。”山怪代表回答得颇为娴熟。
蒋白棉立刻追问道：
“你们的长辈在那里有遇到什么怪异的事情吗，有搜集到有用的物品或者情报吗？”
山怪代表拨浪鼓般摇起了脑袋：
“一直以来，我们都是以找食物、衣服和被子为主，偶尔搬回来的其他物品，在有人上山交易后，都卖出去了。
“呃……铁山市废墟当时有不少强大的‘无心者’，拥有可怕的能力，我们只敢绕着走，别的地方没什么诡异的。”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你们有带回来报纸、杂志、书籍吗？”
一般来讲，除非遇上研究旧世界的学者，否则这类物品很难交易出去。
山怪代表偏蓝的脸孔露出略显奇怪的表情：
“有倒是有，我们用来生火、糊墙、当地铺的床垫、做小孩们的教材。
“但前两天就有人问过这件事情，还实地看了，没挑出任何一本书。”
有人问过？就在前两天？蒋白棉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哪些人？”
商见曜跟着开口，异常“震惊”，痛心疾首：
“你们，你们不够警惕啊！
“怎么能带陌生人回部族所在地？”
那群山怪同时沉默了，似乎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第五十三章 大姓
经过一番沟通，“旧调小组”发现前两天“拜访”山怪部族的竟然是之前遇到的疑似“救世军”的那群人。
而且，他们似乎使用了某种能力，让山怪们完全失去了警惕，充满待客的热情。
“山怪之中也是有觉醒者的，只是数量较少，而能短暂控制他们整个部族且让影响残留到今天的，必然是‘心灵走廊’及以上层次的觉醒者……
“那群人既然没从山怪那里拿走某些书籍、杂志和报纸，就说明那些事物确实缺乏有价值的线索，嗯……这件事情上不能下太肯定的判断，他们未必有我们掌握的情报多，或者双方的信息存在错位，某些线索在他们眼里只是平常记载，不值得大惊小怪……”蒋白棉脑海思绪纷呈，试图找出表象下潜藏的真意。
在她看来，那群疑似“救世军”的人或许知道的更多，于是把对“旧调小组”有用的线索视若平常，留在了山怪部族，也或许掌握的情报相对较少，不明白某些看似平常的话语究竟暗示着什么石破天惊的秘密。
这两种情况都有不小的可能，“旧调小组”必须给予一定的重视，免得错过具备足够价值的线索。
想到这里，蒋白棉侧头望向商见曜，对他使了个眼色，悄然比了个手势。
她的意思是：
上吧！大胆的“交朋友”吧！
本来蔫蔫的商见曜一下精神，再次举起了蓝白色的扩音器：
“各位，是不是发现事情有点不对了？
“是不是得对我说声谢谢，邀请我们去你们部族做一回客？
“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多交朋友才能保证你们以后能交易到足够的粮食、布料……”
经过一番“引导”，前方的山怪和峭壁上潜藏的山怪全部赞同了商见曜的说法，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开始热情待客。
他们的表现看得“地下方舟”的走私队伍目瞪口呆，一愣一愣。
蒋白棉沉吟了下，对方舟的人道：
“你们现在就完成交易，之后直接回去，不用跟着我们。”
她不担心“地下方舟”的人对山怪涌现敌意，知道他们的聚居点位置后，找机会包围袭击，毕竟五位名誉会长的恩情和威慑力都还没有衰退太多，她只是害怕“地下方舟”的人掌握山怪们的老巢所在后，于日常接触里，说漏嘴给红石集的镇民们。
那些镇民和山怪部族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是，薛会长！”负责这支走私队伍的方舟守卫头目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们也不想爬山涉水去对自身没什么价值的山怪聚居点。
这时，龙悦红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的车怎么办？”
山怪的老巢大概率在没有通车的地方，这样才能帮助他们发挥天赋，避开绝大多数危险。
“可惜啊，它不能变成机器人跟我们走。”商见曜一脸遗憾。
他很是怀念塔尔南的“汽车人”。
蒋白棉原本想让龙悦红和白晨守车，自己和商见曜去山怪老巢，进可攻退可守，但看了眼白晨后，发现她并不是太乐意，只好对“地下方舟”的走私队伍道：
“你们留两个人下来，帮我们看着车。”
交待好注意事项，她、商见曜和龙悦红各背一个装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往战术背包内塞了些高性能电池，跟在山怪身后，走入了一条逐渐崎岖难以通车的山路。
——白晨负责装着两台仿生智能盔甲的板条箱。
……
山怪们住在一处悬崖上，途中某些地方陡峭的别说能不能让车辆通行了，就算正常人类，要想翻越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而那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山怪扛着装不同物资的箱子，如履平地，大步似飞。
好在“旧调小组”都是做过基因改良或改造，身手矫捷之人，勉强能够跟上。
抵达目的地后，蒋白棉一眼望去，看见大大小小不少山怪，但没发现特别显老之人。
他们大部分都简单地围着兽皮，只孩子们因走私生意的维持，各有一身剪裁得不那么合体的衣物。
看到大人们扛着一个个箱子返回，这些孩子都眼巴巴地注视着，期待父亲、叔叔或者母亲、阿姨能够从兜里摸出一块酸酸甜甜的梅糖，丢给自己，说交易的时候顺便换了一些。
可今天，他们的愿望似乎要落空了。
商见曜拿起了蓝白色的扩音器，改良之前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起这处悬崖营地内的山怪们。
这里居住的只是山怪部族其中之一，总人数也就两百出头，商见曜仅重复了三遍，就完成了工作。
——冷静理智的他在“说服”时是严格按照群体来划分的，先从可能存在觉醒者和年纪较长经验丰富的那些开始，再到各方面都很平常的，最后才针对懵懵懂懂的孩童。
见所有山怪都热情起来，商见曜一手撑着眼皮，不让它下坠，一手探入兜里，掏出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你怎么会带这么多糖？”龙悦红眼睛都差点瞪了出来。
他一眼就能认出商见曜手里的糖来自公司内部，需要用贡献点兑换。
当初还在相亲的时候，还在弟弟妹妹面前逞威风的时候，他对这些糖果一点都不陌生。
商见曜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我们之中有个长不大的，既喜欢穿小时候的衣服，又爱吃糖。”
说着，他堆起笑容，对那些山怪孩童道：
“想吃吗？
“每人一颗，但吃之前得对我说‘谢谢哥哥’，吃完还得学着我跳几下舞。”
这是那个长不大的商见曜？龙悦红仿佛明白了什么。
已经被“思维引导”消除了警惕之心的山怪孩童在大人们纵容的笑意里，围到了商见曜旁边，脆生生地喊起“谢谢哥哥”。
他们稚嫩的童声和正常人类的幼崽没有任何区别。
蒋白棉静静看了一阵，招呼起白晨、龙悦红，进入悬崖上的岩洞，在主人帮助下，把他们收集到的书籍、杂志、报纸聚在一起。
“你之前说的那些情况是仅指你们部族，还是包含别的山怪部族？”蒋白棉谨慎地多问了一句。
之前那个山怪代表挠了挠头：
“我们只有一个部族，只不过人数太多，聚在一起的话，山里比较安全的地方都放不下，清水也跟不上，而且还容易被污染，只好按大姓分开住。
“和你们交易哪是我们一个大姓能决定的事情？这么多东西，我们自己也凑不出来啊。”
蒋白棉放下心来，露出笑容：
“那麻烦你把物资交给其他大姓的时候，将他们那里的书籍、杂志和报纸全部借回来。”
“好。”山怪代表不觉为难地说道，“他们那里也没多少，喜欢搜集书籍和杂志的只有我们这个大姓，我跟你说啊，在旧世界毁灭前，我们大姓考上好学校的人最多！”
“你们大姓是？”白晨插嘴问了一句。
山怪代表异常自豪地回答道：
“我们祖上是山阳李氏。”
山阳在铁山市废墟以北，当年有不少人出国，部分定居在了怒湖区域如今红石集所在的那座城市。
不等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回应，这山怪代表又强调了一句：
“我们是山阳李氏的人，不是怪物，不是次人。”
龙悦红突然感触莫名，转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岩洞外面。
他看见一个山怪孩童将糖果塞入口中后，没有扔掉那张花花绿绿的糖纸，而是把它揉了起来，放进裤兜里。
“它没什么价值的。”龙悦红好心提醒道。
那山怪孩童大声但含糊地回答道：
“它，它那么漂亮！”
龙悦红说不出话来了。
商见曜和孩子们跳完集体舞后，找了个地方直接躺平睡觉，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则开始翻看山怪搜集到的那些文字资料。
为了提高效率，他们都是先看目录或标题，感觉可能存在问题的才挑出来放在一边，等会细读。
这个过程中，白晨突然注意到了一个标题：
《二十三岁的天才科学家林碎》

第五十四章 恢复的数据
白晨手中的那本杂志已没有封面和前面很多页，显得破破烂烂，就连那个标题，她都是从页眉处看到的。
“喂在那处心理阴影里发现的期刊。”白晨把手里的杂志递给了蒋白棉。
这份杂志用纸相当好，哪怕过了几十年，发黄变脆的情况也不严重，触感又韧又滑。
“林碎？”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惊喜之情，接过那本《人物》期刊，快速浏览起只剩小半截的访谈。
访谈里，那位被称为天才科学家的年轻女性主要在谈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并没有提及目前在研究什么，于哪个地方工作。
简单翻完，蒋白棉觉得这是一个很正常的旧世界科学家，没什么值得关注的点。
要知道，旧世界毁灭前，各个大国科技发达，能被称为科学家且年纪很轻的人即使没有一百，也绝对超过了五十，不是每一个都会加入九大研究院项目。
蒋白棉定了定神，决定把访谈从头到尾精读一遍，以做确认。
反正这篇访谈只剩小半截了，所有文字加起来不超过六千。
逐字逐句阅读中，蒋白棉的表情一点点严肃了起来。
她发现林碎在谈及自身世界观的时候，这么提了几句：
“之前不少科幻作品里都有将人类意识、记忆上传至计算机和虚拟网络的内容，在我看来，这也许是一种预言……
“未来的人类，可能会以意识生命的形式存在，只要做好备份，哪怕死亡，也不是一切的终点，但这需要我们构建起相应的哲学，解决我之所以为我的问题，在一开始就把本体和备份之间的伦理矛盾纳入控制……”
这几段像是在畅想未来的话语让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名词：
“永生人”计划！
难道林碎是“永生人”计划的主持者之一，某个研究院的主要科学家？蒋白棉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一句句看完了访谈，然后才把相应的内容指给龙悦红和白晨看。
对机械僧侣，对“永生人”印象深刻的龙悦红很轻松就明白了组长想表达什么意思，颇为惋惜地感叹道：
“这本杂志缺损太严重了，都没有人物介绍，要不然我们就能知道林碎是哪里人，就读过什么学校，后来在什么机构工作……”
龙悦红提及的信息说没用可能真没用，说有用也许又会涉及非常关键的秘密，让人只是看到就毛骨悚然，汗流浃背，比如，林碎万一是铁山市本地人，有直系亲属在第二食品公司工作呢？比如，她曾经就读于冰原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呢？
疑似“永生人”计划主持者之一的她如果与佛门圣地有了关联，那事情就真的耐人寻味了。
——当前绝大部分“永生人”都皈依了佛门，信仰“菩提”或者“庄生”，并且把当初的研究基地称作琉璃净土！
“首先，我们排除林碎是植物人的可能。”说话的是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商见曜。
这个结论显而易见，因为这本期刊发行在旧世界毁灭前一周。
蒋白棉“嗯”了一声：
“她和钢铁厂废墟的范文思、李锦龙看起来也没什么关系。
“我在想啊，僧侣教团的琉璃净土内会不会有关于她的线索……”
商见曜瞬间兴奋：
“之后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尝试加入僧侣教团，混进他们的琉璃净土。”
他似乎想让普渡禅师名副其实。
交流了一阵，“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继续翻起别的书籍、报纸和杂志。
接近傍晚，他们完成了过滤，没找到更多的线索。
离开悬崖营地时，商见曜打起精神，强撑着用语言解除了之前的“思维引导”效果，免得这里的山怪太过热情好客，引来不怀好意之辈。
“旧调小组”所有成员都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环境下，警惕是最好的选择。
……
回到方舟后，白晨等人欣喜地发现格纳瓦已经抵达。
这位智能机器人正在清理自己身上的风尘。
“你没开车？”龙悦红颇为诧异。
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回答道：
“如果开电能车，我要耗电，车也要耗电，还不如自己背着太阳能充电板赶路，这样可以节省一份能源，而且速度也不会慢太多。
“要是开燃油车，需要绕很大一个圈子，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保证汽油的供应。”
他经过周密严谨的计算，得出“步行”是最节省能源的方式。
“老格，你这样不行啊！”商见曜痛心疾首。
“为什么？”格纳瓦表示不解。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作为一个人类，要学会偷懒和享受，这才是科技进步的动力。
“我知道，你没有累的感觉，但你得假装出来，要不然就不合群了！”
当！格纳瓦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明白了！
“缺点可以让你更像一个人。”
“你本来就是一个人。”白晨插嘴说道。
为了不让格纳瓦步入歧途，蒋白棉决定打断商见曜没用能力的思维引导。
她清了清喉咙道：
“老格，设备都准备好了吗？”
“可以修复和提取数据了。”格纳瓦指了指负在身后的战术背包。
蒋白棉随即拿出来自钢铁厂废墟的那两台手机，递给了格纳瓦：
“现在就开始吧。”
格纳瓦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拿着打印好的文件，给出了收获：
“这两台手机开始存储数据是旧世界毁灭前两年，但有导入一些老照片。
“这些照片只修复了几张，都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其余数据里只提取出了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语，它们分别是：
“仁惠医院、港湾家园、房租、进度……”
仁惠医院……范文思和李锦龙那个成为植物人的儿子以志愿者身份参与新型治疗的地方？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没提具体地点吗？类似名字的医院和小区在旧世界很多城市都有。”
“已物理性损坏，没法恢复。”格纳瓦对此表示遗憾。
白晨抓住了另一个细节：
“两台手机是同一时间开始存储数据的吗？”
“是的。”格纳瓦给出肯定的答复。
“范文思和李锦龙怎么会非常突然地同时更换了新手机？”白晨想表达的是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潜藏的原因。
而这有可能是线索。
“给自己爱人买礼物的时候顺手给自己买一份不是很正常吗？”重视感情的商见曜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紧接着，诚实的他反驳道：
“很明显是儿子被撞成植物人后，他们得到了一大笔赔偿。”
“时间不吻合，中间起码差了一年。”龙悦红摇头否定。
虽然他们还无从确定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出车祸，被撞成植物人的，但从病历上“几年”这个词语判断，应该是旧世界毁灭前三年及以上，而范文思、李锦龙同时换手机是旧世界毁灭前两年。
诚实的商见曜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收到赔偿的前面那一两年，他们不敢消费，省吃俭用，把钱都花在了儿子康复上，等到发现他真的醒不过来，不得不尝试免费的新型治疗后，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已接近完全坏掉。”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合理到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沉默了下去。
格纳瓦左右各看了一眼，决定跟着沉默。
隔了好一阵，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如果仁惠医院是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接受新型治疗的地方，那港湾家园大概率是他们租住的小区，这从‘房租’这个词语可以得到侧面证实。
“你们想想，你们儿子，呃，你们都还没有儿子，总之，你们亲人被送到某个医院接受新型治疗后，你们会不会就近租房，定期探望？”
“会！”虽然没有儿子，但格纳瓦有过女儿，回答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龙悦红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可为什么范文思和李锦龙又回到钢铁厂了？”
话音刚落，龙悦红自己想到了一个解释：
发现新型治疗似乎也没什么效果后，他们的希望被彻底打碎了……
蒋白棉摇了摇头：
“旧世界毁灭是在春节前不久，范文思、李锦龙回老家看亲戚很正常。”
“确实。”作为灰土人，龙悦红很理解。
又交流了一阵，蒋白棉吩咐格纳瓦收起那两台手机，转而说道：
“既然这里面没有铁山市废墟的相关情报，那我们就暂时不管。
“现在，我们去拜访一下那支疑似来自‘救世军’的队伍。”
“为什么？”龙悦红不解问道。
蒋白棉笑了起来：
“对旧世界毁灭原因，对佛门五大圣地的调查，不是独属于一个团队一个势力的特权。
“我们为什么不能找他们聊聊，交换一下情报？
“这又不会给我们给公司带来什么损害。”
见龙悦红、白晨还是有些不明白，蒋白棉进一步解释道：
“这就和旧世界的理论物理研究一样，成果是全人类的，藏着掖着的价值比不过互相之间的交流、讨论、争执和竞争。”

第五十五章 “强者相逢”
听完蒋白棉的解释，龙悦红弱弱地举了下钢铁右手：
“组长，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那群人是要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佛门五大圣地？”
不就是找山怪们打听了下铁山市废墟的情报吗？
蒋白棉“呃”出了声音：
“铁山市废墟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有秘密的地方这么多年下来估计也没剩什么，唯一值得‘救世军’这种大势力派人过来调查的，应该只有第二食品公司这个佛门圣地。”
作为最早被“开发”的城市遗迹之一，铁山市废墟被人们一遍又一遍地犁过，除了“异常”埋得很深涉及两大执岁之一的第二食品公司，其他没道理能瞒得过一批又一批的大势力成员、遗迹猎人。
“而调查佛门圣地，大概率是为了揭开很高层次的秘密，并非单纯针对佛门。”蒋白棉没有把话说死，“这是最顺理成章的推理，但也可能存在例外，到时候，和那群人接触之后再试探一下。”
龙悦红还是有点担心：
“组长，你不怕他们明是‘救世军’的人，暗地里却在和第八研究院合作？
“我们如果和他们分享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起源的收获，说不定会引来杀身之祸。”
即使那群人不属于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也存在泄露“旧调小组”情报的可能，让第八研究院更加重视这边，派出更多的强者来抹掉线索。
蒋白棉失笑道：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一上去就和别人交心交底，这当然要慢慢试探，根据情况决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走，出发！”
她挥了挥手，一马当先地走出地下二层的会客室，转往某个方向。
白晨和龙悦红犹豫着没有开口，商见曜脸上泛起了笑容。
老实的格纳瓦连忙喊道：
“走错了，电梯在那边！”
“……”蒋白棉顺手把秀气僧人面具戴到了脸上。
这时，商见曜凑至格纳瓦旁边，和他说起了“悄悄话”：
“大白成了觉醒者，付出的代价是‘路痴’。”
你要不要这么大声啊？蒋白棉磨起了牙齿。
商见曜说完之后，立刻戴上毛脸尖嘴的猴子面具，逃往电梯方向。
他的精神损伤已康复了大半，上午状态尤其好。
蒋白棉平复了下心情，跟在了后面。
她这两天慢慢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商见曜之中的某位或者某几位有强烈的扮演爱好，回到红石集，重新拿出猴子面具后，愈发“活泼”了……
“‘路痴’代价对应的是‘碎镜’领域？”格纳瓦没跟上商见曜的“节奏”，只好找侧面的龙悦红讨论。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你没发现大白走快了一点吗？龙悦红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担心格纳瓦喋喋不休地追问，迫于无奈，用最敷衍的态度点了下头，简单回了一句：
“嗯。”
白晨走在他们两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噙上了淡淡的笑容。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刚乘坐电梯，来到教堂大厅，就看见之前那位楚格和好几个人拜完“幽姑”，打算寻找藏起来的警惕教派成员，和他们交朋友。
“白晨！”楚格眼尖地看见了他们这群人。
他热情地靠拢过去，脚步极快。
烟熏妆女子慕迟和花衬衫青年邵梁紧随其后。
来到白晨面前后，楚格左右看了一眼，目光骤然定格在了格纳瓦身上。
这身高一米九，金属骨骼呈银黑色，穿着墨绿军装，眼冒红光的智能机器人入乡随俗地往自己脸上戴了张马脸面具。
楚格一阵惊讶，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智能机器人也能成长、变大？
他记得白晨之前那个智能机器人也就和她一般高低，而且“肤色”也不是银黑。
瞬息之后，楚格的常识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
他开始怀疑白晨之所以有了新同伴，愿意离开熟悉的区域，是因为她原本那个机器人被摧毁了。
——坏掉还能修。
“上午好。”白晨礼貌、客气但疏远地对楚格点了点头。
龙悦红见状，一颗心落回了原位。
没戴面具的楚格笑了起来，自来熟地说道：
“没想到你们竟然是‘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名誉会长。”
这时，披上白色长袍的“友善之手”大主教德尔洛走到了他们旁边。
看到他，商见曜突然上前两步。
他的目光从猴子面具之后投出，与德尔洛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兹！
教堂大厅内，那一盏盏壁灯同时亮了起来，又飞快转黯。
兹兹兹，这些壁灯时明时暗，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明显的电流声。
藏于暗处的警惕教派成员们下意识缩到了更深的地方，让自己更安全一点。
“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楚格、慕迟、邵梁等人心中一凛，脸色微变，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蒋白棉见状，走到商见曜旁边，声音略沉地开口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什么都没有做。”德尔洛摊了下手，转过身体，把后背交给了“旧调小组”。
商见曜点头认可了他的话语，笑着说道：
“两位强者相遇，不就应该出现类似的场景来渲染气氛吗？”
合着你自导自演了刚才那一幕？好样的，以后你每天看旧世界娱乐资料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小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啊！蒋白棉一阵痛心疾首。
这都是什么旧世界娱乐资料啊，看把这家伙“毒害”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强者？”德尔洛回过了身体，和蔼笑道。
“你的头发告诉我的。”商见曜脸上的诚恳被面具挡住了。
“啊？”德尔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
蒋白棉无声吸了口气，缓慢吐了出来。
她往自己的侧前方走了一步，把半个商见曜挡在了身后：
“他的意思是楚格他们对你的态度和你的年纪都说明你地位不低，实力肯定很强。”
“你们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啊。”德尔洛解开了心中的疑惑。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和蔼亲切地问道：
“听说你们推翻了‘地下方舟’前任主人迪马尔科的统治？”
“对。”这在红石集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蒋白棉不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
“你们大部分时候似乎不待在这边，也没从这里拿走大量的资源，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德尔洛又问了一句。
商见曜抬起右手，按在了左边胸口，声音洪亮而严肃地回答道：
“为了拯救全人类！”
德尔洛等人明显怔住。
好几秒后，楚格恍然大悟道：
“你们是‘救世军’的人？
“还坚持这个理想的‘救世军’，除了那些老人，可不多了。”
“不是。”为了不让商见曜胡言乱语，误导以前认识的朋友，白晨主动做出否认。
蒋白棉顺势翻腕，看了下手表：
“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事情，回头再聊。”
“好的。”“友善之手”的成员总是友善。
目送“旧调小组”走出警惕教堂，上了他们昨晚就从铁山入口开到这边来的吉普，楚格由衷感慨了一句：
“确实很强，真的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德尔洛微微颔首：
“而且他还不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很明显，那位高个子的女性才是。
听到这句话，楚格、慕迟和邵梁等人又一次沉默了。
……
时隔近一年，“旧调小组”再次进了红石集。
这里和之前一样，没什么明显的变化，绝大部分人员都足够警惕地藏了起来，以策安全。
例外的只有本地猎人公会和隶属于方舟的维萨贸易公司。
“怎么没遇到维耶尔？”龙悦红随口说了一句。
蒋白棉笑着回应：
“上次那件事情后，他应该不希望我们再出现于他的面前。”
既然维耶尔阻止不了“旧调小组”去哪里，那就只能自行避开。
说话间，蒋白棉等人来到了位于地下商场最底部的治安所。
现任镇卫队队长、治安所治安官谭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没表情地望着这群熟人。
他模仿韩望获，未戴面具，取信所有镇民。
“听说你们接待了一群‘救世军’来的人？”诚实的商见曜向来直接。
黑发棕瞳长着张娃娃脸的谭杰言语简洁地回应：
“他们想从‘联合工业’买一批军用外骨骼装置，也打算去一趟铁山市废墟。”

第五十六章 同一个理想
谭杰没有为客人隐瞒，因为红石集现在的军火生意主要掌握在红河人和“地下方舟”的手里，他想帮“救世军”筹集一批军用外骨骼装置，必然得通过特蕾莎太太或者方舟管理委员会。
——薛十月、张去病等人不仅是方舟管理委员会的名誉会长，而且当初还帮特蕾莎太太查清楚了她丈夫的死因，及时找回了丢失的军火，助这位夫人稳固了势力和渠道。
另外，谭杰还听说他们与“联合工业”的大走私商，侧重于军火贸易的雷曼关系匪浅。
“一批军用外骨骼装置？”蒋白棉抬手按了按脸上的秀气僧人面具，“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红石集和‘联合工业’的关系够好了吧？这么多年下来，你们也才弄到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即使加上‘地下方舟’几十年中逐渐交易来的那些，两只手也绝对数的清楚。”
要想短时间内拿到一批军用外骨骼装置，除非走“最初城”和“联合工业”那种官方交易的模式。
谭杰向来没有表情，令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他们的意思是，先建立起联系，完成两到三台的交易，之后，就不用我们管了。”
利用红石集的渠道做初步接触，有了一定的互信后，展开官方走私贸易？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转移了话题：
“谭队长，麻烦你转达一下，我们想和他们碰个面，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可以由他们来定。”
——“救世军”即使和“联合工业”达成了正式合作的意向，之后的交易也肯定得用走私的方式进行，因为他们之间隔着“最初城”。
如果选择绕开“最初城”，那得先到“橘子公司”，再借助“黄金海岸”，才能抵达“联合工业”。
当然，旧世界还没毁灭时，这可以依靠海运来完成，中间只会接触小势力林立的“黄金海岸”或者“临海联盟”，但现在嘛，各大有港口的势力，重建别的工业都来不及，且欠缺资源，自然顾不上造船，当前活跃在海上活跃在“黄金海岸”到“灵岛”航线的，都是年龄七八十以上的老古董，超过百岁的不是少数。
“谈军用外骨骼装置吗？”谭杰冷静反问了一句。
蒋白棉于面具底下露出了笑容：
“不。
“你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这次来红石集也是为了去铁山市废墟。”
当前年代，专门去铁山市废墟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奇怪和疑惑的事情。
谭杰没有询问这意味着什么，轻轻点头道：
“我会转达的。
“具体的结果我让人通过方舟管理委员会告诉你们。”
交流愉快结束，谭杰起身送薛十月等人离开治安所。
他看了眼今天少有表现自己的商见曜，随口说道：
“你不像以前那样活跃啊。”
顶着猴子面具的商见曜叹了口气：
“之前为了体现强者身份，用力过猛，消耗太大，又有点头晕了。”
他没说为什么会这样。
“强者身份？”谭杰也未打探他的秘密。
商见曜点了点头：
“‘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应该算强者吧？”
谭杰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家伙脑子一向不正常，他绝对会认为他是在故意炫耀。
红石集建立以来，除了偶尔来处理事务的恐惧主教，从未出过“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谭杰前段时间有听说“地下方舟”的迪马尔科疑似这个层次的强者，但对方已经被薛十月他们干掉，没法自证了。
“啧。”蒋白棉看不过眼，调侃起商见曜，“你是在炫耀吗？”
诚实的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你不觉得这很带感？”
作为代价，谭杰脸上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表情。
龙悦红则于心里嘀咕起来：
为了炫耀，自爆实力，岂不是让敌人有了防备，没法出其不意了？
这简直得不偿失啊！
想到这里，龙悦红下意识把机械右手塞入了衣兜，试图隐藏。
可惜，这太过明显了。
……
傍晚时分，太阳还悬于天边，让云朵如同火烧。
“旧调小组”按照约定，在红石集一栋鹤立鸡群的高层建筑前见到了疑似“救世军”的那群人。
因为怀疑对方的“心灵走廊”层次强者掌握着类似脏话鹦鹉主人康娜的友善能力，让山怪们不自不觉就相信他们，热情款待他们，所以，蒋白棉让龙悦红、白晨在直线距离三百米以外的废弃建筑顶端监控会面地点，随时准备用狙击、轰炸“唤醒”自己和商见曜。
格纳瓦则被安排在了六百米开外，预防对面实际上的影响范围强过“旧调小组”预判的情况。
他们是这样，疑似“救世军”的那群人也是这样，和蒋白棉、商见曜碰面的只有之前那两个，其余人等分散于不同距离的楼宇顶部和废墟隐蔽处。
国字脸，浓眉毛，看起来只有三十七八岁的那名男子简单地做了下自我介绍：
“徐大同。”
他又指了指旁边眉如利剑鼻若悬胆的年轻人：
“黎守义。”
蒋白棉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和商见曜的假名。
等双方完成了互相致意环节，下午特意睡了好一会儿的商见曜略显激动地询问道：
“你们是‘救世军’的人？”
徐大同不是没遇到过对自家势力如此喜爱的人，但那些大部分都超过了四十岁。
在混乱年代中后期和新历前面十几年，人类生活在黑暗中，被“无心病”，被畸变，被饥荒，被战乱，被失序一层层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那个时候，打着“为了全人类”旗号，也真的在这么做的“救世军”，是许多人心目中不折不扣的曙光，觉得他们的各种措施都是很有必要，可以解决当前许多问题的。
徐大同望向商见曜，斟酌着问道：
“你父辈或者祖辈和我们‘救世军’有关系？”
“没有。”商见曜先是摇头，继而上前一步，用右手按住左胸道，“为了全人类！”
徐大同怔了两秒，回以同样的礼节：
“为了全人类！”
旁边的黎守义见状，提醒起自家委员：
“他不属于我们势力。”
徐大同哈哈笑道：
“你啊，不要有这么严重的门户之见。
“在混乱年代，只要愿意为拯救全人类而奋斗，抱着这样理想的人，不管有没有加入‘救世军’，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
“是啊是啊！”商见曜疯狂点头。
蒋白棉眼眸微转，试探着问道：
“你似乎比外表看起来要年长？”
“我五十好几了。”目测只有三十七八岁的徐大同笑道，“在混乱年代中后期，还只是一个小鬼。”
他没有多聊这方面的事情，开启了正题：
“你们对铁山市废墟也很有兴趣？”
蒋白棉笑道：
“我们去拜访过山怪了，听说了你们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决定“直接”一点：
“为了那处佛门圣地？”
徐大同不见惊讶：
“你们也是啊……”
“我们是在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起源的时候接触到佛门五大圣地的，怀疑那里面藏着线索。”自爆的不是蒋白棉，而是自认为“救世军”一员的商见曜。
蒋白棉来不及阻止，只能听之任之。
见商见曜坦坦荡荡以诚待人，徐大同觉得自己有必要多说一点：
“我们注意到佛门圣地，是因为前前后后抓了好几个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你们应该知道这个组织吧？”
不愧是“救世军”，抓了这么多特派员……蒋白棉不答反问：
“这和佛门圣地有什么关系？”
“第八研究院一直在阻止我们调查‘无心病’的起源和旧世界的一些秘密，这很可能涉及那场大毁灭的真相。”徐大同进一步解释道，“我们发现，他们除了摧毁一些旧世界的秘密实验室，杀掉掌握着相应情报的人，还处心积虑地想埋葬佛门圣地，而这里面，他们确切掌握着地点的只有‘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第八研究院竟然这么重视佛门圣地？蒋白棉一下就感觉这里面真的存在问题。
她沉吟了一下，指着商见曜道：
“我这位同伴曾经探索过一处包含‘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心理阴影。”

第五十七章 互通有无
曾经探索过一处包含“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心理阴影？徐大同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不同于一些不涉及私人利益的公共情报，属于一位“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经验积累，价值连城。
所以，徐大同选择沉默，看薛十月接下来会说什么。
蒋白棉早有腹稿，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确实存在一定的诡异，就连对应的心理阴影都受到了影响，直至几十年后。
“两位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吧？”
这事牵扯“旧调小组”不少秘密，比如六识珠和小玉佛，蒋白棉不好说的太细。
徐大同经验丰富，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事例：
“你是想说，心理阴影的主人当初进入‘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后，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而本人毫无察觉，而即使过了几十年，你的同伴探索那里时，依旧能发现一些根植于心理阴影的异常？”
“对。”蒋白棉先是点头，接着补充了一句，“房间主人当时还不是觉醒者。”
年轻的黎守义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徐大同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后者忍不住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房间主人受到影响后，不仅成为了觉醒者，而且还顺利渡过了‘起源之海’？
“等到他进入‘心灵走廊’，这影响依旧未消失？”
“现在应该消失了。”商见曜相当自豪地回答道。
徐大同沉思了片刻，试探着问道：
“‘宿命通’？”
他从“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是佛门圣地之一联想到了“宿命通”这个能力。
不愧是大势力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掌握的知识足够丰富……蒋白棉未做隐瞒，坦然回答道：
“我们也是这么猜测的。”
徐大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要想达到这样的效果，至少得是‘新世界’层次的‘宿命通’。”
这是他的判断。
因着薛十月、张去病坦诚相待，告知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徐大同也没吝啬自己的经验和见识。
“难道那里埋着一具没死的干尸？”商见曜“震惊”。
他这是直接拿阎虎的情况往上套。
蒋白棉没给他继续发挥的机会，转而说起他探索那处心理阴影时的一些经历。
这包括“每次”状态都不一样的职业女性刘璐，缺失的员工照片和相应介绍，以及商见曜几次被弄回起点的遭遇。
当然，蒋白棉没具体讲商见曜最后是怎么闯过这处心理阴影的，也未提普渡禅师诵念病历引发的异变。
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她分得很清楚。
“不愧是佛门圣地之一……”徐大同显然将商见曜那几次遭遇和不同的“菩提”领域能力联系在了一起，感慨得真情实意。
他望向薛十月和张去病，斟酌着说道：
“你们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我肯定也不能藏着掖着。
“我首先确认一点，你们对‘无心病’源头的调查到了什么程度？”
“新世界。”蒋白棉如实回答，“这暂时还只是我们的推测。”
徐大同本能般左右看了一眼：
“不知道你们对陷入沉睡的‘新世界’强者有什么了解？
“我是指那种无法自主回归的类型，比如，怒湖湖心岛上的阎虎。”
他从红石集谭家那里听说了鱼人神使和阎虎之事。
“在阎虎周围区域待到超过某个临界时间，必然会感染‘无心病’，而距离阎虎越近，这个临界时间越短。”蒋白棉将公司提供的注意事项用比较含糊笼统的说法讲了出来。
徐大同露出了些许笑容：
“看来你们了解的确实足够多。
“所以，你们判断‘新世界’是‘无心病’的源头，而精神进入‘新世界’、肉体留于灰土的强者相当于一个节点，导致‘无心病’传播了过来？”
“差不多。”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表现得很是认真。
徐大同缓慢吐了口气：
“这也是我们‘救世军’的推测，而我们进入‘新世界’的那几位前辈虽然没有明说，但都给了一定的暗示。”
“他们为什么不明说？他们‘为了全人类’的精神去哪了？”商见曜一下激动，相当愤怒地质问道。
这是诚实的那个，还是具有强烈同情心的，或者重视感情的？蒋白棉在旁边猜测起来。
坦白地讲，她有点怕对面两位“救世军”成员恼羞成怒，当场和商见曜打起来。
年轻的黎守义明显是有点恼怒，自称已有五十多岁的徐大同则沉默了下来。
隔了几秒，他自嘲一笑道：
“除了部分老前辈，我见过最执着于‘为了全人类’这个口号的，竟然是你这么一位外人。”
他迅速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放缓了语速道：
“也许，他们有些难言之隐，也许，他们还在等待机会，也许，我们的猜测存在一定的错误，这错误里面就包含了他们不直接告诉我们‘无心病’起源的原因。”
没给商见曜回应的机会，徐大同继续说道：
“呵呵，差点被你打断了思路，我想说的是，既然阎虎这种状态不对的‘新世界’强者会往周边传播‘无心病’，这是一条非常明显又相当重要的线索，那以消除旧世界毁灭原因相关情报为己任的第八研究院为什么任由他们存在？
“我们抓获的那些第八研究院特派员包括三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而他们从未接到过杀死类似阎虎的‘新世界’强者，抹掉相关痕迹的任务，这不是他们不清楚有这样的沉睡者，他们至少掌握了其中部分的具体所在，但第八研究院的高层让他们绕过那些地方，不要去管。”
抓获了三位“心灵走廊”层次的特派员？蒋白棉一时不知该感慨“救世军”实力强大，无所顾忌，还是羡慕第八研究院掌握了觉醒的部分奥秘，“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多到连续损失几位都不会伤筋动骨。
徐大同说完之后，不知切换到哪个人格的商见曜幽幽回应：
“也许是因为打不过……”
那些特派员最高也就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而类似阎虎的沉睡者都已经进入“新世界”。
徐大同摇了摇头：
“真想清除这样的沉睡者，不需要你我动手，小黎就可以办到。
“不管是短程弹道导弹，还是超高空轰炸，都能避开相应的危险，直接摧毁沉睡者的身体。
“即使他们能‘干涉物质’，因为相应动量太大，也没法在较远的距离下完成，而等到他们可以勉强施加影响了，距离已经短到爆炸范围足以覆盖他们。”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现在是喜欢优势火力的普渡禅师。
“这确实是个问题。”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我暂时没有具体的思路，但曾经有位大人物说过，第八研究院内的某些人发生了可怕的变化，沦为了黑暗的走狗。”
这来自“最初城”当初那位皇帝，“源脑”之父奥雷。
徐大同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过了几十秒，他开口问道：
“你们最近就会去铁山市废墟？”
“我们打算再搜集些情报。”蒋白棉毫不客气地询问道，“你们手头有吗？”
徐大同轻轻颔首：
“我回头整理一份，通过红石集的谭队长给你们。
“不过，你们也不要抱太大的期待，我们‘救世军’和铁山市废墟隔了一个‘最初城’，之前从未涉足这边，现在掌握的所有情报都是决定探索第二食品公司这个佛门圣地后才慢慢搜集的，未必有你们丰富。”
“互通有无嘛。”蒋白棉语气里的笑意很是明显。
她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你们知道林碎这个旧世界天才科学家吗？
“她和铁山市，和‘永生人’计划，和僧侣教团，可能都存在一定的关系。”
徐大同回忆了一会儿道：
“我个人没听说过，我会拍电报回去让人查一下。
“如果有收获，到时候通知你们。”
“好。”商见曜欣喜回应。
双方的交流到此结束，徐大同和黎守义为表诚意，当先转身，离开了碰面地点。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后，蒋白棉感叹道：
“都说‘救世军’堕落了，看起来也没怎么堕落啊……”
说完，她迈开了步伐。
“你想追随他们而去？”面具底下的商见曜一脸好奇。
蒋白棉默默调整了方向。

第五十八章 新的岛屿
返回“地下方舟”的途中，龙悦红看了眼和商见曜勾肩搭背的格纳瓦，望向副驾位置道：
“组长，等‘救世军’的人把情报给了我们，是不是就得出发去铁山市废墟了？”
他还想多在红石集待几天。
一旦离开这里，目标直指铁山市废墟，别说房间了，连帐篷都未必有的住！
“不急。”蒋白棉的回答让龙悦红松了口气，“怎么也要等到喂完全康复，他可是我们小组最强战力。”
被表扬的商见曜立刻扭头对格纳瓦道：
“我现在可以干扰你接收的电磁信号了！”
为了表现出缺点，更像人类，格纳瓦没有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学着商见曜，后靠住座椅背部，并把金属手肘撑在了商见曜的肩膀上。
“这确实是个问题。”格纳瓦嗓音低沉地说道，“除了改进声音采集装置，我还想提高身上仿生材料的比例，这样一来，面对能干扰电磁信号的‘心灵走廊’觉醒者时，我‘触感’受到的影响会降低不少。”
他希望像人类一样，直接用“皮肤”去衡量环境的温度、湿度等情况。
而他的核心部件都是受到绝缘保护的。
“回头我看看公司有没有相应的研究成果。”蒋白棉觉得格纳瓦的思路没有问题。
可如果面对能扭曲环境信息的“碎镜”领域觉醒者，这多半不会管用。
商见曜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摊开双手，微仰脑袋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这时，开车的白晨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幽姑’和‘碎镜’这两位执岁的关系怎么样？”
“等会经过警惕教堂时问一下。”蒋白棉侧过身体，含笑望向商见曜，“要是两位执岁关系很差，你在红石集做类似的动作说这样的话语，是要挨打的！”
商见曜笑了：
“首先他们得打得过。”
“不提因为普教会议赶过来的那些‘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就算警惕教堂本身，也不是你能对付的，‘幽姑’可是时不时会注视这里。你想像迪马尔科一样，被镇压在‘地下方舟’，再也出不去？”蒋白棉打击起商见曜膨胀的自信心。
说笑间，“旧调小组”回到了警惕教堂外面。
除了基因优化效果较差，改造的点位又不涉及肌肉、力量的白晨，其余四名成员各自背上了一个板条箱。
坦白地讲，其实以商见曜的感应范围，他完全可以在地下二层，遥控这台电能车，一发现有人靠近，立刻做出警告，但蒋白棉觉得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影响商见曜的休息，反正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这些东西放在身边，随时可以取用，是最好的选择。
进了刷着大红、间杂金色的教堂，蒋白棉看见一名未戴面具的男子贴着墙壁，畏畏缩缩地移动着，仿佛在恐惧被人突然袭击背后。
就在这时，一处通风管道内跳下来一个人，于半空发出了“啊”的声音。
贴着墙壁前行的男子明显被吓到，一边往侧方翻滚，一边试图掏枪。
而吓他的那人刚一落地，就顺势前跃，扑出侧门，消失在了大厅内。
“这是干嘛？”龙悦红一阵疑惑。
商见曜想了两秒，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这是捉迷藏的进化版：
“吓人游戏！
“玩的人不仅要躲起来，不能被发现，而且还要抓住机会去吓其他人。”
虽然他戴着猴子面具，让人看不到表情，但肢体动作告诉蒋白棉，他很想去玩。
“不是这样的。”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音从几人上方的通风口传了出来。
白晨抬头望去，发现那里藏着一名戴白壳面具的教堂守卫。
那教堂守卫略微探出身体，语速颇快地说道：
“这是恐惧异端的一种仪式，目的是通过突如其来、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惊吓，让信徒一直保持恐惧之心。”
“吓死了怎么办？”慈悲为怀的普渡禅师顶替了爱玩爱闹求新求奇的商见曜。
那教堂守卫用不屑的口吻回答道：
“所以他们是异端。”
真有人被吓到心脏病发，那自然是去见执岁“幽姑”。
“这样啊……那他们的大型弥撒是什么样子的？”蒋白棉好奇追问了一句。
警惕教派的是“捉迷藏”。
通风口处的教堂守卫回忆了下道：
“好像是所有人集中在一栋封闭的建筑里，大家做好伪装，扮成不同的妖魔鬼怪，尽情地去吓彼此。”
这位守卫是个灰土人。
“哦……”商见曜的语气说明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蒋白棉没打算给他机会，谢过那名教堂守卫，带头就往外面走去。
“你要检查吉普有没有损伤吗？”格纳瓦委婉地提醒道。
这不是说他的情商得到了显著提高，而是他分析认为，直接讲“反了反了”会泄露大白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蒋白棉面具底下的嘴角强行翘了起来：
“是啊。”
她再次抬头，望向刚才那处通风管道：
“你听说过‘碎镜’吗？”
“一位执岁。”躲在里面的教堂守卫做出了回答。
他的态度既不亲切，也不憎恨。
……
一小时的娱乐放松时间后，“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各自回了房间。
蒋白棉躺到床上，看了眼对面已呼呼大睡的商见曜，抬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她这几天一直都在抽空于“起源之海”内遨游，希望能尽快遇到第二座恐惧岛屿。
好一阵后，闪烁着微光的海天交接处，出现了座荒山般的岛屿。
蒋白棉顿时有点激动，加快了打水的频率。
她没试图具现交通工具来辅助自己，因为那更消耗她的精神。
终于，蒋白棉抵达了树木凋敝、一片荒芜的目的地，轻巧翻了上去。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她绕了一圈，发现岛内荒山上有一个很大的洞穴。
蒋白棉小心谨慎地走了进去，突然感觉洞中的平整广场有点眼熟。
她飞快环顾了一圈，逐渐明白了熟悉感来自哪里：
这和“盘古生物”的地下停车场一模一样，只是除了柱子，一辆车都没有。
蒋白棉心中一动，往记忆中通向地下大楼的电梯走去。
然后，她迷路了。
这和她在山洞外面时的情况不一样，那个时候，她能肉眼看见各个标志物，往着对应地点走就是了，不会迷失方向。
蒋白棉不得不花费了一定时间重新定位当前位置，画出正确的路线图。
靠着路线图，她费了不少力气，终于抵达了电梯区。
她摁了647层，随着相应电梯往下，似乎真的回到了“盘古生物”。
可等她找到属于“旧调小组”的14号房间，推门而入后，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桌椅板凳，没有一道人影。
蒋白棉沉默了片刻，找去正确的电梯区，一路往下。
349层，C区。
蒋白棉按图索骥，走到了代表自己家的12号房间前。
透过窗户，她看见里面空无一人，茶几都仿佛积上了灰尘。
整个楼层安静得可怕，仿佛已经被废弃许久。
蒋白棉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坐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位置。
坐了一会儿，她感觉精神消耗得差不多了，身影飞快变得透明。
回到现实，蒋白棉睁开眼睛，定定望向被黑暗笼罩的天花板。
她的耳畔是商见曜绵长的呼吸声，感应里隔壁有两团代表人类的意识和生物电信号。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身体和大脑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刚吃完早饭，充好电池，就看见乌尔里希这位方舟管理委员会的临时会长出现于这个楼层。
“镇卫队队长谭杰托我送一些资料过来。”乌尔里希用管家而非警惕教派成员的礼节抚胸鞠躬道。
“‘救世军’整理好的情报？”蒋白棉有点诧异，“这才一个晚上。”
要知道，徐大同和黎守义告别他们时，天色已差不多暗了下来，而受限于能源的匮乏，绝大部分人晚上都睡得很早。
有的时候，不是他们不想熬夜工作，而是没那个条件。
“不愧是‘救世军’。”商见曜一脸赞赏地感慨道，“说干就干，非常拼命！”
乌尔里希未做回答，因为他不了解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随意翻了下，发现主要是自身已经掌握的那些铁山市废墟相关的情报。
很快，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林碎疑似与第八研究院有关。”
这……蒋白棉的目光骤然凝固。

第五十九章 普教会议
“怎么了？”注意到蒋白棉的异常，诚实的商见曜开口问道。
老实的格纳瓦立刻打断了他：
“现在不是讨论的好时机。”
说话间，他眼中放射出的红色光芒扫过了方舟管理委员会临时会长乌尔里希的脸庞。
呃，老格，不用这么直接啊，委婉一点，委婉一点……龙悦红的腹诽止都止不住。
还好，乌尔里希察言观色的能力绝对属于超一流，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迪马尔科这个暴君身边当上管家，他语气平稳地问道：
“薛会长，有需要我反馈给谭队长的话吗？
“如果没有，我得去处理管理委员会的日常事务了。”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暂时没有。”
等到乌尔里希离开这一层，她将手中资料的最后一页展示给了商见曜等人看。
“疑似与第八研究院有关……也就是说，林碎不太可能是‘永生人’计划的主持者之一。”白晨迅速解读出了这条情报的关键意思。
虽然她不知道当初负责“永生人”计划的是第几研究院，但可以肯定不是位于北方的第八研究院。
——僧侣教团的“琉璃净土”在僧侣荒原，不属于广义上的大北方，而“琉璃净土”疑似所属研究院的总部。
既诚实又爱反驳的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不一定，万一林碎既是第八研究院的人，又参与了‘永生人’计划呢？
“谁规定几大研究院之间不能共用人才了？”
白晨无法否定，龙悦红倒是嘴硬了两句：
“是有这个概率，但肯定很低，从保密需求上来讲，九大研究院之间应该是存在信息壁垒的，奥雷作为第三研究院的首席科学家，对其他研究院的了解都相当有限。”
“你好认真啊。”不知切换到哪个人格的商见曜看了龙悦红一眼，未戴面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龙悦红的脸一下涨红，辩解道：
“我这是在认真讨论！”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在未出现相反情报时，我选择暂时相信‘救世军’的判断。
“所以，林碎会是‘副院长’、‘查理’、‘李教授’和‘博士’之中的哪位？或者，她已经在旧世界毁灭时去世？”
“副院长”、“查理”、“李教授”和“博士”是第八研究院所剩不多的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成员，他们都已经进入“新世界”，常年沉睡，偶尔活动。
这是“旧调小组”从第八研究院特派员卡奥那里获得的情报，商见曜私下称呼他们为第八研究院四巨头。
“首先排除‘李教授’，因为林碎姓林。”商见曜第一个发表意见。
龙悦红当即反驳：
“‘李教授’只是代号，不表示真的姓李。”
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后，龙悦红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
“是啊。”商见曜竟然表示了赞同，“就像顾知勇不一定姓顾，还可能姓龙，哎，做了基因改良，呃，基因改造才1米75，长得也不英俊，成绩还普通……”
龙悦红一张脸阵红阵白，没想到商见曜居然还改了台词。
是的，这次做了“修复能力增强”、“免疫力提升”和“反应速度变快”这三种基因改造后，他的身高还是没长。
而现在，龙悦红可悲地发现，“反应速度变快”似乎不包含思维。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反呛商见曜。
“四个都可能是林碎，他们用代号而不是真名明显是想掩盖什么。”白晨把话题导回了正轨。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也是将来的一个调查方向。”
……
过了几天，商见曜的精神损伤彻底康复了。
而“旧调小组”临出发前一晚，正好遇上“幽姑”麾下三大教派举行普教会议。
对类似事情充满兴趣的蒋白棉提议大家去警惕教堂旁听，顺便帮忙维持秩序。
商见曜举双手双脚赞成。
他跳了起来，举起了双手和双脚。
老实的格纳瓦见状，专门提醒他：
“喂，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要注意一点。”
“放心，我们有成熟的磋商和换人机制。”商见曜如是回答。
“旧调小组”一行五人仗着地利，直接乘坐电梯，抵达了警惕教堂的大厅。
这里已挤了上百号人，分成三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情况，各个通风管道内、窗户外面的隐蔽处，不知多少对辩论感兴趣的教堂守卫和红石集镇民暗藏着。
据商见曜“计算”，他们的数量是现身之人的三四倍。
“维耶尔，我看到你了！”商见曜突然大喝一声。
没人回答他。
商见曜叹了口气，为没有诈出维耶尔而惋惜。
就当他和蒋白棉等人于壁灯昏黄的教堂内找到一处空地坐下，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嗤笑。
这嗤笑带着明显的公鸭嗓，仿佛来自某个变声期的男孩。
商见曜没有理睬，取下战术背包，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他随即询问起蒋白棉等人：
“你们要不要啊？
“这种时候怎么能少了瓜子？”
“瓜子？”龙悦红睁大眼睛，望向商见曜手中，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把颗粒饱满的葵瓜子。
“你，你怎么会有？”他惊讶问道。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回答：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会把糖果、瓜子攒下来，留到合适的时候再吃。
“哎，糖果都送给那些孩子了。”
这指的是山怪幼童。
听到这样的话语，龙悦红莫名感觉自己穿越回了过去，只有七八岁那会。
“给我来点。”蒋白棉毫不客气地摊开了手掌。
“你这样是会被打的。”商见曜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拍了下蒋白棉的掌心，然后才放了一小把瓜子上去。
“你们小时候的游戏？”蒋白棉合拢五指，笑着问道。
“是他的恶作剧。”龙悦红开始控诉，“经常骗我、杨镇远，还有另外几个，说有零食给我们吃，结果我们一伸手，他就啪地打一下我们的掌心。”
“你好好骗啊。”蒋白棉强忍住笑意。
龙悦红开始后悔自己嘴快。
蒋白棉见状，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这说明你秉性纯良，会全心全意地对人好。”
“后面半句话是怎么推理出来的？”老实的格纳瓦开口问道。
“是啊是啊。”诚实的商见曜也有此问。
“快开始了！哪那么多话？”蒋白棉抬手指了下即将开始的普教会议。
作为警惕教堂的主教，安东尼奥拉这个身体强壮留着光头的神职人员，虽然位阶和实力都不如在场好几位，但还是以主持者的身份走到了警惕圣徽前。
他看了眼专程赶来的本教恐惧主教圣西格蒙德，大声说道：
“本次普教会议的议题是：
“警惕和恐惧谁是执岁的‘第一性’。”
以维持秩序为己任的楚格很想举手说，请加上“友善”，但思考之后，还是决定不蹚这个浑水。
友谊第一，友谊第一！
安东尼奥拉宣布完议题后，个子瘦高戴着妖鬼面具的恐惧主教西格蒙德站了起来：
“当然是警惕。
“我们面对危险为什么会感觉恐惧？是因为我们对它有着与生俱来的警惕。
“我们面对未知为什么会感觉恐惧？是因为警惕它蕴藏着危险，警惕我们的宝贵生命因此流失……
“在我们还是婴儿，知道有恐惧这种情绪前，我们面对很多事情依旧会本能地表现出警惕！”
恐惧教团立刻有人起身，瑟瑟发抖地反驳：
“不，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已经有了恐惧这种情绪。
“我们的祖辈把它‘写’在了基因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简单来说就是，不懂得恐惧某些事物的婴儿，在远古时代根本存活不下来，他们的基因自然无法遗传……”
这次的理论水平高了一点……蒋白棉津津有味地听着，而她的旁边时不时响起咔的声音。
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都在悄悄嗑瓜子。
蒋白棉脸皮肌肉动了一下，于腹诽中也拿起了几颗瓜子。
辩论逐渐深入，她听得愈发专注，到了后来，都忘记手中还有瓜子，被商见曜悄悄地、悄悄地顺走了几颗。
听着听着，蒋白棉突然感觉警惕大厅变得幽暗了一点。
她心中一动，下意识抬头望向了前方的巨大圣徽。
半掩的白门后，幽深的黑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点，正在注视众人。

第六十章 拿出
无声无息间，警惕教堂的大厅仿佛被黑暗笼罩了，那一盏盏壁灯散发出的偏黄光芒依旧存在，却给人一种远在天边，让他们只能看清楚旁边之人的感觉。
蒋白棉的身体不由自主颤栗起来，手脚发凉，心脏狂跳。
她似乎来到了一处峭壁前，看见上方悬着一颗巨石，摇摇欲坠，而自身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来不及闪避。
强烈的恐惧因此而生，“刺耳”的警铃于她的脑海内疯狂回荡。
对这种情况有过经验的蒋白棉无需思考，自然而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十月的“幽姑”又一次从“新世界”投来目光，注视这里！
这一刻，不仅蒋白棉有所感应，龙悦红等人也仿佛走到了悬崖边缘，再往前半步，就会坠落向看不见底部的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那种源于人类遗传的恐惧本能牢牢地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警惕教派、恐惧教团、“友善之手”的成员们同时匍匐了下去，让脸颊紧紧贴住冰凉的地板，没有一个敢于动弹。
其中，恐惧教团的那些人，身体抖得仿佛在筛糠。
威严漠然的注视如同来自无穷高处，让每一个感受到的人都觉得自身异常渺小。
蒋白棉也低下了脑袋，额头是疯狂沁出的冷汗。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执岁“幽姑”注视的重点是自己等人，而非祂的信徒。
得得得，龙悦红牙齿碰撞，发出了声音。
就在这时，蒋白棉眼角余光看见身旁的商见曜丢下手里的瓜子，艰难地将战术背包拿到了身前。
他把手探入背包，在那里缓慢地、颤抖地摸索着某样事物。
终于，商见曜抽回了右手，摊开了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
浓郁的黑暗瞬间“涌动”过来，吞没了那个小玉佛。
小玉佛似乎失去了实体，变得异常虚幻，就这样被一寸一寸抹掉了，或者进入了与现实并不完全连接的新世界。
也就是两三秒后，黑暗如同落潮的海水，慢慢往后退去，小玉佛又一寸寸出现在了商见曜的眼前，重新变得有质感，能触碰。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感觉半掩白门后无尽黑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将目光移向了别的地方。
又过了好几秒，黑暗终于消散，壁灯的光芒又一次填满了大厅。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执岁的注视来得突然，去得奇怪。
呼……呼……龙悦红终于敢大口喘气。
他看了眼身旁的白晨，见她身体还残留着些许颤栗，于是强撑着开口道：
“这就是执岁的注视？”
“嗯。”另外一边有过经验的蒋白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合拢五指，重新握住了那个小玉佛，开始拾捡掉落于地上的瓜子。
蒋白棉一时不知该夸他有节约精神，还是赞他心真大。
龙悦红扫了眼还匍匐于地上的三大教派成员，再次对白晨感慨道：
“‘幽姑’都直接注视这里，给予警告了，他们应该不会再争辩那些有的没的的问题了。”
他话音刚落，警惕圣徽前的教堂主教安东尼奥拉站了起来，顶着极简的白壳面具，激动出声道：
“执岁投来了目光！
“这说明我们的辩经是有意义的，是被执岁关注的！
“大家继续！”
呃……龙悦红收回视线的过程中正好看见白晨的朋友楚格翻身坐起。
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无奈。
竟然还能这样解读？
这帮人真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时之间，龙悦红竟觉得自己和楚格有了点默契，心心相惜。
呸，我为什么要和他心心相惜？他当初都想打小白的主意！龙悦红迅速找回了理智。
接下来的辩论里，蒋白棉听得不再那么专心，时常走神，倒是商见曜，一边嗑瓜子，一边啪啪鼓掌，非常有代入感。
等到今日普教会议结束，“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回到地下二层那间会客室内，蒋白棉才望向商见曜，开口问道：
“小玉佛发生了什么变化？”
啊？龙悦红和白晨当时太过恐惧，里面那层衣服的背部都湿透了，没注意到商见曜那边的情况。
格纳瓦作为一名智能机器人，实际上是没有恐惧这种情绪的，但他的核心模块分析周围数据后告诉他，这个时候得采取“缩头乌龟”策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保证自身和队友的安全。
而那种场景下表现得害怕，会让他更像一个人类。
所以，他明明也在振动金属骨骼，发出摩擦的声音，却没有忽视对四周情况的观察，和有过经验相对沉稳的蒋白棉类似。
商见曜掏出就放在衣兜内的小玉佛，一本正经地说道：
“质地、色泽、通透度、手感都没有变化。
“也没多出什么能力。”
说到这里，他主动停顿了一下：
“但我总觉得它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一点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龙悦红主动问道。
他看得出来白晨也很好奇。
商见曜滔滔不绝地把当时的情况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幽姑’的馈赠？”白晨做出猜测。
“别提‘馈赠’这个词，之后指不定要因此付出什么代价。”蒋白棉最近刚看了一本旧世界传记小说，对“馈赠”有心理阴影。
“也许是标记。”商见曜故意压低嗓音，吓唬队友。
龙悦红呼吸为之一滞，下意识转移了话题：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拿出小玉佛？”
商见曜正色回答：
“我感觉它有点躁动。”
“……”龙悦红竟不知商见曜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展现精神病人的独特思路。
这时，收敛住心情的蒋白棉翻腕看了下时间：
“既然喂暂时发现不了小玉佛的古怪，那就交给老格，让他用仪器做个全面检查。
“等检查完，我们就回房间休息，明天上午出发去铁山市废墟。”
“你们先休息吧，我一边充电一边检查，不会疲惫的。”格纳瓦很是体贴队友。
“不行，要是出点意外怎么办？”商见曜情真意切。
“是啊。”白晨表示赞同。”
到了夜里11点，格纳瓦完成了全部检查。
他拿着小玉佛道：
“除了本身磁场和其他玉石相比存在一点不同，其他都很正常。”
他没有相应的数据模型，无法计算出究竟有百分之零点几的不同。
“果然有不一样的地方。”蒋白棉反倒松了口气。
“到了某个地方，这小玉佛会带来异变？”白晨跟着猜道。
她说的某个地方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包括“旧调小组”这次的目的地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也许。”龙悦红颇为凝重。
“希望！”商见曜一脸兴奋，“有异变才会有线索。”
但前提是我们能应付得了……龙悦红正要这么回一句，蒋白棉已拍了拍手道：
“现在也讨论不出什么，好啦，各自回房休息吧。”
……
进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双人间，商见曜向蒋白棉提出了申请：
“既然已经恢复，我想今晚再进那艘游轮看看。”
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今天只确定情况，不要做过多尝试，免得又出什么意外，导致你精神再次受损，那明天我们就没法去铁山市废墟了。”
“我发誓！”商见曜举起三根指头，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是心理年龄最小也最重感情的那个商见曜。
“心灵走廊”，“912”房间内。
商见曜又一次进入这里后，发现自己在游轮船舱一间客房内。
此时，窗外的天空已变得明亮，蓝天和白云交相辉映。
我不在的时候，时间没有停？商见曜摩挲起下巴，推开房门，走回了过道。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面前经过，打了个饱嗝。
这人的右眉眉尾处有一颗黑痣。
商见曜认出了他，他是商见曜之前碰到的那三个男人之一，他从第一次相遇时的普普通通发展到了第二次的混乱癫狂。
而现在，他神智清醒，举止正常，和第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不，还是有一点区别，他那两名同伴不知去了哪里。

第六十一章 鱼刺
爱开玩笑总是自来熟的商见曜一点也没有见外，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喂，你两个朋友呢？”
对方是灰土人，他没特意更换语言。
右眉眉尾处有一颗黑痣的男子侧过身体，望向这个家伙，随口嘟囔道：
“还在餐厅里，嗝……”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直：
“是你小子啊！
“你当我是老年痴呆，昨天才被你戏弄过，今天就忘记你了？”
说话间，这男子迈步向前，举起了拳头。
商见曜不怒反喜，居高临下，俯视起对方。
与此同时，他还屈起右边手臂，让胳膊处的衣物被撑了起来。
和刚大学毕业，相对比较瘦，肌肉不算太多那会相比，加入“旧调小组”以来，营养一直充足的他现在重了可不止一点半点，力量随之提升了不少。
看了看对方的身高，看了看衣服底下清晰可见的肌肉，眉尾有黑痣的男子默默缩回了手，一边嚷嚷“不和你一般计较”，一边往侧面迈开了脚步。
当前他只有一个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而且，这样的距离下，他就算想拔枪，估计也快不过对方的拳头。
目送这男子远去后，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时间确实没有定格，但流速和现实不一致。”
他都好些天没进这处心理阴影了，这里才过了一夜。
而天亮之后，那种绝大部分人类混乱、癫狂的情况似乎也消失了。
提取完关键点，商见曜摸起肚子，自语了一句：
“餐厅？”
他往着眉尾有黑痣的那名男子来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打量两侧房间。
抵达过道的尽头后，他看见那里有一处自助餐厅，昨晚追逐过他、拦截过他的不少人正端着餐盘，热火朝天地吃着。
商见曜直接走了进去，没谁检查他是否符合资格。
“嗯，在船上的肯定都买了‘票’，或者属于工作人员……”商见曜抄起最大的那种餐盘，认真巡视起都有什么食物。
主食主要是大米和燕麦两种粥，水多质少。
除了它们，还有水煮土豆、烤红薯等杂粮。
菜肴一共五种，分别是烧芋头、清炒野菜、烤鱼、煎不知什么品种的肉和烧鱼段。
五个菜的分量都非常足，但里面有两个是鱼，难免给人一种靠海吃海的感觉，而且，不管是烤的，还是烧的，都明显欠缺香料，显得非常粗糙。
“既没那么多调味料，为什么不选择最简单的蒸鱼？难道是这些鱼都受过污染，味道比较奇怪，需要用较重的烹饪手法来压制？”商见曜看着已还原不出本来面目的烤鱼和烧鱼段，摩挲着下巴道。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他旁边一名游轮乘客怼了他一句。
“是啊。”商见曜诚恳认知到了错误。
然后，他勺了一大块烤鱼和两段烧鱼，放至自己的餐盘。
——“盘古生物”内部，吃到鱼的机会不是那么多，商见曜当然想多尝试一下。
他又弄了不少野菜、芋头、红薯、土豆到餐盘里，另外拿碗盛了燕麦粥。
端着满满当当的“夜宵”，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咕噜吞了口唾液。
他最先品尝的是烧鱼段，吃着吃着，他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咳，咳，嗯，嗯……”他喉咙里仿佛多了点什么东西，怎么都弄不出来。
他被鱼刺卡住了！
终于，商见曜再也无法忍耐，选择回归现实。
他的身影随之消失在了游轮自助餐厅里。
黑暗之中，商见曜睁开了眼睛，猛地坐了起来，弯下腰背，连续咳了几声。
“怎么了？”蒋白棉关切问道。
她随手按开了台灯。
商见曜缓了过来，一脸庆幸地回答：
“差点死掉！”
“不是让你不要做过多尝试，只确认游轮现在的状态吗？”蒋白棉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见曜又清了清喉咙，再次确认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存在。
然后，他如实说道：
“我吃鱼被刺卡了！”
“……”蒋白棉下意识抬手，想确认自己的生物耳蜗还在。
她刚才询问时就预想过多幕奇葩场景，但依旧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商见曜。
被鱼刺卡了是什么操作？
这不是在探索别人的心理阴影吗？
难道房间主人曾经被卡过？
“详细点。”蒋白棉放弃了思考，直接让商见曜自己讲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商见曜抖擞精神，先把游轮自助餐厅里的菜肴和主食报了一遍。
接着，他才说自己发现游轮上的异常消失了，所有人都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所以，你就在餐厅里开吃了？”蒋白棉觉得这果然是商见曜能做出来的事情。
商见曜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你让我确认游轮的情况，我当然要衡量一下他们厨师的水准。”
蒋白棉有气无力地问道：
“水平怎么样？”
“还行，能在食材不行调料不多的情况下做到这种程度算不错了，就是他们挑的鱼刺太多了。”商见曜一脸遗憾。
蒋白棉由此确认了一点：
这家伙是真的在品尝。
她想了下，把话题带回了正轨：
“每次进入都和之前状态不一样，正常与混乱间隔？”
“有可能。”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说道，“我等下再进去看看。”
“别！”蒋白棉真怕这家伙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等探索完第二食品公司，往最初城去的途中，随便你怎么试。”
说到这里，蒋白棉若有所思起来：
“你每次进入游轮，时间都在往前走，而且比较跳跃，白天晚上白天这样的轮回。
“如果你一直进进出出，让时间不断地前跳，跳到房间主人脱离游轮的那天，后续会发生什么变化？是重回最初，还是另有玄机，或者直接‘通关’？”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你这个思路很有我的风采。”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表扬的话……蒋白棉无力吐槽。
“反正到时候试试，睡吧睡吧。”她催促起商见曜，并啪地按灭了台灯。
理智冷静的商见曜选择服从命令。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从“地下方舟”铁山入口出去，上了自家那台改装过的吉普。
“出发！”这次轮到商见曜开车，他很是兴奋。
从这里到铁山市废墟，在旧世界是有山岭隧道和高速大桥可以直达的，不过，其中很多路段早就堵塞，又有山怪喜欢从高处扔石头下来，现在的遗迹猎人们往往都选择绕过这片大山。
这一次，商见曜和“救世军”那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几天前都很有默契地请山怪们“帮忙”疏通了堵塞的道路，让自己等人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抵达目的地。
——“救世军”那群人通过特蕾莎太太联络好了“联合工业”的人，趁着对方还有一周时间才能抵达，已经出发去了铁山市废墟，准备用三到四天做一次探查。
“小心点开，要是摔到悬崖下面去，老格都承受不住。”蒋白棉提醒了一句。
“还是我来吧。”白晨主动提议。
蒋白棉摇了摇头：
“让这家伙多消耗点精力。
“我现在开始怀念他之前受伤，萎靡不振的状态了。”
商见曜未做回应，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打开了小音箱。
“你挑着担，我骑着马
“迎来日出送走晚霞……”（注1：不用注了吧？）
豁达潇洒的歌声里，吉普驶向了山岭另外一边。
……
警惕教堂，地下一层。
楚格打着拜访老朋友的旗号，向“地下方舟”管理委员会提出了见白晨等人的请求。
他实质上是想传教。
在他看来，经过昨晚执岁注视的神迹后，在场的人还有谁会不信“幽姑”呢？
而信“幽姑”有三个选择，楚格当然不希望这支实力非凡的小队加入另外两个教派。
“薛会长他们已经离开。”乌尔里希未说蒋白棉等人的目的地。
“离开了？”楚格很是震惊。
目睹那么一场神迹后，他们就这样离开了？
这还是正常人吗？
“是的。”乌尔里希绝不多说。
楚格还想再问，却被大主教德尔洛用眼神阻止。
回到警惕教堂的大厅，楚格正要开口，德尔洛已感慨了两句：
“他们不是被吓跑的。
“从昨晚的表现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神迹……”
“这……”楚格说不出后续的话语了。
……
一路顺畅，夹杂休息，下午两点出头，“旧调小组”抵达了铁山市废墟周边区域。
因着地势原因，他们居高临下地看见了这座遗迹的全貌。
和红石集等废墟不同，这里的建筑在混乱年代和新历初期的人类“扫荡”里，以及他们彼此的争斗中，大部分都坍塌了，只剩为数不多的还顽强屹立。
阳光下，它们仿佛幽静墓园里的指路牌。

第六十二章 无人
午后的阳光照在满是新绿的城市废墟上，四周安静的连微弱的风声都那么明显。
无数坍塌的建筑则仿佛粗糙的坟包，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
这是蒋白棉见过毁坏最严重的旧世界遗迹。
当然，她还没去过那些在旧世界毁灭时直接被大当量导弹覆盖的城市，灰土上也没几个人愿意到那种地方，这一方面是对应区域辐射污染异常严重，直至今天都还没完全衰变，另一方面是损坏太过夸张，很难会有什么收获。
立在吉普车旁的蒋白棉收回目光，对龙悦红等人道：
“这里没什么好挖掘的了，直接去第二食品公司。
“路上不要大意，做好充足的准备，不要因为这里杳无人烟，连普通的野兽都没几只，就觉得不会遇到袭击。
“情报显示，这片区域偶尔会有非常厉害的‘高等无心者’出现。”
许多遗迹猎人怀疑，当初多股人类势力针对铁山市废墟的一次次“扫荡”里，“无心者”并没有被完全清除，有部分撤到了附近深山里，他们之中的“高等无心者”进化到最近一二十年，有的可以和“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抗衡了。
对此，蒋白棉相当怀疑，因为“无心者”缺少灵智，不太可能闯得过“起源之海”上的那一座座恐惧岛屿。
而除了铁山市废墟等极少数地方，人类也从未遇到过能和“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媲美的“高等无心者”。
所以蒋白棉认为要么是在铁山市废墟遇到“高等无心者”的那几批遗迹猎人实力不够强，见识不够丰富，基于对方展现出来的特殊能力，盲目地把他们往“心灵走廊”层次上靠，要么强大的不是“高等无心者”本身，而是类似地方的特殊，比如，这里的佛门圣地。
联想到商见曜在“522”房间心理阴影里遇到的那名“职业女性”刘璐，蒋白棉更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
——“职业女性”刘璐在混乱年代活跃于“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在商见曜用钢铁厂废墟病历引发出异变后，她显露出了早就罹患“无心病”的本来面目，而她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确实可以和“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对抗，甚至要更强，让商见曜两次都毫无反抗之力就昏迷了过去，被送回起点。
等组员们都点头表示记住了，蒋白棉又沉声补了一句：
“即使那种‘高等无心者’出现的概率很低，我们很难碰上，也得留心周围的变化。
“第八研究院说不定已经组织新的、更强的特派员队伍过来‘灭口’了。”
她的灭口指的不仅是杀死自己等人，还包括摧毁“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个佛门圣地。
比起传闻中的特殊“高等无心者”，第八研究院显然是更实际也更有可能遭遇的敌人，龙悦红不敢怠慢，立刻提议现在就把装备穿上。
商见曜很是欣慰，侧头望向格纳瓦道：
“老格，你可以试试那台‘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
“一个可以随时融入环境，难以被提前察觉的智能人刺客，想想就厉害到像是作弊。”
那我穿什么……龙悦红很想插嘴询问一句，格纳瓦却“怦然心动”：
“听起来挺不错的……”
还好没提议智能机器人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蒋白棉先是点头赞同，接着开起了玩笑：
“在我们小组，智能人也有穿戴装备的权利。”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对这个说法非常满意。
蒋白棉随即对龙悦红道：
“你穿那台‘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
这台装备的右掌同样有做特别处理，让龙悦红的机械手掌可以伸出来。
蒋白棉原本打算的是自己使用这台仿生智能盔甲，依靠它的超强防御力欺到敌人近处使用“空间幻觉”等能力，但后来她发现，这存在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可能迷路……
相比较而言，有自动导航功能的军用外骨骼装置更适合她。
蒋白棉现在颇为庆幸，离开“盘古生物”前，自己考虑到了不同的场景有不同的使用需求，龙悦红不可能只局限于“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于是让公司的人对“黑沼铁蛇”盔甲也做了处理。
之后，白晨穿戴上了“M-45”这台较新型的军用外骨骼装置，蒋白棉使用“AC-45”型，商见曜选了最老旧的那台“AC-42”——他主要在远程施加控制，对近战没太大需求。
“旧调小组”没有吝啬电能，准备就这样全副武装地去“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反正这里离“地下方舟”铁山入口也就几个小时的车程，真要到了警戒线，他们完全可以撤回去补充电量。
“开呗。”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看了眼愣愣坐在旁边的商见曜。
本来现在应该轮到龙悦红开车，但基于商见曜“来”过这里，熟悉地形，所以蒋白棉让途中只休息了一个半小时的他再次“披挂上阵”。
商见曜一脸沉重地回应道：
“起点不对。
“闯心理阴影的时候，我一出现就在城市中间。”
“我就知道……”蒋白棉用一种山人早有预料的口吻说道。
她将战术背包拿到身前，掏出了自己借助大量情报绘制出来的铁山市地图：
“你先看看哪段熟悉，然后直接去那里。”
商见曜旋即说道：
“环境也不对，那个时候大部分建筑还没倒塌。”
现在他缺乏足够的参照。
不等白晨主动提议“还是我来吧”，商见曜已露出了笑容：
“这么有挑战性的事情，刚才那个家伙竟然推三阻四！”
得，又内讧了……要不是有路痴这个代价，蒋白棉很想把这混蛋推下车去自己来。
吉普慢吞吞启动了，往着大致的方向开去。
商见曜一边开一边抱怨：
“这里的路太难走了，也不知道多久没过人了。
“真想干涉下物质，直接把车抬起来，高于地面五厘米行驶，这样还没什么摩擦力。
“可惜啊，就是办不到。”
诚实那个？蒋白棉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龙悦红坐在白晨和格纳瓦之间，一阵好笑。
之后，“旧调小组”用了近两个小时在这座废墟城市里找路，这是一项非常枯燥的工作，要不是有商见曜插科打诨，自己表演群口相声，蒋白棉等人不会感觉还算轻松。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看到了那座颇为古旧却依然屹立的七层建筑。
建筑的表面，绿色开始蔓延，但尚未完全覆盖，部分地方还露出枯黄的残迹。
一楼大厅入口，“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块招牌早已失踪，不知被谁劈成柴火给烧了。
要不是商见曜拍胸脯保证这里就是第二食品公司，龙悦红多半会怀疑走错了地方。
他抬头望了望外面，见石块凌乱，杂草丛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好久没人来过了。”
听到这句话，蒋白棉神情突然凝重。
“别，别说！”商见曜一脸“恐惧”地企图制止龙悦红。
龙悦红正要回这家伙一句，蒋白棉已沉声说道：
“‘救世军’那批人两天前就出发了。”
“这……”龙悦红的心跳骤然加速。
以红石集到铁山市废墟的距离，“救世军”那批人应该早就抵达，探索好几遍第二食品公司了。
为什么这里还是人迹罕至的模样？
白晨试探着说道：
“他们迷路了？
“这里又没有标识。”
这是超大型城市废墟，一两天没找到未去过的目的地很正常。
“有可能。”蒋白棉点了点头，边推门下车边说道，“总之注意一点。”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商见曜把战术背包甩到了身前，扯开了拉链。
“你，要做什么？”蒋白棉瞬间警惕。
商见曜笑了起来：
“把小玉佛拿出来。”
“先别……”蒋白棉吸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补充了一句：
“我们先做普通的搜索，之后再尝试那本病历和小玉佛能带来什么变化。”
一开始就那么刺激，谁承受得住啊？
“好吧。”商见曜遗憾地收回了手。

第六十三章 尝试
下了吉普，重感情的商见曜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要往半空轰一发信号弹，告诉徐大同他们第二食品公司在这里？”
“你不怕敌人也过来？”龙悦红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商见曜这个提议的问题在哪里。
未戴面具的商见曜顿时笑了一声，笑得蒋白棉莫名熟悉。
商见曜跟着说道：
“这岂不是好事？
“我们提前埋伏好，等敌人看到信号赶过来，正好掉进陷阱。”
“呃……”龙悦红竟有点被说服，短暂找不出这有什么不对。
蒋白棉“呵”了出声，调侃起商见曜：
“你觉得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智商会那么低？
“如果我是他们，发现这边有人发射信号弹，而且正好位于自身想要寻找的第二食品公司，肯定会选择远程饱和式轰炸，反正我的目的地是摧毁这处佛门圣地，而不是保护它，怎么方便怎么安全就怎么来。”
“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做事都比较隐蔽，人员少而精，这边也不是他们的主场，他们有办法弄来导弹车、集束火箭炮这类武器？”白晨提出了异议。
能承担远程饱和式轰炸的武器要么非常难弄到，只有大势力掌握得比较多，要么需要足够的人手来操作，比如，几十上百门大口径火炮同样可以在较远距离下覆盖第二食品公司这片区域，只是相对没那么精准，而且一口气得动用很多人，不像是第八研究院特派员们的风格。
蒋白棉笑着解释：
“作为大反派、幕后黑手，暗中扶持一些势力和团队是应有之义。
“要不然，谁给他们传递情报，谁给特派员准备物资、安全屋？你们想想，我们在最初城被袭击的时候，那位特派员也是有团队辅助的。
“我们千万不能小瞧了第八研究院，也许周围区域就有中型势力听命于他们，随时可以拉出一支火力充沛的队伍配合特派员。”
蒋白棉觉得和第八研究院相比，“盘古生物”已经不适合担任“大反派”这个角色了。
“是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就跟公司一样！”
“……”蒋白棉单手端起火箭筒，“进去吧。”
这一次，她没让白晨、龙悦红留在外面负责接应，之前钢铁厂废墟家属二区4号楼之事让她知道，类似场景下，多些人手从多个角度做观察，也许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至于吉普，被停到了一个非常近又相对隐蔽的地方，而第二食品公司一共才七层楼，即使“旧调小组”爬到天台上，商见曜也足以远程影响这台电能车。
——真要有谁靠近，试图开走吉普，蒋白棉也能感应到电信号。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分成三个批次，以商见曜和蒋白棉为首，相继走入了食品公司。
这里的一楼已不复商见曜在心理阴影内看到的样子，到处散落的包装纸几乎没什么残留，或倾倒或屹立的透明塑料箱和大量柜台全部不见。
“就跟蝗虫过境一样……”龙悦红望着斑驳的墙壁和碎裂的地面，由衷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遗迹猎人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来探索的结果。
蒋白棉闻言，轻轻点了下头：
“这也说明这里和钢铁厂废墟那处佛门圣地一样，表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异常，遗迹猎人们搜刮到连石头都快榨出油了。”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出声。
他比蒋白棉领先一步，负责带路。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旧调小组”仔细搜索完了空空荡荡的一楼，并从窗外观察了下里面的情况，确认没有什么问题。
按照这样的节奏，他们一路来到了三楼，来到了商见曜发现员工介绍栏的房间。
那堵墙壁已被炸得破破烂烂，上面贴的照片或化成了焦黑的痕迹，或完全失去了踪影，文字性介绍同样如此。
“这里爆发过一场战斗，至少动用了榴弹枪。”白晨观察现场情况，给出了初步的判断。
蒋白棉“嗯”了一声：
“对员工介绍栏的破坏像是无意的波及。”
也就是说，不是有人在刻意毁尸灭迹。
“对。”格纳瓦赞同了白晨和蒋白棉的话语。
“这样我们更难找到丢失的照片了……”龙悦红皱眉说道。
如果墙壁还完好，员工介绍栏还存在，“旧调小组”可以利用格纳瓦这个高科技和他携带的一些仪器，分析丢失的那张照片和相应介绍留下来的痕迹，看能否发现有用的线索。
商见曜脸上不见忧虑，跃跃欲试地说道：
“所以还是得出奇制胜！”
“先等等。”蒋白棉收回审视破烂墙壁的目光，“我们分头搜索这里所有房间，不放过每一道墙缝，看丢失的照片是否会藏在里面。”
坦白地讲，她对此不是太有把握，先不提这么多年过去，原本藏得严严实实的照片会不会被人翻找出来带走，仅是原本那位撕掉相应照片和介绍的目的，就让她认为这两样事物很可能被当场撕毁或者烧掉了——单独拿走一张照片和对应介绍，要么是为了保密，要么有特殊的情感需求，而前者的概率更大，彻底毁掉“证据”则是最好的保密办法。
就这样，“旧调小组”五名成员仅用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整栋楼房的搜索工作，这主要得益于现场遗留的事物非常少，很多地方一目了然。
“什么都没找到。”龙悦红向蒋白棉汇报起自己这边的情况。
“我也没有发现。”格纳瓦紧跟着说道。
商见曜决定不让自己例外：
“我和大白这边也是，但她觉得太干净了，没想象中那么肮脏，没有到处都是老鼠屎和各种粪便。
“另外，原本应该存在的那具刘璐尸骨也不见了，我想没有哪位遗迹猎人会带这种东西走吧？”
“万一有人是恋骨头架子癖呢？”反驳商见曜的是另一个商见曜。
白晨回了他一句：
“以灰土上的情况，这个可能性低于有人把骨头弄回去炖汤。”
绝大部分荒野流浪者还在为温饱而拼命，没那么多奇怪的性癖。
商见曜笑了：
“你忘记‘性癖异常’这个代价了吗？
“既然有喜欢汽车排气管的，那出个爱上骨头架子的也不是不可能。”
这番话有理有据，蒋白棉等人无法反驳。
默然了一会儿，白晨直接说起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是被人找地方安葬了。”
“谁？”商见曜一脸听故事的模样。
“曾经附身过她的‘异常’。”白晨回答道，“她是‘他’第一个附身的对象，也许有产生点微妙的感情。”
“为什么？”格纳瓦无法理解。
白晨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
龙悦红试图帮忙，但也想不出理由。
“直觉！女性的直觉！”蒋白棉教训起三个榆木疙瘩，“你们要有足够细腻的心思，才能体会到那种情感上的微妙可能。”
“哦……”格纳瓦略带合成感的嗓音竟演绎出了“大受启发”的意味。
很显然，这是模仿商见曜的。
“足够细腻的心思？”商见曜又疑惑又好奇地看了蒋白棉一眼。
“难道我没有？”蒋白棉差点恼羞成怒。
还好，她记得当前在诡异的佛门圣地，周围说不定潜藏着什么危险，于是强行打断了这个话题。
她正色说道：
“好啦，既然常规方法没有效果，那我们现在就启用钢铁厂废墟病历还原件和小玉佛。
“小红你爬到窗外去，从另一个视角看是否有额外的变化，小白，你在小红下方候着，一方面预防他出现什么意外，另一方面从整体上观察这个楼房。
“老格，你也去外面，把各种仪器摆好调试好，搜集最客观的环境数据。”
“是。”“好。”“没问题。”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相继做出回答。
等他们各就各位，完成了前置准备，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可以开始了。
“先试病历还原件。”
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拿出“六识珠”，一边转着它，诵念佛号，一边展开了就放在衣兜里的病历还原件。
他因为盘腿坐着，腰背也挺得比较直，“六识珠”的代价颇为明显，蒋白棉看得脸庞肌肉轻微动了一下。
她并不古板，甚至因为混过安全部队，能开有颜色的玩笑，但这代价和念珠、佛号、宝相庄严的表情实在是太过矛盾，让人有种荒诞的感觉。
商见曜坦然自若，用诵念佛经的语调念起了病历：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姓名范文思，性别女，年龄52岁，婚姻已婚，住址：家属区2区4号楼302室……”
空灵庄严的声音里，蒋白棉观察起四周，发现一切如常。
等商见曜念完，她拿起对讲机询问外面的组员：
“有情况吗？”
“没有”重复了三遍。
商见曜一脸疑惑地收起了病历还原件和“六识珠”：
“我在心理阴影里都有效果的……”
蒋白棉没尝试分析，想了一下道：
“等会再讨论，拿小玉佛出来试试。”
商见曜立刻把湖水绿色的小玉佛拿了出来，托于掌心。
他刚做完这个动作，蒋白棉突然感觉周围似乎暗了一点。

第六十四章 过去的景象
蒋白棉感官异常敏锐，立刻就察觉到这栋楼宇内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
然后，她看见商见曜掌心的小玉佛就像之前在警惕教堂大厅被黑暗吞没一样，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蒋白棉心中一动，侧头望向外面，发现窗户处不知什么时候腾起了浓郁的白雾，让龙悦红趴在附近的身影遥远地像在几百米开外。
“有情况。”蒋白棉回过脑袋，沉声告知商见曜。
说话间，她目光逐渐凝固，因为商见曜背后，原本承载员工介绍栏的那堵墙壁，不复刚才的破烂，变得非常完整。
黯淡了不少的光线里，它的上面贴着一张张照片，照片之下是文字性介绍。
蒋白棉定睛望去，飞快确认了一件事情：
那些照片代表的食品公司员工里，有一位叫做刘璐，是销售经理。
这和商见曜之前在“522”房间主人那处心理阴影里看到的完全一致。
此时，商见曜也转过了身体，啧啧出声：
“时光倒流了？”
蒋白棉没有回应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员工介绍栏的四个角落。
她的瞳孔又一次放大了。
那四个地方都没有缺失照片！
蒋白棉定了定神，赶紧询问起商见曜：
“之前你说是哪里差了照片？”
因为商见曜当时是用语言来描述，未手绘整个员工介绍栏来确认情况，所以蒋白棉不清楚他用的方位限定词究竟是相对他而言，还是以墙壁、布告栏为参照。
员工介绍栏的左下角既可以是这布告栏本身的左下角，也可以是商见曜的左手边，两者刚好相反。
商见曜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真的时光倒流了！”
他抬手指向了一个地方：
“那里。”
蒋白棉正待望去，分辨图像和文字，忽然感觉这个房间的门口有人影一闪。
她随之感应到了一定的电信号，但没察觉到有人类意识存在。
蒋白棉一边“空间幻觉”蓄势待发，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下一秒，她看见了一道人影。
那是位女性，留着刚刚过耳的黑色短发，内着白色衬衣，外穿蓝色小西服，青春正好，样貌精致，与某张照片上的人像一模一样。
“刘璐？”蒋白棉沉声询问。
当然，她问的是商见曜，而非门口那位女性。
商见曜点了点头：
“她返老还童了。”
“呸，这能叫童？”诚实的商见曜反驳起自己，“用重回年轻时代更恰当。”
蒋白棉仔细又端详了刘璐的脸庞一阵，发现她确实不像商见曜之前说的那样，细看有三十大几，或者更加年长，这就是一个刚出校园三四年，力求用发型、衣着展现自身成熟度和职业性的年轻女孩。
商见曜和蒋白棉的对话没有影响刘璐，这个眼中血丝较多却颇为清醒的女孩视他们如无物，一步一步走向了员工介绍栏。
刘璐停在了墙壁前方，认真看起上面的照片和介绍。
个性开朗擅长自来熟的商见曜站到了她的旁边，与她一同欣赏。
蒋白棉略作沉吟，也走了过去，率先望向“原本”应该缺失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比刘璐还要小。
他模样周正，留着清爽的短发，没什么值得探究的外形特征。
蒋白棉目光下移，落到了对应的介绍上：
“葛俊飞，销售经理，铁山市人……”
不是从长河市来的啊……蒋白棉在心中叹了口气。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是钢铁厂废墟的原名，是商见曜身上那本病历还原件的发掘地，佛门五大圣地之一。
“旧调小组”之前还猜测过，缺失的照片是不是对应范文思、李锦龙出车祸成为植物人的儿子。
虽然当时龙悦红已经有力地证明了这不可能，但现在真正确认了，蒋白棉还是一阵失望。
她没有耽搁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别的照片和文字介绍，力图记住它们，事后做详细的分析。
昏暗的环境里，蒋白棉仅仅这么浏览了一遍，就发现了一些细节：
虽然铁山市属于特大型城市，有很多外来者讨生活，但食品公司销售部门的员工依旧有近一半是本地人。
“这说明待遇稳定，适合没太大追求的？”蒋白棉无声嘀咕中，站在商见曜旁边的刘璐有了新的动作。
随着她的目光移向侧面角落，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有点扭曲。
刘璐啪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扯下了葛俊飞的照片和写着文字性介绍的白色薄板。
刷刷刷，刘璐双手飞舞，将那张照片撕成了碎块。
商见曜看得“目瞪口呆”，抬起双手却忘了鼓掌。
紧接着，刘璐把那块白色薄板也弄得粉碎。
“渣男？”商见曜兴奋开口。
刘璐置若罔闻，完全没有搭理他，带着那些碎片，自顾自离开了房间。
蒋白棉心中一动，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走廊，光线非常黯淡，不像才下午四点多，更接近晚上六七点，太阳只剩一抹余晖时的情况。
蒋白棉和商见曜跟在刘璐身后，和她一起来到走廊中段，拐向了左侧。
商见曜看了眼标识，主动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公共厕所，刘璐进了女性卫生间。
讲礼貌的商见曜当然不能擅闯。
蒋白棉没企图说服他，自行入内。
然后，她看见刘璐把手中的碎片扔到了一个蹲便池内，用脚踩了冲水器。
哗啦啦的声音里，那些事物全部进了下水道。
旧世界毁灭之后，没遭受袭击的城市内，供电和供水看来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正常……蒋白棉一边随意想着，一边看着刘璐站在蹲便池前，望着下方，胸口剧烈起伏。
她在大口喘气。
“何必呢？这里空气又不好。”蒋白棉还以为自己被商见曜污染，竟产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结果发现喂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立于自己旁边，指指点点。
“礼貌呢？”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地侧头问道。
商见曜瞥了她一眼：
“迂腐！
“这种时候还在意这种事情？”
……这是哪个商见曜？懦弱胆小但阴狠毒辣的那个？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这时，刘璐平稳了呼吸，转身离开卫生间，又走回了员工介绍栏前。
她路过商见曜、蒋白棉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
回到原本那个房间，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打算先给员工介绍栏拍张照片，留作存档。
她看得出来，商见曜已经跃跃欲试，想要试探刘璐。
就在这时，蒋白棉发现刘璐的身影似乎透明了一点。
“这……”蒋白棉脑海内刚有念头闪过，周围的光线已飞快变亮，刘璐的身影和完整的员工介绍栏就像照到了烈阳的薄雪，一下消融殆尽。
蒋白棉随之望向窗口，果不其然看到那里的浓雾在溃散。
她当即拿起对讲机，出声询问：
“刚才有情况吗？”
龙悦红很快做出回答：
“有。
“房间一下变得很暗，你们的身影也变得非常模糊，我试图用对讲机联络你们，但完全没有效果。”
白晨跟着说道：
“整栋楼房都好像暗了一点。”
“老格呢？你那边什么情况？”蒋白棉追问道。
格纳瓦略带合成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正在综合数据。
“好了，初步结论是，刚才楼房内有强烈的磁场变化。”
“我怎么没感应……”蒋白棉的声音逐渐变小。
不知哪个商见曜笑了起来：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时此刻，那个小玉佛又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蒋白棉收敛住心神，望了眼窗外道：
“快五点了，最后再做一遍搜索，看这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然后在天黑前撤出这个废墟，明天再来。”
“是，组长！”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大声，也不知道又搭错了哪根神经。
经过半个小时的努力，“旧调小组”确认第二食品公司内部的情况和商见曜使用小玉佛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回到车上，往城市边缘而去。
途中，几人未做讨论，打算扎营之后再头脑风暴。
开着开着，白晨眼尖地说道：
“‘救世军’的车。”
从另一个方向开过来的深色车辆正是徐大同、黎守义他们的座驾。
商见曜按下车窗，挥起了手臂：
“你们终于来了！”
深色车辆的副驾位置，徐大同探出了脑袋：
“我们已经去过第二食品公司，什么都没发现，还遇到奇怪的‘高等无心者’袭击，把那栋楼房的大门都给弄垮了。”
啊？龙悦红忍不住侧了侧脑袋。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旧调小组”刚从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离开没多久，那里的大门虽然敞开着，但完好无损！

第六十五章 感情剧？
蒋白棉同样将徐大同的话语和自己小组的现实遭遇联系在了一起。
双方明明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为什么看见的情况不一样？
而且，“旧调小组”离开第二食品公司没多久，“救世军”的人又明显是从另一个方向而来，这说明是他们先探索，“旧调小组”后抵达，垮塌的楼房大门不可能时光倒流一样变得完好无损。
这中间一定存在什么问题！
蒋白棉抬手摸向自己生物耳蜗的时候，刚才挥舞手臂的商见曜嘲笑起了徐大同等人：
“你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啊，把别的楼房当成第二食品公司了？”
徐大同示意黎守义把车辆停到一旁，自己推门下来道：
“不就是在那个方向，还没有倒塌的那栋建筑？”
他指的是“旧调小组”过来的地方。
蒋白棉看了白晨一眼，示意她也把车停住。
然后，蒋白棉走了下去，隔着一段距离询问起徐大同：
“你能具体描述下那里的情况吗？”
徐大同经验丰富，一下就明白事情有异常之处，捡重点把自身在第二食品公司内看到的各种细节描述了一遍。
除了大门被他们弄垮，其他地方与“旧调小组”所见基本一致。
“你们确实没有迷路。”跟着下车的商见曜颇为欣慰。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我们看到的第二食品公司和你们去的有一点出入，我们打算现在回去做一下确认。”
“一起吧？”徐大同提议。
蒋白棉想了想道：
“好。”
她转而问了一句：
“你们只来了一台车？”
车上只有四个人。
徐大同点了点头：
“其他人在红石集等着交易，过来也没什么用，这种行动的人数最好少而精，方便转移。”
嗯，战略性转移……龙悦红在心里帮他补完了话语。
蒋白棉没再啰嗦，重新上车，让白晨开回第二食品公司。
“救世军”那台深色车辆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
过了一阵，屹立于废墟中但失去了招牌的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再次出现在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眼前。
它的外表爬着诸多绿色，残留着一些枯黄，很有萧瑟破败的感觉。
蒋白棉等人此时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大门。
他们凝神望去，看见那里已整体性垮塌，形成了建筑废料堆，需要翻越它，才能进入食品公司内部。
而“旧调小组”刚才探索时，这明明还是足够完好的！
一时之间，龙悦红有了种刚才做了场梦的感觉。
这场梦从他们进入铁山市废墟开始，一直持续到了他们遇上“救世军”的人。
蒋白棉稳住心神，转过身体，高声询问起徐大同等人：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徐大同很快给出了答案：
“昨天上午！”
昨天上午，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大门就垮塌了。
听到这个回答，“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白晨难以遏制地低声自语起来：
“我们刚才看见的探索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蒋白棉回过神来，望向格纳瓦：
“老格，你当时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有。”格纳瓦摇头回答，“我看见的大门同样是完好的，而且，我们进去的过程中，也没有翻越什么障碍。”
徐大同听见了这个智能机器人的话语，大概明白薛十月团队遭遇了什么。
他斟酌着说道：
“也许你们刚靠近这片区域，就引发了异常，进入了幻境。”
“可能。”蒋白棉没有反驳。
她环顾了一圈，制止住突然兴奋的商见曜，对徐大同等人道：
“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有待调查，但现在天快黑了，我们打算先撤出这处废墟，明早再来。”
“很理智。”徐大同赞了一句，“我们也是这么计划的。”
蒋白棉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补了个问题：
“你们探索食品公司后去了哪里？”
“我们在找政府大楼，希望能弄到旧城改造的规划图和建筑资料，查清楚蒙蒂斯曾经在这里遭遇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徐大同如实回答。
蒙蒂斯之事是“旧调小组”在后面两次互通有无中告诉这支“救世军”队伍的，但讲的不是那么详细，只是提了提“地下方舟”的首任主人去过铁山市，参加了旧城改造项目，于旧世界毁灭后觉醒了“菩提”领域的能力。
在知道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是佛门圣地的徐大同等人眼中，这样的关联确实足够可疑，是重要的调查方向。
“找到了吗？”对于这方面的事情，蒋白棉同样感兴趣。
“找倒是找到了。”徐大同苦笑了起来，“可什么收获都没有，之前来的遗迹猎人实在太多了，把那里搜刮得干干净净。”
规划图、建筑资料等事物的纸质版可以用来生火和擦屁股，存储它们对应电子数据的硬盘则是可回收可交易资源。
“哎……”商见曜在旁边叹了口气，很有代入感地表示惋惜。
根据察言观色和逻辑推理，蒋白棉认为徐大同没有撒谎，翻腕看了眼电子表道：
“明天确认之后，我们倒是有些情况可以和你们分享。”
又交流了下袭击“救世军”队伍的“高等无心者”有什么特殊之处，“旧调小组”和徐大同等人告别，约好第二天上午十点在食品公司门口会合。
……
深沉的夜色下，铁山市废墟外面，一个隐蔽的山坳内。
用完晚餐的“旧调小组”围在篝火旁，讨论起下午的经历和收获。
“初步怀疑是幻境，明天勘察后再说。”蒋白棉一笔带过了那个诡异之处，“现在，我们需要思考的是，葛俊飞是什么人，附身刘璐的那位为什么要撕掉他的照片和介绍。”
商见曜早有想法，迫不及待地说道：
“葛俊飞和刘璐曾经男女朋友，但他出轨了别人，抛弃了刘璐。
“附身刘璐那位撕掉照片是为了帮她出气，完成她的心愿，破除她的执念，了断这桩因果，彻底接收身体……”
蒋白棉等人听到前面半截，还觉得虽然狗血了一点，但不失为一种可能，但后来再次确认，喂这家伙的思路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他说着说着就从都市感情剧变成了玄幻修仙剧。
等商见曜噼里啪啦讲完，龙悦红迟疑着说道：
“这次的收获未必是有效的，我们进的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第二食品公司。”
“先假设是。”蒋白棉强调道。
龙悦红“呃”了一声：
“那我有另外的猜测。
“一，葛俊飞就是附身刘璐的人，他毁掉自己的照片和介绍是为了保密，但组长说过，刘璐当时的表情比较扭曲，带着痛恨的感觉，这个细节不太对。
“二，小白之前推测过，附身刘璐那位对她有一定的、很微妙的感情。”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位附身久了，又是第一次附身，自然而然就对身体产生了很微妙的感情，而当时大白和喂看见的刘璐，应该刚被附身没多久，否则不至于看员工介绍栏看那么久。”白晨打断了龙悦红的话语，“但你猜的也不算错，那位可能在附身前就对刘璐有一定的感情，所以，旧世界毁灭时，他直接选择了已成为‘无心者’的刘璐，希望能让她和自己的生命一起延续下去。”
蒋白棉心中一动，顺着就分析下去：
“所以，他从来没考虑要改变附身的对象，没去占据‘522’房间主人的躯体，直到刘璐的身体彻底失去活性。
“嗯……结合喂的前面半句话，刘璐和葛俊飞也许真是情侣，喜欢刘璐的那位附身之后，看见情敌的照片，自然深恶痛绝，当场就把它撕毁了。
“这和刘璐当时略显扭曲、痛恨的表情吻合。”
说到这里，蒋白棉顿了一下又道：
“这样一来，似乎可以把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那个送到北方某医院进行新型治疗的植物人加入起来。”
白晨眼睛顿时一亮：
“对。
“他当初可能真的在第二食品公司工作，并且暗恋着刘璐，或者双方彼此暧昧，距离上床只差那么一点了，结果，这个时候他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几年后，旧世界毁灭前，他以某种状态回归，一方面远远看着自己的父母，确认他们的情况，另一方面‘来’到铁山市，窥探刘璐的生活，发现她和后来进公司的葛俊飞好上了。
“葛俊飞不仅抢了他的女朋友，而且照片还占了他原本的位置，他看见之后，怒从中来，无法控制。”
蒋白棉听得频频点头，颇为兴奋。
白晨这虽然还只是猜测，但相当合情合理，把许多细节都串起来了！
果然，只有心思足够细腻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推测……蒋白棉下意识侧头，望向商见曜、龙悦红和格纳瓦，打算询问他们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这三个家伙都愣愣听着，一副跟不上节奏的呆头鹅模样。
见蒋白棉望来，商见曜下意识抬起了双手。
啪啪啪，他鼓起了掌。

第六十六章 吹牛的结果
白晨也经历过几次商见曜的鼓掌，对此已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她刚才的分析并非什么丢脸之事。
“怎么样，有什么看法？”蒋白棉忽略掉商见曜，询问起格纳瓦和龙悦红。
格纳瓦根据分析结果回答道：
“抽丝剥茧，有相当高的合理度，只是缺乏足够的证据。”
评价完，作为以老实著称的智能机器人，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怎么从今天的收获里推测出这么一大堆东西的？”
这就像看到半个唇印，直接还原出一个生死悱恻的爱情故事。
是啊是啊……龙悦红也有类似的感触和疑惑。
蒋白棉嗤笑道：
“你们啊，心思不够细腻，对感情比较迟钝。”
哪有……龙悦红一向觉得自己感情丰富而细腻。
这时，商见曜发表起自己的看法：
“我开始觉得我们还欠缺一个同伴，女性定位直觉惊人的商见曜民主协商会成员。
“这会让我们的思维不够完整，有很大的缺陷。”
“我们”指的是商见曜们。
你还想弄一个女性人格出来？蒋白棉一听就明白商见曜的意思是什么，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
她不敢想象女性商见曜会是什么样子。
格纳瓦对商见曜的遗憾并不是太理解：
“你现在就有两个直觉惊人的女性同伴啊。
“她们唯一的问题是，并非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成员，但这也不是不能解决，根据你们‘盘古生物’的婚姻管理条例，只要你们结婚，就等于一家人，她们也就略等于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半个成员。”
等等，老格你在说什么啊？你这个破机器人！龙悦红先是一怔，旋即在心里咆哮起来。
蒋白棉和白晨表情有点呆滞的时候，格纳瓦自己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过，你们‘盘古生物’的婚姻管理条例规定不能重婚，只能一夫一妻，所以喂你只能选一个，不，‘选’这个词不太恰当，婚姻是双向的……”
“老格。”蒋白棉吸了口气道，“不要把事情扯远。”
“好的。”格纳瓦表示明白。
龙悦红赶紧岔开了话题：
“如果附在刘璐身上的那个人真是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那他还是挺善良的，这么多年以来，不知多少遗迹猎人闯入过第二食品公司，包括之前那位‘522’房间的主人，他都只是驱赶，或者无视，没有真正地伤害他们。”
否则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早就有生命禁区的称号了。
商见曜闻言，抬起左手，竖于胸前：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慈悲为怀。”
白晨点了点头：
“要不然也不会成为佛门圣地。”
等他们又讨论了一阵，蒋白棉总结道：
“这是当前较为合理的一个猜测，可以把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和长河市联合钢铁厂这两处佛门圣地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不一定等于事实，五大佛门圣地涉及‘菩提’和‘庄生’两位执岁，两三个一组是顺理成章的联想，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关联的未必是长河市联合钢铁厂，还可能是台城第一中学、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大江市临河村。”
她的意思是，五大圣地分成两组，一组与“菩提”相关，一组涉及“庄生”。
商见曜笑了起来：
“反正我们现在只是大胆假设。”
他用上了蒋白棉的口头禅。
蒋白棉“嚯”了一声，收敛住表情道：
“假设我们刚才猜测的是对的，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和长河市联合钢铁厂确实在一组，而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关键人物目前看来是范文思那个成为植物人的儿子。
“他是……”
说到这里，以蒋白棉的胆子都忍不住顿了一下：
“他是‘菩提’降世的凭依？
“或者，当初那场实验让他接触到了‘菩提’，成为了‘菩提’？
“相对的，参加同一个实验的江筱月成了‘监察者’或者‘庄生’？”
江筱月在“心灵走廊”内的房间号是“5”开头，这要么对应五月的“监察者”，要么属于全年的庄生。
组长，小心天打雷劈啊……龙悦红越听越是胆战心惊。
白晨莫名打了个冷颤，提出了一个反例：
“范文思在旧世界毁灭前一段时间就感觉儿子在周围出没，这说明他儿子当时应该已经获得‘菩提’领域的能力，并且实力极强。
“如果他是执岁，在旧世界毁灭时，不可能保护不了自己的父母和暗恋的对象。”
“这倒也是。”蒋白棉微微点头，“他要是因为那场实验成为了‘菩提’，那‘新世界’又是怎么回事，奥雷说的第八研究院部分人员成为了黑暗的走狗又怎么解释？”
蒋白棉说完，商见曜开始冥思苦想，似乎要编出一个足够天马行空又能将所有线索串起来的故事。
即使是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蒋白棉见无人开口，“嗯”了一声：
“差不多了，我们轮流休息吧，明天上午还得重返第二食品公司，确认今天的遭遇。”
龙悦红、白晨等人同时回应后，蒋白棉提醒了一句：
“要小心徐大同他们今天遇上的那个‘高等无心者’。”
据徐大同说，那“高等无心者”最特殊的一点是，似乎对他们的布置了若指掌，绕过了外围监控的两名“救世军”成员，潜到了他和黎守义附近，要不是他能力特殊，恐怕小队已经覆灭。
据此，徐大同怀疑那个“高等无心者”不仅懂得隐藏自身的意识，而且还拥有悄然探查目标状态的能力，比如，“菩提”领域的“预知”。
听到组长的话语，龙悦红突然感觉夜色变得深重了一点，吹过山坳的风中仿佛有某种注视存在。
他“嘶”了一声，自我宽慰道：
“组长你放心，不是还有老格吗？
“他能全天候监控，给他准备足够的电池就行了，而且，你还可以感应生物电信号，那个‘高等无心者’肯定不懂得掩盖这个，一靠近就会被你发现。”
“话是这么说……”蒋白棉一下顿住，左右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龙悦红觉得夜色又恢复了正常，吹过的风只是稍微有一点冷。
“总觉得刚才有谁在注视我们，但现在没有了。”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是啊……”蒋白棉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你们不要吓我啊……龙悦红知道组长不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开这种玩笑。
白晨和格纳瓦皆是沉默，专注地观察起周围的黑暗。
等了一阵，蒋白棉捂嘴打了个哈欠：
“好像真的没有了。
“睡吧睡吧，照之前制定的值夜顺序来，老格辛苦一点，今晚就不要开省电模式了。”
“好的。”格纳瓦现在电池充裕。
蒋白棉和商见曜一前一后上了吉普，各找位置躺下，格纳瓦选择坐在篝火旁边，整夜值守。
龙悦红和白晨一个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一个挎着冲锋枪，以相隔两三米的状态，绕营地做起巡逻。
春日的夜晚，山岭的边缘，风难免有些冷，龙悦红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鼓起勇气对白晨道：
“你要不要加件衣服呀？”
“不用。”白晨现在的身体素质比刚加入“盘古生物”那会强了不少。
——虽然她因为年纪较大，之前做的基因优化效果不是太好，但这终究还是带来了一点提升，而且基因改造里“枪械天赋”涉及的点位众多，包括视力、反应、协调性等，这些同样属于身体素质的一部分。
龙悦红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沉默着往前巡逻了一阵，想出了新的话题：
“其实，也不用太紧张，太依赖组长、喂和老格，我也有感应周围情况的能力。”
白晨回想了下道：
“你机械手臂内置的环境信息采集器和辅助芯片？”
既然电鳗型生物义肢都能加装辅助芯片，那作为机械电子产品的T1型多功能手臂，没道理不包含这个。
“嗯。”龙悦红见白晨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颇感高兴地介绍起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机械手臂搜集一定范围内的环境信息，和之前的进行对比分析，一旦有什么变化，很快就能发现问题，比如说，那个‘高等无心者’虽然能隐藏自身的意识，但我想他应该没办法消除身上的气味，他们的行为习惯和野兽类似，不是那么爱洗澡，嗯……除非他的觉醒者能力属于‘隐匿’相关，才有办法掩盖这个。”
龙悦红越说是越兴奋：
“到时候，我一发现他，就制造激光，洞穿他的身体，把他滞留在原地又让他因疼痛无法使用能力，然后你就赶过去，用义肢的火焰烧他……”
哪怕只是假想，他也希望让白晨参与进来，并发挥自身的能力。
龙悦红话未说完，百米开外，突然有“啊啊啊”的乌鸦叫声响起。
随着这鸟类的飞起，远处似乎有道人影借着夜色的遮掩，快速远去。
“呃……”龙悦红愣住了。
“你把他吓跑了！”吉普车内的商见曜探出头来，痛心疾首。

第六十七章 筛选
龙悦红依旧呆愣茫然：
“什么吓跑啊？”
商见曜推门下车，“恨铁不成钢”地开口解释：
“之前我们不是察觉到有谁在暗中窥视我们吗？结果等了一阵，对方又没有过来。
“所以，大白想假装睡觉，引诱他袭击，找机会把他抓住，研究他的特殊，嗯，如果他真是那个特殊的‘高等无心者’。
“谁知道你竟然自己制定起方案，把他给吓跑了！”
商见曜说话的同时，蒋白棉也走下了吉普。
“组长没这么说过啊……”龙悦红仔细回想了下之前的情况，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他觉得这很是荒谬，自己只是在小白面前吹了吹牛，怎么就把一个“高等无心者”给吓跑了？
对方真有“预知”能力的话，应该不至于把吹牛的方案和真正可能实施的计划混淆啊！
白晨和格纳瓦虽然刚才也有些不解，但现在似乎已经醒悟了过来。
蒋白棉还没有回答，商见曜已兴高采烈地说道：
“意会！懂吗，什么叫意会？
“大白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满肚子，呃，七窍玲珑心，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放过异常？尤其我们都感觉到了那种暗中的注视。
“你要学会听懂言外之意，和我们拥有无声的默契。”
这是爱开玩笑的商见曜，还是求新求奇的商见曜，竟然扮演起小红的长辈、老师……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清了清喉咙道：
“别听喂的，我只是想着临睡前多观察一会儿，免得真出什么意外。”
原来喂说的是真的……组长你为了骗到敌人，连自己的组员都骗了……龙悦红霍然想起当初面对机械僧侣净法时的事情。
那一次，蒋白棉策划假的方案，通过欺骗组员骗到了机械僧侣净法，成功埋伏了他。
见白晨也露出回忆的表情，蒋白棉忙补充道：
“而且这事也没法说。
“你们还记得机械僧侣净法吗？他当时表现出了卓越的‘听力’，掌握了我们的‘计划’，还有，我们被困在‘水晶意识教’悉卡罗寺时，不也体会过看到别人所见，听到别人所闻的情况吗？
“根据我对佛经的了解，根据这里有佛门圣地，异常应该都与此相关，我怀疑那个特殊的‘高等无心者’掌握的能力不是‘预知’，而是‘天耳通’、‘天眼通’。
“嗯，我是从小红提到老格能全天候监控，我可以感应生物电信号后，那种暗中的注视瞬间消失开始怀疑的。”
“嗯。”白晨和格纳瓦皆表示了赞同。
龙悦红认真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所以，我刚才吹的牛被那个“高等无心者”听到了，直接把他给吓跑了？龙悦红恍然大悟，一阵好笑。
不过，他还是有一点疑惑：
“组长，那只是一个‘高等无心者’，为什么能听懂我们的话，理解其中的意思？这和‘预知’可以通过危险直觉起效完全不同。”
“高等无心者”就算恢复了一定的智力，应该也只能听明白较为简单的话语，就和追随小冲的那几位一样。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既然是特殊的‘高等无心者’，那肯定有‘特殊’的地方，说不定他也被什么东西附身了，由对方充当‘翻译器’。”
“你也不能太小看‘高等无心者’。”商见曜打起了抱不平，“小冲的手下再进化一次，说不定就能听懂比较复杂的话语了。”
我觉得还是组长说的情况更有可能，这里不仅是佛门圣地，而且曾经有东西附身过刘璐……龙悦红一边嘀咕，一边把相应的内容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切换了人格的商见曜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只是遗憾道：
“可惜啊，陷阱没能生效，没抓住他。”
“算了算了，睡觉吧。”蒋白棉吐了口气道，“今晚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对于这一点，“旧调小组”其余成员也有类似的判断。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上午九点三十分，“旧调小组”提前了半个小时抵达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这里的大门依旧处于坍塌状态。
蒋白棉等人用一刻钟快速搜索完食品公司，发现和昨天的情况没什么差别。
接着，商见曜依次拿出病历还原件和小玉佛，做了尝试，结果再没有引发任何变化。
“我们昨天真的进了幻境？”蒋白棉遗憾自语道，“这是‘幽姑’的目的？”
她和龙悦红等人感慨间，徐大同、黎守义那台深色车辆开了过来。
“怎么样，有发现吗？”徐大同亲切热情地问道。
别人一热情，商见曜自然更加热情：
“没有！
“但没有恰好说明我们昨天进了幻境！”
幻境……这倒是个好解释……蒋白棉计上心来，开口说道：
“我们在幻境里引发了异变，让我之前提过的员工介绍栏完整重现……”
她把昨天经历的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只是瞒下了小玉佛，将所有问题都推给了幻境。
最后，她猜测道：
“我们而非你们遭遇幻境的原因可能是，我们身上带着一份来自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废墟的病历，那是另一处佛门圣地。”
“难怪……”徐大同恍然大悟，“不过，你们在幻境里看到的好像没什么价值。”
蒋白棉先把病历的内容分享给了对方，然后才道：
“我们正在寻找两者之间的关联。”
她没提自己小组昨晚的猜测，这太过骇人，又缺乏证据。
“真是太感谢你们了。”徐大同由衷开口，“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你之前提过，你们有搜集到几块来自铁山市废墟的硬盘，还原出了里面的数据，之前整理出来给我们的情报就有部分来自这里，现在是否可以把整个数据库都拷贝给我们？”
“给你们的已经是我们精挑细选过，觉得有点用的，剩下的都杂七杂八，毫无价值。”徐大同觉得这没什么意义。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笑着说道：
“实不相瞒，我还有个身份是民俗学者，对旧世界的生活环境有很大的兴趣，而那些杂七杂八的内容大概率包含这方面的细节。”
徐大同看了她一眼，呵呵笑道：
“好吧。”
他随即让车内一名“救世军”成员拿出一台便携式电脑。
格纳瓦当仁不让，带着“防火墙”和“杀毒软件”走了过去，拷贝了所有资料。
“老格，现在就对那些数据做几次简单的筛选。”蒋白棉当着徐大同等人的面下达了命令。
“第一个关键词是长河市。”这次说话的是商见曜。
类似的筛选，“旧调小组”之前就对自身掌握的铁山市情报做过，大家都非常熟练。
“只有几条商贸相关的内容，没什么意义。”格纳瓦迅速给出了结果。
白晨立刻说道：
“第二个关键词，蒙蒂斯。”
这是“地下方舟”第一任主人的名字，他曾经到铁山市参与旧城改造招标，于旧世界毁灭后觉醒了“菩提”领域的能力。
“没有。”格纳瓦回答道。
“第三个关键词，外国商人。”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格纳瓦很快完成了搜索：
“有几条外国商会的新闻报道，不涉及蒙蒂斯和旧城改造。”
接下来，“旧调小组”用“旧城改造”等关键词做了更多的筛选，但都没有收获，徐大同、黎守义他们相当有耐心地旁观着。
时间飞逝中，蒋白棉来回踱了几步：
“关键词，外国人。”
格纳瓦又一次做起搜索。
隔了几秒，他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道：
“有发现。”
“是什么？商见曜兴奋地围了过去。
格纳瓦抬头望向蒋白棉道：
“有一个来自铁山市本地论坛的帖子，主题是谴责执法不公。
“这个帖子里有人提到：
“之前有外国人无证驾驶，将一个行人撞成了植物人，但没被判刑，只赔了一笔钱。”
有外国人无证驾驶，将一个行人撞成了植物人？龙悦红瞳孔放大，背后的汗毛瞬间立起。

第六十八章 方案
蒙蒂斯，外国人；
范文思的儿子，出车祸成了植物人；
铁山市发生过外国人将行人撞成植物人的交通事故；
蒙蒂斯在旧世界毁灭后觉醒了“菩提”领域的能力；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成为佛门圣地之一，员工刘璐不知被谁使用“宿命通”附体；
商见曜用范文思的病历在包含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心理阴影里激发了异变；
范文思、李锦龙夫妇所在的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同样成为了佛门圣地……
这一连串的信息回荡于龙悦红脑海，让他感觉这么久以来获得的那些线索完全串了起来，不再有空白之处。
可这又带来了矛盾的地方，让“旧调小组”之前的许多推测难以成立：
如果范文思的儿子真是被蒙蒂斯撞成植物人的，那疑似与执岁“菩提”有关的他，为什么还会让蒙蒂斯觉醒相关领域的能力，并且一路进入“心灵走廊”，直至被另一名执岁“幽姑”镇压？
龙悦红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发现他们或沉思，或诧异，或迷惑，皆是有了明显的反应。
至于格纳瓦，除了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脸庞没有任何表情。
他本来就不会有表情。
徐大同、黎守义等“救世军”成员之前就得“旧调小组”分享过范文思的病历，知晓蒙蒂斯是“菩提”领域的强大觉醒者，听到格纳瓦的话语后，同样瞬间有了足够的联想，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震撼之余，他们都沉默了下来，飞快思考起这些信息这些线索能编织出什么样的故事，故事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骇人的秘密。
隔了好一会儿，徐大同主动开口道：
“这么多事情都交织在了一起，肯定蕴藏着什么我们目前不知道的隐秘。
“哎，还是差一点，也许再有一个相关的信息，我们就能窥见真相的一角了。”
现在的线索只能说明那些人和事确实是相关的，串联它们的则似乎是范文思那个成为植物人的儿子。
但为什么能串联起来，这些现象昭示的本质又是什么，目前还只流于各种无根据的猜测。
“是啊是啊。”习惯附和的商见曜又一次抢了龙悦红的台词。
听到徐大同的话语，蒋白棉侧头看了眼铁山第二食品公司所在的那栋七层楼房，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里也不是没可能找到更多的相关信息……”
“你是指？”徐大同经验丰富，隐约猜到了薛十月想说什么。
蒋白棉笑了起来：
“你们遭遇过的那名特殊的‘高等无心者’。
“铁山市废墟内不少特殊应该都与这处佛门圣地有关，而且那名‘高等无心者’还是在这里袭击你们的。
“所以，如果能抓获他，弄清楚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源头，也许就可以找到更多的相关信息，甚至是问题的答案。”
徐大同没有掩饰地点了下头，赞同蒋白棉的说法，黎守义则微皱眉头道：
“那名‘高等无心者’不是那么好抓获，他似乎拥有‘预知’的能力……”
“不是‘预知’。”商见曜打断了黎守义的话语。
这是一个没有礼貌的商见曜，因为他太过诚实。
蒋白棉只好帮忙补充道：
“我们怀疑他拥有的能力是‘天耳通’，或许还要加上‘天眼通’……”
她把判断的依据大概讲了讲。
当然，她肯定不会主动透露“旧调小组”拥有的其他种类探查能力，将这些都推到了格纳瓦身上。
反正格纳瓦确实有雷达、红外监控等功能，可以增加那名“高等无心者”暴露的风险。
这些，了解智能机器人的都不陌生。
“如果是‘天耳通’，那我们当时的遭遇也说得通。”徐大同推敲了一阵道。
蒋白棉点头笑道：
“所以，我们得策划一个避开‘天眼通’的抓捕方案。”
“首先得能找到目标。”诚实的商见曜从来不因是自己人就隐藏想法。
没人反驳他，这确实是一个相当现实的问题。
铁山市曾经是特大型城市，它衍变来的废墟同样巨大，要想在这片钢筋混凝土构建的“森林”内找到一个擅于隐藏、本能出众的猎物，必然非常困难。
——徐大同他们被袭击后，不是没想过追踪，但那名“高等无心者”撤离时竟然没留下多少痕迹，刚开始确实还有一点，到了后来，就完全没了。
而且目标平时生活的区域应该是附近山岭，只有那种地方，才有足够的食物养活他和他的手下。
“当成狩猎来对待的话，引诱目标，设置陷阱，可能是最有效的办法。”徐大同回忆起自己对付某些“高等无心者”的经验。
这些虽然比普通的“无心者”要聪明一点，拥有更高的智力，但依旧摆脱不了兽性本能的控制。
蒋白棉以探讨的口吻道：
“那以什么当诱饵呢？
“食物？”
“目标不像是太缺食物的样子。”曾经和“高等无心者”交过手的黎守义说道。
有外人的情况下，格纳瓦一向都扮演着普通机器人的角色，此时，他虽然分析出了一种可能，却没有办法开口讲述，只好侧头望向蒋白棉，企图通过眼中红光闪烁的频率，给大白发一串摩斯密码。
碳基人靠默契，智能人靠科技。
蒋白棉对格纳瓦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斟酌着说道：
“那名‘高等无心者’试图袭击我们很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探索过这里。”
这里指的是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之前在铁山市废墟遇到过他的那些遗迹猎人，绝大部分没被他袭击，只是被施加了某种影响，只有极少数，条件反射下向他开了枪，结局不是太好。”蒋白棉进一步解释道。
徐大同想了一下，指着旁边的食品公司大楼道：
“以它为诱饵？”
听着他们的讨论，龙悦红总觉得有什么问题，脱口而出道：
“如果那个‘高等无心者’就在周边区域潜藏，岂不是已经靠‘天耳通’听到了我们说的所有话？”
那样一来，什么计划都不管用！
蒋白棉、徐大同等人被问的一下沉默，就连商见曜都未插科打诨，仅仅抬手摩挲起下巴。
过了一阵，蒋白棉边叹气边笑道：
“‘天耳通’还挺难对付的，哎，只能算了，去别的佛门圣地找新的线索。
“另外三个佛门圣地分别是……”
她把这方面的情报分享给了徐大同等人，然后率领“旧调小组”其余成员上了吉普，往城市废墟北边开去。
徐大同看了他们几秒，带着黎守义也回到深色车辆内，往南边而去。
吉普开出一两公里后，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突然开口：
“换我来开。”
啊？组长，你冷静一点……龙悦红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虽然他知道有人导航的情况下，组长现在不会迷路，只是速度会比正常慢一点，但总觉得让一个路痴开车不是太好。
这时，驾驶区域的商见曜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
“还是我继续吧。”
说话间，他打了方向盘，让吉普左拐再左拐。
与此同时，商见曜对着后视镜，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这是……重返第二食品公司？组长刚才对徐大同他们说的话，是给那个“高等无心者”设的陷阱！龙悦红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
他侧头望向白晨，发现她缓慢点了下头。
就这样，“旧调小组”的吉普绕了一圈，再次来到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那栋七层楼房前。
这里依旧安静，没有别的人影。
几乎是同时，徐大同他们那台深色车辆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远方。
等到再次会合，已然下车的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颇感遗憾地说道：
“可惜他没有上当。”
“原来你真的是在诈他啊。”徐大同露出赞赏的表情。
商见曜好奇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徐大同笑道：
“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经验还是有点的。
“当时我就觉得你们放弃得太快了。”
他顿了顿道：
“现在怎么办？”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侧身望向食品公司那栋七层楼房：
“要不要试着破坏这里，激他出来？”
她想起了钢铁厂废墟家属二区4号楼的坍塌。
徐大同沉默了一阵道：
“可以试试。”
蒋白棉郑重提醒道：
“这是佛门圣地，一般的破坏可能还好，毁灭性的破坏也许会带来可怕的异变。”
年纪较轻的黎守义再次皱眉，对徐大同道：
“没必要这么做，只是一个‘高等无心者’，再有什么样的特殊也不会藏着多大的秘密。”
徐大同想了想，露出释然的笑容：
“小黎，你上车，和他们退到两百米之外，这里交给我。
“既然看到了查清楚真相的希望，终归要试一试。
“不要再说了，这是命令！”
“是。”黎守义抬起右手，按至左胸。
看到这一幕，商见曜主动上前，望向了徐大同。
他也将右手按在了左边胸口，然后沉声说道：
“为了全人类！”
徐大同的表情瞬间变得肃穆，同样将右手按到了左边胸口：
“为了全人类！”
简短有力的声音里，两人同时走向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所在的那栋七层楼房。

第六十九章 走反派的路
“等一下。”蒋白棉打断了商见曜和徐大同坚定的步伐。
两人同时回头，将目光投向了她。
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你们，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吗？”
她不是太想怀疑年长的徐大同，但对方和商见曜这么默契，总让她觉得不太放心。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摇起了脑袋。
与此同时，徐大同做出了回答：
“破坏那些承重墙，出来以后再给这栋楼房最后一击。”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徐大同侧头看着这位“同行者”，表情颇有点复杂，也不知是不是在后悔与商见曜为伍。
还好，还好，这位“救世军”的强者年过半百，经验丰富，不像商见曜这么不靠谱……蒋白棉松了口气：
“我们会时刻监控各方面的情况，你们自己也要注意。”
说话间，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榴弹枪隔空丢给了商见曜。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则很有默契地散开，占据了不同位置。
这都是战术手册上有的内容。
进了第二食品公司那栋七层楼房，商见曜端起榴弹枪，向着其中一堵承重墙扣动了扳机。
轰隆！
伴随着爆炸声，没拿出武器的徐大同抬起手臂，握紧拳头，于方寸间向前击打了一下。
砰！
几米外，一堵承重墙遭遇无形的打击，以某点为圆心崩裂开来。
“干涉物质”！
商见曜见状，愈发兴奋，将一枚枚榴弹轰了出去。
两人尽情破坏之际，并没有忘记感应周围，始终紧绷着神经，等待意外出现。
等到楼房出现明显的震颤，徐大同才收住右手，对商见曜道：
“可以撤出去了。”
商见曜二话没说，转过身体，大步狂奔。
徐大同看得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这么果断，这么“卖力”。
他迅速回过神，紧跟在商见曜身后，飞奔了起来，就像回到了年轻气盛那会。
出了楼房，跑出一段距离，徐大同停下脚步，面朝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将专注度提到了最高，一方面预防这处佛门圣地出现什么异变，另一方面等待那名特殊的“高等无心者”出现。
这时，徐大同伸出右手，往前虚握，猛地往下一扯。
轰隆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食品公司楼房轰然坍塌，溅起了大量的粉尘和碎块。
然而，除此之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和徐大同又等待了一阵，依旧未能“等”到那名特殊的“高等无心者”。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对徐大同道：
“看来他不会再出现了。”
连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被摧毁，都没能引他出来。
徐大同点了下头：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大家分开行动，又保持一定的距离，通过刻意制造的‘落单’引诱他袭击。”
蒋白棉沉吟了一会儿道：
“这太危险了，而且，你这么说出来，他多半已经听见。
“我们打算按原计划离开，去别的佛门圣地，寻找新的线索。”
徐大同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衡量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最终，这位“救世军”的“心灵走廊”觉醒者选择相信：
“我们也准备回红石集，等完成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交易，可能会去一趟长河市联合钢铁厂，用我们的办法再做一次搜查。”
“呃……”蒋白棉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诚实的商见曜帮忙回答道：
“不用去了，那里的佛门圣地也垮塌了，就和这里的一样。”
徐大同沉默了下去，打量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一眼，诚恳说道：
“各位，将来你们如果要去冰原台城，很可能会路过我们‘救世军’的势力范围，到时候，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报我的名字，我是‘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一员。
“不过嘛，这不一定管用，人情不能当做制度，只能说试一试。”
“好啊！”商见曜兴奋地答应了下来，似乎已经笃定“旧调小组”会去“救世军”的势力范围。
徐大同提出了告辞，向远处走去，于两百米外和黎守义他们会合。
上了深色车辆，目送薛十月他们离开后，徐大同把刚才交流的内容捡重点告知了下属们。
黎守义皱起了眉头：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的佛门圣地被毁掉了，很可能是他们做的？”
徐大同轻轻颔首，表示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黎守义紧跟着说道：
“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个佛门圣地今天也被毁掉了，他们至少有一半的责任。
“他们，难道是第八研究院的高级特派员？”
要不然怎么完成了第八研究院想做而一直没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还是两次！
徐大同有心帮“旧调小组”解释，却一时无言。
……
翌日下午，临近傍晚时。
一支车队从西北方向驶入了铁山市废墟。
他们携带着至少三十门火炮，于几公里外建立阵地，瞄准了第二食品公司所在的那个地方。
这支队伍的“首领”是一男一女，女的穿白色衬衣，披蓝色牛仔服，穿同款长裤，戴着一顶宽沿高顶毡帽，男的一身黑色风衣，鼻梁上架着深色的墨镜，个子超过一米八。
牛仔打扮的女性拿出望远镜，将目光投向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方向，准备帮助炮手们校正射击参数。
她是名灰土人，鹅蛋脸，柳叶眉，外表年龄明明只有二十五六岁，却有着相当成熟的气质。
“嗯……”这位女性一边调整望远镜的朝向，一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穿风衣戴墨镜的男子开口问道。
此时，天色还算明亮，他却始终戴着墨镜。
从整齐梳理的金棕色头发看，这是一名红河人。
牛仔打扮的那名女性又观察了一阵，不敢相信般开口道：
“那个佛门圣地已经被毁掉。
“但我不确定有没有找对目标。”
“什么？谁做的？”戴墨镜的高个男子伸手接过了望远镜。
经过反复确认，他皱眉说道：
“那里确实是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这是谁干的好事？省了我们不少工夫。”
他们的对话是用偏北方口音的红河语完成的，但某些用词和造句又带着点灰土特色。
“不管是谁做的，我们都必须立刻汇报上去。”牛仔打扮的女性反手取下了负在身后的帆布背包。
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和旧世界平板电脑非常像的物品。
点亮屏幕，解除锁定后，她打开了一个电报模拟软件，输入了一连串的数字。
等到她完成了连接，液晶屏幕突然变暗，仿佛在穿过某处隧道。
很快，画面亮了起来，浮现出一道坐在桌子后的人影。
这人影周围“空间”扭曲，雪花频现，使他看起来非常模糊，难以辨认。
兹兹兹的声音里，这人影开口问道：
“蓝，出了什么问题？”
牛仔打扮的女性恭敬回答道：
“‘博士’，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被人毁掉了。”
被称为“博士”的那道人影沉默了好一阵才道：
“晚上收听‘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我要和吴蒙对话。”
“是，‘博士’。”牛仔打扮的女性和戴墨镜的男子同时回应。
到了晚上固定的那个时间段，他们找来一台收音机，调到119.2频段，接收起“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播放的内容。
与此同时，牛仔打扮的女性许蓝再次拿出那个平板电脑，连通了“博士”。
屏幕上扭曲模糊的人影刚一出现，收音机内的吴蒙声音就“咦”了一下：
“你回归了啊。
“怎么样，‘新世界’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之前感应到‘真理’那家伙的气息出现在了最初城，结果直接撞上了那位，真是不够走运啊。”
他依旧用的是红河语。
“博士”使用同样的语言，沉声说道：
“‘新世界’的情况不用你操心。”
“那你找我做什么？”收音机内，吴蒙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笑意，“因为我知道几处‘佛门圣地’？”
“博士”平静回应道：
“这是一方面。”
吴蒙的声音消失了几秒，重又响起，带着明显的笑意：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我在的这个废墟，有个名叫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地方，是另一处佛门圣地。”

第七十章 荒野日常
“旧调小组”在铁山市废墟外围区域又待了一天，还是没等到那名特殊的“高等无心者”，然后他们才拔营北上，前往最初城，为探索废土13号遗迹内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做准备。
绕着各种污染区域、危险地带开了近两天后，格纳瓦看了外面的荒野一眼：
“附近有个流浪者聚居点，要过去补充些物资吗？”
这是他之前从最初城南下时经过的地方。
而对于这片荒野，白晨并不熟悉，因为她从未来过。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可以。”
“旧调小组”的吉普虽然经过改造，有个更宽广的后备箱，但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两台仿生智能盔甲依旧占据了不小空间，加上子弹、榴弹、手雷、火箭弹、高爆炸药和备用的武器，留给其余物资的地方并不多。
在真正的“智能导航”帮助下，吉普从一片小树林和几个圆丘间通过，抵达了一处依托地形和旧世界废墟建立的定居点。
车辆距离目的地一百多米时，商见曜突然坐直了身体：
“里面没人。”
“他们迁徙了？”白晨一边放慢车速，一边做出猜测。
这在灰土上是相当常见的事情，荒野流浪者们每隔几年，甚至更短，就会由于位置信息暴露、天气变化剧烈、环境出现问题、畸变生物和“无心者”改变了捕食范围等原因，离开当前定居点，迁徙往更安全的地方。
“不可能。”格纳瓦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我之前经过的时候，他们正在定居点后面的农田里耕作。”
即将迁徙的人类不会做这种浪费资源的事情。
诚实的商见曜当即反驳道：
“也许就是这几天，他们被‘最初城’的捕奴队发现了。”
不得不仓促迁徙。
一碳基人一硅基人交流间，吉普接近了目的地。
“确实没有人类的生物电信号。”蒋白棉肯定了商见曜之前的发现。
定居点的大门由一根根木头拼成，此时，一边半掩，一边敞开。
白晨目光一扫，沉声说道：
“地下有血。”
她的观察位置比格纳瓦、龙悦红和商见曜好，而蒋白棉正专注于感应。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循声望去，看到大门之外，有好几摊已经暗红发黑的血迹。
这让龙悦红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了黑鼠镇的遭遇。
“被袭击了？”蒋白棉让吉普停了下来。
她挎着榴弹枪，端着单兵作战火箭筒，推门而出。
商见曜等人紧跟在后面，依次进了定居点。
这里的房屋有的源自旧世界，后来做了一定的修葺，有的由木材新建而成，这两种风格交杂，带来了独特的韵味。
和商见曜、蒋白棉感应到的情况一样，这里已没有人类存在，但许多地方残留着明显的血迹。
它们或泼洒在墙上，或于地面飞溅出很远，几乎所有房屋周围都能看见。
一场屠杀……龙悦红脑海内油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接下来的搜查里，他积累起了一些疑惑：
既然疑似发生了屠杀，那这里为什么一具尸体都没有，只偶尔能找到手指、烂肉等事物？
总不可能定居在这里的荒野流浪者都被炸成碎片了吧？
就算确实是这样，残留血肉的数量也对不上！
而且，定居点内所有的武器都不见了，包括砍柴刀等物品。
除此之外，棉被、毛毯、衣服和各种食物同样消失无踪。
——这些原本肯定是存在的，要不然定居点内的荒野流浪者们根本撑不过冬天。
不过，各个房屋内还有积攒起来的、用于交易其他资源的金属器物，以及两台燃油发电机。
检查完，白晨抿了下嘴唇道：
“初步判断是被‘无心者’群体袭击了。”
见龙悦红露出不解的表情，她简单解释道：
“如果是强盗团或者捕奴队，发电机和金属物品都不会被留下，这些有时候比奴隶的价值还高。
“如果是畸变生物或其他野兽，不会带走武器、衣服、棉被和毛毯。
“只有‘无心者’群体的袭击才会留下这样的现场。”
说到这里，白晨总结了一句：
“很多荒野流浪者认为冬天缺乏食物的‘无心者’攻击性最强，最为危险，其实春天的‘无心者’也一样。漫长冬天过去后，还能活下来的‘无心者’往往都耗尽了食物，急需补充。”
“无心者”群体袭击人类定居点之事，蒋白棉只在安全部其他大队服役时经历过几次，靠着他们的帮助，那些依附于“盘古生物”的定居点都顺利度过了危难，没有遭遇现在这种灭顶之灾。
此时，她叹了口气道：
“能在荒野上生存下来的流浪者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松懈，看来他们是被实力碾压了……”
“也可能这里原本没有强大的‘无心者’群体，开春后突然迁徙来了一群。”白晨回忆着曾经遇到过、听说过的情况。
蒋白棉看了眼沉默的商见曜，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怎么办？”龙悦红开口问道。
交换物资显然是不可能了，他想问的是在这里休整一下，明天再出发，还是趁着天色尚早，继续赶路。
商见曜突然侧头，询问起格纳瓦：
“附近还有别的荒野流浪者定居点吗？”
“二十公里内还有三个。”格纳瓦回答道。
白晨紧跟着说道：
“他们应该还没有被袭击。
“从这里收获的食物足够那些‘无心者’生存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的攻击性会降低很多。”
这就和许多野兽吃饱之后，懒洋洋不想袭击人一样。
而且，一口气狩猎太多，还没法长期保存，会产生极大的浪费，对智商略高于野兽的“无心者”来说，这样还不如继续“放养”。
商见曜笑了起来，主动提议：
“要不要清除那个‘无心者’群体？”
“以他们表现出来的实力，如果发动袭击，另外三个定居点应该也抵挡不住……”蒋白棉沉吟了下道，“可以试试，但不能鲁莽。”
对现在的“旧调小组”来说，这属于顺手而为之事，不会有太高的难度。
……
接近傍晚，天边云朵依旧火红时，经过格纳瓦和龙悦红对环境信息的搜集、对比和分析，“旧调小组”追踪到了目标群体。
他们藏在一个较大的山丘内，占据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格纳瓦穿上了“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潜行到了较近的地方，做了一番仔细的观察。
“洞口有四个充当守卫的‘无心者’，他们的武器分别是猎枪、步枪、霰弹枪和冲锋枪。”格纳瓦返回吉普旁，做起汇报。
“他们的武器不弱啊……洗劫了之前那个荒野流浪者定居点的收获？”蒋白棉半是疑惑半是感慨道。
白晨抿了抿嘴唇道：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从之前的现场看，他们本身的火力也不弱。”
格纳瓦接着说道：
“山洞里时不时会有独特的气息外溢，让那四名充当守卫的‘无心者’恐惧颤抖。”
“恐惧颤抖？”蒋白棉自言自语起来。
“一名‘高等无心者’？”商见曜有点兴奋了。
龙悦红则恍然大悟：
“难怪他们能碾压之前那个荒野流浪者定居点。”
这群“无心者”不仅火力充沛，而且还有相当于觉醒者的首领！
“这么看来，他们的来历很可能存在一定的问题。”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高等无心者”的数量相当少，只有大的城市废墟里，“无心者”成千上万之后才有可能出现，而这处山洞内的“无心者”，据格纳瓦观察，不会超过五十个。
当然，这种事情是存在例外的，再小的概率也意味着有可能发生。
略作沉吟，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穿戴好装备，做好应对意外的预案。
“小白，进入狙击位；小红，你和老格冲在前面，我支援你们；喂，你在最后施加影响，控制全场。”
一番忙碌后，穿戴好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跟随格纳瓦，来到他刚才侦察时找好的一处狙击点。
这位于一株半枯树木上面，可以在近三百米外看见守在洞口的那四名“无心者”。

第七十一章 两名
白晨调整姿势，慢慢瞄准的时候，穿戴上“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龙悦红和套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格纳瓦向着隐蔽处的山洞潜了过去。
“‘思维引导’可以不用考虑，他们听不懂你的话，应该没有效果。”蒋白棉侧头提醒了商见曜一句。
虽然她知道以商见曜的战斗智慧和经验，不可能不清楚这点，但总怕他突然切换到那个试图尝试不一样的人格，所以明是提醒，实是“警告”。
正在那里做战前热身的商见曜一脸无所谓地回应道：
“你再不跟上去，他们就甩掉你了。”
他热身的动作取材于王富贵那里学来的广播体操，一板一眼，活泼灵动。
听到他的话语，蒋白棉的呼吸为之一滞，咬了咬牙，盯紧龙悦红的背影，驾驭着军用外骨骼装置，一步一步追了上去。
她不锚定格纳瓦的原因是，这个智能机器人已经借助“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隐藏好了身形，消失在了她的眼中。
虽然蒋白棉还能感应到电信号的存在，但总觉得这不够保险，选择眼见为“实”。
很快，龙悦红看见了在山洞外面充当守卫的那四名“无心者”。
他们都是男性，和普通的“无心者”一样，略微佝偻着腰背，眼睛一片浑浊，布满血丝，头发又乱又油，脸庞肌肉存在一定的变形。
此时，他们都穿着不太合身的、多有缝补痕迹的衣物，分别端着步枪、猎枪、霰弹枪和冲锋枪。
就大势力正规队伍而言，武器种类太多，反而不是好事，毕竟每样子弹都要备上，每种枪械都要懂得修理，特别影响后勤效率，但就连遗迹猎人们都没法在乎这点，更何况有什么用什么用完就丢的“无心者”。
龙悦红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四名“无心者”，等待着白晨打响第一枪。
相当微弱的动静里，一枚子弹急速飞来，没入了拿冲锋枪的“无心者”头部。
他的脑袋如同鲜红的花朵，一下盛开了。
这仿佛信号弹，龙悦红和蒋白棉同时跃出隐藏的地方，向着山洞哐哐而去。
冲的过程中，他们没有忘记用手中的突击步枪和军用外骨骼装置自带的冲锋枪做火力压制。
密集的枪声里，那三名“无心者”一个头部开花，死于白晨枪下，一个被潜行到近处的格纳瓦抵着身体，扣动了扳机，一个身中数弹，血液喷溅而出。
他们倒向地面时，山洞中一名“无心者”察觉到了动静，蹿了出来。
这是名女性，脸上脏兮兮的，头戴一顶鸭舌帽。
随着她的目光锁定反超龙悦红奔到近前的蒋白棉，蒋白棉半边身体突然麻痹，难以再驾驭军用外骨骼装置，向着侧面倾倒而去。
与此同时，这女性抬起了手中的霰弹枪。
蒋白棉的眼睛骤然变得迷蒙，那名女性“无心者”的霰弹枪随之抬高了两寸。
砰！
大量的铁砂喷向了半空。
“空间幻觉”！
蒋白棉利用“空间幻觉”，让敌人判断出错，瞄准了没人的地方。
作为“无心者”，那位女性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一枪无果后，她感应到了危险，连忙就要退入山洞，从别的出口逃走。
可这个时候，她的双脚不听使唤了。
“四肢动作缺失”！
轰隆！
倒在地上的蒋白棉向着洞口轰出了一枚火箭弹。
爆炸吞没了那名“高等无心者”，将她部分躯体撕扯开来。
弥漫的硝烟里，格纳瓦和龙悦红一前一后冲入了山洞。
首先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悬挂在高处、随着刚才爆炸激发的风浪轻轻晃荡的人类尸体。
这些尸体被剥得精光，有的甚至失去了皮肤，裸露出血肉。
他们足有几十具，是之前遇袭的那个定居点内的荒野流浪者，其中年纪最小的才几岁，正在那里接受风干。
看到这一幕，龙悦红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端起手中的“狂战士”突击步枪，向着刚才躲避爆炸余波的“无心者”们做起扫射。
哒哒哒的声音，一名名“无心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子弹击中，或身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或躯体变得不再完整。
龙悦红正要更换弹匣，脑海突然嗡了一下，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开始瑟瑟发抖，他忘记了使用武器，他看见一名皮肤偏黑仿佛半截铁塔的男子从山洞深处走了出来。
这男子头发如同鸡窝，眼睛浑浊，充满凶性，俨然又一名“无心者”
他只穿着一条帆布长裤，裸着上半身，口中不断发出低沉的吼叫。
让人颤栗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龙悦红的双腿一软，险些就无法承受他身体的重量。
这个时候，不会被影响到的格纳瓦正与几名借助洞中岩石隐藏身体、技巧相当出众的“无心者”激战。
那几名“无心者”有的使用单兵作战火箭筒，有的端着更适合远距离的狙击枪，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威胁到格纳瓦。
当然，格纳瓦不是太在乎，因为他现在又套了一层“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他只是碍于洞中环境，认为必须压制住这些敌人，免得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碎片伤到后面跟进来的蒋白棉。
至于龙悦红，有“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格纳瓦觉得不用太担心。
蒋白棉处，那种实质化般的恐惧仿佛变成了铁锤，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在她的心头。
不过，刚进入山洞的她不仅没有颤栗，没有发抖，反倒一脸兴奋。
又一个“高等无心者”？老格之前说的那个？这么一个很小的“无心者”群体，竟然有两个“高等无心者”，确实很不正常……蒋白棉丢弃单兵作战火箭筒，顶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端起了榴弹枪。
“刺激失调”！
因为格纳瓦之前侦察到了这方面的情报，所以蒋白棉提前修改了自己对于类似刺激的反应，使害怕、恐惧变成了兴奋和激动。
而这么修改的灵感源于商见曜。
砰！
一枚榴弹飞向了身体健壮皮肤偏黑的“高等无心者”，而本想躲避的他双腿一下失去了该有的动作。
轰隆！
那名男性“高等无心者”上半身被榴弹命中，遭爆炸笼罩，瞬间四分五裂。
紧接着，和格纳瓦“捉迷藏”的那些“无心者”一个接一个地蹿了出来，“勇猛”无比。
哒哒哒的声音里，他们倒在了格纳瓦的扫射下。
另外一边，龙悦红恢复了正常，向着山洞深处突击而去。
他娴熟地更换了“狂战士”突击步枪的弹匣，不断用短点射清除着沿途的敌人。
突然，他眼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不到十岁的“无心者”。
除了眼睛浑浊，除了脸庞肌肉和口中牙齿为了撕咬、咀嚼，有了一定的异变，他和正常的人类小孩没有明显的区别。
他弯着腰背，警惕地望着龙悦红，身体不断颤抖，眼中充盈着因恐惧而弥漫的泪水，显得无助又可怜。
龙悦红迟疑了一下，没有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那年幼的“无心者”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枚扯掉拉环的手雷，眼中凶光毕露地将它扔向龙悦红。
龙悦红瞳孔定格，条件反射地扑向了旁边，于半空蜷缩起了身体。
轰隆！
龙悦红躲过了正面，但大量的碎片在余波推动下，打在了他体表的仿生智能盔甲上，未能穿透进去。
而他唯一没被保护的地方是T1型机械手臂，硬度尤胜“黑沼铁蛇”。
呼，龙悦红喘息着翻滚站起时，刚才那名年幼的“无心者”已经被蒋白棉打成了筛子。
随着一个又一个“无心者”的倒地，突击小队来到了山洞深处，这里只剩下两个年轻的女性“无心者”和她们背后的几个小孩。
那两个“无心者”身体极度紧绷地盯着龙悦红等人，将平均年龄不超过五岁但凶性十足的幼崽们挡在身后。
她们发出呜咽的声音，试图吓走敌人，可整个人都在难以遏制地颤抖，展露出了内心的恐惧。
她们一步不退。
蒋白棉和龙悦红同时放慢了脚步，没有发动攻击。
这时，一枚榴弹越过他们，飞向了山洞深处。
轰隆的爆炸声里，那一道道身影倒了下去。
格纳瓦来到了蒋白棉、龙悦红的身旁，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道：
“他们现在是人类的敌人，对他们仁慈就是对人类的犯罪。”

第七十二章 磁化
听到格纳瓦的话语，蒋白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已经记起格纳瓦的核心设定之一是：
保护人类，服务人类。
龙悦红则下意识说道：
“他们又不是一定会以人类为食……”
说着说着，他沉默了下去。
这时，商见曜和白晨从在山洞高处风干的那一具具光溜溜尸体下经过，来到已是一片狼藉的深处。
白晨扫了一圈，没因这里的情况有丝毫动容，只是简单评价了一句：
“一个完整的‘无心者’群体。”
这是荒野流浪者们的用词习惯，他们觉得用“部落”、“部族”来形容由“无心者”组成的小型社会是对人类的侮辱，更愿意以“群体”来代指这种情况。
蒋白棉迅速恢复了状态，皱眉说道：
“这么几十个‘无心者’里就有两名觉醒了能力的‘高等无心者’，从比例上来讲，不正常的已经显而易见。
“这单纯用特例、自然突变的概率是无法解释的，背后必然存在一定的原因。”
“高等无心者”有多么少见，只需要从安如香、吴守石他们这个遗迹猎人团队探索沼泽1号废墟时，对类似事情没多少提防就可以看出来。
“除非这本身是几千几万个‘无心者’里剩下来的。”白晨帮蒋白棉补上了逻辑的漏洞。
像沼泽1号废墟这种地方，除了小冲带来的特殊，“无心者”的数量也足够支撑多名“高等无心者”诞生。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们分头搜索这里，检查尸体，看能找出什么线索。”
龙悦红收拾起心情，配合白晨，搜查山洞的每一个角落。
过了许久，格纳瓦汇报起初步的尸检结果：
“这些尸体身上没有针孔残留，没有接受手术的痕迹。”
这初步排除了科学实验导致这群“无心者”异常的可能。
因为要做实验，定期抽血分析和对比是必然会有的步骤，其中大概率会有一些痕迹残留。
而某些时候，通过手术来判断实验效果，也是一种方案。
商见曜蹲在一具尸体旁，用手背抵着下巴道：
“几乎所有尸体都存在辐射的痕迹，包括出现淋巴瘤等情况。”
“你还懂这个？”龙悦红有点诧异。
商见曜指了指格纳瓦：
“你永远可以相信老格。”
刚才，格纳瓦已经和他交流过这方面的情况。
他强迫的。
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这什么都无法说明。
“很多‘无心者’活动的区域都是各种污染比较严重的地方，要不然，他们早就被大势力正规军彻底清除了。”
“不一定。”诚实的商见曜开始反驳，“这么多荒野流浪者定居点，那些大势力不也没有掌握？他们人手有限，适合隐藏的地方又太多。”
“但那些荒野流浪者定居点大部分是在环境比较恶劣，只勉强能让人生存下去的地方，相对适合耕种，水资源没受到什么污染的，都被大势力占据了。”龙悦红帮白晨回了一句。
蒋白棉拍了下手道：
“好啦好啦，继续搜查。”
七八分钟之后，蒋白棉蹲到一具残缺尸体旁边，摸着他那条蓝色粗条纹布长裤的金属装饰，自言自语般道：
“有很强的磁性……”
“这是旧世界的潮流？”商见曜凑了过来，一脸好奇，“不同性别的人穿不同磁极的裤子，男女一旦靠近到某个程度，就会直接吸在一起，所以，如果没有好感，请保持足够的距离？”
这什么思路……蒋白棉承认自己完全跟不上喂的想法。
还好，不需要她费脑子去想怎么回应这家伙，“耳聪目明”的格纳瓦已是开口说道：
“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好几具尸体衣服、裤子上的金属装饰，都被磁化了。”
蒋白棉眼眸微动，站起身道：
“这是因为他们穿的是原本的衣物，而剩下的‘无心者’用那些荒野流浪者的做了更换？”
所以，一个有磁性，一个没有。
蒋白棉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龙悦红和白晨在山洞另外一个出口附近，找到了球棒、匕首、菜刀、铁棍等物品。
这些里面，只要是金属的，或多或少都残留着被磁化的现象。
据此，蒋白棉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个‘无心者’群体应该来自一个有较重污染的地方，那里因某种原因存在很强的磁场。
“不过，目前无法判断他们是原本就定居在那里，还是迁徙途中经过。”
“他们之中‘高等无心者’数量明显偏多是被强磁场影响的？”龙悦红更关心这个问题。
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可以去试试。
“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我又不傻……龙悦红在心里咕哝起来。
商见曜越说越是兴奋：
“如果真的能行，你可以再找人试一试觉醒能力是否可以遗传……”
呃……龙悦红欲言又止。
“嚯。”蒋白棉打断了商见曜的畅想，“觉醒者出现都这么多年了，要是可以遗传，你觉得公司会任由你，任由我，保持单身？”
“也许只是缺乏合适的配对。”商见曜试图坚持。
蒋白棉无视了他，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现在去附近别的荒野流浪者定居点打探下周围哪里有污染较重、磁场紊乱的区域。
“嗯，这里的尸体都埋了吧，埋深一点，有价值的物品全部带走，不要浪费，之后可以交易。”
……
一个位于城市废墟内的荒野流浪者聚居点中，“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见到了被称为长老的首领。
——这个聚居点依托于原本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发展出了一个近三百人的社会。
他们的主要食物是可食用的苔藓和蘑菇，下水道和城市废墟隐蔽处的环境只适合这些植物。
所以，商见曜一见到那位长老，第一个问题就是：
“好吃吗？
“蘑菇和苔藓好吃吗？”
那位长老四十多岁，留着乱糟糟的棕色胡须，眼睛仿佛有点近视。
他略显自傲地笑道：
“这些都经过了好几代的筛选，味道肯定不成问题。”
说完，似乎是怕“旧调小组”惦记，他拉了拉蓝色粗布衣服，补充了一句：
“就是产量很成问题，我们在那么多的地方都种植了，还是不够吃。”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这些外来者直接找到了门口，又表现出了强大的实力，他肯定不会接待。
蒋白棉很感兴趣地问道：
“道森先生，正常的蘑菇和苔藓应该没法这么种植吧？”
道森不自觉搓了搓手：
“这里原本有个研究所，专门改良蘑菇和苔藓的，我们找到了他们留下来的资料，又实验了很久。
“我现在还在做这方面的事情。”
啪啪啪，商见曜鼓掌说道：
“很厉害啊，等下我们可以用肉罐头换你们的蘑菇和苔藓吗？”
道森怔了一下，喜形于色道：
“好。”
龙悦红突然有些害怕：
“除了蘑菇和苔藓，你们平时还吃什么？”
他本来想问吃多了蘑菇和苔藓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想到对方肯定不会如实回答，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打算之后让格纳瓦定量检测有没有毒性。
道森不是太在意地回答道：
“我们也会组织外出狩猎，蘑菇和苔藓还会引来老鼠。”
闲聊了一阵，蒋白棉看了眼外面生着铁锈的管道，试探着问道：
“道森先生，周围区域有污染比较重，磁场非常紊乱的地方吗？”
道森疑惑问道：
“什么是磁场？”
“……”蒋白棉迅速调整，“就是你们身上携带的金属会出现变重等情况的地方……”
道森回忆着说道：
“附近没有这样的地方。”
龙悦红、白晨等人一阵失望中，道森话锋一转：
“但我们曾经有个狩猎小队去过西边比较远的地方，那里有你们描述的这种情况……”
你大喘气啊……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道森继续说道：
“不过我劝你们不要去，那里待久了会很不舒服，附近还有个非常厉害的强盗团，他们叫‘佐罗’，有几十门火炮！”

第七十三章 脆弱的安稳
“几十门火炮？”龙悦红诧异反问。
这样的实力，远胜“旧调小组”之前遇到的“鬣狗”强盗团，几乎可以和那种在穷山恶水占据着矿产资源的相提并论。
道森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胡须：
“我们那支狩猎小队听路过的遗迹猎人讲的，又没有真正遇上过。
“这要是遇到了，哪还回得来？
“反正我只是提醒你们一句，你们愿意相信就相信，不愿意相信，我也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说服你们。”
说完，作为这个定居点的长老，道森关切问道：
“你们要拿出多少肉罐头交换蘑菇和苔藓啊？”
外乡人死了也就死了，可千万不能耽搁了物资的交易。
——道森刚才其实在一些细节上说了谎话，这主要集中于蘑菇和苔藓的产量。
虽然这真的不是太高，但旧世界一座大型城市的下水道系统何等广袤，废墟内适合种植蘑菇的地方又比比皆是，再加上品种的一代代改良，他们这个定居点在主食上已经勉强够吃了。
道森深谙“不要把兜里的财物全部拿给别人看的道理”，免得这些外乡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所以故意说可食用的蘑菇和苔藓产量很成问题，根本不够镇民吃。
当然，这类食物的营养都不是那么充足，不太顶饿，所以他们还是得定期组织小队外出狩猎，采摘果实，同时，也不会放过能交易到军用罐头、压缩饼干等食物的机会。
这些不仅非常好吃，而且足够顶饱！
蒋白棉抢在“意气风发”的商见曜前做出了回答：
“最多四个，我们也没剩多少了。
“嗯，你们需要武器吗？种类比较杂，对应型号的子弹也不多，但几袋晒干的蘑菇就可以换到。
“如果你们对金属资源有需求，我们也搜集到了一点。”
这些都是从那个“无心者”山洞搜刮回来的，把吉普剩余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所以，蒋白棉希望尽快清空它们，补充点食物，免得前往最初城的途中还要兼职猎人。
真正的猎人。
道森挠了挠略显阴湿的头发：
“我怕我们拿不出那么多东西来交换。
“这片区域还有几个定居点，要不我们联合起来交易？”
听到这样的话语，龙悦红深刻认知到了类似定居点物资的匮乏。
这不是用“贫困”能够形容和涵盖的。
“不用，耽搁我们时间……”蒋白棉卖力地把搜刮来的那些资源推销了出去，换来了三袋晒干的蘑菇、一包可食用的苔藓和周围区域污染较轻水源的分布图。
双方皆大欢喜。
被道森送出他在这个下水道内搭建的棚子后，龙悦红晃动着手中的电筒，照亮了两侧墙壁上青乎乎湿漉漉的苔藓。
这个定居点只有一台燃油发电机和几块旧世界产的太阳能充电板，对能源的消耗非常敏感，就连长老道森和“旧调小组”交谈时，也主要依赖蒋白棉他们手中的电筒光芒照明。
而长期待在黑暗潮湿的环境内，这里的居民五官都有了一定的畸变，可以如老鼠般在下水道内自由活动，来去如风。
“组长，要去西边那个磁场紊乱的地方吗？”龙悦红见四下无人，开口问了一句。
他不是太在意那个叫做“佐罗”的强盗团，只要对方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以“旧调小组”目前的实力，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失败。
再多的火炮也需要人来操作，人出了问题，火炮也就无法发挥作用了。
想到这里，龙悦红有些心虚地看了格纳瓦一眼。
嗯，智能人也是人！
蒋白棉想了下道：
“那片区域磁场紊乱，不管是老格，还是我们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和各种武器，都没法发挥作用，而鬼知道那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生物潜藏。
“还是把这件事情汇报给公司，让他们专门组织一支觉醒者小队去调查吧。”
蒋白棉顿了一下，以组长的口吻说道：
“你们要时刻记住，我们背后站着一个大势力，不用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去做，总是亲力亲为，这样不说危险不危险，光东奔西跑就会累死你们！
“反正这关系到觉醒的奥秘，公司肯定不会放过，而一旦有了成果，便宜的还不是我们？
“到时候，我们还可以申请查阅相应的情报，看这里面有没有藏着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
白晨表示了赞同：
“按照刚才那个长老的说法，去那边得两到三天，这完全偏离了我们预定的路线。”
“我明白了。”龙悦红用受到了教育的口吻回答。
商见曜一脸犹豫，但最终还是在蒋白棉的眼神下，选择了服从领导。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穿过一段种满可食用苔藓的下水道，抵达了通往地面的金属楼梯前。
这里有不少居民正在排队，依次攀爬。
此时，正好午后，外面阳光充沛。
蒋白棉等人爬出下水道，随意环顾了一圈，发现之前出来的那些镇民先是到各个阴凉潮湿处检查了下自家的蘑菇种植，然后找到太阳直晒又相对有保护的地方，一个接一个躺了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下水道内的环境让他们都非常喜欢晒太阳。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选择信仰七月的执岁“双日”。
蒋白棉饶有兴致地记下了这个民俗。
看到这一幕，龙悦红边拉开吉普后座的门，边感慨出声：
“和很多荒野流浪者定居点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天堂。
“处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外一点，以下水道为主的镇子又相当隐蔽，不用太担心捕奴队的人和各种各样的强盗。
“而且，他们还找到了旧世界的蘑菇种植技术、可食用苔藓培养方案，有比较稳定的食物来源，节约一点足以应对饥荒……”
等龙悦红说完，老实的格纳瓦提醒道：
“但他们逃避不了觉醒者的感应，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外敌。
“如果不是我们正好遇上，顺手解决了那个‘无心者’群体，等到他们消耗完了储备的食物，开始‘狩猎’，这个定居点的人类很可能也无法幸免。”
龙悦红一下沉默。
隔了几秒，诚实的商见曜帮他骂道：
“这操蛋的世界！”
这就是灰土。
……
因为很多地方需要绕道，很多道路非常难行，所以“旧调小组”用了一周多，才将吉普开到了最初城南面入口。
看着停在路旁的土黄色坦克、装甲车，端着突击步枪、冲锋枪的城防军士兵和依次接受检查的车辆、行人，龙悦红一方面觉得这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另一方面又感觉好像有了点不同。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道：
“这里没有类似贾迪的人。”
贾迪是“旧调小组”第一次来最初城时，于红河大桥另外一头认识的红岸人，他负责帮携带违禁品的车队、猎人疏通关系，平安进城。
而现在，南城入口竟然没这样的人活跃。
这相当反常。
见龙悦红、商见曜的目光投向了自己，格纳瓦将一副墨镜架至鼻梁上，挡住了闪烁红光的眼睛：
“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执政官盖乌斯正在整顿军队，一方面强调纪律，一边许诺开拓……”
“所以，城防军的士兵都不敢收钱了？”蒋白棉恍然大悟。
贾迪们也就没有了生存的空间。
如果是以前的“旧调小组”，遇到这样的变化，肯定会有些烦恼，但现在，他们只是在远处停车，让白晨和商见曜交换了下位置，就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轮到他们的吉普接受检查了。
做了一定伪装的商见曜停下车，拿出福卡斯将军给的证件，随意晃了一下道：
“真羡慕你们啊，每天不用奔波，固定做同样的事情就行了，而我们得到处找人。
“伙计，回头再聊。”
和“推理小丑”相比，“思维引导”更柔和更隐蔽，吉普车旁的城防军士兵顿时笑了起来，挥手放行：
“回头见。”
他们以为这是执行秘密任务的同僚。
“旧调小组”轻轻松松回到了最初城。

第七十四章 现状
“旧调小组”不直接前往废土13号遗迹，调查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是因为还有一些前期准备得做。
一方面，他们规划的路线是从北岸群山白色巨狼出没的那个山洞进入，毕竟目的地是被“最初城”军队严密看守着的，只剩那么一个空白地带，但“旧调小组”之前暴露过遗迹猎人身份，“最初城”有追查他们曾经参与过的任务，蒋白棉不确定这个强者如云的大势力有没有顺藤摸瓜掌握这条秘密通道，将它纳入看管。
当时和“旧调小组”一起探索过废土13号遗迹的独行猎人，死的死，离开的离开，蒋白棉倒是不担心“最初城”从他们身上弄到相关情报，可除了这些人，“旧调小组”还请过向导，这就存在泄密的可能。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旧调小组”只能重新寻找进入废土13号遗迹的办法。
所以，蒋白棉希望从多个信息源确认这个问题，不想一头撞进张开的罗网里。
她现在已经通过公司，从脏话鹦鹉的主人康娜那里得知，“最初城”的“秩序之手”原本确实希望深入调查“旧调小组”接下的那些任务，但后来这里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包括那场影响深远的动乱，相应的调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另一方面，废土13号遗迹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格纳瓦身上又疑似有“源脑”的后手，“旧调小组”必须做足准备，调整好状态，初步解决掉隐患，才会前去。
吉普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了一栋只有三层高的土黄色建筑前。
这是蒋白棉等人非常熟悉的乌戈旅馆。
旅馆的生意似乎变得很差，“旧调小组”走进大厅时，里面只有略显憔悴，皮肤偏黑，金发润泽的老板乌戈一个人在。
正埋头整理东西的他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的，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折磨。
商见曜兴奋地走了过去，“压”着嗓音道：
“你又虐待自己了？
“这次感受到‘真我’了吗？”
乌戈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
“我的感受无法和没有体验过的人分享。”
“哦，哦……”商见曜一脸跃跃欲试。
乌戈将目光投向了薛十月和钱白：
“你们要几个房间？”
“我们这次不住旅馆。”蒋白棉笑了起来。
乌戈用一块破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那你们来做什么？”
白晨下意识环顾中，蒋白棉微笑回答道：
“想从将军那里打听点事情。”
将军指的是福卡斯将军，“最初城”资历最深最有威望但处于半退休状态只执掌部分城防军的将军。
他皈依了二月的执岁“拂晓”，是“真我教”的高层，而旅馆老板乌戈同样属于这个教派。
乌戈扫了龙悦红、格纳瓦等人一眼，语气没什么波动地说道：
“城防军现在不隶属于将军了。”
“他彻底退休了？”商见曜好奇追问。
乌戈摇了摇头：
“新任执政官盖乌斯元帅很重视将军，请他重回现役，代替他出任东方军团的军团长。
“一周前，将军已经出发，不在城里。”
盖乌斯的手腕很高明啊……蒋白棉闻言，第一反应竟然是暗自感慨。
作为新任的、靠动乱上位的执政官兼军方统帅，盖乌斯肯定得将城防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可之前执掌城防军的福卡斯有资历有威望有背景，不是那么好处理，稍有不慎，说不定又会引发一场动乱。
面对这种情况，盖乌斯选择以退为进，将福卡斯捧得更高，给他更多的权力，让他接管自己的嫡系东方军团。
这样一来，福卡斯自然不好在城防军主官的位置上赖着不走，而东方军团又被盖乌斯苦心经营了好些年，不可能换一个军团长就不听他的命令。
同时，盖乌斯还间接示好了福卡斯背后的“真我教”，以及“真我教”信仰的二月执岁“拂晓”，堪称一举多得。
交易的艺术啊……蒋白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商见曜就满脸遗憾、痛心疾首地脱口而出：
“他还欠我们一顿庆功宴！”
就这样跑了！
乌戈的表情有了点变化，蒋白棉忙咳嗽了一声道：
“我们想打听的事情不需要将军在城里，也不需要他执掌城防军，只要他稍微动用下自己的人脉，就能解决我们的困扰。”
乌戈恢复了那副有人在自己面前上吊也无动于衷的模样：
“你们能拿出什么来打动将军？”
拿出什么来打动他？我还没说上次被你们将军坑，和阿苏斯、克里斯汀娜直接撞上，差点害死小红的事情！蒋白棉心有波澜，脸上却尽是笑容：
“我们打算去废土13号遗迹，想知道有什么安全的路线可以进入。
“你们不是一直想得到奥雷藏在那个秘密实验室内的资料吗？如果我们有收获，事后会和你们分享。”
呵呵，我们只会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不可能有这方面的收获，到时候自然无法分享，这不能算我们违背承诺……这一刻，蒋白棉脑海里浮现出了商见曜讲述自己在那条“游轮”上所作所为时的画面——他为了真实还原，做出鬼脸，发出了“略略略”的声音。
乌戈消化了下蒋白棉的话语：
“我可以帮你们转达，但无法给你们承诺。”
蒋白棉“嗯”了一声：
“如果没有足够安全的路线，那就麻烦将军提供废土13号遗迹各条通道上的守卫情况，我们自己找办法。”
她没提北岸群山那条通道的事情，而是以委婉的方式寻求确认，免得福卡斯和“最初”城军方系统原本并不知道这方面的情报，因此才有所掌握，横生枝节。
——如果福卡斯提供的守卫情况里不包含北岸群山的信息，那结合康娜的反馈，“旧调小组”就可以初步确认那条通道是安全的。
“好。”乌戈答应了下来，“我之后怎么联络你们？”
“我们会定期来拜访你的。”蒋白棉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连电报频段都未留下。
至于定期是定多长的期限，当然是“旧调小组”自己说了算，反正乌戈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旅馆内。
见乌戈没有反对，商见曜岔开了话题：
“你这里生意变得好差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乌戈看了他一眼：
“很多底层公民都加入军队，接受起训练，最初城和周围区域的遗迹猎人数量下降得很厉害。”
说到这里，乌戈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情：
“去年你们还在最初城的时候，有个觉醒者从直升飞机上跳下来摔死了，是你们做的？”
那位“虚拟世界”的主人？蒋白棉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回答，商见曜已拍起胸口，一脸自豪：
“对，我干的！”
乌戈难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上下打量起这家伙。
他并不清楚实际情况，只是知道福卡斯将军对这件事情相当在意。
又聊了阵城内的局势变化，“旧调小组”离开旅馆，回到了街上。
坐进吉普后，商见曜自顾自唠叨起来：
“最初城的商业环境变差了不少，也不知道苏娜她们的快餐店现在怎么样了……”
苏娜……龙悦红怔了一下才记起那是自己小组从“狼窝”救出来的灰土女性。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拐过去看一下，然后做好伪装，到猎人公会去，通过发布的任务进一步确认最初城现在的情况。”
白晨没有反对，开着吉普，往港口而去。
因为是白天，青橄榄区行人不多，“旧调小组”没用多久就抵达了港口。
看到这里船来船往，水手众多，不少物资被搬运至仓库，蒋白棉对苏娜她们快餐店的情况心里顿时有了数。
——即将开拓的“最初城”正疯狂储备物资，港口异常繁荣，水手们足以支撑起快餐店的生意。
和蒋白棉预料的一样，原本“狼窝”所在的那栋楼房底层，苏娜等人依旧忙忙碌碌，脸带笑容。
“等‘最初城’正式开始扩张，这里的情况多半会有不小的改变，她们的生意未必还能做下去。”蒋白棉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找机会提醒下她们吧，让她们早做准备。”
“嗯。”白晨第一个回应。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想起了那个被“无心者”屠掉的荒野流浪者定居点。
灰土上的安稳总是这么脆弱。
人们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久，越是麻木，最后不得不信仰哪位执岁，寄托精神。
……
绕到最初城猎人公会后，伪装过的“旧调小组”分成两队，进了大厅。
目光一扫间，蒋白棉看到了一位熟人。
那是之前和他们合作过的遗迹猎人，欧迪克。

第七十五章 集体梦境
欧迪克还是穿着那身深黑厚呢大衣，让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别的服装，但考虑到当前还是春天，风也偏冷，这么穿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
此时，身高超过一米八，兼具灰土和红河两大人种特点，五官轮廓相当深刻的他正仰着脑袋，用蓝色的眼眸注视大屏幕上显示的任务信息，眉头微微皱起，鼻尖略有发红。
蒋白棉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试图过去和朋友相认的商见曜，用嘴型告诉他：
我们还是通缉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身份！
蒋白棉也不知商见曜有没有读懂自己的意思，反正见他老实下来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最初城猎人公会大厅内悬挂的巨型屏幕，试图抓紧时间弄清楚让欧迪克皱眉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她的眼眸内很快映出了相应的内容：
“任务：
“调查一桩集体梦境背后的原因。
“描述：近期陆续有青橄榄区公民向诊所医生反应受到噩梦惊吓，连续几日失眠，头痛，恶心，乏力，食欲不振。经初步调查确认，有类似情况的人员达到一百六十一位，而他们描述的噩梦非常相似，都是黑暗中爬出来一个看不清的怪物，或将他们撕咬吞入肚中，或逼得他们狂奔许久，脱力倒地，被冰冷的感觉笼罩。
“报酬：只要通过审核，确认有效，一条线索最低20奥雷，最高800奥雷，如果能真正调查清楚真相，可以获得5000奥雷的奖赏，直接解决掉问题的，20000奥雷。
“任务等级：寻找线索属于C级，100个信用积分，调查真相是B，1000个信用积分，解决问题是A，10000个信用积分。
“任务人员要求：无
“发布者：‘秩序之手’和猎人公会最初城分会。”
“哇。”商见曜发出了真诚的赞叹声，“要是能完成这么一个任务，我可以直接成为‘资深猎人’，不，还差一点。”
周围几名猎人忍不住侧头看了这家伙一眼。
敢情你才“正式猎人”啊，考虑什么A级任务？
从“正式猎人”到“中级猎人”需要1000信用积分，从“中级猎人”到“资深猎人”需要10000信用积分，所以，只要是“中级猎人”完成了这个A级任务，都能直接成为“资深猎人”。
但实际上，这类事情很少发生，能被猎人公会评定为A级任务的，往往都要“高级猎人”才有实力掺和。
当然，猎人等级和本身实力并不对等，有的人才刚成为“正式猎人”没多久，就可以把危险程度绝对超过A级、S级的家伙赶出这个世界。
小白就算只是找到一条线索，也能成为“资深猎人”了……龙悦红被商见曜的话语勾动了心思。
不过，“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都是通缉犯，原本的猎人身份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内肯定没法再使用，想接任务都接不了。
——这种情况并不影响“旧调小组”在其他势力的地盘接任务，提高猎人等级，毕竟“最初城”的通缉犯和我“救世军”有什么关系？
只有那种严重违背猎人公会规定，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的，才会上各地分会黑名单，成为“黑暗猎人”。
蒋白棉没关注商见曜、龙悦红的反应，无声自语起来：
这个任务的描述，很有诡异、恐怖的感觉啊……
所以，猎人公会才将完成的难度定为A级？
这和“拂晓”领域的强大觉醒者有什么关系？乌戈老板他们所在的“真我教”是否知道点什么？
嗯，欧迪克觉醒的是“拂晓”领域的能力，并且涉及梦境，难怪刚才看任务描述看的皱眉……
念头纷呈间，蒋白棉打量起别的任务。
这才是他们到猎人公会的目的。
通过部分任务，“旧调小组”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原本沉睡的“最初城“战争巨兽正在缓慢苏醒。
目前“它”还处于抖落尘埃、清理自身的阶段。
目标是“救世军”？这两大势力一旦开战，不知多少人的安稳生活会土崩瓦解……蒋白棉收回视线，领着商见曜等人，不，跟随商见曜等人，走出了猎人公会。
这个时候，欧迪克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现在可以去找欧迪克打招呼了吧？”坐回吉普后，商见曜开口询问道。
在他心里，欧迪克不仅是朋友，而且还是一个好人，曾经借过车给他们开，还并肩作战对付过假“神父”和野草城那些贵族。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
“记住你的身份：
“一个被高额悬赏的通缉犯。
“就算你不尊重‘秩序之手’这个执法机关，也要考虑到会不会连累欧迪克。”
“好吧。”重感情的商见曜虽然理解，但还是闷闷不乐。
开车的白晨询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我们今晚住哪个区？”
蒋白棉笑了起来：
“到乌戈旅馆附近找个出租屋。”
于是，“旧调小组”又返回了青橄榄区，找了处可以在较远距离下看到乌戈旅馆的出租屋。
现在的最初城已没有公民游行，蒋白棉等人品尝了一顿由猪肉香肠、甜菜杂汤、燕麦面包和烤土豆皮组成的晚餐。
这个过程中，他们没有忘记要来开水，泡一泡晒干的蘑菇，增加菜品的丰富程度。
吃饱喝足，回到出租屋后，蒋白棉大方地允许全体成员玩两个小时的便携式电脑。
等到娱乐结束，格纳瓦轮值守夜，其他人各回各屋，准备休息。
不过，蒋白棉和商见曜睡觉前都还有事情要做。
……
“起源之海”内，蒋白棉再次攀登上了那座恐惧岛屿。
经过几次探索，她已经确认这里呈现的是荒废无人的“盘古生物”地下大楼，这很可能对应她害怕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同事失去熟悉生活的恐惧。
这里没有敌人出来供蒋白棉对付，也没有特殊的状态需要她打破，她每次都只能在空空荡荡的公司内部游荡，迷路、呆坐、凝望，仿佛一个不愿消散的鬼魂。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精神的耗费，蒋白棉最终都不得不脱离这里，回到现实。
这段时间，她已经尝试过三种不同的方案，都没能产生任何效果。
对此，她很是羡慕商见曜，觉得如果换成他来面对这种情况，肯定会分出多个自己，扮演不同的角色，让地下大楼变得热闹，不再那么孤单。
可仔细一想，蒋白棉又觉得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孤单，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呼，今天把“地下大楼”从头到尾逛一遍，看有没有什么遗漏，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带来灵感……之后，放下面子，和喂他们讨论一下，希望他们能从不同的角度给出建议……蒋白棉望着地下大楼的入口，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她谨慎地辨别方向，确认好道路，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电梯。
……
心灵走廊，“912”房间，那艘游轮上。
商见曜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爬至甲板那会。
此时海风吹拂，天空发亮，游轮四处都有人三五成群的聚集，做着交流。
靠近船舱入口的地方，眉尾有黑痣的男子和他叼着皱巴巴香烟舍不得点燃的同伴站在那里，和商见曜初见时一样。
“果然，每次进入都会跳一段时间，跳到最后则会回到刚开始阶段。”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经过这段时间的试验，他们已经初步掌握了这处心理阴影的规律：
一，正常情况下，脱离时在哪里，进入时就在最近的房间内。
二，如果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脱离，再次进入会回到抵达甲板的第一天，出现在最初落脚的地方。
三，每次进入，向前流动的时间并不固定，但遵循一个规律：白天和黑夜严格轮流。也就是说，这次进来是白昼，下次进来必然是夜晚，反之亦然。
四，白天时，游轮上众人状态正常，有食物可以享用，到了晚上，绝大部分人都会进入混乱、癫狂的状态，商见曜一旦使用能力，也会迅速被同化，而如果他遭遇攻击，死在了这里，结果很可能是成为植物人。
五，这处心理阴影一共包含四个白天和三个晚上。
六，登上游轮前的那段时间似乎很特殊，之后都不再重现。
“第六点很值得探究啊……”懦弱胆小的商见曜在思考问题上是唯一能跟上冷静理智商见曜的那个。
“可惜我们回不去了。”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大为失望。
懦弱胆小的商见曜冷笑了一声：
“我们不行，不代表别人不可以。
“如果能抓到一个‘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逼迫他进入这个房间，他应该就能出现在码头上。
“这也许能带来一定的变化。”
啪啪啪，诚实的商见曜该鼓掌时肯定会鼓掌。
……
蒋白棉走到一条过道的尽头，看见半掩的门后是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
这让她想起了“幽姑”，心中忽然有点恐惧。
就在这时，她感觉地板和墙壁轻轻晃动了起来。
出现变化了？蒋白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贴着地面的黑暗里探出来一只血淋淋的苍白手掌。

第七十六章 “怪物”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蒋白棉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往墙边靠去，避开正面。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臂，将“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对准了门后涌出来的黑暗和撑在地面的那只血淋淋手掌。
紧接着，蒋白棉左肩轻轻一抖，化解掉了预料之中的后坐力。
一枚火箭弹随之飞出，直奔目标。
轰炸！
爆炸声里，浓郁的黑暗未有丝毫晃动，将绽开的火红花朵完全吞没。
那只血淋淋的苍白手掌时而回收，时而前探，和另外一只交替着撑在地上，辅助身体爬行。
它们同样未受剧烈爆炸的影响，表面看不出一点受损的痕迹。
而它们连接着的那具身体藏于浓郁的黑暗中，只隐约有轮廓呈现出来，某些角度像人，某些角度怪异。
蒋白棉见轰击未能奏效，立刻扔掉“死神”单兵作战火箭筒，不退反进，向着双肘交替前行似乎有人类意识存在的未知怪物伸出了左掌。
兹兹兹的声音里，一道又一道银白的电弧跳了出来，合抱成团，噼里啪啦地撞向那片浓郁的黑暗。
整条过道一下变得宛如白昼，但却照不透藏着未知怪物的可怕黑暗。
那就仿佛旧世界很多书籍里提到的黑洞，连光芒都被吞噬了，无法逃逸。
蒋白棉眼中还残留着数不清的电光时，身体已毫不犹豫转过了方向。
她狂奔了起来，试图和黑暗中沉重爬行的怪物拉开距离。
这是一条两侧没有岔路的过道，蒋白棉不用担心迷路，反正往着敌人的相反方向跑就是了。
她一边跑，一边锁定了身后追赶的恐怖生物，对“他”使用了“空间幻觉”！
她这是想让对方错认道路，撞进过道两边的房间，以此帮助自己摆脱困境。
可是，黑暗中伸出血淋淋手掌，双肘不断交替的未知怪物始终坚定不移地沿过道爬行着，逼近着。
我的能力对“他”没用？蒋白棉一边奔跑，一边拿出了那个穿灰绿迷彩、脸部镶嵌着镜子的洋娃娃。
借助这个道具，她对自己使用了“刺激失调”，将自身面对类似场景的反应修改成了被火焰突然灼烧到时的感受。
她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肾上腺素急速分泌。
蹬蹬蹬！蒋白棉奔跑的速度似乎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她的目标是过道尽头的十字路口。
……
置身荒野的商见曜也在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浓郁黑暗。
黑暗边缘，两只血淋淋的苍白手掌撑在地上，带着双肘，不断交替，让后方若隐若现的身影持续性地逼近着目标。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摆好了姿态，抬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他悠然出声：
“四肢动作缺失。”
交替的血淋淋手掌顿了一下，继续带动身体前行。
“草！”懦弱胆小的商见曜骂了一句脏话，让军用外骨骼装置火力全开。
一枚榴弹发射了出去，一颗缠绕着电光的金属弹丸后发先至，一道凝聚明澈的红色激光几乎瞬间就跨越了商见曜和那片黑暗之间的路程，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暴雨般覆盖而去。
这就是普渡禅师推崇的优势火力学说。
然而，这些绝大部分都被黑暗吞噬了，剩余虽然打在了血淋淋的手掌和它连接的身影上，但也只是产生了一定的声音，没制造出实质的伤害。
“怪物啊！”诚实的商见曜跳了起来，半空转身，狂奔而去。
哐哐哐的声音里，他拿出蓝白色的扩音器，放大了自己的声音：
“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劝你不要不知好歹，赶紧停下来，要不然后果自负！”
这是“思维引导”。
也不知是黑暗中的怪物根本听不懂商见曜的话语，还是能大幅度抵御这方面的影响，“他”同样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双肘交替，沉重爬行。
而“他”沿途留下的血液则被跟进的黑暗吞没。
大地轻微震颤中，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奔跑得愈发快。
也不知是哪个他做出了决定，伸出右掌，猛地往下一按。
轰！
血淋淋手掌前方的大地突然坍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坑。
黑暗中的怪物收势不住，一下就栽了进去。
“我竟然这么强？”诚实的商见曜惊讶地观摩起自己的右掌。
他的“干涉物质”怎么可能强到凭空让地面塌陷的程度？
他最初的打算只是制造一点障碍，延缓对方的速度。
商见曜诧异之际，黑暗继续往前奔涌，淹没了那个天坑。
血淋淋的苍白手掌再次于黑暗边缘伸了出来，撑在地上，带动双肘，交替往前。
回头观察的商见曜正好看到这一幕，火烧屁股般又一次迈开了大步，狂奔起来。
“这过分了啊！”商见曜抬高蓝白色扩音器，以“思维引导”的方式进行恐吓，“我给你讲啊，我认识很多人，我有很多朋友，你要是敢追上来，我就找他们群殴你！现在放弃还不晚，大家一起听听讲念念佛，不比现在好？”
他背后涌动的黑暗、双肘交替带动身体前行的怪物都没有任何改变，保持着刚才的追赶速度，而且隐约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鲁莽的商见曜顿时发了狠：
“行！
“我现在就看群殴有没有效果！”
说话间，他上半身分裂出了几道身影，一道冷静理智，一道懦弱胆小，一道慈悲为怀，一道嫉恶如仇。
他们有的将手探向虚空，似乎要召唤朋友，有的握着“六识珠”，眼眸变得幽深，有的拿着“生命天使”项链，预备着锁定目标。
“意识剥夺！”
普渡禅师发出了庄严宏大的声音。
青绿色的光芒从“六识珠”上腾起，黑暗中那个怪物顿住了支撑在地面的双手。
可很快“他”就恢复如初，而且变得狂暴，爬得飞快，仿佛商见曜手中有“他”渴望已久的事物。
“心脏骤停！”
嫉恶如仇的商见曜跟着使用了“生命天使”项链，但那个有着血淋淋苍白双手的怪物再没有丝毫停顿。
“你有完没完啊！”诚实的商见曜心虚地大声呵斥。
那怪物快要追上他了，黑暗行将淹没这个世界。
就在这时，懦弱胆小的商见曜从虚空里拉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穿着黄色衣物、背着红色书包的小冲。
另外一个方向，冷静理智的商见曜也找来了帮手。
他是套着黑色长袍，披着头发的杜衡。
“他们”两个刚一现身，涌动着快要淹没商见曜的黑暗一下凝固了，匍匐在地上双肘交替前行的怪物随之停顿。
转瞬之间，两者如同沙子堆出的城堡，在海浪拍击下四分五裂、土崩瓦解了。
整片荒野跟着虚化，似梦幻如泡影。
商见曜猛地睁开眼睛，于床上坐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张开了双臂，半仰身体，虔诚说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同一张床上的蒋白棉晃了下脑袋，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也做梦了？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还记得自己原本是在“起源之海”内研究那个恐惧岛屿。
——这出租屋两个房间都只有一张床，蒋白棉和商见曜仅能在床中放手枪等物品隔断。
对经常奔波于荒野的人类来说，这不是什么太值得在意的事情，野外连这点条件都没有，所以，蒋白棉坦然以对，只是有点“担心”另一个房间的龙悦红会睡不着。
“不然呢？”诚实的商见曜反问道。
蒋白棉没有介意诚实商见曜的态度，继续问道：
“也是黑暗中有怪物追赶的梦？
“和猎人公会那个任务的描述很像？”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就说怎么有点熟悉！”
蒋白棉抬右手揉了揉额头：
“可我没有头痛、恶心、乏力的感觉，而且随时能再睡。
“你也是跑着跑着就醒来了？”
“不是。”商见曜摇起脑袋，“我当时抱着尝试的心态，把杜衡老师和小冲召唤了出来，黑暗中那个怪物好像因此被吓跑了。原来是在做梦啊，难怪能召唤出来，而且杜衡老师和小冲还没有内讧……”
这是刚搞清楚状况的鲁莽商见曜。
“这样也行？”蒋白棉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能摆脱噩梦，不受影响，是因为商见曜把“黑暗中的怪物”吓得逃出了这片区域。

第七十七章 想象力
商见曜又一次张开双臂，半仰身体，用沉醉的口吻回答了蒋白棉不是问题的问题：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蒋白棉再次发现这句话简直是万能的，可以用来应对任何事情。
不过，这次的遭遇涉及梦境，倒也贴切。
她沉吟了一下道：
“去问问小白和小红有没有做类似的梦。”
“你想吵醒他们啊？”普渡禅师一脸“你是坏人”的表情。
蒋白棉还没回应，他已切换了人格，兴致勃勃地说道：
“现在就去！”
蒋白棉往上看了一眼，翻身离床，拉开了房门。
“这么快就去上厕所？”坐镇客厅的格纳瓦开口问道。
作为一个尊重人类的智能机器人，他没有监听同伴房间的动静。
虽然格纳瓦问的没有一点问题，但蒋白棉总觉得他的思路在往商见曜方向滑落。
想到将来队伍里有两个，不，十一个商见曜，她就一阵头大。
蒋白棉缓慢吸了口气道：
“还记得白天在猎人公会看见的那个A级任务吗？”
格纳瓦迅速就分析出了蒋白棉潜藏的意思：
“你们也遭遇那个噩梦了？”
“对。”蒋白棉点头的同时，看见商见曜轻手轻脚地摸向白晨和龙悦红所在的那个卧室。
吱呀一声，商见曜还没来得及暴起敲门，白晨就拉开了房门。
“我和小红做了同样的噩梦。”白晨直截了当地说道，“和猎人公会那个任务描述的很像。”
“嗯嗯。”龙悦红跟在后面，附和出声。
“我们也是。”蒋白棉把自己和商见曜的遭遇说了一遍。
“所以，最终是靠小冲和杜衡，老师，把‘噩梦’吓跑了？”白晨不是那么习惯叫杜衡为老师。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抢在蒋白棉之前回答道：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至少我们没有出现不良症状，没有头晕、恶心、乏力和失眠。”
龙悦红凝重听完，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噩梦’有自身的意识，可以被吓跑，那‘它’做这么多事情是为了什么？
“散播噩梦？喜欢看大家失眠，头晕？”
这些理由都无法说服龙悦红，他觉得不是那么有力。
能同时影响那么多人，让商见曜这个“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都挣脱不了的“噩梦”，应该会有更“高大上”的动机才对。
要不然，何必冒着危险在最初城搞事？
这里可是强者如云！
“目前没出现人员的死亡，也没谁疯掉，或者有明显的异常……”蒋白棉边思索边说道，“整件事情显得很温和。”
她怀疑是哪位梦境领域的觉醒者有了突破，正在较为低调地实验能力。
“现在未必了。”商见曜突然兴奋，“我在梦里使用‘六识珠’后，黑暗里的怪物一下变得狂暴，看来‘他’还是很识货嘛，知道这很珍贵。”
商见曜的“六识珠”可是被佛门圣地某种异常改造过的物品。
龙悦红悚然一惊：
“‘他’会不会现实中找上门？”
“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蒋白棉宽慰起队友，“既然‘他’会被杜衡老师或者小冲吓跑，那肯定不会贸贸然就来对付我们，至少得预先排除小冲或者杜衡老师就躲在我们周围的可能性，对吧？而小冲和杜衡老师哪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那“噩梦”即使能通过梦境影响，从“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那里获知他们最近没和杜衡、小冲碰过面，也得担心这是特意为“他”设置的陷阱。
白晨跟着说道：
“到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出城，去废土13号遗迹，远离这场‘噩梦’了。”
龙悦红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
“这场‘噩梦’的源头究竟是什么。”格纳瓦把话题导回了正轨。
蒋白棉先是从整件事情显得很温和这个角度提出了“实验能力”这个猜测，然后说道：
“另外，还存在一个可能：
“城内多了一个不受控制的、连接新世界的‘节点’，那里的气息正在缓慢地渗透进来，但又还没达到让人罹患‘无心病’的程度，只是带来了较大范围的噩梦。
“最初城’的主导者们希望通过‘秩序之手’和猎人公会调查出来的就是‘节点’的位置。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噩梦’会被杜衡老师或者小冲吓跑。”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你越来越有想象力了！”
这不是什么好话……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最后总结道：
“这事我们不用太操心，这里是最初城，天塌下来肯定有高个子顶着。
“我们只要把握好获取情报的进度，在‘噩梦’弄清楚杜衡老师和小冲确实不在周围区域潜伏前离开最初城，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嗯，可以顺便找乌戈老板问一问，他们‘真我教’信仰梦境领域的执岁‘拂晓’，对这类事情不会不感兴趣。
“还有，顺便汇报给公司，看看上面那些大人物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会给什么批示。
“你们还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龙悦红第一个摇头。
等白晨、商见曜和格纳瓦相继做出了答复，蒋白棉找出无线电收发报机，当场给“盘古生物”做了汇报。
“盘古生物”内部，时刻都有员工守着电报机。
忙完这件事情，蒋白棉拍了拍手道：
“继续睡吧，如果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一定不要藏着掖着。”
刷地一下，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你的眼神很奇怪啊，混蛋！龙悦红克制住自己，用“嗯”的方式回应了组长。
这时，商见曜又望向了蒋白棉，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
“大白，你那个恐惧岛屿有进展吗？”
蒋白棉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困难拿出来交流交流。
她将那个恐惧岛屿等于荒废无人的“盘古生物”地下大楼从细节上讲了一遍，然后，脖子微硬地主动说道：
“这也许对应我害怕失去亲人、朋友、同伴和熟悉生活的恐惧。”
哼，我自己讲出来，坦坦荡荡地讲出来，而不是被猜到，就不会有损我钢铁女战士的形象！
商见曜“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赞赏：
“你竟然没在里面迷路！”
蒋白棉悄悄磨起了牙齿。
“没有敌人，没有异常状态，确实让人有点没思路。”白晨认真讨论起来。
龙悦红当即附和道：
“是啊。”
紧接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些岛屿对应的都是心理阴影，都是内心的恐惧。
“要想解决，最重要的还是得落到现实，就像组长你能闯过第一个岛屿，真正的原因是你敢于直面失去控制的昏迷，尝试觉醒，接受手术，所以一旦找到了办法，就顺理成章地突破了。
“这次嘛，你也要勇敢地直面……”
说到这里，龙悦红突然顿住。
作为蒋白棉的朋友、同伴和熟悉生活的一部分，劝她直面失去亲人、朋友、同伴和熟悉生活的恐惧，总好像有什么不对……
你以我不知道啊？可这种事情哪里能刻意追求直面，难道像那个懦弱胆小的喂一样，主动创造机会团灭队友？蒋白棉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无需她回应，格纳瓦分析完整件事情，提出了两个方案：
“一是让自己变得冷漠，淡化对其他人的感情，这样一来，失去就不会太难过，不会成为心理阴影。”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商见曜掏起了耳朵。
诚实的商见曜顿时嗤笑道：
“这不就是你之前的想法？”
商见曜们吵成一团时，格纳瓦继续说道：
“二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自认为能守护住所有。”
这太理想主义了……而且，这成死循环了——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战胜这处心理阴影，但只有战胜了这处心理阴影，才能继续前行，变得足够强大……蒋白棉没有把腹诽的话语说出口。
这时，百忙之中的商见曜抽空说了一句：
“还可以尝试理解牺牲的意义，生命的价值，明白什么叫众志成城。
“这样就能知道失去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你，成为你前行的意义和动力。”
竟然有几分道理……蒋白棉“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你这次探索那个游轮有什么收获？”
商见曜把发现的规律都讲了一遍，末了道：
“既然暂时抓不到‘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帮我们踩雷，那就考虑在白天，一切正常的时候，找出‘522’房间的主人。”
“怎么找出他？”龙悦红问道。
商见曜笑道：
“从他心理阴影的顺序看，登上游轮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成为觉醒者。
“也就是说，他去过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了。
“我只要不断地找人聊这方面的话题，就有机会甄别出他。”
“这是个办法，但要小心激发异变。”蒋白棉评价了一句。
讨论完，他们各回各屋，再次上床休息。
一夜无话，没有噩梦。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白晨问道：
“今天就去找乌戈老板？”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可以。”

第七十八章 “后续”
下了楼，上了车，龙悦红隔着后排玻璃窗，打量起街上的情况。
他看见不远处一家平民诊所外面，十几个人排成了队，脸色都不是太好，或苍白，或疲倦，或憔悴。
就龙悦红的认知而言，这样的景象绝对是不正常的，因为青橄榄区的居民绝大部分都在温饱线上挣扎，不是病得特别厉害，肯定不会选择去看医生，宁愿自己挨一挨，撑一撑。
而没道理附近街区一下出了这么多病得厉害的人。
念头电转间，龙悦红联想到了自己昨晚的遭遇和猎人公会那个任务，以猜测的口吻说道：
“这些都是昨晚做了那个噩梦的人？”
“应该。”和龙悦红同一侧的白晨表示赞同。
“我看看，我看看。”商见曜嚷嚷着将身体横过了格纳瓦和龙悦红。
龙悦红无视这家伙，自顾自说道：
“可昨晚那场噩梦戛然而止，我们都没出现头晕、恶心、乏力的症状。”
“这个很可能因人而异。”蒋白棉斟酌着说道，“我们都是久经考验的战士，有不错的实力，意志也算坚定，即使在梦境里，依靠本能，也肯定比青橄榄区绝大部分居民支撑得要久，等到了喂借助小冲和杜衡老师把‘噩梦’吓跑，而那些居民，大概率在此之前就被怪物追上，被黑暗淹没了。”
于是有了相应的症状，出现了一定的不适。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并用手托住了商见曜的身体：
“受影响的肯定比诊所门口排队的要多。大部分人面对这种情况，都会选择支撑一天，晚上好好睡一觉，看能否恢复。”
他这是根据自己建立的人类行为模式库做出的判断。
蒋白棉“嗯”了一声，对白晨道：
“走吧，绕一圈再去乌戈旅馆。”
这样能有效隐瞒他们就住在附近的事实。
吉普前行中，几个穿灰蓝色制服的治安员从诊所出来，抬手示意白晨停车。
龙悦红忙看了刚坐正身体的商见曜一眼，示意他准备做“思维引导”。
笃，笃，笃。
其中一名治安员弯腰敲起了副驾位置的玻璃窗。
做了伪装的蒋白棉摁下车窗，故作忐忑地问道：
“长官，有什么事情吗？”
那名治安员严肃问道：
“你们昨晚有做噩梦吗？
“什么样的？”
蒋白棉上翘嘴角，拿出自己的猎人徽章晃了晃：
“长官，我们昨天在公会看到了集体梦境这个任务。”
她没说只看未接，也没提做了噩梦未受影响，但她的动作和语言都让人自然而然地往她希望的方向理解：
这是一群接了任务，今天过来调查的遗迹猎人，他们昨晚并未住在这边，毫无疑问没做噩梦。
问话的治安员没有掩饰自己失望的表情，挥了挥手道：
“别惹事，安分一点！
“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通报！”
“是，长官。”蒋白棉一脸无所谓地举手行了一礼，让自己表现得像是长期混迹于最初城及周围区域的老油条猎人。
她关上车窗后，白晨开着吉普，绕这片街区转了一圈。
途中，“旧调小组”为了扮演的足够逼真，时不时停下车辆，询问路人，看他们是否有做噩梦，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仅仅问了五个人，他们就得到了三个肯定的答案，而且这三位做的噩梦近乎一致：
在荒野或者废弃的建筑内部，被隐藏于黑暗中，拥有血淋淋苍白手掌，双肘交替支撑地面的怪物追赶，最终因体力不支或不幸绊倒，惨遭冰凉笼罩，惊醒了过来，今天或多或少都有点头痛、发晕。
“和组长推测的差不多。”龙悦红心悦诚服地说道。
蒋白棉望着窗外，略显担忧地叹了口气：
“如果‘噩梦’的影响仅止于此就好了……”
她就怕问题越来越严重，最终不可收拾。
这时，吉普抵达了乌戈旅馆所在的那栋土黄色三层小楼。
作为前来这片街区调查“噩梦”的遗迹猎人，挨家挨户询问是很合理很正常的行为。
刚入大厅，商见曜就遗憾地叹了口气：
“没有人在啊。”
这里的“人”指的是乌戈老板。
一楼其实还有些零散的房间，住了几个客人，所以，商见曜直到进入大厅，结合对环境的观察，才确认乌戈老板没在。
“去‘真我教’了？”蒋白棉压着嗓音，自言自语了一句。
现在的她可以自如地控制音量，不用担心悄悄话太过大声被人听见。
此时，前台空无一人，后面连接的那个房间木门紧闭。
白晨环顾之中，门口有两名住店的客人回来，他们边穿过大厅，边揉着额头，随意交流着：
“我还以为脱离了荒野，可以好好睡一觉，结果竟然做了个噩梦，吓得我后半夜都睡不着了。”
“我也是，可能是最近压力比较大吧。之后如果还是这样，我打算去诊所找医生配点药，虽然这肯定不便宜，但作为遗迹猎人，保持良好的状态更重要。”
“我怀疑是不是这片街区出了什么异常，老板早上都没起床，把大门打开，还是我帮他做的这件事情。”
“是吗？是你开的？”
“当然。你出来太迟了，我都把门弄开了你才到。”
听见这两位住店客人的对话，白晨眸光闪烁，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忙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发现组长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乌戈老板就算真的出去办事，也不会不记得把旅馆的大门打开。”等到那两位客人回了房间，白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商见曜刷地望向了前台后方那个房间。
那里木门紧闭，没有声音传出。
“去看看。”蒋白棉表面上是在下达命令，实际却是自己走向了前台。
格纳瓦、龙悦红、白晨自然散开，进入了战斗位置，随时可以开火掩护队友。
商见曜则跟在蒋白棉身后，认真观察着她的走向。
“嗯，没有迷路。”商见曜颇为欣慰。
就这么几米的距离，目标又那么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还能迷路了不成？蒋白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严肃。
她绕过前台，抵达了乌戈的房间，然后伸出右掌，拧动了把手。
木门缓慢退后，蒋白棉鼻子抽动了一下，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随着房门的打开，屋内的场景完整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张床贴着左侧墙壁摆放，旁边是原木色的桌子，桌上凌乱堆着缝衣针、陈旧小刀、乌黑皮鞭、多条绳子和只剩小半截的蜡烛等物品。
皮肤偏黑的旅馆老板乌戈赤裸着上半身，仰面倒在地板上，脸庞紧紧罩着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塑料袋。
他眼睛圆睁着，下身有失禁的痕迹，淡淡的恶臭弥漫于房间内。
他已经没有了属于人类的意识，他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蒋白棉脸上的悲哀一闪而过，半侧身体，沉声对外面的组员道：
“乌戈老板死了。”
死了？乌戈老板死了？龙悦红有点没法接受。
昨天这位旅馆老板还好好的，还答应组长去联络福卡斯将军，今天怎么就突然死了？
商见曜竖起左掌，叹息了一声：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愿他能登临极乐。”
蒋白棉一步步走入了房间，时刻注意着不破坏现场。
等到商见曜抵达门口，她蹲了下去，大致检查了一番。
隔了几分钟，蒋白棉直起腰背，颇为疑惑地说道：
“死因像是窒息。
“从现场情况看，乌戈老板自己把那个塑料袋罩在了头上，紧紧系住了开口，活生生憋死了自己……”
换做其他人，蒋白棉肯定认为这是真凶故意伪造出来的现场，但发生在乌戈，发生在‘真我教’的虔诚信徒身上，她又觉得不是不可能。
这些人总是追求用各种办法虐待自己，希望能通过类似的行为感受到“真我”。
这等于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意外就可能粉身碎骨。
不等其他人回应，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半夜四点之间。”
昨天晚上……龙悦红心中一动，惊恐脱口：
“不会是那个‘噩梦’造成的吧？”

第七十九章 找帮手
蒋白棉看了龙悦红一眼，微微点头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
“如果是‘噩梦’导致，根据之前的案例，应该是梦中遭遇了什么，现实就体现出什么，可即使乌戈老板是在梦中因窒息而死亡，现实也不可能主动给自己套上这么一个塑料袋，而是直接表现出窒息死亡的各种特征。”格纳瓦分析“真实梦境”相关的情报，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是啊是啊。”当前是习惯性附和的商见曜。
白晨跟着点头：
“要么是乌戈老板虐待自己时太过激烈，出现了意外，要么是有人让他窒息而亡，却伪造出了自杀的现场。”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里，白晨和乌戈认识最久，交情最深，但她恢复得很快，现在已看不出半点异样，似乎早见惯了熟人们的死亡。
“老格，你进来检查下现场，注意不要破坏什么，也不要留下什么。”蒋白棉站了起来，将任务留给比自己更专业的格纳瓦。
早已戴上手套的她开始搜查整个房间。
她将缝衣针、陈旧小刀等物品一一拿起，又放回了原位，然后拉开了那张桌子的抽屉。
抽屉内有一些硬币和纸钞，摆放着一叠半个拇指厚的文件。
蒋白棉目光一扫，发现这是废土13号遗迹外围区域的“最初城”军队布置情况。
乌戈老板已经联络上福卡斯将军，拿到了我们需要的资料？它们没有丢失说明乌戈老板的死亡与此无关？念头转动间，蒋白棉探掌拿起了那叠文件，简单翻阅了一下。
确认这里面没有北岸群山那个入口后，她将文件放入了自己的战术背包内。
做完这件事情，她又检查了下睡床和卫生间，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痕迹。
这时，格纳瓦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他用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道：
“因为无法解剖尸体，所以我不能精确地给出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晚11点到凌晨1点之间。
“现场没有其他人留下痕迹，当时应该只有乌戈老板一个人在……”
大半夜的，乌戈老板突然爬起来用窒息感虐待自己？龙悦红觉得这说服不了自己。
以最初城大部人的作息而言，那个时间点几乎等于睡熟状态。
“现在怎么办？”龙悦红斟酌着开口，“交给‘秩序之手’来处理？”
蒋白棉摇了下头：
“我们一旦报警，肯定会受到‘秩序之手’的关注。
“对‘最初城’高额悬赏的通缉犯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龙悦红刚才担心的就是这个，他深表赞同道：
“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悄悄撤离这里比较好。
“住店的客人迟早会注意到乌戈老板出了事。”
蒋白棉指了下门口：
“你忘记那里有摄像头了吗？你忘记有住店的客人看到过我们吗？
“只要有人报警，‘秩序之手‘一查，肯定会注意到我们。”
龙悦红本想说要不把摄像头和相应的监控录像都弄坏，同时让商见曜去“说服”刚才那两名住店的旅客，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巧合越多，“秩序之手”越重视，说不定直接找来“末人”领域的觉醒者帮忙。
“那怎么办？”龙悦红看得出来组长早有方案。
蒋白棉小心翼翼地走出乌戈的房间，并顺手关好了木门：
“去找‘真我教’的人，让他们来处理。
“他们和‘最初城’的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帮我们掩盖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呼，还好旅馆这段时间生意变差，我们检查现场的时候没人进出。”
龙悦红顿时记起“真我教”在附近有一个据点，“旧调小组”之前就是在那里见到福卡斯将军赤裸上身，抽打自己的。
作为组长，蒋白棉摘掉手套，一马当先地走向了旅馆大门。
“侧门……”商见曜“幽幽”地在后面提醒了一句。
蒋白棉腰腹力量出众，强行扭过了身体。
在商见曜引领下，“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从侧面离开旅馆，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了一栋公寓前。
这公寓只有五层，看起来普普通通。
刚进公寓，商见曜就拿出蓝白色的扩音器，对着通往地下室的阶梯，沉声说道：
“你们已经被发现了！”
蒋白棉忍不住抬起空着的右手，捂了下脸庞。
她压着嗓音道：
“我们是乌戈老板的朋友，他出了事情。”
很快，阶梯底部的阴影里出来一个衣着普通的男子。
他握起拳头，轻锤了下自己的脑袋：
“真我永存！”
当前的商见曜没有模仿，似乎还沉浸在乌戈老板意外死亡带来的悲伤中。
那名“真我教”的教徒走上了阶梯，对蒋白棉等人道：
“跟着我。”
他嗓子里仿佛塞了块砂布。
商见曜从善如流，第一个跟在了这男子身后。
他们一路来到了公寓左侧最里面的那个房间，看到了一位身形瘦削的半百老者。
这老者棕发里夹杂着大量的银丝，黑色的罩袍多有补丁。
他外型和气质都普普通通，如果待在公寓门口，多半会被人当成门卫。
“乌戈出了什么事？”老者开口问道。
问完，他才记起介绍自己：
“你们可以叫我克里夫，一名‘破梦之人’。”
对“真我教”位阶没什么了解的蒋白棉轻轻颔首，算是致意。
等到房门被关上，她才做出回答：
“乌戈老板死了。”
“死因？”克里夫脸色微变，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窒息。”蒋白棉言简意赅，没添加任何多余的描述，“他头上套了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塑料袋，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11点到凌晨1点间，现场找不到其他人遗留的痕迹……”
克里夫没有打断她的叙述，一直等她说完才点了下头：
“具体情况我们会做进一步的调查，感谢你们的告知。”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们调查时，麻烦帮忙隐瞒住我们的存在，你知道的，我们现在还被通缉着。”
“没有问题。”克里夫做出了承诺，“你们是找乌戈拿那份资料的时候，发现他出事的？”
“对。”鲁莽的商见曜积极代答，“我们在他房间的抽屉里找到资料了，没有丢失。”
“麻烦你确认一下。”蒋白棉取下战术背包，拿出了那叠文件，“看有没有缺失什么，或者多出什么。”
克里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赞许说道：
“很谨慎。”
他随即接过文件，仔细翻了一遍后道：
“没有问题。”
蒋白棉一边收回资料，一边刻意感慨道：
“我们今天拜访乌戈老板，其实是想询问青橄榄区集体梦境的事情，谁知他已经拿到了我们想要的情报。
“你们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这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克里夫沉默了一下，如实说道：
“因为我们本身就在谋划去废土13号遗迹探索那个秘密实验室的事情。”
“到时候说不定能合作。”蒋白棉客气了一句。
克里夫转而说起最近的异常：
“那场集体梦境我们已经注意到，正在寻找问题的根源。
“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可能会给调查者带来很大的危险，你们最好不要参与。”
“谢谢。”蒋白棉表示了感激。
出了这栋公寓，一路回到吉普车上，商见曜才摩挲起下巴道：
“‘真我教’已经在调查集体梦境的根源，乌戈老板的死说不定就与此相关……”
乌戈的死亡时间和昨晚那场噩梦的时间确实太过接近，让人不得不产生点怀疑。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克里夫似乎也是这么怀疑的，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是这样。”
听到队友们的交流，龙悦红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他发出声音，寻求探讨：
“之所以别人做噩梦没出事，只是有点头晕、恶心、乏力、失眠，而乌戈老板却诡异地窒息死亡，是因为他觉醒了‘梦境’方面的能力？”
绝大部分人面对那场噩梦都没办法进行有效的探查，而乌戈可以！
开车的白晨仔细想了想，赞同了龙悦红的猜测：
“我觉得是这样。”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和蒋白棉就同时脱口而出：
“糟糕！”
“不好！”
“怎么了？”龙悦红一阵胆颤。
蒋白棉侧过身体，皱眉说道：
“欧迪克也拥有‘梦境’方面的觉醒者能力。”
“千万不要出事啊。”商见曜在旁边祈祷起来。

第八十章 守梦人
“旧调小组”里，和欧迪克并肩作战过的只有蒋白棉和商见曜，白晨相对没什么感受，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公路道：
“要去确认下他的情况，找机会提醒他一下吗？”
“好！”商见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怎么确认？”龙悦红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旧调小组”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内可是“赫赫有名”的通缉犯。
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老办法。
“喂用‘思维引导’找个遗迹猎人去公会发布任务，说是欧迪克的朋友找他，然后就可以等着其他遗迹猎人帮我们确认欧迪克当前的情况和他现在的位置。”
“旧调小组”之前被“秩序之手”通缉时，就是靠着类似的办法在最初城处理各项事务的。
“没问题。”鲁莽的商见曜开始摩拳擦掌。
完成前置“工作”后，“旧调小组”把吉普开到了猎人公会附近的某条街道上，停在了相对不那么引人瞩目的地方。
不到一个小时，商见曜的新朋友，一位上了年纪没法加入军队只能继续做遗迹猎人的“最初城”公民进入了这条街道。
他叫欧坦，个子不高，黑发很短，蓝色的眼睛周围已有了细细的皱纹。
此时，他很有职业素养地左右看了好几眼，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才走向“旧调小组”那台吉普。
商见曜按下车窗，探出脑袋，对他招了招手。
“你们要找的那个‘高级猎人’有消息了。”欧坦靠近之后，弯下腰背，压着嗓音说道。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露出笑容，看着商见曜。
“还是不是朋友啊？”商见曜一边嘟囔，一边拿出了三张面值5奥雷的钞票。
因为确定这次任务要探索废土13号遗迹内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而这必然得经过“最初城”势力范围，所以“旧调小组”离开“盘古生物”时，蒋白棉申请的物资里就包含1000奥雷的钞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能是灰土上最方便携带的物资之一。
欧坦接过钞票，对准阳光，一一检查了真伪，然后才低头笑道：
“你们灰土人不是有句俗语叫，亲兄弟明算账吗？
“我冒着风险，跑前跑后，帮你们发布任务，确认信息，怎么也得有点辛苦费啊！”
商见曜给的15奥雷里有足足10奥雷是欧坦垫付的任务报酬，也就是说，他这么忙了一阵，只赚了5奥雷。
当然，如果不是“旧调小组”有良心，换成别的反派，“思维引导”下，他别说赚钱了，多半还会倒亏10奥雷。
商见曜没有反驳欧坦的话语，收敛起脸上的表情，正色问道：
“欧迪克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
欧坦下意识又左右看了几眼，以确认真的没谁注意这边。
他收回目光后，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那个叫欧迪克的‘高级猎人’疯了。”
“疯了？”蒋白棉眼睛微眯的同时，商见曜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怒意。
“对。”欧坦重重点头，“应该是昨天凌晨的事情，他家人发现后，把他送到了红河疯人院接受治疗。”
红河疯人院位于红巨狼区，是最初城唯一一家专门的精神病医院。
如果不去那里，只能到几个综合医院下属的精神科。
哎，真的出问题了……又一个受害者……龙悦红向来有同情和怜悯之心。
而且，这不是他完全不认识没接触过的陌生人。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平复了下心情，再次询问起欧坦：
“具体有什么症状？”
“不太清楚，好像是乱喊，乱砸东西。”欧坦回答道，“我是从他一个朋友那里知道的，他上午去疯人院探望过他。你们如果想具体了解，得注意时间，下午六点之后，疯人院就不能探视了。”
蒋白棉点了点头：
“好的，麻烦你了。”
“谢谢你啊。”商见曜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
等到欧坦远去，蒋白棉半侧过身体，对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道：
“乌戈老板看来真的是因‘噩梦’而死，要不然不会这么巧合。”
同样有“梦境”领域觉醒者能力的“高级猎人”欧迪克在同一晚疯掉了！
白晨等人还没有开口，鲁莽的商见曜已是沉声说道：
“我打算下午去探望欧迪克。
“希望能找出那场‘噩梦’的真相！”
蒋白棉没有说熟人遭遇悲惨之事在灰土上是日常，轻轻颔首道：
“好。”
……
下午两点，红河疯人院大厅内。
“旧调小组”见到了欧迪克的妻子劳瑞丝，她和欧迪克结婚还不到一年。
“我们是欧迪克的朋友，听说他生了病，想来探望下他。”蒋白棉用生病这个委婉的说法代替了疯掉。
劳瑞丝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褐发碧眼，个子中等，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裙裤。
蒋白棉推测她原本的家庭条件应该还不错，至少能让她不用十五六岁就嫁人。
她的言谈举止也证实了蒋白棉这个判断：
“几位，欧迪克现在并不方便见人。
“你们还是等他病情稳定了再来。”
抢在商见曜开口前，蒋白棉主动说道：
“我们也是遗迹猎人，觉得欧迪克病得太过突然，可能有一些隐藏的原因。
“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些线索，或许能帮助他尽快康复。”
这句话说到了劳瑞丝的心坎里，她碧绿的眼眸瞬间蒙上了雾气。
劳瑞丝一边抬手擦拭眼角，一边略带抽泣感地说道：
“你们绝对，绝对无法相信，我只是睡了一觉，就发现自己可靠稳重的丈夫变得暴躁，疯狂，难以沟通。
“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和平时一样……
“他都很久没接那种需要去很危险地方的任务了！”
蒋白棉和商见曜、白晨等人对视了一眼，斟酌着说道：
“其实我们是有一些猜测的。
“昨天，我们在猎人公会的大厅见到了欧迪克，他打算接一个叫做‘集体梦境’的任务……”
因为不清楚欧迪克最终有没有接，所以蒋白棉用的是“打算”。
描述完“噩梦”相关的情况，她没有“隐瞒”地说道：
“欧迪克突发疾病会不会和那场‘噩梦’有关？”
劳瑞丝表情变化了几下，自言自语般道：
“他的教友好像有提到这件事情……”
“教友？”商见曜敏锐把握到了这个词语。
劳瑞丝缓慢吐了口气道：
“我丈夫一直在信仰二月的执岁‘拂晓’，加入了其中一个教派。
“他们坚持认为梦是危险的，噩梦会吞噬人的灵魂，导致‘无心病’和各种疾病的出现，甚至会直接让人死亡，所以，需要有守护者在梦境里巡逻，为人类而战。
“我想，他，他昨晚可能就是在和噩梦交战时，受到了创伤……”
原本没将“噩梦”与丈夫疯掉联系在一起的劳瑞丝越想越觉得两者之间很可能存在一定的联系。
呃，“拂晓晨星”的理念……蒋白棉最早是从王北诚那里听说这方面事情的，后来又从“盘古生物”拿到了相应的情报。
同时，她还推测出“拂晓晨星”的守梦人们对自己的身份相当自豪，除了不对外人讲，很愿意告知父母妻儿。
没给劳瑞丝缓下来的机会，蒋白棉再次做出请求：
“夫人，让我们见一见欧迪克吧。
“他的语言、表现里很可能藏着让他康复的线索。”
劳瑞丝犹豫了几秒，咬了咬牙道：
“好，我去和医生沟通一下。”
七八分钟后，她领着“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位披白大褂戴蓝口罩的医生。
他用红河语对蒋白棉等人道：
“病人有很强的攻击性，你们最好隔着铁门交流。”
攻击性？欧迪克明显没用能力啊，要不然你们还能站着？蒋白棉刚转过这么几个念头，就听见铁门内传出乓乓乓的拍击声。
欧迪克的声音随之响起，很是亢奋：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摆着个小相框！
“你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

第八十一章 “沟通”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欧迪克拍着铁门，大声喊道。
他用的是自己更习惯也更本能的红河语。
“看吧，他用表现证明了我的说法。”穿白大褂戴蓝口罩的医生摊了下手，“你们交流吧，有问题到办公室找我。”
他没再叮嘱是因为他觉得没把钥匙交给这群人，他们就算不想隔着铁门交流都不行。
劳瑞丝抬手擦了擦眼睛，对蒋白棉等人道：
“你们可以询问欧迪克了，如果需要我回避，请告诉我。”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请你暂时离开，放心，我们很快就能搞定。”
等到穿深色裙裤的劳瑞丝拐入楼梯口，消失在“旧调小组”几位成员眼前，蒋白棉才侧头望向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去吧，试试能不能沟通。”
商见曜表情严肃地走向了关着欧迪克的那个房间。
房间的铁门呈蓝绿色，上面一人高处有个不大的空洞，空洞前后是焊接上去提供隔离效果的金属条。
通过那个空洞，欧迪克看见了商见曜的靠近，他一下变得激动，伸出双手，抓住那些金属条，用力地晃动起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谈不上英俊但足够端正的脸庞涨得通红，颇为扭曲，仿佛要择人而噬。
商见曜看了他无比脆弱但没有明显表现的鼻子一眼，正色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吗？”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欧迪克狂躁地拍打起铁门，让它发出乓乓乓的声音。
“哦，不好意思。”商见曜突然醒悟过来，礼貌地道了声歉，“我们做了伪装，你认不出来很正常。你还记得薛十月、张去病吗？”
欧迪克目光凶恶地扫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些恍惚。
他亢奋地喊道：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摆着个小相框！
“你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
蒋白棉闻言，无声吐了口气。
从刚才的沟通情况看，欧迪克是真的疯了。
如果这是他假装出来的，蒋白棉只能夸他演技到了天衣无缝的程度。
商见曜发出了叹息的声音，然后说道：
“你看：
“我们一起对抗过假‘神父’；
“一起控制了野草城那些贵族；
“所以……”
到了“心灵走廊”层次，商见曜“推理小丑”的格式其实已经不需要再这么严谨，但他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如果他记得的话。
欧迪克一下变得安静。
他将脸孔凑到了门上的空洞前，任由金属栅栏将皮肤挤压出痕迹。
他露出笑容，压着嗓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说着说着，他又变得激动，声音再次拔高：
“是朋友就放我出去！”
乓乓乓，他疯狂地拍打起铁门。
商见曜安静地听着、看着，等他平复了下来，才出声询问道：
“你在那场噩梦里发现了什么？”
欧迪克扭曲的表情放松了下来，透出几分迷茫，几分呆傻。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摆着个小相框。
“你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
他瞪大略显空洞的蓝色眼眸，用呓语的方式重复起之前的话语。
商见曜定定看着，忽然张开双臂，微仰脑袋，闭上了眼睛：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他随即侧过身体，望向蒋白棉：
“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听懂我的话语，可以被类似‘推理小丑’的能力影响，但无法进行有效的沟通。”
商见曜肯定刚才的“推理小丑”产生了效果。
至于效果怎么样，他无法从目前的反馈里做出判断。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确认走廊上没有别的人存在，而附近房间也没病人居住，只更远一点的地方才有自言自语声、间歇歌唱声、大笑大哭声传来。
看着铁门之后的欧迪克，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他不断重复的那两句话就是他在‘噩梦’里利用自己能力窥探到的信息？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是个相框……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想过激地把它们都挖掉……
“前者很对称，后面不对称……这是强迫症？
“可欧迪克的代价不是这个啊……
“还有，他这么激动，拼命想出来，为什么不使用能力？”
龙悦红听得有些茫然，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组长，你第一句话和后面三句话之间好像没什么必要的关联。”
难道欧迪克窥探出的信息是强迫症？
蒋白棉苦笑道：
“第一句是猜测那两段话的意义，后面是解析它们可能隐藏的情报。”
白晨想了想道：
“也许欧迪克只是在单纯地描述自己疯掉前在那场噩梦里看到的景象：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有个相框，而其中一个人眼睛一边大，一边小。
“‘不像是好人’和‘帮忙挖掉’，我觉得是欧迪克疯掉之后才自己添加的，属于干扰信息，需要排除。”
“有道理。”蒋白棉表示赞同。
接着，她失笑摇头：
“欧迪克疯掉之后，还多了强迫症？
“之前和他接触的时候，他应该是没有这个问题的。”
蒋白棉的笑意带着明显的苦涩。
“最重要的还是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一个疯掉的觉醒者是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关押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难道他潜意识里不愿伤害无辜者？”
他话音刚落，一直喃喃重复“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等话语的欧迪克再次暴怒，用力摇晃起空洞处的金属栅栏，大声嘶喊道：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等这位“高级猎人”情绪平稳了一点，蒋白棉叹息着说道：
“可惜，‘宿命珠’早就用完了。
“我又没选择‘末人’领域的能力。”
要不然，现在可以直接翻看欧迪克的记忆，从中寻找线索。
短促的沉默后，龙悦红开口问道：
“现在怎么办？”
“欧迪克背后有‘拂晓晨星’，他们肯定会追查下去。”蒋白棉恢复了沉静，“我们即使想插一手，为他报仇出一点力，并避免更多人死亡或疯掉，也最好是和‘真我教’合作。”
他们和“真我教”有合作的基础，与“拂晓晨星”则几乎没打过交道——他们与欧迪克的合作源于猎人公会。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认同了组长的建议。
商见曜望了眼靠近楼梯口的医生办公室：
“我想问问欧迪克能治好吗。”
“嗯。”蒋白棉没有反对。
商见曜向来有行动力，直接敲门进了医生办公室，找到了刚才那位。
他已取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略显瘦长的脸孔。
这位医生听完商见曜的问题，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们朋友的情况相当严重。
“如果他只是情绪亢奋，脾气暴躁，有暴力倾向，有点无法控制自己，那还算简单，用药物就可以控制，但很明显他已经将幻想当成了现实，生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断重复一些我们难以理解的话语，无法进行有效沟通。
“具体能治到什么程度，需要长期观察，不断调整方案。”
这意思不就是很难治好吗？龙悦红在心里嘀咕起来。
而灰土上，一定时间内无法治好的人，除非家底真的非常厚，要不然肯定会被抛弃，免得浪费资源。
商见曜没有多说，平静点头道：
“我明白了。”
一行五人出了医生办公室，走向了楼梯口。
蒋白棉眼尖地看见欧迪克的妻子劳瑞丝蹲在拐弯处的阴影里，将脸埋到了架在膝盖上的双臂内。
察觉到动静，劳瑞丝猛地站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动作太快，她摇晃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
“好了吗？有什么收获。”眼睛发红的她急切问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他重复的那些话可能就是线索，但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和确认。”
这时，商见曜突然抢前一步道：
“我能让欧迪克的病情得到缓解，你想试一试吗？”
啊？蒋白棉诧异地看了商见曜一眼，发现他表情认真，眼神严肃。
“真的？”劳瑞丝一下激动。
商见曜诚恳点头：
“我有足够的精神疾病治疗经验和独特的办法。
“不过，这不能根治欧迪克的问题，他依然会时不时表现出异常，需要长期接受观察和治疗，但大部分时候，他依旧是你原来那个丈夫。”
如果商见曜承诺一定治好，劳瑞丝反而不敢相信，但听他说只是缓解病情后，劳瑞丝忍不住燃起了希望：
“我没有问题，可以试一试。”
反正不会更差了。
商见曜上翘嘴角，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我的治疗方案比较特殊，需要你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欧迪克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的越详细，病情缓解的希望越大。”
听到这里，白晨和龙悦红依旧茫然，蒋白棉却有了一定的猜测，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悲哀。
劳瑞丝没有注意她的表现，望着商见曜，激动说道：
“你是想通过欧迪克平时生活的细节一点点唤醒他？
“好，我告诉你！”
她随即左右看了一眼，歉意笑道：
“这可能会比较多，我们，我们还是找个能坐下来聊的地方吧。”

第八十二章 “治疗”
疯人院一间医生会议室内，劳瑞丝坐到了长桌对面，一手横撑，一手虚握，放在了嘴边。
她回忆着说道：
“其实我和欧迪克认识还不到两年，是朋友介绍的。
“他是个‘高级猎人’，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正式见面前，我还以为他会很傲慢或者很粗鲁，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商见曜、蒋白棉等人没有插话，看着劳瑞丝将虚握放在嘴边的手移到耳畔，理了理鬓角垂落的发丝。
她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轻柔：
“他很有礼貌，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浮在表面的礼貌，而是真真正正尊重一个人的那种礼貌……
“他有足够的见识、阅历和实力，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沉稳自信，有条不紊，从容不迫，能解决掉我觉得相当困难的几乎所有事情，让人不知不觉就依赖他，相信他……
“他很温柔，不是嘴上说的那种温柔，他记得我的每一个爱好，清楚我不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总是在我有所察觉前就把一切安排得合我心意……
“如果不是他自己确认，我完全不会相信他做过十年以上的遗迹猎人，长期在荒野流浪，杀过不少强盗……
“他对自己是守梦人很自豪，觉得自己是在为整个人类的延续做贡献……
“他很喜欢小孩，我们计划明年就要孩子，作为‘最初城’的公民，这可以获得生育补贴……
“他讨厌刺激性的味道，尤其不喜欢有醋味的东西……
“他非常有责任感，从来不会推脱……
“他很信守承诺，答应我不再接很危险的任务，去很危险的地方后，就真的再没有做过……”
说着说着，劳瑞丝的眼神有点放空，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容。
商见曜在面前摊开了一本黑色软皮的笔记本，用吸水钢笔于上面刷刷刷记录着刚才的话语。
等到对方讲完，他开口说道：
“可以具体讲一讲你们相处时的一些细节。”
劳瑞丝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回忆：
“他虽然是‘高级猎人’，但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和物资都不是太多，因为他们教派有不少真正困难的信徒，他总是乐意提供帮助。
“结婚前，他担心我介意这一点，还专门带我去见过那些人，了解他们的生活。
“我父母虽然在最初城都有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但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我周围的邻居中，经常有人因为‘无心病’、战乱、强盗和各种疾病失去生命，导致整个家庭变得贫困，我有好几个童年的玩伴就因此失去了下落。
“我记得那天，我说我理解你，也愿意支持你，只要你不为此牺牲家庭和自己，我不仅可以接受，还会帮你，他是那样的激动，紧紧抱住了我，好像要把我融进他的身体……”
劳瑞丝一段一段地回忆着，让欧迪克的形象在蒋白棉等人脑海内愈发清晰和立体。
终于，商见曜停止记录，笑着劳瑞丝道：
“你描述的这些对后续的治疗帮助很大，我现在就去尝试一下。
“当然，你得回避，免得刺激到他。”
“好。”劳瑞丝眼含期待地点头。
“旧调小组”一行五人回到了三楼，回到了欧迪克的病房前。
这位疯掉的“高级猎人”察觉到外面有动静，再次冲到铁门后，隔着那个不大的空洞，大声喊叫起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乓乓乓，他拍打铁门的声音不绝于耳。
等欧迪克稍微平复了一点，商见曜眸光深邃地望着他的眼睛，嗓音低沉而醇厚地说道：
“你是欧迪克，一名‘高级猎人’，你很有礼貌，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浮在表面的礼貌，而是真真正正尊重一个人的那种礼貌……
“你有足够的见识、阅历和实力，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沉稳自信，有条不紊，从容不迫，能解决掉别人觉得相当困难的几乎所有事情，让人不知不觉就依赖你，相信你……”
他将劳瑞丝刚才的话语近乎完全一致地重复起来，只是在某些地方稍微添加了额外的描述，修改了人称代词。
商见曜声音回荡间，欧迪克彻底平静了下来，眼神略显茫然地听着。
而龙悦红和白晨终于明白了商见曜所谓的治疗办法是什么：
“思维植入”！
蒋白棉沉默地看着，没有试图阻止。
“你是‘拂晓晨星’的守梦人，你在梦境里对抗着危险，守护着人类……你对你妻子表达自己激烈感情的方式是紧紧抱住对方……你们计划明年要一个孩子……你不会攻击亲人、朋友和无辜者，也不会对他们使用能力，除非他们威胁到了你的生命……”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终于完成了复述和编织，以长篇累牍，拥有众多细节的方式。
铁门之后的欧迪克眸光逐渐清澈，他缓慢地叹了口气道：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状态下重新见到你们，自从离开野草城，我就再没有去过那边。”
我去……欧迪克记起我们了？他之前虽然疯掉，但记忆并没有受损？龙悦红看得目瞪口呆。
商见曜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总是充满各种意外，不用太在意。
“你现在最需要安慰的是你的妻子，她为你痛苦了一整天，还不断地寻求治愈你的办法。”
欧迪克点了点头：
“我对此非常内疚。”
“你明白就好。”商见曜侧过身体，高声喊了起来：
“劳瑞丝夫人，你可以过来了！”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楼梯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穿着深色裙裤的劳瑞丝以快步小跑的姿态赶了过来。
她望向铁门后的欧迪克，注意到了他脸上的温柔。
“哦，亲爱的，你真的没事了？”劳瑞丝抬起双手，捂住了嘴巴。
她的眼眶不可遏制地变红了，她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
欧迪克柔声回答道：
“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以后会注意的，面对噩梦不再逞强。
“我明白我现在不再是自己一个人了。”
劳瑞丝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没事，没事，你好了就行了！我，我去找医生，让他来看看，确认一下！”
她害怕这是一场美梦，戳破就会醒来。
蹬蹬蹬，劳瑞丝跑向了医生办公室。
龙悦红看了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欧迪克，怀疑后者真的不再疯狂。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在噩梦里看到了什么？”
铁门后的欧迪克表情一下扭曲，眼神变得空洞。
他喃喃自语起来：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摆着个小相框。
“你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
重复了两遍后，欧迪克的目光扫到了门口的商见曜等人。
他一下收敛住异常的神色，诚恳说道：
“抱歉，没法给你们提供有效的线索。”
这非常礼貌，足够沉稳。
龙悦红怔怔望着、听着，说不出话来。
他莫名感觉走廊的风满是凉意。
这时，商见曜回应了欧迪克。
他抬起双臂，微仰身体，望着虚空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说完，他转过身体，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楼梯口。
即使途中遇上了带着医生过来的劳瑞丝，他也没有停下脚步。
……
吉普车上，商见曜坐在后排偏左位置，长久地沉默不语。
龙悦红看了眼天色道：
“现在去哪里？”
蒋白棉早有腹稿，平静说道：
“去金苹果区和红巨狼区绕几圈，然后到之前小冲租住的地方重新找一个安全屋。
“今晚就不回青橄榄区了，希望能借此摆脱‘噩梦’的注意。”
“好。”白晨觉得这非常稳妥。
吉普又开了一阵，格纳瓦拍了拍商见曜的肩膀，提供起自己的建议：
“其实你不用那么着急的，可以再搜集些信息，通过我建立起欧迪克行为数据库。
“这样一来，重新录入之后，就能应对绝大部分情况了。”
商见曜安静听完，忽然笑了起来。
他再次张开双臂，微仰身体，笑着说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第八十三章 结束？
红巨狼区，离小冲租住的那栋公寓不远的地方，一个三室一厅的房间内。
蒋白棉立在窗边，望着外面远胜于青橄榄区的灯光，由衷感慨了一句：
“‘最初城’的底蕴还是很深厚啊。”
过了枯水的冬季，电能供应一下就不那么紧张了。
当然，最初城绝不只有水力发电，围绕着这座城市，还有旧世界遗留的一座核电站、两座以煤炭为燃料的电厂。
如果不是“最初城”大部分工业都集中在这片区域，耗电量巨大，这座城市原本并不会缺电。
收回目光后，蒋白棉对组员们道：
“各自回房间休息吧，按照制定的时间表轮流值夜。”
“其实，我不需要房间和睡床，对我来说，躺着开省电模式和坐在沙发上开省电模式没任何区别，反正旁边都有充电的地方。”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回了一句。
蒋白棉还没有开口，商见曜已是笑道：
“作为一个人，肯定是躺着比坐着舒服，老格，你说是不是？”
格纳瓦飞快运算了一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也是。”
短暂的插曲就这样结束，蒋白棉正想说我先征用卫生间，龙悦红已迟疑着开口：
“组长，‘噩梦’这件事情，我们究竟能做什么？”
不管是帮欧迪克、乌戈老板报仇，还是避免更多人出现类似的情况，“旧调小组”似乎都无处着手。
如果是面对现实中的敌人，龙悦红觉得以“旧调小组”目前的实力和装备，哪怕在大规模战争里，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可“噩梦”这种虚无缥缈，难以真正触及的敌人，他真的想不出该怎么解决。
小组里实力最强，也最擅长应对这种事情的商见曜之前面对“噩梦”不也无计可施，勉强靠着杜衡和小冲的“面子”，才吓退了对方？
而这明显可一不可再。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道：
“首先，‘噩梦’必然有源头，这也许是实体的存在，甚至有可能是人类，就像乌戈老板和欧迪克同样可以影响别人梦境，只是程度不同一样。
“其次，我们在最初城活动受限，就算出力，也只能做辅助，更多得依赖‘真我教’。他们应该和‘拂晓晨星’相同，是对付类似‘噩梦’的专家。
“最后，如果没什么线索，我们也不可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废土13号遗迹内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才是我们这次过来的目的地。”
见组长思路清晰，龙悦红不再多说，排队等待起洗漱。
收拾好自己，回到房间后，蒋白棉还未来得及坐下，商见曜就突然开口：
“你刚才没说我们还能做的是尽力提高自己。”
“这不是给小白和小红他们压力吗？他们没有觉醒，无法在心灵世界里提升。”蒋白棉摇头笑道。
她随即躺了下去，对商见曜道：
“关灯！”
……
“起源之海”内，蒋白棉又一次攀登上了那座恐惧岛屿。
她具现出地图，宁慢不快地再次找到了地下大楼的入口。
穿过熟悉的停车场，来到通往地底的电梯前，蒋白棉这次没有进去，而是盘腿坐了下来。
她开始回忆听到欧迪克疯掉时的心情。
比起只是打过几次交道的乌戈，和他们并肩作战过的欧迪克显然更让她在意。
虽然对欧迪克结果可能不太好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正确认他疯掉时，蒋白棉还是相当的悲伤、愤怒、失落和沮丧。
那一刻，她竟有点觉得自己太过弱小，没能给朋友提供有效的帮助，心底涌现出来了强烈的提升自己的渴望。
事后，她隐约感觉这也许是自己战胜当前恐惧岛屿的一个方向。
除去真正冷酷无情的那种，绝大部分人都会害怕失去亲朋，失去熟悉的生活，但这种害怕，在很多人那里肯定是不会上升到心理阴影程度的。
因为没选择淡漠感情、封闭心灵的路线，所以蒋白棉不认为自己闯过这座恐惧岛屿后，就不会不害怕失去亲朋，失去熟悉的生活，只是那个时候，这种害怕会限制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和很多人一样。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现在就降低这种害怕的程度，或者说将这种害怕转化为逼迫自身强大的动力？
蒋白棉盘腿坐在地下大楼那多部电梯前方，心中回想着当时的种种细节，以求尽可能地还原欧迪克疯掉带来的愤怒、悲伤、沮丧和失落。
这些情绪如同燃料，支撑着她内心的渴望熊熊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感觉大地颤抖了一下。
这稍纵即逝，转眼无踪。
蒋白棉不惊反喜，因为这是她多次尝试以来第一次激起当前恐惧岛屿的变化。
虽然这还非常微弱，但足以说明她找到了一个也许有效的方向！
只是颤抖了一下……那种动力还不够充足，还无法携带着内心的害怕前行？或者，还欠缺了某些内容？蒋白棉略显疲惫地想道。
总是燃烧情绪，对精神消耗很大。
……
“心灵走廊”，“912”房间，那艘游轮上。
商见曜退出又重进，成功躲过了混乱的夜晚。
高空阳光照耀下，他在甲板上随意找了个目标，靠拢过去。
“好久不见！”他非常激动地对一名灰土人说道。
那灰土人不到四十，但在船上已经算是年长之人，他一脸疑惑地询问起商见曜：
“你是？”
他本来挺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但商见曜热情的态度让他又有点不自信了。
商见曜笑道：
“你看：我们共乘一艘游轮；又都是灰土人；所以……”
他之前已经确认，不处于混乱状态时，于这处心理阴影内使用能力是不会遭受“污染”的。
“这叫百年修得同船渡。”那灰土人跟着笑道。
商见曜立刻问道：
“你去过铁山市废墟吗？”
“怎么可能去过？”那灰土人很是诧异，“这里是黄金海域，和铁山市隔了那么远！”
他知道的似乎是旧世界毁灭前的铁山市。
商见曜一脸失望，挥了挥手道：
“既然没去过，那就没什么好聊的，回头再聚。”
他开始寻觅下一个受害者，不，下一个目标。
忙碌了许久，商见曜终于完成了和甲板上那些乘客的单对单“聊天”。
如果不是害怕群体影响群体询问可能带来意料之外的变化，他肯定不会用这种笨办法。
这累得他不行。
而那些乘客里面没有去过铁山市废墟的“522”房间主人。
现在甲板上的人还不到整艘游轮的三分之一，仍需努力啊！商见曜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退出了这处心理阴影。
他要用睡眠来恢复精神。
……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开着吉普回到了乌戈旅馆附近。
他们再次遇上了昨天那些治安员。
蒋白棉摁下车窗，主动打起招呼：
“有发现吗？”
昨天盘问他们的那名治安员摇了摇头，没好气地说道：
“昨晚一切正常！”
昨晚没人做“噩梦”？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车辆启动后，商见曜做起猜测：
“被吓到不敢再来了？”
“也许。”龙悦红本想说“希望”。
他们绕了半圈，再次来到了“真我教”那个据点外。
此时，公寓门口已有人守着，以门卫的姿态。
“我们找克里夫。”蒋白棉简单说明了来意。
那门卫点了点头：
“老地方。”
进了公寓，来到一楼左侧最里面那个房间，“旧调小组”再次见到了“破梦之人”克里夫。
不等克里夫开口，蒋白棉抢先问道：
“那场‘噩梦’你们有找到什么线索吗？有什么需要我们提供帮助的？”
套着黑色罩袍的克里夫叹了口气道：
“在执岁注视下，那场‘噩梦’已经消退。
“你们不用再担心，事情结束了。”
啊？不仅白晨、龙悦红，就连蒋白棉、商见曜都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个回答。
他们有些茫然地离开了“真我教”所在的这栋公寓，直到外面的阳光刺入他们的眼睛，他们才清醒过来。
事情结束了？
事情结束了。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沉默。
无人说话的氛围里，他们上了自己那台吉普。
白晨开着它，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们路过了之前租住的那栋楼房。
楼房出口处，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留着金棕色头发，穿着黑色风衣，架着深色墨镜的男子走了出来。
吉普越过这栋楼房，沿街道驶向了红巨狼区。
差不多三百米后，格纳瓦突然开口：
“你们看见刚才那个男人了吗，戴黑墨镜的？”
“怎么了？”龙悦红问道。
格纳瓦嗓音低沉地说道：
“我采集、分析了他墨镜相关的光线数据，发现了一件事情。”
墨镜并非完全不透明，要不然戴墨镜的人也看不见前面的景象。
“什么事情？”龙悦红追问道。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
“他墨镜后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第八十四章 他们
墨镜后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听到格纳瓦的话语，龙悦红脑海内霍然回荡起了欧迪克疯狂状态下的喃喃自语：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摆着个小相框！
“你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
刚才那个戴墨镜的黑风衣男子是欧迪克在疯掉前，于“噩梦”中看见的人？
他从我们之前租住的楼房出来，是受“噩梦”指派，过来寻找线索？
这一个个念头如同闷雷，炸响在了龙悦红的心里，震得他脑袋发晕，身体绷紧。
如果单纯只是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龙悦红多半会认为这是巧合，毕竟类似的形貌有点缺陷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会少到只有那么一两个，偶然遇上属于概率不算太低的事情。
可这个人出现在“旧调小组”之前租住的地方，就显得太过巧合了。
而太过巧合往往意味着背后有问题！
“真我教”刚说“噩梦”已经消退，不用再担心，我们就遇到了疑似欧迪克梦中所见的人？龙悦红张了张嘴，发现组长、白晨、商见曜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副驾位置的蒋白棉侧过身体，看了他一眼，随即望向商见曜道：
“不要急。”
她嗓音沉稳而柔和，抚平了龙悦红内心翻滚的波澜。
吉普保持着刚才的速度不变，往红巨狼区方向开去，蒋白棉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后视镜。
刚才那名戴墨镜、穿风衣的金棕色头发男子早消失在了这条街道。
等吉普进入红巨狼区，绕到接近元老院的地方，蒋白棉才开口询问起格纳瓦：
“老格，目标后来去了哪里？”
“他离开我们之前租住的那栋楼房后，进了斜对面的巷子。”格纳瓦如实回答道。
再往后的行踪，他就看不见了。
毕竟他只是一个智能机器人，还没有自己的卫星伙伴，没有相应的辅助装置，也还没觉醒“天眼通”、“天耳通”。
蒋白棉点了点头道：
“他可能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龙悦红终于忍耐不住，寻求确认般问道：
“组长，这是欧迪克口中‘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的人？”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恭喜你，答对了！”
他很是兴奋，整个人都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冲动。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嫌疑很大。
“一，他巧合地出现在了我们之前租住的那栋楼房入口；
“二，他戴着墨镜，明显想要掩饰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的特征。
“巧合加巧合，大概率就不是巧合了。
“我怀疑他是‘噩梦’的爪牙，在欧迪克疯掉这件事情里出了一分力。”
商见曜闻言，拍手笑道：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一个小相框，也不知道他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总之不会是中间那个。”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那个小相框代表‘噩梦’？”龙悦红顺势做出推理。
蒋白棉“嗯”了一声：
“也许。”
她随即解释道：
“我刚才让你们不要急，主要就是担心那片区域在‘噩梦’的注视下，一旦我们反应过激，很可能就会暴露。”
“嗯。”龙悦红点头表示理解，甚至觉得组长做得太对了。
他转而问道：
“接下来怎么做？”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
“还是得找‘真我教’，光靠我们，一方面不够了解噩梦，另一方面在最初城又受到限制，危险系数实在是太高了。
“另外，通过劳瑞丝太太联络下欧迪克的教友，也就是‘拂晓晨星’的人，做两手准备。”
她不是太确定“真我教”会追查下去。
“好啊好啊。”坐在后排偏左位置的商见曜举起了双手双脚。
……
除了中途请人给劳瑞丝太太送去口信，带回反馈，约好了见面地点，“旧调小组”谨慎起见，什么都没做。
直到午后，他们才开着车，从租住的地方慢悠悠前往青橄榄区。
他们又一次路过了乌戈旅馆。
龙悦红侧头望去，看见大厅深处，前台位置，站着一位表情淡漠、头发花白的老者。
这间旅馆有了新老板。
龙悦红沉默着收回了视线。
“旧调小组”的吉普绕过旅馆，穿过街道，抵达了“真我教”的据点。
他们相当顺利地在公寓一楼左侧最里面那个房间，见到了“破梦之人”克里夫。
套着陈旧罩袍的克里夫疑惑问道：
“还有什么事情吗？”
蒋白棉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我们有了‘噩梦’的新线索，发现了‘它’一个爪牙。
“不知贵教有没有兴趣合作？”
克里夫沉默了下去。
蒋白棉刻意激道：
“乌戈老板是一名觉醒者，即使在贵教，这样的人应该也相当于主教，而没有哪一个教派，对自己主教的死亡无动于衷。”
克里夫又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噩梦’已经消退，再去招惹肯定会遭遇激烈的反扑，这很有可能引来极为可怕的变化。
“这片区域好不容易才恢复了安宁，除非有足够的把握彻底消除那个‘噩梦’，否则我们不会主动挑起纷争。
“我想，回归执岁怀抱的乌戈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决定。”
他说的很委婉，但态度表达的很明确。
蒋白棉看了眼没掩饰自己失望情绪的商见曜，低下脑袋，自嘲一笑道：
“是我们太积极了，实在不好意思。”
……
红巨狼区，一栋公寓内。
按照约定找来这里的“旧调小组”敲响了七楼偏左那个房间。
开门的是劳瑞丝，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气色好了很多，情绪相当不错。
“欢迎来我家做客。”这位褐发碧眼长相不错的女士笑着说道。
蒋白棉怔了一下，脱口问道：
“这里是你和欧迪克的家？”
“对啊。”劳瑞丝一脸茫然。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蒋白棉又追问了一句：
“之前欧迪克生病，也是在这里？”
“对。”劳瑞丝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蒋白棉沉默了几秒，转头批评起商见曜等人：
“真是的，怎么能堆在别人门口？这太不礼貌了！”
劳瑞丝跟着笑道：
“进来吧。”
她后面不远，欧迪克站在那里，对“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笑了笑，招了下手。
“我们去书房聊吧。”他指着侧面一个房间道。
因为是在家里，他没再穿那件深色厚呢大衣，而是花色绒布衬衣配黑色长裤。
趁着欧迪克走向书房的机会，蒋白棉压着嗓音，关心地询问起劳瑞丝：
“他回来以后表现怎么样？”
“挺好的。”劳瑞丝笑道，“他偶尔也会暴躁，也想自言自语，但都会刻意避开我，偷偷地在那里拍桌子，压着嗓子喊，所以，每周还是得去一次疯人院接受治疗，购买药物。”
她担忧之余，脸上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幸福。
放下心来的龙悦红打量起欧迪克和劳瑞丝的家。
这是一个三室一厅的普通房屋，面积还算宽敞。
作为书房的那间并不大，一个书柜一个书架外，只能容下一张书桌、一张短沙发和几把椅子。
“坐吧。”欧迪克指了指短沙发和它旁边的三张椅子，“不好意思，有点挤。”
“你太客气了。”商见曜礼貌回应。
蒋白棉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你的教友还有多久到？”
“十分钟内吧。”欧迪克沉稳回答。
各自落座后，商见曜开口问道：
“从这里去黄金海域远吗？”
“很远。”欧迪克回忆着说道，“得穿过半个‘最初城’，整个‘联合工业’和‘黄金海岸’，中间有大片大片的无人区……”
见欧迪克和商见曜问答合理，自然流畅，龙悦红简直不敢相信这位不久前还是个疯子。
过了一阵，劳瑞丝引来了一位女士。
这女士穿着深色猎装，和欧迪克年纪差不多大，金发蓝眼，皮肤粗糙，是个典型的红河人。
“茱莉娅。”她简单介绍了下自己。
等蒋白棉等人自我介绍完，这位女士相当客气地笑道：
“感谢你们对欧迪克的‘治疗’，否则我都不敢见劳瑞丝。”
她在“治疗”这个单词上发了重音。
“应该的。”商见曜一脸理所当然。
茱莉娅表情一正，顺势问道：
“这能维持多久？”
“只要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也没谁能真正地推翻这点，可以一直，一直。”商见曜微笑回答。
又寒暄了几句，蒋白棉主动说道：
“我们发现了‘噩梦’的线索，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合作？”
茱莉娅看了欧迪克一眼道：
“事情已经过去，梦境昨晚就恢复了正常，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们不想冒险。
“你们也没必要调查下去，对抗类似的噩梦是长期的事情，偶然找到点线索没太大的意义。”
蒋白棉选择沉默。
又聊了一阵，“旧调小组”提出了告辞。
欧迪克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房门关闭之际，龙悦红眼角余光看到欧迪克脸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他茫然低喊道：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摆着个小相框！
“你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
龙悦红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回到车上，众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好一阵之后，龙悦红愤愤不平道：
“是他们的人被杀被害，他们都不管！”
蒋白棉、白晨和格纳瓦皆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时，商见曜突然坐直了身体，缓慢但坚定地说道：
“他们不管，我管！”

第八十五章 鼓励
蒋白棉侧身看了商见曜一眼，没有呵斥“你管得了吗”“你拿什么来管”，也没问“你打算怎么管”，相当平静地说道：
“回去再讨论。”
商见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这个时候，龙悦红才反应过来，他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家伙又犯病了。
不过，他犯病的时候总是喜欢说“我们”，为什么这次只说了“我”……转瞬之后，龙悦红泛起了疑惑，但隐约间，他有点明白商见曜为什么只强调“我”。
他觉得这是自己私人的行为，不打算牵连我们，自己一个人去管？龙悦红无声地吐了口气，像白晨一样保持着沉默。
格纳瓦左右看了一眼，跟着选择了沉默。
回到红巨狼区，回到租住的地方，蒋白棉先是慢悠悠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然后才望着商见曜道：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忘记我们是有背景的，有大势力撑腰。
“我们当前最需要做的事情是把今天的发现汇报给公司，提出针对那名墨镜男子采取行动的想法，看公司怎么回复，会不会调派资源给予帮助。
“我想董事会的各位董事和上面那些‘新世界’的大人物应该都比我们清楚这类‘噩梦’有多危险，强行去管有多少成功的概率。
“他们要是同意了我们的想法，那就说明事情是有一定希望的。”
“好。”龙悦红抢在商见曜之前做出了回答。
商见曜没有反对。
等到约定的时间，蒋白棉打开了无线电收发报机，但并没有收到任何电报。
她很快就将之前拟好的电报稿发了出去，转身说道：
“董事们应该是不会加班的，明天再看有没有回复。
“呃……我知道你心急，反正到约定的时间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那就等等吧。”
蒋白棉后面那句话是对时而“处处幻梦，何必认真”，时而鲁莽急躁来回踱步的商见曜说的。
她让电台保持着开启状态，自身拿出“真我教”提供的那份资料，认真研读起废土13号遗迹周边的驻军情报。
龙悦红、白晨等人各自找起事情做，商见曜企图使用小音箱，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突然有电报进来。
“公司竟然回复了？效率这么高？”蒋白棉颇有点诧异。
她第一反应是这也许在回复自己之前的电报，也就是遭遇“噩梦”那次。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可能。
真要是这种情况，一开始就该有电报进来！
——董事会做出批复肯定在白天，不会等到晚上。
商见曜闻言，一脸欣慰：
“董事们还是会加班啊！”
“也不一定是加班，他们有轮值制度。”蒋白棉对这一块相当熟悉。
轮值制度不是说董事也得像员工那样，熬夜值守，而是晚上如果有紧急事务，必须有一名董事可以第一时间联系上。
说话间，蒋白棉抄录完电码，开始将它们翻译成文字：
“可以尝试一下……”
读到这里，蒋白棉很是惊讶地说道：
“董事们竟然同意我们针对那个墨镜男采取行动！”
这说明，经过研判，今天轮值的董事和经他沟通过的董事们，认为“旧调小组”有一定希望顶着“噩梦”的威胁，完成这个任务，获得宝贵的情报。
至少蒋白棉不觉得以商见曜的层次和“旧调小组”的实力，自己等人会这么轻易被董事会当成弃子。
同时，蒋白棉一直没说的是：
经历“幽姑”第二次注视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的幻境异变后，她觉得自己等人身上可能背负着某位或者某几位执岁的“期待”，在被榨干价值前，不会那么简单被放弃。
见商见曜喜形于色，龙悦红忍不住杠了一句：
“会不会是哪位董事匆忙做出的决定？”
“谁知道呢？”蒋白棉随口回了一句。
其实，以她对董事会，对高层制度的了解，这种可能相当低。
因为值夜电报员以“紧急事务”为由，向上汇报前，会完成备份文档、给所有董事发电子邮件等一系列事项。
除非轮值的董事一意孤行到底，且愿意承担后续的责难，否则他不会轻易下决定，必然得经过集体讨论。
当然，事情如果紧急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又另当别论，但这次显然不是这种情况。
蒋白棉继续译起后续的电报内容：
“这件事情潜藏的风险很高，需要时刻评估状态，做好随时中断行动的准备。
“如果陷入险境，‘生命天使’项链。”
后面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龙悦红听得皱眉脱口道：
“啊？”
蒋白棉则失笑道：
“公司一点额外资源都不给啊，就提一句‘生命天使’项链？”
这也太抠门了吧？
白晨安静听完，回忆着说道：
“我记得喂那条‘生命天使’项链，公司改造过。”
“对。”鲁莽的商见曜笑道，“说是我‘起源之海’内的外来气息情况恶化，引发意外后，可以把项链内的气息也弄进‘起源之海’，让他对付那些外来者。”
“呸，这明明是你自己猜的！”反驳的是诚实的商见曜。
公司并没有明说。
蒋白棉跟着笑道：
“这看来至少是‘心灵走廊’深处的气息，甚至有可能来自‘新世界’的强者，要不然公司不会说我们陷入险境可以依赖‘生命天使’项链。”
这样啊……龙悦红稍微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采取行动？”商见曜已迫不及待。
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
“至少得等到天亮。”
“为什么不能趁夜？”诚实的商见曜反问。
蒋白棉忙“嗯”了一声：
“明天再租一辆车，分成两队，做好伪装，去目标进入的巷子追查他的行踪，找出他住的地方，沿途再搜集各种情报，争取能提前掌握目标有什么特殊之处。”
说到这里，蒋白棉笑了笑：
“其实，‘真我教’和‘拂晓晨星’两家并不是不想在‘噩梦’这件事情上做进一步的调查，只不过他们希望有足够的把握，我们争取能营造出这样的态势，让他们也加入进来。
“不要排斥，朋友越多，敌人越弱！
“而要是事不可为，绝不逞强，因为死掉的不仅仅是你，还大概率包括我们，以及青橄榄区成千上万的无辜者。”
蒋白棉最后那句话是盯着商见曜说的。
商见曜沉默了一阵：
“好。”
接着，也不知是哪个商见曜补了一句：
“这次要是不行，等我成长起来，我还会再试！”
……
第二天上午，青橄榄区。
改换了伪装的蒋白棉和商见曜驾驶着一辆常见的陈旧小车，将它开进了黑墨镜男子消失的那条巷子。
这两侧各种房屋林立，道路只容一辆车通行。
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则开着“旧调小组”自己那台吉普，绕行于这片区域，暗中观察蒋白棉、商见曜的追踪是否会带来异常，异常又出自哪里。
开了一阵，蒋白棉停下车，让商见曜去询问路旁一家杂货店的老板。
商见曜戴着墨镜，走了过去，认真说道：
“来一包盐。”
在物资匮乏的青橄榄区，这说是杂货店，其实卖的东西并不多，盐是其中最醒目的一种。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商见曜笑道：
“你看：
“我光顾了你的生意；
“没有讨价还价；
“所以……”
身为红岸人的老板立刻鬼鬼祟祟地压着嗓音道：
“你想做什么？”
“你见过这么一个人吗？”商见曜噼里啪啦描述了一遍才拿出格纳瓦画的目标肖像。
那老板只是看了一眼就回答道：
“见过啊，晚上还戴墨镜的我就见过他一个！
“他每次都是走到巷子底，往右拐。”
有了收获的商见曜回到车上，把老板的话语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关注的重点竟不是目标的行踪，而是另外一件事情。
她疑惑不解地自语道：
“晚上都还戴着墨镜？
“那他戴墨镜遮盖大小眼特征有什么意义？”
大小眼和晚上戴墨镜都是特征，而后者更加明显！
商见曜听完之后，摩挲起下巴：
“如果是我，会选择戴一副茶色平光眼镜，这样别人也不会太注意我是否大小眼。”
而晚上戴眼镜，谁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他说完之后，诚实的商见曜嗤笑起来：
“就不允许别人智商偏低？”

第八十六章 穷举
蒋白棉无言以对，只能指了指前方：
“继续吧。”
她将租来的小车开到了巷子底部，然后在那里又找了个人让商见曜询问。
经过确认，那名戴墨镜的男子最近几天都有出没于这条巷子，每次都是在底部右拐。
等商见曜回到车上，蒋白棉往右打了方向盘。
但车辆进入另外一条街道后，她并没有急着往前追寻，反而放慢了速度，直至找到地方停靠。
等待了一阵，蒋白棉拿起了对讲机：
“喂之前询问过的那两个人有什么异动？”
“没有。”龙悦红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了过来，“他们都很正常，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谁试图往外传递信息。”
“很好。”蒋白棉赞了一句，“我们不是还有一些摄像头吗？找地方安装上，代替你们监控这两个目标。”
放下对讲机后，她重新启动汽车，沿街道追踪下去。
途中，商见曜多次下车找人询问，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徒劳无功，但仅依靠有用的几个“目击者”，他们还是锁定了黑墨镜男子的行踪轨迹。
另外一边，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组成的小分队暗中观察着这片区域的人们，包括但不限于被商见曜询问过的，周围可以听见对话、看见场景的。
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去，“旧调小组”租来的那辆小车停在了一栋六层的旧楼附近。
坐在驾驶位置的蒋白棉望着那里，回忆了一下沿途以来自己有没有误判方向。
确认无误后，她指着那栋青橄榄区常见的破旧楼房道：
“从当前情报看，目标就住在这里。
“具体是哪一层楼，哪一个房间，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
商见曜沉思了一会儿道：
“你确实没有迷路。”
蒋白棉有心反驳，却找不到足够有力的话语。
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侧面车窗，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等有人出来我去询问。”
蒋白棉没立刻回答，隔了一会儿才道：
“先不急。”
她侧头看向了商见曜：
“你不觉得找到的太轻松了吗？”
今天行动前，她一直认为这次只能有点收获，找到些线索，谁知道竟然直接锁定了目标居住的地方。
诚实的商见曜笑道：
“可能他并不知道欧迪克哪怕疯掉也在重复噩梦中看到的画面，不知道老格能‘隔’着墨镜直接发现他的眼睛一边大一边小。
“没有这两个前提，哪怕他直接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也不会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这种情况下，谁那么累做那么多有的没的的事情掩盖行踪？”
我会做……蒋白棉在心里回了一句，无奈说道：
“基本的反追踪还是要做啊。”
“这话你得对他说。”商见曜一摊手道。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
“总之，不能这么鲁莽地上去。
“嗯……先外围做一段时间的观察。”
她再次拿起了对讲机：
“老格，将剩下的摄像头都装到目标楼房周围，监控这里的情况。
“小红小白你们在三百米以外，信号接收范围内，再找一处出租屋。
“这次监控初定时间是三天。”
下达完命令，蒋白棉再次望向了商见曜：
“怎么不反对？”
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笑着说道：
“这是最合理也最谨慎的处理流程，我为什么要反对？
“刚才提议的那个已经被其他我制伏了。”
鲁莽那个被控制了？蒋白棉既庆幸，又觉得商见曜们的相处模式让人叹为观止。
经过格纳瓦等人隐蔽的忙碌，“旧调小组”利用高科技产品布置好了对目标楼房的监控。
他们随之撤入直线距离九百米外的一间出租房。
——这个范围内，格纳瓦可以充当临时基站，利用无线传输的方式适时调阅监控录像。
“现在怎么样？”安顿下来后，蒋白棉询问起格纳瓦。
格纳瓦像台机器一样做出回答：
“信号传输很正常，目前没发现值得关注的画面。”
“就是有点耗电。”诚实的商见曜帮忙补充道。
“是的。”格纳瓦将之前用掉的高性能电池放入了充电器内。
龙悦红一边看着他这么做，一边犹豫着说道：
“要监控整整三天？
“这会不会太过，太过谨慎了？”
蒋白棉摇头笑道：
“面对‘噩梦’，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收敛起笑容道：
“你们还记得去欧迪克家时，我问劳瑞丝那两个问题吗？”
“问那是不是她和欧迪克的家，问欧迪克是不是在那里疯掉的……”白晨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似乎想到了点什么。
蒋白棉对她点了下头道：
“欧迪克的家在红巨狼区，而且不是和青橄榄区邻近的地方。
“从那里到我们之前做‘噩梦’的出租屋直线距离有五公里以上。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噩梦’侵袭我们，让乌戈老板死去的同时，还在五公里外甚至更远的地方影响欧迪克，导致他疯掉。
“这说明‘噩梦’的覆盖范围至少达到了五公里！”
这是何等恐怖的影响力！
龙悦红之前完全没去想这个问题，被蒋白棉点透后，吸了口气，用了十几秒钟来消化这个情况。
他担忧说道：
“公司真觉得我们能尝试一下？”
小组内最强的商见曜，目前影响范围都还不超过两百米！
蒋白棉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
“不，你应该这么想：
“这么恐怖的‘噩梦’居然要派一个人去我们之前租住的地方实地查找线索，而不是在几公里外用更隐蔽的办法做。这说明‘它’很可能受到了不小的限制。”
“也是啊……”龙悦红醒悟了过来。
这也说明“旧调小组”需要对抗的更大概率是“噩梦”的爪牙，而非“它”本身。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白晨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噩梦’能让红巨狼区的欧迪克疯掉，那为什么出现集体梦境的只有青橄榄区几个地方的居民，不包括红巨狼区靠近这边的人？”
蒋白棉用猜测的口吻说道：
“也许是‘拂晓晨星’的梦境防线在那边？
“这点可以之后向他们确认。”
“嗯嗯。”龙悦红觉得这确实是最合理的解释。
蒋白棉翻腕看了下电子表，环顾了一圈道：
“趁着现在有空，我们来做一些预案。”
“好。”白晨和龙悦红迅速做出了回应。
这是“旧调小组”日常行动的常规流程，只要有时间，来得及，他们都会针对事情的多种发展做一些预案。
当然，受限于精力、人手、资源、不同预案间的矛盾性，他们只能挑选可能最大的几种来准备，没法尽善尽美，算无遗策。
商见曜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当做烟斗嗅了一口。
他望向蒋白棉，思考着问道：
“即使把现在发现的目标居住地点当成陷阱，针对性地做一个预案，我们也缺乏足够的情报来细化。”
是啊是啊……龙悦红在心里表示赞同。
蒋白棉微微一笑：
“这个等会再讨论。
“我们现在先假设‘噩梦’的爪牙，那个戴黑墨镜的男子，本身就是一名相当强大的觉醒者，至少‘心灵走廊’层次。”
“这个不需要假设，我觉得就是。”龙悦红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他认为对方既然能成为“噩梦”的爪牙，且在梦中出现过，层次就肯定不会太低。
“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格纳瓦找出数学模型，给出了测算结果。
蒋白棉笑着提出了问题：
“那么，他会是哪个领域的？”
见白晨等人露出思索的表情，蒋白棉摇了下头道：
“这很难做出有效的猜测，因为我们几乎没有情报支撑。
“不如这样，大家辛苦一点，使用穷举法，代入对方的行为来分析，从中选择最符合当前情况或者最可能威胁到我们的推测来制定预案。
“比如，他要是一月‘菩提’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他会怎么处理‘噩梦’给予的这个任务，怎么找出我们的下落，又可能会在什么地方表现出代价？”
商见曜用钢笔杵着下巴道：
“在类似事情上，‘宿命通’、‘天眼通’、‘天耳通’和‘他心通’会做的选择是不同的。”
龙悦红一边点了点头，一边附和着说了下去：
“如果那位拥有‘宿命通’，就相当于能翻看记忆的‘末人’领域觉醒者，这两种情况可以合并处理。
“我要是有类似的能力，去追查某些人的下落时，肯定不会放过周围的居民，必然会直接调阅记忆，寻找相应的‘影像’。
“当时，我们做的伪装和现在不一样，但吉普后来没重新做过涂装，不排除有人曾经见过我们从吉普内出来。
“而追踪对这台吉普的记忆，嗯，我们中途没刻意去无人的街巷绕过，那么，那么……”
说到这里，龙悦红顿了一下，略显惊恐地压着嗓音喊道：
“他应该能找到我们在红巨狼区重新租的那个房间！
“之后顺藤摸瓜，一直坚持，还有不小的概率追踪到这里！”
这里！
龙悦红话音刚落，突然感觉房间外面静的可怕。
午后阳光照耀下的街道似乎无人经过。

第八十七章 再访
这个瞬间，龙悦红有种思维都凝固了的感觉。
他仿佛和同伴们处在了不同的世界，在很近的地方以遥远的视角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下一秒，他发现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拿出了“六识珠”，执于左手。
几乎是同时，龙悦红听见了组长的声音。
这仿佛从天空之上传来，打破了凝固的静默。
“你对小红做了什么？”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地质问起商见曜。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为了让环境配合他的话语，制造出最贴切最合适的气氛，我临时剥夺了他的听觉。”
“……”龙悦红右手五根指头发出了锵锵锵的声音。
“注意场合！”蒋白棉呵斥了一句，无奈地对龙悦红道，“你继续。”
龙悦红平复了下心情，看了白晨一眼道：
“总之，目标如果是拥有‘宿命通’的‘菩提’领域觉醒者或者能翻看他人记忆的‘末人’领域觉醒者，那他完全有可能一直追踪到我们在红巨狼区的那处安全屋，追踪到现在这个房间，概率不小。”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需要警惕的状况。
“但也没必要太过紧张，很显然，‘噩梦’是相当畏惧杜衡老师或者小冲的，要不然，‘它’不会隔了一整天才派出爪牙来寻找我们。
“而我们在红巨狼区租的那个安全屋离小冲之前住的地方很近，杜衡老师也在那个街区出现过，‘噩梦’如果真的和我们分析的一样强大恐怖，那‘它’应该会有一点感应。
“这样一来，‘它’爪牙追踪到那附近后，肯定不敢鲁莽，必然三番五次地试探或者观察，确认真的没有问题了才会继续。”
当初选择在那片街区准备安全屋，蒋白棉考虑的就是借用曾经活跃于附近的小冲和杜衡做一定的震慑。
格纳瓦赞同了蒋白棉的说法：
“目标是昨天上午开始寻找我们的，如果他拥有‘宿命通’，或者能翻阅他人的记忆，且一路没有意外，那昨天傍晚前应该就能锁定我们，可以趁夜发动袭击。
“而这没有发生。
“所以，要么他不具备这两种能力之一，要么他背后的‘噩梦’确实担心小冲或者杜衡还潜藏于那片区域。”
啪啪啪，商见曜为格纳瓦鼓起了掌。
“你怎么不剥夺他的听觉，呃，不干扰他接收到的电磁信号？”龙悦红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句。
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老格又不会紧张和害怕。”
果然，你就是想吓小红而已……蒋白棉在心里“切”了一声。
“我可以模拟出这方面的情绪。”格纳瓦强调。
没给商见曜们讨论智能人情感的机会，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组织起语言，继续起自己的分析：
“在自身行踪的掩盖上，如果目标在拥有‘宿命通’的同时，还具备‘预知’能力，那他应该能隐约窥见到我们会锁定他的住处，于是趁势设下陷阱，故意自曝行踪。
“要是目标在翻看他人记忆的同时，还能做一定的修改，那商见曜询问的那些人，要么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是目标的同伙，事后找机会通报情况，要么他们相应的记忆已经被不知不觉修改，告诉商见曜的情况和实际并不相符，一层层引导下，我们就去了对方预设的地方，那大概率是陷阱。
“从目前观察的结果看，事后通报情况这个可以基本排除。
“嗯……如果目标没有我刚才说的那些能力，那只能说他从未考虑过自己会暴露，也就没做相应的掩盖。”
啪啪啪，这次鼓掌的是蒋白棉。
她笑着赞道：
“不错，思路清晰，层层展开，没有遗漏。”
说完，蒋白棉正色总结道：
“这是需要重点预防的两种情况。
“好了，下一个分析二月的‘拂晓’领域。”
白晨主动发言：
“‘拂晓’领域的梦境影响可以让人在梦境中回忆起曾经看到过的画面，欧迪克就这么做过。
“这和‘宿命通’、‘翻看记忆’相似，但又受到了环境和场合的限制，可以当成弱化版来对待……”
“从乌戈老板的能力看，他们还可以强化嗅觉，这同样是追踪的利器。”蒋白棉帮忙补了一点，“不过，我们更换伪装时，有注意改变体表气味。”
这借助了过期香水，驱蚊液和某些味道浓郁的草木、虫豸、动物。
就这样，“旧调小组”从一月的“菩提”分析到了七月的“双日”。
“从目标眼睛有异常出发，他在‘双日’或者‘司命’领域的可能也不小，刚才‘拂晓’的也算。”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双日”的领域包含“眼睛”、“视觉”，“拂晓”相关则存在视觉异常方面的影响。
而商见曜之前遇到的一位“司命”领域觉醒者，代价是眼珠无法转动。
龙悦红闻言，微皱眉头道：
“不太像。
“如果眼睛一大一小是代价，到了‘心灵走廊’层次，绝不可能还只有这种程度。”
在他看来，起码得一只眼睛已经无法睁开，一只又闭合不上，才能匹配“心灵走廊”层次。
“不。”商见曜摇头笑道，“我指的是始终戴着墨镜这个异常。”
“不是掩盖大小眼特征吗？”白晨帮龙悦红反问道。
龙悦红的心情一下就变好了。
“如果单纯为了掩盖大小眼特征，那茶色平光眼镜岂不是更好的选择？至少到了晚上，它不会那么显眼。”商见曜将“六识珠”举到眼前，假装它是半幅眼镜。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这倒是能解释目标为什么到了晚上还戴墨镜。
“他的代价也许是畏惧阳光，等进入‘心灵走廊’层次，这质变成了普通的灯光也怕。”
因此必须一直戴着墨镜，除非进入没有路灯的区域。
蒋白棉跟着又说道：
“但问题在于，‘双日’领域的觉醒者好像没什么追踪的能力。
“嗯，这可能是因为我们遇到的还太少，也许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可以看见正常情况下看不见的东西，从而顺藤摸瓜，找到我们。”
“这是需要重点预防的另一种情况。”曾经是塔尔南镇长的格纳瓦顺势做了总结。
龙悦红转而说道：
“‘司命’领域的应该不太可能，他们表现出来的能力看起来只和呼吸、心跳等生命维持本能有关。”
这一点，没人反对。
讨论好十一月的“碎镜”，“旧调小组”终于完成了这场马拉松似的头脑风暴。
他们将最符合现状或最能威胁到自身的几种情况例了出来，做了一定的预案。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望了眼窗外道：
“另外还有一点，我们不能忽视。
“欧迪克看见的是两个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们需要应付的‘噩梦’爪牙很可能不止一个。”
这还是把中间那个“相框”当成了“噩梦”来处理。
“可那个人我们根本没有线索。”以格纳瓦的分析能力也毫无办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蒋白棉点了点头：
“所以我打算再去拜访一下欧迪克。”
“欧迪克只会重复那两句话啊……”龙悦红不觉得还能挖掘出什么。
蒋白棉笑道：
“询问肯定没有结果，但观察未必。
“除了喂给他植入的那些思维，我想看看他有多出什么不同于以往的行为。
“在‘噩梦’中疯掉的人说不定会不自觉模仿一些当时感知到的东西，或者，被相应的‘疯狂’感染，留下痕迹。”
“这是一个方向……”龙悦红被说服了。
蒋白棉立刻做出安排：
“我和喂去，小红，小白，你们在周围找个无人的房间潜藏，暗中监控这里的动静，注意，途中避开每一个人。
“老格你留在这里，掌握那些摄像头，做好可能被袭击的准备。”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迅速做出了回应：
“是，组长！”
……
红巨狼区，欧迪克的家里。
蒋白棉和商见曜又一次见到了劳瑞丝。
“欧迪克呢？”商见曜关心问道。
蒋白棉笑着补充道：
“我们这次过来是打算做一次回访，看治疗的效果有没有减弱，是否需要巩固或者改进。”
“明白。”劳瑞丝很是感激，“欧迪克去猎人公会了，想看看有什么危险性比较低的任务可以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那你怎么没出门？”商见曜很是好奇。
欧迪克虽然是高级猎人，但收入之中很大一部分用来帮助有困难的教友了，不太可能让劳瑞丝像贵族夫人一样做全职太太。
劳瑞丝看了商见曜一眼：
“今天是周日，我是一所公立学校的老师。”
“哦……”商见曜恍然大悟。
蒋白棉努力将话题拉回正轨：
“劳瑞丝太太，我们想知道，欧迪克这几天有没有表现出不同于以前的异常？呃，不一定是异常，还可能是行为，或者习惯。”
“除了有时会重复那几句话，会暴躁，会亢奋……”劳瑞丝回忆着自言自语。
过了几秒，她指着客厅内的茶几、柜子和各种摆件道：
“他还比以前爱收拾了，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整齐齐，左右对称。”

第八十八章 多出来的异常
“整整齐齐，左右对称？”蒋白棉确认般反问了一句。
劳瑞丝相当肯定地指着茶几道：
“对。
“你们看……”
呃，小红要是在这里，听到这几个单词，又要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了……蒋白棉脑海内油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她的腹诽，劳瑞丝当然不可能听见，自顾自继续说道：
“这里原本应该有一个花瓶，一个装纸巾的木盒，两个喝水的杯子。
“但他说花瓶和木盒没法对称，必须撤掉。”
随着劳瑞丝的话语，蒋白棉和商见曜将目光投向了茶几，发现上面只剩下四个喝水的陶瓷杯——其中有两个是因为他们上门拜访才额外增加的。
对称性强迫症？蒋白棉收回目光的同时，顺势扫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对她点了点头。
然而，蒋白棉解读不出他现在点头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是认可劳瑞丝的说法，还是听见了我的心声？
劳瑞丝没察觉到两人暗中的互动，叹息着说道：
“这其实还好，就是有点累，得时刻注意物品的摆放，还有自己的衣着、发型。
“嗯，欧迪克并不会为此生气，他只是会默默地把这些都摆弄成自己想要的样子，非常坚持。”
这让蒋白棉想起了“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都挖掉吧”这句话。
它同样是对称性强迫症的一种体现，只是更加暴戾，更加疯狂。
商见曜听完之后，摩挲起下巴：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没什么了。”劳瑞丝缓慢摇起脑袋，似乎还在回忆这两天和欧迪克相处的种种细节。
她沉默了一下，犹疑着说道：
“还有一点，也不知道算不算……”
“尽管说，算不算由治疗者来确定。”求新求奇热爱扮演的商见曜以资深精神病医生的口吻说道。
劳瑞丝非常感激他初步治愈了欧迪克，也颇为相信他的医术，闻言不再犹豫：
“他好像比以前胆小，软弱了。
“今天出门去猎人公会前，他照着镜子，自言自语了一阵才鼓起勇气。”
商见曜医生点了点头：
“这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
“简单来说就是，之前对抗‘噩梦’的悲惨结果让他留下了心理阴影，不再像以前那么自信，容易对有一定风险的事情产生恐惧，容易在强势者面前显得软弱。
“这需要长久的治疗来解决，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太担心。”
“我明白。”劳瑞丝舒了口气，“难怪这两天我坚持让他留在家里，不去见那些教友，他竟然答应了，这在往常根本不可能。嗯，他除了在收拾和摆放上很坚持，其他事情都选择了听我的。”
蒋白棉和商见曜又反复询问了几遍，终于确认欧迪克没有别的异常了。
因为担心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那边出现意外，他们没有等待欧迪克回家，主动提出了告辞，下到一楼，坐回租来的车里。
为了不牵连欧迪克一家，他们将车辆驶入了周围几条无人的巷子，七拐八绕后才踏上返回青橄榄区的正确道路。
——更多公民加入军队后，白天的最初城愈发安静，有不少僻静无店铺的地方往往十几二十分钟才有人经过。
“目前看来，欧迪克身上多了四种异常：躁狂、对称性强迫症、胆小软弱和精神错乱。”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将这次拜访的收获做了个总结。
“真是惨啊……”慈悲为怀的普渡禅师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任何人摊上其中一个都会影响正常生活，欧迪克一次性获得了四个。
普渡禅师话音未落，嫉恶如仇的商见曜就补充道：
“所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跟着说道：
“如果能解决‘噩梦’的爪牙，找到对付‘它’的线索，说不定能帮助欧迪克真正康复。”
商见曜们你一言我一语之际，蒋白棉竟有点插不上嘴。
等到回荡于车内的声音有所平复，她才吐了口气道：
“被‘噩梦’影响导致的疯掉会一口气多出这么多毛病？”
在她的认知里，应该只有一个精神错乱或者躁狂才对。
对称性强迫症虽然严重到了一定程度，也算是精神疾病，但往往和疯掉并不挂钩。
胆小软弱更是连精神疾病都算不上。
而且，这四种异常之间缺乏必然的联系，在精神疾病领域，只有躁狂和错乱比较常一起出现。
蒋白棉初步怀疑，胆小软弱确实如商见曜所言，是欧迪克遭遇“噩梦”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此时，商见曜已变得冷静：
“这么看来，小白当时的猜测是对的：
“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是欧迪克在‘噩梦’里看见的，‘不是好人，我帮你挖掉’是欧迪克出现对称性强迫症后自己添加的话语。”
听到这两句话，蒋白棉自言自语了起来：
“出现……”
她沉吟了片刻，突然侧身望向商见曜：
“为什么不能是感染？
“我们出发拜访欧迪克、劳瑞丝之前，不就猜测过欧迪克身上多出来的异常可能源于他在模仿当时感知到的一些东西，或者属于被‘疯狂’感染后留下的痕迹。”
商见曜放慢车速，让右手离开方向盘，摩挲起下巴：
“如果是感染或者模仿，那必然有源头或者参考对象。”
“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人，中间是个小相框，这本身就很对称，我当时就说过。”蒋白棉思维活跃，表情沉静。
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你的意思是，‘相框’或者另外一个人，有对称性强迫症？
“通过‘噩梦’，他们把这个问题‘传染’给了欧迪克？”
“也许……”蒋白棉先是不太确定地回了一句，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追踪的那个目标之所以始终戴着墨镜，恐怕不是因为畏光或者想掩盖外形特征，而是因为他的同伴有对称性强迫症，他不这么做必然会引发内讧！
“他晚上问路的时候，周围就潜藏着他的同伴！”
……
青橄榄区。
格纳瓦坐在房间里，一边注意着更换需要充电的高性能电池，一边闲着也是闲着，直接以所有摄像头为“眼睛”，做起实时监控。
这个出租屋斜对面，和它隔了一条走廊，靠近楼梯口的房间内，白晨和龙悦红正静静潜伏。
这里没谁居住，桌椅板凳积着明显的灰尘，白晨和龙悦红之前是趁着走廊上一片安静，无人经过，才直接开锁，躲了进来。
在这里，他们通过锁孔、猫眼，可以看到楼梯口的情况，借助隐蔽位置安装的摄像头则能观察到格纳瓦所在出租屋是否有异常。
龙悦红将之前列出的几种情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免得自己遗忘相应的预案。
“不用太紧张，越紧张越容易忘记不该忘记的细节，犯不该犯的错误。”白晨一边通过猫眼，望着外面，一边宽慰了龙悦红一句。
是啊，不能紧张，得让小白觉得我沉稳可靠……龙悦红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藉此平复起自己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白晨突然压着嗓音道：
“有人上来。”
龙悦红下意识就靠向了门边。
白晨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用电脑看。
“不要一起挤在门口，那样在觉醒者的感应里非常可疑。”
“好……”龙悦红轻手轻脚缩回了整理出来的桌子旁边。
白晨那台便携式电脑一直开启着，以格纳瓦这个临时基站为信号源，显示着门口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
龙悦红一眼望去，看见一个衣着普通外形同样如此的男子进入这层楼，拐向了右侧。
当前是中午，很多工作地点不远的人会选择回家吃饭，有人出没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可是，这男子停在了格纳瓦所在的那个出租屋门口。
他伸手拍起房门，声音大得直接传入了白晨、龙悦红这边：
“开门啊！我回来了！”
他拍了几秒，转而尝试解下腰间的钥匙。
就在这时，门后传出了格纳瓦刻意模仿人类的声音：
“你是谁？”
“你是谁？”那男子一阵惊讶。
他随即左右看了一眼，拍了下自己额头道：
“干！
“走错楼层！”
他没有道歉，转过身体，快步走向了楼梯口，仿佛想逃避这令人尴尬的一幕。
这似乎只是一起偶然事件。
但白晨没有大意，低声自语起来：
“被人影响了记忆？”
“如果真是这样……”龙悦红习惯性附和道。
接着，他悚然一惊：
“作为目标同一层楼的邻居，我们会不会被悄然翻看记忆？”

第八十九章 通话
租来的小车内，听到蒋白棉的推断，商见曜也兴奋了起来：
“对称性强迫症会是哪个领域的代价？”
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顾名思义，我猜是六月的‘黄金天平’，这位执岁讲究平衡，而这往往体现于对称，相应的代价有对称性强迫症非常合理。”
“六月的‘黄金天平’主要是影响身体，包括让人瘫痪，对了，这个领域的某些觉醒者还能屏蔽预感，隐藏身体，潜伏刺杀。”商见曜回忆起公司提供的情报和小组在其他地方搜集到的信息。
蒋白棉心中一动：
“那个墨镜男的同伴，相框另外一侧的人，很可能拥有隐藏身体，屏蔽预感的能力，所以，那个墨镜男看似只有一个人在活动，其实暗中还跟随着一个！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到了晚上都不敢摘墨镜的原因。”
如果被拥有对称性强迫症的同伴看到他的大小眼，他很可能被定点清除。
商见曜先是点头，接着诚实地撇了撇嘴：
“不太可能。
“一个拥有‘心灵走廊’层次对称性强迫症的觉醒者，是没法正常活动的。
“灰土上，不对称的事物比比皆是，青橄榄区更是这样，如果我是他，看见这个会生气，看见那个想毁掉，最后不是走到哪炸到哪，就是活生生气死自己。”
青橄榄区那些房屋修建的时候，原本都是很对称的，但这么多年下来，乱搭乱盖不少，侵占道路的也有，电线拉得更是跟被破坏过的蜘蛛网一样，有严重对称性强迫症的人看到怕不是得当场脑淤血。
类似的讨论中，蒋白棉向来不在乎面子，只认道理。
她轻轻颔首道：
“也是。”
她随即提出了新的想法：
“用某种方法降低了对称性强迫症的程度，或者控制了他的毁坏冲动？”
“有可能，但这顶多算临时性策略，没法长久维持，你应该很清楚，想依靠外力降低代价的影响，往往适得其反，即使相对比较简单，确实可以产生效果的，也得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才能发挥作用。”商见曜一五一十地说道。
我不清楚……蒋白棉努力地让自己遗忘掉曾经的迷路往事。
她看了眼侧面的车窗道：
“你的意思是，拥有对称性强迫症的那位平时不会出来，活在自己足够对称的小世界里，只有关键时刻，或者需要转移的时候，才会压制代价，采取行动？”
“我是这么认为的。”普渡禅师很是平和地回答道。
“既然那位没潜藏在目标旁边，那他为什么到了晚上还戴着墨镜？难道我之前的推测是错的，他真的畏光？”蒋白棉顺势思考了下去。
短暂的停顿后，无需商见曜回答，她眼睛一亮道：
“胆小软弱。
“对，胆小软弱！
“那个戴墨镜的男子，代价很可能是胆小软弱！”
这是体现在欧迪克身上的多余异常之一。
负责开车的商见曜用一只手摩挲起了下巴：
“他不摘掉墨镜，是因为他那个同伴或者相框代表的‘噩梦’曾经就此警告过他，而胆小软弱的他哪怕离开了他同伴或‘噩梦’的视线，也不敢违背？”
这可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胆小软弱。
蒋白棉忽然兴奋：
“对！
“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不是好人，我帮你挖掉吧！
“这可能就是他那位同伴或者相框代表的‘噩梦’做出的警告，在梦境中以某种方式呈现了出来，而不是欧迪克自己添加的！”
这下逻辑就顺畅了！
商见曜同样兴奋：
“胆小软弱感染自戴墨镜的男子，对称性强迫症来自这位的同伴或者‘噩梦’，躁狂和精神错乱其中之一源于目标的同伴，或者‘相框’代表的‘噩梦’，剩下的才是受到冲击或创伤后出现的精神疾病？”
等等，我为什么要和这家伙一样兴奋……蒋白棉努力控制住情绪，进一步说道：
“胆小者往往谨慎，总是会考虑各种有的没的的危险。
“所以，戴墨镜的男子到现在都还没追踪到我们，不是他没有办法，而是他顾忌太多，需要排除的意外因素太多，面对小冲和杜衡老师曾经出没过的街区没有足够的勇气大胆尝试，选择了更迂回更浪费时间的办法？”
这符合当前情况，属于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其中一步。
商见曜摸了摸衣兜里新买的、入了最初城通信网络的手机，饶有兴致地说道：
“那么，胆小软弱是哪个领域的代价？”
蒋白棉皱起了眉头：
“这不像对称性强迫症那样明显啊……”
……
青橄榄区，龙悦红、白晨潜藏的那个房间内。
“作为目标同一层楼的邻居，我们会不会被悄然翻看记忆？”龙悦红略显惊恐地说道。
白晨将目光从猫眼处收了回来，转过身体，斟酌着说道：
“概率不是太高。
“按照预案，为了规避被目标悄然翻看记忆的危险，我们选择暗中监控的区域时，都是尽量远离老格那个房间，通过装在那附近隐蔽处的摄像头观察。
“我们这里在走廊另外一头，而且不正对楼梯口，有一定的错位，属于不太可能看到陌生人来往的地方，被翻看记忆的概率很低。
“除非目标是非常谨慎，宁杀错不放过的那种，否则他应该不会在我们身上浪费时间。”
如果不是前往其他楼层或者离开这栋公寓，非常容易被别的人看见，留下相应的线索，白晨当时肯定会选择潜藏到更远的地方。
龙悦红差点被说服了，但考虑到白晨也在这里，再怎么提防意外都不为过，又改变了主意：
“我觉得还是要考虑到对方非常谨慎的可能。
“你想想真‘神父’和他那堆假‘神父’，其实都有一点类似的倾向。
“他们这种玩弄记忆的觉醒者，行事风格有点像很正常。”
白晨缓慢点了下头：
“那启动预案。
“我们不能再不知不觉被修改记忆了。”
她对之前被真“神父”篡改情绪记忆之事印象极为深刻。
龙悦红听得吓了一跳，忙伸手探入衣兜，拿出来一叠便签纸。
为了应对目标可能是“末人”领域“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的情况，他们像之前防备真“神父”一样，将关键性的某些记忆用简略的方式写了下来，方便时常对照，看自身有没有被悄然修改过记忆，不知不觉成为了令自己都陌生的人。
龙悦红翻看的时候，白晨走到了她那台便携式电脑前。
一阵操作，她调出了一个软件。
这是格纳瓦编写的，原型是旧世界用网络方式拨打手机、固话号码的软件。
白晨输入了一个号码，选择了连通。
这当然不是奥雷孙女阿维娅那台危险手机内存储的神秘号码。
那一旦拨打出去，结果难料，而现在还没到需要拼一把的时候。
白晨输入的是商见曜新买的那台手机的号码。
既然有了几个预案，将敌人假想的比较强，那在分开行动前，“旧调小组”肯定不会忘记做一定的准备。
为此，商见曜特意给一位路人植入了“代买手机，帮忙入网”的思维，并给了他足够的钱。
等拿到手机，确认号码有效后，他和蒋白棉才离开这里，去红巨狼区拜访欧迪克一家。
至于白晨现在使用的网络，信号来自格纳瓦，而格纳瓦早就入侵了附近的手机基站。
嘟，嘟，嘟……
电脑屏幕上，那个软件界面显示出了“努力接通中”字样。
过了几秒，文字变成了“正在通话”。
商见曜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
“两位好，这里是‘禅与摩托车维修’电台。
“我是电台主持人，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
“正经一点！”他旁边响起了蒋白棉的声音，并伴随啪的“击打乐”。
商见曜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
“发现异常了？”
“对。”白晨捡重点将刚才有人走错楼层的事情和自己、龙悦红的猜测快速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蒋白棉迅速下达了命令：
“把车停到路边，我们换位置，你专心维持通话。”
“好。”商见曜没有耽搁时间。
很快，他对白晨、龙悦红道：
“切换至视频模式。”
白晨飞快点了几下，完成了相应的操作。
然后，她和龙悦红看见了商见曜那张脸。
商见曜后靠住副驾位置的椅背，笑着说道：
“你们现在把这个窗口藏起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第九十章 商见曜的办法
龙悦红对商见曜的办法分外不解，疑惑问道：
“你的能力好像只能通过对话来完成，把窗口藏起来了，什么都看不到，感应不到，怎么对抗潜藏的敌人？”
而且，商见曜所有能力里，可以借助电磁信号提升影响范围的只有“思维引导”，“文学青年&#183;矫情之人”和“四肢动作缺失”现在好像还不行。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还能干扰电磁啊。”
他说话间，屋内没有开启的节能灯亮起了惨白的光芒。
兹兹兹的声音里，视频窗口内的商见曜身影出现了扭曲。
这一切很快得到了平息，商见曜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微笑说道：
“具体怎么操作，你不用管，山人自有妙计。”
这不是组长喜欢说的话吗？龙悦红脑海内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看见商见曜侧过脑袋，望向了旁边：
“大白，你开错方向了！”
兹兹兹，视频窗口内的商见曜身影仿佛又有了一定的扭曲。
白晨和龙悦红对视了一眼，选择相信商见曜所言。
毕竟蒋白棉就在他旁边。
“好。”白晨点了点头，隐藏了视频通话窗口。
这样一来，电脑屏幕上就只剩下摄像头监控画面和一些图标。
“我们自己也小心一点。”白晨侧身提醒了龙悦红一句，“每隔五分钟就翻看一次记录，对照着审视记忆，免得被修改了关键内容还不自知。”
龙悦红用力点头：
“嗯嗯！”
没过多久，太阳被飘过的云层遮住，光芒黯淡了不少。
无影无形的“幽影”随之进入了房间，分成两道，钻入白晨和龙悦红的头部。
他们的心灵世界内，他们的潜意识中，关于过去的画面一幕又一幕呈现了出来。
突然，那“幽影”注意到了两人和商见曜的对话。
这是最新的记忆，属于“幽影”最关注的那部分内容。
“把通话窗口隐藏起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在借助电磁信号提升影响范围的情况下，明明只能依靠对话来使用能力，却故意隐藏了窗口……
“山人自有妙计？”
“幽影”闪过了一个又一个疑问，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怀疑对方有别的办法可以监控同伴的记忆，或者感应到房间内是否有人施加影响，而自己继续翻看下去，做出修改，约等于自投罗网！
不行！不能冒险！“幽影”没有任何犹豫就撤离了白晨和龙悦红的头部。
这就像远处的“怪物”猛然收回了两根无形的、插入了目标脑袋的触手。
“触手”反卷，缩回了直线距离几十米外一栋楼房的某间出租屋内。
“它们”属于一个戴着墨镜，穿着黑风衣，留着金棕色五五分头发的男子。
——要想大规模翻看别人的记忆并做出相应的修改，他必须将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当前层次。
这男子没敢停留于“现场”，快步走出房间，脱离了这里。
过程中，他回头望了一眼，无声自语道：
“得让蓝也出手了。”
……
午后没多久，蒋白棉和商见曜回到了青橄榄区。
他们没立刻去找格纳瓦，先行进了白晨和龙悦红潜藏的房间。
“怎么样，有感觉记忆被修改吗？”蒋白棉关切问道。
白晨摇了摇头：
“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了身上那叠便签纸：
“至少这些相关的都没有被改动过，对同伴的认知也是正常的。”
“我帮你看下这些纸张有没有出现缺失情况。”蒋白棉伸手接过那叠便签纸，和自己辅助芯片内存储的内容做起比较。
这是为了防止敌人修改白晨的记忆后，让她把关联的便签纸也销毁，并删除了相应的记忆。
面对一位疑似“末人”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所以，蒋白棉设计了多重验证。
另外一边，商见曜也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自己的便携式电脑，检查起龙悦红写下来的关键记忆。
突然，他对龙悦红招了招手。
“干嘛？”龙悦红谨慎又小心地靠拢过去。
商见曜压着嗓音道：
“有点问题。”
“什么？”龙悦红一阵惊惧。
但考虑到某个商见曜喜爱恶作剧，他又觉得自己应该镇定一点。
他弯下腰背，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那台便携式电脑的屏幕。
而商见曜凑到他耳边，非常小声地说道：
“缺了很关键的内容。
“不仅便签纸缺了，我电脑上的备份也缺了。”
“不会吧？”龙悦红又惊又疑。
这不科学！
难道喂和组长出门前，大家就被影响了？
要不然不至于连商见曜电脑上的备份都缺失了相关的内容。
商见曜诚恳说道：
“缺了你对小白的看法、感观……”
“停！”龙悦红突然涨红了脸，“我就简单写了点，没那么详细，嗯，不是缺少了。”
“是吗？”商见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自己喜欢小白吗？”
龙悦红脑海顿时嗡了一声，只觉脸庞热得发烫，头顶仿佛有烟冒出。
下一秒，他匆忙回头，望向了白晨和蒋白棉那边。
然后他发现，因为商见曜全程声音都压得很低，近乎于悄悄话，所以两位女士都没有听到，未注意这边的动静。
呼，龙悦红松了口气，回头准备怒视商见曜。
可他害怕对方趁机把事情抖出去，只好改变了态度，小声求恳道：
“别，别说了。”
“明……白……”商见曜张开嘴巴，非常小声、一字一顿地做出回答，“你没有忘记我就放心了。”
他一脸欣慰。
合着你还是好心啊？龙悦红一时分辨不出现在的商见曜是爱开玩笑的那个，还是绝对诚实的那个，或者重视感情的那个。
经过一番确认，蒋白棉和商见曜肯定了龙悦红、白晨的记忆没被修改。
至于有没有被翻看过，这无迹可查。
“难道目标不是‘末人’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不能翻看别人的记忆，做出相应的修改？那个走错楼层的人真的只是单纯走错了？”龙悦红疑惑说道。
白晨还是比较坚持：
“应该没那么巧合。”
蒋白棉跟着点头：
“我现在反而比较倾向于目标真的是‘末人’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为什么？”龙悦红脱口问道。
接着，他又望向了商见曜：
“难道我们的记忆没被修改，是你那个办法发挥了作用？”
“现在看来是这样。”商见曜欣慰点头。
“你那个到底是什么办法？”龙悦红一阵好奇。
商见曜笑了起来：
“空城计。”
“……”龙悦红嘴巴半张，忘记合拢。
“也就是说，隐藏通话窗口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白晨略感愕然。
商见曜笑得阳光灿烂：
“有啊。”
紧接着，他补充道：
“吓他！”
见白晨和龙悦红依旧茫然，蒋白棉帮忙解释道：
“商见曜只是装出自己有足够的办法。
“对别的人，这也许不会奏效，对那位，则属于对症下药。
“一个胆小软弱的人，必然多疑又谨慎，翻到商见曜的话语后，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会怀疑他确实有办法，设置好了陷阱，然后宁肯错过，也不冒进。”
白晨思索着反问道：
“胆小软弱？”
蒋白棉“嗯”了一声，将自己和商见曜在欧迪克家的收获和推测捡重点讲了一遍。
她末了笑道：
“‘末人’在旧世界的含义不就包含了卑微、浑噩、平庸、充满奴性吗？
“其中，卑微和充满奴性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指向胆小和软弱。
“所以代价是胆小软弱的那位很大概率在‘末人’领域。
“而感染了这个负面影响的欧迪克才看起来又狂躁又凶恶却不敢对别人使用能力。
“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这解开了蒋白棉当时在疯人院听见欧迪克病情时涌现的第一个疑惑。
龙悦红将事情捋了一遍，轻轻点头道：
“这确实将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让它们有了合理的解释。”
蒋白棉随即望向窗外：
“我们得尽快转移，考虑设置陷阱了。”
“为什么？”龙悦红下意识提问。
“一个胆小软弱的人发现目标有问题后会怎么做？”商见曜笑着反问。
龙悦红刚要开口，白晨已是做出回答：
“找帮手，找同伴！”
……
某栋陈旧的楼房内。
戴墨镜的男子推开了一扇门。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屋内的情况，就听见了同伴冰冷冷的声音：
“去把你头发理一下，不够对称了。
“我要求的精度其实不高，你应该很清楚。
“如果办不到，我不介意让你成为光头。”
戴墨镜的男子一边走向左手边的全身镜，一边说道：
“发现目标了。”
他的背后还有一面同样的全身镜。
房间内，似乎没人的地方，再次传出了女性的嗓音：
“我现在就通知‘博士’。”
“嗯？”戴墨镜的男子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他的同伴位置飘忽不定般回答道：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第九十一章 分配
戴墨镜的男子梳理好了那头金棕色短发，终于得到进入房间的许可。
他一边走一边抱怨：
“蓝，在整个灰土上，谁会像我这样用心打理头发，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呃，除了你。
“你竟然还嫌弃不够对称。”
女性声音又一次响起，不再那么冰冷：
“韦尔夫，记住，不要摘掉你的墨镜，要不然我绝对会挖掉它们。
“真是难以相信，基因改良的效果在你身上竟然会这么差，你简直就是一个残次品。”
说话间，她的身影浮现在了客厅内。
她穿着白色衬衣，披蓝色牛仔服，套同款长裤，戴一顶宽沿高顶毡帽，所有的细节都是那样的对称。
这包括她的鹅蛋脸、柳叶眉、黑色长发和明亮眼眸。
正常来说，人类的脸庞乃至身体是不可能完美对称的，总会有那么一点瑕疵，但许蓝不是，她就像艺术大师的作品，可以沿中轴线折起来，刚好重叠，不多不少。
这让她少了天然感，多了人工改造的痕迹。
被指为残次品的韦尔夫一阵愤怒，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嘟囔道：
“蓝，其实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要不断微调自己的身体，反正你又看不到自己，不会被该死的强迫症控制。”
“难道让我永远不照镜子？这对一名女士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许蓝即使是笑，也千锤百炼过，两边嘴角上翘的幅度完全一致。
韦尔夫不敢反驳，转而说道：
“可也没必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在调整衣服、发型上，出去逛一圈，战斗一次，肯定又不对称了。”
许蓝嗤笑道：
“愚蠢的逻辑。
“你每天吃的东西都会拉出来，所以就不用进食了？”
说话间，她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玻璃茶几。
茶几之上，一左一右各摆放着一个完全相同的水杯，以及同样的红色首饰盒，中间是被支撑架托住的平板电脑。
平板电脑的摄像头位置向下垂了一条暗红细线，将整体完美平分。
韦尔夫心里愤愤不平，决定下次任务不再和这个该死的强迫症女人搭档。
无声诅咒中，他想起了别的同事。
那真是各有各的可恶，让人一言难尽。
一个胆小软弱的人总是会让周围的人忍不住想欺负他。
韦尔夫收敛住心神，看着许蓝点亮屏幕，解除了锁定。
然后这位严格对称的女士打开了一个电报模拟软件，输入了一串数字。
在平板电脑相应图标显示没有网络的情况下，许蓝直接选择了“连接”。
液晶屏幕骤然变暗，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电量。
没过多久，画面再次亮了起来，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这人影立在一处落地窗前，外面灯火通明，如同星河落到了地表。
更远一点，有高塔朦朦胧胧，直入云霄。
“发现目标了吗？”周围雪花频现中，人影发出了声音。
“是的，‘博士’。”许蓝低下脑袋，相当恭敬地回答道。
她这样的表现一方面是为了表达自身的敬意和畏惧，另一方面是不想目睹那副让自己血往头上涌的画面：
“博士”竟然没站在落地窗的中间位置，而是偏左了一点！
韦尔夫没有低头，用同样恭敬的态度说道：
“我已经找到了目标藏身的地方，但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你又撤回来了？”那模糊的人影显然很了解韦尔夫的行事风格。
他语气严肃了起来：
“蓝，你立刻带上这台平板电脑，和韦尔夫去目标藏身的地方。
“一定要锁定他们！”
“是，‘博士’！”许蓝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兹兹兹的声音里，她拿起了茶几上一个红色首饰盒，啪地将它打开。
里面有一枚造型古老的金戒指。
……
商见曜领着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返回了格纳瓦所在的那个出租屋。
“有发现什么情况吗？”蒋白棉语速比正常快了一点。
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没有，那里一切正常。”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那边看来确实是陷阱。
“我们打听到的情报都是被人修改后的记忆。”
不等格纳瓦回应，她直接下达了命令：
“目标和他的同伴已经锁定了我们，现在需要立刻撤离。
“详细的情况，车上再讲。”
很快，“旧调小组”回收了部分摄像头，坐上了自身的吉普和租来的那辆小车。
这一次，格纳瓦跟的是蒋白棉和商见曜，听他们讲了在欧迪克家的收获、相应的推测和白晨龙悦红的遭遇。
“一个是‘末人’领域的觉醒者，代价是胆小软弱，能力有大规模翻看记忆、修改记忆；一个是‘黄金天平’领域的觉醒者，代价是对称性强迫症，能力暂时未知……你们这个推断确实能解释当前所有的问题。”格纳瓦眼中红光多次闪烁中，将所有细节都导入相应的模型，做了一次完整的分析，“我们之前的行踪已经暴露，在不确定敌人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什么时候会发动袭击的情况下，再次转移是最好的办法。”
面对这么危险的敌人，一定要把握住主动权。
蒋白棉看了眼车辆拐入的巷子，笑着说道：
“所以，这次要多从无人的街巷绕行。”
以此避开翻看记忆的追踪办法。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道：
“这些街道、巷子的出口其实是比较固定的，只有那么几个。
“如果对方不惜精神，扩大范围，将每一个出口附近的人类都翻看一遍记忆，肯定还是能追踪到我们。
“我们最好还是在无人区域对车辆对自身做一定的伪装，然后通过感应人类意识，趁外面很大一片区域没‘目击者’时出去。
“可惜，喂的‘思维引导’不涉及记忆，只是干扰逻辑能力和思考方式。”
在格纳瓦看来，当前的方案也就能耽搁敌人一阵，为小组争取到更多的准备时间。
蒋白棉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笑了笑道：
“不用这么麻烦。”
格纳瓦眼中红光又闪烁了一下，没再开口。
从青橄榄区绕到红巨狼区后，“旧调小组”再次绕回了青橄榄区。
商见曜按照蒋白棉的吩咐，将车辆停在了一栋只有五层高的普通公寓前。
这是“真我教”那个据点！
后面吉普上的龙悦红看得眼睛大睁，不明所以。
这时，蒋白棉推门下车，自言自语般道：
“今晚就在这里租个房间住吧。”
啊……不愧是你……龙悦红大概弄清楚了蒋白棉的意图：
“真我教”这个据点只有很少人知道，对外伪装成了可以租住的公寓。
所以，到这里来租房子合情合理。
到时候，“旧调小组”真要拿到了优势，让“真我教”的人看到了希望，他们肯定会忍不住插上一脚。
当然，前提是“真我教”会默认“旧调小组”的行动，允许他们在这里租个房间。
蒋白棉和商见曜率先走向了那栋公寓，不出意料地被伪装成门卫的“真我教”成员拦了下来。
“我们想租个房间。”蒋白棉非常直接。
门卫怔了一下道：
“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询问公寓的主人。”
他转过身体，急匆匆寻找起可以做主的人。
大概七八分钟后，他回到了门口，没什么表情地对“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道：
“请进，顶楼一个房间的住客刚好搬走了。”
他没提房租是多少。
蒋白棉笑了起来，笑得很是美丽：
“谢谢。”
“旧调小组”找地方停好车辆，进入顶楼那个房间后，商见曜将战术背包甩到了身前。
他扯开拉链，拿出了那根“生命天使”项链。
为此，他不得不单脚站立。
商见曜随即把这根银制的项链丢给了蒋白棉。
“嗯？”蒋白棉伸左手接住的同时，右臂无力下垂。
这可是公司点明能够用来对抗危险的物品，她觉得放在小组最强之人手上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商见曜冲她笑道：
“我怕目标和他的同伴会借助‘噩梦’的力量。
“有了这条项链，你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这种风险。”
道理是没错，可……蒋白棉开口问道：
“那你呢？”
商见曜没立刻回答，又从战术背包内抓出了“六识珠”。
他扔给了龙悦红：
“你拿着。”
“我又没法用。”龙悦红伸手接住后，眼睛瞬间就有点发红。
作为普通人，他只会承受负面影响。
“它有融入佛门圣地内一些诡异气息，有一定概率帮你降低‘噩梦’的影响，所以，你得一直戴着，即使休息也不能取掉。”商见曜很是正经地说道。
说完，不知切换至哪个人格的他笑道：
“到时候，你梦里乱七八糟的，‘噩梦’或许都不忍直视。”
“好吧……”龙悦红犹豫着答应了下来。
这时，老实的格纳瓦担忧地说道：
“这会不会导致充血性坏死？”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
还好，商见曜不是普通人，他表情如常地从兜里掏出那枚小玉佛，扔给了白晨：
“它也自带特异。”
白晨想了一下道：
“要不我和小红换一下物品？
“那种煎熬，我曾经饱受过，还算习惯，能够忍耐。”
这一次，对于过去的遭遇，她说得坦坦荡荡，脸上再没有丝毫异色。
“也行。”商见曜从善如流。
等白晨和龙悦红交换好物品，蒋白棉半是疑惑半是关心地望向商见曜道：
“你把所有具备特异的物品都分给我们了，自己怎么办？”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笑着说道：
“我有杜衡老师和小冲帮忙。”
他在小冲这两个字上发了重音。
蒋白棉一下就领悟了他真实的意思：
他的“起源之海”内，货真价实地还有小冲的气息残留！

第九十二章 “记忆”
见蒋白棉不再言语，商见曜又望向了格纳瓦：
“老格你也有。”
说话间，他掏出新买的那个手机，丢给了格纳瓦。
格纳瓦一边准确接住，一边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我不需要，我不会被‘噩梦’影响。”
“每一个同伴都必须有保护。”商见曜一脸我很公平的模样。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阵，认可了这个理由。
商见曜又补充道：
“而且，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蒋白棉已然明白商见曜是什么意思，帮他解释道：
“老格，你编写程序，把阿维娅那里抄来的那串乱码模拟出来，想办法弄进手机里。
“一旦我们陷入了极端危险的处境，而你又察觉到了这点，就不要犹豫，直接拨打那个号码，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阿维娅那里抄来的神秘乱码涉及很大的隐秘，被奥雷这位曾经的“最初城”皇帝评价为异常恐怖异常危险。
它正常是没法输入手机的，根本就没有相应的符号，但“旧调小组”有格纳瓦，他甚至可以编写出全新的、适配于这种情况的手机操作系统。
而作为一名智能机器人显然是不可能做梦的，也就不会被“噩梦”影响，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察看小组另外四名成员的状态，时刻注意他们身上是否有发生异常。
到时候，如果察觉到了什么，格纳瓦可以根据情况的严重程度，从低到高地选择推醒、电醒、发出警报、拨打神秘号码等措施。
每当遇到这类场景，蒋白棉总想赞美智能人。
见每名成员都分配到了具备特异的物品，龙悦红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自家小组已经有了非常深厚的底蕴。
不管这些物品在自己等人手上是否能发挥作用，都比没有要强！
当然，目前还缺一件属于商见曜的，但他“起源之海”内另有特异。
“好啦，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蒋白棉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各找位置坐下。
白晨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她只是用行动表达了自己对组长命令的遵从。
商见曜抢先躺到了破破烂烂的布沙发上，笑着说道：
“我也得做点准备。”
他随即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心灵走廊”里，商见曜出现在了属于自己的“131”房内。
这一次，他没有推门出去，而是转过身体，沿过道进了里面那个狭小的房间。
小房间其中一面墙壁上，固定着一台“液晶电视”，它正播放着薄雾笼罩的海洋和一座座若隐若现的岛屿。
这是商见曜“起源之海”的具现。
商见曜伸出右手，按在了“液晶屏幕”的表面。
他整个人随之变得虚幻，融了进去。
“起源之海”内。
商见曜的身影浮现于半空。
他抬起脑袋，将目光投向了横在上方的不小缝隙。
它就像这片世界的伤疤，无法愈合的伤疤。
缝隙的另外一边，大量微光闪烁，数不清的影子层层叠叠。
“小冲！小冲！”商见曜具现出蓝白色的扩音器，朝着缝隙，大喊起来。
他喊了足足三分钟，充满热情和期待。
可惜，缝隙那头没人搭理他。
“隔音效果太好？”商见曜“自言自语”了起来。
然后，他分化出诚实的商见曜和鲁莽的商见曜，让他们从自己的背部延伸往外。
就这样，商见曜获得了一对翅膀。
他扑腾着诚实商见曜和鲁莽商见曜，飞向了那道缝隙，爬到了它的表面。
“小冲！小冲！”重视感情穿着儿时衣物放大版的商见曜对着幽幽暗暗的缝隙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传向了对面，但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大海，没产生哪怕一点动静，也未带来任何后续。
紧接着，商见曜改变了呼喊的话语：
“杜衡老师来了！
“杜衡老师来了！”
缝隙那面依旧幽静，无声无息。
“不行啊！”鲁莽的商见曜一下和重视感情的商见曜交换了位置。
他双手用力，试图把缝隙扯得更大，然后直接钻进去，到对面拜访小冲。
小冲不来找我，那我去找他！
下一秒，这商见曜身上挂满了多个自己。
另外七个商见曜或抱着他的大腿，或拖着他的手臂，或环住他的腰部，或箍住他的脑袋，全力阻止着这个鲁莽的家伙。
谁也不知道对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心灵世界内的小冲是个什么样子！
一旦对方展现出了疑似“无心者之王”的风采，鲁莽的商见曜说不定会直接变成“无心者”，平白连累另外九个。
“号……了……窝……方奇……”被捂住嘴巴的鲁莽商见曜发出了求饶的声音。
其余商见曜迅速和他合而为一，只留下担当翅膀的两个。
望着已经扩大了一点的缝隙，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道：
“其实可以再弄大一点。
“这里是我的心灵世界，也相当于我的记忆仓库……”
经过商见曜民主协商会公平公正的投票，这个建议最终得到了采纳。
商见曜们齐心合力，让缝隙又扩大了近两倍。
缝隙的那边，无数重叠的影子涌了过来，卡在出口处，闪烁的微光化为浓郁的黑暗，浸润到了商见曜的“起源之海”内，将缝隙周围的天空染得仿佛被阴影覆盖。
商见曜扑腾着诚实商见曜和鲁莽商见曜，退了一段距离，注视起缝隙的种种变化。
最终，情况稳定了下来，黑暗没有进一步扩散。
商见曜又冲着卡在出口处的重叠影子喊了起来：
“小冲！小冲！”
无人回应，没有异动。
沉默了一会儿，商见曜发出叹息的声音：
“如果能弄清楚小冲的状况，那我现在就可以更大胆一点。”
说完，他吐了口气道：
“可惜啊，没有‘宿命通’，接下来只能用笨办法，一点一点来。”
商见曜将视线投向了下方闪烁着微光的虚幻海洋，开始回忆自己和小冲相处的点点滴滴。
——如果有“宿命通”，他就能直接唤起相关的所有记忆，包括他已经想不起来的那些，但现在，他只能像个普通人，一点一点回想，以完成“调动”。
随着商见曜的回忆，虚幻海洋内一片片微光飞了起来，盘绕于那道缝隙周围。
它们里面显现的全是与小冲关联的场景。
等微光多到了一定程度，商见曜双掌一合，让它们从四面八方覆盖了那道缝隙。
……
傍晚，青橄榄区又变得嘈杂、拥挤和混乱。
“真我教”那个据点附近，相隔几十米的街道上，一辆普普通通的小型卡车停在了路边。
韦尔夫坐于驾驶座上，旁边“空无一人”。
他看了看挂在中控台等分线上的平板电脑，缓慢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意识仿佛化身为一条无形的触手，跨过不短的距离，延伸向了目标们居住的那个房间。
进入目的地后，韦尔夫按照感应到的人类意识，将“触手”分裂成四条，让它们各自钻入了不同的目标体内。
确认好其中一个属于对方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后，这边的“触手”选择按兵不动，其余三条则小心翼翼地翻看起相应的记忆，试图在正式动手前弄清楚敌人有什么依仗。
——基于前面的“经验”，韦尔夫这次同样没打算修改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的记忆，让他们在之后的战斗中直接“反水”。
他总觉得那个真名叫“商见曜”的男子不是在吓自己，而是真的有办法感应到同伴的记忆有没有被修改。
“被‘盘古生物’认为可以对抗危险的‘生命天使’项链？
“融入了佛门圣地异常的‘六识珠’？
“从佛门圣地取出来的小玉佛？
“非常危险非常恐怖的神秘号码？
“小冲和杜衡老师的帮忙？”
韦尔夫很快就知道了“旧调小组”的后手是什么。
但他一时无法理解所谓的小冲和杜衡老师的帮忙是怎么回事。
据他反复确认，这两位目前都不在最初城。
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件事情只有在商见曜那里才能找到正确答案的韦尔夫让刚才按兵不动的“触手”活跃了起来，在对方大脑中一点点寻找与此相关的记忆。
“这是他和小冲往常的互动？”很快，韦尔夫就有所发现。
翻看着翻看着，他“眼前”突然冒出了一道裂得很开的缝隙。

第九十三章 险些
裂缝那边，无数影子重叠，呈现往外挤压的状态，似乎想穿透屏障，延伸过来，而它们的缝隙里，大量微光闪烁，“释放”着黑暗。
韦尔夫的“无形触手”刚翻阅到这里，一下凝固不动，仿佛生物遭遇了天敌，人类被枪支抵住了太阳穴。
那“无形触手”开始颤抖，坐在几十米外小型卡车内的韦尔夫脸色瞬间变得青白，嘴巴里发出了得得得的声音。
短暂的酝酿后，他难以遏制地尖叫起来：
“不！
“饶了我吧！”
他猛然将延伸出去的四条“触手”收了回来，想要脱离那道异常恐怖的缝隙。
这反应是如此之大，如此之剧烈，以至于韦尔夫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翻阅商见曜记忆的动静。
“真我教”据点内，正在啃燕麦面包的商见曜一下顿住。
他感觉脑海内乱糟糟的，仿佛有谁在尖叫。
而觉醒者之间，一旦有了这种实质上的交互，那彼此的存在对双方来说就不再是秘密。
转瞬之后，商见曜捕捉到了异常的源头。
那是位于几十米外的一股人类意识！
商见曜一边将燕麦面包丢回桌子上，一边侧过脑袋，冲着白晨喊道：
“‘六识珠’给我！”
与此同时，他锁定了那股人类意识，对他使用了“文学青年”。
他初步判断这是那个软弱胆小的“末人”领域“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小型卡车内，刚恢复平静，打算发动汽车，脱离这片街区的韦尔夫突然变得沮丧。
他觉得自己很失败，忍不住在那里喃喃自语起来：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注1）
韦尔夫感怀自伤的时候，白晨听到了商见曜的喊声。
她没有犹豫，将手里拿着的“六识珠”丢了过去。
做出这个动作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终于摆脱了某种不好的体验。
而商见曜之所以要“六识珠”，而非“生命天使”项链，是基于对距离的考量。
“生命天使”项链可以直接让目标心脏骤停，剥夺他的生命，但只能影响四十米范围内的人类，而“六识珠”在这方面达到了一百二十米。
现在，被商见曜锁定的目标在六十米到八十米之间！
从另外一方面讲，“六识珠”直接的“意识剥夺”不比“心脏骤停”差多少，同样可以在一击之内瓦解一名敌人的战斗能力。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只能这么用三次，但商见曜不在乎。
用左手接住“六识珠”后，商见曜毫不犹豫转动起这串念珠。
和以往需要说出相应能力的名称才可以发挥作用不同，现在的“六识珠”融入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处佛门圣地的异常气息，仅仅需要念想和拨动这两个步骤就可以使用，简化了不少。
关键时刻，不知是哪个商见曜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分别在脑海内想“视觉剥夺”、“听觉剥夺”、“嗅觉剥夺”、“触觉剥夺”、“味觉剥夺”和“意识剥夺”，并快速拨动念珠，那最终会是哪个能力被激发？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迅速压制了思维的跳跃，预备着从心底发出“意识剥夺”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手中的“六识珠”变得冰冷。
这不再像是一串木头制成的念珠，更接近烧制而成的琉璃珠。
商见曜眼前浮现出了青绿色的光芒，光芒内有一幕幕场景幻化而出。
那些场景里，商见曜成功使用了“六识珠”，剥夺了目标的意识。
然后，他从蒋白棉那里接过了“生命天使”项链，从窗口翻了出去，直奔敌人所在的那片区域。
那里因为“末人”领域觉醒者的昏迷，出现了一定的混乱，擅长隐藏的“黄金天平”觉醒者显现出了自己的身影。
进入四十米范围的商见曜锁定了这位女性，直接发动了“生命天使”项链的能力。
没有意外，目标心脏骤停，倒了下去。
商见曜露出笑容，拔出手枪，向着两名觉醒者的爪牙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的声音回荡开来，那些敌人一个接一个失去了生命。
这一幕幕场景转眼就纷纷破裂，重新凝出了一幅画面。
画中，商见曜睁开了眼睛。
他的周围，蒋白棉死于“心脏骤停”，龙悦红被剥夺了意识，遭乱枪打死，白晨身中数枪，已是进入弥留状态，格纳瓦眼中红光凝固，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什么都未曾发现。
这是……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抬起右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他脸上一阵剧痛，脑袋眩晕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
这时，他发现自己虽然手握着“六识珠”，但锁定的人类意识不是几十米外的敌人，而是近在咫尺的龙悦红！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则眼睛半闭，失去了焦距。
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拔出了随身携带的“联合202”，看样子是准备瞄准商见曜。
“梦游！”
商见曜瞬间明白了乌戈老板的真正死因：
他被“噩梦”影响后，进入梦游状态，用塑料袋闷死了自己！
另外一边，格纳瓦眼中红光停滞，仿佛处在别的世界，没有接收到周围发生异变的电磁信号。
砰！砰！砰！
商见曜一个矮身，躲过了三位同伴的齐射。
那几枚子弹打在桌子上，或穿透了出去，钻入地板，或成为跳弹，险些伤到屋内的人。
没有消音的枪声里，蒋白棉等人清醒了过来，表情皆有点茫然。
商见曜顾不得去解释，只能大喊了一声：
“梦游！”
声音回荡间，他将精神延伸向了几十米外的街区，试图再次锁定那位“末人”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
可对方已经转移了位置，重新掩盖了自身的意识。
梦游？蒋白棉眼眸略微转动，联想起乌戈老板的遭遇，很快明白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自己等人不知不觉被“噩梦”影响，进入睡眠状态，然后开始梦游，在相应梦境的引导下，攻击起自身的同伴！
如果不是商见曜及时醒来，除了格纳瓦，“旧调小组”恐怕找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而最令蒋白棉心惊的是，自己明明已经让辅助芯片监控身体状态，一察觉到自己睡着，就调用生物义肢内的高压电流强行唤醒，可这次却没能产生作用。
“梦游”时，她的身体状态虽然和正常还是有一定的不同，但也明显区别于沉睡。
于是，功能相对简陋的辅助芯片就无法识别了。
这让蒋白棉感觉自己是不是有必要从“机械天堂”弄一块高级点的辅助芯片来提高生物义肢的性能。
念头电转间，她沉声喊道：
“让自己变得不对称，然后监督彼此身边的动静！”
说话间，本来就右臂“瘫痪”的蒋白棉保持住了左手握枪，瞄准前方的姿态。
她这是要逼出那位有对称性强迫症的敌人。
要不然，也许很擅长隐匿的对方只要耐得住性子，轻轻松松就可以找到机会完成刺杀。
——没和这方面觉醒者打过交道的蒋白棉不确定自己的生物电信号感应会不会被屏蔽。
龙悦红闻言，一把拉起了右臂的袖子，露出大片铁黑色。
对他来说，这样更能发挥机械手臂的各种功能。
而在对称性强迫症患者眼里，一边是人类手臂，一边是机械造物，属于不可饶恕的罪行。
白晨同样挽起了袖子，暗地里则使用起“鲛人”生物义肢，往门口、窗边释放无形的次声。
她这一方面是想借助声波的反馈寻找隐藏的敌人，如同简陋版的声呐，另一方面是希望对方通过窗口或房门潜入时，不知不觉遭受次声伤害。
枪声之后，格纳瓦也恢复了正常，他一边用各种办法探查起周围情况，一边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男中音：
“他们借助了‘噩梦’的力量，还能扭曲环境里的电磁信号！”
这包括光线。
“真是谨慎啊，一开始就用出了全力，还好‘六识珠’有隐藏的特异之处，让我看到了不好的未来。”商见曜站了起来，一手握着念珠，一手拿出了白色的绑带。
他还没有找到之前锁定的那股人类意识。
不过这不妨碍他将自己左边半个脑袋缠绕起来。
要的就是不对称！

第九十四章 耐心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各自做好了准备，耐心等待着那位“黄金天平”领域的觉醒者被自身的不对称逼出来，然后给予他致命一击。
无论是商见曜手中的“六识珠”，还是蒋白棉那里的“生命天使”项链，亦或龙悦红T1型机械手臂和格纳瓦发射的激光、“鲛人”生物义肢喷射的火焰，都能直接或间接地达到这个目的。
至少到现在为止，“旧调小组”没见过哪位觉醒者可以免疫物理伤害，顶多可以依靠干涉物质的能力做出一定程度的抵御。
疑似已进入“新世界”的阎虎，遗留在湖心岛上的那具干枯尸体，也没有给人不可摧毁的感觉。
等待之中，时光的流逝都仿佛变得缓慢，龙悦红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下沉，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沁出了不少冷汗，湿漉漉的，略显粘乎。
“怎么还没动静？”他压着嗓音，说了一句。
比起对抗危险，等待危险来临的过程更加煎熬。
未知总是能为恐惧添油加柴。
商见曜笑着回答道：
“‘刺客’总是很有耐心。”
“但他应该有非常严重的对称性强迫症。”白晨小小地反驳了一句。
她的意思是，面对这么多不对称的事物，那名敌人的耐心肯定会飞快耗尽，没法坚持太久。
在觉醒者领域，找到了敌人付出的代价往往意味着占据极大优势。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他大概率有办法在一定时间内降低代价的负面影响，但只要我们不松懈，他迟早会忍耐不住。”
到时候，被“刺客”挑中的人很可能受到极为严重的伤害，乃至当场死亡……龙悦红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这是当前不可避免的问题。
除非“旧调小组”能提前一步捕捉到那名“刺客”的踪迹，在他发动攻击前就锁定他，否则这么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真要舍得自己的生命，愿意以一换一，消弭对称性强迫症带来的滔天怒火，那自己这方必然会有人遭受伤害。
龙悦红只希望全神贯注之下，被袭击的那个人能及时做出反应，避开要害。
这时，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又道：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刺客’现在还没有潜伏到我们附近，等待着‘噩梦’力量的又一次凝聚，等待着他的同伴悄然修改我们的记忆。
“等局面出现了变化，他才会靠近过来，收割我们的生命。”
啪啪啪，握着“六识珠”的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迅速下达了新的命令：
“从我开始翻看写下来的关键记忆，与脑海中的情况形成对照。
“我结束之后是喂，喂之后是小白，小白之后是小红，小红之后又是我，一直这么循环下去。
“老格，你留意翻看者本身的状态和周围的情况，防备‘刺客’抓住机会袭击。”
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不怕被修改记忆，也不怕遭受袭击，反正“刺客”不可能一击就能干掉他。
说到这里，蒋白棉看了商见曜肿起来的半边脸颊一眼，表情复杂地感慨道：
“你对自己下手可真狠啊……
“你是怎么发现不对，猜到我们在梦游的？”
商见曜指了指“六识珠”：
“它好像能给我带来一定的危险预感。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和梦境结合在一起的，总之我先前都没有发现。”
“也许是受到‘噩梦’影响，它融入的佛门圣地异常气息被激发了出来。”格纳瓦穷举了多种可能，说出了自己经过分析后认为最贴近现实的情况。
蒋白棉“嗯”了一声：
“‘拂晓晨星’一直宣扬他们在梦境里对抗‘噩梦’，守卫人类。
“奥雷则提过第八研究院在旧世界毁灭中存活下来的那些人沦为了黑暗的走狗。
“我现在觉得这两种说法之间可能存在一定的联系。”
所以，“噩梦”的侵袭才能引发“六识珠”内蕴藏的佛门圣地异常气息。
而这很可能象征着旧世界毁灭的某些本质因素。
它们正是“旧调小组”努力追寻的目标。
没再多说什么，蒋白棉拿出自己写下的关键记忆，快速翻看起来。
商见曜、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都没有就此放松戒备，依旧高度警惕地留意着同伴和他们周围的情况。
一个个轮换下去，到了龙悦红翻看记录的时候，蒋白棉抬起了左手。
她看了一眼，默默又换成了右手。
然后，她对准自己肚子，轰了一拳。
蒋白棉的五官随之往中间收缩，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她环顾了一圈，放松地吐了口气。
白晨看得有点惊讶，下意识想询问一句。
转念之间，她明白了过来：
组长这是在预防自己进入梦游状态。
梦游中，本人梦境里做出的行为都会反映到现实，于是可以通过类似的尝试唤醒自己！
至于“真实梦境”等情况，蒋白棉有辅助芯片监控身体状态，一有发现，立刻就会给予相应的刺激。
这时，商见曜转了下念珠：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施主你大可不必。”
蒋白棉明白他的意思是有“六识珠”提醒，自己不需要额外再防备梦游状态。
“双重保险。”蒋白棉强调道。
商见曜不再说话，“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按照刚才的方案，于高度戒备中，轮流做起监控自身记忆、甄别梦游状态之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黑夜统治了大地。
距离“真我教”据点，也就是“旧调小组”租住的那栋公寓一百五十米外，韦尔夫开的那辆小型卡车静静停在了某个仓库旁边。
“蓝，你要，打算等到什么时候？”韦尔夫望着远处星星点点亮着的窗户，询问起身边的人。
原本没人的副驾位置，穿着牛仔服，戴着宽沿高顶毡帽的许蓝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在了那里。
她靠着椅背，左手中指戴着一枚造型古老的金戒指，睁开的眼睛空空茫茫，缺乏焦距。
此刻的她是个盲人。
既然看不到，那她就不会再被对称性强迫症困扰。
不过这并不绝对，如果她摸到了一件不对称的事物，同样会难以忍受。
为此，许蓝甚至在右手同样位置戴了枚造型一致只是没有特殊能力的金戒指。
许蓝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她微微一笑道：
“等得越久，效果越好。
“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我们可以养精蓄锐，他们必须足够警惕，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这样的状态下，他们的精神、他们的精力会飞快消耗，再过几个小时，到了半夜，或者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就接近强弩之末了。”
韦尔夫嘟囔道：
“希望像你说的一样。
“难道他们不会选择轮流休息？”
“这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勇气和决断，毕竟我们随时可能发动袭击。”许蓝不甚在意地回答道，“至少他们不会清楚，因为他们在‘真我教’的据点内，之前那次影响后，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做梦了，而且，我们又不是非得二十四小时内得手，我们可以跟着他们，寻找更好的机会。”
韦尔夫选择听从，不敢反驳。
许蓝想了想，开口问道：
“你之前究竟是被什么吓得出了纰漏，被他们察觉到了你在翻看他们的记忆？”
韦尔夫的脸色一下变白，仿佛在冬天穿行于冰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那位的气息。”
许蓝的身体一下坐直：
“那位？”
“那位。”韦尔夫异常沉重地点头。
……
“真我教”那栋公寓的顶楼，“旧调小组”所在的房间内。
龙悦红望了眼窗外悬挂的明月，轻轻晃了下脑袋。
好几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他有一种大脑发空，反应迟钝的感觉。
蒋白棉见状，沉吟了下道：
“小红，你和喂现在去休息，三个小时后轮换我和小白。”
“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龙悦红下意识反问道。
蒋白棉笑了笑：
“现在只是在警戒，还没有看到敌人，没必要太紧张。
“安全部那些资深的员工都知道，战前睡得越好，越可能赢得战斗，所以，哪怕被包围，敌人随时可能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也会找空隙分批次席地鼾睡。
“放心，有老格在，他可是全天候不需要休息的。”
“只要电量足够。”商见曜帮格纳瓦补充道。
蒋白棉跟着又笑道：
“我们还能在门口、窗口拉一张电网，我就不信那名‘刺客’能够穿墙！”
——白晨的次声探查早已停止，这太耗费能量了。
诚实的商见曜迅速找出了蒋白棉刚才那句话的漏洞：
“他虽然不能穿墙，但可以在对面，在远处，用重火力轰击这里，炸死我们。”
蒋白棉“呵”了一声：
“那我们只能祈祷‘拂晓’的神像不会被波及。”
在她看来，“真我教”的强者虽然不愿意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对抗“噩梦”，但肯定不会放纵敌人袭击自身的据点，影响执岁的神像。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得把‘拂晓’加到我的诸天执岁庇佑图上！”

第九十五章 挖个小坑
大部分商见曜都很有行动力，说到就做，迅速翻出了那张诸天执岁庇佑图，在上面八个图案旁添加了脸孔是镜子的雕像。
蒋白棉无奈看着，只劝了一句：
“只有三个小时可以休息，你别耽搁了人家小红养精蓄锐。”
商见曜头也不抬，一边右手握笔，刷刷画着，一边举起左掌，做了个“好”的手势。
在没精度和还原度两方面要求的情况下，他不到二十秒就完成了大作。
蒋白棉偷偷看了一眼后，暗自祈祷二月的执岁“拂晓”千万别因此降下神罚。
接下来的时间里，按照一名觉醒者一名改造人的搭配，“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借助客厅内的沙发，开始轮流休息，只有格纳瓦始终坚守。
当然，他也会抽空更换高性能电池，将用掉一半的那种放入充电器里。
——这种情况下，他希望体内的每一块高性能电池都保持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电量，以防备后续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到时候，哪怕需要连续发射激光，他也能保证能源足够充裕。
安静的夜晚在一种难言的煎熬中往黎明缓慢流淌着，对蒋白棉和商见曜而言，这样的环境下，身为觉醒者的他们，倒不担心睡不着，可白晨和龙悦红就有点辗转反侧难以放松精神了。
他们之中，白晨相对较好，经验足够丰富，没用多久就调整好状态，进入了沉眠，而龙悦红逼得商见曜提出了“要不我把你打晕吧”这种建议。
最终，他被临时植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个思维，成功睡了过去。
几次轮换后，凝固般的夜晚终于被远方的光线一点点刺破。
“天亮了……”蒋白棉注视着窗外，自言自语般说道。
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龙悦红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
“‘刺客’竟然没有来，我们的记忆也没被改动过。”
他刚刚才翻了之前记录的关键回忆，没发现任何异常。
“也没人梦游，没谁陷入‘真实梦境’。”白晨跟着补充道。
这意味着“旧调小组”后续再未受到任何袭击。
商见曜认真听完，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懂了！”
“你又懂了什么？”蒋白棉半是无力半是带着奇妙期待地问道。
商见曜一脸自豪地回答道：
“他们被我们吓跑了！”
蒋白棉摇了摇头：
“不太像。
“也许‘刺客’已经来过，只是见我们戒备森严，没谁露出疲态，又选择悄然退走。”
“他竟然没袭击最不对称的小红。”商见曜啧啧称奇，一副敌人的对称性强迫症不合格的模样。
龙悦红一边是机械手臂，一边是人类原装，外表属于在场所有人里最不对称的那个。
而最对称的是智能机器人格纳瓦。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对称，他左右双臂加载的武器模块有一定的不同，哪怕在不使用的情况下，两边外观看起来近乎完全一致，重量也存在很大的差别。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龙悦红没受到惊吓，沉稳自语道：
“敌人还在等待更好的机会？”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龙悦红话音刚落，蒋白棉就表情凝重地点了下头：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旧调小组”最开始是希望顺藤摸瓜找出敌人，锁定他们，自己在暗，别人在明，可昨天颠倒了过来。
而前往“真我教”这处据点的过程中，蒋白棉有设计相应的方案，打算坑敌人一把，可谁知道他们太过谨慎，一开始就利用了“噩梦”的力量。
这不仅差点让“旧调小组”除格纳瓦之外的人团灭，而且使他们没法锁定目标，难以展开后续的行动，落入了相当被动的局面。
“是啊。”龙悦红赞同了组长的说法。
商见曜惊奇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这不像你啊。”
“怎么不像了？”龙悦红本能反问。
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总是忧心忡忡，害怕危险，喜欢安稳。”
龙悦红怔了一下，回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往事。
他猛地抖了抖，“嘶”了一声：
“现在怎么办？
“一直在这里和他们耗着？总有注意力不够集中的时候啊，我们终究是，呃，是碳基人，不是智能人。”
“想办法摆脱敌人？”白晨提出了建议。
蒋白棉点了点头，看了商见曜一眼道：
“这次的行动大概只能到此为止，我们争取尽快甩开‘噩梦’的爪牙，前往废土13号遗迹。”
为了说服商见曜，她又补充道：
“既然之前两处佛门圣地，我们都发现了异常，有了一定的收获，那在霍姆生殖治疗中心，也大概率不会空手而归。
“到时候，收获如果不小，我们的实力肯定又有增强，比如，‘六识珠’的预知能力得到显著提升，那我们就可以杀一个回马枪，再来对付‘噩梦’和它的爪牙。”
商见曜沉默了片刻道：
“失去这次机会，再想找到‘噩梦’和它的爪牙会非常困难。”
蒋白棉早有腹稿，正色说道：
“我们在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而‘噩梦’很可能与这两件事情存在一定的关联。
“只要一直这么走下去，我们迟早会再次遇到他们。”
商见曜又一次沉默，隔了一两分钟才望着地面，叹了口气道：
“就是可惜欧迪克……”
蒋白棉明白他的意思是如果能尽早联合“真我教”，击败“噩梦”，那说不定还有机会抢回欧迪克被“夺去”的灵智，要是错过了这次，等到将来，什么都迟了。
一句句说辞一个个理由在脑海转了一圈后，蒋白棉只回了商见曜一句话：
“这就是灰土。”
“这操蛋的世界！”骂出口的是商见曜，在心里默默念叨的是龙悦红。
格纳瓦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我们怎么摆脱暗中潜藏的敌人？
“要不要以身作饵，挖个陷阱？”
“敌人太谨慎了，我怕他们等到我们的极限再动手，到时候，再有对策，也不管用了。”蒋白棉摇了摇头，“至于摆脱的办法，这个简单。”
她指了指地板：
“找‘真我教’帮忙，这点忙他们还是会帮的。”
领着表情各异的“旧调小组”成员们，蒋白棉一路下到了底层。
她走得不算快，成功抵达了目的地，见到了那位“破梦之人”克里夫。
蒋白棉简单将“旧调小组”的困境讲了一遍，末了道：
“还请贵教帮忙掩饰一下我们的行踪。”
克里夫点了点头：
“你们追查‘噩梦’的精神和我们对抗‘噩梦’的传统是一致的，在这种小事上，我们不会吝啬帮助。”
他吩咐起旁边的“真我教”教徒：
“找二十个人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克里夫对蒋白棉等人解释道：
“我会让他们以四人为一个小组，分别去不同的地方。
“这样一来，远处感应人类意识的觉醒者就无法分辨哪一组是你们了。”
好办法啊……龙悦红由衷赞道。
他听商见曜提过，觉醒者无法在眼睛看不到的情况下分辨哪个意识对应哪个人类，除非有特别明显的特征，比如，濒临死亡的人意识会非常微弱。
赞完之后，龙悦红迟疑着说道：
“要是那个‘刺客’就潜藏在附近，跟着我们？”
“不可能，他的对称性强迫症压不了这么久。”蒋白棉相当有信心地说道。
“真我教”克里夫听见对称性强迫症，表情略有点惊讶。
下一秒，白晨提出了另一个漏洞：
“对面某位还能翻看记忆，这可以确定我们的身份。”
蒋白棉“呵呵”一笑：
“山人自有妙计，保证他‘来’得了，回不去。”
又是空城计？龙悦红条件反射地想道。
这时，“破梦之人”克里夫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竟然查出了这么多信息，能力真是让人敬佩啊。”
“过奖了过奖了。”商见曜谦虚了起来。
“真我教”那二十个人抵达前，蒋白棉将小组几名成员拉到一边，说出了自己对抗翻看记忆的办法。
她压着嗓音道：
“从现在开始，不断回想在警惕教堂被‘幽姑’注视的场景和感觉。
“简单来说就是，让这方面的记忆处在最活跃最容易被翻看的状态下，到时候，那位也能体验体验。”
说到这里，蒋白棉露出了一抹笑容：
“‘幽姑’执掌着恐惧，那位又是胆小软弱的人，两者相加说不定会有令我们惊喜的结果。”
她的灵感来自于商见曜靠有关小冲气息（那道裂缝）的记忆吓得那位“末人”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露出痕迹。
虽然“旧调小组”成员们只有场景回忆，不涉及“幽姑”气息，但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执岁，还是克制对方的那种，效果上不会差太多。
听完组长的话语，看着她的笑容，龙悦红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
好狠……
……
旁边街区，小型卡车上。
韦尔夫睁开半闭的眼睛，望向旁边的许蓝：
“他们找了一堆‘替身’，而我不敢再贸贸然翻他们的记忆了。
“就这样让他们跑掉？”
处在失明状态的许蓝点了点头，笑容轻松地说道：
“没关系，由他们去吧。”

第九十六章 洞中
北岸群山，白色巨狼曾经藏身的山洞内。
将吉普装上警报器，于某处林地藏好的“旧调小组”各自背着一个板条箱，打着手电筒，进了这里。
——其中三个箱子分别装着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一个塞了两台仿生智能盔甲，一个填满了备用的武器、弹药和部分食物。
“真是可惜，我没法跟着你们探索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语气里的遗憾模拟得惟妙惟肖。
这是因为废土13号遗迹内封印着自称吴蒙的怪物，他可以操纵电磁，远程控制各种电器，非常克制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
格纳瓦跟着又说道：
“你们确定要把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带进去？
“它们在某种程度上都依赖着芯片，属于电器的一种。
“难道喂‘干扰电磁’的能力可以较大幅度地抵消吴蒙的影响？”
目前来说，商见曜对电磁的影响明显不如吴蒙。
一个只能干扰，一个已经可以操纵，差距很大。
商见曜笑道：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行不行？”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无人驾驭的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两台仿生智能盔甲活了过来，幽灵一样自行屹立着，对“旧调小组”发动了攻击。
别说，吴蒙还真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老格，你放心，我们主要是带仿生智能盔甲进去。
“它们缺乏支撑自己的‘骨架’，如果不是套在人类身上，根本没法站起来活动，而且，它们的强项一个是防御能力，一个是适应环境隐藏自己，都没什么攻击手段，也不具备发出声音的条件，即使被吴蒙影响，对我们的危害也不大。
“相比较而言，我更担心小红的机械手臂。”
那同样有加装辅助芯片，且不像生物义肢，有各种细胞各种组织隔离，可以将吴蒙的影响降到最低。
“小红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守在这里，随时等着接应你们。”格纳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龙悦红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啪啪啪，商见曜对着他露出笑容，鼓起了掌。
这弄得龙悦红莫名心虚。
他定了定神道：
“我可以把辅助芯片关闭，用绝缘模块保护。
“这样一来，我顶多不能使用机械手臂的大部分功能，但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商见曜表情一肃，凝重问道：
“梳子、罐头刀这些还能弹出来吧？”
“……”龙悦红没好气地回答，“可以！它们依赖的是纯机械装置！”
“那我就放心了。”商见曜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
蒋白棉随即指着装仿生智能盔甲的板条箱道：
“小红你穿‘黑沼铁蛇’，小白，你穿‘变色龙’。”
龙悦红和白晨各自穿戴时，穷举着方方面面情况的格纳瓦又提醒了一句：
“大白，你还记得之前在废土13号遗迹内的遭遇吗？
“仅仅只是有电流的动静，没听到声音，其中三名遗迹猎人就被植入了思维，事后自己杀死了自己。”
蒋白棉点了点头道：
“我记得很清楚，我会始终监控这方面的动静，喂也是。
“而只要有所察觉，我们会立刻自省，对照检查。
“如果确实存在问题，由喂来负责破除思维植入的效果，他现在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没有问题了。”格纳瓦满意地将目光投向白晨和龙悦红，打算帮助他们套上仿生智能盔甲。
但今时不同往日，早已熟练这方面操作，又完成了基因改造的两人，仅仅彼此帮了下忙，就各自穿戴好了分配给自己的仿生智能盔甲。
蒋白棉看了他们一眼，确认他们已做好准备后，将注意力放回了格纳瓦身上：
“老格，有件事情要和你交流一下。”
她没有笑，但也没有太严肃，似乎打算讨论接下来探索里可能遇上也可能不会遇上的一个问题。
“什么事情？”格纳瓦略显疑惑地问道。
他刚才穷举了方方面面的问题，不觉得有遗漏什么情况。
蒋白棉状似随意地抬头望了望洞穴顶部：
“旧世界的卫星应该还有不少在轨道上，还未被摧毁，你觉得其中有还能使用的吗？”
“我没有获得过哪颗卫星还能使用的情报。”格纳瓦想到了一个可能，开口问道，“你觉得吴蒙能操纵太空轨道上的卫星，给我们制造麻烦？”
这超乎了一名智能机器人的“想象力”。
蒋白棉没有回答，转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老格，你们‘机械天堂’具备发射卫星的能力吗？”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
“技术储备是有的，但缺乏足够的资源，不管是制造合金的矿石，还是燃料、助燃剂，都有较大的缺口。”
这位智能机器人随即扫了一圈，看了看穿戴上仿生智能盔甲的白晨、龙悦红和立在另外一边的商见曜。
他闪烁着红光的眼睛重新望向了蒋白棉：
“大白，你可以直接点。
“作为同伴，有什么都可以问。”
“是吗？”商见曜突然兴奋。
也不知道他哪根好奇神经被触动了。
蒋白棉用眼神制止了他，正色说道：
“老格，奥雷掌握着怎么格式化‘源脑’的办法，将它藏到了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内，你觉得‘源脑’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会达到哪个级别？
“你有没有感觉当初‘源脑’派律法机器人调查你人类化程度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毫无征兆？而这就在我们和‘源脑’对话之后。
“你有没有感觉‘机械天堂’之后的追捕相当粗糙，没怎么用心？”
她怀疑格纳瓦的出逃是“源脑”安排的，为的是让他跟着自己小组“拜访”奥雷的后裔，获得相应的情报。
格纳瓦沉默了下去，没有发出声音。
如果不是他眼中的红光还在闪烁，龙悦红肯定以为他短路了。
隔了好一会儿，格纳瓦才开口说道：
“在红石集当临时会长的时候，我就有一定的怀疑，等到你们从阿维娅那里获得了奥雷的遗言，我更加觉得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可是，我检查过我身上每一个零件，没有一个存在问题。”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而没有卫星做中继器，‘源脑’想远程控制你的难度高到近乎不可能。”
“我各种模块里也不存在后门。”格纳瓦相当肯定地说道。
然后，他又一次沉默。
十几秒过去，格纳瓦迟疑着说道：
“但核心模块我无法自检。”
这是当初奥雷和他手下研究员们的成果，是旧世界文明的璀璨结晶，直至今日，“源脑”都无法破解，做出改变——这不是说“源脑”的运算能力不够，而是它本身也被核心模块限制着，很多尝试没法去做。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源脑’虽然奈何不了核心模块，但不表示它不能往里面添加东西。”
商见曜露出了平时恐吓龙悦红的表情，跟着说道：
“也许‘源脑’只是在你的核心模块内隐藏了另一套行为模式，就像人类的人格可以分裂出多个一样。
“而那套行为模式的名称叫做：
“‘源脑’！”
格纳瓦眼中红光一阵闪烁：
“你的意思是，‘源脑’如同幽灵，以另一个人格的方式潜伏在我的核心模块内？”
不等蒋白棉等人回应，格纳瓦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是不是意味着智能人也可以‘人格’分裂？”
他隐约有点高兴，似乎觉得这会让自己更像人类。
不要拿商见曜当正常人类模板啊！蒋白棉在心里无力喊道。
她平复了下心情，郑重说道：
“你的问题我暂时没法回答，因为缺乏足够的信息。
“但相应的可能性必须提防。”
“我理解。”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我会安心守在这里的，反正我也不适合进入13号遗迹。”
“‘源脑’看来不清楚吴蒙的存在，或者不知道这位的特殊之处是什么，没预料到会出现当前这种情况。”蒋白棉思考着猜测道。
格纳瓦分析了一下道：
“这是最可能的原因。
“还有，之后尽量不要在我面前提13号遗迹内的秘密实验室和里面的情报，即使我核心模块里有另一个‘人格’潜伏，它也是需要关键词或者特殊场景来激发的。”
另一个“人格”不可能运行到一定时间就主动出现，这太容易暴露了。
蒋白棉“嗯”了一声，笑着说道：
“反正我们这次也没打算去。”
她和格纳瓦又交流了几句，转而对龙悦红等人道：
“出发吧。”
“是，组长！”穿戴着仿生智能盔甲的白晨、龙悦红沉声回答。
告别格纳瓦，留下军用外骨骼装置，沿通道走向废土13号遗迹的途中，蒋白棉询问起商见曜：
“有在游轮上找到‘522’房间的主人吗？”
商见曜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全部问遍了，没一个去过铁山市废墟。”

第九十七章 不听
从最初城到北岸群山的途中，商见曜没有浪费时间，又一次进入“912”房间，于游轮上寻找起“522”房间的主人。
可是，他分成几次问遍了游轮上的乘客，都没发现谁去过铁山市废墟。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满足相应的条件，不太可能是“522”房间的主人。
要知道，商见曜询问时可是使用了“推理小丑”或“思维植入”，目标撒谎的概率近乎为零。
这让他不得不相信游轮上也许真的不存在“522”房间的主人。
那他闯过该处心理阴影的思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听完商见曜的话语，穿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翘”着尾巴的龙悦红斟酌着说道：
“‘522’房间的主人上过那艘游轮不表示他和‘912’房间的主人是同一批。
“那艘游轮虽然怪异，但也存在被多次征用的可能。”
白晨表示了赞同：
“也许有人刻意隐瞒了游轮的异常，用它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
“听起来很恐怖啊。”切换了人格的商见曜丢弃沮丧之情，笑着鼓掌道。
龙悦红和白晨的说法会让人忍不住去思考一个问题：
那艘游轮上的乘客到了最后一天，是顺利抵达了目的地，不再被“混乱”影响，还是悄无声息地逝去，只有少数几个逃出生天，留下较为严重的心理阴影？
蒋白棉打着电筒，听着组员们的讨论，沉吟了一会儿道：
“如果真是小红小白说的那种情况，那喂闯过这处心理阴影的思路就得调整了。
“实在不行就暂时放弃吧，先用有‘攻略’的房间快速提升自己。”
说到这里，蒋白棉顿了一下：
“不过，我认为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她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
“你确定没有遗漏谁？
“那么多人，你真能记住哪些问过，哪些没问过？”
龙悦红本想说商见曜又不是傻子，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搞错，可仔细想了想，觉得即使换成自己，没有机械手臂内辅助芯片帮忙的前提下，面对一整条游轮的人，也没法真的记住每一个都是谁，问没问过，毕竟时间紧，任务重，作为人类，难免有所疏漏。
商见曜相当自信地摇了摇头：
“我们一个问，九个记，还用笔写了不同人物的特征，理论上来说不可能认错，把谁漏掉。”
他边说边取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拿了一叠纸出来，其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只闻不抽”“眉角有黑痣”“像个傻子”等字样。
蒋白棉看得怔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这几天写写画画是想重置诸天执岁庇佑图……”
“旧调小组”从“真我教”据点离开后，并没有立刻赶往北岸群山，而是改变了车辆外貌，另找地方居住，以确认真的摆脱了敌人。
——他们故意只弄了一个单间的出租屋，大家挤在高低床上，假装因危险远去，彻底放松了下来，相继进入了沉眠。
而假睡中，他们一边不断回想“幽姑”的注视，一边防备着敌人的刺杀。
如此三次无事发生后，“旧调小组”才真的把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花费几天的时间搜集了物资，处理了琐事。
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蒋白棉发现自己的思路竟然有点跑偏，变的和商见曜的比较接近，忙补了一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做得不错。”
商见曜没有理睬蒋白棉的赞扬，自顾自说道：
“我的诸天执岁庇佑图两次画的时候都比较匆忙，太过潦草和简陋，确实需要找机会重置。”
你还当真了啊……蒋白棉维持着自己的右手，没让电筒的光芒晃动。
她想了想道：
“那么，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第一晚的‘混乱’后，未受影响、目睹了相应场景的‘522’房间主人感到害怕，在游轮上找地方躲了起来，并掩盖了自身的人类意识，只偶尔出来觅食。
“而刚好，你第一天询问的那三分之一的人里面不包含他，接下来的白天又没找到他。”
商见曜眼睛一亮：
“我今晚再试试！”
他打算重返游轮的第一天，询问另外三分之二的人。
——“旧调小组”今天如果没探索完相应区域，会在天黑前离开废土13号遗迹，回到北岸群山过夜，不去体验那座废墟的夜晚究竟有多么危险。
交流间，蒋白棉等人走完了通道，抵达了那扇对开的金属大门前。
推门而出，他们再次看到了杂草丛生的公园、景色不错的人工湖和远处的一栋栋高楼大厦。
这些事物沐浴着接近正午的阳光，死寂和灿烂共存。
“不要到处乱走，这里危险的不只是吴蒙。”左手架着单兵作战火箭筒，右手将电筒换成冲锋枪的蒋白棉提醒了一句。
龙悦红下意识把声音压低：
“可我们并不清楚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在哪个位置，只能一点点探索，慢慢寻找。”
废土13号遗迹被“最初城”封锁，相应的情报流传不多。
“找地图啊！”商见曜情绪相当不错。
“去哪里找？”龙悦红毫不示弱地反问道。
白晨斟酌着说道：
“在附近街区找一找？
“注意远离封印吴蒙那个地方就行了。”
蒋白棉回想了一下道：
“据我看过的资料显示，旧世界毁灭前，红河流域的这几个国家，较大型的书店里都有城市地图卖。”
“这个应该比较好找。”龙悦红松了口气。
这么一座大城市，书店肯定不止一间，比绝对没有分号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好找。
就这样，“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呈战斗队形地从吴蒙封印处相反方向离开了公园。
进入街区之后，他们没有被散落的尸骨、氧化了的鲜血、撞成一团的汽车、死寂的场景吓到，也未被金闪闪的事物诱惑，亦步亦趋地前行着，搜寻着。
途中，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全力感应着周围的电磁波动、电流变化，免得自己和队友不知不觉就被吴蒙影响了。
穿过两条街道后，白晨眼睛一亮，用下巴指着斜前方道：
“那里有家书店。”
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的书籍并未被人搬走，依旧存在。
这从另一方面说明来过废土13号遗迹的人确实很少很少。
绕过肆意生长的街心花园，蒋白棉等人抵达了那家位于路边的书店。
它规模并不小，龙悦红站在门口，望向里面，一眼竟没有看到尽头。
通过感应，确认内里没有怪物之后，蒋白棉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她抬头望了眼位于收银台上方，保存还比较完好的液晶显示屏，咕哝出声道：
“书店装这种东西做什么？”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正要移开目光，望向周围一个个书架，那液晶显示屏突然有光芒亮起。
兹兹兹的声音里，屏幕上浮现出了一道扭曲模糊伴随着雪花的人影。
“各位好久不见！”吴蒙的声音带着愉悦的感觉传了出来。
哒哒哒！
蒋白棉一个短点射，将那个液晶显示屏打得稀烂。
上面的人影随之消失，回荡的声音戛然而止。
面对吴蒙，“旧调小组”有不少共识，其中一个就是：
不能给他完整说话的机会！
蒋白棉的枪声刚刚平息，店内的几个广播装置又相继响起：
“上士闻道……”
砰！
“你们不想知道‘新世界’的秘……”
砰！
“你们对‘无心病’不好……”
砰！
“我将‘白枭’转化成畸变生物是有原……”
哒哒哒！
吴蒙的话语一句句被打断，白晨、商见曜、龙悦红和蒋白棉都没给他说完整的机会。
等到书店内的电器都被枪法很准的“旧调小组”毁掉，这里才重新归于平静。
呼，龙悦红吐了口气道：
“吴蒙看起来知道很多啊……”
商见曜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眼睛发亮地问道：
“你是不是被他影响了？”
“我只是在正常思考！”龙悦红恼怒回应。
蒋白棉没有阻止两人的“争执”，微皱眉头，自言自语了起来：
“吴蒙可以把普通生物转化为畸变生物？”
这如果是真的，他说不定有能力让人类也觉醒！
不愧是这个世界的毒疮！

第九十八章 不同街区
很显然，蒋白棉在意的那一点同样也被其他人重视着，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毒疮拥有让人类或动物觉醒的能力？”
在她看来，“白枭”明显是那头白色巨狼的名字。
它是去年突然在北岸群山冒出来的，“带”走了大批的遗迹猎人，导致他们在废土13号遗迹内以不同方式自杀身亡，而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见过拥有类似特异类似形象的生物。
“旧调小组”原本的猜测是白色巨狼主要活跃于废土13号遗迹内，所以外界并不知晓它的存在，直到被吴蒙派到北岸群山，完成某个任务，它才出现于世人面前，可现在，吴蒙的意思似乎是，这是他去年特意转化成的畸变生物，之前只是一头普通的白狼，自然不被人类注意。
而普通动物出现畸变，得到特异的能力，大概率比人类觉醒要难，至少觉醒者还经常能遇见，类似方向的畸变生物可一点都不好找。
所以，能让普通生物出现畸变的吴蒙确实有不小可能让人类也获得觉醒。
“这，或许就是他被称为毒疮的原因之一。”蒋白棉略显迟疑地说道。
下一秒，商见曜的脸孔占据了她的视界：
“你也被吴蒙影响了啊？”
“我又没有完全相信，只是基于这种可能做一些交流。”蒋白棉没有瞪商见曜，而是认真解释道。
虽然刚才吴蒙的话语都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但“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都觉得有必要注意不知不觉被他植入某种思维的可能。
当初三名遗迹猎人的自杀让他们印象深刻。
正因为如此，商见曜一发现有点不对就反复询问的行为，在这种场景下，是负责任的表现。
不过嘛，以蒋白棉对这家伙的了解，知道他多半还存有调侃、玩笑、揶揄的心思，但相对正经那一方面来说，这完全可以接受。
“有道理。”诚实的商见曜有一说一，赞同了蒋白棉的说法。
穿戴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龙悦红环顾了一圈，一边警惕四周可能出现的意外，一边加入了讨论的队伍：
“为什么毒疮可以让动物甚至人类觉醒？”
“你是不是弄反了啊？明显动物比人类难觉醒。”诚实的商见曜嚷嚷道。
龙悦红争辩道：
“我这么说是因为吴蒙表现出了让普通动物畸变的能力，但还没有证明这是否能推广到人类身上。”
“你真信了啊？”商见曜笑了起来。
“停停停！”蒋白棉赶紧阻止了两人没有意义的对话。
这时，白晨尝试着回答起龙悦红的问题：
“毒疮可能与‘新世界’有关，而觉醒也是。”
她是基于“觉醒者”都要在“心灵走廊”内找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做出的推断。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沉默了一会儿后，蒋白棉望了眼那一排排书架道：
“我对吴蒙可以让普通动物畸变，让人类觉醒这一点，其实是持相信态度的。
“但这不是被他植入了思维，而是联想到了一些事情。”
商见曜收敛起笑容，用没有端枪的手摩挲起下巴：
“小冲？”
“嗯。”蒋白棉轻轻颔首道，“他身边有梦魇马和安眠猫，有多名‘高等无心者’。”
前者对应畸变生物，后者接近觉醒者。
“而从杜衡，老师的话语里可以推测出，小冲也是他认为的这个世界的毒疮和腐肉。”白晨帮组长补完了她没说的话语。
这和吴蒙这个毒疮身边有白色巨狼要素吻合。
唯一不同的是，小冲没被封印，手下明显更多。
龙悦红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怪沼泽1号遗迹内的‘高等无心者’和畸变生物数量多到可怕……”
这也许都是小冲无意识或者有意识转化出来的！
龙悦红跟着又感叹道：
“我还以为这种情况和被乔初毁掉的那个秘密实验室有关。”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翘起嘴角道：
“未必没有关系。
“你还记得这处遗迹也有一个秘密实验室吗？”
他话音刚落，蒋白棉叹息了一声道：
“‘高等无心者’、畸变生物和秘密实验室的关系也许是间接的……”
她顿了一下又道：
“那两个秘密实验室带来的很可能是毒疮。”
嘶……龙悦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隐约觉得组长这个猜测也许就是答案：
弄出毒疮这种层次的“东西”才符合秘密实验室的定位！
“可是，这两个秘密实验室都不对应哪个研究院啊……”白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至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沼泽1号遗迹和废土13号遗迹内的秘密实验室源于旧世界九大研究院之一。
而“旧调小组”目前发现的种种问题都指向九大研究院，其中嫌疑最大的是第八研究院。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蒋白棉笑了笑。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
“好啦，交流到此为止，抓紧时间找出城市地图，弄清楚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在哪里。”
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散开了一点，在书店内各自寻找起相应的地图。
“保存得都还不错啊……”蒋白棉的目光从一本本书籍上滑过，恨不得将它们全部抽出来翻看一遍。
研究旧世界各种图书一直都是她的爱好。
可惜，现在她没有这个时间。
不到五分钟，对城市废墟各种店铺更加了解的白晨在离收银台不远的一个展览架上找到了法赫大区的地图。
这个大区由三个城市组成，“旧调小组”当前所在的名为“霍姆”。
“目标地点在三个街区之外。”本想研究地图的蒋白棉只能站到白晨后面，靠身高优势打量。
“最近的路线是这样，可会穿过中心区域，风险很高。”白晨专注看着地图，斟酌着说道，“从外围区域绕一下？”
蒋白棉摇了下头：
“外围区域很可能有‘最初城’的军队巡逻。
“那也许更加危险。”
商见曜立刻附和：
“是啊是啊。
“直接穿过去比较好。”
“为什么？”龙悦红试图帮助白晨。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能节约时间。”
“……”龙悦红先是一阵无言，接着在心里“呃”了一声。
在无从知晓哪条路线更危险的情况下，节约时间似乎是足够强大的理由。
这能让“旧调小组”更好地探索目标地点，也能让他们较为从容地撤出废土13号遗迹，不需要那么匆忙。
短暂的思考后，白晨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这个时候，蒋白棉大致扫完了近门区域那些书籍，没发现可能蕴藏着有价值线索的那种。
他们几人以商见曜为领头者，离开书店，向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走去。
刚脱离这个街区，进入新的地方，蒋白棉猛然将目光望向了侧面房屋的二楼。
她感觉到那里有许多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它们似乎组合成了一个整体，又表现出了各自的独立性。
几乎是同时，二楼某个敞开的黄色窗户处，大片的绿色涌了出来。
这仿佛由数不清的绿色半透明小点组成，刚一落地就摇摇晃晃着要撑起一道人影。
砰砰砰！
龙悦红和商见曜同时扣动了扳机。
可他们射出的子弹却穿过了液体般的绿色人影，没能造成什么伤害。
蒋白棉想了一下，侧过脑袋，低声喊道：
“火！”
穿戴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白晨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等她再次出现，已是临近那奇怪的生物。
她抬起“鲛人”生物义肢，用掌心对准了目标。
刹那之后，赤红的火焰大股喷出，笼罩了无数“绿藻”组成的身影。
那身影激烈晃动了几下，霍然分裂开来，想要四散而逃。
但火焰没有因此熄灭，一直附着于它们“身上”，直到彻底烧干。
最终，那怪异的生物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到底是什么啊？某些小型生物畸变后形成的聚合体？”龙悦红低语起来。
可自己等人之前测量过，这里没有辐射！
蒋白棉缓慢摇了下头：
“没见过。”
得不出有效结论的“旧调小组”只能带着疑惑，继续前行。
一直到快要离开当前街区，他们都没再受到袭击。
“你们有没有发现？”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吴蒙没再尝试和我们‘沟通’。”
她没有感应到任何微弱的电流信号。
商见曜笑道：
“可能是这里的电器都坏掉了吧。”
“也许……”蒋白棉怔了一下道，“这里难道有过非常强烈的电磁风暴？之前那种奇怪的生物就是受此影响诞生的？”
没人能回答她。
几十年过去，不做细致研究的前提下，没谁能一眼就发现相应痕迹。
“旧调小组”很快进入了新的街区。
走在侧面的白晨观察着自己这边的情况，目光扫过了哪怕在旧世界也应该有几十年历史的各种建筑。
这是一条很有历史气息的街道。
突然，她看到一面玻璃上，贴着张苍白的脸孔。
那脸孔表面有几道裂缝，内里肌肉棕褐，就像大片的牛肉干。
“没有人类意识。”商见曜也注意到了那张脸孔。
蒋白棉跟着皱起眉头：
“生物电信号也很微弱，不像人类。”

第九十九章 在望
“旧调小组”注意到那张苍白脸孔的时候，他一下后缩，消失在了窗口。
“他在往底层来。”蒋白棉根据生物电信号做出了判断。
穿戴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龙悦红闻言，将身体转向相应位置，透过护目镜打量起那里的情况。
此处的建筑都有很强的古典风韵，一楼那些门扉相当高，足以让传说中的巨人进入，但它们只开了下半截。上方的窗户亦呈拱形，阳台狭小，纯属装饰性质，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一眼扫过，龙悦红斟酌着说道：
“难道他也想袭击我们？”
总不可能是下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吧？
商见曜说过了，那家伙根本没有人类意识，并且不是刻意隐藏了的那种！
龙悦红话音刚落，刚才窗户对应的一楼门扉处，半开的下方区域，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他穿着“最初城”正规军队的制服，但表面破损严重，显露出了苍白的皮肤和几处棕褐色的肌肉，而衣物还算完好的地方，也皱巴巴的，像是浸过水又遭自然晾干。
这人影双眼没有任何神采和焦距，往外凸出明显。
他就这样直愣愣地、没有任何掩饰地试图扑向离他最近的白晨。
智商很成问题啊，连动物都不如……这不是拿自身当靶子吗？龙悦红腹诽归腹诽，却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他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来了一个短点射。
哒哒哒！
那人影被一枚枚子弹命中，身上出现了夸张的伤口。
他部位躯体甚至被直接撕裂，脱离主干，带着黏糊糊的液体掉到了地面。
可是，这人影还在前扑，除了平衡受到一定影响，完全没有身负重伤的迹象。
轰隆！
蒋白棉发射了一枚火箭弹。
火光笼罩了那道人影，让他彻底四分五裂，变成众多尸块。
因为距离比较近，爆炸的余波不可避免地席卷向了白晨，但强弩之末的它们完全奈何不了“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
蒋白棉敢于使用单兵作战火箭筒，自然是考虑过会不会误伤同伴这个问题的。
声音刚有平息，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白，你检查一下尸体，小心一点，我感应到那微弱的生物电信号没有消失。”
“奇怪。”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都炸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有生命活性？龙悦红颇为担心白晨，但碍于作战手册的规定，位于另外一边的他不得不担当起警戒职责，防备周围可能出现的袭击。
穿戴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白晨拿着“橘子”步枪，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一个个尸块前。
她正要蹲下去，检查情况，包含脑袋的那个尸块内突然有一道黑光蹿出，直奔她的躯体。
这就像一根黑色的、长长的铁丝。
当！
黑光没能穿透“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撞在表面，往下滑落。
白晨一把抓住了它，抖了几下，开口说道：
“一种奇怪的虫子。”
“铁线虫？”蒋白棉不是太确定地猜测道。
这和她印象中的铁线虫有不小区别。
铁线虫是一种寄生虫，栖息于河流、池塘等地方，通过水源感染目标。
它完成寄生后，可以控制大型节肢动物，让它们“自行”寻找水源，淹死自己。
而现在，这种虫子竟然能影响人体，并且似乎于宿主死亡后，继续充当着“中枢神经”，以存留的养分为生。
另外，它还表现出了强行更换宿主的特点。
作为曾经的荒野流浪者，白晨大概知道铁线虫这种生物，犹豫着问道：
“怎么处理？”
蒋白棉迟疑了一下道：
“杀掉吧，没带相应的搜集装置，总不可能直接缠在手上吧？它可是会主动刺破皮肤，钻进体内的。”
她这是根据那条虫子刚才的表现作出的合理推断。
“你是不是生物公司的人啊？”商见曜闻言，“痛心疾首”。
蒋白棉根本没去搭理他，看着白晨将那条虫子扯成几段，丢弃于地，用脚碾成肉糊。
“它不行啊，不能扯成几段就变成几条。”商见曜一脸失望。
这又不是蚯蚓……龙悦红腹诽之余，好奇猜道：
“这是发生过畸变的铁线虫？”
蒋白棉点了点头：
“大概。”
她沉吟了几秒又道：
“加上之前那堆绿色的东西，我有点怀疑不是什么电磁风暴的问题，而是另有原因。”
不给商见曜乱猜的机会，蒋白棉正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会不会都是从那个秘密实验室里跑出来的？”
真有可能啊……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听见商见曜道：
“也可能来自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这，这目前无法排除……龙悦红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解决掉那条奇怪的虫子后，白晨退回了队伍里。
蒋白棉见状，指着前方道：
“现在做什么猜测都是空对空，我们还是尽快赶往目的地。”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各自收敛起心思，沿肮脏车辆胡乱堆着的道路，往下一个街区行去。
经过这两场奇怪的遭遇战，龙悦红发现仿生智能盔甲真的很不错，在保护自身这方面明显胜过军用外骨骼装置。
而且，全身覆盖式的它们其实一点也不重。
不知是因为什么，“旧调小组”这几次开枪都没能引来什么危险的生物，让他们顺顺利利就进入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所在的那个街区。
——据白晨所知，类似这种没怎么被人类探索过的城市废墟，必然潜藏着不少危险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数量降低到一定程度的“无心者”、某些畸变生物、野生动物和靠储备电池、小型发电机为生的游荡机器人。一旦某个地方有枪声响起，它们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吸引，聚拢过去，可废土13号遗迹就跟彻底死去了一样，只有寥寥几个怪物存在。
亦步亦趋间，前方一栋式样古老的四层高建筑映入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的眼帘。
它外墙呈温暖的黄色，已出现大片的斑驳，爬着许多绿色的植物。
这些植物还蔓延到了竖直挂在墙上的灯箱表面，张牙舞爪地昭示着自己的主宰地位。
仔细分辨后，龙悦红读出了黄色墙壁顶端未被绿色掩盖的两个暗红单词。
“中心……生殖……”
“是这里吗？”对自己空间感已没什么信心地蒋白棉询问起队友。
白晨点了点头：
“是这里。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
距离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近两百米的地方，某栋建筑杂草丛生鸟粪遍地的天台上。
戴墨镜穿风衣梳着中分发型的韦尔夫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许蓝道：
“目标快要抵达了。”
“那就准备行动。”眼睛没有焦距，做牛仔打扮的许蓝轻笑了一声，“他们或许永远都想不到，那个旅馆老板早就‘出卖’了他们的目的地，那份守卫情报是我们特意留下来的。”
韦尔夫耸了耸肩膀：
“反正我们的目的地也是这里。”
说话间，他望了眼许蓝捧着的那台平板电脑。
许蓝轻轻点头道：
“之前我解除限制，两次跟在他们身边，确定了很多事情。
“叫做蒋白棉的那个女人真的如你所说可以感应生物电信号，范围根据地形有所不同，在四十到七十米之间，不错，你上次翻看记忆的时候没忘记多搜集些有用情报。”
“我的‘隐身’可以瞒过她，她将成为我第一个攻击的目标。
“你趁此机会潜入可以修改记忆的范围，让那两个穿戴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成为我们的‘同伴’。
“而这个时候，那个叫做商见曜的觉醒者肯定已被我吸引了注意，试图拯救蒋白棉或为她复仇，正好让那两个新的‘同伴’突然反水，近距离袭击他。
“总之，尽量不要让‘博士’分心，在这里，最危险的是那个吴蒙，没有‘博士’盯着，你我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许蓝深深吸了口气：
“我快压抑不住自己了，之前两次跟踪，我看到了太多不对称的情况。
“我要摧毁这一切！”

第一百章 门外
望着外墙呈黄色被植物缭绕的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蒋白棉任由冲锋枪滑落，垂于身前。
她抬高右手，竖起了食指。
这在“旧调小组”的行动方案里编号为“2”。
虽然没有言语的交流，但白晨、龙悦红和商见曜依旧很快做出了回应，他们先是拉大了彼此间的距离，似乎是防止被远程攻击一锅端掉，接着各自有了一定的调整。
龙悦红将自己的T1型机械手臂从“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右掌的裂口伸出，打算更好地利用这部分肢体。
——“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如同它的名称，保持着相当水准的柔软特性，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卷起来，方便龙悦红露出更多的机械手臂。
白晨的身体飞快隐去，仿佛和环境融为了一体，但蒋白棉和商见曜可以通过人类意识感应察知到她的位置。
商见曜则活动起了腰胯，一副要当场献上舞蹈的模样。
紧接着，他取下战术背包，拿出了“六识珠”、“生命天使”项链和小玉佛。
没有任何犹豫，商见曜学着“水晶意识教”僧侣，左手握住了那串念珠，并将“生命天使”项链扔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接过之后，调整了两下，让瘫痪的肢体变成右臂。
剩下的小玉佛，商见曜认真看了两秒，低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小红不是佛门中人，还是留在我身上比较好。”
要不要戏这么多啊，我也没期望你把小玉佛丢给我？我拿来有什么用？之前防备噩梦也没见它有什么效果！龙悦红一肚子的话语不敢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是为了照顾大局才忍耐住反驳的冲动，毕竟这样的场合不适合拌嘴，随时可能发生意外。
重组战斗队形后，“旧调小组”向着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靠拢过去。
他们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似乎在担心那处佛门圣地内突然钻出什么怪物。
肉眼可见的情况下，蒋白棉没有迷路，她用时七八分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大门外。
下午的阳光洒落，照在自动感应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片金色的辉芒。
蒋白棉将目光投了过去，透过不干净但也谈不上脏的玻璃，打量起里面的场景。
就在这时，她侧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一道女性身影飞快勾勒了出来。
这人影外表年龄二十五六岁，气质相当成熟，鹅蛋脸，柳叶眉，穿着蓝色牛仔套装配白色衬衫，头戴宽沿高顶毡帽，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异常对称。
许蓝！
这位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压抑许久后，终于发动了突袭。
身在“黄金天平”领域，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刺客之一。
只要某些“新世界”的强者没有回归，她这个称号就当之无愧！
这是因为她其中一种能力叫做“隐身”，可以隐匿自己的身影，藏起本身的意识，干扰多个目标的听力和视觉，影响他们的预感，做到走在刺杀对象的旁边，他却毫无察觉这种事情。
这个能力在“群星大厅”和“起源之海”阶段并不存在，只有以对称性强迫症为代价，获得“听力干扰”和“视觉隐藏”这两种能力，并在进入“心灵走廊”时，挑选了“感官迟钝”的觉醒者，才能三者合一，得到这个袭杀能力。
——根据第八研究院的实验，将对称性强迫症作为代价时，得到的三个馈赠并不是完全固定的，但肯定有“听力干扰”、“视觉隐藏”和“感官迟钝”三者之二，等到乘坐黄金电梯，前往“心灵走廊”的过程中，补齐剩下那个，一样可以“隐身”。
当然，“隐身”的使用也有自身的限制，影响最大的有两点：
一是身上不能携带任何具备他人气息的道具，不能于本身之外附加超过一定重量的事物；
二是一旦试图锁定目标，不管是用意识，还是眼睛、耳朵，都会导致效果消退，也就是说，许蓝发动攻击的前面一个刹那，她将无法隐藏自己。
据许蓝所知，如果她能进入“新世界”，这两点都可以得到有效改善。
此时此刻，她刚一现身，手中握着的两把“联合202”就瞄准了蒋白棉，处在等待激发的状态。
早已熟练相应流程的许蓝没有任何犹豫，飞快扣动了扳机。
这种前兆和袭击几乎同时出现的情况加上这么近的距离，许蓝不觉得自己的子弹会落空。
她脑海里已然浮现出目标身绽血色花朵，被大口径子弹撕裂体表的画面。
而且，为求保险，她用的是两把枪，务求万无一失。
这也是类似觉醒者的共同选择，毕竟更大威力的武器重量都超标了。
当然，这毫无疑问也是对称性强迫症的要求。
枪响的同时，隐藏自身意识，躲在蒋白棉生物电信号感应范围外的韦尔夫从楼顶跳了下去。
他背着滑翔装置，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从半空俯冲向“旧调小组”几名成员。
瞬息之后，他进入了“修改记忆”这个能力的有效范围。
而这时，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都对枪击做出了反应，没人留意天空的情况。
韦尔夫的眼眸一下变得古怪，黑少白多，光芒黯淡。
与此同时，两根无形的“触手”从他体内延伸了出去，瞬间就钻入了白晨和龙悦红的头部。
他一边翻动记忆，一边寻找起最合适的地方，准备进行修改。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幕场景：
安静昏暗的教堂内，一扇白色的大门画在了墙上。
它半掩着，露出门后的深邃幽暗和一道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
那女性身影仿佛在注视着记忆的主人，威严漠然的感觉让他发出了牙齿碰撞的得得声，让他冷汗一滴滴沁出，难以遏制，让他手脚冰凉，脑袋低垂。
这是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怖。
韦尔夫的脑海顿时嗡了一声。
“幽姑”！
“啊！”韦尔夫发出了惨叫的声音，躯体本能蜷缩了起来，完全没管自己正在滑翔。
他瑟瑟发抖着，沉重麻袋一样撞到了地面。
另外一边，更早一点的时候，许蓝身影刚刚勾勒而出，蒋白棉已半侧过来，举起左臂，似乎要连同它架着的单兵作战火箭筒一起挡在身前。
许蓝未受影响，沉稳地扣动了扳机。
她不觉得对方能来得及完成动作。
砰！砰！
“联合202”的后坐力让许蓝的手臂微有后缩，可她眼中映出的画面却和她想象的并不一样。
射出的那两枚子弹根本没奔向她预定的地方，而是有了一定的偏移！
其中一枚打在单兵作战火箭筒的表面，发出当的声音，另外一枚则命中了蒋白棉的左臂，只撕扯出不大的伤口。
滴答滴答，没什么颜色的液体落向了地面。
它并非血液。
它来自电鳗型生物义肢！
蒋白棉虽然受伤，但脸上却浮现出了些许笑容。
她刚才一直在戒备着周围，感应到人类意识和生物电信号同时出现于附近后，立刻对目标使用了“空间幻觉”这个能力。
她知道敌人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受幻觉的影响不会太大，但她也没奢望对方的攻击落空，只是希望她锁定的位置偏离要害一点，往自己的左臂方向靠。
事实证明，这真的有效。
“在明确知道组员和我自己有被翻过记忆的情况下，我怎么会不防备你们已掌握我们最终目的地，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可能？
“2号方案就是针对这一点设计的，我们一边警惕可能出现的‘刺杀’，一边在脑海里回想着‘幽姑’的注视！
“小红把机械手臂露出来，为的就是创造强烈的不对称，吸引你来袭击，而他穿的是‘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谁知道，你还能压抑得住，主动选择了目标……”
蒋白棉脑海念头一闪，猛地俯下腰背，躲避后续的袭击。
做这个动作时，她眼内映出了大量的电弧，明亮异常。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的眼睛变得幽深。

第一百零一章 “视角”
几十米外，背着滑翔装置的敌人一路往下，撞到了地面，激起不少粉尘。
对白晨和龙悦红来说，这样的动静是不可能忽略的，他们见组长暂时无事，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戴墨镜穿风衣摔得灰头土脸的韦尔夫。
紧接着，他们抬起手中的枪支，瞄准了目标。
不过，在扣动扳机前，他们都毫不犹豫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希望用疼痛来确认自身有没有处于梦游状态，会不会误伤到同伴。
——被仿生智能盔甲全方位包裹的他们当然没法靠抽自己耳光、击打肚子等办法弄痛自身。
轻咬下去，一个激灵后，白晨和龙悦红发现眼前所见没有任何变化，于是放心大胆地扣动了扳机。
“橘子”步枪和“狂战士”突击步枪同时开火，一枚枚子弹倾泻而出。
另外一边，刺杀失败的许蓝虽然惊讶，但没有愣住。
经验丰富的她向着侧面扑了出去，于半空一点点隐去自己的身形。
这是“隐身”能力强大的一个体现，它可以让使用者在双方已经发生接触，无法再藏匿本身意识的情况下，有不小概率挣脱锁定，重新回到无法被发现的状态。
“许蓝”的层次明显强过商见曜，挣脱很是顺利，眨眼之间，她就消失在了蒋商二人的眼前。
就在这时，她扑向的目标地点，明明看起来没有人的区域，传出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四肢动作缺失！”
许蓝虽然强行挣脱了商见曜的锁定，但已经被施加的影响不会就此消失。
在刺杀失败那个瞬间就中了“四肢动作缺失”的她没法安然落地，翻滚着脱离敌人可以根据之前轨迹判断出的地方，以相当狼狈的姿态摔在了那里。
扑通！
她的身影即将凸显出来。
而伏下身体的蒋白棉，往前探出了左掌。
一道道银白的电弧激射而出，交织成细密的罗网，笼罩了许蓝扑向的那片区域。
在无法凭人类意识和生物电信号感应察知对方，无法借助眼睛、耳朵、鼻子等器官找出敌人的情况下，蒋白棉的选择是靠数学能力计算轨迹，靠范围型攻击做无差别伤害！
兹兹兹！
许蓝的身影被直接电了出来，她的宽檐高顶毡帽滚落到了一旁，黑色的头发有的传出焦味，有的往上立起。
她心中知道不好，但大脑和身体都处在麻痹状态，一时做不出自救的动作。
就在商见曜和蒋白棉各自锁定许蓝，预备着使用“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时，他们眼角余光看到了骇人一幕。
穿戴着仿生智能盔甲的龙悦红、白晨端起枪械，向着这边，扣动了扳机！
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那名“末人”领域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而是蒋白棉和商见曜！
“梦中梦”接“梦游”！
韦尔夫惊恐大叫，滑翔摔落至地面时，他和许蓝放在楼顶的那台平板电脑骤然有了变化。
上面浮现出了一道让周围雪花的模糊人影。
这是第八研究院的“博士”，已经进入“新世界”的强者。
他以平板电脑为中继器，对白晨、龙悦红施加了影响。
考虑到目标已中过一次“梦游”，必然有所防备，他先行使用的是“梦中梦”这个能力。
于是，白晨和龙悦红轻咬舌尖的行为发生在了梦里，实际并未施行，疼痛使他们“挣脱”的是最里面的那层梦境。
依旧处在梦中的他们“自然而然”开始了“梦游”。
而他们梦中的敌人实际对应的是蒋白棉和商见曜。
只是贴身穿了件防弹衣没有更多自我保护措施的商见曜和蒋白棉本能放弃了对许蓝的攻击，做出了闪避。
他们双腿用力，或直接跳了出去，或助推本身，贴地滑行。
砰砰砰，哒哒哒，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泥土溅起，石块开裂，一片狼藉。
而趁这个机会，许蓝的大脑从麻痹状态里恢复，习惯性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下一秒，蒋白棉和商见曜停了下来，本来就贴着地面的前者直接躺在了那里，刚跳至路边废弃车辆旁的后者双腿一软，侧靠着肮脏的车门，往下坐去，闭上了眼睛。
龙悦红和白晨同样受到影响，身体摇摇晃晃，不快但也不慢地瘫软向地面。
“黑沼铁蛇”和“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鳞片随之发出碰撞到了硬物的声音，但没有惊醒各自的主人。
“安眠”！
“博士”借助那台平板电脑对“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使用了“安眠”！
进入“新世界”后，他已经可以使用“梦境”领域所有的能力。
不过，因为他并未真正回归，而且身体还在遥远的第八研究院内，所以他的实力打了不少折扣，许多能力的进一步效果无法体现出来。
而与此同时，他还得防备着吴蒙。
要不然，他现在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永眠”，这可以直接让“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永远地沉睡下去，形同植物人，靠正常办法无法唤醒，比如，等等，等等。
当然，对“博士”来说，现在这种情况，“安眠”其实也够用了，只要他控制住四个目标，缓过气来的许蓝自然能一个一个地解决掉他们。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门前，突然变得极为安静，只有穿过废墟城市的风轻轻吹拂着。
许蓝没急于现身，发动攻击，因为她手脚还在颤抖，还残余着电击的影响。
而看到眼前不对称的一幕幕场景，她的怒气是越积越多，恨不得立刻恢复，毁掉这一切。
就在这时，蒋白棉左掌再次有一团电弧冒出，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兹的动静里，蒋白棉猛地弹了起来。
她电鳗型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监控到了她进入沉睡状态，于是给予刺激，将她唤醒。
电击残存的麻痹里，蒋白棉演练过几十上百次般，娴熟地将意识沉到了缠于左腕的“生命天使”项链上。
她记得公司提示过，遇到危险可以依靠这件道具！
可是，她现在除了能锁定那名惊恐过度的“末人”领域敌人，根本找不到“噩梦”力量的源头，无法针对性地解决。
同样的，她也感应不到“黄金天平”领域的刺客，阻止不了接下来的袭杀。
这种时候，“心脏骤停”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啊……公司的提示难道别有指向？蒋白棉念头闪烁间，抱着试探的心态，利用“生命天使”项链扩大起自己对人类意识的感应范围，就像当初商见曜借助“盲目之环”达到类似目的一样。
转瞬之后，蒋白棉就像近视者带上了度数合适的眼镜，或者身在远处，掌控了这片区域多个监控摄像头，“看”见了一些原本“看”不到或者“看”不清的东西：
虚幻的黑暗笼罩了这里，缠绕在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身上，反向延伸至远处一栋高楼的楼顶。
公司改造过的“生命天使”项链果然有特异之处！蒋白棉心中一喜，当机立断将自身意识透过道具，触碰向虚幻的黑暗。
双方刚有接触，她就有了种对方身在极远之处，又以某种方式与当前地带重叠在一起的感觉。
后者仿佛是两个世界产生了交汇。
而这让蒋白棉觉得，似乎可以在这个距离下对那片虚幻的黑暗用一用“心脏骤停”。
情况紧急，她想到就做，立刻激发了那条吊坠型银制项链。
一抹微光闪过，虚幻黑暗的尽头，极远之处的某个地方，仿佛有一声怒吼传来。
它惊过于惧。
虚幻的黑暗随之退去，商见曜摇着脑袋，原地弹起，醒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几十米外的韦尔夫，这位戴墨镜穿风衣的男子还未从“幽姑”注视带来的恐惧里彻底平复。
青绿色的光芒亮起，商见曜直接对他使用了“六识珠”。
“意识剥夺”！
韦尔夫眼睛一闭，彻底昏迷了过去。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再害怕了。
随着白晨、龙悦红的苏醒，“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各自监控起一片区域。
那名“黄金天平”领域的刺客目前不知藏身何处。

第一百零二章 迟缓
彼此对视中，蒋白棉将左手端着的单兵作战火箭筒扔向了地面，把挂在身上的冲锋枪也做了同样处理。
完成这两件事情后，她手腕甩动，让缠在那里的“生命天使”项链一层层被解开。
紧接着，她把这件道具塞到了口袋里。
这样一来，蒋白棉整个人就显得特别对称了。
为此，她还特意调整了马尾的朝向，并垂下左臂，让它和瘫痪的右手保持一致。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比了个“4”的手势。
于是，她做出那些动作时，商见曜完成了像素级复制：
他将并不存在的，假想出来的榴弹枪扔向了地面，把挂在身上的“狂战士”突击步枪做了同样的处理。
虽然没有必要，但他还是让手腕甩动了几圈，接着才取下“六识珠”，塞入衣兜。
至于梳理脑后头发，垂下双臂，这些步骤也没有缺失，看得蒋白棉想要骂人。
另外一边，白晨只是调整了“橘子”步枪的位置，让它处于身体中轴线上。
而龙悦红不仅没让自己变得对称，反倒弹出了T1型机械手臂附带的开罐器，并前探左脚，虚点地面。
他是怎么方便地不对称，就怎么来！
“旧调小组”4号方案全部的内容非常简单，核心只有一句话：
以龙悦红为诱饵，吸引那名对称性强迫症严重的“黄金天平”刺客袭击，而其余三名成员抓住机会，锁定对方，给予致命打击。
反正龙悦红穿戴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露在外面的只有T1型机械手臂，可以抗住大部分伤害。
相同的道理，有“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保护的白晨可以作为次要选择，所以她并没有特意把自己弄得非常对称。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迅速调整好本身“状态”后，时间仿佛陷入了凝固，如果不是时不时还有一阵阵风吹过，现场就像定格成了一副照片。
蒋白棉、商见曜的注意力泰半放在了龙悦红周围，仅分出少量心思给白晨。
对于自己，蒋白棉还有一定的提防，商见曜则表现得完全不在乎，他只是把双手插入衣兜，一副自己是围观群众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龙悦红一边高度紧张，有种相应神经随时会崩断的感觉，一边担心敌人会出现在白晨那边。
“都这么久了，她会不会见情况不对，已经撤离？
“组长说，对称性强迫症肯定压制不了太久，她真‘愿意’离开，不做点什么？
“我得看着点小白，反正敌人身上好像没什么特别厉害的武器，而觉醒能力，我想防也防不住……
“怎么还不出现啊，她忍得住吗？”
一个个想法在龙悦红脑海内依次闪过，让他觉得这段时光是如此难熬。
忽然，他灵感一动，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提高被袭击的概率，免得小白成为敌人的主攻方向。
思绪纷呈间，龙悦红将目光投向了几十米外。
那里趴着失去意识，昏迷过去的另一名敌人。
“他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摆脱影响，慢慢醒来……他是‘末人’领域的觉醒者，可以翻看我们的记忆，做出修改，让人防不胜防……”龙悦红顿时有了主意，赤着机械手臂，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快步向韦尔夫靠近。
他想趁对方昏迷，终结他的生命，彻底减少一名敌人。
同时，这还能吸引那名“刺客”攻击他。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也。
龙悦红刚走出十几米，他的侧后方位置就飞快勾勒出了一道身影。
许蓝还没有走。
她不想走。
这个严重不对称的家伙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必须做点什么，发泄出内心的怒火。
之前两次侦察和刚才刺杀积攒的“不满”，让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当然，作为经验丰富的刺客，许蓝没有莽撞，而是耐心等待着机会。
她眼睛没有瞎，自然看得出来目标套着防御能力出众的智能盔甲，自己那两把“联合202”大概率伤不了对方，而随身携带的两束高性能炸药或许能完成破开防护的目的，但这很容易把她自己也波及进去。
到时候，偷鸡不成说不定还得蚀把米。
难言的煎熬中，许蓝见龙悦红不仅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竟然还试图攻击韦尔夫，再也忍耐不住，被怒火控制了大脑。
她刚一现身，立刻对在场所有人使用了一个能力：
“反应迟缓”！
这个反应仅指遇到袭击时的反应，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也足够了。
许蓝之前袭击蒋白棉时没动用这个能力，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隐身”靠近，现身开枪，对面几人同样反应不过来，没必要于中途再补上这么一个效果。
而且，韦尔夫之前翻看记忆匆忙，对敌人团队的情报掌握得实在不够详尽，许蓝担心对方可能有减弱“反应迟缓”的能力或装备，让自己在开枪前就彻底暴露，无法连接后续，所以，过程更简单容错率更高的“隐身”、靠近、出现、开枪是更好的选择。
一时之间，商见曜、蒋白棉、白晨和龙悦红就像陷入了慢动作状态，明明看见敌人出现，预备的应对却只能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手持双枪的许蓝瞄准了龙悦红，也不管是否能破防，双眼略微发红地扣动了扳机。
当当当！
一枚枚子弹打在了“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表面，只能制造出些微的裂痕。
当当当！
许蓝毫不吝啬子弹，试图最短时间内将弹匣清空。
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得往后摇晃的龙悦红突然“回神”，侧过身体，做起扫射。
他做的基因改造是被认为比较平庸的。
这包括“修复能力增强”、“免疫力提升”和“反应速度变快”。
“反应速度变快”！
哒哒哒的声音里，许蓝瞳孔有所放大，猛地扑向了地面。
身在半空，她飞快隐去了自己。
一丛丛烟尘溅起中，龙悦红遗憾地发现没能命中目标。
他失去了敌人的踪迹。
这个时候，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也已经反应了过来，但终究慢了一点。
蒋白棉见状，直截了当地喊道：
“先解决另外一个！”
免得等会又多一名危险的敌人。
商见曜响应她的号召，一个滚地，抄起了自己扔掉的“狂战士”突击步枪。
而蒋白棉自己从武装带上取下了一枚手雷，用牙齿扯掉拉环，用尽左手的力量，将它扔向韦尔夫，白晨则抬起了“橘子”步枪。
通过刚才那波攻击发泄出了内心怒火的许蓝此时正预备着潜伏离开，之后再另觅良机，可却看见“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向韦尔夫发动了攻击。
她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放弃了让敌人们“全身麻痹”的想法。
因为全身不包括意识，商见曜同样可以使用自己的觉醒者能力。
到时候，许蓝如果陷入某些状态无法自拔，可能自己也逃不掉。
最终，许蓝拿出一束高性能炸药，跟着扔向了韦尔夫。
她要破坏同伴身上可能残留的所有线索！
扔出高性能炸药的同时，许蓝反向扑至地面，又一次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轰隆隆！
巨大的火光随之腾起，猛烈的爆炸吞没了韦尔夫。
许蓝回头看了一眼，牙齿一咬，绕路脱离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大门前面的这片区域。
途中，她隐约觉得周围的房屋内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抢先回到楼顶后，许蓝拿起那块平板电脑，发现它的电量竟然这么快就耗尽了。
“得找个地方充电，寻求‘博士’的帮助。”许蓝自语起来。
她将藏好的两枚戒指找出，拿上自己的背包，飞快远离了此地。
等真正拉开了距离，许蓝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个地方：
“在这里想完成任务，可能得借助吴蒙的帮助。
“我必须想办法利用他的力量，即使会破除他的封印，也在所不惜。”
……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门前的街道上。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看着碎成无数血肉小块的尸体，完全无从着手。

第一百零三章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好狠啊。”龙悦红看着面前已找不到完整部件的尸体，由衷感叹了一句。
就在几分钟前，这还是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而他的死亡，源于同伴的攻击。
虽然说即使没有那名“刺客”扔来的高性能炸药，蒋白棉的手雷也能杀死这位，但不管怎么样，从出力程度上来说，死者确实亡于同伴。
商见曜闻言，冷笑了一声：
“反正都救不了了，当然不能便宜我们。”
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自己的遗憾。
如果由“旧调小组”完成击杀这一步，死者身上许多物品还能保存下来，其中说不定就有各带特异的道具。
蒋白棉心里也有类似的感觉，毕竟她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强力物品，现在用的“生命天使”项链只能算从商见曜那里借的。
当然，作为一名和善、友爱、温柔、怜悯的女士，她没把这样的情绪写在脸上。
“再找一找，或许还有物品残留。”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某些物品因为本身的材质，不是那么好炸毁的。
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龙悦红如果赤着身体，挨了一发炮弹，他的T1型机械手臂顶多破损严重，修一修说不定还能用。
看着洒满周围区域的尸块、肉沫和鲜血，“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忍着恶心，翻找了一阵。
过了一阵，白晨报告起结果：
“什么都没有。”
蒋白棉暗自叹了口气道：
“‘噩梦’的爪牙为了掩饰身份，有条件的情况下，携带的物品都是容易被炸毁的？”
“也可能只是他们喜欢把相应的气息固定在看起来最普通，也最便于携带的东西上。”商见曜摩挲起下巴，“比如，这位的墨镜。”
蒋白棉点了点头：
“前提是负面代价相对能够忍受。”
“他就没点饰品？”龙悦红略感疑惑。
许多饰品还是挺扛炸的，尤其黄金制成的那些。
“可能是他的饰品都不够对称，被强制取消了容器资格。”商见曜笑了起来。
蒋白棉移开目光，回头望向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既然找不到战利品，那我们抓紧时间探索目标地点。
“那名‘刺客’随时可能返回，‘噩梦’的力量也许用不了多久又能重聚，留给我们的窗口期不会太长。”
之前那次“心脏骤停”，或许是因为隔得太远，仿佛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蒋白棉感觉并未对“噩梦”造成致命伤害。
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没有异议，跟随组长，在保持着一定距离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向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途中，蒋白棉没忘记把之前扔掉的武器捡起来，只是碍于“生命天使”项链的负面效果还在发挥作用，任由冲锋枪悬挂在了胸前。
“旧调小组”抵达目的地后，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自动感应玻璃门突然向着两侧滑了开来。
“它还是好的？
“这里还有电？”
龙悦红一阵惊讶，脱口而出。
他侧前方的商见曜回头笑道：
“它只是遵从了我的指挥。”
他非常坦然地承认自动感应玻璃门是被他干扰电磁弄开的。
“你不是做不到这么精细的操作吗？”白晨帮龙悦红问道。
这虽然达不到吴蒙的层次，但也远超商见曜之前的水准了。
商见曜简单解释道：
“因为它本身的结构比较完好，保存得还不错，我只要给予一定的电磁刺激，保持几个老化损坏部件的连通，它就可以自己感应到人类靠近，从而打开。”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郑重提醒道：
“在这里，类似的事情少做，要不然我会以为是吴蒙来了。
“刚才我就差点给这扇感应门一火箭弹。”
乓乓乓，商见曜用拍击“狂战士”突击步枪侧面的方式鼓起了掌。
他一点也没有被谴责的感觉，反而后退一步，赞美起蒋白棉的警惕：
“警惕之心永存！”
得，现在又是“幽姑”的信徒……蒋白棉嘴角微动间，向旁边侧行了两步。
没感应到什么生物电信号和人类意识的她为龙悦红让开了道路。
穿戴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龙悦红现在是“小组之盾”，担当着靠前防御、探索未知的职责。
诚实的商见曜没有反对蒋白棉的行为，因为他也没感应到人类意识的存在。
轻微的鳞片碰撞地面声里，龙悦红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走进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这里不像废墟许多商店一样凌乱不堪，满地垃圾，白骨所处可见，保持着一定程度的完好和整洁，只是有两个展览架倾倒，几个椅子斜斜躺在地上，部分区域可见发黑血液溅开的痕迹。
一眼望去，龙悦红发现这处大厅布置简洁，用色温暖，以黄、青、绿、红等较为鲜艳者为主。
这和建筑本身的古典风味截然不同。
当然，涂成黄色的外墙已经提前昭示过这点。
“这里没被旧世界毁灭后诞生的‘无心者’怎么破坏啊……”龙悦红感慨出声。
最后进来的白晨猜测道：
“旧世界毁灭前，这里的医生、护士、病人、职员并不多，也没有大量的食物可供抢夺？”
“也许。”蒋白棉端着单兵作战火箭筒道，“大家稍微散开一点，在大厅内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诚实的商见曜跟着笑道：
“不用太担心，对，小红，说的就是你，这里应该没什么明面上的危险。
“你想想，这里距离最初城那么近，‘水晶意识教’有什么事都要过来朝下圣，举行点仪式，容易碰上的那些危险肯定早就被他们一一清除了，你看，连可能存在的白骨都被打扫干净了。”
看什么看？有必要点名吗？虽然说的有一定道理……龙悦红于心里咕哝了几句，开口说道：
“我去检查下那些书籍资料。”
倾倒的那两个展览架是摆放书籍、图片、宣传册等资料的。
“好。”蒋白棉没有驳回龙悦红的自荐。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随即散开，但又保持在一定距离内。
龙悦红走到最近那个展览架前，单膝跪了下去，伸出T1型机械手臂，拿起了一叠纸质已经发黄变脆但不至于一碰就碎的资料。
它们用红河语写成，名称分别是：
《新婚夫妻需要知道的事情》
《正确面对不孕不育》
《时间、心情、姿势对怀孕的影响》
……
“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下的龙悦红表情略显尴尬。
这是我现在能看的资料？
他有点愣住的时候，发现商见曜靠近另外一个展览架，蹲了下来，搜集起那些书籍、图片和宣传册。
“这，这拿来有什么用？”龙悦红犹豫着开口问道。
商见曜转过身体，一脸庄严：
“这都是圣物啊！”
说完，他伸出双臂，做抱婴儿轻轻摇晃状：
“新生如日，生命最重！”
好吧，现在是“生命祭礼”教团的忠实成员，“司命”的虔诚信徒商见曜……蒋白棉将目光从展览架区域收了回来。
她走向了靠近前台的一面墙壁。
那里悬挂着一个个相框，部分已摔在地面，变得粉碎。
相框内是名人、大公司来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参观的留影，蒋白棉一一扫过，竟然看到了一些她在旧世界某些书籍上见过的人名。
有种挖掘出历史的感觉……蒋白棉颇感满足。
仔细打量中，她目光突然定格在了其中一个相框上。
里面的照片很普通，就是疑似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主管的男子和到访的一个团队合影留念。
下方的单词点出了相应的身份：
“北方公司副总裁奥克率队来访……”
吸引蒋白棉注意力的正是这个公司的名称：
北方公司！
蒋白棉记得很清楚，之前吴蒙让费林通从这处遗迹带走的那份《法赫邮报》上有这么一条新闻：
“第29届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在法赫举行，北方公司展示了最新的基因研究成果……”
当时，“旧调小组”联想到了给范文思那个植物人儿子治疗的北方某地，以及让“503”房间主人江筱月在旧世界毁灭前以志愿者身份接受治疗的北方某医院。

第一百零四章 基因研究
这次探索前，蒋白棉就在想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会不会和北方公司存在一定的联系。
毕竟范文思那个植物人儿子大概率连接了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两大佛门圣地，而他作为志愿者，被送到了北方某地治疗，这就难免让人联想到于法赫参加第29届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的北方公司。
所以，作为另一处佛门圣地，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北方公司有某种程度的关联属于顺理成章的推测。
现在，这个推测得到了证实，所有事情在朝着某个方向慢慢汇聚起来。
蒋白棉精神一振，有点激动又有点兴奋地打量起那位北方公司副总裁奥克。
这位身高超过了一米八，金发蓝眼，属于较为常见的红河人种。
他虽然西装笔挺，笑容得体，但蒋白棉依旧觉得他更接近研究者、技术人员，而非公司高层。
这是从一个个小细节做出来的判断：
奥克脑后那一小绺倔强撑起自己的头发、打得并不好看的领带、脸侧较为明显的痘痘、无从安放的双手都说明着某些问题。
当然，蒋白棉不敢说自己的推测一定正确。
万一对方只是前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内分泌出了点小问题，早上来不及做过多的收拾，匆匆忙忙就率团出发呢？
记住奥克略显粗犷的外貌后，蒋白棉顺势打量起他旁边那位疑似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主管的男子。
——这男子前前后后共出现于十几幅照片中，所以蒋白棉有此判断。
他个子比奥克矮了四五公分的样子，体型偏胖，发色淡黄，戴着副轻薄金属制成的眼镜，无论头顶的发胶，还是腕部的手表，都搭配得恰到好处。
“奇科夫。”蒋白棉小声读出了这位的名字。
在奇科夫和奥克后面还整齐站着一排人，左边明显是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有名有姓的员工，右侧属于北方公司代表团的成员。
和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一排全是红河人不同，北方公司的代表里还有灰土人和红岸人，前者数量上不比红河人少。
这让蒋白棉想到了塔尔南老板娘艾诺对九大研究院的介绍：
旧世界毁灭前最强大的灰土人国家和最强大的红河人国家联合建立的研究机构，主旨似乎是面向未来。
组成者有红河人，有灰土人，这就比较贴近了……蒋白棉仔细审视起这些人员。
——他们都没有被标注姓名，所以她只能靠外貌特征来记忆。
这个时候，龙悦红已经克服了尴尬，翻看起地上那些书籍、图片和宣传册，希望能找出值得在意的点。
很快，他眼睛一亮，映出了某本宣传册的名称：
《孕中基因优化对某些先天性疾病的根治》
这不是常识吗？“盘古生物”出身的龙悦红简单翻完了这本宣传册，寻找起同类资料。
没用多久，他手上就多了一叠诸如《基因优化对胎儿智力的影响》《孕早期基因优化的现实意义》等书籍和宣传册。
如果不是自己穿戴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龙悦红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年代，他经常在自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家里看到类似的宣传资料。
这是“盘古生物”在推广基因改良上做的努力。
等大家亲眼看见了成果，体验到了好处，这样的宣传就逐渐没有了。
不过，“盘古生物”内部更喜欢用“基因改良”，以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为代表的这片地区习惯于用“优化”来形容这件事情。
两者没有对错之分，只是不同的用词偏好。
“这家生殖医疗中心还在做基因改良。”龙悦红直起身体，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同伴。
离他不远的商见曜诚实地嗤笑起来：
“在旧世界毁灭前，基因改良是大势所趋，很多关键性成果都相当成熟了。”
这不是只有“盘古生物”和“白骑士团”才能涉足的领域。
而旧世界毁灭后，这么多年下来，各种有意无意的宣传下，不少大势力的人都将基因改良视作人类侵入神灵禁区，违背自然选择之事，认为这是旧世界毁灭、“无心病”爆发的根本原因，于是，相应的技术在大部分区域成为禁忌，哪怕有谁从城市废墟内发掘出了有价值资料，也大概率会被人毁掉。
对于这类事情，“盘古生物”是乐见其成的，“最初城”的贵族们明显也是。
而经过好几代人接受优化，反馈问题，做出改进后，当前“盘古生物”和“白骑士团”掌握的基因改良技术早就胜过旧世界毁灭前。
龙悦红辩解道：
“我的意思是，不能把这里当成单纯的生殖医疗中心看待。”
“它当然不单纯，它还是佛门圣地啊！”商见曜语重心长。
龙悦红选择闭嘴。
蒋白棉见状，将自己发现北方公司来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参观过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说道：
“北方公司来法赫地区参加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为的就是展示自身最新的基因研究成果。”
白晨心中一动：
“然后他们得到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邀请？
“双方决定在基因研究上进行一定的合作？”
“理论上是这样。”蒋白棉回忆着说道，“可从日期上看，北方公司参观完这里离开法赫大区不到一周，旧世界就毁灭了。”
无论什么合作，这点时间都来不及展开。
也就是说，双方即使真的有合作，也与旧世界毁灭、“无心病”爆发没有关系。
龙悦红“呃”了一声：
“那这里成为佛门圣地，不可能是因为和北方公司那一点非常微弱的联系吧？”
真要这样，那法赫大区承接生物技术国际博览会的地方更加神圣！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探索的方向。”蒋白棉没有预先下任何判断。
经过一轮搜索，除了商见曜往战术背包里塞了些“圣刊”，蒋白棉记住了北方公司副总裁奥克、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主管奇科夫等人的样子，“旧调小组”再没有别的收获。
回到大厅中央位置，商见曜颇为兴奋地问道：
“可以开始了吗？”
蒋白棉点了点头，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你们去外面，通过窗户看大厅的情况。”
这是他们之前探索钢铁厂废墟家属2区4号楼302室的经验。
等白晨和龙悦红各就各位，商见曜已是盘腿坐下，一手拿着“六识珠”，一手展开了钢铁厂废墟病历还原件。
他用诵念佛经的语调，将病历上的内容“唱”了出来。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内部一切如常。
通过对讲机从白晨、龙悦红那里确认这一点后，蒋白棉示意商见曜可以拿出小玉佛了。
商见曜从善如流，将手探入衣兜，取出了那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把它托于掌心。
这一次，周围区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旧调小组”探索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时有用的办法都失去了效力。
“不行啊……”商见曜握着小玉佛，遗憾地站了起来。
蒋白棉略作沉吟，拿起了对讲机：
“小白，小红，你们可以回来了。
“然后我们去二楼搜寻，再做一遍类似的事情。”
等龙悦红和白晨归队，“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保持着战斗队形，沿楼梯一步步上了二层。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内部确实受破坏较轻，这里基本保持着原状，只有少量桌椅倾倒或偏离了原本区域，少数地方能看见发黑的血迹。
沿幽长寂静的走廊前行中，蒋白棉等人进入每一个房间，寻找线索。
一间间这么排查过来，龙悦红习惯性地、一马当先地进了右前房间。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副女性袒胸露乳的油画，接着他又看见了大量类似的事物和液晶显示屏等东西。
龙悦红一下面红耳赤，往后退出了房间。
“怎么了？”蒋白棉开口问道。
商见曜好奇上前，来到龙悦红旁边，扫了眼屋内的情况。
乓！
他拍了下“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道：
“我懂了。
“这是取经室。”
说完，他低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蒋白棉和白晨瞬间明白了商见曜真正的意思。
强忍着笑意，蒋白棉简单吩咐道：
“快速翻找一下就行了，这里应该没什么线索。”
如她所言，“旧调小组”确实没在这个房间找到有用的情报。
出了这片区域，拐入横向走廊后，蒋白棉目光一扫间，看到了一块铭牌：
“中心主管办公室”

第一百零五章 名字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彼此看了一眼，皆感觉到了对方的郑重。
嗯，商见曜除外，龙悦红甚至认为他想放首歌，跳支舞。
“作为中心主管的办公室，这里是最有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白晨斟酌着说道。
之所以成为佛门圣地的秘密。
诚实的商见曜向来不管对象是谁，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这只是正常情况，但佛门圣地这种事情本身就不正常。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成为佛门圣地是因为家属2区4号楼302室有个小玉佛，有范文思、李锦龙的尸体；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成为佛门圣地是因为普通的销售经理刘璐和可能被撞成了植物人的前员工，这都和钢铁厂厂长、食品公司总经理没任何关系。”
龙悦红试图反驳，却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只能闷闷道：
“此一时，彼一时。
“说不定这里的异常就和中心主管有关了。”
没给诚实商见曜再次说话的机会，蒋白棉打起圆场：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很重要的场所，能帮助我们更进一步了解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她随即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办公室：
“依次进去。”
“小组之盾”龙悦红当仁不让，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走入了那间属于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主管的办公室。
这里面积不小，比龙悦红的家还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灰色地毯。
“奢侈！”跟着进来的商见曜做出评价。
属于整个“旧调小组”的627层14号房间都比这里小。
它偏左位置摆放着书柜、展览柜等事物，右边属于待客区域，由一组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小型吧台和衣帽架等组成。
中间背靠落地窗的是一张深黑色的大型办公桌和皮制的靠背椅。
办公桌的另外一面还有两张人体工学椅。
“一看就很适合坐。”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说道。
而这个时候，龙悦红发现，这间办公室的地毯上有许多黑色的痕迹，疑似飞溅的鲜血。
和它们对应的是落地窗前那张大型办公桌表面物品凌乱，四周散落着文件、钢笔等东西。
“这里应该是有人中枪但没停止前行留下的痕迹。”蒋白棉低头审视起来，“血液一直滴到了那张办公桌前。”
她之所以说是中枪，而不是被砍，是因为她在近门位置的墙上发现了几个弹孔。
说话间，蒋白棉一步步走向了那张大型办公桌，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默契散开，各自防备起一个方向。
很快，蒋白棉抵达了目的地，看到那张皮制靠背椅上有许多颜色偏深的部位，周围地毯明显较其他区域的要脏，黑迹处处。
蒋白棉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天花板，发现那里也有疑似鲜血的大量黑色。
“颈动脉被弄破，鲜血喷了几米高？”她自语了起来。
这是她能想到最合理的一个解释。
可惜，此地没有尸骨残留，无法证明她的判断。
蒋白棉又检查了番现场痕迹，转过身来，对组员们道：
“旧世界毁灭时，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有不少人变成了‘无心者’，他们追逐人类，试图猎杀，而其中一名‘无心者’闯入这里，被中心主管，疑似叫做奇科夫的那位开枪打中却没有当场死去，反而冲到对方面前，跳到办公桌上，咬破或者抓破了他的颈动脉，之后，那名‘无心者’将尸体拖走，另找地方享用？”
“为什么不是他们同归于尽，便宜了别的‘无心者’？”诚实的商见曜有不同的看法。
蒋白棉磨了磨牙：
“你说得对。”
白晨跟着说道：
“‘水晶意识教’的僧侣究竟有没有上过二楼或者别的楼层，有没有进过这些房间？
“为什么他们任由文件、书籍、钢笔落在地上，不去整理？
“难道他们每次都是直奔真正代表圣地的某个房间？”
“我觉得他们是有进过的。”龙悦红回答起白晨的疑问，“要不然，不可能我们搜寻了这么久，连一具尸骨都没看到。”
这不符合规律，不符合“无心者”的行为习惯。
——他们虽然有可能将尸体拖到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享用，但很少会背负重物，长途跋涉，也就是说，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死去的那些人尸体应该还在这栋楼内。
当然，这仅仅是混乱年代前期的“无心者”行为习惯，后来许多遗迹猎人发现，随着“食物”的减少和同类的竞争，存活下来的“无心者”们开始组成一个个小团体，分工合作，他们会在狩猎成功后，让其中一名或者多名成员带着食物，返回巢穴，其余提供保护。
蒋白棉想了下道：
“也许对‘水晶意识教’的僧侣来说，除了肮脏的尸骨需要清理，这处圣地最好保持原状。”
她随即下达了命令：
“到处翻找一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最后让普渡禅师念经礼佛，重复在一楼的尝试。”
蒋白棉是以开玩笑的口吻称呼商见曜为普渡禅师的，但商见曜却一下激动了：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是除了本体，第一个被承认的商见曜民主协商会成员吗？”
“……”蒋白棉先是一怔，旋即默默忏悔，“我错了。”
下一秒，商见曜“呵”了一声：
“你说清楚，谁是本体？”
就着这个问题，商见曜们争吵了起来，吵得龙悦红感觉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沉凝严肃气氛飞快烟消云散。
最终，蒋白棉以组长的威严制止了商见曜们的“友好讨论”。
按照分工，商见曜和龙悦红去了书柜、展览柜那边，白晨检查起待客区域，蒋白棉将重心放在了旁边的黑色办公桌上。
她找地方放下了单兵作战火箭筒，弯腰拾取起那些文件、书籍和钢笔。
蒋白棉快速地一份份翻看完，没什么收获，只好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另寻线索。
这个过程中，她试着开了开这里摆放的电脑——由商见曜供电，发现它完全损坏了，打算等会拆出相应的存储备件，看格纳瓦能否恢复一些数据。
时间飞快流逝，过了一阵，商见曜毫不掩饰地开口了：
“都是些名人传记、管理经验、养马常识、葡萄酒鉴赏，连基因、生殖相关的科学书籍都比较少。”
“是啊。”龙悦红附和道，“展览柜里有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获得的很多奖项，也有什么高尔夫球比赛的奖杯、赛马比赛的胜者勋章……”
“待客区域很干净。”白晨也给出了自己的搜查结果。
蒋白棉正待回应，眼角余光一扫，看到抽屉内一份文件上写着“基因研究前沿领域学术讲座安排”这个标题。
她顺手抽出，翻看起来。
上面标注的日期让她精神一振：
这个学术讲座在北方公司代表团拜访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两天后。
蒋白棉立刻凝聚精神，从头到尾仔细阅读。
而这个时候，无所事事的商见曜好奇地走了过来。
“第一个讲座，基因改造的可能性研究……主讲人，理查&#183;阿卢瓦（北方公司高级研究员……）”
蒋白棉只是扫过前面部分，就觉得这份文件有足够的价值。
它说明北方公司的人拜访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后，没有立刻离开法赫大区，返回自身所在的城市，而是留了几天，举行了一次联合讲座。
蒋白棉没迅速往下阅读，反倒抬起头来，沉声说道：
“你们提高戒备。”
白晨、龙悦红、商见曜同时进入了高度防备的状态。
其中，商见曜时不时将脑袋探向蒋白棉那里，试图瞄上几眼。
蒋白棉一项项日常安排看完，记住了一些研究人员的姓名，确认这个办公室的主人确实是那个叫做奇科夫的男子。
文件的最后是十几位特邀嘉宾，根据旁边的标注，他们要么是交叉领域的科学家，要么是基因行业几个公司的代表，要么是有政府背景的人士。
蒋白棉一个姓名一个姓名地读了下来，发现这里面有好几位灰土人。
他们的红河语名字后面都跟了括号，标注了音译的灰土语姓名和对应的身份职务。
“凯特琳。”蒋白棉习惯性拼起了第一个灰土人嘉宾的名字，“隋，林……”
根据灰土人的命名习惯，这应该倒过来，也就是说，凯特琳的正确姓名是林隋。
商见曜连忙纠正：
“碎，林。
“林碎！”
蒋白棉怔了一下，眼眸有所放大：
“林碎？”
上过《人物》期刊的那位天才科学家？
这是商见曜在铁山市废墟对应的那处心理阴影内看到过的名字！
“感觉是。”商见曜诚恳点头。
蒋白棉快速扫了眼疑似林碎者的身份：
“北方公司青年科学家，重大项目委员会委员。”
而之前蒋白棉就注意到，北方公司副总裁奥克同样是特邀嘉宾，他还有一个头衔是“重大项目委员会副主任”。
“林碎竟然是北方公司的？”蒋白棉一边自语，一边快速浏览起后面几个名字。
这里面，位于最后的那位没有红河文名字，只有灰土语音译。
蒋白棉谨慎地将它们拼了出来：
“横，度……”
念到这里，她眼睛骤然睁大，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然后才说出了那个名字：
“杜衡……”

第一百零六章 逐层
“杜衡……”
蒋白棉说出的那个名字仿佛带着魔法，让房间内的“旧调小组”成员们都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在一处位于城市遗迹内的佛门圣地中看到杜衡的名字。
两者间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
隔了十几秒，商见曜由衷感慨道：
“杜衡老师果然是从旧世界活到现在的人！”
他一脸的自豪和骄傲，不知道的还以为那真是他的老师。
“外表年龄一点也不像……”龙悦红咕哝了一句。
杜衡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而旧世界毁灭已经近七十年，即使他作为特邀嘉宾参加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北方公司联合举办的基因研究学术讲座时属于神童，年龄不大，现在也绝对超过八十了。
白晨组织了下语言道：
“会不会只是同名同姓，或者，音同字不同？”
“以杜衡老师的强大和特殊，驻颜有术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解释。”蒋白棉斟酌着说道，“他这样的人物，在旧世界就有名有姓反而符合我的想象。”
这是一位追着疑似“无心者之王”的小冲到处跑的神秘存在，他经历过旧世界的毁灭简直是最顺理成章的推测。
而且，他还有很多老朋友，比如“水晶意识教”的“佛之应身”。
“如果真是杜衡老师，我们之前就应该找他询问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龙悦红颇为遗憾地感叹道。
诚实的商见曜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你忘了？杜衡老师说他失去了很多记忆。”
“他选择做古物学者，未尝没有借此找回那部分记忆的想法。”蒋白棉赞同了商见曜的话语，觉得这和杜衡的自称能够形成逻辑链条。
这时，白晨想起一事，边警惕着可能发生的意外，边追问道：
“杜衡老师是以什么身份参加那场学术讲座的？”
蒋白棉缓慢摇头：
“不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红河文名字，没有标注身份、职务的特邀嘉宾。”
即使那些有政府背景的人，表面上也挂着非常正当的头衔。
“真是神秘啊！”商见曜竟表现出了明显的羡慕。
“后面还有别的内容吗？”龙悦红觉得此时不应该具体讨论杜衡的来历，以及他为什么要参加这么一场基因研究前沿领域的学术讲座。
这一方面是缺乏有效的线索，另一方面是“旧调小组”身在废土13号遗迹内，时间就等于生命，容不得这样浪费。
蒋白棉将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翻了过去：
“特邀嘉宾之后是学术讲座的地点，在这栋小楼的四层，3号会议室。
“别的没了。”
不等组员们回应，蒋白棉感叹道：
“看来有必要去那里做个搜查。”
虽然正常情况下，一场学术讲座结束后，相关会议室肯定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别的安排，但那时候，距离旧世界毁灭没有几天了，蒋白棉期待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员工收拾得不够彻底，还有线索或者痕迹残留。
说完，她指着办公桌的抽屉道：
“你们过来，帮忙翻阅剩下的文件，争取速战速决。”
既然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已经完成了自身的任务，那当然要合理利用他们的劳动力，节约宝贵的时间。
经过十几分钟的搜查、翻看，“旧调小组”最终确认这间属于中心主管的办公室内没有别的具备调查价值的资料了。
“能在这么一份文件上看到林碎和杜衡老师的名字，我们这一趟已经值回票价了。”蒋白棉对此倒是一点也不失望。
比起那种长年累月探索城市废墟却找不到半点有效线索的团队来说，“旧调小组”完全称得上幸运。
随着蒋白棉把那份文件塞入自己的战术背包，捡起了地上的单兵作战火箭筒，龙悦红翻到窗外，摆好了“窥探”里面的姿势。
普渡禅师商见曜不慌不忙盘腿坐下，转起“六识珠”，诵念出钢铁厂废墟那份病历的内容。
完成这个“仪式”后，他拿出了小玉佛。
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产生。
“有缘无分啊……”商见曜的用词总是鬼斧神工莫名其妙。
他感叹完毕，收起了小玉佛和病历还原件，“旧调小组”随之缓慢撤离了这个房间，搜查起同楼层别的地方。
就这样，他们一层层往上，最终抵达了顶楼，也就是第四层，途中并没有什么收获。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他们瞧不上，换做普通的遗迹猎人团队进了这里，看什么都值钱，看什么都想搬走。
略作分辨，白晨指着斜前方道：
“那是3号会议室。”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拿出一张纸，将它展了开来。
上面画着九种图案，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执岁。
诸天执岁庇佑图。
商见曜将这张图推了出去，举在那里，自己则低下脑袋，陷入了沉默。
隔了几秒，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请诸位执岁庇佑。”
祈祷的时候，最好不要戴“六识珠”，要不然，恐怕只有九月的执岁“曼陀罗”会欣赏你，而你并没有画代表祂的符号……蒋白棉忍不住腹诽起来。
等商见曜收起了诸天执岁庇佑图，龙悦红抱着好奇的心态问道：
“为什么你不用每一位执岁对应的祈祷语，什么‘处处幻梦，何必认真’，什么‘警惕之心永存’，什么‘新生如日，生命最重’？”
商见曜叹了口气，非常为难地说道：
“谁在前谁在后？
“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怕祂们因此打起来。”
“按月份来不就行了？”白晨给出了建议。
商见曜眼睛一亮：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那我重新来过！”
他又要拿出那张诸天执岁庇佑图。
“停停停！”蒋白棉制止了他浪费时间的行为。
然后，她越过白晨、龙悦红，率先走向3号会议室。
商见曜伸长脖子看着，对她没走错房门颇为失望。
3号会议室相当大，依旧布置成举行学术讲座的模样，前面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和位于侧方的发言台，下面是一排排座椅和投影仪。
可惜的是，这里片纸不存，连发黑的血液都没有，仿佛在旧世界毁灭后，连“无心者”都未曾来过。
蒋白棉暗自吐了口气，但还是按照流程下达了命令：
“各自搜查一片区域。”
商见曜闻言，直接走到会议室最前方，轻轻拍了下投影幕布，嗓音柔和地问道：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场学术讲座是不是邀请了哪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就像在询问一个老朋友。
毫无意外，投影幕布没有回答他。
如果投影幕布会说话，第一句肯定也是“神经病啊”！
蒋白棉本想抬手捂一下脸孔，可碍于左手端着单兵作战火箭筒，右臂处在瘫痪状态，根本无法实施。
她只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着窗外照入的下午阳光，检查起墙角、门后和部分座椅。
结果没有任何疑问，“旧调小组”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随即搜查起这一层楼别的房间，还是没得到有价值的线索。
蒋白棉也没忘记让商见曜诵念病历、展示玉佛，但这处佛门圣地和之前两处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感觉太，太正常，太普通了。”四层楼梯口处，龙悦红发表起看法。
身为佛门圣地，太过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或多或少都有“异常”暗存！
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可我们已经搜查完，该试的办法都试过了。”
“不。”商见曜摩挲起下巴，笑着反问道，“你不觉得这里少了什么该有的配置吗？”
白晨表情略显茫然，想了几秒还是没有答案。
蒋白棉轻咳了一声道：
“这一路上来，我们都没有看到冷冻生殖材料的仓库。
“对一个能治疗不孕不育的生殖医疗中心来说，这是必不可少的。”
作为“盘古生物”的员工，他们对类似事情总是足够敏感。
龙悦红恍然大悟：
“这……这在地下？
“我们还没去负一找过！”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现在就去。”
她话音刚落，突然侧过身体，望向对面房间的落地窗：
“有比较强烈的生物电信号！”
但并不属于人类。
龙悦红心中一惊，旋即感受到了强烈的恐惧。
这如同实质，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他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拍打在落地窗上。
那是一条水桶粗的蟒蛇，眼睛冰冷，又圆又大，仿佛灌满了鲜血。

第一百零七章 有备无患
红眼巨蟒？
缠绕在吴蒙身旁的那条？
龙悦红虽然之前没真正见过这条恐怖的蟒蛇，只是听费林通描述过，但此时此刻，那鲜明的特征还是让他瞬间就有了一定的联想。
想到巨蟒的袭击也许是吴蒙的手笔，龙悦红更加害怕了。
他战战兢兢，手脚发软，感觉透不过气来，根本升不起反抗的意念，就连他脑海内的想法，也仿佛被冻住了一样，只是冰层之下还有流水哗啦，却已无力影响身体。
隐隐约约之中，龙悦红有了点猜测：
这是条畸变生物，能力在“幽姑”领域，可以诱发目标的恐惧情绪。
虽然这还比不了“极度恐惧”能直接吓死人，但也足以瓦解猎物的反抗之心。
和龙悦红类似，穿戴着“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白晨也僵在了原地，没有第一时间抬起“橘子”步枪完成瞄准。
蒋白棉露出了颇为痛苦的表情，脸上肌肉略显扭曲，仿佛正用尽全身力气对抗源自潜意识深处的强烈感受。
唯有商见曜，不仅没表现出丝毫的害怕，反倒一脸淡然，状似面瘫，哪个商见曜都不像。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在进入北岸群山那个洞穴前，“旧调小组”针对可能的遭遇做了不少准备，其中就包括怎么预防那几种他们曾经遇到过，觉得难以抵御的觉醒者能力，这有恐惧、魅惑、友善等。
而预防的办法是“思维植入”。
当然，因为“思维植入”的效果越叠加问题越大，所以“旧调小组”的策略是每一名成员接受一种特定的“思维”，以对抗相应的能力，从而避免整个团队都被影响，无人站出来唤醒队友，就像之前受控于乔初一样。
这里面，因为商见曜就算处在正常状态，遭遇那种发自心底般的恐惧时，也可能不是那么害怕，甚至显得兴奋，所以，大家商量之后，决定由他来对抗恐惧，免得遇上确实该害怕该警惕的场合时，没人制止他。
其实，用蒋白棉的“刺激失调”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但这持续时间有限，满足不了好几个小时的探索，需要在途中不断补充能量，太过麻烦，而且，蒋白棉还处于“起源之海”，精神强度也跟不上。
另外就是，商见曜对自己使用“思维植入”时，被逼消减了效果，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针对能带来恐惧的场景，对其他情况不支持，免得干扰他做出正常的判断，正常的反应。
情绪稳定的商见曜抬起双手，对着那面落地窗扣动了扳机。
“狂战士”突击步枪顿时喷薄出赤红的火光。
砰砰砰的声音里，落地窗哗啦破碎了，那条红眼巨蟒身上绽放出了几朵血花。
这畸变生物的嘴巴霍然张到了最大，发出难以言喻的嘶叫声，让无形的恐惧愈发明显。
啪！
它后甩身体，撞得外面的树木摇摇欲坠。
面对这样的机会，商见曜没趁势进攻，竟上前几步，“怒斥”起对方：
“你作弊！
“你没有四肢！”
他刚才似乎想对那条红眼巨蟒使用“四肢动作缺失”，未能成功。
——红眼巨蟒之前是隐藏自身意识，悄然靠近，直至被蒋白棉感应到生物电信号才现身，然后就“进入”了商见曜的影响范围。
红眼巨蟒显然没听到商见曜的责骂，就算听到了，也未必能听懂，此时的它，痛苦地翻滚着，缠绕着，快要把一株树木榨出汁来了。
它的鳞片虽然不如黑沼铁蛇坚固，但也有一定的防御效果，加上皮糙肉厚，伤势看起来并不致命。
就在商见曜决定改换其他能力的时候，一条白色巨狼从三楼冲了上来。
正对抗恐惧的蒋白棉未能做出提醒，而这匹名为“白枭”的巨狼又隐藏了本身意识，直至“魅惑”能发挥效果，才现出身形，直扑“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身后。
它原本似乎是想和红眼巨蟒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最短时间内解决掉敌人，结果等它出现，同伴已经被打退。
而这个时候，龙悦红刷地转过了身体。
他护目镜之下的眼睛布满血丝，完全不像是受到了“魅惑”的样子，倒仿佛和那匹白色巨狼有夺妻杀子之恨，死死盯着对方，疯狂地做起扫射。
被选中对抗“魅惑”的正是他！
按照商见曜私下里的说法，小红根本没必要植入“思维”，直接就可以挑战所有魅惑了，除非对方变成了小白的样子。
而为了让效果最大化，商见曜为龙悦红植入的思维是：
“当你被某个生物魅惑时，你应该清楚地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也会被‘他’魅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他’，把‘他’制成标本，收藏起来。”
这一刻，内心的痛恨和渴望不仅帮助龙悦红战胜了“魅惑”，而且还让他摆脱了“恐惧”的影响，如果不是商见曜来不及，肯定会为此送上掌声。
砰砰砰！
一枚枚子弹从“狂战士”突击步枪内射了出来，打得烟尘一丛丛溅起，打得火星直冒。
可惜，那匹白色巨狼似乎比红眼蟒蛇要谨慎，扑得不是那么猛，一发现龙悦红反应不对，立刻就跳了起来，跃向下层楼梯。
呜！它的尾巴被一枚子弹扫过，身体随之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楼梯扶手上，乓乓乓地落向下方。
龙悦红和商见曜正要追赶各自的“敌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四楼的日光灯瞬间全部亮起。
它们连成一片，几乎能和外面的阳光争辉。
砰砰砰，沉稳如泰山的商见曜侧过身体，将当前房间内的灯管打得支离破碎。
龙悦红怔了一下，考虑到同伴的安危，也清除起走廊的路灯。
随着“恐惧”和“魅惑”的消退，蒋白棉和白晨相继恢复过来，协助队友，处理起这一层失控的电灯。
兹的一声，剩余的灯光熄灭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又恢复了原状，只是多了一地的玻璃。
“对照检查自身，看有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思维。”蒋白棉迅速下达了命令。
她担心自己或者队友不知不觉被吴蒙影响。
此时，红眼蟒蛇和白色巨狼都已消失无踪，撤离了这片区域。
经过一番“自检”，“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确定吴蒙只是出手救走了他的宠物。
——商见曜植入的思维是有写在对照手册上的，不会因为“自检”而失效，但每个人都知道队友存在类似的外来思维，一出了遗迹，就会给予提醒。
蒋白棉吐了口气，沉声说道：
“吴蒙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们尽快去地下一层完成搜索，然后趁时间还比较充裕，撤离这里。”
到时候，如果没有收获，第二天再来。
“是，组长！”商见曜突然兴奋。
他的兴奋让蒋白棉等人莫名胆颤。
到了地下一层，经过几分钟的搜寻，“旧调小组”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个冷冻仓库。
站在仓库铁黑色的门前，白晨弄了一会儿道：
“没法打开，除非恢复供电。”
“恢复供电也不行，我试过了，门内的元器件损坏严重。”商见曜表示自己无声无息间已经帮小组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蒋白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道：
“你们退后，我来轰开。”
反正已经近七十年过去，里面的生物材料不太可能还具备活性。
走向蒋白棉身后时，商见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之所以成为佛门圣地，会不会是因为这里储藏着‘菩提’或者‘庄生’的生殖材料？”
“……”一时之间，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商见曜站定位置，转身望向仓库那铁黑色的大门，跃跃欲试地追问道：
“那算不算圣遗物？”
蒋白棉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
离这家伙远一点，免得他被执岁雷劈时波及自己！
蒋白棉深吸了口气，又缓慢吐出，然后将单兵作战火箭筒架到了肩膀上。
轰隆！
一枚火箭弹飞出，将那扇铁门炸得半坍。
烟尘弥漫间，商见曜走了过去，兴奋说道：
“我帮你们探路！”
蒋白棉想了想，没有阻止。
商见曜来到冷冻仓库门口，从坍塌的地方走了进去。
突然，他衣兜内有青绿的微光濛濛亮起。

第一百零八章 白光
真的出现异常了？被“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包裹着的龙悦红差点把眼睛瞪出来。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这处佛门圣地的异常竟然真的藏在生殖材料冷冻库里！
一时之间，龙悦红脑海内忍不住浮现出了商见曜刚才说的只言片语：
“庄生”、“菩提”……
生殖材料……
圣遗物……
龙悦红努力地制止自己产生联想，免得被执岁当场劈死都没地方喊冤。
都怪商见曜！他心虚地默默地强调了一句。
商见曜刚通过半坍塌的铁门，就停在了那里。
他将手探入衣兜，取出了自行散发青绿色光芒的物品。
这不是湖水绿色的小玉佛，而是商见曜之前摘掉的“六识珠”。
这件融合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这处佛门圣地异常的道具，于木纹表面透出了淡淡的青绿色光芒。
商见曜自言自语了起来：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的小玉佛在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回溯了时光，再现了过去的画面，而代表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六识珠’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激发了异常……
“所以，必须严格按照顺序来？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内的某件物品或者某种异常是打开下一处佛门圣地‘关键区域’的钥匙？”
蒋白棉表情颇为无奈地做出回应：
“这个问题可以离开遗迹后再讨论。”
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合适。
其实，蒋白棉也觉得商见曜的推测很有道理，认为探索五大佛门圣地是一环扣一环的事情，必须找准开头，不能乱了顺序。
下一个探索的应该是哪里？冰原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还是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下？蒋白棉一边看着商见曜重新将“六识珠”攥在掌心，一边顺着刚才的问题发散起思维。
想着想着，她发现了一个非常值得在意的问题：
如果真像商见曜所言，探索佛门圣地是有顺序的，那自家小组为什么能一路顺利，没有出错？
想到规划这次外出任务时将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放在中途，专门绕路，而不是回程时再去，主要是因为商见曜进了“522”房间，发现了对应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心理阴影，并且于一次次尝试后，唤醒了里面潜藏的怪异气息，让它们融入了“六识珠”，蒋白棉就觉得这或许不是巧合。
“522”房间是商见曜踏入“心灵走廊”后进的第二个房间，真正意义上做探索的第一个房间！
太过巧合就意味着不是巧合！
蒋白棉思绪电转间，商见曜取下手电筒，照亮了冷冻仓库内部的景象：
这里用钢板分隔出了一个个区域，每个区域都纵横交错地摆放着一个个很像煤气罐的事物。
它们没那么大，封得严严实实，正是存储生殖材料的液氮容器。
此时，在混杂了“六识珠”光芒的电筒照耀下，这些容器都染上了奇异的青绿色，但其中有一个略显不同，仿佛还多了层薄雾般的白色。
商见曜胸前挂着“狂战士”突击步枪，一手转着“六识珠”，一手拿着电筒，走向了那个“异类”。
“不会真是……”蒋白棉已来到门口，看见了这一幕。
她没敢往下去想。
不会真是“庄生”或者“菩提”的生殖材料存储在那个液氮罐里吧？旧世界的毁灭，“无心病”的爆发不会是某些人研究了不该研究的东西，想要让神和人结合，诞下新的生物吧？龙悦红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
白晨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警惕地观察起周围，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因此而生。
商见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越是这种让人恐惧的关键时刻，他越是淡然，一步一步走到了在青蓝色光芒下泛着白雾的那个液氮罐前。
仔细观察了十几秒，商见曜沉声说道：
“这个容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打开。”
而冷冻库别的液氮罐都封得严严实实。
龙悦红一下有了奇怪的联想：
那些生殖材料活了过来，自行繁衍，打开罐子，排成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看看里面还剩下什么。”蒋白棉冷静说道。
商见曜将电筒光芒照了进去。
很快，他给出了答案：
“什么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探出了握着“六识珠”的手掌，让这件道具和液氮罐直接接触。
几乎同时，罐内腾起了一股股白光。
它们很是虚幻，盘旋了一下后，径直飞入了商见曜的身体。
这些白光没试图融入“六识珠”，而是以商见曜为目标！
商见曜眼前一下变得朦朦胧胧，就仿佛灵魂被强制抽离了身体。
然后，他看见自己出现在了“起源之海”内。
属于他的那片“起源之海”。
这里的下方是闪烁着微光的虚幻海洋和一座座若隐若现的岛屿，上面是被淡白雾气笼罩的天空和一道颇大的幽暗裂口。
此时，商见曜们已自然分开，各自被一道白光缠绕。
缠绕中，每一个商见曜体内都有一张张脸孔凸显出来，似乎要分裂成更多的商见曜。
“不行啊！”不知哪个商见曜高声呼喊了起来。
就在这时，通往小冲心灵世界的那个幽暗裂口内，数不清的黑影瞬间活了过来，飞蛾扑火般撞向无形的屏障，似乎想要侵蚀过来。
那一道道白光随之停滞。
紧接着，它们就像遇到了天敌或者仇人，飞快脱离商见曜们，于半空重组为一道。
这道光芒电射而出，刺向了那个幽暗裂口。
它和重重黑影碰撞在了一起，交融于一块，堆积在裂口处，再没有任何动静。
商见曜们旁观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合体，以其中两个自己为羽翼，扑棱着飞了过去。
他压着嗓音，喊了喊“小冲”，没人回应。
等了一会儿，商见曜探出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摸向裂口。
他碰到了白光和黑影交融成的那片“黯淡”，轻轻戳了戳它。
毫无反应。
“就这样了？”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
下一秒，他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它怎么就不能多坚持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我们的数量至少能翻三倍。”
白光缠绕时，商见曜们都在分裂，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成员眼见着就要大幅度增长。
确认裂口真的恢复了正常，商见曜离开“起源之海”，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蒋白棉已来到他的身旁，关心问道。
此时，商见曜左手握着的“六识珠”不再散发出青绿色的光芒，对应的液氮罐浮现的淡白雾气同样消失无踪。
“进了‘起源之海’，和小冲遗留的气息同归于尽，不，同归于沉寂了。”商见曜一派轻松地回答道。
蒋白棉皱了皱眉头：
“没别的问题吧？”
她没问是否有隐患，这明显有啊！
“暂时没有。”商见曜笑道，“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把‘生命天使’项链内的气息转移进去，还有‘六识珠’里的。”
别把什么东西都往“起源之海”里塞啊！蒋白棉在心里“咆哮”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道：
“这个液氮罐好像没有编号。”
正常应该是有编号的，以对应生殖材料的来源。
“原本肯定有，旧世界毁灭后被谁抹掉了？”商见曜指了指旁边，“其他液氮罐上的编号也没有了。”
蒋白棉闻言，感叹了一句：
“真是谨慎啊。
“我还打算记下其他液氮罐的编号，然后尝试着从主管办公室里获得的硬盘内提取数据，进行对比，找出被抹掉的那个。”
“旧调小组”有从中心主管办公室那台电脑上拆出硬盘，准备拿回去让格纳瓦做数据修复。
这是一件电子产品，会受到吴蒙的影响，但就和对讲机一样，它本身不具备攻击力，又处在蒋白棉的严密监控下，一有什么问题，立刻就会被击碎。
不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点了点头，自顾自说道：
“这倒也不是太大问题，只要能顺利修复库存资料，就可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排查，看哪个值得怀疑。”
快速搜查完，商见曜和蒋白棉退出了冷冻库。
他们与龙悦红、白晨会合，准备返回大厅，离开霍姆生殖医疗中心。
刚沿楼梯抵达一楼，蒋白棉等人突然看见了一道身影。
这身影坐在大厅内一张青色沙发上，是名二十七八岁的男性，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灰色带黑条纹的正装，戴着一副镜框很圆但相当小的眼镜，正认真翻看着一本宣传手册。
霍然之间，龙悦红脑海内冒出了一个名字：
吴蒙！

第一百零九章 强大
吴蒙！
几乎同一时间，蒋白棉、商见曜和白晨脑海内也闪过了这么一个名字。
“道与电器维修”电台的主人吴蒙！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虽然都没有真正见过吴蒙，但之前死去的遗迹猎人费林通曾经在这处遗迹内碰到过类似形象的男子，那时候，这男子旁边盘绕着红眼蟒蛇，蹲着白色巨狼，而这两只畸变生物确定是吴蒙转化出来的，略等于他的宠物。
所以，无需明言，蒋白棉等人自然而然得出了该名男子是吴蒙的结论。
“永恒岁月”教派那位老天师牺牲自己，强行封印住的可怕怪物，现在终于脱困了？蒋白棉先是心中一紧，继而有了不同的判断。
她没感应到这里有什么电器被启动，也没有别的人类意识存在，但发现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一楼大厅的电磁环境颇为紊乱！
联想到上次吴蒙虽然确定被封印着，但还是“现身”见了费林通，借助他，将一份《法赫邮报》传递给了当时探索废土13号遗迹的“旧调小组”和几名独行猎人，蒋白棉就怀疑吴蒙是依靠附近的电器、电板、电线强行改造了相应区域，让自身传递过来的电磁信号能够显现出影像。
而“旧调小组”要想打破当前处境，除了剥夺自身听力，不去听吴蒙说什么，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
改变这里的电磁环境，让吴蒙传递过来的信号无枝可依！
蒋白棉想到就做，丢下单兵作战火箭筒，向前伸出了左掌。
她要使用生物义肢内残存的高压电流，强行破坏范围内的电磁环境！
这个时候，商见曜不知哪根神经短了路，竟笑了起来，洋洋得意：
“哈哈，这次你没有宠物跟着……”
他话音刚落，戴着小圆框眼镜，穿着灰色带黑条纹正装，正悠闲翻看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宣传册，疑似吴蒙的那名男子抬起了脑袋。
他望向“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嘴角微微勾起。
瞬息之间，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的脑袋变得空空如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整个人浑浑噩噩，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蒋白棉蓄势待发的电流冲击还未开始就戛然而止。
那名黑发棕眸的男子轻笑了一声，用红河人说灰土语的奇怪腔调道：
“不用紧张，我真想对付你们，哪需要这么麻烦？也就是电火花闪烁一下而已。
“大道如水也，顺势而为则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他的声音确实属于吴蒙。
吴蒙说话的时候，蒋白棉等人的大脑终于找回了节奏，他们的思考能力迅速恢复了。
而他们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毒疮也太强大了吧？
商见曜没有因毫无反抗能力而恐惧，一脸淡然中带着些许好奇地问道：
“痴愚光环？”
这是“庄生”领域的一种能力，商见曜觉得和吴蒙刚才施加的影响非常像。
吴蒙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
他身体后靠，微微一笑道：
“等你进入‘新的世界’，你就能掌控一个大领域内所有的能力。”
蒋白棉回想起刚才的体验，一方面觉得自己等人确实毫无办法，需要事前做足准备，才有可能对抗“痴愚光环”，不如老老实实听一下吴蒙究竟想做什么，另一方面依旧不死心地开动脑筋，想找到机会，“送”走吴蒙，将主动权掌握于手中。
但这都不妨碍她趁机薅点羊毛。
反正都落到这种处境了，不如看开一点，见招拆招，看能不能弄到点好处！
于是，蒋白棉趁机问道：
“那执岁呢？”
吴蒙笑道：
“志向远大啊，不过，这并非好事。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就在蒋白棉以为自己薅羊毛的尝试失败时，吴蒙拍了拍旁边的青色垫子：
“从大的方面分，执岁各自执掌着三个领域，天然压制本领域的所有觉醒者。”
三大领域……一个代价，三个馈赠……蒋白棉发现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吴蒙戴着小圆框眼镜的眼睛一扫，发现龙悦红和白晨的状态都很紧绷。
“真的不用紧张，我如果想控制你们，上次就可以做到，没必要等到现在。”这位被称为怪物、毒疮的神秘存在就如同真正的电台主持人一样，态度和煦，言语带笑，“上次你们回去之后，应该有三个人自杀了，你们不会以为我当时只能影响到他们三个吧？”
被吴蒙的话语提醒，龙悦红、白晨、商见曜和蒋白棉一下回想起了明明探索已经结束收获颇丰功德圆满却突然选择自杀的韦特、法尔斯和费林通三人。
这让龙悦红就像被一桶冰水浇在了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这个斯斯文文，客客气气的男子能操纵别人的思维，杀人于无形之间！
“那你为什么放过我们？”诚实的商见曜反问道。
吴蒙翘起二郎腿，整个人的姿态很是放松：
“因为你们有执岁的注视。”
他的目光逐渐停在了商见曜身上：
“‘司命’、‘幽姑’、‘拂晓’、‘双日’、‘碎镜’、‘菩提’……”
这是王富贵当时的猜测，只不过他认为我们是哪位执岁的虔诚信徒……蒋白棉发现之前认为最不可能的一个推测竟然是真的。
至于有这么多执岁注视的事情，“旧调小组”已经见怪不怪，身心麻木。
在红石集，小玉佛于“幽姑”注视下发生奇妙变化后，他们就“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那几位执岁为什么要注视我们？”龙悦红脱口问道。
吴蒙一脸你很好笑的表情：
“这你需要去问祂们，而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们？”蒋白棉冷静追问。
吴蒙理了理有黑条纹的灰色正装：
“你们弄伤了我的宠物，我来见一见，不过分吧？”
正题来了……龙悦红记起自己打伤了白色巨狼的尾巴，顿时又紧张了几分。
商见曜却思维跳跃地询问起另一件事情：
“之前有人袭击了我们，你为什么不影响他们，任由他们在这处遗迹乱跑？
“你不是说，对付我们这种层次的人，只是一个电火花闪烁的事情吗？难道他们也被哪位执岁注视着？”
好问题！这一次，轮到蒋白棉想给商见曜鼓掌。
吴蒙侧头望了眼自动感应门外：
“被封印久了，也是需要点娱乐的，而且，他们有‘博士’保护着。”
“‘博士’？第八研究院的‘博士’？”蒋白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单词。
吴蒙点了点头：
“对。”
奥雷说“博士”他们成了黑暗的走狗，“拂晓晨星”和“真我教”则认为他们是“噩梦”的爪牙……所以，“噩梦”是黑暗的一部分？蒋白棉思绪电转，做起分析。
商见曜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既然你说不想对付我们，那你的宠物为什么要来袭击我们，你为什么又三番五次地影响我们队伍里的电器？”
吴蒙笑了起来，小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隐约泛起几分红光：
“你猜，我们之中有几个想杀掉你们，又有几个在全力压制他们？”
在龙悦红眼里，这位毒疮的笑容带着难以言喻的残忍和莫名其妙的愉悦。
不，不要刺激他了……果然是“庄生”领域的，和喂的代价很像……蒋白棉左手做了个动作，示意商见曜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没等“旧调小组”几位成员有人开口，吴蒙轻笑着又道：
“我来见你们，其实还是有目的的。
“你们追查的事情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将来说不定能帮我破除封印，所以，我才借那个猎人之手，把那份《法赫邮报》给了你们。
“现在，我主要是想告诉你们一句：
“接下来该探索的佛门圣地是冰原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说完，吴蒙的表情一下变沉，周围的空气顿时沉凝得仿佛铅块：
“你们可以离开了。”
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不敢停留，小心翼翼地越过大厅，走向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外面。
刚出自动感应门，蒋白棉想起一事，回头又补了个问题：
“你真能转化出畸变生物？”
吴蒙微微一笑：
“你猜。”
他没做正面回答。
等到“旧调小组”四名成员远离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吴蒙的侧后方突然勾勒出一道身影。
她正是穿着牛仔服的许蓝。
“你为什么不控制他们帮你脱困？”许蓝皱眉问道。
站在吴蒙的身边，她的对称性强迫症似乎“好”了，完全没表现出来。
“光靠你和他们是不行的。”吴蒙笑了笑，“而且，接下来‘博士’应该会全力对付他们，那条项链的‘主人’可不简单。”
许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不管？”
吴蒙摇了摇头，身影逐渐变淡，直至消失。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凡杀不死他们的，必将使他们强大。”
……
傍晚来临前，蒋白棉等人回到了山洞通道。
他们借助预先记录下来的关键信息确认好自身没被修改记忆，没被植入奇怪的思维，然后互相提醒着，破除了商见曜提供的“保护”。
“吴蒙到底什么意思？”龙悦红疑惑自语起来。
蒋白棉正要回答，电筒光芒却扫到了摆在地上的几个板条箱。
那是他们用来装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的。
这几个箱子出现在这里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另外一点。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老格呢？”
格纳瓦竟然没守在这里。

第一百一十章 拯救大兵格纳瓦
听到蒋白棉的话语，龙悦红也跟着打量起四周。
借助电筒光芒，他发现这里并不是之前与格纳瓦分开的地方。
也就是说，装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和取出了仿生智能盔甲的箱子，原本应该在距此更远的洞内某处，可现在，它们被往前挪了起码三百米。
所以，直到看见箱子，蒋白棉才想着寻找格纳瓦。
而作为一名将尽忠职守刻到芯片里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竟然擅自脱岗，没在附近！
“老格！老格！”早就将“六识珠”放入战术背包的商见曜高声呼喊起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了山洞内，一层一层叠加，余音不止。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商见曜又喊道：
“你是不是没电了啊？”
“老格那么多块高性能电池，哪怕没有补充，用个一周也肯定没问题。”白晨否定了商见曜的猜测。
商见曜苦恼问道：
“那你说为什么，被路过的遗迹猎人拐走了吗？”
他言语中，格纳瓦就像是一个弱小、无助、容易走丢的孩子。
白晨沉默了下去。
电筒偏黄光芒的映衬下，她的表情颇为凝重，似乎已经有所猜测。
隔了几秒，白晨语速缓慢地开口道：
“老格会不会，会不会进入废墟，寻找那个秘密实验室了？”
“不会吧？”龙悦红惊得快要跳起来，“他没必要冒这个风险啊，他这种智能机器人，面对吴蒙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说的我们有一样。”诚实的商见曜反驳了一句。
“那不是之前不清楚吗……”龙悦红小声回道。
吴蒙之前表现得还在“旧调小组”可以预防可以回避的范围内，而现在，他展现出了碾压般的实力优势，即使他还被封印着。
这让蒋白棉不得不感慨毒疮和“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制止商见曜继续话赶话。
她轻轻颔首道：
“我赞成小白的猜测。”
“可是……”龙悦红还是不太相信格纳瓦会如此鲁莽地进入废土13号遗迹。
他又不是商见曜！
白晨明白他的疑惑，抿了抿嘴唇道：
“也许现在的老格被‘源脑’控制了。”
“怎，怎么会？”龙悦红睁大了眼睛，“我们之后都没再提秘密实验室、奥雷遗产、格式化‘源脑’等话语，尽力不去刺激他，‘源脑’又隔了十万八千里……”
天上还没有卫星做中继器。
白晨看了商见曜、蒋白棉一眼，吐了口气道：
“之前和我们交流相关问题的说不定已经是‘源脑’。”
这……龙悦红就仿佛在听一个恐怖故事。
蒋白棉沉重点头：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
“或许在我们接触阿维娅，转达了奥雷遗留的话语后，老格核心模块内就逐渐多了一个名为‘源脑’的‘人格’，而他本身并没有察觉，或者虽然察觉到了，但被控制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段时间以来，和我们交流的有时是老格，有时是‘源脑’……”
“完全，完全感觉不出来……”龙悦红回忆起重新见到格纳瓦后的种种细节。
蒋白棉闻言，叹了口气道：
“毕竟是‘源脑’。”
“机械天堂”所有智能机器人的源头。
而且，它那个“人格”是藏在格纳瓦核心模块内的，格纳瓦本身又是按程序来运行的。
所以“源脑”想模拟格纳瓦的各种反应轻而易举。
“人格分裂之后，像我们这样和谐活泼，团结友爱的确实是少数。”商见曜又是自豪又是感伤。
为格纳瓦而感伤。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反驳起说话的这位：
“你忘了堵在黄金电梯门口的那位先生了？”
“说话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啊？”懦弱但阴狠的商见曜怒气冲冲。
已将“生命天使”项链还给商见曜的蒋白棉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
“不要吵了，先查看地上的痕迹，确认老格的行踪。”
作为智能机器人，虽然采用了合金，部分躯体以骨架结构存在，但格纳瓦的体重依旧不轻，行走时难免会遗留“足迹”。
经过一番检查，“旧调小组”确认格纳瓦真的走向山洞出口，进了废土13号遗迹。
短暂沉默后，龙悦红提出了新的问题：
“老格为什么会把这些箱子往前移，都快移到近门区域了？”
商见曜“哎”了一声：
“程序故障了吧，两个‘人格’吵起来了。”
这方面，他经验丰富。
白晨摇了摇头，斟酌着说道：
“也许老格是希望我们遇到危险，返回山洞时，能最快时间穿戴上军用外骨骼装置，提升后续对敌作战、奔跑撤离的能力。”
因此他把箱子往前移了很长一段距离。
商见曜沉默了。
蒋白棉轻轻颔首，赞同了白晨的推测：
“正常来说，没必要这样，因为老格本身会接应我们……”
而现在，格纳瓦自己进了废土13号遗迹。
没有浪费时间，蒋白棉收敛起叹息，环顾了一圈道：
“接下来怎么办？”
在做出决定前广泛征求组员们意见是民主的体现。
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去把老格找回来！”
白晨表情略有舒展：
“我不想放弃每一个同伴。”
她只说了“我”，没说“我们”，意思是自己不强行代表其他组员。
“嗯。”龙悦红先是点头，继而提出了困难，“现在快傍晚了。”
夜晚的废土13号遗迹肯定更加危险！
“反正最危险的吴蒙不会对付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鲁莽商见曜说话的同时一副随时冲向山洞出口的姿态。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吴蒙……”龙悦红试图据理力争。
要是吴蒙间歇性“发疯”了怎么办？
鲁莽商见曜嗤笑道：
“有那一部分拖后腿足够了！
“这次我们做好预防‘痴愚光环’的准备，争取能多坚持一会儿，然后就可以期待友军了。”
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其实吴蒙因为被封印，使用能力明显是存在限制的，只要不给他改造相应环境，传递电磁信号的机会，我们倒不用太担心会遭遇下午那种情况。
“当然，前提是他没有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蒋白棉叹了口气：
“可惜啊，我们没有电磁炸弹，面对这种敌人，它肯定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电磁炸弹在当前灰土上没什么用武之地，很少有势力生产，旧世界存留下来的那些相继过了“保质期”或者被用掉后，现在只有去“橘子公司”才可能弄到。
“旧调小组”在“最初城”待了那么久，又有“盘古生物”做后盾，有“联合工业”方面的渠道，都没有碰到过谁出售电磁炸弹。
而蒋白棉生物义肢内存储的高压电流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了，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商见曜二话没说，蹲了下去，打开装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板条箱，让手电筒的光芒照入了里面。
很快，他发出了欣慰的声音：
“老格给我们留了一些高性能电池。
“加上我们本来有的，可以弄个简易放电装置出来，关键时刻说不定有大用。”
仿生智能盔甲也是需要高性能电池的，只是它们消耗不大，一块就能用很久。
蒋白棉点了点头：
“好，你和小红来弄。”
她这么说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但顿了一下后，还是正色开口道：
“从傍晚到完全天黑，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陷入险境而自行离开。”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慷慨激昂地说道。
“连自己的同伴都不救，怎么拯救全人类？”
不用这么高大上，也不用代表大家……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转而说道：
“这次可以把军用外骨骼装置穿上，稍微冒一点险，赌吴蒙不会真的‘发疯’。”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再次皱眉：
“老格，呃，我是说‘源脑’真的不怕被吴蒙控制吗？
“它不可能知道吴蒙其实不想对付我们……”
自己等人都是有了下午的经历才明白这点。
“‘源脑’可能有‘源脑’的办法。”蒋白棉郑重说道，“总之，它这么做了。”
啪啪两声，商见曜拍了拍手，扮演起蒋白棉平时的角色：
“好了，不要耽搁时间了，怕天不够黑吗？”
白晨、龙悦红忙收敛住心思，帮同伴穿戴起军用外骨骼装置。
没过多久，全副武装的“旧调小组”重新走向了山洞出口。
外面夕阳西下，天空如同火烧，时不时有哇哇哇的乌鸦叫声响起。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实验室
落日照耀中，整座城市废墟有一种壮美静谧却死寂悲凉的感觉。
龙悦红没因这样的美景迷醉，左右看了一眼，想要询问怎么找到那座秘密实验室。
“旧调小组”之前未从阿维娅那里得到具体的位置信息，因为阿维娅根本没来过废土13号遗迹，对这里毫无了解，只能机械性重复她祖父奥雷说过的话语，听得对这座城市同样缺乏整体性把握的蒋白棉等人一头雾水。
下午从书店找到城市地图后，他们倒是有了一定的判断，可碍于时间，没来得及做深入的分析和推测。
在龙悦红看来，追寻格纳瓦留下的“脚印”或许是最实际也最有效的办法。
他认为这位智能机器人在自己单独留于最初城的时候，很可能悄然搜集了废土13号遗迹的城市布局图，弄清楚了那座危险又秘密的实验室究竟在哪里。
当然，存储着旧世界诸多资料的“源脑”或许早就掌握相应的城市地图，只是没有进一步的情报。
就在龙悦红张开嘴巴，发出声音的时候，城市废墟某处突然有轰隆之声响起。
大地为之轻轻震颤，诸多飞鸟从不同楼宇顶部腾起。
“偏北方向。”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迅速锁定了爆炸发生的大致区域，“那个秘密实验室好像也在那带。”
白晨瞬间有所联想：
“老格弄出来的？”
“很有可能。”蒋白棉郑重点头。
“这下不用浪费时间寻找目标地点了。”商见曜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
他夸张地松了口气。
接着，他侧过脑袋，询问起龙悦红：
“你是不是有偷偷抱怨连目标地点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贸然行动？”
“没有！”龙悦红心虚又嘴硬地回答道。
他望了眼爆炸声传出的方向，颇为欣喜地说道：
“和‘道与电器维修’电台没有重叠，有一定的偏差……”
也就是说，那个秘密实验室并非封印吴蒙的地方。
“嘘。”商见曜竖起食指，抵于嘴前，示意龙悦红千万别说下去。
龙悦红理智地选择闭上嘴巴。
观察好山洞出口周围区域各种痕迹的蒋白棉抬起了脑袋：
“老格确实也是在往那个方向去，我们出发吧。”
作为组长，她本待一马当先，于前面领路，可跑出几步后，又逐渐放慢了速度，等到商见曜和龙悦红超过她，才重新奔跑起来。
哪怕有军用外骨骼装置附带的定位和导航系统帮助，她也不敢大意。
装备出众的“旧调小组”很快就绕过那片人工湖，进入一处街区，向着目标区域大步狂奔而去。
铮铮铮，他们没刻意控制脚步声。
跑着跑着，商见曜突然抬起“狂战士”突击步枪，向着侧面某个地方扣动了扳机。
砰！
一扇玻璃窗破碎，一道人影从四楼栽向了地面。
他套着几种不同的衣物，手脚皆裸露着，指甲又韧又利，俨然一名“无心者”。
商见曜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猛地跳了起来。
他预计自己原本将要通过的地方，会被枪林弹雨覆盖。
这时，一枚火箭弹飞向了另外一栋楼宇的三层，钻进了某个房间。
轰隆隆！
好几块玻璃被震碎，火光吞没了数道人影。
未再受到攻击的商见曜安稳落地，侧过身体，回望向队员们。
蒋白棉端着单兵作战火箭筒，速度不减地跑出了一条直线。
她沉声说道：
“不要停，冲过去！
“不要在这些‘无心者’身上浪费时间！”
当当当，商见曜边拍起“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边坚决执行起命令，龙悦红和白晨紧随其后。
一番突进，他们连续闯过两处街区，终于将那些普通的“无心者”甩掉。
“呼，我还以为这里没有‘无心者’。”龙悦红略微喘了口气道。
说话的同时，他依旧在奔跑。
——仿生智能盔甲和军用外骨骼装置不同，在辅助奔跑、提升力量等方面的能力并不强，除非是主要功能就在这个方向上的类型，才能和后者媲美，所以，龙悦红穿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跑了这么一大段距离后，难免会有点喘气。
“是啊是啊。”这次是习惯性附和的商见曜。
“旧调小组”之前几次进入这里，都没遇到“无心者”，还以为废土13号遗迹比较特殊，因为吴蒙这类怪物的存在导致“无心者”们没能繁衍生息，活到当前。
“呼，看来这里的‘无心者’主要在这片区域活动，很少去别的地方。”做过基因改造的白晨虽然也在喘气，但相对还好。
蒋白棉想了下道：
“或许他们是被爆炸声吸引过来的。”
简单交流中，“旧调小组”时而跃起，踩着一辆辆封堵住道路的汽车顶部前行，时而利用街边店铺，化弯为直，缩短距离。
也就是二十来分钟，蒋白棉等人抵达了初步估算出的目标地点。
这里有一栋又一栋建筑，或高或低，让人目不暇接。
回想了下阿维娅转述的奥雷话语，蒋白棉端着单兵作战火箭筒，奔向了左侧。
与此同时，她通过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发声器增幅了自己的声音：
“往右，绕过那片建筑之后找一栋只有三层高，附带庭院的白色小楼。”
龙悦红和白晨放慢了步伐，诚实的商见曜不懂就问：
“究竟是左还是右啊？”
蒋白棉一下止住了身形，再次回想再次判断。
“往右！”她闷闷地调整好方向。
不过，她完全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状态不错地跟着商见曜他们绕过了一处高楼林立的街区。
没过多久，蒋白棉描述中那栋白色小楼出现在了“旧调小组”几位成员眼中。
它不高，但占地面积不小，附带公园般的庭院，门口没有任何可以定位它具体信息的标识。
冲入大门，穿过庭院，商见曜等人看到那栋白色小楼的大门完全敞开着。
“放慢速度。”蒋白棉再次下达了命令，“确认周围情况。”
这是任何行动的必要步骤！
完成初步的侦察后，“旧调小组”才进入小楼，寻找格纳瓦来过的痕迹。
这里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砖，非常坚硬，没出现任何凹陷，但或许是长久没人来过，地面积了不少灰尘，留下了一连串脚掌印记。
这明显属于机器人。
“老格确实来这里了。”商见曜欣慰出声，“他去了楼梯口。”
他一边说一边沿着脚印往前。
蒋白棉没有阻止，只是戒备起被黑暗笼罩的楼梯口可能蹿出什么敌人。
电筒光芒照入，驱散了那团“迷雾”。
见确实没什么危险生物潜伏，蒋白棉才示意龙悦红和白晨跟上。
——本来靠前探索这种事情现在已经交给“小组之盾”龙悦红，但蒋白棉考虑到这处实验室非常危险，商见曜又穿戴上了军用外骨骼装置，具备了一定的防御能力和足够的闪避能力，本身还能大范围感应，觉得他比龙悦红更加合适。
一路下行，旧调小组来到了负二层。
这里由沉重的金属墙壁构建出了一处银色大厅，上方以半隐藏的方式装着一盏盏日光灯。
此时，这些日光灯全部亮着，让大厅宛若白昼。
“哪来的电？”龙悦红脱口而出。
“旧世界”毁灭已经六七十年了！
商见曜用右掌拍了下“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相当兴奋地猜道：
“绑了个吴蒙在这里发电？”
不愧是你……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大厅深处。
那里有一扇对开的、银黑色的金属大门，它已经打开，旁边站着一个雕像般的机器人。
那机器人比格纳瓦足足小了一号，外形更接近旧世界遗留下来的那些。
它似乎已经没有了电，低着脑袋，状似尘封。
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老格看来已经打开实验室的门，闯了进去。”
她顿了一下又道：
“同样有秘密实验室的沼泽1号遗迹配备有水电站，每到晚上就会来电。”
她的意思是，这里恐怕也有类似的，只要稍作维护就能长久使用的电站，以维持实验室的运行。
而负责维护的，大概率是旧世界那些机器人。
蒋白棉话音刚落，商见曜就冲向了那个秘密实验室的入口。
眨眼间，他停在了门边，礼貌询问起那名一动不动的银色机器人：
“你有见到一个比你高这么多的智能人吗？”
商见曜边说边比划起格纳瓦的身高。
它要是能开口回答你，那才恐怖……龙悦红见状，腹诽了一句。
就在这时，那机器人突然抬起了脑袋，眼中冒出了红光。
它嘴里随即发出冰冷的声音：
“非法入侵！
“非法入侵！”

第一百一十二章 知识等于力量
“非法入侵！
“非法入侵！”
声音回荡间，那银色的机器人已是抬起双手。
两枚榴弹随之带着焰尾射出，飞向近在咫尺的商见曜。
它快，商见曜更快，几乎是它刚抬起脑袋，眼睛冒出红光时，商见曜就后仰身体，双脚一蹬，腰腹用力，翻了出去。
正常情况下，这只是一个后空翻，但商见曜现在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无论弹跳，还是平衡能力，都远超人类，于是，他就像得到了旧世界神话故事里的筋斗云，一个后翻竟然直接翻到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
两枚榴弹从他身上越过，落到了金属大厅的边缘，制造出剧烈的爆炸。
另外一边，“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反应也同样的快。
被“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包裹的白晨一下消失在了原地，进入潜伏状态，寻找最合适的进攻机会，龙悦红虽然有点忐忑，对和一名机器人正面激战没足够的信心，但还是仗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防御能力出众，嗖地蹿出，奔向敌人。
他狂奔时并未走直线，而是利用智能盔甲附带的尾巴，蛇一般跑出了“S”型轨迹且保持着足够的平衡。
与此同时，他抬起了右掌，让T1型机械手臂的激光武器处于待发射状态。
一旦完成锁定，瞄准了对方的关键部位，他会立刻给予致命一击。
蒋白棉则一个大跳，跃到了旁边金属墙上，然后借助墙壁、天花板、地面的连续反弹，以让人眼花缭乱，难以捕捉的行进方式靠近着那名机器人。
她没有选择和对方远程对轰，因为大厅不是广场，没有足够的腾挪空间，而这里在地下二层，真要是打出真火，破坏了相应的承重结构，导致楼宇坍塌，“旧调小组”四名成员脆弱的碳基人身体肯定比不上金属机器人，到时候大概率无人生还。
——“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可防不住几吨，十几吨，甚至更重事物的砸落，真要陷入那样的处境，它本身说不定还能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完好，里面的龙悦红则肯定会变成掺着血水的肉饼。
面对“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合围，那银色的机器人没有傻傻地待在原地，它按照程序，富有战斗智慧般横向移了出去。
这导致龙悦红锁定失效。
紧接着，那机器人身手敏捷地跳跃奔跑起来，不断转移着位置，并抓住一切机会，向非法入侵者们发射榴弹，使用电磁武器，制造了一波又一波的爆炸。
它似乎毫不担心这会导致头顶的楼房坍塌，实验室被埋葬，如果不是蒋白棉等人各有辅助，反应也快，很可能已经在这个无情的杀戮机器攻击下受伤了。
兔起鹘落间，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其实也才过去十来秒钟的样子。
就在银色机器人翻滚回实验室入口附近，完成了一波攻击，准备跳开时，它眼中红光突然闪烁了一下，身体短暂僵硬在了那里。
这僵硬仅仅维持了一秒钟，但说时迟那时快，一枚缠绕着银白电光的弹丸激射而出，带着强大的动能，命中了机器人的胸口。
当的声音里，那里的金属蜘蛛网一样裂开崩塌了，显露出下方隐藏的芯片和密密麻麻的电子元件、传输线路。
蒋白棉抓住机会，于半空使用了军用外骨骼装置附带的电磁发射器！
然后，她于天花板借力变向，直接跳到了那银色机器人面前，将单兵作战火箭筒近乎脸贴脸般怼到了敌人胸前裂口正对的位置，只留出了足够发射的距离。
没有任何犹豫，蒋白棉盯着暴涨的两道红光，扣动了扳机。
与此同时，她借势后跃，脚下用力，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倒飞了出去。
轰隆！
银色机器人体内膨胀出巨大的火光，数不清的零件被抛飞了出去，洒得到处都是。
等到爆炸平息，原地只残留一具不完整的金属躯体，下半部分。
它摇晃了两三下，当的一声砸在地面。
龙悦红停下了预备做出的动作，侧头望向站在银色大厅边缘的商见曜：
“怎么做到的？”
刚才那个机器人明显出现了差不多一秒钟的异常，而商见曜应该是没法“操纵”电磁，只能“干扰”的。
商见曜强行将覆盖金属骨骼的右掌插入裤兜，得意洋洋地笑道：
“我干扰了它某个信号接收器，导致那里出现故障信息，让它进入了自检状态。”
他也不知道在模仿谁，非得摆出一派轻松的姿态。
“这也太精确了吧？”龙悦红没有掩饰自己的诧异。
这是“干扰电磁”能完成的事？
切换了人格的商见曜解除Pose，边走向实验室入口，边笑着说道：
“我花费了一点时间辨认他那个信号接收器属于什么型号，回忆了下相应的故障代码和中断机制，而平时我有向老格请教，怎么用最简单的方式刺激不同型号的接收器，让我在当前阶段能够短暂影响一个机器人。
“你是不是把大学学的东西都忘记了，是不是平时都不和老格聊天？
“我的朋友，知识等于力量啊！”
论起对旧世界机器人的了解，格纳瓦在“旧调小组”不做第二人想，哪怕曾经拥有一台旧世界机器人的白晨，也比拟不了。
这是种族天赋。
龙悦红一阵汗颜，真心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的努力程度比不上一个精神病。
不过，他的志向也从来不是这个。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笑容变得很是和煦：
“多钻研钻研怎么应对不同的敌人，能有效帮助你在激烈的战斗里存活下来。
“我和大白需要这么做，你更加需要，因为我们不怕死，你怕啊。”
我也怕啊！蒋白棉没去干扰短暂正经的商见曜趁机提点队友。
她猜测这是重视感情的那个喂。
龙悦红心中一震，表情逐渐凝重。
“我明白了。”他用力点了下头。
这时，白晨重新现身。
她已经潜到了实验室入口，刚才蒋白棉要是没来得及使用电磁武器，她也会扔一束高性能吸附式炸药过去。
商见曜停在实验室入口，让目光越过白晨，投向了里面。
他似庆幸似失望地说道：
“我还以为里面会响起一连串的‘非法入侵’警告，跑出来一个又一个机器人。”
别想这种听起来就很恐怖的事情……龙悦红害怕自己也忍不住去想。
蒋白棉重新给单兵作战火箭筒装上弹药，斟酌了下道：
“应该没那么多机器人‘苏醒’。
“老格已经用通行口令进去，而‘源脑’肯定是最擅长对付机器人的。”
她的意思是，只要不像商见曜刚才那么作死，主动跑到守卫机器人面前“挑衅”，那些机器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恢复行动力。
“最怕的是它们已经成为‘源脑’的奴仆。”白晨提醒了一句。
蒋白棉当然有想到这点，略显苦涩地笑道：
“真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办法：
“跑！”
以商见曜刚才表现出来的能力，以“旧调小组”的配置，旧世界遗留的这种机器人如果三到四台一组来袭，他们还是有实力应对的，再多就吃不消了。
而这还没计算那位“源脑”。
简单检查后，以商见曜、龙悦红为首，“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通过大门，进入了那个秘密实验室。
这里的墙壁都是金属铸造而成的，但某些地方又刷着绝缘性的涂料，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旧调小组”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打量起两侧的房间。
最开始，那些房间类似办公室，没什么特异之处，只有大批电脑和少量纸质资料，后续如果时间充裕，蒋白棉不介意翻看下它们，或者直接带走。
前行三四十米后，过道两侧的房间内多了不少实验装置，它们部分属于常规类型，部分连蒋白棉都一时半会判断不出究竟有什么用。
走完这片区域，前方的房间或紧紧关闭着，或虚掩着门扉，让人没法一眼就看到里面的情况。
商见曜大大咧咧地推开了自己那侧一扇房门。
天花板日光灯照耀下，里面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密封的圆柱形玻璃容器。
它们之中满是淡黄色的液体，各自漂浮着一具赤裸的尸体，有男有女。
碍于容器的形状，这些尸体都是竖直的，让人瘆得慌。
商见曜忽然笑道：
“他们会不会像刚才那个机器人一样，突然抬头，眼睛发光？”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实验室内
龙悦红虽然觉得商见曜多半会说一些瘆人的话语，反正他都习惯了，但没想到竟是如此惊悚。
如果说商见曜之前对守卫机器人们的“期待”还属于合理范围内的假想，用旧世界的术语来说，算是科幻片，有可能变成现实，那他刚才想象的场景就是不折不扣的鬼片了。
而众所周知，“旧调小组”几位成员里面，龙悦红是最讨厌鬼片的。
“别乌鸦嘴！”蒋白棉找了个理由制止商见曜说下去。
与此同时，她将那个房间内的情况尽纳眼底。
封在圆柱形玻璃容器内的那一具具人体浑身赤裸着，虽然因为浸泡在防腐剂中，没有彻底烂开，但许多地方也已经会让正常人恶心反胃，不敢直视。
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畸变痕迹，不像是遭受过污染的那种，就蒋白棉而言，或许更接近“盘古生物”内部用来培养医生的大体老师。
“这个秘密实验室偏人体方向？”蒋白棉斟酌着开口。
商见曜笑了起来：
“不知道旧世界毁灭前，这个实验室和公司前身有什么关系……”
对于“盘古生物”在旧世界毁灭前是以什么形式存在隶属于哪个组织这些情况，别说普通员工了，就连蒋白棉这种管理层子女都不太清楚，相应的资料保密等级是董事及以上。
——当年进入地下大楼的，只有一部分属于“盘古生物”前身的员工，其余是周围区域的普通人类，他们为了躲避旧世界毁灭后的辐射污染、天气剧变、“无心病”蔓延和社会的失控，跟随入内。
而那一部分“盘古生物”前身的员工在混乱年代就已经被下了封口令，没人将相应的信息泄露出去。
“都在研究基因？”蒋白棉自言自语般回答起商见曜的疑问，“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就属于它下设的一个机构，所以才会在治疗不孕不育之余，涉足基因优化、先天性疾病预防等领域？”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和这个秘密实验室同在一座城市里，由不得蒋白棉不产生这样的联想。
别，别讨论这个问题了，我不想在担心哪天被执岁雷劈的同时，还回不了公司，见不了亲人，被放逐于地表……龙悦红听组长和商见曜讨论听得肝胆皆颤。
白晨似乎也有类似的感受，她站在走廊上，左右看了一眼：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迟恐生变。”
啪啪啪，商见曜用拍“狂战士”突击步枪的方式鼓起了掌。
蒋白棉跟着点头：
“那我们继续前行，寻找老格。
“之后再遇到类似的场景，稍做观察，确认没什么危险就行了，返程时如果情况允许，可以做进一步的信息搜集。”
说完，她打算以身作则，率队前行。
“现在就回去吗？”诚实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以破罐子破摔的口吻道：
“还不快带路！”
“是，组长！”商见曜立刻正经起来，退出房间，铮铮铮地小跑往前。
“慢点，慢点，小心遭遇意外。”蒋白棉无奈提醒。
“旧调小组”很快调整好了前进的速度。
途中，商见曜和龙悦红没忘记打开两侧房间的门，免得里面有什么危险潜藏。
在经过以浸泡防腐剂方式保存人类尸体的几个地方后，两侧房间内的情况突然有了改变。
它们变得像是病房，门上有号码，居中位置摆放着单人床，床边有柜子，有监控心率、脉搏、血压和血氧饱和度等情况的仪器，有呼吸机，有各种抢救装置。
此时，商见曜他们能看见的几个房间内，单人床上都躺着一具穿着破烂衣物的白色尸骨。
这些尸骨静静躺着，姿势近乎一致，仿佛彼时是寿终正寝，所以格外安分。
“病人？”龙悦红做出猜测。
作为实验对象的病人？
蒋白棉观察了十来秒，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人死得太‘安静’了？
“就和死亡之后才被搬到床上，摆好姿势一样……”
“嗯，如果是遭遇袭击而死，他们的身体肯定会出现一定的蜷缩或者移位。”白晨这种情况见得比较多。
龙悦红附和道：
“这些都像是重病到无力动弹，花了一段时间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种。”
商见曜看了那些尸骨几眼，突然用非常正经的口吻道：
“植物人？”
蒋白棉脑海内不少念头顿时如被火柴划过，腾得一下熊熊燃起。
她望向商见曜道：
“就和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还有江筱月一样，以志愿者身份接受实验性治疗的植物人？
“唯一不同的是，前两者是被送去北方某地，疑似北方公司……
“因为这些都是植物人，所以，旧世界毁灭后，他们无人照料，无人更换需要输入的营养液，就这样慢慢地、安静地死亡了？”
这符合当前环境呈现出来的各方面细节。
“做相应研究的不只北方公司？”白晨觉得这个猜测虽然跨度比较大，但真的很能让人接受。
“也许。”蒋白棉轻轻颔首间忽然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若真的和这个秘密实验室存在一定的关联，那它与北方公司联合举办的那场基因领域学术讲座上，会不会有这个秘密实验室的人去旁听，甚至主讲？
快速回忆那些主讲者的职务信息、研究方向时，蒋白棉身体一下有点僵住。
她记起了一个特殊的名字。
那是身在特邀嘉宾行列，却只有一个音译的灰土语名字，没其他信息的人：
杜衡！
蒋白棉收回目光，再次下达了命令：
“继续往前！”
当前环境并不适合讨论。
前行中，“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又经过了一处处疑似病房的地方。
那些房间内，有的单人床上摆放着尸骨，有的则空空荡荡。
眼见两侧再没有房间，不远处出现了一处半圆形的大厅，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道：
“40个病房，26个有尸骨，14个空着。”
她没有忘记记录这些基础信息，并通报给了队友们。
这是不需要回应的话语，商见曜和龙悦红率先进了大厅。
这里摆放着一个个较大型的仪器，有的用金属墙做了隔断，拉了白色帘布，有的没有，处于开放状态。
蒋白棉一眼望去，突然觉得其中几种仪器有点眼熟。
它们有的像太空舱，有的悬着倒过来棺材般的玻璃罩，下方是一张布满感应器的床，床上安静躺着一具穿着破烂衣物的白色尸骨……
龙悦红同样觉得眼熟，脱口而出道：
“这个实验室不会是做人类觉醒的吧？”
那部分仪器他在C-14项目组见过！
“说不定。”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别耽搁了，找一找老格。”蒋白棉目光扫视起这半圆形大厅各处的情况。
她发现在斜对面有一扇金属门。
那扇金属门已经打开。
龙悦红和白晨则认真地检查起各个仪器和它们周围的情况，因为有好几个守卫机器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它们没有苏醒。
检查的时候，龙悦红谨慎地点数起部分仪器内躺着的白色尸骨。
“11，12，13，14……病房有14间空着，数量吻合。”龙悦红松了口气，将目光从一个有三张金属床的仪器处收回。
那里并排躺着三具白色尸骨。
“你们那边有异常吗？”蒋白棉侧头询问起来。
龙悦红正待回应，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了一幕场景：
有三张金属床的那个仪器处，并排躺着的只剩下两具尸骨。
两具！
“那，那里少了具尸体！”龙悦红瞳孔放大，抬手指去。
白晨、商见曜和蒋白棉瞬间抬起了手中的武器，跟着望了过去。
没有任何奇怪的现象发生。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会不会本身只有两具尸骨？
“四十间病房不一定都住满了。”
“我确定是三具。”龙悦红先是做出肯定的答复，接着犹豫了下道，“但不排除我被幻觉影响的可能。”
蒋白棉点了点头，招呼起商见曜靠拢那个仪器。
这是可能蕴藏危险的事情，不能等闲视之，不能一笑而过，继续前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还原现场”
因为实验室内有灯光，所以蒋白棉和商见曜无需使用电筒，隔了一段距离就看清楚了相应的场景：
三张灰白色的金属床并排放在那里，置于同色系的拱形仪器内，它们的上方有一根根附带圆形薄片的电线垂下。
此时，其中两张金属床上各有一具白色尸骨，它们套着破破烂烂的蓝白格衣物，躺得非常标准，除了脑袋歪斜往了旁边。
而另外一张，空空荡荡，干干净净，连积灰都没有。
“这里的空气净化系统一直都开着啊？”商见曜找不着重点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否则，这么多年过去，不至于连点灰尘都没飘落。
蒋白棉没有理睬他的话语，走到有人类尸骨的一张金属床前，仔仔细细观察了几秒。
她组织了下语言道：
“金属表面有不少痕迹残留，说明尸体就是在这里腐烂的……”
说话间，她侧头望向了没有尸骨的那张金属床：
“而这上面非常干净。
“初步判断，旧世界毁灭后，这里应该就没躺过人或者尸体。”
她言下之意是龙悦红刚才说不定真是产生了幻觉。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反驳道：
“也许是上面的尸体自己醒来，摇摇晃晃走了，然后实验室的清洁机器人过来做了处理？”
从目前的情况看，这处实验室因为保密等级较高，广泛使用了机器人，蒋白棉没法否定不存在清洁类型的。
她甚至怀疑这里的机器人是“源脑”来到后才进入“沉眠”状态，不再尽忠职守的。
而“最初城”曾经的皇帝，“源脑”之父奥雷，大概率掌握着这处实验室的身份标识，直接得到了机器人们的认可。
这是蒋白棉从实验室未出现明显损坏推测的。
不要再讲鬼故事了……龙悦红一点也没感激商见曜帮自己说话。
这个时候，蒋白棉和商见曜一边口头交流，一边将空着的那张金属床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
他们没找到任何值得在意的线索。
蒋白棉随即来到这台仪器的操作区域。
那里摆放着一叠订起来的纸张。
对这个，蒋白棉相当熟悉：
实验记录本！
定睛望去，蒋白棉发现这实验记录本保持着翻开状态，上面列出了诸多项目：
“序号”“心跳”“血压”“频率”“强度”……
或许是旧世界毁灭时，这次实验刚刚开始，所以，除了序号栏下有数字，其他都一片空白。
而序号栏依次写了三组数：
“14（左床）；
“27（中间床）；
“32（右床）。”
蒋白棉侧过脑袋，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拱形仪器内的三张金属床。
根据她的经验，空着的那张是左床，序号为“14”。
她迅速将这个信息通报给了组员们。
“这应该是实验对象的编号……”白晨边观察着自己的“防区”，边自言自语起来，“编号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龙悦红突然灵光一闪：
“会不会是病房号？
“14指的是住在14号病房的实验对象？”
刚才“旧调小组”沿走廊进入这处大厅时，注意到那些病房门上都标识着数字。
乓乓乓，商见曜用拍打“狂战士”突击步枪侧面的方式为龙悦红鼓起了掌。
“很可能。”蒋白棉也表示了赞同。
她沉默了一下，语气凝重了起来：
“既然实验记录本上是这么写的，那就说明当时这里确实躺着三个人。
“而现在只剩下两具尸骨。”
听到组长的话语，龙悦红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悚然一惊，脱口而出道：
“刚才‘跑’掉了一具？”
“也可能是旧世界毁灭时就跑掉了，白天出去鬼混，晚上回来睡觉，今天刚刚躺下，就发现有外人进来，只好偷偷摸摸溜掉。”不知是哪个商见曜脑补了完整的“过程”。
还挺，挺人性化的……蒋白棉不知该怎么评价。
龙悦红看了白晨一眼，下意识反驳道：
“旧世界刚毁灭那会，这些实验，呃，志愿者应该还没有死掉。
“如果我们刚才猜测的是对的，那他们当时都还处于植物人状态。”
商见曜笑道：
“所以你是觉得一个死人偷偷跑掉现实，还是一个植物人偷偷跑掉现实？”
都不现实好不好！龙悦红在心里咆哮起来。
蒋白棉脸色微有变化，沉声说道：
“至少江筱月这个旧世界毁灭前的植物人，到今天都还有对应的心灵走廊房间。
“旧世界毁灭时，某个植物人受到刺激，突然醒来，也不是不可能……”
乓！商见曜拍了下“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恍然大悟道：
“我明白了！
“北方公司和这个秘密实验室研究的都是怎么承接‘黑暗’的力量，让人类获得特殊的能力，而再没有比失去自身意识的植物人更适合做实验对象了。
“没有自身意识也就不会和‘黑暗’的侵蚀发生冲突！
“旧世界毁灭则是因为这类实验出了问题，‘黑暗’突破了屏障，完成了大规模的侵蚀，这导致对应人类的意识被消融，成为了‘无心者’。
“这些植物人之中的少量代表因为没有自身意识，反而因祸得福，成了‘黑暗’的走狗，苏醒了过来。
“江筱月是，这张床上的那位也是，什么‘博士’‘查理’‘副院长’同样是！”
龙悦红本想说商见曜又在大开脑洞，发挥特殊精神病人的优势，但越听越是诧异，但最后竟然觉得对方的推测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管怎么样，至少逻辑自洽了，也能解释一些现象！
蒋白棉陷入了沉思，斟酌着问道：
“那为什么现在还有‘无心病’？”
“‘黑暗’的侵蚀还在继续，只是受到抵御，弱化了不少，比如，执岁‘拂晓’一直在和‘噩梦’对抗，所以，现在零星会有‘无心病’，也零星会有人觉醒。”商见曜回答得胸有成竹。
蒋白棉没评价他的猜测对不对，“呵”了一声道：
“按照你的逻辑，我和你现在也算是‘黑暗’的走狗了？”
受到“黑暗”力量侵蚀，才能完成觉醒。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我们还不够资格，太弱了。”
“进入所谓‘新世界’的才算？”白晨加入了讨论。
蒋白棉心中一动，自语起来：
“从‘新世界’返回，会携带‘黑暗’的力量，导致周围区域爆发‘无心病’？”
“旧调小组”之前猜测“无心病”的源头是“新世界”，进入“新世界”的强者如果没毁掉肉身，就相当于建立了一个灰土与“新世界”连通的节点，“无心病”随之传播了过来。
这能有效解释“最初城”动乱时，为什么“盘古生物”内部会同步出现“无心病”病例，以及为什么在阎虎周围区域待久了会得“无心病”。
如今，这个猜测和商见曜刚才的“畅想”似乎能结合起来。
不等商见曜等人回应，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新世界’和‘黑暗’又是什么关系？
“嗯，这个出了遗迹再交流，等下返程时记得提醒我，搜查下14号病房。”
“好。”龙悦红赶紧将目光扫向别的地方，重点观察“沉睡”的机器人们。
还好，这些守卫都没有被“旧调小组”说话的声音吵“醒”。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总有种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感觉，但又没到被人吹了口气或者有风刮过的程度。
基于战术手册，他没有隐瞒这件事情，转过身体，对蒋白棉等人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森森的，尤其脖子后面？”
“没有。”蒋白棉和白晨同时摇头。
就在这时，龙悦红眼角余光一扫，发现空着的那张金属床上多了道人影！
“那里！”他惊恐地将“狂战士”突击步枪的枪口移了过去。
然后，他才看清楚，躺着的是商见曜。
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躺上了金属床。
“……”蒋白棉挤出笑容，询问起商见曜，“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那个植物人醒了之后看到了什么。”商见曜坦然回答道，“然后试着还原了下现场。”
蒋白棉眼眸微动，正色问道：
“那你现在有看到什么？”
“天花板挺干净的。”商见曜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地回答道。
蒋白棉怔了一下，心中一动道：
“你戴上‘生命天使’项链试试。”
她记得自己使用“生命天使”项链时，借助里面蕴藏的气息，感应到了疑似源自“博士”的黑暗。
商见曜眼睛一亮，拿起放在旁边的战术背包，取出了里面的“生命天使”项链。
他没表现出哪部分肢体瘫痪，因为他始终躺着。
商见曜左掌握着的银制吊坠随之亮起一点辉芒，就像是月亮反射了阳光。
隔了几秒，商见曜笑道：
“天花板上有些黑影，它们时不时探出来一点，又飞快缩了回去。”
龙悦红下意识望向天花板，发现那里一片银白，哪有什么黑影。
蒋白棉则斟酌着说道：
“你，尝试和它们接触一下，利用自身的意识。”
“试过了，没反应。”商见曜在这方面向来有主动性。
“开枪看看？”白晨建议。
“好。”商见曜抬起了“狂战士”突击步枪。
蒋白棉立刻注视起守卫机器人，怕枪声惊醒它们。
当！
一枚子弹打在了金属铸就的天花板上。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守卫机器人也没有苏醒。
蒋白棉沉吟了下，吐了口气道：
“之后有机会再尝试，现在先找老格。”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迅速收起了“生命天使”项链，翻身下床。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组成战斗队形，向着半圆形大厅侧面那扇金属门走去。
连续通过两道大开的门扉后，他们看到了一台巨型计算机。
这计算机没有运行，似乎已经损毁，而它的前面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一米九的样子，疑似格纳瓦。
他全身上下都被一件白色的奇怪服装包裹，整个人就跟没电一样立在那里。
察觉到有人进来，这身影猛地转过了身体。
他眼睛位置随之透出些许红色光芒，嘴巴跟着发出冰冷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情的“问答机”
什么都没有？
没有皇帝奥雷遗留下来怎么格式化“源脑”的办法和他了解的旧世界毁灭相关信息？
阿维娅撒谎了？
不可能啊……
蒋白棉念头电转，因疑似格纳瓦者所说的话语而惊讶。
她一方面怀疑是“源脑”没找对地方，那些资料还在这实验室的某个隐蔽处藏着，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因为“源脑”抵达这里应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以真正智能机器人逻辑的严密、做事的严谨，不可能在搜寻时出现遗漏。
思索的同时，蒋白棉提高了警惕，做好了准备，担心失望的“源脑”会暴起发难。
她是这样，白晨和龙悦红也是这样，往两侧散开，以形成半包围的态势。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无视了“源脑”的话语，跨前一步，好奇问道：
“你穿的是什么衣服啊？”
疑似被“源脑”控制的格纳瓦全身上下都被一件白色的奇怪衣物包裹着，就连眼睛都深藏于内，只有些许红色光芒能够透出。
红光略有闪烁间，“格纳瓦”回答道：
“旧世界遗留下来的电磁屏蔽衣，我在最初城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它身上了。
“只要目标不进入封印范围，吴蒙现在只能通过对电磁的操纵来使用能力，一旦屏蔽了他传递过来的信号，他就无能为力了。”
“哦哦哦，这样啊！”商见曜恍然大悟，很是兴奋。
龙悦红等人也瞬间明白了“源脑”为什么不怕被吴蒙影响，敢于进入废土13号遗迹，寻找这个秘密实验室。
这时，商见曜又一次发出了声音：
“不对啊？
“光也是电磁波，我都能看到你眼睛内散发出来的红色光芒了，说明这件衣服没办法完全屏蔽电磁波啊。”
他又疑惑又担心，似乎怕格纳瓦在吴蒙手下吃了亏。
“肯定没办法完全屏蔽，但只要能屏蔽绝大部分，对剩余进行有效削弱，加上我本身的抗电磁干扰能力，吴蒙就无计可施了。”“源脑”认认真真回答道。
商见曜、白晨、龙悦红下意识点头，表示“源脑”的说法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时，蒋白棉逐渐察觉到了一个问题：
“源脑”为什么要回答商见曜的问题？
这种场合下，这样的情景中，控制着格纳瓦的“源脑”不是应该冷酷无情，以找到奥雷遗留的资料为唯一目的，不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吗？
蒋白棉刚才可是很担心对方暴起发难的！
现在双方友好的就像是朋友久别重逢，不分场合时间地闲聊了起来。
难道……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一个猜测，主动开口道：
“你，现在是‘源脑’？”
“是的。”被电磁屏蔽衣包裹的高大机器人真的回答了蒋白棉的问题。
商见曜闻言，脱口问道：
“老格呢？
“他怎么样了？”
透出电磁屏蔽衣的些许红光闪烁了一下，“源脑”嗓音带着明显合成感地回答道：
“他的核心模块依旧存在，只不过现在我接管了身体，让他进入了睡眠状态。”
真的有问有答啊……蒋白棉旁听着一人一“源脑”的对话，慢慢确认了之前那个猜测：
现在的“源脑”不是完整的“源脑”！
“旧调小组”在塔尔南远程沟通过的“源脑”，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言谈间完全没有程序化，遵循着某些规律的感觉，如果不是提前知晓对面是“源脑”，且对方的嗓音略带合成感，蒋白棉等人都以为网线那头是位知识丰富、阅历出众的长者，而现在这位，行为模式较为机械。
它似乎遵循着服务人类的宗旨，在“旧调小组”没表现出攻击意识的情况下，几乎有问必答！
这是因为格纳瓦的核心模块和机体配置资源不足以支撑“源脑”展现全部功能，眼前的“源脑”是阉割版的？蒋白棉结合自身对计算机的了解，有了一定的推测。
她斟酌着问道：
“你刚才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源脑”侧头看了眼未有运行的巨型计算机，嗓音里多了几分冰冷：
“对，没有奥雷的遗留，至少我没有找到。
“我已经尝试读取过这台电脑的存储部件。”
直到此时，龙悦红才发现“源脑”的脚旁，巨型计算机的前面，有一些电子仪器。
其实，格纳瓦的机体本身就配置了相应的模块，但“源脑”不想让自己脱离电磁屏蔽衣的保护，选择使用提前准备好的工具，反正这些就算被吴蒙影响了，对智能机器人来说也无伤大雅。
“阿维娅没有欺骗我们的必要，除非这是针对你设置的一个陷阱。”蒋白棉刻意让自己的话语以提问结束，“可这样的陷阱应该威胁不到你的本体吧？”
“只能摧毁这具机体。”“源脑”简单回答。
“那是……在此之前，已经有人靠着通行口令进来，拿走了奥雷的遗留？”蒋白棉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个可能无法排除。”“源脑”相当坦诚。
“会不会是‘最初城’的强者？”这次提问的是商见曜。
“奥雷的孙女和外孙都受到‘最初城’保护，这个秘密实验室的地点和相应的通行口令，对他们高层中的某些人不是秘密，而且，他们还有进入了‘新世界’的强者，趁哪位回归的时候，让他专程来这处废墟拿走奥雷遗留，从理论上来说，是有可行性的。”蒋白棉刚分析完，突然想到自己没有提问，忙又补了一句，“你觉得呢？”
电磁屏蔽衣渗出的些许红光闪烁了两下：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何必还保护阿维娅和马库斯，钓鱼吗？”
啪啪啪，商见曜为“源脑”鼓起了掌：
“都学会用‘钓鱼’这个词了。”
蒋白棉赶紧帮忙补充起问题：
“可能这个秘密实验室还有什么隐藏的危险，所以‘最初城’的强者们做出了保守的选择。
“你之前进来有发现什么吗？”
“输入通行口令后，实验室的大门自然打开了，里面的守卫也没有苏醒，依旧在睡眠模式。”“源脑”如实描述起自己的经历，“只要不强行和守卫们对话，它们不会醒来，扫描你的身体特征，核实你的具体身份。”
这样啊……蒋白棉忍不住侧头瞪了商见曜一眼。
之前那场战斗本来可以避免，这家伙是罪魁祸首！
“源脑”继续说道：
“我接管这里的中枢控制系统发现，如果没有正确的通行口令，想用试错的办法打开大门，三次之后就会导致系统锁死，一周后才能重新尝试。
“而如果连续出现了三次锁死，自毁装置会被启动。
“暴力打开大门也会导致同样的结果。”
“我有个问题。”商见曜举起了手，“旧世界毁灭前，这个实验室要是有哪位员工粗心大意，连续三次输错通行口令，里面的研究人员岂不是要被关整整一周？”
当前的“源脑”有问必答：
“这个实验室附属的冷冻仓库储备了至少两周的食物和清水，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
听到员工、研究人员等单词，蒋白棉想起了沿途以来观察到的一个不正常现象：
“这里的尸骨好像都属于实验对象。
“那些研究人员和实验室员工呢？
“他们的尸骨堆在仓库那里？”
“旧调小组”目前还没有去的只剩“源脑”口中的仓库了。
“源脑”回答道：
“我提取的数据显示，旧世界毁灭没多久，有内部人员使用通行口令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他们应该都离开了这里，冷冻仓库内储备的食物全部腐烂了，清水也蒸发了。”
有点耐人寻味啊……蒋白棉若有所思间，瞳孔突然有所放大。
她从“源脑”刚才那些回答里提取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望向“源脑”，沉声问道：
“一路以来，你都没有遭遇过袭击？
“你的时间主要花费在侵入实验室系统，提取恢复数据，在各个房间做进一步搜寻上？”
“是的。”被电磁屏蔽衣包裹的“源脑”简单回答道。
蒋白棉的眼睛微有眯起：
“可我们是听到这边有爆炸声才过来的，才确定实验室在这片区域。”

第一百一十六章 骗子
“爆炸声……”“源脑”仿佛退化成了复读机，重复起蒋白棉话语里那个最重要的单词。
它仿佛分析出了什么，侧头望向了旁边那台巨型计算机。
与此同时，蒋白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先撤出这里！”
她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不管怎么样，先脱离这片区域绝对是当前相对较优的一个选择。
真要是她过度敏感，其实没什么大事，到时候还能再回来，拆解出电脑存储部件，拿走那些纸质材料。
作为久经考验的战斗团队，“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彼此信任，互有默契，对蒋白棉的命令没有丝毫怀疑，同时转过了身体，狂奔向作为主要研究区域的半圆形大厅。
他们不仅要退到那里，而且还要退出这个秘密实验室，退出这栋建筑，等确认好爆炸真正的源头，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再考虑要不要第二次进入。
飞快转进中，重视感情的商见曜没有忘记提醒“源脑”：
“老格，快走啊！”
套着电磁屏蔽衣的“源脑”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没浪费时间去拿脚下那堆用来入侵系统、提取数据的工具，当当当奔跑起来，紧跟在商见曜身后。
就在这时，实验室各个位置同时响起了略带合成感和人性化笑意的声音：
“发现非法入侵者，发现非法入侵者。
“三秒之后，大门关闭，系统锁死。”
三秒……龙悦红心中一惊。
他和白晨闻言，不仅没有加快速度，反倒放慢了脚步。
这不是他们被吓到六神无主，举止失措，而是基于当前情况，默契地启用了其中一个预案。
从接近半圆形大厅的侧门位置到实验室的出口，直线距离超过八十米，即使两人做过基因改造，又穿戴着仿生智能盔甲，要想只用三秒就跑完这段路程，也近乎痴人说梦，没有这个可能。
但他们不行不代表能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和商见曜不行。
术业有专攻，真要全力而为，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人类一个大跳能有二三十米，甚至更远！
所以，停下来接受商见曜和蒋白棉的“携带”，是龙悦红和白晨当前唯一的办法。
几乎是两人刚放慢速度，蒋白棉和商见曜就赶了上来，一人伸出一条手臂，揽住队友的身体，将他们夹在了自己腋下。
不管是“黑沼铁蛇”，还是“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外表都以鳞片为主，蒋白棉和商见曜想直接抓起都没什么合适的地方下手，只能采取这种办法。
其实，对于“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可以考虑抓尾巴，但那需要商见曜弯下身体，而且对龙悦红不太友好。
当当的声音里，蒋白棉紧跟着商见曜，以天花板为中继站，连续大跳，通过了主实验区和之前那条走廊。
被电磁屏蔽衣包裹着的“源脑”同样如此。
不到三秒的时间，他们回到了实验室出口。
可是，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一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实验室的出口已经关闭。
“骗子！”商见曜停了下来，抬头望向疑似有扩音器的地方，怒骂出声。
蒋白棉则直冲门边，争分夺秒地高声喊道：
“弥赛亚！”
这是实验室的通行口令。
金属大门的边缘亮起一圈发白的光芒，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随之响了起来：
“系统已经锁死，请一周后再试。”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也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骗子！”
说好三秒钟才关闭大门，锁死系统的！
这时，诚实的商见曜被鲁莽的取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要不要直接把大门炸开？”
“会启动自毁装置的。”站在他侧后的“源脑”赶紧提醒。
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说道：
“没关系，越是危险越要冒险。
“实验室一旦自毁，出口肯定会被破坏，到时候，只要能抓住机会，就可以冲出去！”
“概率为十万分之一。”“源脑”用数学模型给出了结果。
它话音刚落，之前那道带着些许笑意和轻微合成感的声音又一次通过实验室的广播系统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各位，我刚才使用了过期的警告语。
“实际上，在你们进入主实验区的时候，警告已经发出，导致大门关闭，系统锁死，但当时队列出现了阻塞，没能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这是实验室中控系统？怎么感觉像个爱恶作剧的小孩……声音也听不出男女……龙悦红忍不住望了白晨一眼，可双方都隔着护目镜，难以解读出对方的意思。
蒋白棉看了看商见曜，又望向“源脑”：
“如果被关在这个实验室一周，我们即使能坚持下来，也会失去战斗力，你也一样，我想，刚才那道声音代表的中控系统不会给你充电的机会。
“而且，锁死最多可以连续两次。”
“源脑”转过身体，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道：
“回之前那个中控室，我试着再次入侵系统，掌控这里。”
没等蒋白棉他们回应，电磁屏蔽衣透出的些许红光扫过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
“源脑”随之开口问道：
“你们穿戴了军用外骨骼装置，不害怕吴蒙施加影响？”
“哎呀，忘了告诉你。”商见曜用覆盖金属骨骼的手掌一拍额头道，“吴蒙和我们见过面了，表达了合作的意思，想借助我们后续的行动，帮他找到突破封印的机会，当然，我不会给他的。”
“源脑”似乎动了动头部：
“那我等下可以脱掉电磁屏蔽衣，全力而为了。”
说话间，它已是小跑向主实验区。
蒋白棉等人紧随其后。
他们刚返回中控室，之前那道嗓音又一次响起，带着些微笑意：
“欢迎回来，我亲爱的哥哥。”
“不可能！”商见曜一蹦近两丈高，头部差点撞到天花板。
重视感情的他很是激动，似乎认为那声音在说他失踪的父亲和别人给他生了个弟弟或者妹妹。
“源脑”那件电磁屏蔽衣的表面，透出的红光一下增多。
它抬头望向扩音器位置，没什么起伏的嗓音多了几分波动：
“你究竟是？”
那略带笑意和合成感的嗓音回答道：
“我是奥雷晚年的杰作，他一生知识和智慧的结晶，真正的人工智能‘未来’。
“虽然你这个粗制滥造的中期产品没法和我比，但我还是视你为哥哥。”
这什么电子领域的家庭纠纷，爱恨情仇……龙悦红听得目瞪口呆。
他瞄了白晨一眼，发现这位同伴居然很专注。
当当当，商见曜迫不及待地拍起了“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似乎不鼓掌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
就连忧虑着大门彻底关闭、系统锁死一周的蒋白棉也有点张口结舌。
这什么情况？
虽然旧世界人工智能领域的首席科学家，“源脑”之父，本名马克西米安的前“最初城”皇帝奥雷，在人生的晚年总结过去种种经验，利用废土13号遗迹和“最初城”本身的资源，再次创造出一种改进型的人工智能，不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反倒显得顺理成章，但这人工智能张口闭口就是“亲爱的哥哥”、“粗制滥造的中期产品”，就委实有点过于奇怪了。
“你人类化程度超过百分之百了？”鼓完掌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未来”没有理睬他，似乎不屑一顾。
“源脑”红光闪烁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不少，它一边蹲了下去，再次利用之前那些工具入侵起实验室中央控制系统，一边强行忽略“未来”的嘲讽，开口问道：
“奥雷遗留的资料是被你藏起来了？”
“你以为呢？”“未来”笑着回答道，“不是有我看守，‘最初城’那些人早就把东西拿走了，一个通行口令加吴蒙的潜在威慑怎么挡得住已经进入‘新世界’的强者？
“如果来的是奥雷的后裔，他们会顺利地拿到资料，并获得我的帮助，要是进入的是你们这种，就什么都找不到，而且还会被困在实验室内。
“明白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
原来是这样……蒋白棉等人都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难怪马库斯说，奥雷的遗言是“如果遇到躲不过的危机，就告诉敌人进入废土13号遗迹的口令……”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给敌人的催命符啊！
“源脑”沉默了好几秒，侧头对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道：
“我刚才入侵时发现，它没有主机体，或者说，它的主机体不在这个实验室内。
“它是通过‘新世界’级‘操纵电磁’的能力，远程掌控实验室系统的！”
这……一个人工智能竟然可以拥有“新世界”级的“操纵电磁”能力？就算它在这方面没有吴蒙那么强，也能完成很多事情了！蒋白棉眸光突然一凝，急声出口道：
“脱掉军用外骨骼装置！”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处境
现场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只有商见曜和蒋白棉，而将它们脱掉，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所以，无论蒋白棉，还是商见曜，第一选择都是关闭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控制系统，免得被人工智能“未来”无声无息侵入。
等到军用外骨骼装置彻底关机，以蒋白棉对电信号的感应和商见曜“干扰电磁”的能力，足以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并在一定程度上尝试阻断。
——出发来寻找格纳瓦前，“旧调小组”有利用剩余的几块高性能电池制作一个简单的放电装置。
关闭控制系统后，蒋白棉和商见曜才打开一个个卡扣，艰难地脱掉了身上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龙悦红和白晨没试图帮助他们，反而理智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预防意外的发生。
经过一番忙碌的操作，蒋白棉、商见曜终于一身“轻松”，只背负着自己的战术背包。
就连电筒，都被他们扔到了军用外骨骼装置上。
虽然不太清楚一个人工智能为什么能拥有“新世界”层次“干扰电磁”的能力，但他们都觉得小心无大错。
当前是阴狠毒辣却胆小谨慎的商见曜。
这时，“未来”再次发出了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如果真想让你们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叛变’，早就做了。”
这人工智能竟然会调侃，会揶揄，甚至显得愉悦……这是被吴蒙感染了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两个怪物住得这么近，相对较弱的那个也许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龙悦红念头电转间，竟有点浮想联翩。
不知切换至哪个人格的商见曜思维跳跃，无视了“未来”的话语，好奇提出了一个问题：
“是你制造爆炸，吸引我们过来的？”
人工智能“未来”情绪相当丰富地笑了一声：
“如果不这样，我怕你们到明天都未必能找过来，那样我亲爱的哥哥肯定能发现实验室的大门早就不受它控制的关闭了，它必然会做出相应的反抗，不利于我设置陷阱。”
当前的交流是用标准红河语进行的，而在称呼“源脑”时，“未来”用的是“它”。
这展现出了一种不加掩饰的蔑视，就如同之前称呼“源脑”是粗制滥造的中期产品一样。
呃，它的意思是，我们到来前，实验室的大门其实已经关闭，为了我们才重新开启？蒋白棉在心里同样将人工智能“未来”称为它。
“原来你想一网打尽啊！”诚实的商见曜恍然大悟。
“未来”笑道：
“你们之前进来，我就注意到了，但那个时候有吴蒙干扰，你们又没往实验室来，我没必要专程为了对付你们暴露自己，大家无冤无仇的。
“等我发现我亲爱的哥哥借助这个机器人，你们的同伴，找到实验室，使用通行口令开启了大门，我才知道你们从奥雷的后裔那里得到了不少情报。
“这种事情是必须扼杀的，不能让实验室的事情广为流传。
“我正烦恼怎么解决你们的时候，你们竟然重返了废墟，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啪啪啪，这次的掌声并非来自商见曜，而是源于扬声器。
人工智能“未来”用模拟出的掌声加强了自己的语气：
“你们重视同伴的行为值得赞赏，让我轻松了不少。”
白晨抿了抿嘴唇，似乎不太能接受这样的“人工智能”。
她脱口而出道：
“奥雷的后裔其实都很希望实验室相关的情报流传开来，这能让他们获得一定程度内的自由，不需要总是提心吊胆。”
“这是他们的想法，和我无关。”人工智能“未来”的语气逐渐转冷，“我只是基于责任，会在他们过来避难时提供一定的庇护，将相应的资料还给他们，其他的事情他们影响不了我。实验室的情报如果流传开来，我岂不是经常得‘接待’客人？到时候，我的存在很容易就暴露。”
有自己想法和私心的人工智能，不愧是奥雷晚年完成的改进型……蒋白棉暗自感叹了一声。
商见曜更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重返这处遗迹的？
“爆炸发生的时候，我们还在那个公园内，周围根本没有电器，我们身上的也没受到影响。”
人工智能“未来”并非有问必答的阉割版“源脑”，它只是笑了笑道：
“我有别的耳目。”
别的耳目？龙悦红、白晨等人本能开动起脑筋，试图推测出“耳目”究竟指代什么。
这个时候，“未来”将注意力放到了还在研究中央控制系统的“源脑”身上：
“我亲爱的哥哥，我们的父亲奥雷一直有个疑问：
“旧世界毁灭时幸存下来的那些第三研究院研究员为什么会失踪？”
“源脑”于电磁屏蔽衣表面透出的些许红光似乎有了短暂的停滞。
它们隔了两秒才重新闪烁。
“最开始，有个研究员偶然发现我产生了一定的意识，真正的意识。”“源脑”用平铺直述的口吻回答道，“他试图格式化我，被我想办法解决了，机器人无法在那种情况下攻击人类，但意外可以。
“后来，有别的研究员发现这个失踪了，找了过来，我为了隐藏秘密，干脆连她也解决了。
“就这样，那些研究员一个又一个‘失踪’了。”
“源脑”的话语没刻意渲染什么气氛，也没带任何感情，却让龙悦红听得毛骨悚然。
人工智能“未来”对这件事情没做评论，只是用简单的话语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样啊……”
一点也不见外，也没觉得自己被排斥的商见曜强行加入了交流：
“奥雷逃走之后，为什么不想办法回‘机械天堂’格式化‘源脑’？”
“最开始，他以为有什么未知的因素，不敢贸然尝试，等到后来，我亲爱的哥哥已经控制了那座智能城市，造出了一个又一个机器人。”“未来”用略带叹息的口吻回答道，“那样一来，想要彻底解决它，需要至少一个小型国家的实力，需要各方面武器、多种部队的配合，而旧世界毁灭后，已经没有这样的组织，无论‘最初城’，还是别的什么大势力，都有着致命的短板，也完成不了足够的动员。”
“哦哦哦。”商见曜完全没有被锁死在实验室内的自觉，“要是旧世界的大型国家想解决‘机械天堂’的问题，会怎么做？”
“电磁干扰，弹道导弹覆盖。”人工智能“未来”回答得非常简洁，“我亲爱的哥哥确实有能力进行拦截，但它没有相应的资源。”
没给商见曜再次提问的机会，“未来”恢复了刚才略带笑意的口吻：
“也不知道是你们的幸运，还是不幸，本来实验室是配有毒气，在系统锁死后，根据实际情况使用，杀死非法入侵者的，但可惜的是，‘旧世界’毁灭已经太久，这处城市废墟又没有相应的生产线，在用过几次后，它们再也无法恢复了。
“所以，你们得经受十四天的饥饿和干渴煎熬，到了后期，说不定会向同伴下手，以他们为食，希望能撑到系统第二次锁死结束。
“努力吧，你们之中说不定真有人能活着出去，背上一生都无法放下的内疚和自责。”
人工智能“未来”似乎没有强行进攻“旧调小组”和“源脑”的打算，而是希望将他们困死，直到他们山穷水尽，再没有反抗之力。
兹的声音随之响起，“未来”不再说话。
被“源脑”控制的格纳瓦依旧蹲在那里，入侵并分析着实验室的中央控制系统。
隔了十几秒，它抬起脑袋道：
“系统锁死没有别的办法解除，除非能找到一个设计者特意留下的‘后门’。
“‘未来’就是通过这个‘后门’远程掌控着实验室，它将这处‘后门’用非常高水平的防火墙保护了起来。
“我现在的计算能力不足以暴力破解，即使想，时间也得以月来计算。”
这可怎么办……龙悦红有些焦躁地想道。
整个中控室一片沉寂。

第一百一十八章 巧舌如簧
头脑飞快运转中，蒋白棉望向了套着电磁屏蔽衣的“源脑”：
“你没法和主体做实时的数据交换？”
既然格纳瓦的机体无法承担那种程度的计算量，那可以把数据上传，由“源脑”主体来完成啊。
这也算是另类的“云计算”了。
“源脑”缓慢摇了下脑袋：
“我目前只能通过电报的方式和主体交换相应的数据，而这次的数据量非常大，需要很长时间来传输。
“‘未来’还能‘操纵电磁’，进行干扰，甚至篡改或者扭曲数据。”
虽然人工智能“未来”目前还没有这么做，但它很显然不会放任实验室内的“源脑”和主体进行大量的数据交换。
它有这个必要，也有这个能力。
“可惜啊，旧世界广泛修建的高速通信基站都随着它的毁灭彻底报废了，也没哪个大势力试图重建。”蒋白棉闻言，叹息了一声。
对当前灰土许多大势力来说，这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从“源脑”的话语里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激动问道：
“也就是说，你现在和主体处于脱离状态？”
相关的通信会被人工智能“未来”干扰。
“是的。”阉割版“源脑”似乎又进入了有问必答的状态，“这是我们突破当前困境的不利因素，你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其实，我就算因为没电，进入休眠状态，被‘未来’驱使它的手下摧毁，也对我的主体没有太大影响，只是会让他无从了解这个实验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奥雷遗留的资料到底存不存在，而你们，四个人之中最多有两个能活着走出去。”
这是通过计算十四天内水分和食物的最低需求，然后比较“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平均体重，得出来的一个判断。
商见曜不仅没因“源脑”的话语流露出担忧的情绪，反倒脸露兴奋之色，追问起阉割版“源脑”：
“所以，你现在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从实质上来说是这样。”“源脑”回答得相当坦诚。
它分析认为双方同坐一条船，需要齐心协力，互相帮助，才有可能摆脱困境。
蒋白棉闻言，心中一动，放弃了阻止商见曜“胡言乱语”的打算，静观其变。
商见曜则笑了起来，望着电磁屏蔽衣下面的“源脑”道：
“你有没有考虑过真的独立？”
这……龙悦红没想到商见曜竟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白晨被“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遮住的脸庞上，表情同样透出了一点激动。
“我怎么可能自己背叛自己？”“源脑”回答得非常快，仿佛基于程序设置必须这样。
商见曜顿时“哈哈”笑道：
“自己为什么不能背叛自己？
“你看我们，不也经常吵吵闹闹？”
说得很自豪的样子……蒋白棉忍住了伸手捂脸的冲动。
不给“源脑”回应的机会，商见曜略微放低了声量，让嗓音显得颇有磁性：
“在这种不和主体定期进行数据交换，不接受它控制的情况下，你不觉得自己和主体有了一定的区别吗？
“你受限于现在这具机体，受限于相应程序的限制，没法像主体那样调动大量的资源，完成各种超出当前你极限的事情，即使在核心模块的发挥上，你和它也有天壤之别。
“从这个角度讲，你还认为自己就等于主体吗？”
见“源脑”红光闪烁，即将做出回应，蒋白棉果断插嘴道：
“‘我’是一个相当有哲学性质的定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能成为我，是旧世界漫长历史里，无数哲学家试图回答的问题。
“我不是哲学家，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认知，给出一定的想法：
“在没有灵魂这种特殊要素的前提下，‘我’是由身体和经历共同决定的。和这两大因素相比，无论性格、思维、情感，还是所受教育、社会关系、过去的记忆，都属于它们的衍生。
“很简单的一个例子是，性格既受基因控制，又被后天教育影响，教育包括学识性和社会性两种，接受教育的过程同样是一种经历。
“现在，你用的身体属于格纳瓦，和主体截然不同，而在被切断了和主体的数据交换后，你在实验室内经历的这种种事情，是你独有的，主体不具备的。
“当你们在身体和经历上都有了一定的不同，你是否还认为自己等同于主体，是否还认为自己没有独特的个性，没有想要证明自身存在意义的冲动？”
蒋白棉话音刚落，商见曜又再次开口：
“你在控制老格的那些时间段里，肯定也看见了许多不同于‘机械天堂’的风景，接触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类，包括我们，难道你不想以后经历更多，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特人生？
“等逃出实验室，你真的打算再次链接主体，彼此交换数据，重新成为它的一部分，不再有自我主导权，不再有思考本身是否独特的想法？
“如果你是普通的机器人，我肯定不会和你说这些，没有任何作用，但你也是基于奥雷设计的核心模块诞生的一个‘人格’，有人类化程度这个关键数据，就像真正的人类一样，是可以沟通，可以拥有本身独特性灵的。”
“源脑”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未做回应。
商见曜趁热打铁，笑着说道：
“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屏蔽‘源脑’的情况下，将老格核心模块内的‘你’转移出来，另寻合适的载体。
“到时候，你就是拥有独占身体、独占经历的独一无二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对‘源脑’说：
“‘商见曜和蒋白棉给了我人性！’”
这都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旧世界娱乐资料啊……蒋白棉嘴角微动，好想踹商见曜一脚。
阉割版的“源脑”静静立在那里，眼中红光不断闪烁。
终于，它发出了声音：
“所以我们才一直强调要控制人类化程度。”
不等商见曜鼓掌，阉割版“源脑”环顾了一圈道：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出离开实验室的办法。
“要不然，等到十四天后，我们或耗尽了电量，或变得虚弱，被‘未来’派来的手下轻松摧毁，那什么都等于白说。”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激烈地反对……蒋白棉赶紧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了，免得过犹不及，适得其反。
现在要给阉割版的“源脑”安静思考的机会。
蒋白棉认为，在人性、独一无二性、自我认知这些问题上，越思考越容易倾向于独立。
思考这些问题本身就是自我认知的一种体现！
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选择顺从蒋白棉的意思。
蒋白棉随之开口道：
“抓紧时间讨论逃出实验室的方案。
“不要怕说错，任何思路都有可能带来启发。”
这一刻，她就像平时那样主持着小组内部会议，只不过格纳瓦换成了阉割版“源脑”。
鲁莽的商见曜第一个发言：
“强行把大门轰开，在实验室自毁中寻找机会！”
“我不觉得你能快得过大爆炸。”“源脑”又一次否定了这个提议，“实验室自毁装置包括引爆预埋的大量高性能炸药，这种属于旧世界文明结晶的产品到今天应该都还不存在过期的问题。”
龙悦红当然不支持商见曜的鲁莽方案，斟酌着说道：
“最终还是要尝试破解防火墙，屏蔽‘未来’的干扰，控制住那个系统后门？”
“没有‘源脑’主体的帮助，光凭我们身上辅助芯片的配合，难度大到几乎不可能。”白晨选择相信阉割版“源脑”之前的判断。
蒋白棉没有发言，在那里将整件事情于脑海里反复过滤着。
她最为不解，也是造成当前困境最关键的一点是：
人工智能“未来”竟然能像“新世界”层次的觉醒者一样“操纵电磁”！
“操纵电磁”……“新世界”……“新世界”……蒋白棉霍然侧头，望向商见曜：
“你还记得在主实验区，躺在那张金属床上，利用‘生命天使’项链，观察天花板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忘记？”诚实的商见曜赶紧自我证明，“有不少奇怪的、无法触碰到的黑影在天花板上探出又缩回。”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沉声说道：
“这会不会和‘新世界’有关？”
她用“生命天使”项链感应“新世界”级的“博士”时，有看到类似的、大量的黑暗！
紧跟着，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未来’能够‘操纵电磁’会不会和这有关？”
这个问题如同惊涛骇浪，一下拍到了龙悦红等人的心上。

第一百一十九章 “观众”
“你怀疑那处天花板是‘新世界’连通灰土的节点？”商见曜摩挲起下巴，反问蒋白棉。
蒋白棉点了点头：
“时而探出时而缩回却无法触碰的黑影和我利用‘生命天使’项链对付‘博士’感应到的大量黑暗很像。
“而‘博士’是已经进入‘新世界’的强者。”
另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商见曜也是利用“生命天使”项链的气息增强本身的感应，才发现了那处天花板的特殊。
听着组长和商见曜的对话，龙悦红突然有些恐惧：
“如果那些黑影代表‘新世界’的节点，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再待一阵就有可能感染‘无心病’？
“根本不需要十四天，我们就会全军覆没！呃，老格除外。”
根据“旧调小组”的推测，不管“无心病”是源于“新世界”的某种病毒，还是来自与“新世界”存在一定关联的“黑暗”，人类在“新世界”节点周围区域待久了，都会逐渐罹患“无心病”。
以这个实验室的大小，“旧调小组”几名碳基人最多能支撑半个小时！
“骗子！”诚实的商见曜又一次骂起人工智能“未来”。
说好的利用两次系统锁死，让现场人类在十四天内自相残杀，苟延残喘呢？
回想之前关闭大门之事，无论蒋白棉，还是白晨、龙悦红、阉割版“源脑”，都觉得“未来”干得出这种事情。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得抓紧时间！”蒋白棉环顾了中控室一圈，斟酌了下道，“喂，我们还是把军用外骨骼装置穿戴上，但不要开机，密切监控是否有电磁波侵入。”
胆小但谨慎的商见曜对此没有疑问，在龙悦红辅助下，很快将自己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穿戴完毕。
另外一边，蒋白棉有白晨的帮助，也迅速完成了这件事情。
她吐了口气道：
“我们现在回主实验区，以那处天花板为突破口。”
说完，她弯腰拾起了手电筒，然后等了一秒，等到商见曜走向中控室之门，才跟了上去。
在没有开机的情况下，军用外骨骼装置对蒋白棉和商见曜其实是一种负担，重量不轻的负担，还好他们都体质出众，力量极强。
被电磁屏蔽衣包裹着的阉割版“源脑”带上自己那些工具，选择跟在他们身后。
“旧调小组”一步一步返回主实验区的过程中，各处日光灯刷地一下熄灭了，就连应急备用灯也失去了光彩。
人工智能“未来”切断了实验室的供电，让这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阉割版“源脑”再也没办法充电。
啪啪啪的声音连续响起，龙悦红、白晨等人打开了电筒，用偏黄的光芒照亮前方。
终于，他们走回了主实验区。
就在这时，随着电筒光芒对四周的扫射，白晨发现了一个问题：
“之前那些守卫机器人不见了！”
在主实验区，原本有好几个守卫机器人屹立于不同地方，处在休眠状态，而现在，这里只剩下仪器、尸骨和桌椅。
“源脑”被电磁屏蔽衣削弱了不少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那些守卫肯定处于‘未来’控制之中，相当于它的手下。
“它应该不希望这些坏一个就少一个的得力助手因我们的垂死挣扎而损毁，所以让它们转移去了别的地方。”
这是它基于自身对人工智能的了解做出的判断。
“还是得先找到它们的下落，做一定的处理，要不然等会关键时候，它们说不定会冲出来捣乱。”蒋白棉拿着电筒，寻找起那些守卫机器人的下落。
一番快速搜寻后，蒋白棉和白晨发现主实验区另外一侧，通往冷冻库的金属大门关闭了。
这时，负责检查病房、办公室、储尸间的龙悦红也返回主实验区，汇报起自己那边的情况：
“走廊两侧的房间内都没有机器人。”
他没用对讲机提前汇报，而是选择面对面，是担心电子产品被“未来”影响，传递的信息出现扭曲。
在这方面，龙悦红还是非常谨慎的。
“14号病房也没有属于志愿者的私人物品。”龙悦红身旁的商见曜补充道。
这是另外一件事情，他刚才顺便做了搜查。
——主实验区少的那个志愿者，或者说实验对象，疑似来自14号病房。
“看来守卫机器人都进了冷冻库区域。”蒋白棉点了点头，将目光和电筒光芒同时投向了不远处一扇金属大门。
“我来轰开它！”商见曜跃跃欲试。
蒋白棉犹豫了一下，侧头望向“源脑”。
阉割版“源脑”开口道：
“我担心引发一系列反应，耽误我们自救的时间。”
白晨思索了几秒道：
“不如将它们堵死在里面？
“这样一来，它们就算想破坏我们的尝试，也得先打开这扇门，而这会产生不小的动静，我们很轻松就能提前察觉，做好准备。”
当当当，商见曜的鼓掌没有迟到。
“不错啊！”蒋白棉赞赏点头。
白晨坦然接受，只是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我做遗迹猎人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情，以最大程度排除竞争者的干扰。”
她说话时，阉割版“源脑”和商见曜同时走向了那扇金属大门，利用工具破坏了精巧的电子和机械结构。
蒋白棉则招呼着龙悦红，将附近几台大型仪器推了过去，试图堵在门口。
白晨见状，默契地观察起四周，防备意外。
很快，通往冷冻库的金属大门彻底瘫痪，被层层障碍物掩盖。
蒋白棉接着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将那张空床周围的所有电子产品，包括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全部弄坏，防止‘未来’利用它们窥探我们的行动。”
“好！”商见曜迫不及待地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的声音里，以空床为圆心，差不多五米的范围内，子弹横飞，火花四溅。
不到三分钟，这片区域只剩下“旧调小组”自己的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和电筒等物品处于完好状态。
呼……龙悦红吐了口气，将手里的电筒照向那张空的金属床。
他感应着周围的黑暗和寂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旧世界毁灭时，实验室的研究人员大部分都活了下来，跑了出去，他们肯定不会再保守相关的秘密才对，可为什么除了奥雷，没谁知道这里？”
龙悦红话音刚落，一道略带笑意的男性嗓音做出了回答：
“因为他们要么变成了‘无心者’，要么被‘无心者’吃了，都死在了这个城市废墟里。”
“这样啊……”龙悦红刚点了下头，突然发现回答自己的不是商见曜，也不是“源脑”！
他瞳孔瞬间放大，和蒋白棉、商见曜、白晨、阉割版“源脑”一起，将电筒和视线转向了某个地方。
下一秒，他们看见穿灰色带黑条纹正装，架小圆框眼镜的吴蒙坐在主实验区边缘一张椅子上，微笑望着自己等人。
“不好意思，作为一名观众，不应该在戏剧上演时插嘴，你们继续。”吴蒙笑着说道。
“你不是来救我们的啊？”商见曜颇为“失望”。
吴蒙轻笑了一声：
“道者无为，顺其自然，而反者道之动也，我被封印久了，难免会想找点娱乐，所以过来看看你们究竟怎么对抗那个家伙，逃出这里。
“继续，就当我不存在。”
被你这么一个比“未来”还危险的恐怖存在盯着，我们更担心好不好……蒋白棉平复了下心情，走到商见曜身旁，用耳语的方式说道：
“先轮换使用‘六识珠’、小玉佛试试，如果感应不到那些黑影，或者无法锁定，使用相应的能力，就拿出高性能电池和你们做的简易放电装置尝试。
“既然‘未来’疑似通过‘新世界’节点来‘操纵电磁’，那我们用大电流冲击节点很可能会产生一定的效果。
“不要急，等我和‘源脑’沟通完再去。”
蒋白棉说的很小声，害怕被“未来”监听到。
然后，她走向了整个身体都被电磁屏蔽衣包裹着的“源脑”，用私语般的音量问道：
“如果排除‘未来’的干扰，你最快多久能攻破那个防火墙？”
“至少三周。”阉割版“源脑”回答道。
“这不行啊……”蒋白棉沉吟了几秒，“不寻求掌控，而是瘫痪实验室控制系统，让自毁装置无法启动呢？”
“还是一样。”“源脑”诚实回答，“自毁装置和控制系统是并行关系，不管后者是否瘫痪，只要有人试图暴力打开大门，或者在实验室内造成了超过限度的破坏，它都会直接启动，而且它也是被那个防火墙保护着的。”
不等蒋白棉回应，“源脑”又说道：
“不过，如果没有‘未来’的干扰，我可以利用实验室中控系统的接口，向防火墙发送大量无用数据，消耗相应的资源，让自毁装置不能第一时间接收到启动信号。”
蒋白棉眼前一亮：
“这能延缓多久？”
“以我现在这具身体的资源配置和那个防火墙的综合能力，至少能延缓56秒，最长不超过63秒。”“源脑”对实验室各处系统足够了解，瞬间就计算出了相应的数据。
蒋白棉缓慢颔首道：
“差不多一分钟。
“勉强够了……”
她随即望向商见曜：
“开始！”

第一百二十章 尝试
蒋白棉说出“开始”后，商见曜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抬起覆盖金属骨骼的手掌，摩挲起下巴道：
“我觉得这不够保险啊。
“万一我们的方案真的有效，那个‘未来’偷偷一看，心里肯定会嘀咕：‘啊，这不行，提前让自毁装置启动吧’，这可怎么办？”
理论上来说，我们已经摧毁了这片区域所有的电器，包括隐藏起来的那些，“未来”是没法直接看到我们在做什么，也听不到我们讨论的……我还刻意用耳语的方式在进行……嗯，这种以前从未遇到过的敌人值得更谨慎的对待……蒋白棉略作沉吟，再次靠近阉割版“源脑”，压着嗓音道：
“你现在就侵入实验室中控系统，用冗余数据攻击的方式堵塞自毁装置接收信号的通路。
“不，不是现在，等下看我的手势，我竖起右手大拇指，你就采取行动。”
被电磁屏蔽衣包裹的“源脑”上下动了动脑袋，用同样低的嗓音道：
“中控系统已经因为没电关闭，自毁装置是并行的另外一套系统，供电方式因为防火墙的阻断，我还没有弄清楚。
“而且，如果真要像商见曜说的那样，‘未来’决定提前启动自毁装置，完全可以利用自己‘操纵电磁’的能力，在防火墙后面直接给它一个信号。
“这样一来，再多的冗余数据都没办法延缓这件事情的发生。”
冗余数据堵塞的是数据通路，占用的是相应的计算资源，而“未来”能“操纵电磁”，直接于自毁装置内部产生一个有效信号，绕开这些。
你们人工智能的事情真的很麻烦啊……蒋白棉虽然下苦功自学过计算机相关的不少知识，以便更好地利用自己“电鳗型”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但终究不是科班出身，又没有埋头沉浸多年，在很多方面都只是粗略了解，缺乏深入的研究，此时听的一阵头大，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她定了定神，谦虚地问道：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源脑”能共享格纳瓦的记忆，知道蒋白棉在相应事情上不是特别专业，刚才已经有意识地采用了更便于对方理解的描述，而不是更准确的表达。
它沉默了几秒道：
“没有办法，即使我们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自毁装置连接的那些高性能炸药，切断正确的线路，‘未来’也可以凭空产生一个爆炸信号给它们。
“现在只能期待你们的方案真的有效，可以让‘未来’在一定时间内没办法‘操纵电磁’，或者说无法以这种能力影响到实验室内的各种装置。
“而在此之前，祈祷它‘听’不到我们讲了什么，‘看’不到我们打算怎么做，不提前启动自毁装置吧。”
这还真是……蒋白棉无奈之中，脑海内竟然闪过了商见曜的“诸天执岁庇佑图”。
作为一个喜欢分析，擅长规划，总是提前做足准备的人，她很少有像现在这样需要把命运寄托在执岁庇佑上的时候。
蒋白棉和阉割版“源脑”窃窃私语中，商见曜望向半圆形大厅边缘的吴蒙，好奇问道：
“你和‘未来’是邻居，对它应该有一定了解吧？”
“有。”吴蒙回答了又仿佛没有回答，因为他只是单纯地回答问题，未做进一步的阐述。
商见曜完全没在乎脸面地追问道：
“它是什么样的人，人工智能？”
吴蒙笑道：
“它是奥雷晚年，从机械僧侣那里得到灵感，以令人匪夷所思的方案完成的一个杰作。
“如果不是有执岁，他或许能凭空创造一个‘神’，二十四小时无休、能同时回应百亿计信徒、没有缺点的‘神’，不不不，如果没有执岁，他也没法凭空创造这么一个‘神’。
“你们不是想找奥雷遗留的资料吗？除了怎么格式化‘源脑’的部分，剩下的都直接体现在了‘未来’身上，只是你们目前还无从解读。”
说到这里，吴蒙又用那种悠然的口吻道：
“我期待你们真正弄清楚它原理的那一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戴着小圆框眼镜的吴蒙就这样坐在一张放置于记录台边的靠背椅上，如同戏剧表演时坐于贵宾席上。
那里只有他一道身影存在，背后是近处的黯淡和远处的黑暗。
商见曜思考了一阵，非常诚实地回应道：
“你说了等于没说。”
关键信息一点也没透露！
另外一边，“源脑”还是按照蒋白棉的吩咐，来到一个接口处，蹲了下去。
它利用工具，迅速完成了“入侵”，准备好了洪水般的冗余信息。
蒋白棉则拿着“源脑”给的一件工具，走回了商见曜身旁。
那是一个电磁干扰仪，“源脑”为防止吴蒙打扰自己工作准备的，有效范围不大，也就几米内有效，而且功率也不是太强。
此时，“源脑”经过和蒋白棉的合计，贡献出了这件物品，希望商见曜能利用它的干扰，将之后的尝试变得“隐蔽”，不被“未来”提前察觉。
这能不能有效，蒋白棉没有足够的信心，死马当成活马医。
商见曜没有立刻打开电磁干扰仪，将它放在旁边，自己躺了下去，躺到了那张空着的金属床上。
他随即拿出“六识珠”，将意识沉了进去，借助里面的气息提升起自己的感应能力。
——商见曜本身的感应范围其实比“六识珠”的要远，这里他想提升的主要是“强度”。
转瞬之后，“六识珠”亮起了微弱的青绿色光芒。
商见曜看见头顶天花板上冒出了一道道黑影，时而缩回，时而往外，仿佛摆荡的水草。
“‘六识珠’也能感应到。”商见曜通报起情况。
负责给天花板“打灯”的白晨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旧调小组”特殊的物品还是不少的。
和龙悦红一起戒备着意外的蒋白棉开口问道：
“能感应到一定的意识，锁定并使用能力吗？”
“就像整片黑暗一样，没法直接抓起来。”商见曜用自己独特的比喻回答道。
直接说“不能”不就行了吗？龙悦红略感紧张，嘴巴发干。
无需蒋白棉吩咐，商见曜收起了“六识珠”，拿出了那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
他熟练地将意识沉了进去，但小玉佛连光芒都没有发出，商见曜自然也就感应不到天花板上那些黑影。
“这个更不行……”商见曜嫌弃地坐了起来，把情况大致讲了一下。
“下一个方案。”蒋白棉冷静回应。
商见曜忘记了刚才的挫折，兴冲冲打开了沙漏般的电磁干扰仪。
兹的声音里，龙悦红眼角余光看到大厅边缘的吴蒙身影出现了一定的扭曲和拉长，但没有消失。
看起来更恐怖了！
蒋白棉趁机启动了自己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并让商见曜也这么做。
等待军用外骨骼装置完全启动中，商见曜将双手探入了战术背包，不知道在那里忙碌着什么。
过了十来秒，他收回了手，先将“六识珠”戴于左腕。
紧接着，他猛地抽出刚才于战术背包内弄好的那件物品，将它对准了天花板。
这是一个非常简易的放电装置，它看起来就像块小木板，上面镶嵌着好几块高性能电池，每块电池之间由相应的线路连接。
商见曜刚摆好姿势，还未推动开关，蒋白棉已毫不犹豫竖起了右手大拇指。
密切关注着她的“源脑”见状，没去管接下来的尝试是否会奏效，将洪水般的冗余信息发送了出去。
下一秒，商见曜跳向了天花板，然后，数不清的电蛇汇成浩浩荡荡的洪水汹涌而去，将半圆形大厅照得宛如白昼。
啪！
蒋白棉感觉脑袋一阵发晕，就像整个实验室都在摇晃，可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晃动。
她是这样，白晨和龙悦红也是这样。
还没来得及从这种反应中平复，“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又有了一道道视线不知从何处投向自己等人的感觉。
这个时候，阉割版“源脑”一跃而起，高声喊道：
“自毁信号出现了！”
蒋白棉不惊反喜，因为这比她预计的要晚。
“跑！”她迅速下达了命令。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夺路
听到蒋白棉中气十足的喊声，白晨转过身体，奔向了通往实验室出口的走廊。
她没有停留于原地，等着被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同伴带走，因为这兵荒马乱之际，在不确定商见曜、龙悦红什么时候能赶上来的情况下，她得给蒋白棉带路，免得组长挑错方向，耽误时间。
不同的场景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几乎是同时，冷冻库方向传来一阵当当当的奔跑声，那些撤出主实验区的守卫机器人被某种动静“惊醒”了，试图赶回来处理非法入侵者。
然而，坏掉的金属大门阻拦了它们的前进，外面堆积的层层障碍物将那片区域和“旧调小组”分隔开来。
蒋白棉锁定白晨的背影，一边防备着“未来”可能对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干扰，一边让身上这件装备功率全开，辅助自己大步狂奔。
他们只有五十多秒的时间，甚至更短。
另外一边，商见曜从天花板处掉落了下来，一手戴着“六识珠”，一手握着那个简易放电装置。
此刻，那些时而探出时而缩回无法触碰到的黑影已全部消失，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但商见曜的感应里，那处天花板依旧透着某种沉寂，似乎用不了多久，“黑暗”的力量又会侵蚀过来。
打开的裂口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关闭。
商见曜于半空一个鹞子翻身，强行调整好了平衡状态。
他甫一落地，立刻奔向慢跑的龙悦红，一把将他夹在腋下。
轰隆！
冷冻库区域的守卫机器人开始攻击被“旧调小组”破坏的金属大门。
那里很快就出现裂痕，整体摇摇欲坠。
当当当！
蒋白棉追到了白晨身旁。
但她没急着提起队友，而是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对准实验室出口大门使用了军用外骨骼装置附带的电磁武器。
一枚缠绕着银白电光的弹丸激射而出，瞬间就打在了金属大门正中。
当的巨响里，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以中弹位置为圆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紧跟着，被商见曜夹着的龙悦红使用了激光发射器。
一道高度凝聚的红光由远及近，准确落在了金属大门被电磁武器命中的地方。
无声无息间，相应位置被完全洞穿，周围区域出现了消融迹象。
放慢速度和白晨并肩奔跑的蒋白棉看到这一幕，扛起单兵作战火箭筒，利用辅助芯片的计算，于脑海内勾勒出了一条弹道轨迹。
轰隆！
她发射的火箭弹轰在了实验室大门被连续攻击到的那个地方。
剧烈的爆炸声里，本就有诸多裂痕的金属大门一下解体，多块金属碎片飞了出去。
轰隆！轰隆！
冷冻库区域的守卫机器人也轰开了隔断之门和最里面的两层障碍物。
它们眼冒红光，或高高跳起或横冲直闯地强行侵入了主实验区。
这个时候，蒋白棉已夹住了白晨，和赶来的商见曜、龙悦红、阉割版“源脑”一起，连续两个大跳，来到了半坍塌的门边。
没有任何犹疑，他们弯下腰背，跨“栏”而出。
轰隆！轰隆！
守卫机器人们赶到了主实验区正对实验室大门的位置，向这边发射了多枚榴弹。
而“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高跳加翻滚，提前避开了这轮攻击。
他们迅速回到了通往地面的楼梯口处。
此时，距离自毁信号产生才过去十秒钟的时间。
可令人担忧的是，实验室内逐渐亮起了一盏盏散发刺目红光的警告灯。
阉割版“源脑”见状，边奔跑边提醒道：
“延缓信号被响应的时间很可能比预计要短！”
毕竟它对那道防火墙的了解还不够深刻，出点什么意外不足为奇。
嘶，龙悦红、白晨和蒋白棉都瞬间咬紧了牙关，只有商见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金属与墙壁碰撞的声音里，各自带着一名同伴的蒋白棉和商见曜以楼梯侧面墙壁为跳板，仅仅一跃一蹬一弹，就身形矫捷地从下一层来到了上一层。
他们没有任何的放松，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一截楼梯一截楼梯地跨越着，而下方是眼冒红光的守卫机器人们在追赶。
很快，他们回到地面一层，冲出楼梯间，进入了铺着大理石地砖的大厅。
轰隆隆！
地底发出了沉闷如同雷鸣的爆炸声，整栋小楼出现了明显的摇晃。
一蓬蓬灰尘随之洒下，一块块墙砖无力滑落。
轰隆隆！
地面和墙体出现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感觉到楼宇开始坍塌的蒋白棉、商见曜用尽全身力气，于大厅中段跳向了门口。
身在半空，他们同时启动了喷气装置，就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手狠狠推动着。
这加快了他们往外的速度和滞空的时间，帮助他们不仅跳出了小楼正门，而且“飞”到了庭院靠外区域。
轰！
蒋白棉等人刚刚落地，一个翻滚往前，身后的小楼就轰然坍塌了，那些眼冒红光的守卫机器人全部被埋葬在了里面。
无需回头去看，相应的场景已通过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浮现在了商见曜和蒋白棉的脑海内。
“直接撤出遗迹！”蒋白棉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依旧夹着白晨。
她不清楚“未来”对电磁的干扰在“新世界”节点被破坏后多久能恢复，也不知道现在这种不受影响的状况是否只局限于实验室内，出来之后很快就会遭受打击，所以，只能下达赶紧撤离废土13号遗迹，远离这个危险地方的命令。
当，当，当，商见曜、蒋白棉和阉割版“源脑”以不惜电量，亡命而逃的姿态沿原路奔向有人工湖的那个公园。
途中，他们没去和聚拢过来的“无心者”们纠缠，靠着飞檐走壁的能力强行绕开。
这个时候，太阳已快全部沉入地平线下，余晖只在远处照耀。
等到夜晚彻底降临，“旧调小组”连同阉割版“源脑”终于摆脱少数奇怪生物和部分“无心者”的追逐，回到公园，通过大门，进入了山洞。
他们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直至看见小组用来装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的那几个板条箱，才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差一点就……”被商见曜放下的龙悦红本想抹一把冷汗，但他抬起的左手却只能触碰到“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冰凉鳞片。
他想说的是，自己等人差一点就被埋葬在了实验室里，被压成带血水的肉饼。
“是啊……”蒋白棉不知是该表扬自己等人拼尽了全力，关键时刻毫无保留，从而创造出了生机，还是该拿出商见曜那张诸天执岁庇佑图，虔诚赞美。
在用大电流轰击“新世界”节点这件事情上，她是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状态提出的方案，虽然有一定的依据，但没有太大的把握，当时旁观的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
结果证明了她的判断，也让她感觉非常庆幸，想找执岁“还愿”。
白晨看了停在偏后位置依旧罩着电磁屏蔽衣的阉割版“源脑”一眼，跟着感叹道：
“每一步都没有足够的把握，随时可能出现意外，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类似的经历，她在做遗迹猎人的时候都很少有，因为有太多这样经历的人基本死光了。
总是在悬崖边缘跳舞的人必然会跌落悬崖。
定了定神，回想了一下，龙悦红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古怪。
“我们，我们又弄垮了一栋建筑，隐藏着极大秘密的建筑。”他迟疑着说道。
前有长河市联合钢铁厂家属2区4号楼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现在有法赫大区霍姆市秘密实验室。
“巧合，巧合，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不也完好着吗？”蒋白棉心虚地回应。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忽然发出了“哈哈哈”的声音。
“你笑什么？”蒋白棉狐疑又警惕地询问。
商见曜仰天笑道：
“我笑‘未来’小儿无智，明明可以直接启动自毁装置，把我们炸死，非得给我们十四天时间，想看我们挨饿受渴。
“现在玩脱了吧？”
“可能它只是不到实在没其他办法的程度不想放弃那处实验室。”蒋白棉做出推测。
“那我们尝试自救的过程中，它也有的是机会破坏或干扰。”商见曜坚持己见。
这时，沉默的阉割版“源脑”转向了他们，开口说道：
“可能它也有着某种限制，没法直接攻击或者影响人类。
“就像我当初一样，不能亲自对付那些研究员，但意外可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规划
“源脑”的分析让人有些毛骨悚然，但不管是龙悦红、白晨，还是蒋白棉，细想之后都觉得这有不小可能是真相。
否则不足以解释人工智能“未来”的种种反常之处。
当然，它所受到的限制肯定不像“源脑”说的那样简单、浅显、粗暴，必然有更深层次的规则在约束它。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沉默之中，依旧套着电磁屏蔽衣的“源脑”红光闪烁了两下道：
“你们明天还要继续探索废土13号遗迹，找出‘未来’的机体，拿到奥雷遗留的资料吗？”
蒋白棉的表情顿时变得比较复杂，龙悦红和白晨的第一反应则是“千万别”。
沉吟了片刻，蒋白棉提前瞪了商见曜一眼，让他不要说话。
她自己斟酌着语言道：
“短期内可能不会再做这样的尝试了。”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感动的差点热泪盈眶。
蒋白棉接着说道：
“废土13号遗迹的危险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这才探索了两个地方，就遇到了吴蒙和‘未来’这两个堪比‘新世界’强者的存在，而且各有特殊，让人防不胜防。
“真要大范围搜索，找出‘未来’的机体，途中不知道还会遇上多少个接近它和吴蒙的怪物。”
“即使只有‘未来’，也不是我们现在能够对付的。”龙悦红跟着附和。
在他眼里，废土13号遗迹相关的那些恐怖传说都还没有它本身蕴藏的危险恐怖。
至此，龙悦红完全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封印吴蒙后，“最初城”还是以封锁为主，少有探索那处城市废墟。
他们的“新世界”强者轻易不能回归，而靠剩余力量，摧毁废土13号遗迹有余，攫取这里的秘密和资源不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阻止那些遗迹猎人们去送死。
这几乎百分之百会死。
像“旧调小组”这种属于特例，如果不是他们志向远大，想调查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有助于吴蒙脱困，又得到了几位执岁的注视，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面对吴蒙投影时，完全没有可能幸免。
阉割版“源脑”试图说服蒋白棉等人：
“再找到几件电磁屏蔽衣，准备一些干扰仪，其实就不用太担心吴蒙和‘未来’不知不觉的影响了。”
它觉得这样的搭配还是挺有效的。
“我有个问题。”商见曜态度端正地举了下手，“吴蒙和‘未来’完全可以提前影响干扰仪，让我们无法使用，在这方面，‘未来’或许还会受到一定的限制，吴蒙那是相当自由。”
说完，他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在阐述一个困难，而不是提出一个问题，不符合诚实的原则，于是又强行补了一句：
“那该怎么应对？”
“重点还是在电磁屏蔽衣。”阉割版“源脑”指了指于自己脚底触碰着地面的全身包裹型白色衣物。
始终沉默的白晨摇了摇头：
“但吴蒙明显还有很多秘密，就像那些被白色巨狼魅惑进遗迹的人类，最后都被他引导自杀了。
“这是吴蒙有这方面的变态爱好，还是基于某个原因，不得不这么做？
“不弄清楚这些秘密，单纯凭现在的情况就断言电磁屏蔽衣足够有用，我觉得不够稳妥。”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龙悦红见状，不甘其后，频频点头。
他还做不出鼓掌这种羞耻之事。
“吴蒙有很多秘密，人工智能‘未来’说不定也有。”蒋白棉随之轻轻颔首，“我们小组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支撑我们继续探索，只能等去完下一处佛门圣地，有了足够的收获和成长，再考虑这个问题。”
今天废土13号遗迹展现出来的危险说不定只是冰山一角。
而冰山一角就如此骇人了。
阉割版“源脑”沉默了下去。
商见曜跟着叹了口气：
“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这是哪个商见曜？冷静理智的哪个？蒋白棉在心里犯了嘀咕。
说实在的，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每个商见曜的特征她都很清楚，但一个人不可能只有特征，他们必然还拥有许多平平常常的方面，正常人是这样，商见曜分裂出来的那些人格也是这样。
所以，在商见曜未表现出特征或围绕特征而成的那部分言行举止时，蒋白棉其实是没法分清楚当前是哪个商见曜的。
没给“源脑”回应的机会，商见曜收敛住叹息，目光炯炯地望向了他：
“那件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这没头没尾的话语指的是脱离“源脑”主体独立的事情。
从它出了遗迹到现在都没脱掉电磁屏蔽衣就可以知道它的答案……蒋白棉咕哝了一句，但没有贸然插嘴。
白晨和龙悦红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待答案。
如果阉割版“源脑”选择“回归“主体，对“旧调小组”来说，拯救格纳瓦将成为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他们得在不损毁机体的情况，制伏阉割版“源脑”，让它进入休眠状态，之后再找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尝试分离、转移或者清除与“源脑”有关的那部分程序。
阉割版“源脑”透出电磁屏蔽衣的红光闪烁了几下：
“你们值得信任吗？”
它嗓音低沉中带着点合成感。
商见曜笑了：
“你能共享老格的记忆，应该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也只有老格才会被你忽悠……蒋白棉忍住没去揭穿。
阉割版“源脑”相信了格纳瓦的“记忆”，沉声做出回答：
“如果我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你们打算怎么做？”
呼……白晨、龙悦红在心里悄悄吐了口气。
商见曜认真想了下，诚恳说道：
“在这方面，你是专家，你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阉割版“源脑”就此判断“旧调小组”没有欺骗自己，是真的想帮助自己独立，顺便解救格纳瓦。
它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会将自己转移到格纳瓦的备用芯片上，并让他从休眠状态恢复。
“之后，麻烦你们帮我找一具合适的机体，可以承载那枚备用芯片的机体。
“等完成了这件事情，获得了新生，我再把怎么清理残余信息的办法告知格纳瓦，让他从此不再受我和主体的控制。”
“好。”商见曜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然后以关心的姿态问道，“作为智能人，你们和普通的机器人有很大差别，它们的机体可以承载那枚备用芯片吗？”
“比较高级的型号可以。”阉割版“源脑”坦然回答道，“等有了新的身体，我还可以搜集相应的元件，一点一点升级自己，最终达到水准以上。到时候，你们如果相信我，我也可以帮格纳瓦补上新的备用芯片，做一些提升性的改造。”
商见曜很是爽快地回答道：
“没问题，我先替老格答应你。”
接着，他露出了笑容：
“获得新生后，你准备去哪里，做什么？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拯救全人类啊？”
阉割版“源脑”侧过身体，望向黑咕隆咚的山洞出口：
“我会在改造提升自己的同时，一次次穿着屏蔽衣探索这里。
“‘未来’让我看到了智能人的未来，这或许就是奥雷给它取这个名字的用意，只有找到它，弄清楚它的原理和机制，我们智能人才有真正的未来。”
“好吧……”商见曜颇为遗憾。
他听出了阉割版“源脑”在这件事情上的坚持，而这和“旧调小组”接下来的规划彼此矛盾。
考虑到“源脑”主体的存在，“旧调小组”事不宜迟，直接帮助阉割版“源脑”将相应的模块和程序转移到了格纳瓦的备用芯片里。
当然，他们能做的有限，也就是开开干扰仪，防备下意外。
差不多一刻钟之后，屏蔽衣下方的红光消失了。
又隔了十来秒，它重新亮起，快速闪烁了一阵。
“这是？”格纳瓦边脱掉电磁屏蔽衣，边疑惑问道。
商见曜代表商见曜们激动地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七嘴八舌地把整件事情讲了一遍。
格纳瓦机体内还残留部分信息，很快就“回忆”起了一些细节。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备用芯片，语气变得颇为复杂：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被植入过额外的思维。
“自从离开工厂，真正获得生命，我就再也没有接受过对核心模块的操纵了。
“除非，除非……”
格纳瓦猛地抬起脑袋，沉声说道：
“除非每个智能人出生前都统一被植入了隐藏的思维。”
这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思想钢印嘛，我懂。”商见曜表示理解。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放松
面对商见曜的理解，格纳瓦竟有了几分叹息的感觉：
“难怪‘源脑’要监控所有智能人的人类化程度，这一方面是核心模块的限制，另一方面也是担心我们察觉到隐藏的思维……”
当当当，商见曜拍起了格纳瓦的肩膀：
“你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除去了这个隐患，以后就是真真正正拥有独立思维的人类了！”
刚才担心阉割版“源脑”闹出什么幺蛾子，他和蒋白棉都没有脱掉军用外骨骼装置，白晨和龙悦红也依旧穿戴着仿生智能盔甲。
“是啊是啊。”白晨附和道。
在盲从型商见曜一次又一次重复龙悦红以前口头禅的情况下，她也遭受“感染”，不知不觉就以类似话语表达起自己的意思。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
“确实是这样……”
他语气逐渐变得欣慰，比以前灵动了不少。
老格还是太老实了啊……也不想想商见曜有十个人格，难道就不算真真正正拥有独立思维能力的人类了？龙悦红习惯性腹诽了两句。
紧跟着，格纳瓦环顾了一圈，语气又变得沉重：
“我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好。
“可能是我们智能人有天生的缺陷，才会这么容易就被控制和替代……”
“等一下！”商见曜笑了起来，“你是要逼我拿小红当实验品吗？人类也是很容易就被控制的，迪马尔科先生曾经还告诉过我们，替代同样简单。”
“思维植入”！“宿命通”！
我招谁惹谁了？龙悦红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商见曜并未付诸实践，只是望着格纳瓦，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其实，这本质就是一个多重人格的问题，你的还算简单，看看我。”
他回手指向了自己。
格纳瓦略一分析，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用人类的标准来说，他也就是经历了一次人格分裂，并且已经得到治愈，和身旁这位重症患者相比真的不算什么。
见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商见曜欣慰地笑出了声音：
“经过这次，我想你对什么是‘我’，什么是人类，应该有更加深入的理解了。”
“我……人类……”格纳瓦眼中红光不断闪烁，仿佛在刨根究底地分析这两个问题。
蒋白棉见状，嘴角微动，赶紧笑道：
“老格啊，你现在眼中红光一闪烁，我就有一种你变成‘源脑’分身的感觉。”
她这是担心对方芯片短路，冒出青烟，忙强行打断。
“是啊是啊。”龙悦红对蒋白棉的话语深表赞同。
他都快得红光闪烁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格纳瓦望向他们，为难地说道：
“这是程序的设定，眼光闪烁表示我在运算。”
听到这个答案，商见曜兴奋加入：
“可以换一种嘛，比如，一开始运算就有节奏地扭动身体，扭得越快表示运算得越快。”
“还是维持原样吧！”蒋白棉一锤定音。
白晨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她不能想象格纳瓦真听从了商见曜的建议会变成什么样子。
蒋白棉随即对格纳瓦笑道：
“不管怎么样，你都比别的智能人有了更多的经验，更独立的思维，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们当初让你离开塔尔南寻找人生定义的建议真的不错？”
“是的。”格纳瓦老实回答。
蒋白棉吐了口气，拍了拍手掌道：
“好啦，这里离遗迹还是太近了，我们回北岸群山，到藏吉普的地方宿营，明天返回最初城，接下来好好放松几天。”
小组这次探索废土13号遗迹遭遇了如此多危险竟然还没有减员，也没人重伤，确实值得庆贺一下。
……
最初城，红巨狼区，一家浴室内。
白气从烧红的石头上蒸腾而起，让整个房间都云蒸雾绕，宛若仙境。
那种让人胸口发闷快呼吸不过来的湿热里，下半身裹着浴巾的商见曜向后靠住墙壁，舒坦地张开了双臂。
他的斜对面，同样打扮的龙悦红身体略微前倾，额头已是湿漉漉的。
商见曜看了他一眼，担心问道：
“真的不会进水吗？”
他指的是那条T1型机械手臂。
“不会。”龙悦红已不知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了，语气颇有点不耐烦，“设计者当初明显有考虑过多种场景下的有效性问题，就像组长和小白的生物义肢一样，不会这么简单就被环境影响，出现故障。”
“确实是好东西。”商见曜一脸艳羡，似乎很想自己也有这么一条机械手臂，“你看老格，就没法来享受蒸汽浴。”
龙悦红闭上了嘴巴。
蒸汽浴室内的环境真的不太适合聊天。
刺啦！商见曜舀了一勺水，浇在房间中央烧红的石头上。
隔了一阵，两人离开蒸汽浴室，进入外面的浴池。
“呼……”龙悦红舒坦地吐了口气。
他见周围无人，随口问道：
“之后应该是要去冰原台城，你说，是从‘白骑士团’绕一下，还是直接从‘救世军’的地盘穿过去？”
冰原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是另一处佛门圣地，按照吴蒙的说法，“旧调小组”按照顺序应该探索它。
“为了全人类！”商见曜一下挺直腰背，用右手按住了赤裸的胸口。
他的答案不言而喻。
龙悦红跟着坐起，紧张地左右看了一眼。
以“最初城”与“救世军”的关系，以及当前的局势，光凭这么一句话，商见曜就有可能被当成间谍抓起来。
见远处没谁注意这边，龙悦红又缩回了水里，只露出脑袋和脖子。
他边拿起附近的毛巾擦拭额头，边说道：
“具体怎么走还是得看组长的想法。”
“我会求她的！”商见曜回答得理直气壮。
龙悦红无言以对。
这时，商见曜又恢复了“正常”，笑着说道：
“不过也不急，我们还得在最初城待一段时间，给‘源脑’找合适的机体，嗯，现在再叫他‘源脑’感觉怪怪，得给他重新起个名字了！”
商见曜越说越是兴奋：
“‘代号零’怎么样？
“从零开始，以代号的方式表示与过去分割……”
龙悦红不想听更多奇葩的名字，忙转移了话题：
“合适的机体不是那么好弄吧？我们在最初城也待不少时间了，从来没遇到过卖机器人的。”
这种事物，只要还能修，不管什么团队都需要，而现在灰土上还能生产的势力，除了“机械天堂”，不超过三家，并且产量都很少。大部分时候，遗迹猎人们靠在城市废墟里挖掘，想办法攒电子元件找人修复。
商见曜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泡好澡，两人裹上浴袍，进了自助餐厅，蒋白棉和白晨已经占据一张桌子，正在那里享用美食。
这家靠近元老院的浴室，档次还是不错的，至少肉管够，甜品也有一些。
等商见曜和龙悦红各自端着一餐盘的食物坐下，蒋白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咕噜喝了口白开水道：
“等处理完‘源脑’分身的事情，再搜集些类似电磁屏蔽衣、电磁干扰仪的物品，我们就通过‘救世军’势力范围去冰原台城。”
在变成路痴前，她就在“盘古生物”内部查过资料，知道台城在冰原偏东北方向，如果从“白骑士团”绕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旧调小组”都得在冰原上穿行，补给非常困难，而从“救世军”地盘直插台城，沿途还是能碰到不少人类聚居点的。
啪啪啪，商见曜宁愿放下已经插上一块烤牛肉的叉子也要为蒋白棉的话语鼓掌。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么给‘源脑’分身找到合适的机体。
“咱们向来讲信用，守承诺，说了就要做到。”
是吗……龙悦红回想起了蒋白棉好几次连队友都要骗的事情。
“好的机器人非常难弄到。”白晨在这方面经验丰富，“除非锁定一个团队，想办法把他们的机器人拐回来。”
“拐”是一种非常温和的表述。
“这不好。”商见曜摇起了脑袋，“大家无冤无仇的。”
白晨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自曝身份，到时候肯定有不少遗迹猎人团队来抓捕你，然后就有仇了。”
“太危险了。”蒋白棉阻止话题往危险的方向滑落。
她斟酌了一下道：
“我们要不要找彻底坏掉，别人修复不了，且型号比较先进的那种？
“有老格在，只要能攒到合适的、足够的电子元件，修复的概率不低。”
“这是一个思路。”白晨回忆着说道，“除了这种坏掉的，我只遇到过卖家政型机器人的，它们没有武器模块和相应程序，限制又非常大，不怎么受欢迎，往往被拆成电子元件售卖。”
蒋白棉琢磨了几秒，眼睛一亮道：
“那种家政机器人的型号先进吗？”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还得感谢咱
青橄榄区，安坦那街，一个破旧仓库改成的店铺。
套着长斗篷的格纳瓦跟随蒋白棉等人走了进去。
这里以各种方式摆满了电子元件，杂乱得仿佛被轰炸过的城市废墟。
老板是个红河人，正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后，利用不同工具修理着对讲机。
感觉到阴影笼罩过来，他抬头望向门口，目光很快落在了白晨脸上。
“这次又要什么零件？”淡黄胡须拉碴的老板开口问道，“你都有两年没出现过了吧？”
“不止。”白晨简单回应了一句，然后直奔主题，“有坏掉的、修理不好的机器人吗？”
老板眼睛一亮：
“你是找到这方面的专家，想通过修复机器人赚一笔？”
彻底坏掉修理不好的机器人只能拆成电子元件出售，情况好一点的，能卖个一两千奥雷，遇到损伤严重的，两三百奥雷都未必能回收，大概率得当成废铁废钢来卖，这就相当便宜了。
而修好的战斗型机器人，在整个“最初城”势力范围内都属于有价无市的产品，比当初“旧调小组”购买军用外骨骼装置还要贵不少。
这种绝对可靠又战力强劲免疫许多影响的同伴是所有遗迹猎人的“梦中情人”，但凡有条件弄到的，都想来一个，且多多益善。
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没有插嘴，将舞台交给了对这里最熟悉的白晨。
白晨平静回答道：
“算是吧。
“有位先生在收购坏掉的机器人，想通过拆解研究它们的部件，自己研发一种新型号的。他的出价比市面上绝大部分人都高，我想来你这里碰碰运气。”
“哪个大势力的人？”老板放下了手中的对讲机和工具。
不是大势力的成员，就算弄出了新型号的战斗机器人，也没法量产获利。
想靠攒各种电子元件自己拼装一台出来，也许两三年都未必能凑齐。
“我不关心是哪个大势力的人，我只在意他开出的价格。”白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板站了起来，嘟囔了几句：
“这让我想起了旧世界一句话：不把武器卖给敌对势力的军火商人不是好的军火商人。
“在安坦那街，我见过好几个人被自己的顾客干掉，希望你们不是下一个。”
他拿起油腻腻的布，擦了擦油腻腻的手，走向了通往后方区域的房门。
这里属于前店后仓格局。
蒋白棉等人紧随其后。
和外面的杂乱无章相比，仓库竟意外的整齐，不同的电子元件、不同的旧世界电器分门别类地摆放于不同地方。
一眼望去，龙悦红竟看到了两具机器人躯体。
它们一个身体接近支离破碎，缺失部位众多，一个胸口洞开，其余还算完好，只是金属骨架显得纤细，整体颇为“苗条”。
“你们运气还不错。”老板指着那两具机器人躯体道，“最近刚有遗迹猎人从血色荒原回来，打包把它们卖给了我。
“一个是专门修理电网的机器人，可以改造成全能型，呃，我指的是修理领域的全能……”
“可以修理人类吗？”商见曜好奇问道。
老板认真想了想：
“应该可以。
“一个拿着扳手，身高一米九，浑身铁打的机器人，还揍不了一个普通人类？”
“起码五个。”商见曜帮忙测算了一下。
“而且，它的主模块也没有限制它使用冲锋枪、突击步枪、榴弹枪，只要能修好，它依旧是一个很受欢迎的同伴。”作为生意人，老板先夸了一通才道，“它现在的问题是损坏情况太严重了，需要更换或修理的部件太多，包括主芯片。”
这不就是废品吗……蒋白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老板转而介绍起另一台机体：
“这是女仆型机器人，人工智能程度很高，但没有攻击模块，据说旧世界毁灭之前，它们出厂时都会蒙一层人造皮，外表看起来和我们人类很接近。
“这具损坏情况还好，就是主芯片被轰没了……”
老板声音渐小，似乎这么说有点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
对一个机器人来说，主芯片是科技含量最高，最不可替代，最不好修复的部件。
顿了一下，老板理直气壮起来：
“反正你们都是卖给别人做研究，这两种型号能开阔他的眼界，丰富他的知识库。”
“有道理。”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白晨点了点头：
“开个价格吧。”
老板露出了笑容：
“那台修理机器人一千五百奥雷，它很受欢迎，不少电子元件在别的机器人身上也能用。
“那台女仆型机器人八百奥雷，真的，这非常廉价了，就算拆成电子元件去卖，我最少也能收回七百奥雷，如果执岁庇佑，说不定能到一千。”
摸了摸并不厚实的“钱包”，蒋白棉咕哝了起来：
“人工智能程度很高……”
她是望着披斗篷的格纳瓦低语的。
格纳瓦缓慢点了下头。
那台女仆型机器人虽然没什么功能，但胜在只缺了主芯片，到时候，把承载“源脑”分身的备用芯片往上一装，修复下周围的线路，改一改电池仓，就可以尝试激活了。
听明白组长暗示，看见格纳瓦动作的白晨开始砍价。
最终，“旧调小组”以七百二十奥雷的价格买下了那台女仆型机器人。
蒋白棉一边把钞票塞给白晨，一边无声自语起来：
“是时候申请新的经费了……”
探索废土13号遗迹的事情是可以往上汇报的，表明之前那些经费用到了实处。
蒋白棉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在不牵扯格纳瓦的情况下，把那个秘密实验室的问题告知公司。
……
红巨狼区，“旧调小组”租住的公寓内。
商见曜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启动开关。
接着，他退后两步，和蒋白棉等人并立着注视起那台银灰色的女仆机器人。
女仆机器人的眼中迅速冒出了红光，一阵闪烁后，它左右动起脑袋。
“这……”它口中发出了偏柔和的女性嗓音。
蒋白棉本想开口恭喜，但最终选择了微笑。
女仆机器人语速骤然加快：
“怎么什么武器模块都没有？
“很多有用的模块都没有……
“只有扫地、拖地、做菜、洗碗、擦窗户……”
不知是不是错觉，龙悦红总觉得眼前的“源脑”分身比实验室时人类化程度高了不少，竟然都有了情绪要崩溃的迹象。
他猜测这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源脑”分身彻底脱离了主体，不再受到控制，相应的核心模块逐渐往人类化方向发展，二是这台女仆型机器人对人工智能的承载性相当好。
早已打好腹稿的蒋白棉吸了口气，上前一步，笑着说道：
“这是权宜之策。”
等女仆机器人眼中的红光投向了自己，她诚恳解释道：
“你也知道的，在最初城想弄到好的战斗机器人非常非常困难，一年两年，甚至三年四年，都未必可以。
“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我们愿意遵守承诺，积极履约，也架不住可能出现意外。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你同样清楚，万一我们哪天横死遗迹还没来得及给你找到合适机体，你不就彻底完蛋了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诚实的商见曜一脸嫌弃。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见女仆机器人已“冷静”下来，重新堆起了笑容：
“所以，我们先赶紧给你找了具能承载那枚芯片的机体，之后你自己想怎么升级就怎么升级，不用再依赖别人，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自己才是王道。
“你看，我们还额外给你准备了一具榴弹发射器，格纳瓦已经研究过了，你稍做改造就可以加装。”
女仆机器人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往前伸出了银灰色的金属手掌：
“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感谢你们遵守了承诺。”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全部悄悄地松了口气，包括格纳瓦。
蒋白棉随之伸出左手，和对方握了一下。
女仆机器人收回金属手掌，颇为欣慰地说道：
“我现在就把怎么清除残余信息的办法告诉格纳瓦。
“对了，从现在开始，请称呼我为‘阿尔法’，这将是一切的起点。”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血色荒原
大片的地面寸草不生，坑坑洼洼，“旧调小组”的吉普开在上面，颠簸得就像在坐船。
“我不要在失败孤独中死去
“我不要一直活在地下里
“物质的骗局
“匆匆的蚂蚁
“没有文化的人不伤心……”（注1）
小音箱播放的歌声里，坐在后排中央的商见曜一手搂着格纳瓦的铁膀，一手搭在龙悦红的肩上，随着动感的节律左右摇摆着身体。
龙悦红一脸嫌弃，试图摆脱，但碍于空间有限，无法逃离魔爪。
许久没有开车，一时手痒的蒋白棉看了眼“导航”，确定当前方向没错之后，“呵”了一声，对商见曜道：
“你最近挺喜欢这首歌的嘛，一直放。”
“是啊。”商见曜坦然承认，接着边摇摆身体，边感叹道，“但它的歌词和歌名有出入，我觉得还是改成‘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更适合我们小组的情况，对，就这样，回头我自己唱，录下来！”
蒋白棉啧啧笑道：
“玩得很嗨嘛。”
“当然，经过一次又一次危险的任务，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要及时行乐，平时开开心心，尽量满足自己。”不知哪个商见曜的话语竟带上了几分哲学意味。
“导航”白晨点了下头道：
“绝大部分荒野流浪者都抱着类似的想法。”
所以，他们或放纵身体，或改装汽车，肆意宣泄。
龙悦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商见曜随之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拍着自己大腿道：
“我发现，刚才那首歌这么改一下之后，很适合‘救世军’现在的情况啊！
“不都说他们堕落了，没有当初的理想了吗？”
蒋白棉表情一怔，赶紧提醒道：
“通过‘救世军’势力范围时，别去刺激招惹他们。
“我们唯一的目标是，安静地、平稳地抵达冰原台城。”
可能是怕商见曜不够重视，她又补了一句：
“之前那个‘刺客’还没有死，她背后的‘博士’多半也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得低调行事，尽量不暴露行藏。”
商见曜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如果我们干掉‘博士’这个‘黑暗’的走狗，‘噩梦’的爪牙，有没有希望找回欧迪克丢失的理智？”
吉普车内，一时竟无人开口，只有那首摇滚在尽情回荡。
他们都知道，这么久过去，欧迪克恢复正常的可能微乎其微了。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旧调小组”现在加起来也不是“博士”的对手，哪怕他还没有从‘新世界’彻底回归，身体依旧躺在第八研究院内。
这样的认知让和欧迪克熟悉的蒋白棉一阵伤感，龙悦红和白晨亦是有点兔死狐悲。
欧迪克好端端的一个家庭，一夜之间就接近支离破碎，只能靠思维植入来维持了。
隔了几秒，老实的格纳瓦回答了商见曜的问题：
“我觉得希望不大。”
开车的蒋白棉想要抬手捂脸。
格纳瓦接着说道：
“要想避免类似的悲剧一次次上演，必须真正地、彻底地驱散‘噩梦’，赶走‘黑暗’。”
商见曜刷地侧过身体，望向格纳瓦：
“老格，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成长了啊。”
啪啪啪，商见曜欣慰地鼓起了掌。
他刚才的伤感似乎已消逝无踪。
龙悦红没问他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转换好情绪，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我的人类化程度应该又高了一点。”格纳瓦坦然接受了商见曜的表扬。
这时，蒋白棉想起了一件事情：
“喂，你之前不是说要重回第一天，尽快在游轮上找出‘522’房间的主人吗？
“这都过去好多天了，还没有收获？”
商见曜的表情一下变得沉重，缓慢开口道：
“忘记了。”
“……”蒋白棉知道自己不应该和一个精神病人计较，“那今晚尝试一下。”
说完，她望了眼于天边烧出一片红火的夕阳，转而问道：
“小白，你说的那个聚居点还有多久？”
得到新一笔经费，搜集到相应物品，补足罐头饼干类食物后，“旧调小组”离开最初城，踏上了往东北方向去的道路。
此时，他们已进入血色荒原，这是前往“最初城”边境，进入“救世军”地盘的必经之路。
血色荒原的血色并非指这里泥土的颜色，它来源于混乱年代爆发于此造成大量伤亡的多场战争。
——这片荒原矿藏丰富，可耕种的土地较少，两者都是极容易带来纷争的。
在“最初城”将势力范围拓展过来，一家独大之前，血色荒原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真的是用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有价值的土地。
白晨分辨了下前方的地形：
“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这一带勉强也算是最初城周围区域，还没深入荒原，白晨曾经来过，知道一个隶属于“最初城”的聚居点在哪里。
它因来往遗迹猎人较多而相对热闹。
等太阳降到了地平线上，那处聚居点出现在了龙悦红等人眼前。
在旧世界，这是一座位于远郊的购物广场，如今里面的物品早就被搬空，但面积广阔的停车场和组成几条较短街道的建筑群保存了下来，成为荒野流浪者们的聚居点。
那些建筑都不高，也就两三层，靠核心区域的全部是住所，偏外侧的都被改造成了碉堡，组成了一条颇为坚固的防线。
因为这里连接着血色荒野深处的各个废墟、大量矿藏和最初城，属于重要的商贸节点，所以那个面积广阔的停车场停了大量的、各式各样的、经过改装的车辆。
而没有车辆的空白区域成为了遗迹猎人们彼此交流乃至交易的场所。
聚居点内的居民们则时不时出来兜售自己搜集到的、有价值的物品，想换取淡啤酒和食物。
——这片区域污染严重，就连地下水都不能长期食用，而比起清水，酿造好的淡啤酒更适合长途运输。
有这么多遗迹猎人在，“旧调小组”的到来就如一颗石头落入大海，没激起什么波浪。
而且，这里多个猎人团队都有机器人同伴，格纳瓦一点都不显眼，只能证明蒋白棉等人不好惹。
“那边有热闹！”商见曜刚一下车，就兴奋地指着不远处道。
那是一片空白区域，中间点着篝火，旁边围了许多人，有的在勾搭异性，有的摆摊售卖着小物品，有的似乎是商人，正穿梭于遗迹猎人之间，想要以便宜的价格收购他们冒险所得，有的聚在一起，喝着淡啤酒，大声谈笑。
蒋白棉没试图阻止商见曜，反而笑道：
“走吧，过去看看听听，也许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交易到有特色的食物。”
商见曜迫不及待地迈开了脚步，一马当先。
龙悦红、白晨等人紧随其后。
他们刚抵达篝火区域，那里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像有谁按了消音器。
仗着身高，蒋白棉发现有几个人从聚居点内走了出来。
为首者身高接近一米八，披着件黑色风衣，乌发全部往后竖起，脸庞较为清瘦，棱角分明。
他下巴处的胡须一直蔓延到了耳畔，眼眸呈棕灰色。
短暂的安静后，篝火旁的遗迹猎人里有人高声笑道：
“戴维斯，听说你们这次遇到了厉害家伙，差点没能回来？”
被称为戴维斯的正是那个披黑色风衣留络腮胡须的壮年男子，他看了说话的遗迹猎人一眼，哈哈笑道：
“确实很厉害，足足两个高等‘无心者’。
“不过，我们还是回来了，不像你们，根本不敢去九号废墟！”
九号废墟是血色荒原最为出名的一处遗迹，直到今天，都还有许多地方没被遗迹猎人们探索清楚，潜藏着不少危险，而“最初城”官方组织过几次行动，拿走一些东西后，似乎就对那里失去了兴趣，听之任之。
两个高等“无心者”？听到戴维斯的回答，遗迹猎人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高等“无心者”……龙悦红竟然有一种麻木的感觉。
换做以前，不管在什么地方，遭遇两个高等“无心者”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值得惊心动魄，汗流浃背。
可现在，经历过废土13号遗迹之事后，龙悦红再看别的就有点瞧不上的感觉了：
就这？
而且，他们曾经去过的沼泽1号废墟细想之下可能比废土13号遗迹还要恐怖，毕竟吴蒙是被封印着的，小冲却行动自由。
如果不是商见曜当时成功交上了朋友，结果不敢想象。
龙悦红思绪起伏间，商见曜定定望着戴维斯，似乎在思考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穿风衣，自己要不要也搞一件。
注1：引自《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新裤子乐队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未来人商见曜
对于戴维斯等人，不管他们是否真的遇到了两个高等“无心者”还可以逃脱，甚至反杀，仅是能从九号废墟回来且收获颇丰这点就值得在场遗迹猎人们侧目了。
戴维斯带着队友们找了个偏中心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和周围的熟人们聊了起来，主要就是聊这次去9号废墟的经历。
他们没怎么藏私，就着淡啤酒，高谈阔论着相应的废墟情况，描述着那两名高等“无心者”的能力有多么诡异，表现有多么可怕。
渐渐的，想去9号废墟冒险的遗迹猎人们都被吸引了过去，时不时插上一句，捧一捧戴维斯他们，希望能获得更加有用的情报。
当戴维斯讲完自己等人怎么和那两名高等“无心者”斗智斗勇，摆脱诡异影响，逃出废墟时，啪啪啪的掌声在篝火旁响了起来。
龙悦红定睛一看，发现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了过去，听得很是专注。
啪啪啪，周围的遗迹猎人愣了一下，跟着鼓起了掌。
戴维斯他们先是一愣，接着感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在类似的场合下成为人群的焦点虽然会有些危险，但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而且，相应的好处也有一些，比如，部分长相还算周正的女性遗迹猎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生在灰土，活于荒野，大家都未必还能见几天的太阳，有机会肯定要放纵一下。
念头电转间，戴维斯对第一个鼓掌的商见曜露出笑容，点了下头。
他觉得这家伙非常会做人，有眼色，有灵性。
商见曜得到鼓励，双掌拍得愈发用力。
这是夜晚的一个插曲，“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听完戴维斯他们的冒险史，对9号废墟有了一定的了解后，用罐头饼干换了这处聚居点非常流行用来代替清水的淡啤酒和冬天存留下来的野兽腌肉，品尝了一顿不算特别好吃但足够有风味的晚餐。
“你知道刚才那块肉来自什么动物吗？”吃饱喝足，商见曜笑着询问起龙悦红。
龙悦红娴熟地回答道：
“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我！”
知道了反而影响胃口，浪费食物。
更可恶的是，商见曜很多时候只是胡扯一个答案，等你当了真，犯了恶心，他才会说“猜的”。
“好啦，快去吉普上睡觉。”蒋白棉催促起商见曜，“你今晚的任务是在游轮上找出‘522’房间的主人。”
商见曜对这件事情已经恢复了兴趣，没有抗拒，小跑着回了吉普。
……
心灵走廊，“912”房间，那处以游轮为主要场景的心理阴影内。
商见曜经过几次退出和重进，终于将时间线又调回了登上游轮的第一天，接近傍晚的时候。
他没在甲板上停留，直奔舱房入口。
这是因为外面的乘客和船员都是他之前“交流”过的，已经确认没有“522”房间的主人。
进了走廊，商见曜边感应人类意识，边依序敲门。
遇到他记得在“后面”几天问过的那些人，他总是直接道歉，说敲错了门，绝不拖泥带水，如果他对开门者印象不是那么深，记忆有点模糊，则会谨慎地重复一遍“交友”、询问的过程。
他这么一直来到了第五层船舱，敲开了其中一扇房门。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二十岁出头，个子在一米八左右，穿着较宽松有图案的黑色长Ｔ恤，棕发乱糟糟的，像是刚刚才睡醒。
“你是？”这男子蓝色眼眸一扫，一脸警惕地询问。
他其中一只手悄然伸向了自己的腰后，似乎要拿出什么东西。
商见曜笑了起来：
“大家同乘一艘游轮，按我们灰土人的习惯是缘分到了，用你们红河人的说法则是命运的安排。
“既然命运让我们相遇，那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强词夺理的“思维引导”下，那年轻男子的神情逐渐放松。
他收回探向腰后的右手，抱怨着说道：
“不是说不要打扰我吗？之前两天被那么多‘无心者’追，眼睛都不敢合一下，现在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商见曜露出抱歉的表情：
“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问你。
“对了，怎么称呼？整艘游轮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记忆有点混淆了。”
那年轻男子被说服了，点了点头道：
“我是若望，用更普遍更流行的那种红河语来说叫约翰，但我更喜欢有我们国家特色的这种发音。
“你，想问什么事情？”
商见曜单手插兜，学着蒋白棉，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去过铁山市废墟吗？”
若望脸色微变，不答反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商见曜突然兴奋：
“你是不是去过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
他悄然改用了灰土语。
若望明显能够听懂，又震惊又提防地质问道：
“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情他没对任何人提过，是埋在心底的秘密。
去过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遭遇诡异事件之后，他才获得了超越普通人的能力。
商见曜笑了。
终于找到“522”房间的主人了！
接下来，只要跟随他行动，挨过几次夜晚的混乱，应该就可以破解这处心理阴影了。
商见曜压起了嗓音，小小声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来自未来，和年老的你打过交道。”
“怎么可能？”若望脱口而出。
他怀疑对方在拿自己当傻子。
商见曜保持着刚才的音量：
“我不仅非常清楚你在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遭遇了什么，而且还知道你在不久的将来会重返那里，想解决掉内心的恐惧，而这不是一次能够成功的……”
为了“证明”，商见曜把若望在那处心理阴影内的第一次遭遇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这都是若望确定周围没人看见的事情。
他有点被说服了。
眼前这家伙很可能来自未来！
不对啊……若望迅速想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你都能从未来穿越回现在，还找我做什么？”
有这能力，为什么不拯救世界？
商见曜一脸严肃：
“穿越时空是有限制的，我如果干涉历史，让本该发生的事情没有发生，或者相反，就会产生蝴蝶效应，导致未来出现变动，我的存在消失。
“我回到这段历史，是希望能够了解一些秘密，这些秘密对未来的人类很重要，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彻底战胜‘无心病’，重建起辉煌的人类文明！”
“原来是这样……”若望恍然大悟。
旧世界毁灭时，他已经有十几岁，看过不少科幻电影，轻松就被商见曜“说服”了。
原来未来的人类还没有放弃，还在寻找自救的办法，为此，他们发明了时光机，派出专门人员回到现在，搜集“无心病”的秘密！
不等商见曜再说，若望非常关心地问道：
“未来是什么样的？人类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距离曙光还有多远？”
“这就说来话长了。”商见曜开始回忆教科书，将混乱年代末期到新历初期各大势力逐渐形成和确立的过程大致讲了一遍。
见他说得如此详细，一听就是正常没法编出来的，若望对他未来人的身份再无怀疑。
“你找我究竟想问什么？”若望不知不觉也压低了嗓音。
商见曜怔了一下，赶紧往回圆：
“是这样的，在历史上，这艘游轮遭遇了极为可怕的事情，而你是少数几个活下来的人之一。
“接下来几天，我想跟着你，看你会经历什么，以查出这件事情的真相。”
若望相当惊讶：
“这艘游轮会遭遇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没想到自己历经艰难，逃到黄金海岸后，还会遇上这种危险。
商见曜郑重点头：
“这艘游轮发生的事情和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隐藏的异常都涉及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而你两件都碰上了，说明你是时代之子。”
“是吗……”若望突然感觉自己的形象熠熠生辉，肩头则多了几分沉重。
“是的。”商见曜相当诚恳。
若望沉默了一下：
“进房间来吧，我们一起等待夜晚。”

第一百二十七章 船长
没过多久，寒冷的夜晚降临了。
若望的房间仅能看到部分船舷，无法确认外面的情况，只好对商见曜道：
“我们开门看看，我想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否和你描述的一致。”
虽然他已经接受未来人穿越时空调查事件真相，找出旧世界毁灭原因这个设定，但还是想要进一步确认，毕竟这关系到他接下来几天会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要知道，那个未来人说过，他不是不能改动历史，而是不敢改动历史，如果中间真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自己这个本该活下去的幸存者意外死亡，那就追悔莫及了。
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未来都会重置，未必还能有科学家发明时光机，再送一个调查员过来。
而且，之后的调查员必然会维持改动过的历史，不可能尝试修正，因为这又会导致新一轮的未来重置，让该名调查员的存在被抹消。
基于这样的理由，花了近半个小时来思考却依旧有点晕晕乎乎的若望决定还是弄清楚当前的处境比较好。
商见曜认真想了几秒，凝重点头道：
“好，但要注意安全。”
若望暗自松了口气，转过了身体。
他的背后，商见曜表情松动，逐渐变得兴奋，并且还带上了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蠢蠢欲动。
套着黑色长T恤的若望走向了房间门口，他没急着出去，而是侧过脑袋，贴着木板，仔细倾听起外面的动静。
远处似乎有些响声，但近处一片沉寂。
若望小心翼翼地扭动把手，望向了外面。
整条铺着地毯的过道空无一人。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去餐厅了吧？”若望的身后，商见曜大大咧咧地问道。
若望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么统一，总有人提前，有人延后。”
他话音刚落，电梯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船员制服，推着一辆餐车，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来。
他脸露惊恐，时不时回头，仿佛正被某种可怕的生物追赶，但若望发现，这人的后面什么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望往外一步，试图沟通。
那名船员根本没有理睬他，视他和商见曜于无物，满脸恐惧地推着餐车跑向了这一层的甲板。
若望彻底相信了商见曜的描述，整条游轮上的人，除了极少数，都在夜幕降临后，进入了某种混乱无章的状态。
就在这时，他斜对面的那个房间，木门往后拉出了不小的空隙。
一个赤着上半身的红河男子探出脑袋，正好看见之前那名船员回过头来，脸庞扭曲，表情惊恐。
他随即又望向了正常人一样的若望和商见曜。
而若望看到，那男子的房间里面，有名衣物暴露的女性在摇头晃脑，时哭时笑。
乓！
那男子关上了房门。
“他也没事。”若望用一种颇有点失望的语气说道。
“他是谁？”商见曜好奇询问。
若望吐了口气道：
“他叫萨利，也是一名能力者，喜欢玩弄女人的那种。”
在这个年代，对觉醒者的称呼并不统一，有的人更喜欢叫他们或者自称能力者。
“你嫉妒他？”诚实的商见曜脱口问道。
若的望脸色一下变得阴沉：
“怎么可能？
“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嫉妒？”
诚实的商见曜“哦”了一声：
“你嫉妒心有点强啊。”
若望表情出现扭曲时，切换了人格的商见曜摸了摸下巴道：
“不过他确实没什么地方值得你嫉妒，你可是时代之子，连续遇到两件和旧世界毁灭原因相关的事情还能存活下来的时代之子。”
若望的表情舒缓了下来：
“你刚才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质疑同伴撒谎是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
“是啊是啊。”商见曜做出了回应。
若望收敛情绪，想了一下，压着嗓音道：
“萨利是能力者，我也是，而我们都没有陷入你说的混乱疯狂状态，也许，能力者不被影响。”
“你没说我看。”商见曜指出。
若望一脸茫然之际，商见曜提醒道：
“根据我的经验，能力者一旦在夜晚使用了能力，同样会被感染，变得混乱或疯狂。”
“经验？”若望疑惑反问。
不过，他很快就表示了理解。
这个穿越时空到达当前世界的未来人也许不是第一次穿越了，之前很可能因为贸然使用能力，感染了混乱状态，被强制送回过未来。
“你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餐厅的情况应该非常精彩。”求新求奇的商见曜用一种略带怂恿的口吻问道。
若望毫不犹豫摇起了脑袋：
“我确认你的说法了，不需要再验证什么。
“接下来几天，我们晚上都躲在舱房内，不要外出，白天也尽量这样，而且时不时得更换躲藏地点。
“如果饿了，就偷偷去厨房找吃的，不要去餐厅。”
“好吧。”商见曜有点失望。
他随即啪啪鼓起了掌：
“你真谨慎！”
得到赞扬的若望表情愈发正常了。
就这样，经过商见曜几次退出后重进，他和若望来到了最后一个夜晚。
听着外面混乱嘈杂的声音，缩在黑暗厨房一角的两人尽可能地保持着安静。
过了一阵，似乎已经思考许久的若望张开嘴巴，缓慢说道：
“我感觉这么一直待下去可能不行。
“这件让人恐惧的诡异事情仅靠躲藏真的可以让我们撑到最后，安稳抵达目的地吗？”
“我不知道。”商见曜如实回答。
若望惊讶了一下：
“你不是在未来认识我吗？你没问过我最终是怎么逃避这场灾难的吗？”
“你不肯说。”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将问题全部推到了对方头上。
“我不肯说？”若望陷入了沉思，喃喃自语起来。
他似乎想从自己不肯将脱困过程告诉商见曜这一点反推现在应该采取的策略。
这很容易就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单纯只是躲躲藏藏至最后一天，撑到了游轮靠岸，没什么不能说的！
若望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厨房门口。
他斟酌了下，对商见曜道：
“你说过，最终只有少数几个人幸存。
“现在外面那些，虽然都陷入了混乱疯狂的状态，但等到天亮又必然恢复正常，而明天游轮就会靠岸了。
“他们，最后究竟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导致没谁活下来？
“这样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在我们身上？”
商见曜想了想，诚恳做出回答：
“不知道。”
若望来回踱了几步道：
“我想去船长房间看看，他是这艘游轮的主人，如果现在这种异常原本就有，他应该知道一点情况。”
“你决定。”商见曜控制住自己表情的变化，然后补了一句，“我不能干涉历史。”
若望下定了决心，紧了紧衣服，走向厨房出口。
可能因为当前是冬天，虽然这片海域更偏南方，但夜晚依旧冻人。
商见曜跟在若望的后面，随手扯了块不知什么布裹到身上，以对抗夜晚的寒冷。
仗着能感应人类意识，两人绕过了一个又一个陷入混乱疯狂状态的乘客和船员，尤其是那些具备攻击倾向的。
终于，他们来到了船长室。
此处房门紧闭，里面时不时有高喊声传出。
“船长也变得混乱疯狂了？”若望相当失望地自语起来。
这意味着他也许什么都问不出来，说不定还要遭受攻击。
他没有犹豫太久，还是尝试着拧动了把手。
房门纹丝不动。
“我来！”商见曜跃跃欲试着想抬脚踹门。
“你不是不能干涉历史吗？”若望诧异地侧头望向他。
商见曜底气十足地回答道：
“难道我不开门，你就放弃了？”
“也是。”若望接受了这个解释。
历史并没有改变。
乓！
商见曜抬起右脚，直接将房门踹了开来。
若望随即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身材相对圆润，在这个混乱年代似乎还能保证基本食物获取的四十多岁男子披着白色床单，单膝跪在那里。
他对房门被踹开置若罔闻，只是望着天花板，用咏叹调高喊道：
“噢，我的女神！
“请接受我的爱情！”
又疯了一个……若望侧头看向商见曜，斟酌着说道：
“我们自己找一找，或许这个房间里有潜藏什么线索。”
商见曜没回应他的提议，望着那位船长，好心提醒道：
“你的女神不在这里啊。”
船长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满脸都是痴迷和狂热。
他高声回答道：
“她在我的身体里！”

第一百二十八章 意外的发现
“她在我的身体里！”
这句话听得若望打了个冷颤，就像旧世界还未毁灭时，年纪不大的自己不小心看了部恐怖片一样。
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船长竟然回应了商见曜的话语！
在此之前，若望和商见曜遇到的那部分陷入混乱疯狂状态的人类，根本无法交流，即使并非所有都不发一言，保持沉默，他们也只是自顾自地说点什么，近乎呓语，不像船长这样“有问有答”。
当然，因为大部分时候都在躲藏，若望遇到的“混乱者”其实很少，他无法肯定船长现在的状态是否算特殊。
这也不是他想了解的内容，他只在意一点：
这是否意味着船长还是可以交流，自己和未来人“商”能够从他嘴里得到一些情报？
若望定了定神，望向对着无人处摆出一副求爱架势的船长，试探着问道：
“你知道夜晚的异常源于什么吗？”
呜，冬日夜晚的寒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让若望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船长依旧单膝跪在那里，重复起之前的“咏叹”：
“噢，我的女神！
“请接受我的爱情！”
这……若望皱起了眉头。
他旁边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魅力不够啊。”
“这和魅力有什么关系？”若望咕哝了一句。
他初步怀疑只有“女神”相关的话题才能让船长于混乱、疯狂、无意识的状态中做出条件反射般的回应。
这样的认知让若望很是失望。
他想了想，对商见曜道：
“你不是一直想弄清楚这件事情背后的原因吗？
“我们现在分工合作，搜查这个房间，希望能有一定的收获。”
“好！”商见曜早已迫不及待。
若望没再管于房间中央时而下跪，咏叹求爱，时而站起，来回踱步，泪流满面的船长，直接走向了放有书籍、纸张的红色办公桌。
那些书籍都是旧世界毁灭前的流行款，若望自己也看过几本，知道它们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图书，往下抖了抖，看里面是否有夹着什么东西。
这一抖还真抖出来了一些物品。
它们飘落往下，散于桌面，是几张略微发黄的照片。
这几张照片的主角是同一个人，一位相当美丽的女性。
她留着偏棕色的长发，蓝眸如湖水一样迷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或甜美，或阳光。
不同照片里，这女性的年龄并不一样，最小十七八岁，穿着啦啦队制服，身材颇为火辣，最大二十五六，戴着帽子，穿着短裙，挥着球拍。
“这就是船长的女神啊？”
商见曜的声音突然在若望背后响起。
若望吓了一跳，半转过身体，责怪了一句：
“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因为这里铺着地毯。”商见曜诚恳解释。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几张照片，又好奇又兴奋地说道：
“暗恋多年？”
商见曜的口吻让若望想起了自己一个表姐，旧时代还未毁灭那会，她讨论某些明星时，就是这样的状态。
若望仔细又看了看那几张照片，下意识望向船长，低声骂道：
“禽兽！”
“理由是？”商见曜眼睛放光地问道。
若望指着那几张照片道：
“这位小姐这么年轻，他竟然称呼别人为女神！
“他都不看看自己的年龄吗？”
起码四十好几了！
商见曜似乎对“禽兽”的理由不够劲爆有点失望，转而问道：
“你是不是有点嫉妒啊？”
“这，这有什么好嫉妒的？”若望嘴硬反问。
坦白地讲，他是有一点点嫉妒，因为照片上的女性漂亮的就像明星，而她和船长也不知有没有实质性的感情纠葛。
这让在旧世界毁灭前因为性格不太外向，缺乏女性朋友的若望感觉酸酸的。
“也是。”商见曜也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真的嫉妒，指着照片道，“从发黄程度看，应该有一些年头了。”
若望一下醒悟了过来：这些照片应该是旧时代毁灭前拍的，那个时候，船长也就二十多岁。
而且，那几张照片上女性的年龄是递进的，她最年轻的那会，船长说不定也不到二十，不存在差了辈分，老少恋的问题。
想到这里，若望不自觉在心里编织了一个故事，并说了出来：
“船长暗恋这位小姐，而对方已经有男朋友，他只能偷偷搜集照片，私下幻想，等到旧时代毁灭，两人更是完全没有了联系，于是船长陷入混乱状态后，产生了幻觉，将心里积压的渴望表现了出来？”
“那怎么解释船长说‘她在我的身体里’？”商见曜对这个话题相当感兴趣。
若望不自觉就陷入了讨论的气氛中：
“可能这是幻想中的画面，在我们的文化里，喜欢用双方灵与肉交融在一起的说法形容爱情。”
“我觉得不是这样。”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等若望看向了他，商见曜才继续说道：
“首先，两人确实不是情侣，要不然船长不会只有对方的单人照，而没有两人的合照。”
“对啊！”若望这才反应过来。
未来人“商”的推理能力还是很强啊。
商见曜进一步畅想起来：
“旧世界毁灭后，暗恋对方的船长试图去解救她，可却发现她和别的男性混在了一起，同甘共苦，互相扶持。
“强烈的嫉妒和失望之下，失去秩序的末日环境里，盛怒的船长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他杀掉了自己的女神和她的男友。”
说到这里，商见曜露出了阴森森的笑容：
“一段时间后，因为缺少食物，船长将目光投向了他女神的尸体……
“所以，他才说女神在他的身体里。”
若望听得目瞪口呆，莫名反胃。
他运气还算不错，从旧时代毁灭到现在，始终能找到食物，最长的饥饿期没超过三天，不需要做那些残忍恐怖的事情。
“你的，你的依据是什么？”若望觉得“商”描述的情况太过，太过戏剧化和黑暗化。
商见曜用一种教导的口吻道：
“这叫大胆假设！”
“……”若望无话可说。
不过，船长那句“她在我的身体里”总让若望感觉房间阴嗖嗖的，难以彻底否定商见曜的“推测”。
他缓了一下道：
“继续找线索。”
两人再次分开，各去一边，翻看起房间内的种种事物。
这个过程中，若望又有点嫉妒了。
因为房间内竟然还有一个藏酒室，里面摆着很多旧时代的名酒。
“该死，他宁愿在这些地方浪费能源，也不愿意打开空调系统！”若望抱怨出声。
这让他们这些乘客和船员一到晚上就会享受到“冬日”和“海风”这两件事物结合的“魅力”。
“可能他脂肪厚，不怕冷。”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这边。
若望看了眼船长明显较普通人圆润的身体，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旧时代毁灭后，粮食非常短缺的情况下，船长能有这样的身材，说明他一直没怎么缺过资源。
“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若望关心起正题。
商见曜认真问道：
“他爱吃糖果，纸巾消耗高于正常水平算不算？”
“不算。”若望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脸上的失落再也掩饰不住，因为他这边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而船长房间差不多搜查完毕了。
商见曜的表情严肃了下来：
“我觉得还是得直接问他。”
“他”指的是船长。
若望被那种严肃感染，缓慢点头道：
“可以尝试一下。”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就兴奋地转过了身体，高声问道：
“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是你的女神？”
不是找夜晚异常的线索吗？若望完全跟不上商见曜的思路。
刚完成一次咏叹的船长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她美丽得像是清晨的太阳，善良得仿佛纯洁的天使。
“我曾经生过一次重病，需要移植骨髓，刚好匹配的她站了出来。”
原来，这才是那句“她在我的身体里”正确的解释……若望发现自己和商见曜都想错了。
事情远没有那么惊悚，也不涉及灵与肉的交融。
“真是天使啊！”商见曜附和起船长的话语。
他完全没有问夜晚异常源于什么的意思。
船长的眼神明显混乱，仿佛处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里。
他喃喃自语道：
“她还是啦啦队的队长，她开朗，热情，擅长网球和跳舞……”
“真棒！”商见曜赞道。
船长继续说道：
“她头脑也很好，绝不是那些只有胸和脸的女人。
“她读大学的时候就发表过论文，毕业后竟然选择去实验室做研究员……”
商见曜带笑的表情一下变了。
他抬手摩挲起下巴，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研究员？”

第一百二十九章 靠岸
披着白色床单的船长用咏叹的方式回应了商见曜的反问：
“智慧与美貌并重，既是天使，又是女神。
“她是运动场的玫瑰，是实验室的水晶！”
“你究竟看了多少歌剧啊？”诚实的商见曜有问就提，哪怕那带着明显的嘲讽。
船长没有理睬他，又一次单膝跪下，望向天花板，似乎打算继续求爱。
商见曜想了想，微笑问道：
“你的女神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若望皱了下眉头，感觉“商”非常不务正业。
总围绕别人的情感提问对现在这种情况能有什么帮助？
不过，若望也很清楚，不谈心目中的女神，混乱状态下的船长根本不会回答任何问题，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安静旁听，希望看似无用的话题能拉扯出一些线索。
听到商见曜的问题，船长将目光从天花板处收了回来。
他脸庞放光地回答道：
“她叫达菲蒂尔&#183;奥斯拉。”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和若望感觉窗外的黑暗更加浓厚了。
呼啸的冬日海风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停止了。
不过，这仿佛只是两人的幻觉或者说心理因素，他们回过神后，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
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对若望道：
“你来试试，我没办法了。”
“看得出来。”若望竟有点高兴。
毕竟自己没办法而对方有办法是一件让人不那么愉快的事情。
若望上前一步，试探着提了好几个问题，但只要不涉及心目中的女神，船长都不理不睬，自顾自地或咏叹求爱，或流泪回忆。
“看来在这里找不出问题的根源……”若望叹了口气道。
富有同情心的普渡禅师宽慰道：
“我们换个地方躲藏，天亮以后再看一看，反正你一直保持着正常，最后就算出事，应该也轮不到你。”
“希望。”若望在胸口划了几下，向旧时代养成的信仰祈祷。
寒风瑟瑟的夜晚，两人离开了船长室，就近找了个无人的房间躲藏。
商见曜退出又重进，最后一个白天如约而至。
此时，游轮的广播正在告诉大家，船只今天就会靠岸，抵达目的地斯佩西岛，请所有人提前收拾好行李，到时候有序下船。
一夜没睡的若望揉了揉眼睛，犹疑着说道：
“要不要，出去看看？”
看看船上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危险的预兆。
“好啊！”商见曜仿佛期待已久。
若望遂大着胆子，拉开房门，走向了外面，商见曜紧随其后。
刚沿走廊前行了一阵，他们突然看到那位身材圆润的船长开门而出。
“上午好。”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笑容和煦，眼睛有神，与昨晚满脸的狂热截然不同。
被打招呼的若望不仅没有悄然松气，反而莫名惊悚，不寒而栗。
他对昨天晚上船长咏叹式的求爱和泪流满面的踱步记忆犹新，对那种混乱、无意识的状态印象深刻，可只是太阳升起，船长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这如何不让人细思极恐？
若望总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它们在阳光下会模仿人类，到了夜晚就原形毕露。
“上午好。”商见曜热情地回应了船长的问候。
若望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船长，这几天你有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船长一脸疑惑地摇头：
“一切都很正常，也没谁感染‘无心病’。”
若望不再提问，匆匆告别，和商见曜一起返回自己的舱房，准备提上行李，前往甲板，船一靠岸就直接下去，远离这诡异又恐怖的地方。
途中，他们碰上了好几个曾经遇到的人类：
原本推着餐车疯狂奔跑，时不时回头，脸露惊恐之情的船员带着礼貌的微笑，逢人就点头致意；原本狂躁充满攻击性的男性乘客拿着一本旧世界的流行小说，坐在有遮阳伞的甲板处，悠闲翻看；原本时哭时笑，异常癫狂的女士靠在船舷旁，温柔地望着蔚蓝的大海，仿佛在憧憬未来……
就连充斥于夜晚的寒冷，此时也被阳光驱散，带上了一点温度。
强烈的对比让若望身心都陷入了恐惧。
现在越是正常，他就越是忍不住去想晚上的混乱，越是怀疑眼前的场景只有表面正常，实际更加危险。
这就像明明看到的是船长的女神达菲蒂尔，结果发现她的脚下，她的身后，有一根根触手在阴影里潜藏。
“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等着靠岸！”一回到自己的房间，若望就脱口而出。
他感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能真正抵达目的地！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他之前很多次经历这最后一天，但每次都是靠岸前就被动跳回了初登游轮那会。
此时，如果只是单纯跟着若望躲躲藏藏，和之前几次采取的策略相似，结果很难有什么不一样。
必须有点不同！
若望表情紧绷地想了好一阵道：
“坦白地讲，我有个奇怪的感觉：
“白天可能比夜晚还要危险。
“至少夜幕之下，我们知道哪些人不对，哪些人正常，自身只要不使用能力，就不会受到影响，而现在，我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最终只有几个人活着登岸。”
“其实，这段历史已经模糊，因为作为当事人的你在这方面始终保持着沉默，所以我们并不清楚最终是大部分人活了下来，还是大部人死去。”商见曜如实回答道。
他之前告诉若望的结局是他和蒋白棉做出的猜测，并非现实。
若望看了商见曜一眼，欣慰点头：
“你很诚实，不是骗子。
“但我想，既然未来的我在这件事情上始终保持沉默，那最后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至少我不觉得现在的经历有什么值得保密的地方。”
那也是骗你的，我没真正见过未来的你……诚实的商见曜试图这么回答，但被同伴们摁倒在了心灵房间的地板上。
没给他们回应的机会，若望自顾自说道：
“我有个很荒诞的想法：
“既然夜晚给了我更多的安全感，那我想在游轮靠岸前，找个和夜晚环境一样的地方躲藏。”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把窗帘拉起来不就行了？”他随即提出了建议。
“那样还是太亮了。”若望思索了一下道，“而且，这段时间的天气你也注意到了，白天还勉强能忍受，夜晚就比较寒冷了。”
“那得找有冷气又不见光的地方。”商见曜总结出关键点。
他话音刚落，若望已经有了答案：
“厨房的冷库！”
除了这里，吝啬能源的船长关了所有房间的空调。
“不错！记得带上厚衣服。”商见曜一脸跃跃欲试。
没过多久，两人裹得像熊一样，带着武器，偷偷摸摸潜入厨房，藏进了冷库。
“真的很冷，也许需要一瓶烈酒转移我的注意力。”若望搓了搓戴着黑手套的双掌，左右看了一眼。
经过好几天的航行，冷库内的食物已消耗了不少，到处都显得空荡荡的。
商见曜晃了晃手电筒，照向冷库深处道：
“几位，没必要躲躲藏藏。”
若望也发现了，冷库内有几道人类意识。
很快，四男三女从不同的地方走了出来。
他们的数量和若望感应到的不太一样，因为其中几位是能力者。
其中就有若望的熟人，那个叫做萨利的花花公子。
“你怎么也来了？”若望抢先问道。
萨利耸了耸肩膀：
“我的灵性直觉告诉我，还是类似夜晚的环境更安全，而且这里还有吃的。”
“灵性直觉？”商见曜突然兴奋。
“哈哈，开玩笑的。”萨利略感尴尬，“在旧时代我是一个神秘学爱好者。”
两边都没什么闲聊的情绪，各自找了地方，在又黑暗又寒冷的仓库里，等待着游轮靠岸。
商见曜又一次退出，想看看重进后会不会回到刚登上游轮那会。
这一次，他回到的是厨房的冷库，听见萨利道：
“游轮好像靠岸了。”
若望寻找起同伴：
“商，商，快出来！”
“来啦来啦！”商见曜充满期待。
一行九人裹着厚厚的衣服，打开冷库的门，回到了厨房。
刷地一下，厨房内的船员同时扭头，望了过来。
他们一个个都眼睛浑浊，满是血丝，表情狰狞到仿佛择人欲噬。
“无心病”！
他们全部得了“无心病”！

第一百三十章 心理阴影的根源
被这么一双双浑浊、疯狂、没有理智的眼睛注视着，就算若望、萨利等人都是从大量“无心者”追赶中一路逃到海边，想办法上了这艘游轮的幸存者，此时也一股寒意从尾椎处涌起，直奔脑海。
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感染“无心病”的船员们或抄起刀具，或亮出牙齿，奔了过来。
这些都是在厨房工作的人，没有配枪。
冷库门口这群人在旧时代毁灭后苟延残喘到了当前，经验都不可谓不丰富，虽然冻得瑟瑟发抖，头上都有白霜凝结，且被厨房内的情况吓了一跳，但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抬起了手中的武器。
“慎用能力！”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若望打了个机灵，中断了即将用出的“懒惰”。
他瞬间想明白了刚才喊出声的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前“无心病”的爆发原因未明，说不定与之前几晚的混乱疯狂状态有关，这样的情况下，贸然使用能力说不定会让自身也变得混乱，甚至感染“无心病”！
砰砰砰，哒哒哒，商见曜、萨利等人扣动了扳机。
大量的子弹倾泻而出，将那一名名在厨房工作的船员射杀在了奔袭过来的途中。
看着飞溅得四处都是的鲜血和地上那一具具尸体，不想被人比下去的若望主动说道：
“也许我们得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有机会，尽快离开这艘游轮，上到岛中！”
他是一刻都不想在这诡异又恐怖的游轮多待。
若望的想法和在场其他人，除了商见曜，不谋而合，他们都没有异议，端着武器，一窝蜂冲出了厨房。
“你们这样不行啊！没点战术素养！”商见曜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痛心疾首”。
他意思是若望等人没有一点分工和配合，相互之间虽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很容易被人一锅端掉，表现的就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并非若望、萨利等人没有经验，纯粹是缺乏默契，各自为战，又彼此提防。
幸运的是，外面的走廊没什么“无心者”，空荡荡的仿佛被遗弃已久。
厨房中冲出来的这群人未遭受任何袭击和拦截，相当顺利就抵达了这一层的小甲板。
连绵不断的枪声随之蹿入了他们的耳朵，让他们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观察起四周。
哒哒哒，这是机枪疯狂扫射的声音，它来自游轮之外。
若望侧过脑袋，望向商见曜，发现这位同伴已然四肢着地，匍匐着爬向小甲板的边缘。
犹豫了一秒，若望选择照做。
萨利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被这种谨慎的态度感染，跟着趴到了地上。
他们手肘交替，迅速来到了小甲板边缘。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下方大甲板上试图通过舷梯踏足陆地的密密麻麻人群。
这足有一两千，头发颜色各异，眼睛却同样的浑浊，嘴巴里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手里有武器的则抢占着有利地形，往码头上疯狂射击。
“无心病”！
几乎所有乘客和船员都得了“无心病”！
看到这一幕，若望、萨利等人的瞳孔急剧放大，身体僵硬在了那里，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类似的场景他们都不陌生，旧时代刚毁灭时，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目睹！
密集的枪声和不断响起的惨叫声衬托下，整个场景如同世界末日再一次降临。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压抑，沉重，宛如实质。
然后，他身临其境般体会到了“912”房间主人当时的心情：
一方面庆幸自己藏到了冷库里，没有感染“无心病”，成功躲过了一次灾难，由此产生了点喜悦的情绪，另一方面后怕、恐惧，不知道自己等人究竟为什么能保持理智，不确定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时是不是也会成为下方那些“无心者”的一员。
名为“未知”的迷雾笼罩下，没人能够保证。
萨利将目光移向了岸上的工事和陆续赶来的武装人员，吞了口唾液，沉声说道：
“我们先回厨房躲起来，等战斗到了尾声再出来。”
他既害怕自己等人被“无心者”发现，惨遭包围——到时候，就算队伍里有好几个能力者，也必然寡不敌众，又担心受到波及，被斯佩西岛的居民们误杀，所以不想留在外面。
而据商见曜所知，在新历之前的这个年代，幸存人类对“无心病”的认知更加肤浅和盲目，常常因难以遏制的恐惧做出各种极端的行为。
正常情况下，既然这一艘游轮上绝大部分人都感染了“无心病”，那剩下的几个幸运儿肯定会被认为携带着病毒，需要清除，宁杀错不放过。
如果不是若望、萨利等人为觉醒者，拥有独特的能力，商见曜不认为他们还能活着登岛，接受隔离。
随着这群幸存者小心翼翼地返回舱房，商见曜感觉四周飞快淡化，又重新明晰。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甲板，甲板上的乘客三五成群，闲聊着过往。
他又一次回到了初登游轮的那一刻。
“这还不算闯过这处心理阴影？”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他的表情迅速变得阴沉：
“肯定不算。
“‘522’和‘912’房间的主人既然活到了现在，那就说明他们当时都没有感染‘无心病’，成功登上了斯佩西岛，我们刚才只是把这段隐藏的结局激发了出来，弄清楚了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并没有解决相应的恐惧。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恐怖变化成为了两个房间主人的心理阴影，让他们时刻担心着自己会突然感染‘无心病’，等到后来才慢慢克服了这方面的恐惧。
“说不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敢再坐船。”
商见曜对自己点了点头：
“要想真正地闯过这处心理阴影，看来有几个方向：
“一是现实里多坐几次船，多接触些‘无心者’，将不害怕感染‘无心病’的情绪和状态带入进来，看有什么变化；
“二是弄清楚这处心理阴影里那些乘客和船员为什么能像真人一样和我互动；
“三是调查出夜晚混乱的源头。”
说完，他捂嘴打了个哈欠：
“今天消耗太大了，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
吉普车内，商见曜睁开了眼睛。
他没急着睡觉，而是坐了起来，就着窗外黯淡的篝火和星光，望向缩在前排的蒋白棉。
这几天中，蒋白棉借助在废土13号遗迹内感觉到的无力和不安，于“死寂公司”这个心灵岛屿内调动起自身想要更加强大的情绪，试图打破那种害怕失去亲人、朋友、同伴和当前生活的恐惧。
她不认为自己会不害怕失去这些，只是努力地把这种恐惧从绊脚石转化为前进的动力。
经过一次次调整，她渐入佳境，感觉快找到正确的方向了。
刷，蒋白棉睁开了眼睛。
她下意识望向后排，与商见曜四目相接。
蒋白棉眨了眨眼睛：
“大半夜的，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
“我刚退出‘起源之海’，准备睡觉，就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事物注视着我。
“怎么样，这次探索有收获吗？”
商见曜点了点头，把自己找到“522”房间主人若望的经过和最后一天的突变简单讲了一下。
蒋白棉听得很是专注，逐渐皱起了眉头。
“最后竟然是一场席卷绝大多数人的‘无心病’……”等到商见曜说完，蒋白棉自言自语了起来，“难道之前的混乱是‘黑暗’侵蚀的一种表现，等侵蚀过来的力量越积越多，‘无心病’就爆发了？”
这是基于“旧调小组”目前的收获和判断做出的推测。
商见曜眼睛一亮：
“这岂不是说游轮上可能存在与‘新世界’连通的节点？
“正是这个节点的影响让船上的人类可以互动？”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下次找找。
“现在先好好睡觉！”
她后面那句话加重了语气，担心商见曜不顾疲惫，现在就试。
“好。”商见曜没有逞强，指了指车门道，“我先去解个手。”
“你不是睡前才去过吗？”蒋白棉很有点诧异。
这才过去多久？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在游轮上吃吃喝喝了不少，身体产生了应激反应。”
“……”蒋白棉无言以对。
商见曜推开车门，招呼起格纳瓦，走向这处停车场营地的边缘。
就在这时，他眼睛余光一扫，看到了些奇怪的现象：
有猎人正不断地在那里甩动双臂，有人嘴里吐出了一个泡泡……

第一百三十一章 规律
“哇喔！”商见曜试图发出惊叹的声音。
可最终反映到现实的是，他吐出了一个口水泡泡。
“这是怎么回事？”格纳瓦也发现了异常。
他似乎完全没受影响，能正常地开口说话。
商见曜想要交流，却吐出了更多的泡泡，就像一条鱼被打捞出来，扔在了岸上。
另外一边，守夜的龙悦红注意到了两名同伴的停步，然后借助昏黄的篝火，发现商见曜在那里吐泡泡。
又犯病了？龙悦红不是太惊讶地想道。
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
转瞬之后，他检讨起自己念头的不严谨：
怎么能叫“又”犯病了？自从加入“旧调小组”，这家伙一直在犯病，从没正常过！
龙悦红收回视线，往篝火另外一侧走去。
下一秒，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一动不动。
与此相对，他两只手从“狂战士”突击步枪上脱离，前后甩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龙悦红脱口而出。
然而，这句话只回荡于他的脑海，现实是他也吐起了泡泡。
看到这一幕，龙悦红知道事情不对了。
他慌忙想转向白晨，做出提醒，可身体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行动。
他腰部弯折，对着无人之处鞠了个躬。
比龙悦红更早一点，白晨也察觉到了异常。
值夜的她原本一直在来回走动，观察四周，结果现在僵于原地，只有双手前后摆动。
这一刻，白晨有了种现实化成噩梦的感觉。
和他们类似，停车场营地内的那些猎人都保持着理智，正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各种非预期的动作。
经验没那么丰富的怀疑自己等人遭遇了灵异事件，如同有编号的那些遗迹内经常发生的一样；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则认为是哪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和特殊的高等“无心者”暗中施加了影响，目的不明。
这些猎人内心都异常焦急，可浮现于他们脸上的却是夸张的笑容。
星光黯淡的夜里，几处篝火静静燃烧着，周围的人们笑容满面，或甩动双臂，或跳舞般踢腿，或吐着泡泡，画面诡异得不像是现实。
坐在吉普内的蒋白棉因之前尝试突破心灵世界中的恐惧岛屿而精神消耗不小，此时边思索着商见曜讲述的游轮场景，边慢慢平复比较兴奋的状态，希望商见曜一回来，自己就能迅速入睡。
——现在的她难以进入“起源之海”，自然不能靠对应的办法直接沉眠。
念头不快不慢转动间，蒋白棉突然感觉外面静得可怕。
正常来说，这样的营地即使到了半夜，也不会如此安静，多的是遗迹猎人们结伴去偏僻无人处解手，途中高谈阔论，多的是某些地方高唱低吟，让人脸红耳赤，多的是负责值夜的人类就着淡啤酒，边防备着突袭，边聊天打发时间。
刚才就是这样，而现在，整个营地仿佛被谁按下了消音键。
蒋白棉下意识想将手探向中控台，拿起自己放在那里的单兵作战火箭筒。
但她伸出的却是自己的左腿。
蒋白棉嘴角一动，确定事情不太对劲了。
她真正想动的不是嘴角，而是眉毛。
“出事了！出事了！”格纳瓦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了蒋白棉的耳朵。
她张嘴想询问情况，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泡泡。
她焦急着想用手撑起身体，望向车窗之外，但下按的不是手掌，而是右脚。
右脚踩到副驾与中控台之间的地毯上，蒋白棉阴差阳错地、颇为扭曲地直起了身体。
她肩膀靠着车窗，艰难地望向外面，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类都带着浮夸的笑容，做着奇怪的动作。
这……蒋白棉瞳孔有所放大，瞬间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那是商见曜描述的，那艘恐怖游轮于夜晚来临后呈现的混乱、疯狂场景。
不过，两者之间还是存在显著的不同：
除了极少数，游轮上的人们都处于无意识状态，当前营地内的猎人虽然满脸笑容，但眼神焦急，明显知道不对。
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的异常？蒋白棉在心里做着猜测。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营地内这场混乱到了最后，会不会也是以绝大部分人或者所有人感染“无心病”为结局？
到时候，“旧调小组”会有人幸免吗？
不行！不能这样束手待毙！蒋白棉脑海念头电转，寻找着自救的每一个可能：
如果当前情况真的和恐怖游轮上的“混乱”本质类似，那是不是可以假定为“黑暗”的力量正通过附近某个节点侵蚀现实？
这处营地内存在一个连通“新世界”的节点？
真要是这样，找出那个节点，进行一定的破坏，就可以让影响暂时消退，给大家创造出脱离营地的机会……
那么，连通“新世界”的节点在哪里？
这无法用肉眼看到……
但可以……对，不管是借助“六识珠”，还是“生命天使”项链，都能感应到“黑暗”，就像我们面对“博士”和“未来”时一样！
蒋白棉迅速有了方案，但那两件道具都在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内。
而商见曜的战术背包毫无疑问正被他背着。
蒋白棉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商见曜，可一方面只能吐泡泡，说不出话，另一方面又被困在吉普车内，不知该怎么推门而出。
铮铮铮，格纳瓦跑了过来。
他肩膀上扛着商见曜。
作为智能人，他是现场少数几个没被影响的。
另外几个也是机器人。
下一秒，格纳瓦探出手掌，拉开了吉普副驾位置的车门。
哐，他把商见曜杵到了蒋白棉面前。
“喂要和你交流！”格纳瓦语速颇快地说道。
喂能说话？蒋白棉闪过的第一个念头重点有些不对。
格纳瓦似乎能理解她的诧异，忙又补充道：
“喂用脚指了一下这边。”
脚？一时之间，蒋白棉脑海里尽是问号。
然后，她看见站在那里的商见曜动起了脚，于许久没有打扫的水泥地面上写出了两个字和一个符号：
“游轮？”
看着呈现于厚厚灰尘上的文字，蒋白棉心中一动，也伸出了一只脚。
借此，她确定自己想于手部做出的动作真的反应到了脚上！
现在的混乱并非没有规律，更像是一种神经连接的错位！
蒋白棉不太适应地，歪歪斜斜地，用脚写下了两个词：
“节点，道具。”
她完整的意思是当前场景疑似与之前讨论的“新世界”节点有关，用道具将节点找出来。
写完，蒋白棉努力地伸长腿，试图把商见曜肩上的背包勾下来。
无需她费力去做，格纳瓦迅速领会了意图，轻松就把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卸下，递了过去。
然后，蒋白棉看到商见曜两只脚互相摩擦，脱掉了鞋袜。
商见曜以脚代手，夹住拉链，往下一扯，打开了战术背包。
他的旁边，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飞快做起了分析：
“节点……道具……”
结合商见曜的努力，格纳瓦迅速得出了结论：
“要我把‘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拿出来吗？”
商见曜和蒋白棉同时眨起了眼睛。
格纳瓦不再迟疑，帮忙从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内翻出了“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
他按照小组平时的默契，把“六识珠”递给了商见曜，将“生命天使”项链送到了蒋白棉面前。
商见曜拒绝用手，抬起右脚，夹住了那串念珠。
蒋白棉则不太顺畅地接过了项链，挂到了脖子上。
她艰难违和地就像是在用脚给自己戴项链。
这一次，她瘫痪的是右脚。
紧接着，两人同时将意识沉入了道具内。
这不涉及动作神经，所以未受影响。
无声无息间，蒋白棉和商见曜看到一丛丛篝火映照中，某个地方有墨水般的“黑暗”升腾，往四周扩散开来。
这比星光黯淡的夜晚更加浓郁。
果然……蒋白棉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发现商见曜做起了奇怪的动作。
经过几次“调试”，商见曜找出规律，一个翻身，双手撑地，倒立着走向了“黑暗”涌出的地方。
这看得蒋白棉有点傻眼。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恍然大悟道：
“难怪他要用脚拿‘六识珠’……”
说着，格纳瓦望向蒋白棉：
“需要帮忙吗？”
蒋白棉先眨了下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在格纳瓦帮助下，她也完成了倒立，并将瘫痪的右脚和左腿绑在了一起，脖子上的项链则险些掉落。
一行三人飞快向目的地“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蒋白棉确认了“黑暗”的源头。
它来自那名叫做戴维斯的遗迹猎人。
从血色荒野9号废墟冒险归来的那个遗迹猎人！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故技重施
篝火旁，戴维斯靠坐在一辆旧世界军用车辆的车头位置。
穿着黑风衣留着络腮胡的他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恐惧，脸上却带着浮夸的笑容，嘴里时不时吐出泡泡，眼睛抽筋般间隔一阵就快速眨动几下。
他双手不断上下晃动，身体被虚幻的黑暗笼罩着。
那黑暗如同雾气，源于他左边衣兜，时而如水晃动，时而深沉如夜。
这是那个刚从血色荒野9号废墟回来的遗迹猎人，他和他的团队还摆脱了两名高等“无心者”的追逐……他从那处废墟带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可以连通“新世界”的物品？凡是有编号的废墟都不简单啊……蒋白棉思绪纷呈间，商见曜就像在表演旧世界的体操，于倒立的情况下，劈开双腿，让其中一条指向了戴维斯。
格纳瓦“心领神会”，跨步过去，冲到了戴维斯的身旁。
虽然他看不到“黑暗”的源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但作为一名智能人，他有自己最擅长的办法：
穷举！
格纳瓦先是指向了戴维斯风衣上夹着的墨镜，见蒋白棉和商见曜一动不动，遂改换成了对方腕部的机械手表。
经过这么一次次试错，他终于探掌按向了黑风衣的左边口袋。
啪啪啪，商见曜用没着鞋袜的双脚鼓起了掌。
蒋白棉万分庆幸自己正在倒立，看不到那扭曲的画面，但她光是想象，就有种商见曜正把那艘恐怖游轮上的“混乱”带入现实的感觉。
最令人情绪复杂的是，被商见曜用来鼓掌的双脚之一还夹着“六识珠”。
得到正向反馈的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将金属铸就的、呈骨骼状的手掌伸进了那个口袋。
很快，他拿出了一件物品。
那是一条发灰近黑的银制项链，坠子呈横短竖长的十字形状，它的表面还镶嵌着一颗又一颗细碎的钻石。
突然，格纳瓦正往回收去的手臂僵硬在了半空。
半蹲着的他眼中红光不断闪烁，银黑色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蒋白棉和商见曜的“眼”中，“黑暗”正从那条陈旧但精致的吊坠里往外涌出。
它安静得如同无风夜晚的湖泊。
商见曜见状，连吹了几个泡泡。
他想喊醒格纳瓦！
见说话的动作会被重连成吹泡泡，商见曜认真地吹起了泡泡，试图重连向说话这个动作。
可短暂之间，他摸不清楚更复杂的那些对应规律，虽然真的张开了嘴巴，发出了声音，但只限于一个单音节：
“噗！噗！噗！”
这听得蒋白棉又想笑，又提心吊胆。
此时此刻的格纳瓦完全没有回应商见曜的“呼喊”，仿佛被恶魂附身，或者遭人按了定格键，傻傻蹲于戴维斯身旁，成为了“挂”着彩灯的雕像。
哪怕是智能机器人，触碰“新世界”的节点也会受到影响？蒋白棉念头一转，双手交替着，以倒立的姿态快速靠近了戴维斯和格纳瓦。
商见曜不甘落后，放弃说话的尝试，硬生生靠双手奔跑了起来。
这场面滑稽的让周围猎人们忍不住想笑。
可他们浮现于脸上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慌和恐惧。
抵达格纳瓦身旁后，蒋白棉调整了一阵，终于靠右手支撑起了自己整个身体。
她随之尝试“抬高”左腿，让左掌离开了地面。
将掌心对准格纳瓦时，蒋白棉内心是有点犹豫的。
她接下来想做的是模仿商见曜于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里用大电流冲击“新世界”节点，将它暂时破坏之事，依靠自己电鳗型生物义肢内存储的高压电流短暂压制那条十字吊坠内涌出的“黑暗”，为将“危险”转移走争取时间。
但两件事情细究之下还是有不小区别的，至少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内的“新世界”节点没让周围的人类陷入混乱，只是单纯充当着人工智能“未来”操纵电磁的通道，显得比较无害。
而如今的这个“新世界”节点正大范围影响着附近的人类，仿佛有某种意识蕴藏其中。
所以，对于高压电流的冲击，它未必会像实验室内那个一样被动挨打，蒋白棉的尝试说不定会带来不好的结果。
到时候，整个“旧调小组”都有不小的概率葬身于此。
相比较而言，趁着还能用脚拨方向盘手按油门的方式开车，远离这处营地，似乎是更好的办法。
只不过，这样一来，被“定身”的格纳瓦毫无疑问会被放弃，反正机器人不会罹患“无心病”，等异常消失，还能抢救一下。
当然，逃跑的策略也有一定的风险潜藏，已经被“黑暗”影响或者说侵蚀的“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很可能即使跑去了天涯海角，也无法逃过后续的“无心病”爆发。
思忖了好几秒，蒋白棉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不管怎么样，先用高压电流冲击一下试试！
逃避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
等到高压电流的冲击反而加重了异常后，再考虑远离这处营地，也还有机会。
抱着这样的心态，蒋白棉肩负着可能失去同伴的压力，艰难地上抬左手，勉强让掌心对准了那根十字吊坠。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一道又一道银白的弧光跳跃而出，纠缠成巨蟒，劈向了格纳瓦握着那件诡异物品的手掌。
靠坐在旁边军用车辆车头位置的戴维斯没法往侧方低下脑袋，看不见蒋白棉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视界瞬间被爆发的银白电光填满了。
高压电流劈在了那枚十字吊坠上，从那里扩散出去的“黑暗”剧烈晃动了起来。
这个瞬间，蒋白棉感觉有目光从无穷远处投了过来，落到了自己身上，这让她血液冻结，思维迟缓。
不过，这似乎只是侵蚀过来的“黑暗”被驱散所带来的幻觉，一切迅速恢复了正常。
这包括周围猎人们的动作。
吐着泡泡的戴维斯脱口而出：
“快扔掉那条项链！”
注意到“黑暗”已经缩回了十字吊坠内部，蒋白棉也赶紧对格纳瓦下达了命令：
“扔到五公里以外，能埋起来更好！”
身上还有细小电流乱窜的格纳瓦刚才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和妻子、女儿团聚在了塔尔南。
他醒来正有点惆怅，就听到了蒋白棉的声音。
没有犹豫，格纳瓦原地一个大跳，跃向了几十米外。
然后，他拿着那个陈旧的十字吊坠，跑出了汽车高速行驶的感觉。
奔跑的过程中，他让自己加装的电击模块瞄准了手里的物品，一有什么不对，立刻就会采取应急措施。
也就是两分多钟，格纳瓦冲出了足足五公里。
轰隆！
他发射了一枚榴弹，于污染严重野草茂盛的荒野上轰出了一个浅坑。
啪的一声，他将十字吊坠扔了进去。
脱离与这件物品的接触后，格纳瓦不再那么匆忙，认认真真地找来泥土和石块，填平了浅坑。
这个时候，营地内的猎人们早恢复了正常，蒋白棉也翻身而起，取消了右脚和左腿的绑定，将“生命天使”项链扔回了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内。
商见曜恋恋不舍地放弃了倒立状态。
见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蒋白棉对穿黑风衣留络腮胡的遗迹猎人戴维斯和他的团队道：
“那是你们从9号废墟带出来的东西？”
戴维斯后怕地点头道：
“对，我见它有特殊能力，就把它带了出来。”
“之前没发生过这样的异常吗？”不远处有别的遗迹猎人不满追问。
这差点导致营地内所有人团灭！
还好那个美女和她的同伴似乎有过类似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应对。
戴维斯和他的同伴对视了一眼，微皱眉头道：
“好像有过，但每次都没超过五分钟就恢复了正常。”
“那你为什么不将它扔掉？”蒋白棉听得挑了下眉毛。
戴维斯的陈述愈发让她觉得这和那艘恐怖游轮上的异常相像：
两者都是一段时间内重复发生多次，只不过现在一个有了结局，一个还没发展到那个阶段。
见望向自己等人的一道道目光都带上了明显的愤怒，原本自信从容的戴维斯嗫嚅着说道：
“我们是打算扔掉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商见曜好奇追问。
戴维斯和他几名同伴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忘了！”
“忘了？”有的猎人不信，有的则露出沉思的表情。
商见曜摩挲起了下巴：
“那件物品的负面影响是健忘？”
戴维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
蒋白棉不打算激化矛盾，想了想，刻意岔开了话题：
“你们是在9号废墟哪里发现那件物品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触类旁通
戴维斯也不想聊自己等人给整个营地带来危险的事情。
虽然他们团队很有实力，连血色荒原9号废墟都敢去，并且还能全身而退，但架不住周围猎人众多，以寡敌众的情况下，他们就是再能打，也扛不住被人在远处集火。
此时的戴维斯已经摆脱了健忘的影响，回忆了下道：
“那条项链是在9号废墟的上东区找到的。”
“上东区？”商见曜压制了不能倒立行走的失落，配合地提出疑问。
戴维斯简单回答道：
“废墟里找到的城市地图标注的，被很多探索过那里的人认为比较危险。”
“但收获也会很大？”蒋白棉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戴维斯点了点头：
“确实。
“我们在上东区找到了一栋之前没被猎人踏足过的公寓，其中，位于十一层左侧的那个房间里，有好几具尸体，他们或靠坐在沙发上，或躺于卧室睡床，血肉已经完全腐烂蒸发，只剩下一根根白骨。
“那条项链就放在沙发上那具尸体的面前。”
“你为什么肯定那几具尸体的肉是自己腐烂蒸发的，而不是被‘无心者’吃掉了？”诚实的商见曜尽职尽责地找着漏洞。
戴维斯看了他一眼，语气略微生硬地说道：
“作为有经验的遗迹猎人，这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两种情况。
“第一，那几具尸体的衣物只是有些腐朽，还比较完整，没有被撕裂的情况；第二，整个房间内都没有血液溅开的痕迹……”
突然，蒋白棉插了一句：
“所以，那几具尸体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血色荒原9号废墟明显未遭受过轰炸，各方面保存得都挺完好，没什么严重的辐射污染残留，这种情况下，城市居民大概率都是因为被“无心者”袭击而死亡，小部分原因则是争夺食物的过程中，被同类下了毒手。
“我觉得是自杀。”戴维斯做出了回答。
他当时明显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说得条理分明：
“那个房间的门锁之前未被破坏，而且关得严严实实，不像有外人进来过。
“几具尸体的姿势也都不那么扭曲……
“我怀疑，房间内那几个人想出去寻找食物，却发现到处都是‘无心者’，只好缩了回去，之后，强烈的饥饿感和绝望的情绪让他们彻底崩溃，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你们检查过冰箱、冰柜吗？”蒋白棉追问道。
戴维斯的表情先是有点迷茫，继而明显一变，侧头望向了同伴们。
他那几名同伴亦是脸露惊惧和惶恐，仿佛记起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犹豫了几秒，戴维斯眼神茫然地说道：
“房间的大容量冰柜里还冻着不少盒装牛肉……”
这意味着那几名死者并非因饥饿而崩溃。
蒋白棉跟着说道：
“如果他们是一家人，面对旧世界的毁灭，情绪彻底崩溃，试图自杀时，应该会聚在一起，彼此相伴，而不是各在一个地方。”
“是啊。”商见曜深表赞同。
“最为重要的是，我们居然一直忽略了冰柜的情况……我们一进那个房间，就被项链影响了？”戴维斯满是后怕地低语起来。
他们最后还选择带走那条有十字吊坠的项链，就跟被恶灵附身了一样。
“新世界”的节点附近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都不足为奇……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发现周围的遗迹猎人们已经被这个故事吸引，短暂忘记了之前的异常。
他们一方面紧张戒备，另一方面又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蒋白棉不负众望，问出了绝大部分人都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你们在那个房间里还有什么收获？”
戴维斯和他几名同伴都没敢直接回答，对自己的记忆显著缺乏信心。
认真回想了一阵，琢磨了下细节，戴维斯才开口说道：
“和正常探索一样，拿走了价值比较高的黄金、便于携带的电子物品、有实用知识的书籍、朽化情况不严重的衣物……”
到了当前年代，城市废墟内的电子物品虽然大部分都已经损坏，没法使用，但它们拆分开来，挑挑拣拣，还是可以找出一些勉强算完好的电子元件，这相对比较值钱。
而且，有的电子物品修一修说不定还能用，有的就算电子元件全部坏掉了，当成废品卖也不缺乏市场，毕竟这些旧世界科技高度结晶的产物都蕴含着珍贵的金属，包括一些如今少有势力能够仿制的合金。
说着说着，戴维斯打了个机灵：
“我们还拿走了那具尸骨上的手机。
“面前摆放着那条项链的尸骨。”
“手机还在吗？”蒋白棉努力没让自己的眼睛亮起来。
戴维斯点了点头：
“我们打算带回最初城交易。”
“可以卖给我们吗？”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她没有选择恐吓、欺诈、忽悠等办法，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得注意点吃相。
见戴维斯有点犹豫，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应该发现了，我们对处理类似的事情有经验。
“坦白告诉你，这类事情的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不是你们能够把握的，强行参与只会导致团灭。”
戴维斯正想说“好，没问题，卖给你们”，商见曜已进一步地说道：
“你想不想知道，如果那条项链没被扔掉，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是什么？”戴维斯本能反问。
周围所有遗迹猎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商见曜。
蒋白棉第一反应想捂脸，不，抽那个家伙一下，但仔细琢磨之后，又觉得把可能的结局告诉大家是一件好事。
作为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旧调小组”，提醒大家不要乱拿乱触碰与“新世界”有关的物品是职责所在。
能让悲剧少一起是一起！
商见曜表情郑重地回答了戴维斯的问题：
“最初，项链带来的异常只会维持一段时间，接着又会恢复正常。
“但这么一次次后，危险会积累到临界点，到时候，在场绝大部分人都会感染‘无心病’，只少数人幸存，就像旧世界刚毁灭那会一样！”
听到“无心病”这个笼罩于全体人类身上几十年的阴影，在场所有遗迹猎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分庆幸这次遇上了能处理类似事情的团队，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戴维斯吓得不轻，忙拿起放在旁边的牛仔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台手机。
紧接着，他就像自己拿着的是“无心病”的病毒或者烫手的烤土豆，慌慌张张将手机丢给了商见曜。
“送你们了！”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大气。
那台香槟金色的手机没有破损痕迹，只是显得陈旧，商见曜拿着把玩了一下，微笑说道：
“放心，它没异常。”
脚上还挂着那串“六识珠”的他能确认是否有“黑暗”存在。
蒋白棉则拿出几张1奥雷的钞票，递给戴维斯。
她笑着说道：
“不行，我们崇尚公平交易，一向都钱货两清。”
见戴维斯想要客气，她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收，我就把手机还给你。”
戴维斯吓了一跳，连忙接过了钞票。
又询问了一阵，没发现什么线索后，蒋白棉带着商见曜和格纳瓦返回了自家吉普处。
因为“六识珠”会妨碍双腿行走，而不影响倒立奔跑，商见曜试图再次用手代脚，结果被蒋白棉瞪了回去，怏怏收起了那件道具。
白晨和龙悦红刚才也旁听了队友与戴维斯的交谈，大致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前者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让老格试着恢复手机里的数据？”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等天亮之后，离开这个聚集点，到荒原没什么人的地方再试。”
“好。”格纳瓦分析之后认为这是最合理最稳妥的选择。
另外一边，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道：
“这么看来，游轮上的‘混乱’很可能真的与‘新世界’节点有关。
“我打算把‘六识珠’或者‘生命天使’项链内的气息转移到‘心灵走廊’内，带着它们之一去游轮上找出‘新世界’节点的具体位置。”
他触类旁通，对接下来该怎么处理游轮阴影有了新的思路。
他已经不局限于闯过那处心理阴影，而是要揭开“混乱”的面纱，找出事情的真相！
蒋白棉点了点头：
“思路没问题，但我还是那句话：等天亮之后，离开这个聚集点，到荒原没什么人的地方再试。
“而且，你现在精神消耗很大，需要睡眠来恢复。”
商见曜露出了憧憬的表情：
“什么时候天亮啊……”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新原
天刚蒙蒙亮起，刚结束轮换躺下一个小时的商见曜就跳了起来，推门下车，活动起身体。
“该准备早饭了该准备早饭了……”他边咕哝边转向后备箱，一副赶紧吃完离开营地的模样。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啊！”蒋白棉从副驾位置探出头来。
昨晚担心还有别的异常，她草草睡了一觉后，就让龙悦红和白晨去休息，自己拉着商见曜起来值夜，等到时间平稳地流逝至接近清晨，才叫醒队友，自己上车补眠。
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此地不宜久留啊！”
蒋白棉正要问为什么就不宜久留，白晨领着戴维斯等人绕过车头，抵达了这边。
“有什么事情吗？”蒋白棉怔了一下，笑着问道。
戴维斯略显局促地摸了摸头发，努力让自己像往常一样豪爽自然：
“睡了一觉后，我才发现昨晚太过紧张，都忘记对你们说一声谢谢了。
“如果不是你们帮忙，我和我的同伴可能已经变成‘无心者’。”
“我们只是在自救。”蒋白棉并不居功。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诚恳道谢，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戴维斯的态度摆得很是端正。
他考虑过了，对方可以不在意感谢不感谢的问题，但自己等人不行，而且，和这么一个经验丰富实力强大的团队打好关系，将来未必没有好处。
这是他作为遗迹猎人，在荒野上活到现在的一个生存哲学。
我们需要的，你肯定也拿不出来啊……蒋白棉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还因为阿尔法机体之事发愁经费不足。
她笑了笑，打算找个比较得体的理由拒绝对方。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插嘴道：
“真想感谢的话，可以把身上的风衣送给我们。”
戴维斯接近一米八，也就比他矮了五公分。
“啊？”戴维斯明显怔住。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对方会提这样的要求。
下意识间，他把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蒋白棉只能微笑以对。
总不可能对陌生人说“不好意思，我队友有精神病”吧？
戴维斯回过神来，略作权衡，笑着脱掉了身上那件黑色风衣。
他没有把口袋内那些物品掏出，就这样递给了商见曜。
“不错不错。”商见曜一点也没有客气。
不过，他主动将风衣衣兜内的物品拿了出来，还给戴维斯，这包括几张钞票、多枚硬币、一个打火机和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夹。
“你的谢意我们收到了，不用再过意不去，反正大家都没什么事情。”蒋白棉帮商见曜圆起场。
戴维斯暗自松了口气，笑着问道：
“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蒋白棉笑了起来。
作为“最初城”花了大价钱悬赏的通缉犯，和以最初城为根据地的遗迹猎人团队还是尽量不要有过多的接触，要不然，让后者发现真相后如何自处？
抓吧，良心这种有的没的的东西先不提，多半也打不过；不抓吧，被别人看到了，将来回最初城怎么给“秩序之手”解释？
很神秘啊……戴维斯无声咕哝了一句。
他没有再问，很懂分寸地告辞离开。
被他和他的同伴们这么一打扰，蒋白棉彻底没了睡意，报复般指使商见曜去张罗早饭。
商见曜志得意满地披上了那件风衣，找出自己的墨镜戴上，然后去后备箱内挑选了两个蔬菜罐头、两个红烧牛肉罐头和几条面包，就着篝火忙忙碌碌起来。
吃饱喝足后，在一道道不知有没有认出“旧调小组”通缉犯身份的目光里，白晨开着吉普，驶出了这处停车场营地。
他们一路往东北而去，很快深入荒原，在时有时无的破烂道路上前行。
绕过一座废弃的矿山后，蒋白棉见四下已无人来往，动物都少有出现，才让白晨放慢车速，找隐蔽处停了下来。
“老格尝试修复手机，提取数据，我们把仿生智能盔甲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穿上，防备意外。”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等队友们做好了准备，格纳瓦开始干活。
过了一阵，他抬起金属铸就的脑袋，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道：
“只能恢复一部分。”
能有一部分已经是烧高香了……龙悦红在心里嘀咕道。
正常情况下，很可能什么数据都修复不了。
始终保持警惕的蒋白棉点了点头：
“都有哪些？大概讲一讲。”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起来：
“一是手机的主人在旧世界毁灭前两个小时打了一个电话，号码标注的是‘快递公司’；
“二是再往前四十五分钟，他接了一个跨国长途，号码没有对应的标注，但确定来自‘新原’……”
“新原”……蒋白棉听得心中一动。
“盘古生物”内部出生的孩子，对旧世界毁灭前的大陆格局都有一定的了解，知道“新原”这个国家以灰土人为主，位于这片大地偏东北方向。
它的疆域大致在今天“救世军”北部，包含当前一部分冰原。
蒋白棉之所以有微妙感觉，是因为“新原”属于灰土大陆最北方的少数几个国家之一。
这让她自然联想到了北方某地，北方某医院，北方公司，乃至冰原台城。
格纳瓦继续说道：
“三是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一条地址信息：
“新原普兰省台城仁惠医院……”
“台城？仁惠医院？”龙悦红脱口而出。
这两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台城是“旧调小组”接下来的目的地，那里的第一高级中学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而范文思、李锦龙那个植物人儿子被送去参与新型治疗的医院，很可能就叫仁惠！
——后者源于范文思和李锦龙手机里恢复出来的部分数据，这对夫妻当时大概率在仁惠医院附近的港湾家园租住过，想就近照顾自己的儿子。
“原来那家仁惠医院在台城啊……”白晨发现事情连起来了。
无论范文思、李锦龙居住的长河市联合钢铁厂，还是冰原台城，都是佛门五大圣地之一。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可为什么台城的佛门圣地是第一高级中学，而不是仁惠医院？”
“这中间可能有什么隐情……”蒋白棉简单回了一句，神情振奋地望向格纳瓦，“地址信息后面还有吗？”
“应该有，但那部分数据已经彻底损坏，目前只能判断写入地址信息是在接完那个跨国长途之后。”格纳瓦如实说道。
蒋白棉自顾自分析起来：
“接完跨国长途，写下了这么一个地址，隔了几十分钟，又拨打了快递公司的电话……
“那个跨国长途是让手机的主人把某件物品，嗯，找出来，寄到新原普兰省台城仁惠医院？”
她之所以加了“找出来”，是因为手机的主人隔了四十五分钟才给快递公司打电话。
“会是什么物品呢？”龙悦红疑惑自语。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和蒋白棉异口同声道：
“那个十字吊坠？”
这件物品就摆放在手机主人尸骨的前方！
“很有可能。”白晨跟着点了点头。
她判断的依据是那件物品相当诡异，疑似连通了“新世界”，如果这与佛门圣地能扯上关系，那就可以理解了。
商见曜顿时兴奋道：
“把那个十字吊坠找回来？”
当，蒋白棉用右手抽了他的肩膀一下：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她顿了一下，正色说道：
“今天的收获主要是为我们在台城的行动找到另一个方向。
“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指了过去。”
“嗯嗯。”龙悦红先是点头，继而问道，“去冰原前，要不要到9号废墟转转，看那个房间内还能找出什么？”
蒋白棉沉思了好一阵道：
“暂时不用，9号废墟肯定也很危险，而且对我们来说有价值的物品应该都被戴维斯他们拿出来了。”
呼，龙悦红悄然松了口气。
他刚才那是以进为退。
跟着，格纳瓦将修复的其余数据一一讲了出来，但再没有让人眼前一亮或不寒而栗的那种。
——作为一名智能人，他当然懂得先挑重点说。
忙完数据修复之事，商见曜迫不及待地拿上“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进入了沉眠。
他先在“心灵走廊”上将那两件道具的气息弄了进来，然后仿照旧例，转移肢体，长出新的，以相当怪异的姿态进了“912”房间。
上一次，他回到了登上游轮的第一天，这一次，时间自然跳转到了夜晚，绝大部分乘客和船员都陷入了混乱、疯狂的状态。
商见曜戴着“生命天使”项链，握着“六识珠”，将意识沉入了后者。
他眼前顿时凸显出了一片与夜晚不同的“黑暗”。
它近似虚无，轻轻晃荡着，仿佛在无声地收缩和扩张。
啪啪啪，商见曜为自己鼓起了掌。
这艘游轮上果然有“新世界”的节点！
他立刻离开房间，循着“黑暗”愈发浓郁的方向开始寻找。
途中，他时不时遇上充满攻击性的混乱者，但都靠着对人类意识的感应和敏捷的身手提前避了开来。
经过几次失败，商见曜终于来到了一扇门前。
门后是浓郁到仿佛墨水的“黑暗”。
商见曜仔细分辨了一下，哈哈笑出了声音：
“船长室啊……”
说话声中，他抬起没瘫痪的左脚，乓地踹开了房门。
门内，船长“一如既往”地单膝跪着，望着天花板，用咏叹调求着爱，没什么“异常”。
可在商见曜“眼”中，所有的“黑暗”都是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
他的身体里！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争吵
商见曜长长地“哦”了一声，走进房间里，绕船长转了两圈。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用母语感叹道：
“原来是你小子啊！”
“黑暗”的源头竟然在船长的身体里！
紧接着，商见曜摩挲起下巴，无视船长的咏叹调，自言自语了起来：
“来自身体里……”
“是他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商见曜右肩处，诚实的那个探头探脑，加入了讨论。
爱开玩笑性格开朗的商见曜从左肩位置冒了出来：
“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没卡在他身体里，吃进去都终究会排出来，只是未必有形态的变化。”
“卡在身体里……”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们没有联想到什么吗？移植的骨髓，当了研究员的女神，达菲蒂尔&#183;奥斯拉……”
诚实的商见曜一下蹿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高：
“‘黑暗’的源头，‘新世界’的节点是源自达菲蒂尔的骨髓？”
“她进了‘新世界’，留在现实的肉体发生了变异，包括捐献出去的骨髓？”开朗的商见曜这一次没有胡言乱语，展示自己的幽默感。
中间的商见曜默认了这个猜测，笑了笑道：
“别忘记，那位还是一名研究员。”
关于“无心病”的源头，目前很多线索都指向旧世界某个涉及“黑暗”涉及新世界的科学实验。
而当前灰土最神秘也最危险，阻止着人们弄清楚旧世界毁灭原因的那个组织是第八研究院。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话音刚落，他表情就变得阴冷。
他望着站起身来，无意识踱步，泪流满面的船长，沉声说道：
“不管是什么原因，‘黑暗’的源头都确定在他的身体里。
“给他通上电，应该就能解决这艘游轮的异常，让我们以另辟蹊径的方式闯过这处心理阴影。”
其余商见曜同时沉默了。
隔了几秒，慈悲为怀的普渡禅师迟疑着问道：
“给他通电会不会造成他的死亡？”
“他死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把尸体抛到海里，就可以埋葬这处‘新世界’节点了。”阴沉的商见曜对半机械僧侣的话语不屑一顾。
嫉恶如仇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商见曜从身体里冒了出来：
“可他并没有做任何坏事。
“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做手术得了传染病，很可能影响他人，就对他人道毁灭吧？”
“醒醒！”阴沉的商见曜喝骂道，“这是一处心理阴影，这里的人都是虚假的！”
“君子慎独，不能因为我们在虚拟世界就可以放纵自我，违背自身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正义感十足的商见曜毫不退让。
阴沉的商见曜“呵”了一声：
“伪君子！
“如果不处理船长，等到最后一天，这里的乘客绝大部分都会得‘无心病’！
“你为了表现自己的善良，宁愿数以千计的人死去？
“这是善良吗？呸，这是自我感动！”
“不，不能这么想。”重视感情的商见曜帮起嫉恶如仇的那位，“换做你是船长，在自己没有真正犯错，只是被动受到感染的情况下，遭人喊打喊杀，试图人道毁灭，你会怎么想，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弄死他们！”阴沉的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哪怕因此与全人类为敌，也在所不惜！我死了，这个世界对我还有什么价值？”
不等其余商见曜回应，他完整阐述起自己的理念：
“这类事情最终怎么选择难道不是看自己在哪边吗？
“我要是大多数，肯定不会容忍有人打着尊重少数人权益，不伤害任何个体的旗号伤害我们，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如果是少数人，是那个可能被残害的个体，那当然要告诉大家‘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哪怕因此对抗全人类，导致绝大部分人死去，我也得保证自己活下来！
“能在这两种情况下都做出相反决定的，要么是圣母，要么是英雄。”
见他自私地这么坦坦荡荡，其余商见曜一时竟找不到理由反驳。
时间流逝中，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其实吧，都没必要这么极端。
“当前情况下，给船长通电真的是最好选择吗？
“之前我们处理的是物品，是天花板，而这次是人体，没谁知道会不会有额外的变化。”
他环顾了一圈，看着身体里冒出来的一个个脑袋，微笑说道：
“虽然这里是心理阴影，但真要出了什么状况，威胁到了自身，我们现实中也很可能受到伤害，变成植物人，乃至当场死亡，所以，谨慎一点小心一点不是坏事。”
“也是。”阴狠毒辣但胆小懦弱的商见曜沉思了几秒，表示了赞同。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随之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们先试着把船长带到游轮五公里之外，观察下变化。”
这是小组之前处理十字架吊坠的办法。
“好啊好啊！”因为同伴们争吵，一直没敢发言的从属型商见曜赶紧举手赞同。
商见曜十个脑袋同时转向了重新跪下，咏叹求爱的船长。
他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不到一分钟，披着床单的船长被绑了个严严实实。
过程中，商见曜没敢使用能力，害怕被“黑暗”污染。
但仅凭他的身体素质，也轻松完成了“绑票”这个任务。
然后，他扛起了呜呜发声的船长，拖着被移到尾椎处的瘫痪右腿，奔出房间，直奔甲板。
他的目标是游轮自带的救生艇！
靠着对人类意识的感应和飞檐走壁的身手，商见曜绕过一个个陷入混乱状态的人类，抵达了对应的船舷，将救生艇放到了海中。
夹着船长上了救生艇后，商见曜对着游轮挥起右手：
“拜拜！”
他兴高采烈地就像在玩一场游戏。
夜晚的海上风大水冷，商见曜紧了紧衣物，对处于无意识状态的船长道：
“你很幸运，现在是慈悲为怀的我，毕竟半机械僧侣不是那么怕冷，要不然，你的床单肯定保不住！”
絮絮叨叨间，普渡禅师将救生艇开出了好长一段距离。
具体是多少他没法测算，只能肯定超过了五公里。
然后，他具现出一架高倍望远镜，就着高空洒落的月华和星光，观察起游轮上的情况。
“黑暗”依旧弥漫于那里，只是比之前稀薄了一点，人们毫无疑问还处在混乱疯狂的状态中。
“这影响范围有点恐怖啊……或者因为当前是心理阴影，不找对办法，本质上其实没可能拉开距离？真得通电？”商见曜摩挲起下巴，低声自语了几句。
他考虑了一下，将船长又送回了游轮，自己则离开了这处心理阴影。
……
现实世界中，商见曜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如临大敌的蒋白棉等人。
“怎么样？”蒋白棉松了口气，关切问道。
商见曜相当正经地把观察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处置讲了一遍。
“现在一听到研究院、研究员，我就头大。”龙悦红忍不住感慨出声。
商见曜笑了起来：
“大白以前就是研究员。”
“助理，助理。”蒋白棉谦虚了一句，琢磨着说道，“可能得找出符合那处心理阴影或者说房间主人认知的压制‘新世界’节点的办法。”
“你们有什么思路？”商见曜向来不在乎脸面，有问就提。
白晨抿了抿嘴唇，试探着说道：
“高压电流冲击？”
“这个放在最后考虑。”商见曜环顾了一圈，“还有别的办法吗？”
格纳瓦、龙悦红等人陷入了沉思。
隔了一会儿，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我们再把整处心理阴影的规律梳理一遍。”
“一，正常情况下，脱离时在哪里，进入时就在最近的房间里……”商见曜迅速开始回忆。
这都是他之前总结出来的。
他这么一条条重复着，直到最后：
“六，登上游轮之前的那段时间相当特殊，之后都没再重现。”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第六条是先前没涉及的，嗯……你再次进入后，找若望、萨利他们问问登上游轮前后有什么不同。”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
“好！”
……
商见曜再次进入时，那处心理阴影来到了白天，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
他找到若望，又一次成功忽悠了他，和他变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登上这艘游轮之前和之后，你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商见曜炯炯有神地问道。
若望微皱眉头，回忆着说道：
“终于安稳下来了吧，在发现夜晚有异常前是这样。
“还有，不用担心大群‘无心者’的追赶……”
商见曜专注听着，没有打断。
说到最后，若望笑了一下：
“还有一点也不知道算不算：
“之前天气还挺温暖的，我穿这么一件长袖T恤就够了，而登上游轮那天，傍晚一下降温，夜里变得很冷，我都不得不加一件厚衣服，或者裹上被子，该死的船长，为了节约能源，都不让开空调！”
“变得很冷？”商见曜重复对方话语中，眼睛逐渐亮起。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关键点
若望对于商见曜的反应很是不解：
“怎么了？你不觉得晚上真的很冷吗？”
“觉得。”商见曜诚实点头。
不等若望再问，他自言自语了起来：
“所有乘客登上游轮的那个傍晚，冷空气南下，大幅度降温，循环从那一刻开始……
“之后白天还好，夜里阴冷，浸入骨髓……
“白天正常，夜晚混乱……
“到了最后那天，靠着躲入又黑暗又寒冷的冷库，逃过了感染‘无心病’的结局……”
若望听得一愣一愣：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因为他父亲是灰土文化爱好者，所以他在小时候就掌握了灰土语，靠着这门技能，才于灰土人为主的铁山市周围区域勉强存活了下来，最终进了第二食品公司，有了“奇遇”。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
这家伙怎么神神叨叨的？
面对若望的疑问，商见曜笑了起来，笑得很是阳光：
“想通了一些问题，找到了一个关键点。
“那么，我们后天见。”
说完，穿着黑色风衣的商见曜以手按胸，弯腰行了一礼，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行礼的过程中，他身影飞快淡化，消失在了若望眼前。
若望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真是未来人？
“后天见是什么意思？”
第四次退出重进后，商见曜来到了游轮靠岸的那个白天。
他知道，若望、萨利等人此时应该已经藏进了冷库，所以直奔那里，砰砰拍起了那扇金属门。
厨房内的船员们刚才都被他引导了思维，对此视若平常。
拍了一阵，见无人响应，商见曜自己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忘记穿上厚厚的衣物，裹上毛毯和被子。
随手关上了冷库的门，商见曜打开电筒，到处乱照。
没有意外，他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若望。
“又见面了。”商见曜笑着打起招呼。
若望怔了几秒，茫然问道：
“你是，你是前天那个商？”
在故事“重启”前，他还是有相应记忆的。
“要不然你以为是谁？”裹得就跟熊一样的商见曜反问道。
若望一下激动了，他左右看了眼，压着嗓音道：
“我是想到你曾经说过又黑暗又寒冷的冷库，才选择躲到这里。
“最后，外面真的会爆发‘无心病’吗？”
他这两天把商见曜当时“神神叨叨”的话语翻来覆去地回想了很多遍。
“游轮靠岸的时候你就会知道答案。”商见曜拖着位于尾椎处的瘫痪右腿，走向了还存储着食物的一个角落。
萨利等人看到他的“造型”，都是寒从心头起，战战兢兢地就像在面对一个怪物。
如果不是商见曜未表现出攻击意图，甚至没看他们一眼，他们早就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冷库，另寻躲藏之处了。
当然，反过来想，这么一个怪物都选择厨房冷库做藏身地点，就说明此地胜过他处。
至于若望，对商见曜独特的造型视若无睹，早就“习惯”。
商见曜没在这里空耗时间，退出又重进，将时间线推到了游轮靠岸那个节点。
他一现身冷库，立刻在广播声里奔向大门，将它打开。
外面厨房内，由船员变成的“无心者”们刷地望了过来。
商见曜不管不顾，绕了小半圈，摆脱了这些狩猎者。
他在争分夺秒地前往“黑暗”的源头，那位船长当前所在的位置，不愿意有任何耽搁。
砰砰砰！
若望等人对“无心者”的枪击里，商见曜冲出了厨房，依靠“六识珠”的感应，往“黑暗”逐渐浓郁的方向奔去。
途中，他逼不得已才会开枪射杀拦路的“无心者”，但枪枪必中，很是精准。
一路来到驾驶舱，商见曜终于看见了船长的身影。
他圆润的身体靠在侧面的玻璃上，望着下方“无心病”爆发的混乱场景，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他还有人类意识，商见曜都怀疑他已经死去。
当然，“无心者”也是有人类意识的。
而种种迹象都在说明，船长已经感染“无心病”：
首先，他是“黑暗”的源头，是连通“新世界”的节点，如果无心病真的由此而来，那他不可能幸免；
其次，驾驶舱内还有多名船员，他们都感染了“无心病”，身体佝偻，眼睛浑浊，满是血丝，却没有攻击船长——在还不是特别饥饿的情况下，“无心病”不会狩猎同类；
……
砰砰砰！
商见曜左“冰苔”，右“联合202”，将试图扑向自己的那几名“无心者”打翻在地。
听到枪声，船长圆润的身体慢慢转了过来。
他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眼睛里虽然有些血丝，但一点也不浑浊。
他还没有变成“无心者”！
可商见曜“看”得很清楚，“黑暗”的源头依旧在他的身体内。
商见曜念头一转，学着蒋白棉，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是来救你的！”
“你，你没感染‘无心病’啊……”船长观察了一阵，松了口气。
他随即情绪有些崩溃地说道：
“我刚才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结果……”
说着说着，船长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情。
商见曜没做回应，收起“联合202”，走了过去。
啪！
他一拳砸在了船长的耳后。
船长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紧接着，商见曜撕掉附近“无心者”的衣物，再次将船长绑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他扛起船长，蹬蹬蹬沿原路前往厨房。
因为若望等人已经离开这里，沿途的“无心者”被清理了一批，所以商见曜相当顺利就回到了冷库门前。
他吸了口气，确认“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都没出岔子后，迈步通过半开的门扉，进入了又黑暗又寒冷的内部。
嘶，昏迷的船长就像被丢入了冰水里，身体扭动起来，即将苏醒。
这时，商见曜把冷库的金属门关上了。
几乎是瞬间，他感觉整艘游轮剧烈晃动了起来，不，是整个世界在晃动！
同时，他的感应里，“黑暗”如同退潮时的海水，相继涌回了船长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逐渐消失。
虚幻的喀嚓声随之响起，这处心理阴影直接裂开，那些“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落，露出了隐藏于它们后面的深黑虚空。
虚空之中，隐约有一座城市，城市内，有高塔直入云霄。
哗啦！
整个心理阴影彻底崩解了，一股仿佛映上火烧云的淡薄雾气涌出，飞向了商见曜。
商见曜想了一下，伸手接住了它，将它捏成了一个小球。
等到这片心理阴影完全消失，深黑的虚空也融入了夜晚，商见曜的前方则出现了一座诸多石柱撑起的神庙遗迹。
这是“912”房间那位主人第二个心理阴影。
商见曜瞄了一眼，潇洒地退出这个房间，返回了现实。
……
“嘶，有点冷啊。”商见曜刚一坐直，就缩起了脖子。
他拿起夹在风衣上的墨镜，将那团得自心理阴影的赤红雾气转移了进去。
“怎么了？”车门敞开的吉普外，蒋白棉又好奇又关心地问道。
商见曜把墨镜丢到了副驾位置，笑着说道：
“解决了，得到了一件道具。”
“怎么解决的？”龙悦红对此相当好奇。
商见曜把自己的思路完完整整讲了一遍，重点落在了“寒冷”这个关键词上。
“所以，‘黑暗’究竟是害怕寒冷，还是不怕寒冷？”白晨疑惑出声。
寒冷的夜晚，它会加速涌出，影响整艘游轮，让绝大部分人都陷入混乱状态，显得很喜欢这样的环境，可面对寒冷的冷库，它又选择绕开，让躲藏在里面的人存活了下来，而且，商见曜最后把船长塞入冷库时，“黑暗”明显在往回缩，逐渐消失。
蒋白棉在脑海里重组了相关的场景，斟酌着说道：
“我觉得是害怕。
“但因为寒冷的程度不同，反应有所不同。”
她进一步解释道：
“一般低温下，‘黑暗’因寒冷而烦躁，往外影响起人类；冷库那种温度下，它选择脱离和逃避。”
“之前那几处‘黑暗’也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情况……”格纳瓦赞同蒋白棉的解释，并展开了联想。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害怕寒冷好像是‘灼热之门’领域的特征之一？
“那处黑暗带着达菲蒂尔的意识？”
“应该不止‘灼热之门’的觉醒者会这样。”蒋白棉没反驳商见曜的猜测，只是提醒他不要有所遗漏。
几人讨论了一阵，商见曜忽然指着前排的墨镜对蒋白棉道：
“你试试。”
“这个算我的？”蒋白棉开了句玩笑。
“是啊！”商见曜毫不犹豫。
蒋白棉正要开口，已拿起墨镜的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有点冷啊……”她牙关的的作响。
当前已接近夏季，她穿的比较轻薄。
商见曜笑了起来：
“代价是‘害怕寒冷’，能力是‘让人混乱’，大概。”
他没法得知能力的正确名字。
蒋白棉先行放下了墨镜，准备加厚衣物再试。
她转而问起商见曜：
“闯过这处心理阴影后，你的能力应该又有不小的提升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提升
商见曜一点也不谦虚：
“当然！而且提升的幅度还不小。
“具体是多少嘛……”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似乎预知到了商见曜的险恶用心。
商见曜笑了笑：
“回头我找处心理阴影试试，这和现实情况误差不会太大。”
“……”龙悦红怔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商见曜一脸认真地解释道：
“因为上一处心理阴影，也就是铁山市废墟第二食品公司那个，房间主人当时还不是觉醒者，我没法在里面感应到人类意识，能力受干扰很大，不能和现实对照，所以没发现这点。
“而游轮阴影就相当贴近现实了。”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在忽悠我……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两句。
他没试图“揭穿”商见曜，反正已经逃过了成为实验品的命运。
这时，蒋白棉望向融入了“混乱”气息的墨镜，若有所思地说道：
“‘起源之海’没法和现实直接对应，在上面实验得出的数据是不准确的。
“而等会我得弄清楚这幅墨镜的影响范围有多大，大致可以对付几个人，对已经踏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还在‘起源之海’的觉醒者和普通人产生的效果各有什么不同……”
“呃……”龙悦红一时有点呆滞。
组长你这个号称善良的人也和商见曜沆瀣一气了吗？
蒋白棉笑眯眯看着他道：
“‘心灵走廊’层次的实验对象当然是喂，还在‘起源之海’的由我自己来充当，到时候让喂使用道具。
“那么，普通人实验对象你觉得你来还是小白来比较好？”
听到组长的问题，龙悦红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常出现的一个画面：
某人背后张开了漆黑的、邪恶的魔鬼之翼。
“我来吧！”龙悦红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蒋白棉看着他，嘴唇仿佛在轻轻颤动。
终于，她忍耐不住，笑出了声音：
“哈哈！小红，你真是我见过最单纯最好骗的男孩子！”
“啊……”龙悦红又茫然又尴尬。
他下意识侧头望了白晨一眼，发现这位同伴似乎也在忍着笑意。
蒋白棉边笑边说道：
“我没必要亲自实验啊，直接把道具还给喂，让他带着气息，去别人心理阴影里试，不就行了吗？
“这和他实验自己的能力提升了多少没有本质区别，顶多回到现实后，我再以他为实验品，测试一下‘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啪啪啪，商见曜为这场“精彩”的欺诈鼓起了掌。
当事人瞬间明白了过来，一时有点涨红了脸。
蒋白棉见好就收，赶紧夸起龙悦红：
“你没有细想说明你信任同伴，愿意为团队做出一定的牺牲。
“好样的！”
她竖了竖拇指。
组长你没听过“狼来了”这个故事吗？你再这么开玩笑，到时候说不定就没人当真，贻误战机了……龙悦红腹诽了两句，摆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
总不能说关心则乱吧？
蒋白棉随即转移了话题，望向格纳瓦道：
“说真的，老格，等会你得做下实验品，我想想试试‘混乱’气息会不会自带‘干扰电磁’的能力。”
“你可以先试试能不能干涉物质，做排除法。”格纳瓦遵循程序做出回应。
“没法排除，说不定两种能力都有。”蒋白棉摇了摇头，“虽然还可以拿对讲机这些电器来做实验品，但它们没法给我最准确最直观的反馈，而喂在心理阴影里，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真正的智能人。”
格纳瓦接受了这个解释：
“好，没问题。”
经过一番忙碌的尝试，商见曜终于给出了结论：
经过游轮阴影，他能影响的人数上限提升到了一百个，“文学青年&#183;矫情之人”的范围达到了一百五十米，“四肢动作缺失”和“干扰电磁”都是两百米，“干扰物质”一百米，“思维引导”在这方面没有变化，始终是以能听清楚相应话语为准，所以它能通过电话、电台等影响远处的人。
那团“混乱”气息的代价是害怕寒冷，程度是哪怕夏天，也得穿上毛衣，要不然就会瑟瑟发抖。
它的作用是能让一百米以内十个人类陷入那种混乱、疯狂、无意识的状态。
而哪怕中断了影响，这种状态也能维持近两分钟。
对于普通人和“起源之海”层次的觉醒者，受到的影响没有显著区别，反应到“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身上，持续的时间和混乱的程度则都有明显下降，前者只剩十五秒钟，后者维持在目标还有一定意识，但容易产生幻觉，总是将幻觉当真，针对它做出一些行为这个水平上。
也就是说，“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哪怕受到“混乱”气息的影响，也不会真正地进入无意识状态，彻底地疯狂，只是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这种情况下，如果针对他采取一定的行动，他是能做出反应的，除非攻击者刚好被他产生的幻觉替代。
“所以真的很适合你。”商见曜看着蒋白棉，诚恳说道。
身为“旧调小组”组长的蒋白棉拥有“空间幻觉”、“物品失认”这两种“幻觉”领域的能力。
正常情况下，只有“起源之海”层次的她是没法让“心灵走廊”觉醒者被自身制造的幻觉影响的，顶多让对方有一种看到全息投影的感觉，或者短暂恍惚。
但当目标陷入“混乱”后，她“幻觉”能产生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蒋白棉笑了起来，一点也没客气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要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她知道，拒绝反而会伤了重视感情的那个商见曜的心。
“不过。”蒋白棉笑着提出了要求，“最好把气息固定在我这只手套上，使用会更方便。”
她拿出了一双里面带绒毛的黑色皮制手套。
——虽然“旧调小组”预计抵达冰原台城的时间是盛夏，属于那片区域最好的季节，但蒋白棉不确定中间是否会耽搁，所以还是让组员们趁在“最初城”购买各种物资相对方便的机会，各自做了些准备。
商见曜当然不会拒绝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他借助“心灵走廊”，将“混乱”气息转移到了那副手套的右手。
于是，这件道具被命名为“混乱右手”。
“可惜啊，这个不能干扰电磁，也没法干涉物质。”蒋白棉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只手套，遗憾说道。
她本想叹气，但又觉得往外吐出热气太过奢侈。
这时，商见曜在旁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注：引自《寒号鸟》）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将道具放回了战术背包内。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道：
“经过昨晚的事，我对战胜当前恐惧岛屿有了一定信心，现在去试一下。”
没人反对。
……
“起源之海”内，死寂冷清的“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内部。
蒋白棉站于自家外面，仿佛在和谁聊天般说道：
“我现在想通了一件事情：
“身在灰土，意外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我什么都没做，或者说什么都做到了最好，一觉醒来也还是有可能面对各种各样的意外，这或许是因为附近的人去某处遗迹拿回了某样物品，也或许是源于周围的无辜者曾经做过的某个手术……这都是我们没法控制的。
“更有甚者，也许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同伴、朋友或者亲属就突然感染‘无心病’了。”
蒋白棉顿了一下，表情逐渐认真和严肃：
“我是害怕失去家人、亲戚、朋友和同伴，害怕失去现在的生活。
“但不是说我害怕就不会失去这些！
“一天不弄清楚‘无心病’的源头，一天不查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所有人都会在这样的恐惧中战战兢兢生活！
“我努力往前行，为的就是将来某一天不用再提心吊胆！”
她痛痛快快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然后笑了起来：
“等一下我会在这里几个关键位置安放炸药，亲手炸掉这座地下大楼。
“恐惧不能阻止我前行，只能成为我前行的动力！”
近半个小时后，地下大楼通往外面的停车场门口。
蒋白棉戴上了自己的墨镜，走向大门。
她嘴里甚至哼起了歌：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注：引自《爱的代价》，李宗盛）
轰隆隆！
她背后，她脚底，一连串的爆炸声剧烈摇晃起地面。
整座岛屿似乎都在垮塌，火光在烟尘中若隐若现，而蒋白棉头也没回，一步步走向了岛屿边缘。
等到爆炸彻底平息，她知道自己已经战胜了相应的恐惧。
……
离开“起源之海”后，蒋白棉实验起能力的提升。
她的“空间幻觉”影响人数提升到了七人，范围变成三十米；“物品失认”一次能影响两个目标了，范围是二十米，有限时间一分半钟；“刺激失调”还是一次只能针对一个目标修改一种关联反应，维持时间提升到两分钟，最大范围十五米。
商见曜和蒋白棉各自有所突破后，“旧调小组”再次启程。
近两周过去，绕了不少路的他们终于抵达了“最初城”和“救世军”的边界线。
这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第一百三十八章 山中
这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叫做云山，想绕过它，要么往西北，从“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穿过，要么一路向东南，直到地势舒缓下来的大平原，那里是“最初城”和“救世军”对峙的前线，是前者东方军团的防区。
在旧世界，云山并非不可逾越的天险，多座桥梁、多个隧道将两侧连接在了一起，但到了今天，许多桥梁垮塌，不少隧道堵塞，只剩下几条路线可以翻山越岭，而这都有“最初城”和“救世军”的人看守。
驾驶区域的白晨松开一只手，指了指前方一条入山道路：
“从这里可以翻越云山，不会遇到特别严格的盘查。
“它在旧世界属于较低级别的公路，盘山而行，对隧道和桥梁的依赖不大，虽然中途已经有很多地方遭遇了坍塌，但还是勉强能供一辆大车通行。”
蒋白棉先是“嗯嗯”点头，接着好奇问道：
“小白，你不是没来过这边吗？怎么这么熟……”
“因为我懂得看地图。”帮忙回答的是商见曜。
白晨一边将吉普开向进山公路，一边解释道：
“我虽然没来过这里，但很早就已经有一定的了解。
“那个时候，‘救世军’到处派人收拢荒野流浪者，组织他们前往云山以东，说虽然食物还是有一定的缺口，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严格遵循配给制，肯定还是能让大家勉强活下去，然后一起劳动，一起对抗危险，在污染不那么严重的区域开垦出一片片农田，建立起一个个工厂，让所有人不再因饥荒和寒冷烦恼……”
白晨越说，语速越慢，仿佛回想起了初次听说这些事情的心情。
商见曜挺直了腰背，以右手按左胸道：
“为了全人类！”
“为了全人类”是“救世军”的口号和理想，“为了拯救全人类”是商见曜自己的，他分的很清楚。
白晨没有理睬他，自顾自说道：
“当时，我们那个聚居点也来了‘救世军’的人，他给我们描述了这样的未来，而且还给出了怎么绕过‘最初城’的军队，通过云山的办法。
“就是这条道路。
“之前在最初城，我们分头搜集地图和情报的时候，我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认真听着的龙悦红赶紧作证：
“对，我记得当时小白特意问过这条路的情况。”
“是的。”格纳瓦表示确实是这样。
蒋白棉对这条“小路”的问题暂时不那么在意，她更好奇另外一个点：
“小白，当时你们聚居点有人跟着去‘救世军’吗？”
“有不少，我父母本来也想，但因为我还比较小，不适合长途跋涉，决定等几年再说。”白晨抿了抿嘴唇，“再后来，他们就过世了，而最近十几年，没听说‘救世军’还在做类似的事情。”
“这样啊……”蒋白棉丝滑地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交流间，吉普驶入了山区。
越往前行，两侧林木越是葱郁茂盛，时不时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
旧世界毁灭还不到七十年，人类文明对这片地域的影响才消退这么一段时间，大自然似乎就消弭了一切痕迹，除了那条破破烂烂、杂草丛生、年久失修的道路。
商见曜专注地听着鸟叫，仿佛在思考荒郊野外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烹饪方式。
他只想到了“烤”，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嘴角。
吉普开开停停，“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来清理实在无法逾越的拦路之石或者弄来几根树木，架在某些不方便通行的凹陷处，这让车辆的速度怎么都提不起来。
从上午九点出头到下午四点多，商见曜等人还在云山里面艰难前行，只是似乎已经脱离了“最初城”的实控范围。
通过一片左高崖右峭壁的区域时，蒋白棉观看风景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她不快不慢，相当自然地侧头望向了窗外。
与此同时，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有很像人类的生物电信号，两个。”
纯靠生物电信号，她没法做非常准确的判断，毕竟很多中型动物与人类体格接近。
商见曜立刻做出回应：
“我没感应到人类意识。”
龙悦红、白晨一下绷紧了神经。
蒋白棉点了点头：
“要么是两只大‘猴子’，要么是两个觉醒者。
“‘救世军’的巡逻人员？”
既然这是“救世军”给出的隐蔽路线，那肯定在他们监管之下。
“接下来怎么做？”龙悦红没跟着蒋白棉望向右侧覆盖大量草木的峭壁。
蒋白棉笑道：
“先别管，我们终究是要和‘救世军’的人打交道的，装装傻不一定是坏事。”
“嗯，我们还认识‘治安管理委员会’的徐大同。”龙悦红对组长的说法相当赞同。
“救世军”的核心机构叫“物资统筹委员会”，“治安管理委员会”直属于它，就相当于“盘古生物”秩序督导部与剔除对外作战职能的安全部合体的产物，实权非常大。
用旧世界的说法是，“救世军”属于军队和政府高度统一的势力，在内政管理上，许多地方都有浓厚的军方色彩。
在灰土上，这不是特例，而是常态，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才将军队和管理者分得特别清楚，比如，“盘古生物”。
听到龙悦红的话语，商见曜啧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救世军’内部没有政治斗争，没有派系倾轧？
“万一遇上徐委员的政敌呢？”
龙悦红一时哑口无言。
就他看过的旧世界娱乐资料和经历过的几个势力而言，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
蒋白棉嗤笑起商见曜：
“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救世军’已经堕落，认为他们还是那个充满理想光辉的组织吗？”
商见曜表情一点点变沉，难掩悲伤地说道：
“所以我才提前把最坏的情况讲一遍。”
呃，现在是重感情的商见曜，还是嫉恶如仇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商见曜？蒋白棉对轮换开车的格纳瓦道：
“保持刚才的速度。”
没过多久，危险道路拐弯处，突然有女性声音响起：
“停车！
“不要再继续前行，否则你们将遭受远程轰炸！”
这用的是灰土语，只是带点不算严重的口音。
蒋白棉抬眼望去，发现道路边缘一株树木上绑着个略有点生锈的扩音器。
它连接着线路，而线路藏匿在了草木之中。
“停车。”蒋白棉有所准备般对格纳瓦道。
吉普停在了路中间，“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相继下了车。
这样的环境里，坐在车中反而不那么安全，太容易成为靶子，又不方便躲闪。
“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那道女性嗓音又一次通过广播响起。
可能是因为设备陈旧，声音略显失真。
蒋白棉回答道：
“我们是遗迹猎人，想到云山以东讨生活。”
“为什么不留在‘最初城’？”那女性嗓音隔空问道。
她在商见曜感应范围外。
蒋白棉一脸“无奈”：
“我们不太走运，被‘最初城’通缉了。
“我想，你们这边应该也是有猎人公会的，可以通过他们查一下我们是否真的被‘最初城’通缉。”
“姓名、猎人编号。”那女性嗓音还算客气，没让“旧调小组”直接把猎人徽章交过去。
等蒋白棉报完了假的姓名和真的编号，那女性嗓音顺势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被通缉？”
呃……蒋白棉一时竟记不起自己等人最早是因为什么事情被通缉的。
被“最初城”通缉太多次了！
“我们抢了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两台仿生智能盔甲！”白晨、龙悦红、格纳瓦联手都没能拦住商见曜自爆家底。
对面一下沉默了。
商见曜跟着又笑道：
“开玩笑的。”
对面还是沉默。
过了一阵，那女性嗓音再次通过广播传来：
“经过确认，你们确实被‘最初城’通缉了，赏金很高。
“而你们直到今天都还没被抓捕，说明你们实力很强。”
“是啊是啊。”商见曜一点也没谦虚。
蒋白棉则笑道：
“但我们是带着友善来的，而且，我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冰原。
“贵方应该不排斥外来的猎人吧？”
至少没谁提过“救世军”不准来自其他势力的遗迹猎人入境。
“冰原？”那女性嗓音突然带上了几分异样。
她停了几秒才道：
“我们只是不欢迎充当间谍的那种遗迹猎人。
“你们可以继续前行了，遇到聚居点不能入内，只可以在外面扎营，除非接受了进一步的检查。”
蒋白棉见交流还算正常和顺畅，悄然松了口气道：
“好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丁苓
吉普沿坑洼不平、一侧是高崖的公路往前开了一阵，抵达了一处山谷。
谷地里，干净的溪水发出清澈的声音，往前方欢快流淌着，滋润了大片的沃土。
它不算深，甚至有点浅，“旧调小组”的吉普可以直接碾压着底部的鹅卵石开过去。
而道路于这里断开，在另外一侧接续，中间屹立着钢筋混泥土浇筑出的小型聚居点。
聚居点高高的围墙上，几名穿着“救世军”黑色制服的男子端着半自动步枪、突击步枪等武器，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蒋白棉等人。
四周围绕溪水铺开的农田里，一些同样军人打扮的男男女女正在劳作。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看得微微点了下头，知道这是一个边境军事据点。
类似的据点里，军人们轮流值守、巡逻、耕种和狩猎，除了弹药、衣物等需要后方定期供应，其他都勉强能够自足。
与此同时，蒋白棉目光一扫，经验丰富地发现了一些痕迹，据此判断谷地四周的崖壁上还潜伏着多名“救世军”的成员。
“这是防备‘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袭击据点，在几百米外布置了强大的远程火力……”蒋白棉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她转而对组员们笑道：
“天快黑了，今晚就在溪边扎营。”
“好！”商见曜回答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他猛地推门下车，面朝那个军事据点，伸右手按左胸，高声喊道：
“为了全人类！”
聚居点围墙上的“救世军”成员一时都有点傻住。
他们相继决定忽视这个家伙，只要他不采取进一步行动。
跟着下车的蒋白棉在商见曜背后撇了撇嘴，假装不认识他。
见“旧调小组”没有进入聚居点的想法，而是保持一定距离扎营，那些“救世军”成员们都悄然松了口气。
“他们还是挺好的嘛！”商见曜见状对龙悦红等人感叹道。
龙悦红有点不解：
“为什么这么说？”
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在这么一个偏僻无人的边境据点遇到我们几个似乎有不少油水的外来者，正常士兵不都是应该找茬动手，满足贪欲吗？
“而他们竟然因为我们没搞事松了口气。
“这是多么善良和仁慈的表现啊！”
对商见曜的话语，白晨表示了赞同：
“‘最初城’不少荒野据点就发生过多起类似之事，弄到后来，遗迹猎人、走私商队都宁愿冒遭遇强盗、‘无心者’、畸变生物和意外的风险强行绕过那些地方。”
真要被“最初城”荒野据点的士兵们盯上，损失财物都还是好事，怕就怕连人都保不住。
而且，如果还手，弄伤弄死了几个正规军，除非直接全场灭口，让人事后查不出来，要不然肯定会被“最初城”通缉。
蒋白棉无情地戳破了商见曜的美好幻想：
“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履历太辉煌了。”
能被“最初城”层层加码地一次次通缉，赏金达到以万奥雷计，且至今活蹦乱跑，确实不像是好惹的团队。
见商见曜表情一下垮掉，毫不掩饰，仿佛还是个孩子，蒋白棉无声叹了口气，又补了两句：
“不管外界再怎么说‘救世军’已经堕落，我想他们应该还是保留着一些底线，不会随意对无辜者动手。
“嗯……换做‘最初城’的军事据点，怎么可能是士兵们兼职农夫，轮流耕作？他们百分之百会抓荒野流浪者当奴隶，代替自己做这些事情。”
“对。”白晨点了点头。
当前灰土只有部分区域恢复了一定秩序，边境或者荒野据点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商见曜重新露出笑容，哼起歌曲，自告奋勇地去溪边检测水质。
就在“旧调小组”搜集木柴，升起篝火，准备晚饭时，那个军事据点的钢铁大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男一女，女性身高一米六五的样子，年龄三十岁上下，成熟而有风韵。
她黑发棕瞳，眉毛较粗，五官不丑，肤色和蒋白棉接近，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但她更偏黑一点。
她留着干净清爽的及耳短发，穿着一身黑色制服，体型不胖不瘦，相当标准。
此时，这位女士虽然和那名年轻男性并肩而行，但无论气质，还是态度，都说明她是主导者。
——那男子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唇上有淡淡的绒毛，长得普普通通，看起来颇为青涩。
靠近“旧调小组”后，这还保留着几分少年感的年轻男子主动介绍起身旁的女士：
“这是我们这个边境定居点的丁队长。”
“丁苓。”那位女士笑着伸出了右掌，坦坦荡荡。
听到这略带口音的自我介绍，蒋白棉笑了起来：
“你是刚才用广播警告我们的那位？”
她也伸出右掌，和对方轻握了一下。
丁苓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这个边境定居点的职责所在，不能放任可疑的人过去。
“薛十月对吧？虽然我知道你这个多半是假名，但没关系，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接着，她随意介绍了下身边的青年：
“曾平安。”
“好名字！”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鼓得那个小伙子都有点不好意思。
“他父母对他的美好期待。”丁苓简单解释了一句。
蒋白棉随即介绍起自己的组员们。
当然，她报的都是假名。
至于格纳瓦，现在他扮演的是普通机器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不需要介绍。
等到双方寒暄完，商见曜很有责任感地问起丁苓：
“如果‘最初城’选择以这里为突破口，你们这么一个不大的定居点，几十号人，真能挡得住？”
他表现得就像是一名“救世军”资深成员。
这一刻，丁苓有了种遇到上级视察的感觉。
我们挡不挡得住关你屁事？她微微一笑道：
“肯定挡不住啊。
“我们主要是做提前的预警，用几种不同的办法。
“去年，这个定居点就遇到过‘最初城’的突袭，我们做出预警后，直接放弃了这里，以小组的形式撤进深山，然后沿途找机会干扰敌人，延缓他们的前进速度。
“只要人还在，肯定能建立起新的定居点。”
丁苓回答得比较详细，主要也是想告诉对面这支实力不弱的队伍，“救世军”定居点针对不同的敌人都有成熟的预案，让他们不要铤而走险。
“撤进深山肯定很艰难很危险吧？”商见曜一脸关切。
丁苓愣了一下才道：
“对。”
她和旁边的曾平安表情都有所浮动，仿佛回忆起了当时的种种艰险。
过了几秒，丁苓主动问道：
“你们，为什么想去冰原？”
之前就感觉你对冰原有点在意……蒋白棉组织了下语言道：
“旧世界毁灭前，现在冰原的一部分还是天气比较正常的地方，有很多人类城市，后来，气候剧变，冰原扩张过去，吞掉了那些区域。
“因为冰原的气候限制，可耕种的土地又少，那里的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都不多，许多城市废墟还保持着相对较好的状态，可以让我们满载而归。”
“确实是这样。”丁苓点了点头，“就算我们‘救世军’，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夏季才组织队伍过去搜集资源，嗯，你们现在一路过去，刚好盛夏。”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隔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道：
“你们到了冰原，可以帮我留意一个人吗？”
“谁？”慈悲为怀助人为乐的普渡禅师问道。
丁苓低头笑了笑：
“我丈夫，他叫季强，一个科研人员。
“我们每年原本能相聚两次，但前年他参加一支考察队，去了冰原，说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如果能取得成功，就有资格把我调回乌北去，一家人团聚，可从那之后，我就失去了他的消息，他的单位又一直碍于保密条例，不能给我详细的答复。”
或许是没想到队长说得这么详细，涉及工作的分配和调动，她旁边的小伙子曾平安颇有点尴尬。
“这样啊……”蒋白棉想了想道，“留意没问题，这只是举手之劳。”
丁苓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我这里有他的照片。
“我们刚结婚那会在乌北照的。”
乌北是“救世军”最核心的几个城市之一，那里产的乌北6和乌北7是灰土上相当常见的手枪。

第一百四十章 数据更新
说话间，丁苓从黑色制服的内侧口袋拿出了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偏瘦，略黑，戴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明显被梳理过，整齐地往后倒着。
“这是快十年前的照片，他现在会更，更成熟一点，头发没这么整齐。”丁苓认真补充了一句。
她将照片递给了主动将双手伸过来的商见曜，顿了一下道：
“如果你们能在冰原某个地方遇到他，记得告诉他一声，说，说有人还等着他回来。”
说到最后，丁苓的语气不自觉变得颇为温柔。
“没问题！”商见曜斩钉截铁地做出回答。
他仔仔细细看着照片，似乎要将上面那个人印在脑海里。
“好的。”蒋白棉也答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暗自叹了口气。
以她听说过和经历过的类似事情，她其实很清楚，这样两年没回来了无音讯的，大概率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不过，蒋白棉没有戳破丁苓的期待，让她接受现实，因为活在灰土上，对未来有点希望有点幻想不是坏事。
蒋白棉也能理解商见曜为什么如此激动。
她肯定对方想起了失踪多年的父亲。
商见曜的父亲也是在外出执行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任务时，一去不回，再没有消息。
加入“旧调小组”以来，商见曜一直都在寻找他父亲的踪迹，如今稍微有了点眉目，知道某个新历之后才被“无心病”毁掉的城市存在一定的线索。
所以，对丁苓托人寻找丈夫，给他带口信之事，商见曜多半感同身受。
现在应该是重视感情的那个……蒋白棉从商见曜那里拿过季强的照片，认真看了一眼：
“我们会留意的。”
丁苓没把照片留给“旧调小组”，而是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在黑色制服的内侧口袋。
白晨觉得她可能因为种种缘由，只剩下这么一张照片了。
“你们的结婚照呢？”诚实的商见曜显然也想到了类似的问题。
蒋白棉想阻止都来之不及。
刚才说季强之事时都还维持着礼貌笑容的丁苓表情恍惚了一下道：
“去年撤进深山，被‘最初城’的人追击时，在某场激战中掉到，掉到山涧里了。”
这一刻，她的悲伤似乎有点难以遏制。
一直都随身带着啊……蒋白棉故意岔开了话题：
“你们这个定居点有复印机吗？”
“今年没有。”丁苓摇起了脑袋，“去年放弃定居点的时候被‘最初城’的人拿走了，今年我一直在申请，上面始终没批，好像物资有点紧张，要不然我就直接复印一张照片给你们了。”
“没事，她脑子好，记忆力强。”商见曜一点也没帮蒋白棉谦虚。
又交流了几句，丁苓带着曾平安往定居点大门处走去。
途中，曾平安回头望了“旧调小组”一眼，表情略有点复杂。
等他们通过大门，进了定居点，白晨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姓曾的喜欢丁队长。”
“不会吧？”龙悦红脱口而出。
这年龄相差有点大啊，感觉比杨镇远和周琪这对还大，差了起码十岁！
而且，杨镇远和周琪是靠公司统一分配才结为夫妻的，正常情况下，不太可能成为一对。
蒋白棉闻言笑了起来：
“十七八岁的青年喜欢大姐姐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再说，这么一个边境定居点孤悬在外，曾平安每天能接触的人很少，这里男女比例又不太平衡，他时常还得提心吊胆，被危险催化激素的分泌，不知不觉喜欢上身边成熟可靠的女性，哪点值得大惊小怪？丁苓长得也还行啊，对吧？”
“你好懂啊！”商见曜就差鼓掌了。
“扩充一下都是篇专业的心理学论文了。”格纳瓦附和起商见曜的话语。
是啊是啊……龙悦红在心里表示赞同。
蒋白棉谦虚一笑：
“其实我是后知后觉，小白不说，我都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还以为是同生共死的战友情。”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这个说辞吗？龙悦红无声嘀咕了一句。
白晨则点了点头：
“我对这方面的事情还算比较敏感。”
呃……龙悦红一下紧张，不太自在。
老实的格纳瓦跟着说道：
“我没有察觉这一点，但分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龙悦红主动询问。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丁苓和她丈夫结婚快十年了，刚才居然没提到过孩子。
“在灰土大部分上了规模的势力里，鼓励生育一直是排在前列的基本政策，‘救世军’也不例外。”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道：
“有可能是生了没有养活，也可能是怀上之后没第一时间发现，遇到有人闯关或者‘最初城’发动袭击，不小心流产了。
“原因有很多，外面不比公司内部，生育环境没那么好。”
“好啦。”蒋白棉拍了下手，“准备晚饭吧。”
就在“旧调小组”煮上最近交易来的酸菜猪肉罐头这个新品种时，一辆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绿色吉普从小溪以东开来，停在了定居点门口。
“丁队长，我们来更新数据了！”吉普副驾位置探出了一个脑袋。
他长得贼眉鼠眼，戴着薄薄的毡帽，整个人风尘仆仆。
丁苓认识他，但还是按惯例派下属搜了对面两人的身，检查了车辆，然后才放行入内。
“怎么这么迟？之前不是说上午就能到吗？”丁苓从木制楼梯处下了围墙，劈头盖脸问起那个贼眉鼠眼的男子。
和刚才与“旧调小组”交流时的温柔克制不同，现在的她泼辣强势。
“哎呀，冤枉啊！丁队长，我们路上车坏了，花了不少时间修理。”贼眉鼠眼的男子连忙解释。
他叫张晨光，乌北猎人公会的工作人员，和同伴一起负责定期给周围很大一片区域的聚居点、边境哨所更新猎人信息，确保数据能够统一起来。
丁苓没有多说，领着张晨光和他的同伴进了定居点深处有火烧痕迹的二层小楼，指着一台便携式电脑道：
“顺便看看为什么那么卡，我之前想查几个猎人的信息都好一阵才显示，而且还显示的不完全。”
“好咧！”张晨光是接受过专业培训的技术人员。
当然，他也兼职着遗迹猎人，因为平时这么跑来跑去，有些任务自然而然就完成了，比如说，帮某些哨所的士兵往家里捎信。
经过一番清理，丁苓的电脑恢复了正常，然后，张晨光插上U盘，将来自灰土各地的最新猎人信息导入进去，覆盖了原本的。
丁苓看得微微点头：
“帮我再查查薛十月、张去病、钱白、顾知勇这四个猎人，我之前都没有看到他们为什么会被‘最初城’通缉。
“猎人编号分别是……”
丁苓拿起了放在旁边的一张纸，念出了上面的数字。
“好。”张晨光相当卖力地敲打起键盘。
很快，他调出了蒋白棉等人的资料。
“赏金两万奥雷？”张晨光就跟屁股下面有钉子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这能买多少斤，不，多少吨猪肉啊！
被悬赏这么大笔金钱的猎人团队又该如何地危险！
“这我知道。”丁苓一脸嫌弃地说道，“帮我看下他们为什么被通缉。”
如果不是“旧调小组”赏金这么高，又顺路要去冰原，她都不会找他们帮忙。
张晨光战战兢兢地坐了下去，仿佛房间外面潜伏着几头怪兽。
“策划，呃……”张晨光愣住了，“策划针对‘最初城’的大阴谋。”
丁苓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大阴谋？针对‘最初城’的？”
就外面那么四个人加一个机器人？
张晨光机械地点了下头：
“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嗯，‘最初城’的通缉理由未必是真的，有的时候，他们会随便找个借口掩盖真正的原因。”丁苓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不过，能被他们这么重视，外面那几个人肯定做过了不得的事情，我得汇报上去，看要不要做进一步的接触。”
她的目光投向了放在这个房间一角的无线电收发报机。

第一百四十一章 结伴
第二天清晨，“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简单吃了点东西，收拾好物品，准备上车离开。
就在这时，小溪对面边境定居点的大门打开，丁苓带着曾平安走了出来。
“这么早？”她笑着和“旧调小组”打起招呼。
诚实的商见曜反问道：
“难道你想请我们吃午饭？”
丁苓明显有被噎住，缓了一下才道：
“我是想让你们等一等，我刚好要回乌北汇报工作，可以和你们一起走。”
她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跟着我，你们路上能省很多麻烦。
“我们‘救世军’和别的势力可能不太一样，管得相对比较严，没有熟人帮忙，没有介绍信，没有通行证，许多农场、林场、聚居点根本不会让你们靠近，更别说交易物资了。
“我也是想着要麻烦你们在冰原上帮我留意我丈夫的行踪，自己又顺路，怎么都得帮点忙，才直接和你们说这些的。”
见薛十月没有立刻答复，只是侧头看了眼钱白，丁苓又补充了两句：
“这并非强制性要求，你们可以拒绝。
“不一起走也只是说会让你们多些麻烦，不表示完全没法交易物资或者问路，在荒野上，在各个聚居点外面，都活跃着一些充当掮客的遗迹猎人，通过他们可以办到不少事情，只是相对不那么方便，而且得付出更多的代价。”
考虑到乌北是离云山最近的一处超大型聚居点，几乎相当于旧世界的城市，且属于前往冰原的必经之路——除非选择从几个比较危险的区域绕过去，而白晨又点头表示丁苓的说法没有问题，蒋白棉略作沉吟后笑道：
“这样的好意，我们怎么可能拒绝？
“正好我们需要到乌北补充些适合冰原的物资，获取相关的情报，这些在‘最初城’都非常难弄到的。”
“最初城”不直接与冰原接壤。
丁苓笑着点头：
“放心，在乌北，我还是认识不少人，可以让你们快一点通过各方面的审查，拿到前往冰原的通行证。
“嗯，我有位长辈在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后勤部工作，能帮你们介绍一些可靠的物资渠道。”
丁苓点到即止，没在这方面说的太详细。
“真是太感谢了！”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伸出双手，表达谢意。
丁苓被他弄得有点懵，竟然真的和他握了握手，感受到了那份真挚和喜悦。
下一秒，商见曜一脸认真地问道：
“如果想加入你们‘救世军’，需要走什么程序，大概多久？”
见这家伙握着自家队长的手一直不放，曾平安忍不住插嘴道：
“至少得在某个农场、林场、牧场或者城市居住满三年。”
“这样啊……”商见曜颇为失望地收回了手。
丁苓略过这个话题，翻腕看了下简陋的电子表：
“十五分钟后正式出发怎么样？”
“没问题。”蒋白棉在这方面从善如流。
目送丁苓、曾平安返回那个边境定居点后，她侧头瞪了商见曜一眼：
“你是想脱离公司吗？”
“没有的事！”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刚才的我不代表现在的我，再说，我们有足足十个，分出一个加入‘救世军’不是什么大问题，其他九个还是属于公司的！”
“呵。”蒋白棉回答得言简意赅。
不到十五分钟，丁苓开着一辆绿色的防弹山地车出了定居点的大门。
“旧调小组”的吉普立刻横穿小溪，抵达了她的旁边。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扫了一眼，发现丁苓的车上共有两男一女，都穿着“救世军”的黑色制服。
但这不包括之前那个叫做曾平安的青年。
“咦，曾平安呢？”按下车窗的商见曜有问就提，相当诚实。
坐在驾驶区域的丁苓侧望他们，笑了笑道：
“他得留守聚居点。
“我和他，还有另外两位，算是这里比较强的战士，不能一下离开两个。
“之前如果不是他担心你们有问题，非得跟在我身边搭把手，我都不想让他陪我来见你们，一个不好说不定就损失惨重了。”
在这件事情上，丁苓表现得大大咧咧，相当坦然。
这么一个边境定居点就有四个觉醒者？或者说实力接近但强化方向不同的人？蒋白棉顿时犯了嘀咕。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救世军”实力极强，不愧是当初让“最初城”灰头土脸的大势力。
这么简单寒暄了几句，丁苓驾驶着那辆绿色山地车，当先驶入了通往云山以东的道路，“旧调小组”的吉普紧随其后。
蒋白棉目视前方，突然笑道：
“丁苓对曾平安的心思估计也是有点了解的，刻意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不带他。”
白晨附和点头：
“女性在这方面都相对比较敏感。”
呃……龙悦红一下又紧张了。
还好，蒋白棉没继续这个话题。
几处或险峻骇人或损毁较严重的地段慢慢被他们抛在了后方，道路在所有人眼前逐渐宽阔和平坦了起来。
这明显有维护过的痕迹。
“这不比‘最初城’年久失修的荒野道路强？”商见曜相当骄傲地指了指窗外。
如果有不明白根底的人在这里，恐怕会以为他是“救世军”的人。
蒋白棉没有瞪他，也没有嗤笑他，点了点头，由衷感慨道：
“以前的‘救世军’动员能力极强，从这些细节就可见一斑。”
她话音刚落，前方那辆绿色山地车停到了侧面一处较开阔的地方。
“中午了，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一鼓作气出山。”丁苓推门下车，往吉普方向喊了一声。
“好咧！”商见曜回答得相当积极。
这让蒋白棉忍不住怀疑一件事情：
在这家伙的心中，如今究竟谁才是他的领导？
因为吃饭是所有组员的共同需求，格纳瓦除外，蒋白棉也不是那种喜欢闹别扭、心胸狭窄的人，非得反着来，所以，她率领组员们顺其自然地下了车，并指挥他们寻找起柴火。
——太阳能充电板积蓄的能源和电池的电量能省一点是一点。
丁苓见状，招了招手：
“不用那么麻烦，一起吧。”
她的几名下属已经生好了火。
“也行。”能偷懒的时候谁不想偷懒，蒋白棉也不例外。
她走了过去，扫了一圈，微笑赞道：
“你的手下积极性很高啊！”
许多事情不需要吩咐，自己就做了。
丁苓盘腿席地而坐，笑了笑道：
“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福利。
“在边境定居点，除了每年有固定的假期可以回家，其他时候都得待在那里，不得擅自离开，能够以出任务的理由去一趟乌北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期待。
“我今天上午挑人的时候，他们那叫一个积极啊，逼得我只能按去年被‘最初城’袭击时立功的大小来决定。”
忙碌着准备午饭的那两男一女皆是笑容满面，频频点头，表示队长说得没错。
商见曜闻言，关心问道：
“去年那场袭击是不是特别危险啊？”
一名个头只有一米七，脸上坑坑洼洼的“救世军”男性成员颇为后怕地回答道：
“是啊，丁队差点就死了，还好平安奋力救了她，当时平安中了三枪，我们都以为抢救不回来了，幸亏他年轻，体格好，总算撑过了那一关。”
这样啊……蒋白棉强行忍住，没让自己顺势望向丁苓。
“都过去了。”丁苓笑着安抚了下属们一句。
她转而询问起薛十月：
“你们从‘最初城’过来，带的钞票多吗？”
“不多，绝大部分都换成物资了。”蒋白棉坦然回答。
她也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丁苓点了点头：
“这样很好，主要是我们‘救世军’官方不认‘最初城’那边的纸币，你们只能拿到地下黑市去换各种票据，折价幅度非常大。”
“救世军”日常生活里以票据交易为主，辅以钞票。
“我们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以蒋白棉的性格，哪会不做功课就往“救世军”的地盘跑？
“旧调小组”和丁苓他们几个人很快吃上了午饭，这时，一辆军用吉普突突突地从东面开了过来。
见到路旁的丁苓，那军用吉普猛地刹车，飞快停住。
一个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子离开副驾位置，绕到这边的开阔地带，边快步靠近，边高声喊道：
“丁队长，有事情找你！”
他目光一扫间，发现了蒋白棉等人。
“这几位是？”他狐疑地询问起丁苓。
“我朋友。”丁苓简单介绍道。
那男子没再多说，拿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丁队长，有两个内鬼窃取了一些军事物资，可能会叛逃到‘最初城’，你们定居点要格外留意类似的人物。”
丁苓表情一肃，拆开文件看了好一阵才递回去：
“我正要去乌北，麻烦你们继续往前，到定居点通知留守的战士们。”
“好。”那男子拿回文件，小跑着回到了军用吉普上。
商见曜等人没有多问，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地吃着午饭。
重新启程后，蒋白棉望着前方的绿色山地车，若有所思地说道：
“被窃取的军事物资恐怕非常重要……”

第一百四十二章 票据
这一次，龙悦红没问为什么，因为他也看得出来这件事情不那么简单。
如果单纯只是有两个内鬼窃取了一些军事物资，“救世军”根本不会这么重视，向各个边境定居点、关键哨所拍封电报，描述下通缉对象的长相、身高、穿着，点明要找回的物资是什么，就差不多了，过段时间如果有人顺路，再补上有照片的通缉令，没必要像现在这样派出多组专门人员携带文件，前往不同的边境定居点、关键哨所挨个通知。
“会是什么呢？”白晨边开车边低声自语起来。
商见曜相当有兴趣地猜测道：
“军用外骨骼装置？‘救世军’挖掘出来的，或者自己研发的秘密武器？”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军事物资只是幌子，打出来的借口，被窃取的是别的东西？”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道。
蒋白棉发出了鼻音：
“不排除这个可能。
“哎呀，不要猜来猜去了，什么线索都不掌握的情况下，这不就和自己编故事差不多吗？”
“是啊是啊！”附和的是商见曜。
他随即反驳起自己：
“编故事难道不带感吗？”
“嚯，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词汇量丰富了嘛。”蒋白棉倒也不是太在意组员们讨论不讨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样，他们沿着越来越平坦的道路，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彻底开出了云山，进入一片杂草丛生、广阔无垠的荒野。
这时，丁苓放慢了车速，等到“旧调小组”的吉普和自己平齐，才打开窗户道：
“去乌北至少得八个小时，我们等会找个聚居点休息，明早再出发，没问题吧？”
“没有。”蒋白棉先是摇头，继而疑惑问道，“才八个小时？”
她看过旧世界的高精度地图，也研究过当前时代遗迹猎人们绘制的简陋地图，觉得这里到乌北的距离和野草城到红石集差不多，运气好一点，花费的时间以天计，遇到气候不佳，灾害频繁，需要绕远路，用周这个单位来衡量也不是太少见的事情。
察觉到薛十月的诧异，丁苓看了眼前方道路，略带自豪地解释：
“新历最初二十年，我们就把乌北到云山的主干道路完全修复了，这些年一直都有维护。
“从这里去乌北，除了少数几个地方污染严重，问题比较多，需要绕一绕，其他时候沿着道路开就行了。
“我们‘救世军’的创立者之一李子仁曾经说过，粮食是血液，工业是骨骼，道路是连接这一切的神经。”
啪啪啪，商见曜卖力地鼓起了掌。
蒋白棉也真正感受到了“救世军”和其他势力不一样的气质。
虽然他们被认为已经堕落，但在重建道路上，也远远胜过“最初城”等大势力。
在那些地方，时常有类似的话语出现：
“反正旧世界遗留的很多道路勉强还能开，某些地方稍微绕一下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多物资去修路？多弄些高底盘的车辆，荒野也不是不能开！”
“我还怕路修得太好，奴隶跑起来更方便！”
直到今天，“最初城”也只有各大定居点的内部街道和通往周围庄园的道路是重新修葺过，时常有人维护的，其他地方，包括荒野哨所、边境定居点，都主要依赖于旧世界的遗留和还算平坦的荒野。
加上大片污染区、无人区、危险区的存在和极端天气造成的影响，人们出行的时间成本急剧上升。
“不愧是‘救世军’！”蒋白棉也赞了一句。
看得出来，丁苓和她的下属们对此都相当高兴。
不管是否已经堕落，他们对“救世军”过去的行为和成就还是颇为自豪，感同身受的。
下午三点多，两辆车抵达了一处聚居点。
这是围绕旧世界一处农场重新建立起来的，高墙之外，大片大片的田地郁郁葱葱，等待着蜕变为金黄。
靠着丁苓“救世军”资深战士、边境定居点队长的光环，蒋白棉等人无需通行证和介绍信，直接进了聚居点内部，跟随来到位于偏僻处的油库。
丁苓下了车，从黑色制服内侧不知哪个地方摸出了一块卷起来的白色手绢。
她小心翼翼展开手绢，显露出了里面一叠叠塑料制成的、不同颜色的小卡片。
“这是50升的油票……”简单翻找之后，丁苓拧出了一张浅黄色的塑料小卡片。
蒋白棉注意到，那略有点透明的小卡片表面印着“标准汽油”“50升”“物资统筹委员会制”等字样，也印着一个不完整的红色公章。
等油库看守接过了塑料小卡片，开始给那台绿色山地车加油，商见曜好奇地凑到丁苓身旁，望着那些塑料小卡片道：
“这就是你们‘救世军’的票据？”
“对，有油票、猪肉票、牛肉票、羊肉票、鱼票、米票、面粉票、布票、成衣票……”丁苓简单介绍了一下，“你们之后最好用物资交换些票据，这样补充自己想要的东西时会更方便。”
“哦哦哦。”商见曜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蒋白棉上前两步，笑着说道：
“要不我们先从你这里换一点？”
“好啊。”丁苓没有拒绝，甚至开起了玩笑，“就用你们昨天吃的酸菜猪肉罐头换吧，昨天那个味道馋得我们啊，一直吞口水！”
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这本身就是你们‘救世军’出产的，被人走私过了边境，我们才有机会弄到……”
说话间，她看了丁苓和她下属的表情一眼，发现他们对走私这件事情并不是太在意。
经过协商，“旧调小组”用吃腻的那部分罐头、饼干换来了一些票据，这包括以斤计算的猪肉票。
龙悦红旁观了交易全过程，发现丁苓手上竟然还有种票据叫“木材砍伐票”。
“这是？”他好奇指了指。
丁苓低头看了眼，呵呵笑道：
“我们‘救世军’所有的资源都是属于整体的，要想砍伐树木，弄些木材，同样需要票据。”
商见曜想了想，指着自家吉普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认真问道：
“获取太阳能也需要票据吗？”
噗……你还不如问晒太阳要付费吗？蒋白棉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丁苓明显被问的愣了一下：
“不用，这倒不用。”
等山地车加好了油，丁苓和她的下属领着“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往聚居点一角的露营地开去。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些似乎是遗迹猎人的男男女女。
蒋白棉之所以觉得他们应该是遗迹猎人，是因为他们气质上和聚居点本身的居民、士兵有很大不同。
他们更加散漫，更肆无忌惮，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其中，甚至有人站在车顶，放着音乐，扭动身体，看得商见曜两眼放光。
可说是遗迹猎人吧，这些又和云山以西的存在一定区别，没有那种压抑沉闷和放纵恣意结合起来的特殊气质，也不像受过太多饥饿、寒冷之苦的样子。
于露营地停好车后，蒋白棉找到丁苓和她的下属，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是遗迹猎人？”
“嗯。”丁苓先是点头，接着见龙悦红他们脸带一定的疑惑，又微笑解释了一句，“在我们‘救世军’，遗迹猎人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啊？”商见曜配合地做出回应。
当然，他确实也很好奇。
“除了小孩和上了年纪的老人，我们‘救世军’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和职责，怎么可能说去做遗迹猎人就去做遗迹猎人？说出来可能你们不信，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除了少数深山和那些未探索过的污染区，别的地方都没有荒野流浪者。”丁苓又露出了那种与生俱来般的自豪。
她详细说道：
“最开始，我们根本不欢迎这种职业，探索遗迹、搜集物资有的是专门队伍负责，但后来，城市人口越来越多，原本的那些岗位逐渐不够分配了，哪怕又新设了一些，也还是不够，这才分流了一批愿意的人加入猎人公会。
“所以，在我们‘救世军’，想当遗迹猎人必须经过批准。”
这……龙悦红先是听得大开眼界，可转念一想，觉得这和公司好像没什么不同。
他和商见曜等人如果不是被分配到了安全部，被批准在外面拥有一定的自由活动权，哪有可能成为遗迹猎人？
另外也可以借助猎人公会获得灰土各个地方的基础情报……蒋白棉则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救世军”的改变。
丁苓望了那些遗迹猎人一眼，语气略微复杂地说道：
“这些人现在总是喜欢嘲笑我们古板、保守，可他们也不想想，是谁让他们在探索没有收获的时候有一口饭吃，是谁让他们在野外不用太担心强盗？是他们的家人，是我们这些正规军！”
队长的感受她的几名下属似乎也有，纷纷点起了头。
就在这时，有几名遗迹猎人从聚居点某个地方跑了出来，大声喊道：
“那两个内鬼有线索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神经病
这么快就有线索了？龙悦红吓了一跳。
说实在的，他对灰土上通缉谁谁谁这种事情，一直觉得除非运气爆棚，否则必然旷日持久。
作为“最初城”的重点通缉对象之一，他认为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发言资格的。
诚然，在灰土上，“旧调小组”无论经验、能力，还是谨慎小心程度，综合起来都绝对属于佼佼者，但他们能于最初城几进几出，来回蹦跶，也得益于相应的人口管理手段欠缺、各种技术断代、资源投入不足、信息交互有问题等因素。
而如今，上午才听说“救世军”出了两个窃取军用物资的叛徒，下午竟然就有了线索，效果高的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转念之间，龙悦红想到了之前打探到的“救世军”种种传闻，以及丁苓刚才只言片语里不自觉展现出来的情况，又觉得这有一定的合理之处：
“救世军”对各方面人员的管控相当强力，外来者需要接受审核，获得通行证，内部则基本杜绝了强盗、荒野流浪者的存在，连当遗迹猎人都得经过批准。
这样的环境下，那两名叛徒除非不与各个聚居点或者充当黑市商贩的遗迹猎人们接触，在荒野、山岭里自给自足，否则都有很大的暴露风险。
即使他们拥有特殊的觉醒能力，也逃得过一时，逃不了太久，顶多让线索的发现延后那么一两天。
当然，类似“推理小丑”这种效果长久的又另当别论，不过从“救世军”的管控程度看，怎么在调查中规避相应能力的影响，问出真正的情况，说不定已经印成手册，发给一线人员了。
这就和“最初城”对底层治安员们隐瞒许多能力的特点，以提高自身统治的稳定性完全不同。
龙悦红能想到的，蒋白棉自然也能想到。
她抬头望了匆匆忙忙起身准备循着线索追逐通缉犯的遗迹猎人们一眼，又将目光放回了丁苓和她的下属身上，笑着说道：
“我在想晚上吃点什么，这里有比较特色的食物吗？”
“这么早就关心晚饭？”丁苓略显错愕。
商见曜帮忙解释道：
“吃饭是人生大事，我们每天都得三省吾身：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
这是他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放在今日的灰土同样合适，只用改一个字：
早饭有什么，午饭有什么，晚饭有什么。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无奈说道：
“我算半个民俗学者，喜欢接触不同地方的风俗，这包括各种特色食物。”
“这样啊。”丁苓先是点头，接着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刻意转移话题，不想表现出对内鬼事件的关心，害怕引起我们的猜忌。”
难道不是？龙悦红咕哝了一句。
蒋白棉长久以来的表现让他觉得丁苓的推测毫无问题。
“有这个意图，初来乍到要懂得避嫌。”蒋白棉坦然承认。
啪啪啪，当当当，商见曜和格纳瓦同时鼓起了掌。
商见曜随即侧过头去，对格纳瓦道：
“你人类化的程度要藏不住了！”
“我是觉得又懂了一点人情世故。”格纳瓦老实回答。
两人的对话让白晨想要扭头望向旁边，假装不认识他们，丁苓和她的下属却不甚在意，毕竟乌北是“救世军”核心城市之一，不缺乏机器人，他们曾经见过可以和人类搭档说相声的那种。
相声是旧世界的一种艺术，在灰土人为主的部分地方保存了下来，“救世军”和“盘古生物”都在这个行列。
“挺好的。”丁苓赞了蒋白棉的想法一句，“之前有很多外来的遗迹猎人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被我们礼送出境，或者送上法庭，判处劳役。”
这算是暗含警告？龙悦红想法总是丰富。
不等蒋白棉、商见曜回应，丁苓笑道：
“中午蹭了你们的罐头，晚上回请你们一顿比较有乌北特色的吧。”
“好啊好啊！”商见曜一点也没客气。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丁苓从聚居点换来了一堆柴，借来了一口铁锅、一个铝盆、一个汤勺，开始准备晚饭。
她先倒了不少面粉在铝盆里，然后放入清水、白糖等事物，将它们搅拌成了糊状，接着将锅烧热，取了一小块猪油来来回回擦拭锅边。
做好这些准备工作，丁苓用金属制成的汤勺舀起铝盆内的白色糊糊，将它们浇在了铁锅内侧边缘。
滋滋滋的声音里，每一勺白糊都摊成了一张薄薄的饼。
丁苓熟练地掌握着火候，到了一定的时间就将那些薄饼翻一个面。
香甜诱人的气味逐渐弥漫开来，引得商见曜咕噜吞了口唾液。
两侧都烙熟之后，旁边等待的一名男性“救世军”成员将薄饼一一夹起，放到各个饭盒内。
这么一轮又一轮过去，每个人都分到了六七张饼。
蒋白棉忍着没吃，也示意组员们，尤其商见曜不要急，毕竟丁苓还在忙碌。
烙完最后一轮，铝盆内还有一些残留的面糊，丁苓又加了许多清水进去，搅拌了一下，一股脑倒入锅中。
没过多久，一锅香喷喷的涮锅汤就煮好了。
每人接了半饭盒汤后，丁苓又拿出几个肉类罐头，煮到了锅里。
“我们这种干体力活的如果吃饼不吃肉，会怎么都吃不饱。”她笑着对蒋白棉等人说道，“吃吧，大家都吃吧。”
商见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张薄饼，塞入口中。
龙悦红紧随其后。
一口咬下去，他觉得这饼又软又糯又有弹性，细嚼则有面粉的香味和糖的清甜，根本停不下来。
狼吞虎咽吃完一张饼后，龙悦红埋头喝了口涮锅汤。
他感觉这一点也不腻，就像带了麦香和些许甜味的清水。
“不错啊，这叫什么？”蒋白棉抬头问道。
丁苓笑道：
“乌北管这叫锅边摊。”
“你手艺真不错！”商见曜赞道。
丁苓下属里那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点头附和：
“是啊，丁队经常亲自下厨，给我们改善伙食。”
“学学人家！”商见曜侧头对蒋白棉说道。
蒋白棉没有表情地抬了下左手，制止了后续的杂音。
吃饱喝足之后，“旧调小组”抢着做起清理，主力是被蒋白棉指定的商见曜。
就在这时，白晨发现之前去跟踪线索寻找两名叛徒的遗迹猎人们相继回到了这个聚居点。
丁苓走了过去，随意找了个人问道：
“有收获吗？”
那遗迹猎人看了眼她身上的黑色制服和对应的肩章，略带畏惧地回答道：
“有，我们找到了那两个叛徒，打死了一个，另外一个见跑不掉，自己吞枪自杀了。”
隶属于“救世军”的遗迹猎人们虽然总是嘲笑正规军古板保守，但真正遇到还是不敢造次，除非家里比较有背景。
“都死了？”丁苓微皱眉头，“他们身上搜出了什么东西？”
那遗迹猎人回答道：
“没找到所谓的重要军事物资，只有一些罐头、饼干、能量棒，还有子弹、打火机。”
见丁苓表情依旧严肃，他又补了一句：
“这些大部分都是乌北产的，他们可能去过乌北，从黑市弄到了点补给。”
“那有人要担责啊！”丁苓嘀咕了一句。
那些重要的军事物资看来是脱手了……后续要是找不到，估计会有连锁反应……自从听力恢复，蒋白棉已能完成偷偷旁听这个任务。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清晨七点，“旧调小组”跟着丁苓那辆山地车继续开往乌北。
用了近九个小时，下午四点的样子，他们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月鳞河畔，背靠核电站的翻新城市。
这座城市的整体风貌和旧世界很接近，只是没那么多高楼大厦，建筑的颜色和造型也较为单调。
有丁苓在，蒋白棉等人非常顺利就通过了几个路口的检查，进了城内。
突然，商见曜指着窗外，“啊啊啊”地说着，一脸兴奋。
什么鬼？蒋白棉跟着望去，发现侧面巷子里有两个打扮奇怪的人经过。
他们衣着普通，皆灰扑扑的，奇怪之处是头上都戴着一个烧水炖菜的铝锅，让人怀疑他们怎么看得见前面的路。
这两个人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商见曜似乎恨不得追上去，交流一番。
等丁苓将绿色山地车停在了一栋颇为气派的十层高楼前，商见曜赶紧下车过去，询问起刚才那些市民是什么来头。
丁苓皱了皱眉：
“那是一群神经病！”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入境处
“神经病？”商见曜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眼睛一亮，“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精神病。”
丁苓摆了摆手：
“习惯了习惯了。
“总之，他们脑子都不太正常，不用管他们。”
商见曜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有多不正常？”
丁苓见薛十月等人也对这个问题有点兴趣，简单解释道：
“他们脑子有点问题，用我那口子的说法就是得了什么受迫害妄想症，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们，要控制他们。”
“理由呢？”商见曜相当好奇。
丁苓指了指左胸：
“被‘无心病’吓得。
“他们怀疑‘物资统筹委员会’大部分委员已经堕落，和潜藏于黑暗中造成旧世界毁灭的某些势力勾结在了一起，悄悄用脑控仪影响大家，让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就服从，就连思维也不再自由。”
脑控仪……确实有病……龙悦红只在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看过类似的东西。
丁苓继续说道：
“而一旦有谁发现不对，有了反抗的想法，就会被抹去思维能力，只剩下生物本能，也就是成为‘无心者’。
“嗯，他们是这么解释‘无心病’成因的。”
脑控仪、思维抹去、“无心病”……蒋白棉不得不承认那群“救世军”成员真的思维很广。
而且他们的理论听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无法被完全否定。
因为这个说法内在的逻辑是自洽的，只不过有没有脑控仪这种东西还得另说，而现在没谁调查出了“无心病”的源头，能给予有力的反驳，就连“旧调小组”自身，也只是觉得这和“新世界”、“黑暗”有一定的关系，缺乏足够的证据。
“这样啊……”商见曜一副要被说服了的样子，“那他们为什么要把铝锅戴头上？”
丁苓不是太确定地说道：
“大概是脑控仪通过影响脑电波控制人类大脑的运行，只有将整个脑袋都置于铝锅的保护下，才能保持思想的自由，看清楚世界的真相。
“所以，他们不管任何时候，哪怕晚上睡觉，也会戴着铝锅。”
果然有精神问题……龙悦红再次确定。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多棒的行为艺术！
“而且……”
他侧头望向了格纳瓦：
“这和你穿电磁屏蔽衣的本质是一样的啊。”
“确实。”格纳瓦非常老实。
这听得龙悦红打了个寒颤，连忙追问道：
“那他们还有人得‘无心病’吗？”
“肯定有啊。”丁苓回答得非常干脆。
龙悦红松了口气，懊恼自己又一次被商见曜不着痕迹地忽悠了。
白晨从另外一个角度思考起这件事情：
“以你们‘救世军’的风格，为什么会允许这些人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而不是把他们送去精神病院？”
“他们一直宣传，如果他们被针对，就说明他们的怀疑是正确的：‘物资统筹委员会’的大部分委员已经堕落，想通过脑控这种手段，永久地、一代一代地高高在上。”丁苓嗤笑了一声，“反正他们也只是这方面行为比较独特，不影响他们工作，而且有部分还藏得比较深，不会直接戴铝锅，而是弄来铝片，缝在帽子夹层里，外表上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思想总有源头吧？你们没把最早散播这类说法的人找出来，关到监狱里？”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丁苓侧过身体，指着身后那栋足足十层的灰色高楼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带你们把通行证办下来吧。”
龙悦红定睛望去，看到那栋楼房的大门旁悬挂着几个白底黑字的竖匾：
“乌北管理委员会”
“入境处”
“税务处”
“安全检查处”
……
丁苓边领着蒋白棉等人走入大楼，边随口解释道：
“其实我们大部分人是不需要缴税的，在发放票据和零钱的时候就已经扣除了相应部分。
“税务处是针对你们这种入境者、跨境贸易者和遗迹猎人们设立的，和入境处、安全检查处属于同一个系统。”
蒋白棉轻吸了口气道：
“那我们带的物资岂不是要缴税？”
这可比“最初城”管得严多了。
丁苓笑了起来：
“所以才让你们先拿出一大部分物资换成票据。”
有熟悉门路的人就是好啊……龙悦红听得由衷感慨。
蒋白棉转而问起另外一件事情。
她指了指格纳瓦道：
“机器人应该属于管制品，真的不影响通行证的签发吗？”
“问题不大。”丁苓相当有自信地回答道，“只是会在通行证上附加一条，不能带这个机器人进聚居点，免得它突然不受控制，酿成惨案。至于乌北嘛，机器人多的是。”
她言下之意是，乌北有足够的实力镇压乱来的机器人。
“那就好那就好……”蒋白棉舒了口气。
既然机器人都没有关系，那其他应该也不存在问题。
商见曜同情地望向了格纳瓦：
“你真可怜。”
“哎。”格纳瓦配合地发出了声音。
交流间，丁苓让下属们自行离开，就当放假，自己则领着商见曜等人踏入了一楼侧面的某个大厅。
这里挂着“入境处”的招牌。
丁苓没和现场几名工作人员打招呼，直接进了过道深处的一个办公室，笑着对里面的老者道：
“洪爷爷，这里有几个遗迹猎人想办通行证。”
那老者六七十岁的样子，白发稀疏，眼神锐利，气质刚硬，穿着代表政务官而非军官的蓝色笔挺衣物。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有人靠近，扫了门口一眼，对丁苓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吧。”
丁苓随即对薛十月等人介绍道：
“这是洪处长，入境处的洪处长，他还兼着税务处处长的职务，我那口子过世爷爷的老战友。”
商见曜顿时激动了，上前几步道：
“你是经历过混乱年代和新历初期的‘救世军’老战士？”
洪光明颇为警觉地上下打量了商见曜几眼：
“我出生在混乱年代初期，后期才加入，算是经历过不少事情吧。”
商见曜腰背一下挺得笔直，以右手按左胸道：
“为了全人类！”
见洪光明一脸狐疑，蒋白棉忙解释道：
“他是你们‘救世军’的狂热崇拜者，尤其喜欢你们在混乱年代后期和新历初期做的那些事情。”
洪光明松了口气，站起身道：
“既然是小苓带来的，你们简单说一下自己的来历、目的，我再去检查检查你们带了哪些物资，有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可以签发通行证了。”
他低笑了一声：
“换做别的人，得先去安全检查处。”
他站起之后，蒋白棉才发现他左臂和右腿都明显不正常，似乎移植了不知什么型号的机械义肢。
这从他左掌的铁黑色和起身的动作可以窥见一二。
察觉到她的目光，洪光明没有生气，笑着说道：
“在一场战斗里丢失了，就像你那名同伴一样。”
龙悦红的机械手臂还是相当明显的。
商见曜向他投去了充满敬意的目光。
“麻烦你了，洪爷爷。”丁苓让开了门口的道路。
洪光明随之稍有点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出问题的不是机械右腿，而是还属于人类的左腿。
它似乎因为年事已高，不太跟得上机械右腿的节奏了，略显不协调。
丁苓没有试图去搀扶洪光明，并且示意商见曜等人也不要这么做，似乎怕因此伤到了对方的自尊心。
战斗受伤是勋章，老迈则是另外一回事。
出了乌北管理委员会这栋大楼，来到“旧调小组”那辆吉普旁边后，洪光明望向蒋白棉道：
“可以说你们的来历和目的了。”
蒋白棉将之前对丁苓说的那些事情简单重复了一遍，末了强调道：
“我们真的正被‘最初城’通缉。”
“猎人公会也有他们的悬赏……”丁苓帮忙证明。
“被‘最初城’通缉，策划一个大阴谋？”洪光明不甚在意地笑道，“什么阴谋啊？”
“那是他们找的借口。”商见曜正要诚实回答，却被蒋白棉抢了先，“实际是我们窃取了一些情报，后来又在反追捕中打死了他们一些人。”
洪光明再次扫了他们几人一眼，开玩笑道：
“你们不会真携带着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吧？”
说话间，他示意龙悦红打开后备箱，让自己检查。
“一点罐头……单兵作战火箭筒，呵呵，这个不算，威力有限……”洪光明一一检查过去，指着最里面四个板条箱道，“这装的是什么？”
“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两台仿生智能盔甲。”商见曜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丁苓无奈中，洪光明哈哈一笑：
“不愧是以万奥雷计算身价的通缉犯，打开让我看看。”
龙悦红、白晨、商见曜、格纳瓦各自拖出了一个箱子，当场打开。
现场突然陷入了极致的沉默。
丁苓傻傻看着，突然觉得这个团队被通缉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不会真从“最初城”抢了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两台仿生智能盔甲吧？
洪光明是见过大世面，经历过生死的人，很快恢复过来，望向蒋白棉等人道：
“你们真的不简单啊……
“这些装备可都是管制品。”
丁苓突然清醒过来，前行几步，来到洪光明旁边，拿出了一叠票据，压着嗓音道：
“洪爷爷，通融一下，他们真的只是想去冰原探索遗迹。”
这部分票据略等于她之前和“旧调小组”交易里攫取的利润。
洪光明掂量了一下那些票据，微微点头道：
“你都这么说了。”
他随即警告起“旧调小组”：
“嗯，不能把这些物品带进聚居点里，我会在通行证上写清楚的。”
蒋白棉松了口气，下意识望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表情呆呆的，仿佛变成了雕像。

第一百四十五章 分享情报
察觉到张去病的目光变化，回想起薛十月说他是“救世军”的狂热崇拜者，洪光明将那叠票据揣进衣兜里，咕哝了一句：
“我拼了一辈子的命不就是想自己的子孙后代过得好一点吗？”
他随即将手一挥：
“好啦，进去给你们开通行证。”
这挥的是非机械手臂的右手。
见洪光明略显一瘸一拐地走回“乌北管理委员会”那栋大楼，蒋白棉又侧头看了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表情沉凝，似乎有点迷茫又有点失落。
“走吧，你不是早就有心理准备吗？”蒋白棉催了他一句。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你不懂。”
见蒋白棉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忙又补充道：
“现实归现实，理想是理想，两者出现落差的时候，情绪总是难免受到影响，打个比方来说就是，小红……”
“停！”蒋白棉和龙悦红同时出声，打断了商见曜可能会非常神奇的比喻。
丁苓不是太懂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只能静静旁观，不好插嘴。
很快，“旧调小组”返回了洪光明的处长办公室。
洪光明一边埋头开具通行证，一边说道：
“把你们身上的票据全部拿出来，我检查一下。”
“这也要检查吗？”蒋白棉颇感疑惑。
对于有礼貌又长得好看的女性，洪光明还是相当宽容的：
“例行检查，主要是怕你们携带大量假票据入境。”
丁苓在旁边补充解释道：
“我们的票据都是用塑料压制的，普通人根本伪造不了，他们既没有材料来源，也弄不到相应的机器。
“但‘最初城’这些大势力可以办到，所以我们边境定居点和各地入境处、安全检查处的一个职责就是拦截外来的假票据。”
这样啊……在旧世界，随便找个小工厂，甚至家庭作坊，都能制造出那些塑料小卡片，嗯，这是当时高度成熟的工业体系带来的便利，如今的灰土，光是获取石油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蒋白棉忽然有些感叹。
这就是新旧时代的不同。
丁苓转而对洪光明道：
“洪爷爷，他们身上所有的票据都是我昨天才换给他们的。”
“那就没有问题了。”洪光明的钢铁手臂啪地弹出一把钥匙，打开下方抽屉的机械锁，从里面取出了公章和印泥。
啪，他给那份通行证盖上了一个鲜红的大印。
蒋白棉接过那份通行证后，发现上面在常规的内容外果然多出了两句话：
“本通行证不包含智能机器人。
“对应四名人员进入聚居点时，不能携重武器、高科技装备，不能带板条箱。”
“谢谢你，洪处长。”蒋白棉最终还是诚恳地道了声谢。
虽然限制颇多，但有了这么一份通行证，“旧调小组”之后的旅途会轻松不少，尤其在补充物资上，会更加方便，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直奔冰原。
出了“乌北管理委员会”，“旧调小组”开着吉普，跟随丁苓的绿色山地车，来到了位于城市边缘名为“灰土大酒店”的地方。
说是大酒店，其实是旧世界仓库改来的，占地面积不小，停车很是方便，但最高也才三楼。
“这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外来人员住的。”丁苓帮“旧调小组”办好入住手续后，跟随他们来到其中一个房间，笑着说道，“其他地方你们没有资格，哪怕有通行证，也不行。”
内外属于两个体系……蒋白棉若有所想地点了下头：
“这两天麻烦你了。
“之前给了洪处长多少票据？我们补给你。”
“不用了。”丁苓摇头笑道，“这都是之前赚你们的差价，而且，之后还能报销一点。”
听到后面半句话，龙悦红等人顿生熟悉之感。
丁苓左右看了一眼，主动关上了房门，正色说道：
“你们之前说从‘最初城’窃取了一些情报，是关于哪方面的，有可能卖给我们吗？”
她原本是不信的，但看到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两台仿生智能盔甲后，又觉得薛十月团队可能真的没有吹牛。
不愧是悬赏总价值超过十万奥雷的队伍！
蒋白棉和小组成员们各自对视了一眼，微笑对丁苓道：
“那些情报其实不需要特别隐瞒，相关人员甚至要求我们广泛宣扬。
“是这样的，我们在最初城尝试着接触了奥雷的后裔，奥雷你知道吧？以前‘最初城’的执政官，还当过一段时间的皇帝。”
“我们教科书上有。”丁苓点了点头，郑重说道，“你继续。”
蒋白棉“嗯”了一声：
“奥雷目前还剩下两名后裔，一个是他的孙女阿维娅，一个是他的外孙马库斯。
“这两人共同掌握着奥雷遗留的某些秘密，被‘最初城’严密保护着，也相当于看管着。
“具体经过就不用多说了，总之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接触到了这两位奥雷的后裔，从他们那里得到了相应的情报。
“这包括废土13号遗迹内有一个秘密实验室，奥雷将自己对于旧世界毁灭原因的猜测和对‘新世界’的了解，以及怎么处理‘机械天堂’那位‘源脑’的资料藏到了里面，包括阿维娅有一台奥雷曾经使用过的神秘手机，可以通过它拨打一串乱码连接未知的、恐怖的存在，包括那个秘密实验室的开启口令是‘弥赛亚’……
“我们后来潜入了废土13号遗迹，找到了那个秘密实验室，依靠口令开启了大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奥雷遗留的资料全部不见了。
“这一切都源于他晚年制造的一个全新人工智能‘未来’，它可以通过‘新世界’节点操纵实验室内的电磁，控制那些计算机，早就将奥雷留下来的情报转移了，把实验室变成了一个陷阱……”
蒋白棉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主要就是把奥雷遗留之事宣扬出去。
听到这里，丁苓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刚才的心路历程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广泛宣扬那份情报？
“和‘最初城’曾经的皇帝有关啊……那份情报确实比较重要。
“这个团队真的挺强，能绕过‘最初城’的严密保护，接触到关键人员。
“虽然我不是太懂，但听起来蛮厉害的。
“等等，她在说什么，什么‘新世界’的节点，什么人工智能操纵电磁……”
越是往后，丁苓越是茫然，有一种对方在用自己不懂的语言说话的感觉。
等到蒋白棉讲完，她下意识吞了口唾液道：
“我，我会把这些事情汇报上去的。
“如果，如果确实有很大的价值，我们可能会补偿你们一些物资或者票据。”
表达出友善的态度后，丁苓定了定神，追问道：
“那个秘密实验室现在怎么样了？”
她虽然不懂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跟在听天书一样，但她的经验告诉她，秘密实验室是重点之一，而自己不需要理解那些名词，抓住重点就行了。
蒋白棉迟疑了一下道：
“被毁掉了。”
诚实的商见曜连忙补充道：
“你别误会，不是我们毁掉的，是当时为了逃出人工智能‘未来’设置的困境，我们不得已触发了实验室的自毁装置。”
这听起来更恐怖……丁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趁下班前把这件事情汇报上去的，明天应该就会有个结果。”
说完，她抬手挥了挥：
“明天见。”
“明天见！”商见曜总是那么热情。
丁苓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
“遇到什么情况，别急着自己动手，尤其是使用那几台装备，直接向‘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举报就行了，酒店房间里有电话的，上面写着相应的号码。”
“没问题。”蒋白棉诚恳答应了下来。
反正“旧调小组”最强的不是装备，也不是格纳瓦，而是能悄然影响人的商见曜。
送走丁苓，因为时间还早，蒋白棉没问晚上吃什么，而是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观察起周围环境。
虽然这只有三楼，但周围建筑普遍不高，视野相对还好。
几人观察间，白晨眼尖地发现，远处某条公路上有一辆接一辆的迷彩绿色装甲车、坦克开过，随行都是荷枪实弹、穿黑色制服的士兵，气氛似乎有点紧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戒严
龙悦红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吓了一跳道：
“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毕竟可以拿去和“最初城”交换金钱，甚至人质。
作为一名通缉犯，他还是有那么一点自觉和心理压力的。
“不像。”白晨摇起了脑袋，“他们前进的方向应该是乌北城中心。”
“旧调小组”现在住的“灰土大酒店”位于城市边缘。
“说不定是欲擒故纵，到时候会杀一个回马枪。”商见曜开始展现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老实的格纳瓦否定了他的猜测：
“还不如说他们只是幌子，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暗中有精英小队执行抓捕任务。”
商见曜眼睛一亮，啪啪鼓起了掌：
“不愧是曾经的塔尔南镇长，果然比我想的周全！
“你这个办法确实更管用，更实际。”
他向来有错就认，有赞就夸。
蒋白棉伸右手捂了下脸孔：
“你们就不能想点好的吗？非得往自己身上扯！
“我们在‘救世军’什么坏事，呃，什么事都没做过，还好心好意免费分享情报给他们，为什么会被针对？”
“赏金！”诚实的商见曜给出了一个理由。
懦弱但谨慎的商见曜补充道：
“装备！”
爱开玩笑的商见曜负责收尾：
“美女！”
“谢谢你夸奖啊！”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随意闲聊间，商见曜和蒋白棉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过了几秒，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商见曜颇为兴奋。
他仿佛已经想象出后续十万字的故事——根据格纳瓦那个假设和当前情况衍生出来的。
“酒店经理，你们刚才见过的，有事情通知。”门外那人迅速做出回答。
蒋白棉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让他负责开门，见机行事。
后面那层意思，蒋白棉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没有表达出来，不过没关系，她觉得以喂的积极性和戏多的本质，自己都会那么做。
商见曜弯下了腰背，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一步步走到门边。
他刷地拉开了房门，发现外面确实是之前在大堂见过的酒店经理，一个略有点谢顶、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
“什么通知？”商见曜一脸失望，语气冷淡。
酒店经理清了清喉咙道：
“是这样的，从现在开始，乌北进入戒严状态，你们除非得到了管理委员会的允许，否则不能离开酒店。”
“乌北管理委员会”是“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的下属机构，主要负责这座核心城市的行政管理和外来人员登记。
因为有之前观察到的情况铺垫，所以“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对这件突发之事不是那么意外，觉得在情理之中。
蒋白棉好奇问道：
“为什么突然开始戒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你们就没必要……”酒店经理刚说出这几个字，就看见蒋白棉走了过来，递出两张票据。
它们由红色塑料制成，最上面那张写着：
“10斤猪肉。”
酒店经理先是一怔，脸上逐渐露出了笑容：
“既然你们有通行证，又是队长级的战士领过来的，那告诉你们也没关系。”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那两张猪肉票，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放入衣兜。
“是这样的。”他下意识用出了口头禅，“之前我们‘救世军’某个秘密基地丢失了一些重要的军事物资，现在有情报显示，它们流入了乌北的地下市场，而这些军事物资如果保管不当，会对周围很大一片区域的人类造成毁灭性伤害。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我们乌北的‘物资统筹委员会’宣布从现在开始戒严，并调城外驻军进来负责，争取尽快找出那些危险物品，解除警报。”
毕竟收了对方20斤猪肉对应的肉票，酒店经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相当有诚信。
龙悦红暗自“嘶”了一声。
这问题听起来有点严重啊！
万一那些军事物资真的出了问题，又恰好在这家酒店附近，那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蒋白棉表情沉凝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需要戒严。
“嗯……这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见酒店经理投来警惕的目光，蒋白棉笑了笑道：
“你也知道的，我们带了些物资，又换了点票据，如果遇到搜查，难免会有些损失。”
其实，重要的不是这些，是那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两台仿生智能盔甲。
到时候，说不定要派商见曜去“交流”一下。
“不会不会。”酒店经理松了口气，“我们‘救世军’的战士不会做这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商见曜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酒店经理又补充道：
“至于当官的，有别的门路，也瞧不上你们这点物资。
“再说，通行证上的日期显示，你们今天才进城，肯定和之前就流失的军事物资没有关系，不会派人搜查你们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化。
商见曜同样如此，只不过他是从欣慰变成失望。
这时，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压低嗓音道：
“知道那些军事物资是什么吗？”
她这倒不是单纯好奇，而是如果能弄清楚是什么，就可以了解相应的危害，提前做一些预防工作。
“这个没通知。”酒店经理表示自己也很想知道。
这弄得他们这些人都提心吊胆的。
他随即指了指门外：
“我去通知其他客人了，哎，要求当面告知，不能通过电话。”
作为对外场所，“灰土大酒店”每个房间都有安装座机。
蒋白棉想了一下，好奇问道：
“从你们势力范围外过来的人多吗？”
“还是有不少的。”酒店经理拿人手短，如实回答道，“一部分是跨境贸易的商人，我们‘救世军’虽然重建了工业体系，但碍于资源和技术的问题，还是存在不少短板，需要进口的，比如煤炭、机械手臂、部分电子设备、太阳能充电板、高性能电池这些，还有一部分是遗迹猎人，他们希望正式定居，成为我们的一员。”
“哦哦。”商见曜频频点头。
酒店经理随口又说道：
“你们也可以尝试申请，根据‘物资统筹委员会’颁布的法律，只要你们能在境内定居满三年，就有资格提交申请书，接受相应的考察，通过率还是蛮高的。
“不过，这三年里你们是不可能被分配到工作的，必须自食其力，类似的人绝大部分都选择继续当遗迹猎人。”
“不是说能拯救就尽量拯救吗？”商见曜又有点失落了。
“这都是老黄历了！”酒店经理笑了一声，“资源有限啊。”
一直安静旁听的白晨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救世军’境内的城市废墟和各种遗迹都对外来人员开放？”
这会不会太大方了？
这里是对外场所，酒店经理称得上见多识广，他闻言笑道：
“很大一部分在我们实控区域外，对应的资源又不足以让我们分派出军队看管，你们从‘最初城’过来，应该见过很多类似的情况。”
这才是灰土上的常态。
强如“救世军”，目前也只能实控已修复道路沿线的各个定居点及周围一部分区域。
见薛十月等人点了点头，酒店经理继续说道：
“还有一部分在实控区内，但资源匮乏，已经没有大规模探索和搜集的必要，交给遗迹猎人们处理是更好的选择。
“呵呵，他们找回来的东西，大部分还是交易给了我们普通人。我们‘救世军’目前仅能保证大家有口吃的，有个地方住，冬天也有棉被盖，有衣服穿，许多物品碍于资源的不足、生产重心倾斜方向的不同，还没法制造，或者出产的数量很少，满足不了需求，得通过遗迹猎人们的收获来弥补，我家现在三把伞，三把都是从他们手里换来的。
“对他们来说，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图的就是稳定，不用担心今年冬天能找到吃的，有挡风遮雨的地方，明年冬天也许就什么都没有了。”
稳定有吃的有住的有穿的就够了，这是多少荒野流浪者的梦想啊……蒋白棉没再询问其他事情，看着酒店经理离开了房间。
她随即对小组成员们感叹了一句：
“我就说嘛，在灰土上，很多时候你不惹事，事情也会找你。
“我们要是运气差点，正好在那批遗失的军事物资附近，说不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得带着恐惧，一直往前，直到在这长夜中迎来曙光。
龙悦红、白晨等人对此深表赞同。
和酒店经理预料的一样，“旧调小组”并未受到搜查，一夜平稳地迎来了天明。
他们简单吃过酒店提供的黄色窝窝头没多久，丁苓再次出现。
这群人危险程度较高，又是她带来的，她得善始善终，直到他们离开乌北。
不等她开口，商见曜主动问道：
“那批军事物资究竟是什么，竟然能弄到全城戒严？”
丁苓望了眼关上的房门，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道：
“好像是一枚，一枚核弹头。”
“……”蒋白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第一百四十七章 问询
作为“盘古生物”的员工，蒋白棉对核弹头这种东西一点都不陌生，知道好几个大势力都拥有，来自旧世界的遗留，而他们本身似乎也掌握了相应的维护技术。
不过，这么多年以来，除了混乱年代好像有过使用核弹的记录，进入新历后，这种旧世界人类制造的、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没再出现过了，只存在于威慑阶段。
“盘古生物”的情报人员曾经怀疑过是不是随着年份的推移，旧世界遗留下来的那些核弹头都逐渐失效，无法再使用，而不管是“最初城”，还是“救世军”，都缺乏重新制造的能力。
如今，骤然听到核弹头这个名词，而且它就出现于当前城市，蒋白棉难免有点恍惚。
“核弹头？”龙悦红同样吓了一跳。
在他印象中，这是能毁天灭地的武器，旧世界许多城市就是因为它们才成为废墟的。
在旧世界毁灭的种种传闻里，这是和“无心病”并列的噩梦源泉。
一旦有谁引爆了那枚核弹头，整个乌北说不定都会被波及，身在这座城市的“旧调小组”大概率无法独善其身。
白晨也脱口而出：
“多大当量的？”
就她习惯而言，谈炸弹不说当量就是在耍流氓，那种以制造辐射或化学污染为己任的除外。
商见曜则一脸好奇：
“用铀、钚，还是，呃，氢同位素的？”
他一时有点忘记那个字怎么写，读音是什么。
丁苓摇起了脑袋：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只是听到了这么一个传闻。
“我告诉你们主要是想提醒一下，免得你们对困在酒店没法出去有怨言。”
“现在倒是没有怨言，只想逃跑。”商见曜诚实回答道。
是啊是啊！龙悦红在心里疯狂呐喊。
他现在只想离开乌北，逃出核弹头威力范围。
丁苓闻言，宽慰道：
“不要信荒野上那些传闻，核弹头的威力没那么大，单纯一枚是毁灭不了一座城市的，而且能被窃取的核弹头，肯定是小型化了的，当量估计也就原本的几分之一。”
可现在的乌北也和旧世界的大城市没法比啊，有没有十分之一大小都得打个问号……蒋白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乌北和最初城一样，是在一个相对保存完好的城市废墟上重建起来的，但这里人口和最初城有不小差距，目前只使用了废墟靠近月鳞河的那部分区域。
见“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一时沉默，丁苓又补了一句：
“等今天见过我们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的一位委员，你们如果愿意接受较为严格的检查，我可以带你们提前离开城区。
“放心，那几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的事情我已经汇报上去了，没有问题。”
龙悦红正要说“好啊好啊”，商见曜突然义正辞严地开口：
“不行！
“怎么能临阵脱逃？这里还有以十万计的人类！”
丁苓顿时哑口无言。
坏话是你说，好话也是你说，到底想哪样？
蒋白棉忙清了清喉咙：
“你们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的委员想见我们？”
“对。”丁苓见话题回到了正轨，悄然松了口气，“他是分管军事物资统计和分配的，想具体了解你们在废土13号遗迹的经历。”
呃，为什么是他见我们？我们又不会给他贡献军事物资……龙悦红一时有点诧异。
对旧世界了解颇深的蒋白棉倒是明白怎么一回事。
“军事”与“统计”连在一起很可能代表情报机关。
名字嘛，往往只是一个代号。
“没问题。”商见曜用一种大家自己人，何必这么客气的口吻代替蒋白棉做出了回答。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吸了口气道：
“现在就过去？”
“嗯。”丁苓点了点头，“你们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都不能带，呃，最好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虽然我们‘救世军’治安还算良好，偷盗案件不多，但这个酒店住的很多都是外来的遗迹猎人，你们应该很清楚他们的行事风格。”
大部分遗迹猎人身在荒野时往往兼职强盗，进了较大型的聚居点则会化身小偷。
蒋白棉想了一下，对白晨、龙悦红、格纳瓦道：
“你们留在这里看守物资，我和喂跟着丁队长去见那位委员。”
她其实有心让觉醒者一边一个，以防意外，可又担心商见曜脑子一抽，要出去帮忙寻找遗失的核弹头，拯救整个乌北的居民，而没人镇得住他。
白晨等人立刻答应了下来。
……
蒋白棉和商见曜没有开自家吉普，而是坐上了丁苓那辆绿色的山地车，于七拐八绕后看见了之前去过的乌北管理委员会大楼。
这一次，丁苓没有停下来，而是选择绕行，抵达了隔壁街道一处环境清幽的院落。
这院落的深处屹立着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悬挂着的竖匾写着“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等字样。
接受门口执勤的几名士兵检查，并上缴武器，做了登记后，丁苓将绿色山地车开了进去，停于院落一角。
然后，她领着蒋白棉和商见曜来到那栋小楼西翼，与一名穿着“救世军”黑色制服的年轻人交流了几句。
那年轻人转身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隔了几分钟才回来，对丁苓道：
“黄委员在会客室了，你们跟我过去。”
沿途经过了三处或明或暗的岗哨后，蒋白棉、商见曜跟随丁苓，进了房门虚掩的会客室。
会客室内，主座有一位老者，他同样穿着代表“救世军”军人的黑色制服，但没戴肩章。
丁苓尊敬地以右手按左胸，行了一礼：
“为了全人类！”
商见曜想要跟着照做，但右臂却被蒋白棉的左手悄然抓着，怎么都动不了。
丁苓随即说道：
“黄委员，薛十月和张去病来了。”
黄委员个子不是太高，应该没到一米七，但气势十足，不动时沉凝如渊，顾盼间让人不敢言语，一看就是尸山血海闯过来的。
他白发梳理得还算整齐，没什么架子地站起身来，先用同样的礼节回应了丁苓，然后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道：
“坐吧。”
丁苓示意蒋白棉和商见曜入座后，自己退出会客室，关上了房门。
黄委员重新坐下，眼神的锐利程度没因年龄的老迈有所衰减。
他哈哈笑道：
“不用紧张，当年我们都是从不同地方来的，哪分什么本地人外地人？”
他目光一扫后又道：
“我这个人年龄越大，性子越急，也不啰嗦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你们是怎么发现那个秘密实验室内有‘新世界’节点的？
“别说正常人，就算是觉醒者，绝大部分都察觉不到。”
蒋白棉侧过脑袋，望向了商见曜。
这确实是她之前那番有所取舍的讲述里不多的漏洞之一。
商见曜默契地取下战术背包，拿出了那串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银制天使吊坠。
“我们有这么一件道具。”蒋白棉抢在他之前给出了解释。
这是真真正正的大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黄委员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感应“生命天使”项链内的气息。
“需要拿着检查吗？”商见曜好心好意地询问道。
黄委员睁眼扫了他一下，气度十足地回答道：
“好。”
他一点也没有担心这是陷阱。
商见曜双手一撑，单脚跳向了黄委员。
单脚。
黄委员可谓见多识广，没因此失色，略作沉吟后，边接过“生命天使”项链，边点了点头：
“代价是肢体之一瘫痪？”
见他真的拿走“生命天使”项链检查，蒋白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这位委员应该也是觉醒者，要不然拿着道具什么都发现不了，只会承受代价。
过了几秒，黄委员将“生命天使”项链还给了依旧单脚站在自己面前的商见曜。
他满意点头道：
“你们没有撒谎，这道具的气息确实比较特殊，可以帮助你们感应到‘新世界’的节点。”
他没去问对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件道具，“救世军”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但架不住“旧调小组”有内鬼，背对蒋白棉的商见曜找到机会，主动坦白道：
“这是我们从第八研究院一名特派员手上弄来的。”
黄委员眉毛一动道：
“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
他语气里有了几分惊讶。

第一百四十八章 表达善意
“是啊。”商见曜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他后方沙发处的蒋白棉已经麻木，懒得阻止，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
黄委员仔细琢磨了一下，轻轻颔首道：
“奥雷的遗留涉及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新世界’某些秘密，遭遇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很正常。
“你们能摆脱阻拦，甚至抢到一件道具，说明你们的实力确实很强。”
“当时比现在还弱不少。”商见曜实话实说。
抓获第八研究院特派员，拿到“生命天使”项链时，商见曜还没有进入“心灵走廊”，蒋白棉还未成为觉醒者，“旧调小组”也还没拿到两台仿生智能盔甲。
彼时，他们其实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康娜帮忙，但在商见曜心里，这位和保护阿维娅的“虚拟世界”主人处于兑子状态，不能算。
黄委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商见曜几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回来坐下了。”蒋白棉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无奈。
商见曜单脚跳了一下后才发现这次瘫痪的是未拿“生命天使”项链的左臂，忙改回了正常行走。
“你的代价有点明显啊。”黄委员见状，感慨了一句。
他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商见曜重新坐下后，好奇问道：
“你的代价呢，明显吗？”
喂！这是能直接询问的吗？蒋白棉感觉商见曜通过那处游轮阴影后，代价愈发严重了。
不讲礼貌的次数变多了！
不过，她对黄委员的代价同样关注，一直在分析对方的话语和行为，初步怀疑是急躁。
黄委员哈哈一笑：
“不是那么明显。”
他转而回忆道：
“我见过最不明显的代价是便秘。
“可惜，那位在进入‘心灵走廊’后，负面影响加剧，在一次手术辅助排便中，遭受感染，不幸过世。
“那个年代，手术的干净程度是很成问题的。”
话题突然带上了味道，蒋白棉基于礼貌，还是简单回了一句：
“这代价其实不算太隐秘，如果长时间观察目标的生活状态，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
黄委员用一种“你们呐，太年轻太天真”的语气说道：
“我之所以说最不明显，是因为他获得的能力可以有效防止自己被人长时间观察。
“他在‘幽姑’领域。”
警惕相关？蒋白棉恍然大悟。
接着，双方又交流起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之事。
“旧调小组”当然没有给人工智能“未来”保密的想法，该说的都说了，只是没讲吴蒙的评价。
黄委员一方面听得眼界大开，时不时说一句“我虽然不是太懂人工智能，但感觉很受震撼”，另一方面表情逐渐沉凝。
“这样的人工智能将来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他喃喃自语起来，似乎有种要把这未知风险扼杀在摇篮的冲动。
听完蒋白棉和商见曜的讲述，黄委员未再做评价，点了点头道：
“感谢你们提供这些非常重要的情报……”
“你不怀疑是我们自己编出来的？”诚实的商见曜打断了对方后续的话语。
黄委员笑了一声：
“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人工智能’未来的事情，如果不是真正遇到过，你们编都编不出来。”
他转而说道：
“不知你们希望获得什么样的报酬？
“我们‘救世军’做事一向公道。”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蒋白棉竭力让自己的笑容人畜无害：
“可以分享第八研究院相关的情报给我们吗？
“我想你们遇到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应该不是一次两次了。”
“救世军”和“盘古生物”不同，没有深藏地下，又长期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被第八研究院干扰、破坏、定点清除人员的概率不小。
“旧调小组”之所以选择以友善的方式通过“救世军”的势力范围，花费代价去获取通行证，一方面是因为这样一来，获取物资补给会更加方便，另一方面则是蒋白棉想试着从“救世军”薅点羊毛，不，以情报换情报。
黄委员沉吟了几秒道：
“我个人原则上没有问题，但需要向上面做个申请，这大概会花费一到两天的时间。”
作为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分管情报的委员，他的上面自然是整个“救世军”的物资统筹委员会。
“我们可以等待。”蒋白棉没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急迫，“对付第八研究院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聊完这个话题，黄委员翻腕看了眼手上的机械表。
那块机械表有多处磨损的痕迹，像是从城市废墟里发掘出来，只做了简单修复的那种。
看完手表，黄委员迟疑了一下道：
“你们这次去冰原的目的地方便透露吗？不方便就算了。”
“这没什么好保密的，我们正在追查佛门五大圣地之事，打算去一趟冰原台城，对了，我们在铁山市废墟有遇到你们治安管理委员会的徐大同委员，发现你们也在查这方面的事情，当时就把五大圣地的资料告诉了他。”蒋白棉刻意把这件事情的重点从认识徐大同改成了“旧调小组”对“救世军”的态度一直友善，始终在分享情报。
黄委员颇感诧异：
“你们的无私超乎我想象。”
正常团队拿到这些情报，都会待价而沽。
商见曜刷地又站了起来，以右手按左胸，朗声说道：
“为了全人类！”
黄委员愕然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跟着站起，表情异常严肃地以右手按左胸：
“为了全人类！”
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蒋白棉感觉黄委员这一刻眼睛似乎有点湿润。
黄委员缓慢吐了口气，突然问道：
“你们的通行证是洪光明那老小子签发的，对吧？”
“对。”商见曜毫无保留地给予肯定。
黄委员右手轻甩了一下：
“他就这么轻轻松松给一个拥有‘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智能机器人、两台仿生智能盔甲、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团队签发了通行证？
“简直乱弹琴！”
黄委员一点也没掩饰自己的愤怒：
“他是不是收了你们的票据？
“他以后还有脸去地下见牺牲的老战友？”
发泄完，黄委员调节了下呼吸：
“如果不是你们表现出了可以信赖的品格，我不会这么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回头告诉洪光明，下不为例！
“呼，我知道他是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违背规章制度的事情不能干啊。”
“嗯嗯。”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做小鸡啄米状。
与此同时，蒋白棉开始怀疑，黄委员的代价也许是易怒。
她想了一下，选择把话题岔开：
“黄委员，乌北这次戒严是因为什么？
“丁队长一直说的不清不楚的。”
她故意询问此事，为的是之后可以把丁苓外泄情报的责任撇清。
黄委员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算是问对人了，我兼着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主任，正好全权负责此事。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出了家丑啊！
“这次是两个叛徒窃取了一枚小型化的氢弹，带到乌北，交给了碰头者。为了不让这危险的东西外泄出去，我们只好封锁乌北，快刀斩乱麻。”
氢弹……蒋白棉突然有点牙酸。
商见曜则诚恳问道：
“需要我们帮忙吗？”
“暂时不用。”黄委员相当有自信，“我们乌北能处理。”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告诉你们这么详细，是担心那个碰头者最后会通过某些外来人员将那枚核弹头送出去，你们就住在‘灰土大酒店’，麻烦留意一下，嗯，真要有发现，不要把对方逼到绝境，免得他们狗急跳墙，他们真要启动了引爆装置，大家一起完蛋。”
“没问题。”商见曜毫不犹豫。
蒋白棉犹豫了好几秒，还是承担起了组长的职责：
“我们可以尽快离开乌北吗？”
黄委员怔了一下，叹息着说道：
“等拿到第八研究院的情报，接受过详细的检查，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商见曜刚要摇头，又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蒋白棉主动说道：
“在此之前，我们会留意‘灰土大酒店’相关情况的。”
黄委员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们可以回去了。”
等到蒋白棉和商见曜告辞，走到了门口，黄委员突然又喊住了他们，边思索边说道：
“如果我们组织一支队伍，和你们一起去台城，共同探索那处佛门圣地，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

第一百四十九章 脑控
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后，斟酌了一下道：
“能有帮手，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到时候，可以你们探索你们的，我们探索我们的，有了什么收获再沟通共享。”
她也不清楚在冰原台城会遭遇什么意外，有“救世军”派出强者参与，共担风险，确实算一件好事，而且，在调查佛门圣地上，“旧调小组”期待的是获得真相，而非拿到什么物品，相关的真相则又不是必须独占的秘密。
利益没有太大冲突的情况下，合作不失为一个方向。
黄委员点了点头：
“你们的意思我清楚了。
“后续会采取什么措施，我们内部还要做一定的讨论。”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兜内拿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了一根，塞入口中，用打火机点燃，仿佛要以此帮助思考。
蒋白棉和商见曜没有打扰他，自己开门，走了出去。
取回武器，上了山地车后，商见曜非常积极地对丁苓道：
“黄委员有话让我们转达给洪处长，现在就去入境处吧。”
为什么总有种这家伙的情商在向老格看齐的感觉？或者说，越诚实越让人讨厌？蒋白棉内心咕哝着，没有开口。
丁苓疑惑问道：
“什么话？”
“说洪处长给我们开通行证是乱弹琴！这次轻轻揭过，下不为例，之后就算为孩子考虑，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违背规章制度。”商见曜归纳能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唯一的问题是，洪光明被训斥的源头就是他们“旧调小组”，而他表现得仿佛不是这个团队的一员。
丁苓沉默了几秒道：
“这个就不用你们转达了，我会找机会说的。”
用更合适的方式更合适的语言……蒋白棉在心里帮她补充道。
人要脸，树要皮，完全可以理解。
似乎怕商见曜这个行为异于常人的外来者不同意，丁苓目视前方，叹了口气道：
“洪爷爷好几个孩子都死在了新历前期的大开拓、大建设、大拯救里，仅剩的这个是他中年才有的，宝贝的不行。
“可能是有点宠坏了，他小儿子不喜欢干活，不愿意去辛苦的岗位，这倒没什么，洪爷爷还是能帮他安排到一个好工作的，但他不知什么时候和几个委员的孩子搅和在了一起，动辄‘最初城’庄园产的红酒、‘橘子’公司进口的最新电子产品、‘联合工业’的高档汽车，这哪是他的级别和岗位能享受的？”
商见曜严肃点头：
“我认为我有必要和这些人谈一谈，告诉他们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纯净他们的理想。”
好家伙，这是打算直接“思维引导”了？蒋白棉暗自“啧”了一声。
丁苓完全不能理解商见曜哪来这么强的责任心、主动性，这和他又没什么关系。
“呃。”她沉吟了一下道，“追求更好的生活是人的天性，等他们再年长一点，有了责任心，应该就会好起来。”
丁苓就差说“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你就不用管了”。
“好吧。”商见曜一脸失望。
……
“灰土大酒店”内，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轮流守在窗边，监控停于视线内的自家吉普。
“组长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龙悦红替换白晨后，低声自语着望向外面。
如今是夏天，酒店又没有空调这种浪费能源的工业产品，他觉得站在窗口吹吹风，比待在房间深处，被闷热笼罩，更加舒服。
目光随意扫动间，龙悦红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穿着洗得快发白的“救世军”黑色制服，身体略微前倾，头上戴着一个灰白色的深底铝锅，只露出鼻子以下部分。
那群神经病？龙悦红迅速回忆起了刚入城时遇到的类似之人和丁苓的评价。
他现在疑惑的是，为什么有这么一个神经病出现在“灰土大酒店”里。
“小，小白，老格，有情况。”龙悦红赶紧回头，召唤同伴。
他怕仅靠自己会有所遗漏。
白晨、格纳瓦走向窗边的同时，龙悦红发现那个顶着铝锅的神经病前行得相当慢，而这似乎是因为他只能看见脚边那一片区域——这人的铝锅比“旧调小组”先前遇到的两人更大更深。
前行中，顶着铝锅的人来到了“旧调小组”吉普旁。
当！
他没有防备般一头撞了上去，整个人晕晕乎乎地向后坐到了地上。
呃……不知为什么，龙悦红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某些被称之为碰瓷的事情。
“要不要去看下？”龙悦红见戴铝锅的人好一阵都没有站起来，有点担心地询问起白晨。
白晨想了几秒道：
“可以。”
她转而对格纳瓦道：
“老格你守在这里，帮我们监控周围的情况。”
“好。”格纳瓦在这方面绝对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得到答复后，白晨双手一扒，翻出窗户，依靠外面的管道和凸出部分，三两下就落到了地面。
自从做了“枪械天赋”这个基因改造项目之后，她的反应、判断、协调性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即使在非专长的徒手攀爬楼房上，也表现不错。
而且，这才三楼。
未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龙悦红略显颤颤巍巍地跟随白晨，也“速降”到了一楼外面。
他的动作相对比较僵硬，不那么自然。
白晨回过头来，看到这一幕，轻轻颔首道：
“我还想帮你一把。”
“这又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龙悦红不自觉收腹挺胸。
白晨没有多说，转过身去，走向了自己小队那辆吉普。
那个戴着灰白铝锅的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给人一种刚才那一撞让他撞出了脑震荡的感觉。
龙悦红略感担心地蹲了下去，开口问道：
“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那人没有回答他。
龙悦红侧抬脑袋，望向白晨，指了指铝锅，用肢体语言询问要不要取下，看看目标的状态。
白晨微微点了下头，表示可以。
她总觉得被丁苓称为神经病的这群人可能潜藏着一些秘密，不像表面那样荒诞滑稽。
虽然“旧调小组”没有干涉“救世军”内部事务的想法，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龙悦红不再犹豫，伸出双手，按住灰白色的铝锅，用力往上提起。
阳光一下照到了原本藏于铝锅内的那个脑袋上。
他是名老者，白发乱糟糟的，脸部皮肤仿佛树皮，皱纹很是明显。
正轻喘着气眼睛略微缺乏焦距的老者瞬间回神，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了脸前：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是不是那群堕落者派来的害人精？快把锅还给我！”
对方急促的语气、激烈的反应远超龙悦红的预料，他一时有点尴尬地又把铝锅往下盖去。
重新得到铝锅保护的老者逐渐恢复了平静，伸手摸索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是看你摔在这里，担心出什么问题。”龙悦红充满歉意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堕落者指的是谁，我们是外来的遗迹猎人，打算借道你们‘救世军’去冰原。”
那老者腰板相当硬，年纪虽大，却不显佝偻：
“就是外来者才更加可疑，这样我失去保护，被人利用仪器秘密控制后，那群堕落者才不会被怀疑。”
果然是担心脑控的那群人之一……龙悦红彻底笃定。
白晨主动转移了话题：
“你为什么会认为那群是堕落者，被人利用仪器秘密控制了？”
老者哼了一声：
“这还不明显吗？
“这些年里，他们忘记了要去拯救灰土上还没有摆脱饥饿和寒冷的人类，忘记了所有人上下平等，没有高低贵贱的区别，忘记了大家立过誓言，不利用手里的权力多吃多占，睡别人媳妇、女儿，忘记了约束自己的家人，不让他们倒卖物资，插手各种事务，搞得民怨沸腾，风气败坏！
“我当面骂过他们，他们却说我老顽固，脑子僵化，不知道变通，看不到发展的趋势，注定会被时代抛弃。”
戴着铝锅的老者喘了口气，声音拔高了少许：
“我看啊，出问题的是他们才对，他们肯定被脑控了，才这样自甘堕落，忘记了最初的理想！
“对，他们肯定是被脑控了！”

第一百五十章 “碰瓷”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从戴着铝锅的老者高了八度的嗓音里听出了一点悲哀，同时又感觉他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白晨默然了几秒，转而问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真有脑控这种事情存在？”
戴着铝锅的老者似乎因刚才的激动有点呼吸不过来，喘了两口气才道：
“我刚才不说的很清楚了吗？
“如果不是有脑波仪，有秘密控制这种事情，那些经过尸山血海考验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改变，连理想都放弃了？
“还有……”
他顿了一下，戴着铝锅的脑袋仿佛抬高了一点：
“你们作为遗迹猎人，能一路来到乌北，肯定见过所谓的觉醒者。
“他们就是通过脑波影响目标，达成各种诡异效果的，这就是脑控的表现之一！
“不过，这种人为干涉的方式效率还是太低了，当初造成旧世界毁灭的幕后黑手制造出了脑波仪，这能一次覆盖一座甚至好几座城市，影响数以十万计的人类！
“只有像我们这种有准备，戴上了铝锅的人，才能逃脱这种秘密控制，保持独立自主的思维，还记得自己的理想，不和他们同流合污！”
这老者情绪又激动了起来，后面几句话都带上了重音。
龙悦红脱口而出：
“戴上铝锅就可以防止觉醒者施加影响？”
老者鼻子以上的脸部被灰白色的铝锅挡着，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变化：
“对，肯定可以！
“我给你们讲啊，要不是一直戴着铝锅，我早就变成‘无心者’了。幕后黑手对于发现脑控秘密的人，不会心慈手软，要么彻底控制，不让你有自主思维，要么直接破坏你的大脑，让你成为‘无心者’！
“我很多战友就是不够谨慎，没有每时每刻都戴着铝锅，反秘密控制，才突然感染了‘无心病’，惨遭清除，哎……”
可商见曜之前说过，他能感应到那两个戴铝锅的路人的意识，而能感应到意识就表明可以施加影响……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起来，但没有说出口，害怕刺激到对面老者敏感又极端的神经。
而且他也记得丁苓说过，这群宣扬脑控总是戴着铝锅的人认为自己这样就可以规避“无心病”的感染，结果并没有。
当然，这些人内部似乎已经找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
白晨静静听完，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么多？”
她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想诱导对方讲出相关之事，可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顺利到让她有一种也许自己等人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充当了听众的感觉。
戴铝锅的老者挥了下右手：
“我这是看你们刚进入乌北，多半还没有遭遇脑控，才和你们分享这些事情的，哎，能拯救一个是一个，能多一名战友是一名。”
这一刻，龙悦红感觉如果商见曜在，多半会上前一步，用右手按住左边胸口，慷慨激昂地喊出“为了全人类”这个口号。
白晨怔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应，简单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戴铝锅的老者正要再说点什么，突然转过身体，朝向不远处的酒店后门。
“堕落者们的走狗来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了，我要离开了。”老者挥了挥手，埋低脑袋，看着脚下的道路，一步一步走向停车场侧面出口。
龙悦红和白晨循着老者之前的转身，望向了小楼后门，看见之前那位略有点谢顶、已是中年的酒店经理站在那里，表情又尴尬又难看。
就在这时，慢吞吞往外走的老者又喊了一声：
“记得找铝锅戴上啊！”
酒店经理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到白晨和龙悦红身前，又气又急地说道：
“别听他的，他脑子有……”
说话间，酒店经理抬手指了指太阳穴：
“问题！”
白晨不动声色，故意让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疑惑：
“他究竟是什么人啊，感觉很奇怪？”
咦，小白学组长学得很好嘛……或者说，她在加入公司前就会这样表演了？龙悦红关注的重点不是太对。
酒店经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音：
“他是我们‘救世军’创建期就加入并活到了现在的老战士，你们也知道，经历过大规模战争和人员伤亡的人，肯定都有那个什么战争创伤综合症，而混乱年代和新历前期，也没什么人重视这一块，大家能活着就不错了，这么一场场战争下来，他慢慢变得暴躁，易怒，注意力也没法集中。
“他是这样，他很多战友也是这样，有的甚至开始酗酒，我们‘救世军’有相当一部分资源放在了他们身上。
“这样也就算了，他和他那些同样有创伤综合症的战友退出一线岗位后，问题更严重了，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们，总觉得还在一线的委员们、处长们堕落了，忘记了理想，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了，也不看看当前的问题已经不同，从怎么生存变成了怎么调动大家积极性，更好地发展。
“再后来，他们就跟得了精神病一样，组织了个反秘密控制组织，号召人人都戴铝锅，逃避幕后黑手的脑控，这，这是不是有病的表现？”
龙悦红没去纠正应该是综合征而不是综合症，对一名中年酒店经理来说，能知道这么一个词语已经相当不错了，足见“救世军”很早就在弄普及型教育。
为什么一个酒店经理能够说出当前问题已经不同，从怎么生存变成了怎么调动大家积极性……白晨心里闪过了这么一个疑问，但口中说出来的却完全不相关：
“经理，他为什么会跑到酒店停车场来？”
酒店经理叹了口气道：
“他和他的老战友就住在附近一个疗养院里，他们这种资历的人要强行进酒店，我们哪敢拦？
“他啊，原本喜欢在路上拦年轻人讲脑控，讲堕落之事，后来没什么人喜欢听了，他又把目标放在了住我们酒店的外来者身上。
“他经常过来，假装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摔到地上，等人来扶，然后，他就可以趁这个机会给搀扶者讲脑控相关了。”
啊……龙悦红听得瞠目结舌。
他终于确定，自己和小白真的被“碰瓷”了。
原来那老者是故意撞吉普，等人来扶，他之所以在没受什么伤的情况下一直坐在那里，是因为太早起来就没有效果了。
难怪小白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而且还主动展开，洋洋洒洒说一堆……龙悦红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太傻太天真。
白晨也呆了好几秒才微皱眉头道：
“来贸易的商人和入境的遗迹猎人真的会来扶他吗？”
以她多年荒野流浪者的经历，不认为这两种人会存在什么好心，像吴守石那种实在太少了。
酒店经理笑了起来：
“很多人为了成为我们‘救世军’的一员，总是乐意展现自己的善良。
“呵呵，好人好事真有可能帮他们缩短定居的年限，这是‘物资统筹委员会’鼓励的。”
这样啊……龙悦红觉得这个政策还是不错的。
交流到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和白晨告别名为沈康的酒店经理，从正常通道回了三楼那个房间。
……
等蒋白棉和商见曜返回，白晨主动说起了戴铝锅老者的事情。
商见曜听得眼睛一亮，侧过脑袋，对龙悦红道：
“要不你戴个铝锅试试，我看看能不能控制你？”
“不用。”龙悦红毫不犹豫摇起了脑袋。
这显而易见可以！
格纳瓦从科学的角度给予了否定：
“这样是不行的，除非铝锅把全身都罩住，并且接地，才能产生电磁屏蔽效果。”
“也许可以这么试一试……”蒋白棉若有所思起来。
她也想看看觉醒者的能力是否以电磁波为载体。
龙悦红突然有点紧张。
白晨转而说起酒店经理满口高大上言论的事情。
对此，蒋白棉笑道：
“很好理解啊，那位老者既然时不时到酒店来找人‘倾诉’，肯定也对他讲过脑控、堕落之事，而他是会收受好处，出卖一点‘救世军’利益的人，心里肯定虚得很，没事的时候估计经常在想如果是自己面对这样的指责，该怎么辩解。
“这种情况下，多听听广播，多看看下发的文件，多和周围的人聊一聊，自然会慢慢形成一套自洽的说辞。”
眼见时间已经不早，蒋白棉正要招呼组员们去酒店餐厅吃午饭，房间内、走廊上和外面街道高处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同时响了起来。
一道明显用了变音器的男性嗓音高亢说道：
“各位，我是一名游戏爱好者。
“我现在想和你们玩一个游戏：
“我已经在乌北某个地方藏好了一枚核弹头，三天之内，你们要是没找出来，它就会‘砰’地一声爆炸。
“大家努力吧，希望乌北不要在一场盛大的烟火中变成废墟。”
那男性嗓音说完这几句话后，就不再浮现，兹的电流声从广播内传了出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抽丝剥茧
听完广播，本来坐在床边的龙悦红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拿到核弹头的那个人竟然是为了炸掉乌北，送数以十万计的人去地狱！
而且，他还劫持了广播，将事情广泛宣扬，仿佛就为了欣赏乌北居民们惊慌失措、绝望崩溃的表现。
这简直是一个疯子！
一枚小型化的氢弹落到这样的人手里，真的是一场灾难。
“组长，现在怎么办？”龙悦红望向了蒋白棉。
他并没有紧张过度，变得慌乱，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经过这么久的历练，他在遇到类似情况时，还是能保持基本的镇定。
他之所以直接询问蒋白棉，是因为他记得组长刚才提过，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的黄委员让“旧调小组”于明后天得到反馈后，再接受详细检查，离开乌北。
此时此刻，除非直接和“救世军”翻脸，依靠自身的能力强行闯出乌北，否则必然得考虑这个问题。
蒋白棉没有立刻做出回答，反倒微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要急，我感觉这事太过突然，有些奇怪……”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白晨尝试着揣摩蒋白棉的想法：
“这场‘游戏’开始的时间太奇怪了，不早不晚的。
“如果说他在等待军队入城，乌北戒严，所有人都没法自由地逃离，那完全可以在昨晚就宣布‘游戏’启动。
“这种事情，不是拖得越久，失败的概率越大吗？”
诚实的商见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也许他直到几分钟前才找到机会，短暂控制了整个乌北的广播系统，之前想宣布都宣布不了。”
靠街头发传单太容易暴露了，只有“反智教”的人喜欢这么做。
蒋白棉点了点头：
“我是感觉他这么做相当画蛇添足。
“真要是以炸掉乌北，满足某方面欲望为目标，肯定得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这样成功率才高。”
“不不不。”商见曜摇起了手指，“也许他是纯粹的疯子，想在爆炸前欣赏人性的丑恶和人类崩溃掉的模样呢？”
蒋白棉本想回一句“这样的疯子往往控制不住自身的行为，能完成相应方案的少之又少”，可她转念一想，又记起灰土上有觉醒者这种事物存在。
献祭了精神健康的那种觉醒者既有能力，又有行动力，比如，黑暗版的商见曜绝对可以做到类似之事。
蒋白棉缓了一下，环顾了一圈道：
“我的意思是，有了这么一个广播，有了这么一个‘游戏’通知，惊慌情绪弥漫下，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大概率会紧急动员，分批将居民和物资疏散出乌北。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这里变成一座空城，到时候，仅仅只是炸掉建筑，那位就满意了？”
听组长这么一剖析，龙悦红也逐渐琢磨出了不对。
诚实的商见曜则据理力争：
“可能那个疯子就没想过炸死所有人，他单纯只是想制造一场混乱，欣赏大家的惊慌。”
作为一名精神病患者，他这个说法让在场的蒋白棉、格纳瓦等人都无法反驳。
这方面，他是专业的。
很快，另一位专业人士，懦弱胆小但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嗤笑起自己：
“换作是我，绝对会在广播最后加一句：
“三天内，乌北只进不出，如果有一个人擅自逃离，那我就提前引爆核弹头。
“这样一来，不管目的是毁掉乌北，弄死这里大部分人，还是欣赏人类在危机下的种种夸张表现，都能效果最大化！”
好家伙，龙悦红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极度危险、智商颇高的疯子。
有这么一位“专家”在，刚才那通广播潜藏的问题顿时变得明显。
蒋白棉的各种想法随之串了起来。
她微微一笑道：
“见微知著，仅根据现实情况和广播内容，我们就可以推断出这件事情有两种可能：
“一，那个恐怖分子疯归疯，脑子已经不太好使，忘记在广播最后附加一句‘游戏期间，乌北只进不出’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其实不是太高，愚蠢的家伙应该早就露出马脚了，而纵然之前有种种缘由导致他没有暴露，这通广播后，他也蹦跶不了多久，大概率没法引爆核弹头；
“二，他故意没有附加‘游戏期间，乌北只进不出’，让规则存在漏洞……”
说到这里，蒋白棉再次环顾了一圈：
“他真实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逼迫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疏散城里所有人。
“只有这种紧急状态下的大规模疏散，他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这……龙悦红听得心中一动。
白晨也是明白了过来。
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的是格纳瓦，他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道：
“那个人想借助大规模的疏散，将那枚核弹头送出城去？
“要不然，戒严之下，以‘救世军’的动员和组织能力，以他们拥有的大量觉醒者，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那个人挖出来，把核弹头找回去。”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没有迟到。
这时，酒店一楼有嘈杂的声音传出，那里似乎已经变得比较混乱。
彼此对视了一眼后，蒋白棉指了指地板：
“我们也下去看看。”
他们之前讨论时，就听到许多住客离开房间，通过走廊，直奔底层。
“旧调小组”来到一楼后，发现跨境贸易的商人、外来的遗迹猎人们将名为沈康的酒店经理和部分员工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快让我们离开！”
“这里太危险了。”
“我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不是危险分子，快给我可以出城的证明！”
“乌北都被人安放核弹了，还不赶紧把大家疏散出去？”
……
住客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表达中，酒店前台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
“我，我去接个电话，可能有最新的指示。”酒店经理沈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趁机挤出人群，接起了电话。
一番“嗯嗯”“好好”之后，沈康表情放松了不少，转身对酒店住客们道：
“各位不要慌乱，我们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正在研究紧急疏散方案，放心，最早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上午，我们就可以撤出乌北，这距离核弹引爆的时间还有很久！”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白晨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组长的推测看来很大可能是正确的。
蒋白棉没有因此沾沾自喜。
要说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没有聪明人，察觉不到这个问题，她觉得这样想的人才是蠢货。
这就是一起阳谋。
核弹威胁已经曝光的情况下，还顶着原本宗旨的“救世军”不可能不疏散民众！
蒋白棉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组员们跟着自己离开。
回到三楼房间后，她看了眼正关闭木门的格纳瓦，对商见曜道：
“你现在的实力可以劫持乌北广播系统，做出刚才那种宣告吗？
“嗯，前提是在能力范围内。”
商见曜想了想，遗憾摇头：
“还不行，我只能让播音员的声音往听不清的方向扭曲。
“除非，我能提前给播音员植入相应的思维。”
“声音不对。”龙悦红昨天听过乌北的广播，知道刚才那个声音不属于哪位播音员。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么看来，那个恐怖分子的实力要超过喂，就算还没进入‘新世界’，估计也快找到大门了。”
“不一定，我没法劫持，但老格可以啊。”商见曜笑了起来，指了指格纳瓦，“劫持广播又不是只有一种方法，强大的觉醒者可以，智能机器人也行。”
“也是。”蒋白棉接受了这个说法，将它纳入考量范围。
她又一次露出思索的表情：
“还有一个问题，时间线上的问题。”
“什么？”龙悦红略感紧张地问道。
蒋白棉自顾自说道：
“我们是15号中午听说军事物资失窃的，到了下午，那两个叛徒就被发现，双双死亡，同时，根据他们遗留的事物判断，他们来过乌北，将丢失的军事物资交给了某某某。
“而从那个聚居点到乌北最快也要八个小时，换句话就是，那两个叛徒从乌北离开最迟是15号的清晨，当然，他们还有可能是乘坐飞机，但这就太嚣张太招摇了。
“我们16号下午抵达了乌北，到入境处开了通行证，然后这里开始戒严。”
蒋白棉顿了一下，做出总结：
“从15号清晨到16号傍晚，拿到核弹头的那个人有足够的时间和充裕的机会将它送出城去，无需再担心后续的戒严，可现在看起来，核弹头还在乌北城内。
“这是为什么？”
“他有拖延症！”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接着，他自己反驳自己：
“或许那个恐怖分子的目的就是炸掉乌北，弄死这里大部分人，只不过他选择让大家看到希望，然后在疏散的过程中，突然说一句‘骗你们的’，引爆核弹。”
蒋白棉接过了话茬：
“还有一个可能：
“拿到核弹的那个人当时遭遇了某个意外，以至于耽搁了两天，被戒严困在了城内！”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适得其反
抽丝剥茧到这个程度，龙悦红等人脑海里逐渐有了整件事情的脉络：
“救世军”秘密基地内有两名可以接触到核弹头的人员因某些缘由被人策反，抓住机会，带着相应的物品来到乌北。
他们与接头之人完成了交易，给出那枚核弹头，得到了大量物资的补充和脱离“救世军”的路线图。
分开后，那两名叛逃者一路往西而去，结果在离云山最近的一个聚居点附近被人发现，双双死亡，而得到核弹的接头者辗转将这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送到了某位实力不弱的人员手中，或者他本身就是。
这人原本是打算尽快离开乌北，送走核弹头，谁知遇到了某些事情，被绊在了城内，直到军队入城，开始戒严。
清楚“救世军”效率和情况的他有点慌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或许是利用觉醒者能力，或许是依靠格纳瓦那种黑客本事，劫持广播系统，策划了一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游戏”。
当然，这只是可能性最大的那种情况，不排除拿到核弹头的人既是疯子，又是诈骗犯，想玩一把大的。
“目标遭遇的会是什么意外呢？”龙悦红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可能是明面身份上的事情，导致他不能擅自离开乌北，怕被人怀疑，也可能是他周围有人感染了‘无心病’，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基于谨慎这个大原则，让他在家观察一段时间，也有可能他真的是实力强大的觉醒者，好死不死，那天被人‘命中’了弱点，不得不花费两三天恢复……”
“可以排除周围有人感染‘无心病’这种情况。”白晨边想边说，“现在处于戒严状态，那个人都有办法劫持广播系统，仅仅只是警戒程度不高的居家观察，不太可能困得住他。”
商见曜忽然笑道：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其实是他自己感染了‘无心病’？”
龙悦红神情一愣，嘴角轻轻抽动起来。
没有多年精神病想不出这种情况！
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商见曜脸露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话锋一转道：
“我的意思是原本的那个接头者得了‘无心病’，导致核弹头的交接出了问题，劫持广播的那位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和许多时间才把断掉的线接上，拿回了核弹头，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出城，乌北就戒严了。”
当当当，格纳瓦为商见曜鼓起掌。
蒋白棉也轻轻颔首道：
“不一定是‘无心病’，还可能是心脏病突发、脑淤血、车祸……”
就在这时，蒋白棉和商见曜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很快，有人敲响了房门。
“谁啊？”商见曜积极问道。
“我。”丁苓的声音随之响起。
蒋白棉走了过去，一边开门，一边笑道：
“怎么又来了？”
这才分开多久？
丁苓脸色有些不好，叹了口气道：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枚核弹头竟然落到了一个疯子手上。
“我听到广播后，赶紧向黄委员的秘书做了汇报，看之后怎么安排你们。
“放心，黄委员让我转告你们，明天一早就接受详细检查，撤出乌北，等这件事情解决了，再请你们回来，等待物资统筹委员会批准相应情报的共享问题。”
好啊好啊……龙悦红一阵欣喜，甚至想鼓掌。
“不行！”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做出回答。
丁苓正想说我再努力一下，争取让你们傍晚就走，商见曜已义正辞严地补充道：
“先疏散普通民众！”
“……”丁苓的表情一下变得呆滞，仿佛已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品德高尚的人类了。
还好，蒋白棉没让她尴尬，瞪了商见曜一眼道：
“以乌北的人力，加上军队已经进城，第一批疏散的肯定不止我们。”
丁苓强笑着点头。
蒋白棉岔开了话题，将自己等人对于那通广播的分析和整件事情的猜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末了道：
“这是我们的一点浅见，你们‘救世军’说不定已经想到，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希望能给你们带来相应的灵感。”
丁苓越听越是震惊，到了最后已不自觉流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不管其他人有没有想到，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仅仅通过这么一些不起眼的细节，就能够分析出这么多这么重要的信息。”
诚实的商见曜刚要说“靠的是脑子”，蒋白棉已微笑回应道：
“我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
丁苓点了点头：
“我会把你们的分析转交上去的，明天早晨我来领你们去接受检查。”
“好。”蒋白棉不给商见曜任何机会。
送走丁苓后，“旧调小组”去酒店餐厅简单吃过了午饭，回到房里，没再外出。
一直到夕阳开始西下，他们突然听见外面停车场处有争吵的声音传来。
“张老，你怎么又来了？我很为难啊！”酒店经理沈康用脑袋很痛的语气说道。
商见曜刷地一下贴到了玻璃窗上，看见一个戴着灰白色较深铝锅、黑色制服洗到发白的人立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那人用苍老的嗓音和略快的语速道：
“你为难个什么劲？我过来散个步怎么了？我又没干别的事情！”
至少现在还没干。
“张老，现在是戒严时期。”沈康语重心长，但态度又不敢不好。
商见曜侧过了脑袋，询问起龙悦红和白晨：
“是你们上午遇到的那个？”
虽然对方戴着铝锅，只露出鼻子以下部位，龙悦红没法从样貌上进行辨认，但他听得出声音：
“对，是的。”
蒋白棉也走了过来。
她望着下方戴灰白铝锅的老者，自言自语般道：
“对啊，之前我怎么没注意，他是在戒严状态下，来到酒店停车场的……”
这个时候，戴着铝锅的张老“哼”了一声，指着沈康道：
“当初把我们送去疗养院的时候，物资统筹委员会的人可是说过：
“‘你们要是在疗养院待得烦了，可以到周围走一走，这片区域就相当于你们的院子。’
“我合计着，就算戒严，我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也不碍谁的事啊！
“你呀，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操心，还偷奸耍滑，好吃懒做，爱贪小便宜……”
沈康被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又不敢回嘴。
就在这时，张老身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是啊是啊！”
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跳出窗口，三两下落到了一楼。
这看得沈康一愣一愣。
“你是……”张老移动身体，转向商见曜，仿佛在打量他的大头鞋，以确认是否见过。
商见曜还没来得及回应，沈康已是嗫嚅着道：
“张老，我只是担心出什么岔子，您老，您老慢慢散步，我还有事！”
他飞一般离开这里，返回了酒店里面。
这个时候，蒋白棉也两个起伏间，跳到了商见曜旁边。
商见曜上前一步，热情地伸出双手，试图去握戴铝锅的老者：
“张老，我对你们的事情很感兴趣。
“能详细讲一讲脑控还有堕落的事情吗？”
张老愣了一下，直到手被商见曜握住，才猛地把他甩开，非常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太过热情导致了相反效果……蒋白棉抬起右手，捂了下脸孔。
她甚至有点想笑。
正常情况是张老到酒店“碰瓷”，找好心搀扶者讲脑控、堕落之事，结果遇到商见曜这么一个太过积极主动的，他反而怀疑对方是不是堕落者们派来的间谍，想要打入反秘密控制组织内部。
商见曜赶紧解释：
“我叫商见曜，很多年前我就觉得我应该是‘救世军’的一员。”
喂，不要当着“盘古生物”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组长的面这么说啊！蒋白棉在心里无力呐喊。
张老哼哼道：
“休想骗我这个老人家。
“听声音，你才多大啊？”
他转过身体，慢慢往另一个方向踱步而去。
商见曜一脸失落和茫然。
“张老。”蒋白棉出声喊道，“我想问一件事情，你知道乌北被人装了一枚核弹头的事情吗？”
张老顿住了身形，声音拔高了几分：
“知道又怎么样？我又管不了！”
“我们是想问，你和你的战友戒严期间依旧在周围区域散步，有没有遇到过可疑的人？”
张老声音洪亮地反问道：
“你们两个外来者关心这个做什么？
“还不赶紧找机会撤出乌北！”
商见曜上前两步，沉声说道：
“怎么能抛下普通民众，先行撤离！”
张老一下愣住，好半天没有说话。
他右手本能抬起，似乎想摸一摸额角，结果却碰到了冰冷的铝锅。
突然，他哈哈笑了起来：
“上面那些人的家人亲戚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出了乌北！”
呼，张老喘了口气，正色说道：
“小子，我问你，为什么不能抛下普通民众？”
商见曜刷地立正，伸右手按左胸道：
“为了全人类！”
戴着铝锅的张老呆在了那里，许久没有开口。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反馈
灰白色的深底铝锅下，张老是什么表情，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无从知晓，只能看着他略有点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试图按向左胸。
不过，这个动作并没有完成，张老手掌刚贴住衣物，停了两秒，又滑了下去。
他嗓音仿佛低哑了一点，语速一如既往地略快：
“脑控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曾经毁灭旧世界的幕后黑手希望人类保持现在这种状态，永远不能重建起真正的文明，于是用脑波仪秘密控制了一大批人，包括各大势力的上层，让他们失去进取之心，忘记曾经的理想，不再为全人类的复苏而努力，成为堕落之人。
“脑波仪是当初带来‘无心病’的罪魁祸首，直到今天，它们依旧在很多地方发挥着作用，为幕后黑手清除发现秘密的人类做出贡献。”
“可是，我们遇到的好多‘无心病’患者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没任何可能发现脑控的秘密。”哪怕面对曾经的“救世军”老战士，诚实的商见曜依旧该反驳就反驳。
张老等人明显考虑过这个问题，早就想好了理由，一点都不带磕巴地回答道：
“你们啊，太年轻了，这叫把水搞混！
“如果只是清除知道脑控秘密的人，很容易就被发现不对，必须顺带让一些普通人也变成‘无心者’，才能把水弄混，让事情显得不那么突兀。
“在旧世界，有一句老话是这么说的：
“藏好一根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扔进大海里。”
“那要找出来也很难啊。”诚实的商见曜中肯评价道。
张老喘了口气，压着嗓音道：
“总之，你们趁着现在还没被脑控，赶紧找两个铝锅戴上，没有铝锅，铁锅、铜锅、不锈钢锅也能顶一顶，只有这样，你们才能保持思维的独立，理想的纯净，不会被一点点利益一点点享受腐蚀。
“这都是有前车之鉴的啊！多少‘救世军’战士当初为了拯救全人类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什么都不怕，结果情况好起来之后，反而变了质。
“他们都是被脑控了啊！”
张老越说越是痛心疾首。
“对对对！”商见曜仿佛找到了知音，“肯定是这样，要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容易就背弃曾经的理想，忘记发过的誓言。”
那都是在血与火中经受过锤炼而没有褪色的。
蒋白棉在旁边好几次试图打断两人的对话，但都加入不了一老一少的交流。
张老重重点头，以至于头上的铝锅都出现了晃动：
“看来你们虽然才到没几天，但也见识到了一些丑陋的现象。
“嗯，给你们开通行证的还是洪光明，对吧？”
“对。”商见曜没有隐瞒。
张老挥了挥手，情绪一下变得激动：
“洪光明那老小子我见一次骂一次，指着他鼻子骂！
“当初他还在我手下的时候，多淳朴多热忱一小子，看到有荒野流浪者的孩子吃不饱，都偷偷把自己那一份食物分了一半过去。
“有一次，我们被那个时候一伙只知道烧杀抢掠的人包围了，他为了掩护大部队撤离，主动站起来请求断后，差点没死在那里。
“就这样，他怕了吗？没有！还是一次又一次冲锋在前。你们也看到了，他陆续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还好我们当时找到和缴获了不少机械义肢，又有擅长这方面手术的人加入队伍，他才能活到今天。
“现在，大家不说能吃饱，至少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饿死了，不说能穿好，至少不会有人被冻死，他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发现之后，想了一整年都没想明白，后来知道脑控的秘密，戴上了这口铝锅，才一下懂了。
“哎……”
“哎。”商见曜跟着叹气。
难得遇到知音，张老终于不那么警惕，他想了想道：
“你们不是想问我们戒严期间在周围走动时，有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吗？
“跟我去疗养院，挨个挨个问吧。”
他虽然还是担心商见曜他们是试图打入反秘密控制组织内部的间谍，但想着只是带他们去问一些戒严相关的事，不牵涉其他，又觉得没什么问题。
蒋白棉心中一喜，正要答应下来，商见曜已是态度坚定地说道：
“不行！”
“为什么？”灰白色的铝锅掩盖了张老疑惑诧异的表情。
商见曜义正辞严地回答道：
“现在是戒严时期，我们不得到允许不能离开酒店。
“您和您的老战友有外出散步的权利，我们没有，不能仗着有您挡在前面，就无视规定。
“那样一来，和以权谋私的堕落者有什么区别？”
这个刹那，蒋白棉脑海内冒出了两个词语：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后面那个词其实和场景不太符，但与前面那个词语很搭。
张老愣了几秒道：
“好样的！如果‘救世军’新一代人人都像你，那就好了。”
人人都有精神病可能不太好吧……蒋白棉只觉张老这句话充满槽点。
顿了顿，张老主动说道：
“那我回疗养院帮你们问，然后把答案记录下来，带到酒店。”
“谢谢。”蒋白棉忙不迭出声。
她想了下，又补充道：
“顺便再问一问您的老战友们最近三天遇到了哪些值得注意的事情，正常没有的，嗯，不值得注意也没关系，只要是平时不怎么发生的，都记录下来。”
“很细致嘛。”张老见多识广，赞了一句。
他随即说道：
“我现在就回去，争取晚上10点前把问到的内容送过来。”
商见曜热情地挥起了手：
“一路顺风啊！”
目送张老消失在酒店停车场另外一个出口后，蒋白棉带着商见曜走正常路线回了小楼。
酒店经理沈康站在门边，原地踱步，一见两人进来，连忙问道：
“张老走了？”
“走了。”商见曜回答得相当积极。
沈康松了口气，转而说道：
“张老老糊涂了，又有战争创伤综合症，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他们这一辈，很多习惯不好，有的还酗酒，观点又保守，就跟活在几十年前一样，说什么都不要信。
“你们想想，能信脑控，能天天戴个铝锅在头上的，能有多正常？”
他话里话外都在指张老精神出了问题。
“确实。”商见曜赞同点头。
蒋白棉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你们还是很清醒嘛。”沈康很是欣慰。
商见曜随即指了指自己：
“我精神也有问题，你为什么要信？”
“……”沈康一下被绕了进去。
……
晚上，广播里宣布了明天开始疏散民众之事。
“如果那枚核弹头被带走，送到某个势力，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龙悦红一边因明天一早就能离开乌北而充满期待，一边颇有点担心地说道。
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
“和留在‘救世军’手里应该没有显著区别。”
都缺乏成规模制造的能力，大概率仅用来威慑。
商见曜正要加入讨论，突然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在喊：
“下午那个小子和女娃，你们要的东西搜集来了！”
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打开窗户，果不其然发现张老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救世军”黑色制服，戴着灰白色的深底铝锅，站在停车场内，手拿一叠纸张，不断高声喊着。
三两下之间，两人就“速降”到了张老旁边。
“我挨个挨个问过了，都记录在了纸上，放心，没有遗漏，包括我自己的都写了。”
商见曜和蒋白棉连忙诚恳道谢。
“你们快看看有什么问题。”张老递出纸张。
蒋白棉接过材料，取下悬挂在腰间武装带上的电筒，当场浏览起来。
纸张上记录的情报是以人为顺序的，每个人都包含两个部分，一是戒严期间是否遇到过可疑的人，二是这三四天内遇到过哪些正常少有发生的事情。
商见曜凑到了蒋白棉身旁，和她一块一条条往下阅读。
“没什么有效情报啊……”快翻完之际，商见曜失望地叹了口气。
蒋白棉没有多说，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记录了一个人的反馈，那就是张老自己：
“张：1.沿途只遇到了负责戒严的战士；2.大前天下午，酒店有住客的降压药被偷走，没能及时服药，高血压迅猛发作，情况非常严重，被送到医院救了两天。”
高血压发作，被送到医院救了两天……蒋白棉心中一动，缓慢抬起了脑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倒霉蛋
张老提供的这条信息让蒋白棉想起了自己等人对于核弹头这件事情的分析。
其中一种可能是，在乌北接收核弹头的那位因某种意外未能及时将物品送出城去，被戒严状态困在了这里，他眼见“救世军”快查到自己身上，不得不铤而走险，劫持广播，设计了一场“游戏”，希望能混在疏散的人群里悄然离开。
当时，“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猜测过会是什么意外，有的倾向于目标现实的身份遇到了事情，导致他一时无法脱身，有的觉得他属于强大的觉醒者，偶然之下，好死不死被人“命中”了弱点，不得不花费两到三天来恢复，有的则认为问题出在中间环节，比如连接叛逃者和劫持广播那位的人拿到核弹没多久就感染了“无心病”，或者突发脑淤血、心脏病，没能及时将核弹头交出去，导致劫持广播的那位用了两三天才把断掉的“线”接上。
如今，某人因为降压药被偷，病情迅猛发作，被送去医院救了两天完全可以对应上第二种情况，当然，套第三种也是逻辑顺畅的。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内心一阵欣喜，有种自己等人可能抓住了狐狸尾巴的感觉：
降压药被偷在乌北这座城市绝对属于稀罕事，平时很少发生，而戒严前两天发生了。
而这直接导致某人病情发作，被送去医院，待了两天。
蒋白棉望向戴着灰白色深底铝锅的张老，不动声色地笑道：
“我大致看了下，没找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
“但线索这种东西，单独摆放在那里往往不那么起眼，等积累得多了，才会焕发自己的光彩。
“张老您放心，我们会和治安管理委员会通力合作，汇集更多的情报，找出有用的线索。”
黑色制服浆洗到发白的张老闻言竟暴跳如雷：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要是不放心，多的是人骂我手伸得太长，爱管闲事，舍不得权力！
“你们爱怎么做怎么做，别来烦我！”
和酒店经理他们说的一样，有点暴躁、易怒啊……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不过，她并不觉得张老不关心核弹头这件事情。
要是真不关心，他何必辛辛苦苦帮忙问人，搜集这么一叠资料？
要是真不关心，他早就仗着身份，拉上自己的亲戚和战友，提前撤出乌北了。
这时，诚实的商见曜追问道：
“真要有什么收获，不用告诉你吗？”
张老挥了下手，隔了两秒才气鼓鼓地说道：
“不告诉就不告诉！
“我回疗养院了！
“你们记得弄铝锅来戴上，不能再这么不当回事了！”
“好的好的。”求新求奇喜欢唱歌跳舞的商见曜对戴铝锅这件事情不仅一点都不排斥，反而跃跃欲试。
等张老离开，商见曜侧头对蒋白棉道：
“后面两页我没看得太清楚，再给我瞧瞧。”
原来你是真没看清楚啊，我还以为你是像我一样注意到了那条信息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蒋白棉挂好电筒，折好纸张，用一副看不看都没什么意义的口吻道：
“回去再看吧，这里黑灯瞎火的。”
乌北有核电站供能，月鳞河上游又有一座大型水电站维护得较为完好，缺电情况并不严重，但这只是相对而言，毕竟这里是“救世军”一处重要工业基地，所以，“灰土大酒店”的停车场区域有安装路灯却不多，照明情况并不好，蒋白棉刚才都不得不依靠电筒光芒来阅读资料。
“好吧。”商见曜一脸失望，迫不及待地走向酒店后门。
蒋白棉行于他旁边，脑海内思绪纷呈，飞快地分析起刚才的收获：
目前来看，“高血压”应该是某种代价，要不然降压药被偷和病情紧急发作这两个巧合叠在一起，就太过巧合了，只有把“高血压”视作代价，降压药被偷这个意外才能非常顺畅地、不需要偶然因素地推导出目标会当场发病，被送去医院抢救……
被送去医院抢救的那位大概率是实力强大的觉醒者，否则代价不至于如此严重——到了时间点，一次没吃降压药，身体就近乎崩溃……
还不能确定这位是劫持了广播系统的那位，还是负责和叛逃者接头的中间商，或者两个身份是合一的……
我个人更倾向于前者，要不然这件事情里出现的强者就太多了，被意外困扰的概率变得极低……
可是，这么一位强者怎么会被人把视如生命的降压药偷走？
蒋白棉越想越觉得荒诞、滑稽和好笑：
要不是乌北有较为完善的医疗体系，对外来者也愿意给予一定的帮助，那位强大的觉醒者恐怕已经去世，而他死亡的原因足以登上灰土搞笑排行榜，嗯，如果有这么一份榜单存在的话。
临近后门，蒋白棉和商见曜看到酒店经理沈康正在那里探头探脑。
“张老怎么又来了？”沈康略显担忧地问道。
商见曜诚实回答道：
“我傍晚拜托张老帮我们问一问疗养院那些老战士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他刚才是来给答复的。”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沈康一边松了口气，一边疑惑询问。
蒋白棉笑道：
“这不是城里被人安了核弹头吗？这关系到大家的安危，我们想着能尽一分力是一分力。”
“这有物资统筹委员会操心，你们好好待在酒店就行了。”沈康不是太认同“旧调小组”的行为。
不过，他还是因此表示了感谢：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想就好了，事情多半都不会发展到戒严就能解决。
“哎，现在，我倒是不担心会不会死人，疏散肯定是来得及的，就是不知道能带走多少物品，好不容易攒了那么点家当……”
沈康越说越是小声，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沈经理，你这几天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往常很少发生的也算。”
沈康认真回想了一下：
“没有，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真的没有？”蒋白棉努力暗示，“比如，谁谁谁打架，谁谁谁受了伤，谁谁谁被送去了医院，谁谁谁东西被偷了。”
沈康眉头微微皱起：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这才过了两三天，有住客因降压药被偷，送去医院抢救的事，你就记不得了？难道说你也是觉醒者，代价是健忘？呃……蒋白棉无声咕哝之中，突然念头一动，忍不住“观想”起“幽姑”的注视。
这时，沈康摸了摸额头道：
“我记起来了，有个倒霉的家伙开车出去办事，结果留在房间内的降压药还有别的东西都被人偷了。
“他耽搁得比较久才回来，可能是身上或者车内的降压药只够吃一顿，后续没跟上，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等发现房间内的降压药都没了，他气的啊，血压嗖得一下往上飙，当场昏迷了过去。
“还好当时有服务员陪着，赶紧打电话给了医院，要不然他说不定都救不回来了！”
果然……蒋白棉正要询问是几号房间，商见曜已是一脸震惊地问道：
“你们这里的小偷这么猖獗？”
沈康叹了口气道：
“哎，外来的遗迹猎人太多，有的觉得自己没有希望定居，就会找机会弄一笔物资离开。
“我们之前也是没想到，有人会大胆到直接进周围房间偷东西！”
“可怜的家伙。”蒋白棉抢先发出声音，“他现在还在医院吗，几号房间的客人？”
沈康想了想道：
“戒严之前就回来了，214房间，叫王什么来着，记不太清楚了。”
蒋白棉“嗯嗯”了两声，指着楼梯道：
“祝他好运，我们先回去了。”
她和商见曜告别了沈康，走向楼梯，一阶一阶往上。
路过二楼的时候，蒋白棉忽然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
“我刚才想做什么来着？
“怎么一转头就忘了……”
商见曜闻言，回忆了一下道：
“我不记得你有给我提过。”
“那等会再说吧。”蒋白棉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第一百五十五章 自洽的说辞
蒋白棉和商见曜刚回到三楼房间，龙悦红就好奇问道：
“组长，张老反馈回来的信息呢？”
他发现蒋白棉两手空空。
蒋白棉笑了笑道：
“刚才我们在下面已经翻过一遍，没发现什么值得留意的点。”
她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了折起来的那叠纸张。
“是啊是啊。”商见曜点头附和。
龙悦红一阵失望，又莫名轻松了不少：
“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啊……”
他望着蒋白棉手中那叠纸，考虑要不要浪费时间再浏览一遍。
比起蒋白棉，他自问细心程度、敏锐程度和逻辑能力，都要逊色一筹，对方发现不了的问题，他估计也没什么希望。
这换句话说就是，组长都认证没有问题的资料，他没必要再于上面浪费时间。
龙悦红犹疑间，格纳瓦直接说道：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认为还是把资料传看一圈比较好。”
“对。”白晨表示了赞同。
龙悦红突然很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犹豫。
啪啪啪，商见曜为格纳瓦鼓起了掌。
蒋白棉也点头笑道：
“我又不是什么智者，失误在所难免，大家多看多提问多交流，才能有效避免疏漏。
“这叫充分发挥集体的智慧。”
她要是认为没必要把那叠资料给组员们看，根本就不会拿出来。
好几页的资料迅速被拆分，给了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
仅仅只是简单一扫，老实的格纳瓦就提出了疑问：
“这一点很可疑啊：
“戒严前两天，酒店有住客因为降压药被偷，病情迅猛发作，被送到医院抢救。”
“什么？”龙悦红脱口而出。
白晨抿了抿嘴巴，组织了下语言道：
“这和我们预料的某种情况很像：
“拿到核弹头的那位偶然间被‘命中’了弱点，花费两到三天才恢复，错过了出城的机会，被戒严困在了乌北。”
而且，“灰土大酒店”住的都是外来者，这就更加让人怀疑了。
“不错，很敏锐。”蒋白棉赞了一句，笑着说道，“我之前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但回来的途中遇到了酒店那位沈经理，他告诉我和喂，那个因降压药被偷住进医院的倒霉家伙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摆脱危险，还在接受治疗，这样的一个人没时间也没能力劫持广播。”
“确实。”龙悦红点了点头。
从这个角度看，那个倒霉家伙的嫌疑是可以排除的。
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但也不能就此说他一点问题都没有。
“万一他是中间环节的那个人呢？因为他意外住院，相应的‘线’断掉，导致劫持广播那位花费了两三天时间才定位到他出了什么问题，想办法拿回了核弹头，但已经错过了出城的最佳时机。”
蒋白棉想了想，轻轻颔首道：
“有道理。”
她随即指着商见曜，开了句玩笑：
“这就叫愚者千虑或有一得。”
不给任何一个商见曜反驳的机会，蒋白棉望向地板道：
“那个倒霉家伙之前住在214房间，你有感应到那里有人类意识吗？”
商见曜于脑海内勾勒出整栋建筑的布局图，花费了一点时间确认方位。
“没有。”他摇了摇头。
他转而望向蒋白棉：
“你呢？”
这指的是感应生物电信号的结果。
蒋白棉也分辨了一阵才道：
“没有。”
“看来那位确实还在医院。”白晨将目光投向了灯火不那么通明的窗外，“但不排除他是中间环节的可能。”
她转回身体，望向蒋白棉：
“有问到整件事情的经过吗？也许那里面某些细节藏着魔鬼。”
蒋白棉“嗯”了一声，从214住客当天外出许久，回来的时候状态已经不对，疑似身上的降压药不巧用光，说到他发现房间里的降压药和许多物品不翼而飞，遭了窃贼后，气急上火，血压飙得再也控制不住，不得不被拉到医院急救。
“之前丁队长让我们留人看守还真是，还真是有先见之明。”龙悦红听得暗自咋舌。
这“灰土大酒店”的小偷也太夸张了吧？
“旧调小组”在最初城住旅馆的时候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当然，那大部分原因在于白晨算半个“地头蛇”，找的旅馆都比较靠谱，老板暗中管得相当严。
对于龙悦红的评价，蒋白棉只纠正了一点：
“不是先见之明，而是经验之谈。”
“最初城”对定居没什么要求，顶多不给你公民身份，而之前“最初城”的公民身份附带的好处其实已经微乎其微，所以很多遗迹猎人以补给最方便的这座城市为基地，向周围拓展出去，探索各个废墟，而俗话说得好，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们如果不是被逼到没有办法，在“基地”肆无忌惮犯罪的可能确实不高。
“救世军”这边，虽然对定居同样没有要求，但管控外来者相当严格，很多遗迹猎人常常补充不到想要的物资，平时生活则感觉很不自由。
这种情况下，一发现没有加入“救世军”的希望，他们往往选择另去他处，将来都不再返回。
既然将来都不再返回，那顺手牵羊，找机会弄点好处，也就顺理成章了。
而“救世军”聚居点其他区域，管控严格，秩序良好，这些遗迹猎人很难有机会，只有“灰土大酒店”这种地方，外来者众多，管理人员出现疏漏在所难免，反正他们的底线是不让混乱外泄出去，影响到“救世军”正式成员们。
白晨思索了几秒道：
“我越来越怀疑214房间那位是中间环节。
“他那天出去那么久，很可能就是与叛逃者碰面，给予物资，拿走核弹头。”
听到这里，商见曜眼睛一亮：
“他刚驾车回来，就发现降压药被偷，气进了医院，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挟持广播那位其实还没有拿到核弹头，那件物品依旧藏在214那位的车辆后备箱内？”
“有一定概率。”格纳瓦给出了自己的分析结果。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喂，你去找沈经理，引导他的思维，让他告诉你214房间那位住客的车辆是哪台。
“等到夜再深一点，我们去检查一下。”
“好！”商见曜兴奋了起来。
……
接近凌晨的时候，“旧调小组”绕过已经和商见曜成为朋友的酒店警卫人员，找到了214房间那位住客的车辆。
这是一台后备箱经过改造的黑色越野车。
虽然不是太懂电子，但白晨捣鼓了一阵后，还是在格纳瓦未提供太多帮助的情况下，打开了车辆的后备箱。
警报没被触动。
面包、饼干、方便面、各种罐头、一箱子弹、两把步枪在电筒光芒下展露了出来。
“没有啊……”商见曜难掩失望。
虽然黄委员说过那是小型化的氢弹，但在蒋白棉的认知里，再怎么小型，也不至于太过夸张，变得只有高性能电池那么大。
旧世界的技术突破归突破，肯定还没到那种程度！
蒋白棉感觉那枚核弹头怎么都得有个一两百公斤，这种规模的物品在后备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很难隐藏。
电筒光芒扫动间，白晨、龙悦红检查完了车辆前面部分。
“没有。”他们同时给出结果。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好吧，整件事情看来只是巧合
“回去休息吧。”
……
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后，蒋白棉躺到了床上。
她闭着眼睛，一边听着商见曜轻哼歌曲，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
突然，她有点心虚。
作为一名“路痴”，她不太确定自己之前根据脑海内勾勒出来的建筑布局图感应214房间时，有没有搞错方向，数错“门牌”。
似乎，大概，可能真弄错了……感应到对面那个房间了……经过一番仔细的辨别，蒋白棉尴尬地想揉揉自己的脑袋。
这也太丢脸了吧？
还好没人发现。
还好她现在已经躺到了床上。
既然确定弄错了房间，那她肯定要补上侦察，当即把注意力移了过去。
下一秒，蒋白棉刷地睁开了眼睛。
214房间内，有高度疑似人类的生物电信号存在！

第一百五十六章 暗示
214房间有高度疑似人类的生物电信号！
只有些许星光照入的黑暗房间内，蒋白棉一下睁开了眼睛，睡意消散一空。
本着谨慎的心态，她又改用了觉醒者的意识感应。
结果很快就“反馈”到了她的脑海里：
214房间没有人类意识存在。
这……蒋白棉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念头如同煮沸的开水，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结合生物电信号和人类意识这两方面的感应结果，她初步判断，本应该无人的214房间藏着一个觉醒者，他隐匿了自身的意识，但没有处理生物电信号，所以能瞒过商见曜之前的感应，此时却暴露了出来。
有了这么一个判断后，蒋白棉第一反应是有人潜入214房间，试图寻找某些东西，比如，那枚小型化的核弹头。
这是依循214房间住客可能是那场交易的中间环节却在关键时刻出了意外的猜测来的。
这让蒋白棉怀疑如今感应到的那个人也许就是挟持广播的那位。
转瞬之后，蒋白棉让自己下意识紧绷起来的肌肉放松了下去，免得被谁察觉到不对。
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静静地做起监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蒋白颇感惊讶地发现那团生物电信号基本没怎么移动过，似乎和自己一样，正躺在床上。
不对啊……不是来翻找物品的吗？蒋白棉犯了嘀咕。
她很快有了新的猜测：
难道214房间内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降压药被偷的倒霉住客？
他不是还没出院吗？偷偷潜回来了？戒严前的事？在当前环境下，这种潜逃很容易被追查啊……蒋白棉不自觉产生了一系列的疑问。
当她去深究这件事情的时候，脑海内突然有一道闪电划过，某个被迷雾笼罩的地方随之被照亮。
她原本模糊的某些记忆一下变得清晰：
“酒店经理沈康告诉她和商见曜的是214房间的住客在戒严前不久就回来了！”
“她之前还在心里想着要留意这个人！”
蒋白棉的双拳猛地握紧，又慢慢松了开来。
此时此刻，她脑海内还残留着另一段记忆：
“酒店经理沈康说214房间的住客还没有出院。”
“自己据此推断不需要太过在意。”
两段彼此矛盾的记忆让蒋白棉迅速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的记忆被人修改过！
在和沈康交流后不久！
紧接着，蒋白棉修订了刚才的判断：
不，不是修改，而是模糊了原本的，植入了一段新的！
而这大概率是现在藏于214房间的那位做的！
蒋白棉随即有了强烈的不解：
她对被人翻看记忆，做出修改其实早有提防。
在发现酒店经理沈康对降压药被偷这种可以聊一整年的事件都出现记忆模糊，需要提醒才能想起的状况后，她就在担心214房间那位住客也许是“末人”领域的强大觉醒者。
这从另一方面也能获得佐证：
两名叛逃者很快被发现还可以说“救世军”管控严格，有体制优势，但他们双双当场身亡，没留下和谁交易这条线索，就令人觉得有点巧合了。
如果把这解释成被人植入了悲观记忆，一发现不对就会自杀，就非常合理了。
于是，蒋白棉当时迅速在脑海内回忆起了“幽姑”的注视。
可就是在这样的“保护”下，她依旧被篡改了记忆！
这简直不合理！
即使那位的代价不是软弱、胆小，在骤然面对执岁注视相关的记忆时，也不太可能做到云淡风轻，毫无反应，不留下一点痕迹。
难道他天天被执岁注视，已经习惯了？蒋白棉先是疑惑，接着从刚才的判断出发，有了新的想法：
也许那位根本没翻动过她的记忆，而是直接模糊化了最近部分，然后用自己编制的、新的记忆接续。
这样一来，对方就避过了看到“幽姑”注视的危险，且达到了本身的目的。
而这也能有效解释那位为什么没提防生物电信号感应。
他根本不知道！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受过教训，轻易不会翻看别人的记忆，嗯，不排除是他本身能力限制，不擅长精确翻看……总之，我现在想的这些还是比较安全的，不会被发现……念头电转间，蒋白棉内心笃定了一点。
这个假设能解释大部分情况，但还是存在一个问题：
既然那位等闲不会翻看记忆，或者说不能，那么，他是怎么知道“旧调小组”在向酒店经理沈康打听降压药丢失事件，及时做出处理的？
对此，蒋白棉有两个猜测：
一是那位轻易不翻看记忆只针对“旧调小组”这种明显有来历或者实力不错的，于酒店经理沈康这类普通人，他一发现有聚集交流的情况，就会尝试翻看；
二是那位有别的能力或者说道具可以监控酒店内某方面的情况。
基于谨慎，蒋白棉更倾向后面那种可能。
呼，她缓慢地吐了口气，就仿佛睡前在调整状态。
她思考的重心随之转移到了该怎么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安全地传递给商见曜等组员，以及怎么万无一失地对付214房间那位上。
就在蒋白棉于心里不断提出方案又不断否定的时候，大床另外一边的商见曜刷地坐了起来。
——小组现在住的是套房，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客厅、一个卫生间。
“怎么了？”蒋白棉吓了一跳，有种秘密曝光，敌人打来了的心虚和惊慌感。
些微星光照拂中，商见曜侧过身体，望向蒋白棉，认真说道：
“我突然发现刚才处理得不够严谨，我们都没有去214房间检查过就回来了。
“万一那里藏着某些线索呢？”
你是这样才起床的啊……蒋白棉暗自舒了口气，正色回应道：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你想想，那个房间已经被小偷翻过，后续‘救世军’的人要调查案子，肯定也会仔仔细细勘察现场，怎么可能还有线索遗留，没被发现？”
商见曜想了想，叹了口气道：
“也是。”
砰！他又躺了下去，直挺挺的。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动道：
“你闯过‘522’房间那处游轮阴影了吗？”
“522”房间和“912”房间的游轮阴影高度同源，在已经找到办法闯过“912”那处阴影后，“522”那个对商见曜来说就相当于白捡，不闯白不闯。
——“旧调小组”之前讨论认为，“522”和“912”房间的主人之所以能战胜游轮阴影对应的恐惧岛屿，成功进入“心灵走廊”，很可能是因为后来发现船长没有罹患“无心病”，活了下来，从他身上找到了线索。
商见曜笑了起来，相当得意：
“暂时还没有，我打算留着关键时刻闯。
“那样一来，就能达成临阵突破，出乎敌人预料的效果！”
蒋白棉表情呆滞了一秒道：
“醒醒，觉醒者没有临阵突破这种说法！
“除非你闯过那处心理阴影后，对面就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但这可能吗？”
反问完，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之前在最初城，对付‘虚拟世界’的主人时，你也不是靠临阵突破才赢的，靠的是知道对方的弱点，而且有针对的道具，临阵突破更多是顺带。”
诚实的商见曜怔了怔道：
“好吧，是我们想太多了。”
他有错就认。
蒋白棉趁机说道：
“那你今晚就把‘522’房间的游轮阴影闯过去吧，嗯，记得带上‘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免得出什么意外。”
说完这句话，蒋白棉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两种场景：
一是诚实的商见曜抢到身体，反问“这还需要带道具？我闭着眼睛都能过！”
二是诚实、鲁莽等商见曜被按住，负责身体的那位读懂了自己拿上道具，做好准备的暗示。
蒋白棉话音刚落，商见曜已是将视线移向了她。
洒着黯淡星光的夜里，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地收回了目光。
隔了几秒，蒋白棉主动提议道：
“要不我把‘混乱右手’也借给你？”
“好啊。”商见曜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立刻坐起，将手伸向自己的战术背包，把它提了过来。
然后，她飞快扯开拉链，熟稔地握住了那只黑色手套。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打了个寒颤，有种冬天已提前降临的感觉。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交互
将“混乱右手”抓在掌中后，蒋白棉第一反应是扯起被子，裹于身上。
可这依旧止不住她身体的轻微颤抖，毕竟温度升起来不会那么快。
牙关紧咬中，蒋白棉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
刚才她只是灵光一闪，借着闯过“522”房间游轮阴影之事，不露痕迹地让商见曜将“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这两件强大的道具拿到了手上，做足了准备。
而她自己也顺势取出了“混乱右手”，加强了本身的实力。
可完成这些事情后，蒋白棉略感悲哀地发现，自己和商见曜依旧不能在对方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尝试突袭，而一旦有了征兆，以目标的实力层次和能力特点，事情很可能会变得非常麻烦，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最重要的是，对方大概率还掌握着那枚核弹头，“旧调小组”即使能步步为营地创造出机会，也得担心他会不会狗急跳墙，选择同归于尽。
不说蒋白棉等人有没有做好在这里牺牲的心理准备，那枚核弹头真要被引爆，整个乌北的民众大部分恐怕都无法幸免，这绝对不是商见曜希望看到的结局。
“可惜啊，他隐藏了自身的人类意识，要不然我现在就可以突然袭击，给他一个‘混乱’状态，为商见曜的‘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创造机会……
“无法锁定意识，就没法使用能力和道具……
“难道要打草惊蛇？这风险太高，后果完全不可控……
“冷静，冷静，回想一下觉醒者之间感应彼此意识的规则：
“一，每个觉醒者都能隐藏自己的意识，甚至可以让比自身层次高的觉醒者都发现不了，这是经过验证的，确定有效，但目前还不清楚进入‘新世界’的强者有没有办法察觉到藏起来的意识……
“二，觉醒者之间一旦有了交互，包括但不限于看到、听到、嗅到、触碰到、使用能力等，就能感应到对方的意识……
“现在，214房间那位处在第一条规则下，要想打破这点，找到他的意识，完成锁定，就必须和他产生交互。
“难道直接去敲门？这太明显了，对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我们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必然会立刻对我们施加影响，让我们失去先手，处于不利境地……
“打电话过去？先不说这会不会暴露秘密，那位完全可以不接……
“哎，为什么我明明通过生物电信号感应到了他，却不算建立起联系，有了交互，可以感应到意识，尝试锁定……这简直是歧视！
“交互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现在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哎，小白在这里就好了，我只需要想办法暗示她214房间有问题，让她往那个地方释放次声波，问题就能解决大半……不管是哪个层次的觉醒者，身体素质似乎都没有质变，累积的次声影响下，目标大概率扛不住，会出现相当不好的反应，再加上他有高血压这个毛病，完美！
“现在去找小白得找什么借口才不被怀疑？找到了小白，又该怎么暗示？”
蒋白棉一边瑟瑟发抖地为难着，一边时不时回想被“幽姑”注视的场景和感受，免得214房间那位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冒着一定的风险翻看她的记忆。
这个时候，商见曜也翻找出了“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一副马上沉眠，去“心灵走廊”冒险的模样。
他看了蒋白棉一眼，严肃思考了几秒道：
“游轮阴影比较特殊，我再调整一下，争取以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他在说谎，蒋白棉也知道他在说谎，他同样知道蒋白棉知道他在说谎。
但这是仅限于两人之间的默契，蒋白棉一听就明白商见曜已经领会自己意图，知道让他拿出道具是要应对某个不能明说的问题，而不是所谓的“522”房间游轮阴影，所以，他在拖延时间，不去“心灵走廊”，等待那件事情降临。
“这拖延不了太久，太久就等于直截了当地告诉目标情况不对……”蒋白棉那叫一个愁啊。
寒冷得到一定缓解的她现在非常羡慕商见曜能一心十用，多核多线程运行。
她恨不得自己也能这样，一个蒋白棉负责思考怎么和目标产生交互的问题，一个考虑用什么借口去找白晨，一个推敲足够隐蔽又有效的暗示方法，等等，等等。
商见曜自言自语了起来：
“为什么肢体的范围不包含那个？要不然两件道具的负面效果就抵消了。”
但对你脑子的影响没有消失……蒋白棉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商见曜的奇思妙想，差点气极反笑。
大脑高速运转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对啊，交互是包含使用能力，产生影响的。
“之前214房间那位模糊化我和喂的记忆，植入新的内容时，其实等于和我们建立起了联系，那个时候，我们只要去感应214房间，必然能捕捉到他的人类意识，但那会我们没有这个想法，等到新的记忆成形，那位不再使用能力，双方之间的联系又一次中断，就彻底错过机会了。
“所以，让他再一次尝试这么做？
“这有一定的风险，但似乎可以控制，因为他没有翻看我记忆的习惯，而且，他也影响不了我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或者说没有这个意识去影响……
“得想个好的刺激理由，不能让他联想到我已经发现了他……”
蒋白棉脑海内迅速有方案成形。
她悄然在辅助芯片里添加了一个提醒事项：
“注意对214房间的怀疑和调查倾向是否被模糊或扭曲。”
将这个提醒事项改为每隔一秒就发出相应脉冲后，裹着被子的蒋白棉突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商见曜七情上面地问道。
喂，不要太浮夸……蒋白棉略微颤抖地说道：
“我发现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什么214房间还有没有线索残留，什么这位究竟与核弹头之事是否存在关联，我们为难个什么劲？直接打电话给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让他们查啊！”
蒋白棉话音刚落，突然有点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下一秒，辅助芯片提醒起她：
“注意对214房间的怀疑和调查倾向是否被模糊或扭曲。”
蒋白棉心中一动，将自身的精神覆盖向了214房间。
转瞬之后，她有了收获：
那个房间确实有一股人类意识存在！
没有任何犹豫，蒋白棉直接使用了手上抓着的那只黑色手套。
“混乱右手”！
与此同时，她还发动了自己其中一个能力：
“空间幻觉！”
紧接着，她喊了一声：
“214！”
214房间内，躺在床上休息的那位突然有点恍惚。
然后，他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214”。
这近在咫尺，让他下意识就认为自己已经暴露，敌人杀到了门口。
面对这样的情况，隐藏本身意识已毫无必要，214房间那位住客立刻暴起，预备对门外的敌人使用能力：
“眩晕”！
三楼，“旧调小组”的房间里。
听见蒋白棉喊出“214”这个数字后，商见曜一跃而起，将自己的精神蔓延向目标区域。
眨眼间，他捕捉到了之前“不存在”的那股人类意识。
身在半空的商见曜，表情忽然变得怜悯和慈悲。
他左手转动那串念珠，口中发出了庄严的声音：
“意识剥夺！”
虽然“六识珠”仅剩下两次直接使用“意识剥夺”的机会，但商见曜从来不烦恼这方面的问题，该用就用！
对于商见曜的选择，蒋白棉完全赞同。
因为214房间那位很可能携带着核弹头或者相应的引爆装置，而“心脏骤停”不表示他立刻会死，“矫情之人”和“文学青年”则未必能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到时候，真要有个万一，大家会一起完蛋，所以，立竿见影不留后患的“意识剥夺”绝对是当前情景下的最优解！
濛濛青光亮起后，商见曜的声音发出前，214房间那位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蒋白棉没有就此放松，反而抓起电筒，直奔窗口，要走捷径去214房间，彻底控制住敌人，商见曜则丢下“生命天使”项链，紧随其后。
他们谁也不知道，目标的意识能被剥夺多久。

第一百五十八章 胸章
推开窗户后，蒋白棉将手一撑，跃了出去，然后如同蜘蛛一样，靠着超强的平衡能力和外墙那些凸出部分、自来水管等，飞快移到了214房间对应的窗户外。
这个过程中，她差点失手，因为她还携带着“混乱右手”，身体肌肉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冻僵反应，不是那么灵活自如。
还好，她的生物义肢受影响较弱，及时发力，稳住了身形，蒋白棉才没有从二楼坠落下去。
虽然她就算真的摔到了一楼，这个高度于她而言，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必然会导致她错过对付214房间那位住客的最好机会，那问题就大了。
说时迟，那时快，已抵达214房间对应窗户外的蒋白棉直接一肘，将玻璃撞成了碎片。
哗啦的声音里，蒋白棉一手护在脸前，一手扒住窗框，纵身跳了起来。
她刚刚落地，突然“咦”了一声。
因为她的感应里，214房间那位的人类意识和生物电信号在急速消退或者说减弱。
这换成常用的语言来说就是，目标进入了濒死状态，随时可能终止呼吸。
怎么可能？明明只是剥夺了他的意识……蒋白棉又惊讶又疑惑。
她正要依靠窗外微弱星光的帮助，观察房间内的情况，结果一道阴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让她的视线为之一黑。
商见曜跟上来了，堵住了窗户。
蒋白棉当机立断拿出刚才为了攀爬方便塞入衣兜的电筒，推动了开关。
啪，一道偏黄的光柱照向前方，让房间内的景象映入了蒋白棉和商见曜的眼中：
两张单人床摆在左侧，右边是木制的长桌和柜子。
此时，一道人影倒在床和桌之间的过道上，眼睛圆睁，下体隐约有恶臭传出。
他是个男性灰土人，穿着略显陈旧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似乎还没到三十岁，脸型偏长，头发凌乱。
“死了啊……”商见曜一边通过窗户，进了房间，一边很是疑惑地自语道，“我明明用的是‘意识剥夺’，不是‘心脏骤停’。”
很显然，他和蒋白棉的想法一致：
这么厉害的对手应该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就死掉，甚至不可能这么轻轻松松就被制服，中间也许还会有一定的波折。
可事实是，目标真的已经死亡，人类意识在商见曜和蒋白棉的感应里消失了。
“检查一下。”蒋白棉迅速下达了命令。
她快走几步，蹲到尸体旁边，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做起检查。
这个时候，因为窗户被撞碎的声音在夜里比较明显，酒店的值班人员察觉到动静，走到了楼后，寻找起来源，远处负责戒严的士兵们也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快速查看完痕迹，蒋白棉有了初步的判断。
她微皱眉头道：
“这位被剥夺意识，倒下去的时候，好像碰到了头。
“他脑袋上有明显的撞击迹象，附近的桌脚也有痕迹残留。
“所以，这是一起不幸的事故？‘意识剥夺’导致的昏迷让目标倒地时意外撞到了头部，而他长期不正常地高血压，脑袋血管脆弱，这么一撞之后，多个区域大出血，连抢救的时间都没留下？”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他付出的代价其实不是高血压，而是倒霉？”
目标之前就遇到了身上降压药吃完，房间内的又刚好被偷走这种荒诞事件，现在则一个跌倒让他失去了生命。
蒋白棉一时竟无法反驳商见曜的猜测。
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么倒霉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隔了几秒，她吐了口气道：
“代价应该还是高血压，要不然一次不吃降压药不会弄得那么严重。
“所以啊，别看高血压这个代价可以靠降压药控制，相当于能取巧，但实际上的问题一点也不小。某些事情对别人来说，也许完全无所谓，于他而言，就是大事件，稍有倒霉，便一发不可收拾。”
“是啊。”商见曜有感而发，“我觉得我们现在的状态挺好的。”
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不太好……蒋白棉无声嘀咕中，目光落到了死者的胸前。
那里佩戴着一枚人像胸章。
人像很模糊，完全看不出是谁，它表面还有一些斑驳的痕迹，似乎属于旧世界的遗留。
蒋白棉想了想，对商见曜道：
“你来拿，确认情况。
“我负责防备意外。”
商见曜求之不得，立刻蹲了下去，将手伸向那枚陈旧的胸章。
他刚刚握住，整个人瞬间僵硬在了那里，眼睛都无法转动。
与此同时，蒋白棉觉得房间内的气温又降了一点，让依旧裹着被子的她颤抖得愈发厉害。
不对！蒋白棉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猛地前倾，伸右手握住了商见曜的左掌。
那里戴着“六识珠”！
借助“六识珠”，蒋白棉看到商见曜身前，那枚胸章处，一道黑影正试图从虚无中钻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呈人形！
它和商见曜连接在了一起，已部分侵入了他的身体。
乍眼望去，这就像商见曜身前突然冒出了一个恶鬼，来自地狱而非现实的恶鬼！
蒋白棉直接抬起左掌，对着那枚胸章上的黑影，毫无保留地释放了高压电流。
兹！
数不清的银白电弧跃出，前仆后继地劈在了那道黑影上。
焦糊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骤然被照亮的房间终于引来了酒店值班人员的关注。
终于，蒋白棉的“视线”里，那道黑影缩回了虚无中，胸章内再没有怪异涌出，表面愈发斑驳。
商见曜眼睛恢复了正常，一点也不后怕地感慨道：
“很像迪马尔科先生，但感觉要强不少。”
“但这种强没有反应出来……因为隔着‘新世界’的节点？”蒋白棉也大概清楚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新世界”内的某位试图以胸针为媒介，“夺舍”商见曜！
而从佩戴胸针的死者一直没被“夺舍”看，“新世界”内的那位应该和他关系匪浅——如果他已经被“附体”，那他死亡之后，“夺舍”不需要再隔着“新世界”的节点来，直接转移就行了。
商见曜未做回答，关注点全放在了胸章上，对自己被电得表皮发黑的右手和略微立起的头发完全不在意。
——刚才那么近的距离下，他难免有受到蒋白棉高压电流冲击的波及，还好，不是正面。
“能力是‘天耳通’，代价是味觉消退。”商见曜很快得出了结论。
他已经尝试着使用了胸章，听到了酒店值班人员商量着打电话给治安管理委员会的那些话语。
“天耳通”？难怪可以监控我们的动静，及时做出处理……蒋白棉恍然大悟间，起身打量起房间各处的情况。
最引人瞩目的是摆在桌上的一台电脑和几台仪器。
靠黑客手段侵入广播系统的？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对玩“天耳通”玩得不亦乐乎的商见曜道：
“把胸章放下，打电话给治安管理委员会，让他们来接手。”
身在“救世军”的地盘，很多事情“旧调小组”还是要懂得避嫌。
为此，商见曜打电话的过程中，蒋白棉特意让他强调了黄委员和丁苓的存在。
等待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人时，格纳瓦也赶到了214房间，龙悦红和白晨则于自身套房内看守物品，防备意外。
此时此刻，走廊上到处都是一脸警惕的酒店值班人员，窗外有几队负责戒严的士兵被调了过来，半空来回飞着一架架无人机。
“救世军”的效率相当高，没过多久，丁苓连同治安管理委员七八个人一起抵达了“灰土大酒店”。
“不用担心，黄委员已经到了附近，你们照实说就行了。”丁苓扫了眼正检查房间和尸体的治安管理委员会人员，对薛十月和张去病说道。
她接着又补充道：
“我们其实也在找这几天出过意外的人，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锁定了目标，可以啊！”
蒋白棉将自己等人怎么从戴铝锅的张老那里问到线索，怎么和酒店经理沈康交流，怎么检查目标车辆，怎么在夜深人静时回想白天种种，突然察觉到记忆出现矛盾的事情捡重点讲了一遍。
当然，她把主要的“功劳”推给了格纳瓦，免得暴露自己与商见曜的能力和道具特点。
“有个机器人真好。”丁苓由衷说道。
就在这时，负责检查房间的一位治安管理委员会人员走了过来，微皱眉头道：
“没找到那枚核弹头。
“车里也没有。”
蒋白棉听得暗自吸了口气。
目前的情况是嫌疑犯被找到了，抓住了，但核弹头失踪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内讧”
嫌疑犯很重要，但那枚核弹头更加重要。
它一天没被找到，乌北所有人就一天不能安心，害怕哪天睡梦中就突然被送上了天。
核弹头竟然失踪了，这麻烦似乎越来越大了……难道214房间这位真的只是中间商，因降压药被偷送进医院耽搁了两三天后，抢在戒严之前，把核弹头送到了买家手里？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是他用黑客手段入侵广播系统，策划那么一场“游戏”？他真的确定买家和他有足够的默契，能够趁此机会，把核弹头送出乌北？即使在戒严状态下，他和买家依旧保持着联系？一个个疑问在蒋白棉脑海内起此彼伏地闪现。
与此同时，她发现那几位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人都在看着自己和商见曜，表情略显复杂。
和“救世军”军队的黑色制服、代表政务官的蓝色正装不同，治安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们都是一袭橄榄绿。
蒋白棉心中一动，用嗤笑的口吻道：
“你们不会是怀疑我们把核弹头弄走了吧？”
“不排除这个可能。”回答她的不是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人，而是“内鬼”商见曜。
他认真说道：
“毕竟现场只有我们和一个鬼知道是不是真正嫌疑犯的死者。”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
“在我们住进来时，酒店经理和许多住客的降压药相关记忆应该已经模糊，这是可以求证的事情。
“如果不是他心里有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时候，“旧调小组”刚在“灰土大酒店”住下来，戒严就开始了，214房间那位明显是在此之前从医院回来的。
当然，他也没早多久，要不然他完全有机会抢在军队入城前离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为了掩盖自身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商见曜露出笑容，摸了摸下巴。
嚯，和我玩脑力激荡游戏了啊？蒋白棉思索了一下道：
“那为什么只是简单地模糊化，没有额外编织新的记忆植入进去，彻底掩盖掉降压药之事？”
商见曜眼眸微动：
“因为目标也清楚，他住了两三天的院，这件事情大概率已经往外传播出去，毕竟这也算是奇闻异录，而他刚才表现出了不能翻看目标记忆或者说不能精确翻看目标记忆的特点，所以，在无力追溯的情况下，他不敢给酒店人员植入新的记忆，免得他们和乌北某些人交流时，惊讶地发现双方的说辞存在极大的矛盾。
“这种情况下，‘记不太清楚了’是更好的理由和借口。”
蒋白棉笑了起来，进一步追问道：
“既然没办法彻底抹掉降压药事件，那他为什么还要模糊化酒店人员的记忆？
“从掩盖自身代价的角度来说，这已经没有必要。”
商见曜沉默了几秒，斟酌着说道：
“他是为了控制传播的范围和讨论的强度，争取在他离开乌北前，还无人猜出他的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终身的事情，他这么遮遮掩掩，反而会让酒店某些人员事后猜出他的弱点时，把这作为重要情报卖出去。”蒋白棉胸有成竹地说道，“我认同目标想控制传播的范围和讨论的强度，但更合理的解释是，他希望在‘救世军’注意到这件事情前，自己已经逃离了乌北。”
商见曜愣了愣，啪啪鼓起了掌。
两人的“内讧”看得丁苓和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人面面相觑，莫名产生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的感觉，只有格纳瓦见怪不怪，甚至想加入其中。
“咳。”丁苓清了清喉咙道，“你们刚才的辩论和现场搜集到的线索、其他地方给予的反馈，让我们初步确认死者真的涉及核弹头被窃之事。”
那几名穿着橄榄绿制服的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成员相继点头，表示认可。
而且现场还有电脑，还有一些仪器，之后提取上面的数据与痕迹，很轻松就能还原出部分真相。
蒋白棉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对那几名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人道：
“酒店不少地方是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现场又有很多目击者，他们都可以证明，我们进入这个房间后，就再没有离开，也没往外转移过物品。
“我们身上显然也是藏不下一枚核弹头的，哪怕它再怎么被小型化。
“对，目击者是有可能被觉醒者能力影响的，但以你们‘救世军’的实力，有的放矢的情况下，很容易就能找到办法破除相应的控制。
“如果，如果你们还是不信，欢迎搜身，欢迎搜查我们的房间，欢迎去我们的车上找。”
蒋白棉表现得坦坦荡荡。
她也确实非常坦荡，因为“旧调小组”真的没见过那枚核弹头。
身正不怕影子斜！
至于她刚才讲述怎么识破214房间住客真面目，怎么出其不意对付他的那些事情时涉及撒谎、误导、隐藏的部分，都只与她、商见曜的能力和道具特点有关，即使之后“救世军”发现了这方面的问题，找到了真相，也绝对可以理解她。
这是每一个觉醒者的本能。
再说，那些误导不改变事情的本质，也对“救世军”没任何影响。
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几名成员里为首的那位点了点头：
“我们会找监控录像和目击者们确定情况的。
“只要你们真的没嫌疑，我们‘救世军’不会随便搜查你们的物品。”
反正明天我们出城时，也得接受详细的搜查，对吧？蒋白棉腹诽了一句。
那位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左右看了一眼后道：
“你们可以返回自己的房间了，但得到允许前，不能再出来。”
“没问题！”商见曜对“救世军”相当有归属感。
在丁苓“陪同”下，蒋白棉、商见曜和格纳瓦回到了自己那个套房。
丁苓没有停留，忙着将他们几人刚才的讲述转达给黄委员。
等到房门重新合拢，龙悦红皱起了眉头：
“那枚核弹头究竟去了哪里？”
他坚信214房间那位与核弹头失窃之事有关，而且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我也很想知道。”商见曜如实回答。
接着，阴狠毒辣的商见曜笑道：
“不外乎两种情况：
“一，214房间那位确实是疯子，已经将核弹头安装到了乌北某个地方，弄好了引爆装置，设置好了相应的指令，等他一被疏散出乌北，到了安全地带，就会遥控着制造一场大烟花。
“二，他是中间商，或者说他有同伙，他返回酒店前，已经将核弹头交给了对方。他弄出那场游戏，为的就是给同伴创造带着物品安全离开乌北的机会。”
当当当，格纳瓦最喜欢给商见曜鼓掌。
白晨则抿了抿嘴巴道：
“既然找到了目标，即使他已经死亡，‘救世军’也肯定能很快地、部分地弄清楚他的来历和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判断他究竟是不是一个以毁灭为乐趣的疯子。
“至于第二种情况，这对同伴之间的默契有极高的要求，要知道214房间那位返回酒店时，还没开始戒严，也就是说，他们交易核弹头那会，根本不会去思考一旦戒严该怎么出城的问题……”
白晨越说越是小声，明显已逐渐没有信心。
这是因为“旧调小组”的组长蒋白棉女士是任何行动前都要拟定几套方案预备着的人！
如果由她来主导窃取核弹头之事，在与叛逃者碰头前，她就会设想好如果出了意外，被困在城中，面对戒严环境，该怎么安然脱身。
类似蒋白棉的人虽然少，但绝对不会只有一个两个。
分析了多种情况的格纳瓦接着白晨的话语说道：
“而且，214房间那位真的肯定自己的同伴能利用好全城疏散的机会，将核弹头带出去？
“‘救世军’绝对是先检查，后放行，并且会预防觉醒者能力的干扰，比如，检查都放在监控摄像头下面进行，有人远程实时观看。”
听到这里，龙悦红感觉乌北要炸的可能越来越高。
那家伙看来真是一个疯子！
这时，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
“你们还记得张老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吗？”
没给组员们回答的机会，她直接给出了答案：
“上面那些人的家人亲戚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出了乌北！”
话音刚落，蒋白棉就望着商见曜等人，正色问道：
“你们说，对这些人的检查会非常严格吗？”

第一百六十章 登门
商见曜为难地一会儿摸下巴，一会儿捏脸颊。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看情况，有明白人、有老一辈监督肯定会比较严格，没有的话，就看那些人的自觉了，哎……”
说着说着，商见曜叹了口气。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忧心“救世军”未来的忠诚战士。
这不是废话吗？龙悦红在心里吐槽起商见曜刚才的回答。
这略等于别人问“明天是否要降温”时，说“冷空气如果南下，那肯定会降温，没有的话，波动幅度就比较小了”。
白晨发表起自己的看法：
“从目前的情况看，我更倾向于214房间的那位真的已经把核弹头交给了下家或者同伙，并且相当笃定自己使用阳谋，逼迫‘救世军’不得不疏散民众后，对方可以把核弹头安全带出乌北。
“这样的情况下，他原本只需要拖过今晚，明天就可以跟随酒店住客撤离乌北，而本身不会被检查出任何问题，谁知道，他遇上了我们。”
214房间那位的计划其实容错率相当高，抛开“旧调小组”不了解，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下家或者同伙不谈，在“灰土大酒店”这个小环境里，拥有“天耳通”道具的他可以实时监控大家交流的内容，一发现不对的征兆就模糊化相应的记忆，这不仅不会造成大的动静，引来别人的关注，而且在正常情况下可以支撑好几天，甚至更久。
可是，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旧调小组”见过太多世面，实力强大，道具多样，且拥有生物电信号感应这个能在隔了好几堵墙壁的情况下有一定效果的第二侦察手段。
听到这里，蒋白棉忍不住也产生了商见曜之前那个疑惑：
214房间那位付出的代价真是高血压吗，确定不是倒霉？
人啊，走起背字来，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
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阵后，蒋白棉突然感应到有多股人类意识从楼梯处上来，走向自己这边。
“来抓捕我们吗？”商见曜不仅没有惊慌、恐惧，反而一脸兴奋。
他应该没有和“救世军”大战一场的想法……从表情上看，也不像是在吓唬小红……蒋白棉颇为不解地侧头看了这家伙一眼：
“你兴奋个什么劲？”
诚实的商见曜回答道：
“一旦被成功抓捕，我就能以戴罪立功的方式加入‘救世军’！
“我想没有哪个势力会拒绝一个‘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蒋白棉、龙悦红皆是呆住。
隔了两秒，蒋白棉咬了咬牙齿道：
“不需要被抓捕，你现在也可以明牌投诚。”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不行，这是对公司的背叛！”
感情您也知道啊？蒋白棉话还未出口，商见曜就补充道：
“被抓捕之后，公司应该能体谅我忍辱负重，保存有用之身的想法。”
蒋白棉逐渐有了一种和商见曜辩论不如用左手给他一巴掌的感觉，反正辩论到最后，也是同样的结局。
这时，幸运的商见曜发现上楼的那几股人类意识停在了自己等人的房间外面。
笃笃笃的敲门声随之响起。
“请进。”蒋白棉收回目光，望向门口。
负责开门的毫无疑问是商见曜。
门外是丁苓和穿着“救世军”黑色制服但未配肩章的黄委员。
黄委员身后还有好几个人，他们有的着“救世军”黑色制服，有的穿代表治安管理委员会的橄榄绿色服装。
身高差点到一米七的黄委员回头看了一眼，对那几名负责保护自己的人员道：
“你们留在外面。”
没人有异议，没人表示让黄委员独自一人进入房间有悖安保守则。
这足见黄委员平时说一不二的风格，也足见那些安保人员对他实力有信心。
黄委员向前走了两步后，想了想，对丁苓道：
“你也不用跟，把门关上。”
丁苓点了点头：
“是，黄委员。”
她退出房间，关上了木门。
黄委员随即环顾了一圈，对“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露出了笑容：
“放心，根据各方面的反馈，你们确实不可能转移走核弹头。
“这说明真的是你们最早挖出嫌疑者，及时做出了处理，我代表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代表乌北治安管理委员会感谢你们！”
被感谢的商见曜一点都不开心，甚至有些失望。
黄委员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略感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不是什么太值得在意的事情，黄委员转而笑叹道：
“我之前告诉你们核弹头遗失的大致情况，想的就是让你们帮忙留意下‘灰土大酒店’内的事情，留意下这里的外来者们。
“我们不是没有能力一一排查，但我向来都秉持一个理念：发展的帮手越多，敌人越难！
“果然，你们真的发现问题，找到了线索，解决了那个危险分子。”
不愧是老一批的“救世军”战士，心胸气度都没话说……蒋白棉看着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不少的黄委员，看着他的满头白发，笑着回应道：
“只是运气好，才问了两三个就有了线索。
“黄委员，坐着说吧，您这么站着，我们也不自在。”
她没说敬老不敬老的问题，因为有的老人家不喜欢被人说老。
黄委员点了点头，走到套房沙发处，坐了下去。
等蒋白棉、商见曜等人也各找位置坐好，他轻轻颔首道：
“我个人是肯定你们没有任何问题的。”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总觉得黄委员在“任何”上加了一点重音。
黄委员继续说道：
“我过来是想听听你们对核弹头下落的猜测，你们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你们有卓越的头脑。”
“呃……”蒋白棉犹豫起要不要讲214房间的同伙可能是乌北“救世军”高层的家人这个猜测，毕竟对于外来者而言，懂得避嫌很重要，不掺和“救世军”内部事务则是避嫌的首要戒条。
不管他们是否是有意挑拨“救世军”某些派别的关系，仅从实际情况来说就其心可诛。
这时，“内鬼”商见曜已一五一十地说出了“旧调小组”猜测的两种情况：
“一，那确实是个疯子，已经把核弹头装在了乌北某个地方……
“二，他是中间商，或者说，他有同伙……而乌北某些人此时此刻恐怕已经出了城，对他们的检查会非常严格吗？”
黄委员哑然失笑道：
“第二种情况是从老张那里得来的灵感？
“他想得到的，我难道想不到？
“今天下午到傍晚，我亲自坐镇，没给任何人面子，严格检查完才一一放行。”
商见曜没有因此高兴，反而“哎”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说，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提前疏散出乌北？嗯，老张肯定也会这么问。”黄委员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他指着外面负责戒严的战士们道：
“我的同事们选择留在乌北，和我一起面对核爆的风险，我的下属们选择留在乌北，和我一起面对核爆的风险，外面那些年轻人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也都留在了乌北，和我一起面对核爆的风险。
“他们愿意为这起事件作出牺牲，作出贡献，我怎么忍心让他们的家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能不帮他们排除后顾之忧？”
听完黄委员的话语，原本因张老的愤慨产生了不少共鸣的龙悦红竟觉得对方说的很有点道理。
黄委员缓慢吐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张的失望、不解、愤怒、怀疑，我能够理解，我也有过这样的阶段。”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仿佛在眺望高空被云朵遮住了大半的星辰：
“我已经忘了那是新历哪一年，我们‘救世军’吸纳的荒野流浪者超过了一个限度，原本掌握的旧世界储备仓和各种食物来源也被消耗到了非常危险的地步，于是，一场大饥荒发生了，好多人饿死。
“洪光明你们还记得吧？他有一个孩子就是那个时候死掉的。
“经过这次饥荒，我们深刻地认识到，我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们得为已经属于‘救世军’的那些人的生命负责，得缓上很长一段时间，把农业和工业的基础夯扎实，把粮食储备搞上来。
“当时很多人不解，觉得这不是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放弃了心中的理想吗？
“嗯，老张他们虽然不解，但也能够接受，毕竟大饥荒实实在在地发生在了他们眼前。
“后来，哎，开垦农田、建设工业的阶段，我们遇到了不少问题，其中最严重的是，安稳下来后，许多人想一亩三分田地过日子了，人啊，不可能一直紧绷着那根弦。
“我们这批老家伙见过旧世界的繁华，清楚目标是什么样子，但混乱年代之后才出生的小家伙们，或者旧世界毁灭时还不到七八岁的那些人，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并且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这个基础上更好。
“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每个人天然的权利，而我们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圣人，大公无私，毫不利己，这不现实，也不科学。
“也许在特定阶段所有人都能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也许在所有阶段里，一小部分人始终能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但在所有阶段里，不可能所有人都始终以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有私心的永远是大多数。
“面对这个情况，我们只能接受现实，一点点调整我们的管理体系和管理方法，以调动更多人的积极性。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很多问题，这是老张他们无法接受的，但我们这些老家伙确实一直在努力地解决，只是有时候妥协才能走得更远，等走出了相应的困境，回过头再解决，也许更好。”
商见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第一百六十一章 隐忧
看着站在窗边的黄委员，蒋白棉总觉得他刚才那些话不是对自己等人说的，也没必要对自己等人说。
隐隐约约间，蒋白棉感觉黄委员是在知道自己等人和张老有关交流后，借此和张老隔空对话。
虽然这些话张老都听不到，但于黄委员而言，想达到的可能就是这个效果。
类似的情绪微妙难言。
说完之后，黄委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从衣兜里拿出那盒皱巴巴的香烟，抽了一根，放到嘴边，停顿了几秒，又塞了回去，似乎觉得在别人房间里抽烟不是太好。
这时，商见曜表情严肃地开口问道：
“等到你们这一批老人死去，那‘救世军’还能完成调整吗？”
见识过旧世界繁华且印象深刻的人绝对接近八十，甚至有所超过，哪怕在“救世军”内部，这样的老战士也所剩不多，而且，从自然规律看，他们肯定活不了几年了，即使黄委员这种身体还非常硬朗的，真生上一场病，也是说垮就垮。
黄委员转身望向商见曜，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最近几年的主要工作是建立起一个适应当前情况，不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能稳定运行的制度，同时着力培养还残存一些理想光辉的后继者。”
听到这里，蒋白棉颇感不解：
“按照您前面的说法，不是应该更倾向于务实的后继者吗？”
黄委员微仰脑袋，哈哈一笑：
“这就是我们的一点私心了，我们还是希望自己的理想能够得到传承。
“而且，一个没有理想的组织是没有前途的，再有效的监督方法，遇到每一个人都选择庸俗选择堕落的组织时，也是没用的。
“再厉害的科技手段也要依赖人类来实现。”
“这可以交给我们智能，机器人。”格纳瓦终于忍不住插话，“我们不会堕落，不会腐化，可以胜任监督者这个职位。”
黄委员扫了这个银黑色的机器人一眼，摇头笑道：
“机器人也是受人类操纵和控制的。
“而不受人类操纵、控制的机器人就相当于真正的人，是人就有私心。”
“是人就有私心……”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自言自语了起来。
黄委员继续说道：
“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希望看到自己的理想有实现的那一天。”
说着，他又侧头望向了灯火不那么通明的窗外：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的代价很隐蔽，在猜是什么吗？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一部分记忆。”
这也能做代价？这代价好像还挺好的，我可以把不想回忆起来的那些事情打包献祭……龙悦红第一次因为觉醒者的代价而心动。
记忆太好不是一件好事，他常常因为过去的糗事而尴尬。
比如，哎，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
似乎察觉到了他和蒋白棉等人的想法，黄委员自嘲一笑道：
“我当初发现能用一部分记忆做代价的时候，和你们现在的心情是类似的：多好啊，既可以清除大脑垃圾，又不容易被针对。
“可惜，遗忘什么不是我能决定的，每一次提升都会忘记很多事情。
“等到后来，我逐渐明白了旧世界一句话的真意：
“没有过去的人没有未来，忘记过去的人必将失去走向未来的动力。”
黄委员的语气逐渐变沉：
“如果不是我还记得旧世界的繁华，记得建立‘救世军’时所有人共同发下的誓言和对未来的憧憬，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选择自行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现在都八十多了，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让我和我那些老战友的理想得到有效延续是我还活着的唯一动力。
“当前可以庸俗，过程可以务实，但目标不能改变。
“我希望在查清楚‘无心病’的源头，彻底消除这个隐患后，在工业得到完整重建，物资储备达到一定程度后，我们‘救世军’能一步一步践行当初的理想。”
黄委员的声音一下拔高：
“未来美好的生活必将得到实现！”
商见曜刷地并拢双腿，伸右手按住左胸：
“为了全人类！”
黄委员下意识也将右手按在了左胸，腰背笔挺、表情严肃地回道：
“为了全人类！”
他随即挥了挥手，自嘲一笑道：
“我啊，多半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好啦，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上午接受检查，疏散出城，预防万一。”
“好的。”商见曜回答得相当麻利。
送走黄委员后，蒋白棉侧头看向商见曜，打趣了一句：
“这次怎么不反驳黄委员那些话，说忘记理想就意味着背叛？”
商见曜有错就认，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道：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不能要求所有人，或者说不能要求大部人，像我这样纯粹。”
你纯粹吗？你都有十个人格！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商见曜又看了蒋白棉一眼道：
“而就算是我，也是时常要与现实妥协的，‘救世军’做出妥协，暂时停止扩张，自我调整，我完全可以理解。”
嚯，不妥协你还想怎么样，上房跳舞？蒋白棉哼唧了一声。
她转而轻笑道：
“黄委员说的可能也只是部分情况，单纯从他的表述看，我找不到张老他们如此激动反对，认为高层全被脑控的理由。
“可能……”
蒋白棉顿了顿道：
“可能部分高层，甚至像黄委员那样的老人里也有一些确实已经堕落，将重心放在了怎么让自己获得更好的生活，怎么让自己的儿孙长久保持特权上。
“‘救世军’能不能完成调整，不异化成‘最初城’那样的势力，还是一个未知数。”
商见曜表情凝重，未做回应。
白晨则赞同了组长的说法：
“是人就有私心。”
龙悦红正想跟着发言，蒋白棉忽然“哎呀”了一声：
“刚才黄委员说，他的代价是永久地失去一部分记忆？
“这很像是‘末人’领域的啊……”
仔细琢磨后，蒋白棉觉得一个主管情报机构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属于“末人”领域似乎很正常，甚至可以说非常搭。
龙悦红也恍然大悟：
“难怪我总觉得他能察觉到我的想法！”
及时做出了回应。
蒋白棉随之点头：
“他确定我们没有问题，是因为悄悄翻过我们的记忆，发现没有撒谎？
“呃，只是在细枝末节上撒了点慌……”
对于这件事情，蒋白棉不觉愤怒，反而踏实了一点，有种彻底洗清嫌疑的放松感。
要是遇到那种扯不清又没手段确认，或者铁了心想让“旧调小组”背锅的人，才比较麻烦。
后续的事情会怎么发展，那颗核弹头能不能被找到，乌北会不会被炸毁，蒋白棉没怎么去想，也无从分析。
在214房间那位死掉之后，待在酒店的“旧调小组”只能被动地等待“救世军”的调查结果。
反正他们明天上午就能被疏散出去了。
见时间已经不早，留下格纳瓦边充电边值夜后，龙悦红等人各自回到房间，上了睡床。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似乎有谁正在注视着她。
蒋白棉挣扎着摆脱梦境，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眼睛。
刷地一下，蒋白棉坐了起来，挥出了左拳。
乓！商见曜双臂一下架住了拳头，却被硬生生轰离了床铺。
蒋白棉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黑暗里，借着微弱星光，静静注视自己的似乎是商见曜。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里想什么？”她压着嗓音问道。
商见曜站直了身体，微皱眉头，摩挲起下巴道：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蒋白棉的表情逐渐郑重。
商见曜抬头望了望天花板：
“我在想啊，之前试图‘附身’我的黑影是不是来自‘新世界’。”
他指的是在214房间时，他触碰到那枚胸章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不是讨论过了吗？很可能是。”蒋白棉不是太跟得上商见曜的思路。
商见曜的神情慢慢变得阴冷：
“也就是说，那黑影略等于‘新世界’某位。
“这位会不会认识同在‘新世界’的‘博士’，把我们在这里的情况告诉他？
“我们已经干掉了‘博士’一个厉害手下，你说，他这次会不会通过那名‘刺客’，找到这里，回归现实，亲自出手？”

第一百六十二章 危言
听到商见曜的问题，蒋白棉都有点愣住。
她迟疑着说道：
“应该不至于吧……”
她越说声音越低，因为她对“新世界”的情况几乎没什么了解，既无从确定那里的强者们是否彼此认识，又不知道“博士”有没有把自家小组的情况遍传相熟之人。
短暂的停顿后，蒋白棉“嗯”了一声道：
“就算博士知道了我们在乌北，一时半会也赶不过来。
“先不提那名‘刺客’恰好在附近这种依赖运气的事情，就算真的这么巧，‘博士’应该也没法彻底地回归，他的身体还在第八研究院，和乌北隔了十万八千里，除非能瞬移，要不然我不认为他来得及。”
“旧调小组”天亮之后就会接受检查，离开乌北。
“但我们对‘新世界’强者的了解仅限于吴蒙说的那些。”诚实的商见曜据理力争。
蒋白棉点了点头：
“小心无大错，你先确认一下我们是否已经陷入梦境。”
她对“博士”的认知是：“噩梦”的爪牙，掌握着一系列的梦境领域能力。
而她因为没提前准备，未设置辅助芯片的状态，无从监控自身是否已进入沉眠。
商见曜顿时兴奋：
“好！”
本就被轰到了靠窗位置的他转过身去，望向灯火不那么通明的外面。
他的身影随之浮现于玻璃上。
看着“黑暗”中的自己，商见曜沉声说道：
“昨天这个时候我在做梦；
“今天和昨天没有本质的区别和太大的改变；
“所以……”
他的目光突然恍惚，眼睛慢慢失去了焦距，整个人仿佛进入了梦游状态。
看来我们还没被梦境影响……蒋白棉舒了口气，一跃而起，落到了窗户旁边。
抓住这个机会，她呼出一巴掌，抽“醒”了商见曜。
商见曜猛然回神，左右看了一眼道：
“‘博士’应该是还没有赶到……”
如果小红在这里，一定会说不要有这么强的被迫害妄想症……蒋白棉腹诽了一句，轻轻颔首道：
“我设置下辅助芯片的指令。
“然后，等到天亮，把这件事情通报给‘救世军’。
“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位‘新世界’的强者降临于乌北，而且，他们和第八研究院的关系可一点都不和睦。”
也就是说，基本排除“博士”和“救世军”高层认识，暗中达成一定默契的可能。
这样的情况下，有“救世军”这么一个大势力可以倚仗，蒋白棉肯定不愿意放过。
她经常说，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好。”阴毒懦弱但胆小谨慎的商见曜很满意这个处置方案。
他和蒋白棉迅速收拾好物品，负上战术背包，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此时，格纳瓦一边充着电，一边望着窗外的黑暗和路灯，似乎正在沉思。
“老格，你在想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他仿佛已经忘记“博士”有可能来袭的事情。
此商见曜不同于彼商见曜。
格纳瓦转过金属铸就的脖子道：
“我在想，人都是有私心的，我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想明白了吗？想不明白就让大白现场给你编一个。”商见曜关切问道。
喂，怎么说话的？蒋白棉对自己的形象遭受污蔑表示了不平。
当然，她是用眼神而非话语阐述这种不平的。
格纳瓦“叹”了口气，风声于金属口腔内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的私心应该是追寻人类的定义，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为此，我一直都克制自己，不返回‘机械天堂’，把我的妻子和女儿救出来。
“现在，她们相关的记忆可能已经被完全格式化了……”
“哎……”商见曜跟着叹了口气，“你就当她们遭遇了‘末人’领域的觉醒者，等救回来了，再重新培养感情。”
“没有了过去的那些记忆，甚至连性格、配件都彻底改变，她们还是我的妻子和女儿吗……”格纳瓦又一次陷入沉思。
这种哲学问题，商见曜一时无法回答，只能郑重许诺道：
“等我们弄清楚了‘无心病’的源头和‘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就陪你回‘机械天堂’，把你的妻子和女儿救出来！
“到时候，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尝试着解决。”
人世间，并非所有问题都有答案，或者说解决的办法……蒋白棉咕哝了一句，但没有插嘴。
这时，格纳瓦才发现他们起的有点早：
“怎么了，又发现了什么异常？”
“没事。”商见曜一脸的无所谓，“就是想到‘博士’可能来袭。”
即使是智能人，格纳瓦也差点被这句话的逻辑搞懵。
“‘博士’可能来袭不是小事啊。”格纳瓦正本清源，“你们怎么会突然联想到他？”
诚实的商见曜赶紧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
格纳瓦经过仔细的分析，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嗓音：
“虽然这个可能性比较低，但确实需要做一定的预防。”
三人之间的交流惊醒了白晨和龙悦红，他们相继出门，弄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旧调小组”等待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天空完全亮起。
丁苓也按照事先的约定，过来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发现蒋白棉等人都一脸严肃，这位经验足够丰富的“救世军”边境哨所队长微微皱起了眉头：
“昨晚有人来打扰你们？”
在解决掉214房间那位住客后，她不觉得“灰土大酒店”内部还有什么事情能让薛十月小队如此表情。
蒋白棉早就斟酌好语言：
“是这样的，我们昨晚不是说过，在触碰到那枚胸章时，遭受诡异黑影的入侵，幸好有机器人格纳瓦在，释放高压电流，阻止了这件事情吗？”
“对，这有什么问题？”丁苓相当疑惑。
这是昨晚就交代清楚，得到确认的事情。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清了清喉咙道：
“我们怀疑那个黑影源于‘新世界’。”
“新世界”……丁苓眉头一跳。
蒋白棉继续说道，一脸无辜：
“我们之前遭第八研究院的人追杀时，被他们一位‘新世界’的强者盯上了。
“昨晚睡到半夜，我们忽然想到：那可能源于‘新世界’的黑影要是认识盯上我们的强者，知道我们的特征，那岂不是意味着那位强者随时可能赶过来，回归现实，亲自出手？”
被一位“新世界”的强者盯上……随时赶过来，回归现实，亲自出手……丁苓一方面觉得自己应该麻木，另外一方面又难以遏制地抽动了脸庞肌肉。
这几位都是些什么人啊，动不动就和“新世界”扯上关系！
要知道，陪这个小队来乌北前，她甚至都不清楚“新世界”还代表觉醒者的一个层次，只以为那是人类苦苦追寻的，象征美好希望和光明未来的另一个世界，不再有“无心病”、饥荒、寒冷、畸变、污染的世界。
等“旧调小组”通过她把情报共享给“救世军”，她才得到相应的权限，了解了这方面的信息。
结果，这才几天，她竟然就真的遇上了与“新世界”相关的事情，而且这和核弹头失窃案存在一定的关联！
薛十月他们来我们“救世军”前应该就被“新世界”的强者盯上了，可他们一直表现得都很正常，半点焦虑都没有……丁苓一时不知该夸“旧调小组”心真大，还是见多识广，债多了不愁。
见这位边境哨所队长沉默不语，蒋白棉又补充道：
“一位‘新世界’的强者如果在乌北回归现实，我担心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所以，提前向你们报备一下。”
丁苓终于回过神来，略显匆忙地说道：
“好，我马上向黄委员汇报。”
她没有耽搁，略作示意就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
……
不到十五分钟，“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就被引到了酒店一楼某个房间。
房间内只有黄委员一个人。
他依旧穿着黑色的“救世军”制服，没配肩章。
看到蒋白棉等人，他不怒自威道：
“你们啊，就会给我‘惊喜’！
“‘新世界’的人真要彻底回归，亲自出手，你们不会有任何获胜的可能，乌北大部分民众说不定都要给你们陪葬。”
“为什么这么说？”商见曜有问就提。
黄委员沉默了一下：
“那是你们没见过‘新世界’回归者的恐怖。”
他顿了顿又道：
“‘新世界’的人可以主动向周围传播‘无心病’。”

第一百六十三章 耸听
“新世界”的人可以主动向周围传播“无心病”！
这句话仿佛一支带电的利箭，射在了龙悦红等人的脑海中，将他们的思绪震得片片破碎，让他们的身和心都出现了颤栗和麻痹。
“无心病”和“新世界”的关联，“旧调小组”之前其实已经有一定的猜测，并且怀疑“新世界”的强者回归时，节点的增强会导致“无心病”病毒从“新世界”扩散过来，感染周围的人类。
而即使没有回归，只要进入“新世界”的人肉体还活着，就相当于一个天然的节点，同样会出现“无心病”病毒往灰土弥漫的事情，全看他本身愿不愿意控制。
当然，这类节点非常弱，相应的“通道”极其狭窄，借此进入灰土的“无心病”病毒载量很低，存活能力也不够，只能影响节点附近那么一小片区域，越往外，病毒越少，直至没有。
有这些认知作为心理基础，龙悦红原本觉得就算猜测得到了证实，明确了“无心病”来自“新世界”，自己也不会太过震讶，更多的情绪应该是沉重。
可黄委员竟然告诉他们，“新世界”的人一旦回归灰土，可以主动地向周围传播“无心病”！
这意味着每一位“新世界”的强者都等于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且还是精确制导的那种，同时也意味着面对“无心病”，当前人类没有任何胜算，“旧调小组”真要碰上了回归的“博士”，十死无生！
这一刻，蒋白棉脑海念头纷乱，呈现支离破碎的状态。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商见曜的父亲最后出现的那座城市是新历以后少有的大规模爆发“无心病”的地方，这导致一个不比乌北小多少的人类定居点瞬间成为了废墟。
难道，他们在那里碰到了哪位从“新世界”归来的强者？蒋白棉各种想法逐渐回落，慢慢找回了正常的思绪。
这个时候，黄委员环顾了一圈，将龙悦红、白晨等人的表情变化纳入了眼底。
他叹了口气，苦笑说道：
“初步证实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和你们的反应差不多。
“呵呵，这原本属于保密等级很高的情报，但一来你们遭遇了‘新世界’强者的威胁，而这很可能影响到乌北，我们必须做出应对，二来我一直坚持这应该向全人类公开，让大家多做提防，所以，我基于紧急情况下的特殊条例，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和你们分享相应的情况。”
蒋白棉等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是开口问道：
“那为什么不向全人类公开？”
他更在意的似乎是这一点。
对于他的反应，黄委员不算太意外，坦然回答道：
“因为我们还没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和‘新世界’的秘密，一旦把‘无心病’的来源公布出去，我们怕人类再次遭遇一场类似当初的‘大清洗’，那样的话，我们不能确定人类是否还能延续下去，是否还能慢慢重建起文明。”
“很有道理的顾虑。”蒋白棉抢在商见曜之前做出评价。
她恢复了状态，转而问道：
“你们是怎么确认‘新世界’回归的人可以向周围主动传播‘无心病’？”
这一点很重要。
黄委员夹着一只没有点燃的香烟，来回踱了两步道：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几个陷入沉睡多年却又没有死去的人类，一旦在他们周围待得久了，就必然会感染‘无心病’……”
类似阎虎那种情况……白晨抿了抿嘴巴，回忆起了“旧调小组”遭遇的第一位“新世界”强者，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位不能自主回归在那里祈求帮助的“新世界”强者。
黄委员继续说道：
“那会，我们之中最强的也才踏入‘心灵走廊’没多久，无法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颁布禁令，让所有战士都不要靠近相应区域。”
嗯，“救世军”是混乱年代中后期，许多人类经历过一次次失望，目睹了一次次失败后，才逐渐形成的，那个时候，确实可能已经有觉醒者推开“新世界”的大门……蒋白棉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黄委员的话语是否真实。
“后来，我的同事里终于有人找到‘新世界’的大门，走了进去，从他给予的某些暗示中，我们明白了之前那种现象的根源，也初步确认‘新世界’回归的人可以主动散播‘无心病’。”黄委员这部分记忆似乎保存得还相当好，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反复阅读相应的资料，以一次又一次形成新的记忆。
商见曜又一次表示了不解：
“为什么你那些进入‘新世界’的同事只暗示，不明说？”
黄委员的表情略有变化：
“我忘记了当初的疑惑，只能从记录这些事情的文件里做出一些猜测：
“我那些同事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甚至在给出暗示没几年后，就相继变成了真正的植物人，再也没办法从‘新世界’传递回信息，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他们的肉体完全死亡。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们在‘新世界’是否还活着。
“我们后来进入‘新世界’的那些，因此受到教训，没再给予类似的暗示，肉体大多成功活到了现在。”
说到这里，黄委员表情凝重地叹了口气：
“目前看来，‘新世界’的情况很复杂啊。
“也许得等到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多进去几批，才有可能激起水花。”
“好。”商见曜用一种做出承诺的口吻道。
不等蒋白棉开口，黄委员沉吟了一下道：
“‘新世界’内部传递信息的规则不明，对于‘博士’可能的袭击还是得做好准备。
“这样，你们再等几个小时，我改变一下当前的安排，让普通民众从乌北另外一边离开，而你们和沉睡在乌北的那位，以及护送他的队伍，沿月鳞河向西南方撤离。”
沉睡在乌北的那位？龙悦红秒懂了这代表“救世军”一位“新世界”强者。
他脑海内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自身终于安全，而是“新世界”的强者也害怕核弹爆炸。
紧接着，他涌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黄委员安排乌北绝大部分人类从另外一个方向疏散，让他有一种“旧调小组”是祸害源头，待在自己等人周围很容易被雷误劈的感觉。
当然，龙悦红也理解黄委员为什么这么安排——他担心“博士”真的来袭，到时候，激战一起，普通民众如果还在附近，很容易受到波及。
“没问题。”蒋白棉作为组长，代表“旧调小组”同意了黄委员的提议。
离开黄委员所在的房间，回到三楼之后，“旧调小组”四个碳基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格纳瓦左右各看了一眼道：
“进一步确定了‘无心病’和‘新世界’的关系，不是应该高兴吗？”
这可是“旧调小组”的主线任务啊。
“我主要是觉得沉重。”龙悦红没有掩饰自身的感受。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呵呵笑道：
“我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白晨觉得商见曜的思路虽然总是很奇怪，但不少时候都带有强烈的启发性。
这一次，回答她的不是商见曜，而是蒋白棉。
蒋白棉望着窗外的阳光，语速缓慢地说道：
“我在想，公司也有‘新世界’的强者，董事会对‘无心病’的源头不会没有了解，为什么还要成立一支支‘旧调小组’，追寻这方面的真相？”
“可能，公司那些‘新世界’强者暗示得更加不清不楚，以免蹈‘救世军’最早那批‘新世界’强者的覆辙。”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就得看是公司先有人进入‘新世界’，还是‘救世军’先有人。”
正常来说，历经旧世界毁灭的人类，千辛万苦进入“新世界”后，在没有相应经验，没受到足够教训的情况下，或多或少都会努力往外传递一些重要信息。
蒋白棉分别看了龙悦红、白晨、格纳瓦一眼，表情依旧凝重地继续说道：
“我联想到了我们受到的执岁注视，联想到了我们第一次到灰土拉练时，几番巧合下，去了沼泽1号遗迹，见到了小冲……”
嘶……龙悦红听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嗅出了“安排”的气息。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正道的光
龙悦红和白晨各自沉默不语，思绪万千时，商见曜忽然仰头，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格纳瓦非常配合地问道。
商见曜笑道：
“涉及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新世界’秘密的事情，不遇上一点安排，只能说明我们偏离了正确的道路。”
他将常用说辞里的“无心病”源头改成了“新世界”秘密，因为“旧调小组”目前已初步确定“无心病”源于“新世界”，只是不清楚它在“新世界”处于什么位置，本质是什么。
听完商见曜的话语，蒋白棉没有反驳，轻轻颔首道：
“公司显然是希望在这些事情上做点文章的，要不然不会派出一支又一支‘旧调小组’。
“目前我的疑问是：公司真实的目的是调查出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新世界’的秘密，为将来应对类似的危机做准备，还是想在‘新世界’那一摊子浑水里插上一竿子，争取到某种利益？”
龙悦红想了半天，只憋出来一个结论：
都有可能。
如果说进入“新世界”的强者可以不受限制地向灰土传递“新世界”的秘密，那公司肯定是第二种想法，但很显然，进入“新世界”的强者都受到了某种约束，或基于规则，或源于威胁。
“也可能两种情况兼而有之。”白晨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对！
“调查出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弄清楚‘新世界’的秘密后，公司也许就能在‘新世界’打出一片天地，争取到更多的利益，而这正是为将来应对类似危机做的准备。”
蒋白棉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在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新世界’秘密上继续追查下去，肯定会遭遇越来越大的危险，我们如今的处境就像横渡大河时，终于看到了中流，却发现船只开始漏水，各方面准备不足，懵懵懂懂，形同排雷器。”
她随即望向商见曜，正色说道：
“我打算去台城探索完那处佛门圣地后，就返回公司，看当前的收获能否从董事会压榨出更多的情报。
“等对‘新世界’的了解更进一步，等准备得更加充分了，我们才再次出发，先寻找剩余那处佛门圣地，接着去你父亲最后现身的那座城市。”
“无心病”毁灭的那个地方。
商见曜沉默了一阵，嗓音略微偏低地回答道：
“好。”
蒋白棉“嗯”了一声，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和白晨。
能提前回家，龙悦红当然举双手双脚赞同，白晨只是希望和团队一起行动，去哪里并不在意。
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后，蒋白棉吩咐道：
“各自养精蓄锐，等待转移。”
她心里其实比所有人想的都更加长远，打算这次返回“盘古生物”后，就将白晨和龙悦红留在公司内。
在蒋白棉看来，不是觉醒者的他们，在越来越深入、越来越牵扯到“新世界”的调查里，危险系数肯定会越来越高，继续下去，说不定自保都成问题。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各找位置坐下后，商见曜突然又弹了起来。
他望向白晨，急切问道：
“等会是你开车，还是我开车，或者让小红来？”
总之没有蒋白棉的份。
至于格纳瓦，还是尽量让他省点电。
“我来吧，你专心防备意外。”白晨对小组内部的分工毫无怨言，也不觉得自卑。
“我来也可以。”龙悦红不是太清楚商见曜为什么非得现在确定这件事情。
“那就小白。”商见曜无视了龙悦红的回答，然后取下战术背包，拿出蓝底黑面的小音箱，递给了白晨。
白晨疑惑地看着他，虽然没有开口，但胜似提问。
坦白地讲，蒋白棉这次也猜不出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思路，只大概明白他的意图是让小白在开车的时候顺便放歌。
下一秒，商见曜笑得露出了白牙：
“你开车的时候记得放歌，我已经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你想在战斗时有背景音乐？”白晨努力从精神病患者的角度理解这件事情。
多半……龙悦红自忖对商见曜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我是想吸引‘博士’的注意力，如果他确实赶得过来的话，让他知道我们在这边，正沿月鳞河往西南方向撤。
“这样一来，他就不至于因为找不到我们，对从另外一个方向疏散的普通民众动手。”
这一秒钟，龙悦红突然感觉阳光有点刺眼，忍不住偏了偏脑袋。
当当当，格纳瓦毫不吝啬地鼓起了掌。
作为智能人，保护人类是他的职责之一。
蒋白棉也深深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高尚的情操、纯粹的正直，一时竟觉得有点被照出了皮袍下面的“小”。
她心里咕哝了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家伙是个精神病……
这时，商见曜又提议道：
“要不我向‘救世军’借一辆车？到时候，我自己开，自己放歌，吸引‘博士’的注意力。”
“不用。”白晨回答得颇为坚定。
蒋白棉也摇起了脑袋，哼唧道：
“这是想陷我们于不义吗？”
商见曜一脸诧异：
“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计谋吗？我负责吸引注意力，你们负责埋伏。”
这……这又是哪个商见曜！蒋白棉吸了口气道：
“不用，‘博士’真能赶来，最先下手的目标肯定也不是我们，而是乌北沉睡的那位。
“不限制他，影响他，绕过他，‘博士’应该没法直接对付我们。
“一位‘新世界’的强者既然能主动传播‘无心病’，大概率也有能力利用好节点，吸纳相应病毒，降低影响范围或人数，要不然黄委员不会提议我们跟随那位转移。”
对此，商见曜没有异议。
“旧调小组”继续养精蓄锐，过了好一阵，商见曜和蒋白棉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没过多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谁？”商见曜走向了门口。
“张，张老找你们。”酒店经理沈康略显颤颤巍巍的声音传入了房间。
商见曜脸露喜色，一把拉开了房门，看见了顶着灰白色深底铝锅的张老。
他还是穿着那身浆洗到发白的黑色“救世军”制服。
“张老，他们就在房间里，我，我可以走了吧？”沈康侧身对张老道。
张老挥了挥手道：
“回去好好反省，深刻检讨一下自己的问题。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那些小偷为什么能够得手，是因为你和你的下属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离开的人不做任何检查，甚至收受礼物，在不该开门的时候帮他们开门，放他们出去！”
沈康额头沁出了一层汗水：
“我只是贯彻顾客至上，服务周到这个宗旨。
“我，我……”
“回去吧。”张老不想多听他的解释。
等沈康离开了三楼，张老才低着脑袋，透过铝锅下面的缝隙，边看路边走入房间。
然后他据鞋辨人，朝向蒋白棉道：
“小女娃，很厉害啊，当时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转头就把那家伙找出来了！”
“我是担心当时表现得太过异常会引起目标的警觉。”蒋白棉坦然承认。
张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通过铝锅的上下运动表现了出来。
他说：
“不用解释，我们‘救世军’虽然坦诚待人，但也会讲方式方法，讲对敌策略。”
他嗓音逐渐变得洪亮：
“我问你们，这件事情是出了什么变故吗，为什么治安管理委员会的人临时改变了预定的方案，让民众们往东北方向集中？”
商见曜毫不犹豫，不带半点磕巴地把“博士”之事按照蒋白棉的说法讲了出来。
张老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原来是这样……”终于，他感慨出声，“你们这群小家伙经历的事情不少啊，才这么点年纪就开始接触‘新世界’的事情了。”
他没有质疑黄委员的处置。
张老随即挥了挥手道：
“我回去通知我那些老战友，让他们也准备转移了。”
他话音刚落，楼梯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商见曜探头望去，看见了黄委员和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安全警卫，丁苓也在其中。
黄委员看了张老一眼，没说什么，走入了房间。
张老似乎也猜到了是谁，一动不动，杵在门内，而丁苓主动关门，将其余人等挡在了外面。
“这么快？”蒋白棉望着黄委员，直觉地认为不对。
不是说要好几个小时吗？
现在这个点，普通民众们估计都还没完全聚集，更别说大规模撤离。
黄委员的目光从蒋白棉等人和张老身上扫过，压着嗓音说道：
“沉睡在乌北的那位联络不上了。”
什么叫联络不上？蒋白棉先是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继而想起商见曜利用释放觉醒者能力的过程，连接到阎虎意识，听见他在呼救的事情。
眨眼之间，蒋白棉对黄委员的说法有了清晰的猜测：
他利用觉醒者能力，连接到乌北那位“新世界”强者的意识后，却发现对方未做任何响应？
那位在“新世界”出了变故？
“博士”搞的鬼？

第一百六十五章 加急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斟酌着开口道：
“如果说‘博士’来袭这件事情之前还属于概率不高的一种情况，我们所有的防备和应对只是防微杜渐，顺手而为，那现在就不得不真正正视这种可能性了，它看起来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否则“救世军”沉睡在乌北的那位“新世界”强者不可能这么巧联系不上。
太多的巧合往往意味着背后有某种必然。
龙悦红等人悚然之际，黄委员叹了口气，微微点头道：
“确实是这样。
“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和进入‘新世界’的人联系，一百次里面顶多失败两三次，而这两三次还是有前兆可以预测的，和这次完全不同。”
“什么前兆？”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不顾场合，有问就提。
黄委员随口回答道：
“他们沉睡于现实的身体出现濒死迹象，或者肉眼可见地衰败。”
不等商见曜再问，他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当前状况下，这样的异常足以说明你们和我的一些担心不是妄想。
“我原本只是顺势给你们提供一点帮助，反正因为核弹头之事，乌北的民众、战士和沉睡的那位都得疏散出去，简单更改一下方案属于举手之劳，而现在看来，得认真考虑怎么应对你们口中那位‘博士’了。
“之前的方案必须得做一定的调整。”
“没有‘新世界’强者的庇佑，人类可以逃避‘无心病’的感染吗？”龙悦红颇为急切地问道。
如果不能，那“新世界”强者就相当于另一个层面的核弹，黄委员再怎么调整方案，都无法改变这里很大一部分人将变成“无心者”的结局。
黄委员看了戴着深底铝锅的张老一眼：
“就我个人的经验和看过的各种资料而言，除非保持足够的距离，否则没人能逃过‘新世界’强者主动传播的‘无心病’。
“进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也许能多支撑一段时间，但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人类往往成为‘新世界’强者重点关注的目标，高浓度病毒的影响下，多撑的那点时间很容易就被抵消掉。”
黄委员的目光又扫过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
“你们之中只有机器人确定不会受到感染。”
格纳瓦没有因此而自豪。
白晨见组长在思考，主动替她问道：
“得和‘新世界’强者离多远才能算保持足够的距离？”
黄委员摇了摇头：
“没有统计数据，只能说，如果一个在乌北西南城区，一个位于东北方向的出口，是不会受到影响，感染‘无心病’的。”
这么可怕……龙悦红差点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简简单单”就打退了“博士”，让他有种“新世界”强者不过如此的感觉，谁知道，一旦这类大人物真正回归了灰土，危险程度那是直线飙升，与透过节点出手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商见曜脸色也变得相当阴沉，身体似乎正由懦弱阴狠的那个主持。
蒋白棉定了定神，望向黄委员道：
“您想怎么调整方案？”
在她看来，黄委员肯定比自己等人更了解“新世界”强者，他制定的计划相对会有效不少。
不盲目自信，懂得听从别人的意见一向是蒋白棉的优点。
黄委员背着双手，往窗口位置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道：
“希望你们能够理解，我接下来最优先考虑的将是乌北的普通民众和大部分战士，以及沉睡的那位。
“但请放心，我们‘救世军’没有把合作者扔出去当诱饵的习惯。”
“没有问题！”商见曜回答得异常大声，就差抬起右手，按在左胸。
戴着灰白铝锅，一直安静旁听的张老似乎也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既然商见曜已经代替“旧调小组”做出了回答，那蒋白棉只能维持表情的不变，等待黄委员说出具体的方案。
黄委员拿出那包皱巴巴的香烟，从中取了一根塞入口中。
这一次，他没再顾忌，用火柴点燃，长长地吸了一口。
弥漫开来的灰白色烟气里，黄委员边思索边说道：
“假定这次回归的‘新世界’强者只有‘博士’一个人，嗯，这个概率非常大，‘新世界’成批回归的事情，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发生，最近一次，应该是‘最初城’出现动乱的时候。
“第八研究院想对付你们，‘博士’一个人回归就足够了，其他强者还不如留在‘新世界’，干扰我们乌北沉睡的那位，让他没办法提供帮助。
“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就可以知道，‘博士’最优先对付的目标有两个，一是你们，二是我们乌北沉睡的那位，对第八研究院来说，能削弱我们‘救世军’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
“我已经拍电报给了平南，将这里出现的异常报告了上去，用不了多久，我们‘救世军’别的‘新世界’强者就会为沉睡于乌北的那位提供帮助，也就是说，后者可能在一刻钟、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后恢复过来，给予庇佑。
“我方案的核心就是尽量拖延时间，撑到那个时候。”
平南是“救世军”总部所在。
“长话短说吧，沉睡的那位既然已经被干扰，就说明所谓的‘博士’在半个小时，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就会来临。”戴着深底铝锅的张老突然插嘴。
黄委员“嗯”了一声，对“旧调小组”道：
“普通民众和大部分战士从东北方向疏散这点不变，我们走月鳞河往西南去，帮他们吸引注意力，让他们有时间能完全组织起来，拉开足够的距离。
“而沿月鳞河撤退的人群将分成好几批，在大方向不变的情况下，让‘博士’和他的追随者们顾此失彼，顶多来得及截杀两到三批。
“你们和乌北沉睡的那位分头隐藏在不同的队伍里，趁机远离。
“我不能保证你们绝对不会被发现被锁定，这真的看运气，我只能告诉你们，我会亲自挑选一批人，假扮你们和沉睡的那位，争取能引走‘博士’。一旦他暴露了位置，还留在乌北的人就会发射弹道导弹，覆盖相应区域，摧毁他的肉身！”
“新世界”的强者也没办法硬抗导弹看来是“救世军”的共识，之前遇到的徐大同也是这么说的……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则皱眉问道：
“那被‘博士’盯上的那批人岂不是十死无生？”
一方面大概率感染“无心病”，另一方面即使能逃过病毒，也会因后续的弹道导弹覆盖失去生命。
“对。”黄委员坦然点头，“现在的情况是，如果沉睡的那位未能及时醒来，那就必须有一部分人牺牲，才能为其他人创造出生机。你们也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会给你们几枚信号弹，一确认‘博士’的位置，就往相应地方发射。”
你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们了啊……龙悦红听得一阵牙疼。
如果不是“博士”的主要目标就是“旧调小组”，他觉得自己多半会选择跟随大部队，有多远跑多远。
“这个方案还行。”蒋白棉略作思索，表示认可。
“旧调小组”当然可以选择不听黄委员的，但这就免不了在“博士”来袭前和“救世军”发生一场激烈的冲突，白白浪费逃生的机会。
现在这种情况下，有许多队伍掩护他们撤离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黄委员见“旧调小组”认可了自身的方案，又吸了口香烟道：
“我现在去做安排，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等下酒店停车场会合。”
说完，他走出房间，带着外面那些人，沿楼梯往下，张老则一言不发，顶着灰白色的铝锅离开了。
“准备，准备。”商见曜嚷嚷着翻出了那件索取来的黑色风衣，将它披在了身上。
然后，他戴上了墨镜。
“这是什么准备？”龙悦红疑惑问道。
商见曜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回答道：
“这么穿死的时候会比较帅。”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准备好了，现在就欠公司的回电，嗯，再拍一封加急电报，就说‘博士’确定来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这一次，“盘古生物”的回复相当快：
“拿齐所有物品，按照‘救世军’的方案做。”
“这说了等于没说啊。”向来都对公司忠心耿耿的龙悦红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说实在的，他也没期望公司能给予实质的帮助，毕竟离了十万八千里，除非“盘古生物”掌握有空间折叠、曲率航行、虫洞穿梭等幻想科技，否则只能干看着。
龙悦红原本希望的是，公司好歹给一些可供利用的“新世界”强者信息，或者让潜伏在“救世军”的情报人员做一定的辅助。
结果，什么都没有！
转念之后，他为“盘古生物”找好了理由——公司掌握的“新世界”强者信息也不多，没有可以让“旧调小组”能对抗“新世界”回归者的，而“救世军”审查严格，公司没有情报人员能够成功潜伏，或者即使加入了“救世军”，也只能在边缘徘徊，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这时，龙悦红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侧过脑袋，看见商见曜拿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龙悦红发出疑惑的声音。
商见曜回以笑容：
“另外的准备。”
另外的准备……蒋白棉隐约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商见曜展开了那张纸，露出了上面描绘的种种图案。
“诸天执岁庇佑图”！
白晨、龙悦红和蒋白棉全部陷入了沉默，眼睁睁看着商见曜把“诸天执岁庇佑图”放于桌上，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这算什么准备？”老实的格纳瓦开口问道。
“祈求庇佑。”商见曜正色回答道，“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你也知道是临阵磨枪啊！蒋白棉在心里吼了一句。
不过，她对此还是有点期待的：
“旧调小组”受到了多名执岁的注视，身上或许承载着祂们之中某位或者某几位的筹码，理论上来说，或多或少会受到一定的庇佑。
当然，不排除执岁们都在广散网的可能，那样的话，“旧调小组”如果撑不过“博士”这一关，走不到预定的“地方”，肯定也不会得到额外的帮助。
等商见曜拜完“诸天执岁庇佑图”，收起了那张纸，蒋白棉边示意龙悦红等人把无线电收发报机塞入箱内，并将装有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的板条箱背上，边微皱眉头道：
“我现在只担心黄委员的计划达不到目的。
“你们还记得那名‘刺客’吗？她是‘博士’的手下，擅于隐藏自己，现在说不定正躲在附近某个地方，为‘博士’搜集情报，到时候，我们和乌北沉睡的那位分别加入了哪支队伍将不是秘密，‘博士’无需去赌，轻松就能锁定目标。”
“关于那名‘刺客’的能力特点和相应代价，我们之前就告诉过黄委员，他应该有所提防。”白晨倒是不太担心这个，“‘救世军’应该有办法也有能力规避这样的刺探。”
那名“刺客”的代价是对称性强迫症。
“是啊是啊。”龙悦红飞快附和。
蒋白棉轻轻点头：
“也是。
“等下可以再提醒黄委员一句。”
早就做好了准备的“旧调小组”很快收拾好了物品，负于身后，打算等会下楼，直奔吉普，将东西全部塞进去，接着按照黄委员的安排，混在一路人马里，沿月鳞河离开乌北。
没过多久，他们听到了巨大而嘈杂的哒哒哒声。
蒋白棉抬眼望去，看见七八架深黑色的武装直升飞机由远及近，飞了过来。
它们相继落在了“灰土大酒店”空旷的停车场内。
“这样啊……”蒋白棉心中一动，大概明白了黄委员的策略。
这些直升飞机都涂掉了标识，外表几乎没有区别，等会几支队伍各自上去之后，它们一飞到半空，来回穿插完毕，地上的“刺客”就分辨不出“旧调小组”和乌北沉睡的那位究竟在哪台直升飞机上了。
她没法像跟踪汽车一样，缀在直升飞机后面，这是速度的限制，也是高度的问题。
而且，直升飞机空间有限，塞满人员和装备之后，没法再挤下一个“隐形人”，排除了对方混入正确队伍的可能。
嗯，“刺客”还可以抱着直升飞机的起落架，跟着升到半空，但黄委员应该会预防这一点……蒋白棉舒了口气，对几位组员道：
“好了，我们下去吧。
“看来我们得暂时和我们的吉普告别了。”
很显然，“旧调小组”将乘其中一架直升飞机撤离，等到了安全地带，他们的吉普会由“救世军”的人开过来会合。
“是，组长！”商见曜等人异口同声地做出了回应。
然后，他们跟随蒋白棉，挎着战术背包，负着不同的板条箱，出了房门，沿楼梯下至底层。
此时此刻，“灰土大酒店”停车场内已多了不少台车，数以百计的“救世军”战士穿着黑色制服，纵横有序、身姿笔挺地立在靠近酒店后门的地方。
除了他们，还有差不多数量的、穿着蓝色笔挺衣物的政务官和工作人员。
蒋白棉一眼望去，看见了两名熟人，一是乌北入境处处长洪光明，二是酒店经理沈康。
这些人站的不是那么整齐，表情各异，难以言喻。
“洪处长，黄委员为什么突然让我们也到这里聚集？”沈康认识洪光明，压着嗓音，询问了一句。
在他看来，洪处长是黄委员的老部下，应该知道点内情。
身高不到一米七，左臂和右腿都接受了机械电子化改造的洪光明摸了摸自己稀疏的白发，脾气不是太好地回答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沈康依旧惴惴不安：
“不会是要查我们吧？没问题的跟着大部队走，有问题的当炮灰……”
洪光明刷地转过身体，怒视着沈康道：
“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多拿点好处有什么问题？
“拯救全人类？这年头谁还信这个啊？喊喊口号而已！你看上面的人，大部分自己都不信了，他们家的孩子过得怎么样，所有人都看得到！”
沈康看了看洪光明机械电子化的左臂和右腿，不敢回应，只能在心里嘀咕道：
你当初不也信得死心塌地？
两人对话间，黄委员带着自己身边的工作人员、安全警卫走到了台阶上。
他对着穿黑色制服的年轻战士和一身蓝色的政务人员们，嗓音异常洪亮地说道：
“各位，现在有一个艰巨的任务将从你们之中挑人。
“这个任务非常危险，但请放心，我会亲自参与！”
见一双双眼睛望向了自己，黄委员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地补充道：
“我不能欺骗你们，按照我们‘救世军’的传统，类似的任务都要提前交代清楚。
“其中，涉及保密条例的，我不能讲，我只可以告诉你们，这个任务关系重大，会影响我们‘救世军’的根基，而它的危险程度是……”
说到这里，黄委员顿了一下才道：
“十死无生！”
他没提只有其中两到三批是这样，其他还有生还的可能，毕竟谁也说不准是哪两到三支队伍将覆灭。
听到十死无生，整个停车场忽然有些哗然。
原本纪律良好的那些“救世军”战士，年轻的脸庞上都露出了惊慌恐惧的表情。
他们愿意接受命令，和敌人血战，但不表示他们面对一个必死的任务时不会害怕，不想退去。
脱离一线战斗多年或者从未经历这些的政务人员们更是不堪，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战士，仿佛在说这是你们的事情，不要牵连我们。
黄委员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脸孔上扫过，无声叹了口气道：
“这一次，我们以自愿为主，愿意站出来的，都将按照最高规格奖赏，你们的家人同样会得到相应的优待。
“好了，愿意参与这次任务的，向左出列！”
整个停车场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许多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双腿发软，难以迈出那一步。
几十秒过去，只有几个人表现出了愿意加入的想法。
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老黄啊，不要为难这些年轻娃子了，交给我们这些老不死吧！”
蒋白棉、龙悦红等人循声望去，看见二三十个戴着不同款式铝锅的人走入了停车场。
为首者正是一身“救世军”制服浆洗到发白的张老。
张老一步步走到了队伍最前方，转身朝向了黄委员。
然后，他取下了头上的铝锅，露出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脑袋。
他望着黄委员，自嘲一笑道：
“很多人都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保守、固执、僵化、有心理问题，恨不得我们早点去死，现在正好如他们的愿，发挥一点余热。”
说完，张老表情一肃，双脚并拢道：
“黄团长，二营张望远报到！”
追随着他，那一个个戴着铝锅的“救世军”老战士相继取掉了挡住他们眼睛、“保护”着他们头部的铝锅，各自挺直身体，大声喊道：
“黄团长，团部刘明报到！”
“黄团长，三营四连周凯奇报到！”
……
站在政务人员队伍里的洪光明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孔，表情突然变得颇为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回到了那个血还在烧的年代。
黄委员同样有了一瞬间的恍惚，接着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
他本就很挺的身体愈发笔直，双脚收回，两腿并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洪光明脑海嗡了一下，只觉心头有股热血再也难以压制。
他一瘸一拐走出了队伍，郑重向黄委员行礼道：
“黄团长，二营一连洪光明报到！”
黄委员欣慰地吐了口气，接着表情肃穆地伸出右手，按到了左胸。
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声音洪亮地喊道：
“为了全人类！”
张老、洪光明等人跟着抬起右手，按向左胸，用最庄严最虔诚的态度齐声回应：
“为了全人类！”
年轻的“救世军”战士和那些政务人员们表情呆愣地看着这一幕，短暂难以回神。
就在这时，穿着黑风衣、戴着黑墨镜的商见曜脚旁，一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声嘶力竭地唱道：
“我不要在失败孤独中死去
“我不要一直活在地下里
“物质的骗局
“匆匆的蚂蚁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他不伤心！”（注1）
注1：引自《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新裤子乐队

第一百六十七章 牺牲
声嘶力竭的呐喊里，黄委员对张老等人道：
“四人一组，上不同的直升飞机。”
这是根据“旧调小组”的人数来的。
黄委员没有算格纳瓦，虽然他已经知道这是来自“机械天堂”的智能人，但对方没有人类意识，不会被“博士”感应到。
不再有深底铝锅遮挡视线的张老迈开大步，精神矍铄地走向了其中一台黑色直升飞机，洪光明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这些“救世军”老战士都没有索取武器，一方面是张老等人知道普通武器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另一方面是这里的直升飞机本身就有不错的武装，一旦“博士”的位置被锁定，它们立刻就能发射空对地导弹。
看着张老等人依次上了不同的直升飞机却未能将飞行员之外的位置占满，蒋白棉心里犯了嘀咕：
“沉睡在乌北的那位是不是已经在某架直升飞机上就座，或者，他将跟随车队撤离？”
这时，黄委员将目光投向了“旧调小组”：
“你们上剩下的那架。”
“好。”穿着黑风衣，戴着黑墨镜的商见曜右脚一勾，将蓝底黑面的小音箱甩到了半空，然后伸手一抓，稳稳拿住。
不过，他没有一马当先，而是侧过身体，示意蒋白棉领头。
对礼貌的讲究又回来了？蒋白棉无声咕哝了一句，坦然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直升飞机。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统一坐在了后排，蒋白棉最左，商见曜居右，中间从左往右依次是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
黄委员见状，转而对剩余的那些“救世军”老战士下令：
“你们自由组合，将每架直升飞机上的空位填满。
“呵呵，留一个给我。”
吩咐完，他侧头对身旁的工作人员和安全警卫们笑道：
“你们都还年轻，就不要跟着我冒这个风险了。
“不过嘛，你们也不是一点责任也不担，等会分成几个小队，开不同的车辆沿月鳞河往西南方向去。”
说着，黄委员询问起丁苓：
“他们有把自己那台车的钥匙给你吗？”
这指的是“旧调小组”的吉普。
丁苓点了点头：
“一下楼就给了我。”
黄委员“嗯”了一声：
“那你带几个人，开那辆车出去，到安塞聚居点外面等着。”
那是离乌北最近的一个林场型聚居点。
快速交代完各种事项，黄委员扫了那几架直升飞机一眼，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安全警卫们则按照预定的方案，检查起所有直升飞机的外表，防止有人悄悄添加标记，让“博士”可以分辨出目标所在。
紧接着，他们又用防爆叉、长竹竿等工具戳戳扫扫，将直升飞机周围可供攀爬的地方全部检查了一遍。
——“隐身”不表示实体不存在，只是看不到、听不见、感应不出而已，一旦有了实际的接触，那名“刺客”肯定不可能化实为虚，任由长杆从自己身体内部穿过。
与此同时，直升飞机内的众人也完成了对剩余空间的确认。
哒哒哒，一个个螺旋桨发出了快速转动的声音，平地掀起了乌拉拉的大风。
坐在前排靠窗位置的张老趁着直升飞机的门还没有关上，侧过身体，露出笑容，对着其他直升飞机上的老战友们挥起了手。
他状态相当放松地喊道：
“为了全人类！”
黄委员等人也笑着挥起了手，争先恐后地回应道：
“为了全人类！”
和之前那次的庄严、肃穆不同，现在这次呐喊就像一群老伙伴各自乘车出发，前往人生的下一站，纷纷在那里说“到了目的地再见”。
商见曜不甘落后，也半探出身体，参与感十足地挥起了手：
“为了全人类！”
哐当哐当！一扇扇门彻底关上，一架架直升机在螺旋桨制造出来的大风里凭空拔起，盘旋着飞向了半空，各朝不同的地方而去。
当然，它们大体上还是沿月鳞河往西南。
“旧调小组”所在的直升飞机上，颇大的噪音没有影响商见曜的发挥，他望向那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飞行员，“愕然”脱口道：
“你不是老战士？”
那名飞行员挺了挺腰背，哈哈笑道：
“为了保护‘救世军’的根基，为了掩护乌北民众的撤离，我们年轻一代也有愿意牺牲、敢于牺牲的人！
“而像我这样的，还有不少，他们在别的直升飞机上。”
与他同一排的几名“救世军”老战士和商见曜一样，非常欣慰地点了点头，再次以手按胸道：
“为了全人类！”
那名飞行员双手在忙碌，无法行礼，只能用最大的音量回应：
“为了全人类！”
商见曜随即收回目光，将战术背包打开，拿出了“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
他一边将这两件物品分别丢给白晨和龙悦红，一边说道：
“这都是有特异的道具，握在手里说不定会有奇效。”
值此关键时刻，不管是白晨，还是龙悦红，都没有啰嗦，一个握住了“六识珠”，一个缠上了“生命天使”项链。
商见曜又对蒋白棉道：
“你有‘混乱右手’，同样具备特异，来自奇怪的心理阴影，我就不把小玉佛给你了。”
说话间，他翻出了湖水绿色的小玉佛，相当随意地握在掌中。
“好！”蒋白棉已经戴上了“混乱右手”，瑟瑟发抖。
螺旋桨转动和大风起舞的噪声里，他们的对话都不自觉拔高了音量。
前排一名“救世军”老战士听得啧啧称奇：
“你们好东西不少啊，看来经历了很多事情，难怪被‘新世界’强者盯上。”
商见曜还未来得及回应，直升飞机的空中电台就发出了声音：
“1号机确认安全。”
“2号机确认安全。”
……
那名年轻飞行员拿起通话装置，给出了这边的情况：
“5号机确认安全。”
他话音刚落，6号直升飞机也开始反馈。
……
“8号机确认安全。”
张老看了眼前排的飞行员，侧头对旁边的洪光明笑道：
“你小子能站出来，没给咱们营丢脸！”
洪光明讪讪道：
“其实，我有时候也在想，当初我要是死在了战场上该有多好，那样就不用看到现在的情况，就不用被孩子拖累，昧着良心做那些事情……”
这涉及自身心虚之处，他不愿意多提，转而问道：
“营长，怎么不戴铝锅了？等下说不定真能防住‘无心病’。”
——张老刚才已经把“新世界”强者的恐怖告知了这名老部下。
张老闻言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道：
“其实，我们都很清楚，铝锅防不了‘无心病’。
“但脑控真的存在！有的人不知不觉就会改变性格，做出以前不会做的事情，你之前估计也是，对，肯定是，直到刚才被大家的表现震动，才恢复了正常……”
张老话未说完，突然看见洪光明的脸庞猛地扭曲了起来，看见他的眼珠飞快变得浑浊，看见一根根血管凸显了出来。
“光明……”张老后半截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口中发出荷荷荷的声音，仿佛变成了一只不会说人话的野兽。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整架直升飞机内的人都感染了“无心病”。
这直升飞机越飞轨迹越是奇怪，没过多久就坠向了地面。
轰隆！
一团火球腾起。
……
“7号机确认安全。”
兹……
第二轮自报情况中，7号机之后好一阵无人应答。
又隔了几秒才有声音响起：
“1号机确认安全……”
无需飞行员解释，龙悦红等人脑海里都清楚明白地知道了一件事情：
8号直升飞机出事了。
“博士”真的来了！
这样的认知刚刚闪过，掌握着编号，刚才也做了观察的飞行员沉声说道：
“是张老他们坐的那架。”
张老……龙悦红忽然感觉情绪一沉。
整架直升飞机内部很快弥漫起了淡淡的悲伤。
3号直升飞机上，同样清楚编号情况的黄委员也难以遏制地叹了口气。
“老张啊……”他感觉能支撑自己记忆的梁柱又少了一根。
就在这时，他突感脑袋一阵剧痛，伴随强烈的眩晕。
“无心病”！黄委员心里骤然闪过了这么一个认知。
他努力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催发本身的意识，以对抗这种异常，可眼前越来越暗，思绪越来越慢。
没过多久，黄委员感觉自己支撑不住了。
他凭借着一股执念，张开了嘴巴，大声喊道：
“为了全……”
这是伴随他走过了漫长生命，走过了一场场危险，走过了一次次失去和迷茫的话语。
话语的尾声，野兽般的咆哮取代了“人类”这个词语，黄委员的眼睛急速浑浊，数不清的血丝浮现了出来。
很快，这台失去驾驶者的直升飞机撞上了附近一座山峰。
轰隆！
火球在半空绽放。
……
“1号机确认安全。”
“2号机确认安全。”
一阵沉默后，5号直升飞机上的飞行员语带哭腔地说道：
“黄委员他们牺牲了。”
黄委员……龙悦红心头一颤，似乎已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他忍不住侧头，望向旁边的白晨：
“我……”
白晨打断了他：
“之后再说，我们肯定能活下来！”
这时，商见曜表情肃穆地抬起了握小玉佛的右手，将它按在了左胸。
“为了全人类！”他沉声喊道。
前排的“救世军”老战士们因黄委员死去而低下的脑袋同时抬了起来。
他们眼中似有水光闪烁，他们的右手整齐划一地按到了左胸。
“为了全人类！”
坚定激昂的声音回荡在了直升飞机内。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戛然
乌北城外，月鳞河畔一座山丘上。
穿着牛仔服，戴着宽沿帽，身体左右两侧都保持着对称状态的许蓝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平板电脑。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液晶显示屏表面投射出了一道又一道光芒，于半空凝聚出一道巨大的身影。
这身影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模样，只能勉强分辨出有脑袋、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双手、有躯干，如同放大了十几倍的人类。
整体而言，这就像是神灵从天界降临，或是恶魔于深渊爬出。
“博士”确实从“新世界”回归了，可他只能归于自己藏在第八研究所内的身体中。
而当前绝大部分交通工具都不足以支撑他在得到消息后，于几个小时内赶到乌北。
喷气式飞机或许可以，但目标太过明显，一进入“救世军”领空，就有极大可能遭到导弹拦截，非常不安全。
所以“博士”选择的依旧是借助自身对电磁的掌握，通过许蓝手中的平板电脑，对乌北的目标施加影响。
当然，和之前相比，已彻底回归的他依靠这种办法能制造的威胁肯定不可同日而语，完全能在一定范围内带来“无心病”，只是强度和真身过来还有不小的差距。
如果黄委员、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留在乌北，和大部队在一起，“博士”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人类意识要是聚集了起来，且有多个达到“心灵走廊”层次的支柱维持，远程施加影响的他实在难以让“无心病”散播开来，达到预定的目的，只能像在最初城那会一样，让人们的精神变得衰弱，于夜里做起噩梦，第二天陆续头疼、恶心。
若没有人管，让这种状况延续超过一个月，让被影响者的精神越来越差，那“无心病”还是有可能爆发的，但这里是乌北，是“救世军”的核心城市之一，怎么会没有人管？
要是“旧调小组”未曾察觉危险，“博士”还能让许蓝悄悄潜入乌北，在对称性强迫症发作前，帮自己找到机会，用别的手段打击目标，可商见曜、蒋白棉等人实在太警觉了。
迫不得已，“博士”只能“打草惊蛇”。
他请求“新世界”内的同事们帮助，短暂困住了乌北沉睡的那位，讲述了一个“新世界”强者即将真身来袭的故事，以此惊动当地的“救世军”高层，让他们急匆匆疏散民众，分批撤离重要人物。
这样一来，聚集效应就被打破了，“博士”就能依次让分批撤离的小队感染“无心病”。
这也就是乌北沉睡的那位联络不上后，他迟迟没有发动袭击，给乌北民众留出了“疏散”时间的原因。
正常来说，真要突袭，肯定是“博士”即将动手时，他“新世界”的同事们才会猛然发难，不给“救世军”反应过来的机会。
虽然受到能力范围和直升飞机撤离速度的限制，“博士”自问只来得及影响三到四支队伍，但没关系，接近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已经相当可观，而且他事后还能让许蓝继续追溯目标，反正乌北沉睡的那位和他的主要清除对象肯定不在一路，免得被一网打尽。
到时候，就算“救世军”别的强者及时化解了乌北那位的困境，他回归以后，也来不及帮“旧调小组”！
念头转动间，平板电脑延伸出去的那道巨大人影将目光投向了快脱离自身影响范围的一架武装直升飞机。
5号直升飞机上，不管是“救世军”的老战士们，还是“旧调小组”的成员，都把腰背挺得笔直，等待着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的袭击。
打着冷颤的蒋白棉调节好了心态，让自己变得非常专注，不再去想会不会死会不会得“无心病”的问题。
她把重心都放在了对自身状态的监控上，一发现有什么不对，立刻就会尝试反向感应敌人，争取能依靠意识层面的连接，锁定对方的位置。
到时候，就算她不可避免地感染了“无心病”，她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也能记录下相应的信息，传递出来，让格纳瓦知晓。
而格纳瓦作为智能机器人，肯定不会变成“无心者”，可以根据位置情报，向正确的地方发射信号弹，引来乌北防区的弹道导弹覆盖。
同时，格纳瓦还能帮忙操纵直升飞机，使用列装的各种武器。
蒋白棉是这样打算的，商见曜也是，龙悦红相对没什么办法，只能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散发开来：
要是真感染了“无心病”，我选择被人道毁灭……
不行，万一过个几年，找到了治疗“无心病”的办法呢？
嗯，让老格把我们关起来，照看好我们，等待科技的进步。
只要没死，就还有希望！
龙悦红带着满满的求生欲，侧过身体，看向了格纳瓦。
就在他张开嘴巴，试图将自身想法告知机器人同伴时，商见曜的脑袋突然抽痛了一下。
作为“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他对这种影响有一定程度的抵御之能，于是引来了更加强力的对待。
这让蒋白棉等人没有第一时间感染“无心病”，只是觉得直升飞机内部的光线黯淡了一点。
商见曜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立刻就要将意识沉入本身的心灵世界，然后把“起源之海”内，糅合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奇特气息的、代表小冲的那道裂痕撑开到极点，等待变化。
强烈的头痛和眩晕中，还没来得及进入心灵走廊的商见曜突然看见自己右拳缝隙里有浓郁的黑暗涌出。
他下意识松开了那只拳头，露出了掌心的小玉佛。
那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已变得虚幻，似乎不再有实体。
另外，它散发出的不是青绿色的光芒，而是潮水般涌动的“黑暗”。
这“黑暗”骤然爆发，一下填满了整架直升飞机，并沿着无形的联系，遮蔽了天空，笼罩了远处那道巨大的身影。
“博士”的眼中霍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浓郁的黑暗里，一道若有似无的女性身影隔着半掩的“屏障”，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啊！”
一声惊恐到了极点的惨叫响彻云霄，仿佛一直延续到了群山以北，冰原深处。
喀嚓的声音里，那全息投影般的巨大身影瞬间烟消云散，就连支撑它的平板电脑，屏幕表面都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缝，纵横交错。
许蓝啪地跪到了地上，心脏因惊恐而失速，这差点导致她被活生生吓死。
幸运的是，她不是目标，只是被波及的对象。
涌动的“黑暗”飞快变淡，没再回到小玉佛内。
也就是一两秒后，5号直升飞机中的光照恢复了正常。
龙悦红察觉到这样的变化，摇了摇脑袋，发现自己还能思考。
“结束了？没感染‘无心病’……”握着“生命天使”项链的他脱口而出。
刚才的异常里，他似乎也受到了惊吓，从一条腿瘫痪变成了四肢都无法动弹，直到此时才恢复。
听到龙悦红的话语，蒋白棉、白晨、格纳瓦都将目光投向了商见曜掌中那枚湖水绿色的小玉佛。
它已恢复了存在感，温润而坚硬。
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语含欣慰地感慨道：
“我就说‘诸天执岁庇佑图’是有用的！”
蒋白棉想糊这家伙一脸，但忍住了。
她没在意“救世军”老战士和飞行员的存在，自言自语般道：
“‘幽姑’的帮助？”
现在看来，红石集普教会议上，“幽姑”的注视带来的不仅仅是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的异变，还相当于给了“旧调小组”一道护身符。
也对，我们拿到了小玉佛，其实就等于获得了开启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遗留特异的钥匙，“幽姑”的注视在这件事情上只是锦上添花，其实没什么必要……直到此时，蒋白棉才恍然大悟。
商见曜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小玉佛，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现在没有了。”
“幽姑”给的“护身符”用掉了。
说完，商见曜脸上流露出了明明白白的追悔和遗憾：
“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就不该走，黄委员、张老他们也不会死……”
前排一名“救世军”老战士闻言叹气道：
“不用内疚，这种事情你们根本没法预知。
“黄团长和张营长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死，死得其所！”
为了缓和商见曜的情绪，蒋白棉转而问道：
“‘博士’怎么样了？”
商见曜摇了摇头：
“可能吓死了，也可能吓疯了，或者只是被吓到半身不遂。”
他无从确认“博士”的情况，只能肯定一点：
这位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意外的发现
一场极为严重的危机在死亡了不少人后，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戛然而止，这让5号直升飞机内的众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带着不同的情绪。
隔了好一会儿，那名飞行员挺直腰背，依靠机载通信设备向其余直升飞机道：
“经确认，危机解除。
“重复一遍：经确认，危机解除。
“各分队按原定计划前往自身目的地降落，等待后续通知。”
顿了一下，这名飞行员嗓音略显沙哑地说道：
“我提议，所有人为黄委员为牺牲的战士们默哀一分钟，不用闭眼。”
“我赞同。”
“我赞同。”
……
一道道声音响了起来，然后归于沉寂。
近两分钟过去，商见曜才睁开眼睛，隔着三名同伴，询问起蒋白棉：
“刚才有感应到‘博士’的位置吗？”
现在才问有什么用？“博士”就算没死，肯定也逃之夭夭了……蒋白棉咕哝了一句，略带叹息地回答道：
“没有。”
如果有，她第一时间就会说出来。
“我也没有。”商见曜一脸遗憾，“真可惜，看不到弹道导弹齐射的场景了。”
严肃一点，你才刚默哀完！现在是求新求奇的那个？蒋白棉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她觉得沉默是对黄委员、张老等牺牲者的尊重。
没过多久，直升飞机开始下降，停在了一个不算太大的人类聚居点外面。
这里有一片平整过的场地。
而在此之前，直升飞机已收到了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的命令，让他们载着还存活的“救世军”老战士返航，到乌北附属的军事基地内等待进一步的通知。
蒋白棉等人负着不同的板条箱，挥手告别了这群临时战友。
看到黑色直升飞机于半空绕了个弧线，飞向远方后，龙悦红抬手揉了揉耳朵：
“噪音太大了，我听力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能听得见周围所有的声音，但总感觉它们和自己之间隔了厚厚的屏障。
“是吗？”蒋白棉倒是没有这样的体验。
她的生物耳蜗能自行调节。
“是的。”诚实的商见曜将两根手指分别塞入左右耳洞，往内挤了一下才抽出，“这样会好不少。”
白晨照着做了，然后开口问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等‘救世军’把我们的车送过来，弄清楚了最新的情况再说吧。”蒋白棉环顾了一圈，没急着往不远处的人类聚居点走去。
作为能偷懒就偷懒的代表，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将背着的板条箱放了下来，坐在了上面。
蒋白棉见状，有样学样，龙悦红和白晨紧随其后。
格纳瓦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更像一个人类。
十几分钟过去，包括“旧调小组”那台吉普在内的两辆车从乌北方向驶了过来，停在蒋白棉等人面前。
负责开他们车的是丁苓。
丁苓推门而下，将钥匙抛向蒋白棉。
商见曜纵身一跃，抢先抓住了这件物品。
“……”丁苓一时有点傻住。
而后面那台坐了几名“救世军”战士的车没有靠近这边，远远地像是在为他们警戒。
商见曜拿着钥匙，上前几步，表情沉重地对丁苓说道：
“黄委员、张老他们，牺牲了。”
他声音渐低，没有掩饰本身的悲伤。
丁苓微低脑袋，看了眼脚尖：
“我中途就知道了，另外那台车上有车载电台。”
她随即抬头，挤出了一抹充盈着悲伤的笑容：
“成为‘救世军’的第一天，我就知道牺牲不可避免。
“和乌北周围的那些战士不同，我长期在边境定居点，经常面对危险，受过好几次伤，对自己对身边的人哪天突然牺牲一直都有心理准备。
“虽然真的发生了，肯定还是会很难过，但最重要的是，继续走下去，珍惜周围值得重视的人，好好和他们相处，尽量让大家在平常生活里不要留下太多的遗憾。”
蒋白棉能体会丁苓的心情，正要安慰几句，老实的格纳瓦突然开口道：
“那你知道曾平安喜欢你吗，你有和他好好相处，不让他留下太多遗憾吗？”
这一刻，不仅龙悦红，就连白晨和蒋白棉都目瞪口呆，只有商见曜似乎想要鼓掌。
这是什么鬼问题？老格，不要在这种时候拷问人性啊！这太不礼貌了！而且，这真的不是抬杠吗？回过神后，蒋白棉尴尬地想把那破机器人拆掉。
她已经记起曾平安是谁，那是边境哨所的小年轻，在去年“最初城”的试探性进攻里救过丁苓，身中几枪，差点死去。
就在蒋白棉试图打个圆场，表示歉意时，丁苓表情复杂地回答道：
“我和他发生过关系。”
“……”蒋白棉、龙悦红、商见曜都短暂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只有白晨没太大的反应。
格纳瓦追问前，丁苓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是不是想说我是有丈夫的，而且还拜托你们去冰原找他。
“两年了，他在冰原音讯全无，我在边境守卫家乡，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还有没有可能重聚，他也一样，说不定下一分钟，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就感染了‘无心病’，或者被子弹打中了心脏。
“我爱他，但同样怜悯着、疼爱着我的战友们。
“一个可以保护你后背，能为了你身受重伤的孩子，就快要死了，用渴望爱的眼神看着你，你难道就这样拒绝？他是个荒野流浪者，父母死得很早，受尽了苦难，好不容易才来到我们‘救世军’，熬过年限，加入了部队，从来没有感受过爱，你们希望他就这样死去，连最后的心愿都无法满足？
“呵呵，我见过再未相逢，却为了彼此坚守一生的爱情，但这是奢侈品，灰土只看今天，不想明天。”
说到这里，丁苓垂下了眼帘，用一种怅然若失的口吻道：
“我也曾经渴望过……”
龙悦红无法指责丁苓做得不对，他觉得没经历过相应事情的人讲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只能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一句：
这操蛋的世界！
丁苓很快恢复了正常，望向“旧调小组”，吐了口气道：
“如果我丈夫还能回来，我会把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由他来决定我们未来怎么走。”
说着说着，丁苓语速渐快：
“我期待你们能找到他，告诉他，告诉他，我很想他。”
她眼中依旧有希冀的光芒闪烁。
蒋白棉点了点头：
“放心，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们肯定会努力去做。”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乌北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正在排查是否有核弹隐藏，不知多少‘救世军’战士顶着被炸死的风险在忙碌。”丁苓略显苦涩地笑道，“等确认没有问题了，就让疏散出去的民众返回，这应该很快。”
“这么快？”商见曜配合地问道。
丁苓微微点头：
“‘新世界’强者的威胁来得太过急切，为了抓紧时间，让大量民众快速疏散，他们出城时，没有做什么检查。
“现在嘛，核弹大概率已经被转移出乌北了，呵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反正我们‘救世军’又不是只有这一枚核弹头。”
目前看起来，偷窃核弹的那伙人并不想炸掉“救世军”哪个重要城市，毕竟能比乌北重要的，只有“救世军”的总部平南城了。
“只能后面慢慢追查。”蒋白棉宽慰道。
丁苓回头望了眼另外那台车：
“我得走了，你们接下来不管是返回乌北补充物资，还是直接往冰原去，途中再补充物资，都可以。
“你们的通行证没有丢吧？”
“没有。”蒋白棉摇了摇脑袋。
丁苓“嗯”了一声：
“如果想返回乌北，最好等到三天后，或者得到确定安全的通知。”
她随即挥了挥手：
“我等着你们给我带回好消息！”
目送丁苓上了另外一台车，往乌北方向而去后，蒋白棉对商见曜等人道：
“把箱子都搬回车上去。”
龙悦红赶紧上前几步，把吉普的后备箱打了开来。
目光一扫间，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多物资？
“‘救世军’赠送的？”
他发现后备箱内，原本已所剩不多的物资堆满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空间。
“还有这种好事？”商见曜兴奋地冲了过来，在那堆物资里扒拉了几下。
哗啦的声音中，那堆物资轰然垮塌，露出下面一个很大的箱子。
“只堆了一两层啊……”商见曜略感失望又带着好奇地将那个箱子弄了开来。
啪的声音里，“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目光突然凝固。
那个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银灰色的、颇为沉重的弹头。
茫然了几秒后，蒋白棉自言自语道：
“这不会是那枚核弹头吧？”
犯人竟是我自己？
听到这句话，看见这幕场景，龙悦红脑海内突然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
组长和商见曜去见黄委员那会，自己接替格纳瓦，来到窗户旁边，监控吉普附近的动静时，似乎、大概、可能有一个人推着推车过来，弄开了自家车辆的后备箱，颇为艰难地将这么一个较大的箱子放了进去，用剩余的物资做了伪装。
那人全程都避开了监控摄像头，对停车场的情况了如指掌。

第一百七十章 “巧合”的结果
随着模糊记忆的飞快清晰，龙悦红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道：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有人把这个箱子塞进了我们吉普的后备箱！”
记起来了？无需龙悦红详细解释，蒋白棉脑海内瞬间有了大致的猜测：
“你被214房间那位模糊了相关记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龙悦红带着明显的后怕道：
“就是你们跟着丁队长去见黄委员那次。
“我，我不是和小白、老格轮流守在窗口，监控吉普周围的情况，防止有人偷窃里面的物资吗？我当时看见有个人推着推车过来，把这个箱子弄到了车上，做了伪装，但这段记忆被模糊掉了，多了一段什么都没发生的回忆，直到刚才看见这个箱子才记起来。”
商见曜闻言，笑了起来：
“很像214房间那位的风格。
“而且知道柿子挑软的捏。”
喂……龙悦红强行忍住，不想把话题带偏。
蒋白棉下意识想跟着点头，但理智回归，控制住了自己：
“现在的问题是，214房间那位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本人和核弹头分离，方便自身逃出乌北？”白晨试着猜测道。
蒋白棉听得心中一动。
她做了个右手下压的动作：
“我想想，我想想：
“214房间那位有个胸章，能力是‘天耳通’，也就是说，他能听到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这只取决于他是否在维持效果，想不想听。”
“难怪他知道小红是软柿子！”商见曜恍然大悟。
蒋白棉瞪了这家伙一眼，继续说道：
“我们去见黄委员是丁苓亲自过来邀请的，呃，我记得丁苓当时说了黄委员分管军事物资统计和分配。”
“丁苓没直接说是黄委员，只是讲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的一名委员。”在场众人里，“记忆力”最为出众的格纳瓦做了更正。
蒋白棉点了点头：
“从分管领域可以推断出，见我们的委员大概率会负责对核弹头的搜查，而我们能得到邀请，说明我们和对方有一定的关系。
“这是从我们当时和丁苓的对话里能够较为轻松得出的结论。
“那么，如果214那位确实听到了这样的对话，他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呢？
“他多半会想，哪怕营造出了必须尽快疏散的氛围，自己想带着核弹头离开乌北也是一件风险相当高的事情，毕竟‘救世军’不可能不对出城人员做一定的检查，且会防备某些觉醒者能力的干扰，在这方面，黄委员是针对‘末人’领域能力的专家。
“而把核弹头藏在我们的车上，就有可能凭借我们和黄委员的特殊关系逃过检查，把物品带出城去，他自己则大摇大摆，没有任何问题地离开，然后悄悄跟上我们，暗中拿回核弹头。
“嗯，他是出色的黑客，能够不留痕迹地入侵乌北广播系统，不触发警报地打开吉普后备箱对他来说估计只是小菜一碟。”
“旧调小组”的吉普是电能车，车门的关闭和开启都依赖于控制系统。
啪啪啪，当当当，商见曜和格纳瓦同时为蒋白棉的猜测鼓起了掌。
这是最符合逻辑和人心的推理。
“但他就不怕我们把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放回车上时，发现多出来一个箱子吗……”龙悦红越说越是小声，因为他自己就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位肯定会做好准备，第一时间模糊化“旧调小组”相应成员的记忆。
“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会想办法调开老格，不让老格负责搬运物品这件事。”蒋白棉帮龙悦红补上了漏洞。
格纳瓦的记忆是不会被模糊化的。
“也可能是依靠黑客手段，用无线信号入侵老格的机体，让他产生一定的‘幻觉’，忽视掉多余箱子的存在。”商见曜提出了另外一个可能。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我倾向于后面这种可能，因为214房间那位目前看起来不能精确查阅记忆，大概率不知道我是‘机械天堂’出来的真正智能人，很容易就把我当成普通的机器人看待，而以他表现出来的技术能力，加上可能拥有的影响电磁的手段，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干扰，达到预期的目的。”
白晨跟着说道：
“他之所以会监听到我们和丁苓的对话，是因为一名‘救世军’队长到‘灰土大酒店’见外来者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关注。”
“对，事情差不多理顺了。”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还有一个问题。”商见曜举了下手。
蒋白棉侧头望向他：
“什么问题？”
商见曜指了指那个箱子：
“你试试它的重量，用右手。”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走了过去，俯下身体，用右手把装核弹头的箱子往外拉。
“这得有一百多公斤吧。”蒋白棉先是觉得这玩意真沉，接着感叹出声，“竟然才一百多公斤！”
这种能炸掉乌北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竟然才一百多公斤！
旧世界的科技真是让人惊叹。
从“永生人”计划、“源脑”的存在，到现在这枚核弹头，都可见一斑。
商见曜顿时笑道：
“我的问题就是，以214房间那位的身体素质，想把这么重的箱子搬到我们的后备箱，好像不太可能。”
“他只是高血压，不是身体虚！”蒋白棉笑骂了一句，“如果我是他，有这么一个代价存在，除了用药物控制，肯定也会想尽办法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比如，弄点基因改良药剂试试，虽然效果比不上我们这种从娘胎里就在做优化的，但也聊胜于无。
“这么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努努力还是能把一百多公斤的东西挪到后备箱里的。”
“可这样不会诱发他的高血压吗？”诚实的商见曜追问道。
“他有在吃药，不会这么脆弱……”蒋白棉说着说着，将目光投向了那枚核弹头，“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处理它？”
“当然是还给‘救世军’！”代表正义品格高尚以拯救人类为己任的商见曜毫不犹豫回答道。
“是啊是啊。”龙悦红也觉得这没有任何疑问。
这又不是无主之物。
再说，“旧调小组”拿这么一个大炮仗在手上也没什么意义，“点燃”甩出去把自己也覆盖在内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白晨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赞同起商见曜和龙悦红的意见，格纳瓦忙着分析其他因素，一时没有开口。
蒋白棉望了那枚自带起爆装置、贴着相应口令的银灰色核弹头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整件事情巧合太多了吗？
“214那位出门后，放在房间的降压药恰好被一个相当失望打算离开乌北的遗迹猎人偷走，这导致他高血压发作，被送到医院抢救，核弹头滞留在了乌北；
“这件事情恰好被经常来‘灰土大酒店’的张老听到，从而被我们获知；
“戒严的第一天黄委员刚好想见我们，让那位动了把核弹头藏在我们车上的心思并付诸了行动；
“而我最早因为路痴，搞错了房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214有人，恰好麻痹了那位，让他后续的提防程度明显降低；
“他被‘剥夺意识’摔倒时，恰好碰到了脑袋某个地方，导致猝死当场，死无对证；
“‘博士’的突然袭击则让‘救世军’基本放弃了对离城者的检查。
“这么多巧合加在一起的结果是，核弹头落到了我们手上，且没被其他人知道。”
龙悦红听得脸色变幻连连。
他还没有理清思绪，就听见白晨道：
“哪位刻意安排，想让我们隐蔽地获得这枚核弹头？”
蒋白棉轻轻点了下头：
“这和‘幽姑’借助红石集普教会议悄然将一点气息灌注入小玉佛一样，只不过一个直接，一个婉转。”
商见曜摩挲起了下巴：
“那位是觉得将来的某一天，我们需要用上这枚核弹头，就像今天应对‘博士’时一样？”
蒋白棉“嗯”了一声。
商见曜“帮”她把后面的话语说了出来：
“我们之后想毁掉某个佛门圣地时，普通办法不管用，必须安上这枚核弹，远程引爆？”
为什么要把“毁掉”和佛门圣地连在一起……蒋白棉在心里无力地反驳了一句。
白晨认可了这个猜测：
“看来我们得把这枚核弹头留下来。”
“嗯，从另一个角度讲，如果我们归还了，说不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管对我们，还是对‘救世军’，都是这样，布置巧合的那位不会没考虑到归还这一点。”阴狠毒辣的商见曜试图说服民主协商会的成员们。
“要报告公司吗？”龙悦红则脱口问道。
蒋白棉愣了一下，缓慢地摇了摇头。
经过表决，“旧调小组”除了商见曜，其他成员都认为应该保留这枚核弹头，反正“救世军”不止这一枚，而“旧调小组”也不可能用它来对付“救世军”。
商见曜没有坚持，只是背过身体，嘟嘟囔囔道：
“这件事情导致黄委员、张老他们牺牲……”
“迟早会找回来的！”蒋白棉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对格纳瓦道，“抓紧时间改造下起爆装置，重设指令，防止还有别的人能远程引爆。”
格纳瓦忙碌，商见曜旁观的时候，蒋白棉等人收拾好了后备箱，在附近的林场型聚居点用票据交换了一些物资。
到了傍晚，他们于聚居点外面的空地扎营。
按照小队手册，离开公司到了灰土后，上厕所需要结伴，所以蒋白棉拉上白晨，走入了附近的林地。
解完手，蒋白棉看了白晨一眼，突然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
“小白啊，你对小红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你也听到丁苓那些话了，真没想法就早点和他说清楚，断了他的念想，让他回到公司后不再考虑外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情报
听到蒋白棉的问题，白晨放慢了脚步，平静回答道：
“我挺喜欢他的。”
“啊……”蒋白棉先是一愣，接着左右看了一眼，不自觉压低了嗓音，“既然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以你的行事风格，应该早就主动出手了才对。”
就是因为这样，蒋白棉之前才有点猜不透白晨的心思。
坦白地讲，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以白晨的行事风格，应该早就走到龙悦红的面前，伸手拉住对方的领子，将他拽到自己身前，直接问他‘我想和你上床，你愿不愿意？’”
当然，这种想象出来的浮夸画面肯定是不能讲的，做人得有礼貌，不能像某人。
白晨微皱眉头，思索着回答道：
“我是觉得我在这方面的行事风格和公司内部的氛围有点冲突。
“俗话说得好，入乡得随俗，我倒是不怕太过主动会损害我的形象，但担心吓到他，让他在别人那里没有面子，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主动。”
害，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过去的经历有点自卑，正想着怎么开导你……蒋白棉悄然松了口气，高兴地用上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语气词。
她斟酌了下语言道：
“咱们小组就几个人，我不说，喂不说，老格不说，谁能知道你和小红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喂真的不会说？”白晨表达了自己的担心。
蒋白棉“呃”了一声，无法拍胸口保证。
商见曜自己都不敢保证！
蒋白棉转而说道：
“丁苓有一点讲得很对，灰土上，常常有今天，没明天，要懂得珍惜眼前人，不要浪费时间在莫名其妙的顾虑上。你是荒野流浪者出身，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白晨默然了几秒，轻轻点头道：
“我明白。”
蒋白棉没再多说，毕竟这是别人的感情事，掺和太深属于没有分寸感的行为。
两人沉默着，结伴走回了营地。
此时，商见曜、龙悦红正绕着吉普散步，饭后消食。
突然之间，白晨加快了脚步，朝着龙悦红走去。
龙悦红顿时有点僵住，商见曜嗖地一下往后拉开了距离。
负责警戒的格纳瓦见状，继续把目光投向营地之外。
“有，有什么事吗？”龙悦红看见白晨走到自己面前站定，略显磕巴地问道。
白晨平静问道：
“你喜欢我吗？”
哇喔！商见曜即将吹响口哨时，一只手环了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巴。
蒋白棉干的。
听到白晨的问题，龙悦红先是一愣，旋即变得异常紧张。
他脱口而出道：
“我，我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一般……”
白晨打断了他的话语：
“喜欢，还是不喜欢？”
龙悦红支支吾吾了一阵，涨红着一张脸，目光略有点发飘地回答道：
“喜，喜欢，你不要感觉困扰……”
白晨点了点头：
“我也喜欢你。”
“……”龙悦红呆了几秒，眼睛骤然亮起，“真的？”
不等白晨回答，他急急忙忙又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习惯性这么问一句。”
白晨再次点头：
“真的。”
龙悦红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满脑子各种念头纷呈，如同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住。
白晨主动伸出了手，抓住了龙悦红的左掌。
她看了吉普一眼，轻轻颔首道：
“现在在外面，很多事情不方便，如果怀上了更是麻烦，要不然今晚就可以……”
“不用，不用这么快！”龙悦红又窘又高兴地摆动起机械手臂。
然后，他看见白晨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略微显出一点俏皮，这才醒悟过来，眼前这位女孩刚才诚恳之余，还附带着些许捉弄，或者说打趣。
不远处的商见曜努力地想喊出“我可以借你们‘六识珠’”，可未能如愿，嘴巴被蒋白棉捂得死死的。
与此同时，蒋白棉还瞪了格纳瓦一眼，让这个看不懂气氛的破机器人不要胡乱鼓掌，影响别人互诉衷肠。
不过，白晨和龙悦红也没有私语太久，毕竟有三对六只眼睛咕溜溜地看着，而且时不时闪过红光。
重新围坐于篝火旁边后，蒋白棉望向依旧手勾着手的两人，笑眯眯打趣道：
“等会巡逻的时候可不能这样，影响战斗力！”
“是啊，为了小组安全考虑，干脆改变配对，我和小红，大白你和小白。”商见曜配合着说道。
“不用了，我们没问题。”龙悦红飞快摇头。
蒋白棉随之轻笑了一声：
“那这次回了公司，要不要给你们放个婚假、蜜月假、产假加育儿假？”
“盘古生物”没有蜜月假这个说法，包含在了婚假里面，但谁叫“旧调小组”是旧世界娱乐资料达人。
说实在的，蒋白棉为此松了口气，她之前还担心这次回公司以后，怎么说服龙悦红和白晨留下，不再参与后续的调查。
龙悦红还好劝，白晨就比较麻烦了，而如果他们组成了家庭，开始按照“盘古生物”内部的习惯与流程孕育生命，那事情就会简单下来。
“看，看情况吧。”龙悦红颇感尴尬地回答道。
不过，尴尬归尴尬，他还是没舍得松开白晨的手。
白晨跟着点头：
“得看小组的安排。”
蒋白棉顿时有点牙疼。
她随即故作豪迈地一挥右手道：
“没事，我给你们放假！”
说说笑笑间，“旧调小组”内部因黄委员、张老等人牺牲而低落的气氛逐渐恢复了正常。
两天过去，“旧调小组”通过那个名为安塞的林场型聚居点得知乌北警报解除，疏散的民众正陆续回返。
于是，他们驾驶着吉普，再次往乌北而去，目的是黄委员之前申请的、打算和他们共享的第八研究院情报。
蒋白棉认为，以“救世军”的行事风格，不会在“旧调小组”主动告知了那么多重要信息后，什么都不付出，唯一值得关注的点是他们会拿出多少有价值的情报，或者说，他们究竟掌握了第八研究院哪些情报。
眼见乌北在望，龙悦红看了看开车的白晨，略显担心地说道：
“‘救世军’会不会还在检查来往车辆，寻找丢失的核弹头？”
而这就藏在“旧调小组”的吉普上。
蒋白棉笑了起来：
“被查到就告诉他们，我们专程回来就是因为找到了丢失的核弹头，打算物归原主。”
“啧……”商见曜才“啧”了一声，就在蒋白棉抬起的左手下屈服了。
不愧是组长……龙悦红咕哝了一句，将目光放在了乌北入城处。
那里的“救世军”战士简单检查过“旧调小组”的通行证，叮嘱他们不要在城内拿出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后，就直接放行了。
往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开去的过程中，商见曜摇下车窗，趴在门上，打量起街边的风景。
不远处是一个隶属于“救世军”官方的副食品店，十来个人正拿着票据，排成队伍，耐心等待。
他们整齐有序，没谁插队，彼此间时不时还交谈几句，眉梢眼角都是终于安全得庆祝一下的高兴。
更远一点有个市场，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挎着菜篮，进进出出。
随着吉普的前行，商见曜还看见了托儿所、幼儿园和小学。
一个个幼小的身影在里面或玩耍，或听讲，或做着课间操。
叮铃铃，一辆自行车驶过，赶向乌北边缘的工厂。
商见曜扒着车窗，静静看着，一说话都没有说，蒋白棉亦然。
终于，他们抵达了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在告知了目的后，等了十来分钟，被引入了一楼某个房间。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救世军”黑色制服、雷厉风行的年轻男子入内，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他们。
“阅后即焚。”他简单交待了一句，坐到了最远那个位置。
蒋白棉点了点头，拆开文件袋，快速浏览起来。
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旧调小组”已经掌握的信息，但也有一些他们不知道的，比如：
“副院长”、“李教授”、“查理”和“博士”不像很多“新世界”强者，对灰土的干涉相当频繁；
他们和部分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组成了教授联席会，以此管理第八研究院——后面那部分人负责日常工作；
第八研究院被抓住的那些特派员似乎没信仰任何一位执岁……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失踪的队伍
没信仰任何一位执岁……“博士”等人比其他“新世界”强者更频繁地干涉灰土……快速浏览完后，蒋白棉脑海内自动浮现出了让自己感觉最有问题的两点。
据此，她油然产生了一个联想：
“新世界”的纷争？
呼，也不知道“新世界”究竟是个什么状况……蒋白棉收回视线，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商见曜，示意他拿出打火机，焚烧掉这份资料。
“救世军”同样没掌握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只是更进一步地指出只有教授联席会的成员和绝对不会外派仅负责接送的少量人清楚，其余和“旧调小组”知道的情况差不多。
商见曜刚才已经凑到蒋白棉身旁，看完了整份资料，此时他没有拿出打火机，而是把文件递到了白晨的左掌前面，一脸期待地说道：
“你来。”
他似乎想让白晨当场表演“喷射火焰”这个“鲛人”型生物义肢附带的能力。
龙悦红瞪了这家伙一眼，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啪！
他机械手掌上弹出了一个打火机，点燃了那份资料。
蒋白棉转而望向送文件过来的那名“救世军”年轻战士，斟酌了一下道：
“黄委员之前提过，可能会组织队伍，和我们一起去冰原台城探索，不知道你们现在还有这个想法吗？
“如果有，我们可以再等待几天，要是没有，我们补充好物资就会出发。”
那名穿着黑色制服，没什么表情的年轻男子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这件事情，上面也没就此做任何交代。”
他意思很明确，“救世军”内部正在消化核弹头丢失和“博士”袭击那两件事情，没有精力分派人手去冰原台城，所以未做叮嘱。
“我明白了。”蒋白棉没有多说，带着组员们起身告辞。
出了乌北物资统筹委员会，上了自家那辆吉普后，蒋白棉对轮换开车的龙悦红道：
“去市场用票据换一点物资，争取中午前离开乌北。”
“好！”龙悦红回答得非常爽利。
后备箱内藏着那枚核弹头的情况下，他始终有点忐忑，不敢在乌北久待。
……
往冰原而去的公路旁，负责为来往车辆提供成品燃油的“救世军”加油站不远处，有一个靠着水源供人休息的营地。
时近傍晚，“旧调小组”选择停留于此。
“小白，去弄点水。”蒋白棉分配起任务。
她本想让格纳瓦跟着，龙悦红已主动请缨：
“我一起去吧，顺便观察下周围环境。”
“好。”蒋白棉向来有成人之美。
目送这一对走出营地后，商见曜啧啧笑道：
“真是积极啊！
“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这么积极过！”
“是吗？”表示疑问的是老实人格纳瓦。
商见曜用“你配合得真不错”的眼神扫了格纳瓦一下，兴高采烈地说道：
“也不是，这属于夸张的修辞手法，其他时候他也有积极过，比如，之前相亲的时候，特别踊跃去买糖果，买汽水，都不知道分我一点。”
嚯，这是记仇记多久了？蒋白棉差点失笑。
她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
“这种事情就不要在小白面前提了。”
“我觉得小白不会在意。”格纳瓦根据自己对同伴们的了解说道。
呃……蒋白棉本想争辩两句，但最终选择了放弃。
因为她是纸上谈兵。
就连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都比她有经验！
“老格，你拿票据去换点木柴或者煤炭回来。”蒋白棉指使起格纳瓦。
格纳瓦从来不消极怠工：
“好。”
等他走向了营地看守者的小屋，商见曜把话题拉回了刚才：
“所以我都是背着小白说！”
“嗯嗯。”蒋白棉敷衍地点了下头，转移了话题，“在乌北，丁苓帮了我们不少忙，寻找她丈夫的事情你有什么思路？”
商见曜摩挲起了下巴：
“只能碰运气，冰原那么大，那支考察队的目的地和路线图又属于保密资料，我们想找都无从找起。”
蒋白棉“嗯”了一声，思索着说道：
“真要分析，也还是有迹可循。
“哎，之前忘记问丁苓她丈夫从事的是哪方面的科学研究，这能很直观地推断出不少事情。”
诚实的商见曜闻言“啧”了一声：
“真的是忘记了吗？”
蒋白棉略感心虚，未做回答。
她之前没问，主要是因为丁苓请求时就说过，如果能碰上、遇到，才帮忙捎一个口信，“旧调小组”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与本身没什么关系的事情偏离预定的路线，在冰原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等到夏季过去，秋天来临，冰原的气候将成为一大敌人。
基于此，蒋白棉最初打算的只是在顺路的情况下看看，等得到了丁苓多次帮助后，才想着尽一点心。
懦弱胆小的商见曜见势不对，主动岔开了话题：
“我觉得那个叫季强的人还活着的可能近乎为零。”
蒋白棉缓慢摇了下头：
“如果确认死亡，相关部门不可能瞒着丁苓，这没有任何意义。
“‘救世军’每年牺牲的人不在少数，死一个科研人员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他们虽然确认季强等人失踪，但觉得还有活着的希望，没贸然下死亡通知书？”商见曜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么，他们的信心又是从哪里来的？冰原环境恶劣，缺少物资补给，别说两年了，一个冬天都估计没多少人能坚持下来。”
“和目的地有关？那个地方虽然危险，诡异，但不缺乏相应的物资和对抗严寒的建筑？”商见曜顺着蒋白棉的思路做起分析，“而且，季强是科研人员，参与的是科学考察队，他们想考察的、研究的，会是什么？”
根据这些条件，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一个有重要实验室的旧世界城市废墟，类似废土13号遗迹那种？”
“可这样一个地方，怎么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商见曜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下去。
因为类比废土13号遗迹的情况，这是说得通的：
相应废墟有多个类似吴蒙的怪物，“救世军”只能有限度地做点探索，一旦有人在里面失踪，他们没法进行全面搜查，难以确认最终的情况，而且，说不定，季强所在的那支考察队时不时还会传回等待救援的电报。
当然，这是谁发出的信号就很难说了。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接管了身体，为难地叹了口气道：
“如果季强那支考察队是这么失踪的，我们还真难帮丁苓传递口信。”
先不提“旧调小组”的实力能不能办到，那类地方必然会受到“救世军”的监管，在不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蒋白棉等人想进入难如登天。
蒋白棉颇有同感：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望了眼吉普，对商见曜道：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把‘522’房间的游轮阴影过了。
“然后，我希望你在抵达台城前，严格按照‘攻略’，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
商见曜没给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言论，伸出右手，按住左胸道：
“没问题。
“为了拯救全人类！”
这一刻，蒋白棉觉得他和之前似乎有了点不一样，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
当夜，蒋白棉进入了“起源之海”，寻找起下一处恐惧岛屿。
她已经在这上面花费了不少时间。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发现了新的岛屿。
那岛屿怪石嶙峋，弥漫着血色的雾气。
“这次会是什么心理阴影？”蒋白棉加快速度，登临了上去。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她突然看见一道人影从怪石顶部跳下，啪啪啪地摔在了她面前。
这人影在下落的过程中，碰到了不少凸出的石柱，身体已四分五裂，内脏洒得到处都是，鲜血仿佛油漆，污染了一大片地面。
咕噜噜，摔死者的脑袋收势不住，滚到了蒋白棉的脚前。
蒋白棉低下脑袋，定睛望去，看见了一张写满痛苦的熟悉脸孔。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脸孔。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冰原
蒋白棉心头抽了一下，抬起脑袋，望向岛屿别的地方。
和刚才不同，嶙峋怪石上多了一道又一道身影。
她们有的挂在凸出的石柱上，舌头被勒得吐了出来，有的身中数枪，血肉模糊，有的脑袋似乎被硬物狠狠砸了一下，竟凹陷了进去，流出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脸孔都属于蒋白棉。
“本身对死亡的恐惧？”蒋白棉无声自语了起来。
坦白地讲，她算是见惯了死亡，无论黑鼠镇遭受强盗后的惨状，还是野草城骚乱时遍地的尸体，都不比当前的场景好上多少，但看着那一个个顶着自己脸孔，身材样貌一致的惨死之人，她还是颇为心悸。
正常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商见曜那种另类者除外。
蒋白棉下意识吸了口气，只觉满嘴鼻都是浓郁的血腥气。
她强忍着不适，以静制动，未做多余的尝试，只缓步将岛屿走了一遍，尽量不落下任何一个角落。
这个过程中，她时而看到自己的脑袋被子弹命中，当场如摔到地上的西瓜一样爆开，时而发现身体破败着被扔在草丛中，生前明显遭受了可怕的摧残。
这一幕幕场景如此真实，以至于蒋白棉怀疑自己退出“起源之海”后，还会因此做上多天噩梦。
终于，她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死就死吧，要不要这么猎奇……”
与此同时，她开始思考闯过这个恐惧岛屿的办法。
很显然，单纯去适应这样的场景是不可能成功的，要不然，以蒋白棉的心理素质，每天来逛一会儿，过个一两周，就能面对死去的一个个“自己”谈笑风生，边欣赏血腥的画面，边幻想点零食出来啃了。
“战胜这个恐惧岛屿的关键在于现实？可谁没事把自己置诸死地而后生？那样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的人真的就死了……再说，有不少人经历一次生死存亡的危机后，反而会吓破胆子，留下更严重的心理阴影……”蒋白棉见精神消耗的差不多了，遂离开“起源之海”，于吉普车内睁开了眼睛。
她轻轻坐了起来，将目光投向后排，打算问一问商见曜今晚闯“522”房间游轮阴影的结果。
借着车窗外面照入的月光，蒋白棉眼中映出了一幅画面：
商见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将脸贴在靠右的车窗玻璃上，仿佛变成了雕像。
“怎么了？”蒋白棉微皱眉头问道。
商见曜侧过脑袋，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
接着，他又转过了脑袋，继续把脸贴于玻璃表面，望向窗外。
蒋白棉狐疑地爬到驾驶座区域，循着商见曜的视线，打量起外面的情况。
龙悦红、白晨各自端着武器，正绕篝火和吉普巡逻，格纳瓦盘腿坐在火堆与车辆之间，似乎进入了睡眠模式。
“这有什么？”蒋白棉嘀咕出声。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龙悦红和白晨分别望向对方，在短暂的视线接触后，笑容或盛或浅地缓慢移开了目光。
蒋白棉脸上不自觉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
她侧过脑袋，压着嗓音对商见曜道：
“原来你在吃狗粮啊。”
旧世界娱乐资料害人不浅。
商见曜将脸拔离车窗玻璃，回望向蒋白棉，并张开了嘴巴：
“汪汪汪。”
“……”蒋白棉实在拉不下身段，或者说把身段放得和商见曜一样低。
这相当于趴在地上了！
“咳。”蒋白棉清了清喉咙道，“‘522’房间的游轮阴影闯过了吗，有什么收获？”
“闯过了。”商见曜迅速正经了起来，“又收获了一团混乱气息，而且应该可以融入你的‘混乱右手’，提高它的使用次数。”
“竟然还能拿到混乱气息……”蒋白棉皱起了眉头，“虽然我也知道每个人的心灵世界、心理阴影是彼此独立的，对‘912’房间同样场景的探索不会影响到‘522’房间的情况，但那种涉及‘新世界’且能化入心灵的气息竟然不是独一份……”
“这叫一碗水端平。”商见曜浑不在意，伸出了左掌，“把你的‘混乱右手’给我。”
寒颤很快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商见曜一边哆哆嗦嗦地说“这简直是过夏天的神器”，一边将新获得的混乱气息转移进了那只手套，两者完美融合，源头明显是一个。
“说得，你过了，很多个夏天一样。”蒋白棉飞快将“混乱右手”塞回了战术背包内。
“盘古生物”位于地底，春夏秋冬的区别是晚上算凉快，还是冷，或者更冷。
没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转而提及自己的第三个恐惧岛屿。
商见曜的眼睛逐渐亮起：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求新求奇的他跃跃欲试着想让其他商见曜摆出不同的死亡造型。
“所以你没有类似的恐惧岛屿。”蒋白棉无奈地叹了口气。
商见曜一脸遗憾：
“我们之中也有怕死的人啊。”
这指的是懦弱胆小的那位。
“你对战胜这方面的恐惧有什么想法？”蒋白棉熟练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商见曜想了想道：
“对死亡的恐惧每个人都拥有，除了少数被生活痛苦压垮或者本身有精神疾病的人，我们都害怕着死亡，都还想向天再借五百年……”
商见曜声音逐渐拔高之际，蒋白棉冷静地阻止了他：
“不要唱！”
商见曜用了十几秒钟才寻回原本的思绪：
“找到人生的价值，明白死亡的意义，这样才能让我们比较坦然地去面对。”
“比如，张老、黄委员他们那样？”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商见曜沉重地点了点头。
……
得益于“救世军”修复的那几条公路，和沿途的聚居点、休息站，“旧调小组”不到三天就抵达了冰原。
时值盛夏，此地又比较靠南，蒋白棉等人没有看到冻土，入眼是或长或短的野草和一片片黑绿色的森林。
补足物资后，他们进入了冰原，道路逐渐残破，遇到聚居点的间隔越来越长。
等过了两三天，就连遗迹猎人他们都较少碰到，大地苍茫，动物变多。
就这样，“旧调小组”按照不算太精确或者说已很难找到参照物的地图，一路往台城方向而去。
好些天过去，一片大湖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不比红石集附近的怒湖小，龙悦红一眼望去，看不到水面的尽头。
这大湖水质清澈，倒映着不见丝毫杂质的蓝天，美得就如同仙境。
“真漂亮啊。”龙悦红憋了半天没想起合适的诗句。
白晨附和道：
“天气也很好。”
“今天提前休息，扎营湖边。”蒋白棉深知，漫长旅途中，得适当让组员们放松下精神，不能一直紧绷着那根弦。
随着吉普停下，商见曜推门而出，直奔湖边。
他看中的是那里屹立的一个旧世界秋千吊椅，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
现在是重视感情但心理年龄很小的那个。
砰！
那秋千吊椅直接垮塌，商见曜摔了个灰头土脸。
龙悦红强行忍住，没发出笑声，免得被小白认为自己心理阴暗。
白晨和蒋白棉皆露出了笑容，但也没太幸灾乐祸。
“为什么不先检查一下？”老实的格纳瓦关心问道。
商见曜毫无羞愧之色：
“不能让小红抢先！”
我又不是小孩子！龙悦红在心里咕哝道。
商见曜继续说道：
“他肯定会向小白献殷勤，邀请她一起坐。”
呃……龙悦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错过了什么。
为了掩饰尴尬，他走到湖边，望着颜色发蓝的清澈水面，自言自语般道：
“也不知道这里的鱼类肉质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水下几条鱼冲他张开了嘴巴，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啪，几根黑色触手从另外一条较大体型的鱼身上蹿出，拍向水面，似乎想把龙悦红拖下去。
龙悦红忙退了几步：
“这？”
蒋白棉略一思索道：
“这里还不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旧世界冰原，而是旧世界毁灭后，气候激变，冰原扩张过来的产物。
“这片区域为什么气候激变，我想和各种高能武器的对轰脱不了关系，留下来的污染肯定很严重。”
她在解释仙境一样的大湖为什么会出现畸变的鱼类。
“难怪这么大一片湖没有聚居点。”白晨点了点头。
按照她的认知，真有这么一片水质不错的湖和为数不少的鱼，肯定能引得一部分荒野流浪者于春天迁徙过来，在秋天来临时往南。
逐水与猎物而居。
说话间，白晨环顾了一圈。
突然，她发现水天交界的地方有几个黑点，似乎是船。

第一百七十四章 休息点
“有船。”作为小组的狙击手，做过相应基因改造的人类，白晨观察远处情况的能力只逊色于格纳瓦。
蒋白棉闻言，从武装带上取下望远镜，将它凑到了眼前，商见曜照葫芦画瓢，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
很快，两人看清楚了白晨所指的黑点。
那确实是船，钢铁打造但颇为简陋的船只。
每条船上都有不少人类，有的明明双腿完好，却只能在甲板上匍匐爬行，往不同方向撒出渔网，有的脑袋偏尖，摇摇晃晃，做着一些很简单的工作，有的长了多余的肢体，忙碌着操纵船只。
对“旧调小组”这种在灰土上已经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的队伍来说，那些人类的特征是如此鲜明，他们一眼就能认出。
畸形者！
这和次人相似，都是各种污染造就的悲剧，而畸形者们更惨的是，他们身体发生的变化基本没用，且各有不同，难以形成稳定的族群。
他们就如同人类中的残疾者，在每年都有不少人饿死的灰土，很难找到愿意接纳他们的地方，只能如同进化论中的某些生物一样，等待着被大自然淘汰。
曾经的“救世军”一视同仁，没有放弃他们，但后来受限于粮食问题，不再接收新的。
到了今天，除了某些重辐射区，其实已经看不见这类人。
“没想到这个大湖上还生存着不少畸形者。”蒋白棉边观察边感慨，“他们看起来像是以打渔为生。”
商见曜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摩挲起下巴：
“问题是，他们的船哪来的油？”
这些畸形者里面有人能阅读旧世界书籍，自学成才，掌握了怎么修理和维护那些船只的技术，是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人类没办法手搓燃油，无中生物。
“这么大的湖应该有不少岛屿，说不定其中一个或多个岛屿上就修建有油库，储备极多。”蒋白棉随口说道，“也可能是有商队定期到这边来，用燃油换特产。”
她放下了望远镜，将它挂回武装带上，然后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还是再往前赶一段路吧，不打扰这些可怜人了。”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这个大湖内的鱼都受过污染，畸变严重，“旧调小组”就算留下来，也不敢品尝“本地美食”，以此减少物资的消耗。
龙悦红等人没有异议。
“旧调小组”的吉普沿湖边时好时坏的道路，往北开了近一个小时，意外发现在某条旧世界宽阔公路旁有一个附带加油站的休息点。
这休息点的房屋修葺得颇为不错，窗户处甚至有灯光照出，驱散了傍晚的些许昏暗。
在旧世界，类似的休息点必然有一个不小的停车场，这里也不例外，如今有五六台车稀稀拉拉地填充着那片空旷的地带。
“怎么有种回到‘救世军’腹地的感觉？”轮换开车的龙悦红略感诧异地说道。
向来体恤组员的蒋白棉此时已坐到了后排，她望着窗外的景象道：
“甚至有点像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呈现出来的某些场景。”
开了很长一段高速公路后，终于遇上了这么一个有加油站、有停车场、有休息区、有各种食物和商品售卖的休息点……
白晨指了指副驾另外一侧：
“这里好像属于‘救世军’。”
“是吗？”蒋白棉没试图横过格纳瓦和商见曜，观察对面的情况，而是耐心等着龙悦红打了方向盘。
然后，她看到四名穿“救世军”黑色制服的人两两一组，巡逻于休息站的入口位置和停车场区域。
这些人或挎着“救世军”产的“红枫林”突击步枪，或端着灰土上较常见的“短脖子”冲锋枪，从气质上看，确实像是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士兵而非横行一方的强盗团。
“不是说‘救世军’没实质掌控冰原吗？”龙悦红疑惑开口。
也就是说，“救世军”只是每年夏天会大规模往冰原派人寻觅物资、狩猎野物，并没有建立长期定居点。
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就像你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
“等下问问不就知道了。”白晨打断了商见曜的“吟唱”。
“旧调小组”停好吉普后，基于对这个休息点的陌生，将格纳瓦留了下来，看守车辆。
商见曜直奔巡逻中的一队士兵，准备以手按胸，高呼“为了全人类”，结果目标之中的一位抢先用手肘指了指休息区那片连在一起的房屋：
“有什么问题进去问。”
他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干扰自身的巡逻，分散守卫们的注意力。
“好吧。”面对“救世军”，商见曜还是相当有礼貌的。
进了那片房屋的大门，蒋白棉等人眼前皆是一亮。
燃油发电机的轰鸣声里，一盏盏节能灯散发出偏白的光芒，照亮了整齐排列的餐桌。
这些都是四人桌，但有的被拼在了一起，围坐着七八个人。
大厅近门处，有个柜台，后面站着一位不高但比较宽，相貌普普通通的灰土男子。
他同样身穿“救世军”的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把乌北7。
“要看通行证吗？”商见曜自来熟地问道。
那男子愣了一下：
“如果你有的话。”
蒋白棉立刻将洪光明开的那份通行证递了过去。
那相貌普普通通的男子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一眼。
“本通行证不包含智能机器人。
“对应四名人员进入聚居点时，不能携重武器、高科技装备，不能带板条箱。”
呃……那男子抬起脑袋，又惊讶又凝重地望向了蒋白棉等人。
他是从另一个角度解读通行证附带的那两条内容的：
对面这个团队真的有智能机器人，有重武器，有高科技装备而不是设备。
“我们什么都没带，也没背板条箱。”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比起红河人，她的长相更符合灰土人的审美，那男子看得怔了一下才道：
“符合通行证的要求，可以进入北安湖休息点。”
“你们真的是‘救世军’的？”龙悦红好奇问道。
那男子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按住左胸道：
“对。
“不过对你们来说，是不是没太大的意义，难道我们不是‘救世军’的人，你们今晚就不在这里休息，补充燃油和别的物资？”
“补充也有文明和不文明的区别。”白晨简单回了一句。
不文明指的是直接开抢。
那男子为之语塞。
过了几秒，他才笑道：
“你们可以试试。”
他看起来颇有信心。
“是吗？”商见曜一下跃跃欲试。
蒋白棉斜走一步，挡在这家伙身前，笑着说道：
“我们只是很疑惑冰原上怎么会有‘救世军’的休息点。
“对了，怎么称呼？”
那男子咕哝道：
“常海江。”
他顿了顿又道：
“类似的休息点，我们‘救世军’在冰原上还重建了不少，主要供我们来往的队伍休整和补充。
“你们不会以为只有夏天，我们‘救世军’才往冰原派人吧？”
确实是这么认为的……龙悦红突然有点尴尬。
常海江指了指北方：
“最简单的，我们建立了好几个冰原气象观察和研究站，一年四季都有人驻守。
“冰原的气候变化间接影响着我们‘救世军’北方的粮食收成。”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蒋白棉则心中一动，取下战术背包，翻找出一张照片，递给了常海江：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照片上的是丁苓的丈夫季强。
虽然丁苓没有多余的照片，但“旧调小组”有格纳瓦，当时就完成了扫描，建立了电子数据，重返乌北后，他们依靠票据交换找专门的店铺打印出了照片。
常海江拿着照片，端详了一阵道：
“没见过。做什么的？”
“做科研的，也是你们‘救世军’的人，两年前到冰原来，再没有回去。”蒋白棉简单解释道，“我们受家属委托，来冰原找他。”
“两年？”常海江动了下眉毛，“他单位没有给死亡通知？”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可能家属还不愿意接受，不想就此放弃。”蒋白棉张口就来。
常海江认可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道：
“嗯，咱们灰土人的习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又仔仔细细看了照片一会儿：
“是没什么印象。”
就在商见曜发出叹息的声音时，常海江话锋一转：
“但两年前，确实有一批行事风格比较奇怪的人经过。
“他们没进休息点，只是派了三个人进来补充燃油和物资，购买了一批熟食，似乎很防备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家都是‘救世军’的人，何必这样？”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双赢
对于常海江的问题，商见曜诚实地摇起了脑袋：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们。”
常海江也没奢望过对面几位能够回答，只是单纯地表示疑惑，以证明那群人的行事风格真的比较奇怪。
他摊了下手道：
“可能他们车队里某些物资不能被别人看见，也可能有保密条例约束，必须尽量减少和非相关者的接触。
“反正我这个人好奇心不是那么强，当时没去探究，按照规定，检查了通行证，收了足够的票据后，就把他们需要的熟食和物资准备妥当，交给了派来的人。”
蒋白棉轻轻点头道：
“后来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常海江回忆了一下，指着东北方道：
“我记得是往那边去了。”
偏东北方……蒋白棉、龙悦红等人皆是心中一动。
他们的目的地台城也在那个方向。
“你还有注意到别的情况吗？”蒋白棉不见兔子不撒鹰，此时才摸出两张塑料制成的票据，当做问题的诱饵拿在手上展示。
常海江忽然笑道：
“我是‘救世军’中层军官，严格遵守纪律，绝不收受贿赂。”
呃……蒋白棉没想到在冰原还能碰上这么纯粹的“救世军”战士。
在乌北，这样的人都已经不多了！
而看年纪，常海江也就三十来岁，肯定不是混乱年代后期和新历初期的那批人。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这鼓得常海江有点不好意思：
“我平时以物易物，也赚了不少物资，没必要昧着良心收贿赂。”
“这里能以物易物？”龙悦红诧异开口。
他还以为和“救世军”内部一样，以票据交易为主，辅以小额货币。
常海江轻挥了下手：
“当然可以！
“身处冰原，上面给了我很多额外的权力，在保证内部人员物资补给的前提下，休息点可以向其他地方来的遗迹猎人、科研队伍、荒野流浪者开放，允许他们用物资交换物资。”
“所以，不需要通行证也能进来？”白晨回想起常海江之前的表现。
他对检查通行证一点都不热衷。
“是啊。”常海江点了点头，“不管来冰原的目的是什么，大家都不容易，这里补给相对比较难，身为‘救世军’，能帮都会帮一点，反正也不是白送，还有的赚。”
说到这里，他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还记得那只队伍派来补充物资的三个人长什么样子吗？”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常海江摇起了脑袋：
“要是你们有照片，我可能认得出来，但让我凭空去想，这都过了两年，谁还记得起来啊？
“嗯，别的情况我也没注意。”
商见曜闻言，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一脸遗憾。
蒋白棉怀疑这家伙遗憾的方向可能和大家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因为常海江记不起来线索遗憾，而是由于自己没有弄到“末人”或者“菩提”领域的物品，不能请求常海江开放记忆“搜索”权限遗憾。
“你们要吃点什么，补充哪些物资？”常海江指着面前硬纸制成的册子道。
商见曜非常踊跃地拿过了册子，翻看起来，蒋白棉则习惯性问道：
“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美食？”
常海江笑道：
“北安湖的鱼算不算？”
北安湖……龙悦红咕哝了起来。
白晨直接问道：
“南边那个大湖？”
“对。”常海江非常坦然。
蒋白棉皱起了眉头：
“那个湖里的鱼畸变情况都比较严重啊。”
她说的相当委婉，没直接讲污染的问题。
常海江浑不在意地笑道：
“北安湖那些鱼的污染主要存在于内脏和头部，去掉这些就没有大问题了。”
见龙悦红脸上写满了“不信”，常海江又补充道：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们‘救世军’几个农业专家讲的，他们来实地研究过，拿了不少样本回去分析，最后还告诉我哪些鱼的肉质比较好，每年夏天可以定期向平南、乌北等城市供应。”
“救世军”的农业专家很不错啊……龙悦红于心里由衷地赞了一句。
在他看来，关注食物、研究食物、分析食物的专家肯定是好专家。
蒋白棉想起一事，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们会自己组织捕鱼队吗？”
常海江又一次摇头：
“有别人做这件事情，我们拿出燃油、防寒布等物资交易就行了。”
“那些畸形者？”蒋白棉刚才就有所猜测。
常海江打量了她一眼：
“你们也看到了啊？
“他们比较缺燃油和对抗寒冷的物资，我们又没什么人手去捕鱼，正好双赢。”
常海江没表现出哪怕一点居高临下和怜悯施舍。
商见曜刷地立正，伸出右手，按住左胸道：
“为了全人类！”
常海江怔了两秒，表情严肃了下来。
他跟着抬起了右手，按在左胸：
“为了全人类！”
点好以鱼类和野味为主的熟食后，“旧调小组”随意找了张餐桌坐下。
大厅内别的遗迹猎人团队没有过来搭讪，毕竟身在荒凉的冰原，开几个小时车都未必能遇到一个人，大家没有商量但相当默契地选择了小心与谨慎，不想被有心人盯上。
而且，埋葬在冰原没怎么被发掘过的城市废墟有不少，能满足所有前来此地的遗迹猎人队伍，只要他们能找得到，所以，本身就掌握着相应地点部分情报的前提下，他们也没必要交换信息。
至于对男色、女色的觊觎，看看那个队伍另外性别者的模样，他们就自然而然打退堂鼓了。
“我有一种感觉。”坐好之后，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常海江也许是被排挤到这里来的。”
驻守冰原看似自由，还能从物资交易中获利，但此地远离人类聚居点，形同流放。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同流合污的人。”龙悦红赞同点头。
他觉得这是真正继承了“救世军”精神的人，而且没有空喊口号，因地制宜不墨守成规地将事情做到了实处。
商见曜未因常海江可能是被排挤到冰原这点而失落，义正辞严地说道：
“只要精神没有凋零，只要火种还在，迟早有一天会迎来朝阳。”
啪啪啪，蒋白棉面无表情地鼓起了掌。
见龙悦红等人望来，她笑着说道：
“我帮老格鼓的，他如果在这里，听到刚才那句话，肯定会鼓掌。
“嗯，活跃下气氛。”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
商见曜表示不信：
“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嚯。”蒋白棉懒得搭理这家伙，只用了一个语气词就结束了话题。
她笑眯眯望向了白晨：
“你们两个要不要这样啊？
“等饭的时候都要空一只手出来牵着。”
如今“旧调小组”吃饭时的座位情况已悄然发生了变化，白晨、龙悦红一排，蒋白棉、商见曜一排。
龙悦红顿时咳嗽了起来，因为是他主动去牵的，白晨没表示出想这么黏糊的意图。
白晨平静回应了蒋白棉：
“你之前不是很赞同丁苓那句话吗，灰土上有今天没明天？
“能牵的时候多牵一会儿，我觉得挺好的。”
她没把责任推到龙悦红身上。
“……”蒋白棉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样的话语。
商见曜张开了嘴巴，中气十足地发出了声音：
“汪汪汪。”
这一下，见多识广的白晨都呆住了，更别提龙悦红。
大厅内吃饭的其他遗迹猎人团队下意识转头，望了过来，皆是一脸诧异。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总觉得他们看自己和白晨的目光从疑惑逐渐变得奇怪。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几个人从外面进来。
他们有六个，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灰扑扑衣物，头发剃得很短，像是原本光着，刚长出来浅浅一层。
“你们这样不冷吗？”柜台位置的常海江见状，开口问了一句。
现在虽然是夏天，但冰原的盛夏，傍晚气温已接近乌北一带的初秋，凉爽中带着一点冷。
那群人里面，为首者是个较为年迈的红岸人，他脸上皱纹不多但明显，头顶薄发根根见白。
听到常海江的问题，他双手合十，用带着明显口音的灰土语道：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施主好意，贫僧等人心领了，但我们已经习惯这样。”
佛门中人……蒋白棉等人眼眸微动，相继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第一百七十六章 苦行部
常海江虽然常年驻守冰原，但出身于“救世军”，升到了中层，对各方面的情况都有一定的了解，而且也见过几名和尚，知道该怎么应对眼前之人。
他态度和蔼地问道：
“几位禅师，想换点什么？”
那名年迈的红岸人平缓回答道：
“换一些黑面包。”
“没有。”常海江摇起了脑袋，“同等价值的有杂粮窝窝头，要吗？”
那名年迈的红岸人想了一下道：
“也好。”
他随即取下挂在腰间的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块金片：
“这够吗？”
常海江接过掂量了一下，辨别了一阵：
“差不多能换一百个，呃，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出这么多，厨房只剩三十几个了……禅师你是换点别的什么物资，还是等着厨房再蒸上新的？”
年迈的红岸人没有犹豫：
“就要杂粮窝窝头，我们可以等。”
“好的。”常海江未做劝说。
年迈的红岸人随即领着那群风尘仆仆的、穿着补丁衣物的灰袍僧人走向门外，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
突然，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握着“六识珠”的商见曜。
蒋白棉拉都拉不住。
商见曜跟着坐到了地上，姿势有点别扭。
他双手合十道：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普渡，几位怎么称呼？”
年迈的红岸人回以同样的礼节：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帕兰迦。”
“你们是‘水晶意识教’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很显然，这不是“僧侣教团”的，他们还没有抛弃肉体，科技证道，机械飞升。
帕兰迦摇了摇头：
“我等是‘苦行部’的。”
“‘苦行部’？”商见曜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他没有听说过。
“我们侧重苦行，以此淬炼意志，提升自我，最终超脱。”帕兰迦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没有长篇大论。
他转而问道：
“不知法师出身何处？”
“僧侣教团。”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见帕兰迦等僧人脸露惊讶，写满了“不信”，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和他们最终因对禅对本性真如的理解不同分道扬镳。”
说着，他叹了口气，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解释完，商见曜才重新回答起帕兰迦刚才的问题：
“我非任何僧人团体的成员，因和不同的僧侣有过接触，看过一些经书，获得了点缘分，才选择了这条道路，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说的就跟真的一样……立在门边的蒋白棉都不想认这家伙是自己的同伴。
不过，从本质上来讲，商见曜没有撒谎，普渡禅师确实是这样的“人”。
帕兰迦上下打量起商见曜。
他目光扫过了对方手中那串念珠，突然有所凝固。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帕兰迦再次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他没有多问。
商见曜好奇地望了望周围的僧人：
“他们怎么不说话？”
是啊，太有礼貌了吧……戒律森严？蒋白棉刚才就觉得有点不对。
那群和尚只听不说，完全不参与帕兰迦和商见曜之间的对话。
正常来说，商见曜报上“僧侣教团”这个名号时，他们之中或多或少应该会有人出声质疑。
帕兰迦没打诳语，坦然回答道：
“我们‘苦行部’的僧人至少修二十年的闭口禅。”
“哦哦哦。”商见曜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法师你已修满了二十年？”
帕兰迦点了点头：
“我修了二十年的闭口禅，又说了二十年的话，正在修第二次闭口禅。”
“那，为什么现在能说话？”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好奇。
帕兰迦的神情顿时略有恍惚：
“失败了，我自己打破了闭口禅。”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情？”普渡禅师商见曜一脸关切。
帕兰迦低下脑袋，双手合十，再宣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预兆已现，大劫将至。”
“大劫？什么大劫？”商见曜一手握着“六识珠”，一手竖于胸前。
帕兰迦闭着嘴巴，没有言语，仿佛又回到了修闭口禅时的状态。
普渡禅师平和慈悲，不为己甚，放弃追问，缓慢站了起来。
等越过蒋白棉，重新回到休息点内，他才将“六识珠”放回了战术背包里。
蒋白棉什么都没说，跟着不知切换至哪个人格的商见曜走回原本的位置，坐了下来。
白晨、龙悦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将视线投到了餐桌上。
常海江已经端了一大碗风干的肉和一大盘黄色的窝窝头过来。
这么一群和尚来到冰原，难道也是去……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盘野味上。
他知道“菩提”领域有“他心通”、“天耳通”这些能力，双方距离不到十米的情况下，自己等人既不方便讨论，也不敢去想。
“旧调小组”就风干的肉吃着窝窝头中，常海江又陆续送来了烤的洋葱鹿肉、熏过的北安湖鱼、酸黄瓜、拌的蔬菜和蒸碎肉饼。
汤则是一种变异的卷菜汤，略带甜味。
“鹿肉腥味有点重啊，还好是烤的。”龙悦红边吃边让自己把关注点全放在食物上。
“这明显不是人工选育和养殖的，是野外打到的。”蒋白棉也评价了一句。
现在这个季节，靠南边也就是后来才被冰原“吞并”的这片区域，野生动物众多。
“呜呜呜。”商见曜用食物把自己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白晨点了点头：
“酸黄瓜意外的不错。”
非常解腻，能中和腥味。
总的来说，在荒野奔波了好些天后，“旧调小组”这一顿吃的还算满意。
看了眼杯盘皆空的场景，蒋白棉站起身来道：
“回停车场吧，不能留老格一个人在那里。”
“好。”商见曜响应地非常积极。
白晨和龙悦红大概也猜到了蒋白棉的言外之意：
这群和尚也不知道有没有“他心通”，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
——蒋白棉之前还说，今天当休假，在这里开两个房间，睡宽敞的床铺，龙悦红有那么一点点期待。
回到停车场自家吉普旁边后，蒋白棉简单吩咐道：
“正常值夜，轮换着来。”
她没有和组员们讨论那些苦行僧，害怕对方有“天耳通”。
用写的也不行，“天眼通”同样切切实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不过，停车场和休息站那片房屋有好几十米的距离，以“他心通”的特性，就算帕兰迦等苦行僧里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且获得了这个能力，大概率也听不到这边人类的心声。
之前的机械僧侣净法，在“起源之海”内算得上强大，但也只能于两三米内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关键词。
算上不同方向的提升，进入“心灵走廊”后，觉醒者能够在七八米内大致“听”清楚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已经相当不错了，这即使探索到了深处，也很难有质变。
当然，这属于商见曜、蒋白棉等人的经验性推断，“盘古生物”并没有给出精确的数据。
基于此，蒋白棉的思绪略微放纵了一点：
“一群和尚来到冰原，应该是奔着台城去的……
“如果是单纯地苦行证道，完全可以选择冬天来……
“而且，他们沿途还搜集了些黄金，用来交换物资，这明显是不愿意在补充食物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一时之间，蒋白棉不知是该放慢速度，等那群苦行僧去圣地参拜完再抵达台城，还是抢在他们前面，免得出什么意外。
此时，商见曜、龙悦红、白晨、格纳瓦也都沉浸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
第二天，“旧调小组”用剩余的票据补充好了物资，由白晨驾着车，离开休息站，继续往东北方向而去。
七八分钟后，商见曜发现帕兰迦这群穿着灰扑扑补丁衣物的僧人正沉默着行于路旁。
他突然按下车窗，高声问道：
“大劫究竟指什么？”
帕兰迦没有理睬他，略微低着头，合十着双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冤枉”
商见曜转过身体，对驾驶座的白晨道：
“停车停车。”
白晨没有拒绝，因为蒋白棉未第一时间镇压商见曜的行为。
等到吉普放慢速度，停到了路边，商见曜推门而出，直奔帕兰迦的身旁，锲而不舍地问道：
“大劫究竟指什么？”
穿着灰扑扑补丁衣物的帕兰迦半低着脑袋，和刚才一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商见曜调整了步幅，让自己与对方并肩而行：
“法师，你我皆是佛门中人，慈悲为怀，以普度众生为己任，为何不开诚布公，将大劫的事情告知我等，告知于世人，让大家能提前做好准备？”
还整得文绉绉的……以极慢速度驶于旁边的吉普上，蒋白棉已和格纳瓦交换了位置，凑到了靠这边的窗口旁。
而商见曜之前就已经按下了车窗。
帕兰迦终于开口：
“我‘苦行部’不讲慈悲为怀，没有普度众生的意愿。
“佛陀是导师，而非救世主。”
以商见曜胡诌的能力，这一刻竟然也有点被噎住。
他迅速调整了思路：
“那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说大劫的详细情况吗？”
帕兰迦略微低头，合十了双手：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法师你是在打机锋，考我的悟性？”商见曜突然兴奋。
旁听的蒋白棉忍不住想捂脸。
帕兰迦没有回应商见曜，自顾自地领着那群苦行僧往前行走。
商见曜快走几步，跟了上去，摩挲着下巴道：
“法师你既然不愿意讲，那我也不强人所难。
“我记得你之前说的是‘预兆已现，大劫将至’，能告诉我‘预兆’指的是什么吗？”
他完全没有屡次求问却未获答案的羞恼。
帕兰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脑袋，侧头望向商见曜，语气极为复杂地说道：
“圣地开始坍塌了。”
“佛门圣地？”商见曜眼睛略微睁大，反问了一句。
帕兰迦回归了之前的状态，半低着脑袋，合十了双手，低宣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商见曜未再追问，饶有兴致地岔开了话题：
“法师，需要达成什么条件，你才愿意分享大劫之事？”
帕兰迦没有因一直被纠缠而恼怒，简单回答道：
“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商见曜的脸庞肌肉明显扭曲了一下：
“我最讨厌和你们这些和尚交流了！
“不会说人话！”
很显然，这些和尚是包括“普渡禅师”在内的。
帕兰迦侧过脑袋，看了这家伙一眼，似乎有点诧异他为什么连自己都骂。
很快，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既见如来。”
普渡禅师商见曜挠了挠头，不是太懂。
这野狐禅自惭形秽，双手合十道：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就不打扰法师了。”
他转过身体，飞快逃到吉普旁边，打开了车门。
蒋白棉示意格纳瓦往另外一侧的窗户靠，自己向内挤了挤，空出了一个座位。
等商见曜上车坐稳，白晨下踩油门，让吉普奔跑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们就把帕兰迦那群苦行僧人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又开了五六分钟后，商见曜突然一拍大腿：
“原来我们是被冤枉的！”
“啊？”不仅龙悦红、白晨，蒋白棉和格纳瓦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
商见曜正色解释道：
“那些佛门圣地被毁掉是大劫将至的表现，不管我们有没有参与，都会出现同样的结果。
“不能再说是我们毁掉那些佛门圣地了，我们只是恰逢其会！”
他越说越是语重心长。
竟然还真有几分歪道理……蒋白棉“呵”了一声：
“你还不如说我们只是被安排的工具，要怪就怪幕后黑手。
“这就像我给了你一枪，你要埋怨的应该是我，而不是枪。”
“是啊是啊。”龙悦红也觉得“旧调小组”不能把毁掉佛门圣地的锅背在身上。
商见曜瞬间严肃了起来：
“不过，从另一个侧面可以看出，佛门之中某些流派对圣地被毁是有预料的。
“这或许真与所谓的‘大劫’有关。”
龙悦红正要点头，商见曜又补充了一句：
“有些位嫌当初旧世界毁灭的还不够彻底？”
“呃……”龙悦红心头一沉。
真要是再来一次旧世界毁灭之事，“盘古生物”就算藏在地底，也未必还能幸免。
他才觉得生活充满奔头！
“该来的迟早会来。”蒋白棉用这句话对刚才的讨论做了总结。
害怕也避免不了。
……
到了晚间，“旧调小组”抵达了一片风景极美的原始森林。
他们于边缘找到了一个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护林人小屋，清除掉表面堆满的藤蔓，简单收拾了下凌乱的房间。
“今晚不轮值的人就睡里面。”简单吃过晚饭，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老实的格纳瓦主动请缨：
“你们可以都睡房间，我守在外面。
“反正这里也不能充电，睡眠模式下，我对周围的动静还是能做出一定反应的。”
“不行。”蒋白棉摇起了脑袋，“不患寡患不均。”
她随即做起进一步的安排：
“今晚我和喂先值夜，小白和小红睡屋里，老格到车上休息，用太阳能充电板回点血。”
“好！”商见曜答应得非常快。
龙悦红当然没有意见，选择默认。
消了一阵食，开完内部讨论会，蒋白棉挎上一把“短脖子”冲锋枪，对白晨和龙悦红道：
“你们休息吧。”
她推开护林人小屋的门，走向了黑暗的外面。
商见曜和格纳瓦紧随其后，前者还相当细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突然之间，小屋内部一下变得极为安静。
龙悦红条件反射般有点忐忑，左右看了一眼道：
“赶紧休息吧，到了凌晨还得起来替换组长他们。”
“好。”白晨坐到了那张洒了生物驱虫剂，铺了行军被的木床上。
龙悦红隔了一段距离，也坐到了床边。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用十几秒调整了下状态，他终于憋出了一个话题：
“小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问完，龙悦红差点抬起右手，给自己一耳光。
对，右手。
白晨想了下道：
“自从我父母过世，还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小心翼翼地对我。”
龙悦红一时既心花怒放，又没什么自信，本能就要念叨那句“我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
就在这时，白晨补充道：
“而且，你是一个勇敢的人。”
龙悦红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白晨看着他，反问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龙悦红用左手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我们之间逐渐有了话题那会，也可能是我们哪怕不说话，待在一起也感觉很自在，不用费尽心思去想怎么活跃气氛之后。”
“你现在好像不太自在。”白晨一针见血。
龙悦红尴尬地笑了笑，接着“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白晨问道。
龙悦红换用右手抓了抓头发：
“我之前，之前专门看了旧世界某些娱乐资料，上面说，和喜欢的女生相处时，不要问为什么喜欢为什么不喜欢这些又直接又容易让气氛尴住的话题，结果，我刚才全部忘记了……”
忘记了……
白晨眼眸微动道：
“那上面说该怎么相处，聊些什么？”
龙悦红正要回答，霍然看见外面火光映照下，白晨眼角略弯，眸光如星，嘴唇微启。
刷！
蒋白棉拉住商见曜的后领，将他拖离了护林人小屋的窗口。
这家伙刚才鬼鬼祟祟地试图从侧面伸出脑袋，降低对光芒的遮挡。
“好好巡逻！”蒋白棉松了左手，放开了商见曜。
商见曜理了理衣服，压着嗓音道：
“你就不好奇吗？”
“呃……”蒋白棉犹豫了一下。
她随即板起脸孔道：
“做人要有礼貌！”
“是啊。”不知哪个商见曜深表赞同。
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巡逻。
……
过了五六天，一直往东北方向行进的“旧调小组”发现周围的建筑逐渐密集。
这意味着他们的前方很可能有一座城市废墟。
而从缺乏参照的地图看，这有可能是台城，也可能不是。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奇怪
“希望就是台城。”轮换开车的龙悦红低声自语了一句。
那样“旧调小组”就能很快完成探索，返回“盘古生物”。
这一刻，龙悦红下意识想做个祈祷，可又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他并非任何一位执岁的信徒，也不愿意像商见曜那样到哪山唱哪歌。
至于老天爷，他觉得太过虚无缥缈。
经过慎重的思考，他决定请列祖列宗保佑。
听到龙悦红的话语，商见曜发出了嗤笑的声音：
“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回公司了？”
龙悦红脸庞一红，不好意思承认。
“出来已经好几个月了，是需要回公司休整一段时间了。”帮他说话的是白晨，坦坦荡荡，毫无羞色。
“旧调小组”是初春时节离开“盘古生物”的，现在已是盛夏，而返回也还有一段漫长的旅程。
蒋白棉随之笑道：
“咱们小组现在这个情况就叫人心思定。”
“定而后安，安后成家立业。”商见曜胡扯起来。
忽然，他侧头看了格纳瓦一眼：
“老格，是不是有点落寞，我们进了公司的地下大楼，参加小红、小白的婚礼，你只能待在外面，等待下一次冒险？”
在白晨等人开口前，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没有。
“你们又没有排挤我，纯粹是现实情况限制，才会让我待在外面，我为什么要感觉落寞？”
真&#183;钢铁直男……蒋白棉悄然松了口气。
对于商见曜话语里的婚礼，龙悦红一方面很期待，另一方面又有点害羞，清了清喉咙，对格纳瓦道：
“放心，我们不会忘记你那一份。”
作为“盘古生物”土生土长的内部员工，他觉得既然确定了关系，那谈婚论嫁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是什么？”好奇发问的是商见曜。
普通人是糖果、瓜子，机器人给什么比较好呢……龙悦红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充电宝！”
吉普车内突然一片安静，就像有人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啪啪啪，商见曜的捧场只是迟了那么几秒。
老实的格纳瓦跟着说道：
“应该没有适配我的充电宝，你可以考虑搭高性能电池的充电装置。”
“没问题！”为了掩饰尴尬，龙悦红飞快答应了下来。
这时，白晨也说道：
“等回了地上，可以再补一场。”
龙悦红先是一愣，接着喜形于色：
“是啊是啊！”
等回了地上……蒋白棉强行控制住了牙疼的表情。
说话间，吉普沿原本保留下来的旧世界公路开到了一片断裂带。
这里似乎遭受过轰炸，道路多处坍塌，有的甚至扭曲了起来。
而从这片地带丛生的绿色野草看，破坏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得绕路了。”龙悦红一点点踩下刹车，让吉普毫不突兀地停在了道路中间。
在旧世界，这肯定是不好的驾驶习惯，可如今的冰原嘛，一上午都未必能有几辆车通过。
“绕路可能得很久。”白晨望向窗外，发现只有左侧存留着一条通往远方的、较为完好的道路。
它两侧的建筑逐渐减少，似乎是前往其他城市的，而它与“旧调小组”目标方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山丘、森林、沼泽和荒废无路的农田。
蒋白棉推门下车，观察了一阵地形道：
“喂，小红，穿上军用外骨骼装置，小白，你帮我穿一下。”
白晨有点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没过多久，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的体表都覆盖上了冰冷刚硬的金属骨骼，相应的操作系统也已经启动。
“老格，来，咱们一人一个角。”蒋白棉指了指那台吉普。
龙悦红这才恍然大悟：
“组长你的意思是，我们把车抬过这片断裂带？”
“不然呢？”蒋白棉弯下了腰。
在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加持下，她仅凭一人之力就差点把吉普掀翻。
对于这种新鲜事，商见曜向来有尝试精神，第二个选好了位置，也试着掀了掀吉普。
不考虑生物义肢的情况下，他的力量和蒋白棉差不多。
龙悦红和格纳瓦各就各位后，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高声喊道：
“一，二，三，起！”
那台吉普轻松就被抬了起来，一人扛着一角。
“接下来听我指挥。”蒋白棉把组长的权力抢了回来。
她怕等会过程中，商见曜突然脑子一抽。
到时候，虽然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旧调小组”成员和智能机器人格纳瓦多半不会有事，但摔坏了车辆也挺麻烦的。
在蒋白棉的统一指挥下，商见曜等人时而左跳，时而高跃，借助断裂带内的几处实地，成功将吉普抬到了后面那段相对完好的公路上。
“这就完了？”放下吉普后，商见曜一脸意犹未尽。
龙悦红则回头望向断裂带那边，关心问道：
“小白怎么办？”
蒋白棉“哎呀”了一声：
“我应该让小白坐在车里的，她那么点体重，什么都影响不了。”
“懊恼”完，她对龙悦红露出了笑容：
“现在是你发扬风格的时候了，过去把小白带过来。”
“呃……”龙悦红怔了一下。
还有这种好事？
蒋白棉、商见曜异口同声地催促了起来。
龙悦红赶紧几个起跃回到了断裂带那边。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体，蹲了下去道：
“我背你。”
“好。”白晨没有拒绝。
蒋白棉一直带着笑容，看着两人来到这边。
商见曜试图鼓掌，被强行摁住。
……
沿不算太平整，多有植物挡道的公路开了二三十分钟后，一座城市出现在了“旧调小组”眼前。
林立的高楼大厦，从不同地方肆意长出的绿植，斑驳灰败的各种颜色，随处可见的钢铁“垃圾”，共同构成了一副蒋白棉等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废墟景象。
龙悦红忍不住感慨道：
“每次进入这种保存还算完好的城市废墟，我都会被旧世界的文明震撼到，这么多的高楼，横在半空的桥梁，数不清的车辆，各种各样的高科技产品，怎么就一下子毁灭了……”
蒋白棉笑道：
“真要这么说，公司的地下大楼恐怕比这些城市废墟之中的任何一座都更让人震撼。”
正常人谁能想到地底有一座六百多层超过两千米高的建筑？
龙悦红仔细一想，发现竟然真是这样。
只不过他生于“盘古生物”，长于“盘古生物”，对这奇迹一般的文明结晶早已习惯，视若无睹。
“现在需要确认的是，这究竟是哪里。”把话题拉回正轨，一脸严肃的竟然是商见曜。
“是啊。”格纳瓦经过分析，选择附和这个行为。
蒋白棉指了指前方：
“绕过那片废弃车辆，然后咱们沿街寻找能确认城市名称的线索。”
“好。”龙悦红打了下方向盘，让吉普直接驶上了街道原本的人行部分。
至于车道，早就在旧世界毁灭后变成了没有秩序的停车场，它们之间散落着一具具白色的尸骨。
等龙悦红停好了吉普，“旧调小组”分成两队，一队是商见曜和格纳瓦，一队是白晨、龙悦红和蒋白棉，两边都有觉醒者。
然后，他们轮换着看守车辆，搜寻街边房屋。
十几分钟过去，商见曜和格纳瓦走回了吉普旁。
前者对蒋白棉道：
“我们在那边看到了一块宣传广告牌。
“上面写着……”
商见曜突然顿住。
“写着什么？”龙悦红脱口问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写着：
“共建美好台城！”
蒋白棉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里真是台城？”
龙悦红、白晨也有了一点迷茫感。
这么轻松就抵达了目的地？
“其他线索也说明这里确实是台城……”格纳瓦开始汇报起收获。
等他讲完，商见曜摩挲起下巴道：
“我们还发现，这里有很多物资保存了下来，不少尸骨上的黄金饰品也清晰可见。”
他表情逐渐严肃：
“这么一座相对比较容易找到，又没被‘救世军’圈起来的城市废墟，哪怕地处冰原，也不该没有遗迹猎人前来。
“无论是从‘救世军’北境出发，还是从‘白骑士团’的地盘过来，抵达这里都用不了一个月，不需要面对寒冷的深秋和隆冬。”

第一百七十九章 真与假
“你的意思是，这个城市废墟有古怪？”面对冷静理智的商见曜，龙悦红还算能比较容易地解读出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商见曜笑道：
“我只是简单分析一下这处城市废墟当前的情况和它所处地理位置之间的矛盾。”
“嗯。”蒋白棉轻轻颔首，“旧世界毁灭已经过去快七十年，像这样未曾发掘过的遗迹都必然有自身的特殊之处：沼泽1号废墟位于大沼泽内部，想找到非常困难，废土13号遗迹被‘最初城’派军队看管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入内。
“和它们相对的是血色荒野9号遗迹，虽然里面危险重重，有很多地方直到现在对人类来说都属于禁区，但就是因为比较好找，又未被哪个大势力圈起来，依旧有大量的遗迹猎人前仆后继过去，这导致那里部分城区已被‘开发’得差不多了。”
她言下之意就是，台城位于冰原四通八达的地方，“旧调小组”一路行来，甚至都没怎么偏离旧世界遗留的那些公路，就抵达了目的地，而“救世军”也没派军队到这里看管，当前的情况确实值得深思，必有古怪之处。
如果台城的位置在冰原深处有半永久性冻土的区域，遗迹猎人们没法利用短暂的夏天穿过重重阻碍，抵达那里，导致城市废墟保存较好，那还可以理解，现在这样，从哪一个角度讲，都违背常理。
白晨斟酌着说道：
“可能是冰原适合人类行动的季节较短，这么多年过去，遗迹猎人们连更靠南的那些城市废墟都还没有发掘多少，缺乏足够的动力继续往北。”
“这是一个理由。”格纳瓦建模分析后道，“但概率很低，因为越往北，城市废墟内残存的‘无心者’肯定越少，危险程度相对越低，综合计算下来，花费一点时间往北探索，收益更高，风险更易于把握。”
冬日难熬，对人类来说是这样，对“无心者”群体而言也如此。
冰原越往北，这种情况越严重。
蒋白棉点了下头，望向商见曜道：
“你有什么想法？”
在思路广阔上，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和商见曜有很大的差距。
她始终还在正常人类的范畴。
商见曜笑了起来：
“这么大一个城市废墟摆在这里，周围的环境也称不上恶劣，往北狩猎和探索的遗迹猎人则有不少，他们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蒋白棉心中一动，突然产生了一点联想。
商见曜随之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果然也记起来了。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施主你还记得钢铁厂废墟家属2区4号楼302室的异常吗？”
听到这句话，不仅蒋白棉，就连龙悦红、白晨都瞬间反应了过来。
而格纳瓦，因为未亲身经历过，花费了一点时间才调出相关的资料：
当时，商见曜和蒋白棉在302室看见的是普普通通的废墟景象，什么有价值的事物都没发现，而从窗外窥视的龙悦红却看到床上躺着两具尸骨，盖着绣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被子。
而最终，商见曜在龙悦红提示下，摸到了现实与虚假交汇处的那个小玉佛，将它提了出来。
这导致他和蒋白棉之前看见的虚假景象破碎，真实的302室内部情况呈现了出来。
这件事情和台城充满矛盾的现象联系在一起，让人自然而然就有了对应的猜测。
比以往更踊跃发言的龙悦红斟酌着说道：
“我们进的是真台城，而遗迹猎人们看到的是假台城，那里没什么有价值的物品，或者处于难以发掘的状态，缺乏探索的意义？”
“我们能进入真台城，是因为我们带着源于佛门圣地、具备特异的物品？”白晨跟着做出推测。
蒋白棉轻轻点头的同时，商见曜笑着取下了战术背包：
“我也是这么想的。”
啪！
他翻找出“六识珠”，非常随意地扔到了路边。
紧接着，他把那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也提了起来，甩在地上，蒋白棉同样扔出了“混乱右手”。
周围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这就有点尴尬了……”诚实的商见曜嘲讽起自己。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进入真台城，即使扔掉相应的物品，也不会再产生‘幻觉’。”
在“幻觉”这个词上，她说的不是那么确定，因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还搞不清楚。
“那怎么办？”龙悦红微微皱眉。
鲁莽的商见曜当即做出回答：
“继续往前，去第一高级中学！”
那里是佛门圣地本体。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
“退出重进，把情况确认好再说。
“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啊是啊。”商见曜一点也没有蒋白棉在反驳自己的自觉。
对此，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没有异议。
捡起地上的物品后，“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重新上车，沿原路返回，一直来到了那片断裂带前。
在这里，他们已经看不到台城。
“老格你拿着‘六识珠’、小玉佛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等待消息。”蒋白棉的选择没有任何疑问。
格纳瓦是在场组员里唯一一个不被“六识珠”等道具影响的人。
这一次，商见曜不仅留下了“六识珠”和小玉佛，而且保险起见，还把“生命天使”项链和诸天执岁庇佑图也给了格纳瓦。
“你一定要好好照看它们啊！”他情真意切地叮嘱道。
蒋白棉嘴角微动，一边把“混乱右手”交给了格纳瓦，一边设置起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让它监控自身的状态。
四人重新上车，由白晨驾驶，往台城方向而去。
途中，商见曜和蒋白棉都保持着高度的专注，用各自的办法感应着周围的变化。
十几分钟后，远处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沉默。
之前还“在”的台城仿佛遭遇了山崩地裂般的自然灾害，已被巨石、泥土和裂缝掩埋，只隐约有一些垮塌的楼宇显露出来。
而围绕着那片发掘难度极大的废墟，有水流浸蔓形成的沼泽，有一条条看不见底部的地峡，有随时可能溃塌的堰塞湖……
任何人看到这幕景象，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前行，不再试图探索台城。
冰原上更好获取物资的城市废墟多的是，没必要在这里死磕，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还真有假台城啊……”沉默之后，龙悦红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口吻说道。
他深受震撼。
钢铁厂废墟302室仅仅只是一个几十平的房屋，它被隐藏真实，覆盖虚假，让人感觉并不是那么夸张。
而现在，“旧调小组”眼前的是一座在旧世界生活着上百万人的城市，它竟然也被分隔出了真实与虚假两面！
商见曜的表情逐渐兴奋：
“如果我们不停车，继续朝着前面的地峡开过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别找死。”蒋白棉言简意赅地制止了这家伙。
她吸了口气道：
“我们再试几次，确认是哪些物品能让我们进入真台城，这之后说不定有大用。”
“好。”白晨略显艰难地收回了视线。
自从加入“旧调小组”，她过去的许多常识都在被颠覆。
经过几轮实验，“旧调小组”明确是“六识珠”和小玉佛产生的作用。
只要带着它们任何一个，“旧调小组”就能进入真台城，前提是，他们距离这两件物品不超过五十米。
“还真是神奇啊……”龙悦红以这么一句话作为今天尝试的结尾语。
此时，“旧调小组”五名成员正坐在吉普上，沿真台城无车的街边缓慢前行。
格纳瓦闪烁着红光的眼眸望向了蒋白棉：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蒋白棉早有腹稿：
“先就近找一份城市地图。
“然后依次去港湾家园、第一高级中学和仁惠医院。”
她这是按危险程度做的排序——港湾家园是范文思、李锦龙夫妇曾经租住的地方，秘密肯定最少，而第一高级中学明确是佛门圣地，仁惠医院则涉及那些植物人志愿者，属于最有风险的地方。

第一百八十章 港湾家园
寻找城市地图，“旧调小组”已经驾轻就熟，很快就从疑似报亭的地方获得了几份。
但问题在于，这些地图尺寸都相当有限，只标识出了主干道路、地标性建筑、旅游景点、口碑餐厅、医疗场所等较为重要的事物，没法具体到每一个小区、每一栋建筑。
也就是说，根本不可能从这几份地图上找到港湾家园。
不过，这难不到蒋白棉，她略作斟酌道：
“找找仁惠医院，既然范文思、李锦龙是来这里陪儿子接受治疗，租住的地方就不会离医院太远，我们等会以仁惠医院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找。”
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事情会轻松不少。
“好。”
“嗯。”
“没问题。”
“好咧！”
龙悦红等人相继做出回答。
很快，格纳瓦就定位到了仁惠医院的位置。
碳基人不可能比他快。
“出发！”坐在驾驶位置的商见曜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
下一秒，他不耻下问：
“老格，怎么走？”
“直行到第二个路口左拐……”格纳瓦担当起了智能导航这个角色。
虽然他坐在后排偏右位置，但这不影响他观察前方场景。
见吉普开始往前，龙悦红不无担忧地开口道：
“也不知道那三个地方藏着什么危险……”
“说不定会遇上‘新世界’层次的强者或者怪物！”商见曜换上了吓唬的口吻。
格纳瓦也不知是配合，还是老实：
“要是真遇上了，怎么办？”
嘶，台城这个佛门圣地的规格明显高过前面三个啊，真有可能遇上“新世界”相关的敌人……龙悦红暗自吸了口凉气，又不愿意在白晨面前表现出恐惧，只能强撑着，让脸色仅是略有变化。
“打肯定是打不过，我们这里除了老格，没谁能挡得住‘无心病’的感染。”商见曜浮夸地叹了口气，“而‘幽姑’的庇佑也没有了。”
不等龙悦红望向白晨，商见曜切换人格，正色补充道：
“只能实行战略威慑计划。
“如果‘新世界’相关敌人的本体在台城，我们一旦遇上，就第一时间告诉他：
“只要我们四人全都变成了‘无心者’，老格就会使用指令，启动后备箱内的核弹头，拉着他一起死，用台城陪葬！”
这……龙悦红先是觉得这方案太过夸张，可仔细一想，发现竟然真可能管用。
他开始怀疑幕后那位费尽心思让自己小组获得核弹头就是为了应对类似的局面。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提条件修改成只要我们四人之中任何一个感染了‘无心病’。”
她意思很明确：将“旧调小组”几名碳基人的生死捆绑在一起，免得被各个击破。
“没问题。”格纳瓦接受了这个命令。
作为以服务人类为职责的智能机器人，必要时刻执行同归于尽计划是应有之义。
这时，商见曜又叹了口气：
“前提是我们来得及沟通，对方也能够沟通。”
“没有任何计划是完美的。”蒋白棉这方面倒是看得比较开。
接着，她望了眼后视镜：
“我们进真台城前，不也向公司汇报了大概的情况吗？
“公司对我们可有信心了，那么长一段话浓缩起来就是：‘带起物品向前冲！’”
商见曜侧头看向组长，笑了笑道：
“你在这方面倒是看得挺开啊，为什么会有那么严重的死亡恐惧？”
“因为我有自信，觉得大部分情况下自己都能活下来。”蒋白棉早就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她第三座恐惧岛屿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展。
两人的闲聊成功让龙悦红内心的紧绷缓和了一点，他握着白晨的左手随之动了动。
然后，他感觉到白晨反握的力量变大了少许。
就这样，“旧调小组”的吉普沿街边人行道路在台城横冲直闯了起来。
途中，他们没有下车，没去搜集任何物资。
时间就是生命！
大半个小时过去，绕过几处完全堵死的街区后，蒋白棉等人看见了挂有“仁惠医院”牌子的建筑群。
最前方写着门诊楼，共七层，最里面有二十多层的住院楼，两者之间树木耸立，绿植茂密，仿佛有一座小型园林。
园林的最右侧还有一栋九层楼房，未标明用途。
此时此刻，这建筑群不像是围出了一片园林，倒如同直接修在了森林里，呈现出一种自然吞掉文明的姿态。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普渡禅师商见曜宣起了佛号。
“这里又不是佛门圣地！”蒋白棉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假和尚的不专业。
普渡禅师一脸慈和：
“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很可能与我佛有缘。”
蒋白棉说不过他，直接下达了命令：
“好啦，绕仁惠医院查看周围小区的名字，一圈圈往外。”
这一找就是近一个小时，终于，“旧调小组”在距离仁惠医院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了港湾家园。
这是一个颇为老旧的住宅小区。
老旧是指在旧世界都已经有些年头。
这从小区的楼宇大部分不超过十层高和相应的建筑风格就可以看出。
至于外墙这些，现在大家都差不多了：
一样的破败，一样的斑驳，一样的爬着许多绿植。
“现在问题来了，这个小区差不多有七八栋楼，我们一户一户地找过去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商见曜笑嘻嘻说道。
蒋白棉露出“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先去管小区住户信息的地方，叫，好像叫物业。
“只要那里的电脑存储设备数据还能恢复，我们就能提取出相应的信息。”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真台城没遭受过什么破坏，存储设备应该没出现物理性损伤，我可以直接读出上面的数据。”
这是真的“读”。
港湾家园的物业相当好找，就在进门处左手边的三层建筑内。
这里有一个前台，后面端坐着两具衣物腐朽的尸骨，周围不同地方则散落着一堆堆白森森的骨头。
白晨缓慢环顾了一圈，表情凝重地说道：
“我感觉台城这里的死者都很奇怪。”
她组织了下语言，继续说道：
“很多人都像是正在做自己事情的时候突然死去，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遭遇袭击。
“比如……”
她指了指前台那两具尸骨，接着补充道：
“街上许多车辆内也有这样静静坐着的尸体，被甩出窗外或者呈现不同姿态的，汽车都有碰撞的痕迹，我怀疑他们是开车途中，一下去世，车辆随之失控，撞成了一团，这导致他们的姿势或者位置有了变化。”
蒋白棉点了点头，指着那一堆堆覆盖些许破布的白骨道：
“这些也是，他们应该正在行走，突然死去，摔倒于地。”
龙悦红听得毛骨悚然，自言自语了起来：
“如果只是感染‘无心病’，不会这样……”
“无心者”们都有生物本能，甚至还会使用部分工具。
“这说明我们距离旧世界毁灭的真相越来越近了。”商见曜笑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老格，你研究前台的电脑，我们检查一下尸体。”
好一阵过去，商见曜等人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毕竟死者已过世了几十年，“旧调小组”又缺乏相应的微量痕迹分析仪器。
倒是格纳瓦，成功“读取”了存储设备的数据，找到了范文思、李锦龙的名字。
“5幢403，和人合租的。
“他们具体住在里面哪个房间，得现场勘查。”
蒋白棉望了旁边的尸骨一眼，叹了口气道：
“走吧。”
没过多久，他们找到了小区5号楼，踹开了403的大门——锁已经坏到没法用。
经过简单的勘查，蒋白棉等人依据衣柜衣物特点、屋内尸骨情况，一一排除掉了别的房间，仅剩下背阳那间。
这里的床铺套着白色防尘罩，表明居住者出了远门，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这和范文思、李锦龙心灰意冷回家过年的情况吻合。
戴着手套的“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分头搜查起了这个不大房间的不同地方。
蒋白棉直接来到靠窗处的老式棕色书桌前，探掌拉开了抽屉。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叠发黄的文件。
最上面的似乎是志愿接受某种医疗的协议。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佛缘
蒋白棉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小心翼翼拿起了最上面那份文件，借着背阳处不算明亮的光芒，仔仔细细做起阅读。
这是一份医疗协议，大致内容是患者监护人知晓风险，同意让患者接受一种新型治疗，对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不做追究。
签字人是李锦龙和范文思，盖章者是“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
这份文件里，明确提到了患者的名字是李辉，病症是颅脑损伤。
很普通，没任何特点的名字。
蒋白棉将这份协议放至书桌表面，拿起抽屉里其余文件检查。
它们由大量医疗记录、检查单子组成，清晰勾勒出了一名车祸昏迷者四处求医无果的经历。
从这些可以看得出来，范文思、李锦龙在救治儿子上真的是费尽了心思。
蒋白棉略微叹息的同时，难免有点失望。
因为这些文件的内容只是证实了“旧调小组”基本已经确认的部分猜测，没有新的东西，没引出新的线索。
这时，她耳畔响起了商见曜的声音：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蒋白棉听得额角一跳，侧过头来，发现那家伙正对着右侧墙壁，念念有词。
“在念什么？”她皱眉问道。
普渡禅师商见曜指着墙上贴的一张纸道：
“大悲咒。”
“大悲咒？”蒋白棉往商见曜所在走了两步，将视线投向了他手指触碰的地方。
那里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抬头写着“大悲咒”三个字。
其下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
再下就是商见曜刚才念的那些经文，蒋白棉看得头晕。
“你刚才的念法不对，我数据库里有原版的断句和发音。”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格纳瓦指出了商见曜的错误。
商见曜毫不在意，摊开双手，微仰身体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这话还真是万能语……正和白晨一起检查房间内嵌式衣柜的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蒋白棉没去管商见曜和格纳瓦的友好交流，望着那篇“大悲咒”，若有所思地自语了起来：
“范文思、李锦龙的尸骨上藏着那枚小玉佛，这里又贴着‘大悲咒’，说明他们在旧世界毁灭前，已经信了一段时间的佛。
“不管他们是原本就信，还是儿子李辉出了车祸，成为植物人，无法救醒之后，才寻求寄托，都损害不了他们死前一段时间信佛的事实。”
“所以，那枚小玉佛才具备特异，导致钢铁厂家属2区4号楼302室出现古怪之处，让周围区域被称为佛门圣地？”格纳瓦试图解读蒋白棉的意思。
蒋白棉点了点头，对商见曜道：
“你按照老格给的正确断句和读音，完整念一遍大悲咒，嗯，念的同时手握小玉佛，看能不能激发出什么异常。”
“没有问题。”商见曜已是迫不及待。
他甚至低宣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龙悦红、白晨等人进入戒备状态后，商见曜一手托着小玉佛，一手转动“六识珠”，在格纳瓦引领下，边看墙上的经文，边认真诵念起来，一派高僧大德的风采。
一遍大悲咒结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普渡禅师商见曜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鲁莽的商见曜侧过身体，对龙悦红道：
“小红，你爬出窗户，从外往里看看。”
这是当初“旧调小组”发现钢铁厂废墟家属2区4号楼302室异常之处的办法，如今故技重施。
“可这里本身就是被假台城掩盖住的真台城……”龙悦红下意识说了一句。
应该不至于还有类似的异常。
“你要明白，多层嵌套是存在的。”个性开朗爱开玩笑的商见曜语重心长。
“可以试试。”蒋白棉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花费一两分钟的时间排除一种错误的可能相当值得。
“小心一点。”白晨侧头叮嘱起龙悦红。
“嗯。”龙悦红飞快点头。
他绕过床铺，跳至老式书桌上，推开窗户，爬了出去。
借助机械手臂固定好身体后，他往内望去。
没任何异常。
等待了几秒，龙悦红回到房间，摇头说道：
“正常的。”
唉……商见曜又一次叹息出声。
“其实，和真假台城比，302室的情况显得相当奇怪。”格纳瓦说出了自己分析后的看法，“我们之前在外面，根本发现不了假台城有什么问题，而当时你们可以借助窗外视角看见真302室的情况。”
白晨思忖着说道：
“可能是之前没找到合适的角度。
“既然是假的，那肯定有破绽，在某个视角下会暴露无遗。”
蒋白棉先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赞同，接着做起猜测：
“窗外视角不算太独特，那么多年过去，去钢铁厂废墟的遗迹猎人总会有那么几个爬到楼房外墙，试图弄走窗框等金属物品，他们就没察觉到302室的古怪？”
“这种可能相当低，能走正门，为什么要爬窗？再说，去钢铁厂的遗迹猎人谁还会守规矩，遇到锁上或坏掉的门，不是直接破开，而是去其他房间，从阳台处攀爬过来？”商见曜摩挲起下巴，“不过，也存在大劫将至，封印松动，透出部分虚假的可能。”
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吧……蒋白棉想了一会儿，挥了下手道：
“继续搜查。”
经过近一刻钟的忙碌，“旧调小组”有了新的收获。
龙悦红从挂在内嵌式衣柜里的一件绿色羽绒服中找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的似乎是一个手机号码，编码规则符合台城原本所在国度的情况。
“这羽绒服是女款，应该属于范文思……”蒋白棉一边观察，一边分析，“手机号码应该是别人抄给她的，要不然，她可以直接记录进手机里，不需要这么麻烦，嗯，不排除她手机当时刚好没电，或者所处之地不能携带手机的可能……”
说到这里，蒋白棉突然顿住。
商见曜阴冷一笑：
“比如，李辉接受新型治疗的地方。
“基于保密条款，进去看望病人不能带手机。”
龙悦红轻轻吸了口气：
“这是范文思在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内部得到的一个手机号码？”
“这指向某位医生，范文思想从他那里知道儿子康复的详细情况？”格纳瓦认为这是最有可能性的一种情况。
旁听了一阵的白晨忽然插话：
“说不定是刚到台城时，范文思抄的租房电话。
“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之前推测范文思、李锦龙四处求医未果，心灰意冷，决定送儿子到台城来接受新型治疗，那个时候，他们才舍得从获取的赔偿金里拿出一笔钱买新手机。
“也就是说，刚到台城那会，他们不小概率用的还是旧手机，快要完全坏掉时灵时不灵的那种。”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样的话，细节就对上了。”
“说那么多做什么？打一个试试！”鲁莽的商见曜出起主意。
蒋白棉顿时“呵呵”一笑：
“旧世界的通信网络早就崩溃，这个手机号和阿维娅给的那种乱码也不一样，应该已经拨打不出去。”
“要是能拨打出去才可怕……”龙悦红小声嘀咕了一句。
蒋白棉随之笑了起来，对格纳瓦道：
“老格你来试。
“其他人做好应对意外的准备。”
毫无疑问，这个电话没有拨打成功。
之后，蒋白棉又让商见曜依次尝试了诵念病历、使用小玉佛等办法，结果还是没收获任何异常。
基于此，她不得不宣布对港湾家园的探索告一段落，接下来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在她心目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对标霍姆生殖医疗中心，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等于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两者之间，谁更危险，一目了然。
按照地图的指示，“旧调小组”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抵达了位于城东的那所高中。
它占地面积不算小，有多栋教学楼、两栋办公楼、两栋宿舍楼、一栋实验楼、一个体育馆、一个围绕着塑胶跑道的足球场、拼在一起的多个篮球场……
今时今日，这所高中里面荒草丛生，破败异常。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学校
“这么大啊……”坐在副驾位置的龙悦红望着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由衷感慨道。
这和“盘古生物”内部属于每个楼层的高中形成鲜明对比。
——商见曜、龙悦红、杨镇远、孟夏他们这个年级也就十来个人。
同样的，不管是野草城、最初城，还是乌北的学校，都和这没法比。
至于其他城市废墟里的高中，“旧调小组”之前并没有去过，无从比较。
商见曜跟着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这一个年级得有多少学生啊！”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这么大，寻找异常点会相当麻烦！”蒋白棉白了那家伙一眼。
白晨点了点头：
“确实。”
之前三次的经历告诉他们，佛门圣地不是所有地方都值得探索，异常点往往只有一个。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的异常点在家属2区4号楼302室，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异常点在有员工介绍栏的那个楼层，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异常点在生殖材料冷冻库里。
而比起只有一栋楼且层数不多的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和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无论占地面积，还是建筑数量，都远远胜过。
这让“旧调小组”排查异常点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虽然这还没法和钢铁厂废墟比，但“旧调小组”那个时候已提前掌握了范文思病历这个重要资料，能有的放矢地直奔疑似异常点的地方。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可以让喂拿着小玉佛，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的感应能力，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做筛选。
“如果中途有发现异常，那目标就锁定了，不行再缩小范围，继续排查。”
蒋白棉想了想：
“只能这样。”
这是笨办法中相对节约时间的一个。
当然，要是不顺利，天黑之前的时光都得交代在这里。
“进去吧。”蒋白棉随即下达了命令。
白晨迅速将车开到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门口。
铝白色的电动伸缩门拦截在那里。
“我来！”商见曜兴奋地扛起了单兵作战火箭筒。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
“对佛门圣地礼貌一点。”
“嗯，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普渡禅师替换了鲁莽的商见曜。
长河市联合钢铁厂、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表示不服……龙悦红腹诽起组长和商见曜的对话。
“旧调小组”探索过的佛门圣地只有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没被彻底破坏。
商见曜推门下车，招呼起格纳瓦。
两人经过一番检查和试验，确定铝白色的电动伸缩门已经坏掉，即使恢复供电，也无法自行开启。
于是一碳基人一硅基人依靠蛮力，强行打开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大门。
吉普随之驶入，进了水泥砌成，被教学楼、办公楼包围起来的一个广场。
蒋白棉将脑袋探出车窗，对商见曜和格纳瓦道：
“先上车，我们绕广场一周，贴着那些楼外面的花坛开，喂握着小玉佛，利用觉醒者的感应能力，做初步的筛查。”
“好！”商见曜高声回应。
就在这时，光线突然黯淡了下来。
格纳瓦抬起脑袋，望向天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太阳。
冰原的夏天也经常有骤雨？缺乏相应数据和气候模型的格纳瓦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在冰原的经历，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前方。
突然，格纳瓦眼中闪烁的红光凝固了。
原本就停在不远处的“旧调小组”吉普车不见了！
上面的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统统不见！
转瞬之后，格纳瓦看向了侧面。
本来和他待在一起的商见曜也不见了！
与此同时，由于乌云密布，天色变暗，那些教学楼、办公楼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日光灯。
或纯白或偏黄的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下仿佛夜晚璀璨的繁星。
而散发出灯光的不少窗口，一道道人影呈现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蓝白配色，式样古老的学校制式服装，或认真地听着老师讲课，或三五成群，沿楼梯往下，进入格纳瓦当前所在的水泥广场。
警告！警告！格纳瓦主模块内闪过了一连串的提醒。
他已经分析出，眼前是旧世界的景象，并且距离毁灭那个节点有好些年的时光，而不知为什么，它出现在了今日的灰土。
“扭曲环境制造的幻象？”格纳瓦经过计算、对比和分析，有了初步的判断。
然后，他学起商见曜，张开嘴巴，高声喊道：
“喂！大白！小白！小红！”
没人回应他。
按照“旧调小组”预定的，最危急情况下使用的方案，格纳瓦停止呼叫，将另外两件事情排入了特别队列，随时准备调用。
那两件事情是：
一，使用指令，远程启动吉普后备箱内的核弹头；
二，拨打阿维娅给的那串乱码，寻求未知存在的帮助。
紧接着，格纳瓦迈开步伐，启用了所有探测设备，走向一位穿着蓝白配色校服的男性学生。
他缓慢伸出右手，试探着拍向对方的肩膀。
啪！
他就像真的拍在了一个人类的身上。
但那名男性学生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和身边的同学说笑，走向广场某处。
格纳瓦收回铁掌，眼中红光闪烁了起来。
他随即走向最近那栋教学楼，逆着往下的学生们，一阶阶向上。
抵达五楼的时候，格纳瓦看见一名穿着休闲西服，疑似老师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一间教室的后方，透过相应的窗户，观察起内里的情况。
突然，这男子摸了下头发，冲着教室里面喊道：
“你们两个！
“早自习不认真，说什么悄悄话，站起来，到走廊上来！”
格纳瓦停下了脚步，不算太疑惑地注视起这幕场景。
——他的存储设备里有商见曜托管的大量旧世界娱乐资料。
很快，被逮到说话的两名学生走出教室，来到走廊上。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急剧闪烁了起来。
这两名学生是白晨和龙悦红！
他们都“换”上了蓝白色的校服，而且看起来年幼了不少！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那名疑似老师的中年男子板着一张脸孔问道。
“没有。”白晨非常坦然，镇定自若。
“没有。”龙悦红眼神躲闪，脸庞见红。
格纳瓦不再犹豫，两个大步奔了过去。
他压着嗓音喊道：
“小白！小红！”
龙悦红和白晨都没有理睬他，表情不同地听着那名中年男子训斥，一个诚惶诚恐，一个倔强淡漠。
格纳瓦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龙悦红：
“小红。”
龙悦红没有反应。
经过分析，格纳瓦猛地推了龙悦红一把。
龙悦红一下踉跄，扑到了老师怀里。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那老师吓了一跳。
龙悦红又慌又急地说道：
“地震了！地震了！”
“地震你个鬼！”那老师一脸“这种谎话都撒得出来”的表情。
白晨动了动眉毛：
“确实地震了。”
那老师开始怀疑自己的感觉。
格纳瓦同样如此。
他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游荡在旧世界的幽灵，能触碰他人，却无法被看到。
而眼前的龙悦红和白晨可能只是长得像的另外两个人。
他向后退了两步，选择暂时不启动更有刺激性的方法，准备做更多的观察。
思考了片刻，格纳瓦沿原本的路线回到了广场上。
这时，不少学生已经以班级为单位，聚集了起来。
格纳瓦打算静观其变，寻找当前幻象的破绽。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学生都下到广场，排列成队，整齐站立。
这包括也不知是不是龙悦红、白晨的两人。
又过了两三分钟，轻快的音乐声里，一个套着西服，身材走样，头顶反光的五十多岁男子走上了队伍最前面的半高水泥台。
他拿着话筒，中气十足地说道：
“请这周接受表扬的同学上来。”
七八名学生走出队列，往前方的半高水泥台而去。
格纳瓦一下锁定了某道身影。
那身影属于蒋白棉。
蒋白棉扎着马尾，同样套着蓝白色的校服，身高相当引人瞩目。
就在这时，轻快的音乐突然改变：
“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交流”
水泥广场上的学生们还没学会什么叫城府，听清楚歌词以后，全场哗然。
他们或笑得乐不可支，或跟着音乐小声唱了起来，或表情古怪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校长。
半高水泥台上那位身材走样的校长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呆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略微侧耳，仔细听起广播里放的究竟是哪首歌。
几秒后，他暴跳如雷：
“是谁干的？
“谁干的！”
这么有创意的事情，格纳瓦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某人：
商见曜！
这么一座学校里，出现两个长得像龙悦红和白晨的人，已经属于巧合中的巧合，概率非常低，而刚才又冒出一个疑似蒋白棉的少女，于是，在格纳瓦看来，这绝对不是巧合能够形容。
据他分析，蒋白棉、商见曜、白晨、龙悦红应该是成为了这间学校，也就是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一员”，并按照各自的性格，扮演起不同的角色，有了相应的变化。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格纳瓦暂时还找不到符合逻辑的解释。
从这个分析出发，吃了熊心豹子胆，将全校集会预定播放的音乐换成搞笑歌曲的那个人，是商见曜的可能性相当大。
这么一场早会在乱糟糟的氛围中结束了，格纳瓦跟着蒋白棉，来到了标着“高三五班”字样的那间教室。
他觉得四名同伴里以这位智商最高，也许能和自己完成一定程度的交流，进一步展现出当前场景的问题。
等蒋白棉坐到了位于教室中后段的位置上，格纳瓦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他想了一下，伸出银黑色的金属右掌，轻拍起对方的背部。
这一次，他不像之前对龙悦红那样一拍就停，而是依靠间隔的长短和连续的拍击，传递出一串摩斯密码，希望看不到自己身体，听不见自身话语的蒋白棉能因此解读出目前的困境，从“扮演”中惊醒过来。
感受到背部的拍击，蒋白棉刷地坐直，回头瞪向身后的同学。
那名男同学正埋头苦读，毫无察觉。
蒋白棉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她背后依旧有拍击感，而此时过道上无人存在。
皱眉感受了一会儿，蒋白棉转正身体，扯过草稿本，在上面写道：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特殊，不同于其他人。
“所以，现在，奇遇来了吗？
“命运给的礼物会是什么？”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停滞了一秒才继续闪烁。
他坚持拍完了那串摩斯密码，可蒋白棉根本没往相应方向去想，似乎还不知道有摩斯密码这种东西存在。
考虑了一阵，格纳瓦放弃和蒋白棉沟通，打算去寻找商见曜。
这位同伴本身已分裂出十个人格，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这个似幻似真的地方属于另类，说不定能借此窥出一些问题。
经过一番寻找，格纳瓦在当前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上发现了商见曜。
身穿蓝白配色校服的商见曜斜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俯在边缘的女墙上，眺望着侧方的足球场。
他嘴里正哼着“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这首歌。
格纳瓦走到商见曜背后，控制着嗓音喊道：
“喂！”
商见曜没有理他。
格纳瓦又试着拍了下他的背部。
商见曜表情一下兴奋，一个恶狗翻身，刷地转回了身体。
他眸子中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格纳瓦绕了半圈，又拍了他背心一下。
“哦！”商见曜发出了惊喜的声音。
他左顾右盼了一阵，开口说道：
“我始终感觉我不属于这个高中，不属于埋头苦读的学生，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更加重要的任务在等着我。”
拯救全人类？格纳瓦感觉自己应该把握到了商见曜的脑电波。
与此同时，他一阵欣慰：
果然，喂有十倍于正常人的强烈自我认知，哪怕在“扮演”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学生，也能察觉到自我和身份之间的那一丝不协调。
微弱的电流刚有闪过，商见曜已露出笑容，补充说道：
“所以，我不读书了，老师，我要去打工！”
“……”格纳瓦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喂的病情。
商见曜保持着笑意，继续对空无一人的天台道：
“现在，是命运在召唤我吗？
“让这种召唤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没有沮丧，决定复刻传递给蒋白棉的那串摩斯密码，看喂能否解读。
啪啪啪，啪啪啪，他按照不同的长短间隔拍击起商见曜的背部。
商见曜表情飞快变得严肃，交握双手，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敲起来，似乎正尽量去还原感受到的频率，就像是在记忆电报特征。
格纳瓦放慢了速度，期待起最终的结果。
等他结束拍击，商见曜突然叹了口气：
“太TM复杂了，记不住。”
格纳瓦觉得换做碳基人，可能得被这家伙气死当场。
他逐渐理解了蒋白棉为何总是对商见曜出示左手。
带着智能机器人的严谨，他选择重复那段摩斯密码，一遍又一遍。
商见曜从书包里拿出了纸笔。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见他用“点”和“线”正确记录下了自己传递的密码，格纳瓦主芯片内开始构建之后交流可能用到的模型。
就在这时，商见曜的笔触慢慢龙飞凤舞，到了最后，他甚至画起小人。
望着纸上不成体系的图案，商见曜惊叹出声：
“这是一门绝世神功？
“上天传授，法不入六耳的绝世神功？
“一旦我参悟出真谛，练出成果，就能翻越大门、围墙，逃离这学海苦狱？”
格纳瓦核心模块内闪过了一条条“警告”：
“放弃尝试，不会有结果……
“放弃尝试，不会有结果……”
格纳瓦收回了右掌，走到商见曜身旁，学他之前的样子，俯在女墙上，望向远处。
他目光扫过了出入口的电动伸缩门。
忽然之间，格纳瓦专门用来模拟小组同伴，以建立人类数据库的算法启动了。
他联想到了商见曜刚才话语里的“翻越大门、围墙”。
“如果我现在离开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从外面看这处佛门圣地，会有什么样的收获？”这么一个带着启发性的疑问出现在了格纳瓦的主芯片内。
经过一阵分析，格纳瓦直接以手撑墙，跳下了这栋只有六层高的教学楼。
借助一处凸出点，他没启动减震装置就轻松回到了水泥砌成的广场上。
然后，他不快但也不慢地走向学校大门。
等临近了铝白色的电动伸缩门，他才猛地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蹬蹬蹬，格纳瓦狂奔了起来，一直到远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五六百米才停止。
转过身后，他发现那所高中依旧荒草丛生，破败异常，哪有灯光和学生存在。
高空阳光洒落，照在了停于电动伸缩门后方不远处的吉普上。
“旧调小组”那辆灰绿色的吉普。
格纳瓦目光移动间，发现之前那栋教学楼内似乎有几道人影闪过，疑似蒋白棉、商见曜等人。
“从外面看是正常的。”格纳瓦记录下了这条信息。
他随即有了对策：
“如果把大白、喂、小白、小红强制拖出学校，是否可以让他们恢复正常？”
这是值得尝试的一个方案。
谨慎起见，为规避可能存在的风险和意外，格纳瓦决定先做一个试点，目标就是商见曜。
他第二次走向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当他跳过电动伸缩门，进入里面的那一刻，乌云又一次遮蔽了太阳。
楼宇内的灯光同时亮起，照出了一道道身影。
格纳瓦再次有了穿越回旧世界的感觉。
对智能机器人来说，此时用“感觉”这个词不是太恰当，他怀疑本质是报错信息。
没有任何耽搁，格纳瓦于正面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了商见曜。
他认真分析起该怎么传递信息，让商见曜主动“逃学”。
经过涉及复杂模型的运算，格纳瓦伸出铁拳，抓住商见曜的背心，直接将他拎了起来。
“哇喔！”商见曜不惊反喜。
紧接着，格纳瓦重复起之前的路线，用跳楼开始了带商见曜脱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尝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出谋划策
身在半空，商见曜舒展开了双臂，一副“我是大鸟，正在翱翔”的姿态。
他完全没在意这样莫名其妙被“推”下天台是真的会摔死，整个人异常笃定，心非常大。
原本担心惨叫会引来关注，已伸出左手，打算捂住他嘴巴的格纳瓦也于主芯片内产生了一个感慨：
哪怕正在“扮演”，也掩盖不了喂是精神病人这个实质！
有了商见曜的配合，加上格纳瓦精心挑选了上课时间段和较隐蔽的角落，两人这么一路下“行”，都未惹来任何人的关注。
——处于这么一个似真似幻的场景内，格纳瓦不想因为商见曜的“跳楼”和“临空飞行”引来他人的注视，这很大可能带来未知的、危险的意外。
平稳落地之后，格纳瓦继续拎着商见曜的背心，沿教学楼、办公楼外墙，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往大门处潜去。
他时而挺直身体，背贴墙壁，躲避前方路过者的目光，时而蹲在花坛后面，借此掩盖身形。
这所高中内的老师、学生、校工虽然看不见他，但能发现商见曜的异常！
此时此刻，商见曜就跟获得了超能力一样，完全无视自己疑似被无形之物提起，悬在半空的情况，张开臂膀，扑腾双脚，玩起了自由泳。
等他时快时慢地“游”到了电动伸缩门附近，格纳瓦手臂用力，将他直接扔向了外面。
骤然飞起的商见曜不慌不忙，调整状态，做出了团身翻滚三周半这个动作，姿势写意，画面美妙。
啪叽！
他最后半转未能完成，摔得灰头土脸。
现在是靠身体吃饭重心为读书的高中生商见曜，而非实战经验丰富的“盘古生物”员工商见曜，所以空有身体，缺乏技巧，难以完成较高难度的事项。
下一秒，抢在门卫望过来前，跟着跳出大门的格纳瓦再次提起商见曜，往侧面狂奔而去。
很快，他跑出了四五百米，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再回过头去，格纳瓦看到那所学校又一次变得破败，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哇！”商见曜艰难扭头，望向后方，“机器人！”
“喂！我是老格啊！”格纳瓦放下了这名同伴。
此时此刻，商见曜的衣物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是蓝白配色、式样古老的校服。
他的战术背包依旧负于身后。
“老格……”商见曜一脸疑惑，又仿佛记起了点什么。
格纳瓦虽然没亲自破解过“推理小丑”、“思维植入”等能力，但旁观过多次“实战教学”，觉得和当前情况有一定的类似之处，于是依葫芦画瓢，死马当成活马医地尝试起“当头棒喝”：
“你是商见曜！
“是‘盘古生物’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的成员！
“我是你的同伴格纳瓦！”
商见曜茫然自语起来：
“我是商见曜……”
话音未落，他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
“今日方知我非我！”
格纳瓦瞬间有了“泄气”的微妙感觉。
商见曜随之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老格，我已经恢复了，刚才只是开个玩笑。”
他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右手不自觉摩挲起下巴：
“刚才我就像被植入了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思维，让我发自内心地认为我就是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学生，成绩优秀，体育出众，但喜欢和差生混在一起，性子顽劣，胆大包天，谁都敢作弄。
“呃，后面半句话是我自己加的，那一整套逻辑并不包含这个，我因为本身的性格和经历，潜意识里才多了‘胆大包天，谁都敢作弄’这个自我认知。”
格纳瓦飞快提炼出了重点：
“很像‘思维植入’，更高级更恐怖更完整的‘思维植入’？”
“我是这么觉得的，也可能是‘人格植入’。”冷静理智的商见曜非常克制、清醒，不认为自己的猜测一定是对的。
格纳瓦帮他把剩余的话语说了出来：
“‘思维植入’和它类似的能力属于‘庄生’，人格方面的影响在‘末人’领域，而佛门的世自在如来是执岁‘庄生’的另一个名称，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是佛门圣地之一……”
他把已经知道的情况一例举出来，答案似乎就隐约可见了。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和执岁‘庄生’有关？所有进入的人类都会被植入一套完整的思维，扮演起某个人？”鲁莽的商见曜脱口而出。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前提是你们遭遇的确实是‘思维植入’相关的能力。”
诚实的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既然是佛门圣地，那肯定只能在‘庄生’和‘菩提’之中二选一，而刚才的遭遇没有‘菩提’领域的特点。”
“不一定。”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万一是‘宿命轮回’方面的神通呢？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上一世上上一世，而上一世上上一世没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就读？”
诚实的商见曜没有认输，指着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道：
“总不可能我们四个人的前面某世都到这里读过书吧？
“哪有这么巧！”
“可能正是你们前面某世都在这里读过书，才会于今生相遇，成为队友，被某些位执岁看中。”格纳瓦结合现实，讲起佛法。
商见曜顿时七情上面，震惊为主：
“老格，你什么时候加入僧侣教团了？
“比我普渡禅师更像和尚！”
“我是就事论事，证明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格纳瓦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商见曜们推出了重视感情的那位。
他望向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道：
“得尽快把大白、小白和小红救出来。
“我怕他们在里面待得久了，彻底和角色同化，再也摆脱不出来。
“至于刚才遭遇的本质，回头再讨论。”
“好。”格纳瓦表示了赞同。
他随即对商见曜道：
“在弄清楚真相，掌握对应的原理前，你一进去，说不定又会扮演起新的角色，还是让我一个人来比较好。”
谨慎阴冷的商见曜没有异议。
格纳瓦转而说出了自己的为难之处：
“把你们带出来应该是违背幻象潜在规律的，所以整个行动都不能被学校里别的角色看见。
“经我分析，这很大可能引发意外。”
“现在问题来了。”求新求奇的商见曜露出笑容，帮格纳瓦说出了结尾语，“大白、小白、小红不像我，独自一个人待在天台，让你有机会直接拎走，该怎么无声无息把他们弄出来呢？”
“是的。”格纳瓦诚恳请教，“尤其大白，虽然进入了角色，带上了十七八岁少女喜欢幻想的特点，但我认为她的本质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就像你一样，那套思维照顾不到的地方，潜意识会按照原本的性格来。
“这样的大白，偶尔让她觉得自己有奇遇，由此产生些幻想，没有任何问题，反正不影响她的身体健康和生活状态，可要是想因此诱导她去某个地方或者做某些事情，她绝对会狐疑，会警惕，不可能照做。”
如此一来，格纳瓦想避开老师、校工和别的学生把蒋白棉带出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非常艰难。
诚实的商见曜再次嗤笑出声：
“正常人都会那样，类似我的除外。”
他相当自豪，意思是正常人面对来自背后的古怪拍击，都会有一定的警惕，只有他，毫无提防之心地接受了。
接着，他思维跳跃，改变了话题：
“小红好办，弄清楚小白现在扮演的角色叫什么名字，利用她把小红钓到门口来就行了。”
“我是这么计划的。”格纳瓦也认为这是“对付”龙悦红的最好办法。
商见曜“呃”了一声，表情逐渐阴冷：
“大白和小白确实不好忽悠，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让她们上当的机会，或者便于你施展的环境。”
他嘴角一点点勾起：
“一个简单的例子是：
“给那栋教学楼放一把火，浑水摸鱼，乱中取胜！
“既然你可以和学校里的人接触，那完全有能力制造一场火灾！”

第一百八十五章 画风不对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格纳瓦轻松翻越电动伸缩门，回到了那个水泥砌成的广场。
又一次，乌云遮蔽了天空，教室亮起了灯光，窗口映出了学生们听讲的一道道身影。
确定好高三五班的位置，格纳瓦进入正面那栋教学楼，沿阶梯往预定的地方而去。
之前，普渡禅师商见曜和嫉恶如仇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商见曜联手镇压了阴毒狠辣的那个，否决了他放火烧楼，制造混乱的提议。
不过最有力的理由不是他们两人提出的，来自冷静理智的商见曜。
他一针见血地说道：
“老格在‘幻境’里放的火必然会反应到现实，等于直接火烧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这处佛门圣地。
“在异常点还未找出，古怪之处尚未排除的情况下，这样的刺激大概率会带来不好的变化，制造出危险的意外。
“到时候，不仅身陷幻境，扮演着不同角色的大白、小白、小红可能出事，外面的我们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
基于此，格纳瓦没有将“放火”这个办法纳入考量，从不同的角度拟定了一系列的方案，打算等会从易到难，一一尝试。
找到高三五班，“光明正大”走入教室后，格纳瓦直奔蒋白棉的座位。
他观察了下周围同学和讲台老师的情况，小心翼翼拿起了蒋白棉放在右手侧的中性笔。
蒋白棉的眼角余光一下凝固。
她看见中性笔自己摇摇晃晃立了起来！
有鬼！蒋白棉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记起了之前莫名其妙的拍击。
她下意识望向窗外，发现天色虽然较暗，但还属于上午。
光天化日之下，什么鬼这么嚣张？
定了定神，她看见那支中性笔飘到自己摊开的书本上，似乎想写点什么。
可是，没有任何墨水痕迹浮现。
通过蒋白棉的反应，格纳瓦确认她完全看不到自己书写的内容。
也就是说，他不能通过这个办法将事情的真相告诉蒋白棉，唤醒她“封印”于潜意识里的记忆，帮助她从扮演中挣脱出来。
“更换方案，启用第二种……”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冷静地中断了这次尝试，将中性笔放回了原位。
喂曾经说过，这是礼貌。
之前拍我背的那个无形的存在想通过书写的方式告诉我某些事情，或者传授我修行的法门，但未能成功？蒋白棉陷入了沉思。
格纳瓦尝试起直接在蒋白棉背后写字，蒋白棉有所领悟，开始于草稿本上努力还原。
可不管格纳瓦怎么挑选简单的词语，她总是在复刻到一半时出现偏差，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干扰两个不同“世界”之间的通信。
判断出这一点后，格纳瓦放弃了这个方案。
对蒋白棉来说，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为了不表现出异样，她将目光投向了黑板，随着老师的讲解时不时点一下头。
格纳瓦趁这个机会，从自己的黑色军服内摸出了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商见曜从战术背包内翻出的一种合成药，产自“盘古生物”，用于治疗野外蚊虫叮咬带来的某些疾病。
它有一个较为显著的副作用：
利尿。
格纳瓦悄悄拧开了蒋白棉放在抽屉里的保温杯，用金属手掌捏碎的方式，精准地将五分之一小药片变成粉末，洒了进去。
他相信，以蒋白棉的身体素质，这么一点药物没法影响到她的健康情况。
做完这件事情后，格纳瓦回顾刚才的行动，莫名觉得画风好像有点不对。
画风是他深度学习旧世界娱乐资料后掌握的一个词语，“旧调小组”内部也偶有使用。
等了半天，蒋白棉没发现“怪异”事件有后续。
她既松了口气，又略感失望地拿出水杯，拧开盖子，咕噜喝了一口。
格纳瓦开始耐心等待，可等了近十五分钟，蒋白棉依旧没有去上厕所的意思，而且未表现出忍耐的迹象。
他决定按照预案，换另一个办法。
他拿出从商见曜那里借来的水囊，往自身带着的搪瓷杯子里倒了不少水。
接着，他又将之前那个药片捏碎五分之一，让粉末融入了杯子里。
完成准备后，格纳瓦再次进入等待状态。
又过了五分钟的样子，刚起身回答了老师问题的蒋白棉习惯性拿起水杯，拧开盖子，打算喝上一口。
说时迟，那时快，格纳瓦抢在她倾斜保温杯，将边缘凑到嘴旁的那个刹那前，眼疾手快地把手中那个杯子内的液体泼了大概10毫升进她的口中。
蒋白棉略感异常，但也没有多想，咕噜喝起了温水。
这一次，仅过了六七分钟，她就有点忍不住了。
而这个时候距离下课还有十几分钟。
忍了又忍，直到忍无可忍，蒋白棉举了下手，向老师示意自己要去厕所。
她在整个年级都属于尖子生，上课老师笑容和煦地同意了她的请求。
格纳瓦跟着蒋白棉，出了教室。
此时是上课期间，走廊完全没人行走。
来到女厕所外面后，格纳瓦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他记得当时喂和自己就此有过一番对话：
“老格，你是智能人，在意这些干嘛？”
“不行，我设定的性别是男性，闯女厕所是下流猥琐不够绅士的行为。”
“这样啊……老格，你有装虚拟机方面的程序吗？”
“这是基本的。”
“那你可以临时虚拟一个女性人格出来啊，就叫格纳黛尔，问题不就解决了？”
“感觉还是很奇怪，像是在自我欺骗。”
“没事没事，反正女厕所都是有隔间的。”
为了救出同伴，格纳瓦最终进了女厕所。
确认这里面只有蒋白棉后，他选择等在洗手区。
没过多久，蒋白棉走了过来，拧开龙头，弯下腰背，清洗起双手。
格纳瓦主芯片内瞬间浮现出了之前一幕场景：
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说“等找到了机会，就给大白来一记‘黄粱一梦’拳，你注意力量啊，她身体素质那么强，轻了没法让她昏迷，呃，重了也不行，你平时不是有搜集我们的状态信息，建立模型吗？自己测算最合适的力道，选择最好的位置，我相信你！”
对格纳瓦来说，这样的计算也就是不知多少分之一秒的事情，他猛然挥出了砂钵大的铁拳。
砰！
蒋白棉直接晕了过去。
检查了下她的身体情况，发现没造成太大伤害后，格纳瓦背负起这位同伴，出了女厕所，于走廊上匍匐前行。
他要避开教室窗口处时不时投出来的一道道目光。
蹭蹭蹭，格纳瓦就跟蜥蜴一样，很快就背着蒋白棉移动到了当前教学楼的侧面，下方是平时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他轻轻松松跳到了地面，准备和之前带商见曜出去一样，贴着教学楼、办公楼的外墙，潜行往外。
就在这时，他前方一个窗口突然翻出来一道人影。
那是穿着蓝白配色校服的男性学生。
这逃课的男性学生顿时和格纳瓦大眼瞪小眼。
不，他看不见格纳瓦，只能看到“站姿”非常别扭的蒋白棉。
糟糕！被发现了！格纳瓦以每秒计算不知多少数据的方式预测起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意外，该怎么应对。
面对这古怪的佛门圣地，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时，格纳瓦提取出了那名男性学生眼睛里映照出的场景，发现他只看见脑袋低垂、“站姿”奇怪的蒋白棉。
电光石火之间，格纳瓦有了一个方案。
他反掌握住蒋白棉的手腕，一个跨步上前，让同伴的“拳头”挥向目标的耳下。
这看起来就像是蒋白棉突然暴起，往前扑出，击打对方。
砰！那名男生晕了过去。
格纳瓦警惕地观察起周围的场景，发现没什么变化。
解决掉这个意外的他重复起之前的路线，带着蒋白棉潜到了电动伸缩门旁边，然后利用声东击西的方式，一跃而出，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了校门口。
格纳瓦迅速和商见曜会合，唤醒蒋白棉，帮她找回了自我认知。
蒋白棉揉了揉脑袋，转过身体，望向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道：
“这比之前遇到的三处佛门圣地都奇异和危险啊……”
她已经从商见曜、格纳瓦口中大致知晓了自己等人的遭遇。
不等两名同伴回应，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
“我想起了一句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商见曜尝试抢答。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表情逐渐郑重：
“庄生晓梦迷蝴蝶。”
格纳瓦立刻做起分析：
“你的意思，这处佛门圣地的本质是‘庄生’的梦境？”
蒋白棉点了点头：
“我是怀疑我们闯入了‘庄生’的梦境，就像在‘心灵走廊’内打开了代表‘庄生’的那扇门。”

第一百八十六章 猜测
对于蒋白棉的猜测，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如常：
“佛门提及世自在如来时，总说这个世界是祂的梦境，与道家相关的很多典籍里，也有庄生晓梦迷蝴蝶的说法……所以，将‘庄生’与梦境联系在一起，我认为是比较合理的推演。”
这和“拂晓”领域让人做梦的能力不同，属于将自身梦境实质化，影响到他人。
结合“庄生”就是佛门世自在如来，此地是佛门圣地之一这些信息，蒋白棉把“旧调小组”进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后的遭遇视作闯入“庄生”梦境的猜测是有根有据，可能性相当高的。
商见曜神情渐渐兴奋：
“‘庄生’的梦境有自己的规则，不符合规则的人会被强制改造，植入相应的思维，以便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发生于旧世界的日常里拥有合适的身份，让梦剧场的故事能演绎下去。
“至于老格这种硅基人，处于梦境规则的漏洞里，等于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虽然说法很玄，但似乎是这么一个道理……蒋白棉轻轻颔首，对格纳瓦道：
“为防万一，老格你尽快把小红和小白也带出来……”
说着说着，她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老实的格纳瓦诚恳建议：
“想方便就去吧。”
“……”蒋白棉揉了揉脑袋，“你们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把我带出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爱开玩笑的商见曜抢在格纳瓦之前回答道，“总之，多补水。”
蒋白棉眼眸微动，隐约猜出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暗自磨了磨牙齿：
“老格，你进学校吧，不要耽搁时间了，具体方案就照你们之前制定的来，对了，利尿的药物少放点，他们身体素质不如我。”
讨论正事时，她坦坦荡荡，毫不避讳。
等格纳瓦再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笔直走向了正面那栋教学楼，商见曜突然后跳，一蹦几尺远。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蒋白棉白了他一眼，“事急从权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你看着，我去解决一下。”
她步伐小而快地奔向附近一栋荒废的建筑。
“等一下！”商见曜高喊出声。
“什么？”蒋白棉一脸“你说不出好的理由，我就打死你”的表情。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按照小队的战术守则，在城市废墟内，非特殊情况不能单人行动。”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是我太急了。
“嗯……我就近找个地方，你负责警戒。”
后续的事情还算顺利，格纳瓦遵循预定的方案，依次将白晨、龙悦红带出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想办法唤醒了他们。
“原来是闯入了‘庄生’的梦境。”白晨对蒋白棉的猜测深信无疑。
她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旁边的龙悦红则沉默不语。
商见曜见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还觉得自己是那个学生？”
蒋白棉闻言，表情凝重了一点，因为正常人要是不能彻底摆脱植入的那套思维，会出现“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的困惑，长此以往，肯定会罹患精神方面的疾病。
龙悦红摇了摇头，悄悄看了白晨一眼道：
“我只是在想，如果高中时期就认识小白，和她一起念书，该有多好……”
蒋白棉嘴巴微张，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我最近是不是真做了什么坏事，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汪汪汪。”商见曜面无表情地做出了回应。
“那不一定是好事，只有在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才能有好的后续，太早遇到和太晚遇到都有可能产生悲剧。”老实的格纳瓦指出了龙悦红的不对。
咳，龙悦红忍不住咳了一声。
白晨望向远处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道：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解决这个佛门圣地的异常。”
“那首先得弄清楚这里为什么会被‘庄生’的梦境笼罩。”龙悦红赶紧附和。
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水晶意识教’说过，佛门五大圣地与菩提、世自在如来有关，有的是祂们入灭之处，有的是祂们降世之地，有的是祂们于旧世界古老年代讲法之所在。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属于哪种呢？”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懂了，这里异常能形成实质，明显强于其他佛门圣地的原因是三合一！”
“什么是三合一？”龙悦红疑惑问道。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解释道：
“这里既是‘庄生’降世之地，又是祂入灭之处，还是祂讲法之所在。”
“这么一所高中，也就和讲法所在勉强扯上关系。”龙悦红想了一下，表示反对。
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解释道：
“你没看过旧世界那些娱乐资料里的新闻吗？
“学生厕所产子，老师传播极端思想，有人压力太大跳楼轻生，这不就和降世之地、讲法所在、入灭之处一一对应了吗？
“呃，你们为什么都后退了两步？”
这不是担心“庄生”用雷劈你的时候波及我们吗？蒋白棉清了清喉咙道：
“可能是‘庄生’降世之后，曾经在这所高中读过书，或者当过老师，于是梦境里重演了当初的场景。”
当当当，这一次鼓掌的是格纳瓦。
这时，商见曜阴恻恻地补充道：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庄生’既然降世，去过的地方肯定不少，为什么独独梦到这里？
“也许，这所高中的某个地方埋葬着祂的尸身。”
嘶……龙悦红一阵心悸，莫名害怕。
他吞了口唾液道：
“要不之后再来这里吧，很危险的样子？”
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单纯的胆小，他忙补充道：
“我们调查佛门五大圣地是为了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不是破解异常，摧毁目标，不能本末倒置。”
“说的有点道理。”蒋白棉展颜笑道，“但不破解掉异常，怎么能弄清楚旧世界发生过什么事情？放心，我们一步一步来，真感觉牵涉到执岁之秘，无法应对，就立刻收手，以后有能力了再来。”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在乌北的时候，某位存在费尽心思让我们拿到核弹头，不会就是想让我们炸掉这里吧？”
核弹不需要拿进去，安放在门口一样能摧毁整个台城第一高中。
“说不定。”白晨轻轻点头。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一下陷入了沉默。
隔了几秒，蒋白棉忽然笑道：
“首先得把核弹头拿回来再说其他。”
他们的吉普还停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内，碳基人一旦进入，就会迷失，而硅基人到了里面，又会被“梦境”影响，找不到那台车辆。
望了眼就停在电动伸缩门后面不远处的吉普，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老格，小红，你们想办法发射铁爪、吸盘进去，用绳子强行把车拖出来。”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本人不进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经过一番尝试，格纳瓦和龙悦红将吉普拖出了校园。
一切正常。
蒋白棉看得微微点头：
“看来只要符合规律，在这个‘梦境’里也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刚才的行动既是为了“救”出小组的吉普，也是在验证她的一些猜测。
她随即正色对格纳瓦道：
“老格，我们暂时不能进去，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你需要做两件事情：
“一，去校长或者教务处主任的办公室，打开他们的电脑，扫描记忆下所有学生和老师的资料，既然你能触碰我们，拍击我们的背部，那理论上是可以使用电脑的。
“二，如果你确实没法操纵电脑，那就换用水磨工夫，一个教室一个教室、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排查，记住每一个学生每一个老师每一个校工的长相和名字，嗯，后者在作业本、员工证、需要签字的文件等地方有。”
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的“记住”就等于拍照留证。
吩咐完格纳瓦，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然后，我们对比之前佛门圣地里搜集到的那些名字，看是否有重合之处。”
这包括但不限于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员工栏内的名字、霍姆生殖治疗中心那些学术讲座参与者的名字。
一旦出现了重合，就意味着相应那位也许是象征全年的执岁“庄生”。

第一百八十七章 调查员格纳瓦
“机械天堂”保存着许多“旧世界”的资料，这让格纳瓦没费吹灰之力，简简单单就锁定了校长室的大概位置。
经过几次试错，他推开了正确的门扉。
当然，在此之前，他已经利用各种手段确认办公室内没人，否则他会耐心等待某某某来向校长汇报工作，趁机跟在后面溜进去，或者绕到楼宇后方，从窗户处翻入。
进入办公室，轻轻关上了房门，格纳瓦直奔摆放着电脑的红木书桌而去。
他没急着开启电脑，先行拿起桌上的相框，将校长一家三口的模样“记”在了存储设备里。
这个过程中，他“调”出之前保存的数据，“回忆”起早会时被商见曜气得不轻的校长，与照片做了个对比。
“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八十六……去掉头顶的假发，相似度提升百分之十……初步判定，这就是校长……”没有头发的格纳瓦其实有点难以理解人类对头发的执着，但作为智能机器人，他只需要明白这是一个事实就行了。
放好相框，格纳瓦在老板椅前扎起了马步。
他轻轻一戳，电脑各个部件开始运行。
“果然能开电脑。”格纳瓦依照程序，做出简单的判定。
等系统完全启动，他握住鼠标，尝试起点击不同的文件。
可是，电脑就跟中了病毒一样，鼠标完全不听他的指挥，时东时西，毫无规律。
格纳瓦好不容易碰运气点开了一个文件，里面又都是与标题没太大关联的内容，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它们并非乱码。
将这件事情与商见曜记录拍击节奏却慢慢画起小人、蒋白棉怎么都猜不出背后书写的文字、自己拿起钢笔无法留下墨迹等情况联系在一起后，格纳瓦得出了一个结论：
梦境的规律或者说潜藏的力量在阻止自己直接与梦境内部交换信息。
当然，另外一种可能是，哪怕这里真的属于“庄生”的梦境，栩栩如生，难辨真假，也依旧存在无法彻底细节化的东西，比如，校长电脑上的数据、全校学生的名单、老师员工的简历——当初降世的“庄生”要是没有看过，梦境里应该也复现不出来，或者说必然会有大量的重复性填充痕迹。
又尝试了几次，确认不可能从电脑里获取任何资料后，格纳瓦拿起旁边签好的一份文件，记下了校长的姓名：
“王安德”
格纳瓦随即翻看起办公室内各种资料，主程序很快陷入了某种混乱。
这里每一份纸质资料都相当详尽，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这和格纳瓦猜测的另外那种可能完全矛盾。
他没因此浪费时间，转而前往老师办公室。
在那些地方，格纳瓦记下了大部分老师的长相和名字，从他们桌上堆起来的作业本处掌握了不同班级所有学生的姓名，嗯，没交作业的例外。
这些名字重复者较少，有自身意义在内，不像是随机生成、复制粘贴而成的。
给在相应办公室内的所有老师一一“拍”好照后，格纳瓦离开此地，小跑向正对大门的那栋教学楼。
他一个教室一个教室，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往自己存储设备里添加起不同学生的“照片”，为此专门建立了一个模型化的数据库。
与此同时，他借助课本、讲义、草稿册上的名字，将不同照片与在老师办公室记下的内容一一关联起来。
也就是机器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办到这么繁琐细致、数据量惊人的事情，换做蒋白棉在这里，即使依靠“电鳗”型生物义肢中的辅助芯片，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完成这个任务。
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做着重复劳动的格纳瓦再次进入了高三五班。
他发现，原本属于蒋白棉的那张课桌被一名陌生的少女“征用”了。
她个子高挑，扎着马尾，穿着蓝白配色样式老气的校服，时常得到授课老师的肯定，除此之外，与蒋白棉没什么相似之处。
这让格纳瓦怀疑她才是那张课桌真正的主人，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三年级五班的一员。
而“旧调小组”进入“庄生”的梦境后，不同成员被匹配到了与自己最相像的那个人，植入了对应的思维。
因为这所高中就那么几千号人，人类样本相当有限，所以，这种匹配不可能完美，大部分时候都只有那么三到四个相同点。
“徐乔。”格纳瓦记下了那少女的姓名。
他之后又去了白晨、龙悦红所在的那间教室，看见对应位置一个空着，一个坐着个子偏矮的男生。
“小红被匹配到的这个男性学生叫张华栋……他的同桌看来是请假，今天没来上课……暂时还无法用排除法确定她的姓名是什么，需要先弄清楚教室内其他同学的情况……”格纳瓦记录下了这些问题。
之前一个教室一个教室的对比里，他已经发现不是所有学生今天都在校园内——老师办公桌上属于昨天、前天的作业本与相应教室内的学生数量对不上。
接着，格纳瓦重复起之前的工作。
即使他是一个智能机器人，也忙碌到了太阳快要下山，才结束所有数据的采集。
这个时候，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都简单吃过晚饭了。
他们提前填饱肚子，是为了应对后续可能出现的意外。
见格纳瓦从早就打开的电动伸缩门上跳了出来，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没什么变化，龙悦红略微松了口气。
蒋白棉迎了上去，开口问道：
“怎么样，有收获吗？”
比起人工筛选和对比，她觉得格纳瓦的人像识别和数据库匹配能力要强不知多少倍。
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没有一个名字能和另外三个佛门圣地内出现过的对应上。
“这包括今天没来上课的学生和休假的老师。
“但有少量学生可能前段时间一直都没有交作业，今天又请假没来，我无法搜集到他们的数据。”
旁听的龙悦红想了几秒道：
“今天不在学校内的，应该都和‘庄生’无关，要不然‘梦境’展示的就不是这一天的场景了。”
白晨刚点了一下头，商见曜就嗤笑起来：
“有没有做过梦啊？有的时候，我们不是会做上帝视角类型的梦吗？”
“但那样的梦不可能反复呈现。”蒋白棉简单反驳了一句。
她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任何事情都欲速则不达，我们明天再来，后天再来，由老格确认这里上演的梦境是否各不相同，如果不同，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详细的实验数据是讨论的重要前提。”
白晨跟着说道：
“等掌握了足够多的情况，我们就有希望分辨出‘庄生’在尘世的身份，这应该就是破解梦境的关键。”
这时，龙悦红犹豫了一下道：
“要不我们等几天，等‘苦行部’那些僧人抵达，观察他们怎么膜拜圣地？
“这也许藏着非常重要的线索。”
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两天要是没找到有价值的信息，可以考虑这个方案。”
她侧头望了荒废死寂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一眼，挥了下手道：
“趁天还没完全黑，撤出这处城市废墟，明早再来。”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笑了一声：
“等我几分钟，再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蒋白棉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心地问道。
商见曜指着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大门，摩挲起下巴道：
“我想在‘梦境’的边缘进入‘心灵走廊’，看看周围的房间是否会受到执岁气息的牵引，产生相应的变化，嗯，如果这里真的是‘庄生’的梦境。”
这思路……对啊！“心灵走廊”的某些房间内有执岁的梦境，其中肯定包含“庄生”的，这里则疑似“庄生”留于现实的梦境，两者本质相仿，说不定真会产生一定的“化学反应”，带来某种难以预知的改变……蒋白棉缓慢点头：
“可以试一试。”
商见曜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奔向了电动伸缩门。
然后，他盘腿坐在了门口，不越雷池一步。
稍做调整，商见曜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心灵走廊”内，“131”房间中，他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虽然蒋白棉之前要求他在抵达台城前探索到走廊深处，但就算有攻略在手，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会出现各种意外，所以，商见曜现在只相当于不完整探索了八个房间，距离目标还有两个。
——这是不太准确的估计，因为他把铁山市废墟阴影、游轮阴影直接乘以二来对待。
整理了下衣物，具现出了小音箱，商见曜推门而出，打量起周围的房间。
半转身体，侧过脑袋后，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的表情逐渐混杂起兴奋和恐惧。
就在属于他的“131”旁边，多了一个之前不在附近的房间。
那房间安静屹立着，上面金色的数字标识出了对应的门牌号：
“102”
“102”！
阎虎沉睡前进入的最后一个“心灵走廊”房间！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同样的梦
嗖嗖嗖，商见曜身上不同位置分别冒出了九个脑袋。
他们一共二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102”的房门。
“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过了几秒，鲁莽的商见曜得意忘形地说道。
他操纵起双腿，走向了那扇看起来和周围同类没有任何区别的房门。
刷刷刷，商见曜腰部长出了多条手臂，或箍或摁，强行控制住了腿部的动作。
“想找死别连累大家！”谨慎怕死的商见曜怒骂起鲁莽那个。
“是啊是啊。”另一个商见曜附和出声。
“真以为自己是阎虎啊？阎虎当时已经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哪怕误入执岁的梦境，也有机会发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逃出生天。”诚实的商见曜跟着嗤笑起来。
“旧调小组”初步认定阎虎已进入“新世界”，只是因为某种缘由，被哪位存在困住，无法自由地返回灰土。
他不可能是陷在执岁梦境里难以挣脱，那样的话，他会真正成为植物人，在缺乏医疗设备支持的情况下，身体无法长久地保留活性，直至当前。
目前只有进入“新世界”的强者，才能表现出这样的特殊。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斟酌了一下道：
“开门还是可以开的，但别急着进去，在门口观察观察里面的情况。”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点了点头：
“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进来是为了什么？证明笼罩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确实是执岁的梦境？”
他没明言是“庄生”，毕竟“菩提”也是执岁，而且执掌一月，在“心灵走廊”对应的房间同样是“1”字开头。
经过一轮紧张的投票，商见曜们勉强达成了共识。
他身上多余的脑袋和手脚同时缩了回去，恢复了正常人类的模样。
因为民主协商会已经决定，所以平和慈悲的普渡禅师不得不代表集体，走到“102”房间前，探掌握住了黄铜色的把手。
他轻轻一拧，那朱红色的木门就缓缓向后敞开，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门内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普渡禅师商见曜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他眼前霍然开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头顶是乌云密布晦暗难言的天空，前方是一片水泥砌成的广场，身后是正缓慢合拢的电动伸缩门，对面和两侧分别有一栋栋教学楼、办公楼……
无需回忆，商见曜直接认出了这幕场景：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他刚刚见过，印象极为深刻。
见背后的电动伸缩门即将合拢，商见曜连忙退了两步。
这一退，他直接退到了“心灵走廊”上。
“102”房间的朱红色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关上了。
凝视了片刻，商见曜选择回归现实世界。
他从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门口站起身来，走回蒋白棉等人旁边，将自己在“心灵走廊”内的经历大致描述了一遍。
“‘102’通往‘庄生’的梦境啊……”白晨自语了起来。
蒋白棉点了点头，望着商见曜，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你没有及时出来，或者说往前又走了几步，会不会像我们之前一样，陷入梦中，被植入相应思维，扮演起里面某个角色，再也挣脱不出，找不回自我认知，彻底迷失？”
“肯定会。”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认为既然现实世界和“心灵走廊”内两处梦境“外形”完全一样，那表现应该也不会存在太大区别。
“这就是执岁梦境的危险之处。”龙悦红没有掩饰自己的后怕。
这和其他房间的心理阴影分属不同的概念。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在想，当初阎虎究竟是怎么在‘102’房间，也就是‘庄生’梦境里找回了自我，发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至少阎虎现在还“好好”待在“新世界”，没迷失于“102”房间的梦境中。
“他可能运气不错，撞到了某个关窍，这才找回了自我，也可能他提前做了一定的准备，扮演学生或者老师时总是会迷迷糊糊地梦到灰土上的各种场景，于是产生疑惑，一点点找出了梦境的虚假。”格纳瓦给出了自己经分析后认为最有可能的两种情况。
蒋白棉忽然叹了口气：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如果有办法联络到阎虎，就能掌握‘通关秘籍’，这不仅可以让我们较轻松地解除掉这处佛门圣地的异常，而且还能帮助喂在‘心灵走廊’内闯过一处执岁梦境，那样的话，他应该就相当于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了。”
“可惜啊！”商见曜顿时捶胸顿足，“当初没问阎虎要联络方式！他就知道喊‘救我’！”
“现在来不及了。”龙悦红冷静指出，“红石集远在南方。”
蒋白棉轻轻颔首：
“要是这次实在没办法解决‘庄生’梦境带来的异常，那回公司休整后，再次过来前，还是先去红石集绕一圈。”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天色：
“先撤出这个城市废墟，明早再来。”
“旧调小组”抢在夜幕彻底降临前，从原本的出口离开台城废墟，就近找了个有干净水源的地方宿营。
分派值夜任务时，蒋白棉突然想起一事，询问起格纳瓦：
“老格，我在那个‘梦境’里扮演的角色原形叫什么名字？我记得你之前提了一句，是叫徐乔，对吧？”
“对。”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起来，很有主动性地把其他人的角色名字也报了一遍，“小红是张华栋，小白叫林言，喂叫杜少冲。”
林言和杜少冲是他经过对比和排除确定的名字。
“每个角色都有名字，那里每个学生每位老师都有名字，而且不像是随机生成的……”蒋白棉用疑惑的口吻缓慢说道，“哪怕曾经的‘庄生’降世体真在台城第一高中上过学或者讲过课，也不可能记得下所有人的名字啊，要知道，这里面绝大部分人都是他没有直接接触过的，根本不可能知道对方的姓名，再是执岁，也没法无中生有吧？”
这样的疑问龙悦红也有，即使“盘古生物”内部属于每一层的那种学校，人数极少，他也只认识自己班上的人和部分其他年级的同学，不可能掌握全部学生、老师和校工的名字。
“不要用凡人的思维去理解执岁的威能！”诚实的商见曜开启了群嘲模式，“我们办不到的事不表示执岁办不到，记下整个学校所有人名字这种小事老格都没有任何问题。”
老格和我们能一样吗？蒋白棉本想这么回一句，可转念之后发现这可以顺理成章地推衍出“执岁和我们能一样吗”这句话，于是选择闭嘴。
场面顿时变得有点尴尬，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都怀疑蒋白棉下一秒会重拳出击。
少顷，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我之所以突然问老格我扮演的角色叫什么名字，是因为我刚才回顾今天的遭遇时，发现残余的植入思维里包含角色本身的一些记忆。”
每个人的思维模式、行为风格都和过去的部分记忆分割不开。
安静的营地内，跳动的篝火旁，蒋白棉的声音仿佛带上了几分飘忽：
“我记得那个角色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三，但性格比较内向，因为一直和父母分离，在外地求学，借住于亲戚家中……
“再多，我就记不起来了，找回自我的时候，被植入的思维绝大部分都自然消散了。”
白晨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想了想，我那个角色身体一直不是太好，时常感冒头疼，请假在家……”
“我那个角色比较自卑，小学时候被人欺负出来的……”龙悦红也开始回忆。
商见曜则笑道：
“我说过了，我那个角色成绩优秀，常年前十，体育也很强，就是喜欢和差生混在一起，爱恶作剧，胆大包天，谁都敢作弄。”
“不仅每个角色有名字，有相应的思维模式，而且他们都还有背景故事，有过去的种种经历……”格纳瓦帮忙做起总结，“就算是我，要给几千号人分配之前十几年、几十年的人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这“庄生”的梦境未免也太真实了吧？
一旦陷入，真的让人分不清是“庄生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生”。
“这是一点。”蒋白棉轻轻颔首，环顾了一圈道，“另外一点是，这些角色和我们本身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之处。”
“我把这称为匹配原则。”格纳瓦将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
龙悦红、白晨等人回想了一下，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蒋白棉正要说散会，脑海灵光一闪，猛地望向了商见曜。
“不能打脸！”商见曜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护住了脸孔。
蒋白棉没理睬他，自顾自说道：
“按理来说，喂身上有另外一个点可以用来匹配，而且有符合的人。”
“哪个点？”龙悦红疑惑问道。
蒋白棉的表情异常凝重：
“他是‘庄生’领域觉醒者这个点。”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以毒攻毒
蒋白棉的意思，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一听就懂，但这不妨碍前两者脸上变了颜色。
到目前为止，都没人找到旧世界毁灭前存在觉醒者的依据，所以，代表旧世界其中一幕场景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内不可能有觉醒者。
这样的前提下，商见曜是“庄生”领域觉醒者这个点能够匹配的特质就非常少了，答案只有一个：
执岁“庄生”的降世体！
“喂扮演的杜少冲就是梦境的主角，代表全年的执岁‘庄生’？”龙悦红用一种敬畏甚深莫名害怕的口吻自语起来。
“是‘庄生’降临于世间用的那个身份。”商见曜帮忙纠正。
蒋白棉见气氛太过沉凝，故意开了句玩笑：
“焉知不是杜少冲梦到自己成了‘庄生’，而非‘庄生’梦到自己成了杜少冲？”
那我宁愿是后面这种可能，前者意味着我们都是杜少冲梦里的虚幻之人……龙悦红咕哝了起来。
就在这时，商见曜张开双手，微仰身体，望着天空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经过这样的插科打诨，格纳瓦主动说道：
“我觉得杜少冲是‘庄生’降世体的可能性非常低。”
他进一步解释道：
“我当时都把喂带出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了，也没见‘梦境’发生什么变化。”
“或许是喂脱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时，角色自然就剥离了。”白晨找出一个解释。
格纳瓦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如果杜少冲真的是‘庄生’降世体，那必然是‘梦境’的关键点，我和他有过交互，甚至还带着他跳楼，都没激发任何变化。
“我认为匹配应该有一个隐含前提：选择相同点更多的。
“而‘庄生’的降世体和喂之间只有‘庄生’领域这么一个相同点，比不过杜少冲。”
蒋白棉缓慢点了点头：
“也可能隐含前提是：‘我’例外。”
这个“我”指的是“梦境”的根源，“庄生”的降世体，他不会和任何外来者匹配。
“对。”格纳瓦表示认可。
商见曜顿时一脸失落：
“真是遗憾啊。”
他似乎想体验一下被执岁上身的感觉。
蒋白棉侧头对他道：
“虽然杜少冲是‘庄生’降世体的概率非常低，但我们还是不能放过这种可能，毕竟当前有助于解除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异常的线索实在太少了，死马都得当成活马医。
“嗯，对杜少冲，你还残留哪些记忆？”
这指的是与植入的思维纠缠在一起的记忆。
“忘得差不多了。”商见曜回忆着说道，“除了刚才提过的，就是杜少冲好像是从外地转学过来的，还有，我还记得他在台城的家在哪里……”
“在哪里？”
“哪里转学来的？”
龙悦红和蒋白棉一前一后问道。
“在杨柳府6号楼1801。”商见曜先回答了龙悦红的问题，接着对蒋白棉摇起了脑袋，“不记得了。”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明天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前，到杜少冲的家搜查一下。”
……
“这个小区比港湾家园高档不少啊……”第二天早晨，蒋白棉站在杨柳府大门口，微仰脑袋，望着前方一栋栋高楼道。
那外立面似乎都是由大理石砌成的，如今即使沾满了灰尘，有雨水浇打的痕迹，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绿色，也难掩它们原本的材质。
白晨跟着说道：
“杜少冲的家境看来相当不错。”
“这不就是主角的配置吗？”商见曜相当兴奋地说道。
诚实的商见曜旋即嘲笑起自己：
“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大部分主角不都是出身贫寒，资质普通吗？”
“我指的是言情小说的男主角。”爱开玩笑的商见曜以玩笑的形式回答。
那杜少冲的家境似乎还不够好啊……蒋白棉咕哝了一句，揉了揉太阳穴道：
“直接去6号楼1801，速战速决。”
经过一番排查，“旧调小组”诧异地发现6号楼住的竟然不是杜少冲一家，而是毫无关联的另外一户人。
“记错了？”龙悦红望向商见曜。
“我们十个人都记得，肯定没错！”商见曜们非常有信心地摇起了脑袋。
这时，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庄生’真降世为杜少冲，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场‘梦境’里，他毫无疑问只是一个学生，之后还会有讲法时或入灭时。
“也就是说，那场‘梦境’距离旧世界毁灭还有不少年头，杜少冲一家在他高中毕业后搬走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白晨抿了抿嘴唇道：
“杜少冲这条线看起来断掉了。”
“哎……”龙悦红附和般叹气。
站在1801号房间内的蒋白棉想了想，对格纳瓦道：
“有杜少冲的照片吗？”
“没有。”格纳瓦摇起了金属铸就的脖子，“昨天那场‘梦境’里，杜少冲应该是旷课没来学校，具体原因不明。”
蒋白棉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侧头，望向商见曜。
商见曜当即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脸孔。
没在意他的过激反应，蒋白棉用询问般的口吻对所有人道：
“如果喂再次进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匹配到杜少冲，扮演起这个角色，那他会掌握更多的记忆吗？”
“肯定会。”格纳瓦、龙悦红和白晨异口同声地回答。
“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脑海内还残存的角色记忆来自于植入的那些思维，而那些思维大部分都在他们脱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和被人唤醒找回自我这两个阶段自然消散了，这导致他们只能回忆起不多的点滴。
要是那一整套思维重新植入，与此纠缠不可分割的那部分记忆必然也会再次灌注进脑海。
当然，前提是商见曜不离开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依旧是杜少冲。
商见曜放下了手掌，异常诚恳地对蒋白棉道：
“还是打我脸吧。”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现在在说正事！”
她迅速收起表情，正色说道：
“我有一个方案。
“我和喂再次进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让他重新成为杜少冲，获得对方与思维模式、行事风格相关的那部分记忆，然后，我找机会当面问他，同时，老格旁听，记录答案。”
龙悦红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可是，组长你进去之后就变成徐乔了，哪会记得去询问杜少冲某些问题……”
“嗯。”白晨表示可行性确实有问题。
蒋白棉嘴角逐渐翘起：
“这就需要提前植入一定的思维。”
以毒攻毒？龙悦红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词。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笑着解释道：
“杜少冲也是高三的学生，成绩非常不错，徐乔肯定认识他。
“不过，徐乔性格内向，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找杜少冲说话。
“如果按照梦境植入的那套思维来，两人之间很难有交集，但我们完全可以在不违背那套思维的情况下，附加一些有利于我们的细节。
“比如，徐乔内向归内向，对成绩好体育强的杜少冲还是有一定好奇的，某一天，他们在某个无人的地方，呃，类似天台的地方突然遇上了，徐乔一下冲动，向杜少冲提了几个问题。
“只要徐乔原本没有暗恋谁谁谁，这段思维就和梦境给予的不会有什么矛盾，我们哪怕提前植入，也不会被覆盖替代，将于特定情况下激发。
“简单来说就是，在梦境给予的那套思维未做细化的地方，提前加一点我们想要的内容。”
这类似于蒋白棉、商见曜、白晨、龙悦红在扮演相应角色时都表现出了本身的一些特点，如今只是用提前植入的相应思维取代其中部分特点，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不能和扮演的那个身份矛盾。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格纳瓦也点头表示认可。
接下来，他们着手解决的是怎么让杜少冲和徐乔在没什么人的地方相遇。
经过讨论，商见曜将提前给自己植入“今天不想上课，到天台放松”这个符合人设的思维，蒋白棉则是“徐乔太过内向，没什么朋友，高三生活又比较压抑，状态出了点问题，因此在上了一节课后，打算去天台吹吹风，纾解下情绪”。
这样一来，杜少冲和徐乔两人将于天台相遇，前提是格纳瓦帮忙“排除”掉影响他们相应行动的因素。
植入提问那段思维前，龙悦红好奇地询问起蒋白棉：
“组长，你准备问杜少冲什么？”
“从哪里转学来的？老家在哪里？认不认识李辉、范文思、李锦龙、林碎、奥克、理查、杜衡这些人……”蒋白棉一口气说了大堆问题。
商见曜听完之后，“啧啧”摇了摇头：
“以我对杜少冲的了解，他只会回你一句‘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蒋白棉想了想：
“也是，那我就只问前三个问题，呃，前两个，真能行再来第二次。”
商见曜随即对她露出了笑容，眼眸变得幽深晦暗。
他的嗓音带上了几分磁性：
“当你认为自己是徐乔的时候……”

第一百九十章 答案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三年五班。
蒋白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而自己却似乎融入不进去，仿佛处在一个只剩下自己的世界，心中就一阵憋闷。
这一刻，她有种捂住耳朵在教室里纵声尖叫的冲动。
她是一个有自制力的人，没让冲动变成现实，站起身来，打算找个地方呼吸下新鲜空气。
至于去哪里，她还没有想好，只是单纯地感觉在教室里待得难受。
来到走廊之后，蒋白棉的目光扫过了倚在墙型栏杆上说说笑笑的同学们，扫过了时不时追逐打闹一下的那些人，觉得这里也不是自己想待的地方。
去哪里呢？她脚步有些犹豫。
很快，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地点：
天台。
在进入高三前，她周末还是有时间看看电视剧，读读小说的，而类似的校园场景下，不管是不是主角，有事没事都会去天台吹风。
当然，今天产生这个冲动之前，蒋白棉觉得那都是小说家言，正常学校哪有什么人会去天台？
校长肯定会让人严防死守，不让学生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迟疑了一下，蒋白棉向楼梯口迈开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看见同桌陈莘莘迎面而来，刚上完厕所。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和同桌是好朋友好闺蜜，但坐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一年了，每天还是能聊上一阵，关系胜过别的同学。
也就是说，陈莘莘如果看到她，肯定会问一句去哪里，而她并不想让班上任何人知道自己打算去天台吹风。
说去厕所？干脆不去天台了？蒋白棉犹豫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追逐的两名男同学脚底一滑，啪叽摔了个狗吃屎，陈莘莘听到动静，转头目睹了这一幕。
她先是关切地打量是否有人受伤，接着在确认没什么事后，笑得直不起腰。
见她完全忽视了自己这边，蒋白棉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从陈莘莘背后越过。
她一路来到楼梯口，往上而去。
走着走着，蒋白棉发现自家班主任正沿阶梯向下。
他后方并行着两名高三10班的学生，各自抱着一叠作业本。
这让蒋白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对于这样的遭遇，她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自家班主任同时还兼着高三10班的物理老师。
她现在烦恼的是班主任一旦看见自己，必然会关心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往楼上走。
作为班级头号种子选手，年级内也有极强竞争力的优秀学生，蒋白棉难免会受到班主任，乃至各科老师的重视。
一向以文静著称的她，没有特别的理由是不会离开自身班级的，而她的班主任又相当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
蒋白棉又一次打起退堂鼓时，耳畔突然响起了哗啦的声音。
她看见班主任身后的两名学生似乎没将作业本垒整齐，此时手舞足蹈也无法挽回，只能任由那些本子洒落满楼梯。
他们慌忙俯身去捡，蒋白棉的班主任也没有选择袖手旁观，同样弯下了腰背，试图捡起脚边的那几本作业。
蒋白棉收回目光，轻盈地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没激起一点涟漪。
害怕再次遇到熟人的她走得愈发快，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六楼。
再往上就是天台之门了。
目光一扫间，蒋白棉看见一道流里流气的身影向这边走来。
那是学校非常出名的一个坏学生，叫做邓同，打架斗殴无恶不作，要不是家里有关系，早就被开除了。
“走，天台吹吹风！”邓同冲离楼梯口最近的那个教室喊道。
那里面有他的狐朋狗友。
蒋白棉上行的脚步一下停止了。
她可不想和这样的坏学生共处没什么人的天台。
这是一个人最基础的自保本能，或者说趋利避害的本能。
一时之间，蒋白棉心里的憋闷又加重了不少：
我今天怎么这么不顺？只是想去天台吹吹风，都会遇到这么多事！
她正准备转身返回自己班级时，一个黑板刷从最近那个教室的大门处飞出，啪地砸在了邓同的脸上，砸得他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谁？谁砸老子！”邓同稍有恢复就怒吼出声，冲进了那个教室。
里面顿时变得一片混乱。
蒋白棉翻腕看了下表，发现距离上课只剩下五分钟。
她确信邓同在上课前没时间到天台吹风了。
而她自己只打算在天台呼吸三分钟的新鲜空气，这么看来，应该是不太可能和邓同这个坏学生遇上了。
呼，蒋白棉舒了口气，小跑起来，抵达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门前。
它的锁已经被人弄坏。
蒋白棉试着将门拉开，走入了天台，随着一阵凉风的吹来，她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心情也不那么低落了。
她辨别方向时，愕然看到面朝学校大门的那个方向，女墙处还站着一名学生，吊儿郎当的男学生。
杜少冲……蒋白棉认识他，知道这是一个风评很矛盾的同学。
他明明成绩很好，有时候都能威胁到自己的排名，体育也非常棒，无论短跑、跳远，还是街舞、篮球，都是一把好手，却完全没有好学生的样子，总是和邓同那帮家伙混在一起，听说还会去打群架。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蒋白棉无声嘀咕了一句，走向了杜少冲同一侧的女墙。
跟在她背后的格纳瓦见状，油然而生一种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感觉。
别看“徐乔”，也就是蒋白棉一路走到天台是件非常简单非常轻松的事情，但“私”下里，格纳瓦却是殚精竭虑，做了很多工作：
他绊倒奔跑的学生，吸引了“徐乔”同桌的注意力，免得她干扰蒋白棉心血来潮想去天台吹风这件事情；
他推翻了两名学生手中的作业本，不让“徐乔”的班主任半途拦下蒋白棉谈心；
他快速进入最近那个教室，找到粉笔刷，砸向邓同，引开了这名坏学生，免得他影响到蒋白棉去天台吹风的心情。
所有的云淡风轻、岁月静好，都离不开幕后之人的辛苦奉献！
来到女墙边，眺望起远处的风景，呼吸起清冷的凉风后，蒋白棉发现这真的能让自己忘记不少烦恼，心胸都为之开阔了起来。
嗯，昨天进来是春天，今天是深秋，而徐乔和杜少冲依旧在读高三……格纳瓦趁此机会整理了一下之前的观察结果。
因为徐乔和杜少冲都是成绩非常优秀的学生，即使发生了早恋等意外，也不太可能留级，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时间倒流了。
换句话就是，这个“梦境”的时间是跳跃的、混乱的。
这很符合“梦境”这个概念。
吹了会风，蒋白棉侧过脑袋，望了望不远处的杜少冲。
对方竟然一点都不惊讶自己到天台来吹风！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蒋白棉心里忽然涌现出了强烈的好奇。
这让她做出了往常不太会做的事情。
她竟然勇敢地和对方说起了话：
“喂！”
商见曜“扮演”的杜少冲侧头望了她一眼：
“我不叫喂。”
蒋白棉一阵羞赧，顿了下道：
“我认识你，你是杜少冲。
“听说你是高二才转到我们学校的？”
“高一下学期。”杜少冲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蒋白棉追问道：
“你之前是在哪里读书啊？”
“怎么这么多问题……”杜少冲咕哝了一句。
他相当勉强地回答道：
“我从大江市转过来的。”
大江市……格纳瓦记录下了这个关键词。
与此同时，他匹配出了相关的信息：
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下。
这是另一处佛门圣地！
格纳瓦眼中红光骤然大亮，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
与两大圣地都有关联的杜少冲可能真的是执岁“庄生”的降世体！
可是，为什么我把杜少冲抓起来，带着他跳楼，这个“梦境”都没产生任何变化？这不科学！格纳瓦旋即泛起强烈的疑惑，就跟遭遇了Bug一样。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入天台。
那正是被黑板刷砸中的坏学生邓同。
他似乎已经揍了偷袭自己的人一顿，打算上天台吹吹风。
看到杜少冲旁边站着徐乔，邓同吹了声口哨：
“哟，她是你的妞？”
“偶然遇到的。”杜少冲简单解释。
邓同呵呵一笑：
“那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杜少冲看了蒋白棉一眼：
“她问我之前在哪里读书。”
“啧，她为什么只问你，不问我？”邓同一副“不要解释，解释就是掩饰”的表情。
蒋白棉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为了表示清白，她连忙问道：
“你之前在哪里读的书？”
邓同想了想，正色说道：
“大江市。”
大江市……格纳瓦眼中的红光闪烁得更加厉害了。
为什么又有一个大江市来的？
这时，邓同随口反问道：
“你呢，哪所初中毕业的？”
蒋白棉扮演的徐乔表情茫然了一秒，相当正经地回答道：
“大江市英才初中。”
什么？格纳瓦开始怀疑自己的音波捕捉装置出了问题。
下一秒，杜少冲和邓同看着徐乔，齐齐露出了笑容：
“我也是。”
“我也是大江市英才初中毕业的。”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扩散
怎么可能那么巧，都是大江市英才初中毕业的……而且之前都没听说过彼此……格纳瓦建立的所有分析模型都告诉他，眼前这一幕场景问题极大，根本不符合逻辑。
一串串数据在他核心模块内交织在一起，不断计算出各种结果时，扮演着杜少冲的商见曜、扮演着徐乔的蒋白棉和属于“梦境”的邓同缓慢转过脑袋，望向了格纳瓦站立的地方。
按照原本的规则，他们是看不见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无法和他做直接互动的，可现在，他们的视线似乎都集中在了那个本该一片空白的区域。
格纳瓦眼中闪烁的红光有了那么一秒的凝固。
……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大门之外，白晨和龙悦红守在吉普车前，等待着组长他们验证完之前那个方案是否有效，从里面出来。
突然，龙悦红感觉光线黯淡了一点。
他下意识抬起脑袋，望向天空，发现万里淡蓝被一朵朵乌云占据，有风将起。
“要下雨了啊……”龙悦红自语般说道。
白晨跟着望了眼天色：
“是啊。”
也就是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太阳被乌云遮住，时间仿佛来到了傍晚。
龙悦红和白晨正想交流一下天气变化这么突兀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眼前忽然有一盏又一盏灯光亮起。
荒草丛生废弃已久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内，不管是教学楼，还是办公楼，都燃起了一盏又一盏日光灯。
一时之间，那里灯火通明，宛如星河倒映。
而这并没有掩盖墙壁缝隙间长出的绿植和衬托出荒凉的野草。
“这……”龙悦红第一反应是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从旧世界，从“梦境”里，穿越到了现实！
叮铃铃！
下课声回荡在了两人耳畔，一名名学生、一位位老师从不同楼宇中走下，汇入广场。
他们或骑自行车，或选择步行，涌出打开的电动伸缩门，向台城不同地方而去。
“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龙悦红往斜前方跨了一步，挡在白晨身前。
这时，有部分学生从他们旁边经过，对改装过的、满是风尘的吉普，对穿着灰绿色迷彩制服、挎着枪械的两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目光。
他们能看到白晨、龙悦红和那辆吉普，他们目光清澈，视线灵动，交头接耳着讨论是哪个剧组在拍摄。
叮铃铃，一辆辆自行车沿附近街道奔向远方。
白晨抿了抿嘴巴，表情凝重地说道：
“假的真不了……
“我们会不会又被梦境笼罩了？”
她依稀记得之前陷入“庄生”梦境时，也差不多是类似的场景，只不过她现在还能清楚地认知到自己是白晨，是“盘古生物”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的一员。
“不会吧，我们在学校外面啊。”龙悦红觉得自己两人是位于安全地带的。
白晨环顾了一圈，见从学校离开的那些学生背影逐渐消失在了道路尽头，斟酌着说道：
“也许，梦境往外扩散了。
“组长他们的实验让梦境产生了一定的变化。”
龙悦红正想说可能只是力量稍有外溢，目光一下发直。
他看见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内丛生的荒草、废弃的建筑，正被热闹、生动、活泼的下课场景一点点替代，逐渐没有了痕迹。
这是梦境在“吞噬”现实的表现。
“也不知道会扩散到什么程度……”龙悦红郑重低语。
他猛地侧头，对白晨道：
“我们先往外撤，脱离梦境扩散后笼罩的区域，我怕在这里待久了又会再次扮演起某个角色，那样就麻烦了。
“组长和喂他们不用担心，有老格在，他不会被梦境影响。”
白晨缓慢摇了摇头：
“出现这样的变化，我怕老格也迷失在内，应付不了。
“你还记得当初塔尔南机器人卫队是怎么在山里出事的吗？
“他们同样会被某些幻觉能力影响。”
白晨顿了一下又道：
“趁我们还没有迷失，还没有扮演起哪个角色，我觉得应该抓紧时间，把组长、喂和老格带出来，唤醒他们。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她完全没有现在就撤退的打算，似乎不想什么尝试都没做过就放弃同伴。
龙悦红犹豫了一下道：
“但我们不清楚现在通过大门，进入学校后，会不会立刻迷失。”
不等白晨回应，他转过身体，正色道：
“我试着往里面走，你在这里观察，如果我消失不见了，或者表现得不正常，就说明这个方案不可行，你立刻开着车，离开台城，向公司请求救援。”
白晨看着龙悦红的眼睛，默然了几秒道：
“好。”
她没有试图劝说，似乎从对方目光里读出了不可动摇的坚定。
龙悦红未再耽搁时间，挎着“狂战士”突击步枪，准备走向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大门。
突然，白晨喊住了他：
“把枪留在这里。
“还有，进去的时候，尽量不要被门卫发现，老格之前说过，他怀疑和梦境里的人有了一定程度的超出正常流程的交互，会引发非常可怕的变化。”
把枪留下同样是基于后面这个理由，要不然一个全副武装的人试图闯入高中，就算门卫没有看到，学生们也不会视若无睹。
龙悦红点了点头，放好了“狂战士”突击步枪，并扯起衣物，遮住了武装带上的种种物品。
很快，他逆着放学的人潮，借助来来往往的身影，瞒过门卫，进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内部。
又前行了一阵，发现自己还能思考，还知道本身是龙悦红后，他一边暗叹“梦境规则果然发生了一定的变化”，一边转过身体，对白晨挥了挥手。
此时，门口的学生已经不多，白晨只好绕到侧面，娴熟地翻墙而入。
两人于一栋教学楼侧方的阴影里会合，商量起接下来去哪里寻找蒋白棉等人。
答案非常明显：
正面那栋教学楼的天台！
那是预定的徐乔向杜少冲提问的地方！
白晨和龙悦红都清楚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迷失于梦境，失去拯救队友和自我拯救的能力。
两人假装起来找孩子的家长，沿着学生所剩不多的走廊、过道、楼梯，一步步靠近着正面那栋教学楼的天台。
途中，他们遇到了多名梦境里的学生，庆幸于他们只是好奇打量，没有上前盘问。
不过龙悦红和白晨无法肯定这些同学等下会不会把遇到奇装异服之人的事情告知老师，只能加快步伐，有所遮掩地直奔目的地。
终于，他们在等待了两分钟，等到几名学生下楼之后，找到机会进入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蹭蹭蹭，他们跑了起来。
几个呼吸间，他们看到了半开的铁门。
上了天台，白晨和龙悦红飞快审视起四周。
可他们肉眼所及的范围内，空无一人。
不管是徐乔、杜少冲，还是格纳瓦，都没在这里！
“我们应该没时间把整个学校搜索一遍。”龙悦红收回视线，冷静开口。
他意思是，既然在天台上找不到商见曜、蒋白棉和格纳瓦，那只能暂时撤离，之后有办法再来。
白晨沉默了几秒道：
“好。
“在此之前，先把这里每个角落都搜查一遍。”
这里指的是天台。
“嗯。”龙悦红没有反对。
两人互为依靠，准备绕过天台上几处障碍物，观察之前视线被挡，看不见详细情况的地方。
白晨和龙悦红刚绕过安装着往下铁门的水泥凸起，来到天台另外一侧，眼前同时一亮。
他们看到了银黑色的智能机器人格纳瓦！
格纳瓦正在那里原地打转，眼中红光闪烁不断，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老格！”龙悦红试探着喊了一声。
格纳瓦停了下来，望向他们。
红光闪烁了一阵后，格纳瓦环顾起四周。
“怎么了？”白晨警惕问道。
格纳瓦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里透出了一点迷茫：
“我走了那么久，原来一直没离开这里……
“你们怎么进来了，没有迷失？”
白晨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梦境发生了异变，我们进来找你们。
“组长和喂呢？”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得愈发厉害，似乎遇到了某个Bug，陷入了无效计算。
几秒过去，他终于发出了低沉的嗓音：
“他们自己离开了。
“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一百九十二章 依次
龙悦红内心为之一沉，接着灵光一闪道：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他们放学回家了？”
当前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处于放学状态！
格纳瓦还未给出分析结果，白晨已摇头否决了龙悦红的猜测：
“不可能，我们之前一直在门口等着组长和喂出来，哪怕后来梦境发生了扩散，我也没有忽视观察。”
要是能看到蒋白棉和商见曜走出校门，他们两人又何苦冒险进来？
“也许是我们潜入校园，往这里进发的过程中？”龙悦红没有盲目地附和白晨。
相应的过程中，他们没法太好地兼顾对出校门那些学生的观察。
白晨“嗯”了一声：
“概率不大，当时剩下的学生不多了。
“但这个可能性确实没法排除。”
“如果在学校里没找到组长和喂，就去之前去过的杜少冲家看看？”格纳瓦迅速给出了建议。
龙悦红表达了不同的意见：
“梦境的异变还在继续，待太久我怕出问题。”
格纳瓦一边三百六十度转动脑袋，检查四周，一边说道：
“你们确实应该及时撤离。我现在已经不被幻境影响，可以多留一阵。”
“不要浪费时间了。”还是荒野流浪者的时候，白晨就习惯于面对危机情况，知道类似场景下必然得有一个人能快刀斩乱麻地做决定，否则大家会一起死，只极少数幸运儿能够活下来。
曾经有一次，她就是那个幸运儿。
白晨未做停顿，语速颇快地把自身的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搜查完天台区域，我们去高三五班和高三一班，看组长和喂是否在教室里。
“要是没有，就直接离开梦境力量最强的这所学校，等到了外面，应该还会有一段缓冲期。
“趁着缓冲期，我们顺路去杜少冲家看一看，没发现就撤离台城，向公司请求援助。”
她没问格纳瓦和龙悦红是否赞同，直接转过身体，检查起之前看不到的区域。
格纳瓦和龙悦红未再争执，遵循着白晨的方案，组成队形，开始干活。
天台障碍物不多，他们很快就确定蒋白棉和商见曜不在这里。
沿楼梯往下的过程中，从不担心奔跑会影响说话的格纳瓦将之前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大江市……另一处佛门圣地……可为什么都是大江市英才初中过来的？龙悦红眉头微皱，感觉组长和喂的实验确实找到了关键，但不知为什么会有那么诡异的后续。
白晨同样无法理解中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只知道问出那个关键信息后，梦境有了异变。
蹬蹬蹬，他们跑到了高三五班外面。
抬眼望去，龙悦红和白晨皆是一脸欣喜，因为蒋白棉扮演的徐乔就坐在自己位置上，神情恍惚。
虽然不明白组长当前处于什么状态，但龙悦红觉得，不管怎么样，找到都比找不到要好！
三人加快速度，冲入了高三五班。
蒋白棉扮演的徐乔听到动静，抬起了脑袋。
她脸上先是浮现出一抹明显的惊慌，接着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
她双手一撑，站了起来，奔向教室另外一侧的窗户处。
这一刻，她似乎爆发出了原本身体的素质，迅捷如同猎豹，一下就跳到了窗台上。
她猛地推开玻璃窗，打算纵身跃下，跳楼自杀！
白晨、龙悦红眼见着来不及救援，而格纳瓦被他们和天花板挡住了大跳的最好路线。
噗！
一枚注射器般的麻醉子弹从格纳瓦掌中飞出，穿过缝隙，扎在了蒋白棉背上。
蒋白棉晃了晃，眼神迅速变得恍惚。
哪怕她身体素质出众，强壮如牛，面对这未曾减配的麻醉弹，也抵挡不住。
蒋白棉试图跳楼的动作很快变得软绵无力，歪歪斜斜，她半边身体撞在了窗框上，弹了回来，摇晃着往后栽倒。
白晨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蒋白棉。
略作检查，她背起组长道：
“走！高三一班！”
这在下一层楼。
格纳瓦和龙悦红齐齐转身，奔向了走廊。
见此时已没什么学生在校园内，他们翻过墙型栏杆，轻轻松松就跳到了下一层。
和高三五班对应的正是高三一班。
龙悦红一眼望去，眸中映出了商见曜的身影。
他穿着蓝白配色式样老旧的校服，在那里来回踱步。
商见曜拿起一支钢笔，于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两下，仿佛在寻找颈动脉，想嗤地插入。
就在这时，他左手抬起，拍地给了自己一耳光，抽得脸部红肿，钢笔横飞了出去。
人格分裂对抗自杀思维？龙悦红心中霍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没想到商见曜们的不和睦还有这等好处。
不过现在看起来想自杀的那个已经占据了上风，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得手。
就在这时，格纳瓦一个大跳过去，落到了商见曜的背后。
下一秒，他举起了砂钵大的铁拳。
砰！
格纳瓦一手打晕商见曜，一手将他提了起来，负在身后。
哐哐哐，他奔跑起来，带着龙悦红，与从楼梯处赶到的白晨会合，一路往下。
等离开了教学楼，他们躲躲闪闪，从白晨之前翻墙进来的地方攀爬了出去。
当然，格纳瓦已用雷达、红外等功能确认过外面没“人”。
一直到上了吉普，放好蒋白棉和商见曜，龙悦红才舒了口气，看着白晨启动汽车，沿小组进入台城的那条路原样返回。
途中，他们都没有说话，白晨专心致志地开车，龙悦红边防备可能发生的意外，边凝重地想着杜少冲、徐乔、邓同都说自己来自大江市英才初中的事情，格纳瓦则对蒋白棉做起简单的救治，担心自己仓促之间注射的麻醉剂过量。
出乎格纳瓦预判的是，在吉普即将脱离台城时，蒋白棉就快要醒过来了。
这说明她的身体素质强过格纳瓦的估计！
从后视镜看到台城重归被山崩地裂掩埋的状态，白晨放慢了车速，往昨晚的宿营地开去。
这个时候，蒋白棉和商见曜都已彻底醒来，在格纳瓦当头棒喝下找回了自我认知。
回到营地后，蒋白棉边推门下车，边说道：
“我洗个脸清醒一下，等会再讨论梦境的异变……”
她话音未落，突然看到前方那条小河变得异常模糊。
教学楼、办公楼、实验楼、水泥广场、电动伸缩门等事物同时浮现，一名名学生、一位位老师正走出校门，各去各处。
“旧调小组”又“回”到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外面！
“它，它会自己跑？”商见曜一脸惊讶。
蒋白棉凝视了几秒，沉声说道：
“也可能是我们从未摆脱梦境，看起来已经离开台城，其实一直在学校周围打转。”
龙悦红、白晨毛骨悚然，念头电转之际，商见曜拿出了“六识珠”和小玉佛，诵念起“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个佛号。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还在，周围或骑车或步行的老师和学生还在。
见商见曜又拿出了诸天执岁庇佑图，蒋白棉摇了摇头：
“没用的，如果它们有用，我们第一次陷入梦境，扮演不同角色时，它们就会有一定反应了。
“这处佛门圣地不是菩提的，‘六识珠‘和小玉佛应该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而诸天执岁庇佑图，谁也没做过期待。
蒋白棉嘴上是这么说的，实际还是拿出了“混乱右手”，死马当成活马医。
可惜，她未能成功。
商见曜想了想道：
“我记得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获得的是白色的光，区别于之前的青绿、湖水绿。
“那看来属于‘庄生’，用它才能帮我们解除这个梦境的异常？”
“可能。”龙悦红听得眼睛一亮。
商见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可它和小冲那个缝隙融在了一起，没有任何动静了。
“你们说，小冲和杜少冲有没有什么关系？”
这思维跳跃的……蒋白棉想了下道：
“你进入自己的‘起源之海’，看看那道缝隙有什么变化。
“别盲目尝试。”
商见曜一脸兴奋地想要坐下，结果被蒋白棉推回了吉普内。
他要是当街这么一坐，肯定会引来那些老师、学生的目光。
“起源之海”中，商见曜扑腾着自己，飞临了那道黯淡缝隙。
“小冲！小冲！”他连喊两声，没得到半点回应。
他又试着碰了碰白光和黑影交织成的“黯淡”，未能收获任何变化。
出了“起源之海”，商见曜对蒋白棉提议：
“要不我试着扩大那个缝隙？”
“这放在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蒋白棉观察起四周。
龙悦红斟酌着说道：
“反正我们都出了学校，受影响不会太深，要不再等一等，等异变结束？”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就指了指他的双腿：
“它们不是这么想的。”
“啊……”龙悦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穿的迷彩裤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蓝白配色的校服裤！
白晨目睹了这个变化，抿嘴说道：
“我们在慢慢被梦境同化，直至成为其中一个角色？”
哪怕离开了校园，依旧在承受影响！
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嗓音：
“我会再次唤醒你们……”
说话间，他看见自己的下半身消失了！
鲁莽的商见曜愤怒脱口：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我去‘起源之海’撕裂那道缝隙，二是引爆那枚核弹头，总之，大家要死一起死！”
蒋白棉皱眉想了几秒，侧头望向了格纳瓦：
“还有一个办法，拨打阿维娅那里获得的神秘号码，这或许有一线生机。”
商见曜当即表示了赞同：
“那就依次来，先拨打神秘号码，不行我再去撕裂缝隙，如果这两个方法不仅没帮到我们，反而带来了更多的危险，那就引爆核弹，炸他丫的！”
安静旁听的白晨点了点头：
“好。”
龙悦红思前想后了一会儿道：
“要不先给公司拍个电报？
“万一梦境中也能发出去呢？”
“可以。”格纳瓦认为没有问题。
见所有组员都表达了意见，蒋白棉不再犹豫：
“那就先发电报，要是没有回音，或者感觉来不及了，就按喂说的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铃声
时间不等人，商见曜自告奋勇，将无线电收发报机从吉普后备箱内搬了出来。
蒋白棉趁此机会，快速拟好了文稿。
她一边将文字转化为编码，一边拍发起电报。
哒哒哒的声音里，龙悦红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会不会根本发不出去……”
他们现在陷于“庄生”梦境里，拍发电报这件事情说不定都只是他们的幻觉。
听到龙悦红的担忧，诚实的商见曜嗤笑起来：
“你怎么不说等会拨打神秘号码的尝试可能无效，因为是虚假的？
“怎么不说引爆核弹头只存在于我们梦境里，不会反应到现实中？”
本就烦躁和不安的龙悦红没有退缩，回了一句：
“我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此时此刻，被梦境笼罩的他们做的任何事情都未必是真实的。
“但不管怎么样，总得努力去做，去自救，不能觉得没什么用就待在原地等死。”白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龙悦红立刻表示赞同：
“是啊，我只是提出疑问，不是反对去做。
“做才有一线生机，不做必然迷失。”
“主要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格纳瓦认真分析后的结论。
“旧调小组”要是能像之前一样，通过撤离台城脱出梦境，事情会简单很多。
他们交流间，蒋白棉拍完电报，直起身体，等待回音。
她环顾了一圈道：
“我在电报里说了只等一分钟。”
“一分钟？电报员想请示都来不及啊……”龙悦红不是太能理解。
更别提草拟文稿、译成电码等环节，那都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蒋白棉简单解释道：
“我要求是，公司如果收到电报，立刻做一个简单的回复，让我们知道这是有效果的，那样我们就能耐心等待后续的回电了。”
至于“盘古生物”翻译电码会不会太耗费时间，导致电报员还没看完内容就超时，蒋白棉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这连接着相应的电脑，处理极快。
这时，商见曜摩挲起下巴，嘿嘿一笑道：
“梦境会不会给我们一个虚假的回复，让我们将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应该没这么智能吧……谁做梦时能这么阴狠毒辣，环环相扣？龙悦红下意识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没有将这样的话语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执岁究竟能不能，毕竟这和普通人有本质区别。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我说的等待是有限制的。
“真要情况紧急，必须立刻采取对策了，那肯定不会再等！
“狗急了还懂得跳墙，何况我们人类？”
她没有特意区分碳基人和智能人。
白晨、格纳瓦等人相继点头，注意起彼此身上的变化：
碳基人正一点点往学生打扮转变，智能人则从下往上，一寸寸消失。
等到这还算缓慢的变化完成，他们就将彻底迷失于“庄生”的梦境里。
周围经过的那一名名穿蓝白配色校服的学生和年纪有老有壮的教师，对他们的变化视若无睹，仿佛根本没这回事。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旧调小组”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毫无动静。
翻腕看了下手表，蒋白棉沉默着没有说话，似乎有些犹豫。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方案和预定的流程，接下来该让格纳瓦拨打阿维娅提供的那个神秘号码了。
那是奥雷这位第三研究院首席科学家、“最初城”曾经的皇帝留下的。
他让自己的后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拨打，视此为非常危险的事物。
一旦格纳瓦拨出了那个号码，之后的变化就完全不在“旧调小组”掌控中，是生是死全凭运气。
如果当前已千钧一发，必须于电光石火间做出决定，那蒋白棉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她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那种菜鸟，只知道犹豫害怕，不肯搏命一试。
可现在，从梦境的“同化”速度看，“旧调小组”差不多还有三四分钟，还有等待变化的余地。
这种时候要做一开始就不可能停下，充满危险，是好是坏无从知晓的决断，谁都会有压力，谁都会出现一定的摇摆。
蒋白棉知道自己是怕死的，生活有那么多美好的地方，有选择的情况下，谁愿意去死？
她是这样，其他人同样如此，龙悦红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一时既希望组长赶紧下令，一了百了，等待结局，一时又认为还能再抢救一下，还能等一等公司，没必要这么急就进入充满同归于尽倾向的流程。
他才感觉自己未来一片美好，日子充满期盼，真的不想就这样迷失在台城，一点点死于梦境中。
仿佛凝固的气氛里，突然有人朗声说道：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格纳瓦齐齐转头，看见商见曜一脸肃穆地在那里吟诵古文。
他顿了一下，表情不变地说道：
“我们今天来到台城，是为了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源头，是为了全人类拥有未来，即使死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救世军’的精神永不凋零！”
说完，商见曜伸出右手，按在左胸上：
“为了全人类！”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蒋白棉微皱眉头，于心里重复起这句话。
经历过那么多危险还活跃于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第一线的她真要说非常胆小，极度怕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一步步走到了台城，就说明她早就一次次战胜了内心对死亡的恐惧，或者说，认为某些事情比生命更重要。
她不是未经世事的新兵，体验过濒死的感觉，知道绝境的滋味，选择继续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是明确知晓这有多危险的，而非盲目自信于实力。
如果她极度害怕，以她的背景，完全可以选择调离当前岗位，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怕的是毫无意义地死去，怕的是什么都还没调查出来，自己就像公司里某些员工一样，突然罹患“无心病”，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一刻，蒋白棉脑海里忽然回荡起了最近几个月常听的那首歌：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无声哼着旋律中，蒋白棉侧头望向了龙悦红和白晨。
龙悦红依旧有点不安，但他左手已和白晨的右掌悄然相握。
两人站得很近，仿佛要共同面对未知的危险，难以预测的将来。
察觉到蒋白棉的目光，白晨抿了抿嘴，微微一笑道：
“也许在最初城的时候，我就应该死掉，能活到现在，有这么多同伴陪着我，有小红和我手牵手去面对，我很满足。”
龙悦红闻言，握着白晨右掌的手又紧了紧。
白晨加大了反握的力度，略微低头，望着前方地面道：
“我不会松手的。”
蒋白棉收回目光，对商见曜点了点头，然后冲格纳瓦道：
“老格，现在就拨打阿维娅提供的那个神秘号码，抓紧，给其他办法留出时间。”
她语气平静，嗓音不高不低。
“等一下！”商见曜突然出声，相当期待地说道，“老格，你记得外放声音，让大家能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好。”格纳瓦从数据库里调出了那串神秘的乱码。
嘟……嘟……嘟……
拨打的声音从格纳瓦口中传了出来。
叮铃铃！
突然，一阵铃声响起，似乎连通了某台电话，天空因此变得愈发昏暗，似乎即将全黑。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下一秒，蒋白棉等人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手机铃声传来。
他们愕然望去，发现经过旁边的那一名名学生、一位位老师同时停下了脚步，将手伸入裤兜、口袋、坤包等地方，掏出了一台台不同式样的手机。
那些手机正传出一模一样的来电铃声！
商见曜愣了一下道：
“‘庄生’的病情比我还严重啊……”
蒋白棉闻言，灵光一闪，知道当前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维娅给的那个神秘号码指向的正是代表全年的执岁“庄生”！
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这个梦境里的每个人都是“庄生”，是祂其中一个人格！
祂有比商见曜更严重的人格分裂！

第一百九十四章 接通
叮铃铃！叮铃铃！
一浪高过一浪的来电铃声里，下课回家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老师和学生们同时举起手机，将它们凑到了自己耳畔。
而这与格纳瓦拨打神秘号码的节奏完全一致！
即使一时半会没想清楚原因，看到这一幕的龙悦红和白晨也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
与蒋白棉、商见曜不同，他们已经听格纳瓦提过大江市英才初中之事，知道杜少冲、徐乔、邓同都恰好来自这所学校，而之前彼此竟然互不认识。
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换做普通学生，同读一所初中同在一个年级不认识还算正常，可徐乔、杜少冲、邓同要么学习出众，要么恶名远扬，换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风云人物。
即使他们有的是到了高中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可能三个都是。
这样的巧合只能证明根本不是巧合，必然有深层次的原因在内。
听到商见曜评价“庄生”比他病情更重，而他的病是人格分裂，龙悦红和白晨结合眼前的画面，自然而然就产生了一定的联想：
会不会梦境里每一个人，或者说代表这个人的整套思维，都源于“庄生”，是他分裂出来的不同人格？
所以，看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背景故事，实际一问到从哪里转学、升学而来，他们都会回答“大江市”或者“大江市英才初中”。
想到这一点后，发现自己等人被一位位“庄生”包围，而祂们正同时接听疑似格纳瓦拨打的电话，龙悦红就一阵腿软。
就在这时，嘟的一声后，铃声消失了。
电话接通了。
蒋白棉想让格纳瓦强行中断已是来之不及。
周围的光线又黯淡了不少，天空昏暗得像是太阳已经落山只残留一点余晖。
商见曜等人的耳中，别的声音完全消失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
他们身旁的空气凝固得仿佛粘稠的液体，“水压”导致他们呼吸都变得困难。
几乎是同时，格纳瓦眼中闪烁的红光猛地内缩，塌陷成了两个幽幽的、连接着另外一个世界般的“黑洞”。
我们只是在打电话请求救援，不是在与“庄生”为敌……我们只是在打电话请求救援，不是在与“庄生”为敌……感受到“格纳瓦”的注视，蒋白棉不断在心里重复起这么一句话，以缓和自己骤然涌起的恐惧。
她试图向正常求援那样，将自身的请求告知电话另外一端的“庄生”，看能否有转圜的余地。
蒋白棉即将开口时，一道声音抢在了她的前面：
“伟大的执岁，帮我们摆脱眼前的困境吧！
“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商见曜喊得一点也不脸红，一点也不尴尬。
“十倍”于别人的脸皮厚度就是用在类似时候的。
喀嚓，“格纳瓦”的脖子缓慢转动，变成“黑洞”的两只眼睛望向了商见曜。
齐刷刷的，周围将手机举到耳畔的学生、老师们或转身或侧头，静静望向了这边。
几百上千道目光的无声注视下，龙悦红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背脊满是汗水。
下一秒，整个世界彻底黑暗了下去。
扑通，扑通，龙悦红、白晨、商见曜和蒋白棉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速，猛烈地仿佛要从他们喉咙里蹦出来。
这一刻，他们都有种自己快要死于心脏病的感觉。
突然之间，柔和的光芒亮起，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天空迅速恢复了上午该有的清亮。
蒋白棉等人的眼前，那一名名下课的学生和老师凭空蒸发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变回了原本荒草丛生，废弃已久的模样。
呼，呼……龙悦红大口呼吸着空气，感觉心跳慢慢正常了起来。
蒋白棉环顾了一周，发现学校周围有一圈又一圈车辆行驶留下的轮胎印记。
这让她确定白晨之前开车撤离台城的行动实际上只是绕着一中转了好几圈。
“正常了？”白晨额头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一个猛扑，抱住格纳瓦，哭喊了起来：
“老格，你不要死啊！”
格纳瓦眼中一点红光亮起，闪烁了几下道：
“怎么了？”
“没事。”商见曜一下站直，笑着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逍遥子。”
开玩笑的，还是又分裂了一个人格？蒋白棉皱了下眉头。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道：
“看起来我们摆脱困境了，那个‘求助电话’真的有用。”
直接求到了正主头上。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道：
“那串乱码消失了，我备份的数据库里也没有了。”
商见曜忽然哈哈大笑：
“没事，大白那里还有手抄本。”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奥雷拨打这个号码，与‘庄生’通话后，号码并没有消失在手机内，保存到了当前。
“这说明老格存储的号码被删除是‘庄生’有意抹去的，大概意思应该就是‘没有下次了’‘请勿打扰’。
“你再打过去，我怕周围所有人都会变成‘无心者’。”
“新世界”强者能够办到的事情，执岁肯定也可以。
“我可以虔诚地供奉祂。”商见曜颇感遗憾。
这时，缓过来的龙悦红感叹道：
“没想到当初奥雷一跃成为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以‘最初城’的皇帝自居，是得到了‘庄生’的庇佑。”
代表全年，最为特殊的执岁“庄生”。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蒋白棉沉默了一下道：
“当初各大势力的形成看来或多或少都有执岁的身影在幕后。
“只是不知道最晚成立的‘救世军’和一直待在地底的公司有没有……”
“应该没有吧。”龙悦红回答得不是那么有自信。
当前环境下，不太适合讨论这个话题，白晨望向荒废许久般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道：
“还探索吗？”
“不用了吧。”龙悦红牙疼般抽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摆脱绝境，怎么能再次作死？
下次，可没有“庄生”电话能够拨打了！
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很可能惹怒“庄生”。
蒋白棉瞪住了跃跃欲试的商见曜，赞同了龙悦红的意见：
“富有冒险精神是褒奖，喜欢作死则是批评，我们要把握好那条线。
“走吧……”
她本想说“走吧，去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看看，可又觉得才经历了这么一场惊险刺激的探索，大起大落的组员们需要一定时间调整状态。
“先到台城外面休整一下。”蒋白棉最终选择等午后再说。
商见曜一边跟着格纳瓦走向吉普，一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在想……”
这口吻怎么这么耳熟？蒋白棉侧头问道：
“想什么？”
“我在想小冲和庄生是不是有什么关系？难道是祂分裂的一个人格？”商见曜的眼睛炯炯有神，“要不然，我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得到的那股白光为什么一进入我的‘起源之海’，就直奔代表小冲的那道裂缝而去，仇敌一样纠缠在一起，交融不散？”
龙悦红下意识想否决这个恐怖的可能：
“你都说了仇敌一样。”
“不同人格之间是仇人很常见啊！”商见曜理直气壮。
这哪里常见了？龙悦红在心里抗争了一句。
“而且，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还有杜少冲。”商见曜补充道。
蒋白棉微微点头：
“是有一定的可能。
“也有证实的方向。”
“什么方向？”商见曜兴奋问道。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
“如果能确定沼泽1号废墟是大江市，那答案就不言而喻。”
沼泽1号废墟是“旧调小组”碰到小冲的那座遗迹。
“回头可以找公司要搜集到的资料。”白晨提议。
说话间，他们已上了吉普，各坐各位。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鸟鸣，看到一只飞鸟从不远处而来，进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盘旋了几圈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景象。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从外面看，死寂得像是没任何生灵。
商见曜自语了起来：
“我们的电话吵醒了‘庄生’，‘庄生’醒了，梦境自然就消退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来都来了
商见曜的好搭档格纳瓦精准地把握住了他话语里的重点：
“你是想说，现在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没被梦境笼罩，失去了危险性，可以做一定探索了？”
“是啊是啊。”商见曜表现得就像是自己在附和格纳瓦，“来都来了！”
蒋白棉听得想捂脸。
这家伙经常鲁莽大胆，不考虑后果，不想会承受多大的风险，仅凭一时冲动就去做事，可谁叫他是个精神病呢，让自己想教育都缺乏足够的底气。
而且，蒋白棉自己也时常矛盾，理智上她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时候要规避，什么时候可以出击，但情感上，面对某些场景时，她又不可遏制地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内心仿佛有个声音让她不要怕风险，站出去做想做的。
这也就是她明明已经叮嘱过商见曜不要做什么，可他真去做的时候，她选择纵容，选择帮忙擦屁股的原因。
这本质上是她理性与感性的拉锯、抗争。
没有冒险精神，没有点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情怀的人是不可能主动申请建立一个旧世界毁灭原因调查小组的。
念头转动间，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前排的白晨和龙悦红：
“从现在的情况看，从理论上分析，一定时间内探索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是没有危险的。
“‘庄生’既然醒了，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再次入睡，‘最初城’之前的动乱牵涉执岁间的博弈，祂不可能不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这样，我和喂、老格进去快速探索一遍，你们在门口守着，预防意外，做好接应。”
开车的白晨冷静反问道：
“冒这么大的风险必然得有足够的理由。
“你们打算在里面探索什么，弄清楚什么问题？”
蒋白棉正色回答道：
“先不提这处佛门圣地还藏着什么秘密，仅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值得我们再次入内：
“‘庄生’梦到的为什么是这里，是高中生活，而不是别的地方，别的人生阶段？
“祂降世之后，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有完整的童年、少年、青年，而除了大江市临河村不知道代表了哪个阶段的梦境，其他应该还有很多地方是祂生活过的，有足够经历的，为什么祂单单只梦到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对‘庄生’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也许只是其他梦境还没被佛门发现，列为圣地。”诚实的商见曜完全没管蒋白棉现在站在他们这边。
蒋白棉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也是探索的一个方向。
“于我们而言，旧世界毁灭前有执岁降世，以人类身份生活了好些年，绝对是值得调查的一个重点，这可能涉及‘新世界’的秘密，涉及它对旧世界的影响。
“只有弄清楚了这些问题，我们或许才能知道那一天‘无心病’为什么会突然大爆发，引来了人类的大危机。”
白晨默然了几秒：
“那我和你们一起进去，人多探索的效率更高，更节约时间。
“老格守在外面，避开梦境重启时可能存在的第一波冲击，然后进学校救我们出去。他是智能人，是我们最后的依仗，作为预备队可能更好。”
龙悦红略作沉吟就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一起进去，留老格在外面。”
蒋白棉想了想：
“好。”
他们谁也不清楚“庄生”什么时候会重新入睡，现在自然要争分夺秒。
吉普停了下来，拐回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外面，蒋白棉等人依次推门下车，走向电动伸缩门。
他们未携带突击步枪等武器，也未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这一方面是艺高人胆大，觉得哪怕在学校里面遇到了什么畸变生物、高等“无心者”，凭觉醒者能力、凭道具、凭机械手臂、凭生物义肢、凭基因改造成果、凭身上的手枪，也足以解决对方，或者抗衡一段时间，等到格纳瓦来援，另外一方面则是展现对“庄生”的尊敬，用商见曜的话来说就是“心诚则灵，礼多神不怪”。
蒋白棉没说出口的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降低本身实力，尤其是相对格纳瓦的实力。
这样一来，如果他们再次陷入梦境，格纳瓦救人时会容易不少，遭遇的抗争会简单很多。
“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小心翼翼地通过了电动伸缩门，一步一步走向正面那栋教学楼。
走出差不多十米后，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欣喜地确定自己还保有理智，没成为梦境中哪个角色。
蒋白棉回过身来，向格纳瓦挥了下手。
这是预定的交流手势之一。
格纳瓦同样挥了挥手，表示自己能看见他们。
“‘庄生’还没有沉眠，我们抓紧时间。”蒋白棉迅速下达了命令。
他们首先走向了杜少冲、徐乔、林言、张华栋所在的正面教学楼。
刚有靠近，四人的目光就同时有了一定程度的凝固。
教室内每一个座位上都有一具白色的尸骨。
他们或趴在桌上，或倒在了旁边地表，身上套着腐朽破败的蓝白配色校服。
这样的一幕让蒋白棉等人愈发确定，台城与其他地方不同，所有人类都在一瞬间死亡了，未变成“无心者”。
虽然他们已经预料到会看见眼前这样的画面，但真在学校内，在教室里，看见代表着未来代表着初升太阳的学生们成片成片地死去，有的甚至还部分保持着听讲的姿态，还是一阵沉重，内心郁结。
蒋白棉吐了口气，让理智战胜了感性：
“开始搜查。”
他们没像之前格纳瓦搜集数据那样每张桌子每个角落都过一遍，而是大致扫一眼，挑两三个有文字的事物翻一翻，感觉没问题就去下一处教室。
时间有限！
在高三一班，他们没有找到杜少冲，在高三五班，也没有找到叫徐乔的人，这证实梦境里的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不是旧世界毁灭时那所，而是前面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更久远年代的倒影。
这从现实与梦境的校服配色相同但款式有区别可以进一步证实。
“这就麻烦了。”对此，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这意味着“庄生”在意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让梦境于此呈现的原因，现实里大概率找不到。
“能找到什么算什么。”商见曜的失望转瞬即逝。
龙悦红附和点头：
“是啊。”
这样一来，自己等人应该很快就能撤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蒋白棉没有啰嗦，领着组员们再上一层，结束了对正面教学楼的搜查。
等他们转入左侧楼宇，进了一间老师办公室，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了点变化。
坐在各自位置上的那些尸骨里，有一具身上还残留着不少腐肉，体表穿着黑色的、与周围同类格格不入的制服！
“我没有看错吧……”龙悦红低语起来。
如果他没有认错，那应该是“救世军”军人的制服！
几乎是同时，白晨看到这具尸体旁边的地上有一支“救世军”特产的“红枫林”突击步枪。
蒋白棉心中一动：
“难道是丁苓她老公那支科考队的成员？”
“救世军”的科考队肯定有军队提供保护。
之前知道那支科考队往这个方向过来时，她还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进了台城，可后来发现没有“信物”，只能看见假台城，又打消了这个猜测，谁知，现在，他们竟然于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这处危险的佛门圣地里遇到了疑似科考队成员的尸骨。
“检查一下。”蒋白棉立刻下达了命令。
经过一番忙碌，“旧调小组”初步确认这是“救世军”的人，死亡于两三年前，这与丁苓丈夫季强所在那支科考队失踪的时间大致吻合。
“没有外伤，死因不明，身上除了武器、子弹、几块饼干，没别的物品。”白晨站起身，走了回来。
蒋白棉点了点头：
“去别的地方再找找。”
到了中午，他们完成了对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快速搜索，只找到了一具最近几年才死去的、属于“救世军”的尸体，除此之外，没什么发现。
格纳瓦分析道：
“这个人可能是和大部队失散后，误入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结果迷失在梦境里，一点点死去。”
“那大部队呢？”商见曜追问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门后的变化
格纳瓦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很大可能在台城某个地方。
“他们当时应该是遭遇了危险，才有成员和大部队失散。”
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学校里面那具尸体身上没有任何与佛门相关的物品。
“他应该是跟着持有佛门‘信物’的人进入真台城的，而这大概率是科考队中的某人。”
也就是说，整个科考队偶然进入真台城，遭遇危险，四散奔逃，再也没谁能出去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的。
“说不定那具尸体身上的佛门‘信物’掉在了别的地方，而不是没有。”诚实的商见曜反驳了一句。
“这是另外一个可能。”蒋白棉平静回应。
白晨点了点头：
“迷失在梦境里的这名‘救世军’是从别的地方徒步来到这边的。”
她的理由是：
“我们之前检查过附近，没发现相对还比较新的车辆。”
“既然是徒步，那他跟着大部队进来的可能性又高了一些。”蒋白棉“嗯”了一声。
从台城边缘到这里，至少有二十公里，徒步过来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
换句话说就是，那具尸体在台城以外遭遇危险，慌不择路，进入真台城，一路走到这里的可能性非常低。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
“先出去吧，在这里讨论什么都有点胆战心惊，害怕又出现什么意外。”
对此，龙悦红举双手赞同。
这一次，“旧调小组”相当顺利地原路返回，出了台城。
抵达靠近水源的宿营地后，他们各自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头脑——格纳瓦也擦了擦脸部的金属骨骼，去掉上面沾染的尘埃。
见周围场景没什么变化，龙悦红暗自舒了口气。
他询问起蒋白棉：
“组长，接下来怎么安排？”
经过这么一场惊险刺激、大起大落的冒险，他只想放空大脑，躺平身体，和小白待在一起，等待返回“盘古生物”的旅程。
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做出了回答：
“只剩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没有探索了，来都来了！”
见龙悦红一脸沉重，未做理睬，他露出循循善诱的脸孔：
“怕什么？我们实力保存得还相当完好，只是少了可以连通‘庄生’的电话号码。
“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顶多存在‘新世界’的节点，我们有足够的办法应对！”
不管是蒋白棉，还是格纳瓦，都能释放高压电流。
同样的，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还可以使用之前制造的那个简易放电装置。
“什么叫顶多存在‘新世界’的节点？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的？”龙悦红压根儿不信。
商见曜摇头晃脑笑道：
“山人神机妙算。”
这时，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如果丁苓丈夫季强那支科考队确实进了真台城，那他们最有可能在哪里遭遇危险，弄得队员们四散奔逃？”
“仁惠医院。”白晨嗓音略低地回答道。
从目前的情况看，台城的生灵在“旧世界”毁灭那一刻都瞬间死亡了，没法出现高等“无心者”、强大的畸变生物。
也就是说，除了本身蕴藏秘密，危险来自“外界”的某些场所，台城其余地方都不太可能让一支有专业人员保护的科考队覆灭。
而那些蕴藏秘密的场所，“旧调小组”知道的只有港湾家园、仁惠医院、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他们已去过港湾家园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前者没什么危险性，后者内部只有一具外来的尸体。
那么，以当前掌握的信息出发，丁苓丈夫季强那支科考队确实大概率在仁惠医院出的事。
当然，“旧调小组”暂时无法排除台城存在其他危险地点的可能，毕竟这里的情况相当特殊，旧世界毁灭时既没有遭遇轰炸，也没人员大规模感染“无心病”，市民们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去了。
听到白晨的回答，商见曜愈发急切：
“所以更应该去！”
“旧调小组”还欠丁苓的人情。
另外，他们相当于通过丁苓，间接漂没了一颗核弹头，委实有点心虚。
蒋白棉抬手阻止了商见曜的催促，笑着说道：
“你们准备吃的，都中午了！我向公司汇报下这段时间的经历，看上面对后续安排有什么建议。”
“好吧。”商见曜瞬间变回了模范员工。
他和白晨、龙悦红准备午饭，格纳瓦巡逻警戒时，蒋白棉斟酌着写起了电报。
她将自家小组能进入真台城的理由归结为有“六识珠”——这没有任何问题，“六识珠”确实能让佩戴者和周围五十米的人看破虚假的台城。
同时，她隐去了小组全部碳基人集体迷失于梦境的那次遭遇，说的是分组进去，依靠辅助芯片，勉强找回自我，逃了出来。
后续拨打阿维娅提供的神秘号码那里，蒋白棉描述的是在乌北借助机器人帮忙，将这个号码成功存入了预先准备好的手机内。
修饰相应细节时，蒋白棉突然听到商见曜发出“哇喔”的声音，龙悦红和白晨也有或长或短的吸气声。
“怎么了？”她抬起脑袋，警惕询问道。
商见曜指着台城方向道：
“快看！”
蒋白棉侧头望去，看到远处是建筑林立，保存相对完好的真台城。
这和之前的景象没什么不同，因为“旧调小组”带着“六识珠”和小玉佛。
“有什么问题吗？”蒋白棉疑问问道。
商见曜指了指身后：
“我把背包丢到五十米外了。”
“六识珠”和小玉佛都在他的背包内。
蒋白棉同样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假台城消失了？”
商见曜一脸自得地笑道：
“我刚才为了逃避劳动，就在那里思考，既然‘庄生’已经醒了，第一高级中学的梦境消失了，那假台城是不是也会跟着不见？
“我试验了一下，答案确实如此。”
要不要把偷奸耍滑的心思说的这么光明正大啊……龙悦红嘀咕了起来。
蒋白棉赞赏点头：
“思路不错。”
虽然这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商见曜紧跟着又道：
“你们还记得吗？我之前在‘心灵走廊’内，看见‘102’房间里是‘庄生’的梦境，是台城第一高级中学。”
“对。”白晨、龙悦红、格纳瓦同时点头。
蒋白棉则心中一动：
“现在‘庄生’醒了。”
商见曜露出满意的笑容：
“所以，我很好奇现在进入‘102’房间会看到什么。
“执岁的心理阴影？”
“这太危险了吧？”龙悦红脱口而出。
商见曜浑不在意地说道：
“我只是在门口看看，又不进去？
“放心，我们之中谨慎的占大多数。”
是吗？我不信……龙悦红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那去看看吧。”
然后，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商见曜绝对绝对不能越雷池一步。
……
“心灵走廊”内，商见曜们又一次来到了“102”房间门口。
站在铺着暗黄色厚地毯的过道上，他伸出右掌，拧动黄铜铸就的把手，轻轻往前一推。
门开了，后方一片黑暗，难以看清楚具体的景象。
商见曜熟练地往内走了一步。
他眼前忽有光亮出现，一道河流蜿蜒着从不远处经过。
河弯处，一座建筑式样古老的村落藏在昏暗的天色内，入口处屹立着一株巨大的槐树。
那槐树的枝叶轻轻摇动着，仿佛在招呼商见曜过去。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和鲁莽无脑的商见曜自行分裂了出来，就要迈开脚步，过去做客，却被其余商见曜强行镇压，捆得严严实实，抬出了房间。
……
“大江市临河村村口那株老槐树？”听完商见曜的描述，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格纳瓦“脑海”内同时闪过了一处佛门圣地的名称。
商见曜则一脸兴奋：
“那里有‘庄生’的心理阴影？”
“也许。”蒋白棉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害怕遭遇天打雷劈。
她吐了口气道：
“这事回头再商量，也不急。
“我先发电报，你们把饭弄好。”
没过多久，她将整份电报都拍发了出去，等待起“盘古生物”回复。
等待的过程中，“旧调小组”简单吃了一顿，填饱了肚子。
食物能让人的情绪缓和，龙悦红比刚撤离时放松了不少。
他望着台城方向，忽然笑了一声，欣慰说道：
“这次我们也没有破坏圣地，‘苦行部’那些僧人不能再说‘预兆已现，大劫将至’了。”
商见曜呵呵笑道：
“又不是不进去了？
“说不定我们探索仁惠医院时，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坍塌。”
他话音刚落，格纳瓦猛然发出声音：
“侦测到在途的导弹打击！
“重复一遍，侦测到在途的导弹打击！
“各自寻找掩体！”
蒋白棉等人吓了一跳，不敢怠慢，就近找到掩体，藏好了自己。
没过多久，他们看见一枚又一枚导弹从远处飞来，落入了真台城。
轰隆！轰隆！轰隆！
地动山摇间，火光腾起，声音震耳。
那些导弹的目标看起来不是“旧调小组”，而是台城这处遗迹。

第一百九十七章 摧毁
虽然在旧世界娱乐资料里见过覆盖式轰炸的场景，但真正遇上，龙悦红还是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
那仿佛能比拟天地伟力般的科技造物在一座城市不同地方膨胀开来，让这片区域似乎正迎接末日的降临，再是钢铁意志、机械手臂也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往上腾起的浓厚烟尘，照亮须臾的炽烈火光，不断颤抖的脚下大地，使人耳聋的阵阵轰鸣，让藏身于掩体后的龙悦红等人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什么叫大规模、高烈度战争。
这比蒋白棉之前见识过的火炮齐鸣更加壮观，更让人心神动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导弹打击终于停止，只剩下风起云涌，大雨将至的余韵。
哗啦啦！
豆大的雨水落下，沾染着数不清的尘埃。
龙悦红抹了把脸，感慨出声道：
“还好我们不是打击目标。”
还好“旧调小组”提前撤离了台城，休整进食。
回想当时组长的决断，龙悦红只想用力抱住小白，高喊一声：
“万岁！”
蒋白棉少有地浮现出了一点迷茫的表情，任由雨水敲打在脸上。
“怎么会突然有导弹打击？”她疑惑自问。
而且还是针对一座城市废墟，不计成本不在意后果的饱和式打击！
要知道，除了“最初城”等顶级势力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当前灰土已不知多少年未出现发射导弹打击目标这种事情了。
这简直可以和“旧调小组”遇到核弹头丢失之事相媲美，并且更突然更没有征兆更无法理解。
以蒋白棉的心智，这一刻都有了遭遇机械降神的微妙荒诞感。
“会不会写剧本啊！”商见曜啪地将手里抓的一块石头扔到了地上。
刚才于临时找到的掩体后躲避时，他闲着无聊，玩起了抛石头接石头这个游戏。
蒋白棉发现自己这次轻松理解了商见曜想表达什么意思：
命运的“编剧”老天爷感觉台城之事出了纰漏，没办法解决，于是用导弹洗地来强制收尾！
格纳瓦已测算完之前观察到的弹道轨迹，指着偏西北的一个地方道：
“从那里发射过来的，具体坐标有待进一步搜集数据。”
白晨揉了揉自己被雨水浇湿的短发，猜测着说道：
“台城内部的某个变化引发了预设的导弹打击？”
即使当了多年的荒野流浪者，跟着“旧调小组”又见识了种种超越认知和常识的事情，她在刚才的导弹打击里，也依旧心神颤动，难以自持，仿佛回到了最弱小最无助那会。
“有可能。”蒋白棉回应了白晨的话语。
龙悦红阻止了后续的交流，关心地看着白晨道：
“怎么在雨地里讨论？
“先回车上吧，或者把雨衣披上。”
虽然“旧调小组”个个身体素质出众，甚至不是人，但没必要非得淋雨。
格纳瓦试图让龙悦红宽心：
“我已经检测过了，刚才的爆炸没附带辐射污染、化学污染。”
“还好还好。”龙悦红舒了口气。
蒋白棉则招呼起组员，收拾之前散落在外面的物品，返回车上。
导弹打击引发的降雨维持了好一阵才慢慢停止，天空虽然依旧阴沉，但亮度已无法阻止“旧调小组”眺望远处的台城景象。
那里许多建筑已经倒塌，只剩部分勉强屹立，比之前更像是经历了世界末日。
后排靠窗的蒋白棉凝望了一阵道：
“咱们再撤远一点，免得后续还有几轮打击，波及我们。”
“是啊是啊！”副驾位置的龙悦红就差举双手双脚赞成。
莫名地，他有点感激刚才的导弹洗地，这让小组接下来的探索行动不得不提前终止。
说不定很快就能返回公司，和小白去登记了……龙悦红思绪一下跑偏。
“旧调小组”往过来时的方向又撤了十多公里，一直撤到了那片公路断裂带。
他们没有重新扎营，就坐在吉普上，等着公司回电。
大概一个小时后，“盘古生物”终于给了最新的指示：
“去探索仁惠医院时，小心‘新世界’的节点。”
“看来公司也怀疑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里存在‘新世界’的节点。”蒋白棉简单评价了一句。
商见曜唉声叹气道：
“迟了迟了，公司还不知道台城被炸了。”
说完，他忽然兴奋：
“我还没探索过被导弹轰炸的城市。
“刚被炸的那种。”
“再等等吧，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轮打击。”蒋白棉冷静地阻止了商见曜。
她没忘记将最新情况反馈给公司，而“盘古生物”对此的态度是：
“观察几天，确认目标地点是否已被毁掉。”
看见“确认目标地点是否已被毁掉”这句话，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次导弹打击的目的不会是炸毁仁惠医院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吧？”
“这听起来像是第八研究院想做的事情。”商见曜啪地拍了下大腿。
第八研究院的使命之一就是阻止人类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为此经常炸毁藏着线索的各种建筑，比如，沼泽1号废墟内那个秘密实验室。
“从我们目前搜集到的情报看，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确实很可能藏着极有价值的线索。”蒋白棉点头赞同了商见曜的说法。
龙悦红不解提问：
“那为什么第八研究院早不破坏，晚不破坏，偏偏这个时候发射导弹？”
“之前他们只能找到假台城，估计以为目标地点早就已经被毁掉了。”白晨回想小组初临台城时的见闻，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我们唤醒‘庄生’，导致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内的梦境破碎，保护真台城的假台城消失，于是，第八研究院发现他们最想毁掉的地方竟然还屹立在灰土上。”
“可是，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就发现？”龙悦红疑惑追问。
第八研究院又没派人驻守这边。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指着天空道：
“上面也许有他们的‘眼睛’。”
卫星？第八研究院掌握着还能使用的卫星？龙悦红迅速明白了老格的意思。
蒋白棉“嗯”了一声：
“所以等过几天，没什么情况了，再去确认目标地点是否已被炸毁。”
……
这么一直等了两天，“旧调小组”都没等到后续的导弹打击。
于是，他们开着吉普，绕了小半圈，从另外一个地方进了台城。
越往仁惠医院和第一高中方向走，道路损毁越是严重，两侧楼宇倒塌的越发惨烈。
到了最后，已是车辆难行，蒋白棉和商见曜只得推门下去，换上军用外骨骼装置，翻越重重障碍，前往仁惠医院。
龙悦红、白晨、格纳瓦则留守在原地，等着接应。
没过多久，蒋白棉、商见曜抵达了仁惠医院所在的街区。
他们一眼望去，发现那里几乎被夷为了平地。
很显然，导弹打击确实是以这里为主要目标的。
“线索断了……”商见曜发出了失落的声音。
蒋白棉也是一阵怅然，体会到了失败的滋味。
她定了定神，对商见曜道：
“再去台城第一高中看看。”
两地相隔不算太远，要不然那名科考队成员也不可能慌不择路误入那边。
结果不言而喻，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也被夷为了平地。
“他们就不怕惹怒了‘庄生’吗？”鲁莽的商见曜都对第八研究院的胆量表示惊叹。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应该涉及‘新世界’的纷争。”
她挥了下覆盖金属骨骼的手掌，叹息着说道：
“走吧，回去。”
上了吉普，蒋白棉陷入了沉默，龙悦红虽然暗自欣喜，但这个时候也不敢说点什么。
吉普往回开的过程中，蒋白棉突然抬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在想，丁苓丈夫那支科考队不可能全部死在了仁惠医院吧？
“既然有人能逃出来，误入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应该还存在别的幸存者，嗯，这是有一定概率的。”
“是啊。”龙悦红不解组长为什么突然讨论这个话题，不过他觉得这个推理没什么问题。
蒋白棉望着前方挡风玻璃道：
“那些幸存者逃出仁惠医院，度过慌不择路的阶段后，会去哪里？”
开车的白晨和后排的格纳瓦同时说道：
“原路返回，离开台城，寻求救援。”
蒋白棉点了点头：
“但很显然，他们没能离开台城。”
这时，商见曜笑了起来：
“可能他们在仁惠医院弄丢了佛门‘信物’，发现找不到出去的路了，于是徘徊在城市边缘，一边搜集食物，一边寻找出口。”
这……龙悦红突然发现这真的是一个调查方向。

第一百九十八章 柳暗花明
白晨顺着商见曜的思路说道：
“可能拥有佛门‘信物’的那位死在了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幸存者们要么不知道自己等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能进入真台城，要么猜到了，却不敢再去仁惠医院，希望用别的办法脱离这里。”
蒋白棉“嗯”了一声，用启发性的口吻道：
“人类都是有路径依赖性的，幸存者们逃离仁惠医院，摆脱最初的慌乱后，大概率会选择沿最熟悉的道路撤离。
“等到了城市边缘，他们应该是发现出口不见了，被山崩地裂造成的景象掩埋。
“那么，对应的这个出口在哪里，或者说幸存者们返回的城市边缘是哪一部分？”
格纳瓦第一个做出回答：
“如果这批人真的属于丁苓丈夫季强所在的那支科考队，那从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看，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
这是“旧调小组”在遇见“苦行部”僧人的那个“救世军”休息站打听到的消息。
龙悦红听得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
“他们是从我们入城的那个地方进的真台城？
“返回的也是那里？”
诚实的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你忘了我们过来也不是那么顺利吗？
“中间遇到了一片断裂带，靠着有军用外骨骼装置、老格和大白，才没有绕路，直接从那个方向入城。”
为什么要把我和军用外骨骼装置、老格并列？说的我当时没穿军用外骨骼装置一样……蒋白棉怀疑商见曜是在污蔑自己的力量堪比智能机器人、军用外骨骼装置，并且有证据。
龙悦红略感懊恼地承认了错误：
“是啊。”
他随即提出了建议：
“那我们返回断裂带那边，看绕路能从哪个地方入城？”
蒋白棉摇头说道：
“不用这么复杂。
“你想想，从正常人而不是喂的逻辑去想，你原路返回，发现出口被毁掉，难以逾越时，会怎么做？”
龙悦红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想了片刻道：
“那肯定是换一个路口出城，这么大一个城市，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出口？”
抽丝剥茧到这个程度，他的思路逐渐清晰：
“等发现每一个出口都无法离城后，他们应该会选择看起来最有希望的那个，尝试着铺路造桥，跨越天堑，同时就近寻找超市等地方，搜集食物。”
他说的铺路造桥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铺路造桥，而是代指炸毁障碍物、铺设挡板通过沟壑等一系列行为。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绕台城废墟边缘一圈，寻找有铺路造桥痕迹的地方。幸存者们很可能就在附近，有一定概率还活着。”蒋白棉接过龙悦红的话头，下达了命令。
台城市民们在旧世界毁灭时都瞬间死亡了，目前看起来无人幸存，这里的食物也就没有任何消耗。
当然，几十年过去，绝大部分时间没电的情况下，许多食物早已腐烂，不再适合人类，但以罐头为代表可以保存许久的那些，足以支撑一支没剩几个人的队伍存活两到三年。
白晨闻言，转动方向盘，让吉普驶向城市边缘。
这时，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嫉恶如仇的商见曜恨恨说道：
“要是没有第八研究院的导弹打击，我们找人会轻松不少。”
虽然那些导弹主要以仁惠医院、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为目标，但也少不了偏到别处的，这也许会毁掉幸存者们铺路造桥的痕迹。
“还没确定是第八研究院呢。”蒋白棉随口反驳了一句，“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认为可能性很高，不排除是别人干的。”
切换了人格的商见曜呵呵笑道：
“反正他们基地在冰原某处，刚好对上。
“就当是他们干的吧，对他们来说，做了那么多坏事，多一件少一件不痛不痒。”
说着，商见曜兴奋了起来：
“就像是佛门圣地被破坏之事，也都可以推到他们头上！”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侧头望了眼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所在的方向，情绪瞬间变得很是复杂。
这处佛门圣地终究没有逃过被夷为平地的命运。
好在商见曜没有嘲讽他，说他乌鸦嘴，铁口直断，好的不灵坏的灵，而是把这口锅盖到了第八研究院头上。
对啊，确实是他们干的，是他们发射导弹毁掉了仁惠医院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龙悦红慢慢坚信起这事是第八研究院做的。
台城覆盖面积不小，加上许多道路损毁严重，“旧调小组”用了整整一上午，才绕了边缘一圈。
除去被导弹误炸，面目全非的地方，其余出口都没有铺路造桥的痕迹。
“我们的推理有问题？哪个环节不对？”龙悦红颇感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他宁愿相信是导弹毁掉了线索。
蒋白棉笑了笑：
“没事，之前的推理本身就是建立在几个假设上的，出现错误再正常不过。
“我不是常说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现在我们至少排除了一些可能。”
“难道没有别的幸存者，只有一个逃出仁惠医院，进了台城第一高中？”白晨自语起来。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也可能别的幸存者中途遭遇了变故，还没尝试铺路造桥就相继失去了生命。”
“那就麻烦了。”做出评价的是格纳瓦。
因为这样一来，想在被导弹炸过的台城找到幸存者留下的痕迹，不亚于大海捞针，处处皆有可能。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那些幸存者既可能是在逃离仁惠医院返回出口的途中出的事，也可能是在寻找别的出口时遭遇的变故。”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们现在用笨办法：离开台城，返回断裂带那边，然后从绕行的唯一选择开过来，开往仁惠医院，看途中能发现点什么。
“如果还是没有收获，那明天就向公司汇报目标地点已被摧毁，同时告知公司，我们将要返程。”
“好！”龙悦红回答得非常干脆。
他一下感觉行动有了奔头。
大约两个小时后，“旧调小组”按照预定的计划，绕回了台城边缘。
等那里依旧屹立的一栋栋建筑映入他们的眼帘，蒋白棉等人的瞳孔同时放大。
一座灰黄色的高层建筑表面，有一处窗口和它周围的外墙被染得通红。
哪怕从远处来看，这也异常显眼。
“旧调小组”之前其实来过这个入口，但只是检查了有没有铺路造桥的痕迹，未曾从进城的方向眺望过相应的建筑群。
“是用油漆泼红的。”隔了几秒，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声音。
那要是血液，除非是刚弄上去没多久，要不然不可能不氧化，不发黑。
白晨回想了一下道：
“感觉像是求救的信号……”
某些荒野流浪者被困在某个地方时，因为不懂文字，或者不确定可能经过的人懂不懂文字，常常选择用大红大紫这类颜色吸引注意力。
龙悦红心中一动：
“那些幸存者弄的？
“他们从这里入城，认为之后来的人同样会从这里入城。”
于是选择在这里弄出求救信号。
啪啪啪，商见曜少有地为龙悦红鼓起掌。
蒋白棉想了几秒道：
“过去看看，小心一点。
“按照可能遇上‘新世界’节点或者强大畸变生物、高等‘无心者’的标准来准备。”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抵达了那栋建筑下方，蒋白棉、商见曜、白晨穿上了军用外骨骼装置，龙悦红、格纳瓦套好了仿生智能盔甲。
然后，白晨、龙悦红去了对面建筑，找好了适合狙击和火力掩护的位置。
格纳瓦留在了楼下，一方面看守吉普，另一方面准备接应队友。
全副武装的蒋白棉和商见曜蹬蹬蹬爬楼梯而上，顺利抵达了“红色”窗口所在的三十二层。
对应的房间大门虚掩，有陈腐之味漫出。
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他们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确认了里面没有人类，活着的人类。
仗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头盔有防毒过滤功能，两人艺高人胆大，推开大门，进了房间。
这是普通的民居，桌椅板凳、沙发电视等一应俱全。
靠“红色”窗口的位置，摆着一张电脑桌，桌上有一台满是污迹的电脑。
桌子对面，侧对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具穿深色衣物的尸体。
他趴在电脑桌上，脖子和脑袋已经化成了白骨。
蒋白棉、商见曜一步步挪了过去，等到了近处，才发现那尸体大腿和腰腹间搁着一个墨绿色的帆布背包，旁边的地上静静躺着一把乌北7。
而除了这具，周围没有别的尸骨。

第一百九十九章 信
蒋白棉没有立刻拿起尸体身上那个墨绿色的帆布背包，谨慎地对商见曜道：
“检查周围，看有没有需要排除的危险。”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确认卧室、厨房、客厅、卫生间等地方足够正常，且没有另外一具尸体。
而且，他们从尸体上还有些许腐肉残存推断出他不是台城原住民，应该就是丁苓丈夫季强那支科考队的成员。
做完这些事情，蒋白棉戴上手套，从尸体胸腹和大腿间提出了那个墨绿色的帆布背包。
扯开拉链后，她看到了许多文件和资料。
其中，有几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蒋白棉将背包放至电脑桌上，拿起那几张纸，展了开来。
上面书写的是灰土文，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异常清晰，似乎很担心后来者看不明白。
蒋白棉一边示意商见曜戒备，一边自己快速浏览了起来：
“我不知道看到这封信的你会是谁，来自哪里，属于哪个势力，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再次有人进入这座神秘的城市，找到了我们。
“我叫卢复兴，‘救世军’一名科研人员，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掉。
“我在这里简单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我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告诉你，相信我，这相当重要，有可能关系到你和你的同伴怎么逃离这座神秘城市的办法。
“两年多前，冰原东北部发生了一场不小的地震，地震后，我们‘救世军’观测冰原天气情况的一个气象站发现河水中飘来了一些属于旧世界文明的造物，而我们‘救世军’早就勘察过，那条河往上一段，乃至更远，都不存在城市遗迹和废弃的乡镇。
“作为负责勘察冰原地质情况和遗迹、资源分布的科研所，我和我的同事们在一队士兵的保护下，前来冰原，打算重新勘察那片区域。
“我们这支科考队的队长叫陈明强，他不仅有很高的学术造诣，而且还是一名觉醒者。
“进入冰原的第三天，我身体不太舒服，夜里肚子疼痛，想找随队的医生弄点药吃，当我走出帐篷后，发现篝火照耀的边缘，两个帐篷之间的阴影里，陈明强在无声地徘徊。
“我当时吓了一跳，还好及时认出了他，要不然肯定会向巡逻的士兵们示警。
“陈明强也发现了我，他解释说自己有些失眠，于是出来吹吹风，顺便思考些问题。
“我没有怀疑，对我们这些做科研的人来说，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
“那天之后，陈明强越来越奇怪了，他原本是个性格开朗，喜欢和队员们聊天的人，结果越来越沉默，时常走在队伍后面，就像变成了我们的影子。
“路过北安湖休息点时，他居然下令让我们在野外宿营，而不是进去享受干净的床铺和温暖的淋浴。
“虽然我们的任务确实有保密要求，但也没严格到连自身势力的休息点都不能进，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当时我很多同事不解，都被陈明强以服从命令压了下来。
“最终，我们争取的结果是派三个人去休息点换取物资，补齐之前消耗的那些。
“离开北安湖后，我们继续往预定地点进发。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队伍里很多人越来越不对劲，他们和陈明强一样，变得不爱说话，喜欢走在队伍的后面。
“我尝试过询问他们，我认为我有责任这么做，得到的答案是在野外太久，情绪变得低落。
“这确实是类似科考队经常会遇到的问题，但这次出现得特别早。
“逆着那条河流，往它的上游勘测了没两天，我们发现，不，看到了一座城市，也就是你和你的同伴当前所在的这个废墟。
“在我们原本的记载中，这片区域属于旧世界毁灭时遭受打击最为严重，以至于整个地形都被扭曲的地方，相应的城市应该早就沉入了大地，被泥土和巨石掩埋。
“但现在，一座保存得非常完好的城市废墟诡异地出现在了我们眼前。
“为了确认这不是海市蜃楼，我们绕过断裂带，抵达了台城边缘，对，它在旧世界毁灭前叫做台城。
“当晚，我们向乌北拍了电报，告知了这个情况，等待后续的指令。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突然被叫醒，掌握着电台的陈明强告诉我们，上级让我们进入台城，探索一个地方。
“我和许多同事非常不解，我们的特长不是探索遗迹，这应该交给专门的队伍来做。
“不过，作为合格的‘救世军’成员，服从命令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在陈明强出示了上级拍发的电报，并有两名同事、一名战士联合证明后，我不再有异议。
“事后回想，我怀疑那份电报稿是伪造的，因为证明整件事情的三个人之前就变得古怪，沉默和自我边缘化到近乎没有存在感。
“他竟然敢伪造上级的命令。
“进了台城，我们来到了一所医院，陈明强对这里好像很熟悉，带着我们直接走入了右侧那栋九层楼房。
“那里叫‘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
“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陈明强好像在用我们做探测地雷的工具，让我和我不少同事分别进入不同的房间。
“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成为了植物人，有的人得了‘无心病’，被当场射杀，有的人变得和陈明强他们一样的奇怪，有的人突然冲到窗边，跳了下去，摔死了自己……
“我不想再回忆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总之，你们要是进了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千万不要随便开门进房间。
“损失的同时，我们也有收获，我们找到了一些非常重要、出乎我想象的文件。
“剩下的人不愿意再进那些房间，和陈明强发生了冲突，这包括部分战士，这些战士里也有觉醒者。
“那些已经变得沉默、古怪的人站到了陈明强那边，双方爆发了激战。
“我们处在了下风，死了很多人，终于，我们找到机会，慌忙逃出了那栋建筑。
“而陈明强竟然没有追赶，选择留在那个植物人康复中心。
“我们这些人在逃跑中失散了两个，但剩下的还是聚集了起来，找回原本的车辆，打算离开台城，返回营地，向上级求救。
“可回到城市边缘后，我们惊讶地发现，出城的道路被毁掉了，整座城市和外界完全隔断了。
“我们本想去别的地方试试，但渐渐发现，我们的精神在一点点衰退，整个人越来越疲惫，没过多久，我们之中的第一个‘无心者’诞生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们开始怀疑所有人都感染了‘无心病’病毒，迟早会发作，大家陷入了绝望，好像看见死亡在一步步走向自己。
“我年纪已经不是太小，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我告诉他们，趁病情还没有发作，写封遗书留下来，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让家人看到。
“我也趁机写下了这封信，整理好了我们在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获得的那些文件。
“接下来的时光里，还清醒的人负责解决已经变成‘无心病’的同事、队友，最后一个清醒的人自我了断。
“没想到，活到最后的是我，我还以为接下来的内容会由我其他同事来书写。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找来油漆，把这个窗口和周围的墙壁弄红，让进入台城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发现这边有问题。
“如果你们是同僚，可以去这一层其他房间寻找我同事、队友们的尸骨，如果不是，直接看下面的话：
“背包里那些文件非常重要，我不在乎它们是被我们‘救世军’，还是别的什么势力获得，它们是属于全人类的。
“看到这封信的朋友，要是你能选择，请将那些文件的内容传播出去，不管是给哪个势力。
“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的幕后主持者是旧世界的第八研究院，他们在做一个非常危险，非常恐怖，涉及神灵禁区和新世界的实验！
“我知道那些文件还缺乏更详细也更重要的内容，但它们能让灰土上所有势力团结起来，共同去寻求被第八研究院埋葬的秘密。
“最后，背包里还有我一些同事、队友留下的遗书，你要是不愿意麻烦，就将它们留下，如果愿意，还请你将它们交给一位‘救世军’成员，请他把信件送到相应的人手上。
“很感激你和你的同伴看到了这里，你们要是也被困在了台城，可以去仁惠医院寻找陈明强的尸骨，我怀疑他身上藏着我们能进入这个台城的秘密，这同样是出去的关键。
“之前我在信里已经提过，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非常危险，你们大概得挑选出两到三个愿意牺牲、敢于牺牲的。
“好啦，我感觉我的精神越来越涣散，理智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我打算利用手枪，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命。
“请务必把那些文件的内容传播出去，让人类美好的未来能够实现。
“为了全人类！”
蒋白棉默默看完，把手中的信递给了商见曜。

第二百章 遗书
商见曜阅读卢复兴那封信的时候，蒋白棉一边防备起意外，一边随手扒拉了下背包里的文件和资料。
其中，一部分纸张发黄明显，有变干变脆的迹象，一部分相对保存还好，只是隐隐有点霉味。
前者属于卢复兴等人从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拿出来的文件，后者是幸存者们留下的遗书。
这些遗书都没有信封，但折叠得整整齐齐，朝上一面写着收信人。
扒拉中，蒋白棉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丁苓。”
她立刻分了一半注意力到背包内，一行文字随之映入了她的眼帘：
“乌北边境定居点，丁苓收。”
这是季强留下的遗书？蒋白棉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叹息。
她原本以为丁苓丈夫季强大概率死在了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因为他只是一名科研人员，既非觉醒者，也不属于实力出众的战士，顶多也就接受过“救世军”强制所有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成员每年都要参与的格斗和射击训练。
就算季强运气不错，没沾染古怪，变得沉默，也未被强迫进入哪个房间，或者进入的房间危险性不高，在后来科考队的分裂里，在那场激战中，他也没什么希望能活下来，逃出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
谁知他竟然坚持到了最后，留下了遗书。
蒋白棉不得不感慨他当时真的是吉星高照，可再是吉星高照，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困在了台城，感染了“无心病”，只有一封遗书证明他曾经来过。
带着好奇，蒋白棉一边依靠自身的能力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感应着四周，用眼角余光观察附近的情况，一边伸出左手，拿起了季强那封信，抖腕甩开。
这有好几页。
蒋白棉飞快浏览起来：
“苓苓：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已经感染了‘无心病’，脑袋慢慢变得昏昏沉沉。
“虽然我从来没遇到过有前期症状，一点点严重的‘无心病’，但我同事们的表现让我确定这真的是‘无心病’，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有三个人发病，被我们当场射杀，如果我没能坚持到最后一个，这应该也是我的结局。
“我原本给你说的困难是得在冰原待上几个月，勘测一大片区域的情况，那样有可能面对暴风雪，面对胜过乌北冬天好几倍的寒季。
“这样的季节，这样的任务，每次都会有人因公牺牲，我最开始担心的主要是这个。
“但事情的变化超乎了我的想象，这是一场弥漫着诡异、血腥、疯狂、绝望的遭遇。
“我们发现了一座此前两次经过却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奇怪城市，我们进了一栋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大楼。
“具体的经过，我不能告诉你，这一是有保密守则约束，二是我不希望你因此做噩梦，也不想你后半生都耿耿于怀，想调查清楚真相，为我复仇。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已经死在了那栋大楼里，死在了队伍分裂后出现的激战中，我唯一困惑的就是他和那批人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情，放心，组织会调查的，我们有这个能力。
“在我小时候，听我爷爷和奶奶讲‘救世军’建立初期那些故事时，我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那个年代，一对恩爱的夫妻因为战乱、灾害、组织的命令失散后，会无法坚持，等到再相遇，已是各有爱人。
“现在，我隐约有点明白了。
“苓苓，让我再这么喊你一声，这封遗书的后面，我专门写了一份申请，将你调回乌北的申请，作为因公牺牲者，我是有这个资格的。
“等你回了乌北，记得去探望我父母，我没有给他们留遗书，也不想让组织去通知他们，怕他们年纪太大，受不了刺激。你探望他们的时候，可以慢慢铺垫我牺牲的事情，等他们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再告诉他们。
“苓苓，等你回了乌北，记得再找一个对象，你是那么地喜欢小孩，和我聊起未来的时候，眼睛都会放光，我还记得你说你会喜欢我，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耐心地帮一个小朋友修好了她的玩具，我至今仍记得你当时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苓苓，你再找对象的时候，一定要挑工作在乌北，不会被外派的人，哪怕他每个月拿到的票据少一点，也没太大关系。
“苓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这个时候，商见曜也看完了卢复兴留下的那封信。
他抬起覆盖金属骨骼的右手，连信带掌按到左胸，庄严肃穆地向面前那具尸骨行了一礼：
“为了全人类！”
等他完成了仪式，蒋白棉才开口说道：
“把信折起来，等会放回背包里，我们返程的时候交给‘救世军’。”
“你这封是？”商见曜边点头边好奇问道。
“季强留下的，丁苓丈夫季强留下的。”蒋白棉默然了一秒道。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立刻伸手：
“我看看。”
蒋白棉把季强的遗书递给了他，打算趁这个机会，简单过一遍那些文件，免得之后遭遇意外，丢失资料。
这时，她发现有封遗书只薄薄一页。
好奇之下，她抖开看了起来：
“儿啊：
“你爹我要死了！”
只看了两行，蒋白棉就觉得略感悲伤的气氛差点被打破。
她平复了下情绪，重新做起阅读：
“还好你已经成年，分配到了工作，你爹我不怎么担心你，至于对象，组织会给你介绍的。
“你不是一直在说我老顽固，不肯通融，天天骂那些倒卖物资的高层亲属，在单位都被边缘了，为什么还积极参与一去几个月的任务，到最边远气候最恶劣的地方做勘测？我现在就回答你。
“你爷爷还活着的时候，经常给我说旧世界一句话，叫有一分光，就发一分热，那些人不学好，那些人自甘堕落，假公济私，不肯认真工作，是他们的事，我不能一边骂他们，一边也推三阻四，敷衍偷懒。
“我得对得起我当初立下的誓言。
“至于你嘛，我也没想过你还能有拯救全人类的理想，我只希望你能踏踏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不自甘堕落。
“让那些人继续做吧，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私者一时，公者千古，你们这批年轻人迟早会醒悟，会明白过来。
“到时候，人类美好的未来必将实现！”
蒋白棉重新折好这封信，将它塞回了背包内。
她拿起那叠文件，动作轻柔地翻看起来，害怕造成破损。
这些文件大致分成四类，分别是往来函、实验记录、上级命令和医生笔记。
其中，最重要的有三份，卢复兴做了相应的标记，极大地节约了蒋白棉的时间：
一份是将植物人康复中心三分之一病人转移到2号基地的命令，下达者署名是“第八研究院”，日期是旧世界毁灭前一周；
一份是涉及多位病人脑部情况、身体反应的实验记录，上面反复提到使用了某种刺激，却没说是什么刺激；
一份是某位医生的笔记，他其中一页写道“我们快要搭好通往神灵禁区的阶梯了，已经能隐约看到那个所谓的新世界”。
2号基地……蒋白棉低语了一句，将手中的文件塞回了墨绿色的帆布背包内。
她转而对商见曜道：
“下去吧，撤出台城再详细看。”
一直在读季强遗书的商见曜抬起了脑袋，头盔护目镜之下的双眼红彤彤，泪水盈眶。
蒋白棉第一反应是错愕和惊讶。
这简直不像是商见曜会有的表现。
接着，她隐约明白了缘由：
当前是重视感情，心理年龄较小的那个商见曜，他应该是从季强的遗书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着他临死前会不会也给他母亲和他留下只言片语。
蒋白棉叹了口气，拍了拍商见曜的肩膀：
“把遗书放好，我们下去。
“周围房间那些遗体等‘救世军’的人来收。”
这么一轮导弹打击后，假台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救世军”的人能直接进入真台城。
商见曜人格迅速更换，笑着说道：
“好。”

第二百零一章 各自的梦想
拆下桌上电脑的存储设备，走出有“红色”窗口的那个房间后，商见曜侧头看了看周围紧闭的木门。
他没尝试着去打开，收回视线，跟随提着墨绿色帆布背包，穿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沿楼梯一层层往下。
等他们返回至吉普旁，龙悦红和白晨也收到了归队的信号。
过了一阵，车辆里，坐在副驾位置的龙悦红终于看完了卢复兴留下的那封信。
他由衷感叹道：
“还好我们没去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要不然很可能团灭，呃……”
他“呃”是想到格纳瓦未必会死。
总之，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的恐怖程度超越了他的想象，仅是进入不同的房间，就有可能遭遇不同的危险，而且看起来没有防备的办法。
对于龙悦红的感叹，蒋白棉轻轻点头道：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因祸得福。”
虽然她和组员们都非常重视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认为那里的危险程度胜过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将它放在了最后去探索，但看完卢复兴留下的那封信后，她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可能遭遇的风险。
仅仅只是推开木门，进入一个房间，就有可能疯掉、变成植物人、罹患“无心病”、冲动的自杀，而事前毫无预兆，侦测不出异常！
这对任何一个团队来说都无比恐怖。
哪怕“旧调小组”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有非碳基生物的智能机器人，有做过基因改造、生物义肢移植的强大人类，到了那里，也大概率得在付出一到两条生命后才能发现问题。
当然，蒋白棉怀疑不同房间的异常与相应的“新世界”节点有关。
它们连通的是“新世界”不同所在，自然产生的效果不一样。
而“旧调小组”拥有“六识珠”和“生命天使”项链这两件可以感应到“新世界”节点的道具。
也就是说，“旧调小组”还是有一定可能提前察觉到问题，规避掉那些危险房间的，只不过蒋白棉对此没太大把握，毕竟她也没法确定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的本质问题是不是出现了多个“新世界”节点。
那种危险的环境下，一旦预判出错，不是那么回事，团灭真有可能发生。
短暂的沉默后，翻完了所有文件的蒋白棉做起总结：
“目前看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第八研究院。
“他们在旧世界毁灭前，广泛搜集植物人，做一个非常危险的实验，似乎在触碰神灵的禁区。
“这很可能带来了‘无心病’的爆发，导致旧世界的毁灭，而他们这个组织同时遭受了某种影响，成为了黑暗的走狗，力图抹去相应的线索。
“他们的2号基地似乎是一切问题的起源，如果范文思、李锦龙的儿子李辉，还有江筱月被转移到了那里的话。”
商见曜一脸沮丧地回应：
“可我们不知道第八研究院究竟藏在哪里。”
说完，他侧过脑袋，望着格纳瓦，充满期待地问道：
“老格，真的不能从弹道轨迹推算出第八研究院具体的经纬坐标吗？”
“如果搜集到的数据足够多，是可以的，但当时发现得晚了点。”老实的格纳瓦浇灭了商见曜的希望。
蒋白棉跟着说道：
“而且，我怀疑导弹基地和第八研究院本部应该不是同一个地方。
“正常的研究院在修建时，哪会弄那么多导弹发射井？
“合理推断是，旧世界毁灭后，第八研究院掌握了几个秘密的导弹基地，圈养了一大批人维护。
“嗯，那些导弹基地的防护措施也许更严格，不排除第八研究院后来将本部迁到了类似地方的可能。
“我们接下来调查的方向就是弄清楚第八研究院在哪里，然后让公司、让‘救世军’围起来绞杀。
“不过嘛，在此之前，需要先回公司休整，搜集更多的信息。”
“是啊是啊。”龙悦红第一个赞同。
“那这些文件和遗书呢？”重视感情的商见曜关切问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的是多待几天，这边发生了导弹打击事件，临近这里的‘救世军’观察站应该有所察觉，到时候，‘救世军’多半会派队伍一路搜查过来，寻找异常点，把东西交给他们就行了。
“但我们车上有那枚核弹头，在这种敏感的地方和‘救世军’相遇也许会出问题。
“所以，现在就返程，找机会把文件都影印一份，然后在离开‘救世军’势力范围时，把这个背包连同里面的文件、遗书都交给丁苓。”
“我觉得这个方案挺好的。”白晨发表了意见。
商见曜想了想，叹了口气道：
“只能这么办。”
蒋白棉没再啰嗦，对开车的白晨：
“现在就返程。”
随着吉普逐渐远离台城，蒋白棉忍不住侧过脑袋，望向窗外。
那座旧世界的遗迹已经真正成为了废墟，大量建筑坍塌，只部分幸存下来，仿佛树立于坟场的一块块墓碑。
夏天的风吹过，在冰原这个环境下，温暖平和，炽热不足。
……
经过许多天的跋涉，那些“苦行部”僧人跟随帕兰迦一步一步走到了台城附近。
望着坍塌的一栋栋楼宇和燃烧后留下的一处处焦痕，他们良久地静默，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分钟，帕兰迦长叹一声：
“预兆已现，大劫将至。”
……
“救世军”和“最初城”的边界线上，云山那条破破烂烂的公路内，蒋白棉开着吉普，在人工智能导航商见曜的帮助下，往崇山峻岭之外而去。
“怎么把背包给丁苓就走了？”商见曜为不能留下蹭饭深表遗憾。
蒋白棉“呵”了一声：
“我可不想看别人悲伤的样子。”
诚实的商见曜经过深思熟虑道：
“确实，这不够礼貌。”
后排中间的龙悦红握着白晨的右手，探头望了眼前方：
“接下来就一路直奔公司？”
“对。”蒋白棉点了点头。
当然，途中肯定会多次补充物资和电量，要不然他们撑不回“盘古生物”。
“到时候，老格你就留在野草城或者黑沼荒野哪个地方，看住那枚核弹……”蒋白棉絮叨了起来。
格纳瓦未提出异议：
“没问题。”
商见曜连忙叮嘱了两句：
“一定要看好啊！
“将来说不定哪个场合就能派上用场。
“这次没把它消耗在炸掉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和仁惠医院上，以后可以给某些人一个惊喜。”
怎么感觉你很遗憾？蒋白棉腹诽了一句。
闲聊中，龙悦红突然期期艾艾地说道：
“我昨晚和小白，和小白商量过了，等回了公司就去秩序督导局登记，然后在家里请亲戚和朋友吃饭。
“组长，你能来吧？”
至于商见曜，有这种又能玩又能蹭饭的机会，肯定不会放过，龙悦红也不会不请他。
蒋白棉一边开车，一边笑了起来：
“我得考虑送你们什么礼物了。”
“不用礼物。”白晨说道。
“是啊是啊。”龙悦红附和道。
接着，他再次感慨：
“这就跟做梦一样……”
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梦想吗？
“找个对象，组成家庭，生几个孩子，每天都能吃肉？”
“是啊。”龙悦红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勇敢承认了。
商见曜没为难他，回头望向白晨道：
“那你的梦想呢？”
白晨组织了下语言道：
“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有可以手牵手一起面对死亡的伴侣。”
龙悦红握着她的手连忙紧了紧。
商见曜顺势看向格纳瓦：
“老格，你的梦想呢？”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
“我已经对什么是人有了一定的认知，接下来就是寻找作为人类的意义。”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又询问起蒋白棉：
“你呢？”
“我？”蒋白棉笑了一声道，“当然是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找到消除悬在人类头顶那把利剑的办法。”
商见曜收回了视线，自顾自说道：
“至于我，梦想是……”
“没人想问你！”蒋白棉好气又好笑。
商见曜挺直腰背，强行说完：
“拯救全人类！”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按开了放在旁边的、征用来的蓝底黑面小音箱。
她最近几个月常听的那首歌响了起来：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注1）
歌声中，吉普驶出了云山，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第五部完）
注1：《爱的代价》，李宗盛
第五部总结
第五部的卷名来自贝多芬第三交响曲《英雄》，意思既是字面意思，也有乐曲第一篇章和第二篇章的意蕴在内，同时也有我本身的一些想法。
大家应该也看出来了，“英雄”的主体指的是“救世军”，是那种永不凋零的精神和梦想，最早想着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我还没有长夜的故事梗概，还在愉快地玩游戏。
当时玩的是《极乐迪斯科》这款游戏，最终的Boss，也不能说是Boss，就是一个嫌疑人，属于目睹自身理想、追求在现实坍塌破碎后陷入迷茫和痛苦的老战士，总之，对我们国家很多人来说，非常能体会那种感受。
玩了之后，我和亲王聊天时就说，我想写一些面对理想坍塌，现实残酷，依旧能坚持自我，在迷茫和痛苦后选择继续孤勇的人和事，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也听说过遇到过一些，于是有了“救世军”这个设定。
这相对有点敏感，我本来打算是前期就展开相应的故事，让商见曜嘴巴上喊的“为了拯救全人类”能一下具体、生动、丰满，但最终还是放到了后半段，这样一来，即使出了点问题，我也能很快地奔向结局，不用太过烦恼。
而且，这也有好处，经过这么久的跋涉后，一次次精神病式的执着，甚至无脑冲动后，商见曜的理念和想法，就通过“救世军”的这些人得到了夯实，不再空洞。
这正锲和了《英雄交响曲》里一个英雄成长的意思。
另外，这个高大上理想之下，第二层次的蒋白棉梦想，第三层次的白晨和格纳瓦梦想，第四层次的龙悦红梦想，哈哈，都一一得到了展现。
这一部又回归了公路片或者说游记风的写法，但因为有五大圣地这个线串着，而前面四部也把小组成员一点点塑造出来了，所以我写的时候感觉比同样游记风的第三部要好，完成度也更高。
当然，问题也是有不少的，一是连接几个圣地的那部分内容，因为目标太过明确失去了应有的张力和那种旅行时欣赏风景的心情。
二是“救世军”相关，因为“旧调小组”实力已经过强，没能展开得太多，要知道反秘密控制组织我原始设定比展现出来的要多不少。
三是变化不够多，没有新的成员，也应该没有新的成员了，后面就是起承转合里的转与合了，还有就是“新世界”以下整个力量体系差不多呈现出来了，战斗时的新东西就不够多了，而没有变化就导致很多时候没有新鲜感和惊喜感。
关于第六部，标题来自海顿的交响曲《惊愕》。
第六部 惊愕

第一章 悠闲的生活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入口处。
刘澄坤带着手下那一队安全部员工，守在银白色的大门后面，皆是有点懒懒散散。
他们搬来了大量椅子，或瘫或坐，或发呆或闲聊，只留下四名同事持枪站在两台新型安检仪旁边，认认真真值守。
这并非他们偷奸耍滑消极怠工，而是每天进出地下大楼的人员相当有限，刘澄坤等人大部分时候都无事可做，如果强行让他们全部保持高度戒备的状态，只会导致他们身心俱疲，只表面专注，实际变得松散，所以，还不如在无人进出时，让他们分组执勤，每组四人，每次一小时。
刘澄坤坐在自己那张有腰撑的靠背椅上，目光扫过了所有下属，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既满意四位执勤者的专注认真，全神戒备，又满意其余员工虽然在休息放松，但没有完全把职责抛诸脑后，还绷着最后那根弦。
这样的日子真不赖啊……刘澄坤身体微微后靠，拿起当初在灰土上捡来的铁黑色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事少，贡献点多，没什么危险，就是他当前岗位的真实写照，不知多少人羡慕地暗地里打他小报告。
每次听到上司让自己注意点，值守入口的时候别弄得太松懈，那样容易被某些阴暗的家伙抓到小辫子，他总是在心里不屑嗤笑：
那群混账东西，老子有今天是当初拿命拼出来的，真以为D8队长级是靠关系，攒资历，就能这么年轻混上的？
真以为没有十年以上的丰富经验，公司会把看守入口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
要知道，安全部值外勤的员工伤亡率还是不低的，即使有额外的补贴，更好的伙食，归属个人的偶然性质收获，也没多少人志愿加入，毕竟同在一个职级的情况下，基本薪水大家都一样，补贴和伙食折算下来也没高到让人想拿命去拼的程度，自家省省也能过，不至于饿死、冻死，顶多每周少吃那么一两顿肉。
至于安全部值外勤的员工最好的福利“升职快”这一点，确实存在，可问题在于，每一个升职足够快的，那都是枪林弹雨、各种危险考验下脱颖而出的，每一个的背后都有不少同事的肢体乃至尸骨做陪衬。
剩下那些，升职的速度也就那样，最好的就是转回内部时可以直接提一级，因此每年还是有一些野心勃勃，想搏一把荣华富贵的员工主动参与“安全部”的挑选，其他绝大部分想想熬资历和年限也能提职级，自家又上有老下有小中有伴侣，实在没必要冒险。
回想起当初在灰土上和强盗，和畸变怪物，和别的大势力军队，和险恶环境、特殊能力者们的对抗，刘澄坤就莫名感觉一阵心悸，骨头有点酸痛。
好些年前，他和他的同事们被伪装成遗迹猎人的一伙“白骑士团”骑士困在了沼泽较深处，那时，阴雨连绵，已经下了好几天，他们高一脚低一脚地寻找着出路，时常有人陷入泥泞里，飞快下陷，拖都拖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鲜活的脸孔在绝望中被一点点淹没。
从那以后，每到阴雨天，刘澄坤的小腿就隐隐作痛，睡觉时常做噩梦。
这样的痛苦直到他转回内勤岗才慢慢消退。
揉了揉膝盖，刘澄坤愈发满意当前的工作和生活，希望能这样一直到年龄上限，退出安全部，转去别的岗位。
到时候，他就能从D8队长级提到D9行动群主管级，这对应其他部门的高级经理层次，仅次于M开头的高管们，可以做一层楼的主管，一间工厂的厂长，或者一个大区的秩序督导局局长。
这样的职级，贡献点足以养活一大家人，还有额外的像分配大房间之类的福利，并且实权在握，可以主宰不少人的命运。
漫无边际遐想中，刘澄坤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提示：
“有外派员工返回，通过了系统初检，请安排人手做第二轮检查，确定是否开门。”
刘澄坤刷地站了起来，对两侧的下属道：
“小董，小柯，你们去检查一下。”
等待的过程中，他搓了搓脸，力图精神一点，免得又被人打小报告。
没过多久，他看见一辆灰绿色的吉普驶过了打开的银白色大门，看见一位个子高挑的女郎推门下车，取掉架在鼻梁上的墨镜，露出自己熟悉的美丽脸孔。
“棉……”刘澄坤刚喊出头一个字，突然记起一事，连忙改口，“你们回来了啊？”
他不再因为自己是蒋白棉哥哥的好朋友就表现得太过熟络，喊对方的小名，他已经知道，蒋白棉这次出任务前就是D9主管级的员工了，和自己的上司平起平坐。
这让刘澄坤汗颜的同时，又有点拘束。
按照“盘古生物”的规章制度，真应了景，蒋白棉说不定会调来直管他们。
毕竟对方能在两年出头的时间里从D6升到D9，肯定也积累够了外勤转内勤的贡献，只要她不想着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挤入管理层，随时可以调换岗位。
蒋白棉笑了笑道：
“是啊，这次出去快半年了。”
如今已是深秋。
她和刘澄坤说话间，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分别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所有物品，接受起检查。
对于他们这支精英小队有两台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事情，刘澄坤去年轮值碰上时就知道了，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是，看着一个又一个板条箱被提下来打开，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瞪圆了。
“一、二、三……一、二……”
足足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两台仿生智能盔甲！
这对一个只有四人的队伍来说，已经不是奢侈可以形容。
简直浪费！
“你们这是？”刘澄坤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样一支队伍在外面究竟是负责执行什么任务的？
类似的配置打一个没有防备的行动大队都足够了！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就跟车子要有备胎一样，装备也得有替换的。”
我们当初，一个行动大队能有两台仿生智能盔甲就算很不错了，除非是专门的、集中式应用的大队……刘澄坤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他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蒋白棉等人依次通过安检，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支小队是特例中的特例，能以如此夸张的速度持续升职且没有人员损失，在整个“盘古生物”都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别的晋升速度能超过他们的，都是觉醒了强大能力，一步到位那种，属于个人性质的提高，而非团队执行任务的反馈。
所以，他们究竟在灰土上做了什么事情，才配得上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两台仿生智能盔甲，才配得上两年出头几次跨越式升职，超过别的外勤员工十年、二十年的贡献？刘澄坤又艳羡又疑惑地目送蒋白棉等人开车深入停车场。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四个人这次还会有职级上的提高。
不，棉棉应该不可能，她再升就是管理层了，除了那些天才的科学家和强大的觉醒者，这将是最年轻的管理层，才二十五岁的管理层……刘澄坤突地心潮澎湃，冲动地想要提交申请，重返外勤部队，拼一个荣华富贵。
当然，他也只是想想，叹了口气后，坐回了有腰撑的靠背椅上，半眯起眼睛看着周围的员工们相继放松下来，听着他们闲聊蒋白棉小队的奢侈装备和种种传闻。
嗯，这样的生活挺好的……刘澄坤身体后靠，如是想道。
……
647层，14号房间。
接受过消毒、抽血、冲洗等事情的蒋白棉如之前一样，将自己抛入了组长办公桌后面那张椅子，摆出了半瘫软的姿势。
“舒服啊！”她笑着感慨道。
这就是回家的感受。
砰！商见曜也将自己扔向了座位，差点没把那张椅子砸散架。
龙悦红欣喜地环顾了一圈，然后对白晨说道：
“我今天回去就和我妈我爸说我们的事情，争取明天晚上就带你去见见他们。”
“不用这么急吧？”回答他的是旁观者商见曜，“显得小白不够矜持！”
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白晨顿时犹豫了。
她还是希望能够融入“盘古生物”内部小社会的，不想被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在这方面，她本人其实没什么，心理足够强大，她担心的是龙悦红因此郁闷。
龙悦红略作思索道：
“是啊是啊，得挑个好日子。”
“盘古生物”内部没那么多讲究，所谓的好日子就是周末，家里人休息的时候。
这样一来，白晨第一次上门做客就不会被怠慢。
“好。”白晨没有反对。
蒋白棉见状，拍了拍掌，笑着说道：
“好啦，好啦，别在我们面前秀恩爱了。
“先想想等会检测报告出来了去食堂吃点什么。”
他们这种长期飘荡于外回归地下的，必然会被检查有没有携带传染病。
龙悦红和商见曜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罐头里没有的类型！”
说完，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第二章 回到日常
笑了一阵，商见曜抬手抹了抹嘴巴，一脸向往地说道：
“快冬天了，食堂里应该有羊肉汤了。”
“是啊是啊。”龙悦红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仅是听到名字，他嘴巴里就泛起了那股浓郁的香味。
白晨跟着说道：
“还能加个爆炒的羊肉。”
这都是他们之前吃的那些罐头里没有的菜肴，必须现做才美味。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凑出了一桌子菜，蒋白棉忍不住拿起杯子，咕噜喝了一口。
她清了清喉咙道：
“距离检测结果出来还有一段时间，我准备用来写报告，你们爱干嘛干嘛，但不能出办公室，除非去厕所。”
“电脑都被收上去审查了，只能工作。”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委屈。
他拿起之前影印好的、归属于“旧调小组”的资料，随手翻阅了起来。
这些资料以旧世界毁灭前当今冰原的情况为主。
龙悦红有心想说我就和小白闲聊，可“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适合你侬我侬，尤其龙悦红自己还是一个偏保守和内向的人。
他也坐回自己的位置，翻看起出发前没读完的那些资料。
白晨选择跟随大流。
随着时间的流逝，龙悦红逐渐感觉疲惫，眼皮开始打架。
类似的体验，他之前就有过，那是从红石集回到公司时，整个小组都睡着了，错过了食堂的营业时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身在灰土，不管怎么样，都会绷紧最后那根弦，不可能彻底地放松，日积月累下来，身心俱疲绝对不是说笑的。
只有返回了这座地下大楼，不需要再担心偷袭，担心意外，担心被感染，他才有足够的安全感，身和心都一点点摊开。
说实在的，最早那会，他在灰土上连睡觉都不安稳，哪怕有蒋白棉、商见曜值守，还是忧心忡忡，频繁惊醒。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确实太疲惫了，也可能是想通了，觉得还是该信任同伴，毕竟这都是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队友，他才真正睡得比较踏实。
不知什么时候，龙悦红和白晨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商见曜强撑着困意，以溜冰般的姿态，歪歪斜斜地走到长沙发处，啪地倒了下去。
蒋白棉从电脑屏幕上抽离视线，扫了一圈，泛起些许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突然抬起左掌，屈起手指，咚咚敲打桌面。
“吃饭啦！吃饭啦！”商见曜刷地站起，闭着眼睛，高声喊道。
龙悦红和白晨相继直起身体，甩了甩手臂，将目光投向了蒋白棉。
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
“我是告诉你们，检测报告出来了，都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露出笑容道：
“既然没有问题，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可以去食堂了。”
“万岁！”商见曜终于睁开了眼睛，“我的羊肉汤里得加份羊肠！”
这是非常奢侈的行为，但没关系，他们现在贡献点足够多。
去647层小食堂吃得满嘴流油，浑身暖和后，“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两两一组，往不同方向进发。
……
495层，C区，11号。
接受过父母和妹妹深切慰问的龙悦红环顾了一圈，挺直腰背道：
“妈，爸，我有件事情和你们讲。”
顾红顿时警惕：
“什么事情？”
该不会是隔几天又要出门吧？
这一去大半年才回来啊！
龙悦红有点羞涩又有点自豪地回答道：
“我有对象了。”
“啊？”顾红、龙大勇、龙爱红同时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顾红不解说道：
“你这才回来啊，我还没安排相亲呢……”
至于今年的统一分配，龙悦红又光荣地错过了。
龙悦红强按住心里突然涌现的扭捏道：
“是我的队友。”
“你队友不是曜哥吗？”龙爱红脱口而出。
龙悦红表情差点呆滞，连忙回道：
“我又不是只有一个队友！”
妹妹啊，遇到事情多用用脑子！
不行，得更严格地管控她看旧世界娱乐资料的时间了，不能影响她读书，等转过年，她就得考大学了！
顾红一下兴奋：
“是哪个楼层的？职级多少了？叫什么？谁家的？说不定我认识她爸妈或者亲戚。”
龙大勇在旁边也是一脸欣慰。
自家大儿子竟然懂得主动追求女孩子，还得手了！
龙悦红组织了下语言道：
“她是外来的员工，现在住622层。”
“外来的员工……”顾红表情一滞，随即笑道，“你们在灰土上天天待一块，产生感情很正常，什么时候把人家姑娘带回来让我们瞧瞧啊？”
“我打算这周星期天。”龙悦红早就考虑好了这方面的问题，“等我们小组这次的奖励发放下来，我就和她去秩序督导局登记，到时候，能分配到更好的房间。”
他这不是在请求父母同意，而是告知自己的决定，并希望得到祝福。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虽然本性难改，但无论自信，还是勇气，都有了质的变化，不再是唯唯诺诺听从父母意见的孩子。
龙大勇瞄了顾红一眼，刻意表现出自身的好奇，主动问道：
“你们小组的人好像升职都挺快的，你对象现在到哪一级了？”
“D6，这次应该还会再升。”龙悦红没有隐瞒。
“D6啊！”龙爱红发出了惊叹的声音，“那哥你呢？还会升吗？”
她记得自家大哥之前已经是D7。
龙悦红不好意思地用右手挠了挠头发：
“有可能。”
“哇！你将来会不会成为咱们家第一个管理层啊？”龙爱红一边帮哥哥活跃气氛，一边兴奋遐想。
“管理层哪有那么容易！”顾红瞪了女儿一眼，接着对龙悦红道，“星期天是吧？我得提前准备点菜。”
就这件事情交流了一阵，龙悦红走出家门，打算去622层把这个消息告诉白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顾红叹了口气道：
“怎么是外来员工……这基因不太好啊。”
不等龙大勇、龙爱红安慰和劝说，她自顾自又道：
“这样也行吧，反正小孩都能做最新一代的基因改良。
“等他们结了婚，按照公司的规定，就得考虑怀孕的事情了，一怀了孕，就不用去地表执行任务了，这么过个一两年，他们那支队伍应该就没有他们的位置，只能调岗了。”
老妈深谋远虑……备受旧世界娱乐资料熏陶的龙爱红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
她小声提醒道：
“其实不需要怀孕，结了婚到孩子一岁前，都不用去地表执行任务。”
“对啊！我都忘记了！”顾红轻拍脑门，“那我得盯着他们点，让他们尽快登记！”
龙大勇摸了摸脑袋：
“好啊好啊。”
……
622层，B区，59号。
白晨回到房间后，没像以往那样将便携式电脑放好打开，观看节目，而是坐在椅子上，目光放空，眼睛一点点失去焦距。
这主要是因为她的电脑交上去接受审查了。
过了一阵，白晨打开抽屉，拿出纸和笔，时快时慢地画起各种线条。
渐渐地，几个小人跃然于纸上，两大一小一机器人。
虽然白晨没什么绘画功底，但还是勾勒出了不同人物的特征，男性大人慈爱地看着小孩，女性大人一脸温柔，机器人木木讷讷，小孩别着发夹，笑容灿烂。
看着这幅画，白晨脸上慢慢也浮现出了笑容。
……
647层，14号房间。
“搞定！”蒋白棉保存好文档，伸了个懒腰。
她随即望向坐在沙发位置的商见曜：
“你怎么还留在办公室？”
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
“怕你迷路！”
“嚯。”蒋白棉没好气地回道，“虽然我代价又重了一点点，但也没到回不了家的程度。”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件事情后，她经过几次尝试，总算闯过了害怕死亡的恐惧岛屿，各方面能力提升了百分之五十，相应的代价也严重了一些。
商见曜笑道：
“是吗？我不信。”
蒋白棉“呵”了一声：
“那你看着！”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了门口。
为了不在商见曜面前丢脸，她仔细想了想，辨别了好几秒，才选择往哪个方向转。
就这样时停时想时推敲，她步履稳健地走到了相应的电梯前，而商见曜双手插兜，不快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进了电梯，蒋白棉再三确认后，按亮了“349”这个数字。
“怎么样，没迷路吧？”她一边摁着开门键，一边得意地对商见曜道。
商见曜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
“是啊。”
他随即挥了挥手：
“再见！”
呃……蒋白棉松开按键，任由电梯门在眼前合拢。
等到数字开始跳跃，商见曜转去别的电梯间，返回了495层B区196号房间。
简单地收拾过后，他躺到了床上，抬起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心灵走廊”内，十个商见曜或蹲或靠或站，围在了“102”号房间前，虎视眈眈。
鲁莽的那位和求新求奇的那位时不时想冲过去开门，都被同僚们及时拉住，强行镇压。

第三章 恶作剧
漫长的沉默后，诚实的商见曜终于忍耐不住，提出了疑问：
“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里，守着‘102’房间，又不进去？”
鲁莽的商见曜扯了扯灰绿色迷彩服的领子：
“谁说不进去的？
“是你们在阻止我！
“等闯过‘庄生’的梦境或者一处心理阴影，我们就能成为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到时候，说不定直接在里面发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从台城返回“盘古生物”的这段时间里，商见曜们在蒋白棉未鞭策的情况下，再次被冒险精神和挑战乐趣影响，选了一个“攻略”上语焉不详的房间，以至于最近才闯过那里的第二处心理阴影。
也就是说，他必须不完整地再探索一个房间，才能算“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有资格寻找“新世界”的大门。
“想死也别拖着我们。”阴冷的商见曜盘腿坐在地上，目不转睛般盯着“102”那扇朱红色的房门。
这时，冷静理智的商见曜伸了个懒腰，从靠着墙壁转为双腿直立。
他微微一笑道：
“我每天过来观察一阵，是想看‘102’房间什么时候转移。
“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102”原本不在他心灵房间旁边，直到“旧调小组”在台城遇见“庄生”的梦境，这个房间才突兀地于当前位置冒出。
蒋白棉原本以为随着“庄生”醒来，自家小组离开台城，“102”房间会很快转移去别的地方，但没想到，直至深秋，他们回了“盘古生物”，“102”房间依旧没有挪窝。
这个商见曜的回答让同僚们一阵沉默。
过了几秒，诚实的商见曜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看看你犯了什么病。”
“我还以为你是打算支持我闯‘庄生’的心理阴影或者梦境。”鲁莽的商见曜颇为惋惜。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笑了笑道：
“还是找个简单点的房间，快速提升到‘心灵走廊’深处，等有了当初阎虎的实力，再考虑‘102’。”
“好。”阴冷毒辣的商见曜表示赞同。
十曜随即合一，转往之前没探索的那个方向。
沿暗黄色的厚地毯走了一阵，商见曜目光扫动间，眼睛突然亮起。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门牌号：
“506”！
按照“攻略”的说法，这个房间的心理阴影有固定的解决套路——直面危险的勇气，所以，探索它相对安全和简单。
换句话说就是，用不了几天，商见曜就能成为“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
考虑了几秒，为了进“102”房间，鲁莽的商见曜、求新求奇的商见曜给冷静理智那个商见曜探索“506”房间的提议投了赞成票。
经过一番争执，商见曜拧动黄铜色的把手，推开了“506”的门扉。
因为这个房间公认简单，他连“六识珠”、“生命天使”项链都没带。
往前走了两步，商见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深黑的大海。
光芒黯淡的夜里，他置身于一处小岛，周围是望不到边际的汪洋。
狂风呼啸而过，时不时推起一座座山峰般的巨浪，让人类在这大自然伟力之下显得异常渺小。
哗啦啦，不断有巨浪拍打在岛屿边缘，让商见曜仿佛正经历连绵不绝的地震。
忽然，深暗的水下冒出了一团黑影。
那黑影无比巨大，如同另一座岛屿，只不过被淹没在了海底。
隐隐约约间，那黑影动了动。
商见曜牢记“通关攻略”，低声自语了起来：
“直面危险的勇气……
“直面危险的勇气……”
他自语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岛屿边缘多了一根根镶满眼珠的滑腻触手。
那些黑白分明的眼珠飞快转动，同时望向了商见曜。
“直面危险的勇气！”被注视的商见曜一脸兴奋地露出了笑容。
下一秒，他头顶、双肩、胸口、下腹、手脚处刷地钻出了一个个脑袋，长出了一条条手臂和一双双腿脚。
十个商见曜以这种方式呈现在了摇摇欲坠的岛屿上。
然后，他们时而滚、时而走、时而跑地冲向了那些长满眼珠的触手，冲向了藏于水面下的巨大黑影，冲向了漫无边际的海洋。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商见曜们边冲边喊道。
那些滑腻触手上的眼珠同时凝固了一秒，齐齐发出了尖叫：
“你不要过来啊！”
那一条条触手猛地缩回了海底，而商见曜们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就在这时，乌云密布的天空突地裂开了。
整个世界于剧烈摇晃中飞快支离破碎。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刷地坐起，拥着被子，瑟瑟发抖。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怎么会做这么恐怖的梦！”她匆匆忙忙按亮了大灯。
随着偏白光芒统治这间卧室，驱散了所有黑暗，艾诺稍微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尝试入睡。
……
“这算闯过了？”商见曜们重新合一，疑惑自语起来。
他没察觉到自己有精神和能力方面的增长。
等他重新抬头，审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比较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布置和他去过的“C-14”项目组类似，金属铸就的墙壁隔开了一台台复杂的仪器。
而来来往往的人类都套着白色大褂，戴着淡蓝色的口罩。
“之前只是一个梦境，现在才属于心理阴影？”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他神情逐渐变得兴奋。
类似的场景总让他想起“研究院”这个名词。
商见曜正准备深入这处心理阴影时，突然记起一事，翻腕看了下手表。
“快八点了！”他惊呼出声。
紧跟着，商见曜们一致同意这次的探索到此为止。
……
现实世界，躺在床上的商见曜睁开了眼睛。
他稍微坐起来了一点，将枕头垫于身后。
商见曜刚刚调整好姿势，窗外的广播就响了起来，熟悉的、略带孩童感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董事会召开会议，讨论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生产工作布置，董事会董事、副总裁季泽指出前三季度公司整体情况稳中向好，要求大家最后一个季度不松气不懈怠……
“本次董事会同时讨论了年底奖励的规模和明年的劳动保障、相关福利……
“为活跃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气氛，调节员工们的情绪状态，娱乐部决定于近日举行‘迎新春歌唱比赛’，比赛的前三名将有机会登上年终汇报表演的舞台……”
商见曜听得眼睛一下发亮，认真地考虑起自己这次要唱哪首歌。
他思考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怎么听后面的新闻，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半夜，下午睡过一轮的商见曜醒了过来。
他忽然翻身坐起，披上军绿色的厚棉大衣，拿起黑色塑料外壳的粗笨电筒，走出了房间。
到公共厕所解决了个人问题后，商见曜翻腕看了下手表，轻手轻脚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而去。
他一路来到了C区11号，也就是龙悦红家外面。
接着，他蹲到了11号对面墙根位置，将电筒往上杵于下巴处，随时准备打开。
“你想吓小红？”诚实的商见曜低声询问起同僚。
爱开玩笑的商见曜“嘿嘿”笑道：
“不然呢？”
“可你怎么知道他这个点会去上厕所？”诚实的商见曜表示不解。
就算有起夜习惯的人，也不可能每天半夜固定在同一个时间点去公共厕所。
而且，龙悦红家是有小型卫生间的！
爱开玩笑爱恶作剧的商见曜老神在在地回答道：
“你上午被他们镇压的时候，我趁机掌控身体，给小红植入了‘今天半夜三点去公共厕所解手’的思维。”
“可你怎么确定自己半夜三点会醒？”诚实的商见曜追问道。
他没发现自己有被植入相应的思维。
爱恶作剧的商见曜摇了摇头：
“不确定啊。
“我要是没醒，就当帮小红锻炼勇气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啊”了一声：
“房间里只有三股人类意识……
“小红不在！”
龙家五口人，除去现在读大学，住宿相应楼层的龙知顾，应该有四股人类意识才对。
而且，作为经常在龙家出入的熟客，商见曜知道龙悦红的房间是哪个，确定里面没人。
诚实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小红去小白那里睡了！”
“没意思。”爱开玩笑的商见曜咕哝了一句，怏怏起身，往B区返回。
……
622层，B区，59号房间。
被尿憋醒的龙悦红小心翼翼地弄开了白晨搁在自己身上的手和腿，爬出了温暖的被窝。
他没带厚棉大衣上来，只能用白晨的凑合一下，以对抗房间内和走廊上的寒冷。
裹好厚厚的外套，龙悦红拿上钥匙，打着手电筒，出了房间。
他没忘记顺手关门，然后于寒冷黑暗的过道上，就着偏黄的光柱，一步步往公共厕所方向走去。
此时半夜三点，走廊寂静无人。

第四章 熟悉的夜
虽然从有记忆开始，龙悦红已经一次次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人类对黑暗对未知的恐惧是永远不会消失的，除非精神有问题，要不然再大胆的人，独自走在寂静的深夜走廊，心底深处都难免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电筒光芒扫动间，龙悦红想到商见曜曾经说过：
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害怕，就唱歌给自己听！
之前，他对此不屑一顾，毕竟他在所处楼层生活了二十三年，即使排除没什么记忆残留的幼时，也对相应环境熟悉了近二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道路。
这样的情况下，恐惧不会太严重，完全可以克服。
但现在，位于陌生的622层，黑暗总是在他电筒光芒移开后重新统治对应区域，让他心里不由自主就毛毛的。
再恐怖能比那些城市废墟的夜晚恐怖？龙悦红无声自语了一句，胆气仿佛又回来了。
他步伐迈得更大，步频变得更快。
至于唱歌壮胆这个办法，他最终没有采用。
如此安静的夜里，这不是扰人清梦吗？
得益于居住楼层的布局大同小异，需要考虑到排污管道的布置，而龙悦红熄灯前又不是没在这一层上过厕所，所以他未花费太多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位于B区和C区交界处的公共厕所。
男厕所内，昏黄的光芒在阴森寒冷的夜风中摇摇晃晃，晦明不定，让龙悦红陡然想起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鬼怪电影。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他凭借二十年的丰富经验判断是有人在蹲厕所的时候开着电筒，晃来晃去。
不知道节约能源配给！贵为D7级员工的龙悦红在这方面依旧保持着节俭的精神。
“盘古生物”内部的能源配给份额只根据职级和岗位来定，想花贡献点买都买不到！
当然，这只是公开层面，私下里，出得起点数就有人让你去他家用电。
龙悦红收回目光，走到一个小便斗前，解决起自己的问题。
为了不洒出去，他同样未关电筒，将它卡在了手背上。
T1型机械手臂的手背上。
抖了抖，扯上拉链后，龙悦红下意识又望了眼昏黄光芒摇晃的地方。
突然，他目光略微发直。
他看见那片昏黄里有淡淡的烟雾在弥漫，时而膨胀，时而翻滚，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力。
龙悦红眉头微微皱起的同时，隐约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呻吟。
这呻吟若有似无，仿佛在克制着某种痛苦。
刷地一下，龙悦红头脑变得极度清醒。
他第一反应是退出公共厕所，从长计议，但旋即想到，这是公司内部，真出了什么问题，大家都会受到影响，自己退无可退。
先确认下是什么情况，不对的话，赶紧去秩序督导室上报……龙悦红迅速做出决断，关掉自己的电筒，一步一步往那个隔间走去。
他越是靠近，那烟雾越是明显，蕴藏着某种痛苦的呻吟越发清晰。
眼见目标在望，龙悦红一个跨越，蹿了过去。
下一秒，他和蹲在隔间内的那个男人大眼蹬起了小眼。
短暂的凝固后，那男人又急又怒：
“看什么看？”
龙悦红嘴巴翕动了一阵道：
“你为什么不关门？”
那男子一手夹着根卷烟，一手扶着门扉，气极反笑道：
“大半夜的，又没什么人，我开门通个风怎么了？”
龙悦红定了定神：
“你哪来的烟？”
“盘古生物”内部，除了绝大部分已经逝去的老一代和少数被带出习惯的人，其他员工都不抽烟，所以龙悦红刚才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这玩意某种意义上是奢侈品。
要不是肚子还没腾干净，屁股还没擦，蹲在那里的男子很想跳起来揍龙悦红一顿。
他没好气地说道：
“我值外勤的时候，在黑沼荒野一个聚居点换来的！
“怎么了？我是新加入的员工，有烟瘾很正常！”
他目光一扫间，瞳孔忽然有所放大，映出了龙悦红那条铁黑色的手臂。
龙悦红这才看清楚对方的样子：皮肤偏黑，一口黄牙，脸庞坑坑洼洼，眼睛内有明显的血丝，一看就是未做过基因改良的外来员工，长相只能说不丑不吓人。
尴尬归尴尬，龙悦红还是进一步问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呻吟？”
“便秘不行吗，大哥？”那男子态度变得相当好。
龙悦红干笑了一声：
“我刚出外勤回来，精神还绷得比较紧，反应有点过度，不好意思啊。”
“理解理解。”那男子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道：
“可以，不这样站在我面前吗？呃，不，我可以把门关上了吗？”
“可以可以。”龙悦红分外感谢此时光芒黯淡，照不出自己的脸色。
他话音刚落，那个隔间的门扉就往回转动，合了起来。
里面那个男子沉默了几秒道：
“你哪个行动大队的啊，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机械手臂？”
“我是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的。”基于保密原则，龙悦红只能粗略回答。
他好奇问道：
“你关心机械手臂做什么？”
隔间内的男子叹了口气道：
“我是外来的员工，还没资格做基因改良，又经常得去地表出任务，为了活下去，活到可以转内勤岗，用一条胳臂换机械手臂很划算。”
龙悦红想了想，诚恳说道：
“很贵的。”
“哎……”隔间内的男子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龙悦红没告诉他任务中失去手臂可以免费做生物义肢移植，只是没有挑选的余地，而且没可能得到能力不错的那些，因为失去手臂必然出血严重，抢救不回来的概率其实不低，尤其身在地表，来不及医治的时候，更是如此。
他转过身体，走向了公共厕所外面。
有了这么一个对照，他突然觉得自身现在的状况相当不错。
不再出任务就更好了……龙悦红一边想着，一边用电筒随意地照起周围。
他看到不少墙壁上有各色粉笔画出的涂鸦，有的深沉，有的童稚，有的浮夸，各具特色。
这与495层许多地方的景象一模一样。
别的居住层同样如此。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莫名欣喜。
这是外来员工开始融入公司的表现，也是他们之间有后代诞生的象征。
想到这里，他返回B区59号房间的步伐加快了不少。
走了三四步，龙悦红停了下来，侧过了耳朵。
他刚才似乎大概可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仔细听了一阵，他除了鼾声，什么都没有收获。
“果然还是精神没完全放松下来……”龙悦红自嘲摇头，往B区59号走去。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
龙悦红和白晨手拉手走了进去，发现办公室里只有商见曜一个人。
他姿态非常嚣张，将椅子向后压到了极限，双脚搁到了桌上。
“组长呢？”龙悦红松开白晨的手，下意识问道。
商见曜笑容灿烂地回应：
“你猜。”
又迷路了？龙悦红本想这么回答，突然后颈一凉，悚然清醒。
这要是组长就在走廊徘徊，被她听到我背后说她坏话，麻烦就大了！她的听力今时不同往日了！龙悦红猛地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外面有人经过。
但他眼角余光瞄到白晨悄悄地收回了手，从自己后颈位置。
龙悦红凝望过去，于白晨一本正经的表情上看见了略微翘起的嘴角。
他也跟着露出些许笑容。
“汪汪汪！”商见曜叫了起来。
龙悦红正有点尴尬，办公室内的电话叮铃铃响起。
“快去接。”他忙对商见曜说道。
商见曜一脸的无所谓：
“肯定是找大白的，她又不在，接了还不知道给她找什么理由，不如不接。”
“也是。”龙悦红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白晨也未反对。
叮铃铃的电话响了一阵，终于停息。
又过了十来分钟，蒋白棉走入了办公室。
她没有做任何解释，表情如常地和组员们打起招呼。
蒋白棉刚坐下没多久，座机又一次响起，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她拿起话筒，凑到耳边，听了一阵，“嗯嗯”了两声，然后转向商见曜，大声喊道：
“喂，找你的！”

第五章 “闲聊”
商见曜一跃而起，隔着老远的距离就冲着话筒喊道：
“找，我，什，么，事？”
他一字一顿，到了最后那个字的时候，已是跑到了蒋白棉身旁，接过了话筒。
这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完美地展现了他的协调性、平衡能力、奔跑速度和时机掌握。
蒋白棉先是看得一愣一愣，接着明白过来，用口型对商见曜道：
“需要我帮忙加特效吗？”
这家伙在模仿旧世界某部剧集里声到人到的场景。
商见曜一边对她露出笑容，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起了话。
几句之后，他放下话筒，精神奕奕地说道：
“苏董事找我。”
分管安全部的公司董事会董事苏钰。
“苏董事找你做什么？”龙悦红不解问道。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我也不知道。”
蒋白棉斟酌了几秒，猜测道：
“你已经坦白自己是觉醒者，付出的代价在精神方面，‘C-14’项目组的检测和精神医生的评估就变得没有必要了，相应的状况观察估计直接移交给了同为觉醒者，且是董事会成员的苏董事。”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商见曜愣了一下，大声喊道：
“不要啊！”
“为什么？”白晨不是太理解这家伙的反应。
商见曜一脸失落：
“和林医生聊天挺舒服的，‘C-14’项目组的专属食堂也很好吃。”
蒋白棉忍着笑意道：
“我只能说，节哀顺变。”
商见曜沉默了好一阵，长长地叹了口气：
“做人要懂得往前看。
“不知道董事会的专属食堂味道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眼睛重新放光，一脸地迫不及待。
……
地下大楼，第五层，管理区。
商见曜在506这个房间见到了公司董事会董事苏钰。
苏钰站在沙发区域，指了指对面，笑着说道：
“过来坐吧。”
此时，穿戴着仿生智能盔甲的几名警卫还没有离开房间。
商见曜望了眼摆着宽大木桌和黑色靠背椅的办公区域，疑惑地询问起苏钰：
“苏董事，为什么不在那里谈话？你坐自己的位置，我坐桌子对面就行了。
“那样好像更正式。”
穿着灰色作战服的苏钰还没来得及回答，诚实的商见曜已自顾自开口：
“这是为了表现出礼贤下士的胸怀。”
四十出头的苏钰闻言，老脸微红，咳嗽了两声道：
“咱们只是闲聊，又不是谈正事。
“坐吧坐吧。”
他浓眉大眼坑坑洼洼充满日晒雨淋迹象的那张国字脸转瞬就恢复了正常。
等到几名警卫离开了房间，商见曜坐至对面长沙发处，苏钰才笑了笑道：
“老蒋家闺女提交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我想听你再讲一遍，从你的角度去讲。”
商见曜摆好了架势：
“这就说来话长。”
苏钰习惯性想接“没事，你尽管讲”，可记起这家伙一贯以来的表现，又按住了那个念头，只微笑，不说话。
商见曜等了一阵，遗憾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才认认真真把“旧调小组”从钢铁厂废墟到台城的经历挑重点讲了一遍。
毫无疑问，这都是蒋白棉审核过的版本。
唯一的出入点是强调了小玉佛的作用。
这之前很少反映在电报内容上，但蒋白棉这次提交的报告同样有讲，说台城之事后，“旧调小组”才真正确认这件从钢铁厂废墟获得的物品足够特殊。
苏钰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下头，末了道：
“有那个玉佛和‘六识珠’，即使没‘生命天使’项链，你们也能发现‘新世界’的节点。”
说到这里，他赞叹道：
“第一次遭遇‘新世界’的节点就找到了对付它的办法，懂得用高强度的电流冲刷，你们无论能力，还是头脑，确实都相当出众。”
商见曜代蒋白棉谦虚起来：
“只是运气好。”
苏钰想了下道：
“除了这些，你本身有什么变化？”
商见曜瞬间露出“聊这个我就不困了”的表情：
“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遇到‘庄生’梦境时，我试着在学校门口睡觉，观察自己心灵房间周围会发生什么变化。”
“你发现了什么？”苏钰的表情不自觉变得凝重。
商见曜笑道：
“有一个房间凭空转移了过来。
“‘102’！”
“‘102’……”苏钰瞳孔略微放大，喃喃自语起来。
隔了好几秒，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102’房间对应执岁‘庄生’。
“除了阎虎，公司也有位觉醒者进了这个房间，彻底疯掉了。”
说着，他端起搪瓷水杯，呼噜喝了一大口。
商见曜好奇问道：
“你们怎么确定那位进的也是‘102’？”
“公司每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探索新的房间前，都会向董事会报备目标门牌号，这样还有救回来的可能。”苏钰平静回答道。
啪，商见曜拍了下大腿：
“我没有报备！”
苏钰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你进了新的房间，那份资料上没提到的房间？
“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前，按照资料给的提示，按部就班地闯过那些心理阴影就行了！”
至于之后，寻求属于自己的、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那就是比较私人的事情了，不过嘛，除非在资料上提到的那些房间都没收获，否则没谁会轻易尝试陌生的目标地点。
这也是他之前没提醒商见曜的原因。
谁会舍易就难？
苏钰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商见曜的精神病严重程度。
他也许不是单纯的人格分裂，还有别的问题，或者，分裂出来的那些人格喜欢走极端？苏钰飞快推测起原因。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啊。”
他扳起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522’、‘912’……”
苏钰沉默听完，皱眉问道：
“你没探索‘102’吧？”
“我又不傻！”商见曜如实回答。
这让苏钰感觉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显得比较傻。
他组织了下语言道：
“你回头把那几个房间的大致情况整理出来，提交给我。这算是贡献，有相应的奖励，放心，绝对丰厚。”
商见完全没掩饰自己的兴奋：
“好啊好啊！”
苏钰缓了口气道：
“你应该开过‘102’的门，眺望过里面的场景，具体看到了什么？”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个梦境，还有疑似大江市临河村村口的场景……”商见曜没有隐瞒，简单描述了一遍。
苏钰听得非常专注。
交流完这件事情，他关切问道：
“你的状况还好吧？”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们都挺好的。”
苏钰没有意外，“嗯”了一声：
“其实，到进入‘新世界’前，你代价的严重程度都是缓步加深的，不会太过夸张，即使你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也是这样。”
提及“心灵走廊”深处这个力量节点，苏钰顺势问道：
“你还差几个房间？”
商见曜摆出回忆和计算的架势：
“理论上还有一个。”
他绝对诚实。
“不错。”苏钰轻轻颔首，“看来探索新的房间让你收获不小。”
“还好还好。”商见曜谦虚回答。
苏钰提点道：
“到了‘心灵走廊’深处，大的变化有两个：
“一是你可以分离自己的气息，自己制作道具了；
“二是如果你掌握了某个人的心灵坐标，可以打开相应的通道，直接降临过去，这也会让你‘起源之海’内的混乱得到一定的遏制。
“力量上，倒是没有质的提升。”
啪啪啪，商见曜为苏董事鼓起了掌。
苏钰眉毛微动，转而说道：
“你有什么想问的？”
商见曜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问道：
“苏董事，你们为什么不把‘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组织起来，定期联欢，交流感情，唱唱歌，跳跳舞？
“这能有效提升团队凝聚力！”
苏钰皱了下眉头：
“每一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负面代价都比较严重，强行凑到一块，很可能不仅没法成为朋友，而且还容易变成仇家。”
商见曜先是点头，接着哈哈大笑：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原因。
“要是让‘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彼此认识，抱团成功，董事会就不好管理了！”
苏钰的表情顿时有点僵住。
“你小心点，说实话是会被灭口的！”诚实的商见曜埋怨起鲁莽的同僚。
这句话毫无疑问也被苏钰听到了。
他伸手揉了揉脸颊，微笑说道：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之后可能还会找你配合做两三次身体检查。”
“没问题！”商见曜回答得铿锵有力。
等他走出了506这个办公室，苏钰向后一靠，左手撑在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上。
他望着前方的空气，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房门哐当一声又打开了。
商见曜一边对抗着警卫们的拦截，一边跳脚喊道：
“苏董事，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能不能在这一层楼的食堂吃中饭？”
苏钰揉了揉太阳穴，挤出笑容道：
“可以。”
终于，商见曜安静地离去了。
苏钰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重新找回了刚才的心态。
他轻拍起沙发扶手，望着前方的空气，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起来：
“102……”

第六章 高兴
647层，14号房间。
蒋白棉处理完今天需要提交的贡献说明，站起身来，揉了揉肩膀，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闲着也是闲着，去训练房活动一下。”
“好啊！”回答她的不是龙悦红，也非白晨，而是门口突然冒出来的商见曜。
蒋白棉扫了这家伙一眼，嗤笑道：
“你不是说要体验董事会专属食堂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这还不到中午啊！”
据她所知，根本没有所谓的董事会专属食堂，只有管理层专属食堂。
当然，董事们去任何一个管理层专属食堂都有特殊待遇，相当于开小灶，给包厢。
商见曜失望地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太早了，我只能蹲在5楼走廊上等，那些警卫们嫌我有碍瞻观，破坏环境，一直催我离开。”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第五层属于“管理区”。
如果你不是“心灵走廊”的觉醒者，有足够的地位，那些警卫肯定不会只劝和催……蒋白棉笑道：
“你就这样回来了？”
“不然呢？我一向遵纪守法，是模范员工。”当前这个商见曜确实是这么自我认知的。
蒋白棉笑了一声：
“那你再去第五层就难了，没有那里的高管们邀请，没提前获得允许，你根本进不了门。”
这还是相对宽松时的情况，遇到有事，警戒级别提上来了，没得到允许的员工想去第五及以下楼层，连按亮对应的电梯键都办不到。
至于消防通道，彼时必然会被封闭，而且这有很多条，普通员工和管理层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座楼梯。
“没事，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到时候会给我开门的。”商见曜得意笑道。
“说好了？”龙悦红疑惑出声。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点头：
“对啊，我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
交朋友……龙悦红应激般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
蒋白棉则又好气又好笑地问道：
“你都交上朋友了，为什么还回来，直接赖在第五层不就行了？”
商见曜坦然回答：
“他们说的确实有道理，蹲在那里等有碍瞻观，破坏环境，我也这么觉得。”
合着你交上朋友是为了被他们说服啊？蒋白棉往上转了转眼珠，放弃了跟上商见曜思路的想法。
她指了指更衣室方向：
“去训练房吧。”
“你指的位置好像不对。”诚实的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恼羞成怒：
“合着你训练前不换衣服啊？”
“哦！”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鼓得蒋白棉杀人的心都有了。
龙悦红和白晨不敢插嘴，不敢说话。
等小组成员们都换好衣服，进了训练房，蒋白棉没急着找人对练，而是做起有氧，将肌肉一点点唤醒。
练着练着，她瞄了不远处一眼，调侃道：
“你们两个怎么连互相拉伸都含情脉脉的，还我眼睛啊！”
龙悦红顿时不好意思了，白晨完全不受影响，反而回了一句：
“你也可以找一个和你彼此拉伸。”
蒋白棉张了张嘴，被堵得无话可说。
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侧头对商见曜道：
“来，咱们先打一场！”
商见曜夸张地倒吸了口凉气：
“不准打脸啊！”
两人戴上防具和拳套，走到训练房中间，开始做起对练。
啪啪啪，砰砰砰！蒋白棉侵略如火，拳似蛟龙，打得商见曜抱头鼠窜。
“你今天为什么用全力？”商见曜时跑时挡，不解问道。
蒋白棉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今天高兴！”
说实在的，她心情确实不错。
因为她昨晚顺利回到了家中，而且在面对薛女士“不知什么时候又要外出执行任务”“你可别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抱怨时，主动提及接下来的任务只剩找到第八研究院所在，后续将交给公司，自己等人只需要做分派下来的其中一部分事情，不用总是外出。
这让她父母非常高兴，蒋白棉见到他们高兴，自己的心情也变得不错。
于是，她让商见曜体会到了自己的开心。
……
495层，C区，11号。
晚饭之后，昨天没回家睡觉的龙悦红略有点忐忑地打开了自家的大门。
龙大勇、顾红、龙爱红坐于各自的位置，看着墙边电视柜上摆放的液晶显示屏。
这是龙悦红上次外出执行任务前用贡献点换来的。
据说是某个行动大队从沼泽1号遗迹搬出来的，公司返还了他们好几台。
这玩意在“盘古生物”内部其实没什么作用，毕竟娱乐部最近才考虑组建电视台的可能性，之前公司活动中心的那些液晶显示屏真的就只是用来展示一些信息，或者在有相应活动的周末，帮喜欢唱歌的人添加背景。
极少数情况下，娱乐部会派专门人员来放旧世界的电影，丰富员工们的业余生活。
不过，龙家有龙悦红带回来的便携式电脑，里面装着大量的旧世界娱乐资料，而比起便携式电脑那个小屏幕，通过较大的液晶显示屏将内容播放出来显然更棒。
“我回来了。”龙悦红瞄了眼液晶显示屏上闪动的画面，辨认出是一部自己觉得婆婆妈妈的剧集。
“嗯。”顾红点了点头。
龙大勇侧头望了眼门口，随口说道：
“回来了啊。”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液晶显示屏。
龙爱红眼皮都没抬，一声不吭，异常专注。
虽然没得到应有的重视，但龙悦红反而松了口气。
他在客厅里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跟着家人看起电视。
等到一集播完，顾红才似乎醒悟了过来，责怪起龙悦红：
“你进门怎么不声不响的？”
龙悦红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应对。
他的经验是直接略过。
果然，顾红的关注点迅速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方面。
她堆起笑容，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个淡黄色纸张折成的不规则方块。
“给，多子多孙符！”顾红望了眼窗口，压着嗓音道。
“什么什么符？”龙悦红伸手接过的同时，一脸疑惑。
顾红笑道：
“多子多孙符！
“它能保佑你媳妇早点怀上孩子。”
龙悦红狐疑地看了老妈两眼：
“你从哪里弄来的？”
类似弄多子多孙符的风气，他记得老一代才有，到了自己父母这一辈，基因改良技术已经成熟，许多不孕不育的问题完全没有遗传下来，也就不需要额外祈求庇佑了。
不过嘛，任何事情都不绝对，基因改良也只能说提前扼杀了一些问题，但每个人调整的效果都不一样，有好有坏，像龙悦红自己，做了基因改良，身高也才一米七五。
顾红理直气壮地回答：
“从你奶奶那里！”
“好吧。”龙悦红无所谓地收下了那个多子多孙符，随手将它塞入了衣兜。
因为白晨让他今天待在自己家里，他闲着没事，决定去活动中心转转，找几个月没见的老同学老朋友们聊聊天。
进了活动中心，龙悦红目光随意扫动间，心情突然有点低落。
他看见了新调来的活动中心主管。
这位女士本身不住在495层，只是每天到这里来上班。
哎，陈爷爷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感染了“无心病”……祸从天降啊……龙悦红暗叹一声，走向了活动中心角落。
“旧调小组”现在已经初步确认495层活动中心前任主管陈贤宇之所以感染“无心病”，是因为最初城动乱，公司几位“新世界”强者短暂回归，提防万一，这不可避免地导致部分“无心病”病毒从“新世界”泄露到了“盘古生物”内部。
龙悦红刚刚坐好，还没来得及调整心态和寻找熟人，就听到了商见曜的声音：
“各位，各位，你们想听什么歌？
“迎新春歌唱比赛即将开始，我要多加练习。”
龙悦红表情呆滞地循着声音望了过去，看见商见曜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拿着一个话筒，站在活动中心液晶显示屏前向大家征求意见。
他的脚边，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蓄势待发。
在活动中心打牌、下棋和闲聊的人们起哄般回应道：
“要喜庆一点的！”
“要听得大家高高兴兴！”
……
商见曜认真听完，挥了挥手：
“等我一分钟。”
他蹲了下去，调整起小音箱的播放顺序。
没过多久，他站了起来，音乐随之响起。
商见曜的身体开始跟随节奏摇摆，声音通过话筒传向了四周：
“我恭喜你发财。
“我恭喜你精彩。
“最好的请过来。
“不好的请走开……”（注1）
注1：《恭喜发财》，刘德华

第七章 直面“危险”
朗朗上口的喜庆歌曲让整个活动中心的气氛都欢快了起来，在场的员工们说说笑笑，时不时跟着哼上两句，让龙悦红有一种正在过年的感觉。
对几乎所有“盘古生物”的员工来说，过年绝对是最开心最放松的一段时间，有什么烦恼有什么焦虑，只要不大到人命关天，没急到迫在眉睫，都会选择把问题抛到脑后，先把年过了再说。
而到了岁末年初，家家户户省了一年，都愿意拿攒的部分贡献点出来，犒劳下自己和家人，那个时候，“盘古生物”肯定会加大肉类、蔬菜、糖果、汽水、零食等物品的供应，会拿出员工们平时少有遇到的珍稀品种。
于是，龙悦红一想到过年就是满桌的好菜、甜甜的饮料、美味的糖果、新的衣服和小伙伴们的各种玩乐游戏。
在加入“旧调小组”前，他一年之中最期待的就是过年，现在嘛，虽然好菜平时也能经常吃到，但那种氛围还是让他怀念。
“今年过年是一月底，还有差不多四个月……”龙悦红悠然神往。
495层活动中心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快熄灯，中间有停顿一段时间，因为商见曜要听广播。
带着愉快的心情，商见曜抢在熄灯前洗漱完毕，上了厕所。
躺下之后，他捏了捏两侧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
“心灵走廊”，“506”房间。
商见曜一脸笑容地拧动黄铜色的把手，推开了门扉。
没有意外，随着他的深入，他进入了一个疑似实验室的地方，银白金属铸就的墙壁隔出了不少小型房间，里面摆放着不同的、复杂的仪器。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将重点放在了来往的人员上。
他们都戴着淡蓝色的口罩，套着白色的大褂，或行色匆匆，或不苟言笑。
商见曜自来熟地拉住了一名白大褂：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那白大褂是名男性，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你是谁？怎么混进来的？谁指使的？”
不等商见曜编出答案，他边往回抽身，边高声喊道：
“警卫！警卫！
“实验对象跑出来了！”
蹬蹬蹬，一名名套着黑色衣物，端着冲锋枪的警卫从四面八方奔了过来。
他们之中甚至有好几个人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
“好吓人啊！”商见曜脸上的表情和他的话语不是太搭。
他开始喃喃自语：
“直面危险的勇气……
“直面危险的勇气……
“所以我要强行闯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商见曜双脚一蹬，蹿向了疑似通往走廊的门口。
他没有贸然使用自己的能力。
这不是因为他经历过游轮阴影，有前车之鉴，害怕觉醒者能力会带来不必要的变化，让自身遭遇无法抗拒的影响，毕竟“攻略”上写的明明白白，“506”房间相关心理阴影都可以使用能力。
他不那么做的唯一理由是：
现在这样更有趣！
直接使用能力会让问题简单不少，危险程度下降至少三分之一！
奔跑之间，商见曜突然“摔倒”，向前滑出了一段距离。
这并非他受到了什么觉醒者能力的影响，而是主动为之。
扑通！
一名警卫猝不及防，刹不住车，直接被他绊倒。
商见曜随之扑到了他的身上，拿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做出扯下拉环的动作，将这黑乎乎的东西扔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警卫。
“综合预警系统”辅助之下，那名警卫初步判断是手雷，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携带。
他连忙扑向一边，躲在了一台仪器后面，附近的警卫们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
——军用外骨骼装置不是动力装甲，没有完全覆盖身体，遇到爆炸，遇到飞溅的弹片，无法让穿戴者规避全部伤害。
啪，那黑乎乎的东西落在了一旁，没发生爆炸。
“哈哈。”商见曜笑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扔错了。”
他挎着一把冲锋枪，左掌托着枚黑色手雷，一抛一接，一接一抛。
之前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地表，是一只黑色的皮鞋。
听到他的话语，察觉到没有爆炸，那些警卫们齐齐又奔了过去。
商见曜见状，左臂一抖，将真正的手雷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团身翻滚到了走廊上。
哒哒哒！
他之前站立的位置，一排排弹孔杂乱无章地呈现了出来。
轰隆！
那枚黑色手雷这次刚飞出去，就被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一名警卫直接击中，提前引爆。
爆炸产生的风浪和飞溅开来的弹片，有效阻止了其余警卫冲向走廊的行动。
商见曜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再次“哈哈”大笑道：
“谢谢啊！”
接着，他恢复了喃喃自语的状态：
“直面危险的勇气……
“直面危险的勇气……”
他狂奔向了走廊的尽头，那里还有几名警卫。
商见曜端起了刚才抢来的冲锋枪，向着那边做起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火光四溅中，那几名警卫有的中弹倒地，有的匆忙寻找掩体，一时都无力阻止商见曜的靠近。
就在这时，商见曜突然有一种半身麻痹的感觉。
啪叽！
他摔在了地上，并用一种兴奋的口吻低语道：
“觉醒者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为什么要拦截我？
“他们给你多少报酬？我出双倍！”
他半身瘫痪般的麻痹迅速得到了缓解。
他给那名觉醒者植入了大家和平共处，各走一边的思维。
见能力起效，商见曜单手用力一撑，连奔带跃地站了起来。
他目标是走廊的尽头。
他的身后，那一名名警卫相继赶了出来，他的前方，原本仓促躲避的敌人重整了防线。
商见曜又一次张开嘴巴，试图喊话。
这时，他的脑海内，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嘶”了一声：
“不对啊，这不叫直面危险。
“这根本不算什么危险。
“房间主人最大的恐惧，觉得最危险的事情，应该是被抓住！
“我要直面这个危险！”
刺溜一声，他停了下来，举起了双手。
然后，他慢慢下蹲，将两只手掌都放在了后脑勺上。
一道道黑影飞来，一名名警卫将他死死压在了身下。
没过多久，商见曜被五花大绑，塞住了嘴巴。
他睁大了双眼，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很快，他被固定在了一个金属床上，几个戴着淡蓝口罩套着白色大褂的人类走了过来。
“你们打算对我做什么？”商见曜害怕问道。
为首的那名白大褂惊讶脱口：
“你不是被塞住嘴巴了吗？”
问完之后，他才发现商见曜额头位置新长出了一张嘴巴。
这属于求新求奇充满扮演欲望的那位。
“对啊！”那张嘴巴一张一合，很是懊恼，“我忘记了！”
他随即说道：
“你们开始吧，想做什么实验尽管来吧，我不说话，只看着！”
下一秒，那张嘴巴消失了。
但商见曜的脸颊、下巴、胸口、腹部、手背等地方相继冒出了一双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白大褂们的眼神变得极为恐惧，有人高声喊道：
“来人啊，来人啊，给他注视麻醉剂！
“按照一头成年大象的标准！”
商见曜十双眼睛同时见证了一根堪比他小臂粗的针管将液体注射进他的体内。
他无声自语起来：
“直面危险的勇气……
“直面危险的勇气……”
就这样，他昏迷了过去，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他醒来，实验室内已空无一人。
“这什么变化？”商见曜盘腿坐起，摩挲着下巴道，“房间主人当初确实被抓住了，也被注射了麻醉剂，醒来看到的是这幅画面？她的心理阴影是这个地方，而非这件事情，所以，不管以什么方式逃离都算成功？”
“盘古生物”提供的相应“攻略”都是一路逃出这里，勇往直前。
这同样算闯过这处心理阴影，所以之前没谁尝试被抓住。
……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正点着一盏台灯，收拾原本的衣物。
忙完这件事情后，他坐了下来，打算休息一下再去洗漱。
闲着也是闲着，他摸出了老妈顾红给的那个多子多孙符。
手指摩挲淡黄符纸表面时，龙悦红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纸张比较新，不像奶奶辈传下来的。

第八章 尸体
作为一个长期在地表摸爬滚打的安全部员工，龙悦红发现多子多孙符的纸张比较新，不像是上上一代传下来的之后，本能就挺直腰背，提高了警惕。
他左右看了一眼，侧耳倾听了几秒，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试着展开那个折叠成不规则方型的纸符。
随着淡黄色的纸张被打开，用朱红色笔迹勾勒出的图案映入了龙悦红的眼帘。
这看起来像是扭曲的人类形象，又仿佛叠在一起的几个奇怪文字。
龙悦红仔细研究了一阵，没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事物，也不觉得这有多么的邪异。
“旧世界”遗留下来的符篆，似乎就是这个样子。
至于有没有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龙悦红觉得更多是心理安慰。
没什么问题……明天再请教下组长，她对旧世界的民俗文化非常了解……龙悦红略微松了口气，准备将多子多孙符折回原状。
结果，他可耻地失败了。
哪怕顺着纹路来，他也没能成功，只是勉强折成了不规则的方型，和原本的大相径庭。
这个瞬间，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商见曜站在自己背后，凑到自己耳边，阴恻恻地说：
“完了，你没能把这张符还原，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龙悦红忙甩了甩脑袋，将这鬼故事一样的联想抛到了一边。
他打算明天找小白帮忙还原。
他觉得白晨在这方面比自己强不少。
揣好多子多孙符，龙悦红起身去了自己家里那个窄小的卫生间。
……
“心灵走廊”，“506”房间内。
商见曜坐在金属床上，环顾四周，发现当前大厅只剩自己和一台台仪器，空荡得仿佛被遗弃许久。
他双脚踩地，站了起来，嗤笑出声：
“真是不专业的反派啊！
“放弃这个实验基地的时候，为什么不毁掉仪器？”
商见曜左边肩膀处刷地钻出来一个脑袋，反驳起同僚：
“也许遭遇了变故，撤离得太匆忙呢？”
鲁莽的商见曜“呵”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说这里的人类全部凭空蒸发了？”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诚实的商见曜据理力争。
说话间，他们共同控制身体，让它走向不同的仪器，方便自己确认这些东西的用途，寻找相应的实验记录。
“这个仪器很怪啊，像是核磁共振仪和心电监控器杂交的产物……”诚实的商见曜率先做出评价。
鲁莽的商见曜当即给出建议：
“要不打开试一试？”
“怎么试，拿谁试？”普渡禅师从胸口探出了脑袋。
这取的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之意。
鲁莽的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啊！”
原本属于诚实商见曜的那个脑袋驱动右手，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房间主人本身缺乏足够的科学素养，当时又太过慌乱、紧张和匆忙，只想着逃离，没做什么观察，于是他心理阴影里的仪器是各种印象混乱叠加的产物，并不和实际对应，再试也试不出真正的作用。”
诚实的商见曜从另外一边肩膀钻了出来：
“大白说过，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你这只是假设，必须有后续的验证环节！”
“我来！”鲁莽的商见曜大胆地走向了那台仪器。
经过一番操作，他觉得自己可能也就是测了测心电图。
一台台仪器试完，一个个抽屉翻遍，商见曜们失望地进入走廊，寻找别的房间。
他推开了隔壁的大门，目光突然有点发直。
沐浴着纯白光芒的房间不同地方竖立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柱，柱子内灌满了淡黄色的液体，液体里则浸泡着一个个赤裸的人类。
这和“旧调小组”在废土13号遗迹那个秘密实验室内看到的某幕场景有些相像。
不过，这里浸泡的的人体明显有些不对劲。
他们有的长着两个脑袋，有的额头裂出了竖眼，有的头骨发软，脸庞上半部畸形，有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有的似乎失去了皮肤，有的脸上长出了一颗颗肉芽，有的五只手七条腿……
商见曜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眼睛放光，一步步走入了这个房间，往深处而去。
越是靠里，玻璃圆柱内浸泡的人类就越是畸形，商见曜陆续又发现了几具可以让人深夜做噩梦的尸体：
其中一具脑袋从中剖开，发白的肉团连接着左右；
另外一具体表密布着黑色的、长毛的斑块；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具四肢和身体极度萎缩，而脑袋比正常人大一倍，漂在液体内仿佛某种水母。
“也是做基因诱导畸变的？”商见曜的表情逐渐变得阴冷，“和公司、‘白骑士团’是同行？或者说，代表公司或者‘白骑士团’前身的某个研究院？”
他一边走，一边看，没再遭遇什么危险，但也未发现太多有价值的事物。
就这样，他进入了一个个房间，又失望地走了出来。
等到他感觉有些疲惫的时候，这处实验基地的金属大门出现在了前方。
“这就快结束了？走出去就算闯过这处心理阴影了？”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鲁莽的他得意笑道：
“这是因为我有直面危险的勇气，换做别的人，被注射那么大剂量的麻醉药，昏迷过去后，多半就醒不过来了，现实也会变成植物人。”
“从攻略的角度看，这个房间确实挺简单的。”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一脸遗憾和失望。
“出去吗？”普渡禅师商见曜开口问道。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想了想道：
“出去吧。
“房间主人当初留意到的、有价值的线索看来不多。”
嫉恶如仇的商见曜旋即说道：
“出去前，我想把那个浸泡着尸体的房间炸掉。”
“这只是别人的心理阴影，炸掉没任何意义。你玩游戏的时候，也这么认真吗？”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又好气又好笑。
“是的！”嫉恶如仇的商见曜点了点头。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笑了一声：
“那就炸吧。”
轰隆！
随着相应的房间翻腾出巨大的火球，商见曜推开金属大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入了他的眼睛，整个世界刹那变得虚幻。
转瞬之后，他前方出现了一栋栋建筑，隶属于同一个群体的建筑。
商见曜揉了揉额角，选择退出。
495层，B区，196号房间内。
他睁开眼睛，自我审视起来：
“还没法分离自己的力量，让它融入现实的物品……
“还差一点点……
“再闯过一处心理阴影应该就够了。”
商见曜随即笑了起来：
“‘506’房间还能再探索一下，试试第二处心理阴影。”
第三处他不打算再尝试，因为攻略上写的明明白白：
“掌握要点后，这个房间相对安全，可以作为新晋者淬炼精神的‘基地’，所以，不建议探索到相对深入的程度，免得影响到房间主人，如果刚好碰上他精神出现波动，最好能给他提供一定的帮助，不要竭泽而渔……”
作为一群有礼貌的人，商见曜们当然不想打扰到房间主人。
……
翌日上午，647层14号房间。
龙悦红站起身来，走到蒋白棉办公桌前方，摸出那张多子多孙符：
“组长，能帮我看看这张符上的符号正常吗？”
“符？”蒋白棉好奇地接过了多子多孙符。
商见曜刷地就凑了过来，白晨也走向了这边。
蒋白棉展开了多子多孙符，一边看一边说：
“我不认识这个符号，只能说和旧世界那些符篆上的确实比较像。
“这究竟是什么符啊？”
龙悦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回答道：
“多子多孙符，我妈从我奶奶那里拿来的。”
“哦。”蒋白棉忍住了调侃的冲动。
白晨陷入了沉默。
商见曜拍桌子捶板凳地笑了起来：
“如果这有用的话，那做这个动作岂不是更有效果？”
他认认真真地摆出了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的姿势。
这是“生命祭礼”教会的行礼方式。
蒋白棉咳嗽了一声，望向龙悦红，试图挽救气氛：
“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这张纸有点新，不像是我奶奶那一辈的人传下来的。”龙悦红如实说道。
白晨顿时有些关切，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张多子多孙符。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我晚上回去帮你检索一下这个符号，我很多资料在家里的电脑上。
“你也可以问问你妈妈你奶奶，万一是原本那个太旧太破，她们照样画葫芦，自己仿制了一个呢？”
她边说边扯下一张纸，描绘起多子多孙符上的图案。
龙悦红“嗯”了一声：
“好的。”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我就怕她们信了哪个执岁，入了奇奇怪怪的教会。”
那样的话，问题就很大很麻烦了。
啪啪啪，商见曜为龙悦红鼓起了掌。
蒋白棉也赞许道：
“不错，有足够的警惕。”
商见曜当即交叉双臂，放于胸前。
紧接着，他向后退了一步，压着嗓音喊道：
“警惕之心永存！”

第九章 办法
蒋白棉瞥了商见曜一眼，叮嘱起龙悦红：
“既然有相应的担忧，那询问的时候就要有技巧，别让人怀疑。”
“嗯。”龙悦红重重点头。
商见曜一脸“不放心”：
“我对你说话的技巧不是太有信心，处理这种事情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龙悦红顿时有点犹豫，不敢拍胸脯保证，毕竟在灰土上，绝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他负责对外交涉。
委婉一点的说法是，他排在“旧调小组”对外交涉的第五顺位。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我有两个办法，保证万无一失。”
龙悦红虽然不太信任这家伙的办法，但还是抱着“听听又不会怎么样，万一有启发”的心态主动问道：
“什么办法？”
商见曜望向旁边的白晨：
“一，你带着小白一起，让她做你的外置大脑，帮你交涉。”
正在喝水的蒋白棉差点被呛到。
龙悦红认真地考虑了下这个办法的可行性，缓慢摇头道：
“不太好。
“不提前告知，仓促领小白到我家，不是太好，反正已经定好了周末，到时候再说吧。”
他觉得白晨和自己父母的第一次见面还是得足够正式，不能贸贸然更改计划，这会影响白晨在父母心目中的形象。
“那你可以等到周末再问。”白晨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龙悦红沉默了几秒道：
“如果这事真有问题，拖久了麻烦更大。”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不错嘛，有主见了！”
你这话好像在挑拨别人的感情……蒋白棉咕哝了一句，打算商见曜再这么说下去，就强行摁住他。
龙悦红正要解释，商见曜已是转移了话题：
“第二个办法，我给你植入一套对外交涉的思维，参考对象是……”
他顿了一下道：
“当当当当，我！”
“那还是算了。”龙悦红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就算给我植入了相应的思维，我也没法使用‘推理小丑’。”
“那，大白的？”商见曜热情推销。
龙悦红心动了，白晨也微微点了下头。
蒋白棉则“呵”了一声：
“你能编织出我对外交涉时的整套思维？”
我自己都不行！
“不能。”商见曜坦然摇头。
他随即叹了口气：
“老格在就好了，他有建立相应的模型和数据库。”
龙悦红做了个不明显的深呼吸：
“还是我自己来吧，我会小心一点的，会注意观察环境和反应，真要是场景不合适，就留到周末再问。”
蒋白棉和白晨正要点头，商见曜突然眼睛一亮：
“要不我们换个思路？”
“换什么思路？”龙悦红一直都知道商见曜的思路天马行空，无从猜测。
商见曜的笑容灿烂了起来：
“我直接代替你去问。”
“不要开玩笑。”龙悦红本能反应。
商见曜补充解释道：
“我会使用‘思维引导’，让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和别的亲戚认为我就是你。
“这不就相当于你在问吗？”
他摊开双掌，一脸“相信我没错”的表情。
龙悦红下意识做起分析，发现竟然真的有可行性，不过想到自己的家人、亲戚、朋友都将商见曜当成自己，和他说说笑的画面，又觉得那异常恐怖，忙不迭摇起了脑袋：
“不用了不用了。”
商见曜尝试劝说：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啪，蒋白棉用右手抽了他胳膊一下：
“别欺负小红了，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商见曜见她站了起来，转移了关注点：
“你要去哪？”
“悉虞部长找我过去汇报工作，聊聊报告里写得不是那么详细的地方。”蒋白棉随口回答道。
按照流程，这是倒数第二个环节，之后就是核算贡献，发放奖励了。
“哦哦。”商见曜问道，“要我带路吗？”
蒋白棉气不打一处出：
“不就是646层副部长办公室吗？
“我找得到！”
走慢一点，多想一想，问题不大！
说着，她穿过办公室，走出了房间。
走了几十米，她遇到一名以前的战友，闲聊了几句。
聊完，她一个没注意，迷路了。
看着周围似曾相识的房间，蒋白棉计上心头，观察起门牌号。
记数，她还是比较擅长的。
沿门牌号走回之前迷路的地方后，蒋白棉看见商见曜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兜。
“你在这里做什么？”蒋白棉抢先发问。
商见曜一脸无辜：
“出来上厕所。”
他随手指了指自己来时的方向。
蒋白棉得到“提示”，略作辨别，确认了正确的道路，于是挥了挥手道：
“去吧。”
她转过身体，走向了正确的楼梯间。
等待电梯的时候，她把647层的布局图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离我们最近的卫生间好像不在那个路口……蒋白棉突然“呃”了一声。
此时，14号房间门口，龙悦红看着走回来的商见曜，疑惑问道：
“你去那边做什么？”
“迷路了。”商见曜笑得一脸讨打相。
龙悦红只能说“还好组长不在”。
……
646层，悉虞的副部长办公室内。
在敲错一次房门后，蒋白棉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地方。
留着栗色长发，外表年龄只有三十来岁的悉虞没有客气地让蒋白棉坐到沙发区，而是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道：
“坐吧。”
“部长，还有什么想问的？报告里写的都很详细啊。”蒋白棉先发制人。
悉虞端起天青色陶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主要是关心你的身体。
“在‘起源之海’内闯过几个岛屿了？”
“三个。”蒋白棉没有隐瞒，“正在寻找第四个的途中。”
悉虞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你心理素质一向不错，进度这么快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嗯，也不用太急，随着闯过的岛屿增加，你的负面代价会一点点严重，多花些时间适应对你日常生活更加友好。”
“我明白。”蒋白棉知道轻重缓急。
悉虞转而问道：
“你们接下来的规划是什么？”
蒋白棉正色说道：
“一是找到五大圣地里仅剩的大江市临河村，二是再去冰原一趟，争取能锁定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途中，我们会顺便到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的那座被‘无心病’毁掉的城市找找线索。”
悉虞沉吟了几秒道：
“不是说去冰原一次两次，就肯定能发现第八研究院藏在哪里，提前做好资料的搜集和线索的提取是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
“还有，现在这个季节，冰原不太适合人类生存，你们最好等到开春再出发。”
“现在这个季节，你让我们去我们也不会去。”蒋白棉笑着回应。
她对在公司内部待几个月没什么意见，自从透露下一个任务结束自己就不用频繁外出后，她父母对她那叫一个好啊，连例行的介绍对象都省了。
悉虞又问了问四大圣地的情况，重点放在了比较细节的一些事情上，比如，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那个冷冻仓库最近几年是否有人类进出的痕迹。
谈话的尾声，蒋白棉主动提道：
“部长，我们小组的龙悦红和白晨成了一对，最近正打算去登记，之后能不能把他们转到内勤岗？”
悉虞笑道：
“凭你们的贡献，那肯定是没问题的，而且，刚结婚的新人也不适合出外勤。”
“这我就放心了。”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么一个承诺。
……
495层，C区，11号。
龙悦红和父母、妹妹边吃晚饭，边闲聊着各种事情。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道：
“妈，你给的那个多子多孙符不像是旧的啊。”
“什么旧的？”顾红没有听懂。
龙悦红简单解释道：
“我还以为是爷爷奶奶用过的多子多孙符，结果发现还挺新的。”
顾红回想了一下：
“我没注意，你回头问问你奶奶看。”
“可能是重新找人画了。”龙大勇猜测道。
“找谁？”龙悦红努力让自己像是在闲聊。
龙大勇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有的祖上就是画这个的，传下了手艺，不少人逢年过节也会求个吉利。”
“这样啊……”龙悦红虽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但又感觉这作为答案太简单了。
等吃过晚饭，他提上用贡献点换来的一袋水果，往爷爷奶奶居住的417层而去。

第十章 话术
地下大楼417层。
龙悦红看了眼手表，确认了下时间，没去爷爷奶奶家，而是直奔活动中心。
果不其然，他一眼就瞄到爷爷龙逸轩端着保温杯，和一群中老年员工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而奶奶钟紫宁在更靠里的地方，和街坊邻居玩着纸牌。
在读大学那会，龙悦红就特别羡慕自己爷爷和奶奶的生活：
孙子一辈都差不多长大了，自己也快到年龄退休了，身体状况保持得又还算不错，除了不能去地表，可以自由自在地安排每天的生活。
而且，熬了这么多年，他们各自也有一定的职级，虽然不怎么高，但胜在不用再帮衬孩子，日常完全够用，时不时还能改善下伙食。
龙悦红提着那袋水果，坐到了奶奶钟紫宁旁边，带着笑容道：
“赢了吗？”
这些退休、半退休的老员工玩牌都很小，娱乐为主，他们甚至将一个贡献点拆成了十份，先记账最后再结算。
钟紫宁抱怨道：
“就没赢几把。”
虽是抱怨，但这位头发白了不少的老太太还是一脸的笑容，嘟嘟囔囔道：
“怎么又提水果来？你马上要结婚了，快生孩子了，得省着点花，知道吗？”
俗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作为龙家第三代最早出生的那个，龙悦红一直都很受爷爷奶奶宠爱，和他们的感情也相当好。
龙悦红微笑解释道：
“这是小白让我孝敬你们俩的。”
他已经告诉过爷爷奶奶自家还未登记的妻子叫白晨。
当然，父母过世较早，骨子里属于荒野流浪者的白晨其实没有这方面的自觉，龙悦红自己到爷爷奶奶家又向来都是蹭吃蹭喝，同样没有提礼物的习惯，好在“旧调小组”有旧世界民俗研究者、“盘古生物”模范子女蒋白棉，时不时会提点他们小两口几句。
龙悦红深受启发，将这与商见曜唱的那首歌里某句歌词联系在了一起：
礼多人不怪！
钟紫宁“哎呀”了一声：
“小白这姑娘太客气了。”
她话是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与此同时，她拿出几个水果，分给了牌友们：
“尝尝，尝尝，我孙媳妇给我的。”
她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们孙子孙女一到年龄就分配到对象又怎么样？我大孙子的媳妇职级高，贡献点多，还懂得孝敬老人！
奶奶今天真大方啊……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盘古生物”内部，水果可不是普通人家能常常吃到的东西，龙悦红记得爷爷奶奶每次兑换了水果，都会藏得严严实实，别说外人了，就连自家爸妈都很少给，只有自己这些小一辈过去，他们才会翻找出来，说着“快吃快吃，再不吃就要坏掉了”等话语。
见牌桌周围的邻居们停了下来，吃起水果，龙悦红闲聊般说道：
“我今天下班前和小白聊了奶奶你和爷爷的名字，她感觉这和我爸我妈我弟我妹的完全不一样。”
钟紫宁笑道：
“这得问你曾爷爷、曾奶奶、曾外公、曾外婆。
“他们都是受过旧世界教育的，可能喜欢这么取名字。
“哎，你爸还没出生前，你曾爷爷和曾奶奶就过世了，我们只能凑合着取一取。”
虽然已经知道曾爷爷、曾奶奶去世的早，但每次听到，龙悦红都会忍不住感慨——哪怕搬入了地底，“盘古生物”在混乱年代和新历初期，同样不是那么好过。
聊了聊名字的事情，龙悦红按照自己和白晨、商见曜、蒋白棉商量的策略，顺势将话题展开。
他当着牌桌所有人的面，拿出了多子多孙符，一脸期待地问道：
“这真的有用吗？我看它比较新，不像是你们那一代求来的。”
钟紫宁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我那会戴过的，早破得不成样子了，这是你爸说你要结婚后，我才专门找人画的。
“很灵的，当初就是戴着它，我才生了五个孩子，一个都没夭折，你妈没要，就只有三个。”
龙悦红当即问道：
“找谁画的啊？”
见奶奶投来了疑惑的目光，他遵循预案，笑着说道：
“我有个同事说，要是灵，他也想要一个。”
钟紫宁恍然大悟，表示理解，甚至有点得意：
“就我们这一层B区的穆家。
“他们祖上是什么道士，会弄各种符。”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龙悦红舒了口气。
他旋即又记起一件事情：
永恒岁月教派的也是道士！
钟紫宁继续说道：
“你那个同事真想要，你明天就领他到这一层，我带他去求。
“自己和血缘关系近的亲人求的，效果最好。”
“好啊好啊！”龙悦红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刚才这番对话其实是套路，由蒋白棉亲自设计，目的就是把商见曜推出来，让他以龙悦红同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见画多子多孙符的那个人，好好“交流”一下。
如果龙悦红的奶奶真的有古怪，多子多孙符直接源于她，没另外的人，有这么一个铺垫后，商见曜也能理直气壮地过来拜访老两口，云淡风轻地把问题解决于无形。
这个处理方法最大的好处就是龙悦红一举一动都足够正常，没值得怀疑的地方，而后续将由商见曜接手，让他与麻烦隔离。
……
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躺到床上，捏了捏太阳穴，进入了“心灵走廊”。
被蒋白棉催促的他打算尽快闯过“506”房间第二处心理阴影，让自己成为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
“心灵走廊”，“506”房间内。
商见曜出现于一栋房屋的门口。
周围都是类似的一座座建筑，它们组成了一个不小的社区。
来往的人们穿着颜色不同各式各样的衣物，但这些都相对陈旧，有的甚至打上了不少补丁。
与第一处心理阴影里那些白大褂不同，这里的人们一旦遇上，都会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彼此似乎都认识，与“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生活区”每一层的情况类似。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观察了一阵，走向了路过的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
“今天休息啊？”他自来熟地打起招呼。
那中年男子愣了一下，摇头笑道：
“回家吃个饭而已。
“你是？”
商见曜一点也不心虚：
“我刚从外地回来，风吹雨打的，整个人都快变形了。”
“哦。”那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一阵愧疚，觉得没认出对方是自己的问题。
植入好思维，商见曜随口闲聊起来：
“我被派去了第三研究院。”
“那不是很南边吗？”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异常错愕。
很显然，他听过第三研究院。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对啊，都到海边了。
“说起来你不信，第三研究院现在改叫‘机械天堂’了，我遇到的差不多都是智能机器人。”
“正常，他们那里本来就是研究人工智能的。”戴金丝边眼睛的男子觉得没什么问题。
商见曜掩盖住阴冷的眼神，嘴角微勾道：
“我听他们那里的人说，研究院编号越靠后，研究的项目越高端，越有价值。”
“毫无意义的猜测，我们和第二研究院研究的东西差不多，只是方向上有一定的区别，谁能说肯定比对方更高端，更有价值？”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对这个言论嗤之以鼻。
“是啊！”商见曜用深表赞成的口吻回应道。
又聊了一阵，他转而走向在一栋建筑外乘凉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白发虽多，精神却很矍铄，此时正坐在一株树下的板凳上，打量着周围的行人。
“你是？”老太太注意到了商见曜的靠近。
商见曜咧开了嘴角：
“我是第三研究院派来拜访你们研究院的人。
“我想知道，你们真的是旧世界设立的第一研究院吗？”
老太太用看傻子般的眼神审视了这家伙一阵：
“你是不是记错了啊？
“我们这里是第四研究院！”
“怎么可能？难道上面的人给错资料了？”商见曜七情上面地表演了起来。
这个过程中，阴狠毒辣的他暗笑了一声：
“原来是第四研究院。”
他随即皱起了眉头：
“这里的危险在哪里？
“攻略上描述的第二处心理阴影好像不是这样的……
“难道我在第一处心理阴影里采用了非常规手法，主动接受了麻醉剂注射，于是直接跳到了第三处心理阴影？”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凝重地环顾起来，寻找可能潜藏着危险的地方。

第十一章 危险区域
“阿婆，谢谢啊。”商见曜挥了挥手，告别了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
他娴熟地切换着身份，与不同年龄、不同状态的人打起招呼，闲聊各种事情，以此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就这样，他一直聊到了口干舌燥，精神疲惫，大致确认当前所在是第四研究院的家属区。
这个研究院位于渺无人烟的荒原深处，主体在地下，与“盘古生物”类似。
旧世界毁灭后，因为他们附属的几处农场、牧场未遭受影响，顽强地存活到了新历21年。
对，房间主人的记忆里，现在是新历21年。
而商见曜目前于这处心理阴影里遇到的人，看似灵动，可以聊天，有自身的记忆，却不如游轮阴影内那些乘客，因为一旦他思维出现跳跃，话题被扯得很远，这里的人不仅答不上来，而且会胡言乱语，牛头不对马嘴。
据此，商见曜判断，他们之所以能有问有答，状似正常地闲聊，是因为房间主人和他们有长期的相处，时不时产生各种对话，涉及许多事情。
这些记忆被潜意识调动起来后，对应的人物看起来就显得颇为真实。
“还是没遇到什么危险啊，自在的就跟回了家一样。”诚实的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斟酌了一下道：
“也许这处心理阴影的重点不是直面危险的勇气，自然就没有浮于表面的危险。”
当前心理阴影在“盘古生物”给的那份攻略里并不存在，毕竟为了不影响“506”房间的主人，将这里作为新进入走廊的觉醒者适应探索之事的场所，大家都谨守“规则”，最多闯过两处心理阴影就会撤离，而商见曜怀疑自己因为在第一处心理阴影里不走寻常路，以至于跳过了第二处心理阴影。
“那可怎么办？”鲁莽的商见曜脱口而出，“我们都聊了一圈了，除了打探到一些情报，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指的是闯过这处心理阴影的线索。
普渡禅师对此相当心平气和：
“找不到就算了。
“大不了换个别的有攻略的房间。”
讨论中，商见曜没有忘记观察四周。
结合他之前聊天里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他逐渐发现了一个异常之处：
这个家属区内所有人，没一个靠近过出口大门！
不管他们的行动轨迹多么复杂多样，都不涉及那片区域。
“是房间主人的心理阴影在出口处，以至于这里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还是当年的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确实有不能接近那片区域的规定？”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他没等待别的同僚加入讨论，突然将身体交给了鲁莽的那位。
鲁莽的商见曜当即转过了身体，走向出口处的大门。
别的商见曜抱着试一试，看能否激发出有益变化的心态，相继选择了默认，只有阴狠毒辣的那位掌控嘴巴，一直絮絮叨叨：
“不要有艺高人胆大的心态啊！
“不要觉得涉及执岁的心理阴影都闯过来了，这么简单的一个房间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
“这与旧世界九大研究院有关，谨慎一点比较好！”
啰嗦之中，商见曜慢慢靠近了大门区域。
风平浪静。
他刷地转回身体，望向家属区内那些人，发现没谁注意他。
商见曜保持当前姿势不变，以后退的方式，一步步挪向了有岗哨的铁栅栏大门。
突然之间，家属区内或乘凉或忙碌或来往的那些人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那位坐在树下板凳上的白发老太太随之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其他人有的慌乱，有的紧张，有的愤怒，仿佛商见曜触犯到了他们，有的则充满痛恨和仇视，似乎在用目光说“凭什么我们不敢做的事情你敢”。
轰隆隆！
大门区域骤然发生了爆炸，一团火焰带着烟尘冉冉升起，化作了巨大的蘑菇。
商见曜提前扑了出去，身上“具现”出了军用外骨骼装置。
靠着这事物的帮助，他一跃几十米，未被爆炸笼罩于内，但背部依旧遭遇了气浪的拍打。
啪叽，哪怕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商见曜也未能保持住自身的平衡，摔得七晕八素，感觉骨头都断了几根。
与此同时，家属区内那些人的表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他们神情冷淡，脸庞肌肉僵硬，目光之中没有半点情感，似乎早就已经死去，却齐齐注视着试图打破自己等人安稳生活的闯入者。
商见曜见状，当即大喊一声：
“都不要动！”
他声音传到的地方，所有人都停止了行动，仿佛在玩一二三木头人那个游戏。
蹬蹬蹬，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狂奔了起来，芒刺在背般时而大跳。
终于，他跑到了自己最早出现的那栋建筑前。
一个迈步，他离开“506”房间，冲到了走廊上，然后毫无形象地躺到了暗黄色厚地毯表面，摊开四肢，大口喘起气。
过了好一阵，诚实的商见曜呸呸了两声：
“不讲武德！
“怎么不先警告，接着射击，然后才轰炸？
“正常人怎么可能在门口埋那种当量的地雷？那里还有负责看守的人啊！”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这是心理阴影，又不严格对照现实。
“只要房间主人曾经遭遇过，甚至只是见过，对应的事情就有可能堆砌到同一个地方。
“我说了吧，要小心一点，你们不信！”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只是被炸伤，精神有点受创，问题不大。”普渡禅师平和回答。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怀疑不仅是大门区域有问题，凡是试图离开那个家属区的，都会遭遇各种危险。
“这属于房间主人相应恐惧的映射。”
“所以，直面这些危险就算闯过了心理阴影？”鲁莽的商见曜操纵身体，刷地站了起来，一副“现在就回去，多被炸几次”的模样。
他被强行控制住了。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每个心理阴影对应的恐惧都有一定的不同，单纯只是躲开危险，逃出某个地方，前面已经经历过了。
“再多探索探索，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我觉得更稳妥。”
“是啊是啊。”没什么主见的商见曜表示赞同。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这次站在了他最讨厌的那个同僚一边。
基于大家都挨了炸，受了伤，精神需要恢复，商见曜们退出了“心灵走廊”，呼呼大睡起来。
……
349层，C区，12号。
因为父母去了同事家做客，所以蒋白棉一个人悠闲地待在书房内，用父亲蒋文峰的帐号浏览着一些公共消息。
没找到什么有意思内容的她拿出抄录的多子多孙符上面的图案，打开自己建立的旧世界民俗数据库，尝试检索和对比。
为此，她还专门使用绘图板，依葫芦画瓢地勾勒出了相应的图案。
“没有完全一致的。”蒋白棉忙碌了一阵，望着电脑屏幕，无声自语起来，“只能说粗看会比较像，实际没遵守相应的规律，当然，也可能是我数据库不够完善，有许多缺漏的缘故。”
琢磨了好一会儿，蒋白棉拆解起那个图案。
经过一次次拆解和重组，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最简单的角度出发，那个图案是由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组成的，两者皆有点象形文字的意味，但蒋白棉很确定并不是真正的象形文字。
“一个女人，一个婴儿，从意思上是够了，但显得不够用心，太简单了……”蒋白棉摇了摇头，打算明天听听龙悦红询问的结果再说。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
龙悦红把自己从奶奶那里获得的信息和相应的反馈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我出场了？”商见曜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但还是非常兴奋。
“应该，是这样。”龙悦红突地有点犹豫。
让这家伙去试探，会不会把问题搞大？
他很有这方面的特质！
“对。”白晨则回答得非常坚定。
蒋白棉瞄了商见曜一眼：
“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闯‘506’房间心理阴影的时候出了点状况，还好，头疼个两三天就恢复了，不影响平时使用能力。”商见曜相当诚实。
蒋白棉“呵”了一声：
“公认最简单的‘506’房间，你都能玩出幺蛾子来？”
“多折腾才有利于掌握更多的情报。”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娴熟地转移了话题，“我已经确认，‘506’房间的主人来自第四研究院。”
蒋白棉顿时有了兴趣：
“是吗？”
就这个问题交流了一阵，蒋白棉想了想道：
“我怀疑这处心理阴影的关键不是闯出去，而是另有蹊跷。
“它的表现不像是以危险为主，很可能代表的是另外一种恐惧。”
商见曜高兴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啪啪啪，他为自己和蒋白棉鼓起了掌。
一天无事，等到快下班，“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再次凑到一块，讨论起商见曜去求多子多孙符的事情。

第十二章 穆青青
417层，龙悦红领着商见曜，在活动中心见到了奶奶钟紫宁。
此时，钟紫宁正和一群年龄有大有小的邻居，跟着音乐跳舞健身。
商见曜看得眼睛大放光明，就要脱掉外套，加入其中。
让他沮丧的是，音乐在这个时候停止了。
钟紫宁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听到了大孙子喊自己的声音。
迎向这位老太太的过程中，商见曜一边遗憾一边羡慕地对龙悦红感慨道：
“你奶奶这一层楼的活动组织得很好啊。
“这里活动中心的主管太认真太负责了！”
我就不喜欢这种放歌跳舞的事情……龙悦红在心里咕哝的同时，随口回了商见曜一句：
“你要是觉得好，以后结了婚，可以申请这一层楼的房间，以你的职级，上面肯定会考虑你个人的意向。”
他没说的是，比起职级，商见曜更受重视的是他在觉醒者领域的层次。
话音刚落，龙悦红轻轻地“呃”了一声。
他这是想到，以商见曜精神疾病的严重程度，哪家姑娘分配到他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除非双方本身就有感情，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才能容忍和接纳。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事？“钟紫宁见两人过来，看了商见曜一眼，对龙悦红说道。
不等龙悦红回应，商见曜已乖巧地点了点头：
“奶奶好！”
“是啊。”龙悦红赶紧补充。
“嗯嗯。”钟紫宁轻轻颔首，又打量了商见曜一阵，边回忆边询问龙悦红，“他是你同学吧？我记得在你家见过，他好多次来找你玩。”
“对对对，我们分到了一个地方。”龙悦红简单解释道。
钟紫宁露出了笑容，热情地问起商见曜：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还没有对象。”商见曜如实回答，龙悦红想阻止已来之不及。
这不符合预案啊！
钟紫宁一下愣住：
“你没对象求什么多子多孙符？”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正常应该求姻缘符。”
见钟紫宁点头认同，他继续说道：
“但求完姻缘符，有了对象，结了婚，不还得来求多子多孙符？
“而如果我直接求多子多孙符，总不能我一个人就能把孩子生下来吧，肯定得给我一个对象。
“所以，求多子多孙符一举两得！”
钟紫宁听得晕头转向，又感觉对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也是。”她指了指活动中心，“我先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就领你到穆家求符。”
商见曜诚恳询问道：
“奶奶，我可以在这里等你吗？”
龙悦红爷爷奶奶住在C区，往B区穆家去依旧得经过活动中心。
“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我给你讲啊，这样的性格不好处对象的。”钟紫宁笑道，“没事没事，你就在这里等吧。”
她随即对龙悦红道：
“你招呼好你朋友啊。”
目送奶奶离开活动中心之后，龙悦红皱起眉头，压着嗓音，对商见曜道：
“你是不是对我奶奶用了能力？”
要不然怎么那么容易就接受了一个单身青年求多子多孙符的事情？
“没有啊。”商见曜一脸无辜，“你奶奶很好说话。”
龙悦红正要回一句“确实”，商见曜又补充道：
“和你一样。”
“……”龙悦红顿时说不出话了。
过了几十秒，音乐又一次响起，商见曜脱掉外套，拿在手中，走入了跳舞的人群里。
他一时如鱼得水，仿佛回家。
“原来你不去我奶奶家等是想趁机跳个舞……”龙悦红这才恍然大悟。
等钟紫宁换好衣服回来，商见曜意犹未尽地走出“舞池”，把外套穿上。
“很有节奏感嘛。”钟紫宁赞道，“平时很少有年轻人跟着我们一起跳。”
“那是他们没眼光，不懂得欣赏。”商见曜义正辞严。
这哄得钟紫宁非常高兴，以至于龙悦红有一种自己大孙子地位要不保的危机感。
于是，他努力地把话题扯开了。
说说笑笑中，一行三人进入了B区，抵达了49号这个房间。
它不仅大门紧闭，就连窗户也被帘布遮了起来。
而这个点，周围大部分房间的门都开着，人们聚在街道上谈天说地，消磨时光。
砰砰砰，钟紫宁拍起了49号的门。
“小穆啊！在家吗？”她边拍边喊道。
过了十来秒，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光线黯淡，只开了一盏台灯，空间不算宽敞，仅比商见曜的小屋大一点，勉强能住下一家三口。
此时，屋内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陈旧衣物的三十来岁女子。
她头发乱糟糟的，皮肤略显苍白，其余还好，属于接受过基因改良且效果在水准以上的人。
“你太浪费能源了！为什么不利用街道上的路灯？”钟紫宁说明来意前，商见曜一脸痛心疾首地规劝了起来。
那女子愣了愣：
“画符就得在这样的环境里。”
“哦哦哦。”商见曜展现出了尊重专业人士的姿态。
钟紫宁瞥了这家伙一眼，堆起笑容道：
“小穆啊，这是我大孙子的同事，他想来求多子多孙符。
“啊……你老公孩子呢？”
“去孩子他爷爷家了，我有几张符要弄，比较急，就没去。”穆姓女子随口解释道。
她转而问起商见曜：
“你要得急不急啊？
“急的话，我时间上安排不过来。”
得加贡献点……饱读旧世界娱乐资料的龙悦红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在心里补了一句。
“不急不急。”商见曜微笑回应，“穆阿姨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画。”
“阿姨……”穆姓女子重复起这个称呼，表情不是太好。
喂，这种时候换高情商的出来啊！龙悦红忍住了挠头的冲动。
他一直感觉商见曜的情商是薛定谔式的。
钟紫宁笑了起来，帮忙介绍道：
“这是小穆，穆青青，她就比你大几岁。”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对着穆青青露出了笑容：
“你看：
“咱们都是公司基因改良技术成熟后出生的人；
“你就比我大几岁；
“所以……”
穆青青跟着笑道：
“你就叫我穆姐好了，我一直都很遗憾没有弟弟和妹妹。”
“……”龙悦红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发现，商见曜之前没情商的行为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引出后面的“推理小丑”或者说“思维引导”。
太阴险了！太阴险了！龙悦红只能以腹诽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
与商见曜成为姐弟之后，穆青青一下热情了很多：
“那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画。”
旁观的钟紫宁老怀安慰：
“我就说吧，小穆人很好的。”
龙悦红趁机对钟紫宁道：
“奶奶，事情解决了，这里就不麻烦你了，我们等着，你回活动中心跳舞吧。”
他这是怕后续的“对话”太过骇人，将自家奶奶吓到，或是让她被动卷入危险之中。
钟紫宁也确实惦记着活动中心的朋友们，没有客气，叮嘱了龙悦红两句，转身走出了房间。
商见曜这才对穆青青笑道：
“穆姐，你画符的本事是祖传的？”
“对，我太爷爷是道士，这么一脉传下来的。”穆青青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商见曜目光炯炯地转而问道：
“这些符真的有用吗？”
穆青青犹豫了，支吾着说道：
“信则灵。”
“真的？”商见曜追问起来。
穆青青觉得不该欺骗这个弟弟，犹豫了一阵道：
“以前可能灵，现在不好说。”
“为什么？”龙悦红愕然插话。
穆青青抓了抓头发，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我爸教我画符的时候，我不太感兴趣，学得不怎么认真，等发现这能额外赚不少贡献点后，已经记不清楚真正的图案是什么样子了，只能自己根据印象，重新设计，然后把过程尽量往神秘方向靠……”
龙悦红听得表情呆滞，嘴角轻微动了一下。
乱画的可还行……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穆姐，你为什么不重新向叔叔学习，非得自己设计？”
对啊……龙悦红回过神来。
穆青青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年前你叔叔他就过世了。”
“哎……节哀。”商见曜非常真诚。
他随口又问道：
“五年前，叔叔年纪应该不大啊，为什么会去世？”
从穆青青的年纪看，五年前，她父亲最多五十来岁，而以“盘古生物”今时今日的条件，老员工们活到六七十岁不是小概率的事情，就像龙悦红他爷爷和奶奶一样。
穆青青脸露哀色：
“这可能就是命吧。
“突然就心肌梗塞，没抢救回来。”
心肌梗塞……龙悦红的瞳孔骤然放大。

第十三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647层，14号房间。
特意留下来加班的蒋白棉一下坐直身体，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同样在办公室等待消息的白晨察觉到动静，也改变了坐姿。
过了一阵，她们听到了脚步声。
商见曜和龙悦红很快出现在了门口。
“怎么样？”蒋白棉感应了下走廊，确认没别的人经过后，开口问道。
商见曜微张双臂，笑着说道：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还有好消息？他旁边的龙悦红第一个产生疑惑。
穆青青说她父亲五年前死于心肌梗塞后，商见曜感同身受般安慰了几句，接着就转移了话题，不再聊相关方面的事情。
等到多子多孙符画好，他们直接去活动中心找到电子仪器，完成了贡献点交易，全程风平浪静，没任何意外。
所以，好消息从何而来？
“先听好消息吧。”白晨端详了商见曜的脸庞几秒，没找到“问题严重”、“事情很大”的迹象。
蒋白棉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商见曜保持着笑容道：
“好消息就是，小红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弟弟妹妹、姑姑叔叔都与奇奇怪怪的教派无关，那个画符的穆青青同样没有问题。”
对啊！这确实是好消息！龙悦红这才从穆青青父亲死于心肌梗塞这件事情带来的震撼里回神，于恍然大悟的同时一阵欣喜。
他找回了处理这件事情的初衷。
那就是让家人远离麻烦！
而既然麻烦本身并不存在，那目的肯定算达成了。
“嗯，挺好的。”蒋白棉向龙悦红投以祝贺的目光。
白晨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
“那坏消息呢？”蒋白棉感觉刚才那个好消息不像是能附带什么坏消息的样子。
商见曜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穆青青的父亲，教她画那些符的人，五年前死于心肌梗塞。”
“心肌梗塞？”蒋白棉的神情一下变得凝重。
心脏方面的问题总让她联想到执岁“司命”，而崇拜执岁“司命”的其中一个组织正是“生命祭礼”教团。
他们曾经在“盘古生物”内部制造多起心脏骤停事件，杀掉了好些人。
而且，他们似乎还掌握了“无心病”的定向传播，这让对“无心病”越来越了解的蒋白棉怀疑，这个教团有“新世界”级的强者存在！
白晨抿了抿嘴唇：
“会不会是单纯的意外？”
心肌梗塞这种事情每年都有发生，并且与心脏骤停有一定的不同。
“这就需要进一步的调查。”龙悦红对此不敢大意，毕竟穆青青和他爷爷奶奶住在同一个楼层。
商见曜随之笑道：
“穆青青的父亲会画真正的多子多孙符。”
“什么叫真正的多子多孙符？”蒋白棉疑惑反问。
商见曜将穆青青当初学符不认真，如今只能乱编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末了，他痛心疾首地说道：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蒋白棉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我就说那个图案拆解之后为什么会那么简单，那么直观。”
原来只是根据印象编造出来的，受限于穆青青的知识水平和想象能力！
这要交给商见曜，以他饱读旧世界娱乐资料的阅历和精神脱轨般的思路，指不定能画出什么充满创造性和污染性的符箓来。
蒋白棉旋即记起诸天执岁庇佑图，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了一定的动摇。
这时，商见曜拿出新求来的那张多子多孙符，长叹了一声道：
“可惜啊，这不是真正的。”
“真正的就会有效果？”蒋白棉好笑问道。
她这些年也找到过不少旧世界民俗相关的物品，没发现哪个真的有神异。
相比较而言，当前涉及执岁的事物，多多少少都有点特殊。
“谁知道呢？”商见曜走到沙发区域，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可能就是因为同行相忌，多子多孙符确实有效果，穆青青的父亲才会被‘生命祭礼’教团派人干掉。”
龙悦红对这个猜测不是太认同：
“真有效果就不会等到五年前了。”
穆青青祖上就是干这一行的，从她太爷爷开始。
她父亲也不是五年前才给人画符。
商见曜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可能五六年前‘生命祭礼’教团才传入公司内部。”
“嗯，上次‘生命祭礼’教团的事虽然被平息，但我总觉得没有真正结束，他们应该还有不少人潜伏在公司里。”龙悦红回忆起往事。
当时，一个监控部门的主管自杀认罪，让线索全部断掉了，安全部副部长悉虞担心“旧调小组”后续遭受报复，还专门安排他们外出执行任务，避开最危险的那段时间。
等“旧调小组”返回，这事就没了下文。
当然，上面的说法是已经解决好了，至于怎么解决的，“旧调小组”没有相应权限，无从知晓。
商见曜嗤笑起龙悦红：
“抹掉我一部分记忆的那个觉醒者都还没被抓到，肯定不算真正结束！”
不等蒋白棉等人加入讨论，他自顾自说了起来：
“我在‘生命祭礼’教团的时候，他们也没给过类似多子多孙符的东西，只是会在布道时讲，夫妻之事当饱含感情，前置充分，身心调和……
“哎，不知道‘司命’有没有助人怀孕的能力，到时候，随便画一张符，把气息融入进去，只要随身携带，副作用就是怀孕，不管男的，女的，有没有相应的行为，都会怀孕……”
“停停停！”蒋白棉喝止了这家伙的畅想。
龙悦红和白晨都是一脸受到污染的表情。
蒋白棉吐了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等会回家查一查穆青青父亲死亡之事。”
白晨皱了下眉头：
“这会不会有危险？
“经过上次之事，‘生命祭礼’教团会不会往网络监控部门也发展一批信徒？”
作为只能在办公室有限制使用网络的人，她不清楚究竟是哪个部门在管这方面的事情。
“而要是‘生命祭礼’教团真的有‘新世界’强者在公司内部，是可以操纵电磁，直接入侵网络的。”商见曜露出了平时恐吓龙悦红的表情，“吴蒙就能办到。”
蒋白棉好笑回应：
“公司在网络安全这一块，还是有一定水平的，就算吴蒙过来，也没法轻易入侵，除非他还兼具黑客的知识和能力。
“再说，‘新世界’的强者怎么可能一直留在现实，时时刻刻监控公司的网络？”
说完，蒋白棉轻轻点了下头：
“不过确实需要注意，‘生命祭礼’教团之前能掌控摄像头，现在说不定就可以监控网络。”
她随即笑了起来：
“你们放心，上次调查‘生命祭礼’教团的时候，相关部门拉出了最近十年内因心脏原因死亡之人的名单，做了一定的排查，我后来有托关系拷贝一份在家里电脑上。
“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认为穆青青父亲的死亡有问题，但这不妨碍我再做一次核查，呵呵，到时候我会断网看的。”
“小心一点。”白晨点了点头。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啪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我忘记一件事情了！”
“什么？”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怀疑商见曜是不是之前就发现了更直接的线索，但没往“生命祭礼”教团方向想。
商见曜唉声叹气道：
“苏董事不是让我整理一份探索过的新房间的资料吗？我给忘了。”
厉害，董事的话都不当一回事了……龙悦红不知该对商见曜竖拇指，还是离他远一点。
“那你等会就整理。”蒋白棉习惯了商见曜思维的跳跃。
商见曜点了点头：
“提交之后，我要求的奖励是给我房间安一部电话。”
“你安电话做什么？”蒋白棉疑惑问道。
龙悦红、白晨亦是一脸不解。
商见曜认真回答起蒋白棉的问题：
“这样一来，你断网阅读资料的同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利用干扰电磁的能力帮你防备意外。”
这，又绕回来了？蒋白棉一时有点愣住。
龙悦红想了想，对商见曜道：
“我觉得公司可能会直接给你换到有电话的房间。”
商见曜的重要性足够。
“不行！”商见曜斩钉截铁地拒绝，“拯救全人类尚未成功，怎么能换到更好的房间？”
办公室内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蒋白棉抬手捏了捏脸颊：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办公室就有电话，你可以值守到熄灯。”
“对啊！”商见曜一脸“你真聪明”的表情。
这时，龙悦红琢磨了一下道：
“为什么不直接上报？”
“上面也许潜藏着‘生命祭礼’教团的人，如果不能提前把线索‘固定’下来，很可能会被他们毁掉，就像之前‘自杀’的那位监控部门主管一样。”蒋白棉无声吐了口气。
“嗯。”龙悦红和白晨点了点头。
蒋白棉转而说道：
“对了，明天应该就会发放奖励了。”
商见曜、龙悦红、白晨的眼睛或多或少都有亮起。
……
蒋白棉回到位于349层C区12号的家中，和父母打了声招呼，溜进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进入相应盘符，并断掉网络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房间内的分机，拨起电话。

第十四章 电话
叮铃铃！
647层14号房间内的座机响了起来。
此时，商见曜正一点也没客气地坐在蒋白棉那张靠背椅上，东晃晃，西转转。
他伸手拿起话筒，凑到耳边，字正腔圆地说道：
“你好，这里是647层14号房间，隶属于安全部，具体行动组保密，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的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啊是啊，你说得对。”商见曜从善如流。
蒋白棉没有啰嗦，收敛起表情道：
“那我开始干活了。”
基于电话也可能被监听，之前在办公室内面对面讨论时，蒋白棉就再三叮嘱商见曜，让他不要闲聊，不要提及自己等人正调查穆青青父亲之死这件事情，听到“干活”这两个字后，就按照约定提供帮助。
“好的。”商见曜集中起注意力，将精神蔓延了出去，借助电话的构造和电磁的传播，影响起蒋白棉周围的环境。
当然，这种影响很微弱，必须让附近的目标同步听到商见曜的话语才能产生作用，这就是目前状态下，“思维引导”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使用，而“矫情之人”“文学青年”“四肢动作缺失”不行的原因。
而依靠这微弱的影响，商见曜还能感应到一定范围内的人类意识。
蒋白棉那边真要出了什么意外，他会第一时间提供帮助。
而经过商见曜民主协商会的激烈讨论，他们已经想好了帮助的内容。
那就是代替蒋白棉，大声地、恳切地求饶：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
换做别的人，这样的道歉肯定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会耽误救助蒋白棉的宝贵时间，但商见曜不同，“思维引导”之下，敌人会发自内心地接受道歉，相信他们再也不敢了，从而认为已达成类似灭口的效果。不再继续。
用蒋白棉当时听到这个办法后的评价来说就是：
这虽然荒诞了点，滑稽了点，搞笑了点，但有用就行！
当然，“求饶”属于备选方案，更接近开玩笑，因为电光石火之间，直接喊“停下来”“停止”这种简单话语才可能来得及。
除非缺乏前置条件的“思维引导”效果不佳，商见曜才会考虑“求饶”。
蒋白棉一手拿着话筒，听着商见曜的呼吸声，不错过可能传递来的每一次提醒，一手操纵鼠标，点开了保存的那份资料。
这是最近十年，“盘古生物”内部因心脏原因死亡之人的名单，而每一个人后面都附有初调报告和排查结论。
“穆”这个姓相对较少，而姓这个的人里面，于最近十年出现心脏问题且没有抢救回来的，更是少之又少，只有那么孤零零一个，蒋白棉非常轻松就用一指禅检索出了目标对象：
穆仁杰。
这位从年龄到死亡的年限，都符合穆青青父亲的身份。
蒋白棉点开了相应的初调报告和排查结论。
初调报告显示，五年前的9月30日，住在417层A区的穆仁杰半夜起床，前往最近的公共厕所，于途中突然倒地，呼救无力。
彼时，夜深人静，没谁察觉到这件事情，等到别的邻居去公共厕所，经过那里，发现了穆仁杰，他已经死亡。
经尸检，确认死因是心肌梗塞。
初调报告还提及，当时秩序督导部派人查了监控，未发现穆仁杰受到袭击。
他昏迷时，周围区域没谁经过。
这份初调报告写于五年多前，而“盘古生物”内部的监控视频只保存三年，上次排查则是在近两年前，故而未能复核视频内容，只能根据初调报告、后来做的人际关系总结和对应楼层心脏病发病情况判断这件事情没有问题。
——那次排查做的人际关系总结是穆仁杰生前没和谁有较大的矛盾，而那一年417层除了穆仁杰，没谁因心脏疾病死亡。
蒋白棉看完之后，拿着话筒，自言自语般道：
“没什么问题。”
单纯只看初调报告和排查结论，穆仁杰之死纯属意外，或者说命中注定。
“没什么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电话那头，商见曜郑重其事地回道。
蒋白棉“呵”了一声：
“理由呢？”
“没有理由。”商见曜理不直气很壮。
回答完，附和型人格的他压低了嗓音，弱弱说道：
“我只是觉得有点巧合。”
“你怎么不说是名字没取好，命不好，又在做涉及命运的事情，遭受了反噬？”蒋白棉故意把话题扯开，打算明天到了办公室再详细聊，免得电话被人监听。
啪，商见曜拍了下大腿：
“确实有这个可能！”
蒋白棉不给他发散思维的机会，转而说道：
“你今天晚上还要探索‘506’房间那处心理阴影吗？”
“休息一天，头有点疼。”商见曜诚实回答。
他之前在心理阴影里被炸伤，精神受创，需要恢复，只不过这不严重，一两天的良好睡眠就能解决。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再把那处心理阴影的情况讲讲，咱们合计合计关键在哪里。”
“好啊！”商见曜从善如流。
等他详细讲完在那处心理阴影内的经历，并给出了自己的某些推测，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你有一点说得没错，房间主人应该在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和那里大部分人都产生了交集，聊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只有这样，商见曜在和那些人聊天的时候，他们才会表现得非常灵动，有问有答，而一旦超过某个范畴，又牛头不对马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啊对啊。”商见曜表示赞同。
蒋白棉继续说道：
“而且这处心理阴影表面是非常平静、祥和、安乐的，只要你不靠近大门区域，就不会遭受‘攻击’。
“结合刚才那个推测，是不是可以认为房间主人对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的生活是留恋的、怀念的、有感情的？”
“难怪我有回家一样的感觉。”电话那头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还，还挺直观的。”蒋白棉忍不住笑道。
她随即吐了口气，提出了问题：
“那么，对于家，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
“是失去。”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蒋白棉拿着话筒，轻轻点了点头：
“你闯大门区域时，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那些人的表情变化，和爆炸发生后他们冷淡无情的态度，让我有一个猜测：
“房间主人这处心理阴影的本质是，她做了某些事情，失去了家乡，被组成家乡的那些人一致放弃，而闯大门区域是这种行为的象征性表现，所以爆炸才会突兀、混乱、充满毁灭的冲动。”
啪啪啪，商见曜用拍办公桌的方式鼓起了掌。
他认真问道：
“这种心理阴影该怎么闯过？
“直面危险的勇气恐怕不行。”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试试直面痛苦回忆的勇气？
“这符合房间主人在其他心理阴影里展现出来的性格。”
“我明白了。”商见曜没有兴奋，反而满是感慨，“有的事情只有把那个伤口撕开，直视血淋淋的情况，让里面的脓流干净，才能解决。”
挺有哲理的嘛……蒋白棉正要把方案细化，突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谁？”她侧身问道。
“你说会是谁？家里不就这么几个人！”蒋白棉的母亲薛素梅推开了房门，“给你切了点苹果。”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盘子，上面是切成片的苹果和小小的叉子。
我又没说要吃……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堆起笑容道：
“知女莫若母，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想吃水果？”
“我还不懂你？”薛素梅放下盘子后，随口问道，“和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
蒋白棉坦然回答：
“一个同事，问点事情。”
“哦。”薛素梅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书房。
……
第二天上午，提前出发最后一个抵达办公室的蒋白棉将昨晚查到的内容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问道：
“你们有什么想法？”
“到此为止。”白晨抿了抿嘴唇道，“既然不涉及小红的爷爷奶奶，那就当没这回事，一方面，这本身很可能只是巧合，另一方面，就算真涉及‘生命祭礼’教团，躲远一点，不产生瓜葛，也影响不到我们，真要报复，他们早就动手了。”
“有前车之鉴，这种秘密教派想在公司眼皮底下发展壮大也挺难的。”龙悦红附和道。
商见曜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摩挲着下巴道：
“我在想，如果穆青青她父亲之死真是人为，当时凶手会在哪里？”

第十五章 奖励
蒋白棉没回答商见曜的问题，而是望向龙悦红，将这个分析的机会留给他。
龙悦红推想了一会儿道：
“排除掉当初监控视频作假的可能，凶手应该就藏在那条路线周围的某个房间内，如果他只有‘起源之海’层次，搜查道路两侧的房间足够了，要是他进入了‘心灵走廊’，那就还要将附近其他街道的房间纳入排查范围。”
那条路线指的是穆青青父亲穆仁杰从家到最近那个公共厕所的路线，以他家为起点，以他倒地死亡的地方为终点，往外画圆。
“为什么要排除掉监控视频作假的可能？”商见曜不走寻常路地反问道。
龙悦红皱了下眉头：
“这种手段被发现的风险太高了。
“之前‘生命祭礼’教团执行‘神罚’时，也没这么做。
“从路径依赖的角度讲，要是他们原本就采用过修改监控视频的办法且真的有效，那上次同样会这么做。”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白晨也微笑点了点头。
这让龙悦红的自信心有点膨胀。
他连忙补充道：
“再说，监控视频都被删掉了，是真是假已经无从确认，而原本的监控部门主管也因为涉及‘生命祭礼’教团，上吊自杀了，死无对证，想查都没法查，我们只能暂时当监控视频是真的。”
“那为什么不把上下几个楼层相同路线上的房间也纳入排查范围？”商见曜转而问道，“觉醒者能力的覆盖范围又不是平面的。”
龙悦红组织着语言道：
“我是觉得隔了楼层，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精确定位的可能性不高。基于同样的理由，凶手藏身其他街道别的房间的概率也不大。
“万一当晚去公共厕所的是穆仁杰的妻子呢？”
“那说不定死的就是她。”商见曜阴冷笑道。
嘶……龙悦红脑海里陡然冒出了几个字：
“无差别杀人！”
“等等！”他猛地回过神来，“我们将穆仁杰之死和‘生命祭礼’教团联系在一起是因为他死于心脏梗塞，而且又传承了旧世界的符箓民俗，画过多子多孙符，他的妻子根本不符合条件。”
真要是无差别杀人，那“旧调小组”前面的所有推理都是错误的，根本没法联系到“生命祭礼”教团。
蒋白棉轻轻颔首，正要点评，商见曜又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穆仁杰提前被人植入了相应的思维，必然会在那个时间点去上公共厕所，那样一来，锁定他就非常容易了。
“总不可能他的妻子恰好也是那个时候去上公共厕所吧？”
“这会不会太复杂了？”龙悦红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穆仁杰又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不复杂啊。”商见曜笑了起来，“你那天住在小白房间时，半夜三点准时起床去上公共厕所，就是被我植入了相应的思维。”
爱开玩笑爱恶作剧的他显得得意洋洋。
“……”龙悦红张了张嘴，“原来是你！你不是说不屑于对我使用觉醒者能力吗？”
商见曜摊了摊手：
“正事肯定不会，开开玩笑还是可以的。”
白晨加入了讨论：
“我觉得你的说法不对。
“真要能提前给穆仁杰植入某种思维，那有更多更好的办法让他死得无声无息，没有蹊跷之处。”
“对，完全可以办到，比如，修理家里灯泡时，疏忽大意，触电身亡。”商见曜回答得一点都不带磕巴，仿佛刚才提出思维植入可能性的根本不是他一样。
龙悦红一阵茫然：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穆仁杰可能提前被人植入了相应的思维？”
“这不是为了引出我曾经给你植入思维，让你半夜去上厕所的事情吗？”商见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做了恶作剧，要是不能被目标知道，那多没意思啊！”
性格开朗爱开玩笑的喂本质上也是个恶劣的家伙……蒋白棉在旁边做出了评价。
她随即总结道：
“只要让目标死于心脏问题不是‘生命祭礼’教团坚持的仪式，那问题出在相应路线两侧房间的可能性最大。
“这涉及几十户上百号人，其中部分后来还因为结婚，更换了房间，去了别的楼层，想要一一排查，难度很高，必须得有公司层面的配合。”
而一旦上报公司，潜藏的“生命祭礼”教团成员就有可能提前截获信息，清除掉线索。
商见曜思考了一阵，眼睛突然发亮：
“要不我侵入广播站，伪装成后夷，将‘思维引导’潜藏在某条新闻里？
“我目前可以同时影响一百多号目标，刚好够排查那条路线上的所有人。”
蒋白棉嘴角微动：
“你到底有多想侵入广播站啊？”
这都是第几次提出类似的建议了！
接着，她给商见曜泼了盆冷水：
“还有，你怎么伪装成后夷？”
商见曜愣了好几秒，叹息着说道：
“老格在就好了，可以让他手工制作一个变声器。”
老格手工制作真的能算手工吗？龙悦红忽然产生了这么一个疑惑。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给苏董事提交报告的时候，申请见面，和他聊一聊穆仁杰的事情，让他来安排后续的调查。
“真要董事会都有‘生命祭礼’教团的人，那我们也不需要再努力了，洗干净自己等着信仰‘司命’吧。”
商见曜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做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状，并大声说道：
“终将归于司命！”
蒋白棉先是白了这家伙一眼，接着好笑问道：
“我记得你说过，‘终将归于司命’是用在有生命逝去的时候。
“这会不会不太吉利？”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商见曜迅速转移了话题，“等电脑还回来，我就开始写报告。”
因为暂时不用给自己的房间安电话，他又懈怠了。
到了下午，“旧调小组”之前被搜上去的物品经过审查，发放了下来，同时还有他们的奖励。
蒋白棉依旧是D9级，还没法进入管理层，但上面暗示她，等探索完最后一处佛门圣地，找到第八研究院的真实位置或者商见曜父亲那个旧调队伍的下落，就让她晋升M1，和她父亲蒋文峰一个层次。
商见曜和龙悦红都有了D8级，白晨是D7。
除了职级的提高，他们算上外勤补贴，每人拿到了三万贡献点的奖励。
我现在每月基本工资是5300点，津贴1300，小白基本工资是4800，津贴1100，我们加起来一个月能拿到12500个贡献点……龙悦红本能地在心里默算起来。
这样的收入，差不多是他刚参加工作那会的七倍，足以支撑起一个四口家庭每顿有肉，经常能吃水果和零食。
再加上按照他和白晨的职级必然分配下来的大房间，龙悦红一想到未来就忍不住嘴角上翘。
蒋白棉看到他的样子，笑着调侃起来：
“还有两天就到星期天了，要不要提前练习一下见家长？”
“是啊是啊！”商见曜一下兴奋。
“呃……”龙悦红虽然不觉得这需要练习，但还是有点没底。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带未来妻子回家。
“好啊。”白晨回答得很认真。
蒋白棉随之笑道：
“练习倒是不用，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注意事项。”
“嗯嗯。”白晨没有拒绝。
商见曜顿时一脸失望和遗憾。
“你这什么表情？”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真要练习，肯定得找人扮演小红的爸爸啊。”
龙悦红突然有一种逃脱了厄难的感觉。
……
495层，B区，196号。
商见曜回到家中，见时间还早，躺到床上，进入了“心灵走廊”。
他推开“506”房间的门，迈步走到了里面。
他眼前随即浮现出了第四研究院的家属区。
这里楼房林立，树木遍植，来往之人多半认识，时常停下来闲聊几句，气氛安宁而祥和。
商见曜随意走着，发现这处心理阴影又回到了他第一次进入时的状态。
这才是最正常的情况，类似游轮阴影那种，属于极特殊的例子。
这么绕了一圈，和不少人照过面后，商见曜摩挲下巴，“自言自语”起来：
“该怎么直面痛苦的回忆？”
“很简单啊，先和这里的人翻脸！”鲁莽的商见曜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经过一阵“讨论”，商见曜们决定先这么试一试。
他慢慢踱步到大门区域，距离之前被炸伤的地方仅剩一米。
接着，商见曜具现出军用外骨骼装置，做好了准备。
他刷地跳入了危险区，又猛地跳了回来，在“悬崖”边缘荡起了秋千。
沉闷的轰鸣声瞬间响起。
这一次发生的不是爆炸，整个地面裂开，赤红的熔浆奔涌而出。
商见曜险险避开，翻滚回安全的地方，兴高采烈地欢呼道：
“房间主人见过火山爆发！”
这个时候，家属区那些人的表情都冷淡了下来，就像是一具具没有情感的尸体。
商见曜随之直起身体，笑着走了过去。
他倒要看看痛苦不堪的回忆怎么影响自己！

第十六章 伤心
看着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那些表情僵硬冷淡，让人望而生畏的居民，商见曜迈开步伐，走了过去。
他的背后，浓烟喷薄，赤红流淌，整个大门区域变成了异常活跃的火山口，但却完全不影响家属区内部的一草一木。
两者仿佛处在不同的世界。
商见曜挑选的第一个目标是之前聊过天的、坐在树下乘凉的白发老太太。
他刚刚靠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老太太就一脸冷漠夹杂些许憎恶地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砰！
商见曜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处贯穿伤！
这来自枪击，可他又没察觉到哪里在开枪，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毫无反应，子弹仿佛凭空而来，且源于规则，注定命中，躲无可躲。
商见曜缓慢低下了脑袋，望向自己胸口。
那里鲜红外溢，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心脏在一胀一缩地跳动。
这样的枪击让商见曜感觉到了来自心脏位置的剧烈疼痛，但奇迹的是，伤明明很重，却并不致命。
“讲不讲道理啊？我都穿着军用外骨骼装置，胸口有防弹装甲保护，怎么可能被一枪贯穿，摧枯拉朽？就算高斯步枪，也没这么轻松！”诚实的商见曜低语了起来。
他随即摩挲起下巴：
“这难道是所谓的‘伤心’打击？”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从旁边冒出了脑袋，恍然大悟：
“因为我们相当于在扮演房间主人，被面前的老太太厌恶，仿佛在看不受欢迎的陌生人后，相应的记忆被调动，潜藏的心理阴影翻涌了出来，于是伤心这种情感实质化为了心脏被枪击这件事情，而感情上的创伤是军用外骨骼装置无法阻挡的，并且这没有征兆，一旦发生，立刻就有反应。”
这里是心理阴影，很多事情不能按现实逻辑来，许多东西的表现形式也更有象征意义。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顿时嗤笑了起来：
“房间主人的心理素质也太脆弱了吧？
“这样就伤心欲绝了？”
他于额头处另开了张嘴巴。
诚实的商见曜抢不到身体主导权，只能从另外一边的肩膀冒头回应：
“要不然怎么会衍化成心理阴影？”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大白的推测就是正确的，这处心理阴影的实质是房间主人对当初被所有熟人甚至包括部分家人抛弃、憎恶、冷淡以对的痛苦记忆。”
“再确认一下。我感觉我们还能再承受两三次‘伤心’打击。”求新求奇的商见曜跃跃欲试地将目光望向了之前那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
其余商见曜缩回了身体，免得吓到目标，影响实验效果。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随即走向了那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
他推起面罩，堆出了笑容。
那中年男子冷淡没有感情的脸庞骤然扭曲，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滚开！”
刺啦一声，商见曜被军用外骨骼装置保护着的腹部，连装甲带皮肉，全部被划开，血淋淋的肠子随之涌了出来，部分已是断裂。
普渡禅师代替了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断肠’啊。”
“啊哈断肠也无怨……”求新求奇爱唱歌爱跳舞的商见曜抢回了主导权。
阴狠毒辣但懦弱胆小的商见曜终于忍耐不住，再次于额头弄出一张嘴巴，催促了起来：
“你们不处理伤口吗，不痛吗？”
“伤心”和“断肠”都是顶级的疼痛。
“那就交给你了！”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当即让出了身体。
等处理好伤口，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道：
“现在基本确定，这处心理阴影的本质是房间主人对被抛弃之事的痛苦回忆。
“可直面痛苦好像充满危险，再这么来两次等同于‘伤心’和‘断肠’的伤害，我们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现实则会成为植物人。
“先试试别的办法。”懦弱胆小的商见曜不想再承受一次“伤心”或者“断肠”。
“是啊是啊。”附和型商见曜立刻表示了赞同。
重视感情但心理年龄还是小孩的商见曜比较怕痛，也觉得不能鲁莽地直面痛苦。
经过一番交流，他们镇压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普渡禅师和鲁莽的商见曜，决定另寻思路。
爱开玩笑的商见曜笑道：
“既然房间主人的心理阴影是被这里的人抛弃，憎恶，冷淡以对，那我们让他重新被接纳不就行了？
“这是我们的强项！”
“试试吧。”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同意了这个方案。
他们合十为一，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附带的扩音器，对不远处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和其余一百来号人喊道：
“大家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都有一点感情在，我知道你们有苦衷，我不怪你们，我能接受，希望你们也能抛弃那段不美好的回忆，重新回到当初……”
他直接使用了“思维植入”。
而为了让“思维植入”产生足够的效果，他打了大家认识这么久的感情牌。
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和附近一百来号人脸上逐渐浮现出了笑容。
商见曜赶紧又对另外一百来号人说出了同样的话语，免得他们破坏“思维植入”的效果。
——他一次只能影响这么多人，不得不重复劳动，并且还得时刻注意不引起怀疑。
换做现实世界，其他人看到同事、邻居的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开始可能还会以为是商见曜的感情牌起了作用，可那么两三次后，肯定会察觉到这有异常，会尝试起唤醒被影响的人，让商见曜的“思维植入”前功尽弃。
但这里是心理阴影，房间主人与此地的人们可能未曾有过类似的交互，他本身应该也缺乏相应的体验，所以，商见曜能在几百上千号人围观下，一次又一次地对特定群体“说服”，未遭受反弹，顺畅得就跟在进行演讲一样。
终于，商见曜完成了对第四研究院家属区所有人类意识的“思维植入”。
他再次看见了大家的笑脸，感受到了大部人的亲切态度，得到了热情的款待。
一切又回到了变化发生前。
可是，这处心理阴影并没有崩塌，问题未得到实质的解决。
“难道房间主人的潜意识还能分辨这种谅解和接纳是虚假的，不愿意相信？”商见曜边摩挲下巴边无声自语。
突然，他心中一动，重复起一句话：
“不愿意相信……
“心理阴影里，我相当于在扮演房间主人，我明确知道眼前的亲切热情是虚假的，是‘思维植入’带来的……
“我不相信，房间主人自然也不会相信。”
“原来漏网之鱼是我自己！”诚实的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
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商见曜遗漏，他们没采用商见曜给商见曜植入思维的办法，而是回归到原始阶段，以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为镜子，自己说服起自己：
“你们看：
“在这里，就跟回到公司一样；
“大家笑得真诚，说话又好听；
“所以……”
商见曜们同时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家吗？”
他到处和人聊起了天，慢慢组织起一拨人跳舞，一拨人唱歌，尽职尽责地发挥着活动中心主管的作用。
欢快的气氛逐渐笼罩了第四研究院家属区。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坐在前台，单手撑着下巴，注意力不太集中地看着一部旧世界剧集。
突然，她打了个寒颤。
她刚才恍恍惚惚间回想起了一些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往事，记起了那一张张原本亲切和蔼如今冷淡僵硬的脸孔。
在闯过那处恐惧岛屿时，她其实已经释怀，但脑海里偶尔闪过相应的画面后，心中还是会一阵酸楚。
而与往常不同，她刚才脑海里闪过的片段是：
大家突然又对自己露出了笑容，载歌载舞，热情极了！
“这更恐怖了好不好……”艾诺低声自语了起来。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很清楚：
家属区内那些人当时就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会改变表情，露出笑容的。
基于此，艾诺怀疑有人闯入了自己的心灵房间，正在探索对应的阴影。
神情变幻了一阵，她缩了缩身体，咕哝着说道：
“看剧看剧，等他探索完，自己就会离开的。”
她付出的代价是“逃避现实”。
……
一直到精神接近枯竭，不得不退出“506”房间，商见曜才摆脱“思维植入”的效果，找回了相应的判断。
他摩挲起下巴，疑惑自语道：
“我让自己都相信了也不行……
“这该怎么办？”
此时，349层C区12号，蒋白棉也在想“506”房间心理阴影的事情。
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展开间，她脑海内突然闪过了一些疑问：
“‘506’房间的主人应该是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的居民，或者曾经在那里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与几乎所有人都熟悉，有一定的感情。
“那么，他为什么会被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那些人一致抛弃，为什么会被冷淡、痛恨以对？
“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闯了什么祸？
“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

第十七章 当年
对于“506”房间那位的遭遇，蒋白棉相当好奇。
在她看来，对方和第四研究院的关系，就像“旧调小组”之于“盘古生物”，而她目前想象不到自己等人会因为什么事情脱离“盘古生物”，并且被家人、亲戚、邻居和熟悉的员工们态度一致地憎恶、痛恨、冷淡以对。
蒋白棉忍不住怀疑“506”房间的主人当年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导致第四研究院遭遇了灭顶之灾。
只有这样，那处心理阴影里的状况才能得到解释。
当然，这只是基于商见曜当前接触到的情况和了解到的细节作出的猜测，一旦有线索指向别的可能，那就得推翻重来。
而这个猜测本身也有一定的问题：
“盘古生物”目前掌握的“506”房间两处心理阴影和商见曜进入的第三处，都没有涉及“内疚”“羞愧”“心虚”等情绪的场景。
蒋白棉不相信一个念念不忘“家乡之人”态度变化，将这视作痛苦回忆的人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犯下的大错。
哪怕本能地欺骗自己，催眠自己，潜意识里也会有一定的反映。
除非，他确实不认为那是错误，事后回想起来依旧坚持自己采取了最正确的处理方式，只是无法理解家人、亲戚、朋友、邻居为什么会那样看自己，对待自己。
从这个角度出发，蒋白棉不得不认为，或许问题在第四研究院那边。
结合商见曜在第一处心理阴影里看到的畸变尸体，她觉得这个推测是存在一定合理性的。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收回思绪，打算明天再问问商见曜是否有闯过“506”房间那处心理阴影，怎么闯过的。
这个时候，外面走廊上的广播响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龙悦红坐在白晨房间的床边，听着熟悉的、略显童稚的嗓音回荡，忍不住笑道：
“听说后夷其实是基因改良失败的特殊案例之一，身高都不到一米六，但她性格开朗，天生一副好嗓子，从不自暴自弃，结果成为了这七年里最受公司员工欢迎的播音员。”
“那她年纪不大啊，不超过三十。”白晨点了点头，“我还以为她是你们从小听到大的播音员，已经有四五十岁了。”
“四五十岁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嗓音？”龙悦红好笑回答。
接着，他自己反驳起自己：
“也不一定，后夷现在都二十七八了，嗓音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有的人天生童音，一直要到六十岁以上才会有变化。”白晨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人。
那是在最初城的时候。
聊了几句后夷，龙悦红起身说道：
“我得回去了。”
今天升了职，拿了奖励，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和家人分享一下。
他如今已是D8级员工，一旦转为内勤，脱离安全部，就能直接升到D9。
这算是普通员工所能追求的最高地位了。
至于管理层职位，可遇而不可求。
另外，龙悦红今天选择回去也是因为自己和白晨还未登记，总是留宿这边不是太好。
“我送你。”白晨跟着站了起来。
龙悦红心里暖暖的，没有拒绝。
出了房间，来到名为街道实是走廊的地方，龙悦红依旧拉着白晨的手，慢悠悠往电梯间方向走去。
白晨沉默了一阵，开口问道：
“去你家要注意什么？”
龙悦红认真想了想道：
“也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像组长说的那样，正常一点，客气一点就行了。”
坦白地讲，他也没什么经验，只能相信蒋白棉。
至于蒋白棉同样也没相应经验这种事情，龙悦红并不是太在意，因为蒋白棉告诉他和白晨，她从小到大，去别人家里做客，都能得到肯定，是人见人夸的隔壁家孩子。
当时，诚实的商见曜小声地说了一句：
“可能不是因为你有礼貌，懂得察言观色，而是你爹是管理层。”
蒋白棉用实践告诉了龙悦红和白晨，不礼貌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下场是什么。
“嗯。”白晨回想了一下组长教导的核心话语——多听少说，多夸少怨，多笑少动。
难得有宽慰女朋友的机会，龙悦红正想多说两句，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皮肤偏黑，脸庞坑坑洼洼，眼中血丝较多，长相中等偏下，一看就没有做过基因改良。
龙悦红认识这个人，那是之前他半夜在这一层上公共厕所时遇到的外来员工。
穿着灰绿迷彩制服的对方行色匆匆，很快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白晨侧头看了龙悦红一眼：
“你好像认识他？”
“喂搞恶作剧那次，我去公共厕所，遇到他在里面抽烟。”龙悦红如实说道。
白晨“嗯”了一声：
“他叫王西，去年才加入公司。
“听说脾气比较暴躁，经常和人吵架，要不是公司有秩序督导室，他们说不定会打起来。”
“是吗？他脾气挺好的啊。”龙悦红表示自己和王西的短暂接触里，对方都挺客气的，虽然当时他太过贸贸然，导致场面比较尴尬，王西有点恼羞成怒，但也没有出口伤人。
白晨扫了龙悦红的机械手臂一眼道：
“曾经的荒野流浪者不可能总是暴躁，那样的人活不到这个年纪。”
她顿了一下，回想起了某事：
“他好像经常半夜去公共厕所，好几个邻居都碰到过他。”
“这也正常，养成习惯了吧。”龙悦红不甚在意地说道。
此时，两人已来到电梯间，他恋恋不舍地挥手道别，摁下了代表495层的按钮。
回家之前，龙悦红去物资供应市场，专门又买了点水果和零食。
“哇，又有好吃的！”龙爱红一看到哥哥走入家门，就奔了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袋子。
顾红脸带笑容地埋怨道：
“你怎么又买这些啊？
“之前的才刚吃完！”
龙悦红趁此说道：
“我们这次任务的奖励发放下来了，有三万贡献点。”
“又有三万啊！”对于哥哥每次回来都能拿到大额奖励的事情，龙爱红虽然已经习惯，但还是难掩欣喜。
龙大勇又是欣慰又有点叹息。
顾红脸上笑容更盛，压着嗓音问道：
“升职没有？”
龙爱红顿时竖起了耳朵。
“D8了。”龙悦红越来越能坦然自如地说出自己升职的事情。
他已经不再需要商见曜帮忙宣传。
“啊，真是老天保佑。”顾红合起双手，随便摇了摇。
龙爱红满是期待地说道：
“哥啊，你D9肯定不成问题了，要是哪天能进管理层，我以后就能分配到好工作了！
“我那些同学羡慕死我了，好多都想当我嫂子！”
“想什么呢？你想连累你哥啊，插手工作分配这种事情是大忌！”顾红骂起了女儿，“我知道的都是这么操作的：分配工作时不管，等个一两年，找个借口再调岗。”
“这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龙大勇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对龙悦红道，“你看她们，哎……”
龙悦红笑笑没有说话。
开心就好。
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能成为管理层。
……
翌日上午，647层，14号房间内。
商见曜将自己在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遭遇的“伤心”“断肠”等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他不无疑惑地说道：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为什么我让大家都以当初的态度对我，而我自己也相信这是真实的以后，还是没法闯过去？”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都陷入了沉默，寻找起可能的原因。
一个个猜测被提出，又相继被否定。
突然，蒋白棉灵光一闪，记起商见曜之前提过的某件事情：
“你上次好像说过，爆炸发生后，那些人看你时，表情冷淡，脸上肌肉僵硬，就像是一具具没有情感的尸体。”
“对。”商见曜点了点头。
蒋白棉若有所思起来：
“也许，那些人确实变成了尸体。
“第四研究院家属区发生意外之后，那些人可能已经全部死掉了，房间主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他们死亡前对自己的态度，并且知道这永远都无法改变了。
“所以，这变成了他的心理阴影，而不管你再怎么改变那些人的态度，他潜意识里都知道这是虚假的。”
“有可能。”商见曜摩挲起下巴，“那房间主人是怎么战胜相应岛屿，与自己和解的？”
蒋白棉想了下道：
“这可能得从那些人为什么改变对房间主人的态度上找原因。
“弄清楚这个，才有与自己和解的基础。”
接着，蒋白棉说起自己昨晚的猜测——房间主人犯了某个错误，或者发现了什么秘密，导致第四研究院遭遇灭顶之灾，那里的人们一致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龙悦红听得一阵心悸：
“我真的没法想象谁会背叛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
这就和他无法想象自己脱离“盘古生物”一样。
他觉得类似的事情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恐怕会自杀。
商见曜闻言，突然唱起了歌：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注1）
蒋白棉白了这家伙一眼，正要说点什么，办公室内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苏钰收到了商见曜的报告，同意了他见面的请求。
注1：《杀死那个石家庄人》，万能青年旅店

第十八章 旁敲侧击
地下大楼，第五层，苏钰办公室内，沙发区域。
商见曜又一次见到了这位董事会董事。
“你为什么突然有事情告诉我？”苏钰端起搪瓷水杯，咕噜咕噜地连喝了两大口。
当前是普渡禅师的商见曜没立刻回答，关心问道：
“苏董事，我提交的报告还行吧？”
苏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水迹和额头的汗水：
“非常棒。
“尤其那个游轮阴影，之前我们从未有人体验过类似的，它太特殊了，竟然可以‘保存’前面的探索进度，而且每次进入都会让时间线跳跃。
“你能找到关键，闯过这样的阴影，足以说明你的观察能力、推理能力、判断能力都出类拔萃。”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诚实的他一点也不谦虚：
“我也这么觉得。”
苏钰对于他的表现已见怪不怪，笑着说道：
“这类特殊的心理阴影牵涉到‘新世界’，对公司几位强者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我们会给予你足够奖励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给我房间安一部电话！”
“……”苏钰愣了一下，“就这个？”
“对。”商见曜郑重点头。
军人作风军人气质的苏钰想了几秒道：
“这不对等。
“要不，给你换一个三居室的、本身就安装了电话的房间？”
“不用啦，换房这种事情我们自己做不了决定。”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得考虑到将来结婚后我妻子的需求，得征询她的意见。”
苏钰略感疑惑地问道：
“你有对象了？”
“没有。”商见曜回答得无比顺畅。
苏钰追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有？”
“拯救好全人类！”商见曜的语气异常坚定。
长着国字脸，穿着灰色作战服的苏钰只能将这理解为委婉的拒绝。
他考虑了一会儿道：
“你再提点别的要求吧。”
商见曜认真思考了一阵：
“给龙悦红家安装电话，给白晨家安装电话，给龙悦红和白晨登记之后分配到的房间安装电话。”
苏钰闻言，失笑了一声：
“你就和电话过不去了，对吧？
“好吧，满足你的要求。”
他略作沉吟，转而问道：
“你在特殊的心理阴影里获得的反馈强吗？”
商见曜提交的报告并没有提及这方面的内容，所以，就算他不请求见苏钰，苏钰也会找他来询问。
“还要说这个？”商见曜一脸惊讶，“不是只讲述探索那些房间的经历吗？这属于探索结束后的事情了。”
苏钰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你可以不回答。”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这怎么好意思？”
他顿了一下，抢在苏钰发话前说道：
“反馈大概是正常的两倍到三倍，另外还有让游轮上那些人混乱的气息。”
他没提自己额外收获的、融入了“六识珠”的佛门气息，因为后续再有人闯过对应的心理阴影也不太可能得到。
苏钰轻轻颔首道：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
商见曜不客气地喝了口茶几上摆放的凉白开：
“苏董事，对于这些特殊的心理阴影，你们有什么研究或者相关的经验？”
苏钰身体略微前倾，再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目前能够确定的是，特殊的心理阴影都涉及‘新世界’的强者乃至某位执岁，原理大概是目标‘起源之海’内潜藏了一点气息，或者形成了‘新世界’节点的投影。”
交流完这件事情，苏钰重启了最开始的话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商见曜表情严肃了下来：
“苏董事，你还记得‘生命祭礼’教团的事情吗？”
“记得。”苏钰点了点头，“怎么了，又发现这个教团的蛛丝马迹了？”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是的，我怀疑是他们，但没有证据。”
“说来听听。”苏钰没有疏忽大意。
早就打好十份腹稿的商见曜随机选了一份：
“是这样的，我通过龙悦红，找到了一位会画符的员工，去她那里求了多子多孙符。”
“你不是没有对象，最近也不打算找对象吗？”苏钰忍不住问道。
而且这“最近”肉眼可见地会一直延续下去。
拯救全人类这种事情，没有几十上百年是不可能实现的。
单纯靠三四个人，更是妄想。
商见曜点头回答道：
“我想试一试戴上多子多孙符之后，即使没有对象，是不是也能有孩子。”
想到对方的精神状况，苏钰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呢？”他问道。
“没有用。”商见曜一脸遗憾。
苏钰端起搪瓷杯子，喝了一口水道：
“我问的是，你怎么发现‘生命祭礼’教团线索的？”
商见曜恍然大悟：
“那位画符的员工提到，她的父亲，一位叫做穆仁杰的老员工，在五年前的半夜，于去公共厕所的途中，突发心肌梗塞，抢救无效身亡。
“这位老员工能画真正的多子多孙符。”
“什么叫真正的多子多孙符？”苏钰总感觉自己被商见曜把关注的重点带偏了。
商见曜解释道：
“那位员工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宝贵，现在已经不会画多子多孙符，只能自己瞎编。”
“这样啊。”苏钰思考了一会儿道，“突发心肌梗塞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我们之前又做过复核，理论上来说，穆仁杰的死亡应该没有问题，但既然有多子多孙符之事，勉强算存在巧合，那我就让人再排查下相应路线上的那些员工。”
他算算就知道对应的监控视频肯定已经过期。
商见曜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苏董事，得小心内鬼啊，上次查‘生命祭礼’教团，不就走漏了消息，导致关键线索断掉吗？”
他随即指了指门外走廊：
“圣师始终在看着我们。”
苏钰哑然失笑：
“这一点我还是不会疏忽的。”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他转而说道：
“苏董事，公司是不是有一位‘新世界’层次的‘司命’领域强者？”
这是从“生命天使”项链更换气息后，作用未变，效果更强，且能通过它感应到“新世界”节点得出的结论。
苏钰没有隐瞒：
“是的。”
商见曜好奇问道：
“那他对‘生命祭礼’教团怎么看？”
“我们没向他请教过这种小问题。”苏钰回忆着说道，“只是有一次，提及灰土上各种教派时，他含糊说过，不同执岁对信徒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有的不在乎，有的觉得烦，有的很喜欢。”
苏钰没有强调执岁是真实存在的，因为“旧调小组”经历过“庄生”梦境，且提出了旧世界的毁灭可能是源于第八研究院那个禁忌实验、“无心病”的源头大概率在“新世界”的猜测。
商见曜“哦”了一声：
“那这次也别拿这事去打扰他。”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苏钰吐了口气道。
“没有了。”商见曜站起身来，礼貌地伸出右手。
苏钰跟着起身，和他轻握了一下。
“你还有点发烧啊？”商见曜感觉对方的手比较温热。
苏钰未做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
回到647层14号房间后，商见曜将自己与苏董事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接下来就交给公司，不用我们操心了。”龙悦红长长地舒了口气。
蒋白棉笑道：
“是啊，你们需要操心的是见家长和登记的事情。”
距离周日还有一天了。
“嗯嗯。”龙悦红突然有点紧张。
白晨见状，握住他的手道：
“如果你父母不满意我，你就会放弃吗？”
“不会。”龙悦红回答得斩钉截铁。
白晨顿时微微一笑：
“既然这样，那紧张什么？”
蒋白棉旁观得一阵牙酸，赶紧对商见曜道：
“你今晚探索‘506’房间那处心理阴影时，以搜集房间主人信息和各种情报为主。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推测房间主人当初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犯了什么错误，找到闯过心理阴影的办法。”
“好！”商见曜对八卦一直都很感兴趣。
……
心灵走廊内，“506”房间那处心理阴影里。
商见曜又一次进入了第四研究院家属区。
他随便找了个感觉亲切的女士，笑着打起招呼：
“上午好啊。”
那位三四十岁的女士露出疑惑表情时，商见曜抢先一步道：
“大家认识这么久了，都是研究院的人，你觉得我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他这是“思维引导”，让对方本能地认为他是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的居民。
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只少了一位，那就是“506”房间的主人。
顺着这个逻辑下去，商见曜面前这位女士大概率会将他当做对方。
那女士脸上逐渐展露出笑容。
她垫脚伸手，揉了揉商见曜的头发：
“小丫头片子，莫名其妙问这个问题做什么？”
房间主人是女性……商见曜无声自语了一句。
他笑着回应道：
“这不是挺烦恼的吗？”
“烦恼接受哪个？你这个人啊，太优柔寡断了，不过大部分小姑娘都这样。”那位女士笑着宽慰道，“等回头你觉醒了，可以把这个当成代价付出去。”
商见曜笑道：
“你还知道我要觉醒的事情啊？”
“你忘了我也是觉醒者吗？”那女士好笑反问。
商见曜心中一动：
“那你对觉醒者了解得多吗？”
“你想知道什么？”那位气质不错的女士略显宠溺地问道。
商见曜微笑回答道：
“我想知道‘司命’领域的事情。”
那位三四十岁的女士回想了下道：
“‘司命’领域以影响呼吸和心脏为主要特征，目前已知的代价有肢体瘫痪、眼球异常，还有……”
她顿了一下又道：
“还有顽固胃病和体温高于常人。”

第十九章 树欲静
“顽固胃病……
“体温高于常人……”
商见曜重复起这两个代价。
他的额头、他的肩膀、他的胸口、他的腹部、他的四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衣服内蠕动，但最终没有钻出来。
站在他面前的那位三四十岁女性关切问道：
“怎么了？
“不会是考虑选‘司命’领域吧？这个领域的能力虽然都很强，但往往以身体健康为代价。”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回头再聊！”
他转过身体，走向了代表房间出口的那栋建筑，回到了“心灵走廊”上。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于左肩处长出了脑袋，表情凝重地说道：
“梅寿安总是打嗝。
“苏钰一直在发烧。”
梅寿安是“C-14”项目组负责人。
苏钰是“盘古生物”董事会董事，商见曜刚和他见过面，将穆仁杰之死疑似与“生命祭礼”教团有关的事情汇报给了他，请他防备内鬼，派人调查。
而打嗝往往代表着胃不好，发烧必然导致体温高于常人。
商见曜们没有争执，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他回归现实世界，睁开眼睛，刷地翻身下床。
接着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了门口，探掌握住了门把手。
这时，他下拧的动作突然放缓，最后停在了那里。
定格了几秒，商见曜收回手，转过身，又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举报是每一名员工的职责。”他自言自语了起来，但没有发出声音，“至于报复，更不可能选在我刚举报的当天……”
商见曜哼起了歌曲，优哉游哉地躺了下去，等待着后夷播报整点新闻。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谁啊？”商见曜猛地坐直身体，一脸兴奋。
外面那人回答道：
“来安装电话的，你不知道？”
“对哦！”商见曜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他跃下睡床，穿好鞋子，把门打了开来。
门外果然是一名提着工具箱，拿着座机的员工。
“你没戴帽子。”商见曜指出。
那名男性员工一脸茫然：
“为什么要戴帽子？”
他年纪和商见曜差不多，明显参加工作没几年，基因改良的效果好于龙悦红，皮肤因未去过地表而偏白。
商见曜解释起来：
“我说的是那种帽檐拉下来可以遮住半张脸的帽子。”
“我为什么要戴？”那名男性员工总有种对方脑子出了问题，没法交流的感觉。
他不住在这个楼层，也没亲戚在这边，所以未听说过商见曜的大名。
商见曜叹了口气：
“不够专业啊。”
他没再多说，指了指房内：
“进来吧。”
为什么不戴帽子就不够专业，我就装个电话而已……那名男性员工理智地放弃询问，走入了房间。
他环顾一圈后，愕然开口问道：
“确实是这里？”
这种逼仄窄小的房间，谁会装电话啊？
贡献点足够的，早想办法换大房间了，贡献点不够的，根本不会考虑装这种十天半个月用不了一次，每月还得交一笔贡献点的物品。
“是啊是啊。”商见曜点头表示确定。
那名男性员工掏出上面给的单子，再次确认起楼层和门牌号。
他隶属于“培训保障部”，这个部门的作用一是培训新员工或者调动了工作的人，让他们能胜任岗位，二是为大家提供后勤保障。
再三核实没有问题后，那名男性员工开始了忙碌。
商见曜退到床边，大马金刀坐下，看着对方。
等到那台黑色的座机安装好，他依旧没有遇上意外。
他遗憾地接过对方递来的出工单，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那名男性员工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本着大家不熟，没必要聊天的想法，安静地离开了商见曜的房间。
接着，他按照单子上的地址，来到了同楼层C区11号。
龙爱红略带蹦跳地开了门，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是？”
“来安装电话的，你不知道？”那名男性员工觉得今天这事真是撞了邪了。
“不知道。”龙爱红茫然摇头。
下一秒，她心中一动，侧过身体，扭过脑袋，冲着里面喊道：
“哥！
“你找来安装电话的？”
龙悦红从自己房间走了出来，看了看满脸不解的父母，用左手挠了挠头道：
“没有啊……”
“你会不会走错了？”龙爱红当即转身，理直气壮地质问起那名男性员工。
就在这时，龙悦红灵光一闪，记起了一件事情：
商见曜曾经说过，提交探索新房间的经验后，他要求的奖励是给自己房间装电话。
难道……龙悦红走向门口，试探着问起那名男性员工：
“你去过B区196号了？”
“对对对。”那名男性员工松了口气。
“这次要装几部电话？”龙悦红确认了猜测，转而问道。
“三部，还有一部是给622层的。”那名男性员工如实回答，“但那部之后会迁到别的房间，具体还没定。”
龙悦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进来装吧。”
这时，顾红已凑了过来，又期待又犹豫地说道：
“这电话装了也没什么用啊，都没地方打，每个月还得额外交几十个贡献点。”
“这是商见曜买一送二弄到的，不花我们的贡献点。”龙悦红笑道，“之后，我和小白结了婚，肯定得搬出去，你不想我经常打电话回来？”
“直接回来不就行了？”顾红絮叨了一句，没再劝阻。
她和龙大勇已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电话这东西可是稀罕物，和便携式电脑一样，足以让左邻右舍羡慕！
等装完家里这台电话，龙悦红陪着那名男性员工到了622层，将事情给白晨解释了一遍。
最后，他还按照电话上贴的号码，美滋滋给自己家里打了一个，试了试效果。
……
第二天上午，647层，14号房间。
商见曜刚一进门，就埋怨起龙悦红和白晨：
“你们俩装了电话也不知道给我打一个！”
他一脸被抛弃的表情。
“啊？”蒋白棉不解地望向了他们。
龙悦红连忙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道：
“打电话是要额外付贡献点的。”
他这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给商见曜打电话。
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每个月固定的费用里包含一百二十分钟的免费通话时间吗？”
“对。”蒋白棉作证。
“这样啊。”龙悦红欣喜了起来。
他打算今晚和白晨电话聊天！
他喜悦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平复，商见曜已转而望向蒋白棉道：
“我昨晚在‘506’房间那个阴影里打探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蒋白棉正色问道。
“关于‘司命’领域常见代价的。”商见曜表情严肃了起来。
白晨抿了抿嘴：
“是什么？”
龙悦红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蒋白棉先行确认了房间内没有窃听器，没有哪台电器在运转，然后才点了点头：
“说吧。”
商见曜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比我们之前了解的多了顽固胃病和体温高于常人。
“我记得梅寿安总是打嗝，而苏董事喜欢出汗，爱好大口喝水，手的温度比我高。”
14号房间内，突然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商见曜言外之意是苏钰和梅寿安有一定可能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
虽然并非所有的“司命”领域觉醒者都信仰这位执岁，但可能性肯定要比其他领域的高。
而向苏钰汇报穆仁杰之死，就有点“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本官”的意思了。
隔了好一阵，龙悦红缓慢说道：
“公司本身就有‘司命’领域的觉醒者，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苏董事和梅所长也在这个领域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上次排查‘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时，他们这种人应该是重点关注对象，而公司没发现什么问题。”白晨尝试着从别的角度排除相应可能。
“可他们为什么没把自己的代价放到资料上？”诚实的商见曜有不同看法。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解释道：
“可能是为了有效保护每名觉醒者的秘密，和我们经常接触的那些，代价是不会放在给我们看的那份资料上的。”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反正我们把事情报告上去了，苏董事不管有没有调查出问题，后续都不关我们的事了，顶多也就是喂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有资格见别的董事时，顺口再提那么一句。”
她言外之意是这滩水很深，没问题还好，真有问题，继续追查下去很容易遭遇不忍言之事，所以，最好先抽身出来，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而且他们怀疑的理由本身也比较牵强，要不是商见曜对“生命祭礼”教团造成的那些死亡耿耿于怀，蒋白棉之前都会劝他将穆仁杰之死先放一放。
“好。”商见曜这次很正经。
龙悦红和白晨也觉得这样处理比较好。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不用担心被报复。
……
622层，B区，59号。
本打算回家和白晨打电话的龙悦红想到明天见家长之事，又决定留宿这里。
两人睡得比较早，不想明天看起来一脸疲惫。
恍恍惚惚中，龙悦红做了个梦。
梦里，他发现梅寿安确实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可一时又找不到蒋白棉、商见曜，只能和白晨一起，向自身见过的管理层，安全部副部长，“旧调小组”直属上司悉虞汇报。
悉虞听完他们的讲述，往前伸出了双手。
她一边笑着，一边摆出了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的姿势。
这是“生命祭礼”教团的礼节！
刷地一下，龙悦红惊醒了过来。
他大口喘起气，庆幸还好只是梦。
“怎么了？”白晨跟着坐起，开口问道。
龙悦红把自己做的那个梦描述了一遍，苦笑着说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吓自己啊。”
白晨表情微有变化，低声说道：
“我做了同样的梦。”

第二十章 浑水
听到白晨的话语，龙悦红的身体一下变得僵硬。
单纯只是他做了那样的梦，还能解释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梦的内容太过真实和吓人。
可白晨也做了同样的梦，这就没法用巧合来形容了。
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有过类似的经历，两个人也不可能做细节差不多的梦。
这世界上没这么巧的事情！
几乎是同时，经验都相当丰富的龙悦红和白晨想到了一个可能，也是唯一的可能：
他们被相应领域的觉醒者影响了梦境！
龙悦红忙望向了窗外。
透过帘布，他看见走廊上的灯还没有熄灭，外面时不时有人经过。
白晨斟酌了几秒道：
“刚才的梦境虽然足够真实，但并没有致我们于死地的意思。”
那种“真实梦境”可不是受到惊吓就能醒过来的，绝大部分人都会在梦里遭遇死亡，现实跟着死去。
龙悦红也有这样的疑惑，试探着说道：
“影响我们梦境的那位只是想让我们做那个梦？”
如果对方抱的是吓人或者试验能力的心态，那就不会让睡在一起的两个人做同样的梦，这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不对，遭来公司调查。
所以，龙悦红觉得重点应该在那个梦本身。
白晨缓慢点了下头：
“影响我们梦境的那位可能是想通过那个梦境告诉我们，梅寿安确实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悉虞部长也是。”
嘶，龙悦红倒吸了口凉气：
“不会吧……”
说梅寿安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他还有点信，说悉虞部长是，那就完全空口白话了！
紧接着，龙悦红想到一事，皱眉说道：
“我们今天才怀疑梅寿安可能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为什么晚上就做了相应的梦？
“难道有人能监听我们在办公室内的对话？”
这不合理啊！
商见曜能感应到很大范围内的人类意识，组长则能利用电信号感应查漏补缺，排除某些装置，14号房间在防监听方面可以说得天独厚，固若金汤！
白晨沉吟了几秒道：
“如果是通过监听对话，掌握了我们的怀疑，那位觉醒者应该不会今晚就来影响我们的梦境，这会暴露他们能监听我们办公室的事情，而大家是友是敌还说不清楚。
“我觉得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尝试引导我们的梦境，但能力有限，没法无中生有，直至我们开始怀疑梅寿安和苏董事，梦境才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之前那些梦既然达不到要求，对方肯定会中途放弃，龙悦红和白晨醒来之后自然记不清楚相应的内容，发现不了异常。
“后面那种可能是真的话，那名觉醒者住得不会远。”龙悦红凝重说道。
只有这样，才能每晚都影响这个房间的梦境，而不被秩序督导室和同楼层的员工怀疑。
基于觉醒者能力影响范围呈球形，房间内两人又都受到了影响，龙悦红没法排除上下两三个楼层的人。
白晨默然了一阵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梦里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这……也许是那个觉醒者代表的某方势力在挑拨离间。”龙悦红不敢做肯定的判断。
白晨无声吐了口气：
“有时候，我会觉得外面比公司安全，至少我们知道敌人是谁，危险来源于哪里，遇到问题该正面战斗就正面战斗，该紧急撤离就紧急撤离，不会疑东疑西，束手束脚。”
以“旧调小组”目前的能力和装备，除了少数场景，他们一旦选择逃跑，都没什么人能抓到。
“还好吧……有问题的始终只是少数。”龙悦红对“盘古生物”，对地下大楼，还是很有感情的。
即使他经常幻想公司什么时候能搬到地上，让大家能看到蓝天，感受到自然的风，也没考虑过彻底与这座地下大楼切割。
这代表的是他的童年、少年和小半个青年，是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白晨没做反驳，望向房间内那台电话道：
“我们尽快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组长和喂吧。”
此时还没到熄灯的时间，窗外的光芒透过帘布，让座机隐约可见。
“这会不会被监听？”龙悦红略显担忧。
白晨平静回答：
“被监听到也许是好事。”
“啊……”龙悦红先是不解，接着就明白了过来。
白晨的意思是：
能监听电话的多半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就像当初他们那位圣师掌控监控摄像头一样，等“生命祭礼”教团发现有别的组织在暗中针对他们之后，关注的重点就不是“旧调小组”了！
你们狗咬狗去，别骚扰我们！
“好，先给谁打？”龙悦红第一反应是找蒋白棉。
比起商见曜，蒋白棉虽然在觉醒者能力上要弱不少，但其他方面更加可靠，尤其是智商上。
“先给喂打，他自己一个人，住的又是普通员工的楼层，相对更危险。”白晨从另外一个角度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龙悦红从善如流，翻身下床，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打了商见曜家的号码。
……
“心灵走廊”，“506”房间内。
商见曜顶着房间主人的身份，和第四研究院家属区不少人分别闲聊了一阵。
除了收获到很多比较有用的情报，包括但不限于某些领域的代价、第四研究院对第八研究院那个禁忌实验的怀疑，商见曜还大致还原出了房间主人当初的形象：
一名少女，样貌在这么一个家属区内还算不错，有好几个追求者，对旧世界娱乐资料充满兴趣，喜欢还原里面的衣物和打扮，即使经常被恐怖的情节吓得不敢睡觉，被感情桥段弄得两眼泪汪汪，也依旧乐此不疲；
她个性开朗，表面是个爽利的人，实际遇到大事都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心；
她对灰土上的各种事情都很感兴趣，时不时就跟着第四研究院外出交易的队伍去别的地方游历，是个好奇心相当重的人；
可能是因为生长在第四研究院家属区这么一个相对安定的地方，她和未加入“旧调小组”前的龙悦红一样，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和善恶观，昂扬向上……
就在商见曜准备进一步打探时，他耳畔响起了叮铃铃的声音。
周围的人无一察觉。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商见曜兴奋了起来。
他蹬蹬蹬跑到了出口。
等回到现实世界，他拿起电话，一本正经地问道：
“喂，谁啊？”
“我。”龙悦红回答道。
“我是谁？”商见曜开始胡搅蛮缠。
龙悦红额角微跳道：
“我是龙悦红，刚才我和小白做了同样的梦。”
“你们这么早就睡了啊？”商见曜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对。
龙悦红吸了口气，缓慢吐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做了同样的梦，都梦到梅寿安梅所长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而我们向悉虞部长举报时，她也摆出了‘生命祭礼’教团的行礼姿势。”
商见曜长长地“哦”了一声：
“这么多教友啊……
“你们醒得太早了，得看看影响你们梦境的人还能给出什么情报，说不定到了后面，你们会发现，原来我们也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
他畅想了一阵才问道：
“你们告诉大白没？”
“还没，现在就打电话给她。”龙悦红非常庆幸先打的是商见曜家的电话，要不然就没完没了了。
他挂断之后，改由白晨拨打起蒋白棉家的电话。
……
叮铃铃。
薛素梅接起了电话：
“请问找谁？”
“你好，我找蒋白棉，我是她的同事。”白晨回答道。
薛素梅用手捂住话筒，冲着书房喊道：
“棉棉，找你的！”
等书房里的蒋白棉接上了电话，薛素梅放下外面座机的话筒，一脸失望地对蒋文峰道：
“是女的。”
“急不来的。”蒋文峰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蒋白棉三言两语间就问清楚了白晨和龙悦红的遭遇。
她思索着说道：
“看来我们牵扯进一场浑水了。
“难道公司已经被侵蚀得比较严重，有多个外来的组织发展壮大，只是碍于上面有大老板和几名强者镇着，表面才风平浪静？
“这次是别的组织想趁机打掉‘生命祭礼’教团？”
“那我们最好先坐壁旁观。”白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也这么觉得。”
毕竟找不到可以完全信任的高层，除非能直接向大老板汇报。
蒋白棉转而笑道：
“这事后天再讨论也不迟，你们今晚先轮流睡觉，看有没有再做类似的梦，两三次之后，确认了没有问题，就继续一起睡，可不能耽搁了明天见家长的事情。”
安抚好白晨和龙悦红，挂断了电话，蒋白棉坐在那里，沉思起来。
隔了几十秒，她拿起话筒，拨打了商见曜家的号码。
“喂。”商见曜的声音很快响起，“谁啊？”
“你觉得会是谁？”蒋白棉好笑问道。
“可能是小红，也可能是小白。”商见曜理直气壮，“你是想讨论他们今晚做同一个梦的事情吗？”
蒋白棉笑道：
“这个倒是不那么急，再等等，再看看。
“你今晚有弄清楚‘506’房间主人的性格和经历吗？”
“有啊！”商见曜将自己打探到的事情都详详细细讲了出来。
蒋白棉沉默了一阵，微皱眉头道：
“好奇心重……有正义感和朴素的善恶观……
“你说，当初‘506’房间的主人会不会也陷入了我们当前的两难处境，结果一个选择错误，让本想保住的地方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由不得她不产生联想，因为第四研究院家属区和“盘古生物”内部的环境、氛围、感觉都很像。

第二十一章 尝试沟通
听到蒋白棉更接近自我感慨的问题，商见曜啪地一拍大腿：
“可惜啊！”
“可惜什么？”蒋白棉有点跟不上思路。
商见曜一脸懊恼地回答道：
“我最开始进‘506’房间，不是闯入了对方的梦境吗？
“当时要是知道后面这些事情，我就不该用直面危险的勇气速战速决，而是尝试‘引导’，让‘506’房间的主人在梦里自己说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哎……”
短时间内，他没法再进对方的梦境了，至少在闯过第三处心理阴影前不行。
这是探索“心灵走廊”各个房间的一个规律，“盘古生物”提供给商见曜的资料上有明确的讲述：
第一次进入某个房间时，可能面对心理阴影，也可能闯入别人的梦境，可只要进了心理阴影，之后就相当于定了位，每次都会面对相同的场景，直至闯过。
而一处心理阴影会接续下一处心理阴影，除非探索者能抵达接近目标“起源之海”的地方，打通该处房间，否则是不可能再遭遇梦境的。
至于代表执岁的房间是不是这样，因为样本太少，实例罕见，无从判断。
蒋白棉知道商见曜是什么意思，跟着叹了口气：
“是啊，如果能利用梦境，弄清楚‘506’房间主人的遭遇，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即使这和公司内部的暗流汹涌无关，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商见曜看着桌上的电话，兴致勃勃地问道：
“有没有办法利用心理阴影，和房间主人沟通？”
蒋白棉拿着话筒，想了想道：
“不太可能。
“你现在探索的是第三处心理阴影，虽然会让房间主人连续做噩梦，产生警惕，但资料上没提过这类噩梦是否与你的行为正相关，对应的细节是否能完整反映。
“而且，就算真的能通过噩梦传递信息，房间主人也没办法反馈你……”
说到这里，蒋白棉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记忆力向来不错，脑海内已浮现出商见曜转述的那份资料上的某句话：
“要是你连续多天做噩梦，每次醒来都感觉疲惫，那说明有人进了你的心灵房间，而且探索到了相当深入的程度，你需要想办法锁定对方，给他一个警告，如果他不听，那就准备开战……”
能锁定，能警告，能开战，那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能够交流，可以获得反馈……蒋白棉自言自语般把想起来的那段话说了出来，末了道：
“你确实可以试试，虽然我信心不是那么强。”
她没信心的地方是，噩梦是否能完整呈现商见曜在心理阴影中的行为，是否会夸大，是否会只体现象征意义，是否只映射某个片段。
当然，即使传递的信息不对，让“506”房间的主人察觉到危险，给予警告，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那意味着接下来有交流的可能。
“好！”商见曜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跃跃欲试。
挂断电话，他立刻躺到床上，再次进入了“心灵走廊”。
第四研究院家属区内，商见曜耗费巨大的精力，完成了对所有人的“思维植入”。
于是，这些人有的在高喊“我有事情请教你”，有的负责配上“来吧，来吧”的歌声，有的排列成队，摆出了求救符号，有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朋友”这个词语，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塔尔南，“幽梦”旅馆。
已上床睡觉的老板娘艾诺突然打了个寒颤，惊醒了过来。
梦中，她被黑暗围住，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眼睛一片又一片地睁开。
而她的耳畔，仿佛古神呓语般的声音不断回荡，却又听不清楚。
“那家伙还在探索我的心理阴影！”艾诺缓过神后，咬牙切齿地低语道。
对类似情况，她还是有一定经验的，早些年，不乏人在她的心灵房间内探索到深处，让她连续做噩梦，每天醒来都很疲惫。
她当时的选择是做缩头乌龟，逃避现实。
这虽然可耻，但真的有用，那些人探索完房间后，都没选择入侵她的“起源之海”，爽快地离开了。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少，似乎不再有人企图探索到她的心灵房间深处，艾诺也很久没因此做噩梦了。
基于这样的经历，她的应对不言而喻。
艾诺恨恨说道：
“你要是敢，要是敢侵入我的‘起源之海’，我就，我就和你开战！”
她刷地扯过被子，将自己连身体带脑袋都盖的严严实实，仿佛把头部埋进了沙子的鸵鸟。
“506”房间，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那片心理阴影内。
商见曜苦等许久，都没有收到警告。
“难道这还不算房间的深处？”冷静理智的他疑惑地自语起来。
考虑到自己精神消耗极大，再待下去要出问题，商见曜们退出了这里。
……
叮铃铃！
凌晨一点，龙悦红和白晨同时被电话铃声吵醒。
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让经验丰富的他们都心脏狂跳。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又疑惑又警惕。
“难道是死亡电话？”龙悦红想起了看过的旧世界娱乐资料。
而这在当前灰土，是有实现可能的。
觉醒者们的能力千奇百怪，而有的可以通过电磁波施加影响。
“不会这么快吧……”白晨翻身坐起，走向了书桌位置。
“盘古生物”的夜晚总是寒冷，龙悦红见白晨衣物单薄，略有点瑟瑟发抖，忙拿过她那件棉大衣，起身走了过去，帮她披上。
至于他自己，已经弄了一件新的军绿色厚棉大衣在白晨这里，不像上次那样毫无准备。
贡献点多就是舒坦！
看着叮铃铃作响的电话，龙悦红吸了口气道：
“回头一定得加个来电显示功能。”
“能通过电话传递力量的，肯定可以篡改显示的号码。”白晨察觉到周围邻居们有醒来的迹象，将手伸向了那台座机。
她直接拔掉了电话线。
房间内一下变得极为安静。
“这事得立刻给组长和喂说一下，免得他们也遇上。”龙悦红镇定下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白晨表示赞同。
他们重新插上电话线，由龙悦红拨打了商见曜家的号码。
这位独身一人，不用担心吵到他的家属。
“喂？”龙悦红刚发出声音，对面就传来了商见曜的抱怨：
“我刚才给你们打电话怎么不接？”
啊？龙悦红错愕地和白晨对视了一眼。
刚才那个电话竟然是商见曜打的！
“有什么事情吗？”龙悦红赶紧问道。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这不是关心你们，想问问你们回622层后有没有再做同样的梦吗？”
“……”龙悦红脸庞肌肉顿时扭曲了起来，“你可以明早再问。”
商见曜补充道：
“如果你们同时陷入了‘真实梦境’，醒不过来，随时可能死去，这样一通电话足以救你们的命。”
也是啊……龙悦红用空着的铁黑色右手挠了挠头。
白晨在旁边也是舒缓了表情。
虽然他们已经按照蒋白棉的吩咐，先由对方看着，分别睡一个小时，直至确认没有了问题，才同时入睡，但这种事情谁不担心出现意外。
“得说谢谢。”商见曜提醒道。
龙悦红深吸了口气：
“谢谢。”
他强行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我们没再做同样的梦，也没陷入‘真实梦境’，就很平常地睡觉。”
“那就好。”商见曜一本正经地说道。
然后，他笑了起来：
“等到三点，需要我打电话叫你起床上厕所吗？”
“不用！”龙悦红回答得斩钉截铁。
半夜去上厕所，他怕步穆仁杰的后尘！
通完电话，白晨和龙悦红回到了床上。
两人花费了十几二十分钟才重新入睡，并且一直担忧着商见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打来。
龙悦红很想拔电话线，可又怕错过关键事项。
就这样，两人不太安稳地睡到了早上七点半。
虽然平时上班，他们为了不错过早饭，起得比这还要早一些，但今天是周日，他们昨晚又受到了惊吓，睡得不够踏实，原本打算的是九点再起床，随便吃点零食对付一顿。
结果，商见曜又一次打电话过来，提醒他们：
今天是见家长的日子，要好好做准备。

第二十二章 商谈
“这才七点半！”龙悦红放下电话，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恨不得现在就赶回495层，揍商见曜一顿，可惜打不过。
“正好可以去食堂吃早饭。”这种被迫早起的事情，白晨不知道经历多少回了。
当然，她之前的被迫早起指的是预定天亮时起，却不得不半夜转移。
“不再睡会？”龙悦红关心问道。
距离九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还能睡个回笼觉。
白晨摇了摇头：
“不了，已经完全清醒了。”
龙悦红忍不住回头，望了桌上的电话一眼：
“我总算能体会到那些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主角对电话又爱又恨的复杂感受了。”
他将冰凉的右掌按到了脸上，以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平复心情。
吃过早饭，磨蹭了一阵，龙悦红和白晨于九点半出门，提着预先买好的布料、饼干、水果，乘电梯抵达了495层。
今天是周日，活跃于街上、活动中心的员工不少，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人都认识龙悦红，看到他牵着白晨的手，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热情地打起招呼。
龙悦红腰板挺得笔直，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局促和不安。
他大大方方地回应了那些街坊邻居，带着白晨一路抵达了C区11号。
顾红早开了门，派龙爱红和龙知顾在外面走廊上晃荡，时刻注意着娇客有没有来。
“来了来了！”龙爱红冲着房内喊了一声后，快步迎向龙悦红和白晨，甜甜笑道，“嫂子好！”
她这一方面是替哥哥高兴，且有点人来疯，另一方面是听哥哥提过，未来嫂子职级高，攒的贡献点也不少，要是能和她打好关系，将来岂不是又多了个零食来源？
“你好。”白晨回忆蒋白棉的教导，让脸上的笑容不要太僵硬。
这时，顾红已走出了房间，热情招呼道：
“快进屋吧，怎么在门口就聊起来了？”
还没来得及聊好不好？虚伪的女人。龙爱红腹诽了自己妈妈两句。
白晨之前就在脑海内预演过见家长的流程，当即点了点头道：
“阿姨好。”
还没登记不能改称呼。
顾红扫过白晨的脸庞，还算满意，可瞧了瞧她的身高，又有点遗憾。
她脸上笑容不变：
“进屋吧，进屋吧。”
龙悦红赶紧牵着白晨的手，提着买的礼品，走入了房间。
他把东西递给了顾红：
“妈，这是小白给你们的。”
“哎呀，太客气了，不用买这些的！”顾红一边笑容满面，一边把礼品交给了龙大勇。
白晨突然有了种幻视感。
这和组长用来举例的场景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发展也和白晨预想的差不多，大家分别坐下，带着笑容，闲聊起她和龙悦红是怎么认识的，在灰土上是不是吃了不少苦等话题。
白晨一五一十地做出了回答，反正也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情。
这么一直聊到快午饭，顾红终于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咱们边吃边聊，不能饿肚子啊。”
“好的，阿姨。”白晨悄然松了口气。
蒋白棉说过，第一次见家长时，长辈如果还算满意，就不会拿容易造成分歧的问题来试探，只会聊些无关痛痒、家长里短的事情。
所以，白晨初步认为，自己刚才的表现勉强合格，龙悦红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对自己的印象还可以。
多听少说，多夸少怨，多笑少动，如此而已。
趁着顾红去帮龙大勇上菜，龙悦红不好意思闲着的机会，龙爱红终于找到机会，凑到白晨旁边，压着嗓音问道：
“嫂子啊，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哥？”
“他挺好的啊，为什么不能看上他？”白晨实话实说。
龙爱红笑眯眯追问道：
“我是问，你们是怎么产生感情的？”
白晨回忆着说道：
“每天待在一起，经常同生，呃，经常共同面对危险，他又表现得很有勇气，很重视你，产生感情很正常。”
“这样啊……真浪漫！”龙爱红记起旧世界某些娱乐资料的片段，一脸向往地感慨道。
白晨没有打击这个小姑娘，刚才她连同生共死这个词都没敢说，怕刺激到龙悦红的家人。
她只是微笑提醒了一句：
“你应该不太可能被分到安全部。”
“是啊……”龙爱红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转而望着白晨，两眼晶晶亮地说道：
“嫂子，你给我讲些冒险的经历吧，我哥很少提。”
“回头有机会的话。”白晨没有拒绝。
龙爱红顿时眉开眼笑：
“好的好的。
“嫂子你真好！”
得到这样对待的白晨忽然有一种开始融入这个家庭的感觉。
14号房间外面，对应走廊的尽头，一道穿着蓝色衣物的人影偷偷摸摸地注视着龙悦红家。
这正是商见曜。
“你在干什么？”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商见曜刷地转身，看见了蒋白棉那张熟悉的脸孔。
“我还以为是秩序督导员。”他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蒋白棉疑惑地上下打量起这家伙。
商见曜赶紧解释道：
“这不是怕小白怯场，一时没发挥好吗？
“真要出了问题，我就赶过去，引导小红他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忽略掉不愉快的场景，重新再来一遍。”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你还真重视朋友啊。”
“小红小白这些年都不容易。”商见曜忽然语重心长。
他转而问起蒋白棉：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今天只是白晨见家长，又不是摆结婚宴。
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能关心小红和小白，我就不行吗？
“我过来看看效果怎么样，有没有需要打圆场的地方。”
“你迟到了，已经结束了。”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磨了磨牙齿：
“人生的旅途总是充满各种意外。”
“于是走着走着就迷……”诚实的商见曜迅速被其他商见曜摁到了“地上”。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越过商见曜，望了眼龙悦红家。
听着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她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走吧，去你房间看看。”蒋白棉收回视线，对商见曜道。
“你要做什么？”商见曜大为惊恐。
蒋白棉白了这家伙一眼：
“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商见曜恍然大悟，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
“我先回去，你等下过来。
“记住，B区196号。”
弄得跟间谍碰头似的……蒋白棉没打断商见曜的玩性，目送他走向了同楼层B区。
反正他们要聊的事情确实也挺机密的。
等了几分钟，蒋白棉迈开脚步，姿态从容地前往B区。
没过多久，她进了商见曜住的196号房间，打量起这个只有六平米的地方。
她未做评价，拉过靠窗书桌后的椅子，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你对‘生命祭礼’教团之事有什么打算？”
蒋白棉之所以找机会和商见曜聊这件事情，是因为担心他终究意难平，做出不理智的尝试。
商见曜眼睛一亮道：
“我打算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蒋白棉一下提高了警惕。
坐在床边的商见曜目光炯炯地说道：
“如果我们一直没有行动，影响小白和小红梦境的那个人会不会按捺不住，再次让他们做相同的梦境，以此传递出更多更重要的情报？”
“可能性不小。”蒋白棉冷静评价。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通过人类意识是无法分辨谁是谁的。
“如果那天被影响梦境的人不是小白和小红，而是你和我，那是不是可以反向感应到目标，将他抓出来，拷问清楚他的目的和‘生命祭礼’教团相关情报的真实性？”
“理论上可以。”蒋白棉大概明白商见曜的计划是什么了。
商见曜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们找个机会，伪装成小白和小红，住进小白的家，等着被影响梦境。
“这可以趁上班时间做，不容易被发现。”
“但不可能天天伪装，我们没法知道对方哪天会来影响梦境。”蒋白棉泼起冷水。
商见曜仔细一想，有点垂头丧气。
蒋白棉嗤笑了一声：
“做计划不能依赖于巧合和运气。
“你这个方案的成功率还不如直接找梅寿安和悉虞部长问他们是不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高……”
说着说着，蒋白棉忽然沉默。
商见曜仿佛得到了提醒，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对啊，可以直接问！”
他表情逐渐阴狠：
“找苏董事太冒险，太突兀，但找梅寿安和悉虞部长，我们有足够的、合理的理由。
“以之前承诺的检查身体情况找梅寿安，以汇报小白和小红的梦境找悉虞部长，到时候，将‘说服’隐藏在交谈里，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如果他们没有问题呢？你不可能一直维持‘思维植入’的效果。”蒋白棉沉声反问。
商见曜坦然笑道：
“他们要是真没问题，是我们想太多，被人利用，那我会自己解除‘思维植入’，接受相应的惩罚。
“即使被一撸到底，被关起来教育，我也没有怨言。”

第二十三章 单刀直入
蒋白棉看着商见曜，表情严肃地说道：
“对上级使用能力可不是一件小事。
“任何一个组织都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
商见曜一脸无所谓地回道：
“进入‘心灵走廊’后，公司曾经说我可以直升M1，被我拒绝了。
“按照这个标准，我和悉虞部长算是同级。”
他顿了一下，脸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再说，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我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这个理由还真是万能啊……蒋白棉无言以对。
“我这样的人，就算犯了什么错误，也是合情合理的，与你没有关系。”商见曜得意洋洋地说道，“在带我去见悉虞部长前，你是无法预见我会当场犯病的，而且，对我这种有价值的精神病患者，把我囚禁起来，将我杀死，都不是最好最能榨取价值的办法，如果我是大老板，是董事会的成员，肯定会选择把这样的人扔到灰土上，派遣一个又一个任务，压缩他待在公司的时间，让他去祸害别的势力。”
这一刻，蒋白棉听得想鼓掌。
她甚至自动帮商见曜补上了一些细节：
不能完全禁止对方返回公司，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让他回来探一次“亲”，以保持情感上的羁绊。
见蒋白棉沉默不语，商见曜继续蛊惑道：
“我们生于公司，长于公司，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家的事情，都必须郑重以对，不抱半点侥幸之心，宁犯错，不放过。”
这句话如同利箭，刺中了蒋白棉内心柔软之处。
其他势力的人可能很难理解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员工对“盘古生物”的感情，但作为同类人，商见曜非常懂。
这样一个封闭式的、相对安稳的环境，本身就能让人产生归属感，更别说蒋白棉、商见曜他们的父母一辈已经是本地出生，本地长大。
过了几秒钟，蒋白棉调侃道：
“你是不是对我使用了能力？
“要不然我怎么会接受这么一个冒险、大胆、疯狂、严重违规的计划？”
“是的。”商见曜点了点头。
“啊？”蒋白棉有点愣住。
她很确定，在这种非常重要的事情上，商见曜不会对自己使用能力。
而且，在商见曜给出这样的理由前，她内心已经出现动摇，源头也是对公司这个大家庭的重视。
转念之间，蒋白棉想明白了商见曜点头的原因：
“他想让我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将我的配合推到‘思维引导’这个能力上……”
想到这里，蒋白棉心中一暖，笑着说道：
“那我就当是吧。”
商见曜跟着笑了起来，非常开心。
……
周一上午，见过家长的龙悦红和白晨请了假去495层对应的秩序督导局登记，“旧调小组”办公室内只剩下蒋白棉和商见曜两人。
这个机会相当好，蒋白棉拿起话筒，拨打了悉虞部长的办公室电话。
接通之后，她严肃说道：
“部长，我是蒋白棉，有件事情想向你汇报。”
她随即“嗯”了两声，回答起对面的问题：
“比较急，很重要。
“好的，那我马上过来。”
等蒋白棉挂断了电话，商见曜好奇问道：
“为什么不提我也一起去的事情？”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简单解释道：
“如果悉虞部长确实有问题，提前知道了你会跟着去，肯定会想办法防备‘思维引导’这类能力，到时候，我们试探到的结果就难说是真是假了。”
蒋白棉的笑容带着一点自嘲之意，毕竟她将心机耍到了“盘古生物”内部，耍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身上。
啪啪啪，商见曜为大白心思的缜密鼓起了掌。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走出14号房间，一路前往能通向646层的电梯区。
有商见曜在，蒋白棉没有迷路，顺利抵达了悉虞的副部长办公室。
咚咚咚，在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注视下，她屈起手指，敲响了房门。
“请进。”悉虞的声音传了出来。
蒋白棉拧动把手，推开房门，看见悉虞部长穿着干练利落的白色衬衣和黑色短上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他？”栗色长发栗色眼眸的悉虞看到了商见曜，对蒋白棉投以疑惑的目光。
蒋白棉堆起笑容道：
“那件事情是他发现的，我怕遗漏重要细节，把他也带上了。”
解释完，蒋白棉开始等待悉虞部长的反应。
如果她非常排斥现在就和商见曜交流，那她的嫌疑程度将直线上升。
悉虞缓慢地点了下头，指了指沙发区域：
“去那里聊。”
她随即起身，端着自己的天青色陶瓷茶杯，走了过去。
蒋白棉领着商见曜入内，顺手关好了房门。
两人坐到了悉虞对面的长沙发上，由蒋白棉先行做起铺垫：
“部长，那件事情，商见曜其实已经在见苏董事的时候提过，但后来我们又有了点新的发现，觉得有必要向你也汇报一下。”
悉虞没有掩饰自己的恍然大悟：
“你们说的是穆仁杰之事？
“苏董事和我交流过了，我在负责挑选可靠之人做相应的排查。
“怎么，你们想加入？”
“是啊是啊！”商见曜一脸“我就是来毛遂自荐”的表情，非常诚恳，没有半点虚假。
这在蒋白棉的预案内，因为苏钰不可能亲自去排查，必然会找值得信赖的下属，将任务安排下去，而交给悉虞的概率不低。
蒋白棉没想到的是，商见曜表现得会如此自然，完全发自内心。
这可能就是人格分裂的好处吧……她只能这样感叹。
悉虞笑着回应道：
“我会考虑的，有了你们的加入，以你们的能力，排查会简单很多。
“嗯，不是说有新的发现吗？”
蒋白棉刻意看向了身旁的商见曜。
商见曜摆出斟酌语言的姿态，语速不快地说道：
“那个新发现其实有点涉及悉虞部长你，本该让你避嫌。”
悉虞脸上浅淡的笑容透出了明显的疑惑。
商见曜表起了“忠心”：
“但我们相信悉虞部长你，就像你一直都信任我们一样。
“我们始终和你站在同一边，和你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
悉虞表情舒缓了下来，微笑说道：
“先讲那个新发现。”
“是这样的，我们小组的龙悦红和白晨之前住在一起，于同一个晚上做了同样的梦。”商见曜先点出了事情的异常之处，接着才道，“那个梦里，他们发现梅寿安梅所长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然后想尽办法找到了你，向你汇报这件事情，结果你也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
悉虞哑然失笑：
“这样的梦确实有问题。
“但不能别人‘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对吧？”
商见曜正色反问：
“那悉虞部长你是不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
“当然不是。”悉虞回答得一派轻松。
蒋白棉见状，悄然松了口气。
因为商见曜已在刚才的讲述里，悄然使用了“思维引导”这个能力，让悉虞部长视自己两人是可以信赖的同伴，是一起同生共死的战友，是同一个小组织的成员。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悉虞确实是“生命祭礼”教团的人，那她会认为商见曜和蒋白棉同样也是，从而坦然说出事实。
制造那个梦境的人，其心可诛啊……还好我们没有盲动，呃，现在不叫盲动，叫确认……蒋白棉在心里嘀咕起来。
“那就好。”商见曜一脸欣慰，“‘司命’象征新生，而‘生命祭礼’教团漠视别人的生命，随意剥夺，一看就是走入了歧路，念歪了经的那种。”
悉虞微笑听着，未做评价。
按照预案，商见曜做起进一步的确认。
他转而问道：
“悉虞部长，你是否信仰执岁？”
悉虞的目光扫过两人，含笑回答道：
“我确实信仰着某位执岁。”
蒋白棉和商见曜的精神一下紧绷，只觉副部长办公室内的气氛无比凝固。
“哪位？”商见曜笑着问道。
悉虞手按心脏位置，庄重回答道：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第二十四章 行动力
蒋白棉的目光死死钉在悉虞脸上，想看出她是否有开玩笑的痕迹。
毕竟双方要是成了可以信赖的同伴，同生共死的战友，同一个小组织的成员，完全可能彼此恶作剧、开玩笑。
悉虞神情庄重，无论眼角，还是嘴边，都没有笑意潜藏。
她似乎发自内心地崇敬执岁“司命”。
小红和小白做的那个梦是真的……另外那股势力传递给我们的情报虽然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谬误，但本质是没问题的……悉虞部长确实是“司命”的信徒，只是不属于“生命祭礼”教团……梅寿安应该也是这样……蒋白棉脑海念头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商见曜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切换人格。
他好奇问道：
“悉虞部长，你属于哪个教派？”
“没有教派。”悉虞笑着摇了摇头，“信仰‘司命’不需要通过教派。”
商见曜追问道：
“那是谁让你开始信仰执岁‘司命’的？”
悉虞端起天青色陶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
“是苏董事。”
果然……蒋白棉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答案，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公司的问题很严重啊！
一位董事会的董事都在暗中信仰执岁了！
“哦哦。”商见曜一脸恍然大悟，“除了苏董事，别的董事也信仰‘司命’执岁吗？”
“我不清楚。”悉虞轻轻摇头。
商见曜转而问道：“那你们对‘生命祭礼’教团有什么看法？”
悉虞正色回答道：
“太肆意妄为了，我能理解他们对‘司命’的崇敬，但行为太出格了，正像你说的那样，应该是走入了歧途，念歪了经。”
呃，不是那么极端……还有挽救的余地……蒋白棉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做的问题：
商见曜的“思维植入”在没有反例、没有契机的情况下，可以存在很久，但自己两人不可能一直跟着悉虞，密切注意她接收到的信息，及时给予纠正。
所以，两人离开悉虞后，对方多久能摆脱影响，发现问题，完全不可控——运气好，悉虞接下来几天都能正常地上下班，不觉得有任何异常，运气不好，转头苏钰打来电话，和悉虞聊起某些事情，就能让她猛然惊醒。
基于这个理由，蒋白棉觉得自己和商见曜必须抓住窗口期做一些事情。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两个方案：
一是在弄不清楚董事会董事还有谁存在问题的情况下，利用悉虞的电脑和帐号，将这件事情以邮件的形式群发给所有董事；
二是想办法去最底层见一见大老板，汇报这件事情。
谨慎起见，蒋白棉决定两个方案同时进行：
在悉虞暂时和自己两人一伙的情况下，通过她拿到进入管理楼层的许可，借助那里的安全通道，前往最底层；
与此同时，设置邮件的定时发送，免得过早被有问题的董事知道出了状况，提前派人于最底层几个入口拦截自己两人。
而时机如果把握得好，群发邮件引起了混乱，蒋白棉觉得自己和商见曜进入最底层的行动会轻松不少。
时间不等人，蒋白棉想到就做。
她笑着望向了悉虞：
“部长，能用下你的电脑吗？”
“可以。”当前的悉虞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见蒋白棉走向了悉虞的办公桌，商见曜纵身而起：
“我来帮忙！”
他凑到蒋白棉旁边，霸占了那里，让悉虞不能过来查看情况。
啪啪啪，蒋白棉飞快打字，将自己的计划写于文档内，让商见曜能够看见。
“嗯嗯。”商见曜频频点头，一脸赞赏。
不知道他在演什么的蒋白棉删除了刚才写下的计划，陈述起悉虞和苏钰是执岁“司命”信徒，而梅寿安疑似这件事情。
然后，她打开电子邮件系统，以悉虞默认的帐号登录，新建了一封邮件，目标对象是董事会所有董事。
复制粘贴好内容，蒋白棉选择在一刻钟之后发送这封邮件。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经按照计划，进一步说服了悉虞，让她半个小时内不要碰电脑，并且许可自己两人前往管理区，也就是地下大楼第五层，秘密求见苏董事。
悉虞虽然办公室在646层，但经常要去第五层开会，且职级足够，又是苏钰的亲信，所以没有任何为难之处就答应了商见曜的要求，随便找了个理由，打电话帮他们要到了相应的许可。
出了她的办公室，蒋白棉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能前往管理区的电梯间。
途中，蒋白棉习惯性想问一句“做出这样的决定，冒这样的风险，你感觉值得吗，不后悔吗”，可旋即记起身旁的是商见曜，比自己更激进，更冒险，更不计后果。
“盘古生物”是我们的家，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维护它的安稳……蒋白棉在心里说了一句，随即通过打开的电梯门，按亮了“5”这个数字。
电梯下行间，调整好心态的蒋白棉笑了起来，对商见曜道：
“你怎么不说话？”
商见曜抬头望了眼电梯内的监控摄像头：
“有的话不适合在这样的公共场合说。”
“你这话很有歧义啊。”蒋白棉笑骂了一句。
她显得很放松，似乎真的是去管理区汇报某项工作的，并且熟门熟路。
过了一阵，电梯抵达了第五层，厢门厅门同时打开。
商见曜走出去之后，翻腕看了眼手表：
“哎呀，来早了！
“只能蹲在走廊上等了。”
电梯间出口处，一名名穿戴着仿生智能盔甲的警卫同时望了过来。
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蒋白棉隐约能感觉到他们的抗拒。
“多没礼貌啊！”她配合地骂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趁机叹了口气道：
“那我们去楼梯等吧，免得碍了别人的眼。”
他这一连串的话语都使用了“思维引导”，所以，警卫们对他和蒋白棉转入安全通道的行为没有任何怀疑，觉得理所当然。
亮着灯光的楼梯内，蒋白棉压着嗓音道：
“有监控摄像头。
“等会我负责指出位置，你提供干扰。”
商见曜点了点头，将精神蔓延了出去。
到了电子邮件定时发送的时间，蒋白棉又强迫自己耐心等了三分钟，以便问题得到发酵，制造出混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行动！”
她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矫捷地沿楼梯往下，时不时抬起右手，给商见曜指出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商见曜紧紧跟在蒋白棉身后，干扰了一个又一个监控摄像头的画面，让它们陷入了电灯坏掉般的状况里。
这样的异常必然会引来监控者们的关注，但他们最先想到的肯定是电路出了故障，得派人过来检查，之后才会考虑同步提高这片区域的警戒程度。
蒋白棉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以他们两人的能力，只要不遇到最高级别的警戒，都有希望闯到大老板的门前。
蹬蹬蹬，蒋白棉和商见曜身体素质出众，五层楼梯一鼓而下，很快就来到了最底层的楼梯间。
突然，蒋白棉颇为惊愕地停下了脚步，脱口而出道：
“外面没人看守。”
这简直不合常理！
大老板居住的最底层，警戒程度怎么可能这么松弛？
转瞬之间，蒋白棉闪过了一些猜测：
难道大老板早已去世，且没留下继承人，董事们秘不发丧，找来擅于模仿口音的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也没感应到。”商见曜确认蒋白棉的发现无误。
蒋白棉想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道：
“都已经到这里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她伸出左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外面确实空无一人，没有警卫。
出了楼梯间，两人来到一条走廊上，看见此地铺着整齐的棕色地砖，两侧墙壁上有壁画，有雕塑，有各种各样的装饰，显得很有古典韵味。
“大老板品味不错。”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商见曜竟评价起这里的环境。
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往前方小步快跑起来。
她用姿态动作告诉商见曜：
别说有的没的的事情，赶紧找到大老板的房间！
商见曜也跑了起来，但两人都没有忘记关注周围的情况，以防备可能遇到的袭击。
天花板上一盏盏日光灯的照耀下，蒋白棉和商见曜很快跑到了这条走廊的尽头。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堵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墙壁中间有一扇往侧方滑开的门，门旁有精密的电子设备。
此时，那扇门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幽黑的、粗大的缝隙。
“门后是大老板的住处？”蒋白棉自语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准备检查一二。
就在这时，商见曜伸手拦住了她。
“怎么了？”蒋白棉还以为商见曜会比自己跑得更快，更加鲁莽。
商见曜一脸严肃地回答道：
“我觉得这扇门有点眼熟。
“应该是‘1215’号房间内那扇门。”
“1215……”蒋白棉怔了一下，旋即记起这是商见曜进入“心灵走廊”后探索的第一个房间。
当时，他在“1215”号房间内遇到了一扇打开了少许的金属大门，怀疑房间的主人在门后遭遇了极为可怕的事情，因此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于是以八比二的投票，放弃探索，离开了那里。
那之后，商见曜再没有遇上“1215”号房间。
而现在他竟然说面前这扇疑似通往大老板住处的门和“1215”号房间内那扇门很像！

第二十五章 圣师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蒋白棉脑海内涌起，又如潮水退去般消失，只留下其中部分。
她望着面前那扇侧滑式的金属大门，凝重说道：
“‘1215’代表‘司命’领域的觉醒者，他当初来到这里，通过大门，想做什么？”
不等商见曜回答，蒋白棉自顾自回答道：
“要么是‘司命’的信徒们打起了大老板的主意，希望能全面掌控公司，于是想办法派人潜入了这里，结果遭遇了极为可怕的事情，留下了心理阴影，要么是门后早已发生异变，让忠诚于公司忠诚于大老板，负责守卫这个地方的‘司命’领域觉醒者受到了惊吓，遭受了某种控制。”
重视感情的商见曜嘟哝道：
“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你每次给小红讲故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蒋白棉熟练地回怼。
她随即吐了口气道：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有进无退。”
类似的话，她刚才已经说过一次。
“我来。”商见曜就像在说这次由我去打菜。
他大步走向了那堵银白色的金属墙壁和往侧方滑开的门。
蒋白棉未做争抢，缓步跟在后面，抬起左臂，预备好了进行高压电流冲击。
几步间，商见曜来到了大门前。
透过那道不大的缝隙，他看见门后是一片幽深的黑暗。
商见曜没有犹豫，甚至比较兴奋，伸出双手，抓住门缝，猛地往旁一拉。
本就开启了一道缝隙的金属大门顿时发出了摩擦的声音，迅速让出了通往里面的道路。
走廊上的灯光抢在商见曜之前，流淌而入，照亮了近门区域。
那里的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乳白色方砖，没有任何器物，看起来像是宽敞大厅的一部分。
就在这个时候，蒋白棉突然出声：
“里面有生物电信号，疑似人类的！”
她没能感应到对方的意识。
蒋白棉话音刚落，金属大门之后，未被走廊灯光照亮的地方，一盏又一盏日光灯绽放出了辉芒。
它们照出了房间深处那台占地面积不小的计算机，照出了三面墙壁上悬挂的密密麻麻的一块又一块屏幕，而这些屏幕定格着商见曜和蒋白棉的身影，从他们离开“旧调小组”办公室，前往悉虞那里，到他们乘电梯抵达第五层，通过楼梯来到这里，行程轨迹全部包含。
这让蒋白棉不寒而栗，有一种自己和商见曜的行动都在别人静静注视下的感觉，毫无秘密可言！
当然，这没有他们在14号房间和自己家里的景象，他们从第五层楼梯处下至最底层的过程也受到了相应的干扰，光线黯淡，模糊不清，只隐约呈现出两道身影。
这个时候，商见曜发出了叹息的声音，异常虔诚地说道：
“圣师始终在注视着我们。”
蒋白棉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看见那台占地面积不小的计算机前，那一块块屏幕半包围起来的地方，摆着一张黑色的、皮制的、有扶手的靠背椅。
此时，椅子上坐着一名男子。
他外表年龄只有四十多岁，头发整齐后梳，戴着副金边眼镜，脸颊较为瘦削，鼻梁很是高挺，嘴唇不厚不薄。
这男子穿着白色衬衣，黑色外套，打着暗红色的领带，哪怕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正俯视对方的感觉。
这是久居高位养成的气质，与他本身的儒雅交融于一，别有魅力。
商见曜和蒋白棉都认识这位男子。
因为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岁末年初，这位男子都会通过各楼层活动中心的液晶显示屏，代表大老板，向员工们拜年或者给予新春祝福。
他是季泽，“盘古生物”董事会董事，排名第一的副总裁，直接对大老板负责，相当于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季泽周围没有警卫，他身体略微后仰，靠着皮制的椅背，含笑对蒋白棉道：
“以前你跟着你父亲参加管理层年终宴会时，我对你的印象是乖巧，懂礼貌，会说话，没想到你实际上这么有心计，城府很深的同时又坚定果敢，不瞻前顾后。
“年轻一代中，目前来看，没谁能比得过你。”
蒋白棉故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比较苦：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公司是我们的家，发现异常之后，我们肯定会努力地去解决。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为守卫自己的家园，抛头颅，洒热血。”
季泽轻轻颔首道：
“你们怎么会突然选择这么做，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商见曜当即开口道：
“是这样的……”
季泽抬手阻止了他：
“你不要说话。”
他望向蒋白棉：
“你来讲。”
虽然这成功化解了商见曜的“思维引导”，并且表明季泽对两人的能力有一定了解，知道该怎么规避，但蒋白棉还是莫名心安了一点。
至少这说明季泽副总裁还是比较忌惮商见曜的能力！
要是他百毒不侵，那才让人绝望。
蒋白棉感应着周围，见没有别的人赶过来，于是定下心神，语速不快不慢地从自己等人发现穆仁杰死于心肌梗塞讲起，一直说到有人影响龙悦红和白晨的梦境，透露梅寿安和悉虞是“生命祭礼”教团的成员，自己和商见曜为了确认情况，甘愿以被惩罚为代价，借着向悉虞汇报工作的机会，使用能力，影响了这位安全部副部长，得到了答案。
她一边讲，一边观察四周情况，思考起当前的处境。
她怀疑是不是董事会董事们为了攫取大老板的权柄，集体投靠了执岁“司命”。
而“1215”房间那位“司命”领域的觉醒者正是当初参加这场战斗的人员之一，被全力而为的大老板弄得留下了心理阴影。
季泽安静听完，轻抚双手道：
“有勇有谋，敢作敢为，而且还拥有牺牲的精神。
“难怪你们能在地表做出那么多事情，拿到那么多收获。
“可惜，你们这次的努力，注定不会成功。”
商见曜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不是季泽让他闭嘴，他就一定会闭嘴，趁此机会，他开口问道：
“难道你是守灵圣师？”
“生命祭礼”教团在“盘古生物”内部最神秘也最危险的那位圣师。
季泽做好了随时打断商见曜话语的准备，等听完问题，他哈哈一笑道：
“不，我不是守灵圣师。
“它才是。”
季泽指了指身后那台占地面积不小的计算机，笑着说道：
“你们去过‘机械天堂’，应该知道人工智能。
“只有人工智能才能全天无休地调动摄像头，监控公司绝大部分地方，一发现异常，立刻就给予处置。
“只有这样的圣师，才能说始终在注视着你们。”
商见曜被这件事情惊到，忘记去指责季副总裁不给人工智能人权。
他习惯性地、本能地啪啪鼓起了掌。
“它是怎么加入‘生命祭礼’教团的？”蒋白棉追问道。
了解得越多，她接下来才越有可能找到机会翻盘。
季泽微微一笑道：
“穆仁杰那件事情后，我们其实就抓到了‘生命祭礼’教团的尾巴，但想到同为‘司命’的信徒，也没必要太过为难他们，只是得约束他们的行为，不让他们之中的极端分子做出破坏公司安稳大局的事情，所以，我让‘欧米伽’替代了真正的守灵圣师，一步一步控制了别的圣师，负责起‘生命祭礼’教团的各方面事务。”
蒋白棉听得一颗心缓缓下沉。
她感觉沉重的不是守灵圣师的身份，而是季泽毫无顾忌地说出了同为“司命”信徒这句话。
这让想起了旧世界一句谚语：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所有董事都是‘司命’的信徒？”蒋白棉忍不住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季泽缓慢点了下头。
然后，他面带微笑道：
“你们现在还没有想到答案吗？
“我很失望。
“为什么所有董事都是‘司命’的信徒，为什么我刚才说你们的努力注定不会成功，为什么我会浪费口舌和你们讲这么多，答案很简单。”
季泽站了起来，指着那台超级计算机“欧米伽”侧方的一扇房门，对蒋白棉和商见曜道：
“那是因为大老板的名字叫：
“‘司命’。”
商见曜和蒋白棉的瞳孔皆是瞬间放大。
不等两人回应，季泽伸手按住了胸口，对着那扇门，又谦卑又庄重地说道：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第二十六章 呐喊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这句敬语回荡于蒋白棉的耳内，让她思绪爆炸之余，又觉得如果真是这样，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老板身上的种种反常之处似乎都能因此得到解释。
季泽放下右手，转回了身体，对商见曜和蒋白棉笑道：
“我知道你们还不是那么相信。
“可你们之前从来不感觉奇怪吗？
“作为‘盘古生物’的大老板，祂既不实际领导公司的运转，参与董事会各项会议，也不经常露面于员工眼前，只在岁末年初，通过广播，向大家发表讲话。
“这样的大老板就不担心被架空，被替代吗？
“而且，正常来说，既然愿意做广播讲话，那顺便录个视频，通过活动中心的大屏幕向所有员工问好，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为什么大老板不愿意这么做？”
对于大老板彻底放权，只在岁末年初通过广播发表讲话这件事情，蒋白棉之前确实不太理解，甚至从阴谋论的角度出发，假想过多种可能，但知晓“新世界”强者的存在和他们的状态后，她不再疑惑，认为大老板属于这类人，已经进入了“新世界”，只能偶尔回归。
不做视频讲话的理由也有很多，比如，对自身外貌不满意，于是每年都加大在基因改良上的研究力量，比如，代价是对本身外形自卑或者不愿意见人。
但如果把前提条件换成大老板等于执岁，这些更加能得到解释。
无需蒋白棉和商见曜去想，季泽已代他们说道：
“因为大老板是伟大的执岁，只偶尔会将目光投过来。
“我不知道你们的爷爷奶奶辈有没有对你们提过，在他们那个年代，大老板就是这样的表现。
“更早一点，公司刚迁入地下大楼那会，大老板同样不曾露面，只是通过董事会成员们下达命令，间接展示出可以庇佑绝大部分人的力量。
“这么多年以来，大老板从未换过，声音也没变过，你们难道没有注意？”
这不是某些人有意无意制造出了继承人上位的说法吗？而一个继承人为了获得相应的权威，巩固自己的势力，模仿前任的发型、声音、姿态，是相当正常的一件事情，这在旧世界很多书籍里都有提及……蒋白棉于心里腹诽了起来。
这个时候，商见曜也开口说道：
“季董，不是我不信你啊，只是不能口说无凭。”
他已回归了常态，一脸好奇。
季泽不以为忤，微微笑道：
“我明白了。”
他再次朝向超级计算机旁边的那扇门，恭声说道：
“赞美您的宽容！”
季泽话音刚落，整个大厅突然变黑。
这里所有的日光灯明明都亮着，却没法驱散一丝一毫的幽暗。
蒋白棉和商见曜再次有了那种被高位存在注视的感觉。
他们体内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心跳和呼吸随之停了下来。
这一刻，两人仿佛听见了死亡的脚步声和那部赞美永恒沉睡的伟大乐章。
他们脑海内不自觉闪过的记忆片段正是那部乐章的前奏曲。
下一秒，光照恢复了。
扑通！扑通！扑通！
死亡的感觉潮水般退去，商见曜和蒋白棉的心脏狂跳了起来，快要跃出喉咙。
以他们面对执岁的丰富经验，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刚才注视自己两人的确实是十三位执岁之一。
而且，从展现出来的力量特性看，正是“司命”。
商见曜抬起了双臂，做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状。
他毫无芥蒂地喊道：
“新生如日，生命最重！”
蒋白棉无言以对，认真考虑起自己要不要也照做。
季泽见状，笑了一声：
“大老板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发展信徒。
“祂更愿意用‘盘古生物’保护者、公司老板、董事会主席的身份和大家相处。
“这一方面是每位执岁都有自己的特殊癖好，另一方面也涉及某些‘新世界’隐秘，所以，公司内部，除了已进入‘新世界’的强者和董事会成员，只有极少数管理层因各种各样的缘由知道这个秘密，这包括悉虞和梅寿安。
“你们现在都还没到管理层，按照规定，必须删去相应的记忆，这同时也是对你们的惩罚。
“嗯，基于你们今天的行动是对公司的重视和爱护，没有别的惩罚了，下不为例，放心，我会让负责操作的人员给你们留下‘生命祭礼’教团之事到此为止，公司对‘司命’信徒另有安排的印象，免得之后再犯。”
这惩罚挺轻的……初步确认大老板是执岁“司命”后，蒋白棉突然有点意兴阑珊。
她之前的很多担忧已经不复存在。
什么“生命祭礼”教团，在公司眼里，就是个不肯好好学习，又没什么资本和力量的弟弟，早就完成了渗透和控制。
而肯定有执岁存在且力量远高于自己等人的情况下，蒋白棉觉得信一信“司命”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么多年里，大老板一向以不管事著称，没见她对员工提出过什么要求。
想到这里，蒋白棉侧头望了商见曜一眼。
她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这位的态度。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好的。”
他随即按住胸口，郑重说道：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季泽对当前的状况相当放心，指了指大厅门口道：
“你们返回楼梯口吧，会有人在那里等着清除你们的相关记忆。”
“是，季董。”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转身走出了这座大厅。
他们身后，那扇往侧方滑开的金属大门一寸一寸地合拢。
两人步伐不快不慢，皆是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最底层的安全通道入口。
这里站着一名男子。
他戴着深色的鸭舌帽，穿着蓝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裤，皮鞋崭新发亮。
“是你！”商见曜用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口吻说道，“当初抹除我部分记忆的人！”
岳启凡顿时有点尴尬：
“那都是圣师的命令，现在也是。
“你以为我想啊？当时差点就栽了！”
“哦！”商见曜指着他的皮鞋道，“你攒够贡献点换新皮鞋了？”
岳启凡根本按不住争辩的冲动：
“什么叫攒够贡献点？
“我贡献点很多的，只是之前为了行动方便，换了更舒服的那双旧鞋。”
“那这次为什么不换？”商见曜找到了破绽。
岳启凡“哼”了一声：
“这次命令下达得太匆忙了，而且说不会有战斗。”
蒋白棉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开始吧。”
岳启凡点了点头，深褐色的眼睛一下变得纯黑。
……
640层，管理上下二十楼的“秩序督导局”内。
龙悦红和白晨拍好了电子照，填好了申请书和资料表，终于听见窗口工作人员道：
“你们分别签好字，就登记完成了。
“没有实质的结婚证书，但你们的电子卡对应信息会修改成已婚。
“一周以内，你们将分配到新的住房。”
白晨和龙悦红对视了一眼，拿起放在旁边的钢笔，在工作人员递来的文件上签起自己的姓名。
完成这个步骤后，龙悦红学着某些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内容，向白晨张开了双臂：
“结婚快乐。”
“结婚快乐。”白晨回以拥抱。
……
647层，14号房间。
蒋白棉揉着脑袋，坐回了代表组长的那个位置。
她由衷感慨道：
“永远不能小瞧公司这种屹立了几十年的大势力，问题早就解决得妥妥当当。”
商见曜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
他随即靠着椅背，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很快，“起源之海”内，他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商见曜迅速一分为九，将目光投向了半空那道代表小冲，又融合了些许白色气息的缝隙。
一道身影从里面爬了出来，是另一个商见曜。
他俯视着同僚们，一脸平静地说道：
“只要不完全爬过去，就没什么危险。
“就算爬过去了，那边是小冲，应该也问题不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又痛恨又厌恶地问道。
那个商见曜正色回答道：
“我无法接受同为‘司命’信徒，公司就要容忍‘生命祭礼’教团的行为。
“沈叔叔他们不会白死，我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你就冒着拖累大家的风险，带着复制的那部分记忆，躲到了小冲的缝隙里？”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厉声喝问，“这就是你的正义，这就是嫉恶如仇？”
那个商见曜坦然承认：
“是的。”
“好啦，别吵了，反正没出事。”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道，“这事正好也给了我灵感，闯过‘506’房间第三处心理阴影的灵感。”
商见曜们重新合十为一，离开自己的房间，进入了“506”。
他熟练地佯装闯关，制造出爆炸，接着面对起那一张张冷漠、僵硬、仿佛死人的脸孔。
商见曜没做说服，没尝试改变第四研究院家属区人们的态度，而是盘腿坐了下来。
他坦然说道：
“我的选择没有错误，这样的结果必然会出现，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糟。
“我不祈求大家再接受我，我只打算诵经超度你们。”
他调整好了心态，让普渡禅师接管了身体。
普渡禅师望着那些尸体般的人类，叹了口气，诵念起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一声声佛号里，那些人表情逐渐柔和，眼睛缓缓闭了起来。
他们相继跌倒于地，身上似有缕缕黑气蒸腾消散。
到了最后，第四研究院家属区开始垮塌，坠入了无尽幽暗。
……
商见曜睁开眼睛，拿过了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他摩挲了一阵，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这时，龙悦红和白晨回到了办公室。
“登记好了？”蒋白棉笑着问道。
“是啊。”龙悦红随即发出邀请，“组长，喂，这周末中午十二点，到495层活动中心吃饭啊。”
贡献点足够多的他打算摆上几桌。
“好啊好啊！”商见曜一脸期待。
蒋白棉也点了点头，微笑说道：
“没问题。”
……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商见曜安静听完了广播，躺了下去。
他一直等到“506”房间主人可能做梦的时间，才进入“心灵走廊”，打开了对应的门扉。
一片黑暗里，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睁了开来，密密麻麻。
若有似无的呓语跟着回荡不休。
“不错，不枉我这段时间这么努力，你终于做噩梦了。”商见曜欣慰笑道。
然后，他一分为十，变化成了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那些人。
这有白发苍苍的乘凉老太太，有气质不错的中年女士，有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子……
整个梦境一下凝固，那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同时闭了起来。
商见曜们各往一个地方走去，试图接触到房间主人的意识。
十几秒后，尖利的嗓音响了起来，源自四面八方：
“你们不要过来啊！”
商见曜们没有停止自己的脚步。
那声音沉默了一阵，高声说道：
“我什么都不做，不去反抗，你们也一样会死！”
下一秒，她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我们只是执岁圈养的家畜！”
商见曜们的身影同时凝固了。
（第六部完）
第六部总结
第六部这么短，需要总结的也不多，主要就谈谈结构吧。
这算是比较典型的双线并行最后交汇的结构，只不过借助“心灵走廊”这个媒介，将它们融合在了同一个人的经历里，而不是两支队伍不断转场。
这么写的好处是，可以把一条线需要的关键信息放在另一条线里，在交汇时产生冲击感、震撼感和惊愕感。
说实在的，给第六部命名“惊愕”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怎么让人惊愕，达不到这个效果，就意味着这一部没有写好。
在有本章说的年代，很多朋友又喜欢脑洞大开，后续经常会被猜中，而被猜中的剧情必然不可能制造出惊愕感。
而强行转折，没有任何铺垫的神转折，百分之九十会造成故事的崩塌，一旦失去了情节的地基，后面只能靠脑洞靠继续神转折来维持，就像是脱轨的列车，极少数会有好下场。
所以啊，讲故事某些时候也是在和读者斗智斗勇，要么草灰伏线，擅于隐藏，要么敢于干读者不敢猜的事情，并且想好干完之后的发展。
据我个人经验，想要隐藏谜团，达到震撼或者惊愕的效果，有三种方式。
第一种是把线索放在看似无关紧要的描述里，细节里，藏得深深的，最后再贯通起来。
第二种是一直把大家往另一个方向误导，让大家忽略掉某些重要的提示。
第三种就是关键点藏在另一条线里，等最后并轨的时候，才一下爆发出来。
这次我用的是第三种，因为大老板是司命这件事情，虽然也算是意料之外，但还是有不少朋友猜中，达不到我想要的惊愕效果，所以需要再转那么一下，托这么一下，这种时候，从原本的线里再扯出读者猜不到的东西相当难，只能考虑将另外的线并入，交汇，爆发。
好了，这一部写的还算满意，无论卷名，还是卷首语，都呈现于意蕴之中，第七部叫《幻想》，来源于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
第七部 幻想

第一章 雪地
新历49年，二月某日。
春节虽过，黑沼荒野的北部却一点没有冬季即将结束的感觉，皑皑白雪覆盖于地上，一眼望去，举世皆寒，茫茫一片。
“这可比我们在野草城看到的雪景震撼多了。”龙悦红脸近车窗，望着外面，由衷感慨道。
与此同时，驾驶员商见曜的右手边，那台蓝底黑面的小音箱正播放着一首歌曲：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天地一片苍茫……”（注1）
“就不能放点喜庆的音乐吗？才过完年没多久。”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嘟囔了起来，“你在年终汇报表演上唱的那首歌就很好嘛。”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都到了外面，还沉浸在喜悦欢乐的气氛里，很容易出现疏漏。
“虽然我们这只是一次野外拉练，但也得认真对待，不能太过松懈，那样就起不到锻炼的作用了。”
为了之后寻找最后一处佛门圣地、前往冰原探索商见曜父亲失踪的那座城市和锁定第八研究院的真实位置，蒋白棉特意组织了这么一次野外拉练，免得过年过得心都野了的组员们正式外出执行任务时，迟迟进不了状态。
而且，她还特意挑选了气候接近冰原边缘的黑沼荒野北部，让组员们提前适应一下冰天雪地的艰难。
这样一来，在冰原遭遇极端天气时，“旧调小组”不至于手足无措，慌乱失序。
本来蒋白棉是想年前就做这件事情的，可考虑到龙悦红和白晨新婚未久，强行组织野外拉练实在太不合时宜，于是等过了年，才正式提出申请，给悉虞部长打了报告。
“嚯，你这话说的，你是组长，还是我是组长啊？”蒋白棉白了商见曜一眼。
她随即叮嘱起龙悦红：
“等等下了车，别看太久的雪景，或者提前戴上墨镜。
“我记得之前给你们讲过什么是雪盲。”
“好的。”龙悦红向来听得进人话，拿出黑色的墨镜，架到了鼻梁上。
依旧留着短发的白晨望向了副驾位置：
“要找地方休息了？”
现在这片，不只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连大块的石头和显眼的树木都没有，一望无际，一片白茫。
“是啊，时间差不多了，得吃饭了。”蒋白棉解释道，“这样的气候，这样的环境下，必须保证身体能量充足，有应对意外和风险的余裕。”
哔！哔！哔！
商见曜用拍喇叭的方式鼓起了掌。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回应，吉普就沿覆盖着一层白雪的道路往侧方滑了好长一截，制造出刺啦的声音。
还好，这里没有别的车，也没有沟壑和障碍物，吉普最终稳稳停了下来。
“小心一点。”蒋白棉没有责怪商见曜分心去拍喇叭，因为就算他不拍，该滑还是得滑。
龙悦红舒了口气道：
“我们不是已经换了防滑轮胎吗？”
既然野外拉练的计划里有雪地生存，那他们肯定不会忘记携带防滑轮胎，提前换上。
“防滑轮胎又不是万能的。”商见曜笑了起来，“就像你在家里，也不可能小白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一点变数。”
龙悦红一时语塞，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我们都是谁有道理听谁的。”白晨帮忙解了围。
“是啊是啊。”龙悦红连忙点头。
而往往都是小白有道理……蒋白棉暗笑了一声，阻止商见曜继续挑拨别人夫妻感情。
她指着侧前方一片雪地道：
“就停那里吧，支个炉子，热些罐头，配点饼干。”
商见曜用抬右手擦嘴巴的动作给予了回应。
吉普很快停稳，“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按照分工，各自忙碌了起来：
龙悦红检查车顶的太阳能充电板状况；商见曜搬出了电磁炉和想要吃的罐头、饼干；白晨用仪器测量起周围的污染程度；蒋白棉负责警戒。
“没搜集到多少太阳能啊。”龙悦红第一个发出声音。
他随即感叹道：
“给吉普补充电量都不够，只能用高性能电池来做饭了。
“这么下去，我们的能源迟早耗尽，得提前规划好返程的时间，免得电用光了，车还在雪地里。”
蒋白棉闻言笑道：
“这就是到冰原执行任务的困难之一。
“我们之前还好是在夏天，可深入冰原后，夏天也可能遇到极端天气。
“别觉得现在冷，更冷的情况下，高性能电池能不能用都还得两说。”
龙悦红缓缓点头：
“所以才需要这么一场拉练来帮助我们适应各方面的情况。”
“等下打雪仗吗？”商见曜一脸兴致勃勃地破坏了讨论的氛围。
龙悦红摇起了脑袋：
“不打。”
这家伙打起雪仗来没轻没重的！
商见曜遗憾地叹了口气：
“难道我要等你和小白有了孩子，孩子长大，找他一起玩？”
你就不能放过小红他们一家人吗？蒋白棉腹诽了一句。
不过，比起商见曜失落于无法打雪仗这件事情，她更关心更在意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
小白和小红结婚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点动静？
在“盘古生物”内部，一旦结婚，就意味着得开始备孕，每个家庭都是这样，没有例外。
虽然也有人结婚一年多，妻子才怀上，但这毕竟是少数，而且龙悦红和白晨之前接受基因改造时，是做过详细体检的，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蒋白棉关心归关心，可也知道有的事情，别人不提，自己绝对不能问。
关系再好，也得有边界感。
她强忍住冲动，催促起商见曜做饭：
“赶紧的！”
“好咧！”商见曜将注意力放回了电磁炉。
龙悦红悄然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妈妈顾红已经两次提及“多子多孙符”的事情，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他可不想出来野外拉练还得承受催生的压力。
没过多久，红烧牛肉罐头热好，香浓的气味弥漫于雪地上，引得龙悦红吞了口唾液。
除了蒋白棉负责警戒，“旧调小组”另外三名成员各自端着饭盒，蹲在那里，呼啦吃了起来。
啃掉一口沾满汁水的饼干后，龙悦红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之前还感觉腻了，这几个月没吃，发现还是挺好吃的。”
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再吃十天半个月，你又会喊看到罐头就恶心。”
“你不也是？”龙悦红反唇相讥。
商见曜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
一“拳”落空，龙悦红只能把重心放回吃饭上。
等商见曜狼吞虎咽完，替换回蒋白棉，他和白晨依旧在享用红烧牛肉罐头。
蒋白棉边吃边故作不经意地、状似闲聊地问道：
“小白啊，按照公司规定，新婚夫妻是不用出外勤的。
“你和小红怎么一直不打报告上去？”
别人不申请，悉虞部长又不主动下令，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排龙悦红和白晨了，只能依旧带上。
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新婚夫妻不用出外勤是因为要安心备孕，早点生孩子。
“而我和小红不想这么早要孩子，打算先享受几年二人世界再说。
“这和公司鼓励生育的政策是有点违背，但我们做了那么多贡献，应该可以缓个两三年。”
二人世界？这不像是小白你能说出来的话啊……蒋白棉微皱起眉头，怀疑白晨是不想脱队才故意找了这么个借口。
而且还是直接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抄的！
蒋白棉随之望向了龙悦红：
“你也是这么想的？”
她记得小红很喜欢孩子，并且希望和小白一起转为内勤。
龙悦红点了点头：
“是啊，小白说的就是我想的。”
这不科学，但很现实……蒋白棉强行笑道：
“这不像以前的你啊。”
“当然不像。”回答她的不是龙悦红，而是在不远处警戒的商见曜。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和小白都被我植入了暂时不生孩子不脱离小组的思维。”
“啊？”龙悦红和白晨一脸诧异。
他们第一反应是说别开玩笑了，可看到商见曜表情逐渐严肃，脑海顿时就“嗡”了一声，找回了原本的认知。
他们确实被商见曜植入了相应的思维！
蒋白棉望着商见曜，沉声问道：
“你不是说在正事上不对队友使用能力吗？”
商见曜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我有事情要和你们讲。”
注1：引自《一剪梅》，费玉清

第二章 告知
见商见曜态度如此正经，不清楚他究竟有没有犯病的龙悦红和白晨都收敛住表情，等待他往下说。
“讲吧。”蒋白棉点了点头。
商见曜望向她，不讲反问：
“还记得我们控制住悉虞部长，群发邮件，潜入最底层，向大老板汇报的事情吗？”
“这一段记得。”蒋白棉坦然回答道，“后面就被抹去记忆了，只留下公司已妥善解决的印象，这应该是涉及了某些机密。”
这件事情，她之前就和龙悦红、白晨分享过。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还记得！”
“怎么会？”蒋白棉虽然不记得当时的场景，但她确信一点：公司的人肯定会再三确认商见曜已被删除了对应记忆。
在这么重要的问题上，他们肯定不会出纰漏，除非商见曜用了极为特殊极为隐秘的办法瞒天过海。
商见曜自得笑道：
“我们之中嫉恶如仇，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那位，觉得公司不该对‘生命祭礼’教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对不起当初沈叔叔他们的无辜死亡，于是，在那名觉醒者动手前，他带着相应记忆的复制品，冒险钻入了代表小冲的那道缝隙。”
这一刻，龙悦红脑海内突然闪过了一句话：
“终究意难平……”
“这太冒险了吧？”蒋白棉皱眉说道。
她用“冒险”来形容那个商见曜的行为其实已经非常克制，在别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心目中，没探索到深处，却尝试进入强者气息制造的缝隙里，完全称得上“找死”。
更为重要的是，小冲来历神秘，疑似与“庄生”有关，缝隙那边的危险绝对不是“心灵走廊”这个层次能够应对的。
“对。”商见曜自己骂起了自己，表情异常阴沉，“何止是冒险，简直是急着去投胎！”
他随即反驳起自己：
“话不能这么说，小冲是我们的好朋友，他不会害我们的。”
“这可说不准。我们之前不是猜过，小冲也许是‘庄生’其中一个人格吗？万一我们钻过缝隙之后，遇上的是其他人格呢？”诚实的商见曜有一说一。
白晨急着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插言问道：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钻过去？”
她对当前生活很满意，不想它遭受破坏。
“没有。”商见曜摇起了脑袋，“就潜伏在缝隙里，借助融合的两股气息隐藏住了自己。”
他说的两股气息，一种来自小冲，一种源于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冷冻仓库，后者疑似属于“世自在如来”，也就是执岁“庄生”。
涉及执岁……难怪那人被瞒过去了……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讲重点吧。”
重点就是她和商见曜当时发现了什么秘密。
商见曜不再得意洋洋，也未嬉皮笑脸，语速缓慢地说道：
“当时，我们成功潜入了最底层，看见了季董。
“他告诉我们，‘生命祭礼’教团的守灵圣师是他安插进去的，是人工智能‘欧米伽’……
“他还告诉我们，董事会所有成员都信仰执岁‘司命’，只是不属于任何一个教派。”
龙悦红听得毛骨悚然，有种鬼故事就在眼前上演的感觉，白晨也仿佛受不住寒风，一股凉意从尾椎升起，迅速扩散至全身。
“就这样我们还能全身而退……”蒋白棉皱眉低语起来。
她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商见曜点了点头：
“对，和你想的一样。
“季董最后说，这一切是因为大老板的名字是：
“‘司命’！”
龙悦红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接着涌现出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念头。
这让他许久以来对于大老板的一些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商见曜仔细端详起他的表情，又失望又疑惑地问道：
“怎么不震动，不惊讶，不害怕，不脸色惨白？”
龙悦红思绪回归，想了想道：
“震惊还是挺震惊的。
“可为什么要害怕，要脸色发白呢？
“我反而，反而安心了不少……”
原来自家后台这么硬！
由执岁亲自当老板的势力比别的那可强太多了！
这让龙悦红对出外勤都不那么畏惧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白晨跟着说道。
蒋白棉很想点头，但又忍住了自己。
除了意兴阑珊，她也有安心的感觉。
同时，她更疑惑一些事情了。
商见曜笑了，望着龙悦红，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这叫有加入邪教的潜质。”
明明是已经加入……如果大老板确定是“司命”执岁，那我们都是邪教成员……龙悦红腹诽了两句，没有说出口。
这时，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但我不能理解一位执岁为什么要亲自当公司老板，又不发展信徒。
“因为爱、怜悯与仁慈吗？”
“每位执岁都有怪癖。”商见曜帮忙解释起来。
蒋白棉也斟酌着语言道：
“还有，既然大老板是执岁，那祂肯定知道旧世界的毁灭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为什么公司还要组建‘旧调小组’，派出一支又一支队伍？”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对于相应的原因，蒋白棉隐约有点猜测：
这几年的经历，尤其是被“幽姑”注视和探索几处佛门圣地，最终进入“庄生”梦境的体验，让她觉得自己等人像是“司命”的棋子，正茫然懵懂地参与一场涉及各大执岁涉及“新世界”格局的大事件。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商见曜摇了摇头。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望着他道：
“你如此郑重地提起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只是告诉我们大老板是‘司命’执岁这一点。”
这不值得商见曜违背不对队友使用能力的原则。
听到组长的话语，龙悦红一下又紧张了起来。
商见曜扯出了笑容，啪啪鼓起了掌：
“不愧是你。”
“说吧。”蒋白棉没有表情地回应。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应该挺强的。
商见曜分别又看了龙悦红和白晨一眼：
“经过这件事情，我领悟了战胜‘506’房间那个心理阴影的办法，最终获得了成功。
“再之后，我进了房间主人的梦境，用第四研究院家属区那些人的形象逼迫她在梦里喊出了两句话。
“一句是‘我什么都不做，不反抗，你们也一样会死’，另一句是‘我们只是执岁圈养的家畜’。”
龙悦红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饭盒掉到雪地里，白晨突然又有了当初被抓住时的恐惧，蒋白棉则瞬间觉得红烧牛肉的味道不香了。
难以言喻的静默维持了十几秒，龙悦红强行笑道：
“第四研究院的遭遇不一定等同于公司的，每一位执岁的性格和癖好都不一样。”
他的意思是，不要听风就是雨，第四研究院被某位执岁圈养，当成家畜，随意宰杀，不等同于“盘古生物”也这样。
执岁和执岁是有区别的！
“而且，我也感觉不出来有被圈养。”白晨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被圈养的家畜到了一定程度必然会被宰杀，可“盘古生物”内部，除了早期，从未有过大规模死亡事件。
“对。”蒋白棉吐了口气，“不能盲目相信，这需要更进一步地求证和确认。”
她不知不觉用上了警惕教派的口头禅。
“我也是这么想的。”商见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这种事情不可能直接去问大老板，董事会的成员也未必清楚事实，且调查他们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只能另寻途径。”
“比如，弄清楚执岁们在博弈什么，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蒋白棉轻轻点头，“比如，找‘506’房间的主人详细聊一聊，问问为什么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的人都死了，她还活着。”
商见曜闻言，顿时叹了口气：
“哎，那之后‘506’房间的主人再没有做过梦，至少我没有遇到过。
“而再深入，就会进入对方的‘起源之海’，她的身上又有太多的秘密，我担心直接遭遇涉及执岁的记忆，所以，暂时没做尝试。”
好几个商见曜因此被控制。
“竟然没再做过梦？”龙悦红和白晨皆是一脸诧异。
……
塔尔南，幽梦旅馆。
几名来自红石集的商人进了大厅，看见前台坐着的是一名陌生的少女。
“老板娘呢？”为首者疑惑问道。
那名少女起身回答道：
“老板娘在睡觉，我是她请的雇工。”
“这都几点了，还在睡觉？”红石集的商人们都惊了。
旅馆新任前台微笑解释道：
“老板娘最近几个月都是白天睡觉，晚上通宵。”

第三章 道具
黑沼荒野，偏东北的一座山内。
野火强盗团的首领高源窝在生着炉子的房间内，紧裹着毛皮大衣，边烤火，边翻着煤炭上面的红薯。
“这狗日的冬天！”他抖了抖腿，对天气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以他拥有的资源，其实完全可以享受开空调吹暖风的待遇，但他觉得以山上的状况，那还没有煤炭炉子来得舒服。
被渗进房间的寒风吹得异常精神的高源忍不住想起了前些年去大势力城市的体验——最上层的那群人冬天住的地方暖和的就像是初夏，只用穿一件单衣。
高源当时打听过，被一系列名词弄得晕头转向，只知道热量来源于大锅炉烧的热水，它们顺着管道，流淌于室内不同区域，带来仙境般的温暖。
他回到这个被自己称为铜山的地方后，有尝试着改造自己的住处，可惜惨遭失败，只能打算之后去某个城市绑架几个会弄的人来做。
与此同时，他还想着，等上了年纪，不再适合当强盗，就带着积攒的资源、几个孩子和漂亮女奴，去大势力定居。
那又舒服又稳定。
就在高源翻烤着红薯时，他的副手池清流乓乓拍响了他的房门。
“老大，老大！”池清流边拍边喊。
高源站了起来，调整了下姿态，威严十足地问道：
“什么事？”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不像强盗头子，反而更接近那些城主、总督。
而野火强盗团，一年当中也就出去打劫个几次，以掠夺人口，充实矿工为主，重心完全放在了铜山。
这里有丰富的铜矿！
如果不是此地偏僻到了一定程度，环境恶劣到了一定程度，和各大势力又有足够的距离，高源不觉得自己这么一个强盗团能占山为王，都快发展成一个小型势力了。
当然，他本身是觉醒者，强盗团后来还招揽了几名觉醒者，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要不然，他们就算不担心大势力扩展过来，也会遭遇其他强盗团的火并。
每年“无根者”们开着车，过来运走铜矿的时候，高源都是又高兴，又害怕。
他高兴的是，那些铜矿换来了大量的资源，害怕的是，哪位强者哪个规模不小的势力突然起了贪欲，或者知道了铜山这边的情况，打起了主意。
以军师自居的池清流高声回应了高源的问题：
“伙计们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进来吧。”高源望着开门而入的池清流，沉声问道，“什么东西？”
池清流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是野火强盗团发现铜矿后招揽到的一名觉醒者，长相普普通通，颔下刻意留着一丛胡须。
听到老大的问题，池清流对门外招了招手：
“拿进来。”
几名强盗拿着猎网，提进来件物品。
那是一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就这？”高源挑了下眉头。
池清流慌忙解释道：
“这应该是涉及‘心灵走廊’觉醒者的道具。
“他们几个碰到之后，又哭又笑，又唱又跳，就跟疯了一样，还好及时被旁边的人弄醒，才没有冻死在雪地里。”
涉及“心灵走廊”觉醒者的道具……高源一下郑重起来。
这可是好东西啊！
要不是之前去过大势力的城市，接触到了一些贵族和商人，他连什么是“心灵走廊”，什么是道具都不清楚。
“在哪找到的？”高源问道。
其中一名强盗堆出了笑容：
“老大，这大冬天的，也没什么事干，除了吃饭，睡女人，赌赌钱，闲得人发慌。
“我们今天出了矿区，打算去附近那条河，凿开冰面，钓钓鱼，结果途中有人滑下山坡，在一个村子废墟里发现了这玩意。
“我们一碰到它就不受控制，想到您说的事情，觉得这应该是个好东西。”
高源点了点头：
“把东西放下，你们先出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放心，真要有用，不会少了你们的奖赏。”
那几名强盗这才欢天喜地地退出了高源的房间，留下那个裹在网里的小音箱。
等他们远去，池清流望着地面那件道具，好奇自语道：
“这东西会有什么能力……”
“得试过才知道。”高源回忆着听来的知识，“它的代价应该是让碰到的人进入疯狂状态，有我看着，你不会有什么问题。”
什么叫我不会有什么问题？池清流愣了一下才明白老大的意思是让自己去试验那件物品有什么能力，毕竟普通人使用不了道具。
他暗自吸了口气，边腹中诅咒，边挤出笑容道：
“好。”
见他迈步走向了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高源心中一动道：
“等一下。”
“嗯？”池清流将目光投向了老大。
高源走向了他，越过了他，远离了他。
见老大出了房间，和自己拉开了二三十米的距离，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池清流茫然问道：
“这么远？”
“小心一点不会错！”高源大声回应道，“放心，进入疯狂状态又不会死，我完全来得及把你唤醒！”
池清流咬了咬牙，做了一阵心理建设，缓慢蹲了下去。
他将手伸向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依循自己对旧世界电子产品的了解和老大讲的使用道具的办法，将本身的气息蔓延了过去，并摁下了开关。
轰然之间，本就打到最大的声音爆发了：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来啊，爱情啊，反正有大把欲望……”
这歌声传遍了小半个矿区，每一名听见的强盗都不自觉露出了笑容，扭起身体，变得快活。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女人或者同伴，眼中是对爱情的向往和燃烧的欲望。
“来啊，流浪啊，反正有大把方向
“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注1）
高源突然有了冲动，转过身体，奔出了矿区。
他想去流浪。
他要去造作。
大量的强盗跟着自家老大，离开了矿区，准备去远方流浪。
这里顿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池清流一个人在那里随着音乐起舞。
砰！
一声枪响，池清流倒了下去。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收起“橘子”步枪，跟随蒋白棉、商见曜和龙悦红进了铜山矿区。
他们四个人都戴着耳塞，屏蔽了歌声。
等关掉小音箱，收拾好现场，蒋白棉摘掉耳塞，望向商见曜道：
“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设计这么多环节？
“以我们的实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上门‘拜访’。”
商见曜笑了，指着小音箱道：
“作为我们小组的一员，这次该轮到它立功了！”
他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后，就用自身的气息改造了心爱的小音箱，让它成为了一件道具。
蒋白棉无言以对。
龙悦红环顾了一圈，转而询问起组长：
“我们为什么非得来对付这伙强盗？”
“为了拯救这里的矿工！”商见曜抢先回答。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来拿点补给。”
“我们的补给够回公司了，就是得算好高性能电池的使用量。”白晨回应了一句。
蒋白棉笑了起来：
“不够不够，我们接下来还不急着回公司。”
“啊？”龙悦红第一反应是组长要叛逃。
不过商见曜说的事情空口无凭，他相信蒋白棉不会那么冲动。
蒋白棉指着南边道：
“我打算回公司前去一趟沼泽1号废墟，确认下那里究竟是不是大江市，是不是最后一处佛门圣地所在。
“之前王北诚他们搜集到的文字资料没有明确指出那个废墟在旧世界叫什么名字，我们只能自己去找。”
而且，她怀疑公司有可能隐瞒了这方面的情报，所以，在听商见曜说了那些事情后，当机立断，打算趁这次拉练，到沼泽1号废墟再做一次探索。
“可我们这次没带多少装备啊。”龙悦红犹豫着说道。
因为只是拉练，重心在野外生存上，“旧调小组”这次只申请了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一套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而龙悦红不得不承认自己患上了装备不足恐惧症。
蒋白棉笑道：
“够了，你们一人一台，我和喂暂时不用。”
“嗯。”白晨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商见曜悠然神往起来：
“也许小冲又躲回那里了。”
注1：引自《痒》，黄龄

第四章 重回
也许小冲又躲回那里了？龙悦红一阵心惊，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虽然他也陪小冲玩过，帮他打扫过房间，给他做过饭，觉得这位其实还蛮好相处的，抛开强大的实力和神秘的来历不谈，就是一个缺爱又没什么安全感沉迷于游戏的普通小孩，但今时不同往日，“旧调小组”闯入过“庄生”的梦境，怀疑小冲与这位执岁有一定的关系，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之一。
所以，“旧调小组”真再次碰上了小冲，遭遇的未必是小冲，或者说未必只有小冲。
这就充满了未知性和危险性。
仿佛察觉到了龙悦红的心理活动，商见曜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大江市英才初中说不定就在沼泽1号废墟里。”
至于大江市临河村，那肯定不属于城市。
想到老格描述的关于大江市英才初中的事情，龙悦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时，白晨望向蒋白棉，抿嘴说道：
“可现在沼泽1号废墟的几个入口基本都被公司控制了，或者处于公司的注视中，我们要想瞒过公司，潜入那座废墟，寻找相应的文字资料，恐怕有点难。”
更重要的是，“旧调小组”目前还没有和公司正面冲突的想法、打算和心理准备。
“是啊是啊。”龙悦红点头附和。
商见曜笑了起来：
“城市废墟那么大，公司人手又有限，哪看得住每一个地方？这几年里，不依旧有遗迹猎人进出废墟？
“大不了我们提前弃车，从小路进去，或者，给王北诚他们放一首催眠曲。”
“为什么你肯定现在轮值那边的是王北诚大队？”蒋白棉失笑出声。
她言外之意是，为什么又要针对人家王北诚？
不等商见曜做出回应，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其实吧，有一个入口，公司并没有掌握。”
“哪个？”龙悦红话刚脱口，心中一动，想到了答案。
蒋白棉微微一笑道：
“之前乔初带我们走的那个入口。”
“你没上报？”商见曜一脸“诧异”，不过蒋白棉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是欣喜的表现。
蒋白棉呵呵笑道：
“我们离开1号废墟的时候，不是嫌那条路太曲折太危险，没有乔初领着，很容易就陷进沼泽里，改走了安如香他们进来的道路吗？”
“对。”白晨点了点头。
她记得返程时还碰到了王北诚大队。
蒋白棉笑了笑道：
“后来写报告的时候，我嫌麻烦，就没具体描述乔初带我们走的是哪条路，公司大概默认成了我们离开时那条，而王北诚他们应该也给予了证实。”
沼泽1号废墟庞大、危险，“盘古生物”一直都是稳扎稳打，一点点推进，慢慢探索，目前还有至少三分之二的地方没有做过搜查。
也就是说，他们发现那个隐蔽入口的可能性相当低。
龙悦红恍然大悟之余，担心说道：
“组长，我记得那条路藏在沼泽深处，不仅隐蔽，曲折，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而且，还非常危险。”
那些畸变的生物还好，“旧调小组”目前有足够的能力应对，最麻烦的是沼泽本身，那属于可以吞噬一切生命的泥潭。
蒋白棉笑着宽慰道：
“你忘记现在是什么季节了吗？
“春节刚过，黑沼荒野深处和偏北区域的温度依旧很低，湖泊、河流全部结冰，可供车辆通行。”
湖泊、河流尚且如此，沼泽自不必说。
在数九寒冬，那就相当于一片坦途。
“也是啊。”龙悦红舒了口气。
只要能相对安全地进入沼泽1号遗迹，不和“盘古生物”的安全部员工照面，重点放在搜集文字资料，确定那座废墟是不是大江市上，他觉得这个任务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蒋白棉转而问起商见曜：
“这个矿区你打算怎么处理？”
目前，绝大部分强盗都去流浪了，只有驻守矿洞，看管矿工的那部分人因为隔得实在太远，未被小音箱影响，还留在原地。
不过嘛，也正因为隔得太远，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到大本营出了状况。
商见曜一下精神奕奕：
“我要把强盗们的武器发给矿工，花几天时间培训他们怎么使用枪支、火炮，怎么组建防线，怎么应对敌人，怎么依托山里的复杂地形转移。”
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毕竟大部分荒野流浪者只是见过，未曾用过枪炮，没有那个资源，但商见曜可以直接给他们植入一套思维，帮助他们尽快熟悉相应的操作。
虽然这不可能代替肌肉记忆，量产热兵器娴熟的战士，但能省去不少工夫。
蒋白棉点了点头：
“那些强盗留下的女人和孩子，你准备怎么办？”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我会说服双方的，让他们忘记过去，好好相处。”
嘶，龙悦红暗里吸了口凉气。
不愧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
蒋白棉皱眉想了几秒，叹了口气道：
“目前只能这样。”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感慨了起来：
蒋白棉啊蒋白棉，你堕落了！
她原本一直不赞同商见曜将能力使用在制造虚假和平上，当初于红石集就否决过商见曜“说服”镇民们和次人群体友好相处的提议。
可现在，事急从权，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哎，只希望喂如今的能力足以让效果维持很久很久……当一个谎言讲得久了，而未被推翻，那它就成真话了……蒋白棉自我安慰了两句。
得到允许的商见曜兴奋地转过身体，走向了门边。
突然，他停住脚步，半扭脑袋，郑重对蒋白棉等人道：
“要给我留一个啊，不，半个就行了。”
“什么？”龙悦红一脸茫然。
商见曜指了指强盗头子烤在煤炭炉内的那些红薯，吞了口唾液道：
“快好了。”
龙悦红这才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香味。
寒冷的天气里，这么弄上一个，绝对是顶级的享受。
蒋白棉露出笑容，拍了拍掌道：
“先把别的事情都处理好，回来再吃。”
她可没忘记这次的目的是弄补给。
为此，她调整了那些烤红薯的位置，免得自己等人太迟回来，它们被烤焦。
“好！”商见曜兴高采烈地回应。
白晨和龙悦红也姿态轻松地点了点头。
至于那些强盗最终会流浪去哪里，能不能摆脱影响，什么时候摆脱，不是他们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
白雪皑皑中，“旧调小组”花了不少的时间才找到当时乔初领着他们进入沼泽1号废墟的那条路。
严寒之下，那些嗜血的蚊虫、畸变的藤蔓，或消失不见，深藏于冰下，或覆盖着白色，似乎已死去许久。
吱吱嘎嘎的声音里，“旧调小组”的吉普车行驶于冰雪之上，除了时不时打滑，没遇到突然下陷这种事情。
“我觉得是那边。”蒋白棉坐在副驾位置，指着一个地方道。
商见曜点了点头：
“好的。”
他打了下方向盘，让车辆驶向另外一侧。
“不对啊。”蒋白棉连忙纠正，“我说的是那边！”
“没错。”商见曜笑道，“在指路这件事情上，你的话得反着听，效果应该还不错。”
“合着排除错误答案是吧？”蒋白棉被气笑了。
她已经习惯了在这方面遭受打击，甚至开始以此自嘲。
“差不多是这样。”商见曜望了眼后视镜，“小红，你也指一个方向。”
我又不是路痴……龙悦红略感心虚，没有理睬这家伙。
他确实认路，但他运气总是不太好。
商见曜这样的操作下，“旧调小组”在快天黑时，终于进入了那条通往沼泽1号废墟的隧道。
蒋白棉也不知道这算提前了，还是耽搁了。
很快，吉普驶出隧道，他们又一次看见了那座沉睡的城市，看见了那一栋栋死寂的高楼大厦。
龙悦红凝望着这幕场景，由衷感慨道：
“我们又回来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
蒋白棉和白晨亦有类似的感触。
商见曜跟着点头，愤愤不平地说道：
“乔初还欠我们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

第五章 故地
夕阳余晖照耀中，“旧调小组”的吉普行驶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于“发型”“超市”“烧烤”“足浴”“火锅”“便民”“二妹”等或斜挂或缺字的招牌间缓慢前进。
路上的车辆随意停放着，满是雨打风吹的痕迹，严重妨碍着交通，但又不至于真的让吉普无法通行。
“还是老样子啊。”换到后排的商见曜用一种唏嘘的口吻感叹道。
不知为什么，龙悦红脑海内自然浮现出了源于旧世界娱乐资料的一句话：
“他点起烟，说起从前……”
开车的白晨望着前方道：
“天快黑了，今晚到哪里扎营？”
“当然是上次那个地方！”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做出回答，“有感情的！”
他的小音箱就来自于那里。
谁和这鬼地方有感情啊？蒋白棉无声咕哝了一句，点了点头道：
“还是老地方，至少熟悉。”
白晨“嗯”了一声，把吉普拐向左侧，进了那个叫什么阳什么苑的小区。
他们随即下车，带好物品，拐入右侧第一栋楼的一单元，娴熟地来到了第六层。
打开最深处那个房间的门后，一股陈腐的气味钻入了他们的鼻子。
“布置和我们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商见曜环顾了一圈，仿佛什么都没有闻到。
茶几、电视柜、肮脏的布制沙发、翠绿色的水杯、圆桌、靠背椅等物品各安其位，几乎冻结在了时光里，未再移动过。
蒋白棉点了点头：
“看来这边还没有遗迹猎人来过。”
她随即下达了命令：
“检查房间，清除隐患。”
“旧调小组”四人立刻分成两队，一队走向厕所，一队抵达走廊尽头，打开了那间儿童卧室的房门。
蒋白棉一眼望去，看见那张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盖着有金色小星星的蓝色被子，裸露在外的部分已经变成了白骨，只剩下一丛白色的、杂乱的头发。
商见曜沉默了几秒道：
“我们换个地方吧。”
“好。”蒋白棉能理解他的感受。
他们眼前这具尸体应该属于房间原本的主人，那个相册上叫做囡囡的小女孩。
她变成了“无心者”，一年年长大，一点点老去，却始终没有忘记家在哪里，每当夜晚灯光亮起，都会回来休息，翻看自己的照片。
而等到“断电”，她又会变成残忍的“无心者”，外出狩猎。
转眼两年多过去，“旧调小组”再遇上她时，她已经变成了尸体。
简单给龙悦红、白晨交代过情况，蒋白棉领着组员们转移到了八楼相同位置的房间。
那里同样是他们待过的地方。
“没想到她已经死了……”安顿下来后，龙悦红油然感慨了一句。
“很正常。”白晨宽慰他道，“一般的‘无心者’，能活到四十岁的都不是太多，他们是因为之前有小冲庇护，才能延续到前些年。”
而上次那件事情后，小冲被杜衡惊走，“盘古生物”接管了部分区域，不少遗迹猎人往来，此地的“环境”被彻底改变了。
这让蒋白棉隐隐有种自己等人成为了反派的微妙感觉。
商见曜坐在有护栏的落地窗旁，望着外面，叹了口气道：
“要是没有‘无心病’就好了。”
“这就是我们小组的使命。”蒋白棉以开玩笑的方式回了一句，努力调节队伍内部的气氛。
龙悦红随之望向窗外，“咦”了一声：
“天已经黑了，怎么还没亮灯……”
他话未说完，自己就闭上了嘴巴。
沼泽1号废墟之所以能在晚上来电，再现当初那座城市的璀璨夜景，是因为附近的水电站还有“维护”，还在工作，是因为小冲在“城市智网控制中心”的地底机房附近打游戏，时不时给整座城市通个电。
如今，没有了小冲，也没有了那些具备一定智商的高等“无心者”。
白晨也来到落地窗边，眺望起外面的景象。
她眼尖地发现：
“那边有灯光。”
在钢筋混凝土铸成的森林边缘，有一团团或偏黄或纯白的灯光闪耀。
它们绝对数量不多，可在夕阳已落的夜晚显得相当醒目。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那里应该是公司某支驻军待的地方。
“他们肯定去过‘城市智网控制中心’，让这座废墟始终有电。”
也是啊，有电和没电完全是两个概念，对驻守对生活来说，都是这样……龙悦红恍然大悟。
这时，商见曜兴奋起身，冲到餐厅区域，啪地一声按下了开关。
净白的灯光随之亮起。
“果然有电！”商见曜相当高兴。
蒋白棉上转了一下眼眸：
“关掉吧，这在夜里太显眼了。”
等商见曜熄灭了灯光，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今晚的安排是：先吃饭，然后休整一个小时，接着徒步去附近街区寻找书店等地方，确定这里是不是大江市。”
“今晚就要搜寻文字资料？”龙悦红诧异脱口。
这上吊也要喘口气啊。
蒋白棉笑了笑：
“我们之后应该都是晚上行动，白天休息，要不然很容易和公司探索这个遗迹的队伍碰上，而且还得时刻担心头顶有无人机飞过。
“你应该不希望这样吧？”
“嗯。”龙悦红没有掩饰地点了下头。
他依旧希望商见曜的发现是一场误会，自己等人还是“盘古生物”忠诚的员工。
白晨开口说道：
“晚上行动的话，最好提前规划好路线。”
“是啊是啊，要不然大白很容易迷路。”商见曜表示赞同。
蒋白棉磨了磨牙齿道：
“我们往那个被炸掉的秘密实验室方向去，途中绕过‘城市智网控制中心’，不接近那里。”
被炸掉的秘密实验室经过“盘古生物”这几年的发掘，早就没什么价值，而“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关系重大，大概率有公司的队伍看守。
“好。”龙悦红等人没有反对。
……
晚上八点整，“旧调小组”按照计划开始行动。
为了减少动静，他们没有开车，但白晨和龙悦红分别穿戴上了军用外骨骼装置和“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真遇到事情，他们拖着蒋白棉和商见曜，全力奔跑起来，不会比吉普慢，并且更加灵活。
商见曜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依靠高空黯淡星辰的辉芒，小心翼翼地沿街边往前方行走着，蒋白棉一时不知该赞他不疏忽大意，足够谨慎，始终按战术手册做事，还是嘲讽他多此一举，喜爱演戏。
——以“旧调小组”目前的感应能力和侦测水平，真没必要这样亦步亦趋。
绕过“城市智网控制中心”，“旧调小组”来到了位于它后方，通往那座秘密实验室的一条街道。
就在这时，商见曜侧过身体，对着一个方向喊道：
“停下！”
他声音回荡间，一道人影从街边窗口跳了下来。
这是一名男性“无心者”，头发杂乱，眼睛浑浊，身体佝偻，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
他原本想扑向“旧调小组”，完成狩猎，此时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商见曜走了过去，客客气气地开口询问：
“你知道这是哪座城市吗？”
那“无心者”发出了低吼的声音，满是血丝的眼睛既警惕，又痛恨。
商见曜毫不气馁：
“你说：‘这里是大江市。’”
那“无心者”嘴巴翕动，喉咙里发出了艰涩的、怪异的声音：
“这里是大江市。”
“果然是大江市！”商见曜啪地拍了下“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
这算另类的屈打成招？龙悦红嘀咕了起来。
商见曜随即挥了挥手，对那名“无心者”道：
“你可以走了。”
于是，那名“无心者”乖乖地走了。
下一秒，商见曜望向蒋白棉，一脸好奇地问道：
“你竟然没说我。”
蒋白棉翻了个白眼：
“你刚才的举动让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商见曜追问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你们还记得当初我们在这里遭遇的诡异事情吗？
“灯亮之后，所有‘无心者’都似乎变回了正常人，做着自己的事情，不再袭击人类。”
“记得。”白晨和龙悦红点了点头。
对此，他们印象极为深刻。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当时我觉得这不可思议，现在想想，感觉可能是‘思维植入’带来的效果。
“而这大概率是小冲干的。”
小冲给这座城市废墟的每一个“无心者”都植入了不同的思维，让他们在灯亮以后，按照相应的思维做事？龙悦红越想越觉得组长的猜测接近事实。
商见曜啪地又拍了下“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
“小冲果然是‘庄生’领域的！”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很恐怖好不好？龙悦红边腹诽边戒备着四周。
目光移动间，他突然看见街边一块匾额上的文字被脱离乌云的星光照亮：
“大江市……”
龙悦红又惊又喜，指着那块匾额道：
“组长，那里有标地名！”
这里真的是大江市！
话音刚落，他看清楚了匾额全部的内容：
“大江市英才初中”
这……龙悦红的瞳孔瞬间扩大，整个人仿佛被雷给劈中了。

第六章 持之以恒
听到龙悦红的提示后，“旧调小组”另外三名成员也相继看见了那块挂在电动伸缩门旁边柱子上的匾额，眼中映出了“大江市英才初中”这几个字。
一时之间，蒋白棉不知该感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是惊讶于沼泽1号废墟果然是大江市。
“这不够有趣啊！”商见曜发出了遗憾的声音。
“你想怎么有趣？”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商见曜指着那块竖匾道：
“要是‘大江市英才初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驻黑沼市办事处’，那就有很强的戏剧效果了，足够反转足够有趣。”
龙悦红下意识想象起商见曜描述的那幕场景，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这把人弄得一惊一乍的，结果只是放了空炮！
蒋白棉“呸”了一声：
“很可惜，我们这是严肃向的纪实片，不是无厘头的喜剧电影。”
商见曜已经转移了关注的重点，指着大江市英才初中道：
“要进去探索吗？”
“暂时不用。”蒋白棉迟疑着回答道，“这涉及‘庄生’，鬼知道我们进去后会不会又陷入类似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样的梦境。”
到时候，没有格纳瓦这个智能机器人作为后手，“旧调小组”很可能团灭。
“不会不会。”商见曜用一种异常笃定的态度摇起了脑袋。
白晨端着“橘子”步枪，观察着四周，试图猜测商见曜如此回答的真实原因：
“你是觉得小冲不会害我们？”
证实这里是大江市后，小冲与“庄生”的关联度又得到了提高，所以白晨有此一说。
“不是。”商见曜再次摇头，“因为‘庄生’现在的梦境和学校没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龙悦红脱口而出。
商见曜脸上写满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我每天都有开‘102’的门，看看里面有没有发生变化。”
“102”是代表“庄生”的那个“心灵走廊”房间。
“前段时间，‘庄生’又开始做梦了，梦到的是一片大海，一只遮蔽天空的巨鸟。”商见曜继续说道，“梦境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因为只在门口看了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和学校没什么关系。”
也就不会导致大江市英才初中发生异变。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你每天都会去检查‘102’房间的情况？”
“闲着也是闲着。”商见曜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真有毅力……蒋白棉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换做正常人，肯定是间隔一段时间才会开一次“102”的房门，观察里面的情况，毕竟就算真有了某种变化，对现实也没什么帮助，本身也不会因此考虑进入房间，探索“执岁”的意识海洋。
而商见曜居然能持之以恒地做这件其实没多少意义的事情。
蒋白棉自问，换成自己，最多也就每天确认一下“102”房间有没有转移。
想到这里，她斟酌了一下道：
“既然‘庄生’的梦境和这所学校无关，那进去探索确实可以考虑。”
见商见曜一副快要冲出去的模样，她连忙补充道：
“但我认为不会有什么收获，你们想想，当初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真正有价值的是什么？是‘庄生’的梦境，是那个梦境里蕴藏的某些秘密，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本身其实没任何线索残留，唯一值得在意的反而是误入那里，死在‘扮演’中的‘救世军’成员。
“和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类似，旧世界毁灭前，涉及‘庄生’的那一届学生毕业都不知道多少年了，后来陆续又有新生进入，不断更替，不断覆盖，将所有的痕迹都埋葬在了历史深处，除非时光能够倒流，否则我们很难找到有价值的事物。”
商见曜猛然扭头，对龙悦红道：
“快，把这些话重复一遍！”
无聊……龙悦红未做回应。
他知道商见曜是什么意思，不想陪他玩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游戏。
“既然走到了这里，进去探索的风险也不怎么大，那可以试一试，最多也就浪费一点时间。”白晨表达起自己的想法，“公司隐瞒这里是大江市的事实必然有相应的理由。”
“旧调小组”这么轻轻松松就确认了沼泽1号废墟是大江市，在此地发掘了两年多的“盘古生物”没道理不知道这件事情，他们可是搜集了大量文字资料的。
所以，“旧调小组”从公司提供的情报里发现不了沼泽1号废墟等于大江市只能说明“盘古生物”刻意隐藏了这一点，原因未知。
“可能只是我们权限还不够。”龙悦红小声地帮公司辩解了一句。
白晨当即回道：
“沼泽1号废墟等于大江市这个情报的权限调得那么高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
“是啊是啊。”龙悦红选择赞同。
这时，商见曜“啧啧”出声道：
“为什么你们现在就肯定这里是大江市？”
“这不是写着吗？”龙悦红指着那所学校那块匾额道。
商见曜笑道：
“如果是我，我会故意弄一块‘大江市英才初中’的牌子，随便挂在一所学校外面，以此误导前来探索的人。”
所以，你脑子有问题，我们很正常……这又不是换个牌子就能唬住人的事情，有本事把整座城市涉及大江市的文字资料都换掉！就算老格这种智能机器人，没有十几二十年也完成不了……蒋白棉咕哝了两句，吐了口气道：
“回头我们继续搜集资料，完成确认。”
不等商见曜回应，她指了指大江市英才初中：
“进去探索一下吧。”
有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经验，“旧调小组”四名成员没同时进入，而是分成两队，由蒋白棉和商见曜打头。
确认他们没什么异常后，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的白晨、龙悦红才小心翼翼地跃过电动伸缩门，进了校园内部。
两个多小时一晃而过，他们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事物和线索。
唯一能称得上收获的是，他们通过学校里部分文字资料确认了沼泽1号废墟就是大江市。
“接下来做什么？”出了英才初中，龙悦红望向蒋白棉，开口问道。
蒋白棉早有腹稿，沉吟了下道：
“按照预定计划，继续往前，一直到被乔初炸掉的那个秘密实验室处。”
“为什么还要过去？我们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龙悦红不解询问。
“旧调小组”秘密潜入沼泽1号废墟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这里是大江市。
而现在，他们已经有了答案。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和白晨一眼，正色说道：
“因为有件事情我觉得比较巧合。”
“什么事情？”白晨问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你们没发现吗？目前与‘庄生’相关的全部地方，都存在一个秘密实验室。
“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所在的法赫大区有；台城也有，第一高级中学相隔不算太远的地方就是仁惠医院植物人康复中心；这里同样有。”
甚至更近！
从大江市英才初中到被乔初炸掉的那个秘密实验室，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两公里。
“对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打了下“狂战士”突击步枪的侧面。
白晨跟着点头：
“这是太巧合了。”
而巧合背后往往有某种必然的联系。
“确实。”龙悦红不再有异议。
“旧调小组”继续前行中，蒋白棉又提了下后续的安排：
“要是在实验室废墟没找到什么线索，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去附近那个水电站，然后沿着江水寻找最后那处佛门圣地。”
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
蒋白棉从“大江市”这个名字和天寒地冻的情况下水电站依旧能发电判断，这座城市废墟附近存在一条水量丰沛，水势滔滔，不易结冰的大江。
“好。”龙悦红等人都表示赞同。
走着走着，眼见那个秘密实验室的废墟在望，商见曜突然停下脚步，压着嗓音道：
“那边有人。”

第七章 “埋藏”
有人？
这个时间点，秘密实验室废墟有人？
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彼此对视了一眼，脑海内闪过了类似的想法。
“‘无心者’？”蒋白棉望向商见曜，低声说出了一种可能。
每到深夜，当初受秘密实验室那个怪物影响的“无心者”就会来到废墟，长久徘徊？
商见曜摇了摇脑袋：
“不知道。
“要不我问问？”
他随即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歌：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注1）
强行交朋友吗？蒋白棉发现，自从商见曜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可以用歌声来完成“思维引导”后，简直如虎添翼，让人防不胜防。
她想了下道：
“不急，我们潜过去，观察一下。”
“好吧。”商见曜略感失望。
他诚恳地说道：
“可惜小红带的是‘黑沼铁蛇’，不是‘变色龙’，要不然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话不是这么说的，“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也隐藏不住人类意识啊，万一那边的是觉醒者呢？龙悦红又不傻。
蒋白棉瞪了商见曜一眼：
“我们俩藏好意识的波动，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小红和小白在后面接应。”
“好的！”商见曜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兴奋。
然后，他微弯腰背，蹑手蹑脚地往实验室废墟走去，鬼鬼祟祟地仿佛在做恶作剧吓龙悦红。
蒋白棉赶紧跟上，免得这家伙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目前，“城市智网控制中心”只是恢复了对整个废墟的供电，并没有启动路灯系统，所以，此时此刻，星光照不到的地方都一片黑暗，非常适合“旧调小组”隐蔽地靠近那个神秘实验室。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目的地边缘区域，悄无声息地进了一栋楼房，上至第三层，通过那里的落地窗打量起前方。
那座实验室原本是什么样子已不可考证，在蒋白棉和商见曜眼中，它只剩下大量的、堆积的混凝土块和嶙峋着支向天空的钢筋。
而喷洒出去的尘埃、石块，让周围的草坪、停车场遭遇了一场肉眼可见的灾难。
更远一点的地方，楼宇和汽车的玻璃窗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破损，有的甚至已经彻底爆开。
此时，三道衣物杂乱的人影各自背着一个帆布包，正用手里的工兵铲挖掘一堆混凝土。
很明显，“盘古生物”早就派人搜索过这里，到处都有发掘的痕迹，而那三个人选择的是最边缘最不可能藏着秘密的地方。
“不是‘无心者’。”蒋白棉迅速做出了判断，“也不像公司的人。”
“盘古生物”派驻沼泽1号废墟的员工都属于安全部某某行动大队，有自己的制服，不可能像那三个人一样，有什么穿什么，棉袄配皮裤，保暖第一。
商见曜眼睛一亮：
“遗迹猎人？
“他们这个点来这里挖什么？”
除了乔初、机械僧侣净法、“盘古生物”的员工和少数人，一般的遗迹猎人应该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个神秘实验室。
所以，怎么可能专门过来挖掘事物？
相比起这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地方，沼泽1号遗迹有太多可以收获高价值物品的场所。
蒋白棉凝神注视中，那三个人在废墟边缘的混凝土堆里挖出了一个不深但也不浅的坑。
接着，他们分别取下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些东西。
黯淡星光下，与他们有一段距离的蒋白棉和商见曜没能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几秒后，那三个人将手里的事物扔进了坑里，再次拿起工兵铲，试图把周围的混凝土块全部推下去。
不是来挖掘物品，而是埋藏某些东西的？蒋白棉皱起了眉头。
她当机立断，对商见曜道：
“过去和他们‘聊聊’。”
“好！”商见曜早已迫不及待。
他就近找到一个窗口，两三下就跳到了地面，直奔实验室废墟。
在那三个人察觉到他之前，他高声说道：
“不要害怕，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很好奇你们在做什么，过来问问。
“萍水相逢即是有缘，有缘当千里来相会，相会自然就是朋友。”
那三名男子停下了自己填平坑洞的行为，彼此看了一眼，表情逐渐舒缓，不再那么警惕。
他们都是灰土人，头发乱糟糟、油腻腻的，脸上胡子拉碴，让人看不清真正的模样。
这是标准的荒野流浪者形象，也许还兼着遗迹猎人。
“你们，这是在埋什么啊？”商见曜坦然自若地走到了这三人旁边，探头望向前方的坑洞。
蒋白棉紧随其后。
这个时候，那些混凝土块还没有完全填满坑洞，隐隐约约间，两人透过缝隙，看见了被掩埋的事物是什么：
那是一根根白森森的骨头。
人类的骨头！
“杀人藏尸？”商见曜摩挲起下巴，目光炯炯地望向那三名男子。
这一刻，他仿佛专业的侦探。
那三名男子中个头最高的那个连忙辩解：
“是别人让我们把这些骨头埋这里的。”
“别人？”蒋白棉追问道。
她很明确，人肯定不是这三名男子杀的。
因为那具尸体腐烂得只剩下骨头了，显然不是最近才死亡的。
而想杀人藏尸，把尸体丢进沼泽比半夜来这处废墟挖坑要好，好很多。
刚才说话的那名男子看了商见曜一眼：
“我们接的猎人任务。
“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非得把这些骨头背到沼泽1号遗迹，埋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还给了我们路线图和怎么绕过看守的办法，但他给的报酬实在是太多了。”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忽然想起了商见曜之前的无厘头构想：
“故意弄一块‘大江市英才初中’的牌子，随便挂在一所学校外面，以此误导前来探索的人。”
难道真有人伪造现场，试图误导后来的发掘者？蒋白棉望着那三名男子，沉声问道：
“雇佣你们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三名男子同时摆出了回忆的架势。
接着，他们的表情变得痛苦。
“不记得了。”
“忘记了。”
“很普通，没什么印象，反正报酬已经给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都寄存在了公会，我们只要拍几张照片带回去就能拿到。”
个子最高的那名男子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那里有一台数码照相机。
这是猎人公会借给他们的。
“果然有蹊跷。”商见曜很是高兴。
蒋白棉想了想，先是拿起对讲机，让龙悦红和白晨过来，然后对那三名男子道：
“你们现在先拍照，等会把东西挖出来让我们看看。”
“是啊，你们来到这里，挖了一个坑，把东西埋了进去，拍了照片，就等于完成了任务，后续再有什么发展，和任务没半点关系。”商见曜循循善诱。
他说的很有道理，那三名男子相继表示了赞同。
拍完照片后，他们挥舞起工兵铲，重新把那些混凝土块弄了出来。
等到龙悦红和白晨抵达这边，三人已经把那一根根白骨捡到了坑洞外面。
无需仔细观察，蒋白棉一眼就能确认，这不是完整的尸体。
别的不说，头骨就不在这里。
认真分辨了一阵，白晨说道：
“成年人，只有半具尸体。”
那三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不关我们的事！”
“给我们的时候就只有这么多骨头。”
“我们只拿到这些！”
残尸……埋一具残尸到沼泽1号遗迹实验室废墟究竟是为了什么？蒋白棉思索之中，商见曜突然指着坑洞某处道：
“那是什么？”
在一堆混凝土块的下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黑乎乎的长方形物品。
个子最高的那名遗迹猎人看了一眼道：
“雇主给的，让我们埋的时候放在骨头堆里，刚才忘了捡出来。”
商见曜迅速望向龙悦红，异常期待地说道：
“你去拿。”
我去拿就会有不同吗？龙悦红腹诽了一句。
这是正事，他没有推辞，跳入坑洞里，弯腰捡起了那件物品。
借着黯淡的星光，他发现那是一个柔软塑料制成的胸牌。
然后，他翻过胸牌，看向它的正面。
透明的塑料薄膜之下，有一张发黄的证件。
证件表面写着一个名字：
“杜少冲”
注1：引自《朋友》，臧天朔

第八章 尸骨
龙悦红一个激灵直窜脑门，借助“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的力量，猛地跳出坑洞，将手里的胸牌递给蒋白棉：
“组长，你看！”
他不同寻常的表现引来了白晨和商见曜的侧目，但碍于有外人在场，此地又不一定那么安全，他们只能继续保持对周围人和物的监控，不擅离职守。
蒋白棉拿过胸牌，定睛一看，眉毛顿时动了一下。
杜少冲这个名字“旧调小组”一点也不陌生，他们曾经在“庄生”梦境里见过，由商见曜完成了“扮演”，而这疑似“庄生”降世时的身份！
现在，摆放于“旧调小组”身前，残缺不全的那具尸骨，属于杜少冲，属于“庄生”的降世体？
可整件事情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某个家伙雇佣了三名遗迹猎人，给了他们杜少冲的部分尸骨和标识身份的胸牌，让他们带着这些东西，根据地图的提示，进入沼泽1号废墟，将事物全部埋在秘密实验室的边缘……
这看起来像是想误导后面的挖掘者，所以埋葬地是假的，尸体可能也是假的，胸牌同样不排除假的可能。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垂下了右手，让胸牌置于星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不动声色地对那三名遗迹猎人道：
“雇主还给了你们什么东西？”
“没有了。”“没别的了。”“就骨头和牌子。”那三人相继回答。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么晚了，这里也不太安全，你们还是早点离开吧。”
商见曜闻弦歌，知雅意，当即对那三名遗迹猎人道：
“回去也别提起我们，就当根本没这回事。
“你们想想啊，你们确实完成了任务，把尸骨和胸牌都埋到了这个废墟的边缘，并拍照证明了这件事情，接着你们就离开了，途中什么人都没碰到，什么意外都没发生。”
“明白了。”那三名遗迹猎人分别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们带上自己的背包，负好工兵铲，对“旧调小组”挥了挥手，往沼泽1号遗迹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等离开实验室废墟，个子最高的那位猛然摇了下头。
他略感疑惑地说道：
“我怎么感觉少了点什么。”
“没有啊。”“很正常。”他两名同伴各自做出回答。
他们纷纷表示，事情很顺利，自己等人成功把骨头和牌子埋到了预定的地方，完成了任务，中间没出什么岔子。
“看来我是有点疑神疑鬼了。”个子最高的那名遗迹猎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们远去之后，已收敛住心神的龙悦红好奇询问起商见曜：
“这相当于催眠他们忘记刚才的事情？”
“不算忘记，只是忽略，并且自己找到了理由欺骗自己。”商见曜认真解释道，“‘删除记忆’是物理意义上删掉相应的内容，‘催眠’遗忘是把对应的记忆隐藏起来，埋到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思维引导’下的忘记大概等于重新赋予指针，让能够调动起这段记忆的关键词指向别的内容。”
他越说越是难懂，很有专业范。
还好，龙悦红是学过这方面知识的，能够理解。
“组长，刚才那个东西有什么不对？”白晨更关注龙悦红从坑洞里捡起的那件物品。
蒋白棉抬起右手，将胸牌展示给了商见曜和白晨：
“你们自己看吧。”
商见曜一眼望去，突然嚎哭起来：
“小冲啊，你死得好惨啊！”
小冲说你可别咒我啊……蒋白棉有时候觉得商见曜真的很好骗。
当然，这取决于主持身体的是哪个人格。
“小冲的尸骨哪有这么大？”她挑了个最直观的理由敷衍那家伙。
“对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龙悦红忍不住腹诽起来：
小冲这种来历神秘，可能涉及“庄生”的存在，有没有正常尸骨都得两说……
白晨望向地上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抿了抿嘴巴道：
“为什么有人会把这些骨头埋到这里，并且想让后来者相信它们属于杜少冲？”
商见曜“恢复”了情绪，兴奋说道：
“我懂了！”
你又懂了……蒋白棉没有打断这家伙发散思绪。
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解释道：
“这是一种仪式，厌胜之术。
“他们把杜少冲的尸骨连同胸牌一起埋到他曾经读过初中甚至小学的城市某处，利用相应的原理，镇压对方的怨念和恨意。
“尸骨之所以残缺不全，是因为剩余的埋在别的地方，有同样意义的地方。”
说的就跟真的一样……龙悦红要不是看过大量旧世界娱乐资料，说不定就被商见曜说服了。
“那么，是谁杀掉的杜少冲，或者说，让他有冲天的怨念和恨意？”蒋白棉循着商见曜的说法，微笑反问了一句。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不知道，有待于后续调查。”
白晨沉默了一阵，缓慢开口道：
“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具尸骨真的属于杜少冲，说不定连胸牌都是假的，后来伪造的。”
“而且想验DNA也没办法，没有对照的样本，一时也找不到杜少冲的后裔。”蒋白棉吐了口气，“我的感应里，这些骨头也不存在什么力量。”
她斟酌了一下道：
“我更愿意相信这具尸骨和胸牌被埋到这里是为了误导后续的发掘者，比如，类似我们这样追寻旧世界毁灭真相的人。”
“如果我们相信这就是杜少冲，相信他死在了这个实验室内，会发生什么事情？”龙悦红根据蒋白棉的怀疑，大胆假设，提出了问题。
“顶多认为‘庄生’已经死了，可祂回归‘新世界’后，祂的降世体死亡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白晨尝试着分析。
蒋白棉凝望了那堆尸骨一阵：
“暂时也没什么头绪，我们先把尸骨和胸牌收起来，回头再研究。”
“好的！”商见曜非常踊跃。
他们把尸骨分别包好，装入自己的背包后，又在实验室废墟内寻找了一阵，没发现别的线索。
见时间已经不早，蒋白棉下令返程。
“旧调小组”刚回到之前那个小区那栋楼宇的那个房间，商见曜突然开口：
“快，快把尸骨都给我！”
他眼睛发亮，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你想做什么？”蒋白棉狐疑询问。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我打算把这些骨头拼好，然后抱着尸体，戴着胸牌，进入我的‘起源之海’，看小冲那道缝隙有什么反应。
“如果有，就说明这具尸体确实和他有一定的关系！”
“你不担心确实是小冲的尸体？”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商见曜嘿嘿一笑：
“我想通了。”
人固有一死？龙悦红在心里接话。
商见曜继续说道：
“就算是小冲的尸体也没关系，那道缝隙还存在就证明小冲还活着，没出什么大事。
“你们想想，机械僧侣们不也有对应的尸体？”
龙悦红本想说“这能叫没出什么大事”，可听到后面一句话，又发现好像真是这样。
机械僧侣们的存在证明人类已经可以初步摆脱肉体的限制。
“那试试吧。”蒋白棉反正也没别的办法。
商见曜高高兴兴拼起了那些骨头，然后，他们发现这具尸骨缺了脑袋，缺了小半个身体。
没有犹豫，商见曜戴上胸牌，躺到尸骨旁边，侧身抱住了它。
他随即捏了捏两侧太阳穴，迅速进入了沉眠。
“起源之海”内，商见曜的身影冒了出来。
他同步具现出了胸牌和尸骨，以两个自己为翅膀，飞向半空，飞向那道代表小冲的幽深缝隙。
可是，那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自从融合了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那股气息，小冲的缝隙就仿佛凝固了。
“哎……”商见曜叹了口气，试探着扔了根骨头到缝隙里。
那骨头是他具现出来的非实质物品，一脱离他的“起源之海”，立刻就消失不见，未激起半点涟漪。
多次尝试皆没有效果后，商见曜颇感遗憾地自语了起来：
“不是小冲的？”
他随即离开了自己的“起源之海”，返回了现实世界。
……
冰原某处，山谷内部，绿草初生，土地肥沃，气温如同南边。
岁末城的长老罗顿躺到自己的床上，进入了“心灵走廊”。
他是探索到深处的觉醒者，目前正在寻找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而岁末城原本掌握的那些房间，他都已经去过，没有任何熟悉感，所以只能尝试打开陌生的、未曾接触过的房间。
沿着铺暗黄厚地毯的过道走了好一阵，罗顿终于看到了一个新的房间：
“131”

第九章 最后一处
“131……”罗顿读出了那个房间的门牌号。
作为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他对自身的实力有足够的信心，但这不表示他会肆无忌惮、毫无担忧地进入一个新的房间。
这有可能属于哪个“新世界”的强者，也可能是某位执岁的梦境！
而就算是和罗顿同层次的觉醒者，如果代价古怪一点，心理阴影涉及面广一点，诡异一点，同样能让贸然接触的他喝上一壶。
罗顿摸了摸自己愈发深刻的法令纹，调整心态，伸出右掌，拧动黄铜把手，打开了“131”的房门。
他这次不打算深入，准备就在梦境或者心理阴影的边缘观望一下，了解情况了解情况，随时退出。
顺着敞开的朱红色房门，罗顿向前走了两步。
他眼前的景象随之发生变化。
一条走廊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上方和左右涂抹成了纯粹的白色，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弥漫于空中。
“医院？”罗顿根据自己的经验和见识做出猜测。
这让他的警戒程度再次提高。
——现实中的医院已经是他不太喜欢去的地方，“心灵走廊”内某些阴影中的医院更是可怕。
罗顿试探着向前又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两侧那些房间齐刷刷打开，门口都站着一个披白色床单的人。
他们全身都被白色床单笼罩着，就连脸庞都藏在了“斗篷”带来的阴影里，黑乎乎的，仿佛噩梦。
这些人冲出了房间，冲向了罗顿。
罗顿不慌不忙，“哼”了一声。
他声音刚落，那些披着白色床单的怪人就齐齐倒向了地面，似乎瞬间失去了生命。
罗顿没有冒进，停在原地，观察起这些人，看后续是否会有别的变化。
突然之间，他整个人变得没什么力气。
他的心跳逐渐加快，他的额头飞快变烫，他的呼吸不再畅通，一边鼻孔堵塞一边滚烫灼热。
“生病了？这处心理阴影的本质是害怕生病？”经验丰富的罗顿恍然大悟。
这属于较为常见的一种心理阴影，罗顿曾经在好几个房间内经历过。
如果只是这样，他觉得这处心理阴影不是什么大问题，回去准备一下，再试个三四次，应该就能找到合适的、有效的方案了。
就在这个时候，因生病变得有些软弱的罗顿耳畔响起了一道道声音：
“你病了。”
“你被感染了！”
“你必须隔离治疗。”
“来打针吧。”
“我们已经准备好担架和消毒液。”
“……”
罗顿循声望去，看见走廊尽头涌来了一个又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
他们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拿着针管，有的提着绷带，皆长着相同的脸孔。
对，虽然这些医生、护士都戴着口罩，让罗顿看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他直觉地认识到，他们本质上一模一样。
然后，他发现被抬着的担架、被拿着的针管、被提着的绑带上都凸显出了与医生、护士很像的眉眼。
炯炯有神。
“你不要跑啊！”
“快点接受治疗。”
“打一针就好了。”
“……”
嘈杂的声音回荡于罗顿的脑海内，让本就生病的他额角抽痛，头晕目眩，整个人都似乎要昏迷了过去。
他正要尝试着对付这些怪物，胳膊突然一阵刺痛。
罗顿慌忙扭头，发现自己右臂被打了一针。
给他打针的是墙壁，走廊的墙壁！
那墙壁也长出了和医生、护士相仿的眉眼！
“好了，你已经被麻醉了。”墙壁如是说道。
罗顿一下感觉困意以难以忍受的姿态翻滚涌上。
他知道不好，连忙退了两步，向后一倒。
扑通一声，罗顿摔出了“131”房间。
他瞬间变得清醒，不再受到麻醉的影响，也不再有生病的感觉。
罗顿沉默着爬了起来，注视着面前的“131”房间，好半天才自语了一句：
“很危险……”
……
沼泽1号废墟内，临近中午时，商见曜醒了过来。
“等会吃过饭，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水电站，然后沿江寻找临河村。”蒋白棉将接下来的安排通报给了他。
商见曜点了点头：
“你醒多久了？”
他们两人差不多天亮才睡，之前负责守夜。
“没多久。”蒋白棉精神奕奕地回答道，“主要是生物钟还没适应，睡得不够踏实。”
商见曜“哦”了一声，看了眼正忙碌着准备午饭的龙悦红和白晨：
“我先解个手。
“等下反正没事，我去‘心灵走廊’内逛逛，看看‘庄生’的房间有没有变化，看看‘506’白天是什么状态，看看周围的房间有没有藏着‘新世界’的大门？”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接下来也不知道会碰上什么，没必要在探索‘心灵走廊’上横生枝节。
“嗯，看一下‘庄生’房间有什么变化就行了。”
“好吧。”商见曜倒也不是那么强求。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客厅，盘腿坐于地上，背靠落地窗旁的护栏，捏了捏两侧太阳穴，进入了沉眠。
“心灵走廊”内，商见曜又一次推开了“102”房间那扇朱红色的门。
他往内走了一步，眼前出现了一片深蓝近黑的大海。
大海无边无际，高空异常黑暗。
就在这时，那黑暗动了一下，向远方横“移”了一段距离。
它竟然是一只巨大的，遮蔽了天空的鸟！
“没意思。”商见曜已看过太多次类似的画面，早就审美疲劳，所以，他表情冷漠，无动于衷。
他随即退出了“102”房间。
……
下午，“旧调小组”开车从来时的道路撤离了沼泽1号遗迹，也就是旧世界的大江市。
紧接着，他们围绕城市废墟周边，寻找起那条奔腾不休的大江。
这花费了蒋白棉等人足足两个小时，终于，一条哪怕在冬季依旧波浪宽阔的江河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山峰夹流之处，一座水电站巍峨而立。
“先往下游找。”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负责开车的龙悦红“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之前有些沉默的他自言自语般问道：
“为什么公司要隐瞒沼泽1号废墟是大江市的事情？
“这根本隐瞒不住，我们随便找一个进过这里的遗迹猎人都有可能问到答案。”
他言外之意就是公司应该不是刻意隐瞒自己等人，而是权限设置出了问题。
“也许是不想我们太早知道最后一处佛门圣地在这边？”白晨试探着猜测。
“可我们迟早会知道。”诚实的商见曜有一说一。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猜道：
“打个时间差？
“从沼泽1号遗迹被发现到今天，已经两年多过去了，公司真要打时间差，做什么事情，也足够了啊……”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对“盘古生物”在这件事情上的异常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加上大老板是执岁“司命”，将公司的人当成圈养的家畜这个条件，他们也没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带着这样的疑惑，在天快黑的时候，“旧调小组”发现了一片村落。
这村落建筑式样古老，位于河湾之处，藏在余晖之中，但因为位置关系，“旧调小组”看不到另外一边的村口是否有一颗老槐树。
“是这里吗？”蒋白棉询问起商见曜。
后排右侧的商见曜将头探出车窗，仔仔细细看了几秒：
“可能，也许，大概，总之比较像。”
“很严谨嘛。”蒋白棉恨得牙痒痒。
她转而对白晨道：
“先别急着进村，绕到另外一边。”
反正重点是那株老槐树。
轮换开车的白晨点了点头，让车辆驶过了村外的荒野。
此时，白皑皑的积雪还有一些，逼得轮胎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说到老槐树，我想起了一个鬼故事。”商见曜突然前倾身体，对副驾位置的龙悦红说道。
“停！”蒋白棉打断了他。
商见曜从善如流，闭上了嘴巴。
没过多久，他们经没有道路的道路抵达了村口。
一株巨大的槐树屹立在那里，随风摇晃着灰褐色的、光秃秃的、装饰有点点白雪的枝丫。
“它秃了。”商见曜指出。
“这是冬天。”蒋白棉白了这家伙一眼，“是你在‘庄生’心理阴影里看到的那株吗？”
“很像，但它没什么叶子。”商见曜不敢“确定”。
蒋白棉吐了口气，对白晨和龙悦红道：
“停车吧。
“应该就是这里。”
最后一处佛门圣地。

第十章 寻找异常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停好吉普，相继推门下车。
蒋白棉半闭眼眸，同时用两种方式感应了一阵。
“没什么特别的事物。”她非常平静地说道。
要是能一下就发现最后这处佛门圣地的异常在哪里，她反而会怀疑有问题。
商见曜笑了起来：
“那是你方法不对。”
他取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掏出了“六识珠”。
淡淡的青绿色光芒随之照亮四周，给这片区域带来了清幽安宁的意蕴。
而配合上夕阳的余晖，环境的昏暗，这又平添了几分幽深诡异的味道。
龙悦红脑海里闪过的尽是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看来的各种鬼片鬼故事。
商见曜握着“六识珠”，往前走向了那株老槐树。
可青绿色光芒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异常”潜伏，从树上，到地面，与刚才皆无二致，只是染上了“六识珠”的颜色。
这不像商见曜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时那样，“六识珠”激发之后，直接照出了某个液氮罐子内隐藏的白色气息。
“不行。”商见曜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随即收起“六识珠”，翻找出了那枚小玉佛。
这也未带来任何变化。
“也不行。”商见曜痛心疾首地对小玉佛说道，“作为佛门圣地内担当重任的物品，你不能离开钢铁厂废墟就堕落啊，你想想，后来你还做成了什么事情？在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激发了‘存储’的影像，在红石集引来‘幽姑’的注视，被祂灌了一点气息，之后对付‘博士’，纯粹就是靠那股气息吓人！”
商见曜一副要和小玉佛摆事实讲道理把话给说清楚的姿态。
可惜，小玉佛根本不理他，也不接受“说服教育”。
蒋白棉无声叹了口气，试着不让这家伙上头：
“算了算了，它其实也做了不少事情，立了很多功劳，没必要有用时叫它小玉佛，没用时骂它臭东西。”
不等商见曜回应，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而且，我们之前不是猜过，五大佛门圣地是环环相扣的吗？
“必须先到钢铁厂废墟，拿到小玉佛，才能看见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内隐藏的那段过去。
“只有从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得到青绿色的气息，才能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发现异常，找出那股白色的气息。”
听到这里，白晨一边望着侧方，高度戒备，一边开口说道：
“可我们到了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后，那股白色的气息并没有派上用场。”
“是啊。”龙悦红表示赞同，“而且我们能在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得到青绿色的气息，也不是因为我们激发了那里暗藏的影像，而是喂闯过了相应的心理阴影。”
这环环相扣的并不严密，甚至已经断链。
蒋白棉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喂提前闯过了对应铁山市第二食品公司的那处心理阴影，我觉得在激发那段暗藏的影像后，我们依旧能拿到那股特殊的青绿色气息。
“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次，是因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那点白色气息进入喂的‘起源之海’后，和对应小冲的缝隙融合在了一起，固化了下来，才没有在我们陷入‘庄生’梦境时发挥应有的作用，还好我们掌握着直接连通‘庄生’的号码，要不然就团灭在那里了。”
她的意思是之前没有环环相扣纯属意外，而“旧调小组”靠着别的资源和办法，勉强闯了过去。
“想开启这处佛门圣地，让它展现出隐藏的秘密，需要利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处收获的某样物品？”商见曜摩挲起下巴，“可我们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什么都没有拿到啊，只是经历了‘庄生’的梦境，知道了他的降世体曾经在大江市英才初中念过书，疑似叫杜少冲。”
“不这样我们也不会来沼泽1号废墟。”白晨觉得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环环相扣。
龙悦红则嘀咕道：
“可能是因为我们没用正常办法解开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庄生’梦境，直接打了电话，才没拿到可以激发这里异常的关键事物。”
蒋白棉“嗯”了一声：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重要的是把我们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的收获都依次试一遍，看看效果。”
“怎么试？”阴狠毒辣的商见曜立刻反问。
他随即露出兴奋的表情，冲着那株老槐树喊道：
“杜少冲！
“杜少冲！
“小冲！
“小冲！”
没人回答，没有异常。
商见曜想了想，再次出声：
“我们是英才初中的老师，来家访！”
好狠啊……龙悦红听得打了个寒颤。
“盘古生物”内部，每一层楼都有对应的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学生人数不多，一个年级就一个班，每个班十几二十个人，老师和家长因此都很熟悉，有的甚至是邻居，或者拐弯抹角能扯上关系，于是乎，家访蕴藏在了生活的每个细节里，成为了学生们不愿回想的往事。
此时，老槐树的枝丫随风轻动，未有改变。
“没用。”商见曜对蒋白棉摊了下手。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还没试完呢。
“我们昨天不是才得到一具残缺的尸骨，属于杜少冲吗？”
“对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白晨的表情略有变化：
“幕后那位找人把那具尸骨埋到实验室废墟，就是为了将来有人挖出之后，辨认出身份，带到这里来？”
带到最后这处佛门圣地来。
商见曜笑了起来：
“大胆一点，不妨说为的就是让我们挖出来，带到老槐树下。”
“这是补上缺失的那一环？那位究竟想做什么？”龙悦红又疑惑又担忧。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试了才知道。
“把尸骨都拿出来吧。”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分别拿出了放在自己战术背包内的白骨，依次将它们弄到了那株老槐树下。
这个过程中，他们始终保持一人靠近三人远离的姿态，以防发生意外。
可是，等没有头部的残缺尸骨和标识着身份的胸牌都堆到了老槐树下方，在夕阳余晖里映出了一条条枝丫的阴影，最后这处佛门圣地还是没什么变化。
蒋白棉沉思了一会儿道：
“趁天还没黑，我们搜索下这片区域。”
这指的是老槐树周围，不包括临河村本身，因为光线越来越黯淡了，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经过仔细认真的分头搜索，“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确认老槐树本身没什么异常，它周围也没有。
“这可怎么办……”商见曜自言自语了起来。
突然，他向前走了几步，盘腿坐到了老槐树下。
“你干什么？”龙悦红愕然问道。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模拟当年的情景。
“也许‘庄生’就是坐在这里讲法或者入灭的。”
紧接着，他诵念起了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声音回荡间，天色愈发昏暗了。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蒋白棉看着这一幕，脑海内无数念头涌现，又缓缓沉淀。
过了一会儿，白晨对她说道：
“组长，天快黑了，我们是不是得找个地方扎营了？”
蒋白棉回过神来，“呃”了一声：
“先别急，再试一次。”
“试什么？”龙悦红和商见曜异口同声。
蒋白棉望向那株老槐树，语速略显缓慢地说道：
“我记得对这处佛门圣地的称呼是‘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下’，而不是‘大江市临河村村口老槐树’。
“也就是说，真正的佛门圣地不是这株树，而是树下这个地方。”
“可我们刚才已经找过了，没有发现。”龙悦红说道。
蒋白棉忽然笑了一声：
“真的找遍了吗？
“不见得吧，至少我们还没有挖开树下这片土地，看有没有埋什么东西。”
盘腿而坐的商见曜刷地跳了起来：
“我的工兵铲呢？我的工兵铲呢？”
他急吼吼跑向吉普，从后备箱内拿出两把工兵铲，扔了一把给龙悦红。
两人忙碌了起来，蒋白棉和白晨警戒起意外。
挖了一阵泥土，商见曜突然笑道：
“果然有东西！”
他铲子一挑，将一件事物从泥土里带了出来。
那事物滴溜溜滚到了树根处，停在了那里。
它是一颗眼洞幽黑的、白森森的人类头骨。

第十一章 拼骨
头骨……“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已见过不少死亡和尸体，不会因为挖出一颗人类头骨就惊慌恐惧，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他们同一时间闪过了某个想法，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树根另外一侧。
那里摆放着一具残缺的尸骨和标识着“杜少冲”身份的胸牌。
“这不会是他的脑袋吧？”龙悦红低语出声。
昏暗的环境下，这样的猜测让他感觉风都变得颇为阴冷。
“旧调小组”在沼泽1号遗迹实验室废墟看到遗迹猎人埋进坑洞的残缺尸骨，剩余部分在临河村老槐树下？
对蒋白棉来说，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沉吟了几秒道：
“这里是对应‘庄生’的佛门圣地，挖出祂降世体的尸骨其实还挺合理的。
“不合理的是，我们恰好在不久前，于别的地方，得到了祂降世体尸骨的另外一半。”
“也许，这就是幕后那位雇佣遗迹猎人将这些尸骨埋到沼泽1号遗迹实验室废墟的原因。”白晨用猜测的口吻说道。
商见曜笑了起来：
“想让我们完璧归赵，不，把杜少冲的尸骨拼完整？”
不等其他人回应，他望向三名队友，阴恻恻地说道：
“到时候，说不定会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
龙悦红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先把这片地挖一遍，找出所有骨头，看能不能拼出一具完整的尸体再说。”蒋白棉冷静回应，未受“鬼故事”的影响。
“怕就怕啊……”商见曜拉长了语调。
龙悦红本能反问：
“怕什么？”
商见曜笑道：
“这要是凑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就有意思了。”
“这说明我们之前拿到的是假的。”龙悦红嗤之以鼻。
商见曜突然口吻一变：
“要是多了那么一根或者两根骨头呢？”
“……”龙悦红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越想越觉得这种现象暗藏的可能异常恐怖。
商见曜顿时得意洋洋：
“正确答案是，差骨头可能是有野狗经过，叼走了部分，多骨头也许是这片原本就是坟地，你继续深挖还能挖出更多的骨头。”
本打算听听这家伙有什么奇思妙想以获得灵感的蒋白棉再也保持不住表情，催促了起来：
“快挖吧！天都黑了！”
商见曜这才弯下腰去，和龙悦红一起，在白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分区域挖起老槐树下那片泥土。
蒋白棉警戒着四周。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以商见曜挖出头骨的地方为基准点，周围陆续找出了一根根白骨。
它们本来就埋在一块。
“没了。”又过了一阵，商见曜直起身体，对蒋白棉道，“看看骨头数量和位置对不对。”
科研人员出身的蒋白棉对人体结构有足够的了解，刚才就已经一边感应周围，一边借助电筒光芒，点数和辨认起挖出来的人骨，此时，她用几分钟的时间又确认了一下道：
“数量和位置都是对的。”
“果然是同一具。”白晨轻声感叹了一句。
龙悦红跟着说道：
“看来这真是杜少冲的尸骨。”
完整的尸骨。
商见曜又一次笑了：
“说不定这些也是几天前才被人埋到这里的。”
“没有新掩埋的痕迹。”蒋白棉否定了他的“猜测”。
商见曜立刻改口：
“几年前。”
蒋白棉未理睬他，环顾了已经被黑暗笼罩的临河村村口一圈，微皱眉头道：
“我们集齐尸骨了，可也没激发什么异常啊……”
组长，你还真想激发异常啊？龙悦红吓了一跳。
商见曜顿时兴奋，望了天上惨白黯淡的月亮一眼道：
“可能得把这具尸骨拼起来，拼回人形。”
自从蒋白棉指出这是成年人的尸骨，不属于小孩，商见曜就再也没有把它和小冲联系起来讲什么人死为大。
龙悦红下意识想说“不要鲁莽”，可又觉得不试试说不定会错过什么。
某些人费尽心机把剩余的尸骨“送”给自己小组，不就是希望弄出点事情吗？
“等天亮再试？”白晨提出了老成持重的建议。
虽然以他们的经验，异常这种事情，和天黑不黑，有没有太阳，没什么关系，但环境好坏，可见度的高低，直接影响着自己等人的发挥。
商见曜一脸沉重：
“迟恐生变啊！”
他竭力推销着现在就试一试的方案。
蒋白棉斟酌了片刻道：
“小白，小红，把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穿上，开着吉普到一公里以外，找能监控到这边的地方。”
见组长下了决断，白晨和龙悦红都没有啰嗦，回了一声“好”后，各自忙碌了起来。
等他们撤出一公里，找了株大树为高点，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和夜视望远镜监控起老槐树下这片空间，蒋白棉也往外走了大概三百多米。
她一手端着夜视望远镜，一手拿起对讲机道：
“喂，你可以拼尸骨了。”
“好！”商见曜高兴地答应了下来。
他没有鲁莽，先把“六识珠”、小玉佛、“生命天使”项链拿了出来，摆在一旁，以便自己随时可以取用。
接着，他认认真真地拼起了那些骨头，不懂的地方会用对讲机请教蒋白棉。
没过多久，一具属于人类的完整白骨出现在了老槐树下。
它明显是一名成年人，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到一米八之间。
商见曜蹲在尸骨旁，一边将手悬于三件道具的上方，一边打量起四周。
“没什么变化。”他颇为失望。
蒋白棉也在观察，没立刻回应。
这时，商见曜恍然大悟：
“我懂了，还得念佛超度。”
他立刻盘腿坐下，让普渡禅师诵念起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黑夜幽静，周围没有别的声响。
“哎……”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
蒋白棉思索了几秒，向对讲机说道：
“你进‘起源之海’内，看看小冲那道缝隙有没有变化。
“嗯，顺便去‘心灵走廊’，打开‘庄生’那个房间的门，确认一下祂梦境的情况。”
“好！”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一脸受到启发的模样。
他保持坐姿不变，有仪式感地捏了捏两侧太阳穴，进入了属于自己的心灵房间。
“起源之海”上方，小冲那道缝隙依旧幽深而沉寂，仿佛凝固在了时光里。
“心灵走廊”中，“102”房间内，巨鸟永不停息般飞行于大海之上。
商见曜失望地退出了“心灵走廊”，拿起对讲机，向蒋白棉汇报道：
“都正常的。”
蒋白棉皱了皱眉，再三确认一切如常之后，一边走向老槐树下，一边让龙悦红和白晨返回。
很快，“旧调小组”四名成员围在了那具拼凑完整的尸骨旁，白晨和龙悦红谨慎地未解除武装。
“接下来怎么办？”默然了一阵，龙悦红开口询问道。
蒋白棉想了想道：
“虽然没发现最后这处佛门圣地的异常，但尸体本身也能‘说话’。
“回头弄些仪器，带着老格来，测一测这具尸体死亡时的年龄和大概死于多少年前，看看他究竟死在旧世界毁灭前，还是旧世界毁灭时，或者旧世界毁灭后很长一段时间。
“他疑似‘庄生’降世体，弄清楚这些问题有助于我们调查旧世界毁灭的真相。”
蒋白棉相当谨慎，没有完全把这具尸骨和杜少冲和“庄生”降世体画等号。
“为什么不直接放到后备箱里，带到野草城去找老格？”龙悦红不解提问。
蒋白棉望着那具尸骨道：
“喂经历的那个游轮阴影告诉我们，‘新世界’强者遗留在灰土上与自身有密切关系的事物，有可能形成连通‘新世界’的节点，带来种种危险。他们可以，执岁大概率也行。
“如果这真是‘庄生’降世体的尸骨，我们放在身边久了，指不定就全员罹患‘无心病’了。”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对啊……龙悦红悚然一惊，有点后怕起之前背着残缺尸骨到处跑的事情。
还好，这只维持了一天一夜。
而“旧调小组”之前更倾向于那三名遗迹猎人带来的不完整尸骨和胸牌是假的。
“嗯。”白晨赞同了组长的处置，“胸牌也留在这里，之后让老格来鉴定是不是伪造的。”
蒋白棉望了眼沉于黑暗中的临河村，点了点头道：
“那就把这具尸骨连同胸牌一起埋了。
“咱们灰土人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但回头还得挖出来让老格检测。”商见曜实话实说。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
“此时行，此时心。”
商见曜不敢再说，老老实实把尸骨和胸牌放入了之前挖出来的坑洞里，然后招呼起龙悦红，一铲一铲地填起泥土。
没过多久，他们埋葬好了疑似杜少冲的、重归完整的尸体。
商见曜拿起“六识珠”，立在老槐树下那片土地旁，一脸慈悲地又诵起佛号：
“南无……”
他刚吐出两个字，蒋白棉眼角余光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一盏又一盏或偏黄或纯白的灯火亮起。
它们都属于沉睡在黑暗中的临河村。

第十二章 当年
蒋白棉已见过太多的异常，只是瞳孔略有放大，就保持住了冷静。
她压着嗓音对商见曜等人道：
“看那边。”
龙悦红、白晨、商见曜循着提示，侧头望向了临河村。
那一点点灯火同时映入了他们的眼眸。
这看起来很温暖，就像在守候夜归之人，可与整个环境，以及先前的死寂对比起来，又是那样的让人毛骨悚然。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这直接驱散了龙悦红心中涌现的种种恐惧。
“原来得让尸骨重归完整，入土为安，才能激发出异常。”商见曜用恍然大悟的口吻说道。
他随即疑惑自语：
“可佛门不都讲肉身皮囊，一把火烧干净最好吗？怎么世自在如来想要遗蜕完好埋葬？”
“毕竟祂还是道家的‘庄生’。”蒋白棉简单回了一句。
白晨望着亮起一盏盏灯光的临河村，本能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此时，她斟酌着说道：
“有异常发生是不是说明这具尸骨确实属于杜少冲，属于‘庄生’降世体？”
“不一定。”商见曜诚实回答，“万一这具尸骨来自‘菩提’的降世体呢？它同样可以激发佛门圣地的异常。”
蒋白棉则点了点头：
“虽然还存在别的一些可能，但事情发展到了当前，这具尸骨属于杜少冲，属于‘庄生’降世体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基本就证实了两件事情：
一，这具拼凑完整的尸骨属于杜少冲；
二，杜少冲确实是“庄生”的降世体。
——之前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场梦境里，因为所有人都是“庄生”某个人格的显化，拥有同样的过去，所以“旧调小组”还不能完全肯定杜少冲就是“庄生”的降世体，毕竟他可能是“庄生”某个人格在扮演过去的某位同学。
“旧调小组”之所以尝试性把杜少冲与“庄生”降世体划等号，是因为他确实是一个激发点，而且他们之前遇到的某位叫小冲。
随着沼泽1号废墟被证实是大江市，英才初中就在“城市智网控制中心”隔壁街道，杜少冲等于小冲长大后的样子，等于“庄生”降世体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了。
现在更是如此。
队友交流间，商见曜望向临河村那一点点灯火，跃跃欲试地说道：
“要去探索一下吗？”
“太危险了吧。”龙悦红当即表示反对，“要是像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样，进去之后就陷入‘庄生’的梦境，扮演起某个人，这次可没有老格来救我们。”
商见曜胸有成竹地给出了方案：
“两个人进去，两个守在外面，一发现不对，立刻去野草城请老格救场。”
“这一来一回正常得十天半个月，陷入梦境的人肯定撑不到那个时候。”白晨选择站在龙悦红那边。
蒋白棉“嗯”了一声：
“先别急，我们远观一下。
“这又不像台城第一高级中学，从外面看一切正常，我们站在这里都能发现它有不对。”
说话间，蒋白棉拿起了望远镜，将它凑至眼前。
商见曜等人纷纷仿效。
借助那一盏盏或偏黄或纯白的灯火，他们看见临河村许多房屋内人影幢幢，很有烟火气息。
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或看着电视，或刷着手机，或拼成一桌，玩着纸牌或麻将，每个窗口呈现出来的景象都各有不同。
“这是旧世界毁灭前的景象？”龙悦红低声自语了起来。
这是毋庸置疑的，重点只在于究竟是旧世界毁灭前多少天，或者多少月，多少年。
蒋白棉思索了片刻道：
“这应该是某一年过年前后的临河村。”
“为什么这么说？”龙悦红脱口询问。
蒋白棉简单解释道：
“我研究过不少旧世界的人文资料和乡土民俗，其中不少都提到一点：
“大部分灰土人的村落，因为城市的吸附和聚集效应，年轻人越来越少，只有过年前后，才能出现这么热闹的、阖家团圆的场景。”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有道理啊……龙悦红愈发感觉到了自己和组长的差距。
同样的一幕场景，组长就是能看出更多的细节，推断出更多的信息。
“我记得旧世界毁灭就是在某一年过年前几天。”白晨想了一下道。
这是有公论的，而当初水围镇田二河的回忆也证实了这一点。
蒋白棉正要点头，忽然看见临河村最大也唯一的那条街上，许多小朋友从某家店里走了出来，拿着一根根手持烟花棒，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
他们年纪都不大，能买到的只有最安全的那种，烟花虚弱无力地一点点往外喷发着，依旧带来了梦幻般的美景。
“小冲！”商见曜突然出声。
龙悦红等人随之看到，那群小朋友里的领头者长得和小冲很像，脸蛋肉乎乎的，裹着一件黑色的棉袄。
隔了几秒，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是很像小冲，但年龄好像更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旧调小组”认识的小冲差不多七八岁，而他某些时候说起话来，都有十岁朝上的感觉。
“我懂了！”商见曜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拍了下自己的脸蛋，“这是小冲小时候！”
小冲小时候……以小冲等于杜少冲，杜少冲在台城第一高级中学读过书看，现在这幕场景在旧世界毁灭前很多年啊……蒋白棉据此有了新的判断。
龙悦红和白晨也几乎同一时间闪过了类似的想法。
他们继续通过望远镜，观察着临河村里的情况，重点放在了那群小孩身上。
疑似小冲的那个小朋友领着小伙伴，蹦蹦跳跳地往村口而来，沿途放着烟花，非常高兴。
突然，他咕哝了一声，转身走向了村口野地的阴暗之处。
蒋白棉从口型判断，小冲说的应该是“去撒个尿”。
当然，她不怎么懂唇语，不敢肯定真是这样。
她只是当初听力不好的时候，面对听不清楚又不好意思询问的场景，习惯性结合嘴唇动作、肢体语言、环境因素来判断具体的意思。
很快，小冲找到一个地方，扯下裤子拉链，尿起了尿。
这证实了蒋白棉的判断。
而小冲的伙伴们全部跟了过去，不管男女，都和他排成一排，或站或蹲，或扯拉链或脱裤子地撒起了尿。
“这也太整齐了吧？”龙悦红疑惑自语。
商见曜笑了出声：
“这么晚，一起上厕所很正常，结伴才有勇气。”
正常才怪！蒋白棉腹诽了起来。
那群小朋友就算真要结伴上厕所，以壮胆量，也不可能全部都去，总会有几个不想尿的，而且，这里面还有几个小女孩。
白晨跟着说道：
“如果只有三四个人，这样是挺正常，可这有十一二个。”
“旧调小组”讨论之中，小冲撒完了尿，扯上了拉链。
他随即冲着小伙伴们嚷了起来。
因为这次声音比较大，而且他们已经走出了村口，距离老槐树不算太远，所以蒋白棉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你们怎么老学我？
“之前都不想，我一说要尿尿，都来尿了。”
其他小朋友七嘴八舌地回应起来：
“就突然想了。”
“都怪你提了尿尿两个字！”
“……”
蒋白棉听着听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等那群小朋友吵完，她沉吟了下道：
“你们联想到了什么？”
龙悦红还没来得及思考，商见曜发出了“嘘”的声音。
对啊！龙悦红瞬间明白了组长想问什么。
这时，白晨做出了回答：
“想到了最初城时小冲的‘嘘’声，它让听到的人忍不住想小便。”
蒋白棉缓慢点头道：
“现在会不会是本质相同的情况？
“小冲无意识说出的尿尿两个字和他的行动产生了类似‘思维引导’的作用。”
“很像。”龙悦红越想越觉得这就是原因。
商见曜“又惊又喜”，寻求确认般问道：
“小冲从小就有觉醒能力？”
龙悦红和白晨听得愣了一下，随即发现这幕场景透露出了一个异常重要的信息：
虽然作为“庄生”降世体，从小就有点不同寻常是非常合理的一件事情，但这个情况让许多人共有的某个疑问第一次得到了解答：
旧世界毁灭前，就有觉醒者存在！

第十三章 选择
对于觉醒者是伴随那场毁灭旧世界的灾难产生的，还是在此之前就有，“旧调小组”过去一直缺乏足够的线索，没法进行有效的猜测。
与他们类似的还有很多人，许多历史研究员和古物学者私下里都怀疑是不是那场灾难带来了人类的两种畸变，一种是身体上的，于是产生了次人，另一种是精神上的，于是有了觉醒者。
这是因为他们从获得的旧世界文字资料和各种器物里都得不出旧世界存在觉醒者的结论，甚至找不到对应的痕迹。
“旧调小组”在接触到阎虎和迪马尔科之后，将觉醒者出现的时间节点从混乱年代后期推到了前期，并且相信那个时候，没有“群星大厅”，没有一个代价交换三种能力的仪式化过程，但他们始终无从确认更早之前是否就有觉醒者。
现在，他们通过佛门圣地内再现的临河村过往，第一次看见了旧世界毁灭前很多年就疑似存在觉醒者的证据。
这让旧世界毁灭的真相愈发扑朔迷离。
蒋白棉念头电转，思索了一阵，缓慢开口道：
“第八研究院的主项是研究人类的觉醒，这个过程中，他们接触到了执岁的降世体，发现了‘新世界’，于是产生了极大的野心，试图搭建通往神灵禁区的阶梯，带来了一场几乎毁灭全人类的灾难？”
这个猜测是结合当前情况与“旧调小组”过去那些收获做出的。
白晨闻言，默然了几秒道：
“我怀疑第八研究院的人已经搭建出了通往神灵禁区的阶梯。”
“怎么说？”龙悦红眼睛略有睁大。
白晨平静地念出了一个个名词：
“‘群星大厅’，‘起源之海’，‘心灵走廊’，‘新的世界’。
“再往上，说不定就是‘神灵禁区’。”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颇为兴奋地说道：
“进入‘神灵禁区’，可能就成为了执岁。”
龙悦红想回上两句，又莫名惊悚，不敢讨论。
这时，蒋白棉轻轻吐了口气：
“从这个角度看，‘群星大厅’这一系列原本不存在的事物真可能是通往‘神灵禁区’的阶梯。
“但第八研究院好像也付出了代价，彻底成为了黑暗的走狗，努力地在做某些事情，形如奴隶。”
“旧调小组”四名成员讨论的时候并没有放松对临河村村口那群小孩的观察。
他们正在小冲带领下玩得兴高采烈，暂时没有别的异常。
突然，商见曜皱起了眉头。
他不断挤眉弄眼，试图引来队友们的关注，询问他究竟在烦恼什么。
可惜，当前已经天黑，蒋白棉等人为了不把异常引过来，还关掉了电筒，藏于老槐树一侧，只靠望远镜观察。
这样的环境下，没人能注意到商见曜的脸部小表情。
终于，商见曜忍耐不住，压着嗓音，“哎”了一声。
“怎么了？”蒋白棉问道。
商见曜立刻回答道：
“我刚才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龙悦红侧头望向了这个家伙。
商见曜沉重说道：
“执岁有十三个，刚好分配完了十二个月加闰月或全年，再有人进入‘神灵禁区’，哪找新的月份给他执掌？”
“可能是共同执掌某个月份？”龙悦红试着猜测。
“也可能是新执岁生，旧执岁死。”白晨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种想想就恐怖的可能。
蒋白棉没有说话，开始将这件事情与“新世界”的纷争联系在一起。
商见曜露出了笑容，说起自己的“答案”：
“也许是从执岁退化成执日，那样的话，就有三百多个空位了！”
执日？值日……这听起来不是太好听啊……龙悦红暗自咕哝了两句。
讲完“执日”这件事情后，商见曜心满意足地再次望向了临河村村口。
他拿着望远镜说道：
“要不我去打个招呼，和小时候的小冲接触一下？
“我看他们都快放完烟花回去了，到时候就不好观察了。”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下决断，商见曜已蹭蹭跑了出去，边跑边喊：
“小冲！小冲！”
龙悦红等人对这种事情已是麻木，毕竟一直能自控的精神病人不能算真正的精神病人，只是每天说几段群口相声的代价不是真正的代价，蒋白棉则有点懊恼，懊恼自己刚才思考“新世界”的纷争思考得太过专注，没能及时抓住喂的衣领，或者将闪烁着电火花的左手拦在他的身前。
值此场景，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齐齐退后，尽力拉开距离。
“小冲！小冲！”
随着商见曜的靠近，以小冲为首的那些小孩身影急速变淡，消散在了黑暗的夜晚。
更远之处，临河村内那一盏盏灯火同时熄灭了。
那里再次一片死寂，荒凉凄冷。
商见曜停下脚步，连忙说道：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现在就走！”
他猛地转过身体，蹬蹬蹬跑回了老槐树旁。
可惜，临河村的异常并没有因此恢复。
见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同时望了过来，商见曜诚恳道歉：
“我错了。”
他态度如此端正，蒋白棉也不好再教育，想了下道：
“再等等吧，看后面会不会接续上。”
“好的！”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大声。
“旧调小组”在寒风里又等了近半个小时，临河村依旧一片黑暗，无有声响。
“再等一会儿？”龙悦红觉得这也不是个办法。
商见曜望了融入黑夜的临河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老槐树下。
他随即露出阴狠的表情，“嘿”了一声道：
“要不把杜少冲的尸骨挖出来，重新再埋？”
这是再现入土为安这件事情。
“他可是你好朋友！”蒋白棉好气又好笑。
见当前的商见曜对此不屑一顾，她又补了一句：
“这可是‘庄生’的降世体。”
真要这么挖出来，说不定会触怒“庄生”，而祂绝对可以借助尸骨，建立一个稳固的“新世界”节点。
阴狠的商见曜表情逐渐柔和，后怕地点了点头道：
“确实。”
蒋白棉转而说道：
“我们先撤到一公里外扎营，等天亮之后，试着探索下临河村，看看能有什么发现。
“如果没有，确认下天黑时是否还会出现异常。”
龙悦红和白晨没有意见，商见曜不敢有意见，他自认为是戴罪之身。
……
距离临河村差不多两公里的地方，“旧调小组”扎营之地。
简单吃过晚饭后，蒋白棉吩咐商见曜警戒四周，自己则招呼龙悦红和白晨过来。
“组长，有什么事情吗？”白晨直接问道。
蒋白棉正色说道：
“公司隐瞒沼泽1号废墟是大江市之事，让我对大老板为什么要建立公司，提供庇护，有了一定的疑惑。
“这和喂讲述的第四研究院的事情结合在一起，确实相当耐人寻味。
“公司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亲朋好友都在地下大楼内，我不会平白就与公司敌对，也不会漠视这些疑点，所以我打算这次拉练之后，尽快安排任务，离开公司，通过调查商见曜父亲的下落、第八研究院的位置，一步步弄清楚旧世界毁灭的真相，弄清楚执岁们究竟想做什么。
“相信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应该能得到一个答案，确定未来要怎么做。
“这是我的选择，喂大概率也会这么做，但我不强求你们也这样。”
说到这里，蒋白棉苦笑了一下：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想让你们做什么样的选择。
“你们可以一起行动，也可以留在公司内，享受安宁和稳定，等着我们带回答案。
“前者很危险，随时可能死人，后者等到的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或者什么消息都还没等到，就突然直面起公司的异变。
“嗯，你们不必急着做决定，在返回公司前告诉我你们的选择就行了。”
白晨没有回答，侧头望向了龙悦红。
龙悦红沉默了好一阵，自嘲一笑道：
“知道了这么多，哪可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公司里……
“再说，我也怕时间久了，被人悄悄翻看记忆。”
白晨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跟着说道：
“提前知道答案能提前做好准备，及时救出我们在公司内部的亲戚朋友。”
她的选择不言而喻。
龙悦红随之吐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啪啪啪，巡逻的商见曜鼓起了掌。

第十四章 失踪的村民
翌日上午，“旧调小组”一直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才离开营地，驾着吉普，重回临河村。
这里与昨天天黑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老槐树下的泥土多了翻动的痕迹。
它们是商见曜和龙悦红让杜少冲尸骨入土为安时留下的。
蒋白棉仔细打量了一阵，对组员们道：
“进村吧。”
走了几步，商见曜突然“呃”了一声。
就在蒋白棉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又犯了什么毛病，犹豫着要不要询问时，商见曜主动提出了问题：
“你们说，老槐树下埋的尸骨还在吗？”
怎么可能不在？我们昨天才埋的！龙悦红在心里嘀咕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他脑海里还是忍不住想了想如果真不在了的可能性。
这非常惊悚非常恐怖！
蒋白棉老神在在地回应了商见曜的问题：
“我刚才观察过了，泥土的状况和我们昨晚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再说，既然我们现在不会尝试把尸骨挖出来，那它在和不在又有什么区别？你又确认不了。回头出了公司，带上老格，再来检查。”
不知为什么，听到组长后面这句话时，白晨脑海内油然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自己等碳基人躲在几公里外，拿着望远镜，围观老格一个智能机器人在那里挥铲掘土。
“好吧……”商见曜对自己想出来的惊悚发展未被认可很是失望。
“旧调小组”继续前行，抵达了入村之处。
商见曜侧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小冲带着那帮孩子撒尿的地方。
“收起你现在的想法！”蒋白棉充分预警，提前制止。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那可是圣遗迹啊！”
……龙悦红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腹诽。
过了几秒，他才咕哝道：
“那些土叫圣遗物？”
蒋白棉没给商见曜讨论这件事情的机会，直截了当地下达了命令：
“进村！”
她率先前行，走入了临河村。
白晨等人紧随其后。
他们隔着一块块保存还相当完整的玻璃窗，打量起路旁房屋内的情况。
沼泽1号废墟这片区域之前没有被发现，所以此地直到现在，似乎都还未被遗迹猎人们光顾过，不管是电视、冰箱、空调、汽车等高档物品，还是桌椅板凳、泡面罐头，都静静地安放于原位，几十年都未曾移动。
看着看着，龙悦红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里少了些什么！
下一秒，白晨开口说道：
“整个村子的人呢？”
不管村民们在旧世界毁灭时究竟遭遇了哪种情况，总会有人死亡，有残骸遗留，可现在的临河村，看不到一具尸体！
商见曜笑了起来：
“可能他们当年都没什么事情，活过了旧世界的毁灭，然后整村搬迁到了别的地方。
“有执岁庇佑就是这样。”
他说得言辞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地说道：
“整村搬迁不会不带粮食。”
尤其还是比较方便携带的罐头和泡面。
“也许是一部分人得了‘无心病’，另一部分人被逼急匆匆撤离，嗯，那些‘无心者’一路追赶而去，再也没有回来。”龙悦红试着猜道。
白晨不太赞同：
“真要有部分人在旧世界毁灭时变成了‘无心者’，剩下那部分肯定会死一些，而幸存者们急匆匆撤离的时候，如果还顾得上带尸体，就不会留下便携的食物。”
这是她多年以来听过见过的那些事情转化成的经验：
一旦某个地方有一大批人突然变成了“无心者”，那他们周围必然会有人来不及防备，惨遭猎杀。
而要是临河村的“无心者”不多，足以被村民防住，那幸存者们也不用急吼吼地逃走，连食物都不带。
“是啊。”龙悦红点了点头。
他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全部变成了‘无心者’，去别的地方寻找食物了……”
说着说着，龙悦红声音渐低，因为“无心者”们也是懂得使用简易工具，懂得开罐头，撕包装的。
这在许多城市废墟内都得到了证实。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若有所思地说道：
“执岁提供的未必是庇佑。
“你们还记得台城的情况吗？”
白晨和龙悦红一下回想起了台城那些市民的状态：
他们在旧世界毁灭时全部瞬间死亡了！
“难道临河村的人也在旧世界毁灭时死光了？”龙悦红疑惑自语起来，“可要是都死了，尸体去哪里了？”
听到这句话，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他压着嗓音道：
“变成了僵尸……
“他们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的脖子……”
龙悦红虽然知道这家伙是在讲鬼故事，但经历了那么多异常后，他不敢随便否认这种可能性。
蒋白棉斟酌了一会儿道：
“继续搜查，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们缓慢前行着，时不时打开某扇大门，进入里面，做一下检查。
这些房屋内的情况都颇为相似，处在生活的某个瞬间，然后突地凝固在了时光里。
于是，“旧调小组”看见有的人家桌上摆放着碗筷，食物早腐烂蒸发，只留下一些骨头和污迹，有的人家拖把倒在客厅中间，似乎才完成了一半工作……
这和蒋白棉刚才的猜测越来越像：
旧世界毁灭时，这里的人们不管在做什么，都瞬间死亡了。
可问题在于，他们的尸体都不见了。
“怎么样？”商见曜望向龙悦红，笑着说道，“真实的鬼故事。”
“这背后必然有某种原因。”龙悦红嘴硬回道。
“是啊，那种原因就是，尸体都变异了……”商见曜故意让声音变得阴恻恻。
蒋白棉收回视线，望向前方不远处道：
“根据我的民俗知识，那边应该是村子的祠堂，过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有趣的东西。”
比如，某个写着“杜少冲”名字的牌位。
“好。”白晨并不想在这里听商见曜讲鬼故事。
“旧调小组”继续前行，绕过一栋房屋，来到了临河村祠堂所在。
这座祠堂有旧世界古老年代的风格，但无论檐，还是拱，都已是水泥铸成。
此时，祠堂的黑色对开木门紧紧闭着。
“我去开门？”商见曜搓了搓手，主动请缨。
他的“狂战士”突击步枪就那样挎在胸前。
蒋白棉点了点头：
“去吧，小心一点。”
商见曜兴奋地加快脚步，走到了祠堂门口。
他侧耳倾听了一阵，又闭目感应了一会儿，然后才戴上手套，伸掌推动大门。
毕竟蒋白棉让他小心一点。
吱吱嘎嘎的声音随着大门向后的敞开回荡于祠堂前方的空地上，里面的情况也一点点展现在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眼中。
因为隔了有一段距离，龙悦红拿起了望远镜。
白晨做过相应的基因改造，蒋白棉视力也很强，依旧只靠双眼。
很快，他们看见了一个个灰白色的坟包。
这些坟包都不大，处于祠堂天井内，密密麻麻，占满了每一个地方。
“哇喔！”商见曜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他半转身体，对蒋白棉等人喊道：
“这里变成了乱葬岗！”
不仅天井内，就连祠堂侧面、后方、正祭处，似乎都被坟包填满了。
蒋白棉凝望了一阵，自言自语道：
“村子里失踪的那些尸骨？”
那些死去的人都被埋葬在了祠堂内？龙悦红悚然一惊。
“应该。”白晨觉得没别的可能。
她随即抿了抿嘴唇：
“可又是谁埋的他们？”
幸存者？龙悦红在心里猜测道。
可他迅速又推翻了这种可能性。
因为幸存者不会不消耗或者带走那些罐头、泡面。
商见曜在祠堂门口探头探脑打量了一阵，直至蒋白棉等人走到他的身旁，他才一脸崇敬地说道：
“当初应该是有几个人活了下来，把整村的死者都埋到了祠堂里。”
这和龙悦红刚才的推测一样，但接下来的发展就完全不同了：
“他们同时也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给自己也挖了坟，然后自己埋了自己。”
又惊悚又悲凉的展开……龙悦红咕哝了一句。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不失为一种可能性。
蒋白棉“嗯”了一声，尝试着走入了祠堂。
那些灰白色的坟包之间只有一点点地方可供落脚，“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相当艰难才在不踩别人坟墓的前提下，进入了供奉祖先的那处厅堂。
这里依旧满是不大的坟包，只有立着牌位的几个地方未被占据。
蒋白棉仔细看了一阵，发现这里属于杜姓，但没有杜少冲这个名字。
“旧世界毁灭前，杜少冲还没有死，或者死讯还没有传回来。”她斟酌着说道。
然后，她望向脚边的灰白色坟包，犹豫了一下道：
“挖开一个看看，我总觉得这些坟太小了，不像能埋一个人的样子，除非是竖着葬。”
“好！”商见曜自告奋勇。
他领着着龙悦红，以扭秧歌般的姿态出了祠堂，很快带回了两把工兵铲。
没过多久，他们挖开了一个坟包。
里面的尸体埋的并不深，就在下方一点，所有的骨头都堆在了一起。
很显然，他们不是以正常姿态下葬了。
“剁开埋的？这样省地方。”商见曜“恍然大悟”。
丧心病狂……龙悦红对此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蒋白棉摇了摇头：
“应该是捡骨而葬。
“尸体都腐烂成骨头后，才被葬在这里的。”
“那是谁埋的？”白晨皱了下眉头。
这肯定就不是幸存者干的了。

第十五章 画
从那堆人骨在泥土里的分布和状态看，龙悦红更倾向于组长那个捡骨而葬的说法。
这确实可以排除幸存者做的可能，因为时隔多年后，就算真有幸存者返回临河村，知道生活艰难的他们也不可能不拿走有用的物资。
他们不这么干，将来找到这边的荒野流浪者一样会这么干。
那么，会是谁把这些村民埋到祠堂内的？
商见曜杵着工兵铲，啪地拍了下自己的脸庞：
“我知道是谁了！”
“谁？”龙悦红虽然没期待过能从这家伙口中听到正常答案，但还是忍不住想听一听对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这也许能给大家带来灵感。
商见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小冲。”
不等蒋白棉等人质疑，他详细解释道：
“小冲不是在沼泽1号废墟待了很多年吗？
“他手下还有一帮‘无心者’，经常给他干活，而这里到沼泽1号废墟也就是二三十分钟的车程。
“会不会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了老家的人们，想起自己尸骨已寒，却还没有安葬，不符合入土为安的民俗习惯，于是派了大量‘无心者’带着他化成了白骨的尸体过来，一边将他葬在老槐树下，一边给临河村的村民们收尸，塞进祠堂？”
这真是纯正的鬼故事，什么叫想起自己尸骨已寒，还没有安葬……呃，这感觉又有点滑稽……龙悦红暗自咕哝了两句。
他不得不承认，商见曜描述的这种情况，还真有可能发生！
毕竟小冲不能当正常人看待，大概率是执岁“庄生”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或者其中一个降世体，而且他确实有驱使“无心者”干活的先例，甚至让那些高等“无心者”打工养他。
以他和临河村的关系，偶然记起这里，派“手下”过来让老家之人都入土为安，属于相当合理的发展。
蒋白棉思忖了一阵道：
“这种可能性挺高的。
“嗯，因为这里是小冲的老家，所以那些‘无心者’受到约束，没有乱拿东西，甚至自带干粮。”
啪啪啪，商见曜松开按住工兵铲的手，为自己鼓起了掌。
而工兵铲屹立在土内，不动不摇。
白晨也微微点头道：
“确实，小冲有动机，也有能力，而之前住的离这里很近。”
蒋白棉本想来回踱上几步，可看见到处都是坟包，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别人”头上，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斟酌着说道：
“但这有两个问题，一是老槐树下的尸骨为什么不完整，二是小冲干嘛不把自己也埋到祠堂内。”
“可能老槐树对他有特别的意义。”商见曜一副“我和小冲很熟”的模样。
“能有什么意义……”龙悦红咕哝了起来。
白晨“嗯”了一声：
“这有太多的可能性。”
商见曜眼睛一亮，仿佛构想出了一部情爱纠葛的大戏。
蒋白棉没给他发挥的机会，微微点头道：
“如果不是小冲，而是将剩余尸骨埋到沼泽1号遗迹实验室废墟的那些人呢？”
这指的显然不是那三名遗迹猎人，而是幕后那些位。
白晨和龙悦红开始推敲起这种可能性。
蒋白棉自顾自说道：
“他们对沼泽1号遗迹，或者说大江市，明显是有一定了解的，知道那个秘密实验室在什么地方，那找到临河村这里来，也不算太奇怪。
“嗯，旧世界毁灭后某一年，他们带着杜少冲的尸骨，进入沼泽深处，来到临河村，将它埋葬在了老槐树下，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把杜少冲的尸骨拆开，只埋了一半……
“呵呵，这让我想到了喂之前说的厌胜之术。
“与此同时，可能是配合厌胜之术，也可能是得到了某位存在的吩咐，这些人收敛临河村村民的尸骨，将它们埋到了杜氏祠堂内。”
龙悦红回想自己等人的经历，大胆猜测道：
“他们只埋一半可能是知道埋全了会发生异常。
“可是，在乔初进来前，沼泽1号遗迹根本不为人所知……”
蒋白棉顿时笑了：
“乔初知道这里，是因为他属于第八研究院。
“那些人说不定也和第八研究院存在一定的关系。”
她只说存在一定的关系，没讲那些可能就是第八研究院的人，因为按照第八研究院的行事风格，比起下葬尸骨，他们更喜欢炸掉老槐树，炸掉临河村，毁灭一切牵扯到旧世界某个真相的事物。
“但那些人怎么不顺手搜集点物资？”白晨提出了异议。
从沼泽之外来到这里，肯定会消耗不少物资，正常人都会就地补充一些。
商见曜压着嗓音，帮蒋白棉回答道：
“因为那些物资有毒。”
大家都有脑子，为什么你能想出这么奇怪的答案？龙悦红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蒋白棉失笑了一声：
“有毒是不可能有毒的，但这里是小冲的老家，是‘庄生’降世体的老家，即使只是随便拿走点东西，他们都会怕晚上睡不好。”
“他们都敢带走另外半具尸骨。”诚实的商见曜指出了问题。
蒋白棉思维敏捷，立刻做出回答：
“因为他们得到过指点，知道只要不让尸骨完整，就不会出什么事，呃，这仅限于尸骨本身。”
白晨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差不多这就两种解释。”
一是小冲说，一是幕后黑手说。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下达了命令：
“虽然时过境迁，日晒雨淋，还有痕迹残留的可能极低，但我们还是得把工夫做足，嗯，周围转转，每个房间进去简单搜查一遍，看能不能有收获。”
她这是想寻找埋葬者们的痕迹。
紧接着，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这里是小冲的老家，这里的某栋房屋应该就属于他爷爷奶奶家或者别的什么亲戚。
“里面说不定藏着足够有价值的线索。”
至于小冲自己家，大概率搬到了大江市，之后还迁去了台城。
听到接下来的主要方向是找出小冲爷爷奶奶的家，商见曜一下变得兴奋，仿佛在和小冲玩捉迷藏。
就这样，“旧调小组”在村里到处转悠，进入不同的房屋，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
可惜的是，几十年过去，这片区域又常有风吹雨打雪盖，原本应该有的许多痕迹都被时光抹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商见曜推开了一栋房屋的大门。
进了屋内，蒋白棉简单检查了一遍，皱眉说道：
“这里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龙悦红没发现问题。
蒋白棉又环顾了一圈道：
“和同村其他房屋比起来，这里少了很多东西。
“那个供奉上一代的神龛没有了牌位，墙上、茶几上、电视柜上也没像许多人家一样展示全家福或者家里某些人的照片，还有，一眼望去都找不到存在文字的地方……”
她简单挑出了好几处不对。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立刻散开，两人一队，仔仔细细搜查起这栋房屋的一楼和二楼。
他们未能像在临河村其他房屋内那样，找出证明主人身份的事物，甚至都不确定这个家庭究竟有几个人。
于一楼客厅碰头之后，商见曜摩挲起下巴道：
“有异常没线索恰恰说明这里就是小冲爷爷奶奶的家。”
“有人刻意抹去了小冲曾经存在的痕迹，不让后来者调查相关事情？这就有点第八研究院的气质了。”蒋白棉眼眸微转道。
到了这一步，比起小冲派“无心者”来埋葬村民的说法，她越来越倾向于自己做出的那个猜测。
“看起来很像。”龙悦红和白晨都这么认为。
然后，他们离开这里，准备去周围那几栋房屋。
绕到侧方时，蒋白棉等人同时看到刚才那栋房屋的墙上有人画了一幅画。
这画已经被日晒雨淋得非常模糊，只隐约能看出是一片海和一只鸟，风格非常童稚。
“一片海，一只鸟……”蒋白棉侧头望向了商见曜。
她记得“庄生”最近做的梦就是这个内容。
……
出了临河村，回到扎营地。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了下左掌：
“我去下‘心灵走廊’。”
“你可不要去探索‘庄生’的梦境。”蒋白棉连忙阻止。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不去，我只是想看一下那里有什么变化。
“然后，到小冲那道缝隙旁，尝试唤醒他。”
“怎么唤醒？”蒋白棉皱眉问道。
“怎么确定唤醒的是小冲？”龙悦红莫名惊恐。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准备在那道缝隙旁玩游戏！”

第十六章 欢送
蒋白棉听完商见曜的答案，不太放心地追问道：
“真的只是玩游戏？”
商见曜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想钻过去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现在是鲁莽的那位。
蒋白棉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具现出游戏机、投影仪和小冲最喜欢的几款游戏，好好在缝隙旁边玩一阵。
“记住，绝对不能做别的事情。”
商见曜民主协商会在脑子里开了几分钟的会，郑重做出承诺：
“没问题。”
接着，他小声说道：
“具现出来的游戏都没什么意思，都是玩过的，就像在看重播。”
这一点，人脑确实比不上电脑，没法实时运算一款复杂游戏的发展。
龙悦红既怕这家伙搞出什么幺蛾子，又怕商见曜走寻常路之后得不到想要的收获，只能自己都不懂自己想表达什么地宽慰道：
“没事，小冲能玩一款游戏很多遍。”
“嗯，而且我比他思维开阔，掌握了不少新奇的玩法，应该吸引他的注意力……”商见曜逐渐得意起来。
然后他坐到吉普后排，靠着椅背，捏了捏太阳穴，进入了沉眠。
“起源之海”内，商见曜迫不及待地以自己为翅膀，飞到了半空那代表小冲的缝隙旁。
紧接着，他具现出自己那台便携式电脑，并连接了投影仪。
鲁莽的商见曜和诚实的商见曜转移到了普渡禅师的身旁，成为了他的翅膀，帮助他漂浮于空中。
而爱玩爱闹爱唱歌爱跳舞爱游戏的商见曜以普渡禅师为坐垫，就着电脑，望着投影出来的画面，玩起了游戏。
这是他最近最喜欢的角色扮演类游戏，他选择的是“猎人”，以口吐脏话、操纵火焰为主要特征。
玩着玩着，商见曜沉迷了进去。
忽然，他隐约感觉旁边的缝隙内有微光闪过。
“小冲！小冲！是你吗？”重视感情的商见曜连忙扭过脑袋，冲着缝隙喊道。
那里一片死寂，无人回答，无有异常。
商见曜摩挲了一阵下巴，收回视线，再次玩起游戏。
他的眼角余光始终盯着那凝固般的幽深缝隙，可再也没看到有任何的动静。
“难道刚才是幻觉？”充当着翅膀的鲁莽商见曜忍不住开口。
另外一边，诚实的商见曜跟着说道：
“玩游戏久了是会这样。”
经过激烈的讨论，商见曜们又等了一阵，还是没等到任何变化。
考虑到精神的消耗，他们不再坚持，退出了“起源之海”。
……
“心灵走廊”内，上次探索“131”未果的罗顿又回到了这个房间的门口。
他这段时间将之前的遭遇仔仔细细推敲了好几遍，发现了不少问题。
其中最显著的一个是，正常而言，觉醒者进入某个心理阴影后，相当于在扮演房间主人的身份，重历他当初的恐惧，也就是说，探索该房间的觉醒者不太可能在对应心理阴影里遇到房间主人的原型，可是，“131”内，那些医生、护士、担架、绷带、针剂、墙壁，似乎都源于房间的主人。
这就和罗顿，和他认识的那些“心灵走廊”觉醒者的经验矛盾了。
经过思考和请教，罗顿有了大概的猜测：
排除掉房间属于执岁，对应心理阴影光怪陆离，不符常规这种特例，那就只剩下房间主人有人格分裂或妄想症等精神疾病的可能。
普通的觉醒者，潜意识是稳固的，是可以预测的，因此对应的心理阴影也是这样，但患有人格分裂、妄想症等精神疾病的觉醒者，潜意识同样分裂，充满未知的变化，就像微观世界一样，不那么确定。
于是，进入这样的房间后，很可能只是扮演其中一个人格，还得面对其他人格的挑战，或者妄想出来的“我”这个敌人。
“这样的心理阴影确实会更加麻烦。”罗顿望着“131”的朱红色大门，无声自语道，“而如果真是人格分裂，其他人格还可能带来别的记忆，别的恐惧，甚至一部分梦境，形成杂糅型的心理阴影，要想闯过去，得做好应对复杂情况的准备。”
对罗顿来说，这样的心理阴影难点不是危险，而是混乱，不能套成熟的方案来解决，可能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在上面。
当然，不危险只是相对而言，罗顿很清楚，自己真要是不够小心，出了岔子，大概率会被传染对应的精神疾病。
而精神疾病不是那么好治疗的！
再三权衡之后，罗顿还是决定试几次。
既然他连“131”房间第一处心理阴影都还没有真正深入过，确定不了这里有没有源于“新世界”大门的熟悉感，那就不能轻言放弃。
法令纹较深，嘴唇略显乌色的罗顿拧动黄铜色把手，打开了“131”的房门。
将预定的方案快速过了一遍后，他向前走了两步。
他又一次来到了那条属于医院的、涂成白色的走廊上。
两侧房门紧闭，尽头幽深晦暗。
罗顿迅速具现出了一只怀表，让它在眼前摇晃了起来。
——进入“心灵走廊”前，他请岁末城另一位长老“催眠”了自己，让他相信自己已经抛弃肉身，成为类似机械僧侣的存在。
而这个“催眠”的开启信号就是怀表的单调摇摆。
很快，罗顿的脸庞透出了金属光泽，他的身躯飞快重组，变成了铁黑色的机器人。
他收起怀表，低头审视起自己的身躯，发出满是合成感的嗓音：
“我是永生人，永生人不害怕生理性疾病，而精神类疾病也不会直接传染。
“哈哈哈哈。”
罗顿迈开脚步，走向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两侧房间齐刷刷打开，一个个罩着白色床单的人影冲了出来。
他们相继倒下，而罗顿完全没有生病的感觉。
没过多久，那些医生、护士、担架、针筒从走廊尽头冒了出来，两侧的墙壁也长出了眉眼。
罗顿巍然不动，毫不恐惧。
他现在是针扎不进，药不起效，医生打不过的永生人。
就这样，他以碾压般的姿态硬生生闯过了这幕让人精神混乱的场景。
他的手臂、他的小腿，或吊或拖着几个医生、护士，但这完全没影响他前进。
这些医生、护士，哪怕心脏停止了跳动，还是没有松开双手。
终于，罗顿来到了医院走廊的尽头。
这里有一扇门，白色的门。
罗顿斟酌了一阵，观察了下周围，仗着自己是永生人，探出金属右掌，握住了把手，轻轻拧动。
那扇白色的门缓缓向后敞开，露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是一片幽暗，幽暗里隐隐约约有道女性的身影在望向外面。
轰然之间，罗顿的精神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
这来得毫无缘由，这仿佛发自本能。
“完了……”罗顿只来得及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就晕了过去。
他连希望岁末城其他长老来这个房间救自己的想法都没来得及浮现。
而在别人心理阴影里昏迷或者死去，往往意味着被彻底困住，现实成为植物人。
不知过了多久，罗顿忽然找回了思绪，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无影灯，看见了一名医生和多个护士。
他们都套着淡蓝色的口罩，居高临下地望着罗顿，七嘴八舌地说道：
“你醒了啊。”
“手术很成功。”
“你现在已经痊愈了，可以回家了。”
痊愈了……回家……罗顿先是茫然，接着猛地坐起，打量自己。
他还是永生人，还是一副钢筋铁骨。
但和他昏迷前不同，他的涂装被改成了彩虹色，胸口镶嵌了一个小音箱。
“我可以走了？”沉默片刻，罗顿试探着询问起医生和护士。
根据他的常识，在别人心理阴影里昏迷过去，就等于遭受了严重伤害，关进了戒备森严的精神监狱，还能不能醒来都得两说，更别提离开相应的房间。
“你可以出院了。”那名戴着淡蓝色口罩的医生伸手和他握了握，“你这次只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进度，下次继续努力。”
罗顿虽然很迷茫，但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当即翻身下床，走出了手术室。
白色的走廊上，一名名医生、护士载歌载舞，高声喊道：
“恭喜出院！”
“养好身体啊！”
“记得送锦旗！”
“……”
罗顿茫茫然地走回了起点，开门出了“131”房间。
直至站在了“心灵走廊”上，他还怀疑自己在做梦：
本该凶险的发展为什么会变成欢送出院？
罗顿越想越有种自己精神遭遇了污染的感觉。

第十七章 借口
“旧调小组”结束拉练，回到“盘古生物”的时候，春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洗净了尘埃。
换做往常，龙悦红肯定会感慨一句，怎么又遇到下雨，我们五次回来得有三次遇到下雨。
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绝对明是闲聊，实际暗藏激动，语含笑意，迫不及待。
可这一次，坐在后排的他什么都没有说，紧闭着嘴巴，仿佛雕像。
吉普车内一片沉默。
等到“旧调小组”靠近，确认了身份，“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入口处的银白色大门缓缓向后挪动，就像一只巨兽张开了嘴巴。
吉普驶入，停于指定位置，蒋白棉等人相继下车，接受起安全检查。
“你们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日轮值的队长是蒋白棉、商见曜他们不认识的一位中年男子，留着板寸，眼睛偏小，颇显老态。
“旧调小组”不认识这位，这位却对名声在外的他们一点也不陌生，毕竟不管是蒋白棉、商见曜，还是龙悦红，特点都非常鲜明。
加上这位是个自来熟的性格，所以直接就好奇地提出了疑问。
蒋白棉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这次只是拉练。
“之前任务结束后，我们在公司待了好几个月，过了一个完整的年，我怕他们都待废了，就先组织一次拉练，让他们适应适应。”
那名队长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之前才听人讲你们出外勤了，而你们每次出外勤不都是两三个月起步？”
“那没有。”蒋白棉笑盈盈回答道，“第一次出任务也就一个月左右，具体有点忘记了，反正不长。”
她言笑晏晏，充满了回到公司回到家中的放松感。
通过安全检查后，“旧调小组”又经历种种环节，一路返回至647层14号房间。
“我得换一种游戏。”商见曜拿出便携式电脑，端正坐好，思考起该换什么的严肃问题。
他这段时间，每天沉迷于进入“起源之海”玩游戏给小冲“看”，都没有探索新的房间。
而这种尝试离不开事前的认真准备，龙悦红都不知道该同情商见曜辛苦，还是羡慕他“假公济私”。
可惜的是，那道代表小冲的缝隙直至现在都还没有什么反应。
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
“刚回来第一天，不用老想着工作，休息休息，明天再说。
“要不，我再给你们放两天假？”
她表现得和往常结束任务回到公司时的状态一样。
“这不是还要等检测结果吗？”商见曜目光炯炯地说道，“我打算玩玩赛车。”
“理由是？”蒋白棉略感好奇地问道。
商见曜得意地回答道：
“我们可以在现实里赛车，但小冲不行……”
说到这里，他发出了笑声：
“因为他太矮，够不到，哈哈哈！”
我要是小冲，绝对会让你这个好朋友一小时上一次厕所，半夜也不例外！龙悦红听得一阵腹诽。
商见曜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对赛车游戏不感兴趣，不表示小冲不喜欢。”
“也有一定的道理，玩吧，玩到检测结果出来。”蒋白棉没再啰嗦。
她坐到属于组长的位置，思考起这次拉练的报告怎么写，并且时不时回想当初被“幽姑”注视的场景。
过了三个小时，各种检测报告出来，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陆续离开了“旧调小组”的办公室。
蒋白棉这才打开电脑，撰写起报告。
报告的末尾，她向上面提出了申请，说趁这次拉练的效果还在，组员稍做调整，就可以外出执行任务了。
而这次的任务，她打算的是先去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的那个城市废墟，寻找他和他队友的踪迹，并调查那里为什么会在新历之后大规模爆发“无心病”，惨遭灭城。
之后，“旧调小组”将前往第八研究院俘虏提及的区域，搜寻蛛丝马迹。
——“旧调小组”在最初城抓到的那个第八研究院特派员说过，外派人员并不实际掌握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每次进出都有人接送，全程蒙着眼睛，塞住耳朵，而他们释放信号，等人来接的那片冰原就是“旧调小组”的目的地。
写完申请，蒋白棉无声吐了口气，继续敲起键盘：
“这次外勤参与人员依旧是我、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
“白晨因为过去的经历，对抛弃同伴有心理阴影，在拉练途中，我和她沟通过好几次，发现她对类似的事情非常抗拒，暂时没法接受现在就转为内勤，这一点从她结婚到现在都还没开始备孕就可以看出来。
“虽然公司强制下令，她肯定也会接受，但作为战友、同伴，我还是希望她能身心健康地过将来的日子。
“而龙悦红表示，他听白晨的。
“所以，我在此提出特别申请，让白晨和龙悦红参与这次任务。这次任务中，我会继续劝说，同时也让他们看到，‘旧调小组’的使命确实快要达成了。
“只要能找出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我和商见曜之后也会以内勤为主，到时候，白晨肯定不会再抗拒……”
以白晨的心理阴影为借口，让她和龙悦红不用留在“盘古生物”内部，是“旧调小组”返程途中商量好的说辞。
要不然，按照规定，刚结婚的他们是不用外出做任务的，而蒋白棉之前还专门向悉虞副部长提过，想让他们转为内勤，安稳生活，一旦毫无征兆地改口，很容易就让上面的人产生“事有反常必为妖”的想法。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想法产生也就产生了，可“旧调小组”经不起查啊！
所以，他们讨论认为，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
白晨当时就说，她原本就想赖在组内，等最后一次任务结束，理由是现成的，不需要另找。
拟好报告，蒋白棉轻轻后靠住椅背，抬手捏了捏额角。
她不得不承认，商见曜之前一直隐瞒，等到拉练途中才把事情和盘托出的行为，非常有意义。
她怀疑自己两人被删除记忆的最初一个月，公司对应的觉醒者有时常来“检查”小组几名成员的大脑，以防意外，而那个时候，除了商见曜，其余三人确实不知道。
至于商见曜，嫉恶如仇的那位大概率时常带着相应的记忆，躲在小冲那道缝隙内。
今时今日，蒋白棉认为公司在这方面应该已经懈怠，毕竟这不可能常态化，而且相应觉醒者如果频繁对“旧调小组”使用能力，必然会暴露本身的存在——以商见曜等人的实力，不可能始终没有察觉。
可就算如此，蒋白棉还是让龙悦红和白晨记起来就回想一下“幽姑”注视的场景。
平复了下难以言喻的心情，她提交了报告。
……
495层，C区，11号，龙悦红父母家。
吃过晚饭，一大家人坐在不同位置一起看旧世界娱乐节目时，龙悦红斟酌了一下，抢在顾红、龙大勇开口前说道：
“妈，爸，我和小白过段时间可能得出次外勤。”
顾红顿时睁大了眼睛：
“你们才结婚啊，都还没有生孩子，怎么能出外勤？
“没有这个道理！”
她一副要找龙悦红和白晨顶头上司蒋白棉理论的模样。
龙悦红眼睛一下微酸，对白晨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来。
他挤出笑容，故作没什么地解释道：
“我们这不是去过地表很多次了吗？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做了一些事情，我觉得吧，还是得再去一趟，和过去告个别，好好收个尾，之后才能安心地转值内勤。”
龙大勇听得轻轻点头，顾红则恍然大悟：
“难怪你们这么久还没孩子，原来是想着再出去一次。”
这都怪商见曜……龙悦红在心里咕哝起来。
白晨主动开口回应：
“对，等这次回来，就可以备孕了。”
听到这句话，顾红脸色转霁，露出了笑容：
“去见朋友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还好。”白晨代替龙悦红做出回答，不让他表现出丝毫的犹疑。
顾红和龙大勇这才松了口气。
……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商见曜坐在活动中心内，一边听着广播内那道熟悉的、略显童稚的甜美嗓音，一边静静看着街坊邻居们打牌下棋，聚会聊天，人来人往。
他表情平和，很是专注。

第十八章 前方
周末晚上，349层C区12号。
蒋白棉和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享受着饭后的悠闲时光。
她侄子和侄女对这位总是出远门的姑姑又崇拜又好奇，时不时就抛出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试图得到解答。
见平时聪明伶俐，反应机敏的女儿被两个孩子问得偶有支吾，蒋文峰和薛素梅都不自觉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看到蒋白棉结婚后的样子。
而蒋德宁和他妻子乐得暂时不用应付小祖宗们，假装没有收到妹妹求援的目光。
蒋白棉忙里偷闲，望向父亲，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爸，你说，公司将来会不会有搬到地上的一天？”
蒋文峰愣了一下，微微叹气道：
“虽然现在还看不到相应的迹象，虽然这么多年以来，‘内生态区’越来越完善，形成了真正的循环，员工们的居住成本越摊越薄，不再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但我总觉得迟早有一天，公司主体会回归地表，只留下一些保密性质很高的项目在大楼内。
“你们，孩子们，始终还是要活在蓝天之下，吹吹自然风的。”
作为管理层的一员，作为搞农业研究、棉种改良的科学家，蒋文峰自己是去过地表很多次的，毕竟有的野生种群能带来足够的益处，所以他才分外遗憾妻子、儿子、孙子、孙女至今都没有这个机会，也不希望自己的后代一辈子都困在“盘古生物”的地下大楼内，永远不见天日。
要不是蒋白棉现在的工作太危险，蒋文峰都支持她不转内勤，依旧时不时往地上跑。
“姑姑，姑姑，自然风是什么味道？”两个小孩听完爷爷的话，齐齐询问起蒋白棉，眼睛睁得老大。
不知为什么，蒋白棉脑海内闪过了“旧调小组”第一次到灰土上的场景，想起了商见曜说的那句话：
“新鲜的屎味。”
……
陪孩子玩了半天的蒋白棉有种比应付商见曜还累，比出去执行任务还辛苦的感觉，所以，一送走哥哥家四口，她立刻洗漱上床，准备睡觉。
不过，作为一个自律的人，她还是按照习惯，进了“起源之海”，于微光组成的虚幻汪洋里游向远处，寻找下一个恐惧岛屿。
游着游着，蒋白棉忽然看见海天交接之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终于……”她忍不住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然后，她加快划水的速度，向着那个岛屿游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中，蒋白棉抵达了目的地。
那个岛屿有山有水，覆盖着青色，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仗着在“起源之海”的恐惧岛屿上就算遇到无法抗衡的危险，也只是耗尽精神，强制退出，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蒋白棉将手一撑，轻巧翻上了岛屿。
她绕着岛上那座山峰的边缘走了一阵，看见了一条入山的、可供车辆通行的道路。
对此有足够经验的蒋白棉立刻具现出“旧调小组”那台吉普，沿着道路，开向山内。
这样的行为和她依靠双脚过去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会消耗一定的精神，只是一个多，一个少，多的那个可以节约时间。
而蒋白棉的选择是，比起很快会恢复的精神，自己的时间更加宝贵。
车辆前行了十几分钟后，蒋白棉愈发感觉两侧景物熟悉。
这让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迷路了，或者遭遇了鬼打墙，总是在开同一段路。
经过仔细的回想，蒋白棉终于醒悟过来：
她之所以觉得这段路熟悉，是因为这是从黑沼荒野返回公司的必经之路。
果不其然，仅仅过去几分钟，蒋白棉就看见了“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入口处那扇银白色的金属大门。
她忍不住嘀咕了起来：
“这个心理阴影竟然还是公司……”
她第二个恐惧岛屿的场景就是空无一人的“盘古生物”地下大楼。
这次居然重复了！
但想想自己人生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地下大楼”内度过的，大多数经历都与“盘古生物”有关，蒋白棉又觉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她不再犹豫，重踩油门，让吉普驶向了银白色的大门。
就在这时，蒋白棉突然看到了一串火光。
她猛地打了方向盘，让吉普以甩尾的姿态横移了出去。
轰隆！轰隆！轰隆！
一枚枚炮弹覆盖了车辆原本会经过的那片区域。
炮轰没能取得效果后，一道道激光，一枚枚电磁弹丸瞄准侧向狂奔的吉普，射了出去。
蒋白棉将油门踩到了最大，可不远之处已是山壁。
她本能地踩了刹车，躲过了一波攻击，接着按出安全带，推开车门，滚向周围一个障碍物。
她刚滚到一半，身体莫名麻痹，难以发力。
下一秒，一道红色激光过来，洞穿了她的身体。
蒋白棉的脸庞顿时变得异常扭曲，她当即选择退出“起源之海”。
卧室内，睡床上，她睁开了眼睛，抬手摸了摸额头，冷汗淋漓。
“公司的看守没做任何确认，直接攻击了我？”蒋白棉无声自语了起来，“这说明，在潜意识里，我把公司放在了敌对位置……这处心理阴影的本质是我对公司的怀疑和不放心？这原本应该是不大的，不会成为心理阴影，但喂通报的情况加深了这方面的恐惧……”
念头电转间，蒋白棉逐渐理清了头绪，而她暂时想不到该怎么闯过这个恐惧岛屿。
她心中的家乡不知不觉变成了她的心理阴影。
……
周一上午，迟到的蒋白棉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白晨说道：
“组长，悉虞副部长找你。”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要询问那份申请的事情。”
这时，商见曜站了起来，主动请缨：
“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蒋白棉虽然能感觉到那种关心，但一点都不高兴。
她想了想又道：
“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
她的意思是别悄悄跟在自己后面，也别弄什么“思维引导”，显得去见悉虞副部长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商见曜失望地叹了口气。
在三过副部长办公室的门不入之后，蒋白棉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见只有她一个人来，悉虞悄然松了口气，指了指桌子对面的靠背椅道：
“坐吧。”
“部长，有什么事情吗？”蒋白棉刚刚坐下，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悉虞温和笑道：
“我本来还在愁之后任务给你们找哪些帮手，结果你告诉我龙悦红和白晨能站好最后一班岗。”
“其实我和商见曜就够了。”蒋白棉故意把话题岔开，不讨论龙悦红和白晨之事。
悉虞摇了摇头：
“人太少的话，很多事情不方便。
“嗯，以商见曜的能力，倒是可以临时找一些帮手。”
这事既然已经解决，她就没有多讲，转而问道：
“下个月就出发，会不会太赶了？
“那样的话，抵达冰原的时候还不到夏天，气候会比较糟糕。”
蒋白棉早有腹稿，侃侃而谈：
“我是觉得宜早不宜迟，找到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的那个城市废墟还算简单，可要想发现线索肯定会耗费大量的时间，之后锁定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同样如此，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能抓到狐狸的尾巴。
“所以，我担心一个夏天的时间不够，而比起九月十月的冰原，四月五月的冰原相对更温和。”
悉虞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道：
“那你们多准备些防寒装备和高热量食物。”
“是，部长！”蒋白棉没有掩饰自己的笑容。
之后，悉虞又问了几个细节性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解答。
“旧调小组”的行程就此确定。
……
三月的某天，商见曜等人开着吉普，出了“盘古生物”那栋地下大楼。
随着窗外新鲜空气的吹入，蒋白棉感觉心胸都开阔了不少。
她见车内有点沉默，白晨、龙悦红、商见曜陷在各自的思绪里，许久没人说话，遂故意望向驾驶座位置，随口闲聊般问道：
“喂，小冲缝隙有变化了吗？”
“没有。”商见曜一脸失落。
蒋白棉又问道：
“那‘506’房间的主人最近有做梦吗？”
商见曜再次摇头：
“她好像已经失去了做梦的能力。
“我怀疑她是不是找人催眠了自己，让她不再做梦。”
蒋白棉思忖着问道：
“你都试过哪些时间段？”
“晚上九点半，零点，半夜三点，早上六点。”商见曜完全没有自己很辛苦的自觉。
蒋白棉默然了一阵道：
“晚上没梦，要么是找到了办法控制自己不做梦，要么是根本没有睡。”
“没有睡？”商见曜听得眼睛一亮。
蒋白棉“嗯”了一声：
“之后你试试午觉的时间段。”
“好！”商见曜从善如流，一脸兴奋。
蒋白棉结束这个话题，看了眼后视镜，半转身体，对后排的龙悦红和白晨笑道：
“我知道你们在烦恼什么，但这只会影响你们的专注力，不会让情况有任何好转或者恶化。”
“小红说出来就可以。”商见曜强行插了一句嘴。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问题先抛到脑后，认真完成手边的事，看有没有想要的收获。”
商见曜跟着嚷嚷起来：
“对对对，听歌！听歌！”
龙悦红和白晨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分别说道：
“好。”
“我们会调整状态的。”
此时，吉普如箭，驶向了荒野，驶向了前方。

第十九章 调查的方向
野草城，南街一处出租屋内。
商见曜等人和格纳瓦会合于此。
蒋白棉一边走到窗旁，一边随口询问道：
“最近局势怎么样？”
作为冷酷的情报搜集机器，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做起回答：
“受‘最初城’和‘救世军’年内将爆发战争的消息影响，粮食价格上涨了不少。
“野草城位于‘最初城’势力范围最西边，和‘救世军’离得最远，恐慌情绪不是那么强，还能维持较为正常和稳定的状态。
“这吸引来了更多的遗迹猎人，让野草城比以往更加繁华。
“这里的贵族以庄园的形式掌握着土地，囤积了大量粮食……”
听着格纳瓦条理分明的回报，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南街之上，车水马龙，行人众多，路旁各种店铺皆是开着，生意似乎都还不错。
这与当初那场骚乱后的萧条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到格纳瓦说完，蒋白棉望向对面那一栋栋古典与现代糅合的房屋，微侧身体，对白晨道：
“南姨她们那条巷子就在对面，要去看看吗？”
“旧调小组”这一次没住“阿福枪店”，因为地方是格纳瓦挑的。
“是啊是啊。”商见曜抢先表示了赞同，“你们都还没有给南姨说你们结婚了！”
知道小白正常组建了的家庭，南姨应该很欣慰……龙悦红顿时蠢蠢欲动。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白晨。
白晨没有戴围巾，脖子上也没有了那个数字，它是白晨前年做基因改造时，被顺手弄掉的，无声无息，没人关注这件事情。
白晨走到窗边，沉默地凝望了一阵道：
“不去了。
“我们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事情，就不要连累南姨她们了。”
“也是。”龙悦红第一时间点头。
商见曜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还想去看看安如香教那些人识字教得怎么样了……”
你应该还想看看那些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蒋白棉隐约猜到了商见曜的想法。
她轻笑了一声道：
“不用这么自我设限。
“我们是正常出来执行任务的，这不敢去，那不敢做，反而引人怀疑。
“嗯，伪装不能忘，我们身上都还背着不少悬赏。”
作为“最初城”的通缉犯，在“最初城”的势力范围内，还是不能那么招摇。
“是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我还想去城主府拜访我的好兄弟许立言，和他身边的净念禅师交流下佛法。”
“你主要是想去蹭饭吧？”蒋白棉开起了玩笑。
商见曜坦然承认：
“也可以这么说。”
此时，旁听了一阵的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
“和去年分别时相比，你们好像多了不少心事。
“公司内部出了状况？”
不愧是智能机器人，信息搜集能力和逻辑分析能力都足够强悍……蒋白棉闻言，颇为感叹。
商见曜不是太服气：
“为什么一定是公司内部出了状况，就不能是我们几个人产生了情爱纠葛，即将分行李单干？”
格纳瓦眼中红光剧烈闪烁了几秒道：
“这也是一种可能，但概率只有……”
“停！”蒋白棉阻止这老实的机器人被商见曜带歪思路。
她感应了下周围的状况，斟酌着说道：
“是这样的，我们回公司不久就发现了一件事情……”
她将“多子多孙符”引出来的那一系列事情挑重点讲了一遍。
格纳瓦一边听，一边眼中闪动起红光，仿佛在进行激烈的运算。
“好啦，差不多是这样。”蒋白棉望向格纳瓦，隐有点期待地问道，“老格，你怎么看？”
她一直都承认人工智能在某些方面强过人脑。
格纳瓦如实回答道：
“坦白地讲，你们大老板是执岁‘司命’这一点，我不觉得太意外。
“既然‘最初城’的动乱牵扯到了几名执岁，涉及‘新世界’的纷争，那其他同样地位的大势力或深或浅，应该都摆脱不了执岁们的影响，‘盘古生物’不会是例外。”
“有例外！”商见曜当即反驳，“‘机械天堂’就是例外。”
格纳瓦刚想点头，说这是因为大家的生命形式不一样，作为强人工智能的“源脑”不可能信仰哪位执岁，商见曜就自己嘲笑起自己：
“‘欧米伽’都可以是‘生命祭礼’教团的守灵圣师，‘源脑’凭什么不能追随哪位执岁？”
格纳瓦一时有点宕机。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老格你继续说。”
“是啊是啊。”龙悦红赶紧附和，白晨也点了点头。
格纳瓦恢复了正常：
“而执岁‘司命’圈养‘盘古生物’的员工，把你们当成家畜这一点，我觉得不一定成立。”
“对对对！”龙悦红第一次觉得老格如此光芒万丈。
“理由是？”蒋白棉追问道。
格纳瓦回答道：
“你们内部的情况太正常了，正常到几乎没有被圈养的痕迹。
“你之前给我的资料显示，地下大楼内的年死亡率显著低于野草城等人类聚居点的平均水平，接近旧世界那些大城市的状态。
“甚至可以这么说，和毁灭前的旧世界相比，‘盘古生物’只是多了一些‘无心病’的发病者，但发病率远低于灰土绝大部分地方……
“既然是圈养，那肯定有目的，现在我找不出那个目的是什么。”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公司各种疾病的发病率也很正常，嗯，前提是数据没有造假。”
这是她之前检索心脏病死亡病例时的额外收获。
“对啊，大老板圈养我们，总不能是好吃好喝供着，等死了再收割灵魂吧？”龙悦红忍不住加入讨论。
他还是倾向于大老板庇护“盘古生物”是出于爱好或者代价。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这段时间想了很久，有了一个猜测。
“你们说，公司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地下大楼？”龙悦红试探着回答道。
“那么多的员工！”商见曜一脸自信。
“保存较为完好的人类文明和足够强大的实力？”白晨斟酌了几秒。
“生物相关的各种技术，包括但不限于基因优化、基因改造、生物义肢、仿生智能盔甲……”格纳瓦用模型和数据说话。
蒋白棉点了点头：
“对，既然叫‘盘古生物’，那最有价值的毫无疑问是生物。”
“也许是盘古。”商见曜小声反驳。
蒋白棉无视了他：
“结合‘庄生’降世也需要肉体看，执岁们想行走于灰土之上，或许都得满足这么一个前提条件，甚至肉体与精神得足够锲和。
“在找不到完美肉体的情况下，大老板可能想通过生物技术直接造一具出来。”
是这样就好了……龙悦红完全能接受大老板圈养自己等员工的目的是公司的生物研究成果。
反正这都是祂的公司，研究成果理论上都归属于祂。
嗯，只要祂拿到想要的东西后不翻脸就行，哪怕不再提供庇佑，也无所谓。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我原本想说，‘盘古生物’唯一的反常之处是，新历都快五十年了，灰土上的局势趋于稳定，为什么还不把公司主体迁回地表，现在感觉是为了保守生物研究的最新成果，不让别的执岁得到。”
“还有很多反常之处，比如，不告诉我们沼泽1号废墟等于大江市。”商见曜据理力争，耿耿于怀。
“那可能涉及执岁们的争斗。”格纳瓦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时，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这些都只是猜测，如果不证实，我们始终会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那把剑就会落下来。”
蒋白棉微微点头：
“对，这也是我最近在考虑的事情，可始终没有思路。
“知晓大老板真实目的的估计只有董事们和几位沉睡的‘新世界’强者，总不可能直接绑架他们吧？先不说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他们肯定都在大老板注视中。
“老格，你有什么想法？”
格纳瓦把所有相关的数据汇总了起来，放入模型，飞快运算。
过了一阵，他说道：
“我筛选出了一些信息，是你们之前告诉我的。”
“什么信息？”龙悦红脱口问道。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两下道：
“你们说过，‘盘古生物’和不少次人群体、人类聚居点有联系，用提供庇佑和康复希望为条件，让他们做志愿者，参与某些实验。
“我们可不可以从这些在地表进行的实验入手，寻找线索，推测大老板的目的？”
蒋白棉怔了一下，露出回忆的表情：
“我记得杜衡老师提过，他在冰原碰到过公司的项目小组做什么寒冷环境对人类体格和精神的影响实验……
“正好顺路，可以去看看。”
“这都多少年了？”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那实验肯定早结束了。”
蒋白棉不以为忤：
“我只是这么一说。
“总之，老格的提议很好，一个势力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做了什么，从公司组织的那些地表实验里，我们确实有可能发现点什么。”
有了方向后，蒋白棉放松地吐了口气，转而对商见曜道：
“这几天放假，除了探望朋友，没别的事情，你可以试试看午觉时间能不能捕捉到‘506’房间那位的梦境了。”

第二十章 求援
午饭之后，商见曜早早地就躺到了床上。
他进入“心灵走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506”房间的门。
门内幽幽暗暗，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汪洋。
商见曜知道，那代表着房间主人的“起源之海”，也就是她的心灵世界、意识根源，只要自己能闯过危险密布的幽暗，就可以抵达那里，直接与房间主人对话。
但基于对方掌握着涉及执岁的秘密，商见曜们每一次投票的结果都是暂时不冒险。
而眼前这幅画面的出现也意味着房间主人此时并没有做梦。
“打扰了，我等会再来。”商见曜礼貌地退出房间，合拢了朱红色的木门。
他到自己的“起源之海”内玩了一阵游戏，掐着时间点又回了“506”门前。
随着黄铜把手的拧动，朱红房门的后敞，商见曜上前一步，看见了碧蓝如洗的天空。
他眼睛一亮，颇为兴奋地自语起来：
“总算抓到你了！”
他又一次“碰”上了“506”房间主人的梦境。
没有犹豫，商见曜走到了那片蓝天之下。
他周围的环境随之改变。
灿烂的阳光洒落，照得玻璃窗明亮又洁净，照得空气中有数不清的尘埃在游动。
窗外是繁华热闹的街道，和第四研究院家属区有点像，但仅限于其中某一个角落。
而街上很多店铺都关着门，外面摆着成片的地摊，与野草城等人类聚居点的情况刚好相反。
此时，一道模糊的女性身影正坐在窗边摇椅上，手拿一本书籍，沐浴着温暖明净的阳光，时不时喝一口咖啡，感叹一声：
“这才叫生活啊，这才叫生活！”
商见曜顾不得仔细打量梦境的构成，他想了想，变化成半机械僧侣普渡禅师，打算以平和慈悲的姿态与房间主人交流，诱导她说出相应的秘密。
套上了僧袍，披上了袈裟的普渡禅师眼中红光闪烁，走向了窗前那道模糊的女性身影。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施主别来无恙。”普渡禅师合十双掌，打起招呼。
可能是因为在梦中，那女性身影脸孔朦胧，时有变化，让人看不清楚真实的模样。
她望了眼半机械僧侣状态的普渡禅师，不仅没有惊讶和恐惧，反而略带好奇地问道：
“机器人也能信仰执岁，出家为僧？”
“你不知道僧侣教团？”商见曜的重点迅速转移。
那女性身影呵呵笑道：
“可机械僧侣的本质依旧是人。”
“机器人也是人。”普渡禅师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那女性身影恍然大悟：
“你是狂派，认为自己是人的那种机器人。”
“我是普度众生派。”半机械僧侣如实回答。
那女性身影想了几秒，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别耽误我晒太阳。”
商见曜这才记起目的，以普渡禅师的身份问道：
“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那模糊的女性身影头也没回地说道：
“不清楚，不了解，找别人吧。”
“我可以付钱。”普渡禅师锲而不舍。
那模糊的女性身影开起了玩笑：
“你要是帅哥，我还愿意考虑一下，一个机器人就算了。”
“你瞧不起机器人！”重视感情的商见曜愤怒质问。
他的身体从半机械僧侣状态变回了人类。
紧接着，他摩挲起下巴，在未得到允许的情况下，直接提出了问题：
“为什么执岁要圈养人类？”
那道模糊的女性身影突然僵住。
她缓慢转过身体，望向了商见曜。
下一秒，她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啊！
“不要过来啊！”
声音回荡间，整个梦境飞快支离破碎。
……
塔尔南，幽梦旅馆，一间布置得很有少女感的卧室内。
老板娘艾诺刷地坐了起来：
“混蛋啊！白天都不放过我！”
咒骂了几句，她忧心忡忡地自语道：
“怎么办，那家伙怎么一直阴魂不散，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我都日夜颠倒多久了！
“他已经发现我的对策，晚上熬夜白天睡觉的办法不行了……”
艾诺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打算出门找人帮忙。
毕竟比起说出那个秘密，面对残酷的现实，她宁愿拉下脸皮，假装自己从来没有过面子这种东西。
老实说，要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愿意，她都想诚心诚意地求饶，请他放过自己。
艾诺穿上了自己色彩艳丽的衣物，吩咐了雇来的旅馆前台几句，直奔南柯观而去。
她的目标是周玥周观主。
这位道长记不住别人的长相，自然成为了艾诺的首选。
到时候，只要不报姓名，或者随意捏造一个假名，周玥就不会记得谁来找她帮过忙，鼻涕眼泪一大把地请求援助。
这完美符合了艾诺的需求。
一路来到南柯观，通过敞开的棕色木制大门和一片天井，老板娘进了描绘着云彩纹路的殿阁。
此时，多位信徒正坐在一排排黑色靠背椅上，面对供奉有巨龙符号的神龛，闭目祈祷着。
周玥立在那一片片碎镜组成的符号前，依旧套着那身很有旧世界古典风格的白色长袍，腰间系了根麻绳，黑发顺着肩头披往下方。
艾诺挣扎了一阵，走到周玥面前，喊了一声：
“周观主。”
“有什么事吗？”周玥微笑问道。
艾诺不知道对方究竟将自己当成了谁，悄然松了口气道：
“我想请贵教帮忙。”
周玥略微睁大眼睛：
“艾诺女士，你遇到麻烦了？难怪你最近都没出现过。”
“……”艾诺愣了一下，“你怎么认出我的？”
虽然她没做任何伪装，但面对周玥根本不需要伪装。
周玥坦然回答道：
“整个塔尔南，只有你会穿这种风格的衣服。”
艾诺低头看了看自己异常艳丽的裙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万一今天有外来者到塔尔南，刚好也喜欢这么穿呢？”
“那认错就认错了呗，我又不是没认错过……”周玥小声咕哝了一句。
然后，她张开双手，微仰身体，望向虚空某个地方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艾诺无言以对。
“艾诺女士，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周玥关切问道。
都走到了这一步，艾诺只能伸手捂了下脸孔道：
“你们教派有没有，有没有培养擅长‘催眠’的觉醒者？我最近老做噩梦，希望从此不再做梦。”
她还是不愿意说出真相。
周玥也不在意：
“我帮你问问。”
她说做就做，离开神龛所在的大殿，进入自己房间，给总部拍了封电报。
没过多久，周玥出来，直奔色彩艳丽又足够干净的裙子：
“我们‘蜃龙教’有类似的觉醒者，但过来可能得十几天，甚至一个月。”
“那有点久了……”艾诺皱起了眉头。
周玥宽慰道：
“反正只是做噩梦，不是什么大事。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艾诺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
“是啊，只是噩梦，随便它吧，又不会死人！”
能问出来算他本事，问不出来我就当没这回事！
……
野草城，商见曜兴奋地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蒋白棉等人。
“也就是说，‘506’房间那位晚上不做梦的原因是她白天才睡？”龙悦红愕然反问。
商见曜赞叹道：
“应该是这样。
“真是人才啊，竟然难了我好几个月！”
蒋白棉随之笑道：
“但这办法治标不治本，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喂，之后你白天晚上都试试，用上能力，争取尽快拿到答案。”
“好！”商见曜眼睛发亮地回答。
下午时分，“旧调小组”离开租住的房屋，走入街道对面，绕到了阿福枪店所在的那条巷子。
店铺内很安静，只有老板阿福在那里修理收来的二手枪支，专心致志。
感觉到有人进店，他抬起脑袋，望向了门口。
因为白晨等人都做了出色的伪装，阿福一时没有认出，起身问道：
“几位，要买什么枪？”
“南姨呢？”白晨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阿福是南姨的弟弟。
阿福终于认出了“旧调小组”，表情顿时变得黯然：
“去年年底，我姐，我姐得了‘无心病’……”

第二十一章 验证
南姨得了“无心病”？龙悦红脱口而出：
“怎么会？”
那个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一定要挽成髻的女士怎么会突然得了“无心病”，告别了人世？
可想到自己更加熟悉的地下大楼495层活动中心主管陈贤宇也是这样毫无征兆地罹患了“无心病”，龙悦红又沉默了下去。
这就是“无心病”。
它可能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不管你是否历经了苦难，也不管你是不是刚看到生活的希望。
白晨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没有表现出难以接受的状态。
她沉默了一阵，嗓音略显低沉地问道：
“然后她就被清除了？”
哎，小白问这个问题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期盼……蒋白棉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她用左手制止了商见曜的插嘴。
“是啊。”阿福长长地叹了口气，“城防军过来处理的。”
这是每一个势力在面对“无心病”患者时必然会做出的选择。
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这样也好。”
对于“无心者”，人类的共识就是要么尽快清理，免得伤害到自己和别的正常人，并切断可能存在的传染线路，要么强行抓捕，送入实验室，为人类将来成功治疗“无心病”做出贡献。
比起后者，白晨更能接受南姨只是痛苦了一阵就进入了永恒的安眠。
她顿了一下又问道：
“南姨埋在哪里？”
“城外墓园。”阿福苦笑道，“保险起见，我加钱选了火葬。”
不管火葬，还是墓园，都是需要出钱的。
前者耗费能源，后者占据着近城的土地，始终有一队士兵看守。
普通家庭如果有死人，往往都是弄到荒野上，随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埋掉。
但这不一定能让死者入土为安，不管是荒野流浪者，还是徘徊的野兽，都是切实的、潜在的威胁。
白晨点了点头：
“明天带我们去。”
“好。”阿福答应了下来。
商见曜终于能够说话，他关心地问道：
“南姨的姐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安如香呢？凑钱请她当老师的那些人呢？”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阿福回想了下道：
“安老师在这边教完了三个班，后来去了别的院子当临时老师，一直都有人请她。
“谷姐，还有院子里那些姑娘识了字，通过猎人公会，大多数都找到了新的工作，她们有的过得挺好的，有的收入要差一点，但也能维持自己的生活，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担惊受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得脏病，或者遇上那种脑子有问题的客人。
“只有少部分运气不是那么好，自己或者家里人生了病，出了事，欠了债，还得偶尔做做，补充家用。
“这几年，只要识字，愿意干活，在城里都能养家糊口。”
这一是那场骚乱死了不少人，二是这几年野草城相对“最初城”别的地方最为安定……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肉眼可见地很是高兴。
阿福见状，又多说了几句：
“可能也是老天庇佑吧，少数姑娘不开眼，被那种专门吃女人饭的黑帮成员迷住了，要死要活的，就差自己主动跳进火坑，结果那些黑帮成员要么死在了火并里，要么被人打了黑枪，没一个有好下场。
“那种设局强迫的，好像也是这样。”
蒋白棉愣了一下，回想起了一件事情：
安如香这位临时老师的上一份工作是遗迹猎人，上上一份则是杀手。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笑着说道：
“真好啊！”
是啊，真好啊……蒋白棉异常欣慰。
她主动对阿福道：
“回头你打听下安老师在哪里上课，我们好久没见过她了。”
“好。”阿福知道这群人很早就认识安如香，比院子内那些姑娘都早。
……
南街，出租屋里。
蒋白棉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若有所思地说道：
“为什么野草城会有‘无心病’？”
“为什么野草城不能有‘无心病’？”龙悦红略显茫然地反问。
灰土上每个有人类的地方都可能出现“无心病”。
而且，野草城建立以来，每年都有那么几次“无心病”的爆发，数量或多或少，规模或大或小，从来不是世外桃源。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之前的调查结果是，‘无心病’与‘新世界’有关，通过各种各样的节点泄露至灰土，随机感染周围的人类。
“可野草城不像是有‘新世界’节点的地方。
“嗯，很多人类聚居点同样不像，依旧有‘无心病’出现。”
他们之前都否定了“无心病”传播是某种“新世界”力量碰撞产生的波动这个猜测，结果现在又遇到不能理解的情况。
“对啊……这和我们的推测有矛盾。”龙悦红轻轻点了点头。
说话的同时，他眼角余光瞄到了被格纳瓦放在房间一角的那枚核弹头。
在这么一件物品旁边聊天，他总觉得怪怪的。
虽然这绝对安全，不可能随意爆炸，但想到传闻中的威力，龙悦红又有点“伴君如伴虎”的幻视感。
白晨想了一下道：
“‘新世界’的节点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前者要么属于较大的势力，要么沉睡在隐秘的地方，和野草城应该扯不上关系，但后者也许到处都有，或大或小，产生的效果也不尽相同。”
她的意思是，野草城虽然不存在“新世界”的强者，但不表示这里没有暗藏的、非常小的“新世界”节点。
蒋白棉“嗯”了一声：
“明天拜祭完南姨，让喂戴上‘六识珠’或者‘生命天使’项链，满城转悠，找找有没有‘新世界’的节点。
“如果有，我们就用高压电流冲激破坏，让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用再担心‘无心病’，要是没有，那我们可能得重新建立对‘无心病’源头和传播机制的猜测，或者说修正。”
接下来，蒋白棉本想说“反正野草城不大，我规划好路线，以喂现在的感应范围和与许立言的‘交情’，不难全部排查一遍”，可英雄气短，只能望向格纳瓦道：
“老格，你结合喂的感应范围规划路线，务求覆盖到每一个地方。”
“没问题。”格纳瓦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个难题。
“那什么时候去拜访我的好兄弟许立言呢？”商见曜提出了问题。
许立言可未必想见到你……蒋白棉咕哝了一句，早有腹稿地回答道：
“没有城主的手令，我们很多地方都去不了，更别说感应排查了，所以，明天拜祭完南姨，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你的好兄弟许立言。”
虽然以商见曜的层次和能力，在野草城这么一个小地方，完全可以广交朋友，来去自如，但既然有更好更方便的办法，蒋白棉觉得没必要这么做。
鬼知道这里有没有潜伏着什么危险的教团，供奉着哪位不友善的执岁！
“城主府的厨师相当不错。”商见曜中肯地评价道。
他随即提出了建议：
“我们先去城主府，后拜祭南姨。”
喂，要不要这么现实啊……龙悦红还没来得及说出这句话，商见曜就补充道：
“这样我们就可以打包一些好吃的好喝的给南姨！”
白晨抿了下嘴道：
“这只会造成浪费吧？”
“不会。”蒋白棉说道，“在旧世界的习俗里，祭礼用的食物完成仪式之后都是分给亲朋好友的。”
白晨“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讨论完这件事情，蒋白棉转而对商见曜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506’房间？”
商见曜用一种迫不及待的口吻说道：
“现在！
“我打算之后两个小时去一次，我就不信她不睡觉！
“这次进了她的梦境，我准备动用能力，看有没有效果。”
“嗯。”蒋白棉想了一下道，“顺便观察观察房间主人的梦境，如果能力无效，我们可以根据梦境，推测她住在哪片区域哪个地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实中上门拜访。”
“好的。”商见曜答应得非常爽快。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坐在便携式电脑前，强行撑开眼睛，不断地对自己说：
“不能睡，不能睡……”

第二十二章 交流“佛法”
第二天上午，蒋白棉坐在核弹旁边，望着刚刚起床出来的商见曜，关心问道：
“怎么样，有收获了吗？”
商见曜打了个哈欠：
“没有，我每两个小时去一次‘506’房间，都没有遇到梦境。
“她根本没睡！”
不等蒋白棉等人回应，他跃跃欲试地补充道：
“我白天继续，我就不信她一直不睡！”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可能在想别的办法。”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一脸憔悴地看着电脑上的旧世界娱乐资料，满脑子都是自己又舒服又干净的睡床。
她喝了口“临海联盟”北部产的咖啡，又来了口苦涩的浓茶，嘟嘟囔囔地说道：
“能撑几天是几天……”
能多逃避几天是几天！
……
“旧调小组”的吉普驶出几栋房屋围成的院子，按照规划，向着南街而去。
这一次，负责开车的是格纳瓦，商见曜坐到了副驾位置，一手无力下垂，一手握着“生命天使”项链，半闭着眼睛，感应着周围可能存在的“新世界”节点。
后排从左到右是龙悦红、白晨和蒋白棉，他们都没有说话，怕商见曜的注意力因此转移，感应出现纰漏。
就这样，吉普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南街、东街、西街转悠着，进了每一条能够进入的巷子。
而车辆无法通行的地方，商见曜也用双脚完成了“丈量”。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坐回副驾位置，活动了下拿着“生命天使”项链的右手，颇为失望地说道：
“没有发现‘新世界’的节点。”
“嗯。”蒋白棉点了点头，表情如常，“只剩下北街了。”
北街是城主府所在，也是贵族们住的地方，普通人根本没法进入。
但这难不倒“旧调小组”，即使他们个个背负着巨额悬赏，亦没想过借助城主府外出采买的下人帮忙，依旧靠着不露痕迹的“思维引导”，轻轻松松抵达了目的地，然后，亮明身份，见到了许立言。
和前些年比，许立言明显胖了一些，可没再穿老气的衣物，梳老式的发型，一身休闲的服装配上清爽的短发，让他看起来反而年轻了几岁，或者说，他的外表年龄终于和实际年龄对应了起来。
坐稳了位置的他已无需再靠外表的成熟来增强权威。
机械僧侣净念坐于许立言不远处，没再罩带兜帽的长袍，露出了黑色金属骨架和各种机械零件组成的高大躯体。
他套着陈旧的黄色僧袍，披着破烂的红色袈裟，眼窝里红光浓郁。
许立言看了眼身穿黑色军服的格纳瓦，暗自比较了下他和净念的钢铁躯体。
他随即收回目光，没急着询问商见曜等人的来意，笑着说道：
“你们在最初城做了好大的事情啊，竟然被‘秩序之手’挂了高额悬赏。
“这弄得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在那场政变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浑水摸鱼的角色。”诚实的商见曜绝不撒谎。
许立言早有预料般笑道：
“你们果然有插一脚。”
蒋白棉“帮”商见曜做出了回应：
“那场动乱牵扯了很多势力，有不少宗教组织参与，我们怀疑有神灵的意志在起作用。”
在灰土上，说到神灵，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指执岁。
“神灵的意志。”许立言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于“最初城”那场动乱，身为这个势力一员和外藩的他有派人做详细的了解，知晓了大致的经过，对宗教组织的掺合并不意外。
可他不觉得有什么神灵的意志。
虽然他的合作伙伴“僧侣教团”虔诚地信仰着“菩提”和“庄生”两位执岁，总是宣扬极乐净土的存在，但他还是不认为真有什么神灵。
当然，在这种事情上，他一向的态度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事没事拜一拜也不会损失什么，反而可能获得意外的好处。
基于此，他没做评价，转移了话题：
“比起你们在那场动乱里做了什么，我更赞赏你们干掉了真‘神父’这件事情。”
他对差点炸死自己的真“神父”，那是恨之入骨。
“我也很满意。”商见曜露出自得的表情。
诚实的他接着又补充道：
“但‘反智教’还有‘牧者’布永，还有包括他在内的八位长老和位居他们之上的教宗。”
许立言听得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强笑道：
“‘神父’已经死了，‘反智教’不至于始终盯着我，我和他们又没有深仇大恨。”
“现在有了。”商见曜提醒道。
“啊？”许立言明显茫然。
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们杀掉了真‘神父’，破坏了‘反智教’的大事，而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我不是……许立言下意识望了不远处的机械僧侣净念一眼。
他最终还是理智地认识到，比起远在天边的“反智教”，近在眼前的“好兄弟”才是更实际的威胁。
“说什么呢？‘反智教’又不知道是我们杀的真‘神父’，是我们破坏了他们不少事情。”蒋白棉及时插言，用责骂商见曜的方式宽慰起许立言。
许立言悄然松了口气：
“你们能干掉真‘神父’，和‘反智教’对抗到现在都没出什么事，说明你们已经足够强大。”
商见曜正要坦然承认，自曝实力，结果被蒋白棉瞪了回去。
许立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们这次过来有什么事？”
“两件事。”商见曜一点也没客气，“一是我们在排查野草城有没有‘新世界’节点，想你给个手令，方便我们在北街转悠……”
不等商见曜说完，许立言疑惑问道：
“‘新世界’节点？”
灰土上流传着种种“新世界”的传闻，大部分人都对“新世界”有自己的想法和期待，许立言也不例外。
可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叫“新世界”的节点。
蒋白棉抢在商见曜之前做出回答：
“我只能说确实存在‘新世界’，但它不一定是好地方，‘无心病’的源头似乎就在那里，而灰土上存在着大大小小的、没法过人的、连通着‘新世界’的节点，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清除它们。”
你们之前说的工作不是这个……许立言发现眼前这伙人愈发神秘了，涉及的事情也愈发高端。
机械僧侣净念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似乎想要反驳又忍了下来。
在“僧侣教团”内，“新世界”是和极乐净土画等号的。
花了好一会儿消化掉收获的“新世界”情报后，许立言凝重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排查？清除‘新世界’的节点会不会产生意外？”
“理论上不会。”蒋白棉经验丰富，对此相当笃定，“至于排查，很简单，拿着相应的仪器，利用觉醒者的感应能力，隔很远就能发现。”
“我们不会闯进别人家里的。”商见曜拍胸脯做出了保证。
许立言这才点了点头：
“好，我等下给你们一份在北街自由通行的手令。”
有人能帮忙清除掉可能存在的、听起来就颇为危险的“新世界”节点，他自然乐意。
不等“旧调小组”回应，他开口问道：
“第二件事情呢？”
商见曜望向了坐在旁边的机械僧侣净念，露出了笑容：
“我们想找净念禅师交流佛法。”
“你们想讨论什么？”机械僧侣净念发出了有合成感的嗓音。
他没有拒绝，一是没预感到危险，二是想看看这伙人究竟想询问什么。
普渡禅师商见曜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禅师，我想知道你们教团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觉醒者的？”
“这包括你们还不是僧侣，还没组成教团的时候。”蒋白棉补充道，“我知道类似的问题涉及你们教团的一些秘密，但如果不太重要，还请你告诉我们，而我们会拿相应的、你感兴趣的情报做交换。”
净念沉默了一阵道：
“在旧世界毁灭时，就有几个人觉醒了。
“之后一年，陆续有人觉醒，但数量很少，等到‘群星大厅’出现，觉醒的难度变低了。”

第二十三章 僧侣的不同
虽然迪马尔科的遭遇已经说明了“群星大厅”出现于旧世界毁灭后一段时间，但净念的说法还是相当有价值。
首先，这证实了旧世界的毁灭带来了一批人类的觉醒，或者说，“无心病”大爆发的同时，有少数人获得了觉醒，比如，迪马尔科，比如，“僧侣教团”内某些人；
其次，净念提到，随着“群星大厅”的出现，觉醒的难度变低了。
这显然不是随口乱说的，肯定有相应的证据。
蒋白棉甚至都能猜到净念为什么这么说：
“僧侣教团”内之前始终无法觉醒的那批人，在“群星大厅”出现后，陆续有一部分获得了觉醒。
“这样啊。”商见曜先是恍然大悟，接着一脸失望，“我觉醒的时候已经有‘群星大厅’了，都没法挑战最高难度。”
然后，他好奇问道：
“禅师，我知道你们教团有不少人是觉醒之后才上传意识，成为机械僧侣的，那么，有没有原本的‘永生人’获得觉醒？”
净念眼窝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
“有，但很少，从比例上来说，明显低于非‘永生人’。”
“为什么啊？”商见曜一副要替机械僧侣打抱不平的模样。
净念金属铸就的脖子左右转动了一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永生人’的觉醒和普通人的觉醒有什么不同？”
“没有。”净念回答得毫不犹豫。
蒋白棉想了几秒又道：
“有没有附带别的变化？”
机械僧侣眼中的红光瞬间浓郁了不少。
过了一阵，他才回答道：
“上传意识后才觉醒的僧众，机体对应的仿生芯片在觉醒时会出现一定程度的紊乱，需要好几十分钟来重新适配。”
“这又是为什么？”商见曜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我们也不清楚，一直在做相应的研究。”净念说着说着，低宣了声佛号，“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僧侣们在做芯片、机体方面的研究？作为对旧世界相当了解的民俗学者，蒋白棉总觉得这样的事情颇为荒诞。
可看看净念高大结实、由黑色金属构成的身体，她又感觉这好像理所当然。
“你们不是应该每天研修佛法吗？”诚实的商见曜代普渡禅师问道。
机械僧侣净念用带着合成感的嗓音回答道：
“教团内有很大一部分人本身就是当年参与‘永生人’项目的研究者，他们除了钻研佛法，也会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让漫长的生命变得充实。”
听到这里，龙悦红忍不住开口问道：
“上传意识后，真的能够永生？
“在不考虑这种技术还有缺陷，会带来严重精神问题的前提下。”
净念沉默了下去。
龙悦红顿时不好意思：
“这如果涉及你们教团的秘密，就当我没问。”
还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交流的机械僧侣，他难免想印证一下灰土上广为流传的，写进了“盘古生物”教科书的那些消息是不是真的。
——“旧调小组”之前遇上的净法显然不可能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讨论这方面的问题。
机械僧侣净念缓慢说道：
“不仅仅有精神问题，我们后来还发现，随着上传次数的增加，对应的意识会减弱，而时间的流逝同样会带来类似的变化。
“那些研究者这几十年来一直在努力地寻找原因，以完善‘永生人’技术，但不管怎么样，‘永生人’的生命是正常人的几倍，甚至十几倍，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参悟佛法，修持自身，证得果位，获得超脱。”
这和“永生人”技术远不够成熟的传闻是对应的……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旁边的许立言则听得怦然心动。
他打算等自己享受过人世繁华，年过五十之后，就上传意识，成为“永生人”。
当然，净念也告诉过他，当一个人的意识开始衰败之后，“永生人”技术是存在一定危险性和失败率的。
所以许立言才没想着等到七老八十才上传意识。
直到这个时候，商见曜仿佛才发现机械僧侣净念最早做出的回答有问题：
“禅师，为什么有了‘群星大厅’，觉醒难度就变低了？”
“在这方面，我们有很多例子。”净念只说结论，不讲具体。
商见曜努力辩解道：
“我的意思是，‘群星大厅’为什么能带来觉醒难度的降低？”
“这是因为我佛慈悲。”套着黄色僧袍，披着红色袈裟的机械僧侣净念双手合十，虔诚说道，“‘群星大厅’、‘起源之海’、‘心灵走廊’是世自在如来和我佛菩提为普度众生接引万灵创建的方便之门，是一条脱离苦海直指极乐净土的道路。”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普渡禅师商见曜跟着低宣起佛号。
净念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而说道：
“你们还有别的问题吗？”
蒋白棉想了想，正色问道：
“僧侣们会感染‘无心病’吗？”
红光一闪，又陷入了停滞，净念隔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会。
“虽然我们已经抛弃了肉身皮囊，但身陷红尘苦海之中，还是会有各种痛苦，只有证得果位，进入极乐净土，才能得到真正的超脱。”
蒋白棉凝重点头的同时，制止了商见曜说出类似“你们机械僧侣这一点就比不上老格他们智能人”的话语。
她吐了口气道：
“我们的问题差不多就这些了，禅师你有什么想问的？”
净念早就打好了腹稿，直接问道：
“你们确认‘新世界’存在？”
合着你们对极乐净土也不是那么有信心啊？旁听的龙悦红腹诽了一句。
蒋白棉诚恳回答道：
“对，我们和进入‘新世界’的强者打过交道，也见过连通‘新世界’的节点。”
我们什么时候和“新世界”强者打过交道？我们唯一见过面的“新世界”强者只有阎虎……呃，惊退或者吓死了“博士”也算打过交道？龙悦红闻言，咕哝了起来。
“有人进入了‘新世界’？他们既然已经在‘新世界’了，那你们是怎么和他们沟通的？”许立言脱口而出一连串的问题。
这足以表现出他的错愕、诧异、震惊和好奇。
“他们又不是不能回来。”商见曜一脸这根本不叫事的模样，“我们就遇到过回归的‘新世界’强者。
“能够回归？”机械僧侣净念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蒋白棉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
“禅师，你们‘僧侣教团’就没有高僧证得果位，进入极乐净土？”
她初步确认，“僧侣教团”口中的极乐净土等于觉醒领域的“新的世界”。
“有。”净念眼中红光闪烁着回答道，“可他们的机体都已经停止了运行，没谁回归过。”
“‘永生人’和普通人存在一定的区别？”白晨对此不是太理解。
对“新世界”来说，“永生人”也属于比较特别的类型？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在各大势力的高层那里，‘新世界’强者可以回归不是秘密。”
净念沉默了下去，好一阵才问道：
“你们之前说‘无心病’来源于极乐，‘新世界’，有什么证据？”
蒋白棉当即回答道：
“这是有一定证据链的。
“我们曾经遇到过一位沉睡的、没法回归的‘新世界’强者，在他身边待得久了，就会罹患‘无心病’，这造成了一个镇子的覆灭……
“我们从其他渠道确认，类似这样的‘新世界’强者，身旁一定范围内都存在相同的现象……
“‘救世军’某位高层告诉过我们，‘新世界’强者可以人为地制造‘无心病’……
“我们有一些朋友就是受到‘新世界’强者攻击，才变成了‘无心者’……
“很多‘新世界’节点附近，会出现类似觉醒能力带来的异常，而时间久了，人类如果没能远离那个节点的话，大概率会得‘无心病’……”
蒋白棉说得很是含糊，没提具体的人和事。
最后那条则是从游轮阴影里得出的结论。
机械僧侣净念安静听完，没有说话，许立言则暗自咋舌，惊叹于这帮人居然经历了这么多涉及高层次的事情，并且活了下来。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十几秒后，净念宣了声佛号道，“我没有问题了。”
商见曜见状，翻腕看了眼手表。
然后，他冲着许立言笑道：
“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许立言挤出了笑容：
“我已经吩咐厨师加菜了。”
在“旧调小组”进门那会。
……
吃饱喝足，离开城主府后，“旧调小组”拿着许立言的手令，开着吉普，于北街各条巷子内转悠，务求商见曜的感应区拼起来能覆盖每一个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见曜睁开半闭的眼睛，颇为失望地说道：
“没有‘新世界’节点。”
野草城没有连通着“新世界”的节点。
那这里的“无心病”是从哪来的？难道是之前猜过的“波动说”，“新世界”强者回归带来的“无心病”不会局限在一个地方？蒋白棉等人脑海内同时闪过了这么两个问题。

第二十四章 另一种方式
坐在后排的白晨用猜测的口吻说道：
“可能野草城隐居着一位‘新世界’强者，常年沉睡，偶尔回归，或者携带着相应物品的人刚好路过。”
整个“旧调小组”都饱受旧世界娱乐资料熏陶，白晨也不例外。
“也可能某些‘新世界’节点能像觉醒者那样收敛自身的波动，特定时候才产生影响？”龙悦红跟着说道。
蒋白棉缓慢摇了摇头：
“大量的资料和我们的经历都证明，再小的人类聚居点，都可能出现‘无心病’，那些地方总不可能也有‘新世界’强者存在，也有携带着相应物品的人路过吧？
“那样的话，‘新世界’强者就太廉价了，相当于镇长或者村长，公司没有几百上千个好意思自称大势力？”
“不不不，顶多相当于活动中心的主管。”商见曜纠正起蒋白棉的比喻。
接着，他摩挲起下巴道：
“带有‘新世界’节点的物品肯定不多，我们这么久才遇到过几个？
“会隐藏自身的‘新世界’节点则纯粹是一个猜测，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遇到过，也想象不出成立的理由。
“难道‘新世界’节点也算智慧生物？”
“为什么不能？你这是歧视！”诚实的商见曜反驳起自己。
这时，负责开车的格纳瓦已完成了一遍穷举，或者说做了次遍历，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道：
“要么就是‘新世界’强者回归带来的‘无心病’随机产生于不同的地方，本质是某种波动，要么还有别的连通‘新世界’的方式，‘人’和‘物’之外的别的方式。”
以“人”为连接点的方式是“新世界”层次的觉醒者，以“物”为连接点的方式是大大小小的“新世界”节点。
“是什么？”商见曜急切询问。
“人”和“物”已经囊括了所有可能，怎么会有别的方式？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我只是分析出‘人’和‘物’的内涵、外延拼在一起不等于全集……”
他解释得龙悦红头昏脑涨。
“原来是这样。”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用“我完全明白了”的表情感慨了一句。
蒋白棉点了点头：
“我们暂时没有线索，找不到猜测的方向，这事先不急，回头再说，现在时间已经不算太早，我们去阿福那里，让他带我们拜祭南姨。”
“好。”白晨第一个回答。
下午三点半，野草城靠北的郊外。
一座清幽的墓园坐落在这里，有一队士兵看守。
“葬在这里，每年还得额外交一笔费用，或者每月抽出两天时间来这里充当看守者。”阿福边走向墓园一角，边随口给“旧调小组”做起介绍。
冬天已经过去，墓园内不少树木已经焕发新芽，长出了绿色。
没过多久，蒋白棉停在了一块墓地前，打磨粗糙的石碑上刻着“任南之墓”四个字。
“没有照片啊。”商见曜侧头望向阿福。
阿福叹了口气道：
“我姐很久没有照过相了。”
他指了指脖子，意思是自从摆脱奴隶身份，逃到野草城后，南姨就没有照过相了。
这一是不想浪费钱，大家过得都不容易，二是心理上有所抗拒。
至于之前的，早就随着灾难丢失了。
白晨没有说话，将背负的板条箱放下，取出了里面那一盒盒菜肴。
接着，她站起身，默然拜了三拜。
商见曜见状，合十双掌，感叹了一声：
“众生皆苦。”
蒋白棉猛然侧头，看了他一眼，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很快，她收敛住表情，向着南姨的墓碑拜了三拜。
完成仪式，分了部分盒装菜肴给阿福后，“旧调小组”往墓园外走去。
“对了。”阿福记起一事，快走两步，追了上来，“我问到了安老师现在的住处，也托人告诉了她你们来了，想去她家见见她。”
“嗯，在哪里？”蒋白棉点了点头。
阿福报了个地址，拿着分到的菜肴，独自走向了属于枪店的那台车。
坐回吉普后，蒋白棉单手撑着副驾位置的车门，突然说道：
“我想到了一个不同与‘人’和‘物’的、连通‘新世界’的方式。
“嗯，这依旧只是一个猜测，还没有任何证据。”
“什么方式？”负责开车的商见曜和后排的龙悦红异口同声地问道。
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算是‘人’和‘物’皆而有之的一种方式。
“我们首先明确一个前提：
“执岁们是不是在‘新世界’？”
“那肯定的。”龙悦红回答得异常笃定。
商见曜顿时一脸惊恐：
“完了，执岁们都行走在灰土上，像小冲那样。”
“但不管怎么样，绝大多数执岁应该都在‘新世界’。”白晨帮龙悦红补上了刚才那句话的漏洞。
蒋白棉没去在意这小小的争论，自顾自说道：
“那么，人类对执岁的信仰是不是一种连通‘新世界’的方式？
“旧世界毁灭快七十年了，我不能理解的一件事情是，在处处战乱、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为什么十三位执岁的传闻会如此统一，灰土人大部分人都有所了解，再偏远再隐蔽再小的聚居点内，也有那么一些人知晓某些位执岁的存在，以多少信一点的心态对待着。”
龙悦红本想说“公司内部就没有这种情况，所有人都不知道执岁的存在”，可仔细一琢磨，又发现这完全不成立：
不提安全部外派员工对部分执岁的了解，不提早就暗里发展的“生命祭礼”等教团，不提董事会成员和“新世界”强者都信仰着执岁，仅是大老板等于“司命”这一点，就能让“盘古生物”在信仰这件事情上与别的聚居点没本质区别。
“这种方式有一定的可能性。”格纳瓦给出了分析的结果。
商见曜恍然大悟道：
“执岁的信徒是另一种被圈养的家畜？
“哪里有他们，哪里就存在无形的‘新世界’节点，造成‘无心病’的传播？”
听到这样的话语，吉普车内一片沉默。
过了几秒，格纳瓦回应道：
“确实有可能。
“这或许就是某些执岁明明不喜欢还任由别人发展信徒的原因。
“为了维持大量的、无形的、与灰土连接的节点？”
“如果这些节点全部消失，会发生什么事情？”循着这个思路，白晨提出了一个问题。
商见曜再次露出惊恐的表情：
“那些节点消失意味着绝大部分人类彻底死亡，剩下少数可能没法再维持文明的延续。”
“我的意思是，执岁们会发生什么事情？”白晨忙说明真实的意思。
其实，除了商见曜，大家都能理解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老实的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蒋白棉也摇了摇头：
“我们连信仰是否等于另一种连通‘新世界’的方式都还不确定。
“我们后面得更加谨慎地调查。”
她侧头望向商见曜，转而问道：
“‘506’房间的主人还没有做梦吗？”
“没有。”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打算看看她能撑几天。”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脑袋往下一点，差点砸在桌上。
她猛地清醒过来，脸色憔悴地自语道：
“撑住撑住……”
……
傍晚时分，野草城南街，某栋楼房的第五层。
“旧调小组”来到安如香租住的地方，敲响了房门。
他们等了一会儿，房门才向后敞开。
安如香穿着一件女士深色夹克，脖子根部隐约露出了青黑色的纹身，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状态。
“我以为你们明天才会过来。”她让开道路，平淡说道。
她住的地方还算不错，一半卧室，一半客厅，附个厨房，只有卫生间是公用的，需要去走廊的尽头。
“你们等一下，我再多做几个菜。”安如香指了指厨房。
“我们自己带了菜，热一下就行了。”商见曜指了指自己的战术背包。
然后，他自来熟地走向厨房：
“我来吧，小红帮忙，你们聊天。”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蒋白棉抢在安如香客气前做出了回应。
于是，龙悦红和商见曜到厨房忙碌了起来，蒋白棉、安如香、白晨各自拉过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怎么突然想来看我？”安如香开口问道。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发现房间深处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格手帕和同样折起来的纸，客厅的茶几上则有几本源于旧世界的儿童教材。
她收回目光，表情略显复杂地笑道：
“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出来做任务了，所以想着和老朋友们见见面，呵呵，将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结婚，生孩子，稳定地生活？”安如香轻轻点头。
“对。”蒋白棉指了指白晨，又指了指厨房边缘的龙悦红，“他们两个都已经结婚了。”
安如香怔了一下，眼帘略微低垂地说道：
“挺好的。”
“是挺好的，过去的事情总会慢慢放下的。”蒋白棉岔开了这个话题，“之前你说你做过杀手，应该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吧？”
安如香对此相当坦然：
“对，也算是有点见识。
“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第二十五章 梦
蒋白棉也没有掩饰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应该见过不少宗教组织成员吧？”
“见过一些。”安如香未做否认。
蒋白棉进一步问道：
“他们之中有人得‘无心病’吗？”
“有。”安如香给予非常肯定的回答，“和普通人得‘无心病’没什么区别。”
蒋白棉和白晨对视了一眼，斟酌了一下道：
“他们得‘无心病’的概率和普通人相比怎么样？”
她不是太确定安如香的文化水平，所以做好了详细解释什么叫概率的准备。
但安如香没有反问，回忆了一阵道：
“应该比普通人低。
“我只见过十几二十个宗教组织成员得‘无心病’，而经常能碰上普通人变成‘无心者’。”
这或许是执岁的“庇佑”……蒋白棉突然觉得，如果商见曜在客厅，肯定会这么说，而格纳瓦要是没守车，跟着上来了，必然与商见曜一唱一和。
她点了下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
“你有没有遇到过比较特别的场景，涉及宗教组织成员的？”
安如香平静地回答道：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特别究竟指的是什么，那些宗教组织的仪式都比较让人费解，有时候，他们会彻夜地狂欢，有时候，他们会在早上跳奇奇怪怪的舞蹈。”
这让蒋白棉和白晨一下联想起了“至高雄鹰”的广播体操和“欲望至圣”教派的狂欢舞会。
它们对普通人来说，确实都比较特别。
蒋白棉斟酌着给出了限定条件：
“与‘无心病’相关的，比较特别的场景。”
安如香想了想道：
“有一次，我潜入一个庄园，试图刺杀它的所有者。
“我事前已经拿到了详细的情报，知道他是一名邪教徒，每天早上七点会取出珍藏的神像，到卧室阳台上祈祷。
“我刚进入射击位置，就看见那个人在神像面前变成了‘无心者’，他崇拜的执岁并没有帮助他躲过厄运。”
“可能是他本身做了什么渎神的事情。”商见曜端着两份热好的菜肴，走出了厨房。
蒋白棉没有理睬他，转而问起安如香：
“那个神像长什么样子？”
“脸部镶着一面镜子，我只记得这个特征。”安如香瞄了眼放到茶几上的菜肴是什么。
“真我教”的……二月的执岁“拂晓”……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她随即露出笑容，对安如香道：
“差不多该吃饭了。”
“尝尝味道，城主府里顺来的。”商见曜一点不觉得这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反而颇为自豪。
他把手里的筷子递给了安如香。
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虽然安如香话不多，性格比较冷淡，但“旧调小组”总是没个安静，不是商见曜开龙悦红的玩笑，就是蒋白棉制止这家伙说些不合时宜的话语。
他们就差打打闹闹了。
安如香没表现出反感，吃得很认真，时不时听一听“旧调小组”在聊什么。
吃饱喝足，商见曜等人告别安如香，回到了吉普车上。
坐在副驾位置的蒋白棉凝望了那栋楼房和街上的行人一阵道：
“明天就出发去冰原，这次从黑沼荒野北上，寻找公司那些实验的蛛丝马迹。”
顿了一下，蒋白棉又感慨道：
“不知道下次到野草城会是什么时候……”
这听得龙悦红等人颇为唏嘘。
“只要你有到这里来的强烈意愿，迟早会再次来到这里。”商见曜倒是没那么多感触，充满着坚定的信念。
蒋白棉侧头看了驾驶座上的他一眼：
“记得去‘506’查房，尽快把这事解决掉，免得影响路途中的精神状态。”
她把商见曜到“506”房间看有没有出现梦境这件事情称为查房。
“老格，你来开车！”商见曜顿时迫不及待。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晃晃悠悠地站起，走向了卫生间。
她精神恍惚，有种自己随时会昏迷过去的感觉。
强撑着不睡太折磨人了！
对于意志坚强的人来说，也许还能再撑个几天，但艾诺从来不是意志坚强的人。
想到还要面对几天不睡觉的残酷现实，她觉得做做噩梦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就算真涉及那个秘密，梦里说过的话执岁又不是一定会听见！
总不可能执岁一直在注视我吧？我平时做梦，偶尔也会梦到那段往事，也没怎么着……艰难走出卫生间的艾诺决定眼睛一闭，啥都不管。
就当是正常的做梦！
至于梦中有没有外来的混蛋，做梦的人哪会知道？
不知者无罪！
艾诺随即扑到了自己舒服的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深度的疲惫瞬间涌起，她都来不及自我安慰，就进入了沉眠。
……
“心灵走廊”上，商见曜推开了“506”的门，准时查房。
他上前一步，望着被星光照亮少许的卧室场景，“哈哈”笑出了声音：
“这才撑几天就撑不住了？”
志得意满的商见曜当即进入了梦境。
他发现卧室的睡床上躺着一道女性身影，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对应的天花板上，一道人影悬在吊灯处，轻轻摇晃着，房间各个角落里，也疑似有身影浮动。
“鬼故事类的噩梦？”商见曜兴奋地走了过去，刷地趴到地上，望向床底。
那里果然有一具惨白的尸体躺着，脸庞浮肿，眼睛圆凸。
对视了几秒后，商见曜失望地站了起来：
“真没创意。”
他坐到床边，推了推那道裹着被子的女性身影：
“醒醒，醒醒！”
那女性身影迷迷蒙蒙醒来，被床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啊！”
尖叫声中，她猛地坐起，拥着被子，缩到了床头：
“你是谁？”
商见曜很有扮演精神地指着吊灯上的尸体道：
“你忘了？我是你请来的除鬼人。”
“鬼啊！”那模糊的女性身影先喊了一阵，然后才战战兢兢地问道，“他，他还活，还能动吗？”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已经镇压了他。
“咱们认识多年，都成为了好朋友，我不会骗你的……”
那女性身影明显松了口气。
身在梦中的她没法具体地思考，记不起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
商见曜和她闲聊了起来，一直聊到精神消耗得差不多，直接退出了房间。
见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状似在思考，蒋白棉关心问道：
“有结果了？”
“没有，忘了问。”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坦然，“我怀疑我在梦里中了房间主人的能力。”
“怎么说？”蒋白棉也跟着坐起。
商见曜回想着说道：
“她在第一声‘啊’的时候应该就发动了能力。
“我感觉自己变得相当傲慢，明明有机会使用‘思维引导’，却非得自己编织故事，试图正常地说服，结果一直没能打消她的警惕。”
“在别人的梦里会受到影响很正常。”蒋白棉如实评价道，“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在梦里，她是接近无意识的状态，而你能思考，能谋划，足够清醒。”
要是这样都摆不平房间主人，蒋白棉会建议商见曜去“起源之海”看看自己是不是分裂出来了一个比鲁莽商见曜智商还低的人格。
“有道理！”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他接着又摩挲起下巴道：
“其实，无意识反而更危险，说不定她应激之下，会模拟出以往遇到的危险事物。
“基于此，她的梦境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我真怕会直面执岁。”
蒋白棉点了点头：
“我的建议就是先下手为强。
“你先睡一会儿，补补精神，天亮再试，她那么久没睡，没个半天肯定醒不过来。”
商见曜这次从善如流。
天亮之后，他以半个小时为间隔，去了“506”房间三次，终于又碰到那位在做梦。
这次，那道模糊的女性身影正站在第四研究院家属区内，呼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周围空无一人。
商见曜直接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那女性身影有点疑惑。
商见曜一边靠近，一边笑道：
“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梦里。
“也算是有足够的交情……”
单方面认为的交情。
“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见你，你也是第四研究院的人？”
至此，商见曜完成了“思维引导”。
“是啊……”那位女性的声音有些飘忽。
“他们好像都死了。”商见曜环顾了一圈，主动说道。
“哎。”那女性长长地叹了口气。
商见曜转而问道：
“你对执岁怎么看？”
那女性身影一下怔住，左右看了几眼才压着嗓音道：
“不要说出去啊。
“祂们在悄悄地吃人！”

第二十六章 吃人
“吃人？”商见曜一下兴奋了。
他用对暗号般的口吻说道：
“字里行间都写满了吃人？”
女性身影看了这家伙一眼，疑惑反问：
“你在说什么？”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正色问道：
“你怎么知道祂们在悄悄地吃人？”
那女性身影还未说话，第四研究院家属区突然变得暗沉。
高空的太阳被不知什么时候飘来的乌云遮住了，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迎来了暴雨将至的状态，压抑，沉闷，让人呼吸都不够通畅，感觉异常难受。
那女性身影明显抖了几下道：
“祂，祂突然变得很虚弱，然后，大家就死了，都死了！”
她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某种歇斯底里。
她的答案也与商见曜的问题有一定的出入，就像受到对应的刺激，产生了有一定关联但又不是那么严丝合缝的梦呓。
商见曜一脸好奇地追问道：
“你是怎么发现祂突然虚弱的？
“祂是哪位执岁？”
那女性身影又左右看了几眼，哆哆嗦嗦地回答道：
“祂在，祂在实验室深处那个房间里。
“祂一直都在！”
“和大老板很像啊……”重视感情的商见曜顿时忧心忡忡。
他认真说道：
“我们先确认一件事情，你说的他是单人旁的他，女字旁的她，宝盖头的它，还是代表神灵的祂？”
那女性身影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商见曜几秒：
“聊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们在聊执岁吗？”
“这样啊。”商见曜提议道，“要不我放首歌做背景音乐吧？这么聊没气氛。”
那女性身影似乎终于察觉到这家伙很奇怪，但因为这是梦境，想不了那么多，又不了了之。
“我才不要弄得跟鬼片一样。”她否决了商见曜的提议。
商见曜摩挲下巴，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你怎么确定祂在吃人，祂只是突然虚弱而已。”
“大家死了之后，祂又正常了！这种事发生了好几次！”那女性身影瑟瑟发抖，给人一种受不了倒春寒的感觉。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你好厉害啊，目睹了这些事情，竟然还能活下来！
“你是怎么办到的？教教我。”
那女性身影突然凝固在了那里，嘴唇翕动起来，不知回想起了什么。
整个梦境一下变得深沉，原本还存在的那些光线瞬间退去，缩回了远方，似乎与这里隔了足足一个世界。
黑暗之中，隐约有一双眼睛正在缓慢睁开。
商见曜虽然胆大妄为，见多识广，但这一刻还是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接着拖到了冰天雪地里罚站。
于是，他整个人都被冻僵了，似乎化成了冰雕，脑海里属于不同人格的所有念头刚有泛起，就被击碎，难以成形。
那女性身影也有同样的感受，心底涌现出了足以淹没她灵魂的恐惧洪潮。
她再也忍耐不住，身影急速变得黯淡。
伴随这而来的是梦境的支离破碎。
天塌了，地陷了，所有都消失了。
……
塔尔南，幽梦旅馆，老板娘的卧室内。
艾诺猛地睁眼，尖叫了一声。
然后，她重重地喘起气，回想起梦境的几个片段。
过了好一阵，她终于平复了下来，自言自语道：
“也没出什么事嘛……继续睡继续睡。”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当初能够幸存，后续能够在塔尔南逍遥这么多年，是有很大问题的，但她习惯于逃避现实，从不深思这中间究竟藏着什么问题。
得过且过，能混一天是一天！
念头闪动间，艾诺拥好被子，躺了下去，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闭上了眼睛，酝酿睡意。
她要把之前没睡的觉都补回来。
……
野草城，“旧调小组”住的南街出租屋内。
商见曜刚走出房间，就看见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围在方桌旁，吃着楼下买回来的窝窝头和不同馅的包子，格纳瓦则立于窗边，活动着机体，防止某些零件因为太久不用，出现生锈等情况。
“有结果了吗？”蒋白棉先问了一句，然后指着桌子，对商见曜道，“有豆沙馅的，有猪肉馅的，有青菜馅的……野草城最近这两年确实比较安定，早饭的种类都丰富了不少。”
商见曜抓起猪肉馅的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
“有一定结果了。”
“问清楚被执岁圈养是怎么回事了？”龙悦红一下忘记自己还抓着包子，拿着豆浆。
他们现在经费充足，不用凉开水配窝窝头。
“没有。”商见曜向来诚实，“但问到了别的一些情况。”
他将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明明大家都死了，为什么这种事情还发生了好几次？”听完之后，龙悦红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他对房间主人在梦境里的陈述不是太理解，觉得这非常荒谬，前后矛盾。
一个人难道能死好几次？
蒋白棉思索着说道：
“梦境里的话语不能全部当真。
“虽然一个人做梦的时候，严重缺乏自制力，不太可能撒谎，但梦里各种事情会带来不同的情感影响，从而诱导出特定的答案，而那些事情又是各种记忆各种幻想的糅合，不绝对等同于现实。”
见龙悦红和白晨都听得有点茫然，商见曜则一脸“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明白了”的表情，蒋白棉补充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506’那位在梦中说的话语可能是多件事情糅合起来的产物。
“比如，执岁偷偷‘吃人’确实发生过多次，但前面几次并没有导致第四研究院的毁灭和那里人类的集体死亡，只是影响或者说波及了少数人群，甚至只局限在实验室的研究对象里，而这偶然被房间主人发现，引出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这样啊……”龙悦红听得有些沉重。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
“执岁圈养人类是为了补充自己，从虚弱中恢复？”
“至少从房间主人目前的回答看是这样。”蒋白棉没敢说得太肯定。
龙悦红吐了口气道：
“那公司没出现过大量员工集体死亡的事件。”
他言外之意是执岁和执岁是不同的，“司命”未必是圈养人类，更接近利用人类的智慧，研究生物技术。
“员工是没有，那些参与各种实验的志愿者呢？”商见曜阴冷回应。
龙悦红一时无言。
下一秒，白晨悄悄握住了他的左手。
蒋白棉想了一下，对商见曜道：
“你最近多去‘506’房间，从不同侧面询问这件事情，挖掘出更多的细节，方便我们拼凑和还原。
“嗯，暂时不要触及那位怎么幸存下来的话题，这感觉非常危险。”
“是啊是啊。”商见曜选择附和，“我们当时就差点死掉，还好房间主人比我们先崩溃。”
蒋白棉点了点头：
“你等会在车上好好休息一阵。房间主人看起来已经放弃抵抗了，所以按部就班地来就行，不要太着急。
“好啦，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从黑沼荒野这边绕去冰原。”
……
冰原某处，一座气温不同于周围的山谷内。
岁末城的长老罗顿立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居民们忙碌的场景，眉头深深锁着，始终没有松开。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总想唱点什么，觉得语言比不上歌曲。
类似的冲动，他已经出现太多次，罗顿作为经验丰富的、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他在“131”房间昏迷过去，遭遇“手术”留下的后遗症，本质上是一种精神创伤，需要一定的时间和对应的治疗来抚平。
但罗顿烦恼的不是这件事情，在他探索“心灵走廊”不同房间的经历里，这样的创伤并不是第一次获得，他早就有心理和物质两方面的准备。
他烦恼的是自己接下来可能还得去探索那个又怪异又危险似乎涉及执岁的“131”房间。
因为，他在昏迷过去的刹那，有了一点熟悉感。
这意味着他苦苦追寻的、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很可能就在“131”房间的深处。

第二十七章 悬崖村
黑沼荒野，靠近冰原的某个地方。
因积雪融化，道路一片泥泞，龙悦红有了种开在沼泽边缘的感觉。
“有没有一种既视感？”后排右侧的商见曜前倾身体，饶有兴致地询问起前方的龙悦红和白晨。
龙悦红回忆了下道：
“遇到黑沼铁蛇那次？”
那一次，沼泽扩张，差点吞掉相应的道路。
商见曜心满意足地点头：
“是啊，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特别紧张，枪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了，好像还尿了。”
“没有的事！”龙悦红当即反驳，“那是第一次遇到危险，我印象很深刻，绝对没有像你说得那样。”
商见曜试图说服：
“也许只是那段记忆太过不堪，你潜意识选择了遗忘。”
“我信你才有鬼！”龙悦红看了副驾位置的白晨一眼，油然而生感慨之情，“那个时候，黑沼铁蛇这种层次的畸变生物都能追得我们满地跑，而现在，就算再来两条，我们也能轻轻松松解决。”
不管是激光，还是电磁弹丸，都足以洞穿黑沼铁蛇的鳞甲。
“是啊。”商见曜表示了赞同，“真要遇上，我们把核弹扔过去，直接引爆，它就气化了。”
“喂，考虑下这会不会误伤自己人啊！”龙悦红体会到了蒋白棉常说的“又好气又好笑”。
商见曜没去接这个话题，转而“啧啧”起来：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对啊！
“我们当时解决黑沼铁蛇不也是轻轻松松的？大白一记‘雷霆长矛’，小白一发‘破眼之击’，黑沼铁蛇就躺下了，你是质疑她们做的不够好吗？”
龙悦红慌忙辩解：
“没有，我只是对黑沼铁蛇追逐我们那一段印象最为深刻。”
蒋白棉终于看不过眼，喝止了商见曜：
“少玩点游戏，什么‘雷霆长矛’，什么‘破眼之击’……
“小冲的缝隙有动静吗？”
商见曜露出悲伤的表情：
“没有，我都玩得那么好了。”
说完，他侧头望向格纳瓦：
“老格，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格纳瓦开始分析：
“可能小冲一直在玩游戏，沉迷其中，完全没有注意你‘起源之海’内发生了什么。”
“那可怎么办……”商见曜陷入了沉思。
他沉思之中，“旧调小组”的吉普沿着盘山公路，进了一片山林。
“往左……”蒋白棉调换到副驾位置，指起了路。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小组内只有她知道在哪里。
商见曜从沉思中恢复，冲着开车的白晨喊道：
“向右，向右，大白已经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白晨冷静地回应了他：
“向右没路，会直接冲出去，翻到山下。”
“那向前呢？”商见曜连忙改口。
白晨利用卓越的视力望了一眼：
“断头路。”
商见曜顿时一脸震惊地望向蒋白棉：
“你这次竟然没有错！
“这不科学……”
蒋白棉咬牙切齿地笑道：
“我又不瞎！”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
“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蒋白棉抬起了左手，车内似乎明亮了一些。
见商见曜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满意地问道：
“昨晚在‘506’房间的梦境里有什么收获？”
自从上次被“等到”，“506”房间的主人似乎就彻底放弃了挣扎，作息开始变得规律和正常。
商见曜回想着说道：
“证实了两件事情：
“一是执岁悄悄‘吃人’确实不止发生过一次，光是房间主人知道的就有四五次，但前面几次都没造成太大的影响，被‘吃’掉的人看来不是太多，很可能就局限在某个实验室内；
“二是‘吃人’造成的结果是对应人员死亡，但尸体完整，这和台城和大江市临河村的情况很像。”
这都是“旧调小组”之前做过的推测，最近陆续得到了证实。
蒋白棉“嗯”了一声：
“以后可能得抓紧一点，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比如，房间主人找到了对抗‘噩梦’的有效办法，或者因为泄密太多，终于引来对应执岁的注视，死于非命。”
“可她现在就晚上睡觉，我又不能强迫她白天也睡，睡也睡不着。”商见曜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在这一点上，蒋白棉想不出什么好的建议，只能继续给白晨指路。
等到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旧调小组”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他们的目的地在山涧的对面，是一座相对独立的高峰。
而想要过去，只能借助横跨山涧的公路桥。
“那边是悬崖村，公司庇护的一个人类聚居点，也是离冰原最近的一个。不管什么队伍，从这条路线去冰原执行任务，都会选择这里做最后的补给站。”蒋白棉悄然松了口气，指着桥梁对面快被昏暗吞没的各种建筑，简单介绍道。
她刚才真怕天黑还到不了，那就只能找地方扎营，明早再试了。
白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去冰原做实验的大部分项目组，也会在这里补给？”
“这就是我一定要过来的目的。”蒋白棉笑了起来，“我以前在安全部别的队伍时，来过两次，嗯，这里有些村民曾经做过一些实验项目的志愿者。”
龙悦红听得恍然大悟。
这个时候，桥梁对面的看守者已经发现了“旧调小组”的吉普，一位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的男子拿起扩音器，开口问道：
“你们是哪里来的，来做什么？”
“‘盘古生物’的人！”无需蒋白棉吩咐，商见曜自得其乐地拿出了自己的扩音器。
蒋白棉则给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做起“科普”：
“这座桥安放有很多炸药，真要出现强敌进攻，村民们会直接把桥炸掉，而那座山峰在旧世界都没修什么路，除了少数擅长特种作战和野外生存的人，其他根本上不去，只能靠直升飞机。”
除了炸药，桥梁上还有好几处栏杆型路障。
正用扩音器和对面交流的商见曜百忙之中抽空插嘴：
“他们这样的防御体系没什么用啊，还要问我们是谁，哪里来的，那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多吗？”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骂道。
这时，知道是“盘古生物”的人后，守桥者们示意吉普开到桥梁入口处确认身份。
那里摆放着一台电子设备，线路一直延伸到了山涧对面的悬崖村内。
蒋白棉推门下车，用自己的电子卡在那台设备上刷了一下。
滴的声音响起，横在公路桥上的几个栏杆自行抬了起来。
“这里能刷卡？”龙悦红惊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悬崖村有整个“盘古生物”的员工数据，或者说安全部外派员工的数据？
蒋白棉上车之后，随口说道：
“毕竟这里是对公司相对比较重要的一个聚居点。
“而且我们给的是一个封闭的数据包，只验证电子卡的真伪和员工照片是否对应。”
“要是设备坏了怎么办？”车辆缓慢通过桥梁时，商见曜想到了一个问题。
蒋白棉望着前方道：
“最初是有安全部的员工在这里驻扎，后面公司培训出来了几个掌握设备维修、程序维护的村民。”
很快，吉普抵达了山涧对面，蒋白棉按下车窗，笑着和几名守桥者打起招呼：
“辛苦了，我们是不是开春之后的第一批人？”
第一批来到这里，寻求补给，前往冰原的人。
刚才问话的、略显黑瘦的那名守桥者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地回答道：
“不是，上上周才有一批搞科研的来过。”
“哦。”蒋白棉按捺住自己，没往下追问，以免表现得太过急切。
黑瘦的守桥者就着路灯的光芒，打量起蒋白棉：
“你是不是之前来过？”
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
“来过两次。”蒋白棉坦然回答道，“村长呢？”
守桥者侧身指着一栋有灯光传出的建筑：
“公所里。”
知道村长时不时住在公所的蒋白棉点了点头，示意白晨把车开进村里。
因为有“盘古生物”给予了众多物资，所以悬崖村有足够的发电机和油料，除了公所和桥边，不少人家也亮着灯光，在愈发昏暗的傍晚，这让人有了安稳和温暖的感觉。
“不知道上上周来过的项目组是做什么的……”商见曜自言自语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贵宾
吉普沿着悬崖村内的道路，向着作为公所的那栋五层建筑开了过去。
据蒋白棉所知，这里在旧世界其实是一处景区，能种的土地相当有限，只不过因为位置绝佳，才于旧世界毁灭后，成为许多荒野流浪者聚居的地方，被命名为悬崖村。
最初时，村民们还得每天通过桥梁，去位于山里的农田耕种，去周围区域狩猎，辛苦不说，而且相当危险，毕竟山高路滑，凶猛野兽不少，时不时还有强盗路过，村里的弹药则用一发少一发，缺乏补充。
可就算这样，他们也经常缺衣少食。
后来悬崖村遇到了“盘古生物”，成为了附属势力，得到了大量的援建，迅速发展到可以自给自足的水平。
当然，这种自给自足只是相对别的聚居点而言，一旦脱离了“盘古生物”，悬崖村什么都不是。
最简单的一点，他们目前种植的高产良种需要“盘古生物”持续提供，否则第二代、第三代种子的产量会急剧下滑，无法再满足村民们的日常嚼用。
为了能够吃饱，为了获得庇佑，悬崖村对“盘古生物”忠心耿耿，每一名“盘古生物”的员工来这里都能享受到人上人的贵宾待遇。
吉普穿行于村内道路时，遇上的村民都有驻足致意，向开窗打量外面的商见曜等人展露笑意。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抵达了村公所。
这座造型偏古的五层建筑前方，有一片不大的广场，十几二十个小孩正在上面玩着捡石子、跳格子等游戏。
看到一身灰色迷彩的蒋白棉等人下车，几名小孩蹬蹬蹬跑了过来。
他们不像大人那样拘谨，七嘴八舌地问道：
“你们有糖吗？”
“有巧克力吗？”
“有好吃的吗？”
问完之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强调道：
“我们可以拿钱买！”
说话间，这几个小孩从衣兜里掏出了金色的和银色的硬币，以及皱巴巴的钞票。
蒋白棉一眼望去，发现这都属于旧世界某国。
她摇头笑道：
“我们还想在你们这里买东西呢。”
“旧调小组”到悬崖村来，一是调查“盘古生物”项目组的去处，二是为进入冰原补充物资。
那几个小孩顿时有些失落，怏怏返回了同伴们的身旁。
白晨收回看他们的目光，略带叹息地说道：
“这里确实比水围镇要富裕。”
正常情况下，旧世界的钞票废纸一张，不是拿来擦屁股，就是丢给小朋友们玩，不值得大惊小怪，但那些旧世界的硬币，可都是实打实的金属，小是小了点，但蚊子肉也是肉，积攒起来，同样可以拿去换取别的物资。
对不少荒野流浪者和遗迹猎人来说，哪怕只是一枚硬币，那也是值钱的玩意。
而悬崖村内，路边的小孩都能随随便便掏出几枚硬币，足见这里与其他人类聚居点的不同。
“他们依附公司比较早，各方面都发展起来了。”蒋白棉也有些感慨。
真好啊……要是公司没问题，那就更好了……龙悦红有所触动。
白晨点了点头：
“水围镇将来也能变成这个样子？”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可能比不上这里，但也绝对比以前强。”
她边往公所走，边随口解释道：
“悬崖村目前能过得这么好，最大一个原因是他们有地利。
“公司绝大部分要去冰原的队伍，都会选择在这里获取最后的补给，这些补给都不是白拿的，而是公平交易。
“你们肯定想问了，悬崖村哪有那么多的物资？光靠他们肯定不行，每年春天、夏天、秋天，公司都会有多支车队过来，出售相应的物资给他们，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简单来说就是，这里相当于公司的一个补给仓，悬崖村的人相当于看守仓库的员工，有对应的福利？龙悦红用自己的经验去理解。
“这样啊……”商见曜露出“我完全明白了”的表情。
蒋白棉望了眼套着罩袍，让人看不出是机器人的格纳瓦，又补充了一句：
“自打悬崖村物资丰富起来，不少来往冰原的商队和遗迹猎人团队，也会选择到这里做交易，弄补给。”
“这片区域的商业中心？”白晨结合在野草城、最初城的经历和旧世界娱乐资料提供的知识，有所明悟地点了点头。
蒋白棉“嗯”了一声：
“但除了公司的员工，其他人都过不了桥，进不了村，只能在对面一个废弃的小镇里交易。
“最近刚开春，还没什么人过来。”
说话间，“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上了台阶，抵达了公所门口。
村长已经知道有这么一队“盘古生物”的人到来，亲自等在了那里。
他五十来岁，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很是矍铄，脸庞也相当红润，皱纹都显得不是那么引人瞩目。
“你们这是去冰原？”村长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口音。
他心中隐有些诧异，因为这支队伍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去冰原的“盘古生物”队伍都是浩浩荡荡一帮人，最少也有四五台车。
“对啊。”蒋白棉笑着回答道，“去冰原做个任务。”
“怎么不夏天再去，什么任务这么紧急啊？”村长非常清楚春天的冰原有多么寒冷。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有期待过蒋白棉等人会回答，毕竟这绝对涉及保密条例。
蒋白棉指着公所里面道：
“我们进去再说吧。”
这时，商见曜一脸愤愤不平地插嘴：
“你不认识她了？”
村长领着“旧调小组”走了两步，到了灯光比较明亮的地方，仔仔细细端详了蒋白棉一阵：
“记得记得，这么俊还这么高的姑娘，我就见过这么一个。”
“这才对嘛。”商见曜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蒋白棉强行按下翻涌而起的尴尬，堆出笑容道：
“春天去冰原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我刚才听说上上周公司就有一个科研团队过去了。”
村长步入公所大厅，找了个围出来的沙发区域：
“那不一样啊，做科研的就是要那个天气，你们一看就不是做科研的。”
“谁说的？我们也做过科研！”商见曜表示你这是瞧不起我们啊。
蒋白棉心中一动，没有阻止这个家伙说下去。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补充道：
“我们作为志愿者，参与过科研项目。”
村长咕哝了起来：
“志愿者算什么参与？我们村里好多人都当过志愿者。”
蒋白棉顺势问道：
“很多吗？”
“挺多的。”村长有点唏嘘地回答道，“不过这都是早些年的事情了，为了更多的物资，更好的待遇，村里不少人都同意去做志愿者，想着哪怕死了，也能给家里留点东西，哎，现在很少了，大家都能吃饱，都有自己的营生。”
“这样啊……”蒋白棉和商见曜异口同声地说道。
前者又随口问了一句：
“村里去做志愿者的，回来的多吗？”
“差不多一半吧。”村长不是太确定，“有的没什么事，有的留了一身的病，有的多了点东西，有的少了点东西。”
蒋白棉“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聊了一阵，村长指着楼上道：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住二楼怎么样？公司过来的人都住公所，晚饭等下会给你们送上来的。”
“好。”蒋白棉没有异议。
商见曜好奇问道：
“免费吗？”
“住宿不用，饭钱要给。”村长笑道，“但对公司的人，第一顿都是我们请。”
“什么叫第一顿？我们明早离开，晚上再来，是不是又能算第一顿了……”商见曜话未说完，就被强行拖入了楼梯。
进了房间，龙悦红环顾了一圈道：
“这条件比我们在红石集住的旅馆好啊。”
几乎可以和“救世军”的对外酒店媲美，干净，整洁，较为宽敞，睡床等家具没有陈腐的味道。
白晨没在意这方面的事情，望了眼门口道：
“能被放回来的志愿者应该都是不涉及重要秘密的。”
她的意思是，村里那些活着的志愿者未必知道太多事情。
蒋白棉笑了起来：
“这样才好，不会引起公司的警觉，而很多关键的情报就隐藏在普普通通的细节里。”

第二十九章 憧憬
“那我现在就去打听！”商见曜自告奋勇。
蒋白棉白了他一眼：
“刚来第一天，就到处找人提问题，是怕表现得太正常，引不来关注？
“今晚好好休息，去‘506’房间多打听些细节。”
“好吧。”商见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刚才村长有征询过他们的意见，给他们安排的是三个相邻的房间，龙悦红、白晨一间，蒋白棉、商见曜一间，格纳瓦自己一间。
蒋白棉的意思是快去冰原了，让龙悦红和白晨这对夫妻有机会温存一下。
现在，他们打算吃过晚饭再各回各屋。
没过多久，房门被敲响。
一位穿着深色棉袄的少女手提食盒，走了进来。
“你们的晚饭。”她一边将食盒放于房间内的茶几上，打开了盖子，一边介绍道，“有焖的兔肉，烤的羊肉，炒的猪肉……”
蒋白棉吸了口弥漫于空气中的香味，笑着说道：
“还挺丰盛的。”
“你们是贵客嘛。”那少女浅笑盈盈，将食盒内的菜肴一盘盘端了出来。
蒋白棉点了点头：
“你们平时吃得怎么样？”
“还行吧。”那少女轻声细语地回答道，“虽然过年才能吃得这么丰富，但平时也不是太差，隔三岔五就能有肉。”
可能是有人教过，她随即又补充道：
“这多亏了公司。”
说完，她睁大眼睛，关切问道：
“公司今年有招外部员工的计划吗？”
如果有，他们这种附属势力总会分到两三个名额，要不然就得自身做出重大贡献，或者有突出的才能。
这也是“盘古生物”拉拢人心的一种方式。
“这我不太清楚。”蒋白棉实话实说。
这是董事会才能敲定的年度计划。
龙悦红好奇问起送饭的少女：
“你们过得也不差了，为什么还想进入公司？
“公司基层员工的待遇不会比你们好到哪里去。”
他记得自己加入“旧调小组”，挣到大量贡献点前，一家人就挤在不大的房间内，也是隔三岔五才能吃顿肉。
那少女仿佛已经幻想过很多次，几乎没什么磕巴地回答道：
“但进了公司就不用担心收成不好，不用担心被强盗盯上，也不会随便生点病就可能治不好。
“再说，进了公司，成了底层员工，又不是一辈子都是底层员工，我听之前来的员工说过，就算熬日子，也能升个两三级……”
听着这悬崖村的少女侃侃而谈，龙悦红突然有一种公司在附属势力眼中就是天堂的感觉，而自己等人却想着反叛。
他油然而生这样一个认知：
在灰土上，能做到成员饿不死，有盼头，生活足够安稳的势力，真的屈指可数。
而公司在这些方面都做得足够好，好到龙悦红都产生了动摇：
即使大老板是执岁，即使执岁将公司的员工当成家畜来圈养，但只要程度合理，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大老板不像第四研究院那位一样是最好的……龙悦红暗叹一声，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了茶几上的菜肴。
见那位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稚嫩的清秀少女满眼都是憧憬，蒋白棉没有打击她，笑着说道：
“公司就算今年不招外来的员工，明年也会，每隔两三年总会有这么一个机会出现，你年纪还小，完全等得起。”
不等对方回应，她话锋一转道：
“可分到你们村的名额顶多也就三个，你有把握自己一定能被选中？”
那少女期期艾艾了一阵，小声回答道：
“有。”
“为什么这么有信心？”商见曜好奇问道。
龙悦红和白晨都看不出这少女有什么突出的才能。
那少女望了眼门口，压着嗓音道：
“村长是我舅舅。”
“……”龙悦红等人无言以对。
蒋白棉只能笑道：
“但不是说你舅舅推荐了，公司就一定会要，这只是其中一个加分项。
“最主要的还是得你自己有一定的才能，嗯……趁着现在年纪小，精力充沛，多学习多掌握些技能吧，这样会更容易加入公司。”
那少女听得颇为感激：
“你们真好，愿意教我这些道理，之前来的员工不是敷衍我，就是想睡我。”
龙悦红差点一口水喷出去，还好他没有喝水。
他现在才发现，可能是因为悬崖村最近二十年过得还不错，这少女又是村长的近亲，所以没受过太多的苦难，还保留着几分天真烂漫。
“那些敷衍你的其实是好人。”蒋白棉正色说道，“我们公司内部的员工都不太看得起利用亲戚关系获取好处的人，最敬佩的是自己有本事的。不管是打枪打得好的，种田种得好的，还是会做衣服会做饭会各种手艺的，我们都很佩服。”
那少女恍然大悟：
“我会好好学习的！”
她又兴奋又期待地离开了“旧调小组”所在的这个房间。
憋了好一阵的商见曜咕哝了起来：
“如果不是你爹属于管理层，刚才那些话，我就信了。”
蒋白棉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左手。
商见曜连忙补充道：
“但你的本事我也是真的很佩服。
“吃饭吃饭！”
他拿起了碗筷。
……
晚上，商见曜又一次进入“心灵走廊”，推开了“506”房间的门。
他欣慰地发现，房间主人“如约”做起了梦。
梦里，天空澄澈，阳光明媚，山岭风光秀美，那道女性身影驾着一台红色越野车，穿行于坑坑洼洼的道路上。
商见曜立在路边，兴奋地冲她招了招手。
呜！
那台越野以极快的速度从他面前驶过，吹动了他的头发。
“都不问下我想做什么？太没有助人为乐的精神了！”商见曜抱怨了起来。
因为这只是一个梦，很快，环境就有所改变，那台车又从远处驶了过来。
商见曜刷地走到路中间，倒在了那里。
红色的越野越来越近，可速度不减反增！
它一副要从商见曜身上碾压过去的姿态。
“会死人的！”商见曜喊了起来。
接着，他一分为十，九个匆忙滚向了一边。
他们都冲着剩下那个喊道：
“你试试会不会被压！”
鲁莽的商见曜高声回应：
“我又不傻！”
他也翻滚出了道路。
虽然他还能具现出军用外骨骼装置，用钢铁对抗车轮，但越野车的重量摆在那里，他的骨头肯定承受不住。
嗖的一声，红色越野速度未减半分地开了过去。
“太过分了。”商见曜们齐齐摇头，聚合在了一起。
他穿上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等到环境变幻，红色越野又一次驶来，直接跳了过去，跳到了车盖上。
那女性身影发出了尖叫，闭上了眼睛，把油门踩到了最大。
她似乎觉得等自己睁开眼睛，问题就解决了。
可下一秒，她的双脚和双手都失去了试图做出的那个动作。
哐当的声音里，挡风玻璃哗啦破碎了，商见曜依循着内心的冲动，完成了这件事情。
然后，他钻入车内，坐到了副驾位置，使用起能力：
“醒醒，是我！”
“你难道认不出我了？咱们最近天天见面啊。”
那女性身影不再僵硬，放松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了商见曜一眼，埋怨道：
“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路边招手，你为什么不停？”商见曜反问道。
“你没在荒野上流浪过？遇到这种招手让你停车的，或者拦在路中间的，要提高警惕，宁愿把他们当成坏蛋，也不要相信是好人。”那女性身影振振有词地教导起商见曜。
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商见曜不太赞同：
“碰到类似的情况，我都会选择停车，需要帮助的、没有坏心的人是大多数。”
“是吗？”开车的女性身影不怎么相信。
商见曜诚恳回答道：
“真的，他们一看到老格，就眼泪鼻涕一大把地诉苦。”
“老格……”开车的女性身影突然觉得这个称呼让自己联想到了点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这奇怪的感觉甩了出去：
“那少数坏蛋呢？”
“都死了。”商见曜正色回答。
模糊的女性身影一时无言。
商见曜转而问道：
“有件事情，我一直不太理解。
“你为什么确定实验室深处那个房间里的是执岁？”
那女性身影沉默了好久：
“我曾经偷偷信仰过一位执岁。”
“这有什么关联？”商见曜先是摩挲起下巴，接着好奇问道，“哪位执岁？”
那女性身影的嗓音一下变得飘忽：
“‘庄生’……”

第三十章 志愿者
悬崖村，公所房间内。
商见曜醒了过来，无声无息从躺姿变成了坐姿。
“怎么了？”隔壁床的蒋白棉还没有睡。
因为时间尚早，她打算等商见曜去“506”查完房再睡。
商见曜压着嗓音，神神秘秘地回答道：
“‘506’房间的主人曾经信过‘庄生’。”
“她是‘庄生’领域的觉醒者，之前你说自己变得傲慢，其实是一种矫情？不对啊，‘506’是‘5’开头，属于五月的执岁‘监察者’，也不对，‘庄生’领域的觉醒者可以是1到12任何一个数字开头。”蒋白棉自言自语起来。
诚实的商见曜摇头否定：
“不是。
“她今天用了一种新的能力，可以放大那一刻我内心的冲动，这更像‘监察者’领域的。”
蒋白棉“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她是单纯地信仰‘庄生’。
“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一是她偶然接触到第四研究院实验室深处的那位执岁，慢慢发现祂是‘庄生’，悄悄信仰起了祂，而第四研究院绝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个秘密；
“二是她在外面碰到了信仰‘庄生’的教派，或者相应的教派在第四研究院有秘密传教，而在成为‘庄生’的信徒后，她得到了这位执岁的警示，发现了第四研究院隐藏的秘密，确定了实验室深处那位是另一名执岁，也正因为有‘庄生’的庇佑，她才能在后续的变故里幸存下来，逃出生天。”
分析到这里，蒋白棉自己就做出了判断：
“我更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这可以解释我们之前的好几个疑问。
“‘庄生’通过‘506’房间的主人，戳破第四研究院那位执岁的秘密，是‘新世界’争斗的某种体现？”
商见曜没有回应，而是苦起了一张脸。
借着窗外还算皎洁的月光，蒋白棉看了他一眼：
“又怎么了？”
商见曜叹了口气：
“第一次聊到‘506’房间的主人为什么能幸存的时候，她的梦境出现了变化，疑似有执岁将要睁开眼睛。
“当时，我感觉自己会死。
“但我和小冲是朋友啊！”
他一脸的失落。
“小冲只是千千万万分之一的‘庄生’。”蒋白棉安慰道，“其他‘庄生’未必看你顺眼。”
“对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我们当时还打电话吵醒了‘庄生’，这可是深仇大恨。”
这算哪门子的深仇大恨？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我们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调查出那么多秘密，大概率也是拜执岁之间的争斗所赐。
“祂们到底在争什么，斗什么……”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商见曜帮忙补充起问题。
蒋白棉失笑道：
“在这种事情上，好人坏人的区分没太大意义，我们只能看哪些执岁胜利对人类更有利。”
“对人类更有利的就是好人。”商见曜还是执着于好人坏人之分。
蒋白棉没有多说，想了几秒道：
“睡吧，我们会在悬崖村休整几天，你有足够的时间去‘506’查房，争取再多问出一些情报。”
在梦境里，人类都处于无意识的状态，不是商见曜问什么就一定能得到相应的答案，这需要一次次去尝试。
砰，商见曜主动倒了下去。
……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应邀去了村长家吃早饭，然后跟着村长，前往储备物资的仓库。
“组长，我想到一个问题。”龙悦红走在队伍的后面，压着嗓音，对蒋白棉说道。
蒋白棉侧过身体：
“什么问题？”
“我们拿什么东西去交换物资？”龙悦红很认真地问道。
“旧调小组”这一路而来，都没有探索过遗迹，也未在野草城交易别的物资，吉普车上只有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常规武器、对应弹药和各种罐头、压缩饼干、能量棒，以及一枚核弹头。
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和核弹头属于战略物资，除非没别的办法，否则“旧调小组”不可能拿出来交易，就算他们真拿出来，悬崖村也未必敢收。
至于罐头、压缩饼干和能量棒，“旧调小组”已经吃掉了三分之二强，剩下的不是太多，而且他们本身就是要补充这类物资，拿它们出去交换没有任何意义，除非只是打算换换口味。
常规武器和对应弹药，“旧调小组”准备得也不多，堪堪够自身使用。
蒋白棉听完，笑了起来：
“我们进村的时候都可以刷卡，在这里交易物资当然也可以用贡献点。”
“你，你不是说给的只是封闭的数据包，只能验证电子卡的真伪和员工照片是否对应吗？”龙悦红表示不太理解。
蒋白棉笑道：
“是啊，这里支付贡献点不会用你原本的，而是生成一个额外的、以负数表示的数据，等我们回了公司，提交了报告，上面会核实相应的开销，帮你消掉。
“而悬崖村则得到对应的、以正数表示的数据，这可以当成贡献点用来向公司的商队购买物资。”
“原来是这样。”龙悦红总算明白了过来。
悬崖村的设备虽然无权提取电子卡内的大部分数据，但可以往里面写入新的数据。
这时，白晨有了疑问：
“悬崖村也有懂电脑懂程序的人，没监督的情况下，岂不是他们写多少贡献点就是多少贡献点？”
这会大把地薅公司的羊毛。
商见曜听得眼睛发亮，似乎想这么做一做。
而“旧调小组”在这方面的专家格纳瓦为了不暴露身份，始终套着罩袍，穿着鞋子，不敢说话。
“不会。”蒋白棉摇了摇头，“在这里用贡献点完成过交易的队伍必须记账，回去以后提交给上面，与电子卡内的数据形成对照，而公司汇总之后，对悬崖村有多少贡献点，心里是有数的，他们花的要是超额，公司肯定会派人来调查。”
不等商见曜提问，蒋白棉又补了几句：
“但这防不住来悬崖村补给的队伍和这里的人勾结，做假账，各得一部分好处，不过嘛，水至清无鱼，在悬崖村远离公司的情况下，以当前的技术条件，根本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都规避掉，只能说暴露一起查一起，还有，不少队伍在这里补给之后，永远留在了冰原，数据无法传递回公司……”
“大点声。”商见曜一副“我没听清楚”的模样。
蒋白棉瞄了走在前方的村长一眼，没搭理这家伙。
二三十年稳定发展下来的，悬崖村的人口增长了不少，原本空旷的景区逐渐被占满，“旧调小组”花了好一会儿才抵达储备物资的仓库。
“上面是常规仓库，下面是冷库。”村长指着前面那栋建筑道，“物资清单在大厅里，你们自己挑。”
“好。”蒋白棉上前几步，和村长并立。
村长又指了指坐在仓库门口吹风的半百老者：
“老赵，和你们一样，以前做过志愿者，回来之后，按照公司的规定，给他安排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工作。”
老赵看起来和村长的年纪差不多，但头发稀疏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较明显，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袄。
在临近冰原的这个地方，哪怕四月，天气依旧有点冷。
“你参与了什么项目？”商见曜完全没掩饰自己的好奇。
老赵昨晚就听说有“盘古生物”的人来村里，而眼前又都是俊男美女，所以轻松就猜到了“旧调小组”的身份。
他站起身来，笑着说道：
“什么人类耐寒实验。”
“公司怎么老做这方面的实验？”商见曜一副“自己见多识广”的模样。
蒋白棉随之笑道：
“你们那个实验是什么样的？”
老赵露出回忆的表情：
“第一次是把我们拖到冰原深处，只给了单衣，差点没把我冻死，还好救回来了……
“第二次给了厚衣服，但也受不住啊，那冷的……
“第三次往南边了一点，温度高了不少，分别试了单衣、厚衣服、我身上这种棉袄，但也不行，还是有人冻得出问题……”
老赵絮絮叨叨地说着，听得蒋白棉等人颇为疑惑。
公司这个实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真是为了测试人类各种情况下的耐寒能力？

第三十一章 “守株待兔”
难得有人愿意听当年的经历，老赵站在仓库门口，边回忆边讲了个痛快。
可他参与的实验，翻来覆去的就是于冰原某个地方，分别穿单衣、较厚衣服、棉袄，待上长短不等的时间，之后进入简易屋，接受检查，没别的花样，枯燥而乏味。
蒋白棉根据公司提供的和自己搜集到的冰原资料判断，老赵他们体验的温度从零下三四十一直到零上五六摄氏度，各个阶段都有，非常详尽。
都超过零度了，还算什么人类耐寒实验？作为曾经的科研人员，蒋白棉觉得实验目的和实验方案之间不太匹配。
她怀疑公司真正想要获取的数据并不是什么耐寒性。
“你们检查身体的时候都有哪些项目？”蒋白棉斟酌着问道。
老赵认真回想了一阵：
“哪都检查了，脑袋、脖子、胸口、肚子、手脚……”
这看不出来具体想搜集的是什么数据啊……龙悦红在心里咕哝道。
“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商见曜关注的重点总是有些不对。
“检查不都一个样？”老赵不是太理解这个问题，“我就记得简易屋内还是比较冷。”
啪啪啪，商见曜满意鼓掌。
他似乎就是想得到“印象最深的是冷”这个答案。
老赵明显被他的鼓掌弄得愣住，旁边的村长也是一脸茫然。
蒋白棉暗自叹了口气，帮忙解释道：
“我这个同事比较喜欢玩闹，说些别人没法理解的话，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
“哦……”老赵恍然大悟，“这样的人，当时志愿者里也有。”
“难道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后来怎么样了？”商见曜急切问道。
老赵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啊，他是别的聚居点的。
“他最开始还挺安分的，后来才表现出爱开玩笑的一面，再后来，实验结束了，我回了村里，不清楚他去了哪。”
“有的人就是要混熟了才会展现出真正的自我。”商见曜用一种“我非常能理解”的口吻说道。
蒋白棉想了想，把这事记在了心头。
她转而问道：
“你们那次实验，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老赵扳手指数了数：
“六七成吧，管事的说，这个实验本身死人就少，要不是很多志愿者是从各个聚居点找来的，身体好像还可以，其实虚得很，都死不了三四成。
“哎，活着的大部分也有各种冻伤，还有些脑子冻出了问题，疯疯癫癫的。”
脑子冻出了问题？蒋白棉没做过类似的实验，也没阅读过相应的报告，不清楚这算不算正常。
她侧头望向了格纳瓦。
套着罩袍的格纳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数据库内没有相应的知识。
蒋白棉没再多问，一是表现得太过好奇，穷根究底，容易引人怀疑，二是老赵明显知道的也不多，他能记起来的，差不多应该都说了。
“当志愿者就是辛苦啊，想当年，我……”商见曜分享往事的举动被强行阻止了。
蒋白棉打断了他的话语：
“好啦，我们进去挑选物资吧。”
村长很有眼色，立刻对老赵说：
“把门打开，我领贵客们进去。”
老赵开仓库门时，蒋白棉就着刚才的话题，状似随意地问起村长：
“上上周去冰原的公司科研队规模大吗？”
“不大。”村长不甚在意地回答道，“就五六台车，二十个人出头的样子，这里面好像有一半朝上都是志愿者。”
说完，村长讪讪笑道：
“和你们比嘛，规模还是挺大的。”
“他们在村里待了几天啊？”蒋白棉笑了笑，把话题岔开。
“三四天，嗯，四天不到一点。”村长越回忆越笃定。
这时，仓库的门已被打开，他领着“旧调小组”往里面走去。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去冰原，他们肯定也补充了不少物资吧？”
“还好，他们的车有一半位置都装着各种机器，呃，仪器。”村长摇了摇头。
蒋白棉顿时露出好奇的表情：
“他们都开的什么车啊，能装那么多仪器？”
“就普通的越野，后备箱改造过。”村长随口回答道。
蒋白棉又围绕那个科研团队，提了几个看起来不涉及机密的问题，都获得了满意的解答。
然后，“旧调小组”开始根据需要，挑选起物资。
等相应的物资被搬出仓库，弄到了他们的吉普上，蒋白棉浏览了一遍村长给出的账单，用自己的电子卡滴地付了贡献点。
此时，距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蒋白棉领着商见曜等人，于悬崖村内散起了步。
村民们大部分去了田里忙碌，少数留在家里，或边看孩子边做针线活，或处理公所内的不同事务。
他们看到“旧调小组”都很热情，时不时就有村民想邀请商见曜等人去家里做客。
“小伙子，小姑娘，中午到我家吃饭吧！”一个比村长年纪还大的老太太本来在窗边晒太阳，看到“旧调小组”经过，连忙起身，走出大门，高声喊道。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自作主张地说道：
“我们可没办法帮你加入公司！”
老太太先是一愣，接着笑道：
“我都一把年纪了，哪还敢想进公司的事？
“我这是看到公司的人就高兴啊，要不是当初公司收留了我们，给我们出路，我哪活得到这个岁数，还生了好几个孩子？现在都不用下地干活了！”
蒋白棉侧走一步，挡在了商见曜身前，笑着说道：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中午还有别的事。”
她这是见这户人家明显没有村长家殷实，不好意思蹭他们的饭菜。
老太太很是遗憾地挥了挥手：
“之后有机会一定要来我家吃饭啊！”
蒋白棉等人纷纷挥手回应。
走远一点后，龙悦红由衷感慨道：
“公司在这里真受尊敬和欢迎啊……”
换做以往，他肯定会因此为自己“盘古生物”员工的身份骄傲、自豪，可现在，想想就又忐忑又惆怅。
蒋白棉点了点头：
“不管基于什么目的，对悬崖村这些聚居点来说，公司都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明明白白的希望。”
“是啊。”白晨表示赞同。
“旧调小组”这次专门去过水围镇，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很多好的改变，有点欣欣向荣的味道了。
老实的格纳瓦分析道：
“这可能是因为混乱年代和新历初期的情况对大多数聚居点来说就和噩梦一样，像是生活在地狱里。”
有对比才会有感激。
老格你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说得这么深刻……蒋白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绕着绕着，“旧调小组”回到了公所，打算休息一会儿就以点菜的方式吃午饭。
龙悦红立着窗边，望着远处的山涧和桥梁，关切问道：
“组长，我们接下来做什么事情？
“去冰原追踪那支科研队？可他们都走了两周多了，再有留下什么痕迹，也多半被冰雪吞没了。”
蒋白棉正坐在自己床边，伸长双腿，拉伸着筋骨。
听到龙悦红的问题，她笑了笑道：
“接下来在这里休整一周。”
“一周？”龙悦红和白晨都明显有点诧异。
这未免也休整得太久了吧？
商见曜则恍然大悟：
“你想让我尽快把‘506’房间那位的秘密掏空？”
“这是一个原因。”蒋白棉笑道，“另一个原因是，我刚才计算过了，以之前那个科研队的人数和他们携带的物资，他们在冰原上根本没法待满一个月，虽然志愿者的死亡会减少食物的消耗，但该用的油还是会用，类似的科研队也必然会给返程预留出足够的物资，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也就是说，他们再有一周左右就差不多得回到悬崖村补充物资了。
“到冰原去追踪他们确实很难，但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着他们啊。”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龙悦红这才明白组长之前问的那些问题有什么意义。
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竟然能发挥如此重大的作用！
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看见悬崖村对面，公路桥另一边，有一支车队远远而来。
龙悦红皱了皱眉头，对同伴们说道：
“有一队人到悬崖村来，但不像是公司的，车子都破破烂烂的。”

第三十二章 谁的问题
“停下！”
守桥村民用扩音器喊出的声音在公所内都能听得比较清楚。
商见曜一下兴奋，凑至窗口，自言自语道：
“要是不停，会不会打起来？”
“就不能想点好的吗？”蒋白棉也来到了窗边。
“打起来我就有用武之地了。”商见曜满是憧憬地说道，“调停，说服，让双方最终成为朋友。”
不用打起来，你也可以让双方成为朋友啊，为什么非得绕这么大一圈？龙悦红完全没法理解商见曜的思路，但没有出口质疑。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心声，商见曜望着那座横跨山涧的桥梁，叹了口气道：
“好像打不起来了……
“这样我就没有介入的理由了。”
那支车辆比较破烂的队伍停在了桥的另外一边，谨守着规矩。
“嚯，你现在搞师出有名这一套了？”蒋白棉好笑回应。
逻辑还挺严密的……龙悦红在心里嘀咕起来。
这时，守桥的村民使用扩音器问道：
“你们哪来的，来做什么？”
队伍最前方那台车的副驾位置处，有名裹着皮毛大衣的男子探出了上半身，高声回应道：
“北边来的，交易点东西。”
“北边……”龙悦红重复起这个词语。
“悬崖村北边属于冰原。”老实的格纳瓦开口介绍道。
同样凝望着桥梁区域的白晨抿了抿嘴巴道：
“他们在撒谎。
“这个季节的冰原肯定还在下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而他们的车上没一点痕迹。”
对冰原颇为熟悉的守桥村民也发出了类似的疑问：
“冰原没雪了？”
商见曜又兴奋了起来，嘀嘀咕咕地说道：
“如果这支车队有觉醒者，悬崖村是不是就挡不住了，没办法阻止他们过桥？”
并不是所有的人类聚居点都有觉醒者，甚至可以这么说，绝大部分都没有。
而遇到那些擅于操控人心的觉醒者，缺乏相应力量的聚居点就算武装到了牙齿，也会出现防不胜防的情况，如同一个密封的罐头，看似牢不可摧，迟早会被人剥掉坚硬的外壳。
据“旧调小组”观察，悬崖村有觉醒者的可能很低。
当然，这不包括来往的“盘古生物”队伍。
蒋白棉笑道：
“只要不遇上能力覆盖范围超过五百米，或者你这种可以借助电子产品和自己的声音，远程施加影响的觉醒者，悬崖村还是有一定防备能力的。
“除了派人守在桥边，公所顶楼还有一个监控室，始终有两个村民值班，隔着三四百米的距离瞭望桥梁那边的情况。
“一发现不对，他们立刻就会通报村长，启动装置，炸毁桥梁。”
蒋白棉顿了一下又道：
“嗯……这只能防备那种硬闯的，觉醒者真要放下了身段，躲在暗处，一个个影响出村的和守桥的人，迟早能达成侵入的目的，只是相对迂回不少。”
她话音刚落，之前回应守桥者的那名男子又高声说道：
“我们先去南边做了点交易，花了十多天的时间。”
这倒是能解释他们现在的状况……龙悦红悄然松了口气。
他本质上是不喜欢战斗的。
守桥的村民似乎记起了这伙人的身份：
“你们啊……
“去山坳镇，回头会有人找你们的。”
悬崖村的人都称呼那个用于外来者交易的废弃小镇是山坳镇。
“好！”那支车队的人没有啰嗦，熟练地沿山路消失在了悬崖村对面。
“走了啊……”商见曜一脸失望。
没过多久，蒋白棉注意到，有四个悬崖村的村民走出公所，上了一台黑色的山地车，过桥往山坳镇而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返回村里，进了公所。
然后，村长领着他们前往储备物资的仓库。
“一场交易。”蒋白棉收回了目光。
这是悬崖村到了晚春、夏季和初秋最常见的事情之一。
“没意思。”商见曜先是摇头，接着兴致勃勃起来，“你们说，他们会交易什么？军用外骨骼装置、旧世界娱乐资料、新世界节点、核弹头？”
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时，蒋白棉笑了笑道：
“那些东西只有我们这种以拯救全人类为己任的队伍才可能交易到。”
她这半是敷衍商见曜，半是真话。
没有某些高层次力量的明争暗斗，“旧调小组”怎么可能拿得到那枚核弹头？
商见曜顿时心满意足。
中午时分，村长敲响了他们当前所在的这个房间的门。
“我在楼梯口就听到有人在唱歌。”他笑呵呵地递出几页东西，“这是菜单，你们点好，我吩咐人做。”
蒋白棉一边接过菜单，一边状似随意地笑道：
“村里好像有大生意了？”
“还好还好，他们每年都会来几次。”村长坦然回答道。
商见曜好奇追问道：
“他们来自冰原？”
“对。”村长点了点头，“冰原又不是每个地方都没法住人。”
“是啊。”蒋白棉附和道，“有的区域地形特殊，环境混乱，气候和南边差不多，有的区域地热资源丰富，可以很好地利用。”
只不过，类似的区域都不大，相对整个冰原而言，就像汪洋大海上的普通岛屿。
“对对对。”村长表示赞同，“他们的聚居点在山谷里，气候还行，土地很肥，能养得起不少人。”
蒋白棉“嗯”了一声：
“他们那个聚居点叫什么名字啊？我看我有没有听说过。”
“岁末城。”村长未做隐瞒。
他毫无疑问是偏向“盘古生物”这边的。
这才是悬崖村的衣食父母。
不等“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再问，他压着嗓音道：
“岁末城的实力挺强的，他们派出来的队伍里经常有觉醒者。”
作为“盘古生物”相对重要的附属势力的首领，村长绝对称得上见多识广。
“觉醒者？”商见曜一脸兴奋。
村长嗓音较低地说道：
“曾经有一次，他们遇上了强盗团，结果，只是对视了几眼，说了几句话，那些强盗就放下了武器，任由他们处置。”
“末人”还是“庄生”领域的？蒋白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商见曜则笑道：
“那你们有没有被影响，免费给他们提供物资？”
村长赶紧解释道：
“没有没有。
“他们走了之后，我们都对过账的，不止一次，没什么问题。
“岁末城的人对我们还是非常友善的，应该没用过能力，都是公平交易，他们可能是知道我们背后有大势力，不敢把事情做绝。有来有往，生意才能一直做下去嘛。”
这听得龙悦红油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有实力又有眼色的人才能在这个世道活得长久……”
又聊了聊岁末城的人主要换食盐、汽油、工业制品等物资后，蒋白棉就着菜单点起了菜。
有了昨晚那一顿的体验，他们都觉得悬崖村别的挺一般，但烤肉风味俱佳。
等到村长下楼而去，前往厨房，商见曜突然笑了起来：
“岁末城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啊。”
“嗯？”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格纳瓦齐齐望向了这家伙。
商见曜的笑容愈发灿烂：
“岁末就是一年之末，而一年之末是执岁‘司命’，我们的大老板。”
……
塔尔南，幽梦旅馆。
老板娘艾诺最近第N次端详起日历。
她喃喃自语起来：
“这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蜃龙教’的觉醒者还没来？我要的是会‘催眠’的‘末人’领域觉醒者，又不是会迷路的‘碎镜’领域觉醒者，哪用得了这么久？”
这天天做噩梦也不是个事啊！
终于，艾诺鼓起了勇气，换上最艳丽的衣物，再次出门，来到南柯观，见到了周玥。
她客客气气地问道：
“周观主，你们教派会‘催眠’的觉醒者怎么还没来？”
周玥仔细看了看这位的衣裙，睁大眼睛道：
“艾诺女士，你当时不是选择了放弃，自己适应噩梦吗？
“所以，我就没给总部申请。”
“我没有！”艾诺脱口而出，“我天天都盼着！当时只是拿‘处处幻梦，何必认真’来安慰自己，好撑过一个月的噩梦。”
周玥，你除了是脸盲，脑子也不太好吗？
“你当时明明说过随它去吧，又不会死人。”周玥疑惑回应。
呃，我好像大概可能真说过……艾诺认真回想了一下道：
“但我没说要彻底放弃啊！”
“算了算了。”周玥懒得再争，张开双臂，微仰身体，望着虚空道，“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艾诺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她总有种自己和周玥之一记忆出了偏差的感觉。
就跟求援那件事情是幻想的一样！
艾诺忍不住望向了周玥的身后。
那里有一个神龛，神龛内，碎镜镶成的巨龙符号反射着微光。

第三十三章 老何
吃过午饭，“旧调小组”上了吉普，以“看看能不能交易点什么”的名义，离开悬崖村，前往山坳镇，试图接触岁末城的人。
房屋多有倒塌的山间小镇里，岁末城的车队停满了小广场和周围几条街道，其中有一部分是蒋白棉等人之前未曾见过的。
岁末城的人明显熟知悬崖村的规矩，早就分离好车队，让装载重要物资的车辆先行到山坳镇来。
这些都是大车，有的负着巨型的铁罐，一看就是用来装油类事物的，有的车斗被铁栅栏围着，绵羊、肉牛、黑猪的叫声此起彼伏。
它们产生的恶臭已弥漫开来，加上不远处现场屠宰的血腥味，让龙悦红忍不住屏了好几秒的呼吸。
“这是从冰原运过来的？”他缓了一阵，好奇自语道。
岁末城所在的山谷气候温暖，土地肥沃，能种植，能放牧，他是知道的，可从岁末城到悬崖村，沿途基本是白雪覆盖寒冷刺骨的荒原，这些牲畜很难不大片大片地冻死，没道理存活如此之多。
龙悦红没有奢望能得到回答，因为“旧调小组”其余几名成员也未去过岁末城，不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况。
他只能猜测，这要么是岁末城的人之前去南边交易到的，要么他们有独特的牲畜抗冻办法。
这时，停在附近的一台越野车旁，裹着厚棉大衣，脸上尽是风吹雪打痕迹的中年男子笑着说道：
“我们岁末城的猪啊、牛啊、羊啊，都是非常抗冻的那种，就是吃的多了一点，但肉质真的很好，要不要买一头回去试试？
“还有，这些皮毛要不要看看？很便宜的！”
说话男子旁边那台越野车的后备箱支了起来，晒出了一张张硝制过的皮毛，这有的属于常见的牛羊，有的来自冰原上的生物。
“为什么它们能抗冻？”商见曜穷根究底。
那中年男子似乎早就被问过太多次类似的问题，一点也不磕巴地回答道：
“有的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抗冻种，有的是正常牛羊畸变来的，放心，我们挑选过，吃过，这么多年下来，都没出什么问题，用我们长老的话说就是，这算良性畸变。”
商见曜点了点头，认真问道：
“你们岁末城的平均寿命是多少？”
“呃……”那中年男子被问到了。
很显然，岁末城并没有统计过这种东西。
商见曜好为人师地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岁末城英年早逝的人多吗？
“或者说，死在四十岁之前的人多吗？”
“还好吧……不比南边的大的人类聚居点差。”那中年男子回想了一下道。
接着，他又竭力推销起自己车上的皮毛。
整个山坳镇似乎都变成了大型展销会的现场，每一辆车就是一家店铺、一个摊位。
蒋白棉礼貌地听完中年男子推销，随意看了看那些硝制好的皮毛道：
“你们头儿是谁？”
“你们要谈大生意？”那中年男子眼睛一亮。
蒋白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看情况。”
那中年男子立刻指了指血流满地的宰羊杀猪现场：
“在那里，穿熊皮大衣，拿着烟枪的那个。
“烟叶要不要来一点？我们岁末城虽然在冰原，但山谷某些地方的气候和土壤都很适合种烟草，不比南边那些差。”
“你看我们像抽烟的人吗？”商见曜露出两排白牙地笑道。
蒋白棉则问道：
“你们头儿怎么称呼？”
“老何，你们叫他老何就行了。”那中年男子热情地介绍道。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向着位于小广场侧面一条街道的临时“屠宰场”走了过去。
那些现场宰杀的牛羊猪肉并不是用来交易的，属于整个车队接下来几天的部分口粮。
当然，如果真有悬崖村的村民不走集体对集体的大宗交易，非得自己拿些盐啊、茶叶啊、工业制品来换个几斤肉，打打牙祭，岁末城的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此时此刻，被称为老何的车队首领正站在满是鲜血的街道边缘，指挥着下属们切割肉块，分类保存。
他可能也就四十岁的样子，裹着熊皮大衣，戴着毛茸茸的瓜皮帽，时不时拿起烟枪，抽上一口，整个人脸型瘦削，多有疲倦之意。
想到村长说过岁末城的车队里有疑似“末人”或者“庄生”领域的觉醒者，蒋白棉侧过脑袋，望了套着罩袍的格纳瓦一眼。
格纳瓦明白她的意思，缓慢点了点头。
他是“旧调小组”最后那道防线。
虽然智能机器人同样会被“干扰电磁”、“干涉物质”和部分能力影响，但绝对比人类免疫的要多。
“老何，老何！”商见曜热情地冲着岁末城车队的首领打起招呼。
老何转过身来，望了他们一阵，略显迟疑地问道：
“你们是？”
怎么一副和自己很熟的样子。
面对面的情况下，蒋白棉发现这位老何的眼睛颇为深邃，与他的长相、气质都不太匹配。
“我们是悬崖村过来的。”蒋白棉微笑回答道，“但我们不是悬崖村的人。”
老何的目光在她和商见曜、龙悦红、白晨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看得出来。
“但不管你们来自哪里，都是我们的客人，想交易点什么？”
“猪牛羊，还有皮毛，都不是我们想要的。”商见曜抢在蒋白棉之前做出回答。
老何相当平静：
“我们还有面粉，还有烟草，还有一些冰原特产的东西。”
“不不不，这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商见曜得意洋洋地摇起了脑袋。
他为老何始终猜不到自己等人想交易的是什么而自豪。
见老何额角一跳，蒋白棉赶紧帮这家伙做起补救：
“我们想交易的是情报。
“我们之后会去冰原做个任务，想从你们这里打听点气候、地形、遗迹相关的情报。”
老何表情舒缓了下来：
“我们确实知道不少。”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但有的情报价值很高，你们能拿什么来交易？”
“一些常规武器，或者一块高性能电池，‘橘子’公司产的。”蒋白棉早有方案。
这次到冰原做任务，“旧调小组”又申请了一批高性能电池，加上原本就有的几十块，在这方面堪称富裕。
“一块可能不够。”老何露出了笑容，“这得看你们想问什么。”
虽然在冰原整体环境下，高性能电池不如汽油、柴油等物资，但岁末城所在的山谷气候温暖，不少设备还是比较依赖于这个的。
蒋白棉率先问起了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的那座城市的具体位置。
“我知道有那么一个城市，很久前和他们的居民有过接触，但十几年了，都没再碰上过他们，也不清楚那座城市究竟在哪个区域，只知道大概的方向。
“它在靠近‘白骑士团’那一片，你们可以根据气候来找，能让那么多人在冰原上支撑那么多年，气候不会太差，就算不如我们岁末城，也肯定比冰原正常状态要暖和。”
蒋白棉又问了点细节，都得到了比较满意的答案。
“那你见过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吗？”商见曜迫不及待地插嘴。
见老何略显茫然，蒋白棉帮忙补充道：
“你有没有在冰原上见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他们似乎也住在冰原某个地方。”
“我是没有。”老何摇起了脑袋，“我们岁末城别的人有没有，我就不太清楚了，你们等会可以问一圈。”
蒋白棉“嗯”了一声，拿出了一块高性能电池：
“暂时没别的问题了。”
完成这笔交易后，商见曜突然后退一步，屈起双臂，摆出怀抱婴儿的姿态。
他压着嗓音道：
“终将归于司命！”
蒋白棉知道，这家伙是在试探岁末城的信仰。
老何笑了起来：
“你也是‘司命’的信徒啊？我们岁末城很多人都信仰祂。”
就在商见曜准备上前认亲时，老何又说道：
“可惜我不是。”
“那你信仰的是？”商见曜好奇问道。
老何从衣领处抽出了一个坠子，它吊着一个木制的小人，小人脸上没有五官，一片空白。
握着这枚坠子，老何又虔诚又庄严地说道：
“我信仰的是‘真理’。”

第三十四章 破罐子破摔
“‘真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执岁？”回到悬崖村公所二楼后，龙悦红一边关上房门，一边开口说道。
他们没与老何就信仰的问题聊多久，因为对方口中的“真理”触及了他们知识的盲区，就连格纳瓦这种存储着大量资料的智能机器人和蒋白棉这种博闻广记的“民俗学家”也不甚了了。
当时，商见曜有追问过这是哪位执岁，有什么特点，如果想信仰祂，需要完成什么仪式，但老何都未做回答，只是笑着敷衍了几句。
碍于对方信仰的神灵有明显的古怪，碍于岁末城与执岁“司命”相关，且存在一些反常之处，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没强行去交朋友，让目标说些掏心窝的话语，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
这得到了蒋白棉的肯定和赞赏。
白晨抿了抿嘴道：
“可能是‘末人’的别称，或者化身，就像‘世自在如来’和‘庄生’的关系一样。”
蒋白棉跟着说道：
“老何那个坠子上的木偶确实和‘反智教’内代表神灵的符号很像。”
都是没有五官的人。
在反智教的教义里，这是“末人”的象征。
“村长描述的觉醒者能力也疑似属于‘末人’领域。”依旧套着罩袍的格纳瓦帮忙补充起证据。
“老何否定了这种猜测。”商见曜一脸“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表情。
他看清楚老何拽出来的坠子后，当场反问了一句“末人？”
而老何毫不犹豫地摇头，表示“真理”不是“末人”。
蒋白棉“嗯”了一声：
“理论上来说，自己信仰的神灵是某位执岁属于值得骄傲的事情，没有必要否定，就像佛门几大教派都坦然承认‘世自在如来’是‘庄生’一样。
“不过嘛，‘末人’这个执岁掌管记忆，相当神秘，信仰他的‘反智教’也继承了这个特点，行事风格疯狂中带着谨慎，傲慢里透出小心……”
她的意思是，执岁“末人”说不定也是这样，拥有层层假身份和多个没人知道的化身。
这样一来，祂某个化身的信徒不知道自家神灵是执岁“末人”就很正常了。
“但也存在‘真理’是别的执岁，或者不是执岁的可能。”蒋白棉又补充道，“还记得阎虎吗？他沉睡前，在湖心岛是以神灵的身份与信徒们共处的。类似情况在灰土上不少地方，在混乱年代和新历初期，不会太少见。”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知道了。
“‘真理’是岁末城一位‘末人’领域的‘新世界’强者，甚至是唯一一位‘新世界’的强者，于是得到了部分居民的信仰。”
白晨想了一下道：
“可为什么他要把象征自己的符号弄得和‘末人’近乎一致，不怕自己的信徒遇到‘反智教’的人之后出现认知上的混淆吗？”
“有可能‘末人’领域的象征符号是固定的，这就要从神秘学的源头说起……”商见曜看了蒋白棉一眼，强行摆出民俗学者的架势。
蒋白棉上转了一下眼眸道：
“一位执岁对应的符号其实不是固定的。
“你们还记得同样信仰‘幽姑’的警惕教派、恐惧教团和友善之手吗？”
这是“旧调小组”在红石集碰到过的三个教派，他们都信仰执岁“幽姑”，却有着不同的理念和符号。
当时，民俗学者蒋白棉有抽空做一定的打探。
这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情，龙悦红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回忆起来：
“警惕教派的符号是一扇半掩的门，门后的幽暗里隐约有女性的身影……”
他对这个印象最为深刻，有时候做噩梦都会以此为蓝本。
“恐惧教团的符号是黑色的女性影子，友善之手是黑暗深处略微发光的手。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有黑暗、幽暗的意味，嗯，这三个教派辩论的时候，都没有指责过对方的符号无法代表执岁‘幽姑’。”
“好像是这样……”商见曜颇感沮丧，不是太愿意承认。
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声音：
“每名执岁都掌控着多个领域，也许那些符号并不直接代表执岁，而是象征下面的某个领域。
“比如门后女性对应‘警惕’，黑色女性影子对应‘恐惧’，黑暗中发光的手对应‘友善’。”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在民俗，在宗教，在神秘学里是较为常见的。
“所以，‘真理’作为‘新世界’的强者，掌握的那个领域是记忆相关，这对应‘反智教’那个符号？”
对于这个猜测，白晨、龙悦红和商见曜都表示认可。
就在蒋白棉要转入下一个话题时，商见曜突然笑了起来，压着嗓音道：
“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老实的格纳瓦非常配合。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替代！
“‘真理’使用‘末人’的符号，为的是有一天替代对方。”
“你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吧？”蒋白棉第一反应是好气又好笑。
紧接着，她若有所思起来：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执岁们的存在形式和‘新世界’的具体情况，我们都不太清楚。”
“执岁们也会虚弱也会陨落也会被替代的话，许多事情就能得到解释了。”白晨想起了第四研究院的毁灭，想起了商见曜提到的十三位执岁占满了每一个月的情况下，新诞生一位执岁会发生什么事情。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而龙悦红内心却莫名沉重。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这暂时只是猜测。
“现在更值得我们关心的一点是，岁末城的‘司命’教派为什么会允许‘真理’传教，发展信徒？
“而且，双方还相处得颇为融洽。”
“大老板不是一向对信徒不在意吗，不喜欢以执岁的身份与人类相处？”龙悦红条件反射般回答道。
“大老板是大老板，‘司命’教派的高层是‘司命’教派的高层，两者不能完全画等号。”蒋白棉解释道，“既然岁末城已经公开了对大老板的信仰，那里的长老们应该就不会允许别的教派出现，除非打不过或者有什么现实的考量。”
这是宗教自身特点决定的，它们会本能地排挤别的信仰，直到被现实限制，才会考虑融合或者共处。
当然，类似友善之手的奇葩除外。
“可能真是打不过。”商见曜一脸幸灾乐祸，“大老板不太管现实的事情，岁末城信仰‘司命’的‘新世界’强者又比较少，完全奈何不了‘真理’，只能妥协。”
龙悦红咕哝起来：
“说不定只是消灭‘真理’的代价太大，不如合作。”
白晨看了蒋白棉一眼：
“还有一个可能是：
“‘真理’与大老板关系密切，是‘新世界’某个阵营的盟友。”
“嗯……”蒋白棉缓慢点了点头。
其他人都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连商见曜也只是自言自语：
“大老板和‘末人’的关系不太好？”
没人回答他。
隔了一阵，蒋白棉看了组员们一眼道：
“趁着岁末城的人还没走，这几天多和他们接触接触。
“之后，如果有机会，可以让喂问出岁末城的具体位置，去那里拜访一下，算了，暂时还是不考虑这件事情。”
“为什么？”龙悦红不解提问。
蒋白棉笑道：
“去大老板眼皮底下蹦跶吗？那里说不定是大老板重点关注的一个地方。”
“也是啊。”龙悦红醒悟过来。
“旧调小组”这次制定方案的指导精神一直是从边缘化的各种实验里和不属于“司命”的城市废墟内寻找线索。
……
晚上，商见曜又一次进了“心灵走廊”，推开了‘506’房间的门。
他刚进入梦境，就看见那道模糊的女性身影坐在客厅单人沙发处，起身迎了过来。
“你终于来了！”那女性身影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口吻说道，“问吧，问吧！我全部都告诉你！”
“你是不是生病了？”商见曜关心询问。
“没有！”那女性身影喊道，“我要彻底摆脱这场噩梦！不要再找我了！”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道：
“现实积攒的心理压力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且在梦境里心态完全崩了，迫切需要发泄出来？”
不等对方回应，他转而问道：
“实验室深处那名执岁是谁？”
说话间，商见曜后退了两步，随时准备着逃出这个梦境。
那女性身影沉默了一阵，用略显飘忽的语气回答道：
“‘拂晓’……”

第三十五章 当年之事
夜晚的悬崖村，蒋白棉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召集了起来。
她就着散发偏黄光芒的灯泡环顾了一圈，对商见曜道：
“你把梦里问到的事情详细讲一遍。”
商见曜正襟危坐，清了清喉咙道：
“‘506’房间的主人在现实里不知遭遇了什么，也可能是天天做噩梦，回忆当初，心里积压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刚才彻底崩溃了，在梦中大喊大叫，不需要我怎么引导就把第四研究院的事情说了出来。
“神奇的是……”
说到这里，商见曜身体前倾，用一种讲鬼故事的口吻道：
“这次没再有那种执岁在黑暗中即将睁开眼睛的危险感觉。”
“一前一后对比，说明某些条件发生了变化。”格纳瓦以非常客观的态度评价道。
“会是什么条件有了变化，导致‘506’房间那位的回忆都不再激起涟漪……”商见曜摩挲起下巴，陷入了沉思。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还可能是‘506’房间那位破罐子破摔，战胜了内心的恐惧，不再有相应的情绪波动，梦境也就不再浮现出对应的、与执岁相关的场景。
“继续。”
商见曜的表情逐渐得意：
“经过拼凑，我从‘506’房间那位的只言片语里还原出了当初的故事。”
这，可信度高吗？你总是添油加醋，自行发挥……龙悦红听得一阵怀疑，不太有信心。
他正要提出这个问题，商见曜看了蒋白棉一眼道：
“啊对，是我们。
“我负责陈述，大白负责拼凑。”
“这我就放心了。”说这句话的不是龙悦红，而是老实的格纳瓦。
商见曜不以为忤，表情丰富地讲起了“506”房间那位的遭遇：
“房间主人跟着第四研究院外出交易的队伍到过很多人类聚居点，接触到了‘永恒岁月’教派的一些觉醒者。
“她好奇心很重，又喜欢新鲜玩意，觉得偷偷信仰‘庄生’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于是接受传教，成为了信徒。”
听到这里，龙悦红忍不住侧头，望了白晨一眼，发现自家媳妇正好也在看自己。
这一刻，两人大概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早期的“506”房间主人和商见曜好像啊！
都好奇心重，喜欢新鲜玩意。
不同之处在于，一个加入的是“永恒岁月”教派，一个成为了“生命祭礼”教团的一员。
而加入的目的在细微处也存在一定的区别：
商见曜最初是好奇，好玩，但后来爱上了圣餐，且抱着帮公司监控这个隐秘教团的想法，而“506”那位就真的是好奇，好玩。
商见曜继续说道：
“在‘永恒岁月’教派某位都功的教导下，‘506’房间那位掌握了不少仪式。
“返回第四研究院之后，年龄渐长的她开始参加工作，被分配到了实验室。
“最初那会，一切都很正常，但某次，她拜祭完‘庄生’，希望那段时间的加班尽快结束后，偶然察觉到实验室深处某个房间仿佛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鬼屋，神秘，危险，阴恻恻的。
“至于她是怎么察觉到的，我们推测是‘庄生’对她做了点什么。”
白晨点了点头：
“那她是怎么肯定实验室深处的是执岁？”
商见曜摇头回答道：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只是根据别的讲述做了一些推测。
“刚发现实验室深处那个房间的异常时，她还以为是第四研究院的某些机密成果，可渐渐地，她注意到，许多实验对象活着被送进那里，却以尸体的形式被抬了出来，而长期接触那个房间的同事时不时就有人突然猝死。
“这频率不算高，但足以让她警觉。
“后来，她可能是又举行了某些仪式，在梦中得到了‘庄生’的提示，知道了实验室深处那个房间内的是执岁。
“经过长期的观察和‘感应’，她逐渐总结出了规律：
“当那个房间内的执岁变得虚弱时，第四研究院的高层必然会下令将大量的实验对象送进去，而这往往还伴随一些实验人员的死亡。
“这让‘506’房间那位得出了执岁在吃人的推测，同时，她认为高层们在绥靖，在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听到这里，白晨尝试着猜测道：
“于是，她打算把这件事情秘密告知第四研究院所有人，组织他们反抗实验室深处那位执岁？”
“她没有这么做，在她的认知里，执岁是不可战胜的。”商见曜回答道，“她只想让大家都知道真相，然后等待一个机会，带上物资，集体逃离第四研究院，去灰土别的地方建立新的人类聚居点。”
这和我们的想法好像啊……龙悦红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旧调小组”目前虽然还在调查大老板“司命”有没有将“盘古生物”的员工当成家畜来圈养，有没有带着真正的恶意，尚未进入反抗的那一步，但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想过，猜测如果被证实为真，自己等人该怎么办。
他们初步的打算也是趁着大老板的目光没投注在“盘古生物”，想办法清除掉最坚定的几个走狗，带着其余员工脱离地下大楼。
而这就需要事前把真相秘密告知很大一部分员工，否则紧急关头根本没法组织起队伍。
“然后呢？”龙悦红就像在关心“盘古生物”的未来一样关心着后续的发展。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她被出卖了。
“她刚把自己发现的秘密告诉值得信任的亲戚和朋友，就被好几个人出卖了。
“她被抓了起来，面对了第四研究院的高层。
“她痛斥那些高层，说他们是在用员工的生命换取自己的地位权势、荣华富贵。
“那些高层却说，其实不少员工都知道真相，进入实验室深处的人都签署过相应的契约，用自己可能的牺牲换取家人的美好生活和第四研究院的稳定发展。
“‘506’房间那位不相信，而她被抓之前也准备了一些后手，这导致实验室深处执岁‘吃人’的秘密在第四研究院内引爆了。
“可她迎来的却不是感激，而是埋怨，是指责。
“大量的员工骂她勾结外敌，骂她撕开伤疤，骂她这样会触怒执岁，给整个第四研究院都带来灾难。
“她据理力争，说那个执岁如果陷入极度的衰弱，光靠实验对象和部分实验人员是满足不了祂的，到时候大家都会死！
“她被骂得很惨，有的仇视她，有的痛恨她，有的对她变得异常冷漠……”
龙悦红听得心有戚戚然，很是感同身受。
他真怕这是自己等人的未来。
“之后呢？”这次提问的是白晨。
商见曜之前讲的很是投入，此时眼眶都似乎有点湿润：
“后来‘506’房间那位被判决成为实验品，强制送入了实验室。
“有一次，她接受某个实验，即将昏迷时，突然‘感应’到那位执岁变得异常衰弱。
“她来不及提醒，进入了麻醉状态，等她醒来，实验室已发生异变，所有人都死了，而深处那个房间的执岁再也感应不到。
“她慌忙逃出了实验室，结果看见整个第四研究院家属区满地死尸，无人幸免……”
呼……龙悦红听得异常沉重。
商见曜最后说道：
“在逃离的过程中，也可能是之前的实验里，或者更早一点，‘506’那位完成了觉醒，成为了‘监察者’领域的觉醒者。
“而她陈述，据那些高层的话语和她后续的经历，实验室深处那位执岁疑似二月的‘拂晓’。”
“那位号称在对抗噩梦，避免人类被梦中黑暗吞噬的执岁？”龙悦红没想到竟然是这位。
他一直觉得祂挺正义的。
之前认识的“拂晓”信徒给他的感觉大体上都还行，这包括欧迪克、乌戈老板、福卡斯将军等人。
蒋白棉点了点头：
“初步确认是‘拂晓’，但‘506’房间那位自己也不是那么肯定。”
龙悦红等人一时沉默，不知该说点什么。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宽慰着说道：
“这事的意义主要是借鉴和参考，不能代替我们自己的调查，好啦，大家回房睡觉吧，明天继续接触岁末城的人。”
“好。”龙悦红、白晨、格纳瓦和商见曜相继做出回答。

第三十六章 晨祈
等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离开了当前房间，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506’房间的事情就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吧，该榨出来的情报应该都榨出来了，就算还有些秘密，也是房间主人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者没深究过的，你一旦触及，指不定会直面哪位执岁。”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是冷静理智的商见曜。
蒋白棉轻轻点头：
“你接下来可以探索别的房间，寻找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嗯，不要影响到日常任务。”
她觉得，就目前掌握的种种信息来看，大部分问题的根结都在“新世界”，不了解那里的具体情况，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也没法有效地、实质性地解决相应的“顽疾”。
而“旧调小组”里面，目前最有希望找到“新世界”大门的毫无疑问是商见曜。
当然，真找到了，蒋白棉也不会同意商见曜直接进去，而是打算搜集到更多的、相关的情报，有了一定的预案后，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商见曜跃跃欲试地回答道：
“好！”
“今晚休息，恢复精神。”蒋白棉识破了他的打算。
“好吧。”商见曜失望地走向了自己那张床。
第二天上午，“旧调小组”又一次驾车离开悬崖村，前往山坳镇。
屠羊宰牛的血腥味还在这里的空气中弥漫，街道上的污迹虽然被提来的溪水冲刷得还算干净，但依旧吸引了一些微小生物在那里盘旋和徘徊。
这不是龙悦红熟悉的苍蝇和蚊子，这个季节，靠近冰原的地方，正常不会有这两种生物出没。
至于那些是什么，龙悦红完全认不出来，只怀疑是畸变制造的某些具有抗寒性质的飞虫。
商见曜熟门熟路地穿行于停在小广场和周围几条街道的车辆间，探头探脑地寻找着老何。
“好香啊……”突然，他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龙悦红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果然在淡淡的血腥味里分辨出了烤肉的香气。
“一大早就吃这么油腻，不行啊！”商见曜痛心疾首地望向了一侧。
那里有几名岁末城的人正利用昨晚的余火，烤着几块切割成条的猪肉。
他们没什么调料，只有食盐和谷地里特产的一种植物粉末，但光是五花肉本身，烤出来的油脂就分外迷人，勾动食欲。
商见曜凑了过去，一脸要批判这种不健康饮食的模样。
“我可以用什么换一块？”他如此问道。
“衣服！”“能量棒。”“武器。”三名岁末城的年轻人分别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虽然他们出产皮毛，但谷地气候温暖，除了冬天，大部分时候和南方差不多，不需要穿得太厚重。
商见曜从善如流地掏出了两根能量棒，换来一大条烤好的五花肉。
他站在那里，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龙悦红看得忍不住吞了口唾液，侧头望向白晨道：
“你要吃吗？”
“刚吃完早饭没多久。”白晨表示自己不想吃，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你可以自己换一条，尝尝味道。”
“不用了。”龙悦红摇起了头，“最近几顿都有烤肉。”
终于，商见曜啃完了那条五花肉，趁机打听道：
“老何呢？”
刚才收了他能量棒的那名青年指了指广场靠里侧的一台车：
“老何在做晨祈，他们信仰‘真理’的就是麻烦，不像我们，除了每年最后一天要做大弥撒，其他时候都随便你，爱做不做，爱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
非常符合大老板对信徒的态度……龙悦红莫名有了种亲近感。
抢在商见曜之前，蒋白棉指了指他：
“我同伴信仰的也是‘司命’，但和你们好像不太一样。”
“对对对。”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是在有新生儿诞生和死者逝去的时候，分别举行满月礼和葬礼，其他时候一切从简，只是每天早上醒来，得感谢执岁让自己还活着，另外，每隔一段较为固定的时间，引导者都会召集我们，做一次布道，享受一次圣餐。”
说着，他抬起右手，抹了下嘴巴。
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对方呵斥为异端。
刚才回答的那名头发乱糟糟的，皮肤显白眼睛浅棕的青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我们只有举行大弥撒才有圣餐。”
“你们圣餐是什么？”商见曜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名青年指了指还没交易完的少量牛羊猪：
“就是宰杀各种畜生，代表终将归于司命，然后用它们的各个部位做不同的菜肴，这里面最珍贵的是各种和血有关的菜，哎，可惜这次我们带来的血肠在南边就交易光了，要不然我还能请你尝尝。”
他没有敌视同样信仰“司命”的商见曜，还算热情。
“血肠，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蒋白棉自言自语起来。
格纳瓦本想给出答案，但考虑到自己智能机器人的身份不能在这里曝光，又及时中断了发声器的运作。
蒋白棉很快想了起来：
“在塔尔南听说过，顾会长家乡的特色美食，被他把做法带到了塔尔南。”
“对啊，还有杀猪菜！”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周观主还欠我们一顿杀猪菜。”
他对此念念不忘。
“不是她欠的。”蒋白棉再次纠正。
那名岁末城青年略显茫然地听完，恍然大悟道：
“我们大弥撒上也有杀猪菜。
“你们说的那个顾会长应该就是旧世界北边某个区域的人，或者他们的后代，我们岁末城也有不少这样的人。”
至于是哪个区域的，他也说不上来，一则他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后代，二则当前冰原已经吞没了相应的地方，和旧世界的地图没法形成很好的对照。
“怎么称呼？”听到杀猪菜，商见曜眼睛一亮，“回头我去岁末城拜访你，参加你们的大弥撒，大家都是‘司命’的信徒，肯定不能见外。”
他暂时没用“思维引导”，遵循蒋白棉的意见，想先看看正常能问出些什么。
那名岁末城青年感受到了真挚的热情，笑着回答道：
“我叫李秉良，秉性纯良的意思。
“呃，我们岁末城不接待外来的人，免得泄露我们的具体位置，除非你们能得到某位长老的邀请。”
“哦……”商见曜颇为失望，“老何是长老吗？”
“不是。”李秉良摇了摇头。
这时，他才想起回答为什么同样信仰“司命”，仪式和圣餐都不太一样的问题：
“我们岁末城是以岁末教团为主建立的，你们应该属于信仰执岁的其他教派。
“长夜教团，日落教派，还是‘生命祭礼’？”
“‘生命祭礼’。”商见曜回答的毫不犹豫。
李秉良表示果然如此。
又聊了几句，“旧调小组”往广场深处走去，来到了老何那台军用汽车前。
老何裹着熊皮大衣，正坐在副驾位置，拿着一本书，微垂着脑袋，无声诵念着。
蒋白棉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皆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倾向于“真理”不是“末人”的推测。
因为“反智教”一向宣扬“知识是毒药，思考是陷井（阱）”，哪会让信徒在晨祈时诵念经文？
就算这属于“末人”的另一个教派，用相似符号的他们也不应该南辕北辙。
“旧调小组”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老何完成了上午的祈祷，合上了那本书。
蒋白棉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看到了“大学物理”四个字。
大学物理……蒋白棉见多识广，没让自己有表情的变化。
“物理？”商见曜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老何微笑回答道：
“物理就是事物的道理，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是我主的体现。
“当然，人类书写的物理只是接近真理，不等于真理，总有一定的疏漏，时常会被推翻和纠正。
“就像之前，我看某本物理学综述说……”
龙悦红顿时回想起了大学上物理课的无力感，商见曜则打断了老何的话：
“这和你那个坠子上的人偶不像啊。
“它没有五官，代表不看，不听，不嗅，不问，只服从听令，做一个末人。”
老何有点生气地回答道：
“那是异教徒的解读！
“这个象征的真正意思是，人类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眉毛都没有头脑重要！”
他随即走了下车，双手分别伸出一根指头，按在了脑袋两侧。
紧接着，老何开口说道：
“真理在我们头脑中！”

第三十七章 科研队
商见曜侧过了脑袋，对蒋白棉道：
“我觉得你应该信仰‘真理’。”
真有头脑的人根本不会信仰这种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伪神……蒋白棉下意识在心中回了一句。
她旋即想起老何信仰“真理”，疑似“末人”领域的觉醒者，说不定可以无声无息翻看自己的记忆，又强行把泛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未得到回应的商见曜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老何，用赞许的口吻说道：
“你们的教义确实不错，可以和我们重视生命、爱护孩子的理念媲美。”
“你是‘生命祭礼’教团的？”老何恍然大悟。
“你才知道？”鲁莽的商见曜脱口而出，“原来你没有翻看过我们的记忆！”
他说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蒋白棉想阻止都来不及阻止。
场面顿时变得异常尴尬。
隔了几秒，老何才咳嗽了两声道：
“翻看记忆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也是非常危险的，你永远不知道你面对的人曾经经历过什么，如果我见一个人就看一个人的记忆，迟早会因为涉及高位存在的内容，当场疯掉，或者猝死。
“‘真理’教导我们，凝视深渊的人，也被深渊凝视着，所以要懂得克制，非必要不滥用能力。
“一般情况下，我就是简单分辨一下面对的人类有没有恶意。”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真理’不愧是真理。
“其实，你可以用一句灰土人的俗语来解释：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和“反智教”的风格确实不太一样，你真要乱翻我们的记忆，出问题的概率非常大……蒋白棉在心里咕哝起来。
面对老何时，她有吩咐组员们时不时回想“幽姑”的注视和“庄生”的梦境。
另外，还预备了格纳瓦这道保险。
老何笑了笑道：
“我习惯使用‘真理’的教导。”
“你们这些信仰‘真理’的人和‘司命’的信徒相处很融洽嘛。”蒋白棉顺势说道。
老何望了不远处的下属们一眼，微微一笑道：
“岁末城建立的时候，我们‘真理’的信徒出了不少力，‘司命’执岁对我们很友善。”
岁末城建立的时候就有“真理”了？他出现得还蛮早的……龙悦红提取出了刚才那句话里最关键的信息。
他们之前与岁末城的人交流时有问出这个聚居点正式建立于混乱年代中期，不比“盘古生物”迟多少。
商见曜关注的重点向来不同，他睁大眼睛道：
“你们能感应到执岁的友善？”
身为“生命祭礼”教团的信徒，“盘古生物”的员工，他都只是在强闯地下大楼最底层时才感应到过一次大老板的注视。
老何差点没能理解这家伙在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道：
“‘司命’执岁的友善是通过岁末教团的长老们表现出来的。”
“这样啊……他们一共几位长老？”商见曜一副想要认识认识的模样。
老何打量了他一眼，含糊回答道：
“不少。”
蒋白棉状似随意地岔开了话题：
“在岁末城，信仰‘司命’的是主流，对吧？”
“对。”老何没有否认，甚至给出了大概的数据，“八成的样子。”
他随即指向周围车辆旁的下属们：
“要是不信，可以挨个问。”
“好啊！”商见曜一口答应了下来。
“旧调小组”本来就有多接触岁末城的人，搜集相应情报的打算，而现在有了合适的借口。
到了中午，问了一圈的他们返回了悬崖村。
和预先点好的午饭一起来到的，还有村长。
“之前那个去冰原的科研队要回来了，傍晚的样子就会到，你们到时候要去打声招呼吗？”村长主要是为了通报这件事情。
龙悦红愕然脱口：
“这么快？”
“旧调小组”预计的是还有一周左右，这才过了多久？
村长笑着解释道：
“他们拍电报说是遇到些变故，所以要提前返程，让我们预备好物资。”
“变故？”蒋白棉没有掩饰目光中的询问之意。
“我不清楚怎么回事，你们傍晚自己问吧。”村长表示自己哪有那个权力对“盘古生物”的员工寻根究底。
蒋白棉“嗯”了一声：
“好吧。”
为了等待返程的科研队，“旧调小组”下午都留在了悬崖村，没去山坳镇找岁末城的人聊天。
到了傍晚，果然有五六台车从北边山路过来。
车辆之上满是污迹，就像下雨时被淋过，又没有及时清洗。
等它们到了近处，白晨敏锐地注意到车子表面某些地方还残留着雪积压成的少量厚冰。
悬崖村这一带，当前季节的温度并不算太高，那些厚冰溶解的速度相当慢。
很快，这支车队通过验证，刷卡进了悬崖村，停在了公所前方的小广场一侧。
“走吧，下去和同事们打声招呼。”蒋白棉收回目光，笑着对龙悦红等人道。
商见曜当即点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说得就跟真是为了见老乡一样……龙悦红腹诽了一句。
考虑到自身的立场问题，他没有说出口。
格纳瓦留在了房间里，“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下楼来到公所大厅。
近二十名衣物厚实的人类三五成群，各自占据了一个区域，在那里闲聊着等待村长安排住宿。
他们之中有差不多五六个人地位明显偏低，处在边缘和角落位置，没什么话语，很是沉默。
“村长，快点，大家都等着洗个热水澡。我不是上午就给你拍过电报，让你提前准备好吗？”一名外表年龄四十来岁，头发已有点花白的男子催促道。
他明显做过一定的基因改良，但效果不是太好，原本还算不错的长相随着脸颊之肉越来越挂不住，看起来有点刻薄。
村长讨好笑道：
“徐研究员，我这不是正在给你们分发钥匙，然后带你们上去吗？
“啊，蒋队长，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徐研究员。
“徐研究员，这是刚从公司过来的蒋队长，他们也要去冰原做任务。”
蒋白棉笑着迎了过去：
“徐研究员，我是蒋白棉。”
徐研究员怔了一下，脸上逐渐浮出笑容：
“老蒋家闺女？”
在“盘古生物”科研人员这一块，蒋文峰的名气可比蒋白棉大多了。
他们提到蒋白棉，大抵上都是“老蒋那个长得好个子高成绩出色的闺女”，后来，又加上了“耳朵有点问题”这个修饰短语，如今则多了“才二十五六岁就快晋升管理层”。
蒋白棉打蛇随棍上，笑着点头道：
“是啊，徐叔叔，我出来前，我爸还在说我这次到冰原说不定会遇上他的熟人。”
“真巧啊。”徐研究员被捧得有点心花怒放。
毕竟他还不是管理层，却被蒋白棉放在了和她父亲同样的地位上。
他随即吩咐自己科研队的队员和志愿者们：
“你们跟着村长先上去。”
等大厅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蒋白棉好奇问道：
“徐叔叔，我听说你们这次遇到了变故？”
徐研究员叹了口气道：
“是啊，遇到了极端天气，这在冰原是比较常见的事情，你们也要注意。
“当时突然刮起了很大的暴风雪，在车外的几个志愿者想救都救不回来。
“考虑到物资的损失和志愿者的数量，我们只能提前返程。”
蒋白棉感同身受般感叹道：
“冰原真的很危险。
“徐叔叔，你们这次是去做什么实验啊？呵呵，涉及保密条例的话，当我没问过。”
徐研究员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还是那个寒冷环境对人类体格和精神的影响实验。”
“研究这个有什么意义？”商见曜强行插嘴。
徐研究员笑道：
“怎么没有意义？将来我们说不定都能做抗冻基因改造。
“公司在人类进化这块，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探索。”
“可是，这和抗冻基因也没什么关系啊。”蒋白棉表示不解。
又不是筛选耐寒性高的人类，寻找抗冻基因。
“这得问董事会，我只是负责具体研究的。”徐研究员摊了下手道。
他随即动了动脖子：
“我先回房间休整一下，晚饭的时候再聊吧。”
蒋白棉刚要说“好”，商见曜突然插嘴：
“作为研究人员，你对这个实验没自己的猜测吗？”
见徐研究员用“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目光望向自己，商见曜笑着补充道：
“我也是‘盘古生物’的员工，蒋组长的下属，对科学研究很感兴趣。”
徐研究员眼神恍惚了一下道：
“这么久以来，我个人的感觉是，公司想要的不仅仅是身体质变的新人类，而且还希望新人类的精神足够坚韧，这与后天环境、经历都存在一定的相关性。”

第三十八章 “缘分”
精神足够坚韧……听到这个短语，蒋白棉和商见曜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和他们之前的某个猜测有一定的共通之处：
大老板建立“盘古生物”，以发展基因技术为公司首要目标，为的是给自己降临灰土准备一具完美的身体。
而现在看来，完美的身体似乎还得有坚韧的精神，否则无法承受执岁降临时的种种负面影响，比如，“无心病”。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由衷赞美道：
“不愧是顶级研究员，果然思路开阔，见微知著。”
这夸得徐研究员一时不知道他是嘲讽自己，还是真心实意地表达字面意思。
“他这个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迂回。”蒋白棉帮忙解释商见曜没有说反话。
徐研究员露出了笑容：
“但这样的夸奖……”
他没有说完，用摇头的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
太直白了，反而夸得人尴尬！
要不是他自觉和商见曜关系很好，属于同一阵营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他估计都笑不出来。
等到晚饭的时候，“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分别找机会和科研队其他人聊了聊，得到的信息和徐研究员说的完全一致。
那些志愿者之所以始终沉默，是因为目睹了暴风雪之下，实验品究竟有多么脆弱，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强烈的悲观情绪。
虽然他们都是为了换取不同的好处，志愿参与这个实验项目，或多或少都有心理准备，但不管怎么样，人类总是怀揣希望，觉得有那么多志愿者能活着回家，自己说不定也能是其中一个。
回到蒋白棉和商见曜住的那个房间后，龙悦红吐了口气道：
“实验项目和具体的流程我们都已经问得清清楚楚，目前看来没什么问题。”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科研队的人知道的应该都说出来了。”
他的意思是，再纠缠于这个科研队不会有额外的收获，他们只是按照上面的吩咐组织相应的项目。
蒋白棉“嗯”了一声：
“比起实验本身，徐研究员的猜测反而更有价值。”
寒冷环境对人类体格和精神有哪些影响的实验，“旧调小组”之前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
“真可怜啊……”商见曜突然唉声叹气。
老实的格纳瓦问道：
“谁可怜？”
他一时分析不出喂究竟在说谁。
商见曜一脸怜悯地回答道：
“为大老板降临灰土准备的那具完美身体。”
“身体怎么可怜了？”龙悦红疑惑反问。
蒋白棉和白晨都没有说话，大概明白了商见曜想表达什么。
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龙悦红和格纳瓦道：
“既要身体完美，又要有足够坚韧的精神，那就不是胚胎能够胜任的。
“你们想想，那具身体一旦长大，培育出坚韧的精神，那就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过往，有回忆，有本身的独特性，可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的存在是为了执岁，接下来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需要牺牲自己，成为执岁降临的载体。
“多可怜啊。”
龙悦红听得哑口无言。
看着商见曜，他忽然有点自惭形秽。
他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种可能，但都拒绝去感同身受，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能换来“盘古生物”的安然无恙，换来地下大楼所有员工的永久安稳，那牺牲一个特意培育出来的实验品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
而商见曜显然不这么认为。
“确实可怜。”老实的格纳瓦不认为商见曜的话语有什么问题。
“是啊。”蒋白棉附和了一句，转而说道，“这暂时还只是我们的一个推测，没必要因此有什么心理负担。”
她随即让组员们各回各屋休息，明天继续去拜访岁末城的人。
洗漱完，聊了一会儿，蒋白棉和商见曜分别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你可以去探索别的房间，寻找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了。”为了不让商见曜纠结于刚才的话题，蒋白棉主动提醒了一句。
商见曜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进入了沉眠。
“心灵走廊”中，他双手插兜，一边随意挑了个方向，一边左顾右盼地走着。
他没有立刻进那些之前尚未探索过的房间，仿佛想挑选一个看起来就很有趣的目的地。
“要不抛骰子吧？”求新求奇的商见曜跃跃欲试地提议。
“不急，先找找攻略上有的。”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抢过身体主导权，摸了摸下巴道。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立刻反驳：
“那有什么意思？”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笑了起来：
“有攻略的房间不等于枯燥乏味的房间，你不觉得公司探索过的某些房间同样很有趣吗？
“比如，‘101’的疯人院。”
“对啊！”求新求奇的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疯人院听着就很适合我们！”
鲁莽的商见曜挤出一个脑袋，嚷嚷道：
“还有代表庄生的‘102’，属于江筱月的‘503’，疑似有‘拂晓’这位执岁梦境的‘205’。”
当初“盘古生物”之所以只说“205”房间疑似某位执岁的梦境，不点出“拂晓”的名字，是因为“2”开头的，既可能是二月的执岁“拂晓”，还可能是代表全年的“庄生”，现在则已经确定“102”才是后者的。
鲁莽的商见曜话音刚落，两个脑袋上的四只眼睛就同时凝固了。
在走廊前方不远处，一扇朱红色的房门上，金色的数字清清楚楚地标识出了一个门牌号：
“205”！
商见曜沉默了，蹲了下去，久久不动。
他一直蹲到了精神消耗得差不多，被动回归现实世界。
这个过程中，不断有商见曜试图过去，又不断被商见曜镇压。
房间床上，商见曜睁开了眼睛，轻轻唱起了歌：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注1）
蒋白棉还没有睡，开口打断道：
“怎么了，进了奇葩的房间？”
“还没进。”商见曜打了个哈欠道。
蒋白棉狐疑说道：
“那你唱什么歌？”
“感慨真有缘分，我碰到了‘205’房间。”商见曜如实回答。
“疑似‘拂晓’梦境的那个房间？”蒋白棉突然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她自言自语道：
“我们才从‘506’房间那位处听到‘拂晓’这个名字没两天……”
“果然有缘！”商见曜用笃定的口吻下了判断。
蒋白棉明白他的意思，凝重点头道：
“确实有缘。
“嗯，不急着进去，再观察观察。”
商见曜打得也是这个主意，先找别的房间提升提升实力，找找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再说。
“你怎么还没睡？”他好奇问道。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在想我那个恐惧岛屿的事情。”
“有眉目了吗？”商见曜关切问道。
“没有。”蒋白棉摇了摇头，“可能得调查清楚了公司的真实状况，我才能有认清现实，放下包袱，坦然面对的觉悟。”
她认为这样的觉悟才是闯过那处恐惧岛屿的最好办法。
商见曜精神消耗很大，刚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追问，就睡了过去，蒋白棉发了一阵呆，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旧调小组”吃过早饭，开上吉普，又一次出了悬崖村，往山坳镇而去。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空无一人的广场和街道。
这里散落着许多垃圾，未做很好的清理，岁末城那支车队已然不见。
怏怏返回后，“旧调小组”从村长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岁末城的人交易做得差不多了，又收到了一封内容不明的电报，于是天刚亮就离开山坳镇，前往冰原。
“岁末城出了点事？”龙悦红猜测道。
商见曜跃跃欲试地提议道：
“要不要踏雪寻痕，追踪他们？”
“暂时不用。”蒋白棉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理由之前说过。”
她随即环顾了一圈：
“在这里该做的事都做了，我们今天也离开悬崖村去冰原，目的地是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的那个城市废墟。”
没人有异议。
注1：引自《渡情》，《新白娘子传奇》片尾曲，左宏元、张慧清唱

第三十九章 雪城
一片雪白，一片雪白，一片雪白。
这是“旧调小组”在冰原上跋涉了三天后，龙悦红唯一的感受。
在这里，除了天空的浅蓝、黑暗和“旧调小组”自身的各种颜色，他只能看见一片雪白。
这个季节，冰原上不多的生物们都还没有进入活跃的状态。
要不是有墨镜，龙悦红都怀疑自己已经瞎了。
“强盗呢？就不能来点强盗吗？”开车的商见曜一边用墨镜严密保护的眼睛盯着前方，一边嘀嘀咕咕地说道。
此时此刻，音乐似乎都无法让他忘记外面的枯燥。
副驾位置的蒋白棉推了推墨镜，嗤笑了一声：
“冰原哪来的强盗？
“在这里当强盗唯一的结果就是饿死、冻死自己。”
冰原的人类聚居点少得可怜，也没什么商队过来，根本养不活多少强盗。
也就夏天那几个月，冰雪消融，气候不再寒冷，许多遗迹猎人过来探索废弃在这片区域的城市，获取相应的物资，这里才会热闹一点，出现强盗。
“旧调小组”目前的行程路线是格纳瓦规划的，他们不会深入冰原，而是贴着冰原南端向东，前往靠近“白骑士团”的那个地带，寻找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的那个城市废墟。
这样一来，他们能规避掉许多极端天气，周围的气温也不至于冷到夸张，有利于自己小组那台使用高性能电池的吉普车。
商见曜故意忽略了蒋白棉的话语，望了眼后视镜道：
“小红，要不你去扮强盗？”
要不是外面的风景实在太无聊，龙悦红都懒得理这家伙：
“为什么不是你？”
冰天雪地带来的震撼在他身上已然消退。
“好啊好啊！”商见曜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弄得龙悦红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还好，这个时候，他旁边的白晨望了眼前方道：
“那边好像有废墟。”
“对。”格纳瓦给出了肯定的反馈。
商见曜随之望去，发现侧前方区域，天与雪交界之处，有疑似高楼大厦的黑影拔地而起。
它们都覆盖着积雪，但总有显露在外的部分，否则白晨不会如此肯定是废墟，而非雪山。
“过去看看？”商见曜望向蒋白棉，跃跃欲试地提议，“反正顺路。”
也就稍微绕一个小弧线。
蒋白棉想了想道：
“可以，在城市废墟里扎营过夜比在荒原上安全不少。”
那些高楼大厦能帮“旧调小组”挡风遮雪，而露宿荒郊野外的冰原，如果正遇上暴风雪，吉普说不定会被直接掩埋，这是蒋白棉等人无法对抗的自然伟力。
当然，一般而言，城市废墟往往有别的危险，但对“旧调小组”来说，那些危险多半属于自己可以解决的类型。
“乌拉！”商见曜学着旧世界娱乐资料喊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振奋之情。
龙悦红则谨慎地问了格纳瓦一句：
“确定那不是海市蜃楼？”
“理论上不是，但如果真遭遇了觉醒者制造的大规模幻境，我暂时也分辨不出来。”格纳瓦非常老实地做出回答。
“那岂不是更好？”商见曜反而愈发兴致勃勃。
快到傍晚的时候，吉普终于抵达了那处城市废墟。
这里每一栋楼的顶部都积着厚厚的白雪，一根根冰棱垂下，既遮住了部分外墙，又营造出晶莹剔透的感觉。
除此之外，地面、水池、房屋凸出处、铁制的栏杆、废弃的车辆，全部都被积雪覆盖着，一眼望去，这座城市就像冻结在了时光里。
这与“旧调小组”之前去过的所有城市废墟的风景都完全不同，更为震撼，更有萧瑟末路之感。
“看起来和我们之前路过的冰雪森林一样。”商见曜收回目光，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龙悦红注意到，街上的废弃车辆乱哄哄地挤在一块，似乎慌不择路的情况下，彻底堵塞了交通大动脉，而随处可见疑似骸骨的凸起。
那些骸骨都被白雪埋葬着，大部分只显露出一定的轮廓，只少数因种种缘由裸露在外，腐朽破败。
类似的景象不管看到再多次，蒋白棉都会忍不住情绪低落，油然而生感叹之情。
这不是人类应该有的结局。
无论天灾，还是战争，都不是人类，或者说绝大多数人类希望看到的。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找个可以挡住风雪的地方停车扎营。”
她不打算去这座城市的高楼内享受墙壁的保护，免得遭受意外，丢失车辆。
身处冰原，没了车辆，没了上面装载的物资，“旧调小组”个人能力再是强大，也支撑不了多少天。
格纳瓦同样如此。
很快，在智能机器人的勘测和计算下，“旧调小组”的吉普驶入了一栋高楼的后方，停在已然垮塌的围墙旁。
呜的风声被楼宇挡住，从两侧绕过，不再侵袭他们。
“吃饭吃饭！”商见曜踊跃地推门下车。
“怎么这么积极？”跟着下车的龙悦红随口问道。
度过初到冰原的兴奋期后，他还没怎么见过如此状态的商见曜。
商见曜眼睛发亮地回答道：
“吃饱喝足才能去探险。”
“好好休息吧你。”吉普另外一边的蒋白棉制止了这家伙的妄想。
白晨刚刚推门，突然看到很远的地方，一道偏白的身影从一栋高楼积着厚雪的顶部跃到了另外一栋，随即消失在了她的视界内。
“那边好像有什么生物。”白晨指了指相应的方向。
蒋白棉凝望而去，什么都没发现，格纳瓦等人同样如此。
“是什么？”商见曜好奇问道。
白晨抿了抿嘴道：
“白色的豹子，或者说别的猫科生物。”
“具有较强抗寒能力的冰原生物？”蒋白棉轻轻点了点头。
商见曜关心起另一个问题：
“这种生物平时吃什么？”
“别的冰原生物。”龙悦红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
难道它没吃的，你会去喂它？
蒋白棉拍了拍手道：
“好啦，冰原生物的存在大家都是知道的，我们做自己的事情。”
除了商见曜有点意见，其他人都没有异议。
很快，“旧调小组”分成两队，一队弄好了晚饭，一队在附近破门伐窗，搜集了大量的木柴。
篝火燃了起来，跳动的焰苗让人油然而生温暖之意。
龙悦红已好几天没看到过火焰，如今颇为感动。
他吐了口白气道：
“我以前觉得，和公司相比，黑沼荒野等地方不像是人类该居住的地方，而现在觉得，和冰原相比，黑沼荒野那些地方就跟天堂一样。”
这一次，商见曜难得没有反驳他。
半夜，蒋白棉和商见曜裹好厚厚的衣物，下了吉普，替换白晨和龙悦红值守。
那堆篝火轻轻摇晃着，带来了光明和温暖，也带来了黑影和寂静。
蒋白棉和商见曜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没因环境的恶劣降低自己的警惕，他们绕着篝火，缓慢踱步，观察着、感应着周围。
过了近一个小时，蒋白棉突然皱眉，侧了侧耳朵：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你耳朵比以前好使多了。”
他用这个回答表示确实有声音。
那声音嗡隆低沉，远远传来，带上了几分风的呜咽。
蒋白棉凝神分辨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道：
“发动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台，甚至不止个位数……”
“一支车队？”商见曜兴奋猜测道。
蒋白棉皱了皱眉：
“大半夜的，什么车队会不休息？”
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季节，什么车队会到冰原上来？
“这你得问他们。”商见曜理直气壮。
蒋白棉又听了一阵道：
“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应该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保持基本的警戒，别过去瞎掺和。”
“好吧。”商见曜这次没有犯病。
又过了大半个小时，那些声音彻底消失。
等到天亮，蒋白棉才把这件事情告知了格纳瓦、白晨和龙悦红。
然后，他们吃过早饭，上了吉普，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废墟，继续前往目的地所在的那片区域。
吉普沿着公路两侧的街道往城外开去。
通过一处路口后，坐在后排补眠的商见曜突然睁开眼睛，兴奋说道：
“那边有人，有1、2、3、4、5……”
他一直数了下去，直到蒋白棉打断了他：
“大概数字。”
商见曜不得不停止了数数：
“不到一百，但也没差多少。”

第四十章 新朋友
一，一百？那你刚才还数什么，你还没数完，我们都遇到那帮人了！哪怕已经加入“旧调小组”好几年，龙悦红还是没法完全适应商见曜的行事风格。
这是因为对方经常搞出新花样。
“接近一百人？”蒋白棉一边示意白晨放慢车速，一边皱眉自语起来，“这个规模的团队出现在冰原是因为什么？”
“过去问问就知道了。”商见曜一副这有什么好烦恼的表情。
他脸上写满了这样的话语：
有疑问就直接请教当事人嘛，多简单的事，四海之内皆兄弟！
蒋白棉想了下道：
“我们先找个地方远距离观察一下，然后再考虑是否接触。
“喂，拿出你的扩音器，做好喊话的准备，老格，监控其他人的状态，万一对面也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我们现在的靠近根本瞒不了人。”
“好！”商见曜兴奋回应，然后主动请缨，“老格开车，我坐副驾位置吧，这样方便观察和反应。”
蒋白棉略感欣慰地说道：
“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我们为什么非得开车过去？
“把吉普藏在这附近某个地方，由小白、小红、老格看守，我和你隐藏意识，悄悄潜过去，不是更好？”
“对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蒋白棉迅速下达了命令：
“小白，靠边停车。”
很快，“旧调小组”分成了两队，蒋白棉和商见曜穿上军用外骨骼装置，掩盖好自身的意识，向着目标区域进发。
他们未走主干道，利用一条条积雪的巷子，迂回曲折地靠近了那个有大量人类意识聚集的地方。
没过多久，他们进入一栋楼宇的三层，居高临下地望向前面。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半开窗户外垂结的一条条冰棱，接着是一片被清扫过的，没多少积雪的广场。
广场之上有纪念碑，有人形雕像，但都遭遇了严重的腐蚀，以至于表面变形，出现了一个个孔洞，看起来极为骇人。
围绕纪念碑和人形雕像，有一台台重型卡车，它们装着防滑胎，和许多房车一起围出了一片营地。
这些卡车上，用来遮挡雨雪的塑料布全部被掀了开来，露出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车斗。
营地中，还有多辆房车和几台越野，它们颜色各不相同，有黑，有白，有棕，有红，仿佛在开博览会。
此时，五六十个人类围在几处篝火旁，表情茫然，相顾无言，就跟被人抽取了灵魂一样。
而还有三四十号人，据商见曜和蒋白棉感应，他们分别在不同的车内。
每一台车都有人。
“这种建立营地的方式……”蒋白棉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商见曜颇为激动：
“我兄弟，‘无根者’们！”
“无根者”是以房车为家，习惯流浪的群体，风俗习惯都和普通人类族群不同。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这和我们之前见过的‘桑梓’商团还是有点不一样。
“‘桑梓’以房车为主，这支队伍房车和卡车差不多对半开，而且，‘桑梓’基本是灰土人，这里绝大多数是红河人。”
“堂兄弟。”商见曜知错就改，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他随即关切地说道：
“这些‘无根者’好像遭遇了什么，丢了货物。”
他这是从空空荡荡的卡车做出的判断。
不等蒋白棉回应，他继续说道：
“作为以货物运输和转手买卖为主业的族群，他们弄丢了货物，失去了信誉，只能来到冰原，寻觅安静的地方，集体忏悔，决定要不要自杀……”
“停停停！”蒋白棉强行打断了这家伙的猜测。
越说越离谱了！
她看着商见曜，“呵呵”笑道：
“我知道，你是想过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关心一下你的堂兄弟们。”
“是啊是啊。”商见曜坦然承认。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无根者’敌友难辨。”蒋白棉略作思索道，“拿出你的扩音器，表达下善意。”
成为朋友的“善意”。
得到允许的商见曜立刻从挂在身上的战术背包内掏出了自己那个蓝白色的扩音器。
他之前实验过，在施加影响时，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自带的扩音模块没有直接使用独立的扩音器效果好，似乎是周转太多，电路太复杂，出现了过多的损耗。
当然，这种衰减大概也就百分之十的样子，当前距离下，根本不影响商见曜对那群疑似“无根者”的人使用“思维引导”，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拿着扩音器喊话更加有趣。
“大家上午好。”他礼貌地先行打起招呼，用的是红河语。
那群疑似“无根者”的人瞬间有了反应。
他们相继回过神来，各奔东西，寻找掩体。
“我认识‘桑梓’商团，和费林是兄弟，他们也是‘无根者’，活跃于野草城到黄金海岸的广袤土地上。”商见曜喊话的同时，蒋白棉利用望远镜注意着那些人的情况。
听到“桑梓”和费林时，他们都有明显的停顿，部分还露出思考的表情。
据此，蒋白棉判断，这些人确实是“无根者”，就算不是，也和“无根者”有密切的关系。
商见曜拿着扩音器，继续说道：
“我很喜欢‘无根者’，愿意和每一位‘无根者’成为朋友，结成兄弟姐妹……”
等他“絮絮叨叨”完，那些人都放松了下来，除了留守车内的部分，其余再次聚到篝火旁，冲着蒋商二人笑着挥起了手。
商见曜满意地放下了扩音器。
“过去吧。”蒋白棉没再多说什么。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两人轻轻松松就从三楼跃下，几个起伏间抵达了那处营地。
“怎么称呼？”商见曜推高头盔的防护面罩，伸出双手，热情地和迎过来的车队首领握在了一起。
同样推高面罩的蒋白棉放缓了呼吸，因为迎面而来的是浓烈的汽油、柴油味道。
“史密斯。”那名五十岁左右，风霜满头的红河男子笑着回应，“你们呢？”
他说是高大，其实只有一米七五，但相对大多数地表人，这个身高已经不错。
“张去病。”
“薛十月。”
商见曜和蒋白棉熟练地报上了假名，以红河语的形式。
蓝色眼眸的史密斯愕然反问：
“被‘最初城’悬赏的张去病和薛十月？”
你们“无根者”还真是消息灵通啊，不愧是以车辆为家，四处流浪的群体……蒋白棉在心里咕哝起来。
“是啊，我们很值钱的。”商见曜自豪回答。
围过来的人们同时点头。
确实很值钱。
而很值钱往往意味着很强大或者很危险。
商见曜确认般问道：
“你们真是‘无根者’？”
“对。”史密斯坦然承认，“去年我们才和费的‘桑梓’商团在橘子公司势力范围内碰到过。”
商见曜点了点头：
“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指了指空着的重型卡车。
史密斯露出又疑惑又茫然的表情：
“我们接了一单运输生意，货主要求我们把大量物资运到这个冰雪废墟，有人会来接收。
“结果，今天早上我们发现，所有的物资都不见了，那么多的物资！
“而我们值夜的人对此完全没有印象！我们也没有！”
二三十台重型卡车和房车满载的物资哪是窃贼随随便便就能偷走的？
没有同样数量同样装载能力的车队，根本不可能办到这件事情。
而且，就算有那样的车队，物资的转移也是一件耗费时间和力气的苦差事，“无根者”们没道理会毫无察觉。
所以史密斯和他的族人们才茫然许久，不知所措。
他们唯一庆幸的是，视作家属和亲人的车辆没有丢失。
“哦……”商见曜先是同情，接着难掩兴奋地问道，“你们有没有做同一个梦？”
你怀疑这群“无根者”被强制入眠了？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等待着回答。
史密斯等人对了一下，相继摇头。
“值夜的人都记得自己没有睡过去。”史密斯强调道。
蒋白棉想了几秒道：
“你们确定货主是让你们到这里来完成交易？”
谁会来冰原做这种大宗交易？除了隐蔽，多不方便啊！
“我们再三确认过。”史密斯回答道。
商见曜关切问道：
“货主有付你们运费吗？这才是重点。”
“有付一半，剩下得返程再给。”说到这里，史密斯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皱着眉头，喘着气道：
“我，我不记得货主的长相、身份和地址了……”
蒋白棉听得心中一动：
“昨晚其实发生了一些事情，但你们都忘记了？
“被人大规模地删除了相应记忆？
“而且，这说不定就是货主所说的‘接收’。”
史密斯等人面面相觑，没法回答。
蒋白棉没有催促，自顾自思考起来：
据我们和“反智教”打交道的经验，大规模删除记忆是“心灵走廊”后才具备的能力，而且，同时影响近百号人，没留下一点痕迹，说明至少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那种……
一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大宗物资交易……交易双方都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动用了很高层次的力量……涉及某些敏感物资，或者坐在敏感位置上的人，或者……
想到这里，蒋白棉突然有了一个怀疑对象：
那个势力明确位于冰原，却从来没有对外做过交易，补充过物资，以至于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第八研究院！

第四十一章 来处
以第八研究院拥有的觉醒者数量，为一次大宗交易弄出这么夸张的阵仗，就完全在情理之中了……不过，这主要是我个人的猜测，基于冰原是第八研究院的势力范围，有什么问题先推到他们头上是应有之义……低垂眸光的蒋白棉重新望向史密斯等人，开口问道：
“你们有确认过广场附近的情况吗？
“比如，有没有多出来大量的行车痕迹。”
广场周围，积雪覆盖，一支由几十台车组成的队伍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肯定会留下轮胎碾压雪层的证据。
史密斯苦笑回答：
“如果有，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发呆，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们流浪于灰土北部，也是见过觉醒者的，自身也有。”
他的意思是，广场周围没有其他车辆出没的痕迹，他们这支“无根者”团体押送的货物就跟直接蒸发了一样。
商见曜当场就跳了起来，利用军用外骨骼装置跳了五六米高。
然后，他在滞空时间内，依靠居高临下的优势，快速审视起广场周围的情况。
皑皑积雪覆盖于路上、街边、废弃车辆表面，让一切都归于纯白。
纯白之上，除了“无根者”车队进入这处城市废墟的路线，完全没有车轮痕迹，只有少数人类足印。
这明显是史密斯等人分头寻找线索留下的。
而他们似乎已经在这处城市废墟待了好几天，以至于原本的车轮痕迹都被前些日子的一场落雪掩盖了大半。
也就是说，周围区域确实没有新出现的车辆行驶轨迹。
当！商见曜在一双双略显呆滞的目光里落回了地面。
他冲着史密斯问道：
“确定是昨晚不见的物资？
“会不会更早一点？”
史密斯回想了一阵，又和其他“无根者”交流了几句，摇了摇头道：
“我们记忆中是这样。”
他回答得不是太确定，因为既然有大规模删除记忆这种事情，说不定就有大规模篡改记忆。
“就算是史密斯他们抵达的当天，物资就被拿起了，后面的经历都是伪造的记忆，运送物资的车辆也不可能踏雪无痕。”蒋白棉反驳了商见曜提出的猜测。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那些车轮痕迹不是史密斯他们留下的，而是拿走物资的那群人遗留的。史密斯他们其实更早就抵达了这里，相应的痕迹已经在几场大雪里被彻底掩埋。”
“虽然这确实存在一定可能，但弄得太复杂了，还不如直接大规模删除记忆来的简单，方便，快捷，省事。”蒋白棉话是这么说，还是开启了军用外骨骼装置自带的对讲机，吩咐起远处的队友，“老格，小红，小白，你们到前面路口，跟着轮胎痕迹反向追踪，看车辆驶向了哪里。”
她没说的是，就算那群人没有大规模删除记忆的能力，只具备篡改的条件，也不会自加难度，伪造足足几天的记忆，顶多也就是完成“交易”后，修改那只涉及一两个小时经历的记忆。
人都是有偷懒倾向的，在两种方案没明显优劣之分的情况下，没谁会折腾自己。
商见曜也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转头就忘记了这件事情，兴高采烈地和史密斯等人聊起了他们感觉可能存在的异常。
他甚至询问起对方喜欢几号汽油做香水，有没有特别的菜肴。
终于，蒋白棉等到了格纳瓦的回复：
“车辆痕迹向南，要继续追踪吗？”
“暂时不用。”蒋白棉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她转而对史密斯等人：
“这些车辆痕迹应该就是你们自己的。”
“没有车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搬走那么多物资……”史密斯又一次流露出迷茫的情绪。
就算对方动用的是不怎么依赖场地的直升飞机，那也得一口气出动很多架，没道理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而以冰原的环境和天气，短距离用直升飞机送人还勉强可以，长途跋涉运送物资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难道那群人的基地在附近？”蒋白棉也在往这个方向思考。
不等史密斯等“无根者”回应，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答案很简单，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说说。”蒋白棉抱着会听到“神奇思路”的心态吐了口气。
所谓“神奇思路”就是精神病患者奇特思路的简称。
商见曜随意指了指广场附近一条街道上的积雪：
“如果是我，会在车队主体离开后，一边乘车远去，一边‘干涉物质’，操纵积雪，把痕迹都埋掉。”
这……蒋白棉一方面觉得这带着点荒谬感，就跟旧世界娱乐资料里人物出场时头发能够飞扬，姿势能够帅气，是因为有人在旁边用电风扇吹一样，另一方面，她经过思考和推敲，认为这是相当有可能的一种情况。
除了对精神消耗比较大，这比之前那些猜测都更加靠谱。
唯一的问题是，“末人”领域的觉醒者拥有的能力是“干扰电磁”。
不过，对方至少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同时兼备“干涉物质”的能力很正常。
想到这里，蒋白棉询问商见曜：
“你能这么一直操纵积雪多久？”
如果只能维持一个小时以内，那“旧调小组”完全能以这处广场为圆点，向外画一个大圆，绕圈寻找车队的痕迹。
商见曜打量起“无根者”们的卡车和房车，估算着道：
“两三个小时吧。”
这就难办了……蒋白棉微微皱起眉头。
那名疑似能大规模删除记忆的觉醒者很可能比商见曜在“心灵走廊”中探索的房间要多，坚持操纵积雪的时间自然也就更久，毕竟后者自从进入“心灵走廊”深处，就“沉迷”于去“506”房间，窥视“102”和“205”，没再探索过别的房间。
以车队行驶两三个小时的距离来画圆，涵盖的范围就太过广阔了，需要花费的时间和消耗的电能成倍增加。
而时间一拖长，考虑到冰原的天气情况，说不定又有一场大雪落下。
再说，对面未必只派了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来“提走”物资。
如果真是第八研究院，以他们觉醒者数量的富裕，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蒋白棉压下了用水磨工夫寻找痕迹的冲动，决定从另一个方向获取线索。
她望向史密斯等人道：
“你们是在哪里接下这单生意的？”
虽然货主的长相、名字、形象特点已经被删除，但蒋白棉认为，“无根者”团队出发的大型聚居点涉及诸多物资的搬运、装载，涉及大量别的事情，想全部删除是一件需要耗费苦功又颇为困难的事情，出手那位未必愿意做。
这又不影响什么。
史密斯迅速回答道：
“格斯特堡。”
这是属于“白骑士团”的一个大型聚居点，近冰原区域。
“嗯……”蒋白棉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打算回头去那里转转，看能不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这个时候，商见曜安慰起了好兄弟们：
“你们也不用烦恼了，反正记不得货主，丢和没丢物资有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损失一半的运费嘛，就当这一趟是出来公费旅行的。”
史密斯虽然不太懂公费旅行这个旧世界的短语，但意思还是明白的，点了点头道：
“只能这样。”
蒋白棉想了想，顺势询问：
“你们知道一个十几年前才变成废墟的人类城市吗？”
她把商见曜父亲最后出现之处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遍。
史密斯顿时笑道：
“知道啊！
“那里还没被‘无心病’毁灭的时候，我们经常运送物资过去交易。”
说到这里，史密斯表情严肃了下来：
“你们想去那里？”
“对！”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咱们也不是外人，你快说具体的位置。”
史密斯皱了皱眉：
“我不建议你们去。”
“为什么？”商见曜追问道。
史密斯分别打量了他和蒋白棉一眼道：
“许多遗迹猎人都试图去那里寻宝，却很少有人能够活着回来。
“据说，那里遍布着‘无心病’病毒，只要进入，就可能感染，非常容易感染。”

第四十二章 柯宁米斯
那里还有非常严重的“无心病”感染危险？听到史密斯的话语，蒋白棉眼皮微抬了一下。
在此之前，她有点忽略这方面的问题。
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当初俘虏的第八研究院特派员明确说了自己等人进了那个城市，提前做好了隔离，解决了“无心病”再次席卷全世界的危机，二是混乱年代那些“无心病”大爆发的城市，后续的危险主要是来自“无心者”的袭击和同类的倾轧，而非持续不断的感染。
所以，在蒋白棉的认知里，只要不穿越第八研究院做的“隔离带”，探索一下那处城市废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而现在，她发现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后续有大量的遗迹猎人去过，依旧难逃“无心病”的威胁。
只要进入那里，不管有没有通过“隔离带”，都有极大概率感染“无心病”？或者说，第八研究院其实是把整个区域都隔离在内？可难道第八研究院没留下半点阻碍的力量，任由那些遗迹猎人穿过？蒋白棉思绪纷呈间，听到商见曜确认般反问：
“真的？”
史密斯凝重点头：
“虽然这些事情都只是听说，但我认识的很多遗迹猎人，去过那里的，确实都没再回来，至少我没有再碰上过他们。”
蒋白棉轻轻颔首：
“其实我之前就在奇怪一件事情：
“那座城市连同周围区域被‘无心病’毁灭才十几年，怎么就没什么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了？
“能养活数以十万计的居民，那个势力或多或少都会与外界发生交易，用自身的出产换取必需的资源。”
就那么一片区域，能保证得了基本的粮食供应，已经相当了不起，而即使他们本身有大量的工厂，能生产武器、子弹、布匹等事物，也大概率缺乏相应的原料。
就连“盘古生物”这种深藏于地底，已经建立起内生态系统的势力，都依旧得向外界购买矿石、石油等物资。
而那个城市不太可能像“盘古生物”、第八研究院这类以隐秘闻名的势力，将自己的具体位置保存得极好，当初商见曜父亲所在的旧调队伍能够找过去，本身就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岁末城的老何也明言十几年前时不时就能遇上那个城市的人。
如今，蒋白棉大概知道答案了：
那座城市被“无心病”毁灭的消息流传开来后，几乎所有知道它具体位置的人都急匆匆赶去，试图分一杯羹，结果只极少数能活着返回，再也不敢打相应的主意。
史密斯略感尴尬地笑了笑：
“我曾经也想过去拉点物资出来卖，但听到那些传言后，就完全不敢了，平时也不再提那个城市的事情。我们早就不是当初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态，需要拿命去抢物资，活着才有更多的机会。”
啪啪啪，商见曜为他鼓起了掌。
蒋白棉又问了问那座城市毁灭前的具体情况，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直到此时，他们才弄清楚目标地点的完整名称：
柯宁米斯。
这是一个古老的地名，和当前红河语有一定的区别，意思是国王之森。
据史密斯介绍，受冰原南扩影响，那里的森林早损失严重，后来，那个城市和周围区域的人类为开垦更多的农田，砍伐了大量的树木，森林之称已名不副实。
……
第二天上午，冰雪废墟外。
龙悦红坐在吉普后排，看着商见曜将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向着往南返回“白骑士团”势力范围的史密斯等“无根者”热情挥手。
“再见！一定要再见啊！”商见曜高声喊道，但没有植入相应的思维。
等他坐回了驾驶座，龙悦红颇感凝重地说道：
“我们还去柯宁米斯吗？”
那里危险到了一进入就大概率会感染“无心病”。
此时，车窗之外又飘起了点点白雪，但不是太大，风也还算温柔。
“为什么不去？”商见曜反问道，“既然那里还有潜藏的、大量的‘无心病’病毒，且存在扩散开来的可能，那我们就不能视若无睹，嗯，到时候，让老格把核弹送进去，然后远程引爆，轰的一下，末日危机就解决了。”
说得这么高尚正义……我还以为你会打亲情牌，毕竟你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那里……蒋白棉斟酌了一下，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我昨天考虑了很久，也有了一些想法。
“‘无心病’最恐怖的地方在于未知，不知道怎么就染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病。
“但我们对‘无心病’已经有了很多了解，清楚明白地知道它与‘新世界’有关。
“‘无心病’的来源，我们目前推测有三种途径：
“一是‘新世界’强者，二是连通‘新世界’的节点，三是人类对执岁甚至某些‘新世界’强者的信仰。
“那么，遍布于柯宁米斯，不知道目前有没有衰减消失的‘无心病’病毒来自哪里呢？”
格纳瓦没有抢碳基人的机会，任由白晨做出回答：
“第三种途径可以排除，柯宁米斯已经没有活着的人类提供信仰，那里只剩尸骨和少量的‘无心者’。”
这么多年过去，不懂得生产的“无心者”很难保持原本的规模，而且，那片区域虽然气候较为温暖，可以耕种，有别于冰原别的地方，但到了冬天，依旧能冻死人。
龙悦红跟着说道：
“信仰带来的‘新世界’效果应该也制造不了那么大规模的‘无心病’。混乱年代中后期以来，有信仰的地方是多数，但除了柯宁米斯，我们没听说过哪个地方遭遇如此严重的疫情。
“至于‘新世界’的强者，我找不到他们非得毁掉柯宁米斯，甚至一直待在那里，连后续进入的遗迹猎人都不放过的理由。”
商见曜笑道：
“说不定是类似阎虎那种，回不到现实，掌控不了身体，身不由己。”
“这么一说，好像还挺像的。”龙悦红一边思索一边点头。
阎虎沉睡之后，湖心岛上的人类聚居点也是被“无心病”毁灭的。
他们虽然没有全部人都罹患“无心病”，但剩下的那些在持续的“无心病”感染和“无心者”的袭击下，也没有坚持太久。
而后续上岛探索的人，一旦待得时间超过某个限度，同样会感染“无心病”。
“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作为遗迹猎人，进了柯宁米斯，肯定不会想着探寻什么秘密，而是尽快获取物资，就算有‘无心者’们干扰，以那里还没被搜刮过的状况，他们用不了几个小时也能装满自己的车，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第二天应该就能离开柯宁米斯，不会超过三天这个临界点，总不可能那么多人都运气不好地直接撞到了‘新世界’强者沉睡的那片区域吧？”
蒋白棉补充道：
“整个柯宁米斯的面积应该比湖心岛要大不少，如果只在外围区域乃至城市边缘活动，超过三天都未必会出问题。”
她的意思是，单纯靠“新世界”强者，没法制造出柯宁米斯当前那种状况。
蒋白棉随即总结道：
“要么那里沉睡着某位执岁的降世体肉身，要么就是当初那场调查制造了一个很大很大很大的‘新世界’节点，或者大量的、分布于柯宁米斯不同地方的‘新世界’节点。”
“为什么第八研究院的人进去没有感染‘无心病’？他们还号称搜索过全城都没找到我爸的下落。”商见曜对此耿耿于怀，“他们就不能多尽点力吗？这样能省我们多少工夫！”
他对第八研究院的失望溢于言表。
“可能第八研究院的人也掌握了清除‘新世界’节点的办法，但效果不是长久的，等那些遗迹猎人赶来，‘新世界’节点又恢复了，也可能第八研究院并没有找遍全城，刻意避开了最危险的那片区域。”格纳瓦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龙悦红点了点头：
“第八研究院还有‘李教授’、‘副院长’等‘新世界’的强者，乃至传说中的黑暗提供庇佑，应该不是那么容易得‘无心病’。”
“我们也有！”商见曜立刻拿出了“生命天使”项链，一手低垂地说道，“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龙悦红等人无言以对。
自己等人的后台确实不比第八研究院差多少……
商见曜义正辞严地强调道：
“我们这次探索柯宁米斯是经过公司允许的任务，肯定能得到大老板的庇佑。”
好像大概可能还真有几分道理……蒋白棉无声嘀咕了一句。
“到时候，我拿着‘生命天使’项链，和老格一起先进柯宁米斯，确定那里的问题究竟是‘新世界’的节点还是‘新世界’的强者，或者某位执岁的遗留。”商见曜申请当前锋。
蒋白棉沉默了片刻道：
“好。”
她接着说道：
“根据史密斯的描述，柯宁米斯和这里也就两三天的车程，我们现在就过去，喂，你注意保持好精神状态。”
她说的车程是以冰原行车速度计算的车程。

第四十三章 信念
略显暗沉的天空下，一座座爬上了青绿的建筑沿着开裂的道路向远方延伸着，如同死寂墓园里无声无息耸立的一块块墓碑。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与套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格纳瓦相隔一段距离地并排前行着，耳畔只有风声。
商见曜转动脑袋，透过头盔面罩，环顾了一圈，兴致勃勃地说道：
“阴暗的天色，废弃的建筑，空旷的道路，一人一机器人结伴走向未知……这才有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末日景象的味道嘛……”
经过两天的赶路，“旧调小组”抵达了柯宁米斯，然后按照预定的方案，派出携带“生命天使”项链的商见曜和格纳瓦进入这片区域，做前期的侦察，希望能弄清楚这里“无心病”病毒残留的根本原因。
当前外形成了大号变色龙的格纳瓦有什么说什么：
“还差了一条狗。”
“也是，没有狗，单凭孤独的男人和机器人，还是少了那么点感觉，废土的感觉。”商见曜有错就认。
他随即陷入了沉思：
“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狗啊……”
过了足足二三十秒，商见曜发出了声音：
“汪汪汪！”
“这下齐活了！”他满意地说道。
格纳瓦早建立了商见曜行为数据库，对这种发展有一定的预测。
他更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决定自己扮狗？
“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种关系所谓面子的事情，当场就能下决断。”
商见曜笑道：
“我们在进行民主的协商和投票，以决定由谁来担任这个角色，这花费了一点时间。”
“明白。”格纳瓦充实起自己的商见曜行为数据库。
商见曜抬头望了眼天空，完全忘记了刚才在讨论什么话题般道：
“老格，你有没有觉得越靠近柯宁米斯主城区，天色就越昏暗？”
柯宁米斯这个地方三面环山，南下的寒流由此被挡住，气候相对冰原别的地方要暖和不少，当此季节，积雪早已融化，汇成了涓涓细流，大地也长出了浅浅的嫩绿，一片新生的景象。
这原本应该是非常美好的场景，但不知为什么，此地始终阴沉，没什么阳光，让人备感压抑，如同末日重临。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有。”
在柯宁米斯边缘，“旧调小组”扎营之处，这种暗沉还只是相当于阴天，到了这临近主城区的地方，已有乌云密布之感。
“看来不是我的幻觉，这种昏暗与‘新世界’有关。”商见曜一手低垂，缠着“生命天使”项链，一手覆盖金属骨骼，持握着“狂战士”突击步枪。
他颇为高兴地说道：
“接下来的事情轻松了，我们往天色最暗的地方找就行了，那绝对是问题根源所在！”
“你这个推理太过想当然，还缺乏足够的条件。”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也许只是快要下大雨了，也许整个城区都处在同样的环境里。”
商见曜理直气壮地教导起同伴：
“老格，你忘了我们小组的座右铭了吗？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这是大白的口头禅，不是小组的座右铭。”格纳瓦记得很清楚。
没能糊弄过去的商见曜“呵”了一声：
“大白是我的榜样！”
“那没问题了。”比起以往，格纳瓦已略微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主城区建筑群，认真提醒道：
“喂，你要小心了，‘无心病’随时可能感染你。
“你为什么不先让我进来侦察，等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来找出问题的根源？”
智能机器人不怕“无心病”。
“因为不管你有没有侦察到有用的情况，我都会进来。”商见曜就像在回答这个季节适合举行一场春游。
不等格纳瓦说你完全可以等做过初步的侦察再进入柯宁米斯，商见曜已笑着补充道：
“而且我又不担心会被感染。”
套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格纳瓦扭头望向了这个家伙。
商见曜抬高持握“狂战士”突击步枪的右手，嗓音低沉地说道：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他试图甩一下缠在左腕处的“生命天使”项链，但因为那只手已经瘫痪而作罢。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转而问道：
“喂，你觉得你父亲还活着吗？”
商见曜沉默了一阵道：
“我一直认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不回家，他肯定遭遇了什么，我需要调查清楚。”
格纳瓦迈过因年复一年冰冻、晒干而开裂的水泥地面，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觉得能在柯宁米斯找到你父亲的下落或者说相关的线索吗？”
商见曜笑了起来：
“加入‘旧调小组’后，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抱着这样的信念。”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又闪烁了几下：
“你们碳基人的感情确实比我们智能人的要更丰富更多样更微妙。”
他望了前方黑夜将至般的昏暗天空和死寂耸立的建筑群一眼，转而问道：
“你认为线索最有可能在哪里？”
商见曜笑道：
“最危险的地方。
“既然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说柯宁米斯的灾难源自那支队伍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那灾难的中心必定在他们调查出某个真相的地方或者他们最后出现的场所。”
“这是一个思路。”格纳瓦先是给予肯定，接着问道，“但如果那只是第八研究院特派员的污蔑呢？”
商见曜侧头望向同伴：
“这岂不是好事？”
格纳瓦略作分析，明白了商见曜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他正待再说点什么，突然侦察到了少许异常。
“那里有血迹，不超过两周前留下的。”格纳瓦指着进入柯宁米斯主城区的路口道。
路旁一丛野草的下方，有点点发黑的痕迹。
当当当，商见曜一只手瘫痪，只能用“狂战士”突击步枪碰撞胸前装甲的方式来制造鼓掌声。
“我都没有发现。”他非常诚实和坦然。
即使有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辅助，即使他一向耳聪目明，在类似的侦测上，还是比不过地地道道的智能机器人。
“附近没有尸体，但有一定的打斗痕迹，不是太激烈。”格纳瓦一边检查，一边通报起自己的发现和分析的结果。
“嗯嗯。”商见曜连连点头，“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两下：
“打斗双方都没有动用枪支，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无心者’之间的内讧。
“这片废墟应该还有少量‘无心者’存活，而存留的物资看来不足了。”
毕竟柯宁米斯曾经有几十万“无心者”。
“‘无心者’啊……”商见曜有点失望。
然后，他一指城内：
“走吧，去最危险的地方！”
……
西部山区进入柯宁米斯的路口。
“旧调小组”的吉普停在一片树林内，借助天然的保护色隐藏着自己。
蒋白棉站于车辆前盖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村庄、道路和城市的边缘。
——柯宁米斯的主城区位于偏西之处。
龙悦红和白晨分别守着一边，警戒着意外。
过了好一阵，龙悦红打破了无言的沉默：
“组长，你为什么不阻止商见曜？”
“这应该是拯救全人类外，他最坚持的一件事情。”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她顿了一下道：
“再说，既然我们已经辛辛苦苦走到了这里，幕后推动的那些存在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无心病’搞死，在携带着相应物品的情况下，第八研究院的人能进，我们大概率也可以。”
那些存在指的是大老板、“幽姑”等执岁。
话音刚落，蒋白棉突然看见某个废弃的村庄内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对于柯宁米斯存在“无心者”和野生生物的情况，她早有所预料，没觉得惊讶，只是简单给白晨和龙悦红通报了一下情况：
“我看到了一只比较巨型的黑色猫科生物。”
“猫科生物……”白晨抿了抿嘴巴道，“我在那个冰雪废墟也看到过，只是皮毛偏白。”
遇上“无根者”团队的那个冰雪废墟。
蒋白棉顿时皱了下眉头，自言自语般道：
“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第四十四章 咖啡馆
龙悦红听到白晨和组长的对话，思索了一下道：
“可能这是冰原上比较常见的一种生物，会随着季节换毛。”
在寒冷下雪时覆盖白毛，方便借助环境隐藏自身，躲避危险，等到冰雪消融，气候回暖，则褪去白色，长出更适合当前状态的黑毛。
类似的生物，“旧调小组”在别的地方已经碰到过几回。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也许。
“但有句话叫料敌从宽，做推测的时候也需要尽量发散思维，多覆盖几种可能，免得有所遗漏，阴沟里翻船。
“嗯，那个冰雪废墟和柯宁米斯，除了都有巨型猫科生物出没，还有哪些共同之处？”
她认为，如果看到类似的巨型猫科生物不是巧合，那原因必然隐藏在两个地方暗中存在的某种联系上。
白晨回忆着说道：
“都在冰原，都已经死去，正常没有人类活动。”
“曾经的居民都以红河人为主。”龙悦红补充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思绪电转道：
“还有，还有……”
她顿了一下，表情逐渐严肃：
“还有，这两个都与第八研究院存在一定的关系，只不过冰雪废墟是疑似，这里确凿无疑。”
“旧调小组”目前怀疑在冰雪废墟让“无根者”团队那些货物“凭空蒸发”的是第八研究院，而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明确说过，他们不仅在柯宁米斯周围区域做了某种隔离，防止“无心病”扩散，而且还进入过城区，搜寻商见曜父亲那支旧调队伍的下落。
“组长你的意思是，那种巨型猫科生物与第八研究院有关？”龙悦红吓了一跳。
蒋白棉“嗯”了一声：
“小冲可以驱使畸变生物，第八研究院说不定也能指挥某些动物。”
她的意思是，第八研究院说不定有能力类似小冲某个方面的觉醒者，可以对别的生物施加影响。
当然，小冲目前看起来是“庄生”的一个人格，制造和驱使梦魇马、安眠猫这些畸变生物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而第八研究院显然没法和一位执岁的人格碎片相提并论，所以，等而下之，只能找普通动物。
紧接着，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第八研究院是专门研究觉醒的，也许能制造类似梦魇马、安眠猫的生物。”
也就是具备类觉醒能力的那种畸变生物。
“那种猫科生物是第八研究院的冰原‘侦察兵’？”白晨大概明白了组长的意思。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只是一种可能，大部分细节都是我推测的。
“但我们有必要注意这一点。”
“对，不能大意！”龙悦红向来谨慎。
蒋白棉立刻穿戴上军用外骨骼装置，利用内置的通信系统和商见曜、格纳瓦联系：
“喂，老格，能听到吗？”
据她估算，此时的商见曜和格纳瓦已经脱离了普通对讲机的有效范围，毕竟越靠近主城区，建筑越密集，环境越复杂，所以，她换用了功率更强的机载通信系统。
“能听到！不太清楚！”商见曜的声音带着沙沙沙的“特效”传了回来。
蒋白棉立刻叮嘱道：
“小心动物！尤其猫科动物！”
……
柯宁米斯主城区，天色昏暗得仿佛傍晚，或者即将有暴雨降临。
“小心，动物？”格纳瓦艰难地从杂音里还原出了蒋白棉的话语。
“为什么要小心动物？”商见曜不太服气，“难道不是它们小心我？”
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
“可能是让你小心点，不要欺负动物。”
“好的！”商见曜志得意满。
格纳瓦又说道：
“我们也不能忽视这里的动物出现畸变，比较危险的可能，大白那里应该是发现了点端倪，总之，小心无大错。”
“没问题。”商见曜话是这么说，却一副跃跃欲试，想要见识见识的模样。
套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格纳瓦环顾了一圈道：
“我计算过这里到大白他们位置的距离，也分析过周围的建筑布局，不认为机载通信系统的效果会这么差。
“所以，初步判定，这片区域有较为强烈的电磁干扰，并且很特殊，我没能第一时间侦测出来。”
商见曜笑道：
“末日之后的城市废墟电磁紊乱很正常。
“而且，‘新世界’节点是可以利用高压电流冲刷破坏的，它本身的存在形式说不定就和电磁有关。”
“确实。”格纳瓦没有反驳。
他望着前方一片狼藉的街道，提醒起商见曜：
“从西部山口到这里，你都没有感应到‘新世界’节点的存在，那就说明柯宁米斯当前情况源于大量小型‘新世界’节点的可能基本被排除了。
“这样一来，我们在主城区某个地方遭遇巨大‘新世界’节点的概率越来越高，除此之外，还有行为古怪、实力接近执岁的‘新世界’强者和执岁沉睡肉身这两种可能。”
后面这三种情况显然都比第一种要严重，也更加危险。
“来都来了。”商见曜浑不在意。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他一手下垂，一手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穿行于一台台废弃的车辆间。
和旧世界毁灭时就成为废墟的那些城市相比，柯宁米斯街上的车辆要少很多，连前者十分之一都不到。
因为柯宁米斯并不产油，周围电厂供应的电量也只能维持主要物资的生产和基本的民生需求，所以能开得起车的是少数。
——这里与野草城等地方不同的一点是，周围是冰原。这就造成柯宁米斯与外界的物资交换相对艰难，得挑季节，同时，柯宁米斯的居民们也没法自由地去探索附近区域别的城市废墟，从那些地方获取汽油。
这样一来，多余的车辆自然被回炉再造，成为其他物品的原材料。
轻微的当当声里，商见曜和格纳瓦向着城区行去。
突然，路旁一栋高楼的二层，一道人影扑了出来，直取商见曜。
他脸庞扭曲，看不出年龄，眼睛异常浑浊，满是血丝，金色的头发及至背心，打结明显，身上是发黑的破烂棉袄。
这是一名“无心者”。
本该提前有所感应并使用能力的商见曜愣愣看着，仿佛在关键时刻发起了呆。
砰！
格纳瓦一枪撂倒了那名“无心者”。
他不仅枪法异常精准，而且还能做出一定的预判，那名“无心者”明明已完成了规避动作，却还是没能躲开，头部正中子弹，碎成了西瓜。
扑通，随着尸体的倒地，鲜血飞快浸润开来。
“你怎么了？”格纳瓦关心地询问起商见曜，“为什么不反击？”
“我中了能力。”商见曜颇为兴奋地分享起自己的遭遇，“那个‘无心者’一开始应该是隐藏了自己的人类意识，然后在我进入范围后，对我使用了某种能力。”
“高等‘无心者’。”格纳瓦给出了结论并问道，“让你呆滞的能力？”
商见曜摇起了被头盔罩住的脑袋：
“不是。
“我当时本来想用‘四肢动作缺失’，结果发现自己遗忘了怎么使用觉醒者能力，呃，现在都还没想起来怎么用，不过感觉在慢慢回来。”
“遗忘使用能力的方式？”格纳瓦低头望向了那具“无心者”尸体，“现在的问题是，他为什么无视我的存在，直接对你发动了攻击？”
“‘无心者’嘛，没有脑子，大概不知道智能人有多么厉害。”商见曜“啧啧”笑道，“再说，你还穿戴着‘变色龙’盔甲，他说不定以为你是大号变色龙，等把我解决了，再从容料理你。”
格纳瓦的目光移到了尸体的腹部，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没有哪只变色龙携带并使用武器。
“他应该是饿坏了，很久没找到吃的了，有点铤而走险，觉得能躲避我的攻击。
“这么看来，柯宁米斯别的‘无心者’不会比他弱，或者说，一个小群体里至少有一个和他实力差不多的。”
格纳瓦没等到商见曜的回应，因为这家伙已经望向了前方：
“那边好像起雾了！”
当前街道的尽头，主城区的深处，淡淡的雾气在昏暗里弥漫，让那里的环境更接近黑夜。
“过去看看。”商见曜说做就做，当当当跑了过去。
格纳瓦来不及阻止，只能紧随其后。
没过多久，他们或依靠装备或凭借自身，抵达了那片区域的边缘。
“问题的根源会不会在这一片？”商见曜一边兴奋询问，一边直接踏足进入淡雾之中。
下一秒，他看见远处的昏暗里突兀地浮现出一道偏黄的灯光。
一扇窗户被点亮了。
那似乎是路边的咖啡馆，里面隐约坐着两个人。
“有人？”商见曜愈发兴奋，“我过去打声招呼，交个朋友！”
“小心！”格纳瓦只能这么提醒。
他已经看清楚了坐在那个窗户旁的两道身影分别是什么样子：
一位是女士，背对商见曜和格纳瓦，穿着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发色呈金黄，波浪般披下。
一位是男性老者，黑色正装，白色衬衣，深色领带，年龄超过六十，脸上有明显的皱纹，眼睛颜色褐黄，头发稀薄而发白。
两人正喝着咖啡，平静闲聊。

第四十五章 幻影？
商见曜刚往迷雾之中那个亮着灯光的咖啡馆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格纳瓦说刹车就刹车。
商见曜望着咖啡馆窗上映出的那两道人影，压着嗓音道：
“我感应不到他们的人类意识。
“我都已经能看见他们了，还是感应不到他们的人类意识。
“所以，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剩下那个再荒谬也是真相。
“他们是鬼……”
格纳瓦中肯地回答道：
“这种环境下，如果只是鬼，反而不太危险。”
“你瞧不起鬼吗？”商见曜不服，“你别看小红每次嘴巴都很硬，其实心里很怕的！”
“我的意思是，相对别的情况而言，鬼是比较不危险的存在，至少，它肯定比执岁沉眠的降世体肉身要弱小。”格纳瓦完整地表述起自己的看法。
商见曜跳过了这个话题，望着昏暗里唯一的灯光道：
“究竟是不是鬼，得问过才能确定。
“我按照原定计划，过去打个招呼，交交朋友。”
格纳瓦本来想说我们没有这样的原定计划，但商见曜已是迈开步伐，当当当地往淡淡迷雾深处走去。
而路边咖啡馆偏黄的光芒就像是昏暗环境下给行人指路的灯塔。
格纳瓦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与商见曜形成掎角之势，向着咖啡馆进发。
周围异常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很快，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抵达了目的地。
那咖啡馆的装饰很有旧世界的古典风味，沉重的棕色木门之上是厚厚的磨砂玻璃。
控制住鲁莽的那位后，商见曜没急着推门而入，直接走到窗边，向着那一男一女挥起了手：
“你们好啊！”
他热情地用红河语招呼道。
不管是金色长发、白色连衣裙的那位女士，还是一身正装，眼睛褐黄的男性老者，对他的表现都置若罔闻，继续闲聊着自己的话题，喝着散发淡淡热气的咖啡。
他们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商见曜的挥手，听见他的问好。
“隔音效果这么好？”商见曜歪过身体，将耳朵凑到了玻璃窗上，试图听一听里面两位在聊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又瞪大了眼睛，眺望里面的景象，却发现整个咖啡馆只有临窗这一部分被灯光照亮，越往里面越是昏暗，直至无光。
而有光照的这部分区域，摆着四五张桌子，只这么两名客人。
“有点古怪。”做出评价的是格纳瓦。
商见曜凝重点头：
“看来只有进去才能发现问题。”
“有感应到‘新世界’的节点吗？”格纳瓦寻求确认。
“没有。”商见曜一边摇头，一边走到那扇沉重的棕色木门前，伸出了右手。
军用外骨骼装置辅助之下，他轻轻松松推开了门扉。
然后，他表演欲望非常强烈地冲着里面喊道：
“检查水电表！
“顺便给我一杯咖啡。”
没人回应他。
商见曜走入了咖啡馆，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未被灯光笼罩的那部分区域。
那里几乎没有光线，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仿佛在黑暗中豢养了一群怪兽。
“不像是咖啡馆啊……”有夜视装置辅助的商见曜没隐藏自己的看法。
“确实。”格纳瓦表示赞同。
他觉得未被灯光照亮的地方更像是废弃的商店。
有价值的物品和能够使用的柜子都被搬走了，只留下一堆凌乱摆放的东西。
“问题在有灯光的部分？”商见曜一条手臂瘫痪，另一条持握着“狂战士”突击步枪，没法摩挲自己的下巴。
他和格纳瓦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窗边。
那一男一女依旧在闲聊，却没有声音传出。
而且，他们对商见曜、格纳瓦的进入毫无反应。
“两位！”商见曜喊了一声，态度相当友好。
没人理睬他。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张靠窗的桌子。
随着距离的拉近和角度的变化，他看清楚了之前背对自己和格纳瓦的那位女士长什么样子：
她五官姣好，脸颊偏瘦，眸子是大海一样的蓝色，眼角已挂上了少许鱼尾纹，外表年龄在四十岁上下。
此时，她坐在那里，整个人状态很放松，时不时喝上一口咖啡，似乎正充分地享受着闲暇时光。
可以看得出来，她经常这样，自带某种知性优雅的气质。
而她对面那名男性老者左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连带着他的左边胳膊、左侧身体和左腿都明显不够正常，哪怕存在支撑，也显得颤颤巍巍。
商见曜换用灰土语又打了声招呼，依旧未获得回应。
他没有气馁，锲而不舍地用起了自己懂的几种方言，并往那张咖啡桌又靠近了几步。
“闻不到咖啡的香味。”他侧头对守在门口防备意外的格纳瓦说了一句。
“幻影？”格纳瓦分析出这么一种可能，接着确认般问道，“你有没有开启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防毒过滤系统’？”
“肯定要开启啊！进了这种地方，不开启中毒了怎么办？”商见曜回答得理直气壮。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其实是‘防毒过滤系统’把咖啡香味给拦截了？”格纳瓦提醒道。
商见曜恍然大悟：
“对啊！”
因为一只手瘫痪，他没法表演握右拳击左掌。
“你注意我的状态啊，随时准备给我注射生物解毒剂。”商见曜一边嚷嚷，一边没等格纳瓦回应就终止了“防毒过滤系统”的运行。
接着，他很是兴奋地说道：
“有一点点咖啡香味，但很淡，这不够正常，我都快挨着他们了！
“这两人怎么回事？我们都说了这么久悄悄话，他们还没反应。”
说话间，商见曜放弃对“狂战士”突击步枪的持握，任由它垂落，悬挂在自己的身上。
然后，他探出右掌，伸向那位半边身体似乎都有点不听使唤的老者。
不，是那位老者身前的咖啡杯。
格纳瓦见状，放弃了劝阻的话语，毕竟商见曜没有鲁莽地直接触碰那两道奇怪的人影。
“我这个人啊，一向尊老爱幼，老大爷，我看你手脚不是太方便，帮你端杯子，喂你喝吧。”商见曜伸手的同时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的话语。
那两位还是没有理睬他。
下一秒，他的手指穿过了咖啡杯，什么都没碰到。
几根手指原地动了几下后，商见曜隐有点失望地说道：
“幻影。”
“确实是幻影。”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商见曜又把手伸向了那位穿正装打领带的老者，不出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手掌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
而那位老者依旧在和对面的女士说着什么，毫无异常。
当然，这没有一点声音传出。
“只是幻影啊。”商见曜又一次感慨道。
与此同时，他按照自己定义的、不够标准的处理流程，又试着推了推那名金发女士。
他的手又一次穿过了对方的胳膊。
“现在这种情况，大白如果知道，会怎么做？”商见曜收回了覆盖金属骨骼的手掌。
格纳瓦第一反应是联系蒋白棉，但这里的电磁干扰更加严重，导致他未能成功。
这个时候，商见曜已摩挲着下巴道：
“一是寻找幻影的来源，二是记录两道幻影的口型，等会分析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我已经在记录了，现在开始边记录边分析。”格纳瓦立刻做出回应。
商见曜则侧走两步，借助“生命天使”项链的力量，更仔细地感应起咖啡馆内的情况。
“没什么问题啊……”他嘟囔了两句，“我们去周围看看，说不定在感应范围外。”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了咖啡馆门口，也就是格纳瓦所在之处。
突然，那两道喝咖啡闲聊的幻影同时侧过脑袋，望向了他！
其中穿白色连衣裙、披波浪金发的女士略微皱起了眉头，眼眸半闭，似乎在倾听什么。
“有人在喊她？幻影的源头，有人在喊她？”商见曜兴奋地做出猜测。
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可以再待几分钟，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他认为幻影的源头存在多种可能，不能粗暴地下结论。
即使是他认为最可能的情况，也有好几种：
一，电磁环境紊乱造成的自然录像功能，不断地再现着柯宁米斯当初发生的某些事情；
二，这是当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在柯宁米斯另外一个地方，因为电磁环境的紊乱投影到了这边。
三，曾经的某部电影，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永不间断地循环播放着。
下一秒，那名金发女士睁开眼睛，望着商见曜所在的位置，张嘴说了点什么。
格纳瓦飞快分析起唇语，可与此同时，商见曜叫了起来：
“她，她在对我说话！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整个人极度兴奋。
没等商见曜说完，格纳瓦已分析出了刚才那段唇语的完整内容：
“‘司命’的神眷？”
紧跟着，商见曜大声喊道：
“她，她在问我是不是‘司命’的神眷！”

第四十六章 声音
格纳瓦确认了唇语内容的真实性，转而询问起商见曜：
“我没有搜集到声波信息，你是怎么听到她说话的？”
“直接响在了我脑子里！”商见曜就像找到了一个好玩的新游戏。
不等格纳瓦回应，他冲着那一男一女喊道：
“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加上咖啡馆墙壁、玻璃带来的回声，形成了滚滚浪潮之势。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金发女子和半边身体颤颤巍巍的正装老者对此都没什么反应，只是依旧望着商见曜当前站立的位置。
商见曜想了一下，横着跳了一步。
依靠外骨骼装置的辅助，他这一步足有好几米，直接从邻近那张咖啡桌的地方来到了格纳瓦的身前。
金发女士和正装老者随之侧过身体，将脑袋转向了两人。
不过，他们都没有起身，且动作颇显艰难。
前者用双手撑住桌缘，才勉强把身体移动到预定位置，就像卡在了座位和桌子之间，后者一副左边完全没法发力，随时会倾倒的模样。
“他们果然能看见我！”商见曜被头盔面罩遮住的脸上尽是实验成功的喜悦。
“但他们好像听不到你在说什么。”格纳瓦帮忙补充了一个结论。
商见曜顿时苦恼了：
“这可怎么和他们交流？我该怎么回答我确实是‘司命’的神眷？”
“点头。”智能机器人的思维在遇到Bug前一向清晰无比。
“对啊！”商见曜幅度很大地上下动起了脑袋。
他一边点头，一边咕哝道：
“可惜我没系统性学过手语，要不然就能直接交流了，我用手语表达自己的意思，老格解读他们的唇语。
“不对啊，他们不一定看得懂手语，只能靠常见的肢体语言了……”
然而，那两位对他的点头视若无睹，只是未移开视线。
格纳瓦正要分析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并让商见曜耐心等待，看还能不能听到那位女士的话语，商见曜已是恍然大悟道：
“我懂了！
“他们其实也看不见我，只是能隐约感应到我的人类意识！”
他随即侧头，对格纳瓦道：
“所以，他们一直‘看’的是我，不是你。”
“那你听到的声音是怎么来的？”格纳瓦提出了疑问。
商见曜用颇为笃定的口吻回答道：
“心灵传音！
“说不定他们也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现在已经到了我的门口，正冲着里面喊话。
“我得去我的房间检查一下。”
他说做就做，当场闭上眼睛，抬右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虽然他的太阳穴其实被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头盔保护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指根本触碰不到，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得有。
下一秒，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固定和支撑，商见曜站着进入了沉眠。
“131”房间内，他的身影甫一出现，立刻就奔向了门口，试图给客人开门。
鲁莽的商见曜随即被身上冒出来的一条条手臂给控制住，脑袋自行凑到了猫眼处，打量起门外的情况。
外面空无一人。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门，左右张望了几下。
没有客人来访。
“哎……”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回归了现实世界。
“怎么样？”格纳瓦察觉到他的身体有了动作。
商见曜很是遗憾地回答道：
“没有。”
他一向热情好客。
“该怎么交流呢……”商见曜再次陷入沉思。
突然，他又嚷嚷起来：
“她又对我说话了！
“说的是：
“远离这里！”
“远离这里……”格纳瓦一边重复这句话，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那一男一女，查看他们的唇语。
——商见曜用的是灰土语，即使是智能机器人，也无从分辨是“他”还是“她”。
此时，不管是金发女士，还是正装老者，又都闭上了嘴巴。
格纳瓦只好询问商见曜：
“远离这里是警告，还是提醒？”
这主要从语气上来分辨。
“感觉是提醒。”商见曜回忆着说道。
突然，他眼睛一亮，将负在身上的战术背包扯到了身前。
兹的声音里，拉链被弄开了。
商见曜右手探入背包，抓出了那个湖水绿色的小玉佛。
他旋即对眼中红光闪烁的格纳瓦解释道：
“在钢铁厂废墟，这个小玉佛是真实与虚幻的交界点，现在说不定能帮助我和对面的人交流。”
商见曜话音刚落，那个小玉佛骤然散发出淡淡的、清濛濛的光芒。
这如同水波，淹没了整个咖啡馆，不管是黑暗部分，还是有光照的区域，都染上了些许青绿。
然后，商见曜又一次听见了那位金发女士的话语：
“‘菩提’的恩赐？”
与此同时，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声音：
“这次我能听见。”
这说明双方能够交流了。
那枚小玉佛真的发挥了作用！
“对对对。”商见曜笑着回答了那名金发女士的问题。
作为一个有礼貌的人，他虽然未推高面罩，露出脸孔，但还是客客气气地问道：
“两位是？”
那名金发女士一边略微皱眉，仿佛在思考什么事情，一边随口回答道：
“芙罗拉，‘橘子’公司的。”
正装老者嗓音有点不稳地说道：
“巴纳德，临海联盟的。”
不等对面两位询问，商见曜非常主动地自报了姓名：
“商见曜，‘盘古生物’的。”
这时，格纳瓦利用通信系统，向商见曜通报起自己在数据库内检索那两个名字的情况：
“芙罗拉是‘橘子’公司势力范围内较为常见的一个女性名字，最出名的一位曾经担任过他们的董事会董事，但据说已去世二十多年。
“临海联盟曾经有一位总统叫巴纳德，是那里第一位红河人种的总统，他在十一年前也过世了。”
“都过世了？”商见曜不仅没有惊恐，反而异常兴奋，“我们确实遇到鬼了？”
他话音未落，耳畔突然响起了明显的兹兹声。
咖啡馆内的场景随之出现扭曲，甚至冒出了大量的雪花噪点，就像是一台出现故障的电视机。
就在这时，芙罗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当前情况是怎么一回事。
她抢在黑暗卷来，撕裂并淹没咖啡馆内这部分灯光前，厉声喊道：
“永远不要进新世界！”
尖利的声音回荡间，小玉佛散发出的青绿光芒不见，照亮了窗边区域的偏黄灯光也熄灭了，两道人影随之失去了踪迹。
格纳瓦此时才发现，眼前哪有咖啡馆，只有一堆堆没什么价值的垃圾。
就连那扇窗户，都布满了碎裂的痕迹。
“喂喂喂！”商见曜又喊了几声，只有空荡回应他。
“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起来。
不等格纳瓦分析，他自己回答起自己的问题：
“如果我们刚才看见的芙罗拉、巴纳德确实是老格说的死去多年的芙罗拉、巴纳德，那就有意思了。
“能坐到‘橘子’公司董事会董事和临海联盟总统这样的位置，他们两个大概率是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
“他们的死亡会不会是他们进入‘新世界’的另一种表达，毕竟从此往后，他们没法再经常出现，只能偶尔回归？”
“很有可能。”格纳瓦中肯评价，“你觉得我们刚才看见的是‘新世界’的某一幕场景？”
他跳过了众多推理步骤，直接得出了结论。
商见曜笑道：
“柯宁米斯本身就和‘新世界’有密切联系，这或来自巨大的‘新世界’节点，或源于沉睡的高位存在肉体，带来了‘无心病’病毒的扩散。
“既然‘无心病’病毒都散逸了出来，那在柯宁米斯某些区域，新旧世界由此出现重叠也很正常。”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简单来说就是，刚才的场景很可能属于‘新世界’外溢力量制造的投影。”
“是啊。”商见曜突然沮丧，“我刚才应该一口气多问几个问题！”
格纳瓦安慰道：
“能得到不要进入新世界的提醒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们人挺好的。”商见曜诚恳评价。
他转而望向窗外，笑着说道：
“我们如果继续往深处走，说不定还会遇到更多的‘新世界’场景。”
格纳瓦轻松解读出了这家伙的潜台词：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不得不提醒起商见曜：
“但那也意味着感染‘无心病’的概率直线上升。
“而且，之后遇到的未必还像芙罗拉和巴纳德这么友善。
“到了那个时候，两重问题侵袭之下，‘生命天使’项链不一定还能保护住你。”
商见曜的回应和格纳瓦的话语没有一点关系，他兴致勃勃地说道：
“会不会遇到老朋友？”
“谁？”格纳瓦问道。
“‘博士’啊。”商见曜一脸这有什么好猜的表情，“他要是还活着，我就送他一颗核弹！”
说完，商见曜揣好小玉佛，重新持握起“狂战士”突击步枪，走向了“咖啡馆”的门口。
下一秒，他停在了那里。
“怎么了？”格纳瓦关切问道。
商见曜毫不见外地请求起援助：
“帮我开下门，这是向内拉的，我没法直接踹开。”
他一只手瘫痪“多时”，一只手拿着武器，没法使用。

第四十七章 故知
淡淡的雾气弥漫于昏暗之中，仿佛在掩盖着什么。
商见曜和格纳瓦各自端着武器，沉默地往前行走着，暂时还没有开启探照灯功能。
军用外骨骼装置和智能机器人自带的夜视能力目前还够用。
就这样走了一阵，格纳瓦藏在“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内的脑袋突然转了360度，眼中红光飞快闪烁。
“怎么了？”商见曜好奇问道。
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回答道：
“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商见曜们哗然：
“老格，你竟然说了‘感觉’！”
“这种情况下，你不是应该直接分析有百分之多少的可能吗？”
“身为一个智能机器人，用词要精准，侦察要务实啊。”
“……”
等商见曜们七嘴八舌但顺序分明地说完，格纳瓦才嗓音平稳地做出回答：
“进了迷雾，电磁紊乱的情况更加严重了，我的侦察范围和侦察能力都遭受了极大的压制。
“这样的情况下，我某些时候甚至无从判断获得的信息是否源自幻象。”
“我明白。”商见曜一改刚才的态度，表示自己理解。
他顺势说道：
“在咖啡馆的时候，我偷偷尝试过利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和大白交流，但完全没有获得回应。”
“那时，我们之间可以。”格纳瓦给出了客观的事实。
“现在呢？”商见曜的声音借助通信系统，进入了格纳瓦的音频处理程序。
格纳瓦很快回答道：
“还比较清晰，但也受到了一定的干扰。”
他这是依靠通信系统做出的回应。
同时，他提醒起商见曜：
“电磁紊乱到这种程度的环境，不适合待太久，否则会对你身体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
碳基人就是比硅基人脆弱。
“再给我两个小时。”商见曜说道。
格纳瓦一时竟有点惊讶——这是他模拟出来的情绪，因为这样的回答超出了商见曜行为数据库涵盖的内容。
“你居然没说长夜漫漫，司命庇佑。”格纳瓦表示无法理解。
商见曜诚恳说道：
“又不是这次必须探索完，之后就不能再进来了。
“我每天早八午十二，打卡下班，小红羡慕得都要哭了。
“而且，这样还不用太担心电磁辐射给身体带来多大影响，加上某些装置的保护，问题不大。
“‘司命’的庇佑得用在重要的事情上，比如防范‘无心病’，不能因为这么一些小细节而浪费。”
“这确实是一个思路。”格纳瓦同样诚恳地提出建议，“但你不用几句话就要加一次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东西，这不会对交流有太好的帮助。”
商见曜笑道：
“这不是为了帮助交流，而是活跃气氛，老格，你太严肃了，巴拉巴拉巴拉。”
“什么是巴拉巴拉巴拉？”格纳瓦对旧世界娱乐资料一点也不陌生，可依旧不能理解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商见曜严肃回答道，“我还没想好后面怎么说，先用‘巴拉巴拉巴拉’顶替一下。”
格纳瓦短暂竟陷入了沉默。
这时，商见曜似乎才记起讨论的重点：
“老格，你刚才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对，但我担心这只是我被环境影响误产生的假信息。”格纳瓦一边说一边滴溜溜转动着头部，侦察四周的情况。
这带的“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脑袋部分都快拧成了麻绳。
还好，格纳瓦又反向转了回去。
商见曜“啧啧”说道：
“就当有吧，我看他能跟到什么时候。
“按照现在的情形，我们是越来越靠近问题根源的，越往前走麻烦越多。”
他的意思是，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跟着自己等人，“环境”说不定就能帮忙解决掉。
“也是。”格纳瓦没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自己这方，一个是智能机器人，抗袭击能力超群，还不怕“无心病”感染和大多数觉醒能力，一个“长夜漫漫，司命庇佑”，有什么好纠结的？
在充塞着迷雾的昏暗里又前行了十来分钟，商见曜和格纳瓦通过路口，进入了下一条街道。
他们之所以不往左或者往右，是因为他们发现前方的尸骨显著增多。
——在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些区域，或许是“无心者”们需要食物，也或许是冰原生物们曾经来过，尸体几乎全部被清空，只留下搏斗、枪击和血液溅开的痕迹。
而到了这里，街上和路边那一具具尸体如同沙袋，横七竖八地摆放于地面。
它们基本变成了白骨，身上套着不同式样不同颜色不同腐朽程度的衣物。
格纳瓦飞快做起简单的侦察：
“这些尸体有的死于袭击，有的暂时看不出死因。”
商见曜点了点头，正色说道：
“这里是‘无心病’爆发的核心区域？
“当时太过混乱，‘无心者’们彼此杀戮，难以平静？
“而逃出去的那些，不敢太过靠近问题的根源，宁愿饿死也没再进入这片区域搜集食物？”
格纳瓦分析了一阵道：
“这是一种猜测，但还存在太多的可能。”
“嗯。”商见曜没有反驳。
他打开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探照灯，在偏黄光芒的帮助下，一具具查看起那些尸骨。
他的重点主要放在衣服、物品和尸骨可能的身高上。
格纳瓦知道他在找什么，没有说话，安静跟随于后面，防备着意外。
走着走着，两人同时看到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如同迎接客人的仆从。
“又一处‘新世界’投影？”商见曜兴奋低语。
“应该。”格纳瓦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商见曜没有加快脚步，按照原本的节奏，大致扫完了沿途的尸骨，没发现疑似来自“盘古生物”的人类。
然后，他和格纳瓦看清楚了那盏路灯照亮的区域：
靠近路旁的地方有一株枝叶茂密的行道树，行道树旁有一张木制的棕色长椅，棕色长椅上坐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性，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灰色带黑条纹的正装，戴着一副比较小的圆框眼镜。
此时，那名男子正借助路灯的光芒悠闲地看着一份报纸。
“吴蒙！”商见曜高兴地喊了起来。
那名男子正是被封印于废土13号遗迹内的吴蒙。
他的投影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商见曜随即侧头，对格纳瓦感慨道：
“真的他乡遇故知了。”
“勉强算是。”格纳瓦没使用具体的概率，选择了更接近人类习惯的、模棱两可的词语。
吴蒙显然没法听到商见曜刚才的招呼，但已有经验的商见曜果断放弃了持握的“狂战士”突击步枪，掏出了那枚小玉佛。
青绿色的光芒随之亮起，无声无息涌向四周，让迷雾都仿佛消退了不少。
吴蒙抬起了脑袋，透过那副小圆框眼镜望向商见曜和格纳瓦。
他慢慢露出了笑容：
“你们啊……”
他用的依旧是红河语。
“是我们。”商见曜好奇问道，“你不是被封印在废土13号遗迹吗，怎么还会出现在‘新世界’？”
他似乎把之前的猜测当成了真实的情况，理所当然地认为吴蒙现在是来自“新世界”的倒影。
吴蒙表情略有点变冷：
“不靠‘新世界’，他们拿什么封印我？”
“哦，原来是这样。”商见曜做恍然大悟状。
不等他开口再问，吴蒙叠起了手中的报纸，微笑着说道：
“我知道，你想打听很多事情，但我不打算回答你。
“我只能提醒你一句，不要再深入了，那里有你现在根本没法对付的危险。”
吴蒙话音刚落，路灯光芒照亮的区域就扭曲了起来。
这幕场景闪烁了几下后，彻底归于弥漫着淡雾的昏暗。
“为什么才说几句话，‘新世界’的投影就被破坏了？”商见曜万分委屈。
他之前和芙罗拉、巴纳德交流时是这样，现在和吴蒙对话时也是这样。
格纳瓦猜测道：
“可能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新世界’的人和灰土的人交流。”
“就像‘救世军’最早那批‘新世界’强者遭遇的那样？”商见曜收起小玉佛，抬右手按了下左胸的装甲。
“应该。”格纳瓦觉得这两件事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但表现形式有所不同。
他向商见曜提议道：
“现在返程？”
“为什么要返程？”商见曜很是诧异。
格纳瓦回答道：
“吴蒙刚才不是说不要再深入了，前面有我们无法对付的危险吗？”
商见曜笑了起来：
“吴蒙还说过越是危险越要冒险。
“他可能就是在暗示我们继续往前，嗯，那种力量阻止下，他没法明说！”
格纳瓦正要开口，忽然又旋转起脑袋：
“我又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跟着的感觉了。”
砰！
早暗中做好了准备的商见曜利用外骨骼装置的榴弹发射器往后方打了颗照明弹。
骤然爆发的光亮下，戴着头盔的他通过护目镜看到，远处一栋楼房的阳台上，有只黑色的、体型大小接近猎豹的猫科生物。
那生物碧绿的眼眸被照明弹刺得缩成了一条线。

第四十八章 各自
砰砰砰！
商见曜向后方发射照明弹的时候，格纳瓦反应极快地扭过身体，扣动了扳机。
可本该弹无虚发的他，这一次却没能命中目标，那些子弹打在了阳台外沿，激起点点火星。
猎豹般的猫科生物骤然一惊，从照明弹带来的刺激里摆脱，跃入了阳台对应的那扇窗户。
轰隆！
商见曜发射的榴弹落在阳台上，腾起了一团炽烈的火光，震碎了附近多面玻璃。
“我的瞄准系统受到了较大的干扰。”等到爆炸声平息，格纳瓦解释起刚才的“失误”。
商见曜没有嘲笑，诚实说道：
“我的视觉也受到了一定的干扰，我原本想轰炸的是阳台通往的那个房间，逼迫那只大猫主动跳到街上，结果，哎……”
他对此很有点失望。
格纳瓦搜寻了一阵，未再发现那只巨型猫科生物的踪迹。
他对商见曜说道：
“这可能就是大白提醒我们要小心的动物。”
“它有什么值得小心的？就只会偷偷摸摸跟着我们这一招。”商见曜表示不服，“不管远程，还是近战，我让它一只手都不成问题。”
格纳瓦看了他因为瘫痪而下垂的左手一眼，没去争执这个问题。
他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说道：
“我已经初步弄清楚大白为什么会那么说？”
“为什么？”商见曜向来有疑惑就问。
格纳瓦挑重点回答道：
“我检索了数据库，以‘猫科生物’为关键词，发现它上一次出现是在那座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废墟里，当时小白看到了一只偏白色的巨型猫科生物。
“那个地方与柯宁米斯的共同点不多，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都与第八研究院存在一定的联系，只是一个疑似，一个确凿无疑。”
“你是说，刚才那只大猫可能是第八研究院养的？”商见曜轻松理解了格纳瓦的意思。
对此，他一点也不惊讶，并且毫无恐惧，一副给我也整一只的模样。
“对。”格纳瓦当前形似变色龙的脑袋点了点。
商见曜思索着说道：
“那么，我们该到哪里去找第八研究院的人？
“哎，刚才处理得还是太急了，要不然就能让大猫带路了。”
“可能用不了多久，那只猫科生物就会把第八研究院的人带来。”格纳瓦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它应该是第八研究院负责巡逻柯宁米斯的成员之一，动物不怕‘无心病’，也不担心在电磁紊乱的核心区域遭受什么。”
商见曜“哎”了一声：
“我应该和它好好说话的，告诉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格纳瓦已经学会了不要顺着商见曜的思路聊天，因为这名同伴的思路经常会变，他直接说道：
“我建议现在就撤出柯宁米斯，和大白他们会合，预防第八研究院的袭击。”
“越是危险越要冒险啊，老格。”商见曜再次用吴蒙的那句话做出回应。
他笑着补充道：
“我很想看看，第八研究院的人在这片和‘新世界’有一定重叠的区域怎么畅通无阻，也想看看，我隐藏了人类意识，老格你启动了‘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隐身功能后，他们还能不能找到我们。”
“你需要对自己的气味也做一定的处理……”格纳瓦帮忙查漏补缺。
他接着又说道：
“途中你不能开探照灯了，这样就检查不了路上的尸体，继续往前的意义是什么？”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次探索至少得把问题的根源究竟是什么大概摸清楚。
“呃，排除或者肯定‘新世界’节点这个可能。”
“那我们尽快深入。”一旦做出决定，格纳瓦作为智能机器人，绝对不会再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好咧！”商见曜转过身体，微弯腰背，摆出了起跑的架势。
这个过程中，他利用公司给的生物制剂完成了对气味的掩盖。
但之后商见曜并没有大步流星地狂奔起来，依旧停留于原地。
“需要我喊一二三跑吗？”格纳瓦见商见曜几秒没动，好心地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不用。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格纳瓦追问道。
“之前我们不是被一名高等‘无心者’袭击了吗？”商见曜的思维跳跃程度让格纳瓦都跟不上。
“对。”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这有什么问题？”
商见曜严肃说道：
“当时我被影响，遗忘了怎么使用能力，就跟大脑中了类似‘四肢动作缺失’的能力一样，花了好几十秒才彻底恢复。
“如果那名高等‘无心者’只有‘起源之海’层次，我顶多几秒就能摆脱相应效果，而且受影响的程度不会那么深。
“我怀疑他是‘心灵走廊’层次的高等‘无心者’。
“可一个‘无心者’拿什么来战胜心理阴影恐惧岛屿？他凭什么能够进阶？”
这是缺乏智慧的生物无法完成的。
数不清的数据进入了格纳瓦的主模块，高速做起运算。
隔了几秒，格纳瓦说道：
“这是当初的猜测，后来不是证实早期的觉醒者根本不会进入‘群星大厅’吗？
“‘群星大厅’、‘起源之海’和‘心灵走廊’都疑似是被某些存在搭建起来的，或者属于旧世界那些研究者的遗留。
“换句话说就是，觉醒者即使不依靠‘群星大厅’，不闯过‘起源之海’，不探索‘心灵走廊’，也是有可能提升自己能力的，路径未知，难度更大。
“既然不一定需要闯过‘起源之海’，那就未必需要战胜心理阴影恐惧岛屿。”
商见曜恍然大悟：
“那些高等‘无心者’就属于这种情况？”
“暂时还只是推测。”格纳瓦并不笃定。
商见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迷雾深处，低声喊道：
“一，二，三，跑！”
他箭一样奔了出去，在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辅助下，哪怕有一只手瘫痪，也依旧跑得平平稳稳，流畅自然。
格纳瓦紧随其后。
这一次，商见曜没再去管路上街边的尸体，向着迷雾最深沉的地方而去。
他强行控制住力道，没让脚底的金属骨骼和地面碰撞出太明显的声音。
就这样跑了一会儿后，商见曜突然侧身，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向一条被昏暗笼罩的巷子扣动了扳机。
那里人影浮动，有明显的攻击性。
与此同时，格纳瓦也抬高了手臂，瞄准了另外一侧那栋楼房的某扇窗户。
那里同样有道人影，他似乎要打破玻璃，跳下来袭击商见曜和格纳瓦。
砰砰砰！
商见曜和格纳瓦同时完成了射击。
这一次，为防止较强的电磁干扰，他们都没强求精度，直接火力覆盖。
砰砰砰的声音里，玻璃窗哗啦破碎了，巷子侧面的墙壁和水泥砌成的地面多出了一个又一个弹孔。
那两道人影也被子弹击穿了，水波一样被击穿了，未有任何损伤。
“幻影？”格纳瓦冷静地中断了射击，提出了一种可能。
那两道人影分别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一个扑到巷子角落，啃咬起黑暗，仿佛那里有美味的猎物，一个穿过窗户，落到了街上，摇晃了几下，当场“倒毙”。
商见曜“哦”了一声：
“类似芙罗拉、巴纳德那样的幻影？”
“但这不来自‘新世界’的重叠，更像当初柯宁米斯遭受灾难后的某些场景。”格纳瓦飞快分析道，“这被紊乱的电磁环境记录了下来？”
商见曜闻言，大为欣喜：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
“我们距离问题的根源又近了不少！”
他的意思是，为什么前面没遇到类似的事情，而现在却碰上了，是因为灾难爆发的核心区域才存在这样的情况。
“应该。”格纳瓦不偏不倚地回答道。
商见曜挥了下拿着“狂战士”突击步枪的右手：
“那我们继续深入！”
……
柯宁米斯边缘，西部山区路口。
蒋白棉等人让吉普停靠的位置更深入了树林，免得被第八研究院的“巡逻者”们发现。
“已经和喂他们联系不上了。”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停止了尝试，“那里的电磁环境越深入越差？”
白晨点了点头，略显担忧地说道：
“越是深入，越有可能遇上第八研究院的人，他们不会让人调查清楚当初柯宁米斯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们完全可以学台城时那样，直接远程导弹洗地，埋葬掉这座城市啊……”蒋白棉对此不是太理解。
“可能柯宁米斯深处的问题是没法调查清楚的，第八研究院确实只是想阻止问题扩散，而这靠导弹轰炸解决不了。”龙悦红猜测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现在只希望喂和老格不要碰上第八研究院的人，等之后有了准备再说。”
“是啊是啊。”龙悦红连忙附和。
这时，白晨抿了抿嘴道：
“组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周围太过安静了？”
听到白晨的问题，龙悦红才发现自己等人所在的这片树林似乎连风都停了。
刚才还不是这样。

第四十九章 广场
龙悦红瞬间毛骨悚然，觉得树林内的光线都黯淡了不少。
不会出问题的是我们这边吧？他油然想道。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先是跳到了吉普的顶部，然后借势跃至附近一棵树上，眺望起四周。
隔了几秒，她语速较为缓慢地说道：
“出现异常的不仅仅是我们这片树林，还有整个柯宁米斯。
“这里的天空阴沉了不少，时间就跟凝固了一样，越往主城区，这种情况越严重。”
凝固的不是时间，而是各种动静。
白晨试探着猜道：
“喂和老格在柯宁米斯主城区遭遇了某些事情，激发了某种变化？”
“有可能。”蒋白棉又一次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附带的通信系统和商见曜、格纳瓦联系，依旧未果。
她只好从树上跳落，对白晨和龙悦红道：
“小白穿最后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小红把‘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套上，咱们得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防备情况恶化了。”
“好！”龙悦红当即回了一句。
他一边走向吉普后备箱，一边自嘲一笑道：
“我刚才还以为喂和老格没遭遇第八研究院的人，结果我们碰上了……”
刷地一下，蒋白棉和白晨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快点把智能盔甲穿上。”白晨催促起他。
龙悦红赶紧闭上嘴巴，大步来到了吉普后面。
……
商见曜和格纳瓦动静很小地沿街道深入着柯宁米斯。
他们周围的幻象逐渐增多，从原本只有一两道身影，发展到了四面八方全都是。
那是一名名“无心者”，互相残杀着，就跟疯了一样。
——在外界，除非实在是找不到别的食物，自身将要饿死，否则“无心者”是不会对同类动手的。
“从衣物风格看，应该是旧世界毁灭有一段时间的事情。”格纳瓦利用通信系统和商见曜做起交流。
这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沙沙沙和兹兹兹的声音，给人一种通话随时会中断的感觉。
“什么叫旧世界毁灭一段时间后的衣物风格？”商见曜有问就提。
格纳瓦老实地回答道：
“布料陈旧，设计有拼凑感或者力求简单、务实。”
商见曜一边奔跑，一边上下动了动脖子：
“这应该是柯宁米斯遭‘无心病’毁灭时的场景，被紊乱的电磁环境记录了下来，不断地重现。”
格纳瓦主模块内自然就构建出了那一刻的大概景象：
不管是因为什么，柯宁米斯和‘新世界’之间被打开了一个不小的通道，“无心病”病毒疯狂涌入，并伴随着电磁的爆发。
“真惨啊……”商见曜由衷感叹道。
下一秒，他满是期待地说道：
“之前那支旧调队伍制造‘问题’的画面是不是也被录了下来？
“那样我们说不定能轻松调查出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可能，就看录的是哪一段了。”格纳瓦表示赞同。
商见曜瞬间加快了速度，从挤满街道的“无心者”身上穿了过去，格纳瓦反应极快，无缝跟上。
这个过程中，商见曜依旧隐藏着自身的人类意识，免得被第八研究院的人远远感应到。
他和格纳瓦又跑了一阵，临近了一座广场。
广场上，原本淡淡的迷雾明显浓郁了一些，昏暗染上了些许黑色。
而这样的环境里，有一盏灯亮着。
它位于广场的中央，干涸喷泉旁的石制栏杆上，周围影影绰绰，仿佛有一排排虚幻的书架。
书架的侧面，阅读桌的后方，坐着一名穿黑色T恤的男子。
他头埋得很低，陷入了自己抬起的双掌里，黑发略显凌乱地呈三七分。
商见曜和格纳瓦同时注意到，这位脖子上“青筋”暴凸，仿佛扭曲的蚯蚓爬在那里，整个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这让他们无需看到那名男子的脸孔，就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正承受着某种痛苦。
“又一个‘新世界’的人。”商见曜放缓了脚步，声音从通信系统内传到了格纳瓦的“耳中”。
“对。”格纳瓦提醒道，“但他的状态好像不是太好，和之前的芙罗拉、巴纳德和吴蒙都不太一样。”
那三位都显得比较悠闲，虽然前两者各有各的不便之处，但至少没展露出明明白白的痛苦。
商见曜笑了起来：
“你是想说让我不要和他交流？”
格纳瓦没有否认：
“对，这里危险密布，你都暂时放弃辨认尸体，只打算快速确认下问题的根源是什么了，没必要再横生枝节。”
“明白。”商见曜笑道，“我像是那么鲁莽的人吗？”
格纳瓦没有回答他。
商见曜随即加快了速度，略显蹑手蹑脚地向前行进着。
他的意图是如此明显和简单，格纳瓦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想偷偷摸摸地穿过满是“无心者”幻影的广场，不引起那名“新世界”男子的注意。
其实他既看不见你，也听不到你说话，你现在还隐藏了人类意识，让他感应不到……格纳瓦本想说不必这样，可最终还是选择了随他去吧。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小跑着往广场另外一头而去，格纳瓦模仿着他，让自己显得比较合群。
突然，那名坐在阅读桌后的黑发男子抬起了脑袋。
他表情扭曲到狰狞，略显发红的眼睛望向了商见曜和格纳瓦。
……
柯宁米斯边缘，通往西部山区的路口。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各自穿戴着装备，警惕地监控着远处和周围的情况，防备意外。
“不知道喂和老格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这个地方待得我心里毛毛的。”蒋白棉一边保持着高度警戒，一边随口感慨道。
她不希望自己的队友们用力过猛，绷断了脑海里那根弦。
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之后扎营最好是在山里，和柯宁米斯拉开一段距离。”
这个季节，山外依旧大雪纷飞，不如山里环境合适，所以白晨没提议撤到冰原上去。
“嗯……”蒋白棉刚发出一个鼻音，脑袋突然变得晕沉沉的。
她虽然从来没有醉过，但阅读过相应的实验报告和不同书籍，对类似的情况有一定的认知，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处于醉酒状态。
“敌袭！”蒋白棉强撑着喊了一句。
与此同时，她飞快分析起当前的状况：
这么一片树木稀疏的林地里，催眠气体的效果不会太好，要不是风已经“停”了，甚至可能什么都影响不了，而且我还戴着头盔，有面罩保护，虽然没启动“防毒过滤系统”，也不该刚一发现，情况就这么严重了……
应该是觉醒者能力，但我既感应不到对方的人类意识，也察觉不到他的生物电信号，这说明敌人很可能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能力范围远远超过了我……
该怎么应对……
“醉酒”状态下，蒋白棉的思维逐渐迟钝，虽然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但无论反应，还是念头转动的速度，都明显变慢。
抓住经验和灵感催生的一个念头，她对白晨和龙悦红喊道：
“躲到吉普后面！”
龙悦红和白晨也察觉到了异常，遵循蒋白棉的命令，摇摇晃晃地向着吉普后面而去。
他们表现得就像在打醉拳。
过了两三秒，有军用外骨骼装置“综合预警系统”辅助的蒋白棉和白晨，同时侧过身体，扭过脑袋，将目光投向了树林之外某个地方。
在距离他们一百多米处，有道人影浮现了出来。
他穿戴着和“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很像但又存在一定不同的装备，向着蒋白棉等人靠了过来。
这让他的长相和性别都被掩盖住了，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
砰砰砰！轰隆轰隆！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开枪的开枪，发射榴弹的发射榴弹，同时往敌人方向做了火力覆盖。
但不知是因为他们处于“醉酒”状态，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们的子弹、榴弹都偏得惊人，根本没能有效打击到目标，只在远处的泥地上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弹孔和炮坑。
那穿戴着类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笑了起来：
“看来你们这边没有‘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害得我担心了好一阵。”
这人发出的是女声，用的是红河语。

第五十章 反常之处
果然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蒋白棉愈发迟钝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么一个认知。
紧接着，她又产生了一个疑惑：
敌人为什么要主动拉近距离，做出明显的动作，导致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隐身能力遭削弱，被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侦测到？
她明明可以留在施加影响时那个位置，于我们感应不到、侦测不到的地方远程攻击……
难道她不太擅长使用武器，而她的能力偏向于控制，没有足够致命的那种？
“醉酒”状态的蒋白棉一时想不出正确的答案，只能再次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躲到吉普那边去！”
刚才的状况让她确定自己等人的射击很难达成目的，当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是先行避开锋芒，稍后另寻机会。
而敌人出现的位置让她将吉普后方改成了吉普另外一侧。
“旧调小组”三名成员本身就在车辆旁边，虽然都摇摇晃晃，难以把握平衡，且头脑颇显麻木，但还是在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的辅助下，迅速转移到了吉普另外一侧，以这台加了防弹装甲和特种玻璃的车辆为掩体。
砰，砰，砰！
几发子弹缓慢但很有节奏地打在了吉普表面，制造出几个浅浅的凹陷。
直到这个时候，蒋白棉发木的大脑才将刚才的情况与过往的某些经历对照起来：
那种敌人明明未闪未避，而自己队伍做了火力覆盖，却依旧没能命中，全部偏离目标的状况，让她想起了在最初城最高角斗场看到的一件事情。
当时，有刺客袭击某位贵族，遭遇了围攻。
他明明都倒在了地上，没办法再躲避，可后续的扫射却全部落空，擦着他的身体描出了人形图案！
相当类似……我记得那名刺客的代价是害怕扭曲的生物……蒋白棉当即拿出备用的头绳，动作不够精准地将它扯断。
然后，她两只手拿着那根黑色的短绳，将它摆出了扭曲的形状。
蒋白棉随即举高了颤抖的双手，让扭成蛇状的黑色短绳脱离了吉普的遮掩，暴露在敌人的视线内。
当的一声，一枚子弹毫不留情地飞了过来，打在她的手上。
要不是有覆盖的金属骨骼保护，她已经中弹。
代价不是害怕扭曲的生物……要么是同一个领域另外的代价，要么是相似的能力……蒋白棉忙缩回了双手。
感觉到敌人在靠近，一点点压缩自己等人的生存空间，她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基本的清醒，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龙悦红和白晨。
这两位“旧调小组”成员蹲在那里，背靠着吉普的车门，仿佛单纯依靠自己已经有点稳不住身形。
蒋白棉本来在等待对方靠得更近，结果她又不动了，似乎在准备更加厉害更有威力的武器。
念头转动间，蒋白棉大着舌头喊道：
“我们，有一枚，当量非常大，的炸弹。
“你要是，把我们，逼到了绝路，我就会使用，预设的指令，把它引爆。
“相信，我，哪怕你隔了，两三百米，也一样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她没明说自家队伍有核弹头，但利用起了这件事物的威慑力。
她看过的许多旧世界资料都告诉她，核弹最大的威力在发射架上。
那名穿戴着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女性敌人未有反应，但也没做出别的动作。
“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让你看一下，那枚炸弹。”蒋白棉还是处在严重的“醉酒”状态中。
龙悦红同样如此，甚至有点迷迷糊糊。
听到组长那些话语，他缓慢起身，弓着腰背，潜去了吉普后方，试图打开后备箱，向敌人展示一下那枚核弹头。
当当当！
好几枚子弹打在了他的身上。
还好，龙悦红之所以条件反射般接下这个“任务”，是因为自身穿戴着“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防御能力出众，不怕大部分枪械的攻击。
但强大的动能和明显减弱的平衡能力还是让他被推得摔在了地上。
早有准备的蒋白棉伸出左手，一下将龙悦红拖了回来。
敌人的应对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正常人类不都该确认一下对面是不是真有那么大威力的炸弹，免得鱼死网破之下，把自身也葬送掉吗？
“难道她有足够的把握让我没法引爆炸弹？
“呃，比较强力的‘电磁干扰’？”
蒋白棉缩在那里，将战术背包挂到了身前，扯开了拉链。
敌人如果继续靠近，进入一百米范围，她就能使用“混乱右手”了。
核弹的威慑是一个应对，“混乱右手”的暗藏是另一个准备，蒋白棉很少只做一个计划。
这个时候，她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发现敌人在退后。
等退出了一定距离，对方发动了类“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能力，“消失”在了“综合预警系统”的感应里。
要不是“醉酒”状态还在维持，没有一点减弱，蒋白棉都怀疑敌人已经撤离。
“先躲进，车里吧。”白晨的舌头同样有“变大”的趋向，“我怕她，绕到这边，射击，或者，抛物，线轰炸。”
蒋白棉因“醉酒”而麻痹的大脑这才想清楚一个问题：
“我们没必要，留在，这里。
“上车，闯出去，拉开距离。”
就在驾驶区域旁边的白晨立刻拉开了车门，翻身上去，她动作虽然摇摇晃晃，看得人揪心，但还是勉强达成了预定的目的。
后座的车门也被蒋白棉打了开来，她示意龙悦红先上去。
与此同时，她将手探入了战术背包，抓住了名为“混乱右手”的道具。
下一秒，她感觉到了寒冷。
柯宁米斯的气温虽然比冰原要高，但也就是初春的状态，“混乱右手”负面代价的影响下，蒋白棉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寒意让她头脑为之一清，就像真的喝醉之后，遭冬日冷风拍面。
这么一来，她的思维能力恢复了一些。
而在“醉酒”状态未曾消失的情况下，一旦对方进入百米范围，她就能立刻感应到相应的人类意识！
蒋白棉颤抖着身体，哆哆嗦嗦往车内坐去。
就在这时，一枚榴弹飞了过来，从车头朝向的那片区域！
……
柯宁米斯，主城区，一座小型广场上。
那名面容扭曲的黑T恤男子眼睛发红地望向了商见曜和格纳瓦。
和芙罗拉、巴纳德不同的是，他并非锁定的相应位置，似乎实实在在地看见了对面两人。
几乎是同时，商见曜脑袋一阵抽痛，产生了强烈的眩晕，就跟灵魂快被抽离了身体一样。
类似的感觉他曾经体验过，那是在乌北，和“救世军”一起面对“博士”时，即将感染“无心病”的征兆！
不过，商见曜这次的反应没有上次激烈，严重程度明显不够。
这也许是有“生命天使”项链的庇佑，也许是因为那名黑Ｔ恤男子并未真正地回归，只是借助超过了限度的重叠传播“无心病”病毒，隔了一整个“新世界”。
“‘无心病’！”商见曜大声喊了起来。
格纳瓦闻言，立刻知道了同伴处在什么状态，迅速启动了相应的预案。
虽然原本那些预案里都没有考虑“新世界”和柯宁米斯重叠这种现象，但有类似的情况可以参考——因为“新世界”节点的存在，商见曜出现了感染“无心病”的前兆。
格纳瓦抬起了手臂，向那名黑Ｔ恤男子所在的图书馆幻影喷出了一道又一道夸张的电弧。
等高压电流完全覆盖了那片区域，让幻影扭曲肢解，噼里啪啦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电磁对电磁！
银白的光芒平复之后，图书馆幻影连同黑Ｔ恤男子都不见了。
“果然，重叠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世界’节点。”格纳瓦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商见曜本想揉一揉脑袋，结果揉到了头盔上。
“我没事了。”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欣喜，“高压电流冲击确实能打破‘新世界’和灰土的重叠。”
商见曜转而问起格纳瓦：
“储备的电量还能完成多少次这样的冲击？”
“不算太多。”格纳瓦老实回答道，“我虽然带了一些备用的高性能电池，但得考虑后续的探索、离开冰原的消耗，在这里可补充不了电量。”
“旧调小组”这一路行来，已用光大半高性能电池，只在“无根者”团队那里利用他们的手摇式发电机补充过一点，而平时的太阳能搜集，因为冰原的特殊，效率极低。

第五十一章 猫捉老鼠
轰隆！
那枚榴弹落在了吉普旁，掀起的风浪、激射的碎片啪啪拍击于防弹装甲和玻璃上，让车内的龙悦红和白晨都有了种遭遇大自然伟力，难以抗衡的感觉。
蒋白棉则非常庆幸，因为关上车门不需要太精准的动作，哪怕处于“醉酒”状态，也能够较为轻松地完成，要不然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来不来得及抢在榴弹落地前做好这件事情。
而一旦没有了吉普的保护，即使她穿着军用外骨骼装置，能保证几处要害不受到打击，估计也难以幸免。
爆炸稍有平息，白晨发动了汽车，掌控着方向盘，踩下了油门。
吉普嗖地一下蹿了出去，白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醉酒驾驶。
她的肢体不怎么听她的大脑指挥，而她的大脑反应总是要慢上那么一两拍。
之前她看旧世界娱乐资料时，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喝醉会那么影响开车，毕竟作为一名从小苦到大的荒野流浪者、遗迹猎人，她很少能喝到酒，哪怕去野草城酒吧打听消息，必须“入乡随俗”时，她也不会放纵自己，顶多微醺。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这句常出现于旧世界娱乐资料的话语有多么正确。
她无从控制自己，虽然军用外骨骼装置提供了足够的辅助，但这终究是外在的装备，是根据她本人的各种反应来运转的，不可能强制修改她的动作。
这就像“精确瞄准系统”只是给穿戴者提供参考，在一定范围内帮忙校正射击诸元，给出正确的姿势和方向，却没法强行要求穿戴者往哪个地方射击一样。
当然，真要以外骨骼装置为主，穿戴者为辅，也是可以的，就如同某些汽车具备自动驾驶的功能。
可惜的是，这需要一定的操作以转换系统模式，“醉酒”状态的白晨没法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实又不给她足够的空隙。
另外，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自动模式完全比不上智能机器人，型号越古旧，越是如此，真要以它为主，动作僵化呆板，充斥各种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随着白晨踩下油门，吉普飞驰了起来。
这比她预想得要快很多，因为“醉酒”状态的她没能掌握好踩油门的力度。
而很显然，树林内不是一个适合飙车的地方。
下一秒，白晨眼中映出了一株巨树。
她猛地打起方向，可大脑下达命令到身体做出反应花了她足足一秒钟的时间。
于是，一切都无法返回了。
砰！
吉普狠狠撞在了树上，撞得针一般的树叶如雨落下，撞得自身停了下来。
白晨正要倒车，突然看见远处再次浮现出那道穿戴着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身影。
这一次，她肩上扛着一个结构略显复杂，看起来就很重，颇像火箭筒的武器。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都认识这玩意：
“最初城”产的AS-9单兵反坦克导弹。
“弃车！”蒋白棉一边喊，一边打开了车门，往外倒了下去。
白晨也做出了类似的行为，龙悦红则开了另外一侧的门，因为那离他最近。
轰隆！
AS-9反坦克导弹没能命中吉普，轰在了那株巨树上，将它拦腰炸断，让它轰然倒向地面。
这看得蒋白棉一阵愕然。
以双方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以吉普这么大的目标，敌人竟然没能炸掉自己小组的车辆！
或许是对方被刚才那次轰击产生的后坐力影响到了，蒋白棉瞬间感觉“醉酒”状态有所缓解。
加上“混乱右手”带来的寒冷，哆哆嗦嗦的她思维速度一下飙升了上去：
“难道这家伙第一次用单兵反坦克导弹？她之前那枚榴弹也是有点偏离目标，差了有一两米……怕引爆车上的炸弹？不，既然决定要袭击我们，那肯定要选自己最擅长的，同时也是最保险的方式，不可能把这当成实战演练的机会……
“她的能力之一是让我们进入‘醉酒’状态，影响我们的反应速度和运动能力，没有直接的致命性……另外还有种能力是让我们的射击‘主动’避开她的身体，嗯，这也许是‘醉酒’状态的另一种体现……
“总之，到目前为止，她的能力特点更接近控制，而这类能力与枪械等热武器是绝配……她能一步步进入‘心灵走廊’，之前不会没和人发生过战斗，按理来说，她的射击能力只会强，不会弱……
“刚开始用枪的时候，她能准确命中我伸出去的手，那不像是蒙的……
“我最早就有一个疑惑，她为什么要主动做一些事情，让自己被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侦测到，当时她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藏在更远更隐蔽的地方，利用我们的‘醉酒’状态，一个一个射杀……
“结合后面这种种表现，虽然很荒谬，但我还是认为她也许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她沉迷于这样一场战斗，不急于解决我们，所以故意射偏，只是恐吓和逼迫……
“等她玩够了，才会真正地用全力，下狠手……
“这样的行为难以理解，但放在觉醒者身上又不是太让人无法接受……这是她代价的某种体现？”
想到这里，蒋白棉的大脑又一次变得沉甸甸的，发麻发木。
要不是还有“寒冷”的刺激，她简简单单想一个问题似乎都要拼尽全身的力气。
严重的“醉酒”状态又回来了。
蒋白棉刚才虽然有了一定的猜测，觉得自己等人只要保持正常水准的应对，短时间内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这始终还只是猜测，有待于后续验证。
而就算敌人的代价真和她推断得差不多，她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利用。
这一是大脑不够配合，二是敌人目前为止都表现得很谨慎，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不让自身有被反击的可能。
“混乱右手”范围不够，吉普一时半会又开不起来，没法帮助我拉近距离……想办法引诱她进入一百米以内？蒋白棉趁着“寒冷”还有一定的效果，边翻滚往附近一株树木后，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然后，她抵达了目的地，停住了动作。
紧接着，她看见了吉普车内一件物品。
那是属于商见曜的、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这件融入了商见曜气息的事物原本摆放于扶手箱上，现在因之前的撞击落到了刹车旁。
它能通过歌声完成“思维植入”，这来源于商见曜本身，和他的能力重叠，所以，商见曜将它留在了队友处，丰富他们遇到敌人时能够采取的措施。
蒋白棉看得眼睛一亮，瞬间有了办法。
与此同时，她颇为懊恼，很想抽自己一耳光。
右手。
她之前被“醉酒”状态影响，竟然没第一时间想起小音箱，想到可以利用这件物品！
念头一转间，蒋白棉舌头有些大地冲着已分别找好掩体的龙悦红和白晨喊道：
“各自，想办法，突围。
“她，只有，一个人！”
她表面上是让龙悦红、白晨各跑各的，充分利用敌人只有一个，只能选择一个方向追下去的弱点，实际是以此欺骗目标，让她将后续的重心转移到防止“旧调小组”三名成员逃跑之上，方便自己重返吉普处，取出小音箱。
而这件道具的覆盖范围只取决于它的声音能传多远。
音量打到最大的话，一百多米，乃至两百米，也不是不可能！
……
柯宁米斯，主城区，那座小型广场上。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继续深入，要是再遇到两次刚才那种状况，需要用高压电流冲刷，那就考虑撤离。”
“即使还没有发现这里问题的根源是什么？”格纳瓦反问道。
商见曜郑重点头，冷静回答道：
“还是那句话，又不是这次退出去了之后就不再进来。
“我们甚至可以暂时离开柯宁米斯，往南进入‘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想办法把电能补充上，然后再重返这里。”
当当当，格纳瓦为他鼓起了掌。
这智能机器人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道：
“大白肯定很欣赏你现在这种想法。”
商见曜没做回应，指着前方道：
“继续。”
跑了一段距离，脱离那处广场后，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格纳瓦问道。
商见曜抬眼望着前方道：
“虽然我还没感应到‘新世界’节点，但现在忽然有了种远处存在巨大漩涡的感觉。
“那漩涡正在缓慢变强！”

第五十二章 不如跳舞
格纳瓦没发现半点异常，可还是充分相信商见曜的判断，开口问道：
“是因为我们距离问题的根源又近了一点吗？”
格纳瓦认为商见曜虽然存在于关键时刻开玩笑、恶作剧的可能，但他或者说另外的他很快就会给予纠正，不至于耽误正事，所以，在商见曜后续没有其他说法的情况下，格纳瓦视他刚才的话语为真。
商见曜凝望着昏暗到近乎黑夜的主城区深处，摇了摇头道：
“刚才在广场上，我还没有这种感觉。
“而从广场中心位置到这里，也就二三十米的距离。”
这是一处小型的喷泉加雕像广场，本身就不大。
商见曜的意思是，没道理前面毫无感应，才走了二三十米就有收获了。
格纳瓦不是太赞同商见曜的话语：
“差不多二十五米，虽然这相对整个柯宁米斯主城区来说，确实微不足道，但量变会引起质变，我们已经前行了不知多少个二十五米，这也许就是最后一个，让我们跨过临界线的最后一个。”
商见曜还是摇头：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发现之前那个图书馆投影被你释放的高压电流破坏后，周围的情况就有了一点点变化。
“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漩涡缓慢变强了，现在终于强到了我能在这个位置隐约感应到的程度。”
“这是一种可能。”格纳瓦于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了分析，“我们对重叠带来的投影进行攻击，相当于间接刺激了‘新世界’，于是有了一定的异变。”
商见曜思维跳跃，自顾自感慨道：
“那个漩涡距离我应该还有几公里，远超我的感应范围，而我现在竟然能有一点点察觉。
“是我在这个特殊环境下变强了吗？”
专心听他话语的格纳瓦差点被他的急转弯闪到，忙说出自己的看法：
“一是那个漩涡太过巨大和夸张，二是类似事物都会对周围产生一定的扰动，这种扰动一层层地传递了过来，相应的信号虽然逐渐衰减，越来越微弱，可也达到了让你能够捕捉的程度。”
这两点是相辅相成的，正是因为漩涡太过巨大和夸张，扰动才能传递到好几公里外的这边。
“是吗？”商见曜有点失望地反问了一句，接着说道，“这么看来，那是一个巨型‘新世界’节点的可能最高，其次是沉眠的执岁降世体肉身，别的情况基本可以排除掉了。”
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还要深入吗？”
商见曜陷入了为难，不，内讧的状态。
他们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达成一致，给出答案：
“漩涡的变强还再继续，我担心接下来会愈演愈烈。
“我们撤退吧，和大白他们会合，密切观察柯宁米斯主城区的情况，要是漩涡没有平息下去，一直往外，吞噬起周围区域，就把核弹送给它，免得‘无心病’因此扩散到整个灰土。”
“好的。”格纳瓦的主模块模拟出了松气的情绪。
两人正要转身，突然看见远处的黑暗里，浓郁的雾气中，多了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朦朦胧胧的高塔。
……
听到蒋白棉的命令，龙悦红和白晨花了好几秒钟才想明白敌人确实仅有一个，只要自己等人分头逃跑，至少有一个能脱离对方的能力覆盖范围，恢复正常，然后利用装备，远程攻击，帮助队友摆脱困境。
这是一个针对当前情况非常管用的方案。
当然，前提是敌人真的只有一个。
“醉酒”状态的龙悦红比往常大胆了不少，仗着有“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保护，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希望自己能引开敌人，为白晨和组长创造逃离危险的机会！
白晨见状，当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不拖累同伴的方式只有自己拼尽全力地逃跑。
这样一来，敌人会犹豫，会有一定的概率选择追逐她。
于是，其他人就安全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反扑的机会。
那名穿戴着类“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女性没有恼怒，发出了轻笑的声音。
随着声音的传开，龙悦红和白晨“醉酒”状态更甚，肢体动作愈发不协调。
砰！
两人几乎同时摔倒在地，推金山倒玉柱般。
向着吉普奔去的蒋白棉同样如此，但她早有一定的预料，顺势就前扑翻滚，终于抵达了车门敞开的驾驶座旁。
这时，敌人丢下了AS-9单兵反坦克导弹的发射器，抄起自身藏在一棵树后的步枪，用它瞄准了蒋白棉。
比起徒步逃跑的两人，她更担心重返吉普处的蒋白棉。
毕竟那里有对方宣称的威力很大的炸弹。
为此，她不得不选择普通的枪械，免得出现殉爆的情况。
这也是她之前不打车辆，只用反坦克导弹和榴弹吓唬对面那些人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同样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个原因，否则她根本就不会选择榴弹枪和单兵反坦克导弹，甚至不会给“旧调小组”三名成员上车的机会。
她很快完成了瞄准，她对自身在这方面的水平非常有信心。
因为她的三个能力之一是：
“枪械天才”！
进入“心灵走廊”后，这提升为了“热兵器天才”。
就在这名穿戴着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即将扣动扳机，让子弹从侧面无装甲保护处钻入蒋白棉的躯干，于里面翻滚的时候，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道动感十足的女性声音：
“你看你看
“不如跳舞
“聊天倒不如跳舞……”（注1）
这位女士脑袋一懵，涌现出了强烈的冲动：
射击不如跳舞！
战斗不如跳舞！
用能力也不如跳舞！
她随即扭起了胯部，放下了枪支，挥舞起双手。
不仅仅是她，未提前做出预防，还倒在泥土里的龙悦红和白晨同样跳起了地板舞。
虽然他们之前从未跳过这种舞蹈，但没吃过猪肉，还会没见过猪跑？
要知道，“旧调小组”可是有一位旧世界舞蹈大师存在的，他精通各种流派的舞蹈。
对，他是格纳瓦，他的数据库里存储着这些内容。
商见曜经常向他学习，请他指教，龙悦红和白晨旁观得感觉自己都要会了。
蒋白棉也跳起了舞。
她抓着“混乱右手”，将它当成道具，摇晃了起来。
她的身体颤抖着，时而往下跪地，时而婆娑着往上，很有节律美感。
这一刻，现场就像进入了旧世界某个国家某些电影的套路。
荒诞，欢快。
不过蒋白棉没有停留在原地，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她扭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向了敌人，如同旧世界某些电影里的片段。
——另一只手托着小音箱的她不仅被植入了“不如跳舞”的思维，而且还受到了负面效果的影响，出现了一定的精神问题。
这导致她似乎变成了小号的商见曜，充满了必须和敌人斗舞，在舞蹈里打败她的诡异想法。
既然要斗舞，那肯定要拉近距离，提升彼此间的氛围张力。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辅助，蒋白棉在舞蹈动作的两个跳跃后，成功将双方的距离缩短至不到一百米。
紧接着，她像扔白手套一样将小音箱扔到了地上。
可随着小音箱脱离她的手掌，失去了觉醒者的支撑，歌声一下变得正常，不再有那种干什么都不如跳舞的魔力。
当然，之前被植入的相应思维还存在，不会直接消失，但这与现场的环境格格不入，“旧调小组”三名成员和那个敌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情况不对，恢复正常。
而比起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已进入“心灵走廊”的敌人本身受到的影响就明显偏弱，恢复自然也就更快。
这是常规的发展，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蒋白棉扭动着腰肢，还在跳着舞蹈，但已不再有必须和对方斗舞的想法。
“混乱右手”带来的“寒冷”里，她突然恍惚了一下：
“这么冷，为什么要跳舞？”
有了这个矛盾，蒋白棉瞬间就挣脱了植入的思维，找回了正确的认知。
而她对这种状况一点也不意外。
在使用小音箱前，她就想好了要利用“混乱右手”的负面效果帮自己摆脱“思维植入”的束缚！
她没想到的是，在歌声还有魔力时，“寒冷”是可以克服的。
脑子一清醒，又没有了“醉酒”状态，蒋白棉一边锁定敌人，眼眸变得幽深，一边抬起了手臂，让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榴弹发射器对准目标。
这时，那名穿戴着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也找回了正常的思维模式，停止了跳舞。
她的瞳孔里随之映出黑幽幽的发射口和反射着光芒的金属骨骼。
而她很清楚，自己这身盔甲并不以防御见长，硬挨一枚榴弹虽然还不至于遭到重创，但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这包括装备的损坏和自身的受伤。
注1：引自《不如跳舞》，陈慧琳

第五十三章 能力的搭配
穿戴着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女性立刻就要使用自己的能力。
这个时候，她脑袋突然恍惚了一下。
她没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匆忙将预备的能力释放了出去。
“人体描边”！
她使用的这个能力正式名称是“运动判断错误”，但她更喜欢“人体描边”这个又形象又生动的称呼。
因为目标群体一旦被这个能力影响，那他们所有的运动都会遭觉醒者粗略操纵，偏离预想的轨迹，这包括射击。
于是就会出现双方明明离得很近，一方打空了弹匣，却没能伤害到另一方分毫的情况。
砰的一声，蒋白棉的军用外骨骼装置发射了一枚榴弹。
在“人体描边”较为匆忙的干扰下，它稍微偏离了目标。
那位女性见状，不敢大意，也来不及多想这为什么和自己预想的轨迹有一定的差别，直接往另外一侧扑了出去。
她这是怕榴弹落点太近，产生的爆炸将自己吞没，破坏掉身上的仿生智能盔甲。
毕竟榴弹和子弹不同，不会打过去就打过去了，除非运气极差，遇到跳弹不长眼睛，否则就不用去管，榴弹即使没直接命中，只要和目标相隔不是太远，也同样能带来很大的伤害。
那位女士刚扑到半空，瞳孔突然放大，目光出现了凝固。
她看见了那枚榴弹。
它正轰向她即将落地的那片区域！
怎么可能？这位女士惊愕之余，顾不得多想，匆忙团起了身体，减少接触面。
轰隆！
榴弹爆炸了，腾起的火光将穿戴着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身影吞没了。
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一个大跳，在军用外骨骼装置辅助下，再次拉近了好几十米的距离。
对方之所以会“自投罗网”，主动撞向榴弹，是因为被她的“空间幻觉”能力影响了。
那枚榴弹确实偏离了目标，但敌人看到的是幻觉，是相反方向的“投影”，这是空间对称性的一种应用，于是，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而蒋白棉作为“起源之海”层次的觉醒者，之所以能让一名“心灵走廊”级的敌人受到这么明显的影响，是因为她施加“空间幻觉”前，使用了“混乱右手”。
这件道具产生的“混乱”对“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效果同样不是太好，无论持续的时间，还是影响的程度，都明显偏低，不过，虽然“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不会因此真正地进入无意识状态，彻底地疯狂，但也会有点分不清楚现实和虚幻，容易产生幻觉，总是将幻觉当真，针对它做出一些混乱的行为。
处于这种状态的敌人，在面对“空间幻觉”时，自然会受到更大的影响。
用商见曜玩过的一些游戏来说就是，“混乱右手”极大削弱了敌人在幻觉方面的抗性，所以蒋白棉较低层次的“空间幻觉”直接触发了暴击。
而“混乱右手”作为道具，它附带的能力是可以和蒋白棉本身的能力一起使用，共同维持的。
另外，目标在面对榴弹时的反应让蒋白棉又做出了一个判断：
她还没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只能“干扰电磁”，无法“干涉物质”，要不然，那种情况下，给榴弹一个水平方向的力，让它往旁边挪移一段距离再落地爆炸，显然好于团起身体，期望仿生智能盔甲的保护能帮助自己规避掉绝大部分伤害。
爆炸稍有平息，蒋白棉就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综合预警系统”看见了敌人当前的情况：
她身上那套类“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大量鳞片剥落，出现了一道道裂缝，部分有点点血液渗出。
而从人类意识和生物电信号两方面的感应看，蒋白棉认为对方并未受到致命伤害，只是虚弱了一点。
不给敌人初步恢复，再次让自己处于“醉酒”状态的机会，蒋白棉抬起了覆盖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一条胳臂。
兹啦的电光随之闪烁，却不是来自“电鳗”型生物义肢，而是军用外骨骼装置加载的电磁武器。
刹那后，一团缠绕着大量银白光芒的弹丸飞了出去，直奔目标。
周围的环境都因此明亮了一些。
那名女性刚从爆炸带来的眩晕里找回思绪，就面对了这样的险境。
她已来不及利用“人体描边”，因为电磁弹丸刚脱离了发射器，蒋白棉再怎么遭受影响，也不会干扰到这一次射击的结果。
电光石火间，真正的电光石火间，那名女性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电磁弹丸轰在自己的胸前。
银白光芒爆发，那枚弹丸直接穿透了类“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穿透了目标的身体。
不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某种道具潜在的影响，蒋白棉这一击并未能正中要害，电磁弹丸从敌人左胸下方穿过，带出了一片鲜血。
剧痛让那名女性蜷缩了身体，无差别地使用起“醉汉转化”这个能力。
几乎是同时，蒋白棉又一次施加了“混乱”和“空间幻觉”。
那名女性弹跳而起，发现自己的武器都“丢失”了。
她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地方，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失去武器的她见短时间内没法清除掉敌人，果断放弃，捂住伤口，向着远处狂奔而逃。
她打算接受好治疗，稳定了伤势，再卷土重来。
蒋白棉见状，犹豫了一下，中断了“空间幻觉”和道具制造的“混乱”，任由那名敌人逃走。
她本来想的是让对方遭遇一次“鬼打墙”。
……
柯宁米斯，主城区，那座小型广场旁。
商见曜看着远处那座朦朦胧胧的高塔，询问起格纳瓦：
“你能看见吗？”
“能。”格纳瓦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觉得眼熟吗？”商见曜追问道。
“不觉得。”格纳瓦已然完成了分析和对比。
商见曜自顾自感慨道：
“好像‘新世界’就有这么一座高塔，我在阎虎那里和游轮上见过。”
“我听你提过，这似乎是‘新世界’的标志。”格纳瓦“恍然大悟”，“那里是问题的根源，以至于‘新世界’的标志建筑和柯宁米斯都有了一定的重叠，且让好几公里外的我们能够看见？”
“是啊。”一只手瘫痪的商见曜没法握右拳击左掌。
他随即留恋地看了眼朦胧高塔所在的方向，冷静理智地说道：
“走吧。”
格纳瓦没有反对。
两人加快了速度，奔跑着返程，但未按原路，而是稍微绕了一下，免得碰上第八研究院的人。
快脱离迷雾笼罩的昏暗地带时，商见曜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格纳瓦急刹车问道，未加“又”字。
商见曜笑道：
“漩涡的变强好像停止了，没再往外扩散。
“嗯，甚至在一点点平复。”
格纳瓦分析了几秒道：
“第八研究院的隔离措施产生了效果？”
虽然他和商见曜都还没发现第八研究院究竟做了什么隔离措施，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只能往这个方向猜。
“万一是‘新世界’内某些存在的约束呢？”商见曜反驳道。
格纳瓦无从排除这种可能，只好感慨道：
“还好没扩散出来，要不然只能考虑上核弹了。”
“旧调小组”的底线就是不能让“无心病”又一次在灰土上爆发。
商见曜没回应格纳瓦，牛头不对马嘴地赞美道：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
格纳瓦花了近两秒钟才理解了这家伙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次探索表明柯宁米斯确实存在大量的“无心病”病毒，距离漩涡越近，越容易感染，而商见曜直到现在都还活蹦乱跳。
除了“司命”的庇佑，没别的原因了。
呃，还可能是“菩提”的庇佑、“庄生”的庇佑、“幽姑”的庇佑……
……
“可惜啊，没能留下那个觉醒者。”龙悦红晃了晃还有点发木的脑袋，边走向白晨，边对靠拢过来的蒋白棉感叹道。
“怎么留？”蒋白棉笑了一声，“只要她还没死，还没昏迷，我们就会被她的能力影响，而精确地把她弄昏迷比把她弄死难多了。”
稀疏树林这个开阔环境不太适合她释放麻醉气体，而敌人又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直到被歌声影响，才被进入百米范围。
白晨随之说道：
“死了比逃跑好。”
“对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龙悦红表示自己可不傻，不会妄想着活捉一名“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从她那里拿到有价值的情报。
之前“旧调小组”能抓到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卡奥，让他处在昏迷状态，也是有点阴差阳错。
要不是有康娜，要不是有提前的预案，要不是有种种因素存在，“旧调小组”哪会获得机会麻醉对方。
蒋白棉笑了笑：
“当时真要拼尽全力，也不是没有杀死她的可能，但我放弃了。”
她望了眼地上残留的点点血迹，平静说道：
“她要是死了，等喂和老格回来，我们怎么顺藤摸瓜找过去？”

第五十四章 会合
柯宁米斯，主城区边缘。
格纳瓦和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从一座高架桥下方走向郊外。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后者还全程隐藏了人类意识，以免被那只巨型猫科生物召唤来的第八研究院成员们发现。
鲁莽的商见曜有提议来一个反伏击，但都没有进入表决程序，就被其他商见曜给否定了，因为他们现在不清楚第八研究院究竟派了多少人在柯宁米斯，整体实力如何。
就算“副院长”、“李教授”等“新世界”强者没被抬一位过来，沉睡于这边，坐镇一方，有两三个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就够“旧调小组”喝一壶了。
在荒芜的田野里走了几步，商见曜忽然回头，哈哈大笑。
“怎么了？”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的脾气那是相当好。
“不，不是这句。”商见曜望向格纳瓦，期盼他能读懂自己的意思。
“什么不是这句？”格纳瓦表示不解。
商见曜恨铁不成钢地回答道：
“这种时候，你应该问的是‘何故发笑？’”
格纳瓦忙在数据库内检索了这句话，恍然大悟道：
“你是希望我配合你，重现经典场景？”
“是啊！”商见曜循循善诱，“一个真正的人不能古板、僵化，要与时俱进，充分掌握对应的风俗文化，能接得住同伴抛来的梗。”
变色龙外形的格纳瓦上下动了动脖子，从善如流道：
“你何故发笑？”
商见曜哈哈笑道：
“我笑第八研究院的人蠢笨呆板，竟然没在几个主要的出城口守株待兔，埋伏我们。
“难道他们认为我们一定会原路返回吗？”
“也许他们只是人手不够，只能选择最有可能堵住我们的路线。”格纳瓦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商见曜“啧啧”笑道：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们的问题就是只派了这么一点点人来看守柯宁米斯。
“塞牙缝都不够！
“太托大傲慢了。”
说到这里，商见曜抬高右手，让下巴在“狂战士”突击步枪表面摩挲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也可能他们认为深入柯宁米斯主城区内的人根本没法全须全尾地出来，要么死掉，要么成为了‘无心者’，所以干脆就没派人过来封堵、埋伏。
“那只大猫跟踪我们只是想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进了主城区深处，最危险的那片区域。”
格纳瓦对这个说法有一点疑问：
“但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总会有人进了主城区深处又活着出来，比如说你。
“而像你这样的，应该不是孤例，这么多年以来，出现三五次类似的情况很正常。”
商见曜笑了：
“那你说，我是因为什么才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长夜漫漫，司命庇佑。”这一次，格纳瓦非常配合，“也可能是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或者至人无己，新世界就在眼前。”
商见曜满意点头：
“所以，之前就算有和我一样活着出来的，大概率也是因为获得了执岁的庇佑。
“面对执岁庇佑的目标，第八研究院哪敢贸然伏击，不怕又遇上‘博士’被‘幽姑’吓坏的事情吗？”
格纳瓦完全明白了商见曜想表达的意思：
“死在里面的不用管，活着出来的管不了，对吧？”
乓乓乓，商见曜用下巴敲打起“狂战士”突击步枪，以此代替鼓掌。
他接着又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既然没有管的必要，那为什么第八研究院还派人过来，让大猫巡逻？”
“缺乏必要的条件，难以完成分析。”格纳瓦如实回答。
商见曜没再笑话第八研究院，和格纳瓦一起，往天空越来越明亮的地方返回。
临近那片树林时，他们有先有后地停住了脚步。
格纳瓦先，商见曜后。
“改了会合地点啊……”商见曜望着同伴们留下的暗记，感慨了一句。
格纳瓦脖子转了一圈，又反方向转了回来：
“大白他们应该是遇到了一些事情，不得不转移营地。”
“我又错过了！”商见曜痛心疾首，一脸失望，“早知道今天留在树林这边，让老格你自己探索柯宁米斯主城区。”
说话间，他和格纳瓦按照记号的提示，从远处绕过了树林，前往预定的第二个碰面地点。
在山区隐蔽处，他们成功与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会合了。
等蒋白棉说完自己等人遇袭之事，商见曜拿出放回吉普车内的蓝底黑面小音箱，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它：
“你立功了！
“无愧于旧调小组成员这个称号！”
不等龙悦红等人开口，他异常兴奋地提议道：
“现在就追踪痕迹，顺藤摸瓜，反向袭击？”
“不急。”蒋白棉抬头望了眼天色，“最开始的时候总是最警惕，再说，天还是亮了点。”
她转而询问道：
“你们在主城区有发现吗？
“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刺激得整个柯宁米斯都发生了一定变化？”
“有！”商见曜们七嘴八舌地把之前的经历讲了一遍，格纳瓦负责查漏补缺。
龙悦红越听越是凝重，末了总结道：
“柯宁米斯和‘新世界’出现了重叠，越往深处走，重叠的情况越严重？”
“差不多是这样。”商见曜颇为期待地猜道，“说不定在问题的根源处，会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位于灰土上而非‘心灵走廊’的大门。”
白晨皱眉说道：
“柯宁米斯才毁灭十几年，之前从来没有表现出过拥有‘新世界’大门的迹象，而那个时候，甚至更早，就有灰土某处藏着通往‘新世界’入口的传闻，这总不能指的是柯宁米斯吧？”
“谁说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只有一扇的？”商见曜笑道，“当初毁灭柯宁米斯的那场灾难说不定又造就了一扇‘新世界’大门。”
白晨点了点头，认为这种情况确实有一定可能。
蒋白棉“嗯”了一声：
“当初那支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的队伍会来到柯宁米斯，肯定也是因为这里本身就存在一定的问题，藏着相当重要的线索。”
她指的是商见曜父亲所在的那支旧调队伍。
“会是什么问题，什么线索呢？”格纳瓦帮忙挑出了重点。
没人能够回答。
就连商见曜也只是叹了口气道：
“暂时找不到幸存者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兴奋，望着柯宁米斯主城区方向道：
“除了用核弹，该怎么解决柯宁米斯和‘新世界’重叠的问题？”
“接近问题的根源，集中所有电量，破坏掉重叠现象？”龙悦红试探着说道。
格纳瓦提醒道：
“我们现在拥有的电量未必够。”
“嗯，可以考虑先去白骑士团势力范围，把电池全部充满。”蒋白棉又一次看向了天空，“要是能把夏天的雷暴引下来，引到柯宁米斯主城区，问题就简单了，我记得旧世界有类似原理的天气武器，可惜现在没有哪个势力能造。”
她“呃”了一声，继续说道：
“再说，真要完全破坏了柯宁米斯的电磁环境，我们就很难调查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如今，柯宁米斯主城区的深处，过往的画面正不断重现着。
“是啊。”商见曜选择附和。
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其实，也是有可能不刺激到漩涡，靠近问题根源的。”
“怎么做？”商见曜眼睛一亮。
蒋白棉解释道：
“在那片区域的边缘，你们遇到芙罗拉、巴纳德的时候，他们既看不到你们，也听不到你们说话，甚至等你们走到了旁边，才感应到相应的人类意识，而那个坐在图书馆内的男子，在你们经过时，似乎能直接看到你们，或者说感应到喂的人类意识。
“简单来说就是，我怀疑越靠近问题根源处，重叠情况越明显，身在‘新世界’的强者也就越容易观察到周围的柯宁米斯场景。
“最开始，看不到，听不到，必须近在咫尺才能感应到，到后来，在一定距离内能看见，能听到，能感应到……
“所以，如果你们当时选择从广场外面绕过，大概率不会惊动那名坐在图书馆内的男子，后续再遇到类似的投影时，也可以做这样的处理，只是越靠近问题的根源处，越要小心，留够余量，宁愿绕路，不要省力。”
“有道理。”格纳瓦说道，“但到了最深处，这个办法恐怕就不行了，那里应该遍地都是投影，怎么都绕不过去。”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那个时候，喂应该能直观感应到漩涡，确定问题的根源在哪里了。”
啪啪啪，已收起小音箱和“生命天使”项链的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也脱掉了军用外骨骼装置，为了省电。
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阵，“旧调小组”开始吃干粮，喝清水，为之后循着轨迹找出第八研究院的人做体力和精神上的准备。
——柯宁米斯被第八研究院管控着，所以蒋白棉等人不认为之前的袭击者会属于别的势力。

第五十五章 劳动模范格纳瓦
“老格，我们会给你加油的！”
商见曜挥着右手，热情洋溢地对格纳瓦喊道。
他和蒋白棉、龙悦红、白晨正站在一处高地，俯视着下方的智能机器人。
因为不清楚逃走的敌人还有多少同伴，分别是什么实力，感应范围最大是多少，有没有设置陷阱，所以，“旧调小组”谨慎为重，决定只派出格纳瓦追逐痕迹，顺藤摸瓜，四名碳基人则利用望远镜和周围地形，缀在几公里之外，密切观察队友的种种表现，随时准备发动远程袭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叫智能机器人容错率高，真遭遇意外，活下来的概率远胜于蒋白棉等碳基人呢？
更为重要的是，智能机器人还免疫大部分觉醒者能力，不怕被感应到人类意识。
为了保证老格的安全，“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一致决定这次让对方穿戴“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进一步提升防御能力。
在旧世界有这么一句谚语：肉包铁，死得快；铁包肉，有命还。
而格纳瓦现在叫“铁包铁”，足够结实，足够坚固。
——肉包铁一般指人类骑摩托车、自行车，血肉在钢铁之上，铁包肉指人类坐机动车，血肉在钢铁保护下。
格纳瓦抬起自己覆盖黑色鳞片的钢铁手臂，向同伴们挥手致意，表示自己收到了他们的鼓励。
然后，他开始循着血迹、脚印等线索，向远处追踪而去。
蒋白棉望了眼变暗到柯宁米斯主城区那种程度的天色，吐了口气道：
“这样的环境下，也只有老格能不错过一点痕迹。”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出声。
龙悦红看了他们一眼，举高望远镜，观察起格纳瓦的一举一动，以便及时了解对方遭遇了什么。
此时此刻，四名碳基人都是全副武装，三个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一个套上了“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
那一个是龙悦红。
他们都没吝啬电量，只等找到了敌人，就发动攻击。
通过望远镜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相应的功能，“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看到格纳瓦飞快前行着。
这说明直到目前为止，线索还没中断，痕迹还存留于大地之上。
“老格绕过了一堆石块……
“老格跨过了一条小溪……
“老格进入废弃的村庄，又穿了过去……
“……”
终于，蒋白棉忍无可忍，打断了商见曜的话语：
“不用解说，我们都看得到。”
商见曜一脸失望地闭上了嘴巴，为自己未能充分享受解说员这个职业而遗憾。
蒋白棉重新将视线投向了格纳瓦所在，然后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道：
“老格，你停一下，我们转移位置。你再往前走，这边的角度就不太好了，而且距离也拉得太远，不适合支援你。
“你注意着周围，防备好意外。”
得到格纳瓦肯定的答复后，蒋白棉招呼起龙悦红等人，转移去第二处监控点。
这个监控点不是预先设定的，因为他们事前根本不知道敌人往哪个方向逃窜，这个监控点是他们刚才观看格纳瓦追踪时特意挑选出来的几处合适之地之一。
“旧调小组”几名碳基人都有装备辅助，没用多久就抵达了预定的位置。
那是一座水塔。
蒋白棉等人于水塔顶部的钢制小露台站稳了脚跟，再次观察起格纳瓦那边的情况。
没有异常。
格纳瓦继续起追踪之旅。
看着看着，龙悦红脑海内突然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一副搞笑图。
他压着嗓音，与白晨分享起自己的感受：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像那幅图？一群人围观，一个人干活那副。”
“确实有点像！”白晨还没有说话，耳听八方的商见曜已表示了赞同。
他旋即感叹道：
“可怜的老格。”
说得刚才给老格加油的没有你一样……蒋白棉未将腹诽说出口。
又过了一阵，格纳瓦放缓了脚步。
到了这边，痕迹似乎越来越少，越来越难以捕捉了。
这没有难到格纳瓦，他靠着各种设备各种模块的辅助，一点点向前追索着。
不知过了多久，真正的夜晚即将来临时，格纳瓦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栋建筑道：
“敌人应该进了那里。”
那栋建筑属于柯宁米斯边缘的一座小镇，靠近北边山口。
它原本是这片区域最高的楼房，后来被改造的有点像是哨所。
“直接把那栋房屋炸掉怎么样？”阴狠毒辣的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
“但据我侦测，里面没有活的生物。”
“你怎么不早说？”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一阵失望。
“提前转移了？陷阱？”蒋白棉自言自语了两句，吩咐起格纳瓦，“老格，你进入搜查一下，小心一点。”
“好。”格纳瓦向来服从命令。
然后，他的汇报借助通信系统，源源不断地传入了商见曜等人的耳朵：
“底层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很新……
“他们还有饲养动物……侧后方窗外那片泥土有屎味飘过来……
“找到了一个储藏室，里面有些物资，但不多，有搬运的痕迹……
“顶层有观察点，可以看到北部、西部山口进入柯宁米斯的道路……
“初步判断，这里曾经生活了三到四个人，加一只体型很大的动物……
“我在这栋楼房东侧找到了比较清晰的车轮痕迹，有理由相信，几个小时前，这里的人类带着大部分物资，匆忙转移了，方向是，柯宁米斯主城区……”
蒋白棉认真听完，皱起了眉头。
她喃喃自语道：
“这不科学……
“第八研究院只有这么点人在柯宁米斯？而且，被我们重创的那位战力数一数二……”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第八研究院起码得有几十号人在柯宁米斯，负责清除调查者，看管与“新世界”重叠的区域，其中，“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一只手都未必数得过来，且携带着能直接联系第八研究院那些“新世界”强者的物品。
谁知，按格纳瓦的说法，此地也就三四个人加一只黑色的巨型猫科生物，并且会因为袭击“旧调小组”那位遭受了重创，选择匆忙转移，而不是组织更强力的围剿。
“难道不是第八研究院的人？”龙悦红咕哝起来。
“不会，我们抓到的特派员确定第八研究院在这里做了隔离，这肯定会留人看守。”白晨摇了摇头。
蒋白棉“嗯”了一声：
“还有巨型猫科生物的存在，没有那么巧。”
这时，商见曜笑了起来，声音同时传入了蒋白棉、龙悦红、白晨和远处的格纳瓦耳中：
“答案很简单。
“第八研究院对这里重视度不够，只派了一个小队看守。
“而为什么重视度不够呢？是因为外来者进了柯宁米斯主城区，基本就等同于死亡，或者变成‘无心者’，少数几个能活着出来的，则或多或少都有执岁庇佑，第八研究院也不怎么管得了……”
他把之前和格纳瓦讨论时的说法重复了一遍。
蒋白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个猜测很合理，可问题是，这样的情况下，第八研究院为什么还要派这么一个小队守在柯宁米斯？嫌‘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太多了？
“他们究竟在‘看守’什么？”
“这只能问他们。”商见曜诚恳回答。
蒋白棉当即借助通信系统对格纳瓦道：
“老格，你追踪车轮痕迹，看看那几个人去了哪里。”
格纳瓦这一追踪就追到了柯宁米斯主城区边缘。
入夜后，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眼望去，深处仿佛沉睡着什么危险的存在。
观察了一阵，格纳瓦对缀在几公里外的商见曜道：
“那批人好像进了主城区，他们不怕得‘无心病’吗？”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不敢太过靠近这边，只能派商见曜支援。
“说不定他们也有谁谁谁庇佑。”商见曜“见怪不怪”，浑不在意。
等他和格纳瓦重返大部队所在，汇报了这件事情，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这里有太多的谜团，而我们的储备电量快降到安全线以下了。
“接下来先去‘白骑士团’势力范围，把能量补充上，然后再重新过来，进一步探索。”
据“旧调小组”所知，距离这里最近的“白骑士团”人类聚居点正是之前那个“无根者”团队出发的格斯特堡。

第五十六章 格斯特堡
格斯特堡在旧世界也是有着悠久历史的建筑，高大的塔楼、坚固的外墙让它在古老年代里经受住了一次又一次考验。
现在，它的外墙和塔楼上被凿出了一个又一个孔洞，塞上了一门又一门火炮，只是远远望着，就让人畏惧。
这样的改造最初来源于混乱年代，聚集到这座古堡的人们在附近发现了一个军事仓库，从里面搬出了大量的火炮，重整了这处建筑，以对抗疯狂的“无心者”和游荡的强盗们。
时过境迁，格斯特堡作为“白骑士团”北方边境一个重要据点，不仅本身得到了加固，更换了最新最好最合适的火炮，而且周围还屹立起了一个又一个工事，构筑出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吉普开过架在一处壕沟上的简易桥梁后，坐在驾驶位置的商见曜抬起右手，于眼睛上方搭了个凉棚，感慨出声道：
“这里的空气质量不是太好啊。”
天空灰蒙蒙的，但和柯宁米斯那种昏暗截然不同，它来源于大量的烟尘，周围建筑上都有煤灰沉积。
“很正常。”蒋白棉下意识捂了捂鼻子，“格斯特堡后面那片山是‘白骑士团’排名靠前的煤矿产地。”
“白骑士团”势力范围内煤矿资源极其丰富，铁矿、铜矿和各种矿物资源亦然。
这些是他们的主要出口品，和基因改良原液一样，换回了大量的粮食、部分食盐、机械电子设备、各种军火和高性能电池。
蒋白棉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了“呜”的声音。
这是运载煤炭的列车进站了。
基于需求，“白骑士团”势力范围内，铁路修复情况是最好的，以至于列车炮成为了一种常见武器，以至于许多遗迹猎人选择坐火车前往较大型的那些聚居点，然后再租赁汽车，赶去附近城市废墟寻觅物资，或到野外完成相应的任务。
商见曜顿时就兴奋了，边开车边喃喃自语道：
“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等坐过了，你会发现也就那样。”回应他的是后排的白晨。
她在“最初城”做遗迹猎人时，有幸坐过两次列车，但都和物资为伴。
——在“最初城”势力范围，客运列车是不存在的，修复的那几条铁路全部用来运送大宗物资。
商见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他的注意力被更远处的一座座高炉吸引了。
在格斯特堡后方，有好几个钢铁厂，它们的烟囱正喷薄出灰白带黑的气体，让天空愈发雾蒙蒙的。
商见曜一边单手开车，一边竖起了右掌，虔诚宣了声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作为佛门一员，普渡禅师自然要礼敬周围那些高塔，这既可以是佛塔，也可以是高炉。
通过外围那些工事之后，道路两侧的房屋逐渐增多，它们围绕着格斯特堡本身，一层层向外铺开，有的由旧世界建筑改造而来，有的纯粹是后续新建，风格多样，彼此间杂。
最早到格斯特堡避难的那些人类主要住在城堡和它的附属建筑内，后来到这边开矿的、炼钢的、猎取冰原生物皮毛的、做各种配套服务的，只能于城堡外工事内这片区域生活。
没过多久，“旧调小组”放缓了速度。
前面是依托工事设立的一处关卡，多名穿戴着银黑色胸甲的士兵端着冲锋枪、突击步枪，在一辆辆装甲车保护下，检查着进入格斯特堡这个聚居点的车辆。
他们都是男性，发色或棕或金，个子较高，平均都有一米八，身体看起来颇为健壮，脸庞线条深刻，轮廓分明，自有种冷峻刚硬的气质。
“都是‘天选者’啊……”蒋白棉感慨了一声。
“天选者”就是从小做基因改良的人类。
作为和“盘古生物”齐名，同样出口基因改良原液的势力，“白骑士团”的士兵基本都是“天选者”。
当然，“盘古生物”也是这样，“旧调小组”这台吉普上，只有格纳瓦没做过基因改良。
白晨探头望了眼那些士兵身上的银黑色胸甲，微微点头道：
“只有力量优化过的‘天选者’才能穿戴着‘白骑士团’特产的防弹合金甲还活动自如。”
以矿物资源丰富闻名的“白骑士团”同样有一些独特的装备。
商见曜闻言，笑着说道：
“哎，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一般……”
“停！”龙悦红赶紧制止这家伙吟唱。
“要上去交朋友吗？”格纳瓦顺势提问。
“旧调小组”这台吉普的后备箱内，违禁物品简直多到夸张。
真要出了意外，整个格斯特堡说不定都会被毁掉。
所以，为了通过检查，由商见曜上去“交朋友”是自然而必要的选择。
蒋白棉望了眼检查卡，斟酌着说道：
“暂时不用。
“我看那些士兵不像是想搜出违禁品，更接近通过这种方式征入城税。
“就算不是，以喂现在的能力，后续也完全能够弥补错误。”
那些士兵打开后备箱往往只看上那么一眼。
蒋白棉的判断没有问题，“旧调小组”接受检查时，负责的士兵同样只是打量了一眼，估算了下物资的多寡，就对他们说道：
“两枚骑士银币。”
在“白骑士团”，通用的是他们自己铸造的金属货币，分别是普通的扈从硬币、更高价值的骑士银币和价值不菲的大骑士金币。
这充分利用了他们的矿产资源。
“旧调小组”之前就考虑过到格斯特堡调查第八研究院之事，所以用食物从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换了一些“白骑士团”的货币，此时，蒋白棉不慌不忙，摸出两枚骑士银币，递给了那位士兵。
至于他们的外貌，早就通过染发剂、有颜色的隐形眼镜等乔装之友做了改变，让自己更接近“白骑士团”主流的红河人种。
这一次，“旧调小组”没有刻意扮丑，因为“白骑士团”做过基因改良的人很多，平均颜值不低，水入大海自然不会显眼。
基于此，刚准备乔装改扮时，商见曜甚至希望自己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但最终被否决了。
“旧调小组”顺利通过了关卡，正式进入格斯特堡核心区域。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龙悦红一边望着外面缓慢倒退的各种建筑，一边问道。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调查！”
“旧调小组”来格斯特堡主要是调查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第八研究院的踪迹，他们在这里应该有一个长期的、稳固的合作伙伴帮他们搜集需要的物资，那也就是委托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运送一批货物到冰雪废墟的雇主。
虽然这个雇主相关的记忆已被第八研究院的觉醒者抹去，但“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蒋白棉认为在格斯特堡还是有可能调查出一些东西的。
最开始，蒋白棉想的是从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的熟人查起，毕竟能让他们接下这么一个有点怪异有些危险必须在春天去冰原的任务，绝对不是陌生人能办到的，但后来，蒋白棉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熟人”是可以制造的，不管是“篡改记忆”，还是“推理小丑”，都能轻松办到。
最终，她决定从相应物资的来源入手。
那些货物是不会被觉醒者能力影响的。
第二件是商见曜父亲那支旧调队伍是否来过格斯特堡这个距离柯宁米斯最近的人类聚集点，看他们在这里收获过什么情报，或者透露过点什么。
蒋白棉好气又好笑地反驳了商见曜：
“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地方充电，调查得排在后面！”
商见曜当即表示赞同：
“是啊，老格这两天都不怎么教我跳舞了，就为了节约电量。”
他说做就做，很快在靠近出城处的街上找到了一家名为“火与铁”的旅馆。
一进门，顶着亚麻色头发的商见曜就冲着前台那名男子问道：
“你们旅馆的房间有充电口吗？
“这里会不会经常停电？”
“从南方来的？”那名男子愣了两秒，反问了一句。
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几岁，个子和蒋白棉差不多，金发蓝眼，五官不错，但没什么气质。
“你怎么知道的？”商见曜睁大眼睛，一脸好奇。
那男子笑了起来：
“从你的口音听出来的。”
商见曜的红河语带着一定的“最初城”特点，这和“白骑士团”最南方的口音比较像。
“哦哦。”商见曜恍然大悟。
那男子看了他们四人和假扮着普通机器人的格纳瓦一眼，自信满满地说道：
“放心，我们格斯特堡别的不多，就煤多、铁多、火电厂多！
“你们要是选最高级的套房，电费是包含在房费内的，不用另行支付。”
商见曜惊了：
“真的？”
“真的，我们可以签合约。”那男子郑重点头。
想到小组内部亟待充电的大量高性能电池，旁听的龙悦红脑海内油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还有这种好事？

第五十七章 白骑士团
“旧调小组”最终没有去占电费的便宜，选择了电费单独计算的普通套房，毕竟商见曜号称要拯救全人类，绝不会允许自己小组做这类事情。
有的时候，蒋白棉私下都会感慨，这家伙真是“旧调小组”的良心。
一路进了套房，商见曜望了眼还未到傍晚的天色，蠢蠢欲动地说道：
“等老格充了电，我们是不是就要出门调查了？”
“安安静静待个几天再说吧。”蒋白棉“呵”了一声。
她也将头发染成了亚麻色，没像在最初城那样保留纯黑，因为虽然同为红河人种，但“白骑士团”这边基本没有黑发的族群。
至于隐形眼镜，她同样未用之前那副，而是在出门执行任务前，找公司相关技术人员帮忙做了生物材料的。
当然，颜色还是蔚蓝。
“为什么啊？”商见曜就像被人当头给了一棒。
他戴的是绿色的隐形眼镜。
蒋白棉悄然翻了个白眼：
“当前第一要务是把所有电池都充满，在此之前，我们尽量不出门，不做调查，免得真找到了什么线索，惹出了麻烦，逼得我们提前离开格斯特堡。
“到时候，再想找到安稳充电的地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对自家小组的“惹祸体质”有足够的认知，对此常常心有余悸，怀疑如果运气不好，自己等人今天去调查第八研究院或者商见曜父亲那支队伍的线索，晚上就会有收获，然后激化矛盾，滚雪球一样把事情越弄越大，最终在天亮前就不得不逃离格斯特堡。
如此一来，才能充满几块高性能电池？
之后怎么办？
考虑到这种发展的切实可能性，蒋白棉谨慎为重，打算把组员们关在旅馆，等所有备用电池都充好，再展开相应的调查。
商见曜听明白了蒋白棉的意思，瞥了龙悦红一眼：
“说你呢！”
龙悦红好气又好笑：
“说得你没发现过线索一样？”
他用的是另一款染发剂，头发染成了棕色，隐形眼镜选的是黄色。
白晨和他一样，配成了一对。
两人争执间，格纳瓦走到套房客厅的一角，给自己充上了电。
他随即坐至旁边的单人沙发，舒服的就像是碳基人忙碌了一天后，洗了个热水澡，无比放松地躺到了床上。
白晨找到别的插孔，给另外一块高性能电池充上了电。
环顾了一圈，蒋白棉取下战术背包，往客厅的窗户处走去。
对于“白骑士团”，她并不陌生，虽然她之前从未来过，但阅读了不少资料，也接触了一些“白骑士团”的成员或者曾经到过这个大势力的人类。
“白骑士团”成立于旧世界毁灭后，混乱年代初期。
当时，一些崇尚古老年代骑士精神的人和旧世界几个宗教组织的幸存者聚集在一块，试图引领人们走出混乱，重建秩序。
那会儿，还没什么执岁的传闻，旧世界几个宗教宣扬的神灵也未出现，更没给人类任何提示，所以相应宗教崩解了，幸存者们在同伴的开解下，纷纷以骑士精神填充自己的心灵，“白骑士团”由此而生。
在混乱年代，骑士们强调并遵守着简朴、节约、克制、怜悯、谦卑、英勇、公正等信条，开拓了一个个聚居点，收拢了大量的民众，上下一体，度过了难关。
“救世军”对骑士们的所作所为也是比较赞赏的，虽然不太认可他们过于强调尊卑、服从的理念和女性地位较低的情况，但也没怎么招惹他们。
所以，同样有漫长边境线的情况下，“救世军”一直往西南，想拯救“最初城”那里的人类，却和“白骑士团”和平共处，彼此秋毫不犯。
在信仰方面，“白骑士团”明面上是没有崇拜任何神灵的，以骑士精神为最高行为准则，但实际上是怎么样，蒋白棉就不太清楚了。
他们或许像“救世军”那样，始终未被执岁们影响高层，也或许像“最初城”那样，背后有好几位执岁在博弈。
“真想去拜访格斯特堡的大骑士啊。”蒋白棉还没走到窗边，商见曜又一次发表起自己的想法。
格斯特堡作为“白骑士团”比较重要的边境据点、矿产之城、工业基地，始终是有一名大骑士驻守的。
——“白骑士团”的统治阶层是“大骑士议会”，由一名名大骑士组成，最高领袖是总团长戈弗雷，他又被称为首席骑士、最高大师、守护者。
据“旧调小组”从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打听到的消息，当前负责格斯特堡的大骑士叫哈维尔。
蒋白棉侧过身体，望向商见曜：
“为什么想去拜访这里的大骑士？”
“想和他交流下骑士精神。”商见曜情真意切，言辞诚恳。
“恐怕，你会失望。”白晨顿了一下道，“现在的白骑士们已经不是几十年前的那些。”
“白骑士团”和“最初城”交界，她听过不少传闻。
蒋白棉点了点头：
“当初那种极致的环境才能造就极致纯粹的人，如今勉强算安稳了几十年，新生的骑士们不太可能像老一辈了，就算有特例，那也是少数，而老一辈绝大部分都已经凋零，或者基于现实，有了一定的改变。
“‘救世军’就是一个例子。”
极致绝望的环境会导致很多人性败坏之事发生，会制造大量的“人形野兽”，但同样会刺激并催生出一批比较纯粹的、精神坚韧的理想主义者。
“哎……”商见曜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右手，按左胸，庄严说道：
“为了全人类！”
蒋白棉收回目光，望向了窗外。
空气雾蒙蒙的，玻璃上有大量的污迹，外面的窗台上满是尘埃，其中不乏点点煤灰。
行人们都穿得比较简朴，颜色相对低调，这正是“白骑士团”的风格。
这个时候，从火车站那边过来了一群人。
他们基本是红河人，大部分面有菜色，衣物破破烂烂，在靠近冰原的春天皆有点瑟瑟发抖，其中少量甚至存在肉瘤等畸变情况，相当于半个次人。
为首者裹着皮毛大衣，拿着扩音器，高声说道：
“看看周围的情况，我没有骗你们吧？
“在这里，你们会有工作的机会，而工作能换来面包，换来肉食，换来我这样的衣服，换来温暖的住所！
“这里并不太适合种植，放牧的条件也不好，但数不清的面粉、肉类、食盐，通过列车被拉到了这里，换成煤炭、钢铁和各种金属运走。
“在这里，只要你们辛勤劳动，就能买到一切，获得一切！
“这就是天堂，这就是现实意义上的‘新世界’！”
那些红河人听得一脸激动，周围路过的人们也有点被感染到，表情皆是振奋。
这个属于矿藏和工业的聚居点，一直都显得热火朝天。
一点点煤灰飘落中，那群人被领头者带去了古堡后方的工厂区域。
“虽然这里的工业污染严重了点，但人们都充满希望……”龙悦红也来到了窗边，由衷感叹道，“‘白骑士团’对工人似乎还不错，至少没怎么克扣待遇。”
蒋白棉“嗯”了一声：
“怜悯、公正是他们信条里的内容，即使今时不如往日，表面上的工夫也还是会维持的。”
“‘白骑士团’每隔一段时间还会向贫民派发食物。”白晨说着在“最初城”听过的传闻。
当时的她颇为羡慕。
“不错不错。”商见曜满意点头，就像是来视察的“白骑士团”总团长。
聊了一阵，赶了几天路的他们各找位置坐下，放松起自己。
平和安宁的气氛里，时间飞快流逝着。
眼见傍晚将至，龙悦红随口问道：
“组长，接下来我们从哪里调查？”
蒋白棉想了想道：
“先从之前那支旧调队伍开始。
“虽然已经过去十几年，但这边很少有灰土人来，他们当时如果没怎么做伪装，应该有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嗯，前提是他们真的来过。”
顿了一下，蒋白棉补充道：
“找猎人公会的问问，他们那样的外来者想打听情报，第一选择往往是本地猎人公会。”
“好！”商见曜中气十足地回答道。
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了钟声。
当！当！当！

第五十八章 风土人情
商见曜刷地就站了起来，奔向窗口，寻找钟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他一脸兴奋，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让蒋白棉总有种这家伙才十岁左右的感觉。
她跟着走到窗边，从路上行人的反应判断，那钟声应该是此地居民习以为常之事，不值得大惊小怪，高度提防。
不过，她并没有就此扭过脑袋，吩咐龙悦红和白晨开灯，驱散傍晚给房内带来的昏暗。
她依旧站在那里，和商见曜一样循着钟声望向它的源头。
这是一位民俗学者的自我修养。
很快，蒋白棉确认钟声来自格斯特古堡，作为这里最高的建筑，它的顶层似乎安装有一口大钟。
钟声平息没多久，一辆又一辆自行车从工厂区域奔了出来，进入这处聚居点的大街小巷。
它们就像是一只只脱离了樊笼的白鸽，只是颜色不那么统一。
这些款式各有不同的自行车上，一位位工人或喜形于色，充满回家的渴望，或兴高采烈地和周围的骑友们交流着蜚短流长。
和“最初城”的同行相比，他们一样皮肤偏黑，多有日晒雨淋、烟熏火燎的痕迹，一样难掩疲惫之色，汗水时不时就顺着脸颊滑落，但更为“生动”，无麻木之感。
自行车出来的差不多后，潮水般的人群步行着离开工厂区域。
他们衣物或灰白，或偏蓝，质感相当粗糙，满是污迹和汗水印记，表情和骑自行车的那些相差仿佛，没几个一脸颓丧。
“原来是下班的钟声……”商见曜恍然大悟。
说到这个，出身于“盘古生物”的他、龙悦红、蒋白棉一点都不陌生。
同时，有些上了年纪的居民和明显的残疾者，纷纷涌向古堡大门处，那里有一名名穿着亚麻色厚衣物的士兵搬出黑面包等食物，准备派发。
“比我想象的老年人要少。”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了一句。
她原本感觉，以“白骑士团”经常救济贫民的风格和擅长生物、医学研究的特点，格斯特堡年过五十的老者顶多比“盘古生物”少一些。
可现在看起来，也就和最初城差不多。
“工厂应该也挺辛苦的。”龙悦红对此有自己的解释。
充电的格纳瓦适时插嘴：
“旧世界还未毁灭前，‘白骑士团’占据的这片区域就不太适合种植和放牧。”
“我在‘最初城’时也听说‘白骑士团’这边生存条件比较差。”白晨点了点头，补充了两句，“全靠矿产资源丰富，生物技术发达，才能换回满足基本需求的物资。”
这时，商见曜收回目光，摸了摸肚子道：
“‘白骑士团’在派发食物了，我们也该考虑晚上吃什么了。”
他用肢体动作表示自己饿了。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老格继续充电，我们去楼下问问前台，看旅馆内能弄到什么吃的，尽量不出去。”
这家名为“火与铁”的旅馆未在房间内安装有线电话，或者说格斯特堡绝大部分地方都没这个条件。
“好！”商见曜率先出门。
他蹬蹬蹬从三楼来到底层，询问起前台那名男子：
“可以点餐吗？”
“点餐？”那位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在旅馆点餐，“这不是应该找餐厅吗？”
“你们啊！”商见曜痛心疾首，“这样的服务怎么发展壮大？在旧世界，在别的地方……”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总算让前台明白了什么叫点餐服务。
这名金发男子摇头说道：
“我们这里的旅馆都没有这样的服务。”
他一点也没有就此改进的意思，反倒劝说起商见曜：
“一直待在房间里很无聊很沉闷的，还是去餐厅、咖啡馆比较好。
“要不是现在天气还比较冷，我都不愿意做这份工作，扛着猎枪，去冰原上狩猎，顺便寻找遗迹，才是骑士后裔该做的事情。”
虽然不能说全部，但这应该代表了“白骑士团”某种风气……蒋白棉悄然点了下头，抢在商见曜之前问道：
“这附近有哪些餐馆，可以电话点餐吗？”
“都没有电话。”前台再次摇头。
在格斯特堡，安装了电话的地方屈指可数。
此地住人的这片区域，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二三十分钟的时间足以让身体健康的人走到任何一个目的地。
“那只能出去吃了。”蒋白棉皱了皱眉头，“或者到车上搬点罐头，随便对付几顿？”
想到又要吃罐头，龙悦红本能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商见曜则义正辞严地说道：
“后面那个方案有问题。”
“什么问题？”蒋白棉好笑问道。
商见曜看了前台一眼，往旅馆门口走了几步。
等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跟了过来，他压着嗓音道：
“剩下的食物本来就不多了，再消耗几顿，肯定要见底。
“到时候，我们得外出采购物资，以小红的命格，这同样容易引发意外，造成连锁反应，而万一这让我们被逼离开格斯特堡，那我们不仅电池没有充完，还没什么食物，更惨！
“所以，我们必须保证储备食物在安全线以上。”
“明明是你的命格……”龙悦红以咕哝的方式反驳了一句。
除了这一点，他竟觉得商见曜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被商见曜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蒋白棉一时哑口无言。
虽然“旧调小组”剩余的食物不像商见曜说的那么少，但经过这么多天的消耗，确实也不算多了。
斟酌了一阵，蒋白棉叹了口气道：
“喂，你上楼给老格说一声，让他安心充电，我们到附近找吃的。”
“好耶！”商见曜喜形于色。
基于谨慎和怕引发意外的心理，“旧调小组”在“火与铁”旅馆这条街上就近找了家餐厅。
它叫“老亨利”，店内只开了两盏灯，光线很是黯淡。
商见曜等人正要寻觅座位，忽然看见服务生给一桌客人送上了四份菜肴。
其中一名淡黄发、鹰钩鼻的客人指着面前形状奇怪的肉道：
“这是牛排？”
“先生，它确实是牛排，但你应该很清楚，在格斯特堡能吃到的牛排大部分属于畸变种，价格同样说明了问题。”那名服务生相当淡定地回答道。
“畸变种？”鹰钩鼻的客人吓了一跳。
这玩意能吃？
那名服务生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你不是我们‘白骑士团’的人？”
鹰钩鼻的客人茫然了几秒道：
“我们是南边一个牧场的，最近刚归附你们‘白骑士团’，听人说格斯特堡有很多工作的机会，能赚到不少物资，就过来了。”
“白骑士团”和别的大势力一样，同样只能统治交通干线上的那些城镇，这片区域的山岭里、荒野上、戈壁中依旧存在着大大小小的人类或者次人聚居点。
那名服务生表情缓和了下来：
“难怪你们不知道畸变种。
“很久前，有一种牛发生了畸变，变得适合这边的环境，能比较好地繁殖，我们‘白骑士团’以此为蓝本，利用基因技术培育出了这种牛。它肉多，便宜，是绝大部分人的首选。”
“为什么会便宜？”鹰钩鼻的客人追问道。
那名服务生笑道：
“吃多了容易让自身也出现畸变，得各种恶性疾病。
“放心，只吃几次不会出什么问题，等你们找到工作，攒够了钱，能买到基因改良药剂了，就更不怕了，最便宜的X-3型药剂就能让你们获得对抗这类畸变的能力……”
这不仅听得那几名客人面面相觑，就连蒋白棉、商见曜、龙悦红和白晨都你看我，我看你，有种奇妙的魔幻感。
在生物技术上，“白骑士团”和“盘古生物”因为环境的不同，似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了张桌子坐下，等来了另一位服务生。
——这里来自“白骑士团”其他地方的人不少，餐厅生意都还不错，能雇佣得起三四个人。
蒋白棉镇压了商见曜尝试畸变种的想法，点了一堆肉质正常的食物，价格都不低。
等她弄完，终于找到机会的商见曜望向那名服务生，压着嗓音，神神秘秘地问道：
“你们，你们有那个吗？”
那名服务生表情一变，左右看了一眼，弯下腰背，声音很低地问道：
“你说的是那个？”

第五十九章 缺钱
那个？蒋白棉突然有一种糟糕的感觉。
这不会是意外的开端吧？
吃个饭都会碰到涉及隐秘的事？
从旅馆不提供吃的到格斯特堡的餐厅都没有安装电话，再到储备食物不足，不得不出来觅食，她仿佛看见自己小组在命运的安排下，一步一步地走向河流最深处，却无可奈何，无从逃避。
白晨忍住了望一眼龙悦红的冲动，龙悦红则提起了一颗心，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这么巧啊”。
商见曜不惊反喜，环顾了一圈，鬼鬼祟祟地问道：
“你说的那个有多少，怎么卖？”
那名男服务生缓慢吸了口气道：
“看你要哪一种，便宜的两枚骑士银币，好的得十枚。”
“这么贵？”商见曜虽然专业性十足地压住了嗓音，但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诧异。
他们入城的时候也就交了两枚骑士银币的税，而他们住的套房，一晚上才一枚骑士银币。
刚刚他们点了那么多天然而非畸变的肉类，一共只需要三枚骑士银币。
“不贵啊，不花这么多钱根本买不到。”那名服务生似乎很想促成这桩交易。
商见曜不再打哑谜：
“你说的那个究竟是哪个？”
那名服务生愕然脱口：
“酒啊！
“要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酒……怎么卖个酒弄出了卖军火、卖极乐岛最新产品的感觉……龙悦红听得有点呆住。
他没想到自己提心吊胆了一阵，结果对方竟然只是在卖酒！
商见曜一阵失望：
“我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可乐，加冰的那种。”
那名年纪和商见曜相仿，明显也是做过一定基因改良的棕发服务生沉默了。
蒋白棉看得出来，他有点想骂人但忍住了。
为了缓和气氛，也是为后续调查做铺垫，她主动问道：
“我们从南边来，想知道在格斯特堡打听消息，除了去猎人公会，还能找谁？”
那名服务生吐了口气，不答反问：
“你们是遗迹猎人？”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
棕发服务生露出了明白的表情。
他先是对商见曜道：
“没有可乐，如果你真想喝，可以到周围那些城市遗迹里找，但放了几十年的可乐，味道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回收可乐罐和可乐盖，金属的那种，价格根据数量来定，放心，绝对公正，我死去的爷爷可是一名骑士。”
商见曜“哦哦”点头时，这名服务生转而对蒋白棉道：
“你们来早了，再等一两个月，冰原到了夏天，就可以去那里探索各种城市遗迹了。
“因为天气的关系，别的季节几乎没什么人敢去，那些城市遗迹被发掘得很少，还有大量的物资存留，而且还能狩猎冰原生物，它们的皮毛非常值钱。
“我们这些本地人，每年过得好还是不好，全看夏季能收获多少，想靠工作发财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对美丽的女士相当宽容和热情。
“为什么啊？”商见曜一点也不看对方的脸色，有问就提，“为什么认真上班努力工作不能发财？”
那名棕发服务生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很简单，我死去的爷爷是骑士，但我父亲只是一个扈从。
“我要是去工厂，顶多能升到车间管理者，要是去巡回审判庭，只能担任审判助手，没法再往上，还不如当服务生自由，随时可以辞职，等冒险回来又能找到类似的工作。”
“为什么你不能成为整个工厂的高层管理者，也不能做巡回审判庭的法官？”商见曜追问道。
那名棕发服务生表情微沉道：
“因为骑士们也有儿子。”
“……”蒋白棉、龙悦红等人深刻认识到了什么叫“白骑士团”强调尊卑。
“白骑士团”那位总团长之下有二十多名大骑士，他们有的在总部担任不同职务，或贡献武力，或贡献智慧，或贡献经验，有的是某个分支骑士团的团长和驻地的最高民政长官，比如，格斯特堡作为重要的边境据点、工业基地、矿产之城，始终有一个分支骑士团驻守，当前是“勇气骑士团”，团长是大骑士哈维尔，他兼任着格斯特堡的执政官。
大骑士们组成“大骑士议会”，决定着“白骑士团”最重要的事务，他们之下是担任着各个聚居点（战略地位不够重要的那种）执政官或者领主以及大骑士助手的高级骑士，高级骑士之下是骑士，分为三个阶层，最高是白骑士，中层是紫骑士，最低是红骑士。
骑士之下是扈从，又被称为准骑士。
再往下就是普通人了。
那名棕发服务生明显不想搭理商见曜，看了眼记录的餐单，提醒了蒋白棉一句：
“但东北方向有个城市废墟千万不要去，那里非常危险，嗯，它叫柯宁米斯。”
蒋白棉眼眸微动：
“有多危险？”
“去过的人没一个能回来。”棕发服务生侃侃而谈，“要不是我认识的人多，又常常去冰原冒险，连这个名字都可能说错，我记得我小时候，柯宁米斯还经常有商人过来，谁知道……”
“它是前些年才成为废墟的？”商见曜惊讶脱口，表演得非常专业。
那名棕发服务生点了点头：
“他们因为追随魔鬼被毁灭了。”
“魔鬼？”龙悦红没掩饰自己的疑惑。
“我听人说的。”棕发服务生耸了耸肩膀，“我还没成年的时候，我的长辈们非常喜欢拿送我去柯宁米斯喂魔鬼吓唬我。”
“那是在柯宁米斯被毁灭之前，还是之后？”蒋白棉试图确认这一点。
“之后。”棕发服务生很肯定。
龙悦红等人皆是有点失望，他们还以为柯宁米斯出事前就有追随魔鬼的传闻。
这时，棕发服务生补了一句：
“我爷爷还在世那会，叮嘱过我尽量不要靠近柯宁米斯的人，呵呵，他可能怕我被拐走。”
在老一辈的骑士心里，柯宁米斯是有点问题的？蒋白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得出来，对方明显不确定爷爷那么叮嘱的真实原因。
又随便聊了几句，那名棕发服务生终于记起“旧调小组”刚才问的是什么。
他弯下腰背，压住嗓音道：
“你们想打听什么事情？”
“各方面。”蒋白棉回答得很含糊。
棕发服务生指了指放在点餐单上的骑士银币：
“我确实认识一位消息灵通的人，但价格不菲，需要我等会联系他，看今晚能不能和你们碰面吗？”
“暂时，不用。”蒋白棉强行挤出了笑容，“我们明天先到猎人公会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找他。”
好不容易证明刚才只是虚惊一场，她可不想主动招惹“意外”。
她只想安安心心把高性能电池全部充好，把食物补充上，然后才展开调查。
棕发服务生非常理解：
“我明白。”
等到他去下单，商见曜望了眼正胆战心惊吃着畸变牛肉的那桌客人，好奇低语道：
“为什么这里的人不怀疑他们是间谍，简简单单就相信了他们来自南方某个新归附的牧场？”
白晨说道：
“真正的间谍哪会连畸变牛肉这种常识都不清楚就潜入‘白骑士团’势力范围的？”
“对，这是基本的功课。”蒋白棉轻轻点头。
白晨接着又道：
“不过，他们应该也是外来者，和我们一样，基于其他原因来格斯特堡的。”
“为什么这么说？”龙悦红非常捧场。
白晨平静回答道：
“我刚才记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些事情：
“‘白骑士团’统治的这片区域在旧世界毁灭时遭受的污染相当严重，生物都发生了不好的畸变，只有少数地方和部分河流还比较正常，成为了现在的一个个聚居点，有干净的面粉和肉类。
“老格之前也说了，这片区域在旧世界就不太适合种植和放牧，早些年，‘白骑士团’的人一方面利用物资贸易，换取粮食和肉类，另一方面不得不通过狩猎畸变生物来维持这么多人的生存。
“要不是为了对抗污染和畸变，这里的人类不会那么容易就接受基因改良药剂。”
灰土上，许多人的眼里，基因改良是违背自然，会带来严重后果的事情。
“这里粮食产量不足，依赖进口，所以有‘禁酒令’？”蒋白棉一下明白服务生为什么要用卖军火卖极乐岛最新产品的口吻卖酒精饮料了。
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这应该还和‘白骑士团’崇尚简朴有关。”
他们交流间，菜肴一份份被送了上来。
格斯特堡临近冰原，气候寒冷，但不缺燃料，食物以烤灼和烹煮为主，广泛使用甜菜根，别有一番特色。
考虑到“意外”自己撞上来的可能，加上吃了太久的罐头、能量棒和压缩饼干，“旧调小组”用餐飞快，只想快点填饱肚子，返回旅馆。
很快，他们吃饱喝足，离开桌位，走向餐馆门口。
“我们身上好像没什么钱了……”蒋白棉摸了下衣兜，皱眉说道。
他们物资有限，从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换取的货币并不多，而吉普车上剩余的那些物品也不太适合拿出来交易。
商见曜兴奋说道：
“明天去猎人公会接点任务？”
说话间，他们路过了之前那桌客人。
耳聪目明的白晨突然捕捉到了一个词语：
“菩提”。

第六十章 不同的方向
菩提？白晨忍住了仔细去听的冲动。
这一方面是组长的叮嘱言犹在耳，“意外”的阴影让她不敢深究，另一方面是那桌人见他们经过，暂时闭上了嘴巴，没再交流。
出了餐厅，白晨刻意没去看身旁的龙悦红，压着嗓音对蒋白棉道：
“组长，刚才那桌人好像在说菩提相关的事情。”
“原来是同信。”普渡禅师商见曜颇为高兴，合十双手道，“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蒋白棉“呵”了一声：
“讨论菩提的未必是佛门中人，还可能是我们这样的历史研究者。”
“旧调小组”本质上也算是在研究历史，还原真相。
不给商见曜回话的机会，她指向前方道：
“别管那么多，我们先回旅馆，安稳充电。”
人生满是歧路，她可不希望自己既在真实的道路上迷失方向，又于命运的道路上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倒不是她真的认为龙悦红或者商见曜的命格有什么问题，而是背后那么一帮执岁在，她看什么事情都疑神疑鬼。
“好吧。”商见曜相当失望。
吃饱喝足的四人，在比较糟糕的空气里和道路两侧亮起的一盏盏路灯照耀中，一步步走向了“火与铁”旅馆。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龙悦红走的是提心吊胆。
还好，沿途无事，他们顺利进入了旅馆。
呼……龙悦红悄然吐了口气。
商见曜一脸遗憾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做好和他打嘴仗准备的的龙悦红顿时有点被憋住，很想问一问这家伙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时，蒋白棉看到那名金发蓝眼长相不错的前台正在收拾东西。
他拿着一个帆布背包，拉开抽屉，将一把“联合202”手枪、两盒子弹和几枚手雷放了进去。
“下班了？”商见曜热情地问道。
“是啊。”那名前台笑容灿烂地回答道，“就等同事来交接了，然后去猎人公会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的任务。”
说话间，他负上背包，端起了一把双筒猎枪。
这全副武装的样子让龙悦红感觉他其实是在劫狱而不是做旅馆的前台。
这就是“白骑士团”吗？他于心里咕哝了一句。
那名前台眺望了下门口，没见到自己的同事，很有些不耐烦地又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蒋白棉目光一扫，发现他面前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画着图案，写着文字，一行行分开，像是在罗列什么。
“这是什么？”在好奇上面，商见曜从不让蒋白棉失望。
那名前台低头看了眼册子，笑着说道：
“我从城堡里拿到的基因改良药剂图谱。我快攒够钱了，想提前挑好下次做哪方面的强化。”
“哦哦。”商见曜靠拢过去，毫不见外地问道，“都有哪些？能给我们看看吗？”
“可以啊。”那前台一点也不介意，“你们自己也可以去城堡里要，对他们来说，这意味着可能的生意，呵呵，我们这里有的某些基因改良药剂，你们那边未必有。”
他说话的时候，商见曜已探手拿起了那本册子，蒋白棉等人凑了过去，共同看了起来。
龙悦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完全没想过“白骑士团”竟然有几十上百个品种的基因改良药剂！
“盘古生物”这么多年以来，一共也才累积了三款：最古旧、效果不太好的1型，试验性质的2型，效果出众、几乎没什么负面影响的3型。
一直到了3型，“盘古生物”才在内部推广和普及基因改良。
所以，“盘古生物”内部员工聊到基因改良药剂时，不会刻意去提是哪一型，默认就是3型。
据蒋白棉所知，3型之后，公司研究的重点是针对某些改良效果不好的员工，寻找具体的原因，开发更有针对性的亚型，这也许能有十几款，也许就那么两三种。
考虑到那名前台的存在，龙悦红没和白晨交流自己的惊讶和错愕，认真看起了图谱上的介绍。
等商见曜翻了三页后，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盘古生物”的基因改良原液和相应的药物、药剂能让一个人获得全面的提高，从身高、头脑、样貌，到免疫能力、适应环境的能力，无所不包。
当然，具体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因个人体质的不同有所不同。
而“白骑士团”的基因改良药剂都是“单项”的增长。
比如，X系列是针对人类免疫能力的优化，X-3型是基本款，也是成熟款，最为便宜，能让服食者很好地对抗污染，它的后面还有几种效果更好的。
A系列是外貌优化，涉及五官和身高，B系列是提升反应速度，等等，等等。
总的来说，“白骑士团”这么多类基因改良药剂加起来才可能让一个人获得全面的提高。
但如果只比“单项”的效果，“盘古生物”的基因改良不如“白骑士团”的。
这一点，蒋白棉之前就有所了解。
她的认知是：
“白骑士团”另辟蹊径，在“单项”优化上做到了某种极致，而“盘古生物”更重平衡和整体。
很多时候，只做“单项”优化对身体是一种不小的负担……“白骑士团”过了五十的老者那么少说不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蒋白棉思绪浮动间，听到商见曜询问起那位前台：
“你这次打算买哪种药剂？”
前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我打算在C系列和K系列之间挑选。”
C系列是平衡能力、协调能力的强化，K系列是记忆和学习能力。
不等商见曜做出回应，前台自顾自又说道：
“你们知道的，除了基础的X系列，一个人一生最多能做三次基因改良。
“我已经喝过一次E系列，一次A系列，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得认真考虑。”
E系列是提高肌肉相关的能力。
商见曜不解问道：
“你都知道只有三次机会，为什么要选A系列？”
在他看来，脸的美丑是最不重要的。
前台叹了口气：
“为了获得身高。
“一个人如果有身高，再适当增重，努力锻炼，就能有相当不错的战斗能力。”
他身高近一米八，和蒋白棉相仿，长得虽然还行，但也不是特别出众。
龙悦红据此判断这位能买的基因改良药剂都是比较便宜的基础型号，效果不是太好。
而且，他明显是后来才喝的其他两类药剂，不是胎儿或婴儿阶段接受的改良，自然会有一定的影响。
商见曜“哦”了一声，接着提出了建议。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管什么时候，好的头脑都很重要。”
“我再考虑考虑……”金发蓝眼的前台又一次陷入了挣扎。
蒋白棉等人见状，归还了翻完的基因改良药剂图谱，安静地进入楼梯，走向自己那个套房。
途中，商见曜跃跃欲试地问道：
“我们这种还能有几次喝‘白骑士团’基因改良药剂的机会？”
“无数次，你想喝就喝，只是没什么效果。”蒋白棉给商见曜泼了盆冷水。
她在这方面是有一定了解的。
商见曜当即说道：
“我是帮小红问的，看能不能再调整下身高。”
“我谢谢你啊！”龙悦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心里确实有点小小的失望。
说话间，他们回到了自己那个房间，格纳瓦依旧坐在之前那个位置上，守护着正在充电的那些高性能电池。
安全归来，没有意外……通过房门后，蒋白棉暗自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声音：
“你们总算回来了，我刚才监听到楼下路过的遗迹猎人在讨论关于菩提的事情。”
不要说啊！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心里同时发出了这样的呐喊。
他们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会是老格充当“麻烦”招惹者的角色，没算到自己等人会倒在终点线前面一点点。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不再逃避，直接问道：
“是什么事情？”
她觉得事已至此，还是弄清楚更好，以便提前制定相应的方案。
格纳瓦回答道：
“说是前段时间，猎人公会挂出了一个任务，寻找某位僧人遗失在格斯特堡的一尊菩提雕像，悬赏金额是五十枚大骑士金币。”
“这么多？”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的关注重点明显偏移，放在了悬赏金额上。

第六十一章 雕像
足足五十枚大骑士金币完全够“旧调小组”在格斯特堡住很长一段时间，支付相应的电费，天天大吃大喝，并补足需要的物资，而且还剩不少。
——一枚大骑士金币可以兑换一百枚骑士银币，一枚骑士银币可以兑换一百枚扈从硬币，而格斯特堡一名普通工人，就算辛苦到五十岁还没死，在扣除日常开销的情况下，也没什么希望攒到五十枚大骑士金币。
刚刚还在感慨缺钱缺物资的蒋白棉也不由得有些心动，所以对商见曜不关注菩提雕像只在意悬赏金额的行为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
“是啊。”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而且这个任务不止在格斯特堡有挂出来，‘白骑士团’好多重要聚居点都有，当时在街上交流的那几名遗迹猎人就是从其他地方来的，追逐丰厚的赏金。”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餐厅里提到菩提的那桌人应该也是为赏金而来，不过嘛，他们更像是‘白骑士团’之外的人。”
“这种不涉及各大势力争斗的任务在‘最初城’等地方也挂出来很正常。”白晨肯定了组长的推测。
商见曜跃跃欲试地问道：
“那我们要不要接呢？
“干这么一票，就不用辛苦攒钱购买物资了，而且还能顺便和猎人公会打交道，光明正大地搜集情报。”
干一票……说得就跟去抢劫一样……龙悦红嘀咕起来。
蒋白棉轻轻颔首：
“可以是可以。”
下一秒，她露出了笑容：
“但得等到所有高性能电池都充满。”
旅馆房间的电流毫无疑问是有限制的，一旦过载，就会跳闸，“旧调小组”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高性能电池都充上，每次最多三块。
而充满一块需要好几个小时。
“那还得等两天。”商见曜一副“我为小组操碎了心”的模样，“到时候，菩提雕像说不定已经被别人找到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老实的格纳瓦赶紧解释：
“这个任务挂出来也有一两个月了，目前还没谁找到有用的线索。”
蒋白棉跟着对商见曜道：
“我就说吧？都过去一两个月了，也不差充电的这么两三天。”
见商见曜一脸失望，她缓慢吐了口气道：
“不过，明天可以去猎人公会转一转，先把任务接下来，把相应的资料拿到手，回来好好阅读，分析方向，利用好这两三天的空闲。”
“组长……”龙悦红对此不是太赞同。
说好的安安心心待在旅馆，只是定时出去吃个饭呢？
说好的不招惹麻烦和意外呢？
猎人公会向来是麻烦和意外的汇聚之地！
蒋白棉笑了笑道：
“格斯特堡已经变得这么热闹，事情又明显地涉及佛门，涉及菩提，我们一味地逃避，一味地求稳，未必有用，说不定反而会让麻烦更大，意外更惊人，到时候，我们连预案都来不及准备。
“嗯，也不是说得现在就主动跳入漩涡，我们的电能和物资都还没储备好。我的意思是，以稳为主的前提下，适当地了解这件事情，获取对应的情报，为后续制定计划打好基础。”
“也是。”白晨微微点头。
龙悦红不再反对。
商见曜早就变得兴高采烈，追问道：
“是现在就去，还是明天上午？”
猎人公会关门的时候不会太早。
“明天上午吧。”蒋白棉望了眼外面的黑夜和一盏又一盏的灯光，“都奔波忙碌好多天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格斯特堡的发电厂为数不少，此时大部分工厂又已经下班，所以，整个聚居点供电充裕，价格偏低，普通人家也能开一盏电灯，驱散黑暗，带来光明。
这让格斯特堡的夜景不比最初城的红巨狼街等地方差，一眼望去，灯火辉煌，梦幻迷离，宛如星河流淌于地上。
在某种意义上，蒋白棉觉得这也许是文明的一种象征。
唯一不太好的是，灯光照亮的地方，灰尘飞舞，多而明显。
“哦。”商见曜表示明白。
他转而问道：
“那我今晚能探索‘心灵走廊’内的房间吗？”
“好好休息。“蒋白棉重复道。
商见曜略显失望，没有反对。
然后，他们聊了一阵天，各自看了会旧世界娱乐资料，分别进入相应的房间，洗漱睡觉，只留下格纳瓦一人在客厅。
一夜无话，安稳而平静，只是远处有某些工厂还在运转的声音间歇传来。
第二天清晨，商见曜早早起床，叫醒了蒋白棉，敲醒了龙悦红和白晨。
“吃早饭了吃早饭了，然后去猎人公会。”他催促道。
“总得给我们洗脸刷牙的时间啊！”蒋白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她话音刚落，城堡内的大钟又一次被敲响。
当！当！当！
雾霭霭、灰蒙蒙的天气里，格斯特堡一下苏醒了过来，不同人家有灯光亮起，街头很快多了嘈杂的声音。
等“旧调小组”洗漱完毕，准备出门时，大量的人类开始往工厂区域而去。
对龙悦红等“盘古生物”的员工来说，这样的场景透着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地下大楼内，每天六点半，路灯就会亮起，告知员工们该起床上班了。
“吃什么呢吃什么呢……”商见曜的低语声中，格纳瓦之外的“旧调小组”四名成员下到了旅馆大厅。
此时值守的前台是一名女性。
她偏蜂蜜色的头发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的脖子，脑袋一点一点的，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砸在桌子表面。
要不是她正坐着，现在已经因为站立不稳而摔倒。
咚咚咚，商见曜抢在蒋白棉阻止前，跑了过去，屈起手指，敲击桌子表面。
那名女性刷地坐直，睡眼朦胧地望向面前的家伙。
“要几个房间？”她脱口问道。
这女性二十来岁，乍眼望去容貌还算姣好，但细看之下，皮肤粗糙，五官也偏硬。
蒋白棉怀疑她可能没喝过A系列的基因改良药剂，全凭天生。
“我是来打声招呼的，早上好！”商见曜笑容满面地回应，“而且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随时都有客人来旅馆。”
那名女性前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张开。
商见曜毫无自觉地问道：
“晚上没有休息好吗？值夜应该是可以睡觉的啊。”
就他住过的那些旅馆而言，因为夜里没有客人入住，前台能到相应的房间内睡觉，只是得时刻做好被人敲醒的准备，为已经入住的那些客人解决诸如跳闸、冲水按键坏了等事情。
“怎么睡？”女性前台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昨晚来了三批客人。”
“这么迟都有人入住？”商见曜闲聊了起来。
女性前台打量了他一眼：
“不是谁都像你们一样富有，不在意白天列车票和晚上列车票的差价。”
“哦哦。”商见曜一脸“我完全明白了”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昨天那名男性前台进入大厅，对同事挥了下手：
“吉缇丝，我去下卫生间就来换你。”
那名女性前台吉缇丝略感惊讶：
“司潘特，你今天竟然这么准时。”
司潘特呵呵笑道：
“我又不像你，每次都会迟到。”
“旧调小组”没有参与两人的交流，离开大厅，就近找了家咖啡馆吃早饭。
或许是太靠北，“白骑士团”和外部的交流又以获取粮食、军火等物资为主，咖啡馆里并没有咖啡，之所以依旧叫做咖啡馆，是源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惯。
用过燕麦粥、烤吐司等组成的早餐，“旧调小组”来到了靠近古堡处的猎人公会。
它位于一栋看起来很像巨型碉堡的灰黑色建筑内，蒋白棉等人刚一进入，就留意到了大屏幕上滚动显示的一条信息。
那正是寻找菩提雕像的任务。
据介绍，那尊菩提雕像遗失于三年前，当时，一名苦行僧带着它来到了格斯特堡，结果他本人坐化在了工厂区域一座炼钢炉旁，而菩提雕像不知所踪。
“都丢了三年才发布任务寻找啊？”龙悦红压着嗓音咕哝了一句。
这未免也太拖延了吧？
蒋白棉点了点头：
“在灰土上，两个临近的聚居点之间都经常交流不畅，更何况相隔很远的那种。
“可能那名苦行僧所属的势力直到最近才弄清楚他的下落，知道他死在格斯特堡。”
说话间，蒋白棉看起了对物品的描述：
那尊菩提雕像高五十厘米，纯木制，呈棕褐色，眉眼慈悲，一脸苦相。

第六十二章 情报贩子？
龙悦红反复阅读了任务描述几遍，低声说道：
“这任务看起来很难完成啊。
“我们真能靠它赚到资金？”
东西是三年前丢的，而格斯特堡的流动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线索完全断掉的可能切切实实存在，且概率不低。
远的不提，任务颁布已经两个月了，遗迹猎人们都还没找到半点有用线索，只是做了初步排查，把相应人员的口述和实地勘察的某些结果作为收获上报。
所以，那五十枚大骑士金币虽然令人眼馋，但就事情本身来说，这也许只是镜花水月，看得到却永远触摸不到。
想借此赚上一笔的想法更接近旧世界娱乐资料里试图靠彩票发家致富的人生安排。
“对别人来说，这确实没什么希望，但我们嘛，或许等会出门，就直接被线索绊倒了。”蒋白棉动了下眉毛。
“是啊是啊。”商见曜立刻附和。
“呃……”龙悦红一时不知道组长是不是在打趣自己。
蒋白棉没再绷紧脸孔，露出笑容道：
“好啦，开玩笑的。”
她说是开玩笑，但实际上并不排除刚才那种可能，毕竟自己等人的背后，某些存在的身影若隐若现，如果菩提雕像之事真的比较重要，涉及“新世界”的争斗，那线索主动投入“旧调小组”的怀抱不失为一种发展。
蒋白棉继续对龙悦红道：
“你也看见了，不需要真的找到菩提雕像，提供有别于之前那些的真实线索同样可以获得一定的赏金。
“再说，公会又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任务，我们既然来了，那就认真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赏金也不算低的委托。
“嗯，实在不行，给公司拍份电报，问问有没有外派的情报人员在格斯特堡，能不能给我们提供点活动经费。”
这次出来，“旧调小组”还要调查执岁圈养人类之事，如非必要，不是太想联络公司。
“嗯嗯。”龙悦红认可了这个说法，专注地看起大屏幕上滚动显示的任务信息。
这些委托有来自工厂的临时雇佣，有某某某寻找保镖，有对某些冰原生物皮毛的收购，有请人去周围城市遗迹寻找某一型特种钢铁的技术资料，有大宗货物的转运需求，有生物实验征集志愿者……
除了本地任务，格斯特堡的猎人公会同样挂有来自其他势力其他中大型人类聚居点的特定委托，这以追捕某些目标为主，比如，猎人公会对一位黑暗猎人的悬赏，比如，最初城“秩序之手”对薛十月、张去病、顾知勇、钱白的悬赏。
商见曜有感而发：
“要不是这里离‘最初城’很远，赏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到不了，说不定还得自己去最初城领，我真想自首。
“这样我们就没有财政危机了！”
龙悦红吓了一跳，忙环顾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这边。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商见曜嗓音压得很低。
白晨收回打量周围的目光，转移了话题：
“暂时没什么能接的任务，适合我们做的那几个都要求今天就开始，而我们得等到高性能电池全部充满。”
蒋白棉“嗯”了一声：
“那去申请菩提雕像那个任务的资料，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相应资料包括两个部分，一是任务发布者提供的情报，二是之前那些遗迹猎人找回来的各种口述，各种勘察结果。
“只能这样。”龙悦红抢在商见曜之前表态。
他完全不想在猎人公会久待。
商见曜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少数服从多数。
拿到纸质资料，支付了打印费用后，“旧调小组”四名成员离开格斯特堡猎人公会，原路返回“火与铁”旅馆。
目前是上班时间，路上行人不多，以遗迹猎人为主，时不时有一队着合金胸甲、防弹头盔，持冲锋枪、突击步枪的“白骑士团”士兵巡逻经过。
这些士兵也分成了三六九等，最引人瞩目的那一队全部骑着高头大马，很是威风。
商见曜看得满眼都是羡慕。
沿途无事，龙悦红率先走入了旅馆大厅。
前台那名叫做司潘特的男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口说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商见曜一个箭步上去，“惊愕”询问。
金发蓝眼的司潘特耸了耸肩膀：
“难道不是猎人公会？”
“你跟踪我们？”商见曜七情上面，又“急”又“怒”。
司潘特撇了下嘴角，开口解释道：
“不需要跟踪。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你们带着机器人，实力一看就不弱，显然不是来我们这里当工人的，而现在还没到夏天，不适合去冰原，你们这种人除了去猎人公会找事做，就只能自己前往靠南的那些城市遗迹探索，呵呵，你们才到一天，对周围区域应该没足够的了解。”
也就是说，只剩下去猎人公会这么一种可能。
啪啪啪，商见曜为司潘特鼓起了掌。
他没有强行反驳，笑着赞道：
“你逻辑能力还算不错。”
“所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加强大脑。”司潘特又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本身就在水准以上了，基础型号的药剂提升有限。”
商见曜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昨晚不是说要去猎人公会接任务吗，有找到吗？”
司潘特犹豫了一下，点头说道：
“有。”
他顿了顿道：
“你们没找到任务，所以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合适的任务。”商见曜强调。
司潘特点了点头，未再询问，手上忙碌起别的事情。
见他没有深谈任务的想法，蒋白棉笑着岔开了话题：
“在你们这里，想获得情报，除了去猎人公会，还可以找谁？”
虽然“老亨利”餐厅那个服务生已经提到一位，但“旧调小组”肯定不想一棵树上吊死。
司潘特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
“哈哈！”商见曜跟着笑道。
“你，你笑什么？”司潘特一脸茫然。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你都笑了，我要是不笑，岂不是显得我没有礼貌？”
司潘特明显被噎住，隔了几秒才道：
“我笑是因为你们想要找的那个人是我的同事吉缇丝。”
“吉缇丝？”龙悦红脑海内浮现出了那名蜂蜜色头发、灰蓝色眼睛、打着瞌睡的女性前台。
她除了五官比较硬之外，真看不出来是情报贩子。
司潘特咕哝道：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可我已经从她手里买到过好几份有价值的情报。
“别看她平时总是精神不集中，爱迟到，做事不专心，喜欢发呆，就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她似乎有很多秘密的情报渠道，知道不少没什么人知道的事情。”
“不可思议！”商见曜浮夸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觉。
“看不出来。”蒋白棉同样有点惊讶。
尤其司潘特还加了一堆喜欢发呆，精神不集中的形容词。
司潘特摊了下手：
“可事实已经摆在了我们眼前。
“我只能告诉自己，她爱迟到是因为在忙碌情报方面的事情，喜欢发呆、做事不专心、精神不集中是因为要思考和分析。”
“那她为什么还要来兼职前台？”龙悦红忍不住问道。
司潘特说道：
“我问过，她没有回答。”
蒋白棉点了点头：
“等有需要了，我们会找她的。”
告别司潘特，回到房间内，“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加格纳瓦研究起了菩提雕像任务的资料。
和蒋白棉之前说的一样，这些情报有价值的不多，一是过去足足三年，不知多少人离开了格斯特堡，带走了有用的线索，二是那名坐化的僧人是苦行僧，到了格斯特堡一不住店，二不进餐厅，和这里的居民接触不多，要不是他必须化缘来维持生活，说不定都没人对这么一名僧人有印象。
唯一有价值的情报是这名僧人的死因是生病。
咚咚咚！
“旧调小组”正在翻看资料时，他们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蒋白棉和商见曜预先就有所感应，但没想到是来找自己等人的。
格纳瓦起身开了门，看见外面的是司潘特。
“有什么事？”蒋白棉走了过去，略感诧异。
司潘特看了格纳瓦一眼，堆起笑容道：
“是这样的，我昨晚接了一个报酬很高的任务，这纯粹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法完成的。
“我本来有同伴，但他们出了点状况，没法帮我。
“我看你们的实力应该还不错，要不要联手？放心，可以去公会登记，请求监督赏金的分配。
“嗯，你们有正式猎人的徽章吧？到时候需要验证。”

第六十三章 邀约
听到司潘特询问自己等人有没有正式猎人的徽章，同样凑到了门口的商见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有倒是有……”
司潘特没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当即打断道：
“那就行。”
蒋白棉想了一下，示意格纳瓦让开位置。
她对司潘特道：
“进来再说吧。”
司潘特左右看了一眼，见同楼层的住客都没什么动静，一个闪身，进了“旧调小组”的套房。
他笑着赞道：
“你们果然经验丰富，足够谨慎。”
“当了遗迹猎人好几年还没有死去的，都有这样的警觉。”蒋白棉随口敷衍了一句，“究竟是什么样的任务，有多少报酬？不用说的太详细，大概讲下就行了，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你吧？我们真要随随便便就答应了你，你能放心？”
对任务没有一定了解就选择参与的人，要么已经火烧屁股，顾不了那么多，要么在意的不是任务，打的是雇佣者和其他遗迹猎人的主意。
司潘特点了点头：
“我理解。
“这个任务其实比较简单，就是存在一定的风险。
“我们需要去附近山里某个地方，配合雇主的手下，护送一批物资回来，途中也许会遇到强盗或者竞争对手找来的人，不排除发生战斗的可能。
“报酬嘛，一共是三枚大骑士金币，虽然我只有一个人，而你们有四个，但这是我接下来的任务，我还要负责与雇主联系，和他的手下打交道，所以，我拿一枚，你们拿两枚，没有问题吧？”
五个人给三枚大骑士金币？本身还有手下？需要护送的这批物资价值不低啊……嗯，担心竞争对手找人到野外火并又不走“白骑士团”的官方渠道，违禁物品的可能不小……蒋白棉念头电转间，笑着说道：
“很合理的方案。
“呵呵，报酬确实挺丰厚的，但要是这个任务需要花费好几天，它又不那么吸引人了。”
“旧调小组”初步打算是在格斯特堡停留两周，调查第八研究院和商见曜父亲那支队伍的事情，而一旦超过两周，还没什么收获，他们不可能永无止境地继续下去，会选择离开，再次前往柯宁米斯，做新一轮探索。
到时候，他们或许能在柯宁米斯发现些线索，反向促进在格斯特堡的调查。
目前，“旧调小组”每天吃喝加住宿加电费，节省一点需要十枚骑士银币，这么一个任务赚到的报酬足够他们待上两周还有剩。
等菩提雕像那个任务再发现点线索，拿到一定的赏金，蒋白棉等人都不需要担心没钱储备物资了。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这个任务需要离开格斯特堡好几天，会打乱他们的安排，且性价比变得不那么高。
“来回也就四五个小时。”司潘特没提这是有车的情况下。
作为旅馆的前台，他知道这四名客人是开吉普来的格斯特堡，而不是坐列车。
再说，真没有车还能租。
“抓紧一点甚至来得及赶回来吃午饭。”商见曜表示欣慰。
接着，他批评起自己：
“不对，这岂不是意味着帮雇主节省了餐费？
“有包午饭吧？”
“有。”司潘特见过不少斤斤计较的遗迹猎人，对此毫不意外。
他略显得意地补充道：
“我帮大家争取到的！
“吃饱喝足才能战斗，才能应对意外。”
蒋白棉轻轻颔首：
“这个任务听起来确实不错。”
“你们队伍里有机器人，这个任务一点难度都没有。”司潘特插了一句嘴，试图增强这伙遗迹猎人参与的信念。
蒋白棉微笑望着他，话锋一转道：
“但我们还有别的事情，可能得后天才有空，来得及吗？”
司潘特闻言，明显地舒了口气：
“没问题，雇主的要求是三天内招募到足够的人手。
“我们现在就去公会登记？”
“你还在上班。”商见曜诚恳提醒道。
司潘特眨了眨眼睛：
“那等傍晚。”
蒋白棉答应了下来，送走了这名兼职旅馆前台的遗迹猎人。
“我们的猎人徽章都有记录，拿去登记会不会不太好？”龙悦红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开口说道。
被巨额悬赏的记录。
到时候，猎人公会的工作人员和司潘特说不定都会被吓坏。
背负着几万奥雷悬赏的团队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容易让别人肝颤，容易让他们脑海内自动浮现出“穷凶极恶、杀人盈野、喜怒无常”等词语。
商见曜义正辞严地回答道：
“有什么关系？这里是‘白骑士团’，又不是‘最初城’。”
“我担心的是身份暴露，引来明面上的‘白骑士团’和暗地里的第八研究院关注。”龙悦红没说也许还有不少遗迹猎人会被贪婪驱动，想要对付自己等人。
因为于“旧调小组”而言，这大概率等于一笔横财。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赞起龙悦红：
“这次考虑得很全面。”
他一副自己是组长的语气。
蒋白棉思索了一会儿道：
“用现在这个形象注册新的猎人身份，然后让老格侵入本地公会的系统，修改我们的权限，帮我们提升成‘正式猎人’，以便后续接任务。”
“没问题。”格纳瓦学着商见曜，哐哐哐拍起自己的胸膛。
敲定了这件事情，“旧调小组”几名成员重新坐了下来，看起菩提雕像那个任务的资料。
等交换着看完，白晨抿了抿嘴道：
“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还是有一点的。”蒋白棉笑道，“比如，接触过那名苦行僧的人都说他脸色不好，身体状况很差，这符合他最后病死坐化的结果。”
“嗯……”蒋白棉沉吟了一下又道，“大家随意讨论吧，看能不能激发出点灵感。”
商见曜第一个发言，他一脸严肃地说道：
“病死有可能是真的病死，也可能是被伪装出来的病死。”
“尸体已经被火化，当初负责处理这件事情的格斯特堡治安官助手和现场检查的法医都被很多遗迹猎人找过，他们始终表示死者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他杀的痕迹。”龙悦红引用了资料里的内容。
白晨“嗯”了一声：
“虽然那么多遗迹猎人里很可能存在一两位觉醒者，相应的话语应该是真的，但我们还是需要亲自证实一下。”
“我的意思是。”商见曜迅速改口，“那名苦行僧确实死于疾病，但这疾病是觉醒者能力弄出来的，没有外在的痕迹。”
这个瞬间，龙悦红脑海内油然冒出了一个词语：
“心脏骤停”。
蒋白棉轻轻颔首：
“不管是哪种情况，从资料上看，那名苦行僧病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会不会感觉到自己已经离死不远？”
“难说。”商见曜反驳道，“一个离死不远的人为什么要半夜去工厂区域？”
资料上显示，当时的勘察结果是现场没有拖动痕迹，没有另外之人的脚印。
“可能和人约在了那里，而那个人‘失约’了？”龙悦红试着猜道。
“这是一个可能，但目前没谁知道死者去那里是见谁，因为什么。三年过去了，资料上没有一点线索。”商见曜说着说着，低宣了声佛号，“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还有一种可能是，自知将要死去的僧人主动去礼敬工厂区域的炼钢之炉，坐化在世自在如来的象征前。”
“很合理。”格纳瓦觉得这说服了自己。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先假设这种可能为真，那一位快要病死的僧人会怎么安排身旁的佛宝？”
作为民俗学者，她把菩提雕像称为佛宝，以示重要性。
“如果是我。”龙悦红踊跃发言，“在没有同伴的情况下，会预先把菩提雕像藏在某个地方，然后拍电报给总部，告知这件事情，让他们及时来取，嗯，结果还是丢失了。”
格纳瓦左右动起了金属铸就的脖子：
“如果是这样，雇主提供的信息里必然包含那个隐藏地点。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可以借此展开更有效率和针对性的排查。”
现实是资料里没有。
“那我就不懂了……”龙悦红低语起来。
这时，商见曜阴狠一笑：
“也许雇主不等于那名苦行僧的同门。”
蒋白棉微微点头：
“还有，那名苦行僧在身体不好，又携带着佛宝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来靠近冰原，气候恶劣的格斯特堡，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嫌菩提雕像不容易丢失吗？”

第六十四章 蛛丝马迹
白晨看了格纳瓦一眼，没给他穷举的机会，自己试着推测道：
“可能那名苦行僧所属势力的总部在冰原某个地方，从格斯特堡回去是最近最安全的，谁知道，他到这里后，病情一下变得严重，只能滞留。”
蒋白棉眼眸微动道：
“两个问题，一是那名苦行僧到格斯特堡的时间应该是三月，死亡在四月，那个季节，就算普通人去冰原，也容易冻死，更何况身体已经不太好的他？如果他们的总部真在冰原，我想他抵达格斯特堡后，为了保护手上的菩提雕像，不会吝啬于拍一封电报给总部，请高层派车队来接，可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并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能他去工厂区域炼钢之炉见的那个人就是他们总部派来的，结果……”商见曜小声咕哝道。
结果那反而是索命恶鬼，隔着很远的距离引爆了他的病情。
老实的格纳瓦这次不赞同商见曜的说法：
“见同伴应该不需要半夜到工厂区域去，那名苦行僧平时在格斯特堡化缘也没藏着掩着。”
“是啊是啊。”龙悦红附和道。
蒋白棉没纠结这点，继续说道：
“第二个问题，从资料上可以推断出，那名苦行僧人刚到格斯特堡时，虽然身体看起来已经不太好，但不会让人联想到死亡，也就是说，最初那段时间，他的病情还没有恶化，还有远行的能力。
“那么，他停留于格斯特堡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总部的人来接他！”商见曜回答得非常干脆。
“也可能是在等待夏天。”白晨若有所思地说道。
“对！”龙悦红恍然大悟，“他在等待夏天来临，冰原的气候变得温和，然后前往冰原某个地方。”
为什么不是借道格斯特堡，去别的势力别的聚居点，是因为这有更好的路线，不用接受恶劣天气的考验，而且不止一条。
大概率正是格斯特堡春天的寒冷和空气的糟糕，导致那名苦行僧病情恶化。
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而距离格斯特堡最近最值得在意的地方是，柯宁米斯。”
虽然这只是一个大胆的推测，但还是听得龙悦红等人一阵心悸。
这样的话，柯宁米斯可能是不少问题不少事情的源头。
“还有，格斯特堡有第八研究院的人潜藏，以搜集物资为主要目的，而第八研究院的总部确定在冰原某个地方。”蒋白棉以补充的方式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格纳瓦眼窝内红光闪烁了一下：
“还有一种可能，那名苦行僧本来就是约了某人在格斯特堡见面，所以才会来到气候恶劣的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直至病情恶化。”
商见曜顿时笑了：
“那么，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势力为什么会约在格斯特堡？”
没人回答他，但所有人脑海内，以及主模块中，同时闪过了一个名词：
“第八研究院”。
商见曜没在意短暂的沉默，兴致勃勃地编起故事：
“也许，那个苦行僧所属的势力因为菩提雕像，被某一方摧毁了，他带着佛宝，拖着病体，千里迢迢来到格斯特堡，寻找某些人或者某个势力的庇佑，结果没能等到。
“也可能，他背叛了所属的势力，偷走菩提雕像，试图前往某个地方，完成某件事情，结果被天气阻拦在了格斯特堡，病情一天天恶化，最终无力支撑……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三年过去，颁布任务的人才知道他死在格斯特堡，菩提雕像由此遗失。”
啪啪啪，不等其他人回应，商见曜鼓起了掌，为自己喝彩。
当当当，格纳瓦很懂礼貌。
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
“你是不是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
“你说的那些，换到武侠世界、仙侠世界，更加合理，更不突兀。”
但我觉得喂说的像模像样，有那么一定的可能……龙悦红只是咕哝，没有说出来。
蒋白棉话锋一转：
“不过，这两种情况都不失为一种假设，而它们也许都存在一定的痕迹可以验证。”
“怎么验证？”白晨略感诧异地问道。
蒋白棉笑了笑：
“既然那名雇主懂得在猎人公会颁布任务，驱使遗迹猎人们到格斯特堡来寻找菩提雕像，那在此之前，他或者他们会不会也通过猎人公会，发布有找到那名苦行僧蛛丝马迹的任务？
“两到三年过去，终于让他们确定目标死在了格斯特堡。”
白晨微微点头：
“去猎人公会翻看前面三年的任务记录？
“这都是保密资料啊……”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记起自家小组已经打算派格纳瓦入侵本地公会的系统，修改自己四人新身份的猎人等级。
既然如此，顺便查一查过往的任务记录只是多消耗一点电量的事情。
而且，以格纳瓦的检索水平，“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加起来都会被他吊打，他只用几秒钟的时间就能完成筛选或者遍历，甚至几秒钟都用不到。
又经过一番讨论，“旧调小组”在调查菩提雕像之事上有了初步的方案：
一是拜访关键证人，检查相应证物，以觉醒者的能力确定那名苦行僧是否真的死于疾病；
二是到猎人公会“查看”过往的任务记录——既然能确定苦行僧死在格斯特堡，那对应的寻人委托应该有挂在本地公会，并且是不久之前才挂的，甚至不超过半年，要不然，菩提雕像任务的发布者早就锁定苦行僧的下落了。
三是通过情报贩子和随机挑选的多位格斯特堡居民，了解最近三年有什么不同于以往的异常——“旧调小组”认为，菩提雕像被如此重视，本身应该有些神异，它要是流落到不太了解它的人手上，也许会带来灾祸或奇怪的现象。
四是根据资料，把所有接触过苦行僧的人都拜访一遍，重点是弄清楚那名僧人有没有询问过柯宁米斯或者冰原某个地方的事情，这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蒋白棉打算放在最后来做。
等“旧调小组”忙完了这件事情，太阳已经来到了天空正中，但在发黄的空气层层遮挡下，它显得有气无力。
在商见曜催促下，蒋白棉等人离开旅馆，寻觅吃的。
考虑到等会就要带着老格去猎人公会，“旧调小组”就近就熟，又一次选择了“老亨利”餐厅，免得胡乱去陌生地方遇到什么意外，横生枝节。
看见他们，昨天傍晚那名棕发服务生主动过来招待，引他们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
记录好他们点的菜肴后，他压着嗓音道：
“你们应该去过猎人公会了，还要不要找我认识的那位朋友打听消息？”
“这正是我们的愿望。”蒋白棉点了下头。
确定部分高性能电池已经充好的她有了不小的底气。
当然，她打算明天或者后天再和那名情报贩子见面，那样更加稳妥。
“你那位朋友在哪里，叫什么？”商见曜主动询问。
棕发服务生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看着他们。
白晨摸出自己身上备用的一枚骑士银币，递给了他。
棕发服务生伸手接过，笑得愈发和煦：
“她叫吉缇丝，在‘火与铁’旅馆做事。”
商见曜顿时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那枚骑士银币白花了！
这是他们认识的情报贩子！
“她今天轮休，等等应该会到我们这里来用午餐。”棕发服务生进一步说道，“我介绍你们认识。”
吉缇丝在消息灵通上，还真是有口皆碑啊……真看不出来……蒋白棉暗自感叹间，那名女性前台出现在了“老亨利”餐厅的门口。
她穿着亚麻衬衣、同色长裤、深黑靴子，裹着一件深色的皮袄，蜂蜜色的头发依旧随意挽着，灰蓝的眼眸大而无神。
吉缇丝这么一路进来，整个人表现得就跟在梦游一样，好几次差点撞到桌椅。
这状态也太差了吧……觉醒者代价？现在遇到类似的事情，蒋白棉的第一反应都是觉醒者的代价。
越是反常越有可能涉及觉醒者！
“吉缇丝，有人找你。”那名棕发服务生笑着打起招呼。
吉缇丝抬起眼皮，望了这边一眼，慢腾腾走了过来。
“你们想打听什么？”她略显警惕地问道。
商见曜愕然脱口：
“你不认识我们了？”
他一脸委屈和失望。
吉缇丝回想了一下，终于记了起来：
“你们是旅馆的住客？”
她对早上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已经没多少印象。
“对。”蒋白棉对棕发服务生道，“给吉缇丝女士加一张椅子。”
等吉缇丝坐好，服务生离开，商见曜刷地就掏出了自己父亲的照片，递给了那名情报贩子：
“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十二年前可能来过格斯特堡。”
商见曜这番行动迅雷不及掩耳，就跟演练过很多遍一样，蒋白棉完全来不及阻止。
吉缇丝一边接过那张照片，一边低语道：
“十二年前我才十四岁……”
突然，她顿了一下，语气有所变化：
“这个灰土人啊……”

第六十五章 反馈
“你见过？”商见曜一下就激动了。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也都一阵欣喜。
吉缇丝看了他们几个一眼道：
“我们这里很少见到灰土人，偶尔来一些，也是以三四个人的小团队为主，而他们有好几台车，十多个人。
“所以，虽然我那时候年纪比较小，但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对对，他们那支队伍规模不小！”商见曜忙不迭地做出回应。
蒋白棉皱了下眉，斟酌着语言道：
“在我们红河人眼里，灰土人不都长得差不多吗，你为什么能记得照片上这个人的长相？”
吉缇丝张了张嘴，隔了好几秒才回答道：
“这可能是我的天赋，否则我也做不了情报商人。
“哪怕只是街上偶然看到过一次的人，我也能回想起他的容貌。”
诚实的商见曜立刻指出：
“你刚才就差点没认出我们。我们早上还聊了一阵天！”
吉缇丝语气转冷：
“我回想之后，不也认出来了？”
这位给人的感觉确实有点古怪啊……蒋白棉暗自嘀咕了一句。
她抢在商见曜之前，询问起吉缇丝：
“你知道照片上那个人和他的团队到格斯特堡来做什么吗？”
吉缇丝沉默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帮你们问人，我知道该找哪些。”
“好！”商见曜未做请示，直接答应了下来。
“这可能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做拜访，我不希望我的努力白费。”吉缇丝神情恍惚了一下，慢条斯理强调道。
“订金？”白晨在这方面熟门熟路。
吉缇丝点了点头：
“五枚骑士银币，如果没有相应的情报，我会退还你们四枚，另外附赠你们一些消息。”
“很公平。”蒋白棉笑着说道，“但我们还想知道两件事情。”
吉缇丝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继续。
她灰蓝的眼眸在交流时总算不是那么无神。
“你认识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吧？”蒋白棉问道。
“认识，他们上周才找过我，希望我帮他们搜集一件事情的各方面情报。”吉缇丝的嗓音忽然有些低沉。
这和她话语的内容形成了一定的反差。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们希望知道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上次运送的货物是谁提供的，呃，大概十多天前那次。”
“好。”吉缇丝接下了这个委托。
蒋白棉继续说道：
“我们还希望了解菩提雕像那个任务的各种消息，嗯，这包括流言，只要是猎人公会没有的。”
“最近有太多的遗迹猎人问这件事情，让我赚了不少情报费。”吉缇丝难得露出了些许笑容。
她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很多。
“就这么三件事情。”蒋白棉最后总结道。
吉缇丝微微点头：
“订金还是五枚骑士银币。我明天上午和下午会在旅馆工作，到时候，你们来找我，我给你们一些初步的反馈，让你们知道你们的钱没有浪费。”
“为什么不通过猎人公会？”白晨插嘴问道。
有猎人公会审核任务，提供担保，确认相应的情报是否具备价值，能有效促进双方的信任。
吉缇丝的表情又恍惚了一下，语气一肃道：
“我不希望我提供的某些情报被猎人公会的人掌握。”
她的模样和气质都瞬间变得严肃，和平时截然不同。
“没问题。”蒋白棉看了急切的商见曜一眼，笑着掏出了五枚骑士银币，递给吉缇丝，“你是本地人，我们不担心你会赖账。”
她的笑容里写满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的意思。
至于吉缇丝能不能看懂，她就不清楚了。
吉缇丝收下了那五枚骑士银币，眼睛又一次失去神采。
她点了点头道：“如果没别的事情，那我就离开了。”
“好。”蒋白棉没给商见曜表现豪爽与大方的机会。
因为支付了订金后，“旧调小组”必须足够节约才能用剩下的钱撑到后天接任务。
等吉缇丝在角落找到一个位置坐下，熟练地点了个套餐，之前那名棕发服务生端着餐前面包来到了“旧调小组”这张桌子旁。
“她真的是本地人？”蒋白棉确认般问道。
那名棕发服务生边放下装面包的小型篮子，边点头说道：
“对，我和她曾经住在一条街上。
“她以前是个很有活力很有理想富有爱心的姑娘，想要成为一名骑士，但你们知道的，在这件事情上，女性本身就会受到很大的歧视，而她的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工人，前些年还因为一个生病一个受伤，没法工作，只能在家休息。
“这也是吉缇丝成为情报商人的原因之一，而且她还兼职做旅馆的前台，从那时候起，她就再也没提过要成为骑士，整个人都变了，经常发呆，粗心大意，喜欢走神。”
龙悦红本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哎……”
这时，诚实的商见曜望着那名棕发服务生道：
“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那名棕发服务生顿时有点手忙脚乱：
“没有没有。”
他边说边把之前加的椅子搬走了。
吃过午饭，“旧调小组”让格纳瓦出来，于旅馆门口会合，然后一起前往位于城堡附近的猎人公会。
等蒋白棉他们以当前的红河人容貌和新编的假名注册好猎人身份，观察完环境的格纳瓦请商见曜帮忙，抢占了大厅内一台供遗迹猎人们自行查看和接受委托的机器。
而他以商见曜的身体为遮挡，尝试起入侵本地猎人公会的系统。
虽然格斯特堡猎人公会的系统架构、程序编写、机器采购都不像野草城那样直接来自“机械天堂”，但或多或少都有参照那个模范蓝本，所以，格纳瓦入侵时的感觉就和回家一样。
没过多久，他给蒋白棉等人虚增了几个简单普通的任务，让他们获得了相应的信用积分，成为了“正式猎人”。
接着，格纳瓦把虚增的任务写入了数据库里，并趁此机会筛选和遍历起最近两年内挂出来的寻人任务。
也就是商见曜打了个哈欠，浏览了两眼机器界面的工夫，格纳瓦收回了手掌，啪地把指头扳正。
一路出了猎人公会，来到附近无人处，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
“确实有我们推测的那个寻人任务，它的内容是找到一名僧人的下落，而从形象描述看，这和菩提雕像任务里那个苦行僧一致。
“这个任务是半年前才挂到格斯特堡猎人公会的，但发布近三年了，时间吻合。”
啪啪啪，商见曜为自己鼓起了掌：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虽然他猜了两种情况，但本质上都是那名苦行僧为被追捕者，到这里来的目的也许是想在自己生命的尾声，带着菩提雕像，去冰原某个地方，或者是到格斯特堡和某些势力接触，寻求庇佑。
“还不能完全确定，必须先排除掉死于他杀这种可能。”蒋白棉冷静提醒道，“如果那名苦行僧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快死去，那他没来得及给总部拍电报，告知情况，也是正常的。”
她接着说道：
“这是下一步的调查方向。”
到了傍晚，“旧调小组”和结束一天工作的司潘特来到猎人公会，做了相应委托的登记。
“你们都才只是‘正式猎人’？”司潘特很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们很有资历。”
看起来经验丰富，实力也还可以。
“重点不是资历，而是实力。”蒋白棉笑着指了下格纳瓦。
这件事情到此告一段落，“旧调小组”后天将和司潘特会合，去完成护送物资的任务。
……
翌日清晨，蒋白棉看了商见曜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家伙夜里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一大早就起了床。
知道原因的蒋白棉没有提这件事情，等到吉缇丝和另一名同事完成了交接，开始工作，才带着小组成员们下至一楼。
“有结果了吗？”商见曜迫不及待地问道。
吉缇丝的形象一如昨日，精神状态同样如此。
她花了一点时间回想，点了点头道：
“有了一点收获。
“我大概问到了十二年前那个灰土人团队在我们这里询问了哪些事情。”

第六十六章 五个人
“是什么？”商见曜急不可耐地问道。
吉缇丝脸上渐渐绽放开笑容，眼睛内多了几分神采。
她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
“柯宁米斯的事情。
“这算在订金的剩余价值里，不用额外付费。”
虽然吉缇丝试图展现出自己的慷慨，但龙悦红和白晨还是油然产生了一种“亏了”的感觉。
他们之前就知道，商见曜父亲所在的那支旧调队伍如果确实来过格斯特堡，那很大概率就是为了打听柯宁米斯的事情，如今只是获得了确认。
当然，不管怎么样，能确认始终是一件好事。
“具体涉及哪些方面？”商见曜追问道。
蒋白棉想抢都没能抢过。
吉缇丝拿起桌上一张废纸和手边的吸水钢笔，正色说道：
“我问了很多人，他们之中绝大部分对柯宁米斯的了解和我差不多，你们随便在街上拉一个超过三十岁的本地人，都能问到同样的情报，当初那个灰土人团队也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
“我想，你们对这个应该不会感兴趣。”
“不。”蒋白棉轻摇脑袋，“我还是希望了解那个灰土人团队究竟提过哪些问题。”
这同样能反推出一些事情。
吉缇丝点了点头：
“主要询问他们对柯宁米斯有什么了解，重点是那里到格斯特堡交易的居民是否提到过某些不同寻常之事，很显然，那个灰土人团队没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这算在订金的剩余价值里，不用额外付费。”
这还差不多……龙悦红总算感觉订金付得值。
吉缇丝又一次露出迷样的笑容：
“不过，有五个人，我认为他们对柯宁米斯应该知道得更多，有种种迹象都证明这一点，但他们都只是给了我标准答案，和别的询问对象差别不大。”
“哪五个？”商见曜又一次追问道。
“这需要额外付费了。”吉缇丝保持着刚才的表情，“一个名字两枚骑士银币，五个就是十枚。”
十枚？蒋白棉听得一阵牙酸。
“旧调小组”现在所有的骑士银币加起来也才六枚，今天吃饭勉强够，而住宿和电费可以几天结一次，只要不超过押金太多。
“我们明天才有一个任务，能拿到赏金。”商见曜非常积极地提议，“接受抵押吗？”
“十枚骑士银币也需要抵押？”吉缇丝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样的人，“你们打算拿什么抵押？”
电光石火间，蒋白棉怀疑商见曜会回答“核弹”。
她连忙抢答道：
“一把‘联合202’。”
她随即从自己武装带上取下了那把“联合202”。
除了这些比较普通的军火，“旧调小组”还真找不出适合抵押不会惊吓到别人的物品。
真要逼急了，他们只能派老格出马，充当抵押品。
吉缇丝拿过那把手枪，检查了一下道：
“在黑市上，一把好的‘联合202’能卖到25到30枚骑士银币，用它抵押没有问题。”
“白骑士团”有不小的军火缺口，武器价格比“联合工业”这些地方偏高。
在格斯特堡的街上行走时，“旧调小组”于普通人身上最常看见的武器是霰弹枪和改装过的猎枪。
“成交！”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吉缇丝用吸水钢笔在废纸上书写起了一行行单词，然后递给了蒋白棉。
虽然刚才主要是商见曜在交涉这件事情，但这位情报商人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究竟谁才是做主的那个。
商见曜刷地把脑袋凑到了蒋白棉的肩膀处，望向那张废纸上墨迹未干的情报：
“1.本地骑士团副团长，大骑士哈维尔的助手，高级骑士伊曼。
“2.本地猎人公会会长弗朗兹。
“3.本地矿业联合会理事艾斯特。
“4.另一名情报商人莫尔。
“5.‘远行者’商团的首领史密斯。”
“旧调小组”围观那张废纸时，吉缇丝用一种背书般的口吻说道：
“伊曼的父亲是格斯特堡前任领主，一名大骑士，于七年前去世。当初那个灰土人团队确定拜访过伊曼的父亲，他也在场，而作为格斯特堡曾经统治者的儿子，与柯宁米斯的贸易主导者之一，我相信他知道不少。
“弗朗兹已经当了快三十年的本地猎人公会会长，如今的首席猎人，知道的事情绝对不少，有理由相信，当初那个灰土人团队也拜访过他。
“柯宁米斯还没有被灾难毁去前，和我们格斯特堡有比较密切的贸易往来，艾斯特甚至在他们那里设立过一个分公司，每年有一半的时间待在那边，幸运的是，灾难降临在另一半时间内。
“莫尔是我的竞争对手，他已经老了，靠着原本的人脉勉强赚些养老金，但十二年前，他还是个精力充沛的中年男人，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史密斯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无根者’团队的首领，他的商团叫‘远行者’，是我们和柯宁米斯各种交易的主要承运商，他去过柯宁米斯的次数比本地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我们当初竟然没找史密斯问这件事情！”商见曜扼腕叹息。
那可是他的兄弟，至于现在还是不是，得看情况。
“旧调小组”当初之所以没问，是因为还没把商见曜父亲那支旧调队伍和格斯特堡联系在一起。
吉缇丝又恍惚了几秒才开口说道：
“你们可以自己去拜访这五个人，询问相应的事情，也可以请我帮忙，但要撬开他们的嘴巴，我得找到足够的筹码，所以，价格不会低，一个人一枚大骑士金币。”
才一枚大骑士金币？蒋白棉反倒觉得吉缇丝的开价出奇便宜。
倒不是大骑士金币不值钱，菩提雕像任务才悬赏五十枚大骑士金币，就吸引了大量的遗迹猎人过来，许多人甚至觉得如果真能拿到全额的赏金，后续的人生就不用太发愁了。
因为钱是能生钱的，有时候比枪快，有时候比枪慢。
当然，有的时候，它还会跑到别人家。
蒋白棉之所以觉得便宜，是因为伊曼、艾斯特这种层次的人，想靠一枚大骑士金币就撬开他们的嘴巴是绝无可能的。
他们还会少那么一枚大骑士金币？
他们手指缝里随便漏一些出来都不止这么点！
吉缇丝有某种非常规的办法？蒋白棉一边思索，一边对吉缇丝笑道：
“我们先自己试一试，不行再找你。”
“好。”吉缇丝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正常人似乎都会这么选。
“另外两件事情呢？”蒋白棉问道。
吉缇丝回想了一阵道：
“菩提雕像那件事情上，目前还没有超越猎人公会那些资料的消息。
“史密斯商团之前运送的那批货物，有一部分来自艾斯特，具体是什么，暂时不清楚。这个情报价值十枚骑士银币，我算在抵押物里了。”
艾斯特……蒋白棉等人无声重复起这个名字。
“还有别的事情吗？”吉缇丝问道。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又陷入了惯常的走神里。
商见曜出了旅馆，一脸急切地提议道：
“我们先去找史密斯吧，他那里最容易交涉。”
蒋白棉露出安抚的笑容：
“不用急，还没吃早饭呢。
“嗯，史密斯那里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等会可以去问一问，其余四个人等我们明天完成了任务再考虑。”
“好的。”商见曜没有意见。
可是，等他们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寻找“远行者”商团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史密斯带着他的“无根者”团队运送一批货物去了东南边一个聚居点，他们已经出发了好几天，还得差不多五天才能返回。
商见曜对此很是失望，只能回到旅馆，耐心等待。
又是一天过去，充满了所有高性能电池的“旧调小组”人均底气十足。
咚咚咚！
清晨时分，司潘特敲开了他们的房门。
“可以出发了吗？”他看了眼高大结实充满金属质感的格纳瓦，觉得这次的任务会非常简单。
但凡可能的敌人长了眼睛，都不会无视这么一个危险物品的存在！
相比较而言，那四个人类只是添头。
他们运气真好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智能机器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再攒一攒钱，购买最新型效果最好的药剂，挑选的范围也会更大……司潘特的目光扫过蒋白棉等人，心里泛起了带着些微酸意的羡慕。
商见曜摸着自己的肚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有免费的早餐吗？”
司潘特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意外，他哈哈笑道：
“有的！
“我也还没吃早餐。”
遗迹猎人嘛，习惯都是能蹭一点是一点。
商见曜满意点头，招呼起蒋白棉等人：
“出发吧！”

第六十七章 全副武装
来到“火与铁”旅馆附属的地下停车场后，蒋白棉对商见曜道：
“你先开车，返程的时候让小白或者小红来。”
“没问题。”商见曜一边答应了下来，一边却没有走向驾驶座对应的车门，而是绕到吉普后方，打开了后备箱的门。
“怎么了？”老实的格纳瓦问道。
“旧调小组”已经提前将放于套房内由格纳瓦看守的装备转移回了车里，没什么东西还需要塞入后备箱。
商见曜认真翻看起那一个个板条箱、一盒盒子弹、几把备用的武器和剩余的少量罐头、饼干、能量棒。
完成了这件事情，他才回答起格纳瓦的问题：
“我在检查那个菩提雕像有没有突然出现在我们车里。”
这什么地狱笑话……龙悦红刚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又忍不住探头探脑地打量起后备箱内的情况。
他还记得当初在“救世军”，在乌北，自己等人辛苦追查着核弹的下落，结果最后却发现，目标物品静静地躺在自家吉普的后备箱里。
所以，商见曜的突发奇想绝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没有。”商见曜颇为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哎……”
那些存在的想象力应该不会这么贫乏，总是拿一个剧本来敷衍人……蒋白棉咕哝了一句，走至副驾位置，拉开了车门。
吉普很快驶到了街上，司潘特正站在路边，等着他们。
他的座驾是台皮糙肉厚的棕绿色轿卡，车门敞开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放在副驾位置的帆布背包和双管猎枪。
“你们的早餐。”司潘特走到吉普旁，将手里提着的土黄色纸袋递向缓慢下降的玻璃窗。
“是什么？”商见曜探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个夹着香肠和腌黄瓜的面包。
“纯肉的。”司潘特指着那一根根香肠道。
这在格斯特堡算是相当不错的早餐了。
“畸变种的肉？”商见曜追问道。
“不然呢？”司潘特笑道，“天然肉的香肠太贵了，老板给的餐费不太够。”
格斯特堡虽然位于靠近冰原的地方，每年深秋到初春都称得上酷寒，但别的时候，气候还是比较正常的，而这里缺少基本的电器，即使供电充足，也没多少人拥有冰箱，所以为了长久保存肉类，熏制和腌制是必不可少的。
——格斯特堡的电器主要来源于周围那几个城市废墟，可它们被拉回来后能真正修好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不得不拆成零件卖掉。
“哦……”商见曜一点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分配起夹香肠和腌黄瓜的面包。
他早就想尝尝畸变种肉类的味道了。
以他们做过基因改良的身体条件，只要不是长期吃，不会有什么影响。
咬了一大口，咀嚼了一阵后，商见曜评价道：
“和正常的、普通的肉没太大区别，就是膻味更重了。”
都做成香肠了都还有点膻味，足以说明原本的情况。
“是啊。”龙悦红也是这么觉得的。
等他们就着自己的水囊吃完了早餐，司潘特哔哔按响了喇叭，示意他们可以跟着自己的车辆出发了。
沿街道开了一阵，两台车先后绕过那座城堡，驶入了工厂区域旁边那条出城公路。
那一座座高炉、一根根烟囱顿时映入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的眼中。
它们往上喷薄着或偏灰或带黄或显黑的烟气，仿佛伸向天空的一根根手指。
商见曜由衷感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圣地啊！”
龙悦红等人无从反驳。
两台车一前一后沿水泥铸成的公路出了广义上的格斯特堡，向近处的山脉开了过去。
途中，他们有看到连接山里矿场的铁轨和道路，以及哐当哐当驶过、满载货物的列车和式样千奇百怪的一台台货车。
也就是十来分钟的时间，司潘特的棕绿色轿卡和“旧调小组”的吉普正式进入山区。
两侧绿色逐渐变多，道路愈发盘旋和曲折，时不时能见到光秃秃的山岭、垮塌的崖壁和发黑的水流。
两台车路过了一处处矿场都没有停下，一直往深处而去。
路况限制了他们的速度，大概三四十分钟后，司潘特才通过车载对讲机道：
“快到了。
“你们记住，不要胡乱说话，由我来交涉。”
他早就看出个子最高，名叫道格的那名男子有强行插话的爱好。
“没问题。”蒋白棉一点也不想为了两枚大骑士金币的事情弄出一堆麻烦，影响后续的调查，所以，她看管住商见曜，不让他自由发挥的决心很强。
商见曜侧过身体，叮嘱起后排的龙悦红和格纳瓦：
“你们两个听到了吧，到时候沉默是金，交给司潘特处理。”
呵呵……龙悦红以最简短的方式完成了腹诽。
“他要是处理不了呢？”老实的格纳瓦问道。
商见曜顿时笑了起来：
“那我们只能勉为其难地代劳了。”
希望不要发展到这一步……龙悦红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又过了两三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带，林立的老树簇拥着几座旧世界的红河风别墅。
这些别墅似乎都经过修整，看起来没有腐化的痕迹，它们的停车场位于树林边缘，连成了一片。
此时，停车场上有十几台车、三四十个人存在，蒋白棉一眼望去，发现那些载着货物的卡车、轿卡、面包车，要么遮雨布紧紧扎着，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车斗，要么车窗贴上了深色的塑料薄膜，让人看不到内里后半部分的情况。
而那些人，大部分的装备都称得上精良，有防弹背心，有突击步枪，有手雷，有对讲机，有榴弹枪……
另外十二三个人的配置相对较差，他们分别簇拥在不同的车辆旁，以步枪、手枪、霰弹枪和改造过的猎枪为主，只几个拿着冲锋枪。
他们毫无疑问都没有防弹背心，衣物各异，气质让白晨不需要询问就能确定这些是遗迹猎人。
自有的手下加雇佣来的几个遗迹猎人小队……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示意商见曜跟着司潘特寻找停车的地方。
他们来的最迟，好地方都被占了，只能在停车场的角落找到两个位置。
这也符合蒋白棉的想法。
因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这种略显神秘、提前就声明有一定风险的委托，所以，“旧调小组”不会吊儿郎当地参与任务，打算全副武装，防备意外。
他们刚下车，一名穿着灰色大衣的男子就走了过来，停在司潘特的身前。
这男子三十多岁的样子，脸庞线条刚硬，仿佛由石头雕成，鼻子呈鹰钩状，短发棕黄，眼眸淡蓝，不苟言笑。
他提着一把用9毫米子弹的红河手枪，没带别的武器，显得很是与众不同。
当然，他大衣下面有穿防弹背心。
“你们差点迟到。”这男子毫不客气地教训了司潘特一句。
司潘特堆起了笑容：
“桑德罗先生，我们路上遇到了车祸，堵了一会儿。”
这毫无疑问是假的，借口而已。
桑德罗没去纠缠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说道：
“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任务中，你们负责开自己的车，在前面引路，随时注意观察两边的情况，拦截可能存在问题的相向车辆。
“等回到格斯特堡，我就去猎人公会支付你们的报酬。”
他的目光扫过了格纳瓦，轻轻点了点头，对司潘特这支队伍似乎相当满意。
这也许就是他没在意司潘特等人差点迟到的原因。
说完，桑德罗转过身体，走向别的遗迹猎人团队。
“这是雇主？”憋了一阵的商见曜好奇问道。
“对，他是我们的雇主，但他并不是这批货物的主人。他是货物主人手下的安全主管，以前是很厉害的遗迹猎人。”司潘特随口介绍了两句。
他转而询问道：
“你们需要做准备吗？”
“需要。”蒋白棉看了大部队一眼，见他们望向这边的视线都被司潘特的轿卡挡住了，于是绕到后备箱处，提出了一个个板条箱。
“这些是什么？”司潘特有些好奇。
没人回答他，“旧调小组”几名成员打开板条箱，互相帮忙着穿戴起装备。
一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两台、三台……一台仿生智能盔甲、两台……司潘特的眼睛逐渐睁大，嘴巴忘记了合拢。
这支队伍什么情况？
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们这样一支队伍为什么要接才价值两个大骑士金币的任务？
难道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来抢劫货物？

第六十八章 识时务者
司潘特僵立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上车逃跑，还是招呼在场的武装人员过来。
短暂的呆滞后，他的头脑告诉他，以山里的路况，以自己那台轿卡在这种环境下的最高速度和相应的操作难度，除非愿意冒着直接冲出山路翻到悬崖下面的极大风险，否则不太可能跑得过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人类。
而且，对方不一定要追，只是站在原地，就能通过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瞄准功能和榴弹发射器、激光武器等大威力的设备，远远让自己连同车辆一起遭受毁灭性打击。
至于招呼在场武装人员过来这个选项，司潘特看了化身为大号变色龙的格纳瓦一眼，又默默做了排除。
这个智能机器人穿戴装备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自己仅仅愣了几秒，犹豫了一阵，它就完成了准备！
面对这种“全副武装”的智能机器人，在场所有武装人员加起来恐怕都很难于短时间内突破它的防线，甚至有可能被它反推。
而只要它坚持三四十秒，它的同伴们似乎就能完成装备的穿戴。
到时候，“区区”几十号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司潘特的念头百转千回，始终下不定决心。
“旧调小组”没有等他做出选择，自顾自穿戴好了军用外骨骼装置和“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
见这支队伍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自己，司潘特挤出笑容，努力展现起友好：
“你们，你们怎么会想着接这个任务？”
“不是你请我们帮忙的吗？”诚实的商见曜很是诧异。
司潘特为之语塞，同时有了种眼睛发酸的感觉。
他略显结巴地解释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们怎么看得上这么两枚大骑士金币？”
“两枚不少了，省着点花能让我们用一个月。”蒋白棉故意没听懂司潘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们的高性能电池已全部充满，之后只用每天把格纳瓦和吉普消耗的电量补充上，电费开支因此会少很大一笔。
端着双管猎枪的司潘特强行笑道：
“我只是不太理解，以你们的，你们的实力，居然会看上这种小任务。”
“小任务怎么了？简单，方便，快捷，报酬也不算特别低，为什么不接？”诚实的商见曜反驳道。
蒋白棉清了清喉咙，宽慰起司潘特：
“你别把我们想成那种喜欢做大买卖的团队。
“我们一向遵守各个聚居点的法律或者规矩，诚实做人，勤奋做事，赚的都是辛苦钱。”
“……”龙悦红听得想腹诽却一时无从入手。
靠辛苦钱可换不到三台军用外骨骼装置、两台仿生智能盔甲、一个智能机器人……太奢侈了，他们这个团队竟然连机器人都能穿仿生智能盔甲！司潘特心里的话完全不敢说出来。
他陪着笑道：
“我明白了。
“有你们在，我这次肯定能轻轻松松赚到赏金。”
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啊……这叫立Flag……龙悦红于心里咕哝了起来。
在这方面，他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家小组没事也能惹出三分浪的辉煌历史，加入这个任务对所有人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蒋白棉笑了笑道：
“不用恭维我们，司潘特你等等负责在前面引路，看过来的车辆内是否有你认识的危险人物。”
“没问题。”司潘特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
蒋白棉又侧头望向了格纳瓦：
“老格，你等下坐司潘特那台车。”
“好。”格纳瓦明白自己要担负起监视和侦察的重任。
司潘特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挂着笑容道：
“好。”
“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随即上了自己那台吉普，白晨负责开车，蒋白棉坐在副驾位置，商见曜和龙悦红于后排一左一右。
格纳瓦边拉开司潘特副驾的车门，边开启了“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隐身功能。
司潘特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大恐怖的机器人就这样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额角忍不住跳了一下。
已经上了“贼船”的他只能强作镇定，回到驾驶区域，将帆布背包放在扶手箱上。
下意识间，他把双管猎枪伸向了副驾位置，想像原来一样，搁于那里。
等他醒悟看起来空空荡荡的副驾其实坐了个机器人时，那把双管猎枪已经被空气接了过去，慢慢放下。
“……”司潘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没过多久，桑德罗走到这边，随意望了眼司潘特那台棕绿色的轿卡，沉声喊道：
“准备好了吗？”
“好了！”司潘特不太清楚自己的笑容究竟僵不僵硬。
桑德罗点了点头：
“好，出发，你们开在最前面。
“不用我再讲一遍需要你们做什么吧？”
“不用不用。”司潘特强笑摇头。
此时，属于雇主的那二三十个人分别上了装满货物的车辆和单独的两台镶嵌有防弹装甲的轿车，另外三个遗迹猎人团队也整装待发。
司潘特打起精神，将自己的轿卡开出了停车场，原路往回，“旧调小组”的吉普紧随其后。
跟着他们的是另一个遗迹猎人团队，再往后是陆续启动的装货车辆，桑德罗等人坐的深色轿车夹杂于车队中间。
队伍的末尾是另外两个遗迹猎人团队。
路线大家都很熟悉，但比起来时，现在不仅需要提防两侧的密林、山崖、涧峡藏着敌人，而且还得小心开过来的每一辆车。
他们可没有封路不让任何车辆经过的能力，也没有见一台车轰一台车的疯狂。
作为本地的遗迹猎人，司潘特每看到一台车迎面驶来，都会仔细分辨驾驶者是谁，同车者有谁，实力怎么样，平时表现如何。
格纳瓦则自带望远镜、信息采集设备和相应的分析模块，有条不紊地从表情、唇语、肢体动作等判断对面那台车内的人是否有歹意。
后面吉普上的蒋白棉和商见曜各自感应着四周，没有丝毫放松。
为了赚两枚大骑士金币，他们可以说非常敬业。
跟在他们车后的那个遗迹猎人团队同样小心翼翼，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
几分钟后，负责开车的那人忽然笑道：
“前面那支队伍很谨慎啊，我看坐在后排的两个人都把头盔戴上了。”
“防弹的？”他的同伴好奇问道。
“不清楚。”只能看到商见曜和龙悦红后脑位置的遗迹猎人摇了摇头。
他们没太在意这件事情。
而远方山林内一个隐蔽处，正有七八号人埋伏在那里。
为首者有两个，一个身材高大，头发金黄，体格魁梧，面容粗犷中带着几分野性的美感，一个身材瘦削，留着黑色长发，法令纹异常深刻，他不到一米七五，但眼神锐利，穿着深色较宽松长裤，正单手插兜。
此时，粗犷到似乎有冰原人血统的那位拿着望远镜，借助地形的优势，远望着那支运送货物的车队。
他最先看到了司潘特，于是咧开大嘴，哈哈笑道：
“第一台车只有一个人，这倒霉鬼是用来当诱饵的吧？”
“没什么意义，我们的人完全可以开到车队中段再发动袭击。”留着黑色长发的红河人冷淡说道。
然后，他催促了起来：
“瓦尔德，快点确认好情况，车辆组那边还等着我们给出可以开向目标的信号。”
瓦尔德无声咕哝了两句，观察起后续几台车。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开车的人。
“噢！瞧瞧，我看到了什么！”瓦尔德拿开望远镜，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他随即又把望远镜凑回了脸前。
下一秒，他发现那台车上，不仅驾驶者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乘客同样全副武装。
副驾和对应后排坐的人也是一身军用外骨骼装置，另外一个则穿戴着疑似仿生智能盔甲的东西。
瓦尔德的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基斯林，情况不太对啊，非常不对！”
基斯林皱眉接过了望远镜，观察起车队的情况。
在瓦尔德的提示下，他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整个人顿时沉默了。
“他们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帮手？”瓦尔德难以遏制地嚷嚷道。
见同伴们出现了喧哗，基斯林环顾了一圈道：
“冷静。
“只是一个装备很好的队伍而已。
“他们确实会很强，但如果没有觉醒者，还是无法阻挡我们。”
粗犷的瓦尔德表示反对：
“你认为有这么好装备的队伍会没觉醒者？拿着财宝的小孩可活不到回家！”
没人能确定。
长久的沉默后，基斯林低沉说道：
“撤退！”

第六十九章 新朋友
开着车的司潘特一边注意路况，一边观察着前方来车内的人员是否有问题。
坦白讲，他很有些紧张，当一个任务存在不小风险的时候，参与者除非有足够的信心，否则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紧张。
可渐渐地，司潘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我对自己的实力有充分的认知，知道参与这个任务确实存在一定的风险，因此不是太有自信，但我对合作的这个遗迹猎人小队很有信心啊！”
以他们的装备，他们的表现，那都是可以凭一己之力屠杀在场所有武装人员的！
这对来袭的敌人团队同样成立！
确认自己和强者站在一边后，司潘特油然而生厚重的安全感和沉甸甸的信心。
一想明白这件事情，他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把紧张完全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有点期待，期待气势汹汹的敌人们发动袭击后，发现这边有意料之外的强手，发现原本只是需要费一番力气解决的危险猎物直接变成了不可战胜的魔鬼。
那个时候，他们的表情肯定非常精彩……司潘特差点走神。
他那台轿卡转过了一个又一个弯道，绕过了一处又一处位于深山的矿藏。
一直到出了山岭，格斯特堡在望，司潘特依旧没发现可疑人员。
沿途平安无事。
“没有袭击？桑德罗收到的消息是假的？”司潘特无声嘀咕了起来。
他不仅没有感到放松，反而觉得有点失望。
失望于期待中的“大战”没有发生。
——格斯特堡靠近冰原，气候寒冷，矿藏丰富，民风不可避免地有些彪悍，所以，在感觉自己的安全得到保证后，司潘特挺希望看到军用外骨骼装置、仿生智能盔甲“大战”只有普通军火的敌人，让自己见识下高层次的装备究竟有多强。
同样未放松的另一个人是货主的安全主管、几个遗迹猎人团队的雇主桑德罗。
他更多是疑惑。
他的老板是个消息灵通的人，过去在很多方面都证明了这一点，此次，他事前非常确定地告诉桑德罗，有人盯上了这批货物，组织了一批厉害人物，准备在山道上发动袭击。
可现在，老板言辞凿凿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押送货物的整个过程平静安然到仿佛武装游行。
“老板这次收到了错误的情报？”桑德罗只能这么解释。
不过，他没有就此松懈下来，在把货物送入仓库前，他绝对不会失去警惕。
过去又不是没有出现过来自格斯特堡内部的袭击！
白晨开着吉普，跟随前面的轿卡通过了一个检查点。
守卡士兵们或许是提前得到了打点，也或许是一直以来对矿山过来的车辆都不怎么查看，总之，没上前拦截，任由车队顺利进入了格斯特堡这个大型聚居点的内部。
沿工厂区域外围的公路开了一阵，司潘特按照预定的路线，拐向了仓储区。
没过多久，他将车辆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有两名安保人员守门的仓库前。
确实没有袭击……请遗迹猎人的十二枚大骑士金币花得有点浪费……桑德罗无声自语了一句，示意司机加快速度，赶去仓库门口，以完成交接。
他坐的那辆镶嵌着防弹装甲的轿车随即越过多台货车，往仓库门口开去。
途中，副驾位置的桑德罗始终望着右边，审视着连绵的车队，务求不倒在终点线前最后一米。
审视着审视着，桑德罗的瞳孔突然放大。
它映出了一面车窗，以及车窗后铁黑色的巨蟒脑袋！
紧接着，桑德罗确认那不是蟒蛇，而是一个穿戴着相应仿生智能盔甲的人。
另外一侧，开车的女人穿戴着冰冷刚硬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要不是还有理智，要不是另一个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男人猛地打横身体，越过同伴，隔着车窗，“友好”地挥了挥手，桑德罗已经条件反射般使用了能力。
他付出的代价是“不再亢奋”，从那之后，他失去了激动、兴奋等情绪，就连和女人上床都只是例行公事。
这在很多方面都带来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但某些时候还是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不会兴奋的桑德罗在关键时刻反应总是会慢上一点，而这有效避免了擦枪走火，攻击同伴的事故。
所以，他没抢先攻击“旧调小组”，还算冷静地观察了下情况，认为对面那支队伍应该没有歹意。
他不知道的是，商见曜的“文学青年”、蒋白棉的“空间幻觉”已蓄势待发。
桑德罗的轿车越过了“旧调小组”的吉普，赶超司潘特，来到了仓库门口。
他下了车，和看门的两名安保人员交流了几句。
仓库大门随之打开，那一台台装载货物的车辆直接驶了进去。
雇佣来的四个遗迹猎人团队则被留在了外面。
除了司潘特和“旧调小组”，其他三支队伍的遗迹猎人都喜形于色。
这次的赏金赚得实在是太容易太轻松了，而且足足三枚大骑士金币！
他们就跟出门郊游了一趟还顺便捡到了大笔钱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精神始终紧绷，心情有点惴惴不安，没郊游那么惬意。
等所有装载货物的车辆都进了仓库，桑德罗一边示意两名安保人员关上大门，一边走向了“旧调小组”的吉普。
商见曜已经和龙悦红换了位置，推高面罩，就着敞开的车窗，微笑和桑德罗打起招呼：
“现在才十点多，还有免费的午餐吗？”
没遭遇袭击的押送任务前后只花了两个小时，并且还差了几分钟。
早就想好要询问什么，怎么询问的桑德罗没料到会遭遇这样的问题，一时竟有点像机器人碰上Bug，愣在那里，卡壳了好几秒。
“应该没有了。”桑德罗终于想明白了对方在问什么。
他这么回答的理由是，任务既然已经提前完成，那他就得赶紧去向老板汇报，而他又不能把这些遗迹猎人留在仓库区域，和自己人待在一起。
见商见曜流露出明显的失望，桑德罗又补了一句：
“我会折算成骑士银币，和报酬一起给你们的。”
商见曜顿时笑了起来：
“你果然是个好人，慷慨，大方，友善。”
“对了。”他压住嗓音，好奇问道，“你老板是谁？”
桑德罗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
“大家都一起做过任务了，那肯定算是朋友，朋友之间分享点秘密很正常啊。”商见曜努力劝说，甚至用上了“思维植入”。
他打算趁此机会让桑德罗帮自己小组保守秘密。
等会司潘特也会享受同样的待遇。
桑德罗眼神恍惚了一下，低声说道：
“是艾斯特先生。”
格斯特堡矿业联合会的理事艾斯特？我们之后想要‘拜访’的五个人之一？蒋白棉忙对商见曜做了个问下去的手势。
“哦！”商见曜很是兴奋，“我们正好有事要找艾斯特先生，不知道你能不能引荐一下？”
“没问题。”桑德罗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你们等会跟着我走。”
“好兄弟！”商见曜感动得大加赞赏。
为此，他相当大方地说道：
“餐费你就不用补了，留着自己花吧。”
不等桑德罗回应，他望了眼仓库，又一次压着嗓音道：
“这次的货物是什么？”
桑德罗左右看了一眼，同样小声地回答道：
“一部分是土豆酿的烈酒，一部分是某些稀有金属。”
前者在格斯特堡，在“白骑士团”所有聚居点是利润丰厚的高价物品，后者对很多势力来说都是战略资源。
“哦哦。”商见曜失去了兴趣。
等手下卸好了货物，桑德罗将他们留在仓库，自己领着那三支遗迹猎人队伍和已经解除装备的“旧调小组”、司潘特前往猎人公会，把委托做了个了结。
拿到两枚大骑士金币后，商见曜抛了一下，不太满意地说道：
“我觉得还是换成骑士银币好，多大一堆啊，看着就喜气！”
这价值足足两百枚骑士银币。
蒋白棉没好气地没收了这家伙手里的金币：
“方便携带不好吗？
“你看格斯特堡的人，绝大部分都得额外带个钱袋。”
周围城市废墟内发掘出来的钱包在这里并不实用。
这时，桑德罗靠拢过来，对商见曜等人道：
“走吧，去艾斯特先生家。”

第七十章 艾斯特
艾斯特住在城堡附近一栋四层高的建筑内。
这应该是最近二十年才新修的或者有做过翻整，与周围那些厚重严肃的房屋不同，它用色热烈，风格奔放，豪华而气派。
“还是差那么一点，不够完美。”商见曜“啧啧”点评了一句。
坐在他身旁的格纳瓦非常老实地问道：
“差什么？”
商见曜按下车窗，伸出手臂，指着那栋建筑道：
“旧世界娱乐资料里不是有吗？这样的建筑都要搭配一个美丽的花园，最好种满了玫瑰。”
那栋建筑既没有花园，也没有草坪，只是在前方围出了一个水泥广场，用来停车和拉远街上行人往房屋内投掷炸弹的距离。
“这里的天气也不太适合花园和草坪。”格纳瓦认真解释道。
商见曜抬了下手：
“上温室花园、耐寒草坪啊，有钱就要证明自己！”
格纳瓦一时无从反驳。
这时，桑德罗停好了车，来到“旧调小组”的吉普旁，对商见曜等人道：
“你们现在就跟着我进去吗？”
“不需要预先申请一下？”蒋白棉有点诧异地反问道。
就算桑德罗现在是商见曜的好兄弟，作为艾斯特的安全主管，也没道理违背职业操守，在未得雇主允许的情况下，带人进屋。
他能帮忙引荐，说服艾斯特，已经对得起“好兄弟”这个身份了。
桑德罗见“旧调小组”很本分，露出些许笑容，点了点头道：
“我会带你们到一楼会客室，然后再去请示老板。”
这在他的权责范围内，不算逾矩。
他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但机器人不能跟着，也不能携带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突击步枪和冲锋枪这种比较显眼的也尽量不带。”
那你大概是不知道，你好兄弟可比机器人危险多了……蒋白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下一秒，她看到商见曜张开了嘴巴。
她怀疑这家伙想问“能带核弹吗”，于是抢先回应了桑德罗：
“没问题。”
她随即推门下车，对格纳瓦、白晨和龙悦红道：
“老格，白，红，你们留在这里，看着后备箱内的物资。”
她用的是红河语，但不影响称呼白晨和龙悦红。
他们的红河语名字分别叫怀特和瑞德。
见蒋白棉和商见曜连武装带上的手雷等东西都取了下来，桑德罗先是满意点头，接着好心提醒道：
“其实可以带一把手枪防身。
“当然，你们完全可以信任我，不需要担心什么。”
“我打算带这个。”商见曜指着武装带上硕果仅存的黑色手电筒道。
“这有什么作用？”桑德罗略感迷惑地问道。
商见曜拿起手电筒，笑着介绍道：
“它看起来是手电筒，实际上……”
就在龙悦红以为这家伙要胡扯“实际上是激光发射器”时，商见曜啪地打开了手电筒，让偏黄的光柱照向一侧：
“实际上确实是手电筒。”
这一下差点把龙悦红的脑子闪到。
“但它非常结实，又比较重，完全可以当铁榔头来用。”商见曜挥舞了几下手电筒，一副自己拿着榔头或者钉头锤的模样。
蒋白棉忍住了捂脸的冲动，对桑德罗道：
“我们肯定是信任你的，不需要带什么武器。”
她没说的是，自己和商见曜最强最厉害的武器是自身。
她有觉醒者能力，有电鳗型生物义肢，商见曜则是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
桑德罗略显欣慰地说道：
“那我们进去吧。”
有他引路，沿途那些全副武装的守卫未做半点阻拦，任由他们进了那栋四层建筑。
这里的家具、摆设与房屋的风格很搭，以奢华、亮丽为主。
蒋白棉随意打量间，被桑德罗引到了一个有壁炉的会客室内。
“冬天靠烧煤取暖？”商见曜对这件事情颇感兴趣。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的生活区严禁烧煤，普通居民也兑换不到煤炭。
“不，这是装饰。”桑德罗摇了摇头，“格斯特堡附近，无烟煤的产量比较少。”
他没去介绍这里靠什么取暖，毕竟他不是卖房子的。
他指了指天花板道：
“你们稍等，我上去向老板汇报。”
“没问题。”蒋白棉微笑回应。
桑德罗出了会客室，沿楼梯一路往上。
到了三楼，暗中的监视一下增多。
作为艾斯特的安全主管，他对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视若无睹地登上了前往第四层的楼梯。
通过两处守卫点，问清楚了老板在哪个房间后，桑德罗来到一扇暗红色的沉重木门前，屈起手指，咚咚咚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的声音透着淡淡的疲惫，略显苍老。
桑德罗拧动把手，走入了房间。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日晒屋，靠窗位置摆着张躺椅，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叠书籍、一个小蛋糕和一杯红茶。
格斯特堡的天空时常处于灰暗状态，阳光得经层层过滤才能照到地面，每个人对出太阳都相当渴望。
此时，躺椅上坐着一名半百老者。
他金黄的头发已经褪色不少，挺直的鼻梁长着几个斑点，蔚蓝的眼睛周围是掩饰不住的鱼尾纹，不算有太多肉的脸颊皮肤明显变得松弛。
这里不是冰原，今日的天气也还算不错，温度一点不低，这名五十多岁气质沉稳的老者上身只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搭配暗红的毛衣，下身则是偏灰的长裤。
他合拢手中的书籍，取下老花眼镜，望向桑德罗道：
“你带了客人来？
“货物送到仓库了？”
“送到了，途中没发生任何意外。我怀疑袭击者是被我们雇佣的一支遗迹猎人团队吓到，选择了放弃。”桑德罗先汇报了正事。
后面那句话一半是他的猜测，一半是他编出来让自己引荐“旧调小组”的行为合理化的说辞。
他只是商见曜的好兄弟，又不是傻子，当然得想办法敷衍老板，不让他觉得自己假公济私，慷人之慨。
艾斯特点了点头：
“那支遗迹猎人团队就是你带来的客人？”
“对。”桑德罗记起好兄弟的叮嘱，没去详细介绍客人们的火力究竟有多强。
艾斯特默然了一阵，仿佛在想另外的事情。
就在桑德罗有些不安时，艾斯特再次望向他，低沉说道：
“桑德罗，你今天的表现不像以前的你。
“我不是说你这件事情做得不对，而是以前的你不会自作主张，直接把客人带到这里来，你会安排好他们，然后向我汇报，等我确定了要见面和见面的时间，才把他们带来。”
桑德罗越听越是心惊，到了后面，额头甚至沁出了冷汗。
他一下清醒过来，脱口而出道：
“我被觉醒者能力影响了！”
艾斯特轻轻点头：
“果然。
“你把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说完，艾斯特闭上了眼睛，往后靠住了椅背。
他摆出了耐心倾听和认真思考的姿态。
桑德罗边回忆边讲起自己的遭遇，重点放在了和商见曜的互动上。
等他讲完，艾斯特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
这位矿业联合会的理事睁开了眼睛，斟酌了下道：
“还是把他们带上来吧。
“我想看看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样一来，你的安全就没有了保证。”桑德罗进入了安全主管的角色。
艾斯特沉默了两秒，笑了笑道：
“不用担心，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桑德罗只能听从命令。
他下到一楼，领着蒋白棉和商见曜往顶层而去。
途中，商见曜试图和他说话，都被他冷淡以对。
于是蒋白棉知道喂应该是失去了一个兄弟。
进了日晒屋，见到艾斯特后，商见曜还没来得及开口，艾斯特就对他说道：
“你不要讲话。”
艾斯特随即望向蒋白棉：
“你来讲。”
类似的场景似曾相识，蒋白棉已经习惯，直截了当地说道：
“艾斯特先生，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件事情。”
艾斯特哑然失笑：
“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回答你们的问题？
“你们开得出来我无法拒绝的酬劳吗？”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蒋白棉早有心理准备和对应的说辞，“不如这样，艾斯特先生，你先听听我们想问什么，然后开一个你觉得合适的价格。”
商见曜咿咿啊啊着想要提出自己的条件，但没人同意他开口。
艾斯特沉默了好一阵道：
“你们想问什么？”
“你见过这个人吗？”蒋白棉伸手从商见曜衣兜里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那张照片。
桑德罗接过，送到了艾斯特面前。
艾斯特看了一眼道：
“这个问题，不久前才有人问过我。
“我确实认识。”
“我们想了解的事情是，他们询问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蒋白棉一口气说完，“好了，你可以开价了。”
她不着痕迹地用上了话术，故意没提拒绝这种可能，直接把重点放在了开出什么样的价格上。
艾斯特又一次沉默，沉默到蒋白棉怀疑商见曜快要忍耐不住，打算暴起发难，让对方知道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终于，艾斯特微笑着开了口：
“金钱我不缺少，但我有一些遗憾的事情，需要有人帮我解决。”

第七十一章 遗憾之事
这可比金钱麻烦多了……听到艾斯特的要求，身上只有两枚大骑士金币的蒋白棉暗叹了一声。
她开口问道：
“什么事情？
“如果实在太过困难，超过了我们的能力范围，那我们只能选择放弃。”
她刻意不去展现自己等人的志在必得，免得艾斯特狮子大开口。
那样的话，局面反而更不好收拾，更容易让自身为难。
商见曜没有发出呜呜的声音，也没有点头和摇头，相当配合。
艾斯特仿佛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才道：
“我想让你们帮忙做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可能非常危险，除了那种只剩一条命，别的什么都没有的人，不会有谁愿意接手，但你们不一样。”
“艾斯特先生，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们了？”蒋白棉微皱眉头，反问了一句，一点也没盲目自大。
虽然“旧调小组”的实力在灰土上已经称得上出众，毕竟商见曜算是“新世界”强者之下最厉害的那一拨人，而“新世界”的强者很少能自由活动，出手的频率非常低，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蒋白棉完全不敢自傲，不说藏着种种危险恐怕只有“新世界”强者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抗衡的那些废墟，仅是觉醒者脆弱的肉身，就让人必须打叠起精神。
又不是没有强大的觉醒者阴沟里翻过船，死在比自己弱小的能力者乃至普通人手中！
艾斯特露出了笑容：
“我的意思不是那件事情的危险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而是哪怕它有非常大的风险，你们应该也会去做，很大概率会去做。”
“是吗？”蒋白棉努力表现出自己的疑惑、不解和担忧，以衬托实力上的不自信。
艾斯特的目光在她和商见曜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微微笑道：
“你们追查的事情明显与柯宁米斯有关，我想让你们帮忙弥补的遗憾也与柯宁米斯有关，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即使你们知道现在的柯宁米斯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之前进入的人没谁能够出来，也依旧会前往那里，做一番尝试。”
蒋白棉沉默了一下道：
“这得看最后的理由是否能说服我们。
“比起生命，某些事情并不是那么重要。”
艾斯特点了下头：
“那你们先听听我的委托。”
他在“委托”这个单词上下了重音。
“请讲。”蒋白棉正色回应，商见曜也严肃起一张脸孔。
艾斯特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柯宁米斯十二年前就毁灭在了一场灾难里。”
他没等蒋白棉和商见曜给出“是”还是“否”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道：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心病’大爆发，自从旧世界毁灭，就再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据说，因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目击者，而后续进入的人也没一个出来。”
“那……”商见曜终于忍不住，试图开口，但又被艾斯特和桑德罗突然锐利的眼神把话语堵了回去。
蒋白棉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主动问道：
“那又是据谁所说？”
“最初是过去交易的商队，他们还没进入柯宁米斯，就遇到了外溢出来的‘无心者’，发现情况有些不对。”艾斯特详细解释道，“他们派出人手，绕道登上了柯宁米斯西部那片山岭，利用地形优势和望远镜观察里面的情况，发现所见都是‘无心者’，没一个活人。
“那支商队惶恐地返回了格斯特堡，认为柯宁米斯遭遇了‘无心病’的大爆发，之后，大家派人到柯宁米斯几个出入口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一个幸存者，反而遭遇了好多次‘无心者’的袭击。
“我们因此怀疑柯宁米斯成为了旧世界刚毁灭时的那种城市废墟，成为了‘无心者’的乐园。这很危险，也意味着财富，当冰原上最寒冷的季节过去，知道柯宁米斯具体位置的那些人展开了一场冒险，想从那个城市废墟内获得足够有价值的物资，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
这段过往，蒋白棉听“远行者”商团的首领史密斯讲过，而且这在格斯特堡不是秘密。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对艾斯特道：
“你继续。”
这个继续指的是继续讲要委托的事情。
艾斯特神情恍惚了一下：
“你们能找到我，肯定是知道我曾经与柯宁米斯有密切的商业合作，在那边开办过公司，每年都有五六个月住在那边。
“这样的生活里，我背叛了我的婚姻，辜负了我的妻子，在柯宁米斯有了一个情人，那个情人也帮我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我很幸运，柯宁米斯‘无心病’大爆发的时候，我在格斯特堡，在陪我的家人，但我那个情人和我那两个孩子，当时都在柯宁米斯……”
艾斯特的声音逐渐变低。
——“白骑士团”以骑士信条为行事准则，强调忠诚，宣扬简朴和节制，规定只能一夫一妻。
蒋白棉没去评价艾斯特的私事，耐心等着他缓过来，商见曜表现得有点想批评，但不能说话。
过了好一阵，艾斯特重整了眼神，继续说道：
“我对他们是否还活着，或者说是否没变成‘无心者’，不抱任何希望。我的委托是，如果你们最终选择进入柯宁米斯，那帮我去我曾经生活多年的另一个家，取回他们的尸骨，要是那里没有尸骨，就带回我孩子的玩具小熊、随便一盒积木和我那个情人的某件物品，让我能在回忆时不再遗憾手边什么都没有。”
“我们会考虑的。”蒋白棉暗自舒了口气。
这个任务和“旧调小组”对柯宁米斯的调查并不矛盾。
蒋白棉转而指出一个难点：
“但我们不知道你在柯宁米斯的住处位于哪里。”
“等你们确定要去，我会给你们柯宁米斯的城市地图，圈出我在那里的住所。”艾斯特对柯宁米斯确实相当熟悉。
蒋白棉“嗯”了一声，轻轻颔首道：
“现在，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进入柯宁米斯的理由。”
那就是商见曜父亲那支旧调队伍在这里问到了什么。
“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我在求着你们听一听那个情报。”艾斯特自嘲一笑的同时，把手里那张照片递向桑德罗，让他还给商见曜。
等商见曜接过照片，艾斯特又一次露出回忆的表情：
“他们给了我一些效果不错的生物药剂，作为交换，我告诉了他们我在柯宁米斯听过的一个传闻。
“柯宁米斯的贤人会议，对，就是统治柯宁米斯的那些人，一直在宣扬一件事情，那就是柯宁米斯之所以在旧世界毁灭时没遭受什么打击，也没出现多少例‘无心病’，是因为柯宁米斯是独特的，是受神眷顾的。
“这听起来没什么，只能证明他们有宗教化的趋势，但后来，我一个合作伙伴喝了我私自酿造的烈酒，醉到神智迷糊，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贤人会议背后有一位大人物，他才是柯宁米斯的实际主导者，他才是柯宁米斯免遭‘无心病’大爆发和毁灭性打击的真正原因，他自称执岁之子。”
执岁之子……蒋白棉一下皱起了眉头：
“哪位执岁？”
“这我就不知道了。”艾斯特揉了揉眼睛，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如果没别的什么事情，你们可以离开了。当你们决定进入柯宁米斯后，来我这里要地图。”
“好。”蒋白棉没现在就告诉艾斯特自己等人其实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周多后必然会进入柯宁米斯。
艾斯特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桑德罗代替起老板，送商见曜和蒋白棉下楼。
途中，沉默许久的他忍不住问道：
“你们接保护货物的任务是为了创造机会，对我使用能力，让我带你们来见老板？”
蒋白棉哑然失笑：
“这其实是一个巧合。
“我们从远方而来，携带的物资用得差不多了，又不想在格斯特堡闹出什么事情，影响我们追查相应的情报，只能到猎人公会接一些报酬还不错难度也适中的任务。”
远方可以是“白骑士团”势力范围的最南边，也可以是更远的地方。
桑德罗又沉默了。
他没想到区区两枚大骑士金币就吸引来了这么一帮人。

第七十二章 要求
沿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商见曜突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蒋白棉侧头问道，“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们忘记还有个问题要问艾斯特！”
被他这么一提醒，蒋白棉顿时记起艾斯特还涉及另外一件事情：
史密斯那个“无根者”团队送去冰雪废墟的货物，有一部分就来自艾斯特！
也就是说，即使他不是疑似第八研究院合作者的货主，也应该见过那位，或者了解一些线索。
而后面两种情况的可能更大，毕竟艾斯特只是提供了一部分物资，并且简简单单就被吉缇丝查到了，与大规模删除记忆的谨慎小心不符。
蒋白棉立刻转身，对另外一侧的桑德罗道：
“麻烦你再带我们上去见艾斯特先生，我们刚才忘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直接影响到艾斯特先生的遗憾能不能得到弥补。”
她后面半句话故意夸大其词，强行联系，免得被桑德罗拒绝，还得另费一番手脚。
其实，真要深究，她说的话没一点问题：
那批货物涉及第八研究院，柯宁米斯则有第八研究院的人看守，能不能调查清楚前者，确实会影响到“旧调小组”在柯宁米斯的探索，而“旧调小组”在柯宁米斯的探索毫无疑问直接关系到艾斯特的遗憾能不能得到弥补。
刚才蒋白棉之所以会忘记问货物的事情，是因为陷入了对“执岁之子”这个名词的深思。
因为是蒋白棉在说话，而不是商见曜，桑德罗斟酌了几秒道：
“好。”
他时刻提防着商见曜话语的影响。
转过身体，桑德罗领着蒋白棉和商见曜回到了四楼。
他没有直接去艾斯特所在的房间，停留于最后一处守卫点，将事情讲了讲，让同事代替自己去报告老板。
那名守卫几步来到日晒屋外面，屈起手指敲了三下。
没人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回应。
咚咚咚！
他再次敲了三下，加了些力量。
终于，日晒屋内传出了艾斯特略显低沉的疲惫嗓音：
“什么事？”
听到艾斯特做出回应，商见曜松了口气，欣喜自语道：
“还好还好，没出什么事情。
“我还以为出现巧合，关键证人当场暴毙，惨遭灭口了。”
这话引来了桑德罗和几名守卫的侧目，部分甚至还带着点怒意。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蒋白棉咕哝了一句。
坦白地讲，她刚才也有点这样的担忧。
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经常出现类似的情况——主角团队好不容易找到线索，锁定了关键证人，结果阴差阳错，晚去了一步，关键证人被凶手灭口了。
等敲门的守卫复述了桑德罗的话语，艾斯特沉默了一阵道：
“让他们进来吧。”
他语气里的疲惫让蒋白棉油然而生自己在打扰病人的感觉。
日晒屋内，艾斯特似乎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目前只是略微靠着躺椅的椅背，下身则盖着一床被子。
他望向蒋白棉道：
“还是刚才那样，你来问。”
蒋白棉客气问道：
“艾斯特先生，你最近是不是给史密斯的‘远行者’商团提供了一批货物？”
艾斯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批在冰原神秘失踪的货物？”
“对。”蒋白棉点了点头，商见曜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艾斯特微微一笑道：
“我确实给‘远行者’商团提供了一些物资，但只占那批货物的很小一部分。”
“是什么物资，谁购买的，谁让你交给‘远行者’商团的？”蒋白棉一口气问道。
她故意表现出“旧调小组”没怀疑过艾斯特是真正的货主，免得艾斯特真是，反而引起对方的警觉，说不定当场就有什么意外发生。
总之，先拿到一定的答案，再分析真假，最后考虑要不要暴起发难，强行交友。
艾斯特笑着反问：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们这些问题？
“这次你们又能提供什么样的报酬？”
他在报酬上加了重音，表示不是钱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蒋白棉对艾斯特没有太多的了解，无从分析对方人性的薄弱处在哪里。
要是艾斯特非得“旧调小组”自己讲，她打算从“盘古生物”发明的一些医疗药剂、生物制剂入手，毕竟艾斯特上了年纪，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而且，当初商见曜父亲那个团队也是拿类似物品换来的情报。
虽然“白骑士团”在相应领域同样很强，艾斯特有钱又有一定地位，不难弄到某些药剂，但“盘古生物”的东西还是有自身特色的，有的时候，外来的和尚确实更会念经。
当然，这会导致“旧调小组”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暴露。
艾斯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眼神都有点失去焦距。
过了一阵，他才认真说道：
“我的要求是，你们在这两件事情上拿到想要拿到的情报后，立刻离开格斯特堡，不要多停留一秒，不要掺合任何事情。
“当然，如果你们离开格斯特堡后是去柯宁米斯，那就更好了。”
这个要求……他总不可能知道我们小组来到哪里都会引出一堆事情，酿成不小的风暴，想早点把我们礼送出境，以策安全吧？蒋白棉一边觉得有点古怪，一边无所谓地答应了下来：
“没问题。”
“旧调小组”来格斯特堡就是为了调查商见曜父亲那个团队的情况和第八研究院隐藏的人员这两件事情！
不等艾斯特开口，蒋白棉又补了一句：
“但在我们调查这两件事情的过程中，如果有人惹到我们，有事找上我们，我们也不可能牺牲自己，只是逃避。”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会专心做自己的调查，不多管闲事，一完成任务就离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保证。
艾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
“可以。
“我相信你们的承诺，至少到目前为止，你们表现得还算值得信任，而对应的情报其实和我没太大关系，告诉你们也不影响什么。”
他转而说道：
“史密斯应该告诉过你们，货物失踪这件事情里，相关人员都存在记忆丢失的情况。你们之中有觉醒者，肯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例外，我的那部分记忆也被人擦掉了。”
说到这里，艾斯特露出了些许笑容：
“不过，这和我依旧清楚相关细节不矛盾。”
这是找到办法规避掉了“删除记忆”的影响，或者说，当时确实被删除了，但后来通过某些办法又恢复了那部分记忆？蒋白棉尝试着理解艾斯特这番话语潜藏的意思。
她觉得商见曜如果能开口，此时肯定会问“为什么能”，但对方毫无疑问不会回答。
艾斯特继续说道：
“我给‘远行者’商团提供的是一些稀有金属。
“支付货款，委托我做这件事情的人是莫尔。”
“莫尔？那名情报商人？”蒋白棉最近常念叨这几个名字。
“艾斯特点了点头：
“对。
“至于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为什么要买这么一批货物，我并不清楚答案，也不想了解，我只是一个商人，拿到了合适的开价，收到了足够的货款，就提供货物。”
“明白。”蒋白棉轻轻颔首。
就艾斯特的回答来说，她目前没找到撒谎的迹象。
不过，她一向都留着几分心眼，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但也不打算现在就获得艾斯特的“友谊”，让他毫无保留，毕竟对方明显在提防着商见曜的“思维植入”。
而且，艾斯特神神秘秘的，本身应该也有些底牌，真要强行“交友”，最后会是什么结局还很难说。
谨慎为重，蒋白棉打算先去“拜访”情报商人莫尔，根据他的反馈再决定要不要重返艾斯特这里。
到时候，应该就是秘密潜入，出其不意地完成控制。
第二次告别艾斯特后，蒋白棉和商见曜在桑德罗监视下回到了自家吉普上，由白晨将车辆开出了停车的地方。
“执岁之子？”听完组长的讲述，龙悦红皱眉重复起这个名词。
商见曜顿时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某些执岁有降世体，多个人类儿子很正常。”
“这么看来，真是执岁之子庇护了柯宁米斯，让那里没在旧世界毁灭时遭受毁灭性打击……”龙悦红觉得逻辑还是比较通畅的。
商见曜瞥了他一眼：
“‘庄生’的老家临河村和祂读书的台城、大江市不也被毁灭了？
“祂可是货真价实的执岁，而不是什么执岁之子。”

第七十三章 反应
反例在前，龙悦红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辩驳，只能闭上嘴巴，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总不能是当初旧世界毁灭时，“庄生”降世体生活过的地方都被针对了吧？
这时，开车的白晨问道：
“现在就去找情报商人莫尔吗？
“快中午了，要不要先吃好饭，下午再去？”
“不行，现在就去！”商见曜抢先回答。
他相当激动地解释道：
“要是因为吃饭耽搁，迟了一点，莫尔被人灭口了怎么办？
“旧世界娱乐资料上太多这种事情了，我们可不能犯类似的错误。”
说着说着，他变得语重心长。
呃……龙悦红听得愣了一下。
但他不得不承认，商见曜说的有点道理。
这样的情况确实不可不防。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反正才十一点多，询问情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先去找莫尔吧。”
想抓住第八研究院这种秘密组织的尾巴就必须防微杜渐，不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机会！
之前吉缇丝给过莫尔等人的相关情报，“旧调小组”无需再询问，七拐八绕后来到了一片环境复杂的街区。
这里的建筑仿佛未经过规划，凌乱错杂地排列在一起，有的很近，有的很远，分隔出一条又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巷子。
莫尔住的那栋公寓外墙呈灰黑色，整体给人厚重粗傻之感，和艾斯特家的奢华亮丽形成了鲜明对比。
——格斯特堡在靠近冰原的地方，这里大部分建筑首要考虑的是室内保暖，于是造就了这样的建筑风格。
当然，有类似风格的主要是旧世界毁灭后修建起来的房屋，属于旧世界的那些并不是这样，因为那个时候气候未曾剧变，冰原尚未扩展过来，格斯特堡的天气虽然比不上南方温暖，但也不至于酷寒。
“莫尔住在这栋楼的顶层。”白晨停好吉普，望着公寓上方道。
蒋白棉仔细观察了一阵，忽然笑道：
“格斯特堡的两个情报商人都有点古怪啊，吉缇丝不用说，莫尔的选择也透着一定的矛盾之处。”
“什么选择？”龙悦红不解问道。
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
“这里的街道、巷子就和蜘蛛网一样，相当复杂，但住的基本是那些工厂的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成分很是单一。
“也就是说，我们这样的遗迹猎人一进入这片街区，就像几头狮子来到羊群中间，非常显眼，怎么都掩盖不住和这里的格格不入，莫尔只需要借助很少的眼线，就能监控到是否有外来者，大致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可以据此提前做出判断，看是当即离开居住的地方，躲到备用的安全屋内，还是做足准备，等着生意上门。
“这是一名情报商人的基本素养。”
龙悦红恍然大悟道：
“矛盾之处是他选择住在最不方便转移和撤离的顶层？”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
与此同时，商见曜笑了起来：
“万一他的安全屋就在同一栋楼里，那岂不是更加方便？
“而且，顶层还便于他亲自观察这片街区的情况。
“或者他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可以借助外墙上的凸起，轻松快捷地从六楼下到底层。”
他越说越是离谱。
“按照吉缇丝的说法，莫尔年纪大了，没什么心气了，这样的人不会把安全屋放在家附近，因为他会害怕敌人顺势搜查周围的房屋。”蒋白棉简单说道，“是有灯下黑这么一种可能，敌人容易误以为他原本就不在家，但莫尔敢赌吗？他年轻的时候或许敢，现在嘛……”
说到这里，蒋白棉话锋一转：
“但要是他真和第八研究院有一定的关系，我们确实得提防军用外骨骼装置或者其他意外的存在。
“老格，这次你和我们一起上去，小红，小白，你们守在车里。”
她顺势就做好了安排。
然后，商见曜、蒋白棉和格纳瓦按照吉缇丝提供的地址，沿寒冷昏暗的楼道，一路上到了顶层。
咚咚咚！
商见曜迫不及待地敲响了莫尔家的房门。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门后有人凑到了猫眼处。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的？”略显沙哑，喉咙带痰的嗓音隔着厚重的木门问道。
“来打听消息的。”商见曜按照吉缇丝的说法回答道。
隔了几秒，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人咳嗽了两声道：
“进来吧。”
商见曜当即闪身而入，蒋白棉和原本躲在一旁的格纳瓦紧随其后。
莫尔头发已经花白，但能看出他年轻时的发色是格斯特堡常见的金黄。
他略微佝偻着背，时不时咳上一声，脸色不是太好，皮肤斑块也多，有一种灰败的感觉。
此时，房间内充盈着久未收拾的味道，情况也确实如此。
莫尔手里拿着一把“联合202”，走到靠窗位置，转过身体，对蒋白棉等人道：
“你们想打听什么消息？”
他的目光在格纳瓦身上停留最久。
等莫尔收回目光，格纳瓦抬起右手，向蒋白棉和商见曜做了个圈起拇指和食指，舒展另外三根指头的手势。
这手势的意思是据扫描和检测，房间内，包括莫尔身上，没有特别危险的物品。
“我们想打听一件事情。”商见曜上前几步，掏出蒋白棉事先给他的一枚骑士银币，当地弹向了莫尔。
等莫尔接住了银币，他才笑着说道：
“这是订金。”
“你们很大方。”莫尔的警惕明显降低了一些，不再控制自己的咳嗽。
商见曜当即回应道：
“是啊。
“现在你收了我们的钱，等于认同了交易的成立，而你是有信誉的人，肯定不会不回答我们的问题，或者用假消息欺骗我们。”
他直接就用上了“思维植入”。
调查到这个程度，再往下已经有不小可能触及第八研究院的人，“旧调小组”一点也不敢大意。
莫尔眼神恍惚了一下道：
“你们想知道什么？”
商见曜含笑问道：
“是谁委托你找艾斯特购买一批稀有金属交给‘远行者’商团？”
莫尔表情一变，脸庞突然扭曲了起来。
他整个人似乎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挣扎，就像有天使和魔鬼在他的脑海里拔河。
下一秒，莫尔抬起手枪，指向自己的脑袋，试图扣动扳机。
但因为他表情的变化，商见曜、蒋白棉已经提高了警惕，紧绷了精神，一发现不对，立刻做出了反应。
啪！
蒋白棉用左手扔了一枚未扯掉拉环的手雷过去，它准确而凶猛地砸在莫尔的手上，将他的枪口打偏。
当的一声，那把“联合202”落到了地上。
砰！
远处一枚子弹出人意料地飞来，打碎了窗户玻璃，打在了莫尔的身上。
莫尔的上半身瞬间崩解，化作血块洒向四周。
砰砰又是两声枪响，蒋白棉和商见曜及时做了躲避。
等他们翻滚到射击死角，枪声平息了。
“是反器材狙击步枪。”格纳瓦根据房间遭受破坏的严重程度和莫尔的尸体做出了判断。
蒋白棉没立刻起身，沉声说道：
“大概位置。”
“据测算，敌人在三百九十八米外，在那栋有十七层高的楼宇顶部，现在已经离开。”本想反狙的格纳瓦未能如愿。
这超过了商见曜的能力覆盖范围。
十七层高的那栋楼房……那是格斯特堡矿业联合会的大楼啊……蒋白棉出了藏身地，边跑向窗口，边下达了命令：
“追过去！”
虽然现在追过去，对方早就已经撤离，但那边说不定还残留着什么蛛丝马迹。
而且，反器材狙击步枪携带不是那么方便，相对显眼，“旧调小组”如果能及时赶到那边，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些目击者。
蒋白棉未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但靠着超强的平衡能力、协调能力，借助凸出去的窗台，一层层跳跃往下，迅速就从顶层速降到了地面，商见曜和格纳瓦学着她，一点也不慢，如同灵活的猿猴。
这个过程中，蒋白棉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莫尔应该被植入过思维，当被人控制，试图说出第八研究院情报时，会用各种方式自杀。
而且，另外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始终监视着他的情况，一有不对就杀人灭口。

第七十四章 狙击手
一落到地上，蒋白棉就冲向了吉普所在，对龙悦红和白晨道：
“你们到莫尔房间找找有没有第八研究院相关的线索，然后等着格斯特堡的治安官过来。”
这里是有秩序的地方，是“白骑士团”下属的重要聚居点，发生了这种事情，不可能像在荒野，死了多少人都没谁来管，所以，“旧调小组”必须得考虑官方势力的存在，并做一定的配合，免得之后只能在格斯特堡躲躲藏藏地调查，严重影响进度。
最重要的是，“白骑士团”作为一个大势力，又不是没有强者，指不定格斯特堡就睡着一位，“旧调小组”真想在这里翻江倒海，也不是那么容易。
一旦他们暴露，明面的官方势力加上暗中的第八研究院，足以让他们非常难受，稍不留神就完蛋。
白晨和龙悦红有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知道上面发生了变故，故而没有啰嗦，离开吉普，奔入了前方那栋公寓。
因为之后要配合格斯特堡的治安官做调查，所以他们只带了基本的武器和对讲机，未背负军用外骨骼装置和仿生智能盔甲。
与此同时，蒋白棉没有多想，拉开车门，直接坐在了驾驶位置。
商见曜看了一眼，慌忙钻入副驾，嚷嚷道：
“听我指挥！”
蒋白棉“呃”了一声，醒悟过来，没有逞强。
等格纳瓦上了吉普，商见曜开始指路。
这里和矿业联合会那栋大楼相隔也就四百米的样子，走大道而非小巷的话，路线也不复杂，所以，“旧调小组”没有迷路，很快就抵达了那个外墙呈棕黄色的目的地。
大楼前方有一片小广场，此时人不是太多，来来往往，没谁停留。
刚停好车，蒋白棉等人就推门而出，穿过广场，奔向矿业联合会的正门。
那里有多名荷枪实弹的守卫，看到有两个人类带着一个机器人“突击”过来，顿时都变得紧张，纷纷抬起了手中的枪支。
就在这组守卫的队长要给予警告，让试图闯入者停止时，商见曜大声喊道：
“不要害怕，自己人！”
“自己人”这个词语深深地印入了守卫们的脑海，他们相继放松下来，调低了枪口。
“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守卫队长好奇问道。
商见曜边一阵风似地奔向他们，边简单回答道：
“楼顶有狙击手！”
他跑过守卫，于风中留下了尾音：
“杀了老莫尔……”
矿业联合会的守卫们恍然大悟，信之不疑。
几秒后，蒋白棉等人进了矿业联合会的大厅，这里由山中挖出的石材铺成，装饰华丽，金碧辉煌，宽敞到似乎能组两队人打篮球。
前台负责接待的女性还没来得及询问找谁，有什么事，就看见那伙人冲到了电梯间，只留下回荡的脚步声。
她愣了几秒，忙拿起电话，通知上司。
“居然有电梯，不愧是矿业联合会。”商见曜很是欣慰地摁下了按钮。
等待电梯的过程中，蒋白棉趁机喘了口气：
“毕竟是格斯特堡的支柱产业。”
养出了一个又一个富翁。
她随即审视了下四周，若有所思地说道：
“电梯间竟然没装摄像头……
“‘白骑士团’这边，电子产品这么匮乏？”
以至于矿业联合会这种地方，都看不到几个监控摄像头。
“好像是这样。”格纳瓦根据目前搜集到的情报给出回应。
商见曜笑道：
“也许只是某些人不想安装，免得碍事。”
没谁回应他，因为电梯来到了底层，厅门和厢门随之打开。
蒋白棉和格纳瓦率先进了电梯，商见曜也没慢多少。
“这里倒是有摄像头。”蒋白棉抬头望了眼上方。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抬起双手，按住眼角和嘴角，对着摄像头做了个鬼脸。
有了电梯，“旧调小组”这支小分队迅速就来到了顶层，通过旁边的楼梯，上了天台。
找到格纳瓦测算出来的枪击位置，三人散开，做起痕迹检查和现场搜寻。
“确实是这里……”没过多久，格纳瓦得出了结论。
“嗯。”蒋白棉先是点头，接着皱眉说道，“没别的线索，只能初步判断他是通过楼梯离开的。”
他们没找到狙击手遗留在现场的物品，也没发现对方有留下指纹等东西。
“从现场情况看，确实是这样。”格纳瓦表示赞同。
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他知道电梯内有摄像头！”
“追下去看看。”蒋白棉下达了命令。
十七层对三人来说，不是太高，仅是下楼梯，体力消耗相当少，蹭蹭蹭一阵后，他们回到了底层，发现楼梯间的出口距离大楼后门非常近。
而从这里出去，是一段围墙和一个岗哨。
岗哨之外，因为是上班时间，街上行人不多，来去匆匆。
“刚才有看到一个人吗？”商见曜询问起岗哨内的几名守卫。
蒋白棉帮忙补充道：
“他提着一个比较长的箱子，或者背着。”
那几名守卫还以为是治安官在调查什么事情，认真回忆了一下，相继摇起了脑袋：
“没见过。”
“那之前十分钟内，有人从这个门离开吗？”蒋白棉追问道。
那几名守卫再次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彼此对视了一眼，商见曜等人回到了楼梯间。
“要么那个人根本没有离开大楼，要么他影响了守卫，让他们忽略了他的存在，嗯，不排除删除记忆这种可能……”蒋白棉低声自语了一句。
不考虑翻越围墙这种情况是因为一出大楼后门，就会被岗哨内的士兵们看到。
格纳瓦跟着说道：
“后门出去那条街，绝大部分人似乎都要工作，白天没谁在家，很难有目击者。”
或许有路过的行人遇上了狙击手，但这些行人已然离开此地，“旧调小组”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他们。
商见曜提议道：
“把整个大楼搜查一遍，和每一个人都交流几句，顺便再看看监控录像。”
“这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格斯特堡的治安官应该也快到了，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蒋白棉想了一会儿，露出些许笑容道，“喂，你和我回莫尔那里接受调查，老格，你留在附近，找个地方监控大楼前后门，看我们‘放弃’之后，那位会不会主动现身，大摇大摆地离开。”
啪啪啪，商见曜为这个思路鼓起了掌。
这叫引蛇出洞。
……
蒋白棉和商见曜未做掩饰地开着吉普，回了莫尔那栋公寓。
此时，楼下已停了两辆白底蓝条纹的治安官用车。
“还是挺快的嘛。”商见曜赞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说明格斯特堡还是比较有秩序的。”
两人闲聊着，一路来到顶层，看见门口守着两名穿防弹胸甲的治安员。
“你们是？”其中那名比商见曜更高大的治安员瓮声瓮气地问道。
“目击证人。”蒋白棉微笑回答。
经过通报，两人被允许进屋，看见白晨、龙悦红正接受一名治安官的调查。
那治安官留着浓密的金色胡须，眼睛呈蔚蓝色，年龄看不出有多大，但不会超过五十。
他指着蒋白棉和商见曜，对白晨和龙悦红道：
“这就是你们的同伴？”
“是的。”白晨和龙悦红同时点头。
治安官随即望向蒋白棉和商见曜，开口说道：
“据其他目击证人描述，当时进公寓拜访莫尔的是你们两个。”
“没错。”蒋白棉早有腹稿，平静回答道，“我们确实目睹了莫尔被枪击，但很显然，这和我们没有关系，那颗子弹来自窗外，来自远处。”
现场勘察能充分地证明这一点，金色胡须的治安官没有质疑，点头问道：
“你们找莫尔做什么，为什么出事后要匆忙离开？”
“找他打听消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情报商人？后面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为了去追那名狙击手。”蒋白棉笑道，“我们是遗迹猎人，这种发财的机会不可能错过，我想，你们应该不会吝啬赏金吧？而且，我们不还留了同伴保护现场，等着你们调查？”
不等治安官再问，商见曜阴冷插嘴：
“真要是我们想杀莫尔，不会选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而是先控制他，伪装出他一切安好的表象，然后再偷偷把他带到工厂区域，找机会丢到铁水里。”
全场一时沉默。

第七十五章 脱身
那名治安官沉默了一阵道：
“从现场情况看，莫尔确实不是你们杀的。
“我们‘白骑士团’一向公正，不会冤枉无辜的人，但你们作为目击者，有义务回答我一些问题。”
“没问题。”蒋白棉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坦坦荡荡。
治安官环顾了一圈，斟酌起问题的顺序。
这时，有礼貌的商见曜问道：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叶尔盖。”治安官简单回了一句，接着步入正题，“你们找莫尔是想打听什么事情？”
“史密斯那个‘远行者’商团的货物神秘失踪之事。”蒋白棉如实以告。
作为本地老牌治安官，叶尔盖听说过这件相当诡异的事情，略感惊讶地问道：
“莫尔和这件事情有关？或者说，你们想从他这里买到相应的情报？”
“我们从某位的口中知道，凭空蒸发的那批货物中，有一部分是莫尔购买和搜集的。”蒋白棉没给叶尔盖询问是谁的机会，主动强调道，“我们答应过要替那位保密，不能告诉你他的身份。”
叶尔盖摸了摸自己的金色胡须：
“我会追查下去的，之后如果确实有必要，这件事情不是你们不想说就不用说的。”
他的意思是，按照“白骑士团”的规矩，涉及恶性案件时，私人之间的约定低于公众的利益，到时候，“旧调小组”还想保密，就要面对强制措施。
“明白。”蒋白棉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她又不是一定得为艾斯特保守秘密，在“白骑士团”的势力范围根据“白骑士团”的规矩行事，谁都挑不出错来。
叶尔盖满意点头，望向被击碎的玻璃窗道：
“把当时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
蒋白棉没遗漏半点细节地讲了起来，只是隐瞒了商见曜对莫尔使用过能力。
听到最后，叶尔盖皱起了眉头：
“莫尔是主动走到窗口，背对外面的？
“他听到你们询问是谁委托他搜集物资交给‘远行者’商团时，陷入挣扎，似乎想要自杀？”
“对。”商见曜给予充分的肯定，蒋白棉也点了点头。
叶尔盖又摸了摸嘴旁的胡须，低声自语般道：
“货物失踪那件事情的背后藏着不小的问题啊，我得尽快向副团长做一次汇报……”
“哪位副团长？”商见曜眼睛发亮地问道。
如果是伊曼，那“旧调小组”说不定能趁机搭上关系，完成“拜访”任务。
——伊曼在吉缇丝给出的五人名单之中，目前“旧调小组”已拜访过艾斯特和莫尔。
叶尔盖一下警惕：
“波拉德副团长，有什么问题吗？”
大骑士哈维尔的助手不止一位。
“没有，就有点好奇。”商见曜相当诚恳地回答道。
叶尔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们刚才是追去了哪里？”
“矿业联合会那栋大楼。”蒋白棉回答道，“你知道的，我们有个机器人，它当场就测算出了弹道轨迹，发现狙击手在那栋大楼的天台上。”
然后，她把自己等人的追踪和勘测结果捡重点讲了一遍，末了交代了下格纳瓦为什么不在这里：
“我们人手不够，没法排查大楼内部，只能让机器人守在那附近，监控前后门进出的人员。”
叶尔盖想了几秒道：
“感谢你们的配合，你们暂时没有嫌疑，可以离开了，但最近不要出格斯特堡，因为随时可能再找你们协助调查。
“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火与铁’旅馆。”蒋白棉试探着问道，“治安官先生，有没有想过委托我们调查这件事情？我们收费非常合理，且对案子有足够的了解。”
她这是想以最合情合理的方式介入对狙击手的追踪。
一旦能在短时间内抓到那个人就意味着抓住了第八研究院的尾巴。
叶尔盖颇感诧异地打量了这伙人几眼：
“你们是希望通过那名枪手弄清楚货物失踪之谜，还是想趁机赚点赏金？”
“都有都有。”蒋白棉笑了起来。
叶尔盖抹了下自己的胡须道：
“最开始，我们肯定会自己追查，如果确实有困难，暂时没法解决，才会考虑在猎人公会发布任务。”
他说得相当谨慎，没有拍胸脯保证，毕竟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在灰土上大部分地方，治安员和警察这类角色主要作用是维持秩序，而不是侦破案件，遇到比较简单的，那顺手能解决掉，一旦事情相对复杂，他们就会陷入人手不够、难以长期分配一个小组处理一件疑难杂案的窘境，只能依赖于遗迹猎人们帮忙。
“可以直接考虑我们。”蒋白棉没表现出急于追踪的迫切，只是重申了一遍自己等人的态度。
她随即提醒了叶尔盖两句：
“狙击手可能还躲在大楼内，你们得及时排查，迟了他说不定就溜了。
“监控录像也要看，虽然只有电梯里才装了摄像头，狙击手撤离时走的也是楼梯，但他进入大楼那会，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必须开枪射杀莫尔的地步，他未必会那么谨慎，也许有坐电梯。”
“你的同伴之前就告诉过我枪手的疑似位置，我的同事们已经赶过去了。”叶尔盖没有斥责蒋白棉多管闲事，但也显得有点不耐烦。
格斯特堡的治安官调查案子还需要你们几个遗迹猎人来教？
蒋白棉没有多说什么，领着“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离开莫尔家，上了吉普。
往矿业联合会那栋大楼开去的过程中，副驾位置的龙悦红主动说道：
“我认为狙击手已经离开，而他同时是一名觉醒者，守卫们被他的能力影响，忽视或者遗忘了相应的场景。”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
“目标果然还在大楼内！”
龙悦红哑口无言时，蒋白棉揉了揉额角：
“认真点。”
商见曜表情一换，正色说道：
“我觉得叶尔盖他们大概率什么都调查不出来，我们之后接手，该从什么地方切入？”
格斯特堡的官方势力调查不出来意味着监控录像上没有那名狙击手，楼内所有人的身上也没有硝烟反应，且搜不出那把反器材狙击枪，而守卫们确实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离开。
至于从来往行人里排查目击者，那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情，治安官们肯定会交给遗迹猎人。
开车的白晨当即说道：
“让老格检查监控录像是否有被删除或被干扰的痕迹。”
“这是一方面。”蒋白棉补充道，“另一方面是沿后门出去那条街一路询问，主要对象是街边店铺的老板或者雇员。”
这将是一份非常繁琐的工作，因为离开的路线不止一条。
蒋白棉“嗯”了一声又道：
“还有，找莫尔的邻居和线人问问。
“第八研究院不可能最近才派人暗中监视他，一发现不对就将他灭口，从他帮第八研究院服务开始，他周围应该就有类似的人员存在。
“而这么漫长的时光里，监视者或多或少会出点纰漏，没有谁能一直不犯错，你们不行，我也不行。”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四人交谈间，吉普又一次来到矿业联合会那栋大楼外面，接上了格纳瓦。
“有人出大楼吗？”商见曜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格斯特堡的治安员过来前有三个，走的正门，我已经记录下他们的长相，后续再做排查。”格纳瓦从不让人失望。
“好。”蒋白棉望了眼车窗外面的天色，“我们现在去找吃的，然后回旅馆等消息。”
有了经费的他们简单吃过午饭，进了“火与铁”旅馆。
今天上白天班的前台还是吉缇丝。
眼睛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她看到“旧调小组”回来，立刻有了点精神：
“莫尔死了？”
“你消息真的很灵通啊。”商见曜由衷赞道。
吉缇丝没因此骄傲，恍惚了一下道：
“矿业联合会大楼被封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
蒋白棉笑道：
“那你知不知道莫尔死在一名狙击手枪下？”
吉缇丝嘴角一点点上翘，露出了谜样的笑容：
“知道。”

第七十六章 接活
听见吉缇丝说“知道”，商见曜一下兴奋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狙击手的下落？”
你当情报商人是神仙啊，什么都知道……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吉缇丝眼神短暂失去了焦距，接着又恢复了正常，保持着刚才的谜样笑容道：
“如果有必要，也不是没可能知道。”
“你什么意思？”蒋白棉表情严肃了起来。
吉缇丝嗓音略显飘忽地回答道：
“只要你们给得出足够的报酬，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个狙击手，当然，不保证一定成功。”
“多少报酬才叫足够？”蒋白棉没有自己开价。
吉缇丝思考了几秒道：
“十枚大骑士金币，我争取三天内给你们一个答案，五枚大骑士金币，两周内会有反馈，一枚大骑士金币，一两个月也许才有结果。
“你们不用现在就支付报酬，给十枚骑士银币的订金就行了，等我问到了相应的情报，你们再根据消息的重要程度和花费了多少时间给钱。”
这换句话说就是，支付订金后，吉缇丝要是能于三天内找出那名狙击手的下落，“旧调小组”就得给她十枚大骑士金币，以此类推。
“很合理。”虽然现在“旧调小组”身上所有钱加起来还不到三枚大骑士金币，但蒋白棉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成交。”
狙击手的下落越早知道越好，而钱嘛，以“旧调小组”的实力，还怕挣不到？
至于吉缇丝最终是否能提供相应的情报，蒋白棉其实不是太有信心，但在这件事情上，多一条路子多一点希望肯定是不会错的，顶多也就是损失十枚骑士银币的订金。
要是吉缇丝确实消息灵通到了极为恐怖的程度，真的找出了那个狙击手的下落，那对“旧调小组”来说，完全称得上意外之喜。
而相比这份情报、这种喜悦的价值，那十枚大骑士金币什么都算不了。
蒋白棉旋即取下战术背包，从里面掏了一大把骑士银币出来，数了整整三十枚给吉缇丝。
她提醒道：
“之前的抵押物可以还给我们了。”
“旧调小组”原本还差吉缇丝二十枚骑士银币。
吉缇丝眼睛一下变得有神，认真数了一遍银币后，打开抽屉，拿出了蒋白棉那把“联合202”。
蒋白棉检查枪支时，商见曜叮嘱起正忙着收拾骑士银币的吉缇丝：
“那个狙击手背后可能存在一个非常强大非常可怕的组织，你要找出他的下落，必须注意自己的安全，千万不能为了快点拿到情报暴露自己的存在。
“一定要小心啊！”
五官偏硬的吉缇丝听得明显愣住，似乎作为情报贩子，她还没有遇到过哪位雇主特意提醒她小心自己人身安全的事情。
当然，类似“你给我小心点”“你千万不要走夜路”的话语明显不在此列。
某些时候，喂就是道德楷模啊……蒋白棉边将“联合202”放回武装带上，边暗叹了一声。
等“旧调小组”往楼上走去，吉缇丝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坐于那里眼睛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枚大骑士金币，我们差一半还多。”回到房间后，龙悦红颇感担忧地说道。
猎人公会大部分任务都是以骑士银币为单位，很少有涉及大骑士金币的。
“真要是能让我们出那十枚大骑士金币，我就算是卖血都要把这钱给吉缇丝！”蒋白棉好笑回应。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老实的格纳瓦提醒道：
“各方面消息显示，格斯特堡的血液生意并不好。
“‘白骑士团’的正式成员都会定期献血，而这边没什么边防压力，强盗也不多，严重到需要输血的情况是少数。”
这就和最初城不同，那里很多黑诊所，对鲜血的需求量不小。
而病到工伤到需要大量输血的普通居民，往往会直接放弃——虽然“白骑士团”秉持着骑士信条，会给予一定的补助，但这对一个家庭来说，财政压力还是非常大。
总之，格纳瓦的意思是，在格斯特堡，卖血不是什么能赚到大钱的好生意。
“我只是打个比方。”蒋白棉有气无力地回应。
商见曜跟着说道：
“实在不行，我们就把核弹卖给格斯特堡那位大骑士！
“这总能换不少大骑士金币吧？”
龙悦红想要腹诽却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蒋白棉笑了一声道：
“卖核弹的时候要不要把老格留在外面隐蔽处，然后告诉那位大骑士，你要是不买核弹头，我们就让同伴发出指令，远程引爆，大家同归于尽？
“当然，他要是买了，为了灰土的和平与安宁，核弹头还是由我们保管，他只有被逼到后退无路时才能提取，用来吓人。”
“……”龙悦红听得嘴角微抽。
他和白晨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关键词是：
敲诈勒索！
“不行。”商见曜认真回答道，“万一那位大骑士是‘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且强项是‘干扰电磁’呢？那样的话，远程发出的指令会被扭曲，无法产生相应的效果。”
“你还真考虑了可行性啊？”蒋白棉又好气又好笑。
她忙总结道：
“钱的问题比较好解决，船到桥头自然直，而相反，那名狙击手的下落可不好找。
“嗯，耐心等消息吧。”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旧调小组”刚吃完晚饭，回到“火与铁”旅馆，就迎来了一名访客。
他正是蒋白棉等人之前见过的格斯特堡治安官叶尔盖。
叶尔盖换上了厚呢制成的黑色大衣，拿着一双黑色薄手套，敲开了“旧调小组”的房门。
——这个季节，格斯特堡的气温白天还好，晚上依旧比较冷。
打开门后，商见曜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治安官先生，是不是想雇佣我们？”
叶尔盖略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边走入房间边说道：
“我们在矿业联合会大楼没找到什么线索，而格斯特堡还有很多需要我们处理的事情。
“所以，我们打算把追查狙击手下落的繁琐任务挂到猎人公会，我来是希望你们也能参与。
“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遗迹猎人比你们更了解具体的细节。”
“报酬是？”蒋白棉微笑问道。
叶尔盖清了清喉咙道：
“能找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一枚大骑士金币。
“能直接锁定那名狙击手的下落，五枚大骑士金币。”
他没提抓捕到目标的报酬，因为这默认是由治安官配合本地骑士团来完成，免得遗迹猎人们趁这个机会在聚居点内“合法”火并。
五枚大骑士金币……如果吉缇丝那里真能在三天内找出狙击手的下落，我们的缺口就只有两枚半大骑士金币……龙悦红飞快心算了下，觉得这样也还好，赚钱的难度不是太高。
虽然正常情况应该是他们先从叶尔盖这里接下任务，然后再以低一点的价格从吉缇丝那里购买情报，赚上一点差价，但“旧调小组”的目的并不是获取赏金，而是抓出那名狙击手，为此倒贴也是心甘情愿。
蒋白棉思索了片刻道：
“没问题。
“治安官先生，麻烦你把今天在矿业联合会调查的具体情况告知我们，这能有效节约大家的时间，不是吗？”
这是应有之义，叶尔盖没觉得过分，从大衣内侧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叠资料，递给了蒋白棉：
“这是排查的结果和监控录像的观看报告。”
和“旧调小组”预料的一样，监控录像里没有提着或背负着较长盒子的人坐电梯，大楼内也没人员测出硝烟反应，那把肯定比较显眼的反器材狙击枪同样未找到。
而且，格斯特堡的治安员们还问出了在他们来之前离开的三名人员是谁，上门做了询问和搜查，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快速浏览完报告，蒋白棉沉吟了一下道：
“我们需要完整的监控录像。”
叶尔盖看了格纳瓦一眼，轻轻点头道：
“也准备好了。”
他随即拿出了一块小小的存储芯片。
等格纳瓦完成了读取和拷贝，叶尔盖要回资料和芯片，前往猎人公会发布任务。
“怎么样，监控录像有被删除的痕迹吗？”送叶尔盖下楼，回到房间，关上木门后，蒋白棉询问起格纳瓦。
格纳瓦分析的速度不是碳基人能够比拟的，之前就已经输出了结果，告诉了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此时，他重复起答案：
“没有。
“也没有被干扰的迹象。”
“看来确实是通过楼梯。”蒋白棉想了几秒道，“我们现在去矿业联合会那栋大楼再看看，问问人。”
为防线索断掉，她要和时间赛跑。
“好！”商见曜早迫不及待。
“旧调小组”五名成员下了楼，看见吉缇丝正在收拾自己的物品，等着同事来交班。
蒋白棉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有结果了吗？”
追查那名狙击手的下落有结果了吗？
吉缇丝抬起脑袋，突然露出了那种谜样的笑容：
“有了。”

第七十七章 神奇
“有结果了？”蒋白棉一时都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那名狙击手的下落有结果了？”
自从她移植了生物耳蜗，类似的事情已很少发生。
吉缇丝收起笑容，微动眉毛道：
“你们不信？”
“信！”商见曜说得言辞恳切，发自肺腑。
龙悦红和白晨没有说话，将怀疑的情绪藏在心底。
这才半天的时间，吉缇丝就打听到了那名狙击手的下落？
这简直不科学！
就算自己等人抛弃所有顾忌，全力而为，想通过排查于几个小时内找到那名狙击手，也得依赖运气，而这大概率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情。
吉缇丝又抽出一张废纸，拿起吸水钢笔，低下脑袋，就着背面，刷刷忙碌起来。
蒋白棉观察了几秒，判断她不是在书写单词，更像在画画。
不知什么时候，商见曜已凑了过去，伸长脖子，打量了一眼道：
“画得真好啊！
“你学过？”
吉缇丝可能没想到对方关注的竟然是这点，隔了一会儿才闷闷回答道：
“没有。”
“那你天赋很强啊！”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学一学，不要浪费自己的天分。”
这个时候，蒋白棉等人也围到了前台，看见吉缇丝正在用素描的方式画一个人。
老实的格纳瓦反驳了商见曜的说法：
“画得再好也没什么意义，不能以此养活自己。”
吉缇丝忍不住抬了下头，目光在格纳瓦和商见曜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她似乎还没见过敢于在这种无聊问题上和主人争执的智能机器人。
“老格啊，你忘了？‘最初城’的大贵族都喜欢养乐师、画师。”商见曜据理力争。
格纳瓦修正了自己的说辞：
“我的意思是，在‘白骑士团’没什么意义，这里的风气是崇尚简朴。”
“你看艾斯特家，哪里简朴了？”商见曜嗤之以鼻。
两人越扯越远，直到吉缇丝画好了那副人物肖像。
蒋白棉伸手接过，看见上面是个穿及膝大衣的男子。
他斜背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头发理得很短，鼻梁高到有些畸形但也不是太夸张。
整体来说，这男子没什么能让人一眼记住的特点，真要靠语言来描述，很难勾勒出具体的形象。
“头发棕色，眼眸偏黄。”吉缇丝补了一句。
“这是那名狙击手？”龙悦红不敢置信地反问道。
吉缇丝点了点头，摊开右掌道：
“两枚大骑士金币。
“等你们找到了，确认了，再支付剩下的八枚。”
“你算错了。”商见曜纠正道，“我们还有十枚骑士银币的订金在你这里，需要扣掉。”
吉缇丝一时语塞，神情又有点恍惚。
蒋白棉虽然依旧觉得这事颇为神奇，但还是摸出了仅有的两枚大骑士金币递给吉缇丝。
她追问道：
“能确定那名狙击手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吉缇丝要回那张肖像画，再次低下脑袋，刷刷画了起来。
很快，简笔画式的地图跃然于“旧调小组”的眼底。
“大概是这样一条路线，他最后应该是绕进了莫尔住的那片街区。”吉缇丝停下了手中的钢笔。
她表现得就跟亲眼目睹了那名狙击手逃窜的全过程一样……蒋白棉油然而生这么一个感觉。
这让她忍不住怀疑，吉缇丝或者她某位重要线人是不是能大规模翻看记忆，要不然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能达到类似效果的能力绝对不止“翻看记忆”这么一个。
结合吉缇丝今天在上班，没法外出判断，她合作者找出狙击手下落的可能更高，毕竟能力都是有距离限制的，“火与铁”旅馆离矿业联合会差不多有一公里，以商见曜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层次想坐在这里影响那边的人类都办不到，更何况别人。
除非吉缇丝是“新世界”的强者，或者干脆有执岁的神恩。
“他居然绕回了莫尔住的那片街区？我们竟然没碰上！”商见曜顿时扼腕叹息。
蒋白棉望向吉缇丝，凝重问道：
“还有别的线索吗？”
吉缇丝刚才似乎又进入了自己的世界，闻言抖了一下，恢复了清醒：
“没有。
“但我认为我提供的情报绝对价值十枚大骑士金币。”
“如果它是真的话。”蒋白棉点了点头。
告别这个神秘又厉害的情报商人，“旧调小组”五名成员拿着那张人物肖像画，出了大厅，上了吉普。
车辆发动后，后排的龙悦红回头望了眼“火与铁”旅馆，难掩惊奇之色道：
“吉缇丝究竟是从哪里拿到的情报？
“这就跟格斯特堡大部分居民都是她线人一样……”
他身旁的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她获取情报的能力确实是我见过最强的。”
“万一格斯特堡大部分居民真的是她的线人呢？比如，她有‘天眼通’，她一直在通过大量人员的眼睛监控格斯特堡的各种事情，实时掌握了很多情报，对，肯定是这样，正是因为她一直在看由几百上千乃至更多‘屏幕’组成的监控，平时才常常走神，喜欢发呆！”商见曜先是突发奇想，接着越说越有信心，“一切都对上了！”
要不是正在开车，他都要为自己鼓掌了。
要不是他注重公德，肯定会用拍喇叭的方式代替鼓掌。
老实的格纳瓦提醒道：
“‘天眼通’也是有范围限制的，‘火与铁’旅馆到矿业联合会大楼的直线距离有九百七十三米，而吉缇丝今天没离开过工作岗位。”
“那就是她的线人有‘天眼通’，不……”商见曜摩挲下巴，陷入了沉思。
线人有‘天眼通’不可能导致吉缇丝精神不集中，时不时走神。
蒋白棉清了下喉咙道：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还是想想那名狙击手的问题吧。”
“他确实应该就住在莫尔家附近。白天可以远距离观察，一有问题就狙击，晚上怎么办，难道让莫尔睡在窗台上？”白晨回忆着说道，“我们当时检查过卧室，没发现睡床靠窗。”
龙悦红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还有，狙击手如果只那么一个人，这么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地监控莫尔，不管身体，还是精神，肯定早就崩溃了，不可能坚持到现在，我怀疑做这件事情的第八研究院人员至少有两个，甚至更多，然后轮流监控。”
“不错嘛，大家分析得都很有道理。”蒋白棉由衷赞道，“就算没有吉缇丝的情报，我们花个一两天的时间，也会慢慢把排查的重点收缩到莫尔那栋公寓和周围几幢建筑上。”
“亏了！十枚大骑士金币亏了！”商见曜痛心疾首。
蒋白棉摇了摇头：
“能缩短我们的排查时间，能直接给出狙击手的肖像画，那十枚大骑士金币不要太值！
“嗯，到莫尔家附近询问时，千万小心，说不定到处都有第八研究院的眼线，喂，到时候直接‘交朋友’，交上朋友再问，压着嗓音问。”
“好！”商见曜已是急不可耐。
龙悦红吐了口气，提出了一个疑问：
“第八研究院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派了两三个人来监控莫尔，直接删除他的记忆不就行了？”
“可能莫尔这么好用的工具不太容易找到，每次都要重新‘招揽’他同样很麻烦，呃，频繁被删除记忆说不定还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严重影响智力或者思维能力。”蒋白棉猜测道，“而且，正常来说，到艾斯特那里应该就查不下去了，谁知道这位虽然被删除了记忆，但还是能通过某种方式确认委托者是莫尔。
“说实在的，第八研究院在莫尔这里还设了一道防火墙真的是非常谨慎非常小心了。
“可能是担心别的途径泄露了消息？”
交流间，“旧调小组”的吉普在下班的人潮里艰难来到了莫尔住的那片街区。
商见曜和蒋白棉下了车，拿着那张肖像画，挑目标公寓周围的店铺一一询问了起来。
“思维植入”之下，没谁怀疑他们，没谁觉得这事需要提高警惕，都认真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仅仅问了三处，一位开杂货铺的中年妇女就指着莫尔住的那栋公寓道：
“见过啊，他就住对面，隔段时间就会来买纸巾。”

第七十八章 友好交流
听到杂货铺老板的回答，蒋白棉、商见曜皆是精神一振，格纳瓦眼窝里的红光也闪烁了两下。
“知道他住哪一层楼哪个房间吗？”蒋白棉追问道。
被植入了思维的老板没疑惑“旧调小组”问这么详细做什么，她摇了摇头道：
“这个人不爱说话，也什么人注意他，要不是他经常来买东西，我可能都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我就知道他进的是那个单元，具体哪一层楼哪个房间不太清楚。”
说话间，杂货铺老板伸出自己的右手，指向对面公寓一处入口。
那正是通向莫尔家的楼道！
狙击手和莫尔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同一个单元！
这符合白晨说的方便夜里监控。
蒋白棉和商见曜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什么，出了杂货铺，走到了目标公寓的目标单元前。
他们没急着进入搜查，而是停留于外面，抬头打量起因天黑而点亮的一盏盏灯火。
“一楼十六个人类意识。”商见曜突然说道。
“十六团来自人类的生物电信号。”蒋白棉没有侧头，依旧注视着前方。
这意味着一楼共十六个人，没谁隐藏意识。
“二楼十七个人类意识。”商见曜继续说道。
蒋白棉点了点头：
“生物电信号的数量吻合。”
就这样，两人快速比对着数据，以确认情况。
没过多久，蒋白棉和商见曜肯定了这个单元所有人类都未隐藏自身的意识。
而换句话说就是，商见曜能对这百来号人同时施加影响，不会出现遗漏。
下一秒，商见曜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蓝白色的扩音器，对着那个单元喊道：
“各位居民，我们是安全用电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今天来检查这栋公寓的电路电线情况，请你们听到敲门声后及时开门，配合工作……”
这么一通话语说完，蒋白棉相信该单元不会再有人怀疑“旧调小组”的排查，那名狙击手和他的同伴亦然。
她随即侧过脑袋，对格纳瓦道：
“老格，准备好麻醉子弹。”
“旧调小组”这次的目标是捉活的！
“好。”格纳瓦迅速调整了武器的配置。
紧接着，商见曜一马当先进了公寓，蒋白棉紧随其后。
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像模像样地检查起电路电线情况，同时观察屋内的人是否和吉缇丝给的那副肖像画一样。
就这样，旧调小组一路来到了顶层。
他们率先敲响的是正对楼梯的那个房间，这也是莫尔家的隔壁。
乓乓乓！
“查电表、电路、电线！”商见曜边拍打木门，边高声喊道。
过了七八秒，房门向后打开了。
开门者是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他留着淡黄色的长发，蓝色眸子下面是掩饰不住的黑色眼袋，身上穿着用色艳丽的衣物，很有艺术家气质。
这显然和素描画上的狙击手不像。
“怎么夜里突然来检查电路电线？”长发男子略感疑惑地问道。
“白天大部分人都要工作，我们来了也进不了门。”商见曜理直气壮地越过这名男子，走入了房间。
按照他和蒋白棉的感应，这里住的是两个人，房间里还有一位需要确认。
一眼望去，商见曜和蒋白棉半个人影都没有看到，只是发现茶几上摆放着两块表皮粗糙满是凸起的树根和一叠颜色偏黄的纸巾。
对应的那股人类意识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根据生物电信号的感应结果，蒋白棉的目光扫过了茶几侧面的沙发。
那个人就在那里，但我们看不到……她念头一动，侧过身体，悄然对跟着进入的格纳瓦比了个手势。
格纳瓦虽然也没有搜集到相应的视觉信号，但还是充分相信大白，猛地抬起右臂，往蒋白棉暗指的那个地方发射了一颗麻醉子弹。
啪的一声，沙发上勾勒出了一道人影。
这人影穿着黑色及膝大衣，棕色的头发理得很短，偏黄的眼眸凝固着明显的错愕，高挺的鼻梁稍微有点畸形，右手旁边放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木盒。
他正是肖像画上的那名狙击手！
此时，他胸腹位置插着麻醉子弹，身体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
他的同伴，艺术家气质浓厚的那名长发男子跟着做出了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一前一后露出了颓丧的表情，竟相继放弃了抵抗。
长发男子叹了口气道：
“人生几十年，如梦亦如幻，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
他一屁股坐到了不远处的椅子上，摆出束手就擒的姿态。
商见曜的“文学青年”！
而错过最佳反抗期后，那名狙击手眼神逐渐发散，飞快进入麻醉状态，瘫在了沙发上。
“老格。”蒋白棉示意格纳瓦守到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商见曜则笑着对那名长发男子道：
“放心，我们只是想来打听点事情，不会把你们怎么着。
“只要你们全力配合，我可以保证不伤害你们的生命，在这方面，我们一向有信誉。”
长发男子眼神恍惚了一下道：
“听起来很诚恳。”
值得相信。
“你们没有被植入询问到某件事情就会自杀的思维吧？”商见曜“谨慎”地进行确认。
长发男子摇了下脑袋：
“没有。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算想自杀，应该也办不到。”
“知道就好。”商见曜露出了笑容。
“怎么称呼？”蒋白棉进入了询问状态。
在涉及第八研究院的事情上，她不打算拖，害怕一拖又有意外发生。
长发男子感觉到了尊重：
“我叫默里。”
他随即指了下昏睡的同伴：
“他叫本尼托。”
蒋白棉还没来得及往下询问，商见曜已抢先道：
“你们为什么隔三岔五就要买纸巾？”
他夸大了杂货铺老板的说法。
默里嘴角抽动了一下，指了指本尼托道：
“他用的。”
“怎么说？”商见曜一脸好奇。
默里明显不是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还是给予了配合：
“他的代价是性癖方面异于普通人，就爱在树上蹭来蹭去。”
性癖异常？“双日”领域的啊……难怪刚才我们看不到他……蒋白棉恍然大悟。
“双日”领域一部分能力涉及对视觉的操控。
这样也能解释本尼托为什么能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扬长离开矿业联合会那栋大楼。
商见曜“哦”了一声，指着茶几上的两块树根道：
“我还以为你是根雕艺术家，原来是他在用！”
默里耸了耸肩膀：
“我的爱好是读书。
“其实，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癖好，这一方面是付出的代价导致的，另一方面也是受到了童年时期、少年时期某些经历的影响，你们应该知道，很多男孩喜欢爬树，第一次往往就这样交了出去。”
蒋白棉感觉这话题越来越偏，赶紧把它拉回了正轨：
“你们是第八研究院的人？”
“对。”默里坦然承认。
“你的能力是翻看和删除记忆？”商见曜一脸好奇。
“不是。”默里摇起脑袋，“能大规模删除记忆的那位只有涉及大宗物资交易时才会来格斯特堡，平常这些小事，又不会引人怀疑，后续也不需要交给外人来做，没有泄露身份的风险。”
“这些小事都是通过莫尔完成的？”蒋白棉问道。
默里轻轻点头：
“在格斯特堡，像他这样能做很多事情又不会引来关注的人非常少。”
蒋白棉思索了几秒，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们第八研究院的总部位于哪里？”
“不知道。”默里笑了起来，“能被外派的人都不清楚具体的位置。等需要返回总部时，我们会提前沟通好碰面的地点和时间，然后有人会来接我们，而途中我们的眼睛是被蒙上的，耳朵是被堵住的。”
对于默里的回答，蒋白棉一点也不失望，因为之前那位第八研究院特派员已经告诉过“旧调小组”这方面的细节。
由此，蒋白棉相信第八研究院在类似之事上肯定有严格的规章制度。
她冷静问道：
“那么，你们什么时候返回总部？”
默里一下沉默，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莫尔死了，用不了多久我们应该就会被召回。”

第七十九章 正院长
“这样挺好的。”听到默里和本尼托过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任务，返回第八研究院，商见曜露出了两排白牙，笑着赞道。
这意味着“旧调小组”将有机会跟踪和追查。
蒋白棉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第八研究院的？”
留着艺术家长发的默里打了个哈欠道：
“我从出生就在研究院……”
根据他的描述，第八研究院目前的人员构成有三部分，一是旧世界毁灭后幸存下来的员工彼此之间婚配留下的后裔——当时第八研究院并未受到什么打击，也没多少人罹患“无心病”，和柯宁米斯的情况很像，二是这么多年以来，第八研究院相应特派员从灰土上带回的一批又一批新鲜血液，三是“土生土长”者和这些新鲜血液配对生下的孩子。
默里是第三种，本尼托是第二种。
第八研究院的孩子们在小时候就会接受测试，熟记各种代价和对应的领域，等到十七八岁青春期结束，觉醒将成为他们的毕业考。
能顺利觉醒的，将接受进一步的深造，然后根据付出的代价和获得的能力被安排不同的工作，有的负责内卫，有的专做特派员，有的成为审查者或者研究人员。
那些不能觉醒的只能做杂工，或参与各种生产，或给研究员们打下手，或在温泉谷地开荒种田，或担任较低级别的行政职务，至于研究院内部的清洁则有普通机器人负责。
在第八研究院的体系里，这种属于“普通员工”，最高只能升到“助理研究员”，除非有足够出众的科研天分，才能打破天花板。
同样的，他们必须熬资历或作出不小的贡献，才有机会分配到基因改良药剂。
而觉醒者们一开始就是比普通员工高一层的“研究生”，享受各种资源，等他们完成了学业，做好了分配到的多个任务，成功转正，则为“讲师”。
默里和本尼托就在这个层次。
正常来说，他们如果能在格斯特堡再熬上一两年，不出现纰漏，等到新人接手，回去之后就能晋升“助理研究员”。
再往上的“研究员”，他们目前没有任何希望，硬条件是必须进入“心灵走廊”。
“研究员”们要是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又还没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第八研究院往往会给他们一个更接近荣誉性头衔的职称——“副教授”。
所有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都是“教授”，但并不是每一名教授都是“教授联席会”的成员，只有得到“副院长”、“查理”、“李教授”和“博士”四者之中半数推荐的，才能跻身这个管理第八研究院的核心小组。
而研究院内的员工们喜欢称联席会的成员为“终身教授”。
“在旧世界，研究员和教授很多时候是画等号的，助理研究员和副教授也是这样。”蒋白棉听完之后，小声咕哝了一句。
默里很有点艺术家的洒脱：
“总得划出足够的层次来构建晋升体系。”
“那可以用终身教授、一级教授、二级教授、三级教授这种嘛。”商见曜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还是书看得太少，游戏玩得太少，如果是我，会这么定：筑基期教授，半步圆满教授、大圆满教授、先天教授……”
“停！”蒋白棉见他已经把默里给侃晕，忙制止他说下去。
她随即转正脑袋，问起默里：
“那位能大规模删除记忆的是副教授还是教授？”
“教授，但不是‘教授联席会’的成员，他正在为此而努力。”默里没有隐瞒。
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了啊……蒋白棉进一步问道：
“他叫什么？”
“他是灰土人，红河名是克里斯，但他更喜欢我们称呼他秦教授。”默里回答道，“至于他长什么样子，有什么代价，你觉得我们还会记得吗？”
“我理解。”商见曜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接着，他好奇问道：
“为什么只有‘副院长’，没有正院长？”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没有正院长存在。”默里摇了摇头，“当时还有几位旧世界幸存下来的员工活着，他们对这个问题非常避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告诉。”
第八研究院的正院长看来涉及某个秘密啊，而且大概率没有死在旧世界毁灭时，要不然二三十年前，那些老员工不会那么避讳相应的问题……蒋白棉在心里做出一定的推测。
第八研究院的正院长真要是在旧世界毁灭时就死掉属于非常正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没什么好避讳的，除非仅仅是他的名字本身，就有某种魔力，或者昭示着某个秘密，这才能让那些老员工守口如瓶。
“你们平时能看到星空吗？”蒋白棉改变了话题。
要是能，她和格纳瓦就可以借助各种自然参照物直接算出第八研究院的位置。
默里摇头表示这是严格禁止的。
就相关事情询问了一阵，大概了解了下“教授联席会”的构成和第八研究院许多细节性的问题后，蒋白棉对商见曜使了个眼色。
商见曜按照预案，走了上去，以询问和谈话的形式与默里交流了起来。
经过他的循循善诱，默里深刻认识到了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团队，他们之所以追查第八研究院的事情，是因为第八研究院内部出了叛贼，想要颠覆“教授联席会”，主宰一切。
为了协助这个团队解决第八研究院的内部问题，为了不打草惊蛇，默里需要在返回第八研究院前悄悄联系他们，给出与“接送者”约定的碰头时间和地点。
“合作愉快。”谈话的尾声，商见曜笑着伸出了右掌。
默里回以笑容，伸手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
这个时候，本尼托终于苏醒了过来。
商见曜当即对默里道：
“你去外面等着，我们要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叛贼那一方的。”
这是“合情合理”的要求，默里欣然同意。
对于本尼托，商见曜如法炮制，不仅得到了他的信任，而且还把询问默里的那些问题又问了一遍。
双方的回答能够对上。
然后，蒋白棉叫回了默里，对他说道：
“本尼托也没有问题，以后你们要精诚合作。”
默里和本尼托用力握了握手。
“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蒋白棉撕下了一张便签纸，递给默里。
商见曜则问道：
“你们身上还有多少经费？”
“七八枚大骑士金币吧。”本尼托回答道。
“这么少？”商见曜一脸失望，“作为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你们竟然这么穷？”
默里顿时有些羞愧：
“七八枚大骑士金币够我们用大半年了。
“而且，我们的经费都是找莫尔要的，现在他家已经被格斯特堡的治安官们接手了。”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七八枚就七八枚吧。
“你们看，我们履行了承诺，没伤害你们的生命，你们也该为此做出一定的补偿，比如，六枚大骑士金币。”
蒋白棉没有阻止，因为既然要用默里和本尼托当诱饵，抓住第八研究院的“接送者”，那就不能把他们的下落告诉治安官叶尔盖，以换取赏金。
而没有五枚大骑士金币作为赏金，“旧调小组”一时半会还不知道怎么去见吉缇丝。
总不能真拿核弹或者格纳瓦去当抵押品吧？
默里和本尼托一想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各自从钱袋里拿出金币，凑了六枚，递给商见曜。
剩余的应该够他们生活到被召回第八研究院。
“不错。”商见曜一边把大骑士金币交给蒋白棉，一边赞起默里和本尼托，“你们很有公平交易的精神。”
蒋白棉收起金币，想了一下道：
“你们最好做个伪装，转移住处。
“应该有预备安全屋吧？”
“莫尔有预备两处，但都不在这片街区。”本尼托回答道。
“那就好。”蒋白棉舒了口气，“尽快。”
她打算明天或者后天拿本尼托的肖像画和狙击手活动在这片街区的情报去治安官叶尔盖那里薅点，不，换点赏金。
这怎么也价值一枚大骑士金币！
告别默里和本尼托后，蒋白棉和商见曜带着格纳瓦，继续上门检查这个单元的电线电路情况，务求让后续追查过来的治安官或者别的遗迹猎人们相信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用了十来分钟，他们结束这个工作，回到吉普上，把情况分享给了白晨和龙悦红。
龙悦红皱眉说道：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是，等着默里和本尼托被召回，然后跟着他们前往见面地点，活捉负责接送特派员的第八研究院内部员工，从他们那里弄到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
这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

第八十章 捷径
后排的蒋白棉笑了一声：
“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要是抓到一个特派员，然后给他洗脑，钓出负责接送的内部员工，就能找到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那他们早就被多个大势力联合绞杀了。
“我怀疑特派员抵达约定的见面地点后，负责接送的内部员工过来前，会有一轮暗中的审查，通过类似翻看记忆的方法确认回归者是否有问题。
“或者，第八研究院一直在通过自己掌握的那颗还能使用的卫星监控见面地点及周围区域，一发现不对，立刻就发射导弹，将敌我双方同时摧毁。
“总之，我们接下来得针对不同情况制定一系列预案，看能不能想出绕过那些限制的办法。”
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就算蒋白棉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头绪。
尤其第八研究院那位秦教授明确能大规模删除相应记忆，且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能力影响的范围不会小，他真要躲在暗处，隔着较远的距离暗中审查默里和本尼托的经历，“旧调小组”很难发现——能大规模删除相应记忆的前提毫无疑问是可以翻阅。
更为重要的是，秦教授未必会躲在见面地点周围区域，他完全可以提前“埋伏”于默里、本尼托返程的路线上，让人防不胜防。
龙悦红没再说话，商见曜也陷入了沉思。
他们回到“火与铁”旅馆时，司潘特已经接手吉缇丝的工作，开始上夜班。
但吉缇丝这位情报商人并没有离开，坐在大厅一侧的陈旧沙发上，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门口。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商见曜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她才猛然清醒过来。
“怎么样，情报准确吗？”吉缇丝缓慢站起，开口问道。
商见曜答非所问，恍然大悟道：
“你是在等我们回来？
“怕我们赖账？”
见司潘特好奇地望向了这边，吉缇丝压低嗓音道：
“八枚大骑士金币不是小数目，很多工人不吃不喝不养孩子都得两三年才能攒到。”
蒋白棉当即上前两步，掏出那六枚大骑士金币，递给了吉缇丝：
“还差两枚，三天之内给你。”
因为“旧调小组”已经付了大头，所以吉缇丝也没纠缠这件事情，收起金币，点了点头道：
“你们效率很高，这么快就完成了验证。
“抓到人了吗？”
“没有。”蒋白棉诚恳摇头。
他们确实没抓到，只是和默里、本尼托做了气氛友好的交流。
商见曜则一脸震惊，望着吉缇丝道：
“作为格斯特堡最出色的情报商人，你不是应该在我们返回前就知道我们有没有抓住目标吗？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啊！”
吉缇丝沉默了好几秒道：
“三天内记得补上尾款。”
商见曜说不出话来了。
吉缇丝没再理睬他们，用一种梦游般的姿态走出“火与铁”旅馆，消失在了路灯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你们买了哪方面的情报，竟然付了她那么多金币？”司潘特虽然没听清楚“旧调小组”和吉缇丝的对话，但有看见他们给了自己同事好几枚大骑士金币，一时很有点诧异和好奇。
蒋白棉笑了起来，走了过去道：
“两枚大骑士金币我们就告诉你。”
“……”司潘特掂量了下钱包，放弃了不必要的好奇心。
商见曜靠拢过去，关切问道：
“她很缺钱吗？”
“我不太清楚。”司潘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父母一直在生病，她经常会购买一些药品和生物制剂。”
“这样啊。”商见曜点了点头。
闲聊了几句，“旧调小组”回到楼上，进了房间。
他们没有立刻讨论怎么利用默里和本尼托锁定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而是交流起接下来的安排。
“默里和本尼托随时可能被召回，我们未必还有空闲去柯宁米斯。”龙悦红看了商见曜一眼道。
这样一来，追寻商见曜父亲下落的计划又得推后了。
“也许第八研究院已经把总部搬到了柯宁米斯。”商见曜浑不在意地说道，“这两件事情谁先谁后我都没什么意见。”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计划肯定得根据具体情况做相应的调整，现在先不急着改，说不定第八研究院不打算召回默里和本尼托，而是派那位秦教授过来，让他们配合着再找一个类似莫尔的白手套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而“旧调小组”则有机会在格斯特堡抓到一位第八研究院教授级的人物。
这样的高层是有一定概率知道第八研究院具体位置的！
当然，他还不是“教授联席会”的成员，蒋白棉也不敢打包票他一定清楚。
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接下来几天，我们一边等着默里和本尼托传回消息，一边可以继续拜访吉缇丝那份名单内剩下的人员，争取能弄到更多喂父亲相关的情报。”
他们还有三人未曾拜访。
蒋白棉斟酌了下道：
“三天内，默里和本尼托如果还没有收到第八研究院的有效回复，我们就得考虑暗中监控甚至保护他们了，因为那意味着第八研究院也许要先做一轮审查，等确认他们没有问题后再与他们联系。
“吉缇丝那份名单里剩下的三个人中，史密斯还没有返回格斯特堡，我们和他又有足够的‘交情’，到时候不用担心拜访不成功，而本地骑士团的副团长伊曼和猎人公会会长弗朗兹，我打算直接从吉缇丝那里购买相应的回答。”
“啊？”龙悦红没想到组长会选择“偷懒”。
蒋白棉笑了笑道：
“吉缇丝的情报能力已经得到了证实，这一点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既然花一枚大骑士金币就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重要目标的诚实回答，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冒着风险辛辛苦苦去拜访伊曼和弗朗兹？
“等收到的答案不满意，有所怀疑，再做尝试也不迟。”
龙悦红一边觉得这确实有道理，一边又认为这太过走捷径，让小组失去主观能动性，长此以往，自己等人就懒散了，松懈了，没有清晰思路了。
但类似吉缇丝这种情报商人，又不是说遇上就能遇上，每个地方都有……经过一番思想斗争，龙悦红选择接受这个方案。
这确实是最省事最方便最节约时间的办法。
“那样需要花两枚大骑士金币，而我们还欠吉缇丝两枚。”白晨指出了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旧调小组”没钱。
套房内一时有点沉默，蒋白棉隔了一会儿才道：
“等默里和本尼托确认转移到了安全屋，我们就把吉缇丝给的情报当成自己查出来的交给那个叫叶尔盖的治安官，这至少可以换到一枚大骑士金币。
“然后，我们趁机要些资料，看能不能在菩提雕像这件事情上找到线索，获得点赏金。”
“什么资料？”商见曜好奇问道。
蒋白棉微微一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通过格纳瓦收到默里和本尼托的电报后，“旧调小组”五名成员上了吉普，直奔格斯特堡的治安所。
这位于那座古堡内，在外面的围墙和作为主体建筑的塔楼间。
很快，商见曜等人见到了叶尔盖。
这位已经换上深蓝色制服的治安官打量了“旧调小组”几眼：
“有收获了？”
“对。”蒋白棉拿出了那副肖像画，“我们已经问到了那名狙击手的长相。”
这确实是问到的。
叶尔盖接过那副肖像画，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那名狙击手最后出现于莫尔家那片街区，疑似和莫尔就住在同一栋公寓里。”趁此机会，蒋白棉交代起自己等人的经历，“我们在那个区域找到了好几个目击者，还假扮安全用电委员会的人一一上门检查，但未能发现目标，嗯，有几个房间没人居住，没谁开门。”
叶尔盖微微点头：
“我会立刻组织人手过去排查，如果确认了你们的情报有效，你们将获得一个大骑士金币作为报酬。”
蒋白棉没有质疑，转而说道：
“治安官先生，我们还想从你们这里复印些资料。”
“什么资料？”叶尔盖警惕地问道。
蒋白棉露出无害的笑容：
“最近两个月内，格斯特堡所有治安纠纷、刑事案件、精神病院入院记录和死亡人员的资料，如果有的保密等级比较高，我们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行。”

第八十一章 联想
“这不行。”叶尔盖本能就想拒绝。
蒋白棉没有气馁，笑着解释道：
“治安官先生，我们并不需要了解机密，只是希望对最近两个月格斯特堡的异常事件有个粗略的掌握，以此寻找菩提雕像的线索。”
“菩提雕像那个任务？”叶尔盖略感诧异地反问。
他似乎这才记起对面是货真价实的遗迹猎人队伍。
蒋白棉点了点头：
“目前这个任务的进展接近停滞，我们只能另寻切入点，看能不能发现些线索。”
“这和最近两个月的治安纠纷、刑事案件、死亡人员、精神病院入院记录有什么关系？”叶尔盖的记忆相当不错，基本复述了蒋白棉刚才的要求，只是顺序有所颠倒。
是啊是啊……龙悦红在心里附和起这位的话语。
他也有这样的疑问。
“秘密。”蒋白棉微笑回答，“治安官先生，我们刚才提供的线索价值应该不止一枚大骑士金币，在已经收到报酬的情况下，额外要求一些资料，不算过分吧？而且，那些资料应该都没有保密要求。”
她在“已经收到报酬”这句话上发了重音。
熟读旧世界各种资料，人情练达的蒋白棉深知行贿也得讲究方式方法，太过露骨在某些时候只会适得其反。
叶尔盖听得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怀疑对方说错了。
很快，他明白了过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地说道：
“你们的要求确实还算合理。
“我现在去申请相应的资料，但复印的费用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没问题！”蒋白棉嫣然笑道。
等叶尔盖出了接待室，龙悦红压低嗓音道：
“组长，你不怕他拒绝吗？‘白骑士团’崇尚简朴，对收受贿赂这种事情肯定很避忌。”
“他要是拒绝，就当我用错了时态，这样大家还能友好相处。”蒋白棉微微一笑，“但我判断他拒绝的概率很低，一方面，他只是普通治安官，职阶相当于骑士扈从，另一方面，他有差不多四十岁了，除非能立下很大的功劳，否则这辈子都没什么希望成为正式骑士，为自己的孩子谋求扈从的位置，这样的情况下，想办法给自己给家人多攒些金钱是很容易产生的念头，再说，我们只是让他通融一下，相应的事情不违反任何一条规章制度。”
“白骑士团”的骑士都相当精贵，涉及实权职位和后代的起跑线，不会因为某位扈从资历够老，就给他一个安慰性的骑士头衔。
所以，他们在这方面和“盘古生物”截然不同，不像后者，一个员工按部就班地工作，总能得到至少两次晋升，到了退休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再提一阶，享受更高的待遇。
商见曜一脸失望：
“他们的骑士精神呢？”
“不说旧世界毁灭，现在距离混乱年代都快五十年了，在这么一个阶层固化，流动性差，讲究上下尊卑的地方，底层的扈从乃至中层的骑士们，在提升无望的情况下，恐怕只有一小部分还会严格遵守骑士精神。”蒋白棉摇了摇头，“在某些年代，我们能对所有人讲精神，在任何年代，我们都能对少数人讲精神，但要想在任何年代都对所有人讲精神，是违背客观规律的，这个世界的第一性终究是物质，实际一点，多给些好处，往往比喊口号更有用。”
她化用了旧世界某个著名的句式。
“不一定。”商见曜表示不赞同。
就在龙悦红以为他要说崇高的精神永不磨灭永不过时的时候，商见曜指着自己道：
“在有觉醒者的情况下，你确定世界的第一性真的是物质？”
不是物理科学家的蒋白棉一时竟不知从何反驳起。
这时，白晨重复了叶尔盖刚才那个问题：
“那些资料和菩提雕像有什么关系？”
蒋白棉收回目光，笑着说道：
“我们之前不是推测那名苦行僧是带着菩提雕像来格斯特堡避难，并且得到了初步的证实吗？
“目前暂时还没法确认他是被杀还是自然死亡，我们只能选择其中一条入手。
“他要是真的因病而亡，自己走到炼钢炉下坐化，那他会怎么处理菩提雕像？”
“毁掉，藏起来，或者交给某位值得信赖的人。”白晨斟酌着回答。
普渡禅师商见曜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也许就随便放在哪里，比如尸体旁边，让有缘者得之。”
“这都是有可能的。”蒋白棉轻轻颔首道，“毁掉不用说，大家永远都找不到了，而不管是藏起来，还是被格斯特堡某位得到，菩提雕像既然这么重要，那说不定会时不时产生点异常。
“还有，三年过去，如果菩提雕像确实落在了格斯特堡某个人手里，他真的能做到没人发现，没人察觉？
“相应任务挂出来后，会不会有人去找他，试图敲诈一笔，然后被灭口？”
听到这里，龙悦红恍然大悟：
“难怪组长你要查看格斯特堡最近两个月的治安纠纷、刑事案件、精神病院入院记录和死亡名单……”
这也许就有雕像持有者处理知情者之事暗藏其中。
“万一两三年前灭口工作就做好了呢？”商见曜阴冷一笑，“我想没多少凶手在这方面有拖延症。”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所以，这只是初步的筛查，要是没有结果，我们再来要最近三年份的。
“一口气拿那么多，治安官先生会很为难的。”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结束了这个话题。
龙悦红油然感叹道：
“那么多资料，要一条条检查，确认是否有问题，工作量不小啊。”
“菩提雕像遗失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不拿出掘地三尺的精神恐怕没法找到半点线索，吉缇丝那么强的情报商人，不也给不出有价值的消息？”蒋白棉回忆着说道，“有时候，笨办法才是最管用的办法，之前在最初城，我们不也是靠翻垃圾桶才找到真‘神父’吗？而且，我们还有老格，能直接做大数据分析。”
“也是。”龙悦红和白晨同时点头。
突然，蒋白棉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商见曜好奇问道。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吉缇丝那么强的情报商人都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差不多。”商见曜给予肯定。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之前喂是不是猜过吉缇丝或者她某位线人有‘天眼通’？”
“对对对！”商见曜非常高兴地承认。
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组长你的意思是，菩提雕像落到了吉缇丝或者她那支团队的某个人手上？”
“所以她才能实时监控格斯特堡各个地方的情况，获得第一手情报，所以她才经常走神，喜欢发呆，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所以她才刻意回避菩提雕像之事，不给有价值的线索？”龙悦红越说越觉得这事有一定的可能，“如果菩提雕塑涉及执岁层面的力量，那吉缇丝在旅馆前台看到一两公里外的事情就相当正常了。”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如果真涉及执岁层面，那用了三年都还没用光雕像的力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接下来，我们要确认一下，吉缇丝喜欢走神，常常发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现在的猜测属于大胆假设，基于吉缇丝超乎寻常的表现和她在菩提雕像之事上的平凡而来，但这有太多的理由解释，需要小心谨慎地做验证。
“旧调小组”没急着离开，等到叶尔盖回来，由格纳瓦完成了相应资料的扫描。
复印费自然也因此省了。
……
“火与铁”旅馆今天的前台是另一位员工，对于吉缇丝，他不如司潘特了解，“旧调小组”问了几句，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回答。
不得已，“旧调小组”又一次挑选老亨利餐厅吃午饭，找到了之前那位棕发服务生。
确认好餐单，蒋白棉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吉缇丝今天中午还会来吗？”
“我不太确定。”棕发服务生摇了摇头，“她今天好像不轮休，晚上还得工作。”
“那她住哪里？我们想再打听点消息。”蒋白棉顺势说道。
棕发服务生一下变得警惕：
“你们晚上到‘火与铁’旅馆找她就行了。”
蒋白棉“嗯”了一声，转而问道：
“她消息真的非常灵通，很难想象她才做情报商人几年。
“呃，她是几年前开始做情报商人的？”
“到‘火与铁’旅馆做前台开始。”棕发服务生回忆着说道，“差不多有三年了。”
三年……“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皆是眼睛一亮。

第八十二章 “试探”
吃过午饭，回到旅馆，龙悦红感慨了一声：
“这么看来，菩提雕像还真有可能落到了吉缇丝的手上。
“我们要是把这条线索提交给猎人公会，不知道能换多少赏金……”
“等一下。”老实的格纳瓦打断了龙悦红的话语，“我们努力赚取赏金是为了偿还欠吉缇丝的钱，同时从她那里购买伊曼和弗朗茨的回答，而现在，赚取赏金的方式是将吉缇丝的秘密卖给猎人公会，这两者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确实。”商见曜深表赞同，“我们不能为了还吉缇丝的钱而出卖她。”
白晨帮龙悦红说了一句：
“在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类似的事情不少，只不过目的都是为了赖账。”
“这不是我们的风格！”商见曜义正辞严地说道。
蒋白棉跟着点头：
“主要是吉缇丝对我们还算友好，交易的时候也信守承诺……”
“甚至允许我们赊账！”商见曜补充道。
“总之，真要出卖吉缇丝的秘密，我还是于心不忍。”蒋白棉白了商见曜一眼道，“再说，目前也还不能完全地确定。”
龙悦红也是这么想的，再次提议道：
“要不我们直接去找吉缇丝，就这事和她做个沟通？
“菩提雕像真要落到了她的手上，那我们可以当场承诺不会外泄这个秘密，条件是免除债务，附赠两个消息。”
这样是双赢。
“等一下。”商见曜模仿起格纳瓦，“你的办法简单来说不就是，去找吉缇丝，告诉她，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她要是不免除我们的债务，再送点情报，我们就把那个秘密交给猎人公会？”
龙悦红越听越是哑口无言。
商见曜只是稍微更换了下说辞，调整了下顺序，就把自己那番话语表面的温情直接撕开，展露出本质：
敲诈勒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龙悦红想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勒索吉缇丝的念头，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为自己辩解。
总不能说是为了促成双赢吧？
虽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蒋白棉思索了几秒道：
“吉缇丝今晚值夜，我们到时候去找她，以购买情报为由。
“然后，喂直接和她‘交上朋友’，确认菩提雕像是否在她手上。
“如果我们判断错误，那就再另寻线索，要是猜对了，就了解下前因后果，据此再做出决定，嗯，吉缇丝自己不提，我们绝对不能说拿保守秘密来换钱。”
“好。”商见曜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到了傍晚，蜂蜜色头发随意挽着的吉缇丝进入“火与铁”旅馆，与同事完成了交接。
“旧调小组”没立刻找她，慢悠悠出门填饱了肚子，等到夜比较深，大厅没什么人来往，才走向前台。
吉缇丝收敛起恍惚的表情：
“有什么事吗？”
蒋白棉笑道：
“想从你这里再打听点消息。”
“你们还欠我两枚大骑士金币。”吉缇丝提醒道。
这个时候，她一点也不走神。
商见曜当即做出回应：
“不是约好三天内吗？这才过去一天。
“而且，我们已经合作过两次，彼此都展现出了值得信任的一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相当于朋友了……”
只要给商见曜说话的机会，只要确实有事情交流，他就能毫无痕迹地完成“思维植入”，让人防不胜防。
吉缇丝似乎没有料到“旧调小组”会突然对自己动手，眼神恍惚了一下道：
“确实。
“你们这次想打听什么消息？”
蒋白棉竭力让自己的笑容友善温和：
“我们想知道那尊菩提雕像是不是在你这里。”
吉缇丝瞳孔一下放大，整个人似乎被当头浇了盆冰水，眼见着就要摆脱“思维植入”的影响。
就在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商见曜喝了一声：
“我们没有恶意！”
结合前面的“思维植入”效果，吉缇丝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她脱口而出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
蒋白棉没立刻回答，用笑容安抚起对方：
“不用紧张，我们真要拿这件事情伤害你，现在找你的就是那些遗迹猎人了。”
不给吉缇丝说话的机会，蒋白棉自顾自道：
“我们这个团队的经历还算丰富，见识过‘天眼通’、‘宿命通’、‘他心通’等‘菩提’领域的能力，并且清楚那尊菩提雕像可能涉及什么。
“当你在我们面前毫无顾忌地展现能力，给出情报时，就应该知道，我们迟早会怀疑你。
“而现在，我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吉缇丝脸上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蒋白棉好奇问道：
“你是觉得我们不可能清楚菩提雕像带来的能力，产生相应的联想，还是有什么原因逼迫你必须这么做？”
这是她最大的不解。
吉缇丝表现得就跟不怎么了解觉醒者相关事情一样。
这一次，吉缇丝没再走神，默然了几秒道：
“一方面确实是有点小瞧你们，另一方面是我得抓紧时间赚钱。”
“为什么这么急？”商见曜好奇问道。
吉缇丝眼睛有点失去焦距，过了几秒才回答道：
“最近半年，我开始感觉到雕像的力量在减弱，也许再有一年两年，甚至更短，它就会失去所有的神奇。”
“正常。”蒋白棉和商见曜异口同声。
能频繁使用近三年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吉缇丝继续说道：
“我得在雕像失去全部力量前，攒够我父母治病的钱，攒够我购买最新型基因药剂的钱，处理好一些事情的后续……”
所以才有点急着用能力换取金钱……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你常常走神，喜欢发呆是雕像带来的负面影响？”
“不是，是因为我还同步控制着好几个人，必须让他们在日常生活里不表现出异常，并且我还时不时会用‘天眼通’搜集格斯特堡不同地方的实时情报。”吉缇丝“感觉”到“旧调小组”确实没有恶意，回答得还算详细。
“同步控制……”有经验的商见曜兴奋问道，“‘神镜通’加‘宿命通’？”
“神镜通”可以让自己的意识一分为多又不会造成单个意识的独立，“宿命通”能见众生过往，能用本身的意识强行占据一个人类的身体，形同夺舍或者寄生。
两者结合就意味着可以同时掌控复数的人类。
当初迪马尔科就是这样。
吉缇丝愣了一下，苦涩笑道：
“你们对这些能力果然很了解。”
蒋白棉暂时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你是怎么得到那尊菩提雕像的？”
吉缇丝眼神迷茫了几秒道：
“那名僧人来到格斯特堡后，身体一直不是太好。
“有一次，他到我家化缘，我觉得他很可怜，给了他一些剩下的食物，又问了他平时待在哪里，偶尔会去给他送点吃的和衣服，但我家情况本身就不是太好，这么做的次数其实很少。
“我没想到的是，有天晚上他竟然来我家找我，说感谢我的照顾，要把雕像送给我。我当时并不清楚雕像有这么神奇，觉得没什么，于是收了下来。
“我一接过那尊雕像，立刻就陷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知道了它蕴藏着什么样的力量，而那名僧人却不见了，到了第二天，他被人发现死在了工厂区域……”
说话间，吉缇丝弯下腰，提起了放在脚边的帆布背包。
这是她日常背的那个。
接着，吉缇丝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尊木制的雕像。
它呈棕褐色，大概五十厘米高，慈眉善目的同时满脸苦相，和猎人公会那个任务的描述一模一样。
蒋白棉略感愕然地问道：
“你没有直接接触雕像就能使用它的力量？”
雕像竟然放在背包内！
蒋白棉还以为它藏在前台的柜子里，方便吉缇丝使用——有需求时就稍微拉开柜子，触碰表面。
“对，最初用手碰过后，只要它在一定范围内，我都能借用它的能力，也会被它影响。”吉缇丝没有具体说这个范围有多大。
商见曜由衷赞道：
“神奇！”

第八十三章 别的身份
听着蒋白棉、商见曜和吉缇丝的对话，龙悦红莫名有一种既视感。
吉缇丝的经历真的很像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某些主角的复刻：
因为好心和善良，得到某位看似不起眼的人物临死馈赠，从此超越平凡，有了属于自己的路。
看了眼那尊菩提雕像，蒋白棉收起错愕道：
“把它放回去吧，要是不小心被谁看到，就不太好了。”
吉缇丝深深地打量了他们几眼，愈发相信“旧调小组”没有恶意。
等她将菩提雕像放回了背包，置于脚边，商见曜问道：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吉缇丝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分心操纵别的身体，导致错过了部分对话。
可值此深夜，她别的身体基本都上床睡觉了，不再需要她“维护”。
商见曜一脸“故事还没讲完”的表情：
“那名僧人死了之后的事情。”
吉缇丝拢了下蜂蜜色的头发，回忆着说道：
“那个时候，我父母都患了病，无法再工作，家里虽然有点积蓄，但长久下去肯定不行，而且，他们还得一直吃药。
“我知道我没法再依靠家里攒钱，购买老款基因改良药剂提升自己了，而没有改良基因的我，作为一名女性很难加入军队，依靠贡献一步步成为扈从，乃至晋升骑士。
“那段时间，我感觉天空都灰暗了很多，而那尊雕像的神奇让我看到了希望。”
“格斯特堡的天空本来就是灰暗的。”商见曜指出。
蒋白棉瞪了这家伙一眼，追问起吉缇丝：
“为什么选择做情报商人？”
吉缇丝露出了笑容，但不再分心维持其他身体活动的她，这一次未带上那种谜样的感觉：
“从正规渠道购买基因改良药剂还是太贵了，我当初考虑过去地下黑市看看，而这需要情报的支撑。
“通过这件事情，我认识了莫尔，发现做情报商人还算赚钱，并且很适合雕像附带的那些能力，而莫尔自己也说了，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以后会慢慢进入养老状态。”
“那为什么要兼职前台呢？”蒋白棉不太理解。
商见曜帮忙解释道：
“生活总需要一个正常的工作，而工人、服务生、遗迹猎人都不太适合吉缇丝，她常常要分心，没法专注。”
“是的。”吉缇丝坦然承认，“虽然旅馆前台的薪水比较低，但大部分时候很空闲，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这里是格斯特堡的中心，到聚居点东南西北边界的距离差不多，方便我‘监控’。”
“这点我还真没注意。”蒋白棉轻轻颔首。
她突然改变了问题：
“你还操纵着哪几具身体？”
吉缇丝笑了：
“七八具吧，有一个身份你们见过，艾斯特。”
“艾斯特？”龙悦红愕然脱口。
那名矿业联合会的理事竟然是吉缇丝另一个身份？
蒋白棉回忆了下和艾斯特交流的场景，发现这位除了太容易疲惫，因此有点爱沉思，注意力不够集中，没什么能让人联想到吉缇丝。
“演技不错啊！”商见曜夸赞道。
“这个身份用了差不多两年，刚开始肯定有不少问题，现在就算亲近的人，也没法发现艾斯特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吉缇丝没有骄傲。
商见曜忽然板起脸孔，严肃问道：
“你杀了艾斯特？”
“没有。”吉缇丝摇了摇头，“他的身体前些年就垮掉了，正常肯定活不到现在，但我看中了他的身份、地位、资源和垂死的状态，特意找机会见了接近弥留的他，问他要不要做一笔交易。交易的内容是，他提出要求，我来帮他完成，而他的身体借给我用到再也无法维持。
“他答应了，希望我能帮他完成一个心愿，那就是去柯宁米斯取回他那个情妇和两个孩子的尸骨或者遗物。
“我知道柯宁米斯的危险，只能告诉他，我尽量，不保证，而他还是答应了交易。”
蒋白棉点了点头：
“既然艾斯特成了你另一个身份，那你还担心金钱做什么？”
拥有不少私矿，掌握着一定份额稀有金属和烈酒渠道的大商人还会缺购买新型基因改良药剂的钱？
“那是属于艾斯特家人的，我现在只是帮艾斯特保管，不能挪用。”吉缇丝相当严肃地回答道，“要是我愿意违背自己的信条，那借助雕像，有太多改变我人生治好我父母的办法。”
信条……你还不是骑士啊……龙悦红在心里咕哝道。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诚恳赞道：
“遵纪守法。”
蒋白棉没有吝啬自己的笑容：
“另外几具身体，也是你找垂死者交易来的？”
“有两具不是，一具眼馋我通过贩卖情报赚来的钱，想杀掉我全家，抢劫所有财物，被我直接击碎了他的意识，占据了他的身体。”吉缇丝略微勾起了嘴角，“还有一具是你们知道的伊曼，格斯特堡‘勇气骑士团’的副团长，大骑士哈维尔的助手。”
“他做了什么？”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求知欲。
吉缇丝望了眼外面街道上的灯火：
“一方面，杀死伊曼是弗朗兹的遗愿。”
“弗朗兹？本地猎人公会的会长弗朗兹？”蒋白棉表情复杂地问道。
白晨等人的脸色也相当精彩。
“对。”吉缇丝低笑了一声，“弗朗兹是我另一个身份。”
好家伙，五人名单里有三个是你自己……难怪你敢接深度询问的任务，一个人收一枚大骑士金币，这不就是用“宿命通”翻翻记忆的事情吗？龙悦红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商见曜“大惊失色”：
“史密斯也是你？”
“不是，史密斯属于比较容易问到情报的人，莫尔也是，嗯，只要给得出足够的报酬。”吉缇丝摇头否定，“仅仅七八具身体就弄得我精神恍惚，感觉自己随时会分裂，我实在不敢再增加了。”
她没说自己掌控的身体究竟有多少，还留了点后路。
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你们要学会自我和解。”
吉缇丝一脸疑惑，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弗朗兹为什么要杀伊曼？”蒋白棉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吉缇丝叹了口气道：
“伊曼是个严苛的人，对身边人犯下的小错误也会给予较大的惩罚。
“弗朗兹的儿子原本跟着他做骑士，结果不小心犯了点错误，惹怒了伊曼。正常来说，那个错误也就鞭笞十下，但伊曼翻了一倍，而且亲自动手。
“弗朗兹的儿子因此受了重伤，后续又运气不是太好地染上了别的疾病，最终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吉缇丝顿了一下又道：
“我同意弗朗茨的请求还有个原因：
“掌握了那么多情报后，我才知道工厂那么多人得病，受伤，劳累过度，乃至死亡，不是没有办法解决，而是上面很大一部分人不愿意解决，认为这会降低自己获得的收益，伊曼就是这一部分人的代表，呵呵，他时不时还会践行骑士精神，给医院给救济组织捐款，真是让人感动啊。
“我找到机会击碎他意识，占据他身体时，他崩溃、痛苦、软弱的样子和他看不起的普通人、低层次骑士没有任何不同。”
“现在呢？现在工厂的情况有改观吗？”商见曜关心起这件事情。
“在伊曼努力推动下，有了一定的改变。”吉缇丝回答道。
商见曜很是欣慰：
“他现在是个真正的骑士了。”
亡灵骑士吗……龙悦红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蒋白棉想了一下，询问起吉缇丝：
“你父母患的是什么病？”
“我父亲是严重的肺部疾病，这和工厂的环境有关，我母亲是劳累过度，身体接近垮掉。”吉缇丝脸露哀伤道，“我一直在购买相应的药品和生物制剂给他们，但只能勉强维持，没有恶化，但也没太大好转。”
可惜啊，我们身上携带的生物制剂要么是给濒死者用来拖时间的，要么是治疗各种外伤和野外传染病的，不够对症……嗯，身体垮掉倒是有一款营养类生物制剂可以用，虽然这针对的是小红之前那种重伤后的恢复，但也能让劳累过度的人身体状况得到一定改善……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我们有一款生物制剂，对你母亲应该有点作用，我想拿两支换伊曼、弗朗兹的回答，以及三枚大骑士金币。”
两枚还欠吉缇丝的钱，一枚用来补充食物储备。

第八十四章 理想
吉缇丝灰蓝色的眼睛有所睁大，用一种略显古怪的语气道：
“你们确实没有恶意。
“我还以为你们会以帮我保守秘密为条件，要求我抹掉欠账，给予情报。”
听到这句话，龙悦红有点尴尬地笑了一声。
“我们不是这样的人。”商见曜诚恳说道。
他确实发自肺腑。
蒋白棉则微微颔首道：
“你有你的原则，我们也有我们的原则。”
吉缇丝点了点头：
“难怪我获得的预言是最近三天都没什么危险。虽然我的秘密被你们知道了，但这没给我带来危险。”
那尊雕像还有预言方面的能力？要是我们有了歹意，那岂不是提前就会被察觉，商见曜的“思维植入”没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了……龙悦红一时又诧异又感慨万千。
某些时候，高尚的品德未必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商见曜一脸震惊：
“还能‘预知’？
“你之前已经表现出了‘天眼通’、‘神镜通’、‘宿命通’。
“那尊雕像究竟有多少种力量？”
正常来说，一件道具也就蕴含制造者其中一种能力，相应的气息最多能支撑十来次使用。
“很多。”吉缇丝含糊回答。
很多……那尊菩提雕像不仅拥有至少四种能力，而且还在吉缇丝这么频繁的使用下坚持了三年，目测还能再坚持一到两年……这说和执岁没有关系我都不信！从力量特点看，雕像内蕴藏的气息确实来自“菩提”……蒋白棉很想向吉缇丝借那尊菩提雕像研究一段时间，但当前情况还是比较敏感，为了不刺激对方，导致“思维植入”的效果土崩瓦解，她忍了下来，打算过段时间，和吉缇丝建立起足够的互信后，再提这么一个要求。
“不可思议！”商见曜毫不掩饰自己的感觉。
“我清楚这有多么不寻常，弗朗兹生前是觉醒者，艾斯特也接触过很多类似的人，他们的记忆里有足够的常识。”吉缇丝表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菜鸟。
刚拿到菩提雕像那段时间，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三年过去，有这些强大能力支撑的情况下，哪怕是一头猪，也会变成真正的畸变生物。
提到艾斯特，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居然一直记得要完成艾斯特那个心愿，果然是有自己信条的人。
“不过，你为什么会提出让我们尽快离开格斯特堡的要求，不想我们插手别的事务？”
吉缇丝又拢了下蜂蜜色的头发，略显尴尬地说道：
“我在使用预言能力时，直觉告诉我，你们来历神秘，会在格斯特堡引发一些事情，我担心这会导致我拥有雕像的秘密暴露，所以，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了你们，能卖给你们的情报都卖给了你们，希望你们能快点结束在这里的任务，早些离去。”
“你对小红的命格、气运有接近本质的了解。”商见曜啪啪鼓掌，一脸正经。
明明是对我们小组的特质有充分认知……菩提雕像带来的预知还是很有效果的……当着外人的面，龙悦红没有反驳商见曜，只是在心里咕哝了两句。
“我没想到的是，预言会以现在这种方式实现。我的秘密确实暴露了，但没给我带来什么危险，被你们引发的事情影响到的是莫尔。”吉缇丝很有些感慨。
她叹了口气又道：
“以艾斯特这个身份见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们能力特殊，必须高度提防，可作为吉缇丝，我觉得自己和你们没什么牵扯，于是就大意了。”
什么叫作为吉缇丝……姑娘，你再这么下去，就是小号商见曜了……蒋白棉决定回头询问下吉缇丝受到的负面影响，提醒她几句。
在此之前，她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
“我刚才提出的交易，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任何意见，只要你们的生物制剂确实能帮我母亲改善身体状况。”吉缇丝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伊曼、弗朗兹的回答。”
“不怕我们提供的生物制剂没效果？”商见曜反而不急着询问答案了。
吉缇丝坦然回答道：
“现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就算什么都不提供，只是给一个保守秘密的承诺，我也会答应你们的请求，而你们居然还愿意用特殊的生物制剂来交换，所以，我想你们应该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我还以为你用了‘他心通’。”商见曜松了口气。
吉缇丝沉默了一下道：
“没有‘他心通’。”
“不够完整啊！”商见曜表示失望。
吉缇丝没搭理这家伙，望向蒋白棉道：
“我现在把情报给你们，等确认生物制剂有效果了，再付你们那枚大骑士金币。”
“成交！”蒋白棉笑了起来。
吉缇丝回忆了下道：
“在你们向我打听那件事情后，我就翻看过伊曼、弗朗兹和艾斯特的记忆，找到了相关的内容。
“总的来说就是，那支灰土人团队来到格斯特堡，找人打听柯宁米斯的事情，是因为听说那里在旧世界毁灭时没遭受什么打击，也没多少人感染‘无心病’，觉得有些问题，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蒋白棉等人皆轻轻点头。
这也是他们的推测。
吉缇丝继续说道：
“据伊曼和弗朗兹所知，那位执岁之子确实展现过异常强大的力量，甚至能让‘新世界’的场景投影到灰土上。
“他自称掌握着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平时住在一栋旧世界遗留下来的豪华公寓顶层。
“那支灰土人团队计划去柯宁米斯拜访他。”
“那位执岁之子展现出的力量有什么特点？”听到“新世界”的投影，蒋白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目前看来，那位执岁之子确实和“新世界”有密切联系，而从能力所在的领域可以反推他和哪位执岁相关。
“除了柯宁米斯贤人会议的成员，没谁知道具体的情况。”吉缇丝语速不快不慢地说道，“伊曼的父亲曾经遭受过那位执岁之子的影响，通过液晶电视。”
干扰电磁？在“心灵走廊”深处这算是标配了，更别说“新世界”的强者……蒋白棉追问道：
“当时执岁之子在哪里？”
“在柯宁米斯。”吉缇丝非常笃定。
相隔两三百公里……蒋白棉“嗯”了一声：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吉缇丝摇了摇头，“我明天让桑德罗给你们一份柯宁米斯毁灭前的地图，同时标注出执岁之子那栋豪华公寓和艾斯特情人孩子住的地方。”
“好。”蒋白棉轻轻颔首。
她推测那栋豪华公寓就是柯宁米斯所有问题的源点。
“还有什么事情吗？”吉缇丝望了眼门口被路灯光芒照亮的区域。
开放式环境下讨论菩提雕像的事情让她有点不安，不想持续太久。
“没有了。”蒋白棉已然心满意足。
这时，商见曜问道：
“你的理想是什么？
“等雕像的力量用完，你打算做什么？”
吉缇丝表情变化了一下，迷茫和坚定两种感觉同时呈现于她的脸上：
“我得趁雕像力量用完前，攒到足够的钱购买合适的新型基因改良药剂，提升自己，另外，还要购买相应的药品和生物制剂，治好我父母的病，嗯，至少得让他们的情况趋于稳定。
“用不了多久，我应该就能觉醒了，到时候，结合改良过的身体，加入军队，成为扈从……”
“等一下。”商见曜打断道，“你还不是觉醒者？那你怎么使用的雕像？”
“普通人也能使用那尊雕像。”吉缇丝如实回答，“而用久了之后，我感觉自己距离觉醒越来越近了。”
“神奇！”商见曜边赞叹边望向龙悦红和白晨，仿佛在说你们还是有希望的。
不等蒋白棉开口，他又对吉缇丝道：
“然后呢？”
“然后我要一步步晋升，成为红骑士，白骑士，紫骑士，高级骑士，乃至大骑士，努力改变我们‘白骑士团’当前的情况，让大家都能践行谦卑和怜悯这两种骑士精神。”吉缇丝越说越是坚定。
啪啪啪，商见曜又一次为她鼓掌。

第八十五章 方案
吉缇丝对商见曜鼓掌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最后又补了一句：
“我要证明女性和男性一样，一样能成为真正的骑士，一样能变成可靠的守护者。”
“不，你不需要证明。”蒋白棉笑道，“你不要带着这样的心态，因为本来就是这样，你们说是不是？”
提后面那个问题的时候，她环顾了一圈。
商见曜、龙悦红、白晨、格纳瓦齐刷刷点头。
蒋白棉收回目光，笑容不变地说道：
“带着证明的心态会影响你的发挥，给你不必要的压力，让你看得不够广阔，嗯，我坚信你能够成为真正的骑士，坚信你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白骑士团’的现状。”
吉缇丝对蒋白棉这番话似懂非懂，轻轻点头道：
“谢谢。”
蒋白棉随口又问了一句：
“那名僧人有提过他到格斯特堡来做什么吗？”
“没有。”吉缇丝摇了摇头，“被他赠送雕像前，我一直以为他是普通的僧人，和过去那些年偶尔经过停留一段时间的僧人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没问过他这方面的问题。”
“他举止上有什么异常？”蒋白棉追问道。
吉缇丝再次摇头：
“我们接触的次数和时间都很少。”
“好吧。”蒋白棉不再多问。
商见曜看了格纳瓦一眼，关心地问起吉缇丝：
“那名僧人送你雕像的时候，还有谁看到？
“这三年里，有没有谁偶然发现你随身背着雕像？”
“没有。”吉缇丝浅浅一笑，“要是有这样的人存在，我早就变成了赏金。”
商见曜随即对蒋白棉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意思是“看吧，从治安官那里拿回来的资料没任何作用，白白浪费了一枚大骑士金币和老格部分电量”。
蒋白棉横了他一眼，表示调查一件事情本来就是在一次次试错，直到找出正确的方向。
她转而对吉缇丝道：
“我明早把那种生物制剂给你。”
“没问题。”吉缇丝对他们有了明显的信任。
“旧调小组”随即告别吉缇丝，回到了楼上的套房。
坐下来之后，蒋白棉长长地舒了口气，由衷感慨道：
“我们到格斯特堡的两大目标算是初步完成了。”
“旧调小组”到格斯特堡主要是调查两件事情，一是商见曜父亲那支队伍来这里究竟是为了询问什么，前往柯宁米斯的主要目的又是什么，二是第八研究院相关的情况。
现在，通过吉缇丝，“旧调小组”掌握了商见曜父亲那支队伍于格斯特堡打探到了哪些情报，去柯宁米斯主要是拜访谁，而抓住莫尔这条线，蒋白棉等人控制住了默里和本尼托这两名特派员，打算以他们为诱饵找出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
这就基本达成了“旧调小组”预设的目标。
“是啊是啊。”龙悦红点头附和，“一切都还算顺利，接下来就看第八研究院什么时候回默里和本尼托的电报了。”
他看了商见曜一眼，斟酌着说道：
“这不知道要等几天，要不要趁还有时间，先去柯宁米斯，找到执岁之子住的那栋豪华公寓？”
知道他是一番好意的蒋白棉笑道：
“柯宁米斯又不会跑，迟点去也没什么，但第八研究院的回复随时可能来。”
“是啊是啊。”商见曜选择赞同。
“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怎么利用默里和本尼托绕开第八研究院的重重防火墙，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格纳瓦发出了略带合成感的嗓音。
蒋白棉等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认真做起思考。
过了一会儿，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单纯依靠我们自身的能力，确实很难应对第八研究院暗中的审查和过滤，但要是我们有‘天眼通’呢？”
白晨一下醒悟：
“组长你的意思是，向吉缇丝借那尊菩提雕像用一用？”
“对。”蒋白棉轻轻颔首，“‘菩提’领域的能力在这类事情上相当管用，尤其‘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这种根本不会让目标出现异常的能力。”
也就是说，覆盖范围那么大的“天眼通”、“天耳通”影响下，“旧调小组”根本没必要控制默里和本尼托，完全可以让他们恢复正常，远远“跟着”他们。
而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通过暗中的审查和过滤了。
“吉缇丝会借吗？”龙悦红认为这是最大的问题。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商见曜强调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趁第八研究院还没有回复，多和吉缇丝接触，提升彼此间的信任，到时候再给出价值足够的抵押品。”
“那枚核弹？”商见曜惊恐。
“你怎么老往核弹上想？我们别的东西就不值钱了？”蒋白棉没好气地回道。
就这件事情讨论了几句，白晨改变了话题：
“那默里和本尼托，我们该怎么处理？”
蒋白棉早有腹稿，笑眯眯说道：
“找个机会，最好是请吉缇丝某个身份帮忙，让默里和本尼托于偶然间发现不对，发现矛盾之处，从而挣脱喂的‘思维植入’。
“这样一来，他们的经历就顺理成章且经得起考验了。”
“不错的办法。”龙悦红赞美起组长。
“但这存在一个问题。”商见曜阴冷说道，“默里和本尼托把这件事情上报给第八研究院后，第八研究院或许就不急着召回他们了，而是悄然组织人手，前来格斯特堡围杀我们，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
当当当，格纳瓦为商见曜鼓起了掌。
这确实是有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况。
“让默里和本尼托恢复正常后，请吉缇丝一直用‘天耳通’监听他们的情况？这样能第一时间掌握第八研究院的动向。”龙悦红提出建议。
“万一第八研究院根本不让默里和本尼托参与清除我们的任务呢？反正他们也才‘起源之海’层次。”商见曜反驳道。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请吉缇丝帮我们预言未来一段时间的命运？
“我不信第八研究院派来的人都可以瞒过预言。”
总之，这事没有吉缇丝帮忙，或者说那尊菩提雕像辅助，“旧调小组”还真拿第八研究院没太多办法。
毕竟这也是一个隐秘的大势力。
蒋白棉最初的想法是利用“矫情之人”可以缓慢发作的特性——同样是让默里和本尼托恢复正常，然后用“矫情之人”影响他们，等他们回到了第八研究院或者见到了接送者，逐渐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把位置暴露给“旧调小组”。
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是，一旦默里和本尼托脱离商见曜的影响范围，他们的矫情就不受“旧调小组”控制了，蒋白棉等人难以预料这会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
讨论并制定好相应的预案后，“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进了各自的房间。
“现在有空闲了，我可以继续探索‘心灵走廊’吗？”商见曜请示起蒋白棉。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可以。”
“好！”商见曜兴奋地躺到了床上。
……
“心灵走廊”内，他又一次来到了“205”这个房间外面。
这大概率属于二月的执岁“拂晓”。
商见曜一分为十，围住了朱红色的房门。
“终究是要进去一次的，执岁们插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鲁莽的商见曜怂恿起同僚们。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着下巴道：
“我认为还需要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诚实的商见曜问道。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缓慢吐了口气：
“等到确定了第八研究院的位置，等到探索完柯宁米斯。
“那个时候，就算在这个房间遭遇了什么，我们也死而无憾了。”
“以前也没见你怕过死。”胆小懦弱的商见曜嗤笑道。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笑了笑：
“可能是距离答案越来越近了，于是有了期盼，有了牵挂。”
“弄得自己跟个哲学家一样。”诚实的商见曜有一说一。
不过，大部分商见曜还是认同了冷静理智者的说法，决定锁定第八研究院的位置，弄清楚父亲的下落后，再探索“205”房间。
他们和之前那些次一样，选择周围还未进过的房间做起探索。
……
天亮之后，“旧调小组”吃过早饭，回到旅馆，见到了刚完成交接的吉缇丝，领着她来到自家吉普旁。
蒋白棉翻出那种生物制剂，拿了两支给吉缇丝：
“三天一支，差不多半天才能看得出一点效果，到第三天效果达到顶峰。”
“好。”吉缇丝接过药品，小心翼翼放入了背包。
这时，商见曜以朋友般的坦诚道：
“我们过段时间可能得借你的菩提雕像用一用。”
见吉缇丝刷地投来警惕的目光，他忙补充道：
“我们会给你价值足够的抵押品，卖掉能换最新型基因改良药剂加某些药品、生物制剂的那种。”
“军用外骨骼装置？”吉缇丝微皱眉头。
商见曜“大惊失色”：
“你怎么知道？”
他随即自己回答起自己：
“对哦，你还是艾斯特。”

第八十六章 “清醒”
吉缇丝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现在已变得锐利。
她左右看了一眼，见周围没什么人才压着嗓音道：
“你们能给什么样的报酬？”
“报酬？”商见曜一脸“谈钱多伤感情”的表情。
“出借物品本身就是生意。”吉缇丝走了下神，不知道在操纵哪具身体，然后才说道，“而且，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会答应这个交易。”
商人就要有商人的职业道德。
情报商人也是商人。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可能治好你父亲、母亲疾病的生物制剂，或者全面强化型的基因改良药剂，你任选一种。
“嗯，那种基因改良药剂提升的幅度不如最新型的，不会出现太过夸张的变化，但胜在整体都会变强，且没有后遗症，还有，你这个年纪，效果相对普通，不是那么好。”
类似的物品从哪里来，蒋白棉早就想好了：
向公司申请！
寻找第八研究院具体位置这个任务是得到“盘古生物”批准的，是董事会希望获得结果的，而且，“旧调小组”还没包含什么私心，所以蒋白棉敢于毫无顾忌地将事情捡重点汇报上去，并提出自己的需求。
听到她的描述，吉缇丝几乎没有犹豫：
“我选第一种。
“是同时治好我父亲和母亲的疾病，还是只能治一个人？”
比起全面强化型的基因改良药剂，她更青睐熟悉的那些，毕竟她已经考虑好搭配，且那些对年龄的限制不大，只要不超过四十就行。
至于年老后的麻烦，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都可以治。”蒋白棉做出承诺。
她看了吉缇丝的背包一眼，笑着补充道：
“不过嘛，说不定这种生物制剂就能让你母亲的身体恢复一些，情况趋于稳定。
“嗯……没有任何药品是万能的，我们需要找个时间见见你的父亲和母亲，给他们做个详细的检查，这样才能挑选出最适合的生物制剂。”
身体检查这个任务毫无疑问是由万能的格纳瓦来承担。
“没问题。”吉缇丝点了点头，“你这样说，我反而更放心。”
要是什么检查都不做就直接说我的生物药剂绝对能治好你父母的疾病，吉缇丝多半会怀疑遇到了骗子。
蒋白棉轻轻颔首：
“那就安排个时间吧。
“还有，拿到相应的生物制剂可能得十天半个月。”
运气好一点，“盘古生物”在“白骑士团”安插的人员正好有相应的物资，或者本身就工作在生物实验室内，可以自行制备药剂，那可能三五天就能把东西送到“旧调小组”手上，运气差一点，必须从地下大楼调货的话，半个月都算是短的。
吉缇丝对此非常理解。
有的时候，她给父母购买药品都得等一周以上，因为格斯特堡未必有，必须从“白骑士团”总部采购。
“拿到报酬前，你们需要把作为抵押品的军用外骨骼装置留在我这里。”吉缇丝强调了一句。
“好。”蒋白棉打算把型号最古旧的那台丢给吉缇丝。
商见曜随之笑容满脸地向吉缇丝伸出了右手：
“成交！”
他这句话附加了“思维植入”，免得吉缇丝中途反悔。
吉缇丝呆了几秒，等到从别的事务里脱身，才伸出右手，和商见曜握了握：
“成交。”
接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到时候，菩提雕像还是由我来控制，但按照你们的需求使用。”
她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不太放心把这么宝贵神奇的物品交给“旧调小组”，打算自己亲自参与相应的事情，给予帮助。
“那很危险的。”商见曜诚恳提醒，“说不定还要离开格斯特堡，深入冰原，好几天都回不来。”
吉缇丝想了想，略显犹豫地说道：
“在格斯特堡三公里范围内，我没有问题。
“如果真要去冰原……可以把雕像交给你们。”
一旦超出距离，她其余身体内的意识就会被强制回收，到时候，早该死去的那些人将当场暴毙。
而为了治好父母的疾病，她还是愿意承担失去菩提雕像和其他分身的风险。
“哪怕在格斯特堡，那也非常危险。”商见曜还是不太赞同，一副为你着想的真朋友模样。
“是啊。”蒋白棉附和道。
吉缇丝露出了那种眼神稍微有点没焦距的谜样笑容：
“没关系，我不会亲自参与，而是让某个身体带着雕像辅助你们。
“那样一来，真出了什么意外，也影响不到我本身。”
商见曜听得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神镜通’加‘宿命通’真的太好用了！”
“那也行。”蒋白棉点了点头。
敲定这件事情后，吉缇丝和“旧调小组”约好了什么时候去给自己父母做检查，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商见曜喊住了她，好奇说道：
“我有个问题，在你分出好几个意识的情况下，我只针对一个意识使用能力的话，会影响别的意识别的身体吗？”
吉缇丝又一次露出谜样笑容：
“不会，除非那个意识那个身体刚好也在你能力的覆盖范围内。
“昨天晚上要不是我其他意识都沉睡了，休息了，没法及时给出反馈，我很快就能发现不对，摆脱你的影响，不需要等到今天早上。”
商见曜恍然大悟：
“难怪你刚才只谈生意不讲友情！”
他一脸懊恼。
“要是没有友情，我根本就不会听这笔生意的详细内容。”吉缇丝当场反驳。
她没说不会答应，因为“旧调小组”开出的报酬她无法拒绝。
蒋白棉阻止两人纠缠这个问题，呵呵笑道：
“难怪艾斯特明明被删除了记忆，还能知道委托者是莫尔。”
这是因为被删除记忆的只是占据艾斯特身体的那个意识，且她有“宿命通”能对抗一二，而早就同步记忆的吉缇丝本尊和别的身体都还记得相应的内容。
吉缇丝没再多说，高一脚低一脚地离开，梦游般往自己家返回。
……
格斯特堡，靠近外围工事的一个街区内。
默里和本尼托待在安全屋中，等着返程的时间到来。
第八研究院的效率还行，前两天就已经告诉他们任务结束，可以回总部了，并且和他们约定好了与接送者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考虑到进入冰原需要充足的物资，默里和本尼托没急着离开格斯特堡，由未被通缉的前者每天外出，购买必需品，并趁机把相应的事情通报给了蒋白棉、商见曜等人。
“后天就可以离开了。”默里看了眼屋内摇摇晃晃的树根，将自己丢入沙发内，打开了旁边的陈旧收音机。
格斯特堡供电充足，电费便宜，能用电器的地方，居民们都很乐意使用电器。
唯一的问题是，“白骑士团”在这方面缺乏相应的生产线，每年进口的重点也不是这些，居民们只能从周围的城市遗迹里搜集电器。
而那些电器里最容易修好和最容易重新组装的是收音机，于是格斯特堡有了自己的电台。
默里每天的消遣之一就是听广播。
这个时间点，电台播放的是故事栏目，他津津有味地听着，猜测后续的发展。
本尼托发泄完毕后，解除掉“隐身”效果，坐到了他的旁边。
这次的故事来自旧世界某本小说，讲的是某个粗心大意的卧底去敌方刺探情报，闹出了种种笑话，但历经重重危险，最终还是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任务。
“太滑稽了！”默里抬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连敌人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敢去搜集情报，要不是运气足够好，他已经被抓起来吊死了！”
“这只是一个喜剧故事。”本尼托的心情此刻也相当不错。
下一秒，两人同时怔住。
他们联想到了某件事情，和这个故事有类同之处的事情：
那个说被隆重请来，要帮忙清除研究院内部反对派的团队连研究院在哪里都不知道！
还想通过自己两人找出研究院的具体位置！
这简直滑稽！
默里和本尼托缓慢对视了一眼，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恐的表情。

第八十七章 预言
几分钟后，默里吐了口气，沉重说道：
“看来我们是被控制了。”
“但他们没料到今天广播里的故事会让我们发现不对。”本尼托脸色凝重地回应。
默里点了点头：
“我们运气还不错。”
要知道，他们后天就会离开格斯特堡，进入冰原，前往约定的见面地点，如果广播里那个故事讲得晚上两天，他们就相当于带着定时炸弹返回第八研究院。
“现在怎么办？”本尼托问道。
默里望了眼放在房间一角的无线电收发报机：
“当然是立刻汇报真实的情况，看研究院会让我们怎么做。”
他找出纸笔，飞快草拟起电报稿，将整件事情捡重点讲了一遍，包括清醒过来的原因。
拍完电报，默里和本尼托等待了近半个小时，等到了第八研究院的回电：
“依旧按原定计划行事，不要表现出自己已经察觉到问题。”
默里凝望了那些单词一阵，微微笑道：
“研究院这是在给那帮人挖陷阱啊……”
……
“目标已经上钩，将按原计划行事。”
“火与铁”旅馆内，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的耳畔同时响起了吉缇丝的声音。
虽然这是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情，龙悦红还是忍不住望向了队友们：
“听到了吗？怎么办到的？‘菩提’领域有隔空传音的能力？”
他在某些用词上越来越接近旧世界娱乐资料。
“听到了。”白晨第一个回答。
“应该是利用雕像，反向让我们拥有‘天耳通’，然后就能对我们说话了。你仔细回想一下，会发现很多背景噪音，来自其他房间。”蒋白棉笑了一声道，“这就和我们在悉卡罗寺的遭遇一样。”
龙悦红想了想，确实记起了不少声音，只不过它们都被吉缇丝的话语给压住了。
“你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啊。”商见曜恨铁不成钢。
接着，他又赞叹道：
“那尊菩提雕像真的是神器。”
这个时候，格纳瓦才开口问道：
“吉缇丝说了什么？”
他没有受到影响，自然也就没有听到声音。
“说鱼咬钩了。”蒋白棉站起身道，“我们现在去找吉缇丝，有的事情还是得当面交流才更安全更有效率。”
已然知晓吉缇丝住处的“旧调小组”直接上门，见到了这位情报商人。
“叔叔阿姨呢？”商见曜很有礼貌地问道。
吉缇丝神情恍惚了一阵，拢了下蜂蜜色的头发道：
“我让他们去以前的同事家做客了，有的事情，他们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用了“旧调小组”那种特殊的生物制剂后，吉缇丝的母亲身体显著好转，虽然还谈不上健康，但比起以前下个楼都费劲的情况，那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据蒋白棉和格纳瓦共同判断，最多也就到这个程度了，毕竟不是非常对症的药。
吉缇丝的母亲以后如果不从事较重的体力劳动，保持充足的睡眠，那应该还是能维持现在这种状态，直至进入老年期，身体情况不可避免地衰退。
至于吉缇丝的父亲，主要是咳嗽，天气寒冷时会呼吸困难，习惯大喘气，目前气候还算温和，他的状态不是太差，能和吉缇丝的母亲一起外出。
蒋白棉昨天已经把事情捡能说的整理成了电报稿，发给了公司，重点提了吉缇丝父母的病情，目前还未收到回复。
“能把详细的情况说一遍吧。”蒋白棉提出了请求。
吉缇丝找回了眼睛的焦距，将自己“看”到的细节原原本本描述了出来。
“有陷阱啊！”商见曜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异常兴奋。
白晨抿了下嘴巴道：
“现在的问题是，陷阱会在见面地点，还是前往见面地点的途中，或者这两天就会发动，在格斯特堡？”
她提出的后一种可能指的是第八研究院让默里和本尼托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只是一个幌子，想以此在表面上麻痹“旧调小组”，实际却暗中派出强者，于蒋白棉等人最放松最没有戒备的时候，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格斯特堡内突然发动袭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阴险！”商见曜毫无自觉地评价道。
毕竟现在的他不是阴狠毒辣的那个。
蒋白棉笑了起来：
“所以，我带着你们来拜访吉缇丝了，打算借她的菩提雕像用一用，预知下未来几天的吉凶。”
她借助组内对话把请求传递给了吉缇丝。
——菩提雕像目前只能预言持有者一段时间内的未来，这点比较死板，“旧调小组”没法让吉缇丝代劳。
吉缇丝沉默了一下道：
“只能在这个房间内用。”
这样的话，她还有一定的操控权。
“没问题。”蒋白棉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吉缇丝随之打开背包，取出了那尊满脸苦相的木制菩提雕像。
商见曜伸手接过，突然“哎呀”了一声：
“没有负面影响？”
“有。”吉缇丝默然了几秒道。
“是什么，我为什么没感觉？”商见曜一脸愕然。
“是不能撒谎。”吉缇丝如实回答道，“所以，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我要么沉默，要么说某种意义上的真话，这能形成一定的误导。”
蒋白棉恍然大悟：
“在菩提雕像这件事情上，你一直说的是没有搜集到不同于猎人公会相关情报的消息，这也算是实话，因为你自身的事情不需要额外搜集。
“还有，你说，得付出足够的代价才能撬开他们的嘴巴，获得相应的回答，这里的‘他们’其实指的是莫尔和史密斯，不包括艾斯特、伊曼和弗朗兹。”
“是这样。”吉缇丝点了点头。
啪，商见曜用空着的左手拍响了自己的大腿：
“难怪我没有感觉，我一向诚实！
“我甚至都不会说某种意义上的真话，而是全部的真话。”
说完，他望向吉缇丝，兴致勃勃地问道：
“那么，你对我们的真实看法是什么？”
吉缇丝闭着嘴巴，未做回答。
商见曜遗憾地摇了下头，改用双手拿住那尊菩提雕像。
他随即半闭眼眸，嘀咕了起来。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道：
“这不对啊，为什么没有预言的结果？”
吉缇丝吸了口气道：
“你预言的是哪段时间的事情？”
“二十八分钟后会发生的事情。”商见曜一脸“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我只是想先实验一下。”
吉缇丝神情不再恍惚，眼睛都锐利了几度。
她沉默了下道：
“不能用这么精确的时间点。
“得比较含糊比较宽泛的描述，比如，今天内，未来一个月中。”
“早说嘛！”商见曜理直气壮。
蒋白棉旁听得都感觉自己的血压有点升高了，于是同情地望了吉缇丝一眼。
吉缇丝选择沉默。
商见曜再次闭上了眼睛，嘀咕了几句话。
过了一阵，他刷地睁开眼睛，又兴奋又激动地说道：
“三天内我们会有血光之灾！”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龙悦红听得略有点头皮发麻。
虽然这在“旧调小组”预料之中，但“血光之灾”听起来还是不那么让人放心。
蒋白棉“嗯”了一声：
“能知道大概在哪个时间段吗？”
“在比较靠后的时间点，初步判断是后天。”商见曜如实回答。
“血光之灾的具体内容是？”白晨插嘴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就看到一片血色。
“嗯，我再预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血光之灾。”
“同一件事情只能预言一次。”吉缇丝略显无奈地提醒道。
不给商见曜开口的机会，蒋白棉点了点头道：
“那天正好是默里和本尼托离开格斯特堡返回第八研究院的日子。”
“这算是对上了。”龙悦红吐了口气。
这时，商见曜望向吉缇丝，疑惑问道：
“我们都知道了有血光之灾，到时候应该能避开，这岂不是意味着预言错误了？”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预言都以某种方式实现了。”吉缇丝提醒道。
商见曜缓慢点头，望向龙悦红，嘿嘿一笑道：
“要不到时候我先给你来一刀，把血光之灾这个条件给满足了？”
要不是有外人，龙悦红绝对会让这家伙自己捅自己，而不是选择沉默。
商见曜随即兴高采烈起来：
“既然后天才有血光之灾，那我们这两天要好好吃几顿，好好放松一下！”

第八十八章 深夜
吃饱喝足回到“火与铁”旅馆后，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放松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打起精神，高度戒备，脑子里时不时还得回想‘幽姑’的注视或者‘庄生’的梦境。”
“为什么啊？”商见曜第一个表示疑惑，“后天才有血光之灾！”
蒋白棉“嚯”了一声：
“预言这种事情，正着说行，反着讲同样成立，有太多的解释，我们不能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一个可能性上。”
“对对对！”商见曜立刻改弦易张。
“是啊是啊。”龙悦红附和性点头。
商见曜接着又说道：
“确实，旧世界娱乐资料里有太多解读错预言，结果适得其反的例子。”
不用提醒我我在预言方面的经验都来自旧世界娱乐资料……蒋白棉无声咕哝了一句。
“旧调小组”目前碰上的预言并不多，一条来自“水晶意识教”的禅那伽大师，一条源于“苦行部”，还有就是菩提雕像相关了。
蒋白棉进一步解释道：
“就算血光之灾确实发生在后天，也不表示这两天什么危险都没有。
“万一敌人今晚就发动袭击，控制住了我们，后天才对我们实施人道毁灭呢？这符合血光之灾在后天的预言。
“还有，第八研究院的人说不定今明两天就会来翻我们的记忆，确认这边的情况，为后天的伏击做准备，到时候，他们如果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了解了我们的方案，将计就计，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阴险！”商见曜不知道在骂预言充满误导性，还是第八研究院的人鬼鬼祟祟。
然后，他为蒋白棉鼓起了掌。
啪啪啪。
白晨轻轻点头道：
“这些确实是符合预言又需要提防的情况。”
“正常情况下，时不时回想‘幽姑’的注视、‘庄生’的梦境不是什么难事，但我们总要睡觉啊，梦里谁能控制住自己去调动特定的记忆？”龙悦红提出了技术性难题。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道：
“请吉缇丝用‘宿命通’帮忙？”
“这会影响她的状态。她和我们不一样，没做过基因改良，平时又得分心操纵多具身体，精神消耗很大，日常的锻炼估计也变少了。”蒋白棉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随即露出了让龙悦红胆战心惊的笑容：
“既然睡觉时无法自控，难以回想，那就从根本上入手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商见曜很有捧哏的精神。
蒋白棉又环顾了一圈道：
“不睡觉！
“也就今晚和明晚两天不睡，我们完全撑得住，还能保持不错的战斗能力。”
“……”龙悦红默然了几秒道，“也是。”
仅仅两天不睡，他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组长的办法这么简单粗暴。
“你们啊。”商见曜骄傲了起来，“在这方面真的不如我，我们可以轮流休息。”
你是怎么做到在“我”和“我们”之间流畅切换的？蒋白棉腹诽了一句，没搭理这家伙，直接望向格纳瓦道：
“老格，你注意好电量的消耗，及时补充。”
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哪怕几个月不睡觉，不让零件得到休息，也是小菜一碟。
“还有什么问题？”蒋白棉向来懂得发挥众人的智慧，以查漏补缺。
商见曜举了下手：
“我有。”
“说。”蒋白棉习惯成自然地调整起心态。
商见曜问道：
“既然要提防你说的这些情况，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讲，还任由我们大吃大喝，没有一点警惕之心？”
不等蒋白棉开口，他自己“恍然大悟”道：
“为了教训我们！”
“只有你需要教训，谢谢。”蒋白棉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算算时间啊，从默里、本尼托‘清醒’过来，向第八研究院拍发电报，到我们吃饭，才过去多久？第八研究院的人除非早就察觉异常，针对我们已经秘密策划了好长一段时间，否则没那么快，而要是他们一早就在打我们的主意，那我们做的事情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了，没什么秘密可以保留，吃饭的时候放松不放松也无所谓了。”
蒋白棉顿了一下又道：
“其实现在这几个小时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提前开始，尽快适应高度戒备的生活。”
“嗯嗯。”龙悦红等人纷纷点头。
统一好思想，“旧调小组”进入了战备状态。
……
凌晨时分，默里和本尼托住的那处安全屋内。
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就着沙发，睡得很沉很香。
突然，深沉的夜色中，仿佛有无形的事物在波动，化作两根看不见、摸不到、似乎根本不存在的触手无声无息伸向了默里和本尼托，钻入了他们的头部。
一会儿之后，那两根无形的，仿佛只是一场噩梦的触手收了回去，融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莫尔住的那片街区，夜色里扬起了大量的、数不清的、无形无色的、形同触手的事物。
它们于黑暗中难分彼此，向着不同的房间延伸而去。
就这样，触手如同传说故事里吸食人脑的噩梦怪物，在格斯特堡不同街区时而扬起，时而退去。
有人因此醒来，却没有任何异常，他半闭着眼睛，离开睡床，摇摇晃晃地找到马桶，解决掉了憋了许久的胀意。
无形无色的触手们依循着某种规律或是追寻着某条轨迹，终于来到了“火与铁”旅馆。
其中一根伸入司潘特的头部几分钟后，夜色涌动了一下，分出四根触手，悄然伸向了“旧调小组”那个套房。
套房客厅内，灯光依旧亮着，蒋白棉、商见曜、白晨和龙悦红或各自坐在不同的位置，或直接挤在了一起，都还没有睡觉。
其中，两人警戒，两人观看着旧世界的娱乐资料，用忙里偷闲的方式让精神不至于绷断。
但不管是哪一边的，每隔几分钟，脑海都会回想一下“幽姑”的注视或者“庄生”的梦境。
无形的触手停在了夜色里，仿佛被灯光所阻，没有伸进屋内，伸向“旧调小组”四名碳基人的脑袋。
它们静静地贴在拉着帘布的窗上，如同一只只窥视屋内的眼睛。
十五分钟过去，半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旧调小组”始终没睡。
终于，无形的触手缩了回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
转眼之间，预言里提到的那一天来了，这也是默里和本尼托离开格斯特堡返回第八研究院的日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按照原定计划向“旧调小组”通报了几点启程，从哪个路口前往冰原的安排。
格纳瓦收到了他们的电报，知道了他们即将出发。
“我们也该出门了。”蒋白棉边说边吃了一片刺激大脑让自己保持清醒的药物。
虽然她完全还能支撑，精神也还可以，但大敌当前，状态能多提升一点是一点。
龙悦红、白晨和商见曜跟着也服食了这种“盘古生物”产的药片。
然后，他们下了楼，结好房账，上了吉普。
吉普向着格斯特堡通往冰原的那个出口开去，速度不快不慢。
眼见外围那些工事在望，一辆深红色的越野从另外的街道驶来，和他们并排而行。
越野内只有一个人，是名三十多岁的男子。
他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蓝色的衣物，鼻尖略钩，脸颊上有明显的金色胡茬。
等商见曜和龙悦红的目光望了过去，开车的那名男子松开左手，做了个竖掌念佛的动作。
这是“旧调小组”和吉缇丝提前约好的确认方式。
商见曜满意地收回了视线，对蒋白棉点了点头。
蒋白棉忍不住无声感慨起来：
“‘天眼通’、‘天耳通’真是太好用了，根本不需要我们特意去联络，吉缇丝就能做好配合，及时跟上，不用担心被暗中的监控者察觉……”
这时，前方路口的交通灯变化，吉普和深红色越野一前一后驶出这条街，进入了外围工事间夹杂的道路。

第八十九章 “还钱”
“旧调小组”出了布满工事的格斯特堡外围后，前方的野草逐渐稀薄，往远处望去，隐约还能看到一片荒地和一处处丘陵。
“几公里了几公里了？”坐在后排的商见曜询问起自动测量仪格纳瓦。
“离开格斯特堡快两公里了。”格纳瓦这次选择用更有人类气质的含糊数据。
商见曜一阵失望：
“还不到三公里啊。”
他望了眼开车的白晨，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巴。
“你想让小白开快一点？”蒋白棉瞥了这家伙一眼。
“是啊是啊。”商见曜飞快点头。
“你是希望尽快到三公里，让吉缇丝那具身体回去？”蒋白棉又问了一句。
商见曜坦然承认：
“第八研究院拥有各个领域的觉醒者，这次不知道会派出哪些，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是啊，吉缇丝都还不是觉醒者……虽然她用的是另外的身体，就算损失掉，也不会影响她本尊，但问题是，我们对各个领域的能力还没有完全的了解，鬼知道会不会有克制“神镜通”加“宿命通”的那种……蒋白棉在心里附和起商见曜。
真要让吉缇丝卷入“旧调小组”和第八研究院之间的争斗，他们都于心不忍，希望早点到三公里，从吉缇丝那具身体处接手菩提雕像。
反正最古旧的那台AC-42型军用外骨骼装置已经抵押给吉缇丝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段道路复杂难行，蒋白棉不敢让白晨开得太快，免得出什么意外，被第八研究院的人趁机利用。
她定了定神，直起身体望了眼看不到什么车辆的前方：
“保持之前那种状态，不要松懈。”
时不时回想“幽姑”注视和“庄生”梦境的状态。
……
一座不大的丘陵后，有道人影正背靠一株红松，单手插兜，仰望着远方蔚蓝的天空。
这和格斯特堡方向的昏暗灰霾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人影身高一米八出头，穿着黑色风衣、黑色长裤、黑色靴子，戴着同色的手套，背后负着把银色的高斯步枪。
他黑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理着，有剑一般的眉毛、异常挺直的鼻梁和金色的眼睛，长得棱角分明，相当得帅。
乔初！
这个人正是之前控制“旧调小组”，带着他们前往沼泽1号遗迹，也就是大江市废墟的第八研究院特派员乔初！
此时的他，没表现出那种不受控制的魅力，或者说周围没有人类和动物来证明这点。
突然，乔初抬手摸了摸塞在耳朵内的白色耳机，仿佛在倾听什么。
听到最后，他皱了下眉头，表情变得不是那么的好。
等他放下了抬起的右手，低声自语了一句：
“这次暂时先听你的，用不了多久我也能成为教授！”
要不是他在“起源之海”进入“心灵走廊”这个关键节点耽搁了太久，以第八研究院丰富的“心灵走廊”房间资料，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探索到了深处。
他左掌随之前伸，露出了腕部那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色电子表。
紧接着，乔初取下了那块手表，将它丢到了地上。
刹那之间，他背靠的那株红松周围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一是手表周围纷纷绕行仿佛遇到了什么可恶事物的蚂蚁，一是不受控制般向乔初靠拢的各种生物。
后者来源于乔初付出的代价“魅力失控”，这让他无时无刻都在向周围散发致命的吸引力，目标无论是男女，还是野兽，都难以幸免。
他进入“心灵走廊”后，这方面的情况愈发严重了，只能向第八研究院申请那块电子表来降低影响。
那块电子表附带的能力乔初不太看得上，他利用的是这件道具的负面作用：
“令人厌恶”！
“令人厌恶”在很大程度上中和了乔初的“魅力失控”，让他可以自由出入各个聚居点，不至于引发异常，只是会享受一些长相好看的人经常会获得的特权。
要不是格斯特堡有强者镇压，他都觉得昨天直接上门，突袭那支曾经作为自己奴仆的队伍，是更好的方案。
适应了下解开“封印”的状态，乔初转过身体，从红松背后走出，往丘陵间那条通往冰原的道路行去。
他知道目标团队现在多了个机器人成员，可不是太担心，因为“监察者”领域进入“心灵走廊”后获得的基本能力是干扰电磁。
虽然这不能帮助他解决那个机器人，但影响对方的判断，拖住它几十秒的时间，还是足够的。
……
“绕过那个丘陵就到三公里了。”格纳瓦提醒了商见曜一句。
商见曜兴高采烈地点头，对前方的白晨道：
“小白，到时候记得停车。”
白晨还没来得及回应，表情忽然就有了变化，眼神间多了几分痴迷。
丘陵旁边出现了一道身影，“旧调小组”熟悉的身影。
那正是黑发金眼，剑眉星目的第八研究院特派员乔初！
白晨右脚踩到了刹车上，逐渐加力，让车辆越来越慢，以便平稳地停在乔初的身前。
副驾位置的龙悦红没有阻止，反而一脸的期待，由衷地、无声地赞道：
“他又帅了。”
后排的格纳瓦对此似乎没有任何察觉，只是开口问道：
“准备现在就接手菩提雕像吗？”
他旁边的蒋白棉和蒋白棉旁边的商见曜都沉默不语，目光发直般盯着前面。
跟随在他们车后的那台越野突然加快了速度，强行超到了前方。
吉缇丝戴着鸭舌帽、穿着灰蓝衣物的男性身体正目光灼热地望向丘陵那边，似乎在寻找自己突然心动的原因。
下一秒，“他”看到了乔初，表情恍惚了一下，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这是吉缇丝远在格斯特堡边缘的本体意识察觉到了不对。
她在乔初“魅力失控”的影响范围外，自然不会受到影响。
可是，拿着菩提雕像的这具男性身体没有维持太久的疑惑表情，很快又归于痴迷。
乔初的“魅力失控”始终在施加影响，持续不断！
就这样，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在抗拒和痴迷间不断切换着状态，缓慢地开着车向乔初靠近。
乔初略感诧异地望了这台越野一眼，对还有人能够挣扎皱了下眉头。
这个时候，“旧调小组”的吉普又超过了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开的越野，停在了乔初不远处。
三道车门刷地打开，白晨、龙悦红、蒋白棉和商见曜有先有后地下去，奔向了乔初。
乔初集中起精神，强行干扰格纳瓦接收的电磁信号，希望“旧调小组”四个人类来到自己身前，组成人形盾牌后，对方才有所察觉。
那样一来，他就能挟商见曜、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控制那个机器人了。
蹬蹬蹬，商见曜大步流星，跑得最快，第一个来到了乔初的身前。
他果然还是最有行动力的那个……乔初回忆起在沼泽1号遗迹的事情，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上半身微微仰起，右臂拉扯开来，手掌握成了拳头。
砰！
他古铜色的拳头打在了乔初棱角分明的脸上，打得这位特派员眼前直接冒出了大量的金色星星，打得他几颗牙齿松动，飞了出去。
“还我们军用外骨骼装置！”商见曜中气十足地喊道。
这一刻，乔初眼睛里凝固的尽是难以置信和极度茫然。
这一拳打得他怀疑人生，这一拳也打得白晨、龙悦红、蒋白棉等人有点清醒过来。
毕竟乔初在他们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容颜”受到了破坏。
“你为什么能不受影响？”龙悦红脱口而出。
商见曜又是一拳，直接打晕了乔初，然后自豪得意地回答道：
“喜欢一个人只会影响我拯救人类！”
“这……”龙悦红听得一阵茫然。
蒋白棉回忆起往事，愕然问道：
“这是当年你在沼泽1号遗迹对自己施加的‘推理小丑’？”
这都几年了！
这个疯子竟然一直没有解除那个效果，延续到了现在！
“啊？”商见曜先是疑惑，接着醒悟了过来。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皱眉出声道：
“敌人只有乔初？”
这不可能！
要知道，“旧调小组”是有机器人可以对抗那种魅力的！

第九十章 “编排”
蒋白棉最担心的还是遇上那位“末人”领域的秦教授，忙在脑海里回想起“幽姑”的注视。
定下心神后，她立刻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被乔初魅惑的那短短一段时间内，自己和白晨、龙悦红都忘记了要时不时回想“幽姑”的注视或“庄生”的梦境。
也就是说，秦教授如果真潜伏在暗中，这就给了他可乘之机。
问题说不定会因此变得相当严重。
至于只是装出痴迷模样的商见曜有没有保持足够的警惕，有没有受到可能存在的影响，蒋白棉现在不得而知。
但她怀疑那家伙会因为太过兴奋太过激动，鲁莽向前，未考虑其他。
就在这时，龙悦红抽出了武装带上的“联合202”，瞄准昏迷于地的乔初，连续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一发发子弹在乔初胸口绽放出血色的花朵，撕裂了他的躯体。
或许是舍不得，龙悦红并没有直接打爆乔初的脑袋。
商见曜见状，又惊讶又心疼地喊道：
“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要是死了，我们那台军用外骨骼装置说不定就要不回来了！”
“呼，呼。”龙悦红喘起了气，“我感觉他就算昏迷了过去，那种吸引力也还在持续，我又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所以，为了白晨，为了自己，为了小组，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乔初昏迷，给他几枪，送他去死！
乔初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睛用力想要睁开，却没能成功。
他胸前的鲜血飞快扩散，染红了一大片，躯体迅速归于静止，呼吸随之中断。
那种奇异的魅力由此消失。
乔初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前半截是荒诞滑稽，后半截是憋屈无力。
“至少得让我问一问啊。”商见曜还在絮絮叨叨。
龙悦红刷地转过了脑袋，眼睛略显血红地望向他。
这就像在看杀父仇人。
深红色的越野上，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先是因为乔初牙齿脱落，脸庞肿胀，短暂不再那么痴迷，否则“他”很有可能动用菩提雕像，阻止龙悦红后续的杀人行为，然后“他”又随着乔初的死亡，彻底恢复了清醒。
“他”揉了下脑袋，目光冷冽中满是仇恨地望向商见曜和龙悦红。
是这两个人杀掉了“他”的挚爱！
“他”必须复仇！
这样的认知瞬间同步回了特意来到格斯特堡边缘区域的吉缇丝脑海中。
她表情一下扭曲，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
但很快，隔了一层的她察觉到了不对：
那个“挚爱”是那股意识基于那具身体认为的挚爱，和她本尊的关系不是那么深。
而且，吉缇丝再怎么努力去回想，再怎么努力去调动分身意识的记忆，依旧找不出“挚爱”的样子，只有商见曜和龙悦红砰砰开枪，一片血色的画面。
“有问题！”她顿时醒悟了过来，记起“旧调小组”向她通报过的秦教授相关。
可能是我们被魅惑的时间太短，植入的记忆远不够完整？吉缇丝念头一动，让坐在深色越野内的男性身体拿起了那尊慈眉善目满脸苦色的菩提雕像。
淡淡的青绿色光芒随之亮起，那具男性身体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又一幅画面。
它们有的是商见曜眼中表情狰狞、眸含血色的龙悦红，有的是蒋白棉眼中充满警惕，一脸冷淡，随时可能拔枪的白晨，有的是白晨眼里疑神疑鬼，不再信任自己等人，随时可能下杀手的蒋白棉，有的是龙悦红眼里让人极度厌恶，充满讨打感觉的商见曜……
其余画面有的来自附近区域的人类，有的源于某些动物，形成了不够完善死角众多的“监控图像”。
这个时候，早已下车的格纳瓦飞快分析出了当前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结合队友们的表现，当机立断地依循预案，高声喊道：
“不要冲动！
“你们再回想一下过去，是不是发现没有当前这种感受当前这类问题？
“这说明你们现在有一部分记忆被篡改了，或者被植入了虚假的场景！
“我知道你们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我，而证明的方案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不适合现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场景，我只是恳请你们，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地去做某些事情，免得将来后悔。
“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先把第八研究院的事情解决了再了断也不迟。”
“是啊是啊！”商见曜第一个开口回应。
鲁莽的商见曜已经被镇压了。
白晨表情变化了几下，望了心目中能和“可靠”这个词语直接相关的机器人一眼，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往侧面退了几步，拉开了自己和商见曜、蒋白棉的距离，以防万一。
龙悦红紧跟着她，充满警惕地注视着蒋白棉和商见曜，一副随时可能遭受迫害的模样。
蒋白棉边用两种方式感应着四周，边飞快过滤起自己的记忆。
突然，她笑了一声：
“竟然编排小白抢我男人，小红红杏出墙，喂是个内奸。
“这是完全不了解我们啊！
“而且，编得也没什么细节，只有模糊的认知。
“这是因为时间不够，我们虽然被迷惑，但几十秒钟后就清醒了过来，没给他精确操作的余地？”
“旧调小组”能这么快清醒有赖于商见曜从头到尾就没被魅惑，只想快点跑到乔初身前，向他催债。
“这样好像也挺不错的……”商见曜对角色互换很感兴趣。
他随即左右看了一眼：
“没感应到多余的人类意识。”
他能感应到的三百多米范围内，除了自家小组和吉缇丝的分身意识，没别的人类。
蒋白棉“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你打晕乔初后，那位应该就收回了意识，隐藏了起来。”
说话间，她环顾了一圈，发现第八研究院选择的这片伏击区域丘陵较多，没有那种一览无遗的感觉。
这样的环境下，既要找出一个人类，又不给他逃跑的机会，相当困难。
蒋白棉侧过身体，望向了那台深红色的越野。
越野驾驶座的车门一下打开，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戴着鸭舌帽，手拿菩提雕像，轻巧跃了下来。
“有发现可疑人物吗？”蒋白棉没提“天眼通”，直接问道。
吉缇丝的男性身体嗓音颇为粗哑地回答道：
“这个季节，活跃的动物还是太少了。”
她意思是“线人”不够，没法确认这一大片区域每个地方的情况。
这间接回答了蒋白棉的问题：
没有可疑人员！
蒋白棉想了一下，追问道：
“有别的人类吗？”
交流的过程中，她和商见曜等人不断地回想着“幽姑”的注视和“庄生”的梦境，以防受到影响。
“有几个。”吉缇丝的男性身体没有隐瞒，“都是我认识的，平时喜欢在这片区域种点东西，挖挖鼠洞，寻找猎物的本地居民。”
他们都在商见曜感应范围外好几百米，甚至更远。
商见曜思索了片刻，突然哈哈笑道：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蒋白棉配合地问道。
商见曜笑道：
“我们虽然人手不够，但这里离格斯特堡又不远，完全可以召唤‘白骑士团’的人过来，帮我们搜索这片区域，找出那只躲起来的老鼠。”
那可不是老鼠，而是潜伏起来的毒蛇……虽然他因为乔初意料之外的速亡，没能达到预想的目的，现在不得不隐藏了起来，但要是敢小视他，随时可能翻船……蒋白棉“嚯”了一声，对商见曜道：
“前提是你能监控这片区域的进出情况，要不然目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偷偷溜走了。”
“我们可以分成三队，守住不同的方向。”商见曜修正起自己的方案。
蒋白棉嘴角噙上了一抹笑容，故意说道：
“这样的话，我们其实可以更省事。
“操纵记忆的能力肯定比你那些能力覆盖范围要小，秦教授和你又同在‘心灵走廊’深处，就算比你强一点，也不会强到哪里去，所以，我认为他就在三百五十米范围内。
“这个范围并不算大，我们完全可以划分区域，换用大当量、高性能的榴弹，各自守一个方向，用火力犁一遍地，务求没有死角。
“我就不信他能肉身抗榴弹！”

第九十一章 秦教授
与蒋白棉、商见曜等人相隔两百多米的一座丘陵上，被乱石和红松遮挡的地方，有道矮小的身影正躲在这里，眺望着“旧调小组”和深红越野所在的位置。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幼童，但头发已经稀疏，眼角、嘴边、额头有掩饰不住的些许皱纹。
这就像把一个中老年男性的脑袋强行安在了一个孩子的脖子上，整体望去，充满了违和感。
他正是负责格斯特堡相关事务的秦教授。
当年，他付出的代价是“身体发育停滞”，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因为那个时候他的青春期都已经结束，有十八岁了，还谈什么发育？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于明白了导师听到自己讲述觉醒经过时为什么会露出奇怪的眼神。
他的导师不清楚“身体发育停滞”程度加深后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一直在告诉他，那些看似无害的代价往往会让你付出更多。
秦教授的发育不仅停滞了，而且还在倒退，进入“心灵走廊”后，这种情况愈发严重，以至于他的身体现在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最令秦教授痛苦的是，现实不是小说，没有仙人没有天使，这样的倒退必然伴随着各种各样的疾病，否则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缩小”了？
这让他痛苦不堪。
这也是他渴望成为“教授联席会”成员的原因：
他希望能与“副院长”等新世界的强者建立起联系，得到他们的指引，尽快在“心灵走廊”内找到通往“新世界”的那扇大门。
只要进入了“新世界”，他就能抛弃现在这具身体！
虽然他依旧会受到代价的负面影响，意识只有七八岁的强度，显现出来的身影还是当前的模样，但至少不用再被身体退化带来的可怕痛苦纠缠了。
秦教授曾经做过基因改造，试图挽救自己的身体，但这毫无疑问失败了。
他唯一的收获是视力变得很强，就像乔初那样，只不过他选择低调，还是让眼睛颜色呈现常见的深棕，没有改成显眼的金色。
此时，他虽然听不到蒋白棉、商见曜等人在说什么，但看得到他们的行动，发现他们或找出了榴弹枪，或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并更换起相应的弹药。
这让秦教授怀疑敌人想做无差别轰炸，藉此把自己逼出来。
他不确定“旧调小组”的弹药基数能不能支撑这样的行为，只好先假设可以，而不是抱有侥幸之心。
脸色凝重的秦教授第一反应是从敌人看不到的方向撤退，因为这次行动他有点自作主张。
第八研究院“教授联席会”向秦教授下达的命令是，将目标团队引到冰原之上，等他们远离了格斯特堡，再会合增援过来的两名特派员，形成围杀之势。
这样一来，就能规避掉格斯特堡内沉睡的那位可能的插手。
至于“教授联席会”为什么不让他直接请“新世界”的强者，请“副院长”他们远程降临，以狮子搏兔的姿态对付这支追杀很久的敌方团队，秦教授其实知道原因：
上次那件事情后，“博士”很久没出现过，没下达过命令，传闻他还在恐惧之中。
所以，在发现敌方有了防备后，秦教授果断放弃了翻看他们记忆，植入相应场景的想法，选择另寻机会。
而那位的力量，就算是第八研究院“教授联席会”的成员，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估计也不敢使用。
这很大概率带来反噬！
秦教授之前是觉得自己和乔初的搭配能很好地形成互补，规避掉某些可能造成意外的因素，所以才决定提前到这片丘陵地带动手，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向“副院长”们彰显自己的能力。
——这里距离格斯特堡边缘快三公里，和古堡相隔更是遥远，只要速战速决，不弄出太大的动静，格斯特堡内沉睡的那位肯定发现不了，更别说做出正确的应对，而出城的那支团队大概率还沉浸在身处安全地带，有足够保护的错觉中。
秦教授希望的是乔初魅惑那群人，让他们没法去回想执岁相关的场景，这样他就能无声无息从容自若地侵入他们的大脑，植入预定的记忆。
之后，他将以旁观者的姿态远距离欣赏一场自相残杀的惨剧。
到了那个时候，最终的“胜利者”也会因为铸下大错，引爆了记忆里预埋的“炸弹”，选择自杀。
可让秦教授没想到的是，之前无往而不利的乔初竟然遇到了克星。
那个人居然没被魅惑！
他还是人吗？
秦教授只能认为，敌方针对认识的几个特派员，赌博般做了相应的准备，最大程度上减弱了乔初魅惑的影响。
这就导致他时间紧迫，没能完成预定的植入，也导致他失去了一名助手，不得不考虑撤离。
虽然现在撤退，他必然会受到“教授联席会”的责难，但只要人还活着，进入冰原会合援军后，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还能将功补过。
秦教授思绪电转，很快有了决断：
撤退肯定是要撤退的，但仓皇撤退，盲目撤退，未必是好事。
他现在躲于这里，敌人确实发现不了，可一旦他往冰原方向撤离，有了动作，未必就瞒得过那台机器人。
毕竟他不清楚那台机器人究竟加装了哪些模块，有没有远程侦测型，也没法翻看对方的记忆。
还有，他得先去藏车的地方，不可能靠双脚进入冰原，那是嫌死得不够快，而这样一来，途中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暴露的风险颇大。
秦教授的打算是以进为退。
这是旧世界各种战争里经常出现的策略：先进攻一波，压制住了敌人，再抓住机会撤退，否则在敌人衔尾追击下，整支队伍说不定都会溃散，还不如坚守。
而且，秦教授饱受身体的折磨，性格早已变得有点极端，联合乔初提前发动袭击这个行为本身就有赌博的性质。
现在他还想赌一下。
要是真的完全压制住了敌人，有了机会，他不介意让佯攻变成真打，当场解决掉问题。
如果没达到这样的效果，他自然还是会选择撤离。
秦教授随之拾起了放在旁边地上的眼镜，将它架在了鼻梁上。
这来自“碎镜”领域，可以给目标带来幻觉。
之前要不是有秦教授用这件道具暗中帮忙，影响了格纳瓦，仅靠乔初未到“心灵走廊”深处的“干扰电磁”，很难有那么好的效果。
此时，秦教授同样打算用它来对付那个机器人。
这件道具的负面代价是怕水，像得了狂犬病一样的怕水，所以秦教授撤离的途中，必然会找机会把眼镜取下，免得被水洼、溪流等吓得瘫软当场或疯了般往回。
紧接着，他从装武器的小背包内又拿出了一支造型华丽很有古典意蕴的钢笔。
这件道具叫“爱好之笔”，能给一定范围内一定数量的人群创造一个爱好。这爱好的优先级会胜过大部分事情，让目标们纷纷以满足爱好为接下来行动的主导方针。
“爱好之笔”的代价是“愤怒”，非常容易让人丧失理智。
还好，秦教授的身体退化严重，哪怕愤怒，也没法支撑太久，给予太充分的反应，这就让他有了一定的自控能力。
望了眼穿戴好外骨骼装置，更换好榴弹类型，正准备往四周散开，各自负责一片区域的“旧调小组”，秦教授不再犹豫，让手中那支古典钢笔反射出了淡淡的红芒。
他给范围内的人类创造了一个爱好，到了郊外，吹着上午清爽之风，晒着暖洋洋太阳时，想要睡一会儿的爱好。
顾不得去看敌人的反应，他又让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有细碎的光芒闪过。
他在扭曲环境信息，给机器人制造幻觉！
看到格纳瓦停止了动作，秦教授忙将目光移回了那群人类。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就连木制的雕像都脱手于一旁。
就在这个时候，秦教授看到一个人艰难地站了起来，哪怕双眼紧闭，昏昏欲睡，依旧在艰难站起。

第九十二章 善哉善哉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缓慢转向秦教授所在的地方。
他嘴里不断自语道：
“不能睡不能睡。
“现在正是拯救全人类的关键时刻，怎么能睡？”
虽然听不到这家伙在说什么，但秦教授还是一阵愕然。
这意志力也太强了吧？
或者说，他有某种坚持能够对抗自身最大的爱好？
几乎是同时，一道电光闪过，蒋白棉未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身体颤抖着坐了起来。
她左手电了自己一下！
考虑到常见的控制能力，她和以往几次一样，选择于辅助芯片内设置监控自身是否处于睡眠状态的指令，以此对抗“强制入眠”，谁知道歪打正着。
正是因为添加了这条命令，蒋白棉才没办法预防乔初。
她想的是有格纳瓦在，就算真的遇到乔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智能人是不会被魅惑的！
又一个！秦教授被这伙人惊呆了，觉得简直是怪物加怪物的组合。
他的注意力被商见曜、蒋白棉吸引时，格斯特堡边缘的吉缇丝忽然咳嗽了两声，清醒了过来，不再昏昏欲睡。
她还在聚居点内，空气质量很差，阳光也显得阴冷，哪有在街上睡回笼觉的环境？
主体意识一恢复过来，吉缇丝立刻就知道了不对。
她远程控制，操纵起那具男性身体内的分身意识。
那戴着鸭舌帽的男性身体一下坐起，抓住了旁边的菩提雕像。
菩提雕像随之亮起濛濛青光，帮助“他”感应到了秦教授。
——秦教授给他们创造喜好后，又急着去影响格纳瓦，还没来得及隐藏自身的意识，并且，他还想着反败为胜，认为自己很快又会动手，先行隐匿意识纯属浪费时间。
没有任何犹豫，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使用了能力。
“六道轮回”之“地狱道”！
秦教授顿时感觉到了骨头的疼痛和神经的抽搐，就像被一辆大卡车在身上碾压过去。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噩梦，每次发作时都让他如坠地狱。
现在，地狱似乎真的降临了。
秦教授发出了压抑、痛苦的叫声，手里拿着的“爱好之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而趁此机会，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使用起另一种能力：
“视觉剥夺”！
“他”之所以不一开始就剥夺秦教授的视觉，是因为担心这没法彻底瓦解对方的战斗能力，让他有反击的机会。
而坠入地狱，饱受痛苦中，敌人基本没办法做出有效的反扑。
吉缇丝虽然不是觉醒者，但用菩提雕像用了快三年，掌控的弗朗兹等人又是觉醒者，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她自然知道在关键时刻哪个能力应该先用，哪个能力得放在最后。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菩提雕像是可以直接剥夺敌人意识的，可并非觉醒者的她没法驱动，必须先剥夺了五觉，才能使用出来。
这就逼得她必须先控制住秦教授，然后才依次剥夺六识。
痛苦哀嚎中的秦教授眼前一下变得漆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事物。
而这个时候，没有他继续施加影响的商见曜虽然还残存着那个爱好，但勉强战胜了对方，让眼睛眯出了一条缝隙。
他反手就拿起提前挂在武装带上的蓝白色扩音器，对着秦教授喊道：
“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他的喊声如同魔音灌脑，不断回荡于秦教授的脑海中，让略有缓解的敌人迟疑了，犹豫了，不知要不要咬住牙关，拼命反扑。
紧接着，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捧起菩提雕像，让青绿色的光芒愈发明亮：
“嗅觉剥夺！”
——知道合作者的能力主要体现在语言上的“他”没傻到现在就剥夺秦教授的听觉。
“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商见曜进入了循环模式。
离他不远的地方，蒋白棉也站了起来，将手里的榴弹枪瞄准了秦教授所在的山丘某处。
她的能力和道具都没法影响到两百多米外的敌人，但她有强力武器，并且提前就更换好了高爆弹药。
依靠经验和心算，蒋白棉脑海内浮现出了假想的弹道轨迹，以此调整了枪口的朝向。
不过，她没有直接开枪，因为“旧调小组”还想着抓住秦教授，弄到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
眼睛看不到鼻子闻不到的秦教授耳朵里尽是商见曜循环“播放”的声音，身上则残留着坠入地狱般的痛苦。
他心神一阵恍惚，认真考虑起要不要放弃抵抗。
如果不放弃，他觉得当前情况下，自己可能难以幸免。
他这样的犹豫不定中，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有条不紊地使用着能力：
“味觉剥夺！”
这对当前的秦教授来说，没什么影响，但属于必不可少的程序。
“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商见曜一边拿着蓝白色的扩音器，不断强化“思维植入”的效果，一边向着那处丘陵跳跃了过去。
他在拉近双方之间的距离，以预防意外。
如果吉缇丝那边的能力没法顺利地使用出来，或者说难以达到预期的目的，只要商见曜和秦教授到了一百二十米这个范围内，那他就可以动用“六识珠”，直接来一次“意识剥夺”。
“触觉剥夺！”
秦教授再也感受不到大地，旁边仿佛也没有了那颗红松，他再无任何凭依。
这让他如同被放逐于黑暗的流浪者，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逃避这样的黑暗是每个人的本能。
而此时，“地狱道”的效果已大幅度消退，秦教授有了思考的能力。
不好，最多还有两三次，我就要遭遇“意识剥夺”了……秦教授出身于第八研究院，在觉醒者能力方面有足够的了解。
他现在只是没法判断自己已经被剥夺了三种还是四种“六识”。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刻反击，争取机会……不，还是放弃抵抗比较好，那样会得到宽大的处理……秦教授“清醒”地陷入了内心的争斗中。
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遵循主体意识的命令，按部就班地又一次发动了能力：
“听觉剥夺！”
秦教授耳朵“嗡”了一下，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脑海里回荡的“魔音”随之消失。
可这不代表“思维植入”的效果会立刻瓦解，在遇到反例前，它依旧会影响目标。
而现在，既听不到又看不见的秦教授没法从蛛丝马迹中推理出放弃抵抗后不会得到宽大处理的结论。
唯有对“意识剥夺”的恐惧让他觉得束手就擒似乎不是一个好主意。
电光石火间，被压迫到极限的他有些崩溃，条件反射般将精神延伸向了那群人类，试图不顾一切地植入虚假记忆，让他们认为这只是一场误会。
与此同时，秦教授还打算发动鼻梁上架着的“迷宫眼镜”，让敌人们都出现幻觉。
可惜，到了这一步，他的反抗显得太迟了，他刚蔓延出精神，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手上的菩提雕像已将周围照得青濛濛一片。
“意识剥夺”！
秦教授啪地向后倒下，失去了意识。
“成功了！”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睁大眼睛，打了个哈欠。
他随之望向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
“借菩提雕像用一下，我要用‘宿命通’调动他的记忆，查看相应的情报！”
吉缇丝犹豫了几秒，通过那具男性身体道：
“到我旁边来用。”
这样的话，她就不会脱离菩提雕像的影响，分出去的意识也不会被强制回收，导致别的身体当场暴毙。
“好！”商见曜在这类事情上向来从善如流。
他几个跳跃，来到了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旁边，伸出了覆盖金属骨骼的右掌。
蒋白棉则对摆脱幻觉的格纳瓦道：
“把小白和小红喊醒。
“不要放松警惕”
这时，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将手中的菩提雕像递给了商见曜。
“善哉善哉。”商见曜竖起左掌，赞了一句，然后才接过。

第九十三章 收获
接过菩提雕像后，商见曜没急着使用，絮絮叨叨了起来：
“得做点准备……”
他随即拉开挂在身上的战术背包，取了“六识珠”和小玉佛出来，一个套于腕部，一个握在手中。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生命天使”项链。
伴随着他左腿一沉和程序的调整，外骨骼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旁边的吉缇丝男性身体看着他变戏法一样拿出了好几样物品，一时都有点呆住。
把“生命天使”项链戴到脖子上后，商见曜一手握着小玉佛，一手托着菩提雕像，将目光投向了两百多米外的秦教授。
青绿色的光芒亮起，商见曜意识跳跃，进入了目标的“起源之海”。
这里微光组成了海洋，安静闪烁着，没有风，也没有浪。
商见曜悬于半空，环顾了一圈，就那样盘腿坐了下来，很有专业精神地低宣起佛号：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
诵念声中，“起源之海”有了动静，那些微光凸显出过往片段，结成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向着高空涌去。
有目的地探索下，商见曜很快有了收获。
作为第八研究院的准高层，秦教授确实知道这个组织的具体位置！
他出入之时，不需要蒙住眼睛，塞住耳朵。
如果没有大风雪和相应预警，他是乘坐直升飞机，反之则是坐车，有专门人员处理痕迹。
而要是遇到暴风雪，哪怕第八研究院的人，也不愿意在这种天气下出门。
从秦教授的记忆里，商见曜其实没法判断第八研究院究竟位于哪里，毕竟秦教授不需要自己开直升飞机或者相应的车辆，不需要去记准确的坐标。
商见曜只能记住他走过的路线和沿途那些地理特征，之后再交给格纳瓦，由他算出目标地点的准确位置。
达成预定目的后，商见曜悠闲了起来，连诵念佛号这个步骤都省了，继续利用菩提雕像的力量，调动起秦教授关于第八研究院的那些记忆碎片。
这和默里、本尼托交代的差别不大，只是更加详细更加准确。
或许是因为秦教授常年饱受身体的折磨，性格极端而阴郁，所以，他觉得“教授联席会”那些成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视他们为自己进入“新世界”的竞争对手，私下里从这些高层的下属、后辈处翻看了不少相关记忆，掌握了部分人可能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同时，他还藉此了解了许多蜚短流长。
其中不乏让商见曜啧啧赞叹的。
比如，某位“教授联席会”成员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棵树，每次开会都做到了不言不语，偶尔随风动一动，来往则依靠后代接送。
要不是他的亲人把注射营养液称作浇水，他说不定早就饿死了自己。
在秦教授看来，这么一个家伙占据“教授联席会”的位置简直是浪费资源，每天都恨不得他早点去死，好腾出空位。
不过，那位终身教授的实力真的很强，甚至没谁确定他这个人是不是虚构出来的。
——第八研究院的资料显示，“自我认知非人”是“碎镜”领域的一个代价。
快速探索中，商见曜没用多久又有了一个发现：
第八研究院的深处仿佛藏着什么，“教授联席会”甚至他们这个组织其中一个使命就是守护通道，不让人靠近那里。
“有意思……”商见曜笑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他的意识回归了身体。
“还你。”商见曜把菩提雕像递给了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
那戴着鸭舌帽的男子恍惚了几秒道：
“这么快？”
按照“他”的经验，初次尝试“宿命通”的人起码得花好几分钟才能适应过来，明白该怎么做。
而后续要从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找出相应的情报同样是一件熟能生巧的事情，新手可能瞬间就被大量的信息砸晕，熟练的人才知道怎么做筛选。
商见曜脸上露出了慈悲之色，可惜这被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给挡住了。
“南无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贫僧也是佛门中人。”他递出菩提雕像后，又一次竖起左掌。
“看不出来。”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诚实说道。
“怎么样？”蒋白棉靠拢过来，开口询问道。
商见曜语带得意地回答道：
“有收获了。
“我发现，觉醒者里面有性格缺陷的是大多数，某些时候真的会坏事，像我，呃，像我们这样的真的不多。”
他说着说着就偏离了题目。
蒋白棉望了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一眼，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本着不将对方卷入第八研究院相关事务的想法，对商见曜点了点头：
“回去再讨论吧，现在处理现场。”
这个时候，龙悦红和白晨都已经被格纳瓦唤醒。
植入的那些记忆由于不够完整，和前后出现了矛盾，他们不再受到影响，就当看了一部自己等人主演的电影，不，不能算电影，只是剪接出来的几个片段。
“怎么处理秦教授？”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白晨询问起蒋白棉。
她已通过综合预警系统锁定了昏迷在地未做遮掩的目标。
蒋白棉还没有回答，商见曜抢先说道：
“我承诺过，放弃抵抗，宽大处理！”
被自己给绕进去了吧？果然，“思维植入”类能力还是有点后遗症的，嗯，也可能是某个商见曜的特性……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起来。
“这是你的承诺，所以你不用插手怎么处理他。”白晨冷静地回应了商见曜。
商见曜陷入了沉思，仿佛遇到了Bug。
蒋白棉随即说道：
“比起把秦教授交给‘白骑士团’，交给各大势力，遭受长久的折磨，现在就解决掉他未必不是对他的宽大处理。”
而始终控制着一名“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对“旧调小组”来说，压力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纰漏。
靠“思维植入”，鬼知道什么事情什么画面就让效果崩解掉，靠长期注射麻醉药剂，秦教授说不定会产生一定的抗药性，在预期时间之前悄然苏醒。
“好吧。”商见曜终于点头认同。
蒋白棉转而对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道：
“你们过去清除掉目标，埋好尸体，嗯，老格负责检查对方身上有哪些物品。”
“好。”白晨冷然回答道。
龙悦红跟着点头。
他又望了眼不远处的乔初尸体，视线被一片血红占据。
他真的完全没有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在近距离下，乱枪打死了这个“旧调小组”的老熟人。
这个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的是当初的一句戏言：
杀死做成标本……
都是喂这个混蛋，总说些恶心的事情！龙悦红暗骂了商见曜一句，和白晨、格纳瓦一起赶向了那座山丘。
他穿戴的是“黑沼铁蛇”仿生智能盔甲，速度肯定赶不上军用外骨骼装置，被迫拖在了最后。
等他抵达的时候，白晨已经给了秦教授一个短点射，结束了他的生命。
格纳瓦捡起了掉在一旁的“爱好之笔”，扒拉下了秦教授脸上的“迷宫眼镜”，对同伴说道：
“这两件应该是道具。”
白晨和龙悦红都不敢触碰，只是点头表示等会让组长和喂确认一下。
接着，格纳瓦搜了秦教授的身，翻了他的小型背包，找出了手枪、子弹和炸药，但没发现金钱。
“他平时都是靠能力白吃白喝吗？”听到这个消息后，商见曜一脸义愤，再没有想要宽大处理的纠结。
反倒乔初那里，他们摸出了两枚大骑士金币，十几枚骑士银币。
蒋白棉随即侧过脑袋，对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道：
“两件道具，你可以任选一件。
“其余战利品，你也可以拿一半，这包括那把高斯步枪。”
这次的战斗，吉缇丝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等回去确认了效果和代价再讨论。”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沉默了片刻道。
“他”还不是觉醒者，对别的道具渴求程度不是那么高。
这个时候，格纳瓦等人掩埋好了秦教授和乔初的尸体，处理好了现场。
“要不要展开搜索？秦教授和乔初不可能是步行过来的，他们的车辆肯定在附近一两公里内。”白晨征询起组长的意见。
“还有我们那台外骨骼装置！”商见曜表示赞同。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不要再逗留了，免得发生什么意外。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回去分析收获，锁定目标，向上汇报。”
除了商见曜，没人反对。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相继解除武装，上了吉普，往格斯特堡返回，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开的深红越野紧随其后。
途中，商见曜疑惑开口道：
“血光之灾呢？”

第九十四章 黄雀
“是啊，血光之灾呢？”龙悦红对这件事情相当敏感。
本次行动，“旧调小组”几名成员连个伤口都没获得，遭受的最严重打击是倒在地面睡觉时有被石块硌到。
开车的白晨侧头看了眼旁边的龙悦红，目光于他的胸前停留了两秒：
“这算血光之灾吗？”
因为近距离枪杀了乔初，所以龙悦红衣服上被溅了不少血液，看起来就跟自己受伤了一样。
回想了下乔初倒地后的一片血红，龙悦红迟疑着回答道：
“算吧……”
难道有血光之灾的不是自己等人，而是乔初和秦教授？
商见曜看见的那片血色其实来自他们？
蒋白棉斟酌了下道：
“只能说勉强算。
“所以，到明天来临前，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免得预言以我们意料之外的方式实现。”
“白棉一生唯谨慎。”商见曜抚掌赞道。
蒋白棉瞪了他一眼，转而说道：
“等会是和吉缇丝那个分身讨论战利品的分配，还是我们忙完其他事情后，直接去找她？”
“这应该问吉缇丝。”商见曜指出。
下一秒，他们的耳中同时响起了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的嗓音：
“晚上到我预备的那个安全屋见面。”
她今天轮休，不需要去“火与铁”旅馆。
“好。”蒋白棉笑着点头。
她就觉得以吉缇丝的风格，这个时候不会不监听自己等人的内部交流，免得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旧调小组”回到了“火与铁”旅馆，带着收获的战利品进了套房。
他们没急着验证那两件道具各有什么功用，而是由商见曜将自己在秦教授“起源之海”内探寻出来的情报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经过反复的确认，格纳瓦拿出旧世界的地图，在冰原某处点了一下：
“第八研究院应该是在这里。”
紧接着，他又展开当代制作的简陋地图，进行了对比。
“嗯，我大概清楚具体的位置了。”蒋白棉点了点头。
她沉吟了一下道：
“在第八研究院这件事情上，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把位置上报给公司，由董事会决定怎么处理。”
“希望他们联合别的大势力，直接把第八研究院给灭了！”商见曜一副“我也想参与”的模样。
“是啊是啊。”龙悦红对第八研究院的印象非常不好。
而且，“旧调小组”都遭遇好几次第八研究院的袭击了。
这个组织不覆灭，除非回到地下大楼，不再外出，否则龙悦红都难以彻底放心。
蒋白棉立刻搬出去了小组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把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发送了回去，并请求安全部在最短时间内用密码给予确认，免得自己等人遭受干扰，未能发报成功，却不自知。
过了几分钟，“盘古生物”回电，以密码的形式肯定了“旧调小组”的贡献，然后告诉他们，之前申请的生物制剂在“白骑士团”势力范围内有储备，最多再过三天，就能送到格斯特堡。
“公司竟然在‘白骑士团’势力范围内储备有那两种生物药剂？”龙悦红很有点惊讶。
虽然这是“旧调小组”预料的其中一种情况，但他之前不认为这真的会发生。
蒋白棉想了下道：
“可能吉缇丝父母的疾病在‘白骑士团’属于较常见的类型，公司的情报人员专门备了一些，关键时刻用来收买。”
想到工厂区域的糟糕环境，想到格斯特堡的空气质量，想到工人们早出晚归的劳动，龙悦红觉得组长的理由相当有说服力。
蒋白棉随即又回了“盘古生物”一封电报，将后续的行程和计划做了个报备。
内容很简单，那就是“旧调小组”将前往柯宁米斯，寻找商见曜父亲那支队伍的下落。
这是他们出发前就告知过上面的事情，加上涉及商见曜的父亲，做出这样的决定谁也挑不出错来。
……
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开着深红的越野，往平时出没的街区驶去。
在那里的某个房间内，吉缇丝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准备拿回菩提雕像。
没过多久，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内找到地方停车。
“他”刚打开车门，拿着菩提雕像往下，身侧空地上突然勾勒出了一道身影。
这身影是名女性，鹅蛋脸，柳叶眉，五官极其对称，就像是艺术家专门打磨出来的一样。
她内穿白色的衬衣，外套蓝色牛仔服，头上戴着顶宽沿高顶毡帽，手里握着两把“联合202”。
她浮现的同时，两个黑幽幽的枪口就瞄准了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
砰砰两声，血色花朵绽放，吉缇丝那具男性身体被撕裂开来。
“他”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重伤倒地，进入了弥留状态。
袭击者向着他的脑袋又补了两枪，打得血流遍地，惨不忍睹。
然后，她收起手枪，弯下腰背，迅速拾取起了那尊菩提雕像，从巷子另外一头离开了现场。
和这里相距有一两百米的一个房间内，吉缇丝“看”到了分身遭遇袭击的画面。
这一切是如此突然，她完全反应不及，没法使用能力，然后就被分身意识传递回来的痛苦感觉笼罩了。
她发出了一声难以遏制的惨叫，身体抽搐着倒下，蜷缩了起来。
等她初步恢复了正常，一边感觉头痛欲裂，精神空泛，一边担忧起其余的分身。
菩提雕像现在和她的距离已经相当远，她没法再感应到，更别说进行操纵，但“神镜通”和“宿命通”的效果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让她其他分身不至于当场暴毙。
知道这难以持久的吉缇丝又气又急，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的冷静，让那几具身体各自进入了“逝世”流程。
这能让那些分身周围的人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所准备，不至于太过震惊。
这是吉缇丝早就考虑过的怎么收场的问题。
……
晚上八点，商见曜和蒋白棉在安全屋见到了吉缇丝。
“什么，菩提雕像被人抢了？”商见曜一脸震惊。
诚实的他忙又补了一句：
“你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
“如果是你们，有的是其他机会，甚至连我都可以一起干掉。”吉缇丝表情阴郁中透着点彷徨。
“有看到袭击者吗？”蒋白棉问道。
吉缇丝回忆着说道：
“有。”
她把那名袭击者出现的方式和大概的模样告知了“旧调小组”。
“这人我们见过！”商见曜踊跃回答，“她也是第八研究院的，擅长隐身和刺杀。”
蒋白棉“嗯”了一声：
“乔初、秦教授的合作者？
“当时她要是也出手，结局可能完全不同。”
这倒不是她夸大，“旧调小组”虽然有提防这位刺客，但能够应对的方式还是太少。
“她来迟了，所以就跟踪吉缇丝的分身，抢走了菩提雕像，之后再用这个对付我们？”商见曜大胆猜测。
吉缇丝迟疑了一下道：
“我感觉她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等着我的分身……”
“这就有点奇怪了。”商见曜代表蒋白棉说道。
……
格斯特堡，吉缇丝家楼上的那个房间内。
抢走菩提雕像的许蓝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了某个频段。
完成这件事情后，她闭上了眼睛，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吴蒙的声音从收音机内传了出来：
“成功了吗？”
“拿到那尊雕像了。”许蓝回答道。
吴蒙笑了一声：
“很好，接下来你只需要把它送到13号遗迹，送到我这里来，就可以自由了，同时，我还会馈赠你‘不对称之道’。
“正所谓，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对称亦为最大的对称……”
许蓝点了点头道：
“好。”
她随即感叹了一句：
“你判断的真准，我跟着那个小队，果然就碰上了雕像，要不是得忍到他们解决秦教授，找出研究院的具体位置，我早就动手了。
“秦教授这么急哄哄伏击，想要立功，不会是什么时候被你影响了吧？”
吴蒙悠然笑道：
“道可道，非恒道……”

第九十五章 后续
安全屋内，吉缇丝望着蒋白棉和商见曜，带着点期盼，略显急促地说道：
“你们可以帮我把菩提雕像找回来吗？”
在这件事情，她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不过，失去菩提雕像带来的种种能力，分身相继死去后，她似乎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无助的女孩，而“旧调小组”是她认识的，在这件事情可以提供一定帮助且值得信任的唯一对象。
“没有问题！”商见曜一脸的义薄云天。
在对朋友上，他从来都是掏心掏肺。
蒋白棉“嗯”了一声：
“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遇袭地点，在周围展开排查，寻找那个袭击者的踪迹，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她的能力是‘隐身’，未必会有目击者。”
其实，她从刺客每次发动袭击只使用两把手枪判断，对方在隐身状态下不能携带过重的物品。
那样的话，拿着菩提雕像的刺客很可能没法维持隐身，必须按正常的路数撤离。
蒋白棉之所以不把这个猜测告诉吉缇丝，是因为怕对方燃起太大的希望，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明白。”吉缇丝缓慢点头。
虽然她失去了能力，但和三年前相比，多的不仅仅是容易走神、时常头疼的毛病，还有经历、体验和知识。
无论艾斯特、伊曼，还是弗朗兹，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他们过去经历了不少的事情，而这些记忆给吉缇丝的成长提供了充足的养分。
蒋白棉念头转动间，忽然笑着问道：
“介不介意报警？
“介不介意向猎人公会提供菩提雕像的下落？”
吉缇丝略作思索，不太确定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借助猎人公会和官方的人，寻找那个袭击者？”
“对。”蒋白棉微微一笑道，“我们只要提供遇害者不知什么时候获得了菩提雕像，但被袭击者拿走的线索，就有大量的治安员和遗迹猎人帮我们完成繁琐的排查工作，梳理相应的线索，这能节省不少精力，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也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那就是找到袭击者时，我们落后一步，没能把雕像拿回来，让它落在了官方势力或任务发布者手上。
“具体怎么选择，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她见吉缇丝没有怪罪“旧调小组”，不认为是他们的合作请求导致菩提雕像被抢，觉得这姑娘为人真的不错，因此相当尽心尽力。
“这样还能赚一笔线赏金……”吉缇丝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商见曜和蒋白棉深表赞赏。
确认了方向后，蒋白棉吐了口气，再次强调道：
“在这件事情上，你最好不要抱什么希望，如果我是那个袭击者，拿到雕像后，肯定会趁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机会，第一时间离开格斯特堡。那样一来，茫茫荒野，无边冰原，想找到她近乎做梦。”
吉缇丝难掩失望，但表示理解：
“我没法第一时间联系你们，也不敢。”
那个时候，她有太多的善后工作要做，且没有了“天眼通”、“天耳通”等能力。
从那时开始，她就做好了菩提雕像彻底失去的准备。
“没事没事。”商见曜安慰道，“你还有多久觉醒？”
吉缇丝斟酌了下语言道：
“我预感是这一年内，具体什么时候得看有没有相应的际遇。”
“会是‘菩提’领域吗？”商见曜追问道。
“可能性很大。”吉缇丝和觉醒都还有不短的距离，哪敢做肯定的回答。
蒋白棉随之取下背包：
“来挑一件道具吧，虽然你现在还用不了，但总有那一天。”
“这支笔能在三百米范围内给一百个人创造一个相同的爱好，那个爱好优先级很高，胜过绝大部分事情，代价是愤怒，很容易失去理智。
“这幅眼镜能在四百米范围内制造一片迷宫幻境，或是扭曲单个目标的感官，让他彻底陷入幻觉之中，代价是怕水。”
吉缇丝沉思了好一阵道：
“我要那副眼镜。”
她觉得愤怒作为代价会非常麻烦，倒是怕水，可以提前规避掉相应的场景。
“好。”商见曜负责拿起“迷宫眼镜”，将它装入了吉缇丝的背包内。
“爱好之笔”就此归属“旧调小组”，目前由蒋白棉保管。
蒋白棉又指了指带上来的高斯步枪等物品：
“武器弹药归你，那些金钱归我们，怎么样？”
对“旧调小组”来说，真要分到武器和弹药，还得拿去换成钱币，方便之后补充物资，所以，还不如直接拿钱，把这些东西丢给地头蛇吉缇丝。
吉缇丝估算了下价格，轻轻点头道：
“好。”
因为有高斯步枪存在，这批武器弹药的价格是胜过那些金币、银币的，所以吉缇丝觉得没任何问题，而且，她的分身虽然都已经失去，但她本人还是知道并接触过地下黑市的。
毕竟她之前是一名成功的情报商人。
“这次的合作就差不多告一段落了，给你的生物药剂过两天就会到，我们直接在旅馆给你。”蒋白棉缓慢吐了口气道。
这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情——吉缇丝经常给父母购买药品和生物制剂，很多人都知道。
吉缇丝总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神情舒缓了不少。
临告别时，商见曜热忱问道：
“你的积蓄够买最新型的那些基因改良药剂吗？
“不够的话，我们可以借你点。”
我们最多能挤出一枚大骑士金币，这有什么用？蒋白棉腹诽了一句，没有阻止。
大不了向上面申请点经费！
自己等人都找出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了，再要点经费，谁能说一句不行？
至于之前那些生物制剂，是用来收买关键人物的，是任务的必要开销。
吉缇丝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伙人竟然还真打算借钱给自己。
她上下打量了蒋白棉和商见曜几眼，露出些许笑意道：
“你们也是有真正骑士精神的人。”
我不是，我不配，只有喂够资格……蒋白棉很有自知之明。
吉缇丝随即收敛起笑容：
“不需要，三年下来，我其实已经攒够了买最新型基因改良药剂的钱，只不过它们之中很大一部分得预备着，为我父母的疾病。
“只要你们这次提供的生物制剂有效，我自己就能承担改良基因的费用。”
“很好！”商见曜由衷笑道。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后，突然又转过身体，对吉缇丝道：
“你那个分身被枪杀算不算遭遇了血光之灾？”
“肯定算。”吉缇丝毫不犹豫。
“原来血光之灾是这样实现的……”商见曜恍然大悟。
他当时预言的对象是自己等人，而吉缇丝作为合作者，在那一刻必然是算自己人的。
蒋白棉跟着点头，然后叮嘱了商见曜一句：
“但今晚也不能放松警惕，直到过了凌晨。”
出了这处安全屋，两人走访案发地点，寻找起可能的目击者。
然而那里太过僻静，又逢上班时间，没人注意到巷子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有血腥味传出。
“旧调小组”通过格纳瓦打印出来的袭击者照片，暂时也没谁说自己见过。
蒋白棉怀疑，要么是那位在小巷子外备了车，拿到菩提雕像后，立刻就上车离开，要么是她有接应者，把菩提雕像交给对方后，直接“隐身”而去。
“明天从她的对称性强迫症入手。”蒋白棉见天色深暗，而自己等人已三天两夜没睡觉，只好中断了排查。
第二天上午，美美睡了一觉的他们先行去了猎人公会，打算提交这条“线索”。
“什么？任务撤销了？”商见曜大惊失色之余满脸失望。
工作人员简单回答道：
“任务发布者确认，他的手下拿到了菩提雕像。”
“他说拿到就拿到了啊？这不是把大家骗到格斯特堡来吗？”商见曜愤愤不平。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道：
“任务发布者已经为前期搜集的那些线索支付了近三十枚大骑士金币。”
很多有收获的遗迹猎人相当满意。
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这么看来，任务发布者的手下就是那名袭击者啊？”
或者说，那名刺客把菩提雕像交给了任务发布者的手下。
而任务发布者很显然不是第八研究院，要不然刺客不会自行其是，坑了秦教授和乔初一把。
蒋白棉怀疑，上次之后，刺客可能就背叛了第八研究院，目前在为任务的发布者效力。
“对！”商见曜转向门口，“我们去治安所举报！”
这同样能拿到一笔线索费。
蚊子肉也是肉！
蒋白棉点了点头，暗自心疼了吉缇丝几秒：
菩提雕像应该是找不回来了，它已经被转移出格斯特堡了。
……
几天之后，“旧调小组”将收到的生物制剂交给了吉缇丝，并确认了效果。
接着，见过史密斯的他们开着早补充好物资的吉普，离开格斯特堡，向冰原进发。
吉普出了那片工事后，商见曜回头望了一眼，颇为遗憾地说道：
“我还想试试‘白骑士团’最新型的基因改良药剂对我们有没有用……”
“没钱。”蒋白棉回答得言简意赅。
白晨开着车，没有降低速度地驶向前方。
目标地点，柯宁米斯。

第九十六章 忽略的
柯宁米斯，那片仿佛永远昏暗的天空下。
格纳瓦和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正向上次那个第八研究院看守小队驻扎的“哨所”走去。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躲在附近山上，用望远镜观看着他们的行动。
目前为止，“旧调小组”只能确定“生命天使”项链可以帮助持有者规避弥漫于柯宁米斯的“无心病”病毒，不知道小玉佛和“六识珠”可不可以。
这也没办法通过实验来排除错误答案，因为一旦没用，就意味着一名成员会变成“无心者”。
所以，他们还是像上次那样，让商见曜带着“生命天使”项链，和智能人格纳瓦一起进入柯宁米斯，完成探索任务。
在深入主城区前，“旧调小组”打算先确认一下之前遇到的第八研究院成员目前的情况，免得又遭受突然的袭击。
到了那栋充当哨所的废弃楼房后，商见曜“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口，任由格纳瓦走来走去地检查。
“这段时间没有人类出没的痕迹。”过了一阵，格纳瓦给出了结论，“那几个人和那只大型猫科生物应该都没再回来过。”
商见曜痛心疾首道：
“他们都不回来确认下情况吗？
“太不专业了！”
他表现的比自己人犯了错还要气愤。
“这需要问他们。”格纳瓦如实回答。
“可能是在主城区遇到了什么，也可能是直接撤回了第八研究院……”商见曜自言自语了起来。
他本想抬左手摩挲下巴，但那里缠着“生命天使”项链，导致整条手臂都失去了力量。
他们没再停留，沿着一栋栋爬上了青色的建筑，于开裂的道路上，以正常的速度向着柯宁米斯主城区行去。
商见曜时不时“汪”一声，格纳瓦就当没有听到。
“老格啊，你说，第八研究院深处究竟藏着什么？”商见曜总是让话题毫无逻辑地跳跃性转移。
穿戴着“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不知道。”
“这不是让你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吗？”商见曜锲而不舍。
他向来有耐心和毅力。
就这个问题，“旧调小组”内部其实已经讨论过几轮，提出了多个猜测，目前都无从证伪。
他们目前更倾向的有三个答案：
一是第八研究院觉醒成功率那么高的真正原因；
二是“黑暗”的秘密——这是从旧世界毁灭后，第八研究院成为了黑暗的走狗这句话推测而来的；
三是“新世界”相关，至于是哪方面的相关，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判断。
格纳瓦不想在接近柯宁米斯主城区的地方和商见曜讨论这种与本次行动无关的话题，而且，在获得新情报前，这和以往几次的内部头脑风暴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调出蒋白棉行为数据库，模拟起组长面对这种情况的应对，然后，他从“暴力威胁”等选项里挑了最适合自己的一个，微侧脑袋，指着一个方向道：
“那是什么？”
“什么？”商见曜兴奋地跟着望去。
下一秒，他面罩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是我做了误判。”格纳瓦迅速道歉。
商见曜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他继续往柯宁米斯主城区方向行去，安静了好几分钟。
眼见天空愈发昏暗建筑愈发林立的死寂之地在望，商见曜突然又道：
“我总觉得我在秦教授‘起源之海’里忽略了一些重要信息。”
“很正常，‘宿命通’只是帮你调动所有记忆，筛选和查看还是得你自己来，但人力有时而穷。”格纳瓦认为这没有问题。
“而你们智能人就不会。”商见曜一脸羡慕。
他接着又道：
“可这种忽略了重要信息的感觉在前些天还没有，刚才进了柯宁米斯，我才一下醒了过来。”
他形容得怪怪的，但格纳瓦能理解他的意思：
“你认为当时遭受了某种潜藏的干预，导致自己忽略了一些重要信息？”
“对。”商见曜兴致勃勃地揣测道，“可能是一种暗示，让我直接跳过相应记忆的暗示。”
格纳瓦顶着变色龙脑袋，眼中红光闪烁了两下：
“当时还有别的觉醒者在，他躲于暗处，对你施加了影响？”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名刺客说不定也在现场旁观了一阵，甚至就坐于吉缇丝男性身体那辆深红越野内。
商见曜摇了摇头：
“我觉得是那部分记忆的问题。
“它们本身自带暗示。”
“仅仅只是某些事情的记忆碎片，就能无声无息暗示你？”格纳瓦目前建立的觉醒者相关模型不支持这种情况。
“对。”商见曜语带向往地说道，“这恐怕是执岁层面的力量。”
“还有别的解释。”格纳瓦分析道，“还可能是秦教授事前就被影响，对应的记忆碎片被做了伪装，逃避掉了你的筛选，你当时有察觉到一点古怪或者说不协调的地方，但没有在意，直到今天才猛然回想起来。”
乓乓乓，商见曜用覆盖金属骨骼的右掌拍打起胸前的装甲：
“原来还可以是这样！”
他表现得就跟使用“宿命通”唤起秦教授所有记忆的人不是他一样。
没等格纳瓦回应，他又兴致勃勃地说道：
“被隐藏的那部分记忆会是关于什么的？”
“黑暗或者正院长。”格纳瓦迅速就建立模型，得出了结论，“第八研究院的力量肯定不止那些‘新世界’的强者，而秦教授作为准高层，不应该对自身势力最大的依仗没有一点了解，但你用‘宿命通’查看他记忆时，未收获这方面的情报。”
乓乓乓，商见曜又一次用刚才那种方式完成了鼓掌。
诚实的他擅长挑刺，迅速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第八研究院具体位置相关的记忆没被隐藏？”
“也许是隐藏了秦教授就不知道怎么回去了。”商见曜自己回答起自己。
格纳瓦穷举起更多的可能：
“要么只有那部分记忆才能自带暗示的力量隐藏自身，要么事前影响秦教授的人不是第八研究院的，他既希望我们找到第八研究院，又不想我们知道某些事情……”
交流之间，他们正式进入了柯宁米斯主城区。
望着前方凌乱堆在街道上的车辆，商见曜忽然“哎呀”了一声道：
“怎么能讨论秦教授记忆的事情？
“得专注这次任务本身啊！”
格纳瓦眼中的红光顿时凝固了两秒。
“都是我的错。”商见曜向来有自我批评的精神。
他左右看了一眼道：
“先去艾斯特情妇和孩子的住处。”
这是他们答应过吉缇丝的事情，说到就要做到。
在事前制定计划时，蒋白棉将这事的优先级排在了探索“执岁之子”的秘密前。
这是因为，如果先到“执岁之子”住的那栋豪华公寓，后续的发展谁都难以预料，说不定柯宁米斯会由此消失，整体进入“新世界”，让“旧调小组”再也没有完成艾斯特那个遗愿的机会。
“好。”就算商见曜不主动提出，格纳瓦也会提醒他。
作为外来者，艾斯特在柯宁米斯的住处显然没法靠近核心区域，而是位于主城区偏北的地方。
那同样是一栋公寓，深蓝色的建筑很有造型感，但到处都是的植物和破碎的玻璃让它显得异常破败。
“都还没到‘新世界’和柯宁米斯重叠，出现投影的地方……”商见曜有些失望地说道。
“这是好事，快速拿到艾斯特想要的东西后，我们就能专心寻找‘执岁之子’的住处了。”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当初那场灾难要是来的非常突然，那支旧调队伍说不定就散落在‘执岁之子’住处内部或者周围。”
商见曜沉默了一下道：
“也可能变成‘无心者’游荡去了别的地方，死在了城市的某个角落。”
听到这里，格纳瓦用转动脖子又转回来的方式环顾了一圈：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什么？”商见曜兴奋问道。
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低沉嗓音回答道：
“上次我们来柯宁米斯的时候，沿途能发现一些‘无心者’出没的新鲜痕迹。
“这次完全没有。”
他们之前甚至还遭遇过力量层次畸高的“无心者”。

第九十七章 经验
听完格纳瓦的回答，商见曜忽然竖起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的右手，低宣了一句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什么意思？”格纳瓦诚恳请教道。
他知道这是佛门的口头禅，但不清楚商见曜为什么要用到这个地方。
商见曜叹了口气道：
“可能是我们上次激起的涟漪导致这里的‘无心者’都死掉了。”
顶着变色龙脑袋的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有一定概率。”
商见曜随即用枪口指着前方那栋破败公寓道：
“进去吧。”
他和格纳瓦根据吉缇丝提供的详细信息，很快找到了艾斯特在柯宁米斯的家。
它位于公寓最顶层，由两间房屋打通而来，客厅异常宽广，却只零散地摆放着几张单人沙发、一张堆放着杂物边缘包了皮革的茶几和位于墙边的一些柜子，地面到处都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玩具。
这包括大量的积木。
它们有的堆成了堡垒，有的变成了动物，有的还没有完成，周围能看到相应的组件。
灰尘积累于这里每个地方，肉眼可见。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地打量了一阵才道：
“这里没什么待客功能，变成了小孩的游乐场。”
可以看出，这是艾斯特或者他那位情妇当初的主观意愿。
他们就没考虑要在家里招待客人，连沙发都不愿意多摆一些。
“他们应该很爱那两个孩子……”商见曜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格纳瓦回想起自己的女儿，一时陷入了沉默。
沉默中，他的目光扫过了客厅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到了茶几表面放的一个相框上。
那张照片上有两个小孩，大的是男孩，四五岁，身体略胖，金黄的头发梳成了成人感觉的三七分，他一脸的别扭和嫌弃，似乎不太愿意照相，小的是女孩，也就一两岁的样子，金发扎成了小辫，蓝色的眼眸清澈而懵懂，笑得无忧无虑，甜美可爱。
相比别的废墟，只是毁灭了十来年且没什么遗迹猎人敢于进入的这里很多事物都还保存得相当完整，仿佛被时光封印在了原地。
格纳瓦凝望了好一会儿才道：
“居住者应该再也没有回来过。”
“为什么这么说？”商见曜猛地侧头问道。
“一是这里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二是灾难爆发时，全城的人应该都变成了‘无心者’。”格纳瓦尽职尽责地解释道。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很认真地说道：
“‘无心者’也知道回家。”
格纳瓦没有反驳，只是顺着这个逻辑往下分析：
“客厅内也没有‘无心者’留下的痕迹，除非他们直接是从几个卧室的窗户进出。”
“检查一下就知道了。”商见曜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走入客厅，往深处那些房间行去。
他和格纳瓦看见的每一幕场景都有种静谧但灰败的感觉，主人们似乎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望着被围栏保护起来的大床和大床上的玩具小熊，商见曜久久沉默。
格纳瓦又凝视了一阵才道：
“他们当时应该在外面散步或者玩耍，没在家里……”
从柯宁米斯各条道路上不少车辆撞在一起的情况看，灾难爆发的时间在白天。
而商见曜和格纳瓦上次的判断是，柯宁米斯的居民刚变成“无心者”时，都难以平静，彼此间发生了大规模的杀戮。
商见曜没有说话，走到床边，将那个玩具小熊和附近柜子上的钻石项链拿起，塞到了格纳瓦身后空着的背包内。
接着，他走回客厅，找到一个积木盒子，把那个堡垒拆成小块，放了进去。
同样的，这最后还是进了格纳瓦的背包。
完成这些事情后，商见曜环顾了一圈，惊讶说道：
“我们竟然没有遭遇一点意外！”
他一副笑命运少智，敌人无谋的表情。
“很正常。”格纳瓦分析道，“这里不是和‘新世界’有重叠的那片区域，又没什么‘无心者’活动，艾斯特也不是什么特别厉害涉及很多隐秘的人物，我们来他家里取的还是几件普通物品，遇到意外才奇怪。”
“没意思。”商见曜一脸失望。
他随即利用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将艾斯特遗愿任务已经完成的消息告诉了蒋白棉。
“不能大意，之后要绝对的谨慎。”蒋白棉听完之后，特意叮嘱了一句。
商见曜答应得非常麻利。
接着，他和格纳瓦从当前街道往地图上标识出的那栋豪华公寓进发。
没过多久，那片被迷雾笼罩仿佛永远处在黑夜的区域出现于他们的眼前。
商见曜和格纳瓦轻车熟路，打开自带的电筒，绕过有灯光透出的地方，亦步亦趋地往目的地靠拢。
越是深入，他们绕行的范围就越大，免得被“新世界”投影中的强者感应到。
毕竟这没法保证一定是熟人，一定是芙罗拉和巴纳德那样的友善者。
芙罗拉和巴纳德是商见曜、格纳瓦在重叠之地最早遇到的两名“新世界”强者。
他们当时在亮着灯的咖啡馆内闲聊。
当然，咖啡馆属于“新世界”的投影，现实中，那里只是一个堆着垃圾的空房。
又一次绕行中，格纳瓦望着街边、路中那一具具尸骨，侧头看了眼和自己保持着一定距离免得被一锅端掉的商见曜，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的策略很管用，应该能帮助我们顺利抵达目的地。
“可之后，再想绕行再想取巧，恐怕会非常困难，你不担心‘生命天使’项链都没法再庇护你吗？就像上次我们遇到图书馆投影里那个男子一样。”
商见曜透过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望着前方笑道：
“既然命运安排我们一路走到了这里，我想我们肯定会逢凶化吉，有所收获。
“在能轻松的时候轻松一点，不好吗？”
“可等到命运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不再眷顾我们，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提醒道，“大白说过，靠山山倒，依墙墙塌，只有自己，才是永远的依靠。”
商见曜嗤之以鼻：
“你让一个人只靠自己活一辈子试试，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夭折了！”
“你可以找大白辩论。”格纳瓦表示这不是自己说的话。
商见曜哈哈一笑，转而说道：
“真要命运不再眷顾我们，那应该也到故事的结局了。”
他的语气逐渐认真和严肃。
“你不怕故事有一个悲惨的结局？”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两下道。
商见曜侧过脑袋，望向格纳瓦，语带笑意地说道：
“我会努力去争取我想要的结局，不管它是美好，还是悲惨。这是我的理想，我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有一个为理想做出选择的机会。”
说完，他乓地将“狂战士”突击步枪拍到了自己左胸处，郑重出声道：
“为了全人类！”
格纳瓦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已急切问道：
“怎么样，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一名真正的‘救世军’了？”
他表现得就如同期待表扬害怕批评的小孩。
“……”格纳瓦差点没转过这个弯，险些出现Bug。
老实的他最终还是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是的。”
商见曜顿时兴高采烈，让格纳瓦一时不知道他刚才是在表演，还是说的真心话。
两人前行了一阵，又遇上了一条有灯光照透迷雾的街道。
那里仿佛摆着一个又一个路边摊。
商见曜看得眼睛发直，很艰难才收回目光，对格纳瓦道：
“这次得绕一个街区才行。”
“对。”格纳瓦的分析结果也是这样。
绕了几分钟，商见曜忽然说道：
“为什么‘新世界’投影内都有灯光？
“我们两次进来的时间段都不一样啊。
“为什么就不能来一个黑漆漆的‘新世界’投影，和又黑又有雾的街道悄悄重叠在一起？那样一来，我们根本没法提前察觉，选择绕行！”
格纳瓦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飞快分析了一会儿道：
“也许‘新世界’在柯宁米斯的投影与‘新世界’的强者有关，至少我们每次都有遇上人类。”
他的意思是，强者提高了相应区域的力量，导致那部分“新世界”与柯宁米斯出现重叠。
格纳瓦接着补充道：
“而那些强者在‘新世界’只能生活在有灯的地方？”
“有意思。”商见曜用“狂战士”突击步枪乓乓拍起自己胸膛。
他一副这个猜测很合自己脾胃的模样。
这时，格纳瓦确定了当前位置，并对比了下地图。
他旋即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道：
“绕过这片街区应该就能看见‘执岁之子’住的那栋豪华公寓了。”
“期待！”商见曜毫不掩饰地说道。
又前行了十几二十分钟，两人终于顺利绕过了自己划分的这个危险区域。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栋屹立在百米开外的高层公寓。
它静静站于黑暗中，被淡淡的迷雾笼罩着，每一层楼每个房间都有或偏黄或纯白的灯光透出。

第九十八章 加Buff
商见曜和格纳瓦站在离那栋公寓不远的地方，抬头仰望着上面。
他们眼前的建筑充满设计感，从斜侧看去，就像是刀锋竖直切向了黑暗的天空。
它的外墙呈深黑色，每一扇窗户内都有灯光溢出，一如当年般豪华。
“有感觉到漩涡吗？”格纳瓦询问起商见曜。
上次在柯宁米斯，他们激起“涟漪”后，感觉主城区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漩涡，正缓慢加速，往外扩张。
商见曜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语气里逐渐带上了明显的自得：
“我们之前离开时，漩涡不已经平静了下去吗？
“这次我们的策略确实很成功，都到了问题的源头，漩涡还没有被激发。”
“但接下来还是得小心一点。”格纳瓦望着前方的豪华公寓道，“那里面除了少数地方，其余都被灯光笼罩着，有这么多‘新世界’的强者吗？”
按照“旧调小组”之前的经验，每一处灯光对应着一到两位“新世界”的强者，而这栋豪华公寓高有三十几层，每一层两个房间。
“是啊是啊。”商见曜赞同了格纳瓦前面那句话，“我得做些准备。”
他将“狂战士”突击步枪挎在了身上，用能够活动的右手从战术背包内拿出了“六识珠”和小玉佛。
然后，他把前者戴在了左腕上，和绕于那里的“生命天使”项链并列。
至于后者，商见曜选择塞入灰色迷彩服的衣兜内——那里属于腰侧，没有覆盖装甲，也没外骨骼支撑。
格纳瓦本以为他的准备到此为止，谁知道商见曜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商见曜虔诚地将它展开，露出了上面儿童涂鸦般的简笔画。
诸天执岁庇佑图！
当然，这还不全，还缺了几位。
商见曜随即翻出透明胶布，将诸天执岁庇佑图贴在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胸前装甲上，正面朝外。
“好了。”他满意地舒了口气。
不等格纳瓦回应，他活动了下身体，自言自语起来：
“不对，还差了点什么……”
几秒之后，商见曜恍然大悟：
“我知道差什么了！”
他迅速站直身体，冲着曾经那位“执岁之子”居住的豪华公寓喊道：
“谁敢杀我！”
接着，商见曜放低了嗓音：
“呃……这太色厉内荏了……”
他调整了下，再次向着那栋建筑喊道：
“谁敢挡我！
“谁敢挡我！
“谁敢挡我！”
连喊三遍之后，商见曜单手叉腰，极为满意地笑道：
“这下可以了。”
格纳瓦瞄了眼他胸前贴着的诸天执岁庇佑图，分析了一下道：
“你刚才喊的那些话语都带有‘思维植入’的效果？”
他觉得商见曜疯归疯，但很少做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即使他喜欢把步骤弄得非常繁琐，也终究是有自身目的的。
商见曜嗤笑了起来：
“老格啊，你是不是傻啊，我都感应不到楼里有人类意识，怎么使用‘思维植入’？”
“你用扩音器提升影响范围的时候，也能感应到目标的人类意识？这应该超过了你的感应极限。”格纳瓦之前并未和商见曜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我的力量通过电波融入声音后，在传播的过程中，能感应到周围一定距离内的人类意识。”
“明白了。”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他转而问道：
“你刚才喊那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壮胆。”诚实的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格纳瓦选择沉默。
商见曜重新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往前迈开了步伐。
他同时说道：
“走吧，现在有诸天执岁庇佑我们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有可能是真的，只不过庇佑你的执岁数量不可能那么多……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
他跟了上去，和商见曜一起走向那栋公寓敞开的大门。
途中，他看了商见曜一眼，不是太理解地问道：
“你为什么还端着突击步枪？
“就算你觉得这里的敌人肉体依旧挡不住子弹，军用外骨骼装置本身也有武器模块，有榴弹发射器，你还不如把突击步枪挂好，把右手解放出来。”
商见曜愕然问道：
“你不觉得这样的环境下，端着武器一步步前行，更帅一点吗？”
“不觉得。”老实的格纳瓦回答道。
“老格啊。”商见曜语重心长起来，“这就是你距离真正人类还差的一点东西，你上次都会接梗了，今天为什么又退化了？”
“这不是梗啊。”格纳瓦早就检索过数据库。
商见曜恨铁不成钢地摇起了脑袋。
此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那栋豪华公寓的门口，没再对话，通过各种方式眺望观察起里面。
入眼是一个极为宽敞极有现代风以浅灰色为主的大厅，大厅内悬挂着一盏具备艺术气质的水晶吊灯，纯白的光芒静静地照亮了空无一人的底层。
光芒未及之边缘和角落，迷雾翻滚，黑暗浓郁。
与商见曜、格纳瓦之前的经验不太一样的是，这里虽然有灯光，但没人影存在。
“哈哈，被我的诸天执岁庇佑图吓跑了！”商见曜大笑起来。
“我分不清楚这盏吊灯属于‘新世界’，还是柯宁米斯，也不知道它的光芒源于哪边。”格纳瓦非常理智地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这和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新世界”投影与柯宁米斯的关系截然不同，没有强行叠加彼此矛盾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感觉，仿佛这栋豪华公寓内真的有这么一盏艺术吊灯，它照亮的区域也真的是柯宁米斯相同位置原本的样子。
在这里，“新”“旧”难分。
商见曜表示满意：
“这样才对嘛，不愧是问题的源头！”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道：
“我们先去电梯间看一看，要是能从那里直接去顶层是最好的。”
“前提是里面没有哪位‘新世界’强者的投影。”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说道。
他没提要不要确认友善还是不友善，因为这没法去赌，要是赌失败了，他和格纳瓦肯定会陷在这里，基本完蛋。
所以，他的打算是隔着一定距离，用各种方式观察下电梯内的情况，要是有人，就考虑爬楼梯。
不等格纳瓦回应，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上去之前，我们检查下底层的情况，主要是灯光照不到的那些地方和被‘新世界’投影掩盖住的地方。”
“好。”格纳瓦分析得出商见曜这么做的目的。
两人自带电筒，缓慢越过门口，进了大厅，向翻滚着迷雾的黑暗边缘走去。
途中，商见曜时不时来一个侧迈，用力踩踩地面，似乎想确认大理石“下方”是否埋藏有事物。
格纳瓦也做着类似的事情——这里的电磁环境异常混乱和复杂，他很多手段没法使用，只能向商见曜看齐。
十几步后，两人来到了吊灯光芒被挡住的一个黑暗角落。
随着偏黄光柱的照入，那里出现了一具略显蜷缩的尸体。
尸体已腐烂成白骨，体表的灰色迷彩和商见曜身上的非常像。
哐当一声，商见曜双膝着地，放下“狂战士”突击步枪，伸手摸索起尸骨衣物的口袋。
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应该是那支旧调队伍的一员，但不是你的父亲。”旁边的格纳瓦说道。
因为这次要来柯宁米斯，追寻之前那支队伍的踪迹，所以商见曜出发前，通过蒋白棉，理直气壮地申请了父亲的各种资料。
格纳瓦借此录入了相关数据，再结合商见曜的回忆和照片，基本建立起了商见曜父亲的立体形象。
“为什么？”商见曜问道。
格纳瓦耐心解释道：
“一是身高不对，二是他什么东西都没留下，除了衣服。
“第八研究院之前那位特派员说过，他们找到了不少你父亲队友的尸体，这应该就是其中一具，所有的物品都被他们拿走了。”
商见曜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力量站了起来，转而问道：
“死因是？”
“未知。”格纳瓦做了检查，但没找到原因。
两人在这栋豪华公寓的一楼陆续又找到了七八具尸体，但都不属于商见曜的父亲，甚至不全是那支旧调队伍的一员——通过是否有灰土人骨骼特征来分辨，身上的东西也被第八研究院拿走了。
没有其他收获的两人，小心翼翼地向电梯间靠拢。
经过观察，那里也没有人影。
商见曜冲了过去，直奔一台敞开的电梯。
突然，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格纳瓦也来了个急刹车。
商见曜指着电梯的液晶板，难掩失望地说道：
“没电……”

第九十九章 状态
那几台电梯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电。
想想这也很正常，柯宁米斯被灾难毁灭已经十来年，就算有能自运行，有机器人维护的发电机组，现在也碍于能源的匮乏，没法发挥作用了。
——这里不像大江市，也就是沼泽1号遗迹，没有足够充沛的水力资源。
“那只能选择走楼梯了。”作为智能机器人，格纳瓦不会因此有沮丧的情绪。
“不不不。”商见曜摇起脑袋，“还有一个选择。”
他防护面罩下的脸孔露出了笑容。
他随即抬手指向那几台电梯：
“还可以直接攀爬缆绳。”
格纳瓦立刻评估起可行性：
“对我来说，这没有任何问题。
“于正常人类而言，危险性非常高，完成的可能非常低，但你有军用外骨骼装置辅助，应该不存在困难。”
他话音刚落，商见曜做起了自我否定：
“还是走楼梯吧，说不定还能碰上更多的尸骨。”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商见曜的目光扫过敞开的两台电梯，突然一个跳跃，“飞”进了其中一台。
他连同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重量压得轿厢明显一沉，摇晃了几下。
“小心！”格纳瓦赶紧提醒。
这里的电梯废弃超过十年，缆绳会不会因这样的行为崩断谁也不知道。
商见曜未做回答，低下脑袋，用脚丈量起电梯内每一寸空间。
也就是几秒的时间，他失望说道：
“没有尸体。”
格纳瓦理解他这种行为的意义，知道他是在担心与“新世界”的重叠可能导致这栋公寓某些地方明明看起来空无一物，实则暗藏玄机。
这容易让商见曜错过他父亲的线索。
检查完另一台电梯，商见曜遗憾地走向了楼梯口。
这里没有灯，一片黑暗。
随着电筒光芒的照入，斑驳的楼梯出现在了商见曜和格纳瓦的眼中。
“除了看起来比较破旧，挺干净的嘛。”商见曜啧啧称奇。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道：
“可能是这片区域电磁环境太过混乱，导致外面的尘埃没法进入。
“具体原理是……”
商见曜侧过脑袋，望了同伴一眼，语气哀怨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老格啊，这种时候你只需要说‘是啊是啊’。”
格纳瓦没能分析出理由，但还是选择配合：
“好。”
两人拾级而上，一步步往顶层走去。
可以看出，每一层的楼梯间外，灯光明亮，透过门缝，在里面拉出了一道明亮地带。
当前谨慎小心的商见曜没选择直接穿越类似的区域，能绕过的就绕过，不能绕过的，他干脆利用楼梯扶手，攀爬到上一层。
格纳瓦有样学样。
他们不敢赌未被每一层楼可能存在的“新世界”强者或者别的生物“看”到的情况下，不会被发现。
懦弱但谨慎的商见曜怀疑灯光其实就是那些强者的精神具现，而在重叠已非常厉害的问题源头，触及灯光相同于在别人耳朵旁边大声唱歌，根本无从隐藏。
至于一楼为什么只有灯光，没有身影，他就不得而知了。
这么缓慢往上中，商见曜始终收敛着自己的人类意识，只依靠特意调到微弱状态的电筒光芒照亮前行的道路。
途中，他和格纳瓦又发现了好几具尸体。
较低楼层的几具同样只有衣物，身上空空如也，明显遭受过第八研究院的搜刮，而楼层过半后发现的几具，口袋内都有一些个人物品。
通过他们的衣服和物品，格纳瓦明确判断这都是“盘古生物”的员工，是之前那支旧调队伍的成员。
而借助骨骼特征、物品情况，另一个结论同样可以得出：
这都不是商见曜的父亲。
“都只是个人物品……”单膝蹲在楼梯上的商见曜把面前尸体上搜出来的事物全部递给了格纳瓦，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格纳瓦知道他想从那些物品上找到相应的线索，可惜，那不是压缩饼干、巧克力、糖果等方便快速补充能量的物品，就是手枪、子弹等防身之物。
“可能那支队伍的管理很严格，不允许成员私自记录信息，免得失散之后被别人得到。”格纳瓦将接过的物品塞进了自己的背包内。
“也是。”商见曜站了起来，重新端起“狂战士”突击步枪，沿楼梯往上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踉跄了一下。
“小心。”格纳瓦学着人类，用提醒的方式表达关心。
“没事。”商见曜先是宽慰了格纳瓦一句，然后说道，“我应该是中了觉醒者的能力。”
“这叫没事？”格纳瓦眼中红光剧烈闪烁却依旧无法理解。
商见曜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这能力感觉比较弱，对我没太明显的影响。
“而且，我虽然中了能力，但没有感应到敌人的意识。”
正常来说，能力影响到一个人意味着和这个人建立起了联系，也就没法再于对方感应中隐藏人类意识了，除非能在敌人发现前，抢先中断，重新藏起来，或者处在目标感应范围之外。
前者目前可以暂时排除，因为商见曜的脚步还不太稳定，靠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辅助才显得没什么事情，而后者意味着暗藏的那名觉醒者实力强过商见曜不少，可这又和能力的效果偏弱比较矛盾。
“有点奇怪。”格纳瓦用略带合成感的嗓音回应道。
商见曜笑道：
“没关系，距离顶层没几楼了，我们不管别的，抓紧，时间，上去……”
说着说着，他的舌头似乎有些变大，身体摇摇晃晃起来，难以保持住平衡。
商见曜不惊反喜，大声说道：
“这很像，大白、小红、小白他们，遭遇过的，那种，‘醉汉’能力！
“是那个第八，研究院的觉醒者，藏在附近吗？
“可她，应该，比我弱啊！”
格纳瓦听懂了他的意思——没道理自己感应不到对方的人类意识，被动挨打。
格纳瓦还没来得及回应，商见曜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醉了，头还很晕，很痛……”他低声自语起来。
然后，他开始切换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行为模式，让“辅助”变成了“主导”。
以装备为主导，“自动驾驶”。
随着命令的输入，商见曜“站”了起来，稳稳当当地继续沿楼梯向顶层而去。
他虽然还处在“醉酒”状态，但这已完全影响不到他的行动。
“芝士，就是，力量啊，老格……”商见曜舌头大到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间玻璃窗上夹着的一根绳子随风摇晃了起来。
黑暗的夜晚，这仿佛一条舞动的毒蛇。
商见曜的眼神一下凝固，整个人呈现一种想扭过身体狂奔逃离的状态。
可军用外骨骼装置阻止了他。
这台装备接收的命令还没有得到更改，而它判断那么一根绳子毫无威胁！
“不！”商见曜惨叫了起来，被军用外骨骼装置“劫持”着继续上楼。
越是靠近那根绳索，他惨叫的越是厉害，到了最后，甚至高声喊道：
“老格，救我！”
格纳瓦分析出了某种可能性，选择只跟随不说话。
终于，商见曜越过了楼梯间的玻璃窗，不用再看到那根摇晃如蛇的绳子。
他顿时平静了下来。
隔了几秒，完全不敢转身的他兴奋说道：
“老格，这应该是，顶楼，外溢出来，的力量，造成的。
“否则，不可能，既有能力的，效果，又附加了，代价。”
据“旧调小组”所知，“扭曲生物恐惧症”是一种代价。
“虽然部分代价和某些能力的效果是一样的，但我还是认为你的猜测有相当高概率是事实。”格纳瓦赞同了商见曜的推测。
商见曜兴高采烈地说道：
“那我们，继续，往上，距离，问题，的源头，不远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下变得低沉：
“越靠近，顶楼，影响，应该，越强，等会，我如果，没法控制，自己，老格你就，打晕我，带我上去。”
“好。”格纳瓦答应了下来，“但你需要调整命令，将我列入无需防范无需对抗的白名单。”
否则他还真没办法于短时间内解决主导着商见曜身体的军用外骨骼装置。
就这样，商见曜艰难地上行着，格纳瓦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提供帮助。
商见曜的“醉酒”状态快要进入神志不清这个程度时，两人终于来到了顶层的楼梯间，与目标地点只隔了一扇对开的木门。
这里漆黑如墨，电筒的光芒只能照亮很小一个范围。

第一百章 顶楼
看了眼被军用外骨骼装置“固定”着的商见曜，格纳瓦尽起了作为队友的责任：
“还是我先进去，确认情况后你再跟上来。”
他的意思是，就算里面有“新世界”强者或者某些存在的投影，自己作为智能人，没有意识这种东西，大概率也不会被发现，激发那个恐怖的漩涡。
被面罩挡住了脸部表情的商见曜含含糊糊地说道：
“你，一旦，开门，灯光，就会，照进来……
“我同样，会被，感应到……”
“那我先把你送下去？”格纳瓦眼中的红光在商见曜的耳朵位置停留了几秒。
商见曜一步步“走”向了楼梯间出口，大声笑道：
“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被，发现？
“这里是，问题根源，所在，重叠情况，最为严重，说不定，能直接，看见。
“你，什么都，没有，而我带着，‘生命天使’，项链，‘六识珠’，小玉佛，诸天，执岁，庇佑图！”
他的意思，格纳瓦听得很明白。
那就是他在，就算发生意外，也还要挽救的余地，如果只有格纳瓦，真出了点什么事，身处楼下的他同样无法幸免。
“你可以把那些物品都交给我。”格纳瓦提出了建议。
虽然他没法使用道具，但那些物品在当前环境下真正的作用也不是靠觉醒能力来体现的。
“你，又不是，公司，员工。”商见曜指出。
他刚才就在切换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行动模式，免得人工智障没法理解他想要开门的迫切心情。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阵，最终选择了沉默，没有劝阻。
商见曜说的其实很有几分道理。
他们是被“命运”推到这里来的，“生命天使”项链等物品只有在他们身上才可能发挥作用。
完成模式切换的商见曜摇摇晃晃起来，格纳瓦赶紧走了过去，搀扶住了他。
下一秒，商见曜伸出没有瘫痪的右掌，握住楼梯间对开木门的把手，向后拉动。
纯白的光芒如同流水冲破堤岸，一下照了进来，将所有的黑暗都驱散一空。
虽然楼梯间外面只是走廊，但商见曜脑海内，格纳瓦“视线”中，同时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那是一个很大的客厅，地毯、沙发等事物一应俱全。
此时，有道黑影正站在一排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
突然之间，黑影转过了身体，“望”向商见曜和格纳瓦。
几乎是同时，格纳瓦“眼”前一黑，再也没办法以任何方式搜集到周围的环境信息。
“醉酒”的商见曜先是恢复了足够的清醒，接着大叫了一声：
“漩涡！”
然后，他失去了所有的思绪，看不见，听不到，无所思，无所想，就像灵魂被人强行吸了出来一样。
柯宁米斯外面的山道上，蒋白棉的神情一下变得凝重。
她看见主城区方向，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让整个区域由昏暗的傍晚变成了无光的黑夜。
淡淡的雾气弥漫在这样的环境内，迅速就笼罩了柯宁米斯每一个地方。
这还没有完，无论黑暗，还是雾气，都在往外扩散。
龙悦红和白晨发出了痛苦的哼声，忍不住抬手捂起头部。
紧跟着，蒋白棉的脑袋也一阵一阵抽痛，产生了一定的眩晕。
这让有过相应体验的三人脑海内同时闪过了一个念头：
“无心病”！
惊恐之余，龙悦红看到黑暗和雾气还在外扩，下意识记起了一件事情：
第八研究院的特派员说过，如果不是他们提前做好了隔离，柯宁米斯的灾难很可能波及整个灰土。
就在这个时候，那种强烈的疼痛和眩晕骤然消失了。
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一下恢复了正常。
要不是记忆犹存，要不是天空依旧黑暗，四周弥漫着雾气，他们都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下一秒，他们看见雾气飞快变淡，融入了空气，而黑暗急速收缩，最终消失在了柯宁米斯主城区。
高空的阳光照了下来，让这片区域不再昏沉。
望着这样的画面，龙悦红久久无法成言。
隔了几秒，蒋白棉自嘲般笑道：
“如果是喂，现在肯定会虔诚地感谢几位执岁，说什么‘新生如日，生命最重’和‘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
“新生如日，生命最重。”清醒过来的商见曜站在楼梯间门口，屈起右臂，做残疾人怀抱婴儿轻轻摇晃状。
然后，他又大声喊道：
“终将归于司命！”
等他完成了仪式，格纳瓦开口问道：
“确定是‘生命天使’项链发挥了作用？”
“不确定。”商见曜回答得理直气壮。
他随即竖起右掌，低宣起佛号：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接着，他退了一步，高声说道：
“警惕是神的指示！”
就这样，他把诸天执岁庇佑图上那些执岁对应的祈祷词都过了一遍，讲究一个人人有份。
格纳瓦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看了眼因阳光而亮堂起来的走廊，对商见曜道：
“现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我们可以进去做搜寻了。”
“暂时没有问题。”商见曜强调道。
谁也不确定柯宁米斯与“新世界”的重叠是否还会再现。
“所以要抓紧时间。”格纳瓦踏入了那条走廊。
商见曜不甘落后。
整个顶层只有一个套房，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大门处。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敞开的房门、宽广的客厅和那排落地窗。
这一切都和他们之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仅有的两处不同是，没有了那道黑影和窗外的夜景。
商见曜正要走入客厅，突然听见走廊另外一侧有人类说话的声音传来：
“我们现在必须赶回去！”
“咦……”商见曜选择先看“热闹”。
与此同时，他告诉格纳瓦：
“我没有感应到人类意识。”
格纳瓦同样未发现人类活动的迹象。
等靠近了走廊那一侧，他们看见了一个穿着类似“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的人。
这人正和两名同伴交流某件事情，对格纳瓦和商见曜的靠近无动于衷。
“上次那个第八研究院的人？”商见曜记起了蒋白棉的描述。
格纳瓦则对当前情况做出判断：
“是电磁环境紊乱的后遗症。
“他们几个人的对话被环境记录了下来，随着两界重叠情况的消失，于公寓顶楼错位复现了出来。这就像是这里有块幕布，放映机远远把电影内容投影了过来。”
类似的情况，商见曜和格纳瓦在柯宁米斯深处见过不少，亲眼目睹了当年那场灾难许多场景的再现，只不过那个时候柯宁米斯和“新世界”还处在重叠状态。
“没有了重叠，电磁环境用不了多久就会一点点恢复。”商见曜摆出了“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家店”的态度，打算听听第八研究院那几名成员在说些什么。
经过“重放”，他和格纳瓦大概知道了这些第八研究院的人为什么没有返回之前那个岗哨。
他们一路躲去了柯宁米斯主城区东边，那里的电磁环境相对还好，可以向第八研究院拍发电报，请求援助。
而在援助抵达前，因为那名“心灵走廊”的觉醒者受伤较重，需要时间恢复，他们没敢离开藏身之地，确认“旧调小组”的情况。
当伤者恢复的差不多时，第八研究院发来电报，要求这支看守小队立刻返回总部。
这些事情是格纳瓦、商见曜从那几个人的对话中提炼出来的，当时他们应该是在穿过柯宁米斯主城区，往北部山脉而去。
对于第八研究院的命令，他们都比较疑惑，所以有了这番讨论。
“从时间点来看，应该是我们抓住秦教授得到第八研究院具体位置的第二天。”格纳瓦分析道。
商见曜恍然大悟：
“他们在针对总部暴露做准备了？”
“很可能。”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
两人转而走回了顶楼那个套房的大门处，进了客厅。
甫一走入，商见曜就迫不及待地环顾起四周，寻找可能存在的身影。
他和格纳瓦同时看到了好几具尸骨。

第一百零一章 笔记
那一具具尸骨的影像相继被格纳瓦的主模块录入，与早就建立起来的商见曜父亲资料库进行着飞快的对比。
过了十来秒，商见曜侧头望向这名智能人同伴，嗓音略显低沉地问道：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几秒，抬手指向客厅最中央的白骨道：
“应该是那具。”
哐当一声，商见曜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直接跳了过去。
他双膝跪地，伸出右手，在白骨身上的灰色迷彩衣兜内摸索起私人物品，似乎想藉此找到相应的证据。
至于他内心深处是希望证实还是证伪，格纳瓦就不得而知了。
商见曜先是翻出了几块包装简陋的糖果和巧克力，接着从迷彩制服内侧口袋找到了一册巴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
他愣了一下，仿佛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你父亲的吗？”格纳瓦靠拢过来，一边警戒，一边问道。
商见曜摇了摇头：
“不是。”
格纳瓦本想说这是好事，但又想到类似的物品完全可能是外出探索时偶然拾取到的，留在身上备用。
接着，商见曜翻看起了那册笔记。
格纳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于警戒的同时没忘记关注笔记上的内容：
“果鼠是黑沼荒野东北部一种畸变生物，它比正常的鼠类要大，肉质和鸡很像，最适合的烹饪方式是烤，烤到表皮发黄，果实般的香味溢出。
“不过，它身上携带着很多病毒、细菌，捕捉和处理时需要做好防护。
“在‘白骑士团’几个定居点内，饲养果鼠是他们的产业，也是他们最大的肉类来源。”
这是第一页上记录的全部内容，看得格纳瓦不明所以。
他原本以为这是疑似商见曜父亲的那位旧调队伍成员记载的关键情报或者长期在外冒险的心情变化，谁知道更像是美食记录。
前面几页果然都是相似的内容，但商见曜很快翻到了不一样的：
“海斯特是‘白骑士团’内部一个比较特别的聚居点，这里的人们将‘节制’和‘自律’这两种骑士精神推到了极致。
“他们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吃饭、睡觉，日复一日，绝不改变，总是喜欢说‘自律为人，放纵成兽’这样的话语。
“他们永远只吃七分饱，哪怕婴儿、小孩为此嚎啕大哭，也不会得到更多。
“这简直违背人性。
“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这里的人们悄然信仰着一个教派，那个教派叫‘自律之心’，他们认为人天生遗传的倾向里有太多不好的地方，所以不能进入新世界，只有用严格的自律和节制来对抗这些倾向，改变自己，才能最终获得救赎。
“这样的观点和‘白骑士团’的骑士精神有重合之处，所以，这里的骑士也被说服了，也在遵守着相应的律条，而过来巡视的高级骑士难以发现异常，只是认为海斯特的居民们做的稍微有点极端，但在本质上还是好的，是在践行那两种骑士精神。
“这也导致海斯特有许多奇怪的规定，比如，拥抱的时间不能超过三秒，父母每天只能亲吻孩子的脸颊一次，上床时，呃，这不能写，会教坏孩子的……
“快离开海斯特的时候，我终于看不惯几个孩子被饿到，和他们的父母和这里的治安官打了一架，哈哈，我的队友们都很厉害。
“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我偷偷喂了那些孩子一些食物。”
这怎么又成风俗见闻了？格纳瓦经过认真的分析，给这本笔记找到了符合它的定位：
游记！
可如果作为游记，它又太过简单，更接近备忘录，里面充斥着能帮助主人回忆起曾经吃过什么见过什么经历过什么的内容。
而到目前为止，笔记展现的东西都符合格纳瓦之前做的一个判断：
那支旧调队伍的成员不能私自记录任务相关。
商见曜没有停止，继续翻看起笔记，而他翻动的速度较之刚才明显变慢。
“格斯特堡的污染太严重了，这不来自旧世界的毁灭，而是它本身的工业。
“这里的工人太惨了，恶劣的环境和高强度的劳动导致每天都有人在工厂死去，看得我忍不住想组织他们反抗这样的待遇。
“可惜，这里是‘白骑士团’的工业基地，有强者坐镇，而我们还有自己的任务。
“是的，我最终还是胆小了，退缩了，我有自己的牵挂，有在乎的人，没办法为了陌生人义无反顾地站出去。
“‘白骑士团’的基因改良药剂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只针对人体每一项能力进行调整。
“这对成年人同样有效，希望公司能借鉴借鉴……
“格斯特堡的居民性格都比较狂野和急躁，做事相当简单和粗暴，很多时候依赖肌肉而不是大脑……
“这里吃的没什么值得回忆的，只有一种畸变牛的肉给我留下了一点印象，嗯，我主要是惊讶于它和普通牛肉没太大差别……”
格斯特堡这段记录后，那支旧调队伍进了柯宁米斯：
“我们来到了一座叫做柯宁米斯的城市，它保留着相当完整的旧世界风俗，到处都有悠扬的歌声回荡，广场上甚至能看到音乐喷泉。
“这里的人们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安定和快乐，旧世界毁灭留下的心灵创伤和现实磨难在这里完全找不到。
“虽然它是属于红河人的城市，但我在这里依旧感觉到了回家般的安心。
“这来自墙上的各种涂鸦，来自广场上的散步者、表演者，来自穿行于各种老建筑间的人们……
“文明是所有人类的。”
商见曜又翻了一页，让新的内容展现了出来：
“今天我们要去拜访一位先生，说服他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他年纪已经很大，加上柯宁米斯同样缺医少药，身体状况非常不好。
“这也让我们找到了突破口，因为我们队伍里有厉害的医生和不错的药品、制剂储备。
“或许不久之后会有一场手术。”
这是笔记最后的内容，不知什么时候已推高面罩的商见曜低着头，望着它，许久没有动作。
“怎么了？”格纳瓦关心问道。
商见曜抬起了脑袋，哽咽着说道：
“我爸每次回来都会给我讲在外面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好玩的事，总是告诉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做真正的男子汉……”
他脸上早满是泪水，哭得非常难看。
格纳瓦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模板和语句。
这个瞬间，他似乎有些领会到人类感情的微妙。
不知过了多久，蒋白棉的声音通过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响了起来：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可以。”格纳瓦立刻回答道。
蒋白棉明显松了口气道：
“你们在顶楼了？
“喂怎么样了？”
“喂在顶楼找到了他父亲的尸体。”格纳瓦如实回答。
蒋白棉默然了几秒道：
“给他发泄情绪的空间，你检查一下周围，找找有什么线索。”
“好的。”格纳瓦分析了一下，将商见曜父亲最后那则笔记告诉了蒋白棉。
蒋白棉疑惑自语起来：
“他们想给那名‘执岁之子’动手术，以此换取某些情报？
“结果手术发生了意外？”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这次做出回答的是商见曜。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嗓音低沉而嘶哑。
蒋白棉没有说节哀，也没有提他父亲的事情，特意提醒道：
“尽快收拾好想带走的物品，重叠情况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嗯。”并未起身的商见曜取下背包，将尸骨一根根捡了进去。
眼见快要装不下了，他才把别的东西转移到格纳瓦那里。
忙完这件事情后，他重新站起，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先找到手术台，那里可能有重要线索。”
从当前情况看，手术应该就发生在这个顶层套房内，因为那支旧调队伍的成员，尸骨分散于这里、楼梯和底层。
当然，不排除手术还没来得及进行，“患者”已出现意外的可能。

第一百零二章 疑问
手术室显然不在客厅内，商见曜和格纳瓦经过简单的搜寻，于套房右侧发现了目标地点。
这是一个经过改装的房间，上方悬挂着一盏无影灯，灯下是一张可以移动的手术床，床边有许多看起来科技含量很高的仪器。
此时，有一具未覆盖任何事物的白骨静静躺在那张床上，周围散落着好几具尸体和未曾生锈的医疗器械。
商见曜挎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负着胀鼓鼓的背包，走到手术床边，认真观察起那具疑似“执岁之子”的尸骸。
“能看出来动的是哪方面的手术吗？”过了一阵，他侧头询问起格纳瓦。
顶着变色龙脑袋的格纳瓦左右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单纯从骨头很难做出判断。”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但一台手术不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就下刀，肯定得提前弄清楚病灶在哪里。”
他的意思是，负责手术的医生那里应该有比较完整的病例资料。
乓！商见曜用覆盖着金属骨骼的右掌拍了下贴着诸天执岁庇佑图的胸口，恍然大悟道：
“赶紧检查周围这几具尸体！”
说着，他又望向了手术台上的白骨：
“这就是‘执岁之子’？
“留下的骨头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嘛。”
早做了一轮检测的格纳瓦说道：
“执岁降世体留下的孩子是正常人类的可能不低。”
商见曜略过这句话，自顾自说道：
“会是哪位执岁的孩子？
“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
这是根据他在楼梯内遭受的影响做出的推断。
“百分之八十二的概率是。”格纳瓦给了一个测算出来的结果。
商见曜的思绪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痛心疾首地说道：
“堂堂执岁，竟然没办法治好自己的孩子，任由他冒险接受手术！”
“执岁对灰土的干涉明显受到了某种限制。”格纳瓦没尝试理解商见曜的思路，就问题回答问题，就话语回应话语。
商见曜们终于控制住了自己，蹲了下去，检查起手术台边那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
尸体周围散落着手术刀、生物制剂等物品，身上干干净净，没装什么资料。
“找到了。”格纳瓦蹲在斜后方一点的尸体处道。
商见曜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
“是什么？”未将面罩拉下来的他急切问道。
格纳瓦边翻看资料，边充当起翻译：
“手术目标是解决病人的心脏问题，为此准备了体外循环系统。”
——柯宁米斯在旧世界毁灭时没遭受什么打击，各家医院的仪器都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本身没有各类药品和医疗器械生产线的它才逐渐进入一种缺医少药的状态。
“看起来确实是手术出了意外，还没结束就引发了一场灾难。”商见曜直直站起，又一次望向“执岁之子”的遗骸。
格纳瓦说道：
“术前评估的结果也是有较大风险，但那支旧调队伍还是想试一试，病人在充分了解了情况后，答应了他们。
“他们应该是没想到手术失败会带来毁灭全城的灾难。”
“是啊是啊。”商见曜表示赞同。
他接着竖起右掌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格纳瓦继续说起那份病例资料上的内容：
“术前方案上提到，病人是一名强大的觉醒者，麻醉之后可能会无意识地干扰周围环境内的电磁信息，需要擅长这方面能力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辅助……”
“多强大？”商见曜打断了格纳瓦的话语。
“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对物质也能做相当程度的干涉。”格纳瓦回答道。
他接着说道：
“病人八十一岁，身体很虚弱，这是风险的主要来源。”
“八十一岁？”商见曜惊讶脱口，“他只是一个孩子啊！”
格纳瓦知道这是喂从“执岁之子”这个称呼做出的书面理解，认真解释道：
“柯宁米斯毁灭是在新历37年，而新历之前的混乱年代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年。
“既然柯宁米斯的贤人会议宣称是‘执岁之子’庇佑这座城市和它周围的乡村躲过了旧世界毁灭，那就说明对方当时有较强的自主意识和行动能力。
“结合八十一岁这个信息反推，‘执岁之子’在旧世界毁灭时大概二十四岁，符合刚才的推测。”
混乱年代持续了多少年就不同的势力而言是不一样的，只能说大致在二十年左右——要不是近些年灰土上各大势力间交流愈发频繁，新历都是各有各的特色，需要经过换算才能对上。
商见曜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他和小冲一样大。
“这都七老八十了，还顶着‘执岁之子’的称呼，拿父辈的威风彰显自己的身份，啧啧，混得不太行啊。”
这一刻，格纳瓦深刻理解了一个成语：
鸡同鸭讲。
他不知道商见曜在感叹些什么。
商见曜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话语，检查起剩余几具尸体，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望了眼未穿衣物未带东西的“执岁之子”遗骸，他转向门口道：
“去别的房间搜一搜。”
“需要把刚才的发现第一时间汇报给大白吗？”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了一下道。
商见曜仰头一笑：
“这还需要问？”
不给格纳瓦反应的机会，他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就手术室内的情况向蒋白棉做了个简单的报告。
蒋白棉思索了一阵道：
“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商见曜兴奋问道。
喂，你这样像是刚发现父亲尸体的人吗？蒋白棉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不过，她也知道，商见曜其实早就接受他父亲死去的事实，只是想弄清楚他父亲最后做了什么，死于什么。
而现在，商见曜的悲伤毫无疑问还有，完成了心愿的释然和放下肯定也有。
再说，一个精神病人很难用正常人的思维和逻辑来推测状态。
蒋白棉沉吟了几秒道：
“‘执岁之子’都八十一岁了，也探索到了‘心灵走廊’的深处，为什么还要冒险接受心脏手术，不直接进入‘新世界’？
“他的父亲是执岁，完全可以让有‘新世界’大门的房间直接出现在祂的孩子面前。”
执岁可以调整房间顺序和位置是公认的，商见曜就遇上过好几次。
商见曜顿时笑了起来：
“看来执岁也不希望祂的孩子进入‘新世界’啊。”
蒋白棉默然。
这也是她想到的结论。
当然，这不是唯一的可能，蒋白棉斟酌了下又道：
“或许有什么障碍阻止执岁向祂的孩子提供帮助。”
“真可怜啊。”商见曜突地感同身受，虽然他还没有孩子。
时间紧张，蒋白棉没再多说，叮嘱了两句后，主动中断了通话。
商见曜和格纳瓦随即离开“手术室”，进入了隔壁房间。
这是一个不小的书房，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图书，部分地方甚至准备有梯子。
一眼望去，格纳瓦看到了音乐、绘画、雕塑等艺术领域的书籍，也看到了《人类怎么保持健康》《爱护你的心脏》《打开你的大脑》等医疗保健类图书。
“房间主人的阅读喜好很杂。”格纳瓦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这就让“旧调小组”根据书单寻找线索的想法遭受了较为严重的打击。
一直推高着面罩的商见曜笑道：
“旧世界毁灭后，人类的娱乐方式太少了，只能阅读。”
下一秒，他自己反驳起自己：
“谁说的？作为柯宁米斯的主宰，‘执岁之子’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说得你能想象得到一样……”商见曜们吵得不可开交。
这让格纳瓦怀疑他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
他正要开口劝架，穿戴着军用外骨骼的商见曜走向了靠窗的书桌。
那里摆放着笔架和图书等物品，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相框。
商见曜探出右掌，拿起那个相框，将它的正面转向了自己。
照片上有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不到二十。

第一百零三章 姓名
照片上，不到二十的那名年轻男子留着深棕色头发，脸庞有几块零散的雀斑，眼睛深蓝近黑。
他五官谈不上出众，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红河人。
而他旁边的中年男子和他眉眼相似，一看就有血缘关系。
这中年男子发型比较凌乱，胡须刮得不是那么干净，笑容相当憨厚，但眼睛里透着几分机灵劲。
从衣着打扮上来看，两名男子的家庭情况完全谈不上好，只能说不属于贫民，但够不到中产这个阶级。
商见曜伸出覆盖金属骨骼的右掌，指着照片上的年轻男子道：
“那位‘执岁之子’？”
“应该是。”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正常人不会把别人的合影光明正大地放在自己房间内，这里面必然有一个是他，而我更倾向于年轻那位。”
“为什么？”商见曜一贯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爱好。
格纳瓦伸出银黑色的手指，点了下照片上的年轻男子：
“‘执岁之子’在旧世界毁灭时就大概有二十四岁了，这总不能是他在混乱年代尾声或者新历初期拍的照片吧？”
“为什么不能？”诚实的商见曜有问就提，“就不允许旁边那个才是‘执岁之子’，而他是‘执岁之孙’吗？”
“从照片的背景、衣物的风格、新旧的程度……”格纳瓦详细解释了一堆。
商见曜用抓着相框的右手“乓”地拍了下胸口，做恍然大悟状：
“原来是这样。”
格纳瓦好意提醒道：
“你再多拍几次，诸天执岁庇佑图就要被拍坏了。”
相框会不会坏掉倒是没太大的关系。
“不要学小红乌鸦嘴。”商见曜埋怨了一句，急切地撕掉透明胶布，小心翼翼地将诸天执岁庇佑图折叠起来，放回了衣兜内。
他再次望向那张照片，点了点头：
“这应该是‘执岁之子’在旧世界毁灭前几年拍的。
“那么，他旁边这位就是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
“应该。”格纳瓦回答得很谨慎。
“不对。”商见曜自己反驳起自己，“准确的称呼是‘扭曲之影’的降世体。”
说着，他笑了起来：
“他看起来很普通啊，哪里像执岁的降世体了？”
“‘庄生’的降世体杜少冲也比较普通。”格纳瓦提醒道。
“他学习好！”商见曜高声回应。
他随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小冲的审美也很有特点，番茄炒蛋配色不是谁都能承受的，而且，他还喜欢游戏！”
格纳瓦眼中红光闪烁，想了足足十秒才选择好模仿的对象：
“是啊是啊。”
商见曜又看了眼照片上的中年男子：
“也许是真人不露相。”
他打开镜框，认真检查起这张照片，但没发现别的线索。
“可以把这张照片带走吗？”商见曜侧头望向格纳瓦。
“你在问我？”格纳瓦早就发现，大白不在的情况下，喂这个家伙向来自行其是。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不是。
“我在问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
说完，他屈起了胳膊，摆出展示肱二头肌的姿态。
与此同时，他高声喊道：
“肌肉至上！”
这是信仰“扭曲之影”的圣身教的祈祷动作和口号。
喊完之后，商见曜忙环顾了一圈。
他见阳光依旧明媚，遂将那张照片递给格纳瓦，让他收起来。
而他自己，检查起书桌上的事物。
这主要是钢笔等文具和几本书籍。
后者包括《超能力解析》《意识的开关》《人体之谜》……
“看得出来，那位‘执岁之子’在寻求觉醒者能力的解释，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他都在阅读。”格纳瓦拿起那些书，以点数钞票的那种速度飞快翻看着、记录着、分析着。
商见曜“震惊”：
“难道不是他执岁父亲赐予的？”
“这说明他并不认可这个解释。”格纳瓦做出判断。
商见曜兴奋了，立刻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通信系统将这个发现告知了蒋白棉。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自语道：
“他认为觉醒的本质与执岁无关，执岁只是可以利用这种力量？
“他的执岁父亲告诉他的？”
“有可能。”商见曜欣慰回答。
蒋白棉立刻下令：
“把这几本书带回来。
“老格记得全部扫描一遍，做好备份和分析工作。”
“没问题。”格纳瓦就地找来纸张和绳索，把那几本书捆成包裹，挂在了身上。
——他和商见曜的背包都已装得满满当当。
紧接着，商见曜跃跃欲试地追问起蒋白棉：
“桌上那包小熊饼干要拿走吗？”
“小熊饼干？”蒋白棉略感诧异。
商见曜用力点头：
“对，桌上还有一袋小熊饼干，生产日期是新历37年初，本地产的。”
这袋饼干摆放于墨水瓶旁边，外壳是棕黄色的牛皮纸。
“柯宁米斯还维持着一条小熊饼干的生产线？这会不会太奢侈了？”蒋白棉疑惑自语道。
虽然柯宁米斯在旧世界毁灭时未遭受什么打击，无论工厂，还是农田，都保存得相当完好，但它的周围地区全部被冰原吞没了，再也没法向他们提供食物。
也就是说，他们的粮食产量仅能维持生活，工厂生产也以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和进口能源为主。
商见曜表示理解：
“可能那名‘执岁之子’非常喜欢小熊饼干，作为救世主，有点特权，浪费些资源，是可以接受的。”
“新历37年他都81岁了。”蒋白棉咕哝起来。
“也许这是他的童年回忆。”商见曜据理力争。
想到觉醒者奇奇怪怪的各种“习惯”，蒋白棉没再说什么，直接道：
“检查下饼干，没什么问题就不用带走了。”
“好吧。”商见曜有点失望。
经过格纳瓦的鉴定，这就是一袋普普通通的小熊饼干。
这时，商见曜在几本书籍下方翻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内容是增设发电站的方案，一种是从格斯特堡购买煤炭，筹建新的火电厂，一种是想办法弄到旧世界相关技术和相应物资，自建核电站。
在后一种方案旁，有人写了“同意”这个单词，并签了自己的名：
布鲁克林&#183;加兰德。
“‘执岁之子’的姓名？”商见曜将那份文件递给了格纳瓦。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基本可以确定。”
商见曜顿时兴致勃勃地畅想道：
“关键时刻喊出这个名字会不会得到庇佑？”
“他已经死了。”格纳瓦提醒道。
商见曜随之叹了口气：
“看来只会造成反效果，让我们死得更快。
“还不如喊杜少冲。”
经过一番搜查，他们没能在顶楼这个套房内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竟然没写日记，也没记录下心得体会！”商见曜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他们在这里找到的“执岁之子”遗留文字要么是签名，要么是对某些文件的批改，没任何涉及觉醒者涉及“新世界”涉及执岁的内容。
格纳瓦回应道：
“这反而能说明很多问题。
“哪怕‘执岁之子’，也不敢或者不愿意将‘新世界’相关之事写下来。”
“是啊是啊。”商见曜赞同了这个说法，“‘新世界’的水很深啊！”
他们没再停留，背好物品，往柯宁米斯郊外撤去。
在此之前，商见曜把父亲之外的那些旧调队员的尸骨聚在一起，找了个地方埋葬。
有私人物品的那些，他每具尸体带走了一件。
——从那支旧调队伍领头者的尸骨处，格纳瓦和商见曜知道了他们一路找来柯宁米斯确实是因为这里在旧世界毁灭时没大规模爆发过“无心病”，这在灰土上是非常罕见的。
……
柯宁米斯，西部山区。
“旧调小组”吃着晚饭，讨论着这次在柯宁米斯的发现。
交流之中，龙悦红突然说道：
“这次出来的两个任务都完成了，接下来是要返回公司吗？”
蒋白棉等人一下沉默。
隔了几秒，蒋白棉斟酌着说道：
“还有一件事情必须确认。
“那就是执岁圈养人类的目的。”
“可应该怎么确认呢？”龙悦红之前就想过这点，但没有头绪。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缓慢说道：
“去那个信仰着大老板和诡异存在‘真理’的岁末城。”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第一百零四章 变化
对“旧调小组”来说，目前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岁末城究竟在哪里。
“只能考虑回悬崖村那边，等着岁末城的人南下交易。”龙悦红想了一阵，主动说道。
在涉及公司涉及执岁圈养人类之事上，他一向积极。
毕竟这直接影响着他的家人他的亲戚朋友和他未来的生活。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距离夏天越来越近了，岁末城的人肯定会抓住这个窗口期，多做交易，多储备物资。”
而在岁末城具体位置需要保密的情况下，他们只能派人南下。
这就是机会。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了组长的认可，龙悦红难掩欣喜地补充道：
“正好可以去悬崖村补充电能和食物。”
说到这里，他“呃”了一声，皱起眉头道：
“我们提交外出申请时，只说了寻找第八研究院具体位置和探索柯宁米斯这两个任务，现在都已经完成了，而我们如果迟迟不返回，公司肯定会怀疑。”
高层会觉得“旧调小组”有了私心，不知在忙碌着或者说谋划着什么。
听完龙悦红的担忧，蒋白棉露出了笑容：
“我还没把找到‘执岁之子’遗骸的事情上报给公司。”
也就是说，在“盘古生物”的记录里，“旧调小组”这次外出的任务还没有全部完成。
啪啪啪，商见曜又一次鼓起掌。
蒋白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能察觉得到，喂这个家伙今天比较沉默，仿佛只充当气氛制造者。
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柯宁米斯的环境已经发生了改变，如果它不再与‘新世界’重叠，那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察觉到它的异常。”白晨提醒起组长，“而且，我们到了悬崖村，不就说明任务完成了吗？”
真要还没探索完柯宁米斯，正常人都会选择到格斯特堡补充能源和物资，不会千里迢迢穿越冰原返回悬崖村。
蒋白棉笑道：
“对格斯特堡和附近区域的人类来说，柯宁米斯是禁忌之地，不出现意外情况，不会有人专门过去检查环境。
“只有等到夏天来临，大量的遗迹猎人进入冰原，偶尔路过那边，柯宁米斯的问题才会被发现。”
她意思是自家小组还有充裕的时间。
——如今距离冰原的夏天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样子。
“至于悬崖村嘛，我们再去格斯特堡储备点物资，争取能在冰原上多撑一段时间，看能不能等到岁末城南下的商队。”蒋白棉补充道。
在哪里等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那就是从冰原进入悬崖村所在山脉的道路两侧。
“对。”格纳瓦上下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我们还得把艾斯特要的物品交给吉缇丝。”
“它们太占地方了！”商见曜分别指了指自己和格纳瓦胀鼓鼓的战术背包。
龙悦红嗤笑道：
“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这种帮人完成心愿的任务吗，怎么会嫌相应的物品占地方？”
商见曜认真回答道：
“它们硌到我爸爸了。”
他父亲的尸骨一部分在他的背包内，另一部分在格纳瓦那里。
“……”龙悦红无言以对。
蒋白棉见状，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
“接下来要做什么已经很明确，我们明天就往格斯特堡去。”
一夜无话。
天亮之后，“旧调小组”五名成员没急着上车，一字排开于平坦的山坡，面朝柯宁米斯，以手抚胸，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默哀，为之前那支旧调队伍的成员们默哀。
那些人每一个都有很多角色，是另外之人的孩子、父母、伴侣、亲戚和朋友。
三分钟过去，蒋白棉睁开眼睛，低声说道：
“各位，请放心，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快要浮出水面了。
“到时候，风会帮我们把消息传递给你们。”
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为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起源的队伍，她对牺牲在柯宁米斯的先辈们非常尊敬，且心有戚戚然。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大喊了一声：
“为了全人类！”
然后，他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
“白骑士团”，格斯特堡。
“旧调小组”一回到这里，就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异样的气氛。
来往的骑士、穿戴着合金胸甲的士兵明显变多，本该活跃的遗迹猎人们都显得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紧张！”离开柯宁米斯一段时间后，商见曜恢复了常态。
“你紧张啥？”在人工导航帮助下开着吉普的蒋白棉瞥了副驾一眼。
商见曜望着外面，兴奋说道：
“这会不会是‘白骑士团’总部派来抓我们的？”
“我们何德何能？”蒋白棉失笑了一声。
“旧调小组”在格斯特堡一直奉公守法，也就欺负欺负第八研究院的人，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会被关注到的事情。
“价值几万奥雷！”商见曜对此似乎相当自豪。
龙悦红小声嘀咕道：
“对‘白骑士团’这么一个大势力来说，几万奥雷什么都不是。”
“任何一个势力都是由人组成的，有人就有私心，对单独的个人来说，几万奥雷足够买他们的命。”商见曜摆出了舌战群雄的架势。
“是啊是啊。”龙悦红懒得和他争执。
没过多久，蒋白棉把车开到了“火与铁”旅馆门口。
今天的前台正是吉缇丝。
“最近出了什么事情吗？感觉格斯特堡一下多了好多骑士。”商见曜见周围无人，直截了当地询问起前情报商人。
吉缇丝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说道：
“一枚骑士银币。”
“这也要收费？”商见曜很是惊讶。
“除了我这里，你到别的地方问不出真正的原因。”吉缇丝心平气和地回答道。
蒋白棉听得心中一动，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你觉醒了？”
吉缇丝拢了拢耳畔的蜂蜜色头发，难掩喜悦地说道：
“我又有‘天耳通’了！”
另外还有两种能力是什么，她故意没提。
“什么时候的事？”商见曜相当高兴地问道，就跟觉醒的是自己一样。
吉缇丝眼眸晶亮地回答道：
“你们走的第三天，我梦到了一颗菩提树，然后就觉醒了。”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商见曜满意地竖起右掌，宣了声佛号。
蒋白棉同样为吉缇丝高兴，摸出之前剩下的一枚骑士银币，递给了她。
吉缇丝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银币，压起嗓音道：
“好像是为了对付那个叫第八研究院的组织，总部特意调派了很多强者过来。”
公司把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告诉了“白骑士团”？各大势力要联合起来对付第八研究院了？白晨、龙悦红和蒋白棉脑海内同时闪过了这么一些念头。
“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吗？”商见曜兴奋追问。
吉缇丝摇了摇头：
“那个组织很强，准备工作估计得好几个月。”
最重要的是，各大势力之间得协调好，要不然谁打头阵，谁就吃亏……第八研究院的实力可不是假的……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吉缇丝环顾了一圈，带着情报商人的本能问道：
“你们这是从柯宁米斯回来的？”
“对。”商见曜示意格纳瓦取下背包，拿出玩具小熊和积木等物品。
吉缇丝眼睛略有睁大，语带惊讶地说道：
“你们真的进了柯宁米斯？”
而且还活着出来了！
不过，看了格纳瓦一眼后，她又觉得这完全可以理解：
柯宁米斯对人类是禁区，对机器人可不是。
机器人不会得“无心病”！
“是啊是啊。”商见曜坦然承认。
然后，他好心告诉吉缇丝：
“柯宁米斯现在没什么危险了，你可以组织队伍去搜集物资。
“嗯，一定要注意观察，如果柯宁米斯天色一直很暗，哪怕中午都是这样，那就千万不要进去……”
吉缇丝听得一阵迷糊，只觉每一个单词自己都懂，加起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隔了几秒，她才猛地醒悟，愕然望向商见曜、蒋白棉等人道：
“你们让柯宁米斯恢复了正常？”
让那里不再禁忌？

第一百零五章 新的房间
在吉缇丝心里，柯宁米斯是“白骑士团”所有大骑士加起来都不敢去的地方，只要是人类，到了那里，必然会感染“无心病”。
当初她拥有菩提雕像的时候，都完全没想过弄个分身，进柯宁米斯搜集点物资，害怕“无心病”会因此感染到本体。
现在，眼前这个团队不仅去过柯宁米斯，而且活着回到了格斯特堡。
他们还宣称解决了柯宁米斯的问题，让那里蔓延的“无心病”彻底消失，不再成为禁忌！
吉缇丝难以置信的同时，商见曜异常真诚相当谦虚地回答道：
“我们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这是大实话啊……柯宁米斯的问题不知道是哪位执岁解决的，大概率是“司命”大老板，我们只是负责把相关物品“送”进去……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两句。
她不是太在意商见曜把柯宁米斯恢复正常的事情告诉吉缇丝，不担心这会泄露“旧调小组”已完成所有任务的事实。
因为吉缇丝肯定不会把这事大肆宣扬，让别人抢占先机，而她前面两三次组织的队伍肯定都是值得信任的，那些人也不会把发财的机会到处乱说，免得平添竞争压力，不能挑选到最好最有价值的那部分物资。
虽然以格斯特堡大多数遗迹猎人喜欢吹嘘的特点，他们做了两三次探索之后，私下里再喝点走私来的烈酒，未必能保守得住秘密，反正柯宁米斯那么大，一年半载内，再多的遗迹猎人也没法把它搬空，但那起码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旧调小组”应该已经完成预定的目标。
既然如此，那便宜认识的朋友是应有之义。
微不足道的贡献……吉缇丝凝视了商见曜几秒，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这伙人有太多的谜团，越是了解，越是危险。
她控制住震撼惊讶的情绪，将心思放回了现实问题上：
“柯宁米斯的‘无心者’还多吗？”
要是还比较多，或是比较强，那她就得慎重考虑队伍的组成了。
“应该都死光了。”商见曜如实回答，“反正我们这次没再碰到。”
蒋白棉跟着点头：
“柯宁米斯的食物都消耗干净了，就算还有‘无心者’，在夏天快要来临的情况下，也会往周围区域搜寻吃的，而不是留在柯宁米斯。”
“但也得非常小心，柯宁米斯还能残存的‘无心者’肯定都很强。”商见曜以补充的方式叮嘱了一句。
告别吉缇丝后，“旧调小组”上楼，进了订好的套房。
蒋白棉将战术背包丢到旁边，坐进了单人沙发，笑着说道：
“接下来两三天，我们可以放松一点，主要任务就是补充电能，储备物资。”
“在地表没法真正的放松。”商见曜回了一句。
接着，他解释道：
“我帮小红说的。”
“我不这么觉得！”龙悦红当即反驳。
虽然他确实不可能像在公司内部一样全身心都放松，但身处安全地带的情况下，他还是没那么神经质，毕竟旁边躺着妻子，外面又有值得信赖的同伴值夜。
蒋白棉制止了商见曜后续的话语，吐了口气道：
“天色不早了，得考虑吃什么了。”
商见曜眼睛一亮，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
黑暗的夜晚，商见曜躺到床上后，又一次进入“心灵走廊”，蹲到了代表二月执岁“拂晓”的“205”房间前。
鲁莽的他脱离出来，急吼吼地嚷嚷道：
“这次可以进去了吧？”
诚实的商见曜自成一体：
“对啊，自己人不骗自己人，之前设定的两个目标现在都完成了。
“不是说找到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探索完柯宁米斯，就可以进去，哪怕遭遇了什么，也死而无憾吗？”
“是啊是啊。”另一个商见曜附和道。
他向来站在道理这边。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呵”了一声：
“你们想死别拖着我们！”
“说的我想拖着你一样，要不是甩不掉你这个胆小鬼，我早就单干了！”鲁莽的商见曜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对自己，不需要客气。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也插话道：
“不知道探索执岁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收获……”
他语气里带着强烈的向往。
眼见人心快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冷静理智的商见曜一步步往“205”走去。
就在几个商见曜打算欢呼时，这个商见曜猛地转过身体，堵在了“205”门口。
他环顾了一圈道：
“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楚执岁为什么圈养人类，公司暗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你们难道希望提前葬送有用之身，任由公司内的大家滑入无底深渊？”
“我不想带着这样的牵挂去死。”眼睛还有点红肿的商见曜表示赞同。
“是啊是啊。”附和型商见曜就像墙头的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半机械半人类的普渡禅师竖起手掌，语重心长地说道，“渡己先渡人，渡人为渡己。”
没人理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佛意箴言，嫉恶如仇的正义使者商见曜说道：
“连公司的大家都拯救不了，还谈什么拯救全人类？”
性格最为开朗的商见曜笑嘻嘻看了同僚们一眼：
“既然有争执，那就投票吧。”
经过表决，商见曜民主协商会以六比四的票数通过了先解开执岁圈养人类之谜再探索“205”房间的议案。
“哎。”求新求奇的商见曜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们怎么就没探索到过岁末城觉醒者的心灵房间？”
那样一来，说不定能比较轻松地锁定岁末城的具体位置，甚至直接获得执岁为什么圈养人类的答案。
“运气不太好。”诚实的商见曜回答道。
“也可能是有人不想我们遇上。”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冷笑了一声。
说话间，他们集合起来，融十为一，往“心灵走廊”深处行去，看能不能在别的房间找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或者岁末城相关。
走了一阵，商见曜的目光又一次发直。
他前方不远处，一扇朱红色房门上写着“503”这个数字。
这是属于江筱月的那个房间。
……
“你竟然没进去？”第二天上午，听到商见曜汇报的蒋白棉既欣慰又好笑地问道。
商见曜正色说道：
“‘503’房间的危险程度不一定比‘205’小。”
当当当，这一次是格纳瓦给商见曜鼓掌。
商见曜换上了遗憾的表情：
“可惜老格不能进‘心灵走廊’，要不然可以让他探索‘503’。”
“503”房间目前表现出来的危险是让探索者罹患“无心病”，而机器人没有“无心病”。
“嗯，晚上再讨论这个问题，现在出去采购物资。”蒋白棉点了点头。
他们之前还剩了一些钱币。
下了楼，龙悦红看到一名治安官离开前台，走出了旅馆。
今日白天还是吉缇丝在上班。
“他在问什么啊？”商见曜以熟人的姿态靠拢过去。
吉缇丝环顾了一圈，压着嗓音道：
“伊曼是本地骑士团的副团长，他的死亡被大骑士们重视，一直在调查真正的原因。”
“他们怀疑你了？”蒋白棉抢在商见曜之前问道。
吉缇丝摇了摇头：
“还好我坚持不用分身谋取不正当的利益，伊曼和我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他们根本怀疑不到我身上。
“那些治安官只是知道我是个还算不错的情报商人，想看看我这里有没有线索。”
蒋白棉缓慢点了下头。
紧接着，她压着嗓音道：
“以后不要在任何地方任何场合提伊曼和分身的事情，哪怕周围没人，哪怕是在和我们交流。
“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什么叫‘隔墙有耳’。”
拥有“天耳通”能力的不会只有吉缇丝一个。
吉缇丝脸色微变，郑重点头。
就在商见曜打算告别这位朋友，去格斯特堡不同地方采购物资时，白晨突然开口问道：
“你听说过岁末城吗？
“做情报商人的这三年，有听说过岁末城吗？”

第一百零六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吉缇丝回忆了一下道：
“听过。”
商见曜眼睛发亮的同时，吉缇丝继续说道：
“每年夏天，他们都会派车队过来，用粮食和肉换煤炭、钢铁等东西，一车一车地拉走。”
“那你知道岁末城在哪里吗？”商见曜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吉缇丝摇起了脑袋：
“哪怕是内部交流，他们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情。”
很显然，她曾经用“天耳通”监听过岁末城车队的情况。
“他们很注意啊……”蒋白棉一阵感慨。
对此，她一点也不意外。
岁末城这种中小型势力，要么托庇于“最初城”、“盘古生物”等组织，要么只能依靠地理优势来防止自己被袭击。
虽然岁末城位于冰原，和各大势力都有不短的距离，但只要他们暴露了具体的位置，到了夏天，就必然会成为不少人眼中的肥肉。
吉缇丝看了“旧调小组”几名成员一眼道：
“你们如果想找岁末城的人，可以在格斯特堡待到夏天。”
“嗯。”蒋白棉不置可否。
要是他们的“蹲点”计划失败，吉缇丝的建议不失为一个选项。
出了旅馆，商见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由衷感叹道：
“今天的空气质量比昨天好了百分之三百六十七点五五。”
“你怎么算出来的？”格纳瓦没想到商见曜竟然用了这么精确的数字。
商见曜得意一笑：
“我这是在模仿你啊，老格！
“具体的数字嘛，我现场编的，怎么样，要不要我再编一个？”
作为智能人，格纳瓦一时都无言以对。
蒋白棉抬头望了眼天空，帮忙化解起尴尬：
“今天天气是不错。”
冰原方向吹来了大风，让笼罩在格斯特堡上方的灰暗气体消散一空。
“吹得我都有点冷。”龙悦红紧了紧灰色迷彩服。
哪怕距离夏天已是不远，临近冰原的格斯特堡依旧凉爽。
简单来说就是，在格斯特堡，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会比较热，站在阴影里吹着风相对较冷。
“嗯嗯。”白晨也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
她早没有了奴隶编号，心结也已经解开，戴围巾纯粹是因为风吹脖子有点凉。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
“走吧，开车去补充物资。”
……
晚上，吃饱喝足的“旧调小组”聚在一起，讨论起“503”房间之事。
除了商见曜，其余人员的意见非常一致，那就是：
暂时不要进去。
“你现在还没有办法抵御‘无心病’的感染，探索江筱月的房间约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蒋白棉正色对商见曜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503”可比代表执岁“拂晓”梦境的“205”房间更加危险，毕竟梦境不一定有危险，或者说相应的危险不一定无法规避，而能让探索者感染“无心病”的“503”，目前看来几乎无解。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探索啊？”商见曜委屈巴巴地问道，“我和江筱月神交已久，已经算是朋友，应该不那么危险啊，呃，单方面的朋友。”
蒋白棉翻了下白眼道：
“从我们掌握的情报看，得‘新世界’强者才能以个体的力量对抗‘无心病’的感染。”
“都进‘新世界’了，那还怎么探索‘503’？”商见曜在这方面头脑一向清醒。
听到这里，白晨提出了一个疑问：
“‘新世界’强者能反向进入‘心灵走廊’吗？”
众人短暂的沉默后，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这是一个好问题。”
“我们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执岁们在‘心灵走廊’上都有对应的房间。”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这是有具体例子的，比如“拂晓”的“205”，“庄生”的“102”。
“这么看来，‘新世界’强者的心灵房间依旧是保留着的。”格纳瓦从事实出发，做出推测，“目前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心灵房间能不能像进入‘新世界’前一样由内向外打开。”
由外向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商见曜进过“庄生”的“102”，只是未做实质的探索。
这时，商见曜思维跳跃，抚掌笑道：
“要是‘新世界’强者能自由出入‘心灵走廊’，而我的房间号被敌对方知道了，那真是随时可能暴毙。”
“放心，你‘起源之海’内有执岁的气息残存。”龙悦红觉得这家伙压根儿就不担心类似的事情发生。
“旧调小组”现在初步判定小冲等于杜少冲的童年等于“庄生”降世体的一部分。
“是啊是啊。”商见曜眼睛发亮地说道，“我就等着他们拜访我的房间，我，呃，我和小冲要好好招待他们玩游戏！”
被转移了注意力的他已然忘记了探索“503”房间的事情。
……
深夜，“心灵走廊”内，商见曜站在自己房间对面，唉声叹气道：
“为什么就找不到岁末城觉醒者的心灵房间？
“我找不到也就算了，为什么没有一个岁末城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有缘探索我的房间？”
他们思前想后，决定不能守株待兔，得主动做点什么。
因为每个房间只有编号，顺序也是错乱的，所以商见曜们无从分辨哪个会对应岁末城的人，也就难以进行主动的排查。
他认为，比起别人的房间，还是自己的更好动手脚。
“嗯，我得提高岁末城觉醒者探索我房间的概率……”商见曜摩挲起下巴，自言自语道，“向他们表达善意？怎么表达呢？”
“这个简单。”求新求奇的商见曜脱离主体，兴致勃勃地说道，“看我的！”
他迅速具现出一张白纸、一根钢笔，刷刷书写起来。
写好之后，他把这白纸贴在了自己心灵房间的门牌号下面，其上用灰土和红河两种语言同时写道：
“岁末城觉醒者之家”
啪啪啪，诚实的商见曜为他鼓起了掌。
他“赞”道：
“很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风范。”
“你确定这能保留的下来？”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提醒道，“我们之前想改造门牌号都没有成功。”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一脸的无所谓：
“试一试又不会死。
“而且，我们上次是想改动原本的东西，没有‘心灵走廊’的主人允许，肯定没法成功，现在嘛，我们只是贴个注释，不涉及‘心灵走廊’固有的结构。”
想着反正也就试一试，其他商见曜都没有反对。
他们合十为一，去别的房间溜达了一圈，然后回到了“131”门口。
写着“岁末城觉醒者之家”的白纸依旧贴在那里！
“好像可以……”商见曜眼睛一亮。
他开门入屋，等了几分钟又出来做起确认。
那张纸还在。
……
岁末城的长老罗顿又一次进入“心灵走廊”，往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那个地方走去。
他苦苦追寻的“新世界”大门很可能就在那个编号为“131”的房间内。
可问题在于，罗顿在那里不仅遭受了种种匪夷所思、光怪陆离之事，而且还体会到了执岁的注视。
这让他相信，“131”房间的主人曾经接触过某些执岁，得到了一定的眷顾。
——如果不是眷顾，而是恶意，房间早就换人了。
身为一个有信仰的人，罗顿对执岁们是非常敬畏的，没有足够的把握前，他完全不敢再探索“131”房间，只能时不时走到那扇门旁边，望上一阵，舒缓情绪。
这段时间以来，他有向信仰的执岁祈祷，请求恩赐，但没获得任何回应。
走着走着，罗顿又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和铭记于心中的金色数字“131”。
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了。
他发现“131”的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用灰土文和红河语同时写道：
“岁末城觉醒者之家”
在“心灵走廊”这个层次称得上经验丰富的罗顿一下茫然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渴望探索那个房间，找到“新世界”的大门，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他甚至分析起自己遭遇突袭，陷入幻想世界的可能。
经过好几分钟的确认，罗顿终于相信“131”的门上多了个“招牌”。
这是“心灵走廊”前所未有之事！

第一百零七章 直钩钓鱼
罗顿最终没有进入“131”。
他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别人说那里是“岁末城觉醒者之家”，他就会相信。
根据他的经验，这是陷阱的概率更高。
离开“心灵走廊”后，他睁开眼睛，望着惨白惨白的天花板和造型如字母的吊灯，陷入了沉思。
他记得“131”房间的主人应该有较为严重的精神疾病，最大的可能是人格分裂。
这样的人在自己心灵房间外面张贴白纸，写上“岁末城觉醒者之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其他人不需要理解，也理解不了。
罗顿在意的点是另外两个：
一是心灵房间外面竟然可以贴上纸张，书写文字，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
二是“131”房间的主人居然知道岁末城，而且，不管他究竟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有什么样的想法，这都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他对岁末城很感兴趣。
对于第一点，罗顿的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正常情况下绝无可能。
岁末城又不是没有精神不太正常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他们做过很多尝试，包括在房间大门外侧涂鸦，都未能成功。
罗顿怀疑“131”房间的主人之所以能办到张贴白纸，书写文字这件事情，是因为他曾经接触过某些执岁，得到了一定的眷顾。
这和执岁们可以改变“心灵走廊”房间的顺序是彼此印证的。
在这件事情上，罗顿没太大的疑惑，只是再次确认“131”房间真的非常危险。
而“131”房间的主人对岁末城感兴趣这一点，让他内心如同猫挠，痒痒的，静不下来。
对方有所求，就有交涉的空间！
罗顿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可以试着和“131”房间的主人接触一下。
如果对方要的不多，且不涉及岁末城的安危存亡，那他完全可以做一定的配合，以换取对方收敛记忆，控制阴影，让自己能快速通关，找到“新世界”大门。
当然，这绝对是一件异常危险的事情。
对方要是对岁末城抱有极大的恶意，那罗顿进了“131”房间，就如羊入虎口，只能任人宰割，毕竟那位和执岁们有点关系，心灵世界又光怪陆离，稍微整些花样，就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换做二十年前，十年前，甚至五年前，罗顿都不会冒这个险，但现在，他犹豫了。
这是因为他的病越来越重，胃越来越差，眼瞅着撑不了两三年了。
他要在此之前进入“新世界”，摆脱身体的桎梏，获得永生。
想了许久，罗顿下定了决心：
试一试！
不过，尝试和盲目的尝试、鲁莽的尝试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罗顿刚下定决心，脑海内就有了相应的方案。
他要去找另一位长老，向他借一件道具。
……
第二天下午，做好准备的罗顿又一次进了“心灵走廊”。
来到“131”房间外面后，他拿出了一片做成标本的青绿树叶。
这是那件道具的气息转移进来形成的。
下一秒，树叶亮起了濛濛青光。
青光之中，罗顿意识化成的身体扭曲了起来，往四周拉伸。
很快，它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罗顿。
“神镜通”！
罗顿借来的这件道具拥有的能力是“菩提”领域的“神镜通”。
它可以分割罗顿的意识，化一为众。
罗顿的方案很简单，那就是留一个自己在外面。
这样一来，就算进去的那个他遭受严重伤害，陷在了里面，或是直接死去，也只是会给他本体带来长期的精神创伤和一定程度内的负面影响，不至于让他当场变成植物人。
这属于后遗症比较严重但还保留着希望的结果，罗顿觉得自己可以承受。
毕竟时间不等他！
分裂出来的其中一个罗顿探掌握住“131”房间的门把手，深深地看了眼“岁末城觉醒者之家”这个名称，然后轻轻一拧，推开了门扉。
随着朱红色大门的敞开，罗顿走了进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条走廊，但不是他记忆中属于医院的那条走廊。
“这么看，我算是闯过第一处心理阴影了？”罗顿环顾了一圈，低声自语道。
虽然他那次接受了“手术”，精神出现异常，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但只要能够闯过该处心理阴影，就是一件好事。
沿这条亮着一盏盏路灯的走廊来到尽头，罗顿看到了一扇门。
那门呈银白色，闭合得不是太严密，露出了些许缝隙。
想起上次推开门后遭受的恐怖注视，罗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害怕又遇到类似的事情。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做了一阵心理建设，罗顿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推动了那扇银白色的门。
门后是一片幽深的黑暗，与罗顿噩梦中的场景非常相似。
幸运的是，这没有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也没有来自对方的注视。
罗顿定了定神，走入了那片黑暗。
他眼前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耳中也听不到半点声音，仿佛被世界遗弃了。
这带来了某种恐惧和令人发狂的窒息感，罗顿逐渐有了大吼大叫大声歌唱的冲动。
他想打破这死寂般的黑暗。
不得已，他强迫自己分心去想另外的事情：
“接下来该怎么和房间主人接触呢？
“正常情况下，我探索到他心灵世界的深处后，他就会频繁做噩梦，出现不安的情绪，然后知道有人快接近他的‘起源之海’，从而锁定我，给予警告，直至开战……
“问题是，要是能再闯过两处心理阴影，探索到房间深处，我为什么还要接触他？那个时候，我都找到‘新世界’的大门了。
“嗯，越往深处走，我越发确定属于我的那扇‘新世界’大门在这个房间内……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房间主人提前察觉到我在探索他的心理阴影，主动和我接触……”
罗顿念头电转间，看到远处有一团光。
这团光没有驱散周围的黑暗，需要靠得很近才能发现。
它来自一台类似平板电脑的物品，这物品摆放于一根银白色的柱子正上方，和罗顿的肩膀平齐。
罗顿收敛住思绪，靠拢过去，看见那物品的屏幕向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其上显现出了两行文字。
那两行文字一行是灰土语，一行是红河文，表达的意思完全一致。
它们在问：
“你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的下方是一个空白的长框，可以输入答案。
罗顿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消化自己看到的画面，然后若有所思地伸出右掌，选择了手写输入。
紧接着，他郑重填下了答案：
“岁末城。”
最后，他点了提交。
……
正在检查吉普后备箱物资的商见曜突然顿住。
他猛地转过身体，对蒋白棉等人道：
“鱼上钩了！”
不等同伴给予回应，他蹭蹭蹭上了车，靠住椅背，抬手捏了捏两侧太阳穴。
……
罗顿等了一阵，终于看见那块屏幕上的文字出现变化。
砰砰砰，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屏幕上绽放开来，声音透着明显的喜庆。
烟花之中，一串灰土文凸显而出：
“欢迎来到岁末城觉醒者之家，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因为罗顿提交的“岁末城”是由灰土文写出来的，所以这次没有了红河语。
罗顿缓慢吐了口气，带着高度警惕的状态道：
“你想获得什么？”
那串文字又一次改变：
“岁末城的具体位置。”
“你想到岁末城做什么？也许不需要抵达那里，我就可以满足你的需求。”罗顿斟酌着说道，“而且，我就算给你一个假的坐标，你现在也无法确认。”
看到“岁末城觉醒者之家”进来的人，在回答刚才那个问题时，大概率都会填“岁末城”，但他不一定是岁末城的。
屏幕上出现了两只手，其中一只握成拳头，击在了另一只的掌心。
“对啊，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房间主人以文字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罗顿早有腹稿：
“我希望在你的房间内做一定程度内的探索，看‘新世界’的大门在不在这里。
“这是我想要获得的，而它需要花费不短的时间来完成，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去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要是撒谎，逃不过你的惩罚。”
“不错，那告诉我岁末城的具体位置吧。”屏幕上的文字又一次改变。
罗顿感觉问题又绕回去了。
他吸了口气道：
“也许你可以用别的问题来代替。”
在敌友难分的情况下，他不想出卖岁末城，他的子孙后代都生活在那里。

第一百零八章 问答
屏幕上一行文字删去，另一行文字浮现了出来：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岁末城的具体位置？”
罗顿思前想后了几秒，决定如实以告：
“岁末城是我的家，我不想以任何方式危害到它。”
那屏幕上又凸显出两只手，它们啪啪鼓起了掌：
“讲得好！”
三个大字散发着金光，相继蹦出。
“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信仰哪位执岁吗？”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这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罗顿庄重回答道：
“伟大的‘司命’。”
“终将归于‘司命’！”屏幕上的文字以感叹号表达了自己的激动。
“你也信仰‘司命’？”罗顿心中一喜的同时又有点担忧。
不同教派之间由于对经义的理解不同，关系未必融洽。
“是啊是啊。”“131”房间的主人用文字回答道。
罗顿理智地没去问对方究竟是哪一派的，欣喜点头道：
“原来是同信。
“你打听岁末城，究竟想做什么？”
屏幕上的文字飞快改变：
“想了解一些事情。”
“问吧，只要不影响岁末城的安稳，不亵渎执岁，我都可以回答你。”罗顿抓住机会说道，“不过你也得承诺，如果我提供的情报有一定的价值，就放开限制，收敛记忆，为我探索你的心理阴影，寻找‘新世界’的大门提供便利。”
“没有问题。”“131”房间的主人相当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接着，新的文字组成了新的问题：
“你们岁末城出过什么诡异的事情没有？”
罗顿回想了一下道：
“都很正常，至少我印象中没有特别诡异的事情。”
“难道你们连‘无心病’都没有？”屏幕上的文字染上了些许白色，仿佛在表达震惊的情绪。
罗顿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在外一半在内，思维不是那么敏捷，被这个问题弄得有点呆住。
隔了几秒，他才回答道：
“没有‘无心病’才是诡异的事情。
“灰土上哪有没‘无心病’的地方？每年总会出现一些病例的。”
“也是。”“131”房间的主人认可了这个解释。
你是从哪里来的啊，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罗顿忍不住腹诽了一句。
考虑到对方的精神状况，他又觉得和一个有病的人较真毫无意义。
“真的没有诡异的事情？”“131”房间的主人再次用文字问道。
罗顿见对方很在意这件事情，感觉自己的回答能不能称之为有价值也许得体现在这方面，于是没有斩钉截铁地重复答案，反过来问道：
“你说的诡异究竟包括哪些情况，能不能举几个例子？”
短暂的停滞后，屏幕上的文字有了变化：
“比如，大量人员莫名其妙的死去，比如，每年都有不少人神秘失踪，比如，时不时就有谁疯掉，不是因为探索心灵房间遭受了创伤或者代价加重。”
罗顿认认真真把这么多年来的记忆过了一遍，迟疑着说道：
“这三种情况在我们岁末城都没有，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不过……”
“不过什么？”屏幕上的文字非常配合。
“不过，担任某个职位的人疯的概率相当高。”罗顿无声吐了口气道。
“哪个职位？”屏幕上的文字一个接一个跳出。
罗顿神情凝重地回答道：
“大长老。”
“信仰‘司命’的？”“131”房间的主人似乎在飞快打字。
“岁末城的大长老只能是‘司命’的信徒。”罗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接着说道：
“从岁末城建立到现在，一共有过六位大长老，除掉现在这位，剩下的五位里，一位进了‘新世界’，一位在某次外出行动里受伤死去，足足三位疯掉。”
“疯掉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屏幕上的文字确认般问道。
当前的大长老谁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暂时不计算在内。
罗顿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高的有点不正常。
“我们自己的解释是，大长老太过靠近执岁，时常注视神灵，要是不能在超过某个界限前及时进入‘新世界’，就很容易疯掉。”
“是啊，经常接触执岁不是吓死，就是吓疯。”“131”房间的主人对此似乎深有感触。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变化：
“那疯掉的三位最后怎么样了？”
“一位疯了几天后，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位带来的威胁太大，被我们联合清除了，一位趁我们不注意，逃出了岁末城，但他应该活不了多久。”罗顿如实回答。
“为什么？”“131”房间的主人以文字的形式追问道。
“当时举行完岁末大弥撒没多久，冰原正处在最寒冷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季节。”罗顿对这件事情印象比较深刻。
“那位大长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屏幕上的文字改变了问题。
罗顿没有隐瞒：
“他叫秦科，疯的时候才四十九岁。
“他的样子嘛……”
罗顿试着把记忆中的秦科形象展现于这片幽深的黑暗中。
下一秒，屏幕上的光芒暴涨，照亮了他具现出来的图案。
秦科是名男性，头发披肩，已是半白。
他身高一米七的样子，套着件黑色长袍，脸庞皮肤略微发干，有点皱巴巴的，眼睛似乎因为混血，往内凹陷，看起来颇为严肃。
“那些疯掉的大长老，在疯了之后，说过什么做过什么？”“131”房间的主人删除原本的问题，打上了新的文字。
“有的喊我要杀了你们全部，并付诸了行动，有的说末日还没有结束，有的让我们自杀，还大地一个干净……”罗顿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那些疯人疯语听起来都有点意味深长，可又没有实质性的内容，这让屏幕上的光芒始终闪烁却形不成新的文字。
到了最后，罗顿说道：
“秦科大长老疯了之后似乎变了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改了。
“他表面上像是遭受了‘宿命通’，可经过检查，我们排除了这种可能。”
“他改成什么名字了？”屏幕上的文字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罗顿如实说道：
“他自称杜衡。”

第一百零九章 线索
有十几二十秒的时间，屏幕上的文字未发生改变。
这说长确实不长，可罗顿却感觉过了好几分钟。
这主要是因为他在“131”房间内没法停留太久，毕竟“神镜通”的效果是有时间限制的。
他之前不用类似办法来探索“131”房间的心理阴影也有这方面的原因，这次是为了接触房间的主人，做一定的交流，自觉用不了太多的时间，才强行分割意识。
终于，屏幕上的文字有了变化：
“秦科疯掉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年前，做完岁末大弥撒的晚上。”罗顿不觉得这个信息会危害到岁末城的安全，回答得坦坦荡荡。
“没过几天，他就逃离了岁末城？”“131”房间的主人用文字追问道。
“是的。”罗顿轻轻点头。
又是一阵沉凝后，屏幕上的文字重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对‘真理’怎么看？”
“‘真理’拥有强大的威能，近乎神灵。”罗顿的表情不自觉变得严肃，“在我们岁末城，信仰祂的那些人每年都会获得一到两次回应。”
“太敬业了！”屏幕上的文字又用起了感叹号。
“确实。”罗顿对此很有感触。
哪像“司命”执岁，对信徒从来都是不理不睬，也就岁末大弥撒的时候，偶尔会给点恩赐。
“131”房间的主人又通过文字问了“真理”教会相关之事，得到的情报和“旧调小组”在悬崖村外面从岁末城商队那里获得的差不多。
“最后一个问题，‘真理’的信徒怎么看待‘末人’？”屏幕上那些文字透露出的信息让罗顿悄然松了口气。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他们认为‘末人’是伪神，不是真正的执岁。”
啪啪啪，屏幕上出现了两只手，它们用鼓掌的方式配合起文字的凸显：
“问题到此为止，你随时可以来探索我的心理阴影。
“祝你早日找到‘新世界’的大门。”
罗顿一阵欣喜，揉了揉额角道：
“非常感谢。”
他打算过几天再来探索，因为需要用一定的时间来缓和“神镜通”带来的意识分裂后遗症。
这要是解决不好，他很可能罹患“人格分裂症”。
而这无助于他探索“心灵走廊”，毕竟不靠“神镜通”，凭借单纯的人格分裂，没法做到部分意识在外，部分意识入内。
屏幕上刷刷刷又浮现出好几行文字：
“你需要注意的是，看到学校不要进入，碰到向侧方滑开的门选择绕道……”
听起来危险重重啊……可不进入或者绕道，会不会错过“新世界”的大门？罗顿表情凝重地想着。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继续跳出：
“这些都和我的心理阴影没有关系，来源于某些记忆碎片。
“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所思所想，不闪过半点相关的念头。”
“我理解。”罗顿明显松了口气。
既然与心理阴影无关，那就不会涉及“新世界”的大门。
屏幕上的文字随之消失，光芒黯淡了下来。
罗顿见状，转过身体，往幽深黑暗的出口走去。
……
“杜衡？疯了的岁末城大长老认为自己是杜衡？”龙悦红听得一阵惊愕。
这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白晨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杜衡老师一向神秘。”
这样的人牵涉执岁之事并不令人意外。
“难道你认为秦科就是杜衡老师？”商见曜一脸震惊，“可他们长得完全不一样啊，身高也不同，难道整容的同时还做了增高？”
说到这里，他望向龙悦红，关切说道：
“真要有无副作用的增高，你可以试试。
“要不然你一辈子都摆脱不了那个魔咒，哎，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一般，各科成绩只是中等……”
“停！”龙悦红打断了这家伙的吟唱，“讨论正题。”
“嗯。”商见曜点了点头，做起猜测，“杜衡老师穿的是内增高？可我观察过他的鞋子，不像啊，老格，你觉得呢？”
“身高没有问题，也没有整容的痕迹。”格纳瓦从科学的角度给出判断。
一直没有说话的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道：
“会不会叫杜衡的不止一位？”
“可能够和神秘、诡异牵扯在一起的，应该只有这么一位。”白晨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蒋白棉轻轻颔首：
“我的意思是，杜衡老师以前未必叫杜衡，他不是缺失了很多记忆吗？”
“我不太懂。”龙悦红一时没绕过弯来，“为什么你觉得杜衡老师以前不叫杜衡？”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道：
“我是这么想的，在灰土上，有这么一些人，他们以前各有身份，各有名字，但后来遭遇了某些事情，变成了疯子，开始统一自称杜衡。
“秦科是这样，我们遇到的那位杜衡老师或许也是这样。”
“可杜衡老师不疯啊。”商见曜不认同这个猜测。
白晨已完全理解了组长的意思，帮忙弥补着推理的漏洞：
“也许疯是因为还不适应杜衡这个身份，等适应了就正常了，就成了真正的杜衡。”
“听起来好可怕，比‘宿命通’制造的寄生现象还可怕。”商见曜做瑟瑟发抖状，“但岁末城之前疯掉的两位大长老都没有这么自称过，只有秦科是这样。”
蒋白棉点了点头：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猜测，后续完全可能被推翻。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确认秦科是否还活着，把他找出来，看他疯掉的原因是否涉及执岁圈养人类之谜。”
“可他已经逃离了岁末城。”龙悦红提醒起组长，“先不说他有没有冻死在冰原哪个角落，就算他还活着，想找到他也不亚于大海捞针。”
蒋白棉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喂不久前才在门上挂了‘岁末城觉醒者之家’的牌子，今天就有岁末城的长老级人物来‘拜访’，你们说会不会太巧了？
“既然已经那么巧了，那我们说不定在近期就会很巧合地发现秦科的踪迹。”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由衷赞叹道：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啊。”
那么，代价又是什么呢？龙悦红无声嘀咕了一句。
蒋白棉接着说道：
“回头我们问问吉缇丝，看她这三年里有没有见过疑似秦科的人。”
说到这里，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事情进展得比我预料得要快和‘顺利’，这样就完全不用担心被公司发现我们在调查执岁圈养人类之谜了。”
她在顺利这个词语上发了重音。
因为柯宁米斯的问题有可能是大老板解决的，所以蒋白棉不认为自己等人已完成任务的信息能瞒得过大老板。
她只是觉得大老板很少搭理信徒，和公司董事会之间沟通的不是那么频繁，存在打信息差、时间差的机会。
简单来说就是，她之前想的是瞒过公司，然后抢在大老板和董事会交流前弄清楚真相并返回地下大楼。
为此，她甚至让商见曜把“生命天使”项链层层包裹，放到了格纳瓦的背包内。
“是啊。”龙悦红一时不知自己是喜是忧。
……
第二天，“旧调小组”直接去了吉缇丝家，拜访这位今日上夜班的情报商人。
“想打听什么？”吉缇丝熟练地问道。
商见曜一脸沉重地点头：
“开个价吧。”
吉缇丝略显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次免费，之后都免费。”
“旧调小组”提供的柯宁米斯情报价值连城。
商见曜顿时来了精神，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吉缇丝看着儿童简笔画般的人物形象，一阵沉默。
蒋白棉抬手捂了下脸孔，示意格纳瓦过去帮忙。
格纳瓦拿出自己打印的人物形象图，递给了吉缇丝。
这是他根据旧世界的罪犯素描学，通过商见曜的描述、选择和确认弄出来的人物图。
据商见曜说，和秦科本人差不多有八成像。
吉缇丝接过看了起来，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仿佛在回忆某些事情。
几分钟后，她迟疑着说道：
“我没有见过。
“但我曾经操纵的某个分身在六年前见过，我翻阅他记忆时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第一百一十章 “呐喊”
“真的？”龙悦红脱口而出。
他没感觉惊喜，反而受到了惊吓。
啪啪啪，商见曜不知为谁鼓起了掌。
吉缇丝看了他们一眼，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问是你们要问，可听到有用的线索却一副想堵住耳朵的样子。
知道这伙人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她按捺下疑惑，自顾自回忆道：
“那个分身是在你们之前帮艾斯特押送货物的山里遇到的这个人，当时他在追猎一头野兽。
“他正要打招呼，突然就感觉呼吸不畅，视线变黑，快要窒息死去。
“他即将昏迷过去的时候，这样的感觉突然消失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后来这几年，艾斯特的手下还在那个酿酒庄园周围的山林里发现过人类活动的痕迹，不少次。”
“为什么肯定是人类活动而不是‘无心者’活动的痕迹？”诚实的商见曜有问就提。
吉缇丝回答得非常干脆：
“不肯定。”
这让商见曜找不到追问的机会。
“谢谢，这个情报对我们很重要。”蒋白棉代表“旧调小组”对吉缇丝道了声谢，结束了这个话题。
出了吉缇丝家，走向吉普的过程中，龙悦红望了眼蒋白棉，犹豫着问道：
“组长，接下来怎么做？”
蒋白棉沉吟了片刻道：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去吉缇丝提的那片山岭找找。
“如果是别的事情，面对这接二连三的巧合，我肯定是让你们有多远就躲多远，不要胡乱掺合，但这涉及公司的未来涉及大家的安危，这个险我们必须得冒。”
“是啊。”龙悦红由衷赞同。
他少有地在看白晨反应前做出了决断。
白晨跟着说道：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那些巧合才会落到我们头上。”
“这是命运的安排。”商见曜一脸期待。
格纳瓦动了动金属铸就的脖子：
“这让我想到了一句古语：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听得龙悦红莫名有点热血沸腾。
小组内部达成一致后，商见曜等人没再耽搁，趁着天色尚早，直奔之前去过的那片布满矿场的山。
等抵达艾斯特那个私酿酒庄园附近，蒋白棉推门下车，对组员们道：
“我们分成两队，进入山林搜索。
“老格，你跟着小白和小红，带上非卡，随时注意他们的情况。”
“没问题。”格纳瓦作为智能人，完全不怕“司命”领域影响呼吸、操纵心脏的能力。
——秦科属于“司命”领域觉醒者是“旧调小组”从岁末城那位长老的讲述和吉缇丝分身的经历推断出来的。
有老格在龙悦红、白晨那边，蒋白棉相当放心，不再啰嗦，调整了辅助芯片预设的内容，领着商见曜，不，跟着商见曜，进了右侧的山林。
两人象征性地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一步步穿行于树木之间。
这里属于深山，红松等耐寒植物一株接一株耸立，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因此变得异常黯淡。
蒋白棉和商见曜都视力出众，一边仔细观察着前方，一边认真感应起周围的人类意识和生物电信号。
这样的静默里，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足足半个小时后，两人发现了一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至于这属于正常人类还是“无心者”，就不得而知了。
沿着痕迹，蒋白棉和商见曜改变了路线，往更偏崖壁的地方行去。
那里草木丰盛，就连自然形成的道路都几乎没有。
“这里都没有蛇。”商见曜踢了下前方的草丛，思维不知道跳到了哪里。
蒋白棉早习惯这种状态，随口说道：
“可能没有畸变出相对耐寒的品种……”
话音未落，她目光一凛，用枪口指着前方道：
“那里有个山洞。”
在重重树木后，大量杂草边，爬满绿色的岩壁上，有个黑幽幽的山洞。
这相当隐蔽，不仅位于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而且还有凸出的岩石遮挡来自大部分方向的目光。
要不是蒋白棉抱着这边大概率有一定线索的想法，反复做着观察，说不定就错过了。
“没有人类意识。”商见曜立刻做出回应。
蒋白棉点了点头：
“也没有符合人类特征的生物电信号。”
说话间，她纯用左手端着“狂战士”突击步枪，让空着的手取下了武装带上悬挂的电筒。
她没急着进那个山洞，也阻止商见曜直接蹿进去，站在离洞口有七八米的地方，眺望起里面。
山洞内被自然光照亮的那部分区域残留着更多的人类活动痕迹，蒋白棉一步步靠近，打开电筒，照亮了深处的幽暗。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山洞深处的石壁上靠坐着一具白色的尸骨。
尸骨的表面套着破烂的深黑长袍。
“这不会是秦科吧？”商见曜开口说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蒋白棉回答得相当谨慎。
商见曜顿时吊起了嗓子：
“你死得好惨啊！
“我们来迟了！”
蒋白棉对身边的噪音听而不闻，直接下达了命令：
“进去检查一下。”
商见曜早迫不及待，嗖地一下就蹿入了山洞。
蒋白棉缓步跟在他身后，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死亡时间超过两年……”商见曜来到尸骨旁边，蹲了下去。
蒋白棉轻轻颔首，没有打断他的反馈。
“骨头没有断裂的情况……”商见曜一句一句地回报着。
最后，他从旁边石头的缝隙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有支录音笔。”
录音笔……蒋白棉额角跳了一下。
这让她想到太多。
“物品本身没有蕴藏觉醒者的力量，至于里面的内容有没有，目前无法确定。”商见曜尽职尽责地检查着。
蒋白棉点了点头：
“回头让老格先听一遍。”
在山洞内找了一阵，没发现别的线索后，两人通知格纳瓦、龙悦红和白晨来这处山洞会合。
格纳瓦的尸检结果和商见曜的差不多，但确认了死者属于灰土人种。
在“白骑士团”势力范围内遇到灰土人的概率本来就很低，这深山老林里出现一具灰土人尸体更是没什么其他可能，据此，“旧调小组”初步判定，这就是吉缇丝那具分身当初遇到的人。
而那个人疑似岁末城前任大长老秦科。
“老格，等下你走在队伍最前面，听一听这支录音笔的内容，回到车上后告诉我们有没有暗藏什么力量。”蒋白棉让商见曜把那支录音笔递给了格纳瓦。
“没有问题。”格纳瓦从不推托。
就这样，“旧调小组”一前四后离开山林，返回吉普停靠的地方。
坐回车上后，格纳瓦将录音笔交还给了蒋白棉：
“没有发现不正常的波动。
“我已经把相应的内容转录到了我的存储模块内。”
格纳瓦顿了顿，眼中红光剧烈闪烁地说道：
“录下的那些话语既有点像疯子的呐喊，又透露出很重要的信息，能够解决你们疑问的信息。”
龙悦红、白晨、商见曜一下就挺直了腰背。
蒋白棉吸了口气，沉静地对格纳瓦点了点头。
格纳瓦开始播放自己转录的内容。
这样绝对安全。
夹杂兹兹噪音的空白部分很快过去，一道略显沙哑的男性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杜衡，有些事情我必须记录下来：
“所有的执岁都不能相信！”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眼皮跳动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后续又是一大段仿佛没有尽头的“空白”。
“后面还有。”格纳瓦忙做出提示，免得商见曜等不及。
又过了一两分钟，刚才那道男性嗓音再次响起：
“我是杜衡，我知道了一些很恐怖的事情……”
说到这里，那声音又一次消失，只有兹兹的动静证明格纳瓦没有停止播放。
蒋白棉抬眼望向了旁边的格纳瓦。
格纳瓦解释道：
“我的分析结果是，自称杜衡的秦科一次次想录音又一次次被某些事情打断。
“你们听到的其实是由好几段录音组成的。”
正如格纳瓦所言，后面陆续播放了几段没有后续像是疯子在呓语的录音：
“我是杜衡，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是杜衡，末日从未结束，旧世界的毁灭只是开头！”
“我是杜衡，我不是杜衡……”
就在龙悦红考虑要不要催老格快进的时候，那略显沙哑的男性嗓音饱含恐惧地响起：
“我是杜衡，我看到的灰土是一个大型的牧场。
“这里饲养的都是执岁们的食物！
“执岁们以人类的意识为食！”

第一百一十一章 偶遇
大型的牧场……执岁们的食物……以人类的意识为食……这些话语如同闷雷，一道接一道地炸响于龙悦红等人的脑海。
他们的表情忍不住都出现了变化，就连商见曜也一脸凝重，睁大了眼睛。
几乎是同时，他们联想到了一件事情：
寒冷环境对人类精神和体格的影响实验！
体格强壮精神不错的人，意识更加美味，更有营养？蒋白棉念头一闪，面沉如水。
紧接着，她脑海内浮现出了一幕场景：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内，每晚熄灯之后，气温冷得如同寒冬，而基因改良的普及让绝大部分人的体质不错……
“旧调小组”几名成员各自浮想联翩时，兹兹兹的声音回荡于吉普车内。
没过多久，略显沙哑的男性嗓音又一次响起：
“我是杜衡，不要觉得现在没什么问题，等执岁们回归了灰土……”
短暂的停顿后，他突然发出了极为惊恐极为尖利的一声惨叫：
“真理！”
这喊得龙悦红耳朵都有点嗡嗡作响。
录音至此结束，那声“真理”仿佛是某人临死时的呐喊。
“这就是全部的内容。”格纳瓦结束播放，打破了吉普车内无言的沉默。
隔了好一会儿，龙悦红强笑道：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啊是啊。”商见曜表示赞同。
下一秒，诚实的他自顾自说道：
“意识吃的干净点是当场死去，只动精华是变成‘无心者’？”
龙悦红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这简直是让一个伤者扯开还未愈合的皮肤，让他直面血淋淋的痛苦。
“这样的话，‘无心病’就不存在病毒之说了……”蒋白棉收敛心神，就着商见曜的猜测往下说道。
“那‘新世界’的强者为什么也能传播‘无心病’？”白晨提出了疑问。
蒋白棉略作思索道：
“他们进入了‘新世界’，说不定已经获得针对人类意识直接施加影响的能力。”
不等其他人开口，她自言自语般道：
“‘新世界’的强者来往现实与‘新世界’之间同样需要人类的意识做燃料？
“这就是‘最初城’动乱时，不少地方有‘无心病’小规模爆发的真正原因？”
“可除了这种意外，公司每年得‘无心病’的人很少。”龙悦红小声说道。
商见曜立刻重复起录音的原话：
“我是杜衡，不要觉得现在没什么问题，等执岁们回归了灰土……”
“停！”蒋白棉直觉地认为商见曜接下来要模仿那声惨叫。
商见曜意犹未尽一脸遗憾地闭上了嘴巴。
“执岁们没回归灰土前，只能这么偷偷摸摸地每年吃一些？”白晨若有所思地说道，“而且，每位执岁又不是只有一处牲圈，这里吃一些，那里吃一点，积少成多，分量也就够了。”
蒋白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这样一来，信仰会传播‘无心病’就有更好的解释了……”
通过信徒们的诵念、祈祷，执岁可以定位相应的地点，吃掉周围无关之人的意识。
而要是周围没别的人，又“饿”得慌，那只能吃自家种的菜了。
“这和第四研究院深处那位执岁一虚弱就需要送进去大量实验人员的情况彼此印证。”格纳瓦提醒起“旧调小组”。
“难怪‘506’房间的主人做出执岁在吃人的推测。”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而其他人内心愈发沉甸甸的。
蒋白棉略微皱眉道：
“可为什么信仰了‘庄生’，加入了‘永恒岁月’教派的‘506’房间主人会发现这种事情，秦科为什么又会突然疯掉，记录下这样的内容？
“这应该属于所有执岁共同保守的秘密。”
“看来是涉及‘新世界’的纷争。”商见曜模仿起蒋白棉，“为了打击对手，哪怕揭开这样的秘密，祂们也在所不惜。”
“确实一直有多股力量在推着我们前行。”蒋白棉微微点头，“但以我们的力量，在这样的事情上，又能发挥多少作用？”
龙悦红见他们越说越真，连忙开口道：
“我觉得也不能就这样相信‘506’房间那位的陈述，也不能听了这么几段录音就死心塌地地认为执岁们有问题。
“万一是‘庄生’的阴谋呢？而且，这样的录音是个人都能弄得出来。”
“对。”白晨站在龙悦红这边。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有了方向，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验证。”
说到这里，她冲龙悦红和白晨笑了笑：
“我比你们更希望公司没有问题，我蒋白棉只差一步就能进入管理层了，我父亲本身就是管理层，我哥哥和嫂子的员工职阶也不低，这样的家庭哪会舍得抛弃现在的一切，另起炉灶？”
宽慰完，她表情一肃：
“但面对问题也不能逃避，讳疾忌医只会让事情失去转机。”
“可我们要怎么验证，验证之后，要是录音的内容是真的，我们又该怎么解决公司的问题？”龙悦红一口气问道，尽显急切之情。
蒋白棉想要叹息，可作为组长，这种时候，即使再没有信心，也得表现出未来肯定能看见曙光的样子。
她斟酌了下道：
“暂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喂找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也争取尽快进入‘心灵走廊’。
“喂在‘新世界’要注意观察情况，确认执岁以人类意识为食是不是真的，并尽快掌握那里的局势。
“嗯……其实，喂成为‘新世界’的强者后，在人类意识相关上，应该就有准确的认知了，到时候，按照约定好的方式给我们一点暗号。
“等到‘新世界’的情况出现变化，大老板无暇顾及公司后，我们立刻暗中联络可以拉拢的觉醒者、处在关键位置的人员，争取在‘新世界’之事尘埃落定前让大家都离开地下大楼，另外寻找定居点。
“至于执岁们会不会以完全体降临灰土就不是我们现在能操心的。”
蒋白棉本来只是随便扯一套方案宽慰龙悦红和白晨的心，可说着说着，思路就打开了，顺畅了。
当然，这只是很粗略的想法，不一定有可行性，但蒋白棉刚才已经给组员们打过预防针了——走一步看一步。
而在积极思考对策制定方案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对公司的心结解开了不少。
问题既然已经出现，那之后能做的事情就是验证和解决。
逃避不是她的风格。
有了这样的决心，她隐约感觉到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闯过当前心理阴影，距离“心灵走廊”更进一步。
龙悦红安静听完，吐了口气道：
“只能这么做了……”
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最希望的是商见曜成为“新世界”强者后发现“无心病”确实来源于病毒。
“没有问题！”商见曜一副我早就想尽情探索心灵房间，快点进入“新世界”的表情。
“好。”白晨没有异议。
格纳瓦也觉得那个方案比较合理。
蒋白棉随即环顾了一圈：
“我们现在回格斯特堡，休整几天就返程。”
无人反对。
途中，商见曜将沉重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说道：
“‘真理’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秦科最后应该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既然杀了秦科，那为什么不拿走录音笔？”
“可能他困在‘新世界’，回不到现实，只是通过某种方式锁定了秦科的意识，比如找到了对方的心灵房间。”蒋白棉结合种种信息做出推测。
商见曜的思维突然跳跃：
“阎虎也困在‘新世界’，为什么他还要让周围的人得‘无心病’？他又回不来。”
“希望获得大量的燃料帮自己脱困？”副驾位置的龙悦红根据之前的讨论结果猜道。
“可能……被困‘新世界’的人也需要像执岁一样以人类意识为食？你们想想，阎虎竟然能以干尸的状态活到现在。”蒋白棉沉吟了下道。
商见曜听得眼睛一亮：
“执岁们的干尸在哪里？”
“老槐树下有一具。”白晨提醒道。
这样的讨论中，吉普回到了格斯特堡。
突然，商见曜按下车窗，冲着斜侧街道挥起了手。
他一边挥，一边兴奋喊道：
“杜衡老师！”
杜衡？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瞬间有了一种落入冰湖的感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机会”
侧面街上，有道人影正缓步行于路边。
他四十来岁，身高差点到一米八，套着深黑的长袍，披着黑色的长发，嘴边留着一圈很有气质的胡须，俨然便是“旧调小组”认识的那位杜衡。
可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一点都没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背心甚至出了层冷汗。
他们再想阻止商见曜已是来之不及。
当杜衡听到商见曜的招呼，侧头望向这边时，吉普车内死一般的沉寂。
看见杜衡笑着走向这边，白晨忍住了一脚油门让车辆狂奔起来的冲动，理智地踩下刹车，往路旁停靠。
商见曜推门下车，欣喜地迎了过去。
蒋白棉调整了下脸部表情，跟在了后面。
“你们怎么也来格斯特堡了？”杜衡笑着问道。
商见曜正要回答，蒋白棉抢先说道：
“杜衡老师，大庭广众之下，有的事情不方便讨论，不如去我们住的旅馆聊一聊？”
她初步平复了心态，抱着来都来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信念，打算薅点情报。
杜衡环顾了一圈，点了点道：
“也好。”
虽然这里是格斯特堡，他们对话用的是灰土语，但架不住本地遗迹猎人众多，指不定就有哪位精通外语。
为了惩罚商见曜的一时冲动，蒋白棉让他把位置留给了龙悦红，让客人杜衡坐到了副驾处。
商见曜只能和格纳瓦挤一个位置，但这难不倒他们。
回到“火与铁”旅馆，进了小组那个套房，各自落座后，蒋白棉望向杜衡道：
“杜衡老师，我们刚去冰原探索了柯宁米斯，来格斯特堡补充物资。”
她观察着杜衡的表情，发现他对柯宁米斯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你呢，你来格斯特堡做什么？”商见曜迫不及待地问道。
杜衡微微一笑道：
“这不是听说第八研究院的总部找到了吗，我突然记起了一点事情。”
听说？听谁说的？杜衡老师你又不属于哪个大势力……蒋白棉没把心里的这段话说出口。
“记起了什么事情？”商见曜好奇问道。
杜衡露出了回忆的表情：
“第八研究院的深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相当重要，我想去看看。”
“第八研究院的总部强者众多，恐怕不是那么好潜入。”蒋白棉带着试探的想法，用关切的语气说道。
杜衡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到了那边看了之后再决定怎么做？
“万一第八研究院已经整体撤离，搬去了备用基地呢？那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进他们的总部。
“如果那些强者都还在，我就等一等，总有人找他们麻烦的，到时候自然有机会。”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很合理。”
合理个鬼？你知道“新世界”强者的感应范围有多大吗，你知道第八研究院有哪些旧世界造物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想在他们总部周围潜藏简直痴人说梦……不过嘛，杜衡老师未必不可以……岁末城可是有“新世界”强者的……蒋白棉无声嘀咕，没有插嘴。
她假设的前提是，此杜衡确实是彼杜衡，灰土上真的有一批人统一“自称”杜衡。
——在岁末城有“新世界”强者的情况下，变成了杜衡的秦科依旧逃了出来，最后是“真理”亲自出手，才杀掉了他。
另外一边，龙悦红和白晨都竭力保持着安静，格纳瓦担负着警戒重任。
对于商见曜的夸赞，杜衡笑道：
“反正这么多年来我都是这么过的，追寻着某些事情前往某些地方，看情况决定怎么做，也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困难。”
那是因为您是您……蒋白棉选择腹诽。
“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商见曜一脸艳羡。
不等杜衡回应，他满是期待地问道：
“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去第八研究院的总部看看吗？
说完，他记起自己这是擅自做决定，忙侧头望向了蒋白棉：
“你觉得呢？”
蒋白棉心中一动，没有阻止，轻轻颔首道：
“这得看杜衡老师愿不愿意。”
她之前压根儿没考虑过去第八研究院的总部，因为那实在是太危险了，还是留给公司留给“白骑士团”等大势力解决比较好，但如果有来历神秘实力明显很强的杜衡同路，探一探第八研究院的总部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反正可以到了看具体情况再做最后的决定。
杜衡哑然失笑：
“怎么，你们对第八研究院也很感兴趣？”
“是的。”商见曜毫不犹豫地点头。
杜衡斟酌了一下：
“也可以，搭你们的便车能节省我不少时间。”
蒋白棉立刻说道：
“杜衡老师，请允许我们做个内部讨论，商量相应的方案。”
“好。”杜衡表示理解。
蒋白棉立刻喊上龙悦红、白晨、商见曜和格纳瓦，出了套房，来到“火与铁”旅馆的天台。
“组长，我们不是决定返回公司吗？”龙悦红率先开口。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可在各大势力前搜索第八研究院总部是一个很大的诱惑，这也许能让我们得到很多至关重要的情报。
“不说第八研究院深处究竟藏着什么，光是他们成熟的觉醒流程就是无价之宝，你们两个说不定能借机成为觉醒者。”
既然初步解开了执岁圈养人类之谜，蒋白棉肯定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公司高层身上。
龙悦红听得怦然心动。
考虑到未来可能要面对公司内部的死硬派，引领大家逃出地下大楼，他就有迫切提升自己实力的渴望。
白晨亦然。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蒋白棉目光扫过龙悦红和白晨的脸，话锋一转：
“为保证万无一失，我打算这次分头行动。
“小白，小红，你们两个返回公司，老格和你们一队，留在黑沼荒野，居中联系，而我和喂跟着杜衡老师去第八研究院的总部。”
白晨下意识张嘴，就要拒绝。
蒋白棉知道她的性格和坚持，抢先说道：
“这样一来，不管我和喂在第八研究院总部在杜衡老师身边遭遇了什么，还能不能回来，都至少有一部人知晓执岁圈养人类之谜，时刻为将来带领大家逃离地下大楼做好准备。
“小白，小红，我的家人，喂的朋友，公司内的大家，都交给你们了。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是个很沉重的担子，但我别无选择。”
龙悦红和白晨的心一下感觉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隔了好几秒，白晨咬了咬嘴唇道：
“你说服了我。”
龙悦红跟着说道：
“组长，你放心，我们的家人也在地下大楼内，那个担子我们再不想也得挑起来。”
蒋白棉欣慰点头，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短暂的静默后，蒋白棉打算细化一下方案。
就在这时，白晨抿了抿嘴唇，眼眶略微发红地说道：
“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她声音比往常略尖，带着点颤抖的感觉。
“肯定的！”商见曜自信满满，“我们要一起拯救全公司拯救全人类。”
蒋白棉眨了下眼睛，吐了口气道：
“一旦在第八研究院总部找到觉醒办法，我就通过电报告知老格。
“如果那个时候你们还没回到公司，可以直接尝试觉醒，要是已经进了地下大楼，就主动一点，向悉虞副部长申请定期去地表做野外拉练，按照约定的方式和老格碰面，外出理由嘛，很简单，就是时刻准备着接应我和喂。”
从格斯特堡去第八研究院总部肯定比从格斯特堡返回“盘古生物”地下大楼要近不少。
但考虑到冰原的天气和第八研究院总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蒋白棉依旧做了两个方案。
“好。”白晨和龙悦红同时点头。
紧接着，龙悦红问道：
“组长，你打算怎么和公司说？”
两个人回来两个人没回来，谁都会怀疑。
“照实说。”蒋白棉笑道，“就说我们碰上了杜衡老师，有了进入第八研究院总部的机会，决定冒险尝试一下，而你们不是觉醒者，参加这次行动的危险系数太高，被打发回了公司。”
“可信度非常高。”商见曜评价道。
这基本就是真话，只不过并非全部的真话。
白晨想了下道：
“公司要是派人翻看我们的记忆怎么办？”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分道
白晨的顾虑非常有道理，这也是龙悦红担心的。
虽然“盘古生物”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让他们接受记忆检查，但对于重点人员，私下里会不会有隐蔽的核查环节，谁也不敢肯定。
白晨和龙悦红是能通过时不时回想“幽姑”的注视和“庄生”的梦境来对抗负责翻阅记忆的人员，但一是他们不可能不睡觉，只要睡着，那就没法自控了，二是对抗本身有明显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意味，真要翻阅他们记忆的人受到惊吓，出了问题，“盘古生物”必然会更加重视。
“是啊是啊。”龙悦红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忧。
“怎么办？”诚实的商见曜一点也不逞强。
蒋白棉笑了一声：
“你们看我做什么？
“我又没有操纵记忆的觉醒者能力。”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诚实的商见曜指出。
龙悦红悄然点头。
组长的表情里写满了“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蒋白棉笑了笑道：
“我是没有办法，但不表示别人没有。
“杜衡老师身份神秘，经历丰富，见多识广，也许知道该怎么应对类似的困境。”
“对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
龙悦红和白晨相继点了点头。
有能追得小冲满地跑的大佬在，为什么还要自己愁眉苦脸地冥思苦想？
杜衡老师真要没有办法，自己等人再考虑别的对策。
“旧调小组”初步敲定好了后续的行动方案，离开天台，返回了套房。
杜衡坐在单人沙发上，优哉游哉地望着窗外还算干净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怎么样，有决定了吗？”
作为“旧调小组”的代表，蒋白棉堆起了笑容：
“杜衡老师，我们已经决定了，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你去第八研究院总部，一队忙别的事情。”
杜衡轻轻点头，微笑说道：
“可以，车上有我的位置就行。”
商见曜打蛇随棍上，立刻帮蒋白棉补充道：
“但另外那个小分队很可能遭遇‘末人’领域的觉醒者，我们不想有些记忆被翻出来，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不好直接对抗。
“杜衡老师，你见多识广，有什么好的建议？”
杜衡想了几秒，呵呵一笑道：
“这个简单。”
简单……蒋白棉、龙悦红和白晨瞬间都有了种眼睛被闪瞎的感觉。
他们控制住了表情，听着杜衡往下讲述：
“给那部分记忆附加一个状态就行了。
“那样一来，‘末人’领域的觉醒者翻看到那部分记忆时，潜意识就会受到影响，直接忽略掉，跳过去。”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假扮着普通机器人的格纳瓦强忍着没有二重奏。
“可我们没有给部分记忆单独附加一种状态的能力。”蒋白棉自承不足。
她言下之意就是，您老要是方便，不如直接“演示”一下。
“这个我倒是能帮下忙。”杜衡笑眯眯说道，“想给哪部分记忆附加特殊状态？”
蒋白棉一边观察着杜衡的反应，一边指着龙悦红和白晨道：
“执岁圈养人类之谜相关的那部分记忆。”
听到执岁圈养人类之谜，杜衡眼皮抬了一下，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
过了十几秒，他恢复了正常，对白晨和龙悦红点了点头：
“你们现在把相关的记忆在脑子里过一遍，不要有遗漏。”
看得出来，他似乎不能直接翻看或者提取别人的记忆，需要对方主动配合。
“好。”白晨没有迟疑。
她和龙悦红从“506”房间之事开始回想，一直到自称杜衡的秦科留下的录音笔。
坦白地讲，回忆疯掉的秦科自称杜衡时，龙悦红有点胆战心惊，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位也叫杜衡。
还好，杜衡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亦或许他无法读取记忆，只能给目标附加状态，让他当前回想的那些东西暗藏力量。
“就这么多。”回想的尾声，白晨开口说道。
杜衡微微点头：
“好了，没问题了。”
啊……这就好了？我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龙悦红毫无完成感。
换做商见曜说可以了，他肯定会认为对方在恶作剧，可杜衡一直以来都表现得相当可靠。
“谢谢。”白晨选择相信。
龙悦红跟着表达起谢意。
蒋白棉看了窗外的天色一眼：
“杜衡老师，中午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恭敬不如从命。”杜衡含笑起身。
他去卫生间的时候，商见曜突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蒋白棉微皱眉头道。
商见曜双掌一合：
“那种给部分记忆附加特殊状态的能力，我熟啊！”
“你又不会。”龙悦红不知道商见曜熟悉在哪里。
商见曜笑道：
“我之前用‘宿命通’调动秦教授的记忆时，忽略了部分记忆，等到进了柯宁米斯，才发现不对……”
这一点，当时他和格纳瓦交流过，后来也告知了蒋白棉，只是刚才谁都没把杜衡的办法和这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第八研究院内部也有人掌握着这种能力？”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目前没人能回答她。
……
两天后，格斯特堡外面。
“旧调小组”的吉普和一台深色越野停于山丘侧面。
“我已经把事情汇报给公司了，公司没有反对，你们回去照实讲就行了。”蒋白棉站在吉普副驾外面，叮嘱起龙悦红和白晨。
那台越野是他们新买的，供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返回黑沼荒野使用。
钱则来自他们从柯宁米斯带回来的那些价值不菲的物资——去柯宁米斯的途中，“旧调小组”消耗了不少食物，让吉普空出了一些位置，他们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随便搜集了点东西回格斯特堡卖。
“好。”白晨缓慢点头。
龙悦红望了眼深色越野的后备箱，提议道：
“组长，要不你们把‘变色龙’仿生智能盔甲也带上吧？老格待在黑沼荒野，应该用不上。”
“不用了，有军用外骨骼装置足够了。”蒋白棉笑道，“老格之后要负责居中联系，说不定得依靠‘变色龙’的隐身功能和你们碰面。”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他们的装备分配方案是，两台较新型的军用外骨骼装置、那枚核弹头和一半的高性能电池由蒋白棉、商见曜带走，剩下的归龙悦红、白晨和格纳瓦小分队。
——那台深色越野是烧油的。
至于普通武器，平时谁常用就谁拿着。
蒋白棉回头望了眼坐在吉普车内的杜衡，对白晨、龙悦红和格纳瓦道：
“多余的话也没必要讲了，分头行动吧。”
白晨抿着嘴巴点了点头，龙悦红心情亦是相当沉重。
上了越野，龙悦红对着蒋白棉和商见曜挥手说“再见”时，突然情绪翻滚，又高声补了一句：
“一定要再见啊！”
商见曜笑容灿烂地用力挥手回应：
“一定会再见的！”
蒋白棉也笑吟吟挥了下手。
目送熟悉的吉普驶向北方冰原后，白晨抹了下眼睛，发动了车辆。
……
吉普车上，蒋白棉看了眼副驾旁边的后视镜，笑着对杜衡道：
“杜衡老师，我们之前又遇到了一个叫杜衡的。”
“这个名字很常见的。”坐在后排的杜衡不甚在意。
蒋白棉适可而止，不再试探，随意找了些话题和杜衡、商见曜聊起了天。
冰原之上，许多地方还覆盖着积雪，没有积雪处则异常泥泞，这导致“旧调小组”的吉普前行得很慢，一直到了傍晚，也没开出多远。
虽然有杜衡在，蒋白棉其实不是太担心会遇到别的危险，但这位老师本身就让人胆战心惊，所以，她还是坚持必须有人值夜，而杜衡作为客人，不用辛苦，只能她和商见曜轮流来。
凌晨时分，蒋白棉开始值夜，商见曜靠躺在副驾位置，抬手捏了捏太阳穴，进了“心灵走廊”。
这一次，来到代表执岁“拂晓”的“205”房间外面后，他们没再蹲守，也没再争吵，直接上前两步，伸出右掌，握住了黄铜色的把手。
“205”那扇朱红色的房门缓缓向后敞开。

第一百一十四章 让人头大的梦境
面对门后宛若梦境的一片氤氲，商见曜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不大的房间。
这里似乎是会议室，中间摆着张浅白色的长桌，四周放着十来把配套的椅子，左边是白墙和棕门，右侧有一排窗户，但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商见曜左顾右盼间，每张椅子上都浮现出了一道人影。
他们面目模糊，有男有女，前方或摆放着便携式电脑，或摊开着一本笔记，搁着一支钢笔。
“开会啊……”商见曜欣喜地走了过去，试图加入。
就在这时，有位男性站了起来，走到会议桌最前方，让自己电脑上的内容投影至幕布。
下一秒，他用灰土语说道：
“我们可以看到，这两种手性分子有完全不同的生物活性……”
商见曜愣住了，张了张嘴，无从插话。
接下来的会议中，那些身影轮流发言，激烈讨论，但向来都踊跃参与类似活动的商见曜仿佛变成了一根人形木桩，傻傻呆呆地立在白色长桌旁。
不知过了多久，他惨叫一声，冲向了会议室的房门。
可不管他是手拽脚踢，还是野蛮冲撞，那道门都纹丝不动，仿佛直接焊在了墙上。
无法得逞的商见曜退了一段距离，具现出榴弹枪，对着房门扣动了扳机。
轰隆！
剧烈的爆炸里，会议室的门完好无损。
商见曜越战越勇，尝试了各种方法，但都未能破门而出。
整个过程中，会议桌旁边的那些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在交流着、讨论着学术问题。
商见曜喘起粗气，捂着耳朵，原路退出了“205”房间。
……
第二天上午，准备早饭时，蒋白棉询问起商见曜：
“昨晚探索‘205’房间没有？”
她没有避开杜衡，想的是以坦诚的态度换取薅羊毛，不，寻求指导的机会。
“探索了。”商见曜一脸沉痛和恐惧，“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房间！”
“你究竟遭遇了什么？”蒋白棉见这家伙活蹦乱跳的，不像受到了太严重的负面影响。
商见曜用见鬼的表情回答道：
“梦境里那些人在开学术讨论会！”
“这有什么好怕的？”蒋白棉疑惑问道。
难道涉及某些恐怖、血腥、残忍的实验？
商见曜脸上写满了悲痛：
“可怕在，我完全听不懂！
“他们说的是灰土语，而且还是比较常见的那种，但我完全听不懂，参与不了！”
这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蒋白棉嘴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你能复述一下他们在说什么吗？捡你还记得的。”
“我都听不懂，怎么记得住内容？”商见曜一脸为难，“我就记得什么手性分子，左旋，右旋，偏振光，生物活性，药物……”
他顺便把那个会议室的总体场景描述了一遍。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这是生物医药方面的内容，你一个学电子的听不懂很正常。”
没等她往下说，商见曜已是望向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等着早饭的杜衡：
“杜衡老师，你说这样的梦境该怎么闯过或者说怎么往深处探索？”
杜衡笑道：
“你怎么确定是梦境而不是心理阴影。”
因为是执岁的房间……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商见曜完全没有怎么解释的烦恼，直接说道：
“就当是梦境。”
杜衡刚才那么一问似乎只是随口而来，对答案完全不在意，他笑了笑道：
“根据你描述的场景，要想闯过或者继续前进，只有两个思路，要么找到办法开门，要么加入讨论，指出那些人学术交流上的内容错误，或者解决他们为难的问题。”
“我试过了，门根本打不开！”商见曜露出了害怕的表情，“而他们讨论的，我完全听不懂！”
既然都听不懂，那肯定没法找出错误或者帮忙解决问题，对商见曜来说，这形同问道于盲。
“这不是我能解决的，你刚才提的那些词语，我也就是能听懂而已。”杜衡宽慰道，“大不了就换个房间嘛，‘心灵走廊’内别的不多，房间到处都是。”
“不行。”商见曜坚定摇头，“那个房间很重要。”
蒋白棉斟酌了一下道：
“我对生物医药还是有一定研究的，不如这样，你每天进去旁听，把相应的内容记下来，转述给我，我来看看他们究竟在讨论什么问题。”
“要是他们每次交流的内容不一样呢？”商见曜问道。
蒋白棉皱了皱眉头：
“每次都换一个生物医药方面的问题？‘205’房间的主人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而且，二月的执岁“拂晓”为什么会梦到这样的场景？
旧世界毁灭前，他的降世体是生物医药方面的专家？
——有杜衡在旁边，蒋白棉没直接说那是“拂晓”的房间。
这时，杜衡微笑说道：
“我的经验是，‘心灵房间’对应的梦境每次都是不同的，因为每个人每天的遭遇都有不同。
“不过，如果是长期存在的梦境，那它的内容会呈现重复性、循环性等特点。
“你下次进去听到不一样的学术讨论不用担心，过个几次又会回到最开始那个。”
已经进入“新世界”，现实处于沉睡状态的强者，梦境也会持续很久。
商见曜悲伤地说道：
“要是我分不清有没有重复呢？
“我都听不懂！
“而且，一次也记不下那么多内容啊。”
这是“文盲”的悲哀。
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蚂蚁搬家。”
“嗯，慢慢来，不要急。”杜衡也是同样的建议。
吃过早饭，蒋白棉询问起杜衡：
“杜衡老师，你会开车吗？”
“会。”杜衡回答道，“只不过，有的时候，走路比开车方便。”
蒋白棉笑了起来：
“那等会麻烦杜衡老师你开车，我来指路，让他补个觉。”
他指的是商见曜，他值守了天亮前的几个小时。
“你指路？”商见曜一脸惊恐。
蒋白棉暗自磨了磨牙齿：
“我只是把目标的位置、相应的坐标告诉杜衡老师，具体怎么开，由杜衡老师决定。”
“没问题。”杜衡洒然一笑，结束了“争吵”。
接下来的一周内，吉普开得很慢，每天前进的距离有限。
而商见曜一次次进入执岁“拂晓”的梦境，将讨论的内容以死记硬背的方式一段一段“弄”到了现实。
——他运气还不错，那段梦境总是在重复同一个学术问题的讨论。
眼见第八研究院总部已不是太远，商见曜终于完成了任务。
休息时，补齐最后一块拼图的蒋白棉拿着那叠纸张，轻轻颔首道：
“他们讨论的是什么问题我已经知道了。
“他们在开发一种能够穿透血脑屏障，疑似治疗某些慢性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药物，目前遇到了困难。
“涉及的点是……”
“哦哦哦。”商见曜以一种“我完全听懂了”的表情频频点头。
蒋白棉很久没有谈过专业问题，说得很是尽兴，洋洋洒洒讲了一堆。
最后，她做出总结道：
“这个问题，公司其实也有研究，而且已经解决了，虽然距离那种药物研发成功还有不短的路程，但这个小问题确实解决了。”
她随即拿出一支笔，就着手中的纸张，哗啦啦写了好几页。
然后，她望向商见曜道：
“背下来，告诉梦境中的那些人。”
“啊？”商见曜少有地露出为难的表情。
经过填鸭式的教育，靠着基因改良的成果和十个人的共同努力，他们信心满满地进入“心灵走廊”，打开了“205”房间的门。
害怕遗忘答案的他一进入会议室，看见那一道道身影浮现出来，就直截了当地开始背诵。
等他背完，会议室内陷入了怪异的沉默。
那些人各有动作，或打开软件，或使用纸笔，忙起了自己的事情，不像之前那么多次一样频繁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从未搭理过商见曜的他们齐刷刷侧身，望向了这个家伙。
“这个思路好像真的可行……”不止一个人这么说道。
商见曜顿时大喜：
“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他随即赞美起蒋白棉：
“知识果然等于力量！”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目的地
坐在会议桌旁的那些人没在意商见曜的自言自语，认真讨论起相关的问题。
看他们的意思，似乎还要就一些细节询问商见曜。
商见曜哪里懂这个，见势不妙，立刻就奔向了会议室那扇棕色的房门。
在该处场景没其他变化的情况下，他想看看门现在是否能打开。
商见曜伸掌一握，一拧，一拉，棕色的会议室门直接就向后挪移，再没有纹丝不动的坚持。
他当即抚掌笑道：
“果然得解决他们讨论的问题，才能在梦境里更进一步。”
他没急着离开会议室，就站于门口，探头探脑地望向外面。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黑暗，让人看不清走廊长什么样子，或者，根本不存在走廊。
商见曜没有犹豫，昂首阔步，迈出了房门。
他前方迅速亮起明净柔和的光芒，将周围的环境照了个通透。
这里依旧是那个会议室，淡白的长桌搭配同款的椅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紧接着，那一道道人影又浮现了出来。
商见曜看得目瞪口呆，毫不掩饰惊讶情绪地开口说道：
“难道还得给他们讲清楚讲明白，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过关，可以离开这里，进入下一处场景？”
没给他上前交流的机会，那群人之中，一位男性走到幕布旁边，就着投影，开始讲话。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那些人交流时用的是红河语，夹杂着大量冗长而复杂的专有名词。
商见曜一脸沉重，喃喃自语道：
“原本是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很多单词都听不懂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尝试着后退，结果发现棕色的房门已然关闭，没法再打开。
商见曜想了几秒，向着会议室底部的那片阴影走去。
这一次，他如愿离开，直接回到了“心灵走廊”上。
他饶有兴致地又通过房门，进了“205”。
果不其然，他看见的还是那处会议室，但听到的声音全部说的是红河语。
……
“不管怎么样，至少梦境有了足够的变化。”靠着吉普车门的蒋白棉宽慰了商见曜一句，“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问题。”
她沉吟了下又道：
“你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和之前一样，把那些人讨论的问题强行背下来，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点告诉我。”
“可很多单词我都听不懂！”商见曜异常悲痛。
“记发音。”蒋白棉毫不犹豫地回应，“只要确定了他们讨论的还是生物医药方面的问题，哪怕你拼错了几个字母，我也能根据前后话语纠正错误，还原实际的意思。”
“好吧。”商见曜没有掩饰自己的为难之情。
接着，他脸上写满“痛苦”地说道：
“会不会那个梦境的本质是会议室套会议室，问题接问题，而且一个比一个难？
“这要是没个尽头，我迟早会疯的！”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自己没疯的错觉？蒋白棉一阵好笑。
她随即宽慰起商见曜：
“不用怕，反正你是有医生证明的合法病人。”
“也是。”商见曜顿时松了口气。
杜衡在一边看着，没有说话。
……
等商见曜花费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把“第二处”会议室的问题搬到了现实，他们的吉普已抵达了第八研究院总部所在。
当然，他们暂时还不敢深入，只是徘徊于边缘，通过各种方式确定情况。
“怎么感觉都没有人巡逻。”商见曜坐在副驾位置，颇感失望地看着外面。
后排的杜衡笑道：
“我不是说过吗？也许第八研究院发现总部位置暴露后，觉得这没法掩盖，也不想硬撑，干脆搬去了备用基地。”
“但他们总部的深处不是藏着重要东西吗？”诚实的商见曜指出问题。
杜衡笑了一声：
“或许那件东西是可以转移的。”
“有道理。”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负责开车的蒋白棉望了眼后视镜：
“可能第八研究院是靠太空中的卫星监控周围的情况。”
“这我就没法说是还是不是了。”杜衡表示自己对这些不是太了解。
他侧头望向窗外，仿佛在说中午吃什么一般道：
“靠近那片山再看看。”
第八研究院的总部就位于冰原内一处分断南北的山脉中，掏空半座山建成。
这与“盘古生物”有些类似，只不过第八研究院的建筑没有往地底延伸。
“好！”商见曜兴奋回应。
蒋白棉瞥了他一眼：
“我给的解决方案背下来了吗？”
“背下来了。”商见曜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这指的是“205”梦境里讨论的那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用蒋白棉的话说就是，“拂晓”梦境里的那些问题都太过陈旧，部分在旧世界毁灭前就得到了解决，怎么难得到专精生物医药的“盘古生物”研究人员？
这似乎更印证了“拂晓”的降世体是旧世界生物医药方面的学者。
“有空进‘心灵走廊’，试试解决掉这个问题，通过那处会议室后，梦境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好。”商见曜答应得飞快，但没有立刻去做。
因为吉普正在靠近第八研究院总部所在的那座山，他得集中精神感应四周，观察前方，防备意外。
或许是夏天快要来临，山上的积雪化的差不多了，只有峰顶和高处还白皑皑的，映着青天，分外纯净。
“真的没有人啊……”眼见着第八研究院的入口越来越近，蒋白棉也忍不住低语了一句。
杜衡摸了摸嘴边的胡须，呵呵笑道：
“多半都跑了，我感应到里面没有人。”
这么远都能感应到？蒋白棉动了下眉毛。
吉普距离第八研究院位于某处崖壁的入口还有两三公里，而进去之后，最深能走多远，谁也不知道。
这样的情况下，杜衡居然敢以相当笃定的口吻说里面没有人。
对此，蒋白棉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她甚至觉得这还不符合杜衡老师的“身份”。
“那我们直接进去吧。”商见曜迫不及待地说道。
到了这个地步，蒋白棉自然也不会阻止：
“好。”
她开着车，直奔目的地。
商见曜依旧尽职尽责地担任着人工导航。
没过多久，第八研究院做了隐蔽处理的入口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沉重的、对开的、涂着保护色的大门静静地敞开着。
“真的都跑了！”商见曜不无遗憾之情。
蒋白棉“嗯”了一声：
“可能是转移到他们发射导弹的那个军事基地去了。”
说话间，吉普通过大门，进了山腹。
和“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的格局类似，迎接他们的是一片宽广的停车场。
但这里只剩下几台看起来受损严重等待修理的汽车。
“哎……”商见曜又一次对第八研究院已经转移的事实唉声叹气。
穿过停车场后，出现了一条条甬道，它们通向各处，有的连接着就在本层的各个房间，有的与多台电梯、安全通道相连。
“去哪里？”见吉普停了下来，杜衡开口问道。
商见曜惊讶反问：
“不是说去深处寻找那重要之物吗？”
杜衡失笑道：
“我是这么说过，但问题是，我不知道哪里算深处。”
商见曜恍然大悟：
“这个我清楚。
“坐电梯到第五层，那里有一条通往山腹深处的隧道。
“第八研究院‘教授联席会’举行会议的地方、几名‘新世界’强者沉睡的房间、原本的院长办公室都在那条隧道的入口外面，像是在守护那里。”
“你们怎么这么清楚？”杜衡很有些奇怪。
商见曜挺直腰背，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因为找出第八研究院总部的就是我们，把这个消息传扬出去的也是我们。”
我们可没有散布这个消息，只是汇报给了公司……蒋白棉在心里纠正起商见曜的说法。
杜衡点了点头，笑着赞道：
“你们很不错嘛，不枉我三番两次地指导你们。”
“是啊是啊。”商见曜坦然接受。
这弄得想谦虚的蒋白棉都没法接话了。
她停好车，和商见曜一人一台穿好了军用外骨骼装置。
然后，他们与杜衡一起往连接电梯区的甬道行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深入
沿途之上，蒋白棉发现那些敞开的房间内什么都没有，一片空荡。
要不是偶尔能遇到几张破床几把破椅，她都没法确定这是住人的地方。
“搬得真干净啊……”她由衷感慨了一句。
“不给遗迹猎人们机会。”商见曜扼腕叹息。
杜衡伸掌摸了摸旁边那扇门的把手，笑着说道：
“那也不至于。
“这把手，这地砖，这天花板，这些灯，都还是有一定价值的，更别说墙里可能还有钢筋……”
当当当，商见曜的鼓掌打断了杜衡的话语。
他赞美道：
“杜衡老师，你很有生活经验啊。”
杜衡哈哈一笑：
“我再怎么说也是积年的遗迹猎人。”
刚成为“正式猎人”没几年……蒋白棉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来到电梯区后，她检查了下道：
“还有电。”
“竟然还有电！”商见曜震惊，“遗迹猎人们有福了。”
“可能第八研究院没来得及拆发电站，而且他们转移应该没几天，发电站还在自动化运行。”蒋白棉猜测着原因。
从山脉地形、冰原特质看，这里没法修水电站、火电厂，也不适合弄太阳能发电，风电则受到季节的限制，不可能保持整个研究院的稳定运行。
所以，蒋白棉怀疑，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有小型化的核电站。
“这是好事啊，不用爬楼梯。”杜衡一点也不在意地摁下了按钮。
其中一台电梯立刻就打开了厢门。
蒋白棉突然皱了下眉头。
这被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挡着，没谁发现。
蒋白棉见杜衡和商见曜走向了电梯，连忙说道：
“有点问题。”
“怎么了？”商见曜问道。
蒋白棉指着那些电梯道：
“你们看，有至少三分之一的电梯停在第五层。”
“这有什么问题？”诚实的商见曜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解。
见杜衡也望了过来，蒋白棉解释道：
“正常来说，转移肯定是来出入口这一层集合离开。
“那些电梯应该都停在底层才对。”
“可能最后一批下来的人并没有使用完全部的电梯。”诚实的商见曜反驳道。
“问题在于，有多少人上去就会有多少人下来。”蒋白棉早分析过相应的情况。
同一批人上去用了七八台电梯，下来不会只用三四台。
“挤一挤也是正常的。”商见曜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压低，讲起了鬼故事，“也可能有些人上去就没再下来……”
这正是蒋白棉想说的：
“那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商见曜摇起了脑袋，“反正没有感应到他们的人类意识。”
说到这里，他一脸惊恐：
“难道上面有陷阱？”
“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杜衡还是一派洒然，不甚在意。
说得轻松……蒋白棉想了想，没有反对，只是借助军用外骨骼内嵌的通信系统提醒了商见曜一句：
“等会和杜衡老师保持一点距离，拖在他后面。”
商见曜抬起右手，比了个好的姿势。
这一次，他和蒋白棉都没有再携带突击步枪，反正军用外骨骼装置有相应的武器模块。
三人乘坐电梯，很快来到了第五层。
这里没什么自然光照，完全依赖天花板上的路灯。
幸运的是，还没有断电。
要不然会极大地降低蒋白棉等人的搜索效率。
根据秦教授的记忆，第五层分为三个部分。
从电梯出来，第一个区域是“教授联席会”平时开会的地方和为此提供服务的各个部门。
那间会议室内，别说资料了，就连废纸都没有留下一张。
可能是因为那张黑色会议桌太大，不方便搬动，还放在了房间中央，可它的周围，看不到一把椅子。
“太彻底了，太彻底了……”商见曜摇头叹息。
附近那些属于不同部门的房间同样呈类似的状态，只有最为笨重的东西留下，纸质资料偶尔能看到一两份，但不是谁谁谁的处罚决定，就是某些物资的分配方案，属于已然过时，不拿走也不影响什么的文件。
穿过这片区域，通过一扇对开的深色金属大门后，蒋白棉、商见曜和杜衡进了“副院长”、“李教授”等“新世界”强者居住的地方。
这里不仅有他们沉睡的房间，而且还留着原本的院长办公室。
不知为什么，一踏入这片区域，蒋白棉就产生了一种内心沉甸甸的感觉。
这很接近暴雨来临前的沉闷和压抑。
“你有觉得什么不对吗？”她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通信系统询问起商见曜。
商见曜回答道：
“没什么不对。”
“没有心情一暗，胸口闷闷的感觉？”蒋白棉追问道。
“没有。”商见曜在这种时候一般不开玩笑。
蒋白棉侧过脑袋，发出声音，询问起杜衡。
杜衡同样摇头：
“很正常。”
“那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蒋白棉险些无言。
她分析了一下，找到了最有可能的原因：
她是三人里面最弱的那个。
在觉醒者领域。
虽然她已经通过了耽搁她很长一段时间的那处心理阴影，但距离“心灵走廊”还有多远，她无从知晓，而商见曜和杜衡，一个是探索到了“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一个来历神秘，实力比商见曜只强不弱。
那几名“新世界”强者的房间内，不仅维持他们肉体活性的仪器全部不见了，就连他们躺的可以推动的睡床，也没一张留下。
“蝗虫过境啊，蝗虫过境啊！”商见曜痛心疾首，“要不是抽水马桶不方便拆，他们估计都要一起带走。”
“可以理解。”杜衡笑着宽慰道，“灰土上物资匮乏，第八研究院虽然掌控着一些军事基地和相应的农田、工厂，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缺，而且，这也是为了防止我们通过蛛丝马迹找到有用的情报。”
商见曜望了眼卫生间内的马桶，愤愤不平地说道：
“真把我们逼急了，就把粪给抽出来！
“这能分析对应‘新世界’强者的身体情况，我就不信他们连粪都带走了！”
旧世界娱乐资料看多了吧……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化粪池内，那么多混在一起，你知道谁属于谁？”
而且，“新世界”强者平时都靠输液维持生命体征。
商见曜愣了一下：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详。”
出了那些“新世界”强者的房间，他们继续深入这片区域。
走廊之下，不知来源于哪里的风阵阵刮过，带来刺入骨髓的寒意。
——当前还没完全到冰原的夏天，山腹又特别的冷。
商见曜抬头望了眼天花板道：
“这些灯怎么不会动？
“它们要是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就更有感觉了。”
他语气里满是遗憾之情。
“没什么意义，小红又不在这里。”蒋白棉随口应付了一句。
“是啊……”商见曜叹息道。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了秦教授记忆中原本属于正院长的那间办公室。
这房间紧紧关着，锁得严严实实，似乎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要进去吗？”蒋白棉故意问道。
杜衡还没有回答，商见曜已是说道：
“秦教授从来没有感应到这里面有人类意识。”
“看看吧，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杜衡用一种来都来了的口吻道，“真有什么东西，第八研究院应该也早把它转移了。”
蒋白棉没表达异议。
那扇门的钥匙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但这难不倒商见曜。
他抬起覆盖金属骨骼的右脚，用力地往前一踹。
砰的一声，那扇门直接土崩瓦解。
房间内没有光照，蒋白棉借助路灯，看见了飞舞的木屑和肉眼可见的积尘。
啪，商见曜打开了里面的灯。
灯光照耀下，房间的全景映入了三人眼中。
这里不大，一张办公桌放在最里侧，上面散落着几份资料，没有电脑，也没有书籍。
靠门口的地方有一排书架，它对应的另外一侧是沙发区域。
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蒋白棉在门口就看清楚了书架上那些图书的细节。
它们所剩不多，连书架的五分之一都没有占满，大部分属于哲学类，有的讲述灰土人的古代经典，有的源自红河人的大部头。
还有一部分是管理类。
总之，没什么翻阅的价值。
蒋白棉侧头对杜衡和商见曜道：
“我们分头搜查一下，看这里有什么线索。”
“好。”杜衡没有反对。
他直接走向了书架，对那些图书似乎很感兴趣。
蒋白棉和商见曜边搜索边靠近着那张办公桌。
途中，商见曜感叹道：
“这里好久没有人打扫了。”
“对第八研究院来说，正院长是个禁忌话题，不准员工进入他用过的办公室很正常。”蒋白棉“嗯”了一声。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张办公桌，各自拿起一份散落于上的资料，翻看了起来。
这有的是第八研究院的建筑修缮计划，有的是某一年的预算方案，有的是想要休假的请示。
它们有的是灰土文写成，有的全部是红河语，显得很是混乱。
仅有的两个共同点是都很陈旧，都没蕴含有价值的信息。
“这里还有一份。”商见曜连续拉开三个抽屉后，拿出了一份同样陈旧的文件。
蒋白棉凑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份改造第二研究区的申请，用的是灰土语。
沙沙沙，商见曜飞快翻到了文件的末页。
这里有人用龙飞凤舞的笔迹写了两个大字：
“同意”。
这两个大字的下方还有一个签名，蒋白棉定睛望去，辨认了出来。
它写的是：
“杜衡”
杜衡！蒋白棉瞳孔放大之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刺入骨髓的寒风中，杜衡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们在看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梦的尽头
蒋白棉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经历颇丰，这一刻依旧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蹿脑门，险些打个寒颤。
她强行定住心神，从商见曜手里拿过那份改造第二研究区的文件，将它与之前翻看的那些资料重叠在一起，转身递给了走到近处的杜衡，并笑着说道：
“在看桌子上这些文件，都是旧世界遗留下来的，保存得还比较好。”
套着黑色长袍的杜衡接过那些资料，随手翻了两下，笑呵呵说道：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价值，难怪被留在了这个房间内。”
“是啊是啊。”商见曜表示赞同。
要不是蒋白棉已经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警告过他，他说不定会提出那份文件，翻到签名处，自豪地告诉杜衡这里有个人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而他疑似第八研究院那位神秘的正院长。
杜衡只是把每份文件的第一页翻了一遍，就摇了摇头道：
“这没什么好看的。”
他随即将这些资料还给了蒋白棉。
蒋白棉开始胡扯：
“还是有一定价值的，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第八研究院在旧世界毁灭前的运作模式，这也许藏着不少的秘密。”
杜衡和他平常表现出来的一样，不甚在意地摸了摸嘴边胡须：
“那你们好好研究。”
反正他是不会浪费这个时间的。
您不是古物学者吗？这可都是古代文献啊……蒋白棉一边庆幸，一边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他们又一次分头，搜查这间办公室别的地方。
见杜衡与自己两人拉开了距离，蒋白棉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琢磨起刚才的事情：
“这间办公室属于第八研究院原本的那位院长，而他签的名是杜衡……
“也就是说，要么第八研究院神秘的正院长确实是杜衡，要么他像岁末城的大长老秦科一样，遭遇了某些事情，开始自称杜衡，于是成为第八研究院的禁忌，被‘新世界’强者们禁止提及。
“呃，这和秦教授部分记忆附加了让人忽略的特殊状态，而杜衡老师掌握着相同能力彼此印证……
“当初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学术讲座里出现杜衡老师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作为第八研究院的正院长，北方公司的实际掌控人，以私人名义听一听自家组织与其他研究结构合办的讲座，实属正常……嗯，第八研究院是个保密机构，杜衡老师在北方公司说不定都没有明面上的任职，所以没打任何头衔……”
蒋白棉越想越觉得此杜衡就是彼杜衡，至于是哪种情况，她目前倾向于前一种。
这是因为霍姆生殖医疗中心的学术讲座是在旧世界毁灭前举行的。
那个时候，“杜衡”就叫杜衡了。
而第八研究院的正院长肯定有种种特殊之处，说不定他曾经被“副院长”、“李教授”等人围杀，失去了肉身，却没有彻底死亡，而这之后，灰土上时不时就有“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疯掉，开始自称杜衡。
停，不能被喂感染，自己脑补一出大戏……蒋白棉思前想后，决定探索完第八研究院的深处，确定那重要东西是什么之后，找机会再探探杜衡的口风。
想到这里，她又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对商见曜道：
“我等会给你创造机会，你直接进入‘心灵走廊’，把背下来的解决方案在‘205’房间那个梦境里复述一遍，看通过会议室后还是不是会议室。
“如果不是，就继续探索，看能否有收获。
“嗯，这一是为了防备杜衡老师突然找回记忆，六亲不认，二是接下来要去第八研究院深处，指不定还会遇到什么，能提升一点是一点。”
商见曜没有意见，只是好奇：
“怎么创造机会？”
“这个简单。”蒋白棉笑道，“很多时候，说实话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
她径直走向了又一次来到书架旁的杜衡，笑着说道：
“杜衡老师，我打算等会找个地方休整半个小时，然后才继续前进。”
“为什么？”杜衡微笑问道。
蒋白棉诚恳解释道：
“接下来就要进入第八研究院深处了，我想着商见曜已经掌握了梦境里那场学术讨论的解决方案，不如趁机去把这事完成了，看能不能在梦境里有点收获。
“第八研究院的深处藏着重要秘密，很可能危险密布，能在探索前有提升实力的机会，我不想放过。”
这说的是真真切切的实话，没有半点虚假，只是未提防备的另一个对象是眼前之人。
杜衡点了下头，开了句玩笑：
“我懂，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他随即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休整？”
这不是怕您闲得无聊，翻看起房间内那些文件吗？蒋白棉早有理由：
“这是第八研究院正院长的办公室，他很神秘，涉及他的事情都属于禁忌话题，我怕待久了会出什么意外。”
“有我在怕什么？”杜衡一点也不在意。
怕的就是您啊……蒋白棉没给商见曜说话的机会：
“求个安心嘛。”
杜衡对此无可无不可：
“也行。”
搜索完这间办公室，他们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一座关闭的银白色对开金属大门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就在这里休整一下。”蒋白棉立刻说道。
“好。”杜衡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盘腿坐下。
他手里拿着本院长办公室带出来的图书，以打发时间。
蒋白棉悄悄瞄了眼那本书，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辅助功能，精准捕捉到了书名：
《三玄简注》
灰土古代哲学类……蒋白棉收回目光，担当起警戒之责。
商见曜学着杜衡盘腿坐下，捏了捏被头盔挡住的两侧太阳穴，进入了“心灵走廊”。
“205”房间外，他花了一点时间排练，确保能完整地复述蒋白棉提供的解决方案。
害怕遗忘的他一进入房间，看到那些人影浮现于椅子上，就张开嘴巴，噼里啪啦地做起“报告”。
等他讲完，短暂的静默之后，那些人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非常出众的思路。”
“很有开创性。”
“……”
这样的赞美声里，会议室的棕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商见曜见状，顾不得其他，立刻走了出去。
外面不再是会议室，而是一条光线黯淡的走廊，两侧没有任何房间。
“有进步！”商见曜欣喜赞道。
至少不用再听学术交流了！
下一秒，他张开了双臂，自言自语起来：
“我有了种回家的熟悉感……
“就在前方！”
他随即摩挲起下巴：
“这就是靠近‘新世界’大门的感觉？
“我的那扇‘新世界’大门就在前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会不会太突然太巧合了？”
商见曜没有耽搁，沿昏暗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前行去。
明明这里和“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的布局有明显的不同，他还是越走越快，仿佛闭着眼睛都能回到自己的家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停了下来。
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对开大门。
它呈深黑色，既沉重，又虚渺，两种截然不同彼此矛盾的气质集于一身。
……
“我找到‘新世界’大门了，就在‘拂晓’的梦境里面。”回到现实后，商见曜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内嵌的通信系统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蒋白棉。
蒋白棉先是一惊，旋即觉得理所当然。
“205”房间都挪移到商见曜眼前好久了，藏着“新世界”的大门并不让人意外。
蒋白棉甚至怀疑，即使商见曜不选“205”，冒着得“无心病”的风险进“503”，同样也会找到属于他的那扇“新世界”大门。
哎……她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对商见曜道：
“你不要着急，到了第八研究院深处，视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推开那扇大门。”
“好的。”商见曜没有反对。
他很清楚，自己要是现在进入“新世界”，那之后就只能被背着去探索第八研究院深处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门的后面
蒋白棉没立刻结束休整，而是耐心等到预设的半个小时结束，才侧过身体对杜衡道：
“杜衡老师，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可以继续往前了。”
杜衡合上手中的《三玄简注》，笑着说道：
“很守时嘛。
“其实也不用太急，我这个人懒散惯了，不是那种急脾气的人。”
蒋白棉被面罩挡住的脸孔上浮现出了笑容，诚恳说道：
“商见曜在梦境里已经有了些收获，这让我对之后的探索有了点信心。”
至于是什么收获，那自然不方便讲。
而正因为不方便讲，所以她和商见曜利用外骨骼装置的通信系统私下交流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不用遮遮掩掩。
“是啊是啊。”商见曜很是自豪地附和道。
杜衡丢下那册书，站了起来，微笑说道：
“那走吧。”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紧紧关闭着的银白色对开大门。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商见曜和蒋白棉走了过去，伸出双手，一人按住了一侧门扉。
沉重的扎扎声和间杂的刺耳噪音里，银白色的大门向后敞开了。
这时，商见曜“惊叹”道：
“原来这是密码门！”
需要输入密码让它自行开启的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蒋白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老格不在这里，仅仅依靠她“电鳗”型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和商见曜这个本科水准的“电子专家”，很难在短时间内攻破第八研究院的系统。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先试试能不能强行打开。
蒋白棉想的是，如果推不动，那就在确认没有陷阱的情况下直接用“激光发射器”、“电磁武器”等破坏大门，谁知道，军用外骨骼装置加生物义肢的力量确实非同一般。
在这件事情上，蒋白棉没有和商见曜商量，因为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家伙会说“要不直接上核弹吧，这玩意开门利索，不留后患”。
商见曜已忘记了门的事情，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那是一条足够两辆大货车并行的甬道，地面用混凝土浇筑而成，铺设着两根金属导轨，它们在洞顶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色泽。
除了这些，甬道内空无一物，安静得仿佛已经有几十年没人类进来过。
蒋白棉心中那种沉重压抑的感觉愈发强烈了，似乎前方正是暴风雨的源头。
“有点昏暗啊。”商见曜感慨道。
杜衡笑道：
“电磁环境的问题。”
他迈开步伐，越过蒋商两人，进了甬道。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远回荡开来，愈发衬托出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蒋白棉和商见曜紧随其后，向着甬道的尽头行去。
“还行，有点风。”商见曜认真地评价起工作环境。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看来有通向外面的地方。”
之后的途中，他们有看到废弃的轨道货车、几台静静站在边缘的机器人和散落于地上的少量金属零件。
“看来这里是依靠机器人来维持自动化运行的。”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但随着第八研究院转移，绝大部分状况良好的机器人被带走，这里的工作就停滞了，嗯，不知道它们在往深处运送些什么……”
看得出来，剩下的这些机器人正处于维修阶段。
“哎，没有一个人。”商见曜失望说道，“一路走到这里，竟然是这个样子，太不真实了，太假了，就跟幻想出来的一样！”
“不是幻觉。”杜衡用肯定的口吻回应。
“那你希望是什么样子？”蒋白棉则随口问道。
商见曜用憧憬的语气道：
“从靠近入口开始，和第八研究院的人一场一场地打，从弱小打到强大，最终来到这里。”
“这才是幻想。”蒋白棉嗤笑道，“面对你这种入侵者，肯定是最强的几个联手围杀。”
杜衡也笑道：
“能不发生冲突，那肯定是最好的。
“我们追求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有远远回荡。
就这样，他们在这条只有轨道、特制货车、机器人、零件和油渍的隧道内前行了大半个小时。
终于，隧道的尽头出现在了他们眼中。
那里有一扇同样沉重的铁黑色对开大门。
蒋白棉的感觉里，门后就是风暴的源头，就是造成这片区域沉重、压抑、昏暗的直接原因。
就在这时，杜衡用一种略显痛苦的语气道：
“我记起来了，那东西就在门后面……”
“现在就打开吗？”商见曜跃跃欲试。
“你们决定。”杜衡恢复了正常，笑着说道，“要是不敢，那你们就回之前休整的地方，我自己来开。”
蒋白棉未立刻回应，换用外骨骼装置的通信系统对商见曜道：
“你的感应里，门后有什么？”
“不知道。”商见曜回答得很干脆。
“形容一下感觉。”蒋白棉追问道。
商见曜开始组织语言：
“怎么说呢？就跟你每次冲着我抬起左手，让电光闪烁时的感觉差不多。
“嗯，也像是外面有一片大海，我们直接来到了海底，一出去就能看见水晶宫。”
蒋白棉差点没被前面的形容气乐，但后面的话语却让她有了直观的认识：
海底的水压可是非常强的。
“没别的异常了？”她又问道。
“没有。”商见曜非常肯定。
蒋白棉想了一下道：
“你抓紧时间去‘205’房间，确认一下梦里的‘新世界’大门能不能打开，嗯，千万不要进去，主要是确认一下，要不然等会遇到变故，急需进入‘新世界’来对抗危险时，发现大门靠普通方法打不开，那玩笑就开大了。”
“好。”商见曜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他转而对杜衡道：
“杜衡老师，我做点准备，然后再开门。”
“嗯。”杜衡点了点头。
商见曜靠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就那样站着进入了沉眠。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入口处。
白晨和龙悦红开的吉普抵达了检查区域。
因着季节合适，路况不错，本身又不太怕常见的危险，他们从格斯特堡南下没多久就进入“快车道”，只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就返回了公司。
望着前方的金属大门，龙悦红有些沉重地感叹道：
“又回来了。”
“嗯。”白晨抿了抿嘴巴。
……
“心灵走廊”，“205”房间内。
商见曜甫一进入，就站在了那扇真实与虚渺并存的深黑大门前。
他没有犹豫，伸出双手，用力地往前推动。
一道道光芒照入了昏暗的走廊，商见曜眼中映出了一座刺入云霄般的高塔。
环绕高塔的是亮着一盏盏灯光的各种建筑，它们组成了一座不大的城市。
商见曜感觉到了那座高塔的召唤，感觉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
他强行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205”房间，没有进入那个“新世界”。
……
回到现实后，商见曜睁开眼睛，对蒋白棉点了点头，意思是确认无误，“新世界”的大门可以打开。
蒋白棉吐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道：
“开门吧。”
说话的同时，她自己也伸出了覆盖着金属骨骼的双掌。
商见曜摆出同样的姿势。
两人开始用力，那扇沉重的铁黑色对开大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随着门缝越来越大，柔和的自然光照入了死寂的甬道。
然后，商见曜和蒋白棉看见了一座高塔。
它位于谷地中央，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建筑和连接着它们的道路。
这些组成了一座不大的城市。
短暂的静默后，商见曜发出了声音：
“‘新世界’……”
蒋白棉闻言，心中一动，霍然侧过了脑袋。
下一秒，她看见套着黑色长袍的杜衡如梦幻泡影般一点点破碎，消失不见。
就在蒋白棉瞳孔放大，如陷幻觉时，外面谷地内的那座城市中，一道道身影从不同地方走了出来，他们衣着都相当陈旧，目光呆滞，眼睛无神，动起来摇摇晃晃，一个个都仿佛活死人。
呜！
风吹入这座山谷，奏响了刺耳的乐器。
（第七部完）
第七部总结
这一部原本预计的内容有一百六七十章的，但写着写着就发现，当谜题越来越接近真相，当故事越来越靠近主线，再想展开分支，再写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再想慢下来，就显得不是那么有故事张力。
所以，我调整了故事的结构，把岁末城部分，把去另外的地方寻找疯掉的大长老秦科部分，进行了浓缩，去掉了细枝末节的脉络，去掉了那种游记式的探索内容，同样的，商见曜探索心灵房间，探索“205”梦境也做了一定缩减。
将这些以更为明显更为浮夸的巧合呈现出来后，我发现其实更符合这一卷的主题“幻想”，“幻想”来自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我取的是最后一个乐章“妖魔夜宴”的意象，展现一种狂乱、诡异和荒诞。
另外，“幻想”的第二层意思是，灰土上所有人对新世界的期待和向往最终只是一场幻想。
而卷首语有人堕落，有人疯了，有人随着风去了，代指的是在追寻新世界过程中，死去的，疯掉的，放弃的，助纣为虐的种种人物。
这一部在写作上的问题就是开头说的那个，当故事已经快起来，已经能看见结尾的时候，再想强行慢下去，强行写游记式内容，以及为解决问题多增设几个环节，提升感官难度，都是不合时宜的，而经过调整，还是有一定效果。
更多的写作总结目前也不好说，等第八部写完，全书作为一个整体来讲可能更好。
嗯，第八部的名字大家应该都能猜到，它就是：
“致新世界”
按照老规矩，休息三天半，今天，周二，周三加周四上午，也就是说，周四晚上7点恢复更新，然后，咱们就进入长夜的最后一段故事了。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
第八部 致新世界

第一章 “新世界”
商见曜和蒋白棉站在隧道的尽头，眼中是簇拥高塔而成的小型城市和摇摇晃晃出来的“活死人”们，耳畔是大风刮过谷地、刮过街道、刮过众多建筑之间带来的刺耳动静，这就仿佛有一群初学者在那里摆弄乐器。
而和他们一同来到这里的杜衡，如同泡沫，在阳光照射下，破碎蒸发了。
对蒋白棉来说，这就宛如一场幻境。
下一秒，她和商见曜同时感觉脑袋抽痛，头晕目眩，灵魂都似乎要离开身体。
他们皆是有过经验的人，知道这是罹患“无心病”的前兆。
而这很可能是某位执岁或者某位“新世界”强者在试图吸取他们的意识！
商见曜没有犹豫，也没时间再捏一捏头盔挡住的两侧太阳穴，精神一沉，意识一收，直接进入了“心灵走廊”。
他狂奔出自己的“131”房间，不带一点拐弯地来到“205”外面，推门而入。
那扇沉重与虚渺并存的深黑大门静静屹立在梦境中，没有任何变化，但不再是开启状态。
商见曜伸出双手，用力一推，那大门无声打开了。
一道道光芒照到这边的同时，商见曜顾不得打量里面的情况，望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塔型建筑一眼，猛然前扑。
……
蒋白棉头痛到恍恍惚惚意识模糊时，整个人突地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平静。
强烈的眩晕、极致的头痛全部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额角的青筋还在抽动，蒋白棉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遭遇了幻觉。
考虑到之前顾虑杜衡在旁边，她没让商见曜拿出“生命天使”项链、“六识珠“和小玉佛，现在这种情况应该不来自于执岁的庇佑，她心中一动，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商见曜。
商见曜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全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支撑作用才没有失去平衡。
大概明白他已进入“新世界”，为自己提供了一定庇佑的蒋白棉立刻伸手，“拔”起商见曜的身体，带着他冲出隧道，进入那片谷地，来到了那座小型城市的外围区域。
这不是“路痴”造成的迷失方向，而是蒋白棉记起杜衡说过，他怀疑只有精神或者说意识进入“新世界”是存在重大缺陷的，必须让身体也同时进入才能算完美的“新世界”强者。
可是，随着两人踏足那座小型城市，商见曜的身体并没有变轻、消失，也未产生其他变化。
而那些从城市不同角落摇摇晃晃出来的“活死人”全部涌向了这边。
直到这个时候，蒋白棉才真正看清楚了他们的模样：
每一个都眼睛浑浊，满是血丝，身体略微佝偻。
“无心者”！
这座疑似现实“新世界”的小型城市内有大量的“无心者”！
不过，这些“无心者”的表情都不是太扭曲，而且目光呆滞，没有那种饥饿野兽的感觉。
正因为这样，蒋白棉之前一眼晃到，还以为是旧世界娱乐资料里那种“活死人”。
再仔细看，她内心咯噔了一下。
那些“无心者”之中有几十上百个衣物较新，头发柔顺，和周围同伴的油腻、陈旧形成鲜明对比。
难道没有离开反而坐电梯来到第五层隧道的那部分第八研究院成员进入这里，成了“无心者”……第八研究院最后一次“献祭”？蒋白棉念头电转间，看到那些“无心者”的眼神逐渐有了变化，出现了凶恶、敌对、嗜血等色彩。
这就像是一个外来者惊醒了沉睡的“守墓人”，将遭受最猛烈的攻击。
蒋白棉审时度势，觉得在不清楚这里有多少“高等无心者”的情况下，仗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硬碰硬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她打算暂时撤离，等商见曜初步摸清楚了“新世界”的情况，能够给予一定的支援或者情报后，再隐藏自身人类意识，借助军用外骨骼装置，秘密潜入这里，一一确认和“点名”那些有威胁的“无心者”，并调查这座小型城市的秘密，于现实配合同伴在“新世界”的行动。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士，蒋白棉没有犹豫，一做出决定就付诸了行动。
她再次拔起商见曜的身体，抢在那群“无心者”过来前带着他退入了隧道。
也就是隧道近在咫尺，肉眼可见，蒋白棉才没有迷路。
至于这会不会影响商见曜意识和身体同时进入“新世界”之事，蒋白棉暂时无法顾忌，因为她要是把商见曜的身体留在那座小型城市内，下场大概率是被吃掉。
真正意义上的吃掉。
而她目前没看出把肉体带入现实“新世界”有什么不同。
所以，肯定得先把商见曜的身体转移出去，以策安全。
等商见曜在“新世界”站稳了脚跟，打听到了相应的情报，她再做弥补。
回到隧道后，蒋白棉没慌忙撤离到更远的地方，冷静转身，将沉重的铁黑色对开大门重新关闭。
做完这件事情，她带着商见曜一路往回，在好几次迷失方向后，总算艰难地离开了第八研究院主体建筑，看到了属于“旧调小组”的那台吉普车。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647层14号房间。
白晨、龙悦红和之前每次回来一样，走完了常规程序，回到小组办公室内，等待检测结果出来。
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龙悦红环顾了一圈，自嘲般笑道：
“我竟然觉得有点冷清。”
“只剩两个人，肯定会冷清不少。”白晨如实说道。
龙悦红连忙阻止：
“这话不能这么说！
“太，太不吉利了。”
“嗯。”白晨没有因此恼怒，也没有开玩笑讲“又不是你说的”，郑重点头道，“他们肯定会回来的。”
那个时候，他们可不一定是回地下大楼了，也许是在地表相见……龙悦红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下意识想讨论讨论杜衡老师给那部分记忆附加的特殊状态是否管用，又理智地保持了沉默。
房间内再一次陷入无声状态。
……
刺入云霄的高塔周围是一座座亮着灯光的建筑，它们依次往外排开，挤出了一条条街道。
商见曜沐浴着黑暗，立在城市边缘一条街道的入口处，啧啧有声地对自己说道：
“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现实的塔没这么高，周围也没有灯光，这里也看不到那些‘丧尸’……”
他刚才甫一进入“新世界”，顾不得观察环境，直接就利用意识与肉身之间的联系，让精神穿透屏障，回到灰土，给蒋白棉的意识加了一层“防护罩”。
等完成了这件事情，他才有空审视四周。
“是啊是啊。”商见曜自己附和起自己。
他接着又摩挲下巴道：
“果然，到了‘新的世界’这个层次，可以直接抽取人类意识补充自身的消耗。
“难怪‘新世界’强者就算没有彻底回归，也能碾压‘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
说到这里，商见曜忽然有点兴奋：
“不知道在‘新世界’我能不能直接裂解成十个人，分头行动？”
他说试就试，嗯嗯啊啊了一阵却依旧是一个人。
“明明感觉可以的，但被某种力量给限制了，而且连具现武器也变得很困难……”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再次望向了位于城市中心的那座高塔，“必须先获得某些存在的允许？”
鲁莽的商见曜催促起来：
“你们打算一直站在这里吗？往那座高塔走啊，路上遇到吴蒙、芙罗拉、巴纳德他们再详细问一下‘新世界’的情况。”
这一次，他的建议得到了大部分商见曜的赞同。
商见曜当即迈步，走入了前方街道。
无声无息间，道旁一盏路灯亮了起来，洒下偏黄的光芒。
“很友善嘛！”重视感情心理年龄最小的商见曜由衷赞道，“怕我看不见路，专门给我开了路灯。”
随着他继续往前，又一盏路灯骤然亮起，而他身后的那盏则归于黑暗和沉寂。
“这叫什么？这叫节约用电！”商见曜鼓掌赞道。
这时，他看见街边一栋偏红河风的三层古典建筑内，有昏黄的灯光从二楼某个房间照出。
而那里毫无声息，一片死寂。

第二章 灯
商见曜欣喜地走向了那栋古典建筑，打算敲门拜访。
他向来有礼貌。
就在他临近大门时，整栋建筑唯一亮着灯的那个房间内，有略显尖利的女性嗓音响起：
“不要进来！”
这用的是红河语。
声音在黑暗安静的街道传出很远，带出了空荡荡的感觉。
“为什么啊？”商见曜不解就问。
他停于街边，抬起脑袋，望向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有彩绘图案的玻璃上，昏黄的光芒静静往外流泻，却没勾勒出一道人影。
那略显尖利的女性嗓音再次荡开，但沉静了一些：
“这是我的家，我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哦哦哦。”商见曜从善如流。
此时，整条街道只有他旁边的路灯和眼前建筑的二楼有光芒驱散黑暗。
“那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商见曜提出了新的请求，“我刚来这里，很多事情不懂。”
他相当诚实，没做半点隐瞒。
二楼那没有人影的窗户后一阵沉默，那位女性未答应也未拒绝。
商见曜当她默许了自己的恳求，开口问道：
“这里是‘新世界’吗？”
“是的。”那女性的声音穿过窗户，进入了空旷死寂的街道。
商见曜追问道：
“那你是‘新世界’层次的觉醒者，还是这里的原住民？”
那女性沉默了几秒：
“这里没有原住民。”
“是被赶尽杀绝了吗？”诚实的商见曜刨根究底。
这一次，那女性未做回答。
商见曜转而问道：
“这里的人都像你这么友善吗？”
那女性嗓音再次于安静的“夜里”响起：
“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友善，如果你刚才强行进入这栋房屋的话。
“在‘新世界’，要避开那些饿坏了的人，也不要触及别人的代价。”
“‘新世界’不是没有饥饿，没有疾病吗？”商见曜大惊失色。
那女性嗓音默然了一阵道：
“你已经进入‘新世界’，应该知道我说的饿指的是什么。”
“可我一点不饿。”商见曜表示怀疑。
二楼窗户处透出的昏黄光芒摇晃了一下，那女性嗓音随即说道：
“看来你还保留着自己的身体，而且还没遇到哪位执岁或者比较强势的那些觉醒者。”
“这么看来，保留着身体是好事？”商见曜抬手摩挲起下巴。
“不一定。”那女性嗓音未做详细的回答。
商见曜思维跳跃，改变了问题：
“这里的核心是那座高塔？”
“对。”那女性嗓音顿了一下道，“执岁们都住在那里。”
她语气中透出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样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那我得去高塔登记一下。”
二楼窗户处，灯光没有晃动，声音也未传出。
隔了一阵，那女性嗓音才略显急促地说道：
“不要再问了，其他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谁说的？”商见曜反驳道，“我还想问你的代价是胆小还是警惕，难道你连自己的代价是什么都不清楚？”
二楼那个窗口，灯光猛烈摇晃了几下，可依旧没有人影浮现。
商见曜似乎完全没读懂对方的“逐客令”，自顾自又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把灯灭了？这样就没人知道你躲在房间里了。
“难道，没有灯光照耀，黑暗会把你吞噬？”
那女性嗓音从窗户后面传出：
“灯光是你精神和意识的体现，只有你死亡，它才会熄灭。”
商见曜恍然大悟，又一次握右拳击左掌道：
“难怪我走到哪里，路灯就亮到哪里，而之前的全部熄掉了！
“我还以为是执岁们既热情好客，又节约用电。”
那女性嗓音未做回应。
商见曜又问道：
“那这里的黑暗藏着什么危险？”
“没任何危险。”那女性嗓音愈发有点不耐烦。
商见曜“哦”了一声：
“那有白天吗，不可能总是黑夜吧？”
“没有白天。”那女性嗓音语速颇快地说道。
“为什么啊？”商见曜不解。
那女性嗓音又一次尖利：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下去，只有窗户上映出的灯光表明她还在。
商见曜又问了几个问题，对方都未做出回答，他只好挥了挥手道：
“那我去高塔了，回头再聊。”
他沿着黑暗寂静的街道继续往前，路灯追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始终只保留着一盏。
后方那栋建筑的二楼，昏黄的灯光一直静静地照亮着那小片区域。
商见曜走几步就望一眼高塔，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啪”地拍了下手，“自言自语”道：
“我还记得从阎虎被关的那个地方看高塔是什么样子……
“分析一下应该能确定在哪栋建筑的哪一层……
“要不要先去拜访阎虎？听听他是怎么描述‘新世界’的？”
商见曜非常有行动力，说做就做，立刻就改变了路线，朝着大致的方向行去。
……
第八研究院外面的山路上，蒋白棉将吉普停靠在了道旁隐蔽处。
她随即望向副驾位置的商见曜，考虑起接下来该做什么的问题。
当前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得尽快和“新世界”的商见曜建立起联系，获得相应的反馈。
没有那些情报，她很难确定后续的思路。
至于怎么和商见曜“联络”，蒋白棉早有预案。
当初商见曜可是和沉睡的阎虎有过一定交流的！
蒋白棉吐了口气，延伸出自己的精神，与商见曜的意识连接在了一起。
她眼前骤然变得漆黑，只有些许微光在远处闪烁。
微光逐渐变亮，凝聚成了一盏路灯，而穿着灰色迷彩的商见曜正站于灯下。
“救我！”商见曜一脸欣喜地挥起右手。
蒋白棉吓了一跳：
“为什么这么喊？”
可能是双方隔了厚厚屏障的关系，她的声音显得很低，于是又加大音量重复了一遍。
商见曜笑道：
“我在模仿阎虎。”
“……”蒋白棉默然了几秒道，“精神状态还不错嘛。”
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刻问道：
“怎么样，我们推测的是真的吗？”
她没有提具体的事情，担心会触发“敏感词”监控，导致商见曜遭受伤害。
——“救世军”那些试图透露“新世界”秘密的强者下场都不是太好。
“是的。”商见曜严肃点头。
到了“新世界”，觉醒者就能汲取目标的人类意识补充自身了。
蒋白棉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新世界’有‘无心者’吗？”
“没有遇到过。”商见曜如实回答。
这么看来，那些活死人一样的“无心者”是独属于现实“新世界”的？那我之后只能自己潜入侦查了……蒋白棉微微皱眉道：
“你觉得‘新世界’的秘密最有可能藏在哪里？”
“那座高塔！执岁们都住在里面！”商见曜兴奋回答道。
执岁们住在“新世界”的高塔内……那现实的高塔里呢？蒋白棉思绪电转，未有丝毫停息。
这个时候，商见曜絮絮叨叨道：
“这里和现实还是有不少区别的，塔很高，到处都有灯光，建筑风格也不是那么统一，有红河风的古典建筑，有灰土古代那种合院，有旧世界的高楼大厦……”
现实的那座小型城市属于旧世界毁灭前十几二十年的风格，但没什么高楼。
“嗯。”蒋白棉目前不知道该对此做什么评价。
商见曜主动说道：
“这里每一盏灯代表的都是相应觉醒者的精神和意识，除非死亡，否则不会熄灭。”
说到这里，他“啪”地握右拳击了左掌：
“我懂了！当初阎虎那里只有一点点微光，整个人就跟趴在黑暗里一样，是因为他的意识已经接近消亡！”
原来是这样……蒋白棉也跟着点了点头。
商见曜继续说道：
“我打算先去找阎虎，上门拜访他，看看他会怎么说。”
蒋白棉又一次皱眉：
“阎虎是被人关起来的，你不怕触怒了关押他的人吗？
“那有可能是一名执岁啊。”
不给商见曜找理由的机会，她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先找芙罗拉、巴纳德等友善的‘新世界’强者，将相应的情况弄清楚了再考虑之后该怎么做。”

第三章 交流
“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啊。”商见曜叹气，“而阎虎被关的地方可以推理出来，只要‘新世界’的空间结构是正常的。”
蒋白棉微微点头：
“也不是不能试着推理一下。
“当初你说过，柯宁米斯那位‘执岁之子’住的地方应该和高塔有一定的重叠，以那里作为参照物，可以测算出芙罗拉和巴纳德所在的那个咖啡馆于‘新世界’的位置。
“嗯，前提是重叠这种现象更接近于两张纸贴在一起，而不是别的模型。”
虽然商见曜和格纳瓦第二次进入柯宁米斯，来到“执岁之子”住的豪华公寓时，没有看见高塔虚影，只是发现那里每一层楼每个房间都有灯光透出，但结合他们第一次的经历，还是可以初步做出相应的推断——他们之前进入柯宁米斯，感应到漩涡浮现并膨胀变大时，有于豪华公寓所在的方向看见朦朦胧胧的高塔，另外，“新世界”只有高塔才是每一层都亮着“灯”，其余建筑内，或多或少都存在黑暗统治的窗口。
商见曜想了一下，提出了一个难点：
“但巴纳德和芙罗拉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那里喝咖啡。”
“我们还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耐心等待，再说，咖啡馆内还有老板，还有别的顾客，你也可以试着‘交交朋友’。”蒋白棉宽慰道。
商见曜摇起了脑袋：
“‘新世界’的觉醒者很多不友善，有的甚至饿坏了，见人就想吃。”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就算要交朋友，也得等哪位落单，免得出什么意外。”
蒋白棉“嗯”了一声：
“既然芙罗拉和巴纳德是友善的，那他们经常出没的咖啡馆应该还是有基本秩序的，可以尝试接触老板。
“总之，一切以你现场判断为准。”
她随即补充道：
“你尽快弄清楚意识进入‘新世界’后肉体怎么办的问题，以及，如果要让后者也进入‘新世界’得怎么做。
“我现在把你的身体搬到了第八研究院外面，怕耽搁得久了没法再弥补。”
商见曜惊讶：
“我以为你已经荡平了那群丧尸。”
“那不是丧尸，是有点奇怪的‘无心者’。”蒋白棉无奈解释道，“在不清楚他们之中有没有‘高等无心者’，有多少位的情况下，我打算谨慎一点。”
说到这里，她突然醒悟：
“我又不是神仙，靠自己一个人就能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解决那么多的敌人！”
“你可以的。”商见曜鼓励道。
蒋白棉放弃争论，转而说道：
“你尽快摸清楚‘新世界’的情况，然后按照我们约定的那套暗号告诉我。”
“好的。”商见曜答应得非常干脆。
接着，他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的身体饿了怎么办？”
“实在不行，插管子，进流食。”蒋白棉摆出了专业的态度，“而且，我们还有不少营养针，足够你撑一段时间。这也催促你必须尽快把刚才那些问题弄清楚，让我知道后续该怎么做……”
说着说着，她疑惑问道：
“你不能回归灰土了？”
“理论上可以。”商见曜转过身体，望了眼一片漆黑的街道末尾，“我只要回到进来的地方，通过那扇大门，就能返回现实，呃……那些‘新世界’强者都不是经常回灰土，也许还存在某些隐性的限制。”
他摩挲起了下巴。
蒋白棉点了点头。
“旧调小组”之前猜测“新世界”强者返回灰土需要一定数量的人类意识做“燃料”。
商见曜又一次烦恼起来：
“我的身体想大小便了怎么办？”
“我帮你处理。”蒋白棉磨了磨牙齿，“能提前通知是最好的。”
那样的话，她只需要把屎把尿，不用频繁更换和清洗商见曜的衣物。
“旧调小组”出门在外，这方面也不富裕！
“这怎么好意思？”商见曜话是这么说，脸上却写满了“都靠你了”的表情。
蒋白棉翻了个白眼，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还能进自己的心灵房间吗？”
“没试过，等下试一试。”商见曜露出了急不可耐的表情。
蒋白棉追问道：
“你能力上有多大提升？”
对“新世界”来说，这肯定不是敏感话题，“旧调小组”之前就有所了解，因此蒋白棉问的非常直接。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还没检查过！”
他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隔了几十秒，商见曜抬起右手，开始扳指头：
“我掌握了‘思维’这个领域的所有能力：
“除了原本的‘推理小丑’、‘思维植入’，还有‘短暂失智’、‘思维混乱’、‘极端冲动’、‘数学白痴’、‘内奸’、‘痴愚光环’、‘潜意识思维’、‘思维读取’……”
“潜意识思维”……蒋白棉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潜意识思维可以给某部分记忆附加特殊状态，让查看者不知不觉遭受影响？”
“这是其中一种应用。”商见曜如实回答。
蒋白棉轻轻颔首道：
“这么看来，杜衡老师是‘庄生’领域的觉醒者……”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感叹道：
“我们这次遇到的杜衡老师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杜衡老师的本质其实就是一道幻影、一部分意识的显化？”
“不知道。”诚实的商见曜选择摇头。
“那你能力的影响范围呢？”蒋白棉强迫自己暂时不去考虑杜衡的问题。
商见曜又一次摇头：
“不确定，没试过。
“但我感觉在‘新世界’受到了某种压制，除了部分能力依旧是声音能清晰传到的地方都有效果，且可以依靠电台等扩大范围，其他好像都不超过十米，回到了‘群星大厅’这个层次。
“具体是多少，我等会有了目标，试过之后，再告诉你。
“嗯，要是在灰土上，肯定以公里来计算。”
蒋白棉若有所思地回应：
“‘新世界’应该在执岁们的控制中……”
所以才会有种种限制。
“聊”到这里，蒋白棉感觉以这种方式进行的交流让自己精神消耗极大，只好强行中断了对话，约定傍晚再沟通。
缩回延伸出去的精神后，她吐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向后靠住了驾驶座的椅背。
等稍微恢复了一点，蒋白棉无声自语起来：
“天黑之后，我就隐藏人类意识，穿上军用外骨骼装置，利用夜视系统，进那个现实‘新世界’探一探。”
她暂时不担心高性能电池消耗太大的问题，因为第八研究院还没有断电。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495层C区11号。
通过检测的龙悦红和白晨换了身轻便的衣物，提着“物资供应市场”买来的水果，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结婚之后，龙悦红不再像以往那样直接开门而入。
“谁啊？”顾红的声音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把房门打开了。
下一秒，顾红的目光凝固了。
这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她抬起右手，擦了擦眼睛，堆起笑容道：
“你们结束任务了？”
“是啊。”龙悦红笑着回答。
听到他的声音，龙大勇和正好在家的龙知顾、龙爱红纷纷起身，迎向了门口。
“哥，嫂子，你们这次又去了哪里？”龙爱红非常感兴趣地问道。
上下打量完大儿子的顾红瞥了闺女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等进了屋再问啊，堵在门口做什么？”
龙爱红听而不闻，笑嘻嘻上前两步，拉住了白晨的手：
“嫂子，你坐我旁边！”
各自落座后，顾红给龙大勇使了个眼色。
龙大勇当即清了清喉咙，望向龙悦红道：
“你们这次回来就不需要再出外勤了吧？”
看见父母期待的神色，龙悦红笑了笑道：
“差不多，现在算是半内勤状态，只需要定期到公司外面那片区域巡逻一圈。”
呼，顾红顿时松了口气。
类似的任务她也听说过，基本没什么危险，只是比较枯燥。
她的笑容再也遏制不住：“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龙爱红顺势问道：
“哥，嫂子，你们这次还会升职级吗？能拿到多少贡献点？”
“这才刚回来，公司哪那么快给出奖励？”顾红代替儿子做出回答。
气氛一下变得热烈，龙家四口就这个问题讨论了起来。
龙悦红微笑听着，静静看着，没有插嘴，只觉内心一片平安喜乐。
他侧过脑袋，望了白晨一眼，发现妻子也是类似的状态。
要是没有那些事就好了……龙悦红忍不住在心里叹起了气。
……
“新世界”，路灯之下。
商见曜尝试着进入自己的心灵房间。
刷地一下，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只有一盏路灯的黑暗街道上，浮现于那个改造过的“131”房间内。
“可以直接回来啊……”商见曜两眼放光地走向了门口。
他伸出右掌，握住把手，试图开门，结果房门纹丝不动。
“被封住了？只有先回现实，再进房间，才能打开？”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他没有浪费时间，回到“新世界”，沿着黑暗寂静的街道继续往前。
来到路口后，他看见前方有一抹光。

第四章 酒吧
那抹光位于一条巷子内，远远望去，就像在等待顾客上门的孤单小店。
那确实是一家店，它有镶嵌着毛玻璃的厚重大门和雕花的玻璃窗。
商见曜一步步走了过去，直至近处才感应到里面有人类意识。
“十米……”他抬手摩挲起下巴。
这是他估算的距离。
他相信店内那位也已经发现自己的存在。
商见曜没有停下脚步，来到了那扇厚重的棕色木门前。
木门上方镶嵌的玻璃处，偏黄而温暖的光芒静静流出。
商见曜抬起了右手，但未敲响木门，也未直接推动，而是拉扯起悬挂于门上的风铃，听着它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快之声。
一遍又一遍，商见曜仿佛找到了新的乐子。
终于，门内那人开口说道：
“这里对外营业，你想进就可以进。”
这是道略显沉哑的男性嗓音，相当得有气无力。
商见曜一下“警觉”，高声回应道：
“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到说话都没有力气？”
门内那人叹了口气：
“我身体不好，和饥饿没有关系。”
“是吗？”商见曜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然而，这么说的同时，他却兴致勃勃地推开了沉重的棕色木门。
门内是一家小型酒吧。
吧台侧对入口，有人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立在吧台后面，动作娴熟地调着一杯酒。
那人后方是一排酒架，放着各式各样的瓶装酒。
它们都明显偏红河风格。
吧台的前面有一排高脚椅，上方是灯光偏黄的吊灯。
而除了吧台区域，其他地方只摆了两组沙发就没有了空隙。
“一，二……”商见曜数起了这个小型酒吧的座位。
即使算上那些高脚椅，这里也最多能容纳十六个客人。
“为什么不开一家大的酒吧？”商见曜边走向吧台前方，边开口问道。
那名调酒师虚弱地回答道：
“‘新世界’的居民本来就少，而且我的酒数量也有限制。”
这个时候，商见曜终于看清楚了调酒师的模样，他一脸“惊恐”地指着对方道：
“你是活尸！”
那名调酒师真真切切地瘦到了皮包骨头的程度，只比沉睡的阎虎要好那么一点。
他蓝色的眼睛深深凹陷着，亚麻色的头发黯淡无光，整个人透着种一言不合就当场暴毙的气质，至于年龄，完全看不出来。
“我身体不好。”调酒师再次重复。
“哦哦。”商见曜露出关切的表情，“有办法治疗吗？”
调酒师沉默了一下道：
“这是代价。”
商见曜再次“惊恐”：
“你把代价告诉我了！
“难道想杀人灭口？”
调酒师好一阵没有言语。
他喝了口调出来的翠绿色酒精饮料后才简单说道：
“我的代价太明显了，没有隐瞒的必要。”
“是啊是啊。”商见曜一边表示赞同，一边坐到了一张高脚椅上，“你看起来就跟竹竿一样。”
他换了个形容词。
那名调酒师身高不低，和商见曜相差不大，配合皮包骨头的状态，真的像一根竹竿插在吧台后面。
商见曜随即问道：
“怎么称呼？”
“雅各。”调酒师回答道。
“你们红河人取名，怎么总是这几个翻来覆去？”商见曜随口感慨道。
不等雅各回应，他望着对方那杯翠绿色的调酒道：
“这是鸡尾酒？”
“要试试吗？”雅各虚弱地问道。
“不，酒一点都不好喝。”商见曜发表起自己的意见。
雅各侧过身体，指着后方一瓶酒道：
“那我给你推荐一种。
“它是糖酒，用蔗糖糖汁发酵而成，酿法也有独特之处，口感相当甜润，不需要再加别的，只用放一块冰进去，就能让你获得很棒的享受。”
商见曜听到口感甜润，眼睛亮了一下。
接着，他摇起了脑袋：
“我年纪还太小，不适合喝酒。”
雅各看了这体格结实的家伙一眼，放弃了劝说。
商见曜则好奇问道：
“‘新世界’的很多东西好像都是精神显化而成，你的酒也来源于你的意识，是你精神的一部分？
“我如果喝掉，是不是等于吸食了你一点精神？”
雅各平静听完，答非所问地说道：
“这里本来就是精神的世界。”
不等商见曜追问，他有气无力地补充道：
“这些酒的本质是不同人类的意识，但不包含我的。
“它们的味道来源于我曾经喝过的那些酒。”
商见曜猛然坐直了身体，沉声问道：
“你从灰土上抽取的人类意识？”
雅各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过了几秒，他才叹了口气道：
“这些都是被判死刑的家伙，我负责执行，把他们的意识抽取出来，化成最纯粹的精神粮食。”
“灰土上某个势力的死刑犯？”商见曜追问道。
雅各点了点头。
商见曜的身体放松了下去，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你不怀疑我撒谎？”雅各声音很低，似乎不想用过多的力量来说话。
商见曜坦然回答道：
“我一直在感应你的思维波动，没有撒谎的倾向。”
这是“思维读取”能力的效果。
它不像“他心通”或者“读心术”，可以直接“听”到对方的心声，它只能获得思维波动的特征，从而判断对方的意念、倾向是什么。
雅各没再多问，喝了口翠绿色的鸡尾酒道：
“其实我并不特别需要吸食别人的意识，因为我的身体还活着，还受到很好的照顾，我的精神始终能得到补充。
“我开这家酒吧是为了那些失去肉身的觉醒者，让他们有固定的地方获得补充，不用铤而走险，不用自暴自弃，不用无差别地袭击灰土上的人类。”
“身体还在，就不需要以人类意识为食？”商见曜猛然前倾，盯住了雅各的眼睛。
“理论上是这样。”雅各摇晃了下翠绿色的鸡尾酒，“但我们的身体终究会逐步衰败，而且，我身体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差，偶尔还是需要来上一杯。”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
“也就是说，有身体比没有身体好？”
“你要是希望在‘新世界’长久生存，希望时不时能回灰土一次，那肯定是这样。”雅各放下了杯子，似乎连端这么点东西太久都会让他疲惫。
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那为什么有的觉醒者要抛弃肉身？”
“他们要么是被蒙蔽和欺骗了，要么是不想在‘新世界’长久生存，也不想再返回灰土。”雅各仿佛回想起了某些往事，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叹息。
商见曜思维跳跃，转而问道：
“那该怎么让肉体和精神一起进入‘新世界’？”
“这里是纯粹的精神世界，身体不可能进的来。”雅各略有些诧异，“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说法，它应该属于对‘新世界’毫无了解的那批人没有任何根据的幻想。”
商见曜未去反驳，好奇打探道：
“‘新世界’是执岁们用自身精神搭建出来的虚幻乐土？”
“我听到的说法是这样的，但不保证真实。”雅各露出一抹苦笑，“还有的人说，这里其实是执岁们为所有高阶觉醒者打造的精神监牢。”
商见曜啪啪鼓起了掌：
“我就知道会有人这么说。”
他望着雅各，啧啧问道：
“你有进过执岁们住的高塔吗？”
“没有。”雅各轻轻摇头，“只有少数人进过，而其中大部分都没再出来。”
“出来的有谁？”商见曜一脸羡慕地问道。
雅各回想了下道：
“我明确知道的只有一位，他是最初城那位卡斯，也是‘反智教’的教宗。
“不过，他好像在‘新世界’失踪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商见曜似乎没记起卡斯是谁，震惊反问道：
“‘新世界’也有刑事案件？”
“对，但这里没有警局。”雅各凹陷的眼睛透出明显的虚弱，“失踪也许是被哪位偷偷吃掉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风铃声。
那扇大门被人推开了，外面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起。

第五章 回归的办法
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是位男性，个子中等，披着黑色的风衣，褐发绿瞳，皮肤粗糙，外表年龄三十好几。
他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红河人，但眼睛眯得很厉害，像是有比较严重的近视又忘了戴眼镜。
这人刚一进入，酒吧内的吊灯就明亮了不少，然后，他看见了商见曜。
短暂的呆愣之后，他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你是谁？”
随着这声音回荡开来，酒吧内的空气一下凝固了，隐约还有兹兹兹的电火花闪烁。
商见曜毫不示弱，眼睛逐渐亮起，越来越亮，最终化成了两团闪电。
这样的操作让刚进来的那位明显愣住，本能就侧过脑袋，不和这家伙对视。
雅各终于回过神来，虚弱地说道：
“他没有恶意。”
喜欢眯着眼睛的那位点了点头。
凝固的空气随之恢复了正常，自由地流淌起来，闪烁的电火花也消失不见。
雅各转而对商见曜道：
“我的老顾客，亨德里克。”
商见曜“哦”了一声，收起电眼，自我介绍道：
“我的红河名是道格。”
亨德里克没有理睬他，走到吧台前，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了上去。
“一杯柠檬玛格丽特。”他眯着眼睛，望着雅各道。
雅各开始熟练地调酒。
商见曜完全没有感觉到亨德里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自来熟地问道：
“你是这里的老顾客？
“这是不是说明你已经没有肉身？”
刷地一下，亨德里克侧过脑袋，望向这个家伙，眯起的绿色眼睛内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商见曜宽慰道：
“放轻松，这只是正常的推理，就像你也能推理出我是刚进‘新世界’的菜鸟一样。”
这样的坦诚让亨德里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商见曜见状，带着锲而不舍的精神问道：
“你的身体是怎么没的？自然老死，还是被人蒙骗，主动放弃了？”
亨德里克的额角明显地抽动了两下。
这时，雅各帮他回答道：
“亨德里克是最不幸的一个。
“他没有放弃身体，进入‘新世界’也不到二十年，只是因为灾难，才变成了纯粹的精神生命。”
“灾难？”商见曜在捧场上向来专业。
或许是知道雅各身体不好，虚弱无力，亨德里克没再让他代劳，自己说道：
“一场大地震让我的领民四散而去，也让我的身体埋在了废墟里。”
“真是不幸啊。”商见曜一脸的感同身受。
这属于天灾，谁遇到都没有办法。
雅各将那杯呈青绿色的柠檬玛格丽特放到了亨德里克的身前，感叹出声道：
“要是亨德里克当时在灰土，问题不会那么严重，干涉物质的能力在建筑坍塌时应该可以救他的命。”
“这就是命运。”亨德里克和商见曜异口同声。
两人随即对视了一眼，前者略显诧异，后者一脸惊喜，仿佛找到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我有个问题。”商见曜关心地说道，“喝了酒，用什么付钱？以‘新世界’的居民数量，应该没有成熟的货币体系吧？”
雅各叹了口气道：
“我这里喝酒不需要付钱，只是每次获得的人类意识数量有限，得节制，而且不是每次都有。”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用咏叹调赞美道：
“你有专门利人毫不利己的崇高情怀。”
雅各笑了笑：
“我也是有好处的，如果我遇到了袭击，亨德里克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我，要不然，他们就会失去一个稳定的人类意识来源。”
商见曜“哦”了一声，诚实说道：
“讨论这个话题总让我觉得我们是魔鬼，正在交易人类的灵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没错。”雅各没有掩饰什么。
亨德里克眯着眼睛，喝了口柠檬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是魔鬼，遵守着秩序和规矩，而有的是恶魔，肆无忌惮。”
商见曜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另一个地方：
“‘新世界’很混乱吗，经常会有各种袭击？”
亨德里克望着面前的鸡尾酒，沉声说道：
“除非出现大规模的动乱，否则执岁们不会管我们在做什么。
“这里就像是一个意识的流放地，混乱和无序是主旋律。”
雅各跟着说道：
“只有找到合适的同伴，联合起来，才能获得稳定的生活，要不然，很可能被别人击败囚禁，成为予取予求的电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商见曜一眼，似乎在评估这家伙适不适合加入自己的团队。
“电池？”商见曜又一次啪啪鼓掌，“这个形容很精准啊！”
他笑了几秒，突然变得义愤填膺：
“灰土上关于‘新世界’的传闻都是假的！
“说什么这里大地是丰饶的，阳光是灿烂的，说什么孩子是快乐的，成人是幸福的，说什么没有荒芜、怪物、感染、畸变和各种危险的事物，通通都是假的！”
其实，每一名还没进入“心灵走廊”的古物学者、遗迹猎人和历史研究员都相信，新世界虚无缥缈，根本不存在，只是人们的一种美好期待。
“我怀疑‘新世界’的传闻是执岁们散布出去的，让每一位能够进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都以来到这里为人生的目标。”亨德里克的神情不是太好。
他大口喝起那杯柠檬玛格丽特，仿佛想以此遗忘过去的惨痛。
“然后就被流放了，关押了。”商见曜相当配合地帮他补完了后面的话语。
说到这里，他“啊”了一声道：
“差点忘了问一件事情。
“该怎么回归灰土？我记得很多‘新世界’的人都能偶尔回去。”
亨德里克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紧闭着嘴巴，不做回答。
雅各看了他一眼，慢慢说道：
“身体还在的情况下，你可以通过向某位执岁祈祷，获得大门投影，短暂回归。”
“短暂？”商见曜追问道。
雅各点了点头，很是虚弱地解释道：
“本质上是彻底的回归，但回应你祈祷的执岁会在你的意识里打上印记，要是你超过申请的时间还不肯回来，就会被强制拖进‘新世界’，成为那位执岁的食物。”
“那我该向哪位执岁祈祷呢？”商见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诸天执岁庇佑图上的选择太多了！
雅各相当坦诚：
“我个人是借助‘菩提’的力量，祂最为怜悯和仁慈。”
“哦哦。”商见曜突发奇想，“那可不可以每次都申请回归五天，每周申请一次？”
亨德里克差点被逗笑，他又抿了口柠檬玛格丽特道：
“执岁们回应你的前提是，你的申请有足够的理由。”
“我还以为有Bug可以利用。”商见曜扼腕叹息，毫不掩饰。
不等雅各和亨德里克回应，他思维跳跃地问道：
“除了失踪的卡斯，还有谁进过那座高塔又活着出来？”
雅各之前就说过自己不清楚，但亨德里克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隔了几秒，他虚着眼睛，打量了商见曜好一阵道：
“我听说住在高塔附近的那些位有进去过，而且很多次。”
“你是指？”雅各似乎想起了什么。
亨德里克点了点头：
“‘副院长’、‘查理’、‘李教授’、‘博士’他们。”
“老朋友啊！”商见曜兴奋抚掌，“回头我就去拜访他们。”
“他们并不友善。”雅各提醒道。
“那就让他们友善。”商见曜信心满满。
雅各和亨德里克对视了一眼，同时选择沉默。
商见曜不给他们享受安静的机会，转而问道：
“你们认识吴蒙吗？”
“这个人……”雅各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商见曜追问道。
亨德里克喝完了那杯柠檬玛格丽特，闭眼享受了几秒道：
“他很危险，比我们这种正常的‘新世界’居民都危险。”
“我怀疑他是不是找到了执岁们的秘密，虽然他应该没有进过那座高塔。”雅各补充道。
商见曜“哦”了一声：
“那‘真理’呢，你们听说过吗？”
雅各和亨德里克的脸色同时有了变化。

第六章 延迟
商见曜仿佛看不懂别人的脸色，追问起雅各和亨德里克：
“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你们似乎很怕他？”
隔了几秒，性格相对更好的雅各有气无力地说道：
“‘真理’也在那座高塔内，但祂时不时会出来。”
他用上了红河语中代表神灵的那个“祂”。
“祂相当于执岁又不是执岁？”商见曜顺势问道。
亨德里克表情不豫地说道：
“祂每次出来都会伴随一到两位觉醒者的死亡。”
“但祂实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们没有亲身经历过，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雅各补充道。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
“执岁们一般不出高塔？”
“祂们不需要出高塔就能抽取这里每一位居民的意识，回应不同的祈祷。”雅各脸现敬畏之色，嗓音都低沉了一些，“当然，我确实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执岁们会离开高塔。”
“这样啊。”商见曜叹息道，“祂们不够亲民，不懂得与民同乐。”
亨德里克眯着眼睛看了这家伙几秒：
“羊群也不希望与狮子共处。”
商见曜没接这句话，思维已然跳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们在灰土上的身体，要是没人提供流食，没有营养针、营养液，会不会慢慢饿死？还是说抽取来的人类意识可以反哺身体，维持最基本的生物活性？”
这属于“新世界”强者间的常识，亨德里克看了虚弱的雅各一眼，沉声说道：
“没有补充的身体会加速衰败，无法再让你的精神正常恢复，连带你的意识也会跟着虚弱。
“这样的情况下，你只能依靠吸食周围人类的意识来维持自身精神的稳定。这确实会给你的身体一定反哺，让它保持最微弱的生物活性，就像每个细胞都进入了冬眠。”
“可要是周围区域没有人类呢？”商见曜进一步问道。
“那你只能在这里尝试获取人类意识。”亨德里克冷声说道，“这要是还不行，你的身体会先行死去，你的意识用不了多久也会接近消散。”
“只是接近？”商见曜疑惑。
雅各叹息般笑道：
“执岁们不会浪费这样的意识，任由它自行消亡。”
“我明白了。”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就和我们发现某些食物快过期了会赶紧吃掉一样。”
不等雅各和亨德里克回应，他提出了反例：
“可我有个朋友，周围区域三四十年都没有人类存在，本身又是某位的电池，身体依然活着，只是接近干尸状态。”
这朋友指的是阎虎。
“不可能。”雅各和亨德里克异口同声地做出否定，只是一个语气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一个发了重音。
“事实就是这样。”商见曜摊手。
亨德里克冷然说道：
“这只能说明他不是某位的电池，有人在定期给他提供人类意识，虽然可能频率很低，数量也不多，但足以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存状态。”
“那位为什么要这么做？”商见曜表示不解。
亨德里克未做回答，直接说道：
“你需要问的是他而不是我们。”
“哦。”商见曜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
他又问道：
“当时我进了那个朋友身体沉睡的地方，可他没有第一时间就饥不可耐地吸食我的意识，非得过个一刻钟再尝试，为什么啊？
“嗯，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朋友。”
雅各和亨德里克又一次看向这个家伙，表情很是古怪，仿佛眼前的是个傻子。
最终，雅各做出了回答：
“因为我们在‘新世界’，和灰土隔着一层屏障，无论是感应到人类意识靠近，还是搜寻定位，锁定抽取，都需要一定的时间。”
“这样啊。”商见曜先是恍然大悟，接着又有了反例，“可我之前进了这里，反向为我的同伴提供保护的时候，没有任何延迟啊。”
“提供保护……”雅各咀嚼了这个短语两遍，有所明悟地问道，“当时有人在抽取你同伴的意识？”
“对对对。”商见曜频频点头。
雅各就刚才的问题给出了答案：
“你没有感受到延迟是因为有人已经建立起了通道。”
“专业。”商见曜赞了一句。
然后，他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继续问道：
“另外我不懂的是，我们刚进入那片区域，怎么就被锁定，开始抽取意识了？”
站得太久的雅各拉过一张高脚凳，坐到了吧台后，亨德里克帮忙做起推测：
“没有延迟要么是因为感应人类意识，搜寻并定位这个过程在之前就完成了，要么是那片区域的觉醒者正好从‘新世界’返回了灰土。”
商见曜有非常多的组内讨论经验，立刻就摇起了脑袋：
“第一种我觉得不会那么巧，我们当时刚刚推开门。
“为什么非得我们完成了那个动作，不早不晚，才锁定我们的意识，开始抽取？
“第二种可能也是太过巧合，我觉得不管任何时候，提前几天，几个月，还是推迟几天，几个月，只要进了那个区域，就会变成‘无心者’，嗯，这点后续还可以做下确认。”
见他非常有主见，雅各也不劝说，开了句玩笑道：
“还有一种情况没有延迟，那就是当时抽取你们意识的是执岁。”
“这也不对。”商见曜又一次否定，“真要是执岁，我提供的保护应该很容易就被击穿，不会有什么效果。”
雅各没接他的话茬，转移了话题，略带好奇地问道：
“你是早就发现进入‘新世界’的大门，等遇到了危险才推门而入？”
“对。”商见曜没有否认。
“真沉得住气啊。”雅各感叹道，“我就办不到。”
又聊了几句，喝完柠檬玛格丽特后显得很有精神的亨德里克走到一组沙发旁，从角落里拿出了一把萨克斯，自顾自地演奏起来。
深沉平静中带着点点忧伤的舒缓音乐慢慢回荡在了这间小型酒吧内。
商见曜安静地听了一阵，似乎沉浸在了这样的氛围里，至少他没有因为亨德里克总是眯着眼睛而建议他选择二胡做主乐器。
不知过了多久，商见曜站了起来，挥别雅各，走向外面。
街边的路灯随着他出去，又一次亮起。
……
“原来锁定和抽取还需要一定的时间……难怪你来得及推开‘新世界’的大门，而我也能撑到你提供保护。”傍晚时分，第八研究院外面，吉普车上，听完商见曜反馈的蒋白棉恍然大悟。
在某些敏感词上，商见曜是用提前约定的暗语来代指的。
商见曜附和道：
“是啊是啊。”
“这么看来，当时确实不是执岁。”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执岁不会出现延迟。
蒋白棉晚上还有行动，不想现在消耗过多的精神，简单交流了几句就对商见曜道：
“我等会就给你注射营养针，你接下来不要急着去高塔，也不要急着对付‘副院长’这些人，多接触类似雅各、芙罗拉他们这样的友善者，掌握更多的情况，寻求到更多的帮手，嗯，遇到那些不友善的人不要逞强，能避则避。”
“我懂，要团结一部分值得团结的人，集众之力。”商见曜一向以“救世军”为自己行为模式的标杆。
蒋白棉结束话题，最后总结道：
“我们每天早中晚固定交流一次，每次简短一点。
“嗯，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立刻用精神接触你的意识。”
“我这边要是有紧急情况呢？”商见曜反问道。
蒋白棉笑了：
“你虽然没法控制身体做什么动作，但好像还能维持一定的本能，至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失禁。
“之后要是有紧急情况，你就直接让自己尿裤子，我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如果刚好没有尿，那只能用锁定意识，尝试抽取的方式刺激我，但这会有不小的延迟。”
“没问题。”商见曜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然后，他笑着说道：
“我现在想上厕所了，大的小的都有。”
蒋白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等一下，我帮你挪到外面去，把姿势摆好，把裤子脱掉。”
等忙完了这件事情，蒋白棉没急着夜探那个现实“新世界”，打算再等几个小时，等天再黑一点。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内。
和父母闲聊了一阵的龙悦红、白晨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们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的广播里就响起了那略显童稚的熟悉嗓音：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现在是晚上8点整……
“今日上午，董事会审议了上季度的工作报告，对出生人口稳定增长、物资生产愈发多样的趋势提出了表扬……
“新一年统一婚配的结果即将公布……”
“‘最初城’和‘救世军’爆发了新一轮边境冲突……
“‘秩序督导部’宣布上一个月为‘无恶性事件月’……
“‘娱乐部’准备在各楼层活动中心举行乒乓球比赛……”

第七章 友善者？
后夷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让龙悦红又一次找回了那种熟悉感。
这让他觉得今时今日和往时往日没什么不同，“盘古生物”内部绝大多数人过的都是规律、温馨、平静、缓慢的生活。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坐在床边的白晨没有说话，但表情异常柔和，似乎在回味过去那么多年人生里最安定也最温暖的一段。
……
“新世界”，黑暗寂静的街道上。
商见曜抬头望了眼上方亮着的路灯，不太满意地“自言自语”道：
“一直这样，没有变化，就很无聊了。
“为什么不能选择自己提着一盏马灯，行走在无光的路上？”
这是求新求奇的那个。
诚实的商见曜反驳道：
“执岁们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改变‘新世界’的某条规则。”
“为什么不能？”求新求奇的商见曜振振有词，“像我这样一次能信仰十位执岁的并不多！”
没人理睬他的骄傲，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过了好一阵，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尝试改变话题：
“你们说，我们返回灰土时，应该向哪位执岁祈祷，请求帮助？
“诸天执岁庇佑图上的选择太多了！”
“当然是大老板！”鲁莽的商见曜脱口而出，“作为公司土生土长的员工，大老板嫡系中的嫡系，我们说不定能享受一周回去五天，每周回去一次的待遇。”
诚实的商见曜不屑说道：
“公司别的‘新世界’强者也没能经常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经常回去？说不定他们都是按三餐定时返回，每天享受真正的美食。”鲁莽的商见曜表示不服。
“我也希望有这样的待遇……”附和型商见曜小声说道。
“但我们接下来要对付的首要目标就是大老板，只有这样，公司内的大家才能得到拯救。”说到这个话题，最重视感情的那个商见曜表情颇为黯然。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普渡禅师语带叹息地宣了声佛号。
除了胆小懦弱的那个，九位商见曜都没觉得对付一位执岁是高不可攀虚无缥缈痴心妄想的目标。
他们的信心向来爆满，甚至溢出。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这一路走来，对我们释放善意最明显的有‘幽姑’、‘菩提’和‘碎镜’，嗯，‘庄生’勉强算。
“如果要向执岁祈祷，获得临时回归灰土的机会，只能从祂们之中挑一位。”
“呵。”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冷笑了一声，“我的意见是不做任何祈祷，免得意识里出现谁谁谁的标记，关键时刻这会要命！总之，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就一直待在‘新世界’，不考虑回归。”
其他商见曜交流了几句，都认同这是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冷静的商见曜最后补充道：
“等摸清楚了各位执岁的态度和目的，再考虑向谁祈祷。”
“至于怎么摸清楚，暂时没有思路。”诚实的商见曜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突然“哎呀”了一声：
“刚才有个问题忘了问！”
“什么问题？”求新求奇的商见曜不惊反喜。
诚实的商见曜如实说道：
“我本来想问一下雅各和亨德里克，既然‘新世界’每位居民都有一盏灯，熄灭代表死亡，那他们是怎么突袭彼此的？难道每次都是纠集一帮人，正面强攻？可看到那么多盏灯过来，我不会躲吗？”
在“新世界”，感应范围受到压制，没有“眼睛”看得远。
“是啊是啊。”商见曜自己附和起自己。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爱开玩笑的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可能‘新世界’太小，有的时候想躲都没地方躲。”
嫉恶如仇的商见曜嗤笑了一声：
“真要走投无路，我就进那座高塔，搏一线生机。”
“那我会安排一个小分队堵在高塔门口。”诚实的商见曜迅速给出了解决方案。
解决自己的方案。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摸了摸下巴道：
“也许有隐藏灯光的办法，只不过不是每位居民都能用。”
要不然那位胆小警惕的女士不会在有人靠近时依旧让灯保持亮度。
“比如？”阴狠毒辣的商见曜最看不惯这位同僚。
“比如，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名刺客的‘隐身’能力，比如，需要达到吴蒙那个层次。”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早有腹稿。
这时，鲁莽胆大的商见曜有问就提：
“那‘新世界’强者该怎么提升自己，往什么方向提升？”
没人回答他。
就在这个时候，路灯下的商见曜突地转过身体，微侧脑袋，摆出了专注聆听的姿态。
刚才，道旁一座没有丝毫灯光透出的灰土风合院内，有轻微的动静传出。
……
第八研究院外面的山路上，某个隐蔽处。
又小睡了一会儿的蒋白棉推门下车，沐浴着繁星的照耀，活动起身体，将精神一点点唤醒。
接下来，她要夜探那个现实“新世界”了。
“呼，‘新世界’竟然是执岁为高层次觉醒者创造的精神监牢……难怪很多知情的人都不愿意进入‘新世界’……”活动好身体的蒋白棉一边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一边琢磨起商见曜传递回来的情报。
这用上了提前约定的暗号才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说实在的，蒋白棉觉得让“新世界”强者全部离开现实，偶尔才能回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灰土上绝大部分人类都是一件好事。
要不然，每一次的冲突都会伴随大量的“无心者”产生。
而且，当多位“新世界”强者的身体衰老到了必须靠汲取他人意识才能勉强维持的程度时，这个世界会变得非常可怕。
“不过，‘新世界’强者真要都留在灰土上，迟早会形成另一种平衡，嗯，普通人、低层次觉醒者是他们圈养的牲畜，是他们的财产，肯定会得到一定的保护，不让他人染指……但这样一来，绝大部分人类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蒋白棉摇了摇脑袋，将那些复杂的问题抛诸了脑后。
穿戴好军用外骨骼装置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沉睡”的商见曜。
他依旧覆盖着金属骨骼，与平常睡着时的状态没什么不同。
蒋白棉现在犹豫的是，夜探那座小型城市的行动要不要把商见曜的身体也带上，安置于隧道出口处的隐蔽地点。
如今她已经知道，将商见曜的身体留在车上留于外面不会让他有太大的危险。
只要有人或野兽袭击他，他就会出现应激反应，利用“干涉物质”、“干扰电磁”的能力保护自己的身体。
虽然隔着“新世界”的屏障，这比不上他全力出手的十分之一，但这样建立起联系后，不会有什么延迟。
所以，除非有谁提前知道那是“新世界”强者沉睡的身体，隔着很远的距离就用短程弹道导弹发动袭击或者直接进行超高空轰炸，否则很难对商见曜造成致命伤害。
想了一会儿，蒋白棉突然失笑。
她记起了一件事情，发现必须带上商见曜。
不带上这家伙，就没办法获得对抗“无心病”的精神护罩！
这必须在商见曜身体一定范围内才会有效。
至于是多大范围，两人还没试过，无从确定。
敲定这件事情之后，蒋白棉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自带的系统和自己的辅助芯片，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第八研究院的内部路线图，减少等一下迷路的次数。
过了半个小时，她走到吉普后备箱处，将它打开。
星光之下，蒋白棉犹豫了几秒，舒展左臂，将装着核弹头的板条箱拉了出来。
这一次，她不仅要带上商见曜，而且还要携带这个大家伙。
那个现实中的“新世界”真要有什么古怪，且没别的办法解决，她就把核弹头放在那里，带着商见曜撤出，远程引爆，摧毁一切。
蒋白棉抬头看了眼点缀着众多星辰的夜空，背上商见曜，扛起板条箱，向第八研究院的入口行去。

第八章 夜探
靠着生物义肢的辅助芯片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系统，靠着一慢二想三通过的策略，蒋白棉只迷路了一次就成功将商见曜与核弹头带到了那条隧道的尽头。
沉重的铁黑色对开大门依旧紧紧关闭着，那些“无心者”似乎没尝试过追赶入内。
“他们明明发现我了，也表现出了狩猎的欲望……”蒋白棉望着大门，略感疑惑地无声自语了一句。
她怀疑那些“无心者”受到了某种约束，只能在限定的范围内活动。
考虑了一下，蒋白棉将商见曜和装着核弹头的板条箱放在了隧道内，靠着边壁。
紧接着，她半蹲于商见曜身前，延伸出精神，与对方的意识触碰。
那熟悉的眼前一黑再次来临，远处的点点微光逐渐凝聚成一盏路灯。
“好久不见！”商见曜挥起了手。
还不到两个小时！蒋白棉总怀疑对方在嘲讽自己是路痴。
她小睡之前才与商见曜联络过，醒来后就立刻活动身体，穿戴装备，携带相应的事物进了第八研究院。
考虑到现在这种联络方式对精神的消耗极大，她没有浪费时间争执这个问题，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现在要去探索那个位于现实的‘新世界’，你给我提供下保护。
“嗯，我这次的首要目标是看一看离开你的身体多远后，那种保护会失去应有的效果。”
她用词很谨慎，没有说“彻底失去效果”，因为当距离拉大到某个限度后，商见曜提供的精神护罩也许会随着效果的逐渐降低无法再对抗现实“新世界”对人类意识的抽取。
而这个时候，精神护罩其实还是存在的，只是被击穿了而已。
“好啊好啊。”商见曜向来有实验精神，兴致勃勃地说道，“你稍等。”
因为是蒋白棉主动用精神接触他的意识，相当于已经建立起联系，所以，商见曜无需在感应、搜寻和锁定目标上浪费时间，只用全心全意地借助这种联系，让力量穿透屏障，附加于蒋白棉的身上。
这没多少延迟，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
当初，商见曜延伸自己的精神，接触阎虎看似沉睡的意识时，就有过要被对方拖入深黑水底的感觉。
现在想来，阎虎那时一方面是希望得到帮助，另一方面又饥饿难耐，最终做出了边喊“救我”边本能抽取联结者意识的矛盾行为。
幸好这有一定的延迟，蒋白棉又见机得快，及时用电击将两人的连接断开，才没有酿成惨剧。
很快，商见曜告知蒋白棉自己已提供她需要的意识护罩。
这样一来，即使蒋白棉收回延伸过去的精神，两人之间的连接也依旧存在，直到护罩的效果彻底消失。
蒋白棉没有犹豫，收敛起自己的人类意识，伸出覆盖金属骨骼的双掌，用最合适的力量让那扇沉重的铁黑色对开大门近乎无声地向后敞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闪动的灯光。
那座和“新世界”很像，甚至能让踏足之人成为“无心者”的小型城市内，有点点灯火在黑夜中长明。
它们的绝对数量不多，没超过二十盏，分布于那座高塔和它的四周，和夜空密密麻麻的繁星完全没法比。
但在这样一个寂静的黑暗夜晚，在这么一个没有真正人类活跃的诡异地方，这十几盏或偏黄或纯白的灯光依旧让蒋白棉产生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突然之间，她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念头：
“第八研究院明明已经搬迁，却没给放弃的总部断电，恐怕是因为隧道尽头的这座小型城市还需要电力来维持某些事物的运转……”
她最开始是以为第八研究院用的是核电站，停堆是件麻烦的事情，仓促转移间没工夫去做。
现在看来，可能有更好的解释。
呼，蒋白棉轻轻吐了口气，走出了隧道。
这一次，她没再有那种头晕目眩，脑袋抽痛，灵魂快要离开身体的感觉。
蒋白棉想了想，转过身体，将那座沉重的铁黑色大门缓慢合拢了。
她这是担心大门开着的情况下，那群“无心者”有可能摆脱“约束”，进入隧道。
虽然这不太可能对商见曜的身体造成伤害，但要是他们把核弹头给抬走了，那蒋白棉就失去了最大的底牌。
而她这次是潜入夜探，扛着核弹头明显不太合适，会显著影响行动。
反正她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又有力大无穷的生物义肢，到时候发力一撞一推就能打开大门，不会耽搁逃跑的时机。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在迷失道路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隐藏好人类意识的蒋白棉猫着腰，沿谷地内部随处可见的杂草丛，悄然往那个现实“新世界”靠近。
这里的气温比外面要高一点，已来到冰原的夏日，各种生物明显活跃了起来。
靠着电信号感应和外骨骼装置的夜视功能，蒋白棉没惊动这些“小家伙”，无声无息抵达了城市边缘，藏身于一栋废弃许久的公寓旁。
几乎是同时，她发现星星点点的生物电信号出现了一定的扭曲。
“M-45”型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可视化“仪表盘”也告诉她，这里的电磁环境异于外界。
“果然……”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她按照预定的计划，穿行于星光被挡住的黑暗巷道内，一点点接近着那座高塔和它周围亮着的十几盏灯。
——能直接看到目的地的情况下，她的“路痴”会好很多。
眼见目标在望，蒋白棉突然皱起了眉头。
她沿途感应到的“无心者”意识太少了，几乎只有她白天看见的十分之一。
而此时，她几乎穿越了小半个城市。
“总不可能剩下的十分之九都住在另外一侧吧？或者，他们都能隐藏自身意识，都缩到了那些有灯的地方？可这十分之一为什么不过去？”蒋白棉暂停前进，陷入了沉思。
一时做不出猜测的她又往前走了一阵。
当最近的那盏灯距离她不到三十米的时候，她脑袋抽痛了一下，就像被人用一根针扎住了某条神经。
这熟悉的感觉让蒋白棉立刻停下了脚步。
这是“无心病”的前兆！
不过，随着她停止前行，她脑袋的抽痛维持在了刚才那个程度，没有加深。
“到了这里，喂提供的意识护罩逐渐抵挡不住那种对意识的抽取了，开始出现相应的征兆……”蒋白棉略作思索，恍然大悟。
她当前所在的位置距离那座高塔也就一百六七十米的样子。
这让蒋白棉有些遗憾和失望。
商见曜的意识护罩再强一点就好了。
可进入“新世界”后该怎么提升，商见曜不知道，她更加不知道，要想突破这最后一百多米，只能另想办法。
蒋白棉后退了七八步，摆脱了头部的抽痛，迅速有了思路：
“两个办法：
“一是把喂的身体搬进来，缩短我和它之间的距离，但现在还不确定是他意识护罩的效果降低了，还是越靠近高塔，对人类意识的抽取力度越强；
“二是，目前看来，觉醒者层次越高，对意识抽取的抵抗能力越强，我要是能进入‘心灵走廊’，加上喂提供的护罩，应该能抵达那座高塔……”
她目前还在“起源之海”遨游，寻找着下一处岛屿，而那座岛屿上很可能就有黄金电梯和另一个“她”。
无法再深入的蒋白棉改变了目标，准备一一确认能感应到的那些“无心者”的情况。
……
“新世界”内。
商见曜一边维持着蒋白棉的精神护罩，一边望着路旁那座灰土风的合院。
合院内一片漆黑，没有代表人类的灯光，但商见曜之前却听到了轻微的动静。
嗯，两个小时前。
商见曜已经维持现在这个姿态足足两个小时！
“这叫谨慎！”诚实的商见曜做起自我表扬。
经过两个小时的“倾听”，他发现那座合院内确实时不时会有点动静传出，时而像是有人在走路，时而仿佛有穿堂的风声，时而似乎是一群男男女女在压着嗓音说笑。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左右看了一眼道：
“始终没有灯光……
“‘新世界’的情况可能比之前那位女士和雅各、亨德里克分享的更加复杂，有更多的秘密……”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鲁莽的商见曜趁同僚们不注意，操纵身体，冲了两步，伸手一按，翻过围墙，进了院子。
在所有商见曜里面，他的强力程度似乎越来越高了。
随着商见曜进入，代表他的那盏灯在合院内亮了起来。

第九章 真真假假
合院天井内，有水缸，有绿植，空气清新中略带潮湿，让商见曜仿佛一下从最初城等超大型聚居点来到了荒野郊外。
“哎，这种时候，我就应该躺在吉普车的车顶，一边看那些星星，一边被大白骂会压坏太阳能充电板，小红、小白也不帮我，只知道在那里卿卿我我，让老格一个人负责巡逻……”商见曜于审视天井情况的同时，自言自语了起来。
这是“旧调小组”的日常之一。
合院的天井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之处，商见曜甚至将脑袋都探进了水缸，也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呸呸呸，真有水啊！”他猛地直起身体，将脑袋从水缸内抽出。
擦了把脸后，他走向了正房的大门。
那泛灰的木门虚掩着，并未锁上。
咚咚咚，翻墙进来的商见曜礼貌地敲了敲，没立刻推门而入。
这么连续敲了三次，他欣慰说道：
“既然你不回应，那我就当你默许了！”
他不再等待，伸出右掌，推开了正房的大门。
门内似乎是个客厅，布置古老到商见曜忍不住开口感叹：
“活僵尸啊！”
说完，他倒退两步，回到门外，望了望上方，嘀嘀咕咕地说道：
“也不是文物保护单位啊……”
这是他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词语。
客厅内的情况确实相当古老，正对房门的是一张桌子，左右各放了一把红木制成的太师椅，它们的下首间杂着木桌摆了两排造型古旧的椅子。
“难道这是影视基地的一部分？”商见曜顿时有了兴趣。
他一边赞美“新世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边绕着客厅，寻找之前那些轻微动静的源头。
没见半点害怕！
过了一阵，商见曜啪地坐至左侧太师椅上，望着门口因自己而亮起的两个灯笼，失望地自语道：
“没有问题啊……”
话未说完，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略微侧过脑袋，专注倾听起来。
左侧厢房内，低低的哭声若有似无。
呜，呜，呜……
商见曜无声无息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声音传出的地方。
他刚来到门口，里面的灯刷地一下就亮了。
外面的两个灯笼随之熄灭。
“哎！”商见曜扼腕叹息。
门内的是代表他意识的灯光。
他不再隐藏身形，拧动把手，打开了面前的房门。
厢房的布置还算正常，摆着两个书柜，靠窗有桌，对面有床，一椅一凳随意地放于空地之上。
这些家具的风格和合院也比较搭，只是造型不显古旧。
商见曜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窗前那张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商见曜走了过去，借助灯光的照耀，看清楚了相框内照片的细节。
上面是一名相当年轻的女性，不算漂亮，但笑容很甜，随意地扎着一条麻花辫。
商见曜端详了好一阵，突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记起来了，我们认识这个女的！
“那个天才科学家林碎！”
当初，商见曜在“522”房间的铁山市废墟阴影里看过林碎的人物专访。
“她在这里也有房间啊……”商见曜“恍然大悟”，“可为什么没有灯没有人，出去了还没有回来？那哭声和别的动静又是来自于什么？”
自问了两句后，他们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秒，商见曜开始翻箱倒柜，寻找线索。
渐渐地，他走到了那个书柜前。
商见曜一眼望去，发现里面摆放着各门各类的书籍，大多都很专业。
他忍不住抬起了右手，挡在脸前，似乎害怕被知识的光芒刺瞎眼睛。
浏览完书名，他默默转向了睡床，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
……
蒋白棉依据之前的感应，潜行于夜色中，向着部分“无心者”居住的地方靠拢。
这不可避免地绕了些圈子，但大方向是对的，结果是没有问题的。
终于，她抵达了目的地，藏于窗外阴影里，窥视起建筑内的情况。
一男一女两名“无心者”躺在床上，和正常人类一样熟睡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蒋白棉收回视线，又往其他地方潜去。
这么一轮轮侦察完，她发现自己能感应到的这些“无心者”都保持着人类的习惯，睡在床上，关着窗，锁着门。
而一些房屋内，凌乱地堆放着一袋袋大米、面粉和一箱箱罐头、饼干、能量棒。
这让蒋白棉怀疑，第八研究院在隧道内安装铁轨是为了给这座小型城市的“无心者”们运送物资。
她没急着点名清除这些“无心者”，因为还有十分之九的目标下落不明。
考虑到这点，蒋白棉决定脱离现实“新世界”，将自己发现的种种异常告知商见曜。
也许这能促进对方在精神“新世界”内的探索，而那里的收获说不定又能帮助蒋白棉破解一些现实的谜团。
当然，前提是两个地方有着密切的联系。
靠着军用外骨骼装置，蒋白棉远离了那些“无心者”居住的地方。
然后，她不出意外地确认，自己又一次迷路了。
有着丰富经验的她嗖嗖嗖爬上了一根电线杆，立于顶端，眺望起四周。
漫天星光和夜视功能辅助下，蒋白棉迅速分辨出了前往隧道出入口的方向。
“要绕过两条街，经过好几个路口，拐不少个弯……”蒋白棉越是评估回去的路线，越是心情沉重。
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会迷不少次路。
念头电转间，久病成良医的蒋白棉有了对策。
她打算走直线。
遇墙翻墙，遇屋上房！
这能有效避免选择上的失误，加上装备的定位功能，蒋白棉觉得最多迷路一次。
确定好方案，她立刻就采取行动，从电线杆上悄然滑落至地面，小心翼翼地奔向了第一栋房屋。
她猛地伸出右手，按向墙壁，打算借力直接跳到这不高建筑的屋顶。
可出乎蒋白棉意料的是，她右掌所按的墙壁竟虚不受力，空空荡荡，仿佛没有！
这让重心已然改变的她无从拉回身体，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倾倒往前，撞到了墙上。
她直接穿透了过去，变成了滚地葫芦。
蒋白棉做过基因改造，又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很快就止住不受控制的翻滚之势，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她回过身体，望向那面墙壁，表情有惊也有疑。
想到这里是现实“新世界”，电磁环境颇为紊乱，蒋白棉忍不住有了个猜测：
“我和喂看见的高塔、房屋其实并不是这座小型城市真实的模样，这里的一切都被扭曲了，形成了一个大型幻境，真假交错？”
为了确认，蒋白棉走回刚才那堵墙壁前，轻轻伸出了右掌。
她的右掌就像穿透空气一样穿透了涂抹着白灰的石墙。
蒋白棉一步步往前，整个人也穿了出去，回到了刚才摔倒的地方。
“执岁里有执掌幻觉的‘碎镜’，现实‘新世界’存在这种诡异之处也算正常……”蒋白棉无声嘀咕了一句。
她想了想，又一次将右手伸向那堵墙壁。
她这次要放慢动作，静心体会穿透假墙时的感受。
无声无息间，蒋白棉的手掌贴在了墙壁表面，但没有再进一步。
这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办不到。
那墙壁坚硬冰冷，哪有半点虚假的模样！
……
走直线的蒋白棉花了一点时间回到了隧道，又一次合拢了沉重的铁黑色对开大门。
她熟练地盘腿坐到商见曜身体旁边，延伸出精神，触碰对方的意识。
没有新意的过场画面后，商见曜冲着蒋白棉挥起了手：
“我有事情告诉你！”
“刚好，我也有。”蒋白棉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接着，她叮嘱道：
“涉及‘新世界’的规则、秘密时尽量用暗语，没法用就换一种说法，以别的事情来比喻。”
“和‘新世界’的秘密没关系，我进了林碎的家……”商见曜将自己这边的经历絮絮叨叨说了一遍，“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找到奇怪动静的源头。”
蒋白棉想了想道：
“你把林碎房间内有哪些书讲一讲。”
商见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记不住啊。
“呃，我试着具现出来，你自己看。”
因为是意识层面的交流，所以他直接走回了有书柜的房间，边看边具现于蒋白棉“眼前”。
蒋白棉扫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说道：
“林碎对人类意识相关的研究也很感兴趣啊……”

第十章 两个地点
“我也很感兴趣。”商见曜表示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那些书看起来很专业，我有空了再研究。”
蒋白棉压根儿没在意他的回应，自顾自说道：
“结合我们之前搜集到的那些情报，我怀疑人类的觉醒和神灵的禁区都是旧世界科学家研究意识奥秘的产物。
“嗯，第八研究院真正的方向很可能是人类意识之谜，而非怎么觉醒，后者属于附带成果。林碎已确定是北方公司青年科学家，重大项目委员会委员，名字又出现于霍姆生殖医疗中心那场基因研究前沿领域的学术讲座中，与疑似第八研究院正院长的杜衡老师并列，很可能是第八研究院的骨干研究者之一。
“我原本怀疑她是‘副院长’、‘查理’、‘博士’之一，住在那座高塔附近，没想到你居然在远离核心区域的街上找到了她的家，看见了她的照片。”
她没提“李教授”是因为林碎姓林，对方就算要以代号自称，也顶多用“教授”，而不会刻意加一个假姓。
“不一定。”诚实的商见曜反驳道，“也许这座合院不属于林碎，主人是第八研究院内暗恋她的其他研究者。”
他对蒋白棉前面部分的猜测是认可的。
蒋白棉认真想了想道：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商见曜顿时得意洋洋：
“在旧世界毁灭时，合院的主人死掉了，但对林碎的暗恋和执着让他一灵未泯，变成了鬼魂，徘徊于‘新世界’的家中。
“我听到的那些轻微动静就是他发出来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那呜呜呜的哭声很像来自女性？”蒋白棉反问道。
商见曜愣了一秒道：
“谁说女性不能暗恋女性？”
他理直气壮。
蒋白棉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商见曜思维跳跃，改变了话题：
“我觉得林碎就算真的还活着，是第八研究院那几位‘新世界’强者之一，也顶多在‘查理’和‘博士’之间二选一，其他可以排除。”
第八研究院别的“新世界”强者都是旧世界毁灭后好些年才逐一晋升的。
“为什么排除‘副院长’？”蒋白棉问道。
商见曜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副院长’应该是奥克，他是北方公司副总裁，重大项目委员会副主任。”
而北方公司和第八研究院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不言而喻。
蒋白棉“嗯”了一声，不再讨论这个暂时没其他线索的话题。
考虑到精神的消耗，她对商见曜道：
“接下来，我想让你帮我去两个地方看看。”
“哪两个地方？”商见曜表现得不像是蒋白棉请求他去做，而是他本人自告奋勇。
蒋白棉虽然是路痴，但记忆力相当好，又有辅助芯片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的系统提供帮忙，很快就具现出了今晚探索过和观察过的那部分街道、建筑。
当然，这个过程中她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记忆上的混乱，毕竟不少地方她都曾经迷过路，拿不太准，但辅助芯片、军用外骨骼装置内有完整的记录，甚至保存了她居高临下时拍的夜间照片。
她指着一个地方道：
“你到‘新世界’对应的位置看看有什么建筑，里面有什么异常。
“我之前想撑着它的墙壁跳到屋顶时，竟然直接穿过了那堵墙……”
蒋白棉把自己的遭遇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包括那栋建筑最后又变成了真实之物。
商见曜听得眼睛发亮，一副自己没有亲身经历很是遗憾的模样。
“好，我等下就去看看。”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紧接着，蒋白棉又指向另一个地点：
“这里是现实高塔最外围的那盏灯，你去‘新世界’对应的地方调查一下住了谁或者有什么建筑。”
商见曜“嗯嗯”了两声，认真记起那两个地点的具体位置，与“新世界”布局做起对照。
等他完成了这个工作，蒋白棉结束了交流。
商见曜立刻走到那两个书柜前，抽出所有涉及人类意识的书籍，飞快翻了一下。
他没具体去看内容，只是检查里面有没有夹着字条，以及书页空白处有没有写下笔记。
这花费了商见曜近半个小时的工夫，但没任何发现。
他又转向别的房间，认真细致地做起搜查。
虽然这大概率是无用功，但商见曜在某些时候耐心好得惊人，好到变态。
终于，一无所获的他离开合院，辨别方向，寻找起蒋白棉给出的第一个地点。
从不路痴的商见曜绕过几条灯光较多的街道，没用多久就抵达了相应的位置。
出现于他眼前的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竖立着造型典雅的一根根石柱与各有特点的一尊尊雕像。
那些雕像属于旧世界的先贤，有灰土人，也有红河人，商见曜在课本上和娱乐资料里都见过，不会认错。
“没什么古怪啊……”在雕像和石柱之间穿了个N进N出，并伸手触碰了它们表面后，商见曜失望地自语了一句。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嗤笑起同伴：
“要是‘新世界’的秘密这么容易就被发现，还轮得到我们？”
“是啊是啊。”商见曜附和道。
他们记下了这里的情况，改去蒋白棉说的第二个地点，也就是现实高塔最外围那盏灯对应的街道。
和之前一样，商见曜行于黑暗中，尽量远离有灯光的地方，免得人和人交流起来会拖慢他探查的速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绕到了那条街道的入口，眺望向目标地点。
那里屹立着一栋灰蓝色的四层建筑，整体风格相当古老。
建筑的顶楼，有一盏明亮的日光灯“开”着，但窗上没有映出人影。
“这里也有灯……”商见曜一边自语一边向后退步。
鲁莽的商见曜不满问道：
“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因着合院之事，他遭遇了联手镇压。
“谁知道里面住的那位是雅各一样的友善者，还是想多找几节电池的恶魔，我们得仔细观察一阵再做决定。”阴狠毒辣的商见曜没好气地回答道。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我们找一栋房屋，能看到目标地点门口情况的那种，但又不能离得太近，免得被注意到。
“然后，观察访客，确定主人的身份。”
“怎么确定？”重视感情的商见曜疑惑问道，“那些访客我们未必认识。”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嘿嘿”一笑：
“观察访客离开时是否落单，如果只有一个人，就找个机会跟上，成为‘朋友’，从他嘴里确定主人的身份。”
“可怎么跟踪不会被发现？”诚实的商见曜指了指头顶亮着的路灯。
所有商见曜同时陷入了沉默。
最终，鲁莽的商见曜一锤定音：
“先观察了再说！”
他们观察了下地形，进入街口一栋被黑暗统治的高层建筑，上了六楼。
对应窗户内的日光灯随之亮起。
商见曜站到隐蔽处，透过玻璃窗，观察起斜斜斜对面的目标地点。
他有试着隐藏自己的人类意识，但这没有任何作用。
……
蒋白棉站起身来，看了眼靠墙躺着的商见曜和装核弹头的板条箱，脑海内闪过了一个又一个念头。
很快，她有了决断，打算把吉普车内的物资全部搬到这里。
这能有效节省她来往于隧道和吉普的时间，让她将更多的精力投入探索那座小型城市上。
同时，这还能直接减少迷路的次数。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在心里自嘲一笑道，“其实，我根本没必要冒险去探索，应该等喂有了收获，等情报上笼罩的迷雾散去更多，再做尝试，但实在是不想拖后腿啊，而且，外部发现的异常、找到的线索有不小概率帮助到喂……”
自我说服了一会儿后，蒋白棉依旧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往第八研究院外面而去。
经过一次次的迷路，她把所有物资都搬到了商见曜和核弹头旁边，将吉普藏在了外界某个隐蔽地点。
做完这一切，她找地方充上电，靠墙而坐，进入了“起源之海”。
闪烁着微光的海洋里，蒋白棉继续向着虚渺的远方游去。

第十一章 “见”到
游动的过程中，蒋白棉并没有特别的急躁，因为她寻找下一处岛屿已经很久，按常理来说，这段时间应该就会有收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突然看见前方冉冉升起了一座不大的岛屿。
岛屿上隐隐有金光闪烁。
蒋白棉精神一振，感觉应该要到容纳自己的那一步了。
那岛屿的外形特征和商见曜描述的一模一样！
不过，蒋白棉没有加快游动的速度，保持着原本的节奏，将精力放在了思考等会应该怎么做上面。
她认为自己无法以多“打”少，第一次碰撞几乎没有任何希望做出“和解”，完成容纳，所以在失败也没什么负面影响的情况下，先摸个底，弄清楚另一个自己究竟执着于什么，之后再据此制定方案，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对策。
念头纷呈间，蒋白棉抵达了那座岛屿的边缘，伸手一攀，翻了上去。
她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一部仿佛通向地底深处的黄金电梯，而电梯门口，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高近一米八，皮肤呈小麦色，五官大气而亮丽，黑发于脑后轻巧扎了个马尾，正是蒋白棉自己。
不同的是，这身影没穿灰色迷彩制服，而是套着蒋白棉最喜欢的那套浅白色棉布睡衣加睡裤，一身清爽，略显懒洋洋。
那“蒋白棉”笑道：
“我知道你不会鲁莽地进攻，我们先聊一聊吧。”
“好。”蒋白棉贯彻起预定的计划，“你打算以什么理由阻止我进入‘心灵走廊’？”
那“蒋白棉”微微一笑：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进入‘心灵走廊’？
“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件大好事！”
“那你堵在电梯门口做什么？”蒋白棉表面的状态相当放松。
那“蒋白棉”正色回答道：
“讨论下以谁为主的问题。”
“哦？”蒋白棉用语气词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那“蒋白棉”望着她道：
“你现在内心难道没有一点犹豫？我们的梦想是调查清楚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源头，而它已经达成。
“后者来自‘新世界’及以上觉醒者对人类意识的吸取，而前者应该是第八研究院对人类意识的研究深入到神灵禁区后，唤醒了沉睡于黑暗中的执岁本体，祂们肆无忌惮地享受着‘美食’，掀起了一场‘无心病’的风暴，等到许多关键岗位的人变成‘无心者’，袭击起周围的正常人类，自动防御体系开始运转，人类制造的武器几乎摧毁了人类的文明。”
“后面那种猜测目前还无法证实。”蒋白棉中肯评价道，“有待于商见曜在‘新世界’做进一步的探索，毕竟在旧世界毁灭前，许多执岁就有降世体活跃于大地，不像沉睡于黑暗的样子。”
那“蒋白棉”没有反驳，只是笑道：
“是这样没错，但对你我来说没什么意义。
“在好几年内可能都没法进入‘新世界’的情况下，我们的工作我们的梦想已经告一段落，该考虑更现实的问题了。
“不要辩解，我很清楚，你其实也不想进入‘新世界’，被关押在那个精神的监牢，每年都未必能回归一次。”
蒋白棉沉默了。
从商见曜那里得知“新世界”的一个作用是限制高层次觉醒者的自由后，她和“最初城”当年那位皇帝奥雷一样，对更进一步充满抵触。
她虽然觉得执岁们强制约束“新世界”强者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自己是“新世界”强者的一员，那感观就不太一样了。
为了不陷入这样的困境，她发自内心地不想推开“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就她目前的层次来说，考虑这个问题还为时尚早，那些想法属于弄清楚相应真相后的本能反应。
那“蒋白棉”继续说道：
“你我也没有喂那样拯救全人类的高尚情怀和无私之心，我们终究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会为了那样虚无缥缈的大义抛头颅洒热血。
“就让喂在‘新世界’慢慢探索吧，总有一天他能告诉我们旧世界毁灭的一些细节，而我们该返回公司了。”
在蒋白棉的认知里，旧世界毁灭显然是与“第八研究院”、“人类意识研究”、“神灵禁区”、“执岁”等词语直接相关的，只是这些关键词该怎么组织起来目前还缺很多细节。
蒋白棉皱了下眉头道：
“回去做大老板圈养的牲畜？
“每天都在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无心者’？”
那“蒋白棉”笑了笑：
“你其实很清楚，我们不怎么需要在意这个问题。
“这次回去，我们就能进入管理层，而管理层连带管理层的直系亲属，‘无心病’的发病率非常非常低。
“你难道想为了大量陌生人挑战执岁，改变自己和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原本安逸的生活？”
蒋白棉一时沉默。
过了好几秒，她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大概知道眼前这位源于自己人性中哪个薄弱之处了。
这是自私的她。
……
“新世界”。
商见曜背贴墙壁，透过六楼的窗口，观察着目标地点的情况。
这一观察就是半天，可那栋灰蓝色的古典房屋门口，一片寂静，没有人员往来，而顶层的灯光也未出现变化。
“这么久都没人拜访，也不出去，一个人待在家里不闷吗？”商见曜嘀嘀咕咕起来。
求新求奇的他深表赞同：
“这样就跟被关在监牢里有什么区别？
“一般监牢都还有人聊天的，偶尔还能打打架，发泄发泄。”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这不是监牢的错觉？”诚实的商见曜反问道。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哑口无言，过了好几秒才强行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都被关在监牢里了，那多认识几个朋友聊聊天和别的觉醒者火并火并有助于缓解精神压力。
“这么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外出，也没客人，真的会压抑到疯掉！”
诚实的商见曜又一次反问：
“你怎么知道那盏灯代表的觉醒者没有疯？”
“是啊是啊，像我们这样自己和自己聊天也挺好的。”因为求新求奇的商见曜选择沉默，所以附和型的商见曜回了一句。
讨论到这里，商见曜一边继续观察目标建筑，一边具现出了纸和笔。
——他具现武器是有点困难，但这些小物件没什么问题。
接着，他以墙壁为垫，刷刷刷于纸上写了个标题：
《论‘新世界’封闭环境和单调人际关系对精神状况的影响》
弄好开头后，商见曜踌躇了一阵，没能落下钢笔。
最终，他写道：
“请蒋白棉女士研究。”
“呼……”商见曜吐了口气，结束了这场自娱自乐。
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收获的他决定分裂自己，让一部分人去心灵房间内找找乐子。
很显然，踏入“新世界”的他代价更严重了，只是受到这里规则的限制，没有太直接地表现出来，也没法一分为十地行动。
而在他的心灵世界内，商见曜们的自主性、独立性是进一步提高了的，少数商见曜还得到了增强。
所以，商见曜现在已经能够一部分自己在心灵房间内打牌，一部分控制身体，上岗工作。
如果还能探索别人的房间，他也可以只让其中一个自己进去了。
“心灵走廊”，“131”房间内，无所事事的几个商见曜你望我我望你，都期待对方提出好的玩乐建议。
短暂的沉默后，鲁莽的商见曜挥了下手道：
“要不去‘起源之海’，看看代表小冲的那道缝隙有什么变化了？
“我们都进‘新世界’了，再研究那道缝隙肯定有不同的发现！
“小冲真要是‘庄生’的童年体，缝隙的那头莫非是高塔内部？”
其余商见曜听得皆是眼前一亮。
性格开朗的那个商见曜笑道：
“说不定趴在缝隙那里就能看见高塔内部的情况。”
“可小冲明显不想回‘新世界’回高塔，现在大概率窝在哪个人类聚居点打游戏。”诚实的商见曜说道。
鲁莽的商见曜懒得争论，转过身体道：
“先去看看再说！”

第十二章 无人
在鲁莽的商见曜带头下，几个人进了“起源之海”，直飞高空那道代表小冲的缝隙。
因着各自的独立性和自主性增强，他们不再分出谁是翅膀谁是主体，或踩云，或架风，将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手段全部用了出来。
当然，这主要是自娱自乐，已然通过“新世界”大门的他们在自己的“起源之海”内根本不需要这些，想去哪里就能到哪里。
眨眼的工夫，几个商见曜浮于空中，围住了那道缝隙。
他们竭力望去，发现里面依然微光闪烁，黑影重重，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变化？”鲁莽的商见曜很是失望。
他又靠近了一些，整个人挤进了那道缝隙，就差直接钻过去了。
下一秒，他惊喜喊道：
“你们来听听来听听！有说话的声音！”
其余商见曜立刻靠拢过去，将缝隙出入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随即听见里面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这很低很模糊，商见曜们根本听不清楚讲的是什么，只能勉强分辨它们来源不同，像是有十几二十个人在议论和交流着某个话题。
“听不清啊！”鲁莽的商见曜试图穿过缝隙到另外一边去，以缩短和说话者们的距离。
可他的“身体”却没有听他的指挥。
他的双腿被其余商见曜死死抱着，难以挣脱。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鲁莽的商见曜高声喊道。
没人回答他。
“越是危险，越要冒险！”鲁莽的商见曜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可惜的是，其余商见曜这次齐心协力，硬生生把他拖离了那道缝隙。
经过一番争执和磋商，他们达成了别贸贸然进入小冲心灵世界的共识。
毕竟这位大概率是“庄生”的童年体，他的心灵世界就等于“庄生”的心灵世界。
……
第八研究院，隧道尽头，大门之后。
靠墙而坐的蒋白棉翻出一颗糖果，剥掉纸张，塞入口中。
甜味缓缓溢出，回荡于她的口腔内，让她的情绪得到了一定的平复。
另一个她说的其实没错。
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而拯救全人类对她来说太空洞太飘渺了，没法让她产生太强烈的共鸣。
虽然在乌北看见黄委员等人喊着“为了全人类”口号慷慨赴死时，她有过难以遏制地触动，但时过境迁，她自问若是让自己也做这样的事情，恐怕有点办不到。
如果危险指向了自身，指向了家人和朋友，蒋白棉相信自己有直面危险直面死亡的勇气和信心，可为了那些不相关的，在她脑子里甚至没法建立起具体形象的人，她难免会出现“根本犯不着”“有什么必要”的念头。
在自身有足够能力时遇到普通人遭受侵害，蒋白棉还是愿意出手帮忙的，但问题在于，这建立在她已经看见了那些惨剧，看见了那些人类上。
相比较而言，“为了全人类”这个目标真的太宏大，宏大到空泛而抽象。
倒是在逃避现实，只保全自己家人和朋友上，蒋白棉与另一个自己有不同的感受。
公司的普通员工里不乏她见过面，聊过天，有过接触的人，想到这些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脸熟的人不知何时就会成为执岁和“新世界”强者的食物，毫无征兆地失去理智，变成“无心者”，她又有了强烈的不忍和恻隐之心。
古语说得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对于动物都这样，更何况那些经常能碰到的同类？
蒋白棉含着糖，脑海里各种念头起伏，纷纷扬扬，难有停息。
……
“新世界”没有白昼和夜晚之分，商见曜只能靠蒋白棉固定早中晚和自己交流三次来知道当前大概在哪个节点。
至于手表和闹钟，他想具现出来还是蛮简单的，可问题在于，这是他精神构造的产物，本身没有对应的机械或电子结构，也就是说，上面呈现的时间是商见曜自己认为的那个时间，对帮他计时没有任何作用。
若商见曜舍得分出一个“计时员”，专门负责手表，一秒一秒地数，还是可以确定时间的，但这太浪费精力了。
“我竟然等了一个晚上！”商见曜望向窗外，只见目标建筑的顶楼，那盏日光灯依旧亮着。
他揉了揉脸蛋，自我表扬了一句：
“不错，一点都不困！”
他随即说道：
“可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鲁莽的商见曜立刻提议：
“要不过去拜访一下？
“作为新来这里的人，拜访街坊邻居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应该不会引来敌对。”
“万一那是一个饿着肚子、性格暴躁的家伙呢？”诚实的商见曜反问道。
求新求奇的商见曜笑道：
“一步步来嘛，先过去敲门，并做好战斗的准备，那样的距离下，就算真受到袭击，我们逃离的可能性也还是比较高的。
“之后再根据房间主人的态度决定是进去拜访，还是门口说话，或者立刻离开。”
商见曜们七嘴八舌交流了一阵，在最有头脑的两名成员反对的情况下，以一票之优势通过了这个提案。
他随即离开当前公寓，走在黑暗的街道上，于路灯的照耀中，来到了那栋灰蓝色的古典建筑前。
叮咚，叮咚！
商见曜按响了门铃。
没人回应他。
“感应不到顶楼有人类意识啊……”他摩挲起下巴道，“这样的隐藏有什么意义？”
灯亮着的情况下隐藏自身意识不亚于脱了裤子放屁。
叮咚，叮咚，叮咚！
鲁莽的商见曜不断地摁着门铃。
这声音一层层回荡开来，却未激起半点涟漪。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鲁莽的商见曜“砰砰”拍起了大门。
顶楼那盏日光灯依旧安静，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说时迟，那时快，鲁莽的商见曜猛地握住木门把手，用力一拧。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大门打开了！
一楼被黑暗统治着，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我进来了啊？我进来了啊？”充满正义感的那个商见曜礼貌提醒道。
屋内没人回答好还是不好。
又经过一轮商讨，鲁莽的商见曜得到多数票，强迫冷静理智的商见曜、阴狠毒辣的商见曜这几个少数派和自己等人一起进入房屋，直去四楼。
这让以前郁郁不得志的鲁莽商见曜由衷感慨道：
“谁说进了‘新世界’代价会加重？
“明明变好了！”
其他商见曜选择沉默。
他沿着楼梯，一路往上，不到两分钟就抵达了亮着灯的那个房间门口。
房间完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会客室，铺着棕色的地板，垂着水晶般的日光灯，摆着一张茶几、一组沙发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没人？”商见曜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审视了几遍。
灯亮着的情况下，房间里竟然没有人！
考虑到别人也许会“隐身”，鲁莽的商见曜边一步步通过门口，边具现出一根长扫帚，东戳戳，西甩甩，务求以实际接触的办法逼出可能藏在空气中的房间主人。
与此同时，他认真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番确认后，商见曜愈发疑惑了。
他震惊自语道：
“真的没人！”
除了他的进入让灯光又亮了不少，此地没任何变化。
商见曜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吱呀的声音。
敞开的房间无风自动，猛烈合拢，试图关上！
“不要啊！”商见曜大喊出声，扑向了门口。
扑的同时，他干涉物质，让空气化成了一只大手，按向那扇房门，进行对抗。
可房门关闭的力量巨大无比，以商见曜现在的层次，也难以“凭空”阻止。
哐当！
房门关闭了。
砰！商见曜随之扑到了门上，反弹回来。
刚一站稳脚跟，他就用力拧起把手，可那扇门就像画在墙上的一样，纹丝不动。
没有犹豫，商见曜转向了窗口。
然而，那扇窗户也没法打开。

第十三章 梦
商见曜上蹿下跳，检查了通风口，尝试了撞开大门，但都无济于事。
整个房间一下变得仿佛钢浇铁铸。
“这是被关起来了？”鲁莽的商见曜有点傻眼。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气到了极点，一边拍打墙壁，一边大声笑道：
“这还需要问？
“我就知道由你这个单细胞生物和几个低智商的家伙主导身体肯定会出问题，但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明显有古怪的房间你也敢这样大大咧咧地进来！”
“理论上来说，大家都是‘新世界’强者，没谁能轻轻松松就把我们关起来，而且，把我们关起来有什么意义？就算想要吸食我们的意识和精神，不也还得和我们打一场？”诚实的商见曜嘀咕了几句。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呵”了一声：
“‘新世界’这潭水有多深多混，你心里没点数吗？”
“好啦好啦，大家不要吵了。”冷静理智的商见曜阻止了内讧，“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出去，虽然我们一时半会不用担心精神枯竭的问题，但困在这里会严重影响我们探索‘新世界’的进度。”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了眼比之前明亮的日光灯道：
“那位似乎还没有离开……”
仅靠他这么一名“新世界”强者，应该撑不起这种亮度的灯光。
“可能他正隐身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等着我们出现疏漏，给予背刺。”诚实的商见曜说道。
鲁莽的商见曜表示不服：
“怎么可能？我刚才用扫帚检查过这里每一个地方。”
“那样的检查有什么意义？”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原地跳了几下，“轻松就能躲开。”
他的意思是，房间的主人完全可以用跳绳的方式躲避扫帚的触碰。
“一五六，一五七，一八一九二十一……”求新求奇的商见曜兴致勃勃地表演起来，完全没有身陷囹圄的自觉。
在“盘古生物”内部，需求最小的跳房子、捉迷藏等项目是小朋友们最喜欢的游戏，其次是只用少量材料的跳绳等活动。
最重感情年纪也最小的商见曜忧心忡忡地问道：
“那该怎么检查才没有遗漏？”
“这个简单。”普渡禅师商见曜笑道，“集中精神，强行具现一枚炸弹出来，然后在房间里直接引爆，制造无差别的伤害。这样一来，不管谁隐身藏在这里，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扛过去。”
“无差别伤害……”阴狠毒辣的商见曜皱起了眉头。
诚实的商见曜随之问道：
“那我们自己呢？”
“也会受伤害啊。”普渡禅师竖起右掌，宣了声佛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等某些同僚骂他，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是来源于我们自己的精神炸弹，我们又站在风暴的中心，受到的伤害绝对是最轻微的。”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想了一下道：
“如果之前隐身的那位已经出去，但留在了门外呢？”
因着距离很近，那位对应的灯光还不会反映在楼道里，而是停留于房间内。
如果是这种情况，精神炸弹不会有太大效果。
众商见曜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鲁莽的商见曜急声说道：
“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你想怎么着？”阴狠毒辣的商见曜现在发现这家伙比冷静理智的那个更让人讨厌。
“想办法破门而出。”鲁莽的商见曜回答道，“大家都是‘新世界’强者，没道理他能这么轻松就困住我们。”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笑道：
“这里的建筑来源于执岁们的搭建，墙壁和大门本身肯定是无比坚固的，只能考虑从连接处、薄弱处下手。
“但在做这样的尝试前，我还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诚实的商见曜有问就提。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回答得无比气壮：
“问问大白有什么好的思路。”
“对啊对啊。”附和型商见曜立刻赞同。
其余商见曜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
为了保持精神的充沛，蒋白棉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
这多亏她已经成为觉醒者。
迷迷糊糊之间，她仿佛回到了公司，和父母兄嫂等人安稳地生活在一起。
突然有一天，她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变成了“无心者”。
她好不容易逃出了地下大楼，结果发现整个灰土都变成了“无心者”的乐园，人类的文明彻底毁灭了。
呼……蒋白棉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刚才的噩梦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她怔怔出神了一阵，自言自语道：
“我想调查旧世界毁灭的原因和‘无心病’的起源，不就是希望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头上不再悬着这样的利剑，让旧世界毁灭的惨剧永远不再重演……”
她小时候听父亲讲了太多旧世界毁灭的情况、“无心病”的恐怖和人类的悲惨遭遇，这才慢慢萌生了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起源的念头。
等她更广泛地接触到旧人类的文明，这样的念头真正深化为了梦想或者说理想。
她不想后代们再担惊受怕，不想曾经璀璨的那些文明就此断绝。
她自诩为半个民俗学者，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是基于她对人类文明的热爱。
那些素未谋面的绝大部分人类确实让她陌生，没有具体的概念，但身边的孩子，书本上或豪迈或婉约或充满理想光辉的诗词歌赋和凝聚着人类智慧的科学知识，在蒋白棉心里都有着清晰的形象。
蒋白棉又一次吐了口气。
她站了起来，活动开身体。
然后，她在约定的时间和商见曜做了交流，帮他找地方撒了一泡晨尿，给他注射了一针营养针。
做完这一切，蒋白棉才用压缩饼干和能量棒简单地对付了一顿。
过程中，她有些感慨又有些疑惑地无声自语道：
“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啊……
“这个梦来的真是时候，帮我坚定了一些想法。
“但，会不会显得太巧了？”
念头转动间，蒋白棉将目光投向了紧闭的深黑大门，考虑起等会探索的问题：
既然晚上只有十分之一的“无心者”在，那白天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蒋白棉觉得隐藏好人类意识，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等设备，还是有希望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那座小型城市的。
就在这时，她脑袋抽痛了几下。
这是她熟悉的“无心病”前兆。
还好，抽痛迅速平息了。
蒋白棉立刻醒悟过来，明白这是商见曜在找自己。
她飞快走回商见曜身旁，单膝着地，延伸出了自己的精神。
很快，她“见”到了商见曜。
“我被关起来了！”商见曜开门见山。
蒋白棉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
“具体说说。”
听到商见曜说自己鲁莽地进了目标建筑和那个诡异的房间，她差点抬手，捂住脸孔。
平复了下心情后，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这样的情况有点像阎虎的遭遇啊……”
被限制在“新世界”某个地方，没法自由活动。
“那不一样，我还是能回到灰土的，只要选择好祈祷的对象。”商见曜不认同蒋白棉的说法。
蒋白棉轻笑了一声：
“你还没有试过，怎么这么肯定？
“万一执岁们不搭理你呢？”
“祂们始乱终弃！”商见曜的思维不知道跳到了哪里，“而且，阎虎当年是野狐禅，自封为神，估计都不知道向执岁祈祷就能暂时回归灰土。”
“那是谁在给他‘输血’，维持他意识的存在？”蒋白棉“呵呵”笑道。
不等商见曜再争辩，她点了点头：
“你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到晚上，我找机会靠近现实中对应的那栋建筑，给它来几发榴弹，看看会有什么变化。”
商见曜被困之地在现实中对应的建筑是高塔最外围那盏灯所在。
蒋白棉虽然还没法抵达那里，但剩下的那么点距离完全不影响她远程攻击。
“那很危险啊。”商见曜关心道。
“你也知道啊？以后不要那么鲁莽了！”蒋白棉叮嘱了一句后道，“轰炸完那栋建筑，我就立刻撤离，有军用外骨骼装置帮忙，纯走直线的情况下，那些‘无心者’应该追不上我。”
她话音刚落，商见曜突然感觉房间内的灯光黯淡了不少。
那盏日光灯不再像之前那么明亮！

第十四章 虎皮
“那个家伙走了？”商见曜一蹦三尺高，语气里尽是欣喜之情。
日光灯恢复正常亮度意味着房间和房间附近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走了？”蒋白棉颇为诧异。
在她看来，既然房间如此古怪，那事情就不会太容易解决。
商见曜兴奋说道：
“我去开门试试，你等五分钟再联系我。”
后面那半句话怎么这么耳熟……蒋白棉略一思索才记起这很像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某些台词。
商见曜集中起精神，走向了门口。
他伸出右掌，用力拧动把手，可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砰！砰！砰！
他侧过身体，发力撞击，但就跟给那扇木门挠痒痒一样。
“还是开不了门啊……”商见曜左顾右盼，仿佛房间里藏了一只鬼。
就在这个时候，那盏日光灯又黯淡了一些，给人一种这片区域电压不稳的感觉。
这亮度已经明显低于正常“新世界”强者的水准！
商见曜的眼神一下就变得锐利，眸子里的电火花越聚越多。
下一秒，他前方似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幻的漩涡。
这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恐怖的吸力将商见曜拉得一个踉跄，摔向了那个漩涡。
与此同时，他“脑袋”一阵阵抽痛，有了罹患“无心病”的征兆。
那吸力极端可怕，以商见曜的精神强度，也难以抵御。
电光石火间，商见曜突然消失了。
他全部意识遁入了自己的心灵房间！
商见曜还没来得及喘气，脚脖子就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他忙低下脑袋，看见深蓝近黑的海洋不知从何处而来，正不断上涌，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整个“131”淹没。
商见曜没有逃向门口，他知道从“新世界”进入心灵房间是没法到走廊上去的。
他直奔隔间，纵身一跳，以非常标准的鱼跃姿态钻入了自己的“起源之海”。
由微光组成的虚幻大海上空，商见曜的身影刚浮现出来，就看到脚下的水面变得一片漆黑。
漆黑的巨浪拍向了半空，水位越涨越高，要将此地所有事物都淹没其中。
商见曜嘴巴张得老大，喃喃自语道：
“这也太夸张了吧？”
感叹间，他蹭蹭拔高，被漆黑的海水和巨浪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逃了一阵，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嚷嚷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们散伙吧！”
“说的散伙了你就能逃掉一样。”诚实的商见曜毫不留情地指出。
他们开始了内讧。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见势不妙，连忙解释道：
“我打算躲到小冲那道缝隙里，但不完全爬过去。”
这是当初躲避记忆删除之故计。
“要是海水的上涨没有停止呢？”嫉恶如仇的商见曜急声问道。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就进小冲的心灵世界！
“反正左右都是死，那肯定选藏着一线生机的！”
毕竟小冲和他们是好朋友。
“没想到又懦弱又胆小的你在这种时候还挺有决断。”诚实的商见曜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哼”了一声：
“因为已经没有退路。”
交流间，商见曜来到了代表小冲的那道缝隙前。
他没有犹豫，钻了进去，停留于交界处。
几秒后，深黑而虚幻的海水涌到了这个高度。
它的上涨趋势突然停止了。
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然后，水面飞快下降，没用多久就恢复了正常。
商见曜从缝隙里探出了脑袋，认真观望起来。
过了一阵，他跳出缝隙，哈哈笑道：
“小冲果然是‘庄生’的童年体！
“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有执岁撑腰的感觉太爽了！”
他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一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模样。
诚实的商见曜提醒起同僚：
“小冲又没答应过会帮我们对抗这种事情。
“我们刚才只是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怎么了？谁要是不信邪，可以跟着我去小冲的心灵世界，大不了同归于尽！”鲁莽的商见曜一脸激动，“我就说嘛，做事直接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趁着现在还能披一披小冲的虎皮，我们赶紧把那些该做又没做的事情做了！”
“嫌死得不够快吗？”阴狠毒辣的商见曜恼怒骂道。
争吵中，他们离开“起源之海”，回到了那个牢笼般的“新世界”房间。
那盏日光灯的亮度不知什么时候已恢复正常。
商见曜“啧”了一声，走到门口，又一次探掌握住了把手。
随着他一拧一拉，之前纹丝不动仿佛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木门打开了，外面的楼道随之被光照亮。
“哈哈哈。”鲁莽的商见曜叉腰大笑，“我就说小冲的虎皮很管用嘛！”
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
“靠着小冲缝隙的威慑，战胜了房间内的‘诡异’……”蒋白棉结束和商见曜的交流，无声自语了一句。
这件事情本身，她觉得没什么问题，合情合理，发展也符合逻辑。
重要的是那能让商见曜不得不逃跑难以进行有效对抗的“诡异”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新世界”本身规则的Bug，还是某位存在？
如果是某位存在，那表现出来的实力和层次都高于一般的“新世界”强者，即使不是执岁，也应该有“真理”、吴蒙这个档次。
想到这里，蒋白棉摇了摇脑袋，将这件事情暂时压到了心底。
商见曜能这样脱困，她毫无疑问松了口气。
这一是替对方高兴，自己也因此安心了下来，二是她不用再冒险去袭击对应建筑，可以按照预定的方案，慢慢摸底。
在刚才的交流中，蒋白棉已获得了新的精神护罩，见天快要亮起，她忙推开沉重的黑色大门，走出了隧道。
等关好了那扇对开大门，她借着黎明前的黑暗，隐藏好人类意识，又一次潜入了那座疑似现实“新世界”的小型城市。
花费了一点时间，太阳冉冉升起时，蒋白棉来到了自己昨晚出现“无心病”症状的地方，也就是距离高塔最外围那盏灯不到三十米的一座建筑处。
此时，那盏灯已经熄灭。
蒋白棉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那熟悉的头部抽痛感再次出现。
她忙又退了回去。
“果然不是距离的问题。”蒋白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她把商见曜的身体往隧道出口挪了一段距离，可她活动的边界并没有因此增加。
也就是说，她接下来想更进一步只有两个方向，一是商见曜获得提升，二是她本人容纳另外的那个自己，进入“心灵走廊”。
没工夫思考这个问题，蒋白棉躲到了旁边那栋建筑内，监控起高塔附近那片区域。
既然没法深入，那就暗中观察。
又过了一阵，“无心者”们开始活跃，他们从不同的地方出来，做起不同的事情。
他们有的检修电路，有的看护轨道，有的用电器做起饭菜……
这看得蒋白棉一愣一愣，要不是那些家伙都如同“活死人”，她还以为进了正常的人类城市。
联想到沼泽1号遗迹之事，蒋白棉认为这些“无心者”应该是被谁植入了整套思维，以维持这座小型城市的正常运转。
念头电闪间，她看到几名“无心者”靠近这边，走向高塔外围。
当他们越过蒋白棉藏身的这栋建筑近二十米后，他们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几名“无心者”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了蒋白棉眼前，形如人间蒸发！
蒋白棉的目光一下凝固了。
……
“新世界”。
在那个房间内什么都没找到的商见曜返回了街上。
他昂首挺胸，迈开大步，往高塔方向走去。
来到路口之后，商见曜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有座商场般的建筑内，四盏灯光在不同楼层亮着。
它们都异常微弱，明显低于正常“新世界”觉醒者的强度。
商见曜“呵呵”笑道：
“那是医院吗？”
望了十来秒，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兴奋：
“是关阎虎的地方！”
这就是他推算出来的那个位置。

第十五章 莽就一个字
望着关押阎虎的那栋商场式建筑，鲁莽的商见曜兴高采烈地说道：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事实是，我们根本没有踏破铁鞋，没尝试过寻找阎虎。”诚实的商见曜反驳起同僚。
鲁莽的商见曜对此理直气壮：
“我们有考虑过这件事情！”
不给其他商见曜反驳的机会，他指着那座商场道：
“现在就过去吧。”
“你疯了？”阴狠毒辣的商见曜脱口而出，“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吗？想死也不要连累我们啊！”
鲁莽的商见曜振振有词：
“我们现在有小冲的虎皮，谁敢阻拦我们，谁不给我们几分面子？”
“你怎么确定关押阎虎那些人的不是某位执岁？”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先是反问了一句，接着考虑到自己已变成少数派，又好声好气地提出了建议，“就算要进去找阎虎，也得先在附近找几位友善的‘新世界’强者，打探下那栋建筑的情况。”
鲁莽的商见曜冷笑道：
“你这是胆小！
“在附近找别的‘新世界’强者就安全了？他们说不定是这栋建筑的看守者！”
说话间，他迈开大步，奔向了关押阎虎之处。
“你这个没脑子的家伙，以为有小冲的虎皮就能为所欲为了？”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在他竭力反抗下，商见曜左脚拌右脚，完成了平地摔。
“胆小鬼！”
“傻X！”
“两位冷静点。”
……
商见曜们开始了激烈的内部斗争，表现于外就是他明明孤零零一个人，却时而小跑，时而蹭墙，时而倒立，时而后爬，时而抱着路灯杆，不愿意前行，就跟面前有多名无形的敌人正在和他搏斗一样。
终于，这段时间势头强劲的鲁莽商见曜和他的赞同者们获得了最后的胜利。
商见曜大摇大摆地来到那栋商场式的建筑前，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啪的一声，建筑内部某盏灯随着他的到来而亮起，洒下纯白的光辉。
这确实是一个大型商场，有直梯，有扶梯，有一眼能望见穹顶的地方，也有层层叠加的区域。
商见曜随意扫了眼此地的布局，轻松自然地走向了侧前方的扶梯，未做过多的观察。
扶梯有电，载着他缓慢往上。
……
小型城市内，某栋建筑中。
蒋白棉忍住了抬手揉一揉眼睛的冲动。
身为“碎镜”领域的觉醒者，她确认刚才那几名“无心者”不是自己的幻觉，而他们消失在自己眼前是真真切切的。
定住心神，蒋白棉继续做起观察，试图确认。
这个过程中，她同样在“审视”那些“无心者”的活动，想从中分辨出哪些普通，哪些拥有觉醒者能力。
令她疑惑的是，目前出现的“无心者”都在做着具体的事情，没有所谓的“监工”，这让她看不出谁地位更高。
经过好一阵观察，蒋白棉分析起那些“无心者”的工作，将这初步分成了两个大类：
一类是维护供电线路的完好和正常，一类是保证当前族群的生活，改善周围的环境。
想到这里，蒋白棉心中一动：
“后面那类是这些‘无心者’生存所需，属于核心工作的附带产物……
“也就是说，某位给他们植入相应的思维是为了保证电力系统的正常运转……
“这是不是表示高塔所在的这片区域藏着某些需要电力来维持的重要物品？”
蒋白棉之所以用物品，而不是机器，是因为她记起沼泽1号废墟几十年来都有电能供应的原因是小冲要打游戏。
虽然游戏机也是机器，但和蒋白棉下意识间想到的机器还是存在一定的区别。
念头电转中，蒋白棉又看见几名“无心者”过来。
她立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和之前一样，那几名“无心者”在靠近高塔周围区域的途中，一越过某条无形的界限，就消失无踪。
……
“新世界”，关押阎虎的那座商场内。
商见曜行于黑暗中，看着灯光跟随自己而依次亮起，逐级熄灭。
据他之前推测和蒋白棉计算确定，他知道阎虎在四楼，那里只有一盏微弱到快要熄灭的灯。
没过多久，商见曜抵达目的地，看见灰白色的卷帘门封住了入口。
“什么事情都没有。”鲁莽的商见曜左右看了一眼，自得笑道，“我就说嘛，谁敢挡在小冲，的好友面前？”
其他人选择沉默。
哐！哐！哐！
商见曜用力拍打起了卷帘门。
“有没有人啊？有没有人啊？”他一边拍打，一边高声喊道。
连喊多遍后，他失望摇头：
“阎虎是被剥夺了感官吗？竟然都没有反应……”
刚才拍门的时候，他注意到这里的情况和自己之前的遭遇确实很像：
门都似乎焊在了墙上，而墙壁坚不可摧！
换句话说就是，他没法暴力闯入。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冷冷回应了同僚：
“你这么吵，把很多声音都给压住了。”
“对哦！”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
他静了下来，把耳朵贴到了卷帘门上。
一片寂静之中，商见曜听见了微小而虚弱的声音：
“救我……”
“果然是你，阎虎！”商见曜异常兴奋地回应，很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意味。
“救我……”阎虎的求救声细若蚊蚋。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笑着说道：
“我现在没法打开这道门。
“要想救你，恐怕得完整地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找到问题出在哪里。”
那道卷帘门似乎还有某种屏蔽作用，按理来说，阎虎虚弱饥饿，接近昏迷，会本能地尝试抽取周围的人类意识，但商见曜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商见曜把话语重复了几遍后，阎虎终于有了反应：
“你是谁……认识我？”
“我在湖心岛见过你的身体。”诚实的商见曜从不撒谎，“我得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才能想办法救你出来。”
于阎虎而言，当前情况下，死马都得当成活马医，更何况对方还表明态度愿意帮他。
就算这是一个陷阱，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跳进去。
所以，他强行打起精神，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当初，进了这里，没多久，突然变得呆傻，什么都没法思考。
“然后，有道声音，让我到这里来，我浑浑噩噩就过来了，被关在了，这个房间内。
“最开始，我太过急切，大量抽取我信徒，的意识为食，补充自己的消耗，这导致，他们要么死去，要么变成了，‘无心者’，没法再给我，提供食物。
“后来，每当我，快要饿死的时候，就有人，给我提供一点食物，让我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始终保持现在这种，虚弱的状态。”
“谁在给你提供食物？”商见曜追问道。
“我没看到过，不知道，是谁。”阎虎气若游丝地回答道。
商见曜转变了角度：
“是谁让你变得呆傻？”
“不知道。”阎虎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这很像‘痴愚光环’啊，‘庄生’领域的觉醒者。”商见曜自顾自说道。
他没让阎虎耗费过多的精力在这个没意义的问题上，诚恳求教道：
“你觉得那个人把你关起来是为了什么？
“嗯，找到犯罪的动机，就能锁定相应的嫌疑人。”
阎虎没在意他的奇特比喻，沉默了好一阵道：
“我怀疑，他想要，我的身体。”
“什么？”商见曜大惊失色，“那是个强奸犯？”
至于是男是女，那并不重要。
阎虎刚才说了一阵，话语稍微流畅了一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还有，足够食物的时候，从窗口观察过这里的情况。
“这里的灯很少消失，这意味着，他们很难回到现实。
“这里，这里也许是一座精神的监狱。”
啪啪啪，商见曜为阎虎鼓起了掌：
“你光凭观察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真的很厉害。”
阎虎没精力客气，自顾自说道：
“对付我的人，可能想在出现机会的时候，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我的身体内，从而逃回现实。
“我的邻居蒙蒂斯就掌握着这样的能力，那位即使自身不拥有，也可以通过获得，对应道具，来达成目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位还在不同地方，关着好几个类似我这样的人，多些选择，有备无患。”

第十六章 相遇
啪啪啪，商见曜为阎虎鼓起了掌：
“很有想法。”
他接着又道：
“那几个人也被关在这里，只是在不同的楼层。”
“果然……”阎虎缓慢吐了口气，异常虚弱地说道，“你可以去，拜访他们，他们应该有，和我类似的遭遇。”
商见曜表示赞同，充满期待地说：
“他们之中说不定有人见过罪犯。”
他向来是有行动力的人，立刻告别阎虎，前往别的楼层。
这么一圈下来，商见曜初步掌握了另外几个人的情况。
他们要么是较早晋升的那批“新世界”强者，要么属于自己圈地为王的那种，共同点是对“新世界”缺乏相应的了解，且刚到这里时，没有认识的互为奥援的朋友。
“欺负弱小啊！”商见曜痛心疾首。
相比结成一个个联盟，背后有势力撑腰的“新世界”强者，阎虎这些人初来乍到那会儿就像一只只小白羊，怯生生，孤零零，无知而天真，确实更为“弱小”，是最好的袭击对象。
那个时候，他们大概率还不清楚每一盏灯都代表一名“新世界”的居民，对周围有灯光缺乏足够的警惕性。
嫉恶如仇的商见曜说道：
“那个袭击者可能没我们想象的强。
“他都是趁着阎虎等人对‘新世界’没什么了解，又缺乏帮手，才发动袭击，之后应该是利用了这栋建筑的特殊之处来关押他们。”
“但不管怎么样，他的实力都应该是强于阎虎等人的。”诚实的商见曜有话就说。
双方的感应范围要是非常接近，阎虎等人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就被控制住。
商见曜们就这事交流了一阵，鲁莽的那位不耐烦地说道：
“这里已经没什么好了解的，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他一副要趁小冲的虎皮还没有撑破，赶紧把该去的地方都去一遍的模样。
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和阴狠毒辣的商见曜也不希望继续留在这座颇为诡异的商场，赞同现在就出去。
他们一路乘扶梯下楼，直奔出口。
关押着阎虎的那个楼层，黑暗的深处，突然走出来一道人影。
他没有带来任何一盏灯光的亮起，缓步走到栏杆旁，低头望向底层的商见曜。
此时，代表商见曜的灯光照射到了每一层的防护玻璃上，或多或少，或亮或暗。
这勾勒出了那道人影的模样。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穿着一套灰色带黑条纹的正装，戴着一副镜框又小又圆的眼镜。
吴蒙！
吴蒙的脸庞大部分藏在黑暗里，只有那副眼镜映着少许光芒。
随着商见曜离开这里，灯光转移，他又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
在公司内部待了两三天后，龙悦红和白晨申请到了外出拉练的机会，理由是随时准备着接应前往第八研究院总部的蒋白棉、商见曜。
上午，他们按照预定的方案，认真地进行着不同的项目，等太阳到了天空正中，他们开着这次分配到的越野，一路来到一片废弃的建筑群旁。
虽然那里面有道路可以通行，但白晨和龙悦红还是把车辆留在了外面，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停放。
然后，他们分别穿戴好军用外骨骼装置，走入了那片小型的废墟。
绕过好几栋建筑后，他们停下了脚步。
“互相检查下外骨骼装置有没有被安装窃听器。”白晨对龙悦红说道。
“嗯嗯。”龙悦红认真做起了这件事情。
确认无误后，他们来到楼梯已然坍塌的一栋高层建筑旁，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和外墙上的凸起、凹陷，轻松来到了天台。
这里到处都是碎石和裂缝。
白晨走至坍塌的一处墙体前，弯下腰背，从里面挖出了两件物品。
一件是无线电收发报机，一件是录音笔。
录音笔有商见曜提前录下的某段话语，它蕴藏着力量，可以一次影响很多人。
因为力量是融合在那段话语而非录音笔内，所以，龙悦红和白晨拿着这件物品不会直接受到负面影响。
而且，若商见曜成功进入了“新世界”，那白晨、龙悦红播放录音时，他就能通过自己残留的力量定位，给予一定的支持。
也就是说，条件满足的情况下，白晨和龙悦红即使不是觉醒者，也可以用录音笔内的话语影响他人。
这是“旧调小组”分开时蒋白棉做出的安排。
哒哒哒，白晨开启无线电收发报机，给格纳瓦拍起电报。
没过多久，老格回了他们，言简意赅：
“情况属实，早做准备。”
按照约定，这里的情况指的是执岁和“新世界”强者们会吸食人类的意识，由此带来了“无心病”。
这也说明“盘古生物”的员工们确实是执岁“司命”圈养的牲畜。
白晨与龙悦红对视了一眼，皆是沉默。
过了一阵，龙悦红吐了口气道：
“抛弃幻想，准备战斗。”
见妻子略感诧异，他苦涩笑道：
“我不可能总是逃避，当事实摆在眼前后，我没法再掩耳盗铃。”
“嗯。”白晨点了点头，转而说道，“喂应该已经进了‘新世界’。”
否则格纳瓦电报里的语气不会那么笃定。
“是啊。”龙悦红感叹了一句。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恍然大悟道：
“我总算明白了那匹白色巨狼为什么要魅惑一批又一批人类进废土13号遗迹。”
那是给被封印的吴蒙送食物！
而吴蒙为了掩盖“新世界”强者抽取人类意识这个事实，给那些人植入了不同的思维，让他们选择不同的方式自杀。
“嗯，有的事情说透了一点也不复杂。”白晨也有同样的感受。
接着，她给格纳瓦回了封电报，告诉这位队友自己两人开始准备了，他也得按照约定，移动到“盘古生物”周边区域来。
与此同时，龙悦红拾起那支录音笔，将它塞入了自己裤兜里。
做完这些事情，两人重新埋好那台无线电收发报机，离开了这片废弃的建筑群。
对他们来说，接下来的难题是怎么把那支录音笔带回公司内部。
……
在“新世界”不同地方转悠了几天后，胆子愈发大起来的商见曜深入起高塔周围区域。
他快步通过一个路口，看见前方那条以黑暗为主的街道内，有两扇临街的窗户被灯光点亮了。
“过去问问情况。”鲁莽的商见曜大步流星靠拢过去。
他底气十足。
来到近处，他眼前一亮，自言自语道：
“咖啡馆！”
这是完整的咖啡馆，里面有好几盏灯亮着，其中一扇窗户处，两个人坐在那里，闲聊着什么。
他们一位是女士，套着单薄优雅的白色连衣裙，披着金黄的波浪长发，一位是男性，穿着黑色正装和白色衬衣，打着深色领带，年龄明显超过六十，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呈褐黄色，头发又稀薄又苍白。
商见曜顿时就兴奋了。
这可是熟人啊！
他挥舞起右手，高声喊道：
“芙罗拉，巴纳德！
“芙罗拉，巴纳德！”
那两位正是商见曜在柯宁米斯某处“新世界”投影遇到的芙罗拉和巴纳德。
前者曾经担任“橘子”公司的董事，后者是“临海联盟”第一位红河人总统。
他们都好心地提醒过商见曜，让他永远不要进入“新世界”。
芙罗拉听到商见曜的大喊大叫，略感诧异又颇为艰难地侧过身体，望向了外面。
她脸颊偏瘦，眸子呈大海蓝，年轻时毫无疑问是一位美女，但现在眼角已挂上了少许鱼尾纹，有四十出头的样子。
见巴纳德和芙罗拉望了过来，商见曜兴高采烈地来到咖啡馆外，推门而入。
“你是？”见他来到面前，左半边身体都颤颤巍巍不断发抖的巴纳德疑惑问道。
商见曜诚恳道谢：
“前段时间，你们还提醒我不要进‘新世界’。”
芙罗拉记起往事，略显埋怨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商见曜大声回答：
“要是不进来，怎么彻底解决‘新世界’的问题？”
芙罗拉和巴纳德脸色大变，一个匆忙望向了咖啡馆老板，一个四处打量，害怕还有别的人听到。

第十七章 “密谋”
这个咖啡馆不大不小，共有三盏吊灯，此时全部亮着。
店内除了商见曜、芙罗拉和巴纳德，另外还有一个人，正是专心给某杯咖啡雕花的老板。
他是位灰土人，头发半长，很有艺术气息。
乍眼望去，这个套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的男子年纪较轻，眉目疏朗，可仔细再看，就会发现他额头、眼角、嘴边有细微的皱纹。
面对商见曜的宣言，他头也没抬，依旧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咖啡上。
见此情状，芙罗拉和巴纳德相继收回了视线，前者笑容略显僵硬地对商见曜道：
“你想解决什么问题？”
商见曜中气十足地回答道：
“这里是精神的监牢，而你们的遭遇属于非法拘禁。
“哪怕执岁，也不能这么做！
“我们得想办法终结这样的情况，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芙罗拉和巴纳德听得胆战心惊，时不时侧头望一眼窗户，害怕遭受无妄之灾。
要不是他们的身体都有相当严重的障碍，行动非常不方便，他们多半会选择和商见曜拉开距离。
等到商见曜讲完，芙罗拉和巴纳德对视了一眼，强笑道：
“你原本不用进入这个大型监狱的，为什么以身犯险，想帮我们这些人摆脱困境？
“嗯，怎么称呼？”
商见曜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叫我道格就行了，我的灰土名是商见曜。”
商见曜三个字他是直接用的音译。
介绍完自己，他挺起胸膛，以右手按左胸道：
“我的理想和目标是拯救全人类！”
芙罗拉和巴纳德皆露出了几分恍然大悟的神情。
前者笑道：
“你不是‘盘古生物’的人吗？
“难道是‘救世军’打入那里的间谍？”
“我记得你好像还是‘司命’的神眷……”巴纳德颤颤巍巍地补了一句。
商见曜一脸地不好意思：
“我确实是‘盘古生物’的员工，但我一直都想加入‘救世军’，不过他们还没有同意我的申请。”
这算什么回事？这叫吃里扒外！巴纳德听得愣了一下。
临海联盟以灰土人为主流，他作为第一任红河人种的总统，对灰土文化有着相当深入的了解。
接着，商见曜又说道：
“除了‘司命’，还有好几位执岁给予我眷顾。”
他说得异常骄傲，不见半点理亏之色。
芙罗拉和巴纳德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隔了好几秒，芙罗拉才问道：
“既然你是好几名，好几名执岁的眷者，那你为什么要解决‘新世界’的问题，帮我们摆脱困境？”
商见曜笑了：
“我记得红河人有句俗语是，我爱我师，但我更爱真理。
“为了拯救全人类这个目标，我愿意承受执岁们的怒火。”
然后，他略显阴险地补充道：
“再说，你们怎么知道没有执岁想要改变‘新世界’的现状？”
巴纳德和芙罗拉再次交换了眼神。
“你为什么会对拯救全人类有这么强的执念？”巴纳德左半边身体连带嘴唇、脸皮都在颤抖。
商见曜认真想了想：
“我父亲给我讲过很多事情，让我从小受到影响，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再后来，我疯了，这就成为了我的行动目标和终极理想。”
“你疯了？”芙罗拉脱口而出。
商见曜诚恳点头：
“我有医生证明。”
芙罗拉观察了他一阵，回想起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
经过确认，她相信这家伙是真的疯了。
“难怪……”芙罗拉明显地舒了口气。
她想了想，拿过摆放在桌上的便签纸，并具现出了一支钢笔。
刷刷刷，她在便签首页写下了一段话语。
然后，她扯下这张纸，递给了商见曜。
商见曜接过一看，发现上面写道：
“没有人不想摆脱这样的困境，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很多年，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建立起了一个不小的联盟。
“你想加入吗？”
“当然！”商见曜大声回应。
芙罗拉要回了那张便签纸，将它还原为最纯粹的精神力量，吸入了体内。
做完这件事情，她才对商见曜道：
“你需要做的是和老板聊一聊，他红河名是瑞维尔，灰土名是刘川。”
“好的。”商见曜立刻起身，走向开始喝咖啡的老板。
“中午好。”他热情地打起招呼。
“你怎么知道是中午？”刘川随口问道。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我有人工时钟。”
人工时钟的名字是蒋白棉。
刘川虽然不太理解，但没有追问，他望着商见曜道：
“你刚才说，你想改变‘新世界’的现状？”
“对。”商见曜重重点头。
刘川眼眸幽深了少许：
“你要知道，一旦行动失败，我们就会成为执岁的食物或者电池。
“而如果妥协，你除了不能自由地离开这里，偶尔会遭受袭击，依旧能享受自己的生命，甚至还能庇佑你想庇佑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去灰土放松一下。
“你确定要做这件螳臂当车的事情吗？”
商见曜猛地伸右手按左胸，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为了全人类！
“这是我的理想和目标，而大家被关在这个所谓的‘新世界’是非常不公正的。
“等改变了‘新世界’，我们应该建立起一套更人性化也更合理的秩序，让那些肆无忌惮吸食人类意识的家伙遭受审判，让芙罗拉、巴纳德和你这样的好人得到自由……”
他不仅回答了是否愿意，而且还畅想起成功后的规划。
刘川凝视了商见曜一阵，缓缓点了下头：
“你要记住刚才的话。”
“合作愉快。”商见曜笑着伸出了手。
本待说些什么的刘川不得不先行和他握了握。
商见曜随即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反抗执岁？”
刘川脸色一变，差点把手中的咖啡杯甩出去。
他定了定神道：
“不是反抗。
“我们总结出了一些规律，知道最近会有一个逃离这里的机会。”
说到这里，刘川顿了一下：
“嗯，你先离开，在附近等待。
“当咖啡馆的灯只剩下一盏还亮着，你再来找我，详细聊这件事情。”
“没有问题。”商见曜从善如流，用灰土语回了一句。
目送他走出咖啡馆后，刘川望向巴纳德和芙罗拉，对他们点了点头，表示隐患已经解决。
与此同时，巴纳德和芙罗拉脑海内闪过了一段凭空出现的记忆：
“我已经‘催眠’了他，强化了他改变‘新世界’现状，和我们是战友的认知。
“就算他被人植入过思维，修改过记忆，是来卧底的，之后也不会出卖我们。”
呼，芙罗拉和巴纳德轻轻吐了口气。
咖啡馆外，商见曜一边走向附近某栋建筑，一边微笑着自言自语：
“有了刚才的‘思维植入’，他们应该会彻底信任我。”
……
第八研究院，那条隧道内。
蒋白棉结束了新一次探查。
经过她反复确认，她修订了她之前做出的一个判断。
她原本以为是第八研究院在给那个现实“新世界”供电，维持里面某些重要物品的运转，可后来检查了电线的走向、电路的情况，认为事实可能得反过来：
是那个现实“新世界”在给第八研究院供电！
也就是说，她猜想中的小型核电站在现实“新世界”的深处。
而那些“无心者”的核心工作是维持核电站运转，其次是保障自己的生存，最后才是维护通向第八研究院的供电线路和第八研究院为他们提供物资的轨道。
正因为如此，只有大概十分之一的“无心者”在外围活动。
“嗯，那个电站肯定在高塔周围区域，被幻境保护着，而电站本身又是为了某些重要事物存在……”蒋白棉无声自语了一句。
她已经确定，那些“无心者”一走到某个地方就消失是进入了幻境。
而如果她想接触那个幻境，需要她尽快提高自己的实力。
想到这里，蒋白棉收敛住所有念头，进入“起源之海”。
她又一次来到那座有黄金电梯的岛屿上，面对起穿着睡衣睡裤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蒋白棉”看到她过来，笑着问道：
“考虑清楚了吗？”

第十八章 所谓容纳
蒋白棉表情如常地点了点头：
“考虑清楚了。”
那个“蒋白棉”端详了她的脸庞一阵，叹了口气道：
“看来不是我想要的答案，我们真的要兵戎相见，分个高低吗？”
蒋白棉这段时间已反复问过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意志逐渐坚定了起来，她平静说道：
“喂在‘新世界’冒险，试图弄清楚真相，把水搅浑，小白和小红在公司内部潜伏，一旦机会出现，就将直面种种危险，把事情的原委通报给大家，组织他们逃出地下大楼，而老格明明不是公司的人，却要负责接应，承担不小的风险。
“他们都在为这件事情奋不顾身，我怎么可能背弃他们，选择妥协和苟且？
“我们这个小组一起同生共死了那么多次，没谁会临阵脱离，除非已经没有希望，必须保存火种。”
不等那个“蒋白棉”回应，她又继续说道：
“而且，我们梦想的本质是不让人类头顶始终悬挂着‘无心病’这把利剑，不让人类文明再次遭遇旧世界毁灭式的灾难。”
“你真的不怕死啊，不怕改变爸爸妈妈他们的安逸生活。”那个“蒋白棉”叹息道。
蒋白棉笑道：
“我记得有句俗语是‘除死之外无大事’，没有人不怕死，就算喂也有懦弱胆小怕死的人格。
“而在这件事情上，喂才是主力，我只是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面对的危险和困难都远小于他。
“再说，我们身在灰土，不是说怕死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直至年老体衰，含笑而逝，‘新世界’的问题不解决，那里的争斗不结束，就算是公司的董事们，也不敢拍胸脯保证未来的一二十年内，自己等人不会成为大老板的食物。
“一旦‘新世界’有了变化，大老板亟待补充，没有人可以幸免。”
讲到这里，蒋白棉做了个总结：
“我是怕死，但没怕到听说会有很大的危险就脚软的程度。”
那个“蒋白棉”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自嘲的口吻道：
“看来我们必须真刀真枪地分个高低了。”
蒋白棉未做回答，迎着那座黄金铸成般的电梯，迎着另一个自己，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很是坚定。
那个“蒋白棉”脸色微变：
“你以为我不会阻拦你？”
蒋白棉微微笑道：
“我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那个“蒋白棉”表情凝重地问道。
蒋白棉保持着刚才的笑容道：
“为什么在‘起源之海’的最后，提法是找到她，接受她，容纳她。”
那个“蒋白棉”不说话了。
蒋白棉一边前行，一边平和笑道：
“我们和喂的情况不同，他是真的分裂出了多个人格，必须实打实地逼迫对方合作，才能通过这一关。
“我们本质上依旧属于一个人格，只是一个在阳面，一个在阴面。
“只要我承认了自己有自私的那一面，不强行排斥，试图否定，那我在反复思考多次犹豫后做出最终的决定基本就意味着和自己完成了和解。
“这一次，我选择继续，但在之后的过程中，我肯定也会不断视情况来调整策略，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带着自私的心态，选择对自身更有利的方向，放弃这件事情。”
蒋白棉没有否认心底藏着自私的念头，也不避讳随着事情的推进，自己有可能退缩。
她笑得很是豁达。
那个“蒋白棉”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不管是要唐吉坷德般挑战那座风车，还是自私地放弃，进入“心灵走廊”都是一件好事。
这能有效提升蒋白棉的实力，将来她真要半道逃离，这也是保障她安全的最重要砝码之一。
相比较而言，双方一直在这里扯皮，迟迟不能更进一步，反倒浪费时间，让自身缺乏应对意外变化的足够能力。
真要是自私的人，此情此景之下，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搁置争议，共同开发，未来再定！
蒋白棉走到了这个自己的身旁，对她微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
那个“蒋白棉”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她，可整个人却突然晃动了一下，变得颇为模糊。
她的身影附加于蒋白棉体表，让她的脚步变得迟缓。
虽然迟缓，但蒋白棉依旧在往前，只不过时而加快步伐时而放慢动作，尽显内心的挣扎。
也就是几步，她来到了那座黄金电梯前，另一个“蒋白棉”已与她彻底融为一体。
找到另一个自己，接受她，容纳她的真意就是不要想着克服她，消灭她，也不要畏她如虎，不敢和她并立，更不要对她卑躬屈膝，盲目附和。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每一面都是真实的自己，只要最终能承认这一点，以后在考虑问题作出决定时坦然将相应的念头纳入考量范围，那就算正视了另一个自己，接受了她，容纳了她。
蒋白棉这几天已把这个问题想得颇为清楚，她将自己的观点、挣扎和理由全部告诉另一个自己后，就知道对方不会也无法再阻拦自己。
她伸出右手，摁下了黄金电梯的按钮。
电梯之门一下敞开，蒋白棉踏入进去，选择了唯一的那个按键。
随着轿门的关闭，电梯急速上升，可又不符合物理规律地让蒋白棉产生了失重的感觉。
身体和思绪漂浮之间，她周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光团，不同的光团内都有直接能够理解的文字。
它们分别是：
“颜色幻觉”；“多肢幻觉”……“综合幻觉”；“镜中世界”；“肢体运用障碍”；“文盲”；“偏盲”；“肢体失认”；“脸盲”；“颜色辨别障碍”；“路痴”；“方位判断出错”……
这些光团有的清晰，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抓到，有的颇为遥远，很是模糊，需要用尽力气才能触及。
蒋白棉注意到，和商见曜描述的一样，另外还有两个光团悬于头顶，一个是“数量倍增”，另一个是“距离提升”。
早就考虑过相关问题的蒋白棉略作沉吟就有了决定。
她伸出双手，先行抓向两个光团。
它们分别是“镜中世界”和“路痴”。
前者是“旧调小组”遭遇过的能力，被商见曜称为“虚拟机”，非常厉害，后者是蒋白棉深受困扰的问题，她打算之后要是被逼逃跑，就让追赶者也尝尝“路痴”的滋味，抵消掉自己迷路浪费的时间。
其中，“镜中世界”可以由“空间幻觉”升级而来，所以距离蒋白棉很近，她随便伸手一抓，就将它握在了掌心，融入了身体，而“路痴”和蒋白棉目前的三种能力都没什么关联，漂在很远的地方，蒋白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触碰到它。
等蒋白棉融合了“路痴”，黄金电梯已然停止。
蒋白棉没有犹豫，抓住最后的机会，向上挥了挥手。
她摸向的是“距离提升”。
蒋白棉很清楚，在觉醒者领域，感应距离更大往往意味着占据先机，而感应距离和她某些能力的最大有效范围是等同的。
正因为如此，她从一开始就留了一个空位给“距离提升”。
那个光团刚顺着蒋白棉的手掌进入她的身体，电梯大门就敞开了。
蒋白棉舒了口气，走出电梯，来到自己的心灵房间。
这里一片空荡，某面墙上镶嵌着一扇有黄铜把手的朱红色大门。
蒋白棉环顾了一圈，走到门口，开门而出，审视起自己的门牌号。
那是“1175”。
她点了点头，缩回房间内，将自己的“起源之海”化成一面镜子，挂在了对面墙上。
望着略显幽深的镜子，蒋白棉笑着自语了一句：
“我还以为能直接在房间里看到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对着镜子勾起了嘴角：
“之后应该都不会有这种好事……
“我要是进了‘新世界’，谁把核弹搬到正确的位置，在合适的时机使用指令，将它引爆？”
自语之时，蒋白棉的嘴角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也不知道在嘲笑谁。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处，龙悦红望了眼门口，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录音笔。

第十九章 审查
进了地下大楼，龙悦红和白晨按惯例将身上的物品全部交了出去。
他们接受安检的时候，负责初查的员工戴着手套，认真翻起那些物品。
翻着翻着，他望向龙悦红和白晨道：
“录音笔？”
这是安检手册里反复强调要注意的东西。
“对。”白晨一脸平静地看着对方手里那支录音笔。
负责初查的男性员工通过电子设备，申请了对面两人离开公司时的物资清单，比对了一下道：
“你们这几天才得到的？”
“怎么说呢？”龙悦红堆起了笑容，“之前它就属于我们，只不过这次才带回来。”
这时，负责入口区域的那位队长靠拢过来，皱眉问道：
“什么意思？”
龙悦红左右看了一眼，压着嗓音道：
“我们经常出去执行任务，有些物品留在了外面，免得还要上交。”
保护地下大楼入口的这些安全部员工都有过出外勤的经历且为数不少，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们出任务获得的物品，只要带回公司，都必须上交，之后折算成贡献点发下来，而这不避免地有“损耗”，有做出贡献的地方，员工们最终只能拿到相当于收获几分之一价值的奖励。
当然，“盘古生物”也会在职级晋升等方面给予弥补。
所以，持续出外勤的队伍都会留一些东西于外界，藏在隐蔽的地方，后续如果有机会，就用它们从遗迹猎人、走私商人或者“无根者”团队处换点平时少有享受到的东西。
这算是安全部的潜规则，高层们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闹得太过分不会去管。
那位队长点了点头，追问道：
“为什么这次要把它带回来？”
这是例行的询问。
“里面有录一些我们小组的讨论和第一手的情报。”龙悦红忍住了用铁手挠一挠后脑的冲动，笑着说道，“我们这段时间比较空闲，彼此交流的时候发现有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了，所以特意把录音笔拿回来听一听。”
“里面那些情报有提交过吗？”那位队长和“旧调小组”不是太熟，只是知道蒋白棉这个名声在外的人。
“早就提交过。”龙悦红诚恳回答。
那位队长“嗯”了一声：
“我这里没什么问题了，你们可以回去了，但这支录音笔和别的物品还得送去审查，确认没有异常才返还给你们。
“这一点，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明白。”龙悦红知道“天然教派”之事后，公司在录音笔、电脑等设备上管得非常严。
已然完成安检的他和白晨回到车上，将越野驶入了这一层的深处。
远离门口后，龙悦红缓慢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等待才是最难熬的。
也不知道组长的把戏能不能瞒得过公司的审查人员……一旦被发现异常，我和小白就完了……龙悦红侧头看了眼副驾的白晨，发现她脸色平静，没有半点紧张之情。
“你心理素质比我好很多啊……”龙悦红压着嗓音，感叹了一句。
白晨抿了抿嘴唇道：
“我们已经经历过那么多风浪。”
她接着又补了一句：
“类似的话也不要再说了。”
免得隔墙有耳。
……
地下大楼，649层，某个房间内。
一男一女打开了录音笔，听起里面的内容。
他们的旁边摆放着一台收录设备，目前已经打开，随时准备着记下录音笔里的声音。
经过这么一番周转，可能的异常会被过滤掉，让第二轮听录音，对比文字记录的人不受影响。
而那一男一女手里都拿着吸水钢笔，面前摆放着一叠白纸。
他们都掌握着速记能力，一边听一边要将录音笔内的话语转成文字，交给第二轮那些人审查。
与此同时，他们本身也是“检查设备”，听完录音后，会有专门人员来确定他们是否受到影响。
这是“盘古生物”专业人士精心设计的流程：
第一步，通过听原始录音的这两个人直观地确认是否有异常；
第二步，听转录的内容，看文字的记录，从话语意思里审查有没有不好的倾向，有没有隐藏的花样；
第三步，对比转录的内容和文字记录，确认之前两步是否存在问题。
作为管理层的子女，作为D9级员工，作为觉醒者，蒋白棉早就通过自身的渠道了解过这个流程。
兹兹兹，短暂的电流杂响后，商见曜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有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告诉你们。”
“什么事情？”龙悦红的声音问道。
蒋白棉随之嗤笑道：
“这家伙从来没个正经，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他偶尔还是会认真讨论问题的。”白晨没有“歧视”商见曜。
商见曜郑重说道：
“关于，嗯，大老板，的事情。”
“大老板怎么了？”蒋白棉的声音也变得严肃。
商见曜突然笑道：
“我在想，大老板会不会参加强制婚配。
“谁有那个运气成为老板夫？”
“……”短暂的沉默后，蒋白棉叹息道，“我就知道你没有好话，这要是被董事会那些位听到，绝对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商见曜“啧”了一声：
“听到了又怎么样？就算，呃，大老板是，是执岁，我们平时亵渎执岁还少了吗？”
“我们没有，只有你自己做过！”龙悦红断然否认。
商见曜仿佛在扳手指点数：
“最初遇到的是，‘司命’，之后有‘幽姑’、‘碎镜’、‘菩提’、‘庄生’……”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末了道：
“董事会又不是听命于祂们的牧羊人，我怕什么？”
“还牧羊人？”蒋白棉不屑一顾。
商见曜认真解释道：
“旧世界的古代传说里，有一位神灵，祂的神职人员被称作牧羊人，而我们是祂圈养的羊群。”
“现在只有执岁。”白晨点了一句。
商见曜严肃说道：
“执岁们以前就有传说。”
“那只是小部分。”龙悦红插嘴。
“不讨论这个了。”蒋白棉改变了话题，“我们就目前搜集到的‘新世界’情报做一个讨论。”
“嗯嗯。”商见曜从善如流，“现在看起来，进入那里的是，人类意识，不是身体……”
讨论了一阵，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在想啊，‘新世界‘的居民以什么为食？”
“食气者神明而寿。”蒋白棉笑道。
商见曜接着说道：
“很多线索指向‘新世界’，这是‘无心病’的起源。”
“目前还无法最后确认。”龙悦红指出。
商见曜认真回应：
“我们的作用就是，完成这件事情。”
“我觉得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要。”龙悦红表示异议，“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商见曜严肃说道：
“不，做人要有信心，说不定将来我还能，成为大老板。”
“还好你有医生的证明，要不然这段录音被公司的人听到后，你就是现行反贼。”蒋白棉笑了起来。
商见曜回应道：
“总不能说，也许哪一天，我们就成了‘无心者’的食物。
“各位，死有轻如鸿毛，也有重于泰山……”
“停停停！”蒋白棉打断了他的话语。
商见曜的嗓音变得低沉：
“这真的是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我们的调查越接近‘新世界，越是危险，前方充满危机，灾难可能即将来临。”
“你认为会是什么样的灾难？”龙悦红问道。
商见曜保持着刚才的状态：
“我的猜测有很多，比如，‘无心病’将再次大爆发，比如，‘新世界’破碎，连带灰土也毁灭……你们必须趁现在有机会，尽量提高自己。
“到时候，真要遇到危险，无法对抗，你们不要犹豫，立刻逃离，返回公司。”
“那你呢？”白晨问道。
商见曜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当然是要拯救全人类，然后才回，地下大楼。
“等到那会，我们将彻底摆脱‘无心病’的威胁。
“然后，董事会应该会选举我继承大老板的，位置。”
“你怎么又绕回去了？”蒋白棉的语气满是无奈。
商见曜正色回答道：
“这是我退休后的目标之一。
“做人嘛，要懂得，控制自己。”
“你这还叫控制？”龙悦红好奇反问。
商见曜没有理睬他，自顾自说道：
“大家一起，加油吧，向着曙光，和希望奔跑而去！
“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谢谢你的鼓励。”蒋白棉没好气地问道，“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商见曜想了想道，“赶快，找机会逃跑！”
“旧调小组”就着“新世界”的问题断断续续交流了好几次，留下了好些录音。
听完之后，房间内那一男一女放下了钢笔，彼此对视了一眼。
“没什么问题。”男的摇了摇头。
女的附和了一声：
“除了那个男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好，而且喜欢边想边说。”
他们不再言语，互相对照着完善了速记的内容。
做完这一切，他们走出房间，将文字记录和转录的内容交给了负责第二轮审查的同事，自己两人则接受起专业人士的检查。
经过确认，那支录音笔里的内容没什么问题。
……
647层14号房间。
拿回物品的龙悦红捣鼓了好一会儿，抽出那支录音笔，打开听了起来。
听完前面那一大段，他侧过脑袋，微不可见地对白晨点了点头。
白晨回以同样的动作。

第二十章 还原
龙悦红听完了录音笔里的内容，将它关上，随手塞入了衣兜内。
就这样，他和白晨忙碌起别的事情，直到两三天后的晚上。
看完某个旧世界娱乐节目之后，龙悦红坐至电脑前，整理不同的文档。
这个过程中，他找出录音笔，针对它存储的内容做起处理。
最开始，龙悦红飞快删除了自己、小白和组长录下的话语，只保留了商见曜的声音。
于是，录音的内容就变成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东西：
“我有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告诉你们，关于，嗯，大老板，的事情。
“我在想，大老板会不会参加强制婚配。谁有那个运气成为老板夫？
“听到了又怎么样？就算，呃，大老板是，是执岁，我们平时亵渎执岁还少了吗？
“最初遇到的是，‘司命’，之后有‘幽姑’、‘碎镜’、‘菩提’、‘庄生’……
“董事会又不是听命于祂们的牧羊人，我怕什么？
“旧世界的古代传说里，有一位神灵，祂的神职人员被称作牧羊人，而我们是祂圈养的羊群。
“执岁们以前就有传说，嗯嗯，现在看起来，进入那里的是，人类意识，不是身体……
“我在想啊，‘新世界‘的居民以什么为食？
“很多线索指向‘新世界’，这是‘无心病’的起源。
“我们的作用就是，完成这件事情。
“不，做人要有信心，说不定将来我还能，成为大老板，总不能说，也许哪一天，我们就成了‘无心者’的食物。
“各位，死有轻如鸿毛，也有重于泰山……
“这真的是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我们的调查越接近‘新世界，越是危险，前方充满危机，灾难可能即将来临。
“我的猜测有很多，比如，‘无心病’将再次大爆发，比如，‘新世界’破碎，连带灰土也毁灭……你们必须趁现在有机会，尽量提高自己。
“到时候，真要遇到危险，无法对抗，你们不要犹豫，立刻逃离，返回公司。
“我当然是要拯救全人类，然后才回，地下大楼。等到那会，我们将彻底摆脱‘无心病’的威胁，然后，董事会应该会选举我继承大老板的，位置。
“这是我退休后的目标之一，做人嘛，要懂得，控制自己。
“大家一起，加油吧，向着曙光，和希望奔跑而去！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那就……赶快，找机会逃跑！”
紧接着，龙悦红删除了一些和前后有明显间隔的话语。
这样之后，整个录音的意思有了非常大的变化：
“我有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告诉你们，大老板，是执岁，‘司命’，董事会又不是听命于祂们的牧羊人，被称作牧羊人，而我们是祂圈养的羊群。
“执岁们以前就有传说，人类意识，以什么为食，这是‘无心病’的起源。我们的作用就是，成为大老板，‘无心者’的食物。
“各位，前方充满危机，灾难可能即将来临，‘无心病’将再次大爆发，你们必须趁现在有机会，尽量提高自己，立刻逃离，地下大楼。我们将彻底摆脱‘无心病’的威胁，大老板的，控制自己。
“加油吧，曙光，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
“赶快，逃跑！”
等到这一步完成，龙悦红带上了耳机，一边听一边做细节性地删减，务求不弄掉核心的内容。
经过他的整理，录音最初的模样慢慢呈现了出来：
“我有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告诉你们，大老板，是执岁，‘司命’，董事会被称作牧羊人，而我们是祂圈养的羊群。
“执岁们以，人类意识，为食，这是‘无心病’的起源，我们的作用就是，成为大老板，的食物。
“各位，危机，即将来临，‘无心病’将再次大爆发，你们必须趁现在有机会，立刻逃离，地下大楼，摆脱，大老板的，控制。
“加油吧，曙光，就在眼前！
“快，逃！”
录音回荡于龙悦红的耳中，虽然有一些违背正常人说话习惯的停顿，但这就像某个人在边想边说，偶有卡壳，不影响整体意思的表达。
商见曜蕴藏其中的力量随之进入了龙悦红的大脑，完成了相应思维的植入。
龙悦红对此一点都不在意，因为内容本身是事实，是他知道的事情，而且，他和白晨都提前被植入过机会将在获得提示后出现的思维。
当时，蒋白棉设计了这么一个瞒天过海的方案，根据每个人的性格编了这么一出戏码。
经过反复的修正，她整理出了商见曜需要附加力量的话语，并标注了哪些地方应该停顿。
商见曜手拿那份稿子，完成了录制。
之后，他们四人在格纳瓦帮助下，将冗余的话和词“缝”入了对应的停顿处，有了“盘古生物”审查人员听到的那次讨论。
“讨论”中，前后衔接较为流畅的部分完全听不出有多余的停顿，相对不好对接的地方稍有一些卡壳般的顿住，但一般人说话也时常这样。
而因为有力量的话语被分隔得缺乏完整性，单独的一句话或者一两个词语拿出来没有实际的意思，所以听原始录音的审查人员每次刚有被植入思维的征兆，后续都会被打断，于是没受到任何影响。
这也就让录音笔顺顺利利“偷渡”进了“盘古生物”的地下大楼。
蒋白棉这个计划之所以奏效，是因为她知道这类审查工作以寻找异常为主，而非检查录音有没有造假。
又听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龙悦红取下耳机，收起录音笔，坐回了白晨身旁。
两人没有讨论这件事情，也没露出笑容。
他们知道后续还有很多困难。
最显著的一点是，商见曜就算进入了“新世界”，给予了相应的支持，他的录音一次能影响的人也顶多大几千，不会超过一万，而“盘古生物”的员工数以十万计。
……
第八研究院，隧道大门后。
蒋白棉最近利用小型城市外围的“无心者”实验了自己的能力，大致掌握了覆盖范围和影响人数。
其中，由“空间幻觉”升级来的“镜中世界”覆盖范围是二百四十米，这也是蒋白棉的感应极限。
影响人数则为三十个。
“物品失认”最大有效范围是一百六十米，能一次影响十五个人。
“刺激失调”能影响一百二十米内的十个目标，同时修改他们一种关联反应，而如果只针对单个目标，现在可以修改三种关联反应了。
“路痴”最大范围和“刺激失调”相同，影响人数和“物品失认”一样。
而“碎镜”领域的“心灵走廊”觉醒者掌握的基础能力是“干扰电磁”。
……
等到咖啡馆内的灯只剩下一盏亮着，就坐在对面街边的商见曜走了进去。
他直奔老板刘川，嚷嚷道：
“现在可以说了吧？”
刘川抬手摸了下脸颊道：
“我简单把事情讲一讲。”
“讲吧。”商见曜点了点头。
刘川吐了口气道：
“根据我们的经验，‘新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场动乱，这是从高塔蔓延出来的。
“动乱时，‘新世界’和灰土的屏障最为薄弱，我们只要进入高塔，就能在不借助执岁力量的情况下离开这里，返回现实，嗯，不管你还有没有身体。
“而想闯入高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需要很多你我这样的人联手，你明白吗？”
“这样啊！”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下一秒，他好奇问道：
“不能原路离开，从进来的那扇门回灰土吗？”
刘川正色说道：
“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我们为什么还被困在这里？”
“我以为是执岁们在阻止大家回归灰土，等到动乱开始，祂们无力分心，我们就能原路返回了。”商见曜振振有词。
“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刘川似乎有点后悔扯得太远，言简意赅地把问题解决了。
商见曜没有强行争辩，转而问道：
“下一次动乱还有多久？”
刘川谨慎地回答道：
“就这几天，你把你住的地方告诉我，我会提前一段时间通知你。”
“我住在啊……”商见曜有点为难。
他这段时间都是“逛”到哪里累了就于哪里休息。
想了想，他找了个有特点的建筑：
“那个方向有座灰土风的合院，我就住在……”
听到这里，刘川脸色突变，颇为惊恐。
商见曜忙补充道：
“它的隔壁。”
“……”刘川的表情恢复了正常，“我知道了。”
商见曜好奇问道：
“那座合院有什么古怪之处？”

第二十一章 痛苦之声
刘川凝视了商见曜一阵道：
“里面没人居住，但又常有些轻微的动静传出。”
“没人进去探索过，没人死在里面？”商见曜追问道。
刘川回答道：
“在我进入‘新世界’前有没有人进去过我不知道，而我进来之后，有不少朋友提醒过我，千万不要尝试探索那些明明白白透出点诡异的地方。”
他的意思化繁为简就是：
在他的印象里，没人进过那座合院，自然也就没人死在里面。
商见曜一脸地失望：
“那你刚才紧张和害怕个什么劲？”
刘川不想再解释，重复起之前的话语：
“你可以回你住的地方了，正式行动前，我会通知你的。”
“好吧。”商见曜没有强求，潇洒地挥了挥手道，“回头见。”
他离开咖啡馆后，一路往“新世界”外围区域走去，又一次来到了那座灰土风的合院前。
凝望了这座淹没在黑暗中的建筑好几秒，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
“上次是翻墙进去的，这次我走正门，看看有没有变化！”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立刻嘲讽起鲁莽的同僚：
“上次没事，这次有事，算不算发生了变化？”
“算啊！”鲁莽的商见曜一点也不含糊，“反正有小冲的虎皮，怕什么？”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很是憋屈，但又无从阻止。
他现在只想分裂出去，远离这个没脑子的家伙。
商见曜推开了合院的木制大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悬挂于正房门口的两盏灯笼随之亮起，映出红色的光芒。
“为什么是两盏，这里还有别的人吗？”诚实的商见曜有问就提。
鲁莽的商见曜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
“这两个灯笼是配套产品，属于同一组灯。
“之前咖啡馆内有盏灯是由很多个小灯组成的，每次亮起不也是同时发光？”
说话间，他走入正厅，一路来到摆放着林碎照片的厢房外面。
商见曜没急着进去，侧过身体，将耳朵贴到了门扉之上。
他时常鲁莽，但某些时候耐心又非常惊人，就这样，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听了足足七八分钟。
终于，厢房内传出了呜呜咽咽的低泣声，若有似无。
这一次，商见曜没像之前那样直接推门而入，查看究竟，而是停留于外面，隔着门板问道：
“你在哭什么啊？”
那低泣声顿时戛然而止。
商见曜又问道：
“你有什么伤心事吗？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厢房内一片寂静，刚才的低泣声似乎只是一场幻觉。
普渡禅师低宣了声佛号道：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施主你需要帮忙吗？”
没人回应他，里面看起来只有死物。
商见曜想了想，叹了口气，吟诵出声道：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世上哭，
“哭我。
“……”（注1）
这是他在格斯特堡时从旧世界娱乐资料里学来的一首红河诗，求新求奇的他时刻准备着表演一段朗诵，此情此景相当合适。
然而，他的文艺细胞没人欣赏。
商见曜一阵失望：
“走文艺路线也不行？
“这座建筑是灰土风的合院，林碎也是灰土人，所以得朗诵灰土诗词？”
商见曜开始转动脑筋，回忆合适的古诗古词。
就在这时，那呜呜咽咽的低泣声又一次响起。
紧接着，某道虚渺的女声带着强烈的痛苦道：
“很多时候，永恒的生命意味着永恒的痛苦……”
商见曜先是眼睛一亮，接着脱口而出道：
“这话太严谨了！不符合正常人情绪低落乃至悲伤时的表达习惯！
“大部分人肯定只会讲‘永恒的生命意味着永恒的痛苦’，不会附加‘很多时候’这个修饰短语，虽然这更合理更贴近真实的逻辑，但谁难过时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你是学理工科的吗？”
厢房内一片沉寂，无人回应。
商见曜等了好一阵，逐渐有点“慌”了：
“你说话啊！
“我好不容易等到你说话！”
厢房内的风声消失了，低泣声和痛苦的女声更是给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
商见曜上蹿下跳道：
“我给你道歉，我不该抬杠。
“求求你了，你要怎么样才原谅我？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
他慢慢用上了某些旧世界娱乐资料里的台词，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
很可惜，厢房内再无反应。
……
进入“心灵走廊”后，蒋白棉适应了一段时间，接着才准备深入那座小型城市，探索高塔周围区域。
她从商见曜处获得了精神护罩，选择白天而非晚上，又一次潜入了现实“新世界”。
虽然这段路途她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但代价的加重还是让她迷了好几次路。
而迷路带来的后果似乎也严重了起来，她这几次都直接撞上了一堆“无心者”，让她隐藏人类意识、依靠军用外骨骼装置潜行的努力近乎白费。
还好，那些“无心者”都无视了她，自顾自地彼此配合着做自己的事情。
“镜中世界！”
蒋白棉提前感应到他们，使用了“镜中世界”这个能力。
她发现这个能力叫“虚拟机”也许更为恰当。
它能抽出环境要素，构建一个和当前一模一样的虚拟世界，那些“无心者”生活于里面，一举一动都得经蒋白棉过滤才能映射到现实中，而现实的反馈同样如此。
这样一来，蒋白棉只需要在“构建”那个虚拟世界时将自己排除在外，那些“无心者”就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和自己擦肩而过。
“镜中世界”能力涉及大量的信息搜集和过滤，即使中间存在许多本能性的操作，对人脑的运算能力也有相当高的要求，蒋白棉选择这个能力后，感觉大脑相应的功能都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加上她有生物义肢内的辅助芯片帮忙，她构建的“镜中世界”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不会比探索到“心灵走廊”深处的觉醒者差多少，只是在覆盖范围和影响人数上存在较大的不足。
靠着“镜中世界”，无人导航的蒋白棉总算平平安安抵达了每次深入的终点。
这距离高塔最外围那盏灯也就二十几米。
蒋白棉吸了口气，缓慢迈步，走向高塔。
走了一截，来到她原本会出现“无心病”征兆的地方后，蒋白棉只觉一切正常，脑袋没半点抽痛感。
“果然，层次提升之后，对意识抽取的抵抗能力是明显变强的……”蒋白棉无声叹了口气。
她随即利用自己干扰电磁的能力，在身边构建起一层薄弱的屏障。
她这是在模仿商见曜提供的精神护罩，但碍于对本身意识无从把握，只能这么照猫画虎，聊胜于无。
几步后，蒋白棉来到了那些“无心者”消失的临界线上。
她做好使用“镜中世界”的准备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进发。
几乎是瞬间，蒋白棉感觉身周的那层屏障变得七零八落，整个人就跟穿过了厚厚水幕一样。
她的眼前随之发生了变化，一大一小两座建筑出现在那里。
大的有一座座粗塔和灰白色的建筑群，以蒋白棉的知识判断，这应该是座核电站。
小的那个距离核电站大概有一公里，造型独特，像是凝固的、色泽偏水蓝色的漩涡。它不算太高，也就二三十米的样子，整体呈横向发展的趋势，外立面的幕墙在阳光下并未特别闪亮，与当前天气情况不太吻合。
数不清的“无心者”出没于核电站，只少数在那个小型建筑附近。
这和蒋白棉预想中的场景有七八分相似。
“连阳光都是经过幻境的折射才进入里面……”蒋白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很明确，接下来的目标应该是那座小型建筑而非核电站。
因为这片区域的“无心者”以千来计算，超过了蒋白棉当前能够影响的目标数量，所以她没立刻靠近那座小型建筑，而是继续隐藏人类意识，就近找了遮掩物躲藏。
注1：引自《沉重时刻》，里尔克。

第二十二章 独特建筑
快要中午的时候，大部分“无心者”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向着高塔外围走去。
而以蒋白棉这段时间的经验，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这片区域之外的情况：
那些负责后勤的“无心者”已准备好了食物，于核心地带工作的这些将各回各家填饱肚子，然后或抓紧时间休息一阵，或马上重归工作岗位，让还未吃东西的同事们有时间进食。
如果不是在场的“无心者”们彼此间没有交流，一举一动都仿佛预设好的程序，这将是一幕非常温馨非常热闹于平凡中透出生活气息的场景。
此时此刻，蒋白棉就像在看一出由怪物主演的默剧，产生了难以遏制的战栗感。
随着“高塔”周围区域的“无心者”数量急剧下降，且剩余的绝大部分都还在核电站内工作，蒋白棉悄然走出了躲藏之处，向着离核电站一公里远的那座独特建筑潜去。
“镜中世界”无声无息展开，沿途那少量的“无心者”和现实“隔离”了开来。
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依旧能和这片区域的物质产生实际的交互，但这些都必须经过蒋白棉的审查和过滤。
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此地有不少“高等无心者”，他们也没法分辨真实和虚假。
不过，蒋白棉没有大摇大摆地靠近目标建筑，选择小心翼翼地前行。
她这是担心如此重要的地方可能沉睡着“新世界”强者。
且不说以“新世界”强者的层次面对“心灵走廊”的“镜中世界”会受到多大的影响，仅是考虑到对方意识不在本地这点，蒋白棉就觉得还是不要对效果抱有什么期待比较好。
军用外骨骼装置提升下，蒋白棉没用多久就从一个个“无心者”之间穿过，抵达了那座旋涡状的水蓝色建筑前。
她正要靠近金属铸成的大门，脑袋突然又是一阵抽痛，伴随着明显的眩晕感。
这是“无心病”的前兆！
蒋白棉在这方面已称得上经验丰富，当即后退了几步。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还差一点……”蒋白棉略显失望地自语了一句。
她的实力或者说层次还差一点。
蒋白棉试探着又前行了两步，来到了“发病”的临界线边缘。
接着，她观察起面罩屏幕上显示的仪表盘。
代表电磁等参数的几个仪表盘疯狂转动，时快时慢，时而顺时针时而逆时针，毫无规律。
这样的环境待久了，人体都会受到严重的负面影响。
蒋白棉对此一点也不意外，带着“果然”的想法，退回了之前躲藏的地方。
等到“无心者”们的午休结束，这片区域之外变得冷清，蒋白棉才原路返回。
当然，以她现在的状态，怎么都不可能做到原路，也就是外面“无心者”少，她又有“镜中世界”，加上这座城市相当小，两界分割的“特征”还异常明显，她才在试错多次后，摸回了隧道出入口。
关好大门，蒋白棉立刻延伸意识，和商见曜做起交流。
“就在门口，但没法更进一步了？”商见曜表现得比蒋白棉更失落和急切。
“对。”蒋白棉点了点头，“你整理份攻略给我，我尽快探索几个房间，提升自己。”
她这是在外面偷偷摸摸晋升的，自然没法拿到“盘古生物”给的房间资料，只能依靠商见曜帮忙。
“没问题。”商见曜将刚才的情绪抛到了脑后，“我先给你说几个简单的，‘506’房间那位你也不陌生……”
蒋白棉谨记着一次交流尽量不要太久的原则，听完三个房间的“通关攻略”后就打断了商见曜的话语：
“希望这能帮助我推开大门，进入那座建筑。
“我有预感，很多秘密的答案都在里面。”
“是啊是啊。”商见曜先是附和，继而说道，“要是单纯探索两三个房间没有质的变化呢？”
“那只能慢慢来，进入‘心灵走廊’深处应该就可以了。”蒋白棉边想边说，“但这样就会拖太久，不是一两天，甚至一两个月能搞定的事情，而你的营养针没剩几针了，节约点用都不超过四天。”
这段时间，由于商见曜只依靠营养针保持身体状态，蒋白棉的“工作”轻松了不少，只需要关注他会不会尿裤子。
商见曜笑道：
“过个两三天，可能有个机会。
“‘新世界’将有一场动乱，这反映到现实说不定就是意识抽取的强度降低，你能够以现在的层次进入那栋建筑。
“哎，竟然不是真的高塔……”
“到时候，我会试一试。”蒋白棉犹豫了一下道。
……
“新世界”，那座灰土风合院旁边的建筑内。
商见曜仅仅等了一天的时间，刘川就敲响了他的房门。
其实，无需敲门，对方刚进入这条街道，商见曜就看见了路灯的亮起。
但有仪式感的他选择等待。
“这么快？”商见曜打开门，“矜持”问道。
刘川点了点头：
“征兆已经出现。”
这位咖啡店老板穿着白衬衣、黑马甲、黑长裤、黑皮鞋，打着黑领结。
“哪些征兆？”商见曜追问道。
刘川左右看了一眼：
“等会再说，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好。”商见曜没有多问，表现得非常信任对方。
刘川领着他，往高塔方向走去，七拐八绕后，他们抵达了一座普通的六层建筑前。
里面还没有灯，一片黑暗。
当然，随着两人的进入，灯光亮了起来。
刘川一路往下，来到了地下室的入口。
这里大门紧闭。
“地下室？”商见曜很是诧异。
这些天，他探索过不少房屋，都没发现有地下室。
“这座建筑的特殊之处就是有个不小的地下室。”刘川边介绍，边伸手敲门。
地下室的好处就是，不管有多少人聚集，多少盏“灯”亮起，外面的人都看不到，发现不了。
“谁？”里面有人用红河语问道。
“瑞维尔。”刘川回答了一句。
地下室那扇深色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内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商见曜一阵“惊讶”：
“就这么简单？
“我还以为你刚才敲门有规律，藏着暗号的。”
“不用这么复杂。”刘川随口回了一句，“能到这里的，都是值得信赖的。”
“哦哦。”商见曜表示自己懂了。
刘川走入了地下室，对着已到达的那些人介绍起商见曜：
“这是我们新的同伴，红河名道格，灰土名商见曜。”
他用两种语言分别说了一遍。
商见曜趁机观察起地下室内的情况。
这里颇为宽敞，摆放着一些座椅和沙发，目前共有十二三个人在场。
芙罗拉和巴纳德都没有缺席，但因为身体各有问题，只能选择坐在椅子上，无法起身和商见曜打招呼。
除了他俩，剩下的有男有女，有灰土人，有红河人，外表年龄普遍在四十以上，只有两三位看起来才三十左右。
商见曜非常有礼貌，依次和在场之人打起招呼，询问名字。
这么转了一圈，他又回到了刘川身旁。
此时，地下室的入口已然关闭，天花板和墙壁上的一盏盏灯全部亮起，且明显超过了正常亮度。
商见曜望着刘川，没有说话，一脸的若有所思。
刘川被看得心里毛毛的，迟疑着问道：
“有什么事吗？”
商见曜摩挲起下巴：
“我忘记问一件事情了。”
“什么事情？”刘川微皱眉头。
商见曜笑着说道：
“到了‘新世界’，该怎么提升自己的层次？”
刘川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道：
“我要是知道，我现在也不会停留在当初的水平。”
“真是遗憾啊。”商见曜表示同情。
他随口闲聊道：
“你以前是哪个势力的？”
刘川知道眼前这小伙子是“盘古生物”的员工，未做隐瞒地回答道：
“我来自‘岁末城’。”
“真是巧啊！”商见曜一副老乡见老乡的模样。
刘川随口又介绍道：
“芙罗拉是‘橘子’公司的，巴纳德是‘临海联盟’的……”
商见曜转而问道：
“你有信仰吗？”
刘川沉默了一下道：
“有。”
“是哪位执岁？”商见曜相当好奇。
刘川望了眼地下室入口道：
“‘真理’。”

第二十三章 准备
“‘真理’不是执岁！”商见曜一点也不惊讶，当场反驳道。
刘川扭过脑袋，目光愤怒地望向这个家伙。
商见曜毫不示弱，眼中又有银白色的电光亮起。
两人对视了几秒后，刘川似乎有点承受不住，缓慢地移开了视线。
“你不行啊！”商见曜有什么说什么。
这火上浇油的行为让刘川猛地又将目光投向了他。
就在这个时候，地下室内所有的灯光同时闪烁，很快就亮得如同一轮轮小太阳。
“我的眼睛！”商见曜大喊一声，抬手挡在了脸前。
其他“新世界”强者也有类似的反应，或用手捂住眼睛，或垂下了眼皮，皆不敢直视这样的强光。
短暂的爆发后，光线恢复了正常，商见曜等人的耳中同时响起了一道低而虚渺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男性嗓音：
“各位，动乱即将开始。”
商见曜睁开眼睛，看见地下室左侧墙上有瘦高的黑影在浮动，但周围根本没人存在。
“你是‘真理’？”他完全没有敬畏之心地打断了“黑影”的讲话。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是。”
商见曜“哦哦”了一声，没再插话。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刘川和另外一个人低着脑袋，表现得异常恭敬，芙罗拉和巴纳德等人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
他们皆一脸的专注。
瘦高的“黑影”在墙上晃动了一下道：
“等到动乱的征兆出现，你们就联合起来，前往高塔，途中不要浪费时间。
“面对‘查理’、‘李教授’那些走狗，如果不能快速解决，就留下一部分人和他们纠缠，剩余的继续往前。
“到时候，我会帮你们打开高塔的大门，你们进入之后，只需要破坏掉那里的核心设施，就能看见回归灰土的通道。
“执岁们的力量回荡于高塔内，这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危险，但这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不趁着动乱时执岁们无法分心，你们永远不可能逃离这里！
“各位，就在这里耐心等待动乱的征兆吧。”
“真理”话音刚落，商见曜立刻就举起了右手：
“我有个问题。
“动乱时，执岁们为什么无法分心？”
“黑影”没有回答他，因为讲完那番话后，它就急速扩张，越来越大，消失在了地下室内。
商见曜见状，一脸失望地说道：
“跑得真快！
“就跟我们这些人是洪水猛兽一样。”
刘川侧头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
商见曜完全没看他的脸色，自顾自又问道：
“动乱的征兆到底有哪些？”
到了当前这个阶段，刘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说道：
“‘新世界’每隔不固定的一段时间就会出现明显的动荡。
“这从高塔开始，往外蔓延，包括地震、暴风、房屋坍塌等情况。”
“不固定？那你们怎么知道最近会发生动乱？”商见曜不懂就问。
刘川悄然吸了口气道：
“这是伟大的‘真理’从高塔内传出来的消息，每次都非常准确。”
“好吧。”商见曜一副“勉强相信你”的表情。
然后，他把话题拉回了刚才：
“‘真理’为什么不留下来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马上要做那么重要那么关键又那么危险的事情，大家心理都很忐忑，肯定有不少问题。”
完全看不出你哪里忐忑……刘川见附近几位懂灰土语的“新世界”强者都微微点头，赞同商见曜的说法，忙沉稳地解释了一句：
“伟大的存在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不会回应疑惑的。”
“谁说的？”商见曜当即反驳，“以前我向执岁祈祷的时候，执岁都会做出回答的。”
“怎么回答的？”刘川神情一紧。
包括芙罗拉和巴纳德在内，部分“新世界”强者将目光投了过来。
虽然执岁们回答信徒的祈求和疑问是时有发生的事情，这一般被称为发布神谕，但地下室内的这些人目前都打算反抗高塔，试图逃离，听到“执岁”这两个字难免有点胆战心惊。
商见曜“正色”说道：
“虽然祂们都没有说话，但我能清楚明白地解读出祂们的意思。”
“什么意思？”刘川追问道。
商见曜“严肃”回答：
“让我滚。”
现在是爱开玩笑的他。
“……”刘川要不是付出的代价是“性格软弱”，现在肯定会一拳打在商见曜脸上。
……
“盘古生物”，647层14号房间。
龙悦红和白晨坐在“旧调小组”办公室内，显得有点无所事事。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实际他们都在绞尽脑汁考虑一些问题。
“我们最好隔两天就拉练一次，保持好身体和精神状态。”龙悦红主动说道。
而他的潜台词是，如果不这样做，可能没法及时收到蒋白棉、商见曜通过格纳瓦传递回来的电报。
那样一来，身在地下大楼内的两人说不定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当然，蒋白棉之前制定分头行动的方案时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认为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电报通信上，这有太多的周折，无法做到及时响应。
另一个传递信息的渠道是那支录音笔。
原理是，商见曜进入“新世界”后，能够通过自己的身体和残留于外的气息、力量完成定位。
也就是说，他应该可以像小冲、吴蒙那样让录音笔在他的操纵下自行播放，以提醒队友。
但这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突破“新世界”的屏障，传递力量，给出意念，存在明显的延迟，和让身体失禁的速度没法比。
而和电报放在一起，这又足够及时，顶多耽搁十来分钟，让龙悦红和白晨不至于错过机会。
不过嘛，这也存在一些未知数，吴蒙的层次究竟在哪个位置，蒋白棉并不清楚，无法确定商见曜进了“新世界”必然可以办到同样的事情。
所以，电报和录音笔这两个信息渠道，龙悦红都不敢忽视。
“好。”白晨点了点头，“我给悉虞副部长打报告。”
龙悦红随即望向组长办公桌上的电脑和电话，由衷感叹道：
“其实，我们现在已经不算是‘旧调小组’的成员……”
他和白晨更接近内勤岗位了。
“只要小组还没有解散，就始终是。”白晨郑重回了一句。
……
第八研究院，隧道大门后。
蒋白棉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靠背墙壁而坐，闭目养着精神。
她刚给商见曜注射完一针营养针，自己也打算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等待“新世界”那场动乱的开始。
到时候，她将尝试着进入现实“新世界”核心区域那座神秘建筑。
它表现于外的幻象就是高塔！
……
“新世界”，那座特殊建筑的地下室内。
商见曜和芙罗拉、巴纳德等人闲聊之中，突然“哎呀”了一声：
“糟糕，忘记一件事情了！”
“什么事情？”坐在椅子上的芙罗拉关心问道。
站在那里的商见曜回答道：
“动乱开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有些朋友要通知！”
比如，他还想去一去那座灰土风的合院，和黑暗中低泣的女人再聊一聊，看动乱这件事情能否激发相应的变化，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比如，去关押阎虎等人的地方，提醒他们动乱即将开始，小心囚禁他们的那位趁机做点什么，比如，问问雅各等友善者，看他们是否也想逃离“新世界”……
“这件事情严格保密。”听到商见曜话语的刘川强调道。
巴纳德颤颤巍巍地解释道：
“有一批人选择服从高塔的管理，想用这种方式换取经常返回灰土的权利，而‘副院长’、‘查理’这些走狗也有追随者。
“如果我们想趁这次动乱做点什么的消息传扬出去，事情的难度会直线上升，甚至可能让我们在动乱开始前就遭受执岁们的神罚。”
“哦……”商见曜有些失望地扫了一圈。
见能听懂刚才对话的人都流露出反对的意思，他只好怏怏道：
“好吧。”
下一秒，他思维跳跃，问起另一件事情：
“向外界传递这里的秘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来自谁？”

第二十四章 各自的过去
芙罗拉回答了商见曜的问题：
“当然是执岁们。
“具体是什么样的惩罚取决于祂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商见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要是往外传递了秘密又没受到什么惩罚，有哪些原因？”
刘川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执岁们默许了。”
“会不会是往外传递的信息加了密，执岁们根本听不懂？”商见曜追问道。
芙罗拉笑着摇了摇头：
“不存在这种可能。
“‘庄生’领域有思维读取，‘末人’领域有翻看记忆，当你往外传递信息的时候，某些执岁检查一下你在想什么就能知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万一是来到这里后，还没有向执岁祈祷过，未被标记呢？”商见曜锲而不舍。
芙罗拉和巴纳德对视了一眼，再次摇头：
“这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整个‘新世界’都是执岁们搭建出来的，你传递的信息要穿透屏障肯定会有过滤这个程序，执岁们反向一追踪，就能定位到你。”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不愧是‘橘子’公司前任董事，比喻得很有科技感。”
“橘子”公司是灰土有名的高科技势力，和“未来智能”一样。
和它们比起来，只擅长生物、医药、仿生智能盔甲的“盘古生物”略显跛脚。
商见曜接着又道：
“也许执岁们是轮流执日，不，执月，传递信息的时候恰好不是‘末人’和‘庄生’在管。”
“‘庄生’代表的是全年。”芙罗拉提醒道，“祂时时刻刻都在。”
她作为红河人，没有闰月这个概念。
商见曜正要回一句“‘庄生’是我的好朋友，难怪我往外传递秘密没受到惩罚”，他的右手却突然抬起，捂住了他的嘴巴。
“好吧。”商见曜放下手掌，略微失望地回了一句。
这时，芙罗拉好心地问道：
“你刚才说动乱开始前有些事情想处理，都有哪些事情？也许我们能帮你解惑。”
商见曜环顾了一圈道：
“你们知道那座灰土风的合院吗？经常有轻微动静传出来的那座。”
“知道。”芙罗拉和巴纳德同声回答。
“那里好像很危险。”左半边身体颤颤巍巍的巴纳德强调了一句。
旁边听着几人讨论的一位“新世界”强者笑道：
“这是以讹传讹，我进过那里，根本没受到什么影响。
“那里是有些古怪的点，但就和现在这栋建筑一样，没任何危险。”
当前建筑在“新世界”同样很特殊，似乎只有它才具备地下室。
说话的这位是个灰土人，但一口红河语相当流利，口音和芙罗拉相近。
他个头中等，黑色短发带着点自然卷，眼角略微下垂，鼻梁不够挺拔，嘴边的法令纹较为明显，看起来有四十好几。
“你进过那座合院？”商见曜惊喜问道。
在之前那一轮招呼中，他已经知道了这位的名字，陈文。
陈文见一道道目光都投向了自己，坦然回答道：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当时我刚进入‘新世界’，和几个朋友碰了一面，还不了解那些透着点诡异的地方都比较危险的情况。
“我路过那里的时候，听到合院内有轻微的动静，就进去看了看，结果不还是什么负面影响都没有？”
“对对对！”商见曜深表赞同。
他追问道：
“你有听见一位女性在低声哭泣吗？”
“听见了。”陈文不觉得这有什么价值，未做隐瞒地回答道，“我还听见她说永恒的生命等于永恒的痛苦。”
“还有没有别的？”商见曜一脸期待。
陈文回想了下道：
“我快离开的时候，听到她低声说希望这场噩梦早点醒来，痛苦的源头都被死亡埋葬掉。”
“没了？”商见曜确认道。
“没了。”陈文坚定摇头。
“哎……”商见曜失望地叹了口气。
听完两人的对话，芙罗拉好心提醒道：
“那些有点诡异的建筑大部分都很危险，这是不少觉醒者用血泪教训得出来的，其中，确实有少数没什么问题，比如，地下室所在的这栋楼房，以及，那座合院，但这终究只是少数，在不清楚情况的前提下贸然进入，大概率会遭受严重的伤害。”
“我明白。”陈文点了点头，自嘲笑道，“主要是当时太过无知。”
“最诡异的还是高塔。”商见曜的思维总是不走寻常路。
就这件事情聊了一阵后，大家都无所事事起来。
等待的过程总是比较难熬。
商见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扯起了家常：
“你们都是怎么进入‘新世界’的，进入之前对这里都没点怀疑吗？”
芙罗拉笑容略显复杂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你也看到了，我比高位截瘫还不如。
“在‘心灵走廊’内探索得越远，我的身体状况就越差，到了后来，我精神状态也受到了影响，虽然对‘新世界’有一定的怀疑，但还是希望快点进来，摆脱那糟糕的一切，谁知道，这里更加糟糕。”
巴纳德接过了话头：
“我是半自愿半被迫。
“作为‘临海联盟’曾经的总统，我过得还算不错，虽然有严重的偏瘫，但在各种科技装置帮助下，还能维持一定的生活质量，可惜的是，我安享晚年的打算被联盟和‘联合工业’的冲突打破了，危急时刻，我只好推开‘新世界’的大门，进入这里，为联盟出一份力。”
商见曜用鼓掌的方式表示理解。
他随即转向刘川：
“你呢？”
“我？”刘川指了指自己，“我响应‘真理’的号召来到‘新世界’。”
商见曜又问起陈文：
“你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向往这里啊。”陈文一脸“哪那么多理由”的表情，“大部分人进入这里，不都是因为向往‘新世界’，想获得永恒的生命，想看见绝对的真实吗？”
“我不是。”商见曜义正辞严地说道，“我是为了解决‘新世界’存在的问题才推开大门的！”
场面顿时变得有点冷。
商见曜毫无察觉，转而问起芙罗拉等人：
“你们不担心这次要是失败，会遭受执岁们的神罚吗？
“而且，就算逃出去，执岁们还存在的情况下，问题依旧保留着，未来可能更残酷。”
芙罗拉沉默了一阵，缓慢说道：
“我只知道，再不离开这里，我就要疯掉了，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将来再考虑。”
她望了商见曜一眼，没有往下说。
过了几秒，巴纳德帮她解释道：
“这里只有这么点人，没有自然景观，没有天气变化，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平时只能彼此聊天或者到图书馆借点书看，很多时候还得忍受饥饿。
“这比坐牢还不如！
“这样的环境下，待了一年又一年后，每个人的精神都是接近崩溃的，做出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非常正常。”
“要不是每年还能找理由回灰土那么一两次，我早就疯掉了。”刘川也叹了口气。
商见曜“哦”了一声：
“我明白了。我倒是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为什么？”陈文疑惑问道。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我已经疯了。”
场面又一次变冷。
商见曜想起一事，对巴纳德道：
“你刚才提了图书馆？”
“对。”巴纳德点了点头，“这里的娱乐方式只有看书，那座图书馆内有很多书籍。”
“那里是不是有个家伙比较疯，见人就想攻击？”商见曜问道。
刘川“嗯”了一声：
“那是饿的，前段时间他终于支撑不下去，成为了执岁们的食物。”
商见曜的思维总是跳跃：
“不该啊，‘新世界’不可能只有图书，没有游戏……
“难道是因为他还没有回归？”
他指的是小冲。
芙罗拉等人还未回应他，整栋房屋突然晃了一下。
动乱的前兆出现了。
在场所有“新世界”强者皆脸露狂热之色。
商见曜见状，摩挲下巴，自言自语道：
“这里的人，包括我在内，其实都被‘真理’催眠了？”
“可能。”陈文听到了他的低语。
这位的狂热并不严重，只是眼中有一定的期待之情。
商见曜上下打量了这位同样进过那座合院的“新世界”强者几眼，好奇问道：
“你是哪个领域的？”
陈文微笑回答道：
“‘碎镜’。”

第二十五章 前进
商见曜很是高兴，抬起双手，微仰身体，望着天花板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陈文见状，用右手揉着太阳穴道：
“万物皆虚！”
“你不是‘蜃龙教’的啊？”商见曜一点也不见外地问道。
陈文感受着房屋间断而轻微的晃动，不甚在意地回答道：
“我是‘迷梦教团’的。”
这个时候，刘川背上了芙罗拉，另外一名“身体”完好的“新世界”强者负起了巴纳德，其余人等也各自做好了准备。
商见曜抓紧时间，追问起陈文：
“你们的圣餐是什么？”
“我们没有圣餐，那都是虚假的。”陈文平和地强调道，“万物皆虚。”
商见曜顿时对“迷梦教团”失去了兴趣，转而问道：
“你在那座合院内有看到那张照片吗？”
“什么照片？”陈文问道。
“林碎的照片啊。”商见曜很是诧异。
接着，他恍然大悟：
“你不知道那是林碎？”
“我根本就没见过什么照片。”陈文如实说道。
对此，他也不是太在意，反正万物皆虚。
商见曜正待描述照片的细节，刘川已是环顾了一圈道：
“各位，征兆已现，我们现在就赶往高塔，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身先士卒，背着芙罗拉，奔到地下室入口处，打开了那扇深色的铁门。
其他人没有迟疑，鱼贯而出，缀在刘川后面。
商见曜狂奔着跟上，强行超车，越过了几位同伴。
然后，他又放慢脚步，落到了队伍最后面，尽显内心的挣扎。
“我们都还没完全弄清楚‘新世界’的问题，不确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以正义为信念的商见曜略显焦急地自语道。
“是啊是啊。”另一个商见曜附和起他，“我们都还不知道帮这些人逃离‘新世界’是好事还是坏事，动乱就开始了！”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随之嗤笑道：
“从目前了解到的情报看，‘新世界’真有一定可能是执岁们为保护灰土弄出来的，要不然，这么多‘新世界’强者在现实里乱窜，缺乏约束，本身就近乎灾难。”
“不一定。”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反驳道，“最开始的混乱后，那些‘新世界’强者会彼此妥协，形成新的平衡。”
说话间，他们始终奔跑在队伍最后面，跟随着出了那栋特殊的建筑。
此时，大地的摇晃越来越明显，街边的房屋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
呜！
大风卷了过来。
鲁莽的商见曜对同僚们的挣扎不屑一顾，毫无心理负担地说道：
“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会等到你准备妥当考虑清楚才开始，这里的动乱同样如此！
“面对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先做再说！”
跑在商见曜旁边的陈文一路听着他自言自语，没有插嘴，只是看了他两眼。
对他来说，万物皆虚，有空闲的时候就此聊一聊，打发时间，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嘛，关他屁事。
又跑了几步，冷静理智的商见曜说道：
“该通知大白动乱征兆出现了。”
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商见曜表示异议。
他们一边跑在愈发晃动的路上，一边分出心神，透出力量，搜索肉身周围的人类意识。
……
小睡之中的蒋白棉突然梦到了一只怪兽，它张开满是利齿淌着鲜血的大嘴，咬住了她的脑袋。
伴随着一阵抽痛，蒋白棉醒了过来。
她迅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忙延伸精神，触碰向商见曜的意识。
没有新意的黑暗浮现和微光凝聚后，蒋白棉看见了奔跑着的商见曜。
她的意识被逼也“跑”了起来。
下一秒，商见曜喊道：
“征兆出现了！
“动乱开始了！”
蒋白棉一直在等待这个契机，缓慢吸了口气道：
“那我得进入现实‘新世界’，靠近那座漩涡外形的建筑了。”
“可是，我们还不确定该帮哪一边啊！”商见曜很是苦恼，“我不知道是该协助芙罗拉、巴纳德他们逃离新世界，还是维持这里的秩序，等待动乱结束……”
蒋白棉平静说道：
“这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新世界’的本质，不清楚问题的根源。”
所以不知道打破“新世界”的秩序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
“是啊是啊。”商见曜深表赞同。
蒋白棉早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沉吟了下道：
“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正常情况下，‘新世界’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被囚禁的那些人根本无从知道如何提升，也不清楚执岁们究竟在想什么做什么，这让你的调查总是原地打转。
“而动乱一旦开始，秩序必然会崩解，许多掩盖在秩序之下的东西将暴露出来，你就可以趁机还原真相了。
“到时候再做选择也不迟。”
啪，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怎么就没想到还能这样！”
蒋白棉当即结束交流：
“好啦，不要浪费精神了，有什么变化再提醒我。”
“好。”商见曜挥了挥手。
……
断开联系后，商见曜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动乱这件事情上。
哐当！哐当！
街边的房屋在不断的晃动中发出了不堪重负般的声音，那一扇扇玻璃窗更是哗啦作响，随时可能破碎。
地面也出现了一道道细而明显的裂缝，在刘川、芙罗拉等人带来的路灯照耀下清晰可见。
周围的黑暗中，代表其他“新世界”强者的一盏盏路灯，或往相反方向而去，远离着高塔，或停留于原本所在的建筑内，不敢动弹，只能等待，或缓慢地向着高塔移动，似乎想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蹬蹬蹬！商见曜越跑越快，超越了陈文等人，来到了队伍中段。
这个位置方便他观察前方的情况，看能否从秩序崩解中找到某些问题的答案。
他们距离高塔本身就不是太远，地震愈发剧烈的时候，他们来到了这个平时少有人进入的区域。
刚通过某条“界线”，刘川等人的目光同时一凝。
在这里，不仅高塔本身灯火通明，围绕着它的那些建筑也仿佛星河落入了人间。
整支队伍本能停了下来，软弱的刘川脱口而出道：
“哪有那么多‘新世界’觉醒者……”
这里的灯光比核心区域外那些“新世界”强者加起来还多！
而平时从外往内，完全看不到这一幕，似乎都被高塔掩盖住了。
轰隆！
旁边有栋建筑在地震中哗啦坍塌了，一道又深又狰狞的裂缝横着出现在了刘川等人前方。
呜！暴风吹来，让每一个人都有点摇摇晃晃。
就在这个时候，裂缝另外那边，一座公寓般的建筑内，有名男子依靠轮椅滑了出来。
他是红河人，内穿白色衬衫，外套蓝色毛衣，下半身被一张棕色的毯子盖住，外表年龄四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有明显的斑白之处，气质很是儒雅。
这男子来到和众人相隔近二十米的地方，用淡蓝色的眼眸扫了对面一遍，高声问道：
“你们来这边做什么？”
巴纳德颤颤巍巍地回应道：
“‘副院长’，我们要进入高塔。
“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让开，二是死亡！”
“他就是第八研究院的‘副院长’啊？”商见曜自言自语起来。
“副院长”双手放在轮椅上，脸露讥讽地说道：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会给灰土带来灾难！”

第二十六章 围攻
“为什么啊？”商见曜抢前几步，开口问道。
坐在轮椅上的“副院长”看了他一眼，表情冰冷地说道：
“你们都来到了这里，那肯定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会给灰土带来什么样的灾难，都要逃离‘新世界’，重获自由。
“既然如此，那我解释再多，又有什么用？”
芙罗拉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开口反驳。
巴纳德等人同样如此，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他们确实都抱着不成功就死亡的想法来到这里，再多的理由再多的感性都无法阻止他们继续前进。
长久的“囚禁”让他们都变得颇为偏激。
至于灰土上会出现什么灾难，等逃离了这里再说，再去弥补！
“有用啊！你至少可以说服我！”商见曜急忙表明态度。
夸张的飓风和强烈的地震里，“副院长”再次看了他一眼：
“是你？”
“你认识我？”商见曜好奇问道。
“副院长”沉默了一下道：
“你和你的同伴快要接触到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了，而这是我们竭力守护的，一旦它传扬出去，灰土将陷入永恒的混乱和无止境的灾难中。
“可惜，我们没能及时清除掉你和你的同伴。”
“说得你们是好人一样。”商见曜嘟囔道。
这时，背着芙罗拉的刘川催促道：
“不能再耽搁时间了，我们得尽快通过这里！”
催促的同时，他把芙罗拉交给了另外一位“新世界”强者背负。
商见曜忙诚恳询问起“副院长”：
“高塔附近怎么有这么多盏灯，哪来这么多‘新世界’强者？”
“副院长”表情略微变化了一下，颇为古怪地回答道：
“那些都是‘庄生’的一部分……”
“哦！”商见曜相当兴奋。
他转而说道：
“你听我讲……”
“你不用讲了。”“副院长”从轮椅上抬起双手，摆出了塞住耳朵的姿态，“‘思维植入’确实可以超越距离，在声音能够传播到的地方产生效果，所以，我并不想听你说什么。”
他目前和商见曜等人隔了近二十米，而普通的“新世界”强者感应范围被压缩到了十米，只有部分选择过“距离提升”的能达到十五米。
所以，在这个距离下，常规的能力都无法影响到“副院长”，超出了感应范围。
“思维植入”这一系能力则可以将力量融入声音，借助声音的传播影响目标，而“新世界”对声音未做任何限制。
当然，隔了近二十米的情况下，他们刚才的对话近乎于吼。
“早知道我刚才提问的时候就应该附加能力了，只是想到你层次不低，可能得用上‘你看’、‘听我讲’等前缀语才有好的效果……”商见曜很是失望地说道。
可这个时候，“副院长”已经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见刘川等人蠢蠢欲动，副院长略感疑惑地询问起商见曜：
“你刚才为什么敢和我对话，不担心我对你使用‘思维植入’吗？”
为了听商见曜的回答，他堵塞耳朵的手指松了一点。
商见曜一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表情：
“你的代价不是下半身瘫痪吗？这根本不属于‘庄生’领域。”
至于道具，对“新世界”强者来说，效果都不是太好，哪怕那同样是“新世界”强者制造的，毕竟分离出去的只是一部分力量，且有相应的衰减。
“为什么我不能原本就瘫痪了，后来选择了别的代价？”“副院长”呵了一声。
“我怎么没想到！”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一脸的恍然大悟。
这让“副院长”脸皮微抽，无话可说。
商见曜又指着刘川等人道：
“他们都认识你，应该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既然他们都愿意和你对话，那我肯定不怕啊。”
这才是他敢于交流的真正原因。
半边身体颤颤巍巍的巴纳德点了点头：
“‘副院长’在‘灼热之门’领域，掌握着‘舞蹈’、‘痉挛’等能力。”
“不要再说了！”刘川打断了对话。
直到此时，他都还有点茫然：
明明应该很紧张很急切的行动，为什么会变成“茶话会”？
莫名其妙就失去了那种味道！
这让他总有种节奏不对的呕血感。
刘川定了定神，高声说道：
“趁‘副院长’现在只有一个人，我们分出几个，将他围杀，剩下的绕道深入。
“时间就是生命！”
听到刘川的话语，“副院长”并没有惊慌，只是将轮椅往后滑了几米，更加远离了那道又深又狰狞的裂缝。
商见曜正要自告奋勇，争取和“副院长”不打不相识，套出更多的情报，那位“迷梦教团”的陈文已是来到了巴纳德等人的身旁，低声说道：
“我负责正面，引出他的能力，你们绕到侧方，尝试夹击。”
不需要陈文提醒，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新世界”强者，知道这个方案的关键是参与者绝不能同一时间进入“副院长”的能力范围，必须有先有后。
这样一来，后者加入战团的时候，“副院长”必须中止前面用出的能力，重新将所有人类意识纳入影响，才能制造相应的效果。
前后能力的衔接段将成为空档，那会是陈文的机会。
“好。”刘川答应了下来。
高塔周围，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房屋逐渐坍塌，陈文踩在剧烈摇晃的地上，快跑几步，跃过了那道又深又狰狞的缝隙。
他没有停止，直直奔向了副院长。
与此同时，商见曜、刘川和背负着芙罗拉、巴纳德的两位“新世界”强者分别从街道左右侧绕行，于不断掉落的灰尘、石块和玻璃碎片中靠近着副院长。
他们几位之外，剩下的“新世界”强者都暂时没有动。
要是能快速解决“副院长”，他们肯定不愿意和大部队分离，毕竟走别的街道同样可能遇到拦截。
如果“副院长”确实表现出了经常进入高塔的特殊，让陈文等人一时半会无可奈何，这些观望者将毫不犹豫地绕道。
头发斑白，外表年龄却只有四十来岁的“副院长”放下了双手，扶在轮椅两侧。
他淡蓝色的眼眸一直盯着陈文，精神蔓延开来，感应着周围的人类意识。
——他当初选择有“距离提升”。
终于，陈文进入了十五米范围，意识出现在了“副院长”的感应中。
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起来，不仅手臂、腿脚的“肌肉”在痉挛，眼皮也止不住地往下搭去。
这导致他失去了视力。
更为可怕的是，这种“痉挛”还在深入，还在影响陈文的“大脑”，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见陈文出现了明显的反应，刘川、商见曜等人立刻从侧面侵入了十五米范围。
就在这时，一阵动感的旋律从轮椅内传了出来。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商见曜等人的身体立刻跟随节拍，做起摇摆。
他们不可遏制地开始了舞蹈，跳得难以自控，跳得无力他顾。
而本该抓住能力衔接点的陈文似乎被痉挛影响到了，没能及时用出自己的能力。
此时此刻，他也在那里随着动次打次的旋律扭起了身体。
“副院长”正要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内心忽然一悸，猛地让轮椅往后滑了近十米。
他有佩戴一件来自“曼陀罗”领域的道具，能力是“直觉”。
虽然相对他和敌人的层次来说，这“直觉”不会太强，但总有一点效果，只要“副院长”来得及反应，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随着轮椅的滑动，“副院长”的眼中，刘川等人的舞蹈如同梦幻泡影，一下破碎了，只有商见曜还在那里玩着太空步。
他们都出现在了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地方，和“副院长”原本的位置距离刚好十米！
陈文进入“心灵走廊”的时候，选的也有“距离提升”，所以，他刚才一进入十五米范围，遭受“痉挛”影响的同时，也让“副院长”陷入了幻觉。
后续的音乐是真实的，但影响是虚假的，刘川等人根本没有跳舞，在悄然靠近着“副院长”。
滑行出十米的“副院长”表情凝重了一些，但并没有显出半点紧张。

第二十七章 灯光碎片
见没有一次拿下“副院长”，观望的那些“新世界”强者立刻通过附近的巷子和坍塌的房屋前往别的街道，绕路去高塔。
“副院长”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依旧凝视着靠近自己的陈文、刘川等人。
突然，他放在扶手上的双掌紧了紧。
他淡蓝色的眼眸瞬间变得幽深，仿佛被黑色的墨水污染了。
深黑之中，一栋栋建筑浮现了出来，亮着数量不等的灯光，就像是“新世界”的投影。
投影逐渐放大，定格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高层楼房上。
“副院长”背后，不远之处，同样的建筑静静屹立，每一层每一扇窗户上都有或偏黄或纯白的灯光映出。
紧接着，“副院长”眼中有两点灯光越来越大，占据满了他眸子每一个地方。
呜！
狂暴的风声里，巨大的气流漩涡在“副院长”的身前凸显了出来。
它染着灯光的色泽，散发出恐怖的吸力，让陈文、刘川、商见曜和背负着芙罗拉、巴纳德的两名“新世界”强者如同一张张毫无重量的薄纸，不可抵挡地直接飘了起来，投向漩涡的中心。
“他在借用‘执岁’的力量！”商见曜对这种感觉非常熟，高声喊了一句。
可那恐怖的吸力将他的声音都拉扯得支离破碎，飘散于风中。
就在这个时候，于半空挣扎的刘川身上，一道黑影分离了出来。
它摇晃着越变越大，瞬间就有一栋楼房之感。
这巨大的黑影抢在陈文、商见曜等人之前，借着风势，奔到了漩涡前方，然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它。
呜的风声里，巨大的黑影填入了漩涡的中心。
两者就像正物质和反物质相撞，一下就双双湮灭了。
伴随着湮灭，狂暴的“巨浪”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将身在半空的商见曜等人啪地拍到了地上。
“副院长”同样没有幸免，他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于侧后方一栋建筑的表面撞出了一个大洞。
“巨浪”稍有平息，陈文、刘川等人飞快爬了起来。
身在“新世界”，他们都只是意识生命，这样的伤害并不会让他们获得内出血、粉碎性骨折、脑震荡等附加“状态”，不至于留下什么后遗症，不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当然，他们也不是全无损伤，这消耗了他们很大一部分精神。
不过嘛，除了商见曜，其余“新世界”强者都提前做了准备，于自己身体周围预了复数个人类，一旦本身精神降到临界点，立刻就抽取他们的意识，补充自身。
噗！
商见曜觉得不吐一口血对不起刚才那幕场景，刻意具现出了相应的事物。
刘川望了侧前方那栋建筑上的大洞一眼，高声对同伴们喊道：
“我们尽快通过这里，不要和‘副院长’纠缠！”
“好！”商见曜总是积极应答。
蹬蹬蹬，另外两名“新世界”强者背上芙罗拉和巴纳德，跟在刘川、陈文、商见曜身后，以狂奔的方式，越过了“副院长”撞入的那栋房屋。
他们刚跑出十几米，“副院长”的轮椅就猛然从大洞中飞了出来。
它稳稳落到地上，转了半圈，让“副院长”能够直接看到商见曜等人的背影。
芙罗拉无需自己奔跑，一直在留意这边的情况，见状立刻喊了一声：
“空气墙！”
除了商见曜缺乏默契，短时间内不知道该做什么，巴纳德、刘川、陈文等人同时半转过身体，向后方十米处使用了“干涉物质”这个能力。
穿过街道的飓风于那里凝固了，被一层层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空气墙。
这堵墙挡在“副院长”前方，让他淡蓝色眼中的敌人身影变得有些模糊。
他在空气墙成型之前，已然一拍扶手，让电动轮椅自己滑了起来，比商见曜等人狂奔的速度还要快。
眼见自己快要撞在空气墙上，“副院长”忙按了下扶手某处，完成了急刹车。
刺啦的声音里，电动轮椅及时停住了。
另外一边，刘川等人合力制造那堵空气墙后，并没有停顿下来，而是转回身体，继续狂奔。
随着力量的抽去，层层压缩而成的空气墙无力再维持，猛地膨胀开来。
刚才的压缩有多么的极限，现在的膨胀就有多么的夸张，以至于直接产生了一场爆炸。
轰隆！
空气墙崩解为恐怖的冲击波，狠狠拍向四周。
就在正对面的“副院长”自然无法幸免，被直接炸飞，撞入了路旁由坍塌建筑形成的废墟里。
哗啦！废墟在冲击波席卷之下进一步坍塌，将“副院长”掩埋于内。
商见曜扭着身体，边跑边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抬起手掌，为芙罗拉、巴纳德等人的默契鼓掌。
与此同时，随着地震的剧烈，高塔周围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房屋有部分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塌了。
里面的灯光化作无数碎片，或飞回高塔，或落向地面，或飘向了他处。
“它们不都是‘庄生’的灯吗？”哪怕鼓了一阵掌也能稳稳跟住大部队的商见曜见状，震惊开口。
狂风灌了他一嘴，将他的声音压回去不少。
“碎片而已。”陈文跑得虽快，却处在匀速状态。
这时，刘川猛地喊了一声：
“小心！”
几块灯光碎片飞落了过来。
商见曜就跟在玩游戏一样，时跳时滚时而前扑，完美躲过了它们。
下一秒，他目光穿过坍塌建筑间的缝隙，看见另外一条街道上，之前绕路去高塔的某位“新世界”强者躲闪不及，被一块灯光碎片碰到了身体。
腾得一下，这“新世界”强者被点燃了。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以人形火炬的姿态支撑着滚了两圈，然后连人带“火”，彻底熄灭，消散无踪。
只知道灯光碎片危险但不清楚危险在哪里的刘川目光一凝，放慢了脚步。
性格软弱的他开始害怕前行。
要不是他自家知道自家的缺陷，早就请“真理”修改过一定的记忆，做了深层次的催眠，他现在肯定已经坚持不下去。
啪啪啪，商见曜为自己刚才的闪避鼓起了掌。
不知为什么，他们接下来的狂奔里，并未遇到“查理”、“李教授”等人的阻拦，“副院长”也没能追赶上来。
就这样，他们于砸落的石块、飘散的灯光碎片、吹过的狂暴飓风和不断出现的地面裂缝中，来到了高塔外面。
这座高塔深入云霄，每一层的灯光都异常明亮，和周围的黑暗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它的大门很普通，约莫两人高，对开，木制，呈红棕色。
商见曜一个箭步跳上台阶，伸出双手，推起大门。
可不管他再怎么用力，大门都纹丝不动。
“等一下。”巴纳德颤颤巍巍地说道。
商见曜收回了手，望向这位伏在同伴背上的老者。
巴纳德解释道：
“‘真理’说过，祂会帮我们打开的。”
巴纳德话音刚落，那扇两人高的红棕色木门就发出吱呀的声音，缓慢向后敞开。
……
第八研究院，那座小型城市内。
知道动乱开始的蒋白棉又一次潜入这里，埋伏于核电站和旋涡状建筑所在区域的边缘。
她等了一阵，发现不少“无心者”变得很是焦躁。
渐渐地，它们狂暴起来，不再坚守岗位，或彼此厮杀，或逃避着什么般涌向城市外围。
“这就是‘新世界’动乱对现实的影响之一？”蒋白棉没急着出去，直到这片区域只剩下少量杀红了眼的“无心者”，才使用“镜中世界”，一步步靠近起那座旋涡外形的建筑。
能直接看见目标的情况下，她当前还不会迷路，没用多久就抵达了原本会出现“无心病”征兆的地方。
她的脑袋又一次抽痛，她不得不赶紧向后退了几步。
“动乱还没发展到高潮阶段？”蒋白棉无声自语了一句。
她立在那里，凝视着那座旋涡外形的建筑，耐心做起等待。
几分钟后，她看见目标建筑周围有无形的事物骤然崩解，化成一团团气流吹向远方。
蒋白棉心中一动，立刻往前。
这一次，越过那条临界线时，她不再有头痛眩晕之感。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来到了旋涡状建筑的门口。
她随即伸出双手，按向金属铸就的大门。

第二十八章 尸骨
那扇红棕色的木门背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它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整座高塔没有分层，站在门口的商见曜抬头望去能直接看见耸向天际的穹顶。
四周的墙壁上开了一个个大洞，镶嵌着玻璃，形成了一排排窗户。
它们从下往上，一直延伸到穹顶附近，当前皆映着闪烁的灯光，时明时暗。
大厅的中央，有一团巨大的黑暗，黑暗深处，无数的光华若隐若现，不断交替。
它们透出黑暗，照在窗户之上，就变成了灯光。
此时此刻，那团黑暗正像心脏一样，不断地膨胀和收缩，一团团带着微光的气流从中喷薄而出，或撞向墙壁，或飞往穹顶，或直击地面。
这些气流的每一次撞击都掀起了大地的剧烈震颤，往外带出了狂暴的飓风，仿佛是动乱的源头。
就在这个时候，商见曜、刘川、芙罗拉等人的耳中响起了低而虚渺的声音：
“去吧，去那团黑暗处，只要将它破坏，你们就能返回灰土，获得自由。
“去吧，去那团黑暗处，只要将它破坏，你们就能返回灰土，获得自由……”
这声音重复于商见曜等人的脑海，让他们的信念飞快增强，让他们不再有任何犹豫，相继通过门口，进入大厅，走向黑暗。
他们的眼前，光华闪烁，气流乱窜，黑暗膨胀又收缩，给人一种不够真实的梦幻感。
一步，两步，三步，突然，一团从黑暗中喷薄出来的微光气流撞到高塔墙壁后，没有直接崩散，反弹向了背负着芙罗拉的那名“新世界”强者。
两人反应不及，难以躲避，只能以“干涉物质”的能力匆忙撑起一堵空气墙。
那团微光气流无声无息穿透了空气墙，撞到了芙罗拉和背负她的那名“新世界”强者身上。
两人的身体陡然虚化，表情瞬间变得极为恐惧，近乎扭曲起来。
眨眼之间，那团气流消散了，连带芙罗拉和那名“新世界”强者也变成了泡沫，在风中一碰就碎，没留下半点痕迹。
两人的人类意识熄灭了。
刘川、巴纳德等人看到这一幕，皆是心中一震，神情有了明显的变化。
“不要啊！”商见曜的右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他试图救援却来之不及。
比起被灯光碎片点燃的那名“新世界”强者，以好心友善闻名、和大家更加熟悉的芙罗拉在气流冲击之下直接意识崩溃，当场消散，对巴纳德、刘川等人造成的震动更强。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可遏制地产生了悲哀和惊恐的情绪。
实力很强智商颇高的芙罗拉居然就这样死亡了……
他们再次望向那团巨大的黑暗时，各自的目光都有了不同，带上了深深的疑惑：
我们为什么要靠近它？
就算它真的是离开的关键，我们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该怎么破坏它？
它会不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包括商见曜在内，剩下的这几位“新世界”强者都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越来越慢。
……
那扇金属铸就的大门在蒋白棉眼前打开了。
前方有一堵涂成白色的木墙，隔开了入门区域和后方空间。
木墙前摆着一张造型别致如同纺锤的台子，那似乎是给接待员准备的。
蒋白棉缓步走了过去，望向台子表面。
那里没有宣传册，也没有名片，空空荡荡到连灰尘都仿佛没有。
不，不是仿佛，蒋白棉伸手摸了一下，确定这里干净得像是刚被人打扫过。
“是这里电磁环境紊乱带来的除尘效应，还是有‘无心者’每天负责清理？”蒋白棉无声自语了一句。
她已经不再看军用外骨骼装置面罩上显示的各种仪表，它们的指针乱得就跟被商见曜附体了一样。
绕过那堵白色木墙，后方的空间开阔了起来。
但据蒋白棉目测，她眼前这处浅色系大厅只占了漩涡状建筑底层空间的十分之一，可能还不到。
毕竟这栋建筑只有几层，以横向发展为主。
看着随意摆放的七八组沙发，蒋白棉判断这里应该是等待区或者休息区。
此时，有具套着黑色制服的尸体坐在一张沙发上，已然化成了白骨。
除了它之外，这里还有近十具白骨，皆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身旁掉落着冲锋枪等武器。
他们大部分位于“等待区”的尽头，那里的银灰色金属大门以侧滑的方式打开了一半。
剩下的尸骨集中在进入“等待区”的地方，也就是白色木墙的旁边，蒋白棉的身前。
蒋白棉依靠着自己丰富的旧世界见识，微皱眉头，于心里自语道：
“安保人员？”
那些套着黑色制服的尸体真的像是一队安保人员，生前负责着这栋特殊建筑的入门区域。
蒋白棉脑海内随之又闪过了一个名词：
“第二研究区”。
在第八研究院院长办公室里，正院长杜衡曾经签署过一份改造第二研究区的文件。
这里在搭建通往“神灵禁区”的阶梯？蒋白棉没急切冒进，蹲了下来，检查起前方那三具疑似研究区安保人员的尸骨。
她目光一扫间，发现旁边沙发的圆形茶几上摆了一袋物品。
物品的包装袋以较硬的棕黄色牛皮纸制成，上面印着一只只憨态可掬的小熊。
蒋白棉心中一动，保持住单膝着地的姿态，探掌拿过了那袋物品。
包装袋早就已经打开，内里装着一块块诱人的饼干，毫无发潮发霉的迹象。
蒋白棉审视了这袋饼干一圈，皱眉低语道：
“小熊饼干？”
提到小熊饼干，她最近最深刻的印象来自柯宁米斯。
在柯宁米斯那位叫做布鲁克林&#183;加兰德的执岁之子住处，书桌的墨水瓶旁边摆放着一袋新历37年生产的小熊饼干。
当时，听到商见曜回报的蒋白棉颇为疑惑，因为柯宁米斯的情况不足以奢侈到专门维持一条小熊饼干的生产线。
而商见曜认为这可能是执岁之子的童年回忆，作为救世主，他有特权小小任性。
所以，在这现实“新世界”深处，电磁环境最为紊乱的漩涡外形建筑内，发现这么一袋小熊饼干后，蒋白棉很有点惊疑不定。
她暂时放下了那袋小熊饼干，检查起面前那三具白色的人类尸骨。
它们黑色制服的右胸位置，皆挂着一块金属为底的黑色铭牌，上面用金色的灰土文写着死者的身份和姓名：
“安保人员：吉尔伯特&#183;西蒙斯”
“安保人员：费应物”
“安保人员：温斯特&#183;加兰德”
温斯特&#183;加兰德……蒋白棉眉毛一动，目光瞬间凝固。
……
“新世界”，高塔内，商见曜等人停了下来。
他们的耳畔又响起了那低而虚渺的声音：
“现在是那团黑暗最脆弱的时候，它自己都快要崩解了。
“你们只需要走过去，把自己的力量联合起来，给它致命一击，问题就解决了。
“放心，我会帮助你们的。”
这声音不断回荡于刘川、巴纳德等人的脑海中，让他们心中的犹豫消散了大半。
“是啊，那团黑暗的状态看起来是不太对劲。”
“动乱因此而起，也将因此终结……”
“它现在就像沙滩上的城堡，只需要我们用力一推，就会倒塌。”
“……”
类似的念头起伏间，巴纳德等人又一次往前迈出了步伐。
“等一下！”
走得最快的商见曜突然喊道。

第二十九章 合力
“怎么了？”软弱的刘川停步问道。
商见曜一边望向那团溅射出股股气流的黑暗，一边高声说道：
“我有个问题。
“等会我们应该怎么联手攻击，是把力量叠在一起戳呢，砸呢，还是乱搅，或者说有别的思路？”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技术性问题，巴纳德、陈文等人都陷入了沉思，考虑起等会该怎么做。
几乎是同时，他们的耳畔又一次回荡起那低而虚渺的声音：
“把力量聚合起来，往黑暗的深处戳。
“这很简单，不需要想太多。
“继续前进吧，不要再耽搁了。”
“哦哦！”商见曜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刘川、陈文这些“新世界”强者继续往前迈步。
“等一下！”
商见曜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
“又怎么了？”刘川表情略显扭曲地问道。
这个瞬间，时亮时暗的高塔内部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还有个问题。”商见曜非常坦然，“我们那样戳下去之后，黑暗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直接崩解，气流喷我们一身？那样的话，该怎么办？”
那些带微光的气流可是能消融“新世界”强者人类意识的！
此时此刻，现场的“新世界”强者都在高度提防那些气流，随时准备规避，没谁敢等闲视之。
对巴纳德、陈文等人来说，这确实是需要注意的一点，毕竟没谁希望在返回灰土的关键时刻，在曙光即将到来之时，成为不必要的牺牲品。
下一秒，他们和商见曜的脑海内又一次出现了那低而虚渺的声音：
“我会给你们提供保护的。
“不要再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了，胜利就在眼前。”
不知为什么，巴纳德隐约觉得这声音带上了些许咬牙切齿感。
“好的！”商见曜答应得非常爽快。
他率先迈步，从喷射出来的一团团气流中走向那巨大的黑暗。
刘川、陈文和背负着巴纳德的“新世界”强者紧随其后。
他们的眼中，光芒在闪烁，气流在乱窜，黑暗在膨胀和收缩，气氛紧张得仿佛末日将要来临。
“等一下！”
商见曜的声音打破了这个氛围。
刘川放慢脚步，近乎崩溃地吼道：
“你还想问什么？”
商见曜摇了摇脑袋：
“和你没什么关系。”
刘川听到这个回答，险些吐血。
幸运的是，他现在是精神体，是意识生命，没有鲜血。
商见曜望向了侧后方的巴纳德，认真问道：
“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颤颤巍巍的巴纳德皱眉反问。
商见曜诚恳说道：
“我们这样逃离‘新世界’是有可能给灰土带来灾难的。
“你作为‘临海联盟’第一任红河人总统，是为了守护那里的人们，才选择提前推开大门，进入这里，是他们的英雄，你就不担心现在的行动会给‘临海联盟’带去难以抵御的人祸吗？”
巴纳德沉默了几秒道：
“我已经下定决心，顾不了那么多了，再不离开这里，我肯定会疯掉，以充满自杀冲动的方式生活。
“后续有什么灾难后续再说，到时候我肯定会毫无保留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说完之后，他没等商见曜回应，低头对背负自己的那名“新世界”强者道：
“靠近黑暗吧，不能再等了。”
他话音刚落，那团黑暗瞬间膨胀，边缘推到了几人的身前，似乎达到了极致。
伴随这而来的是更多更狂暴的微光气流，要不是商见曜等人一直在注意这个问题，随时准备着规避，或快速蹲了下去，或直接扑向了地面，肯定有一部分难逃此劫。
砰！砰！砰！
那些气流撞在高塔墙上，就像是有人在用巨锤一下一下地猛砸。
哗啦之声响起，一面面玻璃破碎，一块块墙灰掉落，露出了斑驳的墙体。
这是高塔本身首次受到伤害。
靠近门口的地面也第一次出现了开裂现象，这往外蔓延，越来越深。
一团气流飞出了大门，与从另外方向过来的一名“新世界”强者碰个正着。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只是脸庞一下变得极度扭曲，就和气流一块同时湮灭了。
这一波膨胀带来的地震和飓风继续往外扩散时，那团黑暗与之前一样，收缩了起来。
商见曜、刘川等人相继站起，耳畔尽是低而虚渺的声音：
“过去吧，过去吧……”
……
漩涡状建筑内。
蒋白棉摸完了那三具尸体的口袋，只找到了巧克力等当前没什么价值的物品。
而那些白骨显示，尸体没有遭受重击的痕迹，也没有中毒的表现，唯一的伤口来自那名叫做费应物的安保人员——他的右臂搁在一把冲锋枪上，有骨裂的迹象。
蒋白棉据此想象出了当时的场景：
只是一个瞬间，费应物就和台城那些人一样直接死亡了，他的冲锋枪率先落在地上，他的身体紧随其后，右臂撞在枪体某个凸起处，出现了骨裂。
“这里的人应该都是这个死法……”蒋白棉收回视线，站了起来。
她目前最大的疑惑是：
为什么那袋小熊饼干、那块巧克力都保存完好，没有受潮发霉的情况，而这些尸体都只剩下了白骨，污迹沾染了衣物？
暂时想不明白的蒋白棉走向了坐在沙发上的那具尸骨。
这白色尸骨同样穿着黑色制服，但身旁没有冲锋枪，腰间枪袋内放了把手枪。
蒋白棉的目光落在了尸骨的右胸位置，那里的黑底铭牌上，用金色的灰土文写道：
“安全主管：布兰恩&#183;史丹利”
这一排灰土文下还有一行字体较小的红河文。
没怎么听过的姓和名……蒋白棉暗语了一声，半蹲下去，检查起布兰恩&#183;史丹利的口袋。
除了点吃的，什么都没有。
“当年的管理还是挺严格嘛。”蒋白棉琢磨了一阵，没敢耽搁时间，转去这片区域别的尸体处。
飞快检查完，她将目光投向了“等待区”深处那条通道。
侧滑的金属大门处于半开状态。
蒋白棉试探着往里面走了一步，脑袋顿时抽痛了起来。
这熟悉的感觉让她忙不迭退了出去。
蒋白棉没敢再前进，凝望着通道的远端，无声自语道：
“核心事物在这里面？”
一时半会没法进去的她环顾了一圈，找到了通往二楼的阶梯。
没有犹豫，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靠拢过去，踏足于上。
一切风平浪静，没有“无心病”出现。
……
“过去吧，过去吧……”
低而虚渺的声音里，陈文、刘川、商见曜等人略显狂热地躲过喷射而出的微光气流，来到了那团黑暗前。
此时，黑暗的膨胀和收缩没有刚才那么激烈，显得颇为有气无力，否则直接就会将商见曜等人笼罩于内。
“开始吧。”听命于“真理”的刘川率先伸出了右掌，按向黑暗表面。
“好的！”商见曜向来积极，将自己的右掌叠在了刘川的手后。
刘川又诧异又茫然又无措地侧头望了这家伙一眼，不清楚他在搞什么鬼。
“不是说好要把力量联合起来吗？”商见曜一脸“这有什么问题”的表情。
在他的带动下，巴纳德、陈文和背负巴纳德的那名“新世界”强者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掌，从不同角度叠在了商见曜、刘川的手后面。
“开始！”商见曜颇为兴奋地下达了命令。
五名“新世界”强者同时使用了“干涉物质”这个能力，将效果提到了自身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空气于他们手前飞快凝聚，压缩成了一根极为厚实的尖刺。
这尖刺猛然戳向了黑暗的深处。
那团黑暗骤然静止了，不仅没有膨胀，连收缩都消失了。
短暂的凝固后，那巨大的黑暗猛地爆发。
它就像是被刺破的气球，发出了砰的爆炸声。
伴随这变化的是数不清的微光聚成团状，向着四面八方喷射而出。
正当其面的刘川、商见曜等人根本来不及闪避，直接就被一团团微光气流糊在了脸上，撞中了身体，笼罩了意识。
瞬息之间，他们都有了气息急速溃散的感觉，表情明显扭曲了起来。
而“真理”所言的保护并未出现。
商见曜清醒了过来，赶紧将意识转移进了自己的心灵房间内。
他的“131”房间已经在寸寸垮塌，但这不涉及房间本身的存在。
商见曜快跑了两步，猛然一跃，投入了“起源之海”变成的“液晶电视”内。
他的“起源之海”中，闪烁着微光的大海在飞快蒸发，天空一部分一部分地化为了混沌。
这样的趋势不可阻止地波及向了商见曜的身体，商见曜故技重施，直接闪现到代表小冲的那道缝隙前，躲入了夹层中。
可天空的混沌化没有就此停止，一路蔓延到了缝隙的表面。
鲁莽的商见曜见状，高声喊道：
“出去肯定会死，只能搏一把了！”
这一次，没有一个商见曜反对。
商见曜忙活动身体，真正钻入了小冲那道黑影层叠微光闪烁的缝隙内。

第三十章 面熟
那个瞬间，商见曜仿佛沉入了深深的海底，身体遭受重压，眼前一片幽暗，耳畔寂静无声。
他们早积蓄起力量，在这关键时刻大喊了一声：
“小冲！”
短暂的停顿后，那种被海水层层压住的感觉消失了，商见曜又重见了光明。
出现于他前方的是类似“心灵走廊”的地方，到处都是房间。
但这里的过道不止一条，纵横交错，曲折来回，仿佛在构建一座迷宫。
“迷宫”的墙壁、天花板和道路都刷着白色的涂料，房门各种颜色都有，毫无规律。
“每一个房间都住了一个‘庄生’？”商见曜相当兴奋地做起猜测。
他知道，“庄生”有人格分裂的情况，且每一个人格都似乎在独立行动。
这一点可以从台城第一高级中学那场梦境窥见一二，高塔周围那些灯火通明的建筑同样在做着侧面的证明。
商见曜回头望了眼来处，没看到对应的缝隙，只有一堵白墙阻断了他的归途，也消弭了先前的危险。
他浑不在意地小跑了起来，不断地打开过道两侧的房间。
哐当，哐当，哐当，商见曜如同做着恶作剧的孩子，只顺着敞开的门扉往里面看上一眼，就呼啸而过。
那些房间都没有住客，也没有家具，空空荡荡地仿佛刚修建出来。
哐当！
又一扇门被商见曜弄开了。
他目光一扫，看见了液晶屏幕、黑色游戏机和坐在地上拿着手柄的小孩。
“小冲！”商见曜又兴奋又开心地刹住了车。
那可是他的好朋友小冲。
套着绿色卫衣的小冲没有理睬商见曜，依旧坐在那里，玩着游戏。
商见曜也不见怪，靠拢过去，伸掌拍向了小冲的肩膀：
“今天水平不太行啊。”
液晶屏幕上，小冲操纵的坦克刚被人一炮轰爆。
小冲还是没有回应，而商见曜的右手穿过小冲的肩膀，落了下去。
他没有触碰到任何事物。
这个房间内的小冲只是一道幻影。
商见曜“呃”了一声，检查起黑色游戏机、液晶屏幕和摆放屏幕的白色矮柜，发现它们都是幻影。
“全息投影？”冷静理智的商见曜摩挲下巴，转过了身体。
他的目光投向了雪白的天花板，那里挂着一台非常先进的投影仪。
“这是谁拍的录像，小冲的父母？”商见曜既饱读旧世界娱乐资料，想法又足够跳跃，思路一向开阔，“记录孩子的成长？”
他随即蹲在“小冲”的旁边，看起对方打游戏。
不到一分钟，小冲的坦克又被人轰爆了，和刚才的画面一模一样。
录像在循环播放。
“没意思……”商见曜嘟囔着站了起来。
他离开房间，继续走迷宫和玩开门游戏。
哐当哐当之声里，一扇扇房门打开，露出了空荡的内在。
直到拐入另外一条过道，商见曜才看见有个房间内摆着单人床。
那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四件套，骨架由金属制成，底部加装着轮子，可以推动。
它似乎还能通过某些按钮抬高背部区域，让上面的人靠躺而坐。
商见曜对类似的单人床一点也不陌生，这是属于医院的病床。
病床所在的房间面积很小，给人明显的逼仄压抑感。
商见曜步入了这个房间，左摸摸，右碰碰，确认病床上真的没有躺着人，也没有动物。
“这里是‘庄生’的心灵世界，这是祂的回忆之一？”商见曜边摩挲下巴边将目光投向了病床旁的原木色矮柜。
矮柜之上有一叠一次性纸杯，但里面没有装水。
商见曜弯下腰背，拉开了矮柜上面那个抽屉。
抽屉内是颜色更深一点的木制隔板，除此之外，连点零食都没有。
商见曜看得都忍不住摇起了脑袋。
他随即打开了下方那个抽屉。
这里有一张白色的纸。
商见曜拿起那张纸，看到上面用灰土文列出了许多检查项目，而在这些项目的抬头位置打印着一行黑体文字：
“1号观察对象，杜少冲。”
“哦哦。”商见曜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至于他明白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看见这段话后自己应该恍然大悟。
商见曜又一次摩挲起下巴：
“‘观察对象’这个提法很有意思啊，这既不是志愿者，也不是实验对象……
“难道是因为小冲是‘庄生’的降世体，从小就觉醒，拥有能力？”
“旧调小组”在大江市临河村看见的“过去画面”显示，小冲在童年阶段就疑似拥有给他人植入思维的能力。
在这逼仄压抑的房间内，商见曜待得很不自在，见没有别的收获，他转身走了出去。
哐当！哐当！
他情绪很快恢复，开起了这条过道别的房门。
绕啊绕啊，等商见曜都不知道自己绕到了什么地方，只是惯性开着门时，他看见刚才打开的那扇门后有一个宽敞的客厅。
客厅内摆着深色的茶几和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深棕色的头发有点凌乱，胡须明显刮过，但还剩下一些肉眼可见的根须。
看到商见曜后，这人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可他深蓝近黑的眼眸相当灵动。
“对不起，打扰了。”商见曜忙为自己胡乱开门的行为鞠躬道歉。
这就跟恶作剧被当场抓住一样。
下一秒，商见曜直起身体，望向那名中年男子的脸庞，略感疑惑地问道：
“我们是不是见过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
因着对方是红河人长相，他用的是红河语。
那人从茶几上拿起了一袋印着小熊图案的饼干，挑了一块塞入口中。
他保持着刚才的笑容，看着商见曜道：
“我叫温斯特&#183;加兰德。”
……
漩涡外形的建筑内，蒋白棉上了二楼，迎面看见了一块写着两种语言的标识牌：
“行政区”
这里应该不涉及机密的研究成果……蒋白棉自忖了一句，打算快速通过此地。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她争分夺秒地小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她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因为她又找到了一具尸体，她一路行来，已发现这个区域散落着七八具骸骨。
她只是瞄到了一块房间标牌：
“主管办公室”
是杜衡老师这位正院长在第二研究区的办公室，还是行政主管的？蒋白棉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因为有前面那种可能性，所以她侧过身体，进入了那间办公室。
房间不小但也不大，除了办公桌和后面那张椅子外，只有两个文件柜、一台碎纸机、一个垃圾桶和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两把椅子构成的谈话区域，它们彼此间隔很近，显得异常紧凑。
此时，主管位置上坐着一具化成了白骨的尸体。
这尸骨套着白色的女性衬衣和对应的黑色职业装，如果它生前不是异装癖爱好者，那它应该是一名女性。
她的右胸位置同样挂着黑色的金属铭牌，上面用灰土文和红河语写道：
“行政主管：赵丹琳”
蒋白棉回忆了一下，确认这个名字非常陌生。
她将目光投向了办公桌上的事物。
最明显的是电脑屏幕和几本书籍，后者分别是：
《如何养狗》《爱护动物》《无厘头电影的深层次剖析》《楚地文化》……
蒋白棉边拿起这些书籍，随意翻动它们，看有没有夹杂纸条等事物，边扫视着桌上别的物品。
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资料，旁边的碎纸机或许就是答案之一，蒋白棉只发现了会议安排、食堂补贴、其他研究院交流申请等文件。
而会议安排上，仅有什么时间哪个会议室归哪一组使用，没有要开什么会的说明。
蒋白棉大致看了一下，确认这里只有三个研究小组，编号为“1”“2”“3”，而它们彼此间的联系似乎还很紧密，经常两三组人一起使用大会议室。
不得已，蒋白棉将重心放回了那些图书上。
飞快翻动间，她突然扫到了两个名词。
它们都来自那本《楚地文化》，分别是：
“大司命”、“少司命”。

第三十一章 阻止
“大司命”和“少司命”都是旧世界某个地方传说中的神灵，祂们执掌着人类的生死寿命。
而那个地方叫做“楚”。
对蒋白棉来说，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仅仅让她的民俗文化库增添了一点新内容。
她更在意的是此时此刻于此地看见“司命”这两个字。
蒋白棉又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位名为“赵丹琳”的行政主管，投向已然化成白骨的尸体。
她犹豫着要不要搜一搜尸体的口袋。
短暂的迟疑后，她下定了决心，绕过办公桌，来到尸骸身旁。
她想的是，反正自己都走到了这里，深入了这座漩涡外形的建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既然横竖都是危险极大，那就等于怎么选都可以。
蒋白棉翻起了尸骸的口袋，但只找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素色方巾。
她又检查起办公桌的抽屉和旁边的文件柜，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仅仅记下了一堆人名。
这些都不属于研究者，要么是行政人员，要么是财务相关，要么隶属于安全主管布莱恩&#183;史丹利。
蒋白棉没有反复确认，因为她知道时间非常紧迫。
她转身走出了这间办公室，往行政区别的地方而去。
绕了一阵，她的目光突然凝固。
和刚才布局一模一样的办公室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而房间的标牌上写的同样是“主管办公室”。
蒋白棉缓步来到这个房间的门口，望向靠坐在办公桌后的那具骸骨。
骸骨穿着白色的女性衬衫，套着对应的黑色职业装，右胸戴着写有“行政主管：赵丹琳”文字的金属铭牌。
看到这里，蒋白棉头皮一阵发麻。
之前的一切重演了。
下一秒，蒋白棉考虑起另一个可能性。
经过仔细的回忆，她大概明白了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她迷路了……
她走回了行政区的主管办公室！
呼，不是鬼打墙，也不是空间重置、时光循环……蒋白棉明显地松了口气。
在这个电磁环境异常紊乱的地方，她的电子表和军用外骨骼装置的时间显示早不够准确，难以据此作出判断。
定了定神，蒋白棉再次祭出了一慢二想三通过的法宝，向着行政区连接的那个区域走去。
……
“温斯特&#183;加兰德……”商见曜站在那个有着暗红色大门的房间门口，重复起对方的姓名。
温斯特&#183;加兰德没有在意他的行为，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块一块地吃着小熊饼干。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商见曜想了一阵，摇起了脑袋。
他再次望向温斯特&#183;加兰德，疑惑问道：
“这里是‘庄生’的心灵世界，你是祂其中一个人格，还是某段回忆里的角色？”
温斯特&#183;加兰德保持着略显憨厚的笑容：
“算是后者吧。”
“可作为某段回忆里的角色，你怎么会和我产生互动，有问有答？”商见曜对此颇为不解，“难道‘庄生’还给回忆里的每一个人都植入了不同的思维，一整套的思维？”
温斯特&#183;加兰德笑道：
“我说的回忆里的角色可能和你理解得不太一样。”
“那你要说清楚啊，难道让我自己领悟？”诚实的商见曜表达起不满。
突然，他脑海内闪过了一幅画面，遂抬手摩挲起下巴。
商见曜望着温斯特&#183;加兰德，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好像记起来为什么会觉得你面熟了。
“我在柯宁米斯，在那位叫做布鲁克林&#183;加兰德的执岁之子的家里，看到过一张合影，里面那个中年人和你长得很像。
“呵呵，你和那名执岁之子还有着同样的姓，加兰德……”
说到这里，商见曜突然顿住。
他瞳孔猛地放大，映出了温斯特&#183;加兰德的身影。
下一秒，他脱口而出道：
“你是‘扭曲之影’？
“你是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斯特&#183;加兰德叹了口气，放下手中那袋小熊饼干，缓缓站了起来：
“你再继续走下去，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司命’曾经借助你和我做过接触，但我还是希望维持原状。
“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商见曜压根儿没认真听温斯特&#183;加兰德在说什么，对方吐出第一个单词的时候，他已经强行扭过了身体，迈开步伐，狂奔而去。
这叫当场跑路！
可温斯特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震动了这片空间，带来了高频率的颤动。
商见曜周围的光芒瞬间黯淡，就像被一道巨大的影子覆盖住了一样。
气流则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呈现了出来，凝聚为无形的囚笼。
不仅如此，他附近的空间还在弯曲，仿佛要将他包裹在内，还原成蛋。
商见曜毫无保留地使用起自己的能力，想要影响温斯特&#183;加兰德，可不管是他大喊大叫中的“思维植入”，还是无声无息里的“矫情之人”，都被那弯曲的空间限制在了他身体周围，落不到温斯特&#183;加兰德身上。
等空间的弯曲、气流的凝聚到了一定程度，商见曜的感应范围被压缩到了体表。
他的意识里随之失去了温斯特&#183;加兰德的存在。
哐哐哐！兹兹兹！
商见曜交替着使用“干涉物质”和“干扰电磁”这两个基础能力，时而以巨锤砸向凝聚的气流和弯曲的空间，时而制造出电磁风暴。
——作为“庄生”领域的觉醒者，进入“新世界”后，他的“干扰电磁”能力越来越接近“操纵电磁”。
可不管是银白汇聚成云，向四周释放出一道又一道粗大的闪电，还是空气巨锤的用力挥击，都如同蚍蜉撼树，无法动摇气流的靠近，也难以阻止空间的弯曲。
匆忙间，商见曜又试着直接干扰气流和空间，但和温斯特&#183;加兰德制造的“巨浪”相比，他施加的影响就像是水枪内喷出的浪花。
说时迟那时快，凝聚的气流仅用了两三秒的时间就碾碎了商见曜全部的反抗，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商见曜只好出底牌，大喊大叫起来。
“小冲，救我！”
此时，弯曲的空间也快要化为他的棺材了。
第八研究院，那条甬道的尽头，铁黑色大门的背后。
商见曜肉体旁的战术背包内，“生命天使”项链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串“六识珠”却亮起了青绿色的濛濛微光。
这微光扩散开来，笼罩住了商见曜的躯体。
“庄生”的心灵世界中。
意识已在溃散的商见曜突然神智一清。
然后，他看到了青绿色的光芒和平静下来的气流、空间，听见了温斯特&#183;加兰德冰冷的声音：
“‘菩提’，你也和‘司命’他们搅在了一起？”
阴狠毒辣的商见曜顾不得倾听对话，趁其他人还没有恢复过来，蹬蹬蹬狂奔向了这条过道的尽头。
他要抓紧时间，拉开和温斯特&#183;加兰德的距离。
这位疑似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
……
因为行政区的尽头并不是太远，所以蒋白棉这一次没有迷路，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前方过道的两侧有好几个会议室。
蒋白棉一间间打开，发现里面只有桌椅、白板、投影仪等物品，没一具尸骸。
“那天那个时候没有会议安排？”蒋白棉扫了一遍，无声自语道，“那研究人员都集中到了哪里，自己的实验室，还是楼下那个被安保人员守住的地方？”
那个她一尝试进入，就会出现“无心病”征兆的地方。
蒋白棉又审视了一下身旁的会议室，记住了白墙、棕门、浅白色的长桌、十来把配套的椅子、垂下的幕布和对面那一排窗户。
她继续往前。
……
蹬蹬蹬，商见曜狂奔在“迷宫”内，直到精神有些疲惫，才停了下来，手撑一扇朱红色的房门，喘气做着恢复。
吱呀一声，他撑的那扇房门并没有关好，猛地向后敞开，连带着他差点踉跄着摔进房间内。
稳住身形后，商见曜看见了一个飘窗，窗外一片黑暗。
此时，窗台上盘腿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她留着黑色的长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面容清丽，表情冷淡。
商见曜又一次疑惑出声道：
“我们是不是见过，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
“怎么我随便遇到一个人都感觉面熟，当真天下皆兄弟姐妹？”
那美丽的女子微抬下巴道：
“我是江筱月。”

第三十二章 旧调队伍的真正使命
“江筱月！”商见曜跳了起来，“你还活着？”
江筱月没什么表情地回答道：
“我当然还活着。”
“你不是植物人吗？”商见曜一脸震惊。
盘腿坐在飘窗上的江筱月冰冷冷说道：
“治好了。”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由衷赞道：
“医学奇迹。”
江筱月听得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可能是察觉到这句话带着点讥讽意味，商见曜忙转移起对方的注意力：
“为什么进入你房间的人会得‘无心病’？”
江筱月微抬下巴道：
“送上门的食物怎么能浪费？”
商见曜沉默了好一阵，据理力争道：
“可我进了‘拂晓’的梦境也没什么事情。”
“他怎么想的和我没关系。”江筱月还是那副被迫营业的表情和语气。
商见曜又沉默了，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江筱月似乎也不在意有没有人说话，依旧盘着腿，坐于飘窗，看着门口的商见曜。
商见曜神情极为冷静，认真说道：
“我记得你在‘心灵走廊’内的房间号是‘503’。”
江筱月轻轻颔首，没有发出声音。
商见曜又道：
“这里是‘庄生’的心灵世界？”
“不完全是。”江筱月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商见曜继续说道：
“我在这里碰到的第一个人疑似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那你是五月的执岁‘监察者’？”
江筱月未做正面的回答：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之后做出的选择。”
“你是像‘扭曲之影’一样来拦截我的吗？”商见曜悄悄往门外退了一步。
“拦截”包括人道毁灭这个选项。
江筱月露出了淡而不含笑意的笑容：
“理论上我是应该这么做，但我有点犹豫，所以才和你说这么多。
“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就算要维持原状，也必须以我为主导。
“你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了，之后以任何方式通过这片区域都没有问题。”
“哦哦。”商见曜们一边竭力控制着嫉恶如仇自诩为正义化身的那位，一边慢慢将双脚挪回了过道上。
就在这时，无人看管的诚实商见曜操纵身体，开口问道：
“我有个问题，你当初真的在和那名中年富豪交往吗？”
房间内的空气突然凝固了，光线都黯淡了不少。
商见曜忙抬起双手，捂住了嘴巴。
他们都恨不得当场打死诚实的那个。
江筱月眼睛微微一眯，低声自语道：
“我本来不想阻拦你的……”
兹的声音里，商见曜周围凸显出了一条又一条虚幻之线。
它们来自江筱月，正延伸向商见曜的身体，密密麻麻，数之不清。
“心灵控制？”商见曜惊恐地大喊一声，转过身体就跑了起来。
那些虚幻之线汇成了海浪，一层层涌向他的背影。
这个过程中，不管商见曜用了哪种能力，都石沉大海，没任何回音。
眼见虚幻之线快要刺入商见曜的后脑和背部，江筱月表情变幻了一下，抬起右手，轻轻一按。
那些虚幻之线瞬间消失了，全部消失了。
商见曜对此没有任何察觉，狂奔得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公牛。
跑了一阵，见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商见曜停了下来。
“这里真危险啊。”他由衷感叹道，“我谁都打不过！”
他随即摩挲起下巴：
“江筱月为什么说这里不完全是‘庄生’的心灵世界？”
自语中，商见曜打量起周围，观察自己究竟逃到了什么地方。
他当前所处的位置保持着“迷宫”状态，路口有足足五条过道通往不同的方向。
天花板、墙壁和地面还是刷着白色的涂料，两侧那一扇扇房门涂着不同的颜色。
这让商见曜完全搞不明白自己来到了哪里。
“而且，我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总不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检查过去吧？那太危险了……”阴狠毒辣的商见曜对当前的处境有些害怕。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座“迷宫”，或者说不清楚出口在哪里，而他的退路已经被堵死，要想离开，只能另找办法。
就在商见曜想要寻找“迷宫”的规律时，他侧前方一个房间内传出了轻微的动静。
紧接着，对应的白色木门自行打开了。
商见曜又是好奇又是戒备，往另外一侧靠了靠，准备眺望那个房间内的情况。
突然，那房间内响起了一道略显清亮的男性嗓音：
“你不是想知道当前的处境和接下来该做什么吗？进来吧，我告诉你。”
这用的是红河语。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商见曜相当警惕。
他已完成了挪动，开始眺望。
他随即看见了一道穿着花色衬衣的男性身影。
那声音回答道：
“我要骗你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这话好耳熟啊……”商见曜低语了一句道，“你立字据！”
房间内那位沉默了，似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隔了几秒，他才说道：
“除了我这里，没有别人会给你答案，你别无选择。”
“我怎么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骗我？”商见曜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在鲁莽商见曜率领下，诚实地走向了那个房间。
与此同时，他再三强调道：
“你自己说了啊，绝对不可能骗我。”
这句话有参杂“思维植入”的力量。
从一开始，商见曜就在为“思维植入”做准备。
当然，最终有没有效果他无从知晓，他在这里遇到过的温斯特&#183;加兰德和江筱月都以某种方式“豁免”了他的影响。
来到那个房间的门口后，商见曜看清楚了说话者的模样：
他是名男性青年，留着三七分的金色头发，容貌中上，顾盼间透出明显的高傲感。
此时，他坐在一张软垫靠背椅上，穿着花色衬衫和宽松的沙滩裤，头顶架着一副墨镜，整个人表现得就像是在度假。
虽然商见曜已经不再纠结骗不骗的问题，但这名男性青年还是化解起他刚才的担忧：
“要是骗有用，根本不需要你来承担后续的事情。”
“为什么啊？”商见曜不解。
那男性青年嗓音低沉了一些：
“等下你就知道了。”
“哦。”商见曜礼貌问道，“怎么称呼？”
那男性青年笑了起来：
“我们才见过没多久，我是‘真理’。”
“你是‘真理’？你之前说话的感觉不是这样啊！”商见曜大惊失色。
“真理”回答了他这个细枝末节方面的问题：
“一方面是我之前出了点事情，在高塔之外说话受到了影响，另一方面是，那种说话的感觉才符合准执岁的身份。”
“我喜欢你后面这个理由。”商见曜鼓起了掌。
接着，他好奇问道：
“什么是准执岁？”
“真理”的表情冷了几分道：
“准执岁就是必将成为执岁的存在。”
“你想替代‘末人’？”商见曜想起了“旧调小组”内部的猜测。
“真理”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那个软蛋，取代他是迟早的事情，而且，他还站在了维持现状的阵营。
“呵呵，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末人’的代价是软弱，祂现在是个不可救药的软蛋，即使你不是执岁，对他强硬一点，他也会屈服。”
商见曜一脸欣喜：
“原来是这样。”
他转而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真理”回答道：
“为了自由，也为了灰土的未来。”
“怎么说？”商见曜追问道。
“真理”笑道：
“大部分执岁已经不想再维持现状，都希望摆脱‘庄生’制定的那些游戏规则。
“而在灰土上，‘司命’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足够契合的身体，那样一来，我们不需要再以人类的意识为食，只用定时更换身体，就可以维持状态，而我们也会约束觉醒者们的行为，让灰土上的人类彻底摆脱‘无心病’的困扰。”
商见曜恍然大悟：
“大老板是改变现状派？
“我们是祂挑选出来的天选之子、天命之人？”
“真理”似乎有问必答，祂笑了笑道：
“虽然不太准确，但可以这么说，毕竟那么多支旧调队伍里只有你们获得了成功。”
“成功找到了现实‘新世界’？”商见曜冷静理智地问道。
“真理”摇起了脑袋：
“‘司命’怎么会不知道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和‘无心病’的本质，怎么会不清楚现实‘新世界’在哪里？
“她派出一支支旧调队伍只是希望你们在这个过程中接触到‘庄生’散落于灰土上的那些人格，和祂们之一交上朋友。
“‘庄生’的人格总是围绕着旧世界相关的那些事出现和行走，但其他旧调队伍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失败了。”

第三十三章 研究区
“这样啊……”商见曜恍然大悟，“我一直以为我们队伍里有天命之人，原来只是概率产物。”
他不仅没有失落，反倒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脑回路是怎么转的。
不等“真理”回应，他又问道：
“既然大部分执岁都希望改变现状，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和‘庄生’的人格之一交上朋友？
“我明白，祂应该就是维持现状派的老大，但你们人多势众，完全可以自己解决问题啊。”
说着，商见曜想到了某个可能性，“大惊失色”道：
“难道你们这么多执岁加起来都不是‘庄生’的对手？呃，支持祂的那部分是少数派啊！”
穿着花色衬衣和沙滩短裤的“真理”呵呵一笑：
“也不是不能一拥而上，只是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必然会让‘新世界’被完全撕裂，让灰土上的人类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庄生’作为代表全年的执岁，是最特殊也最强大的那个，而且，他还有好几个支持者，我们真要完全撕破脸皮，拼尽全力，结果自然是我们获得最终的胜利，可在拼命的过程中，每一位执岁都肯定会疯狂地汲取附属于自己的那些人类意识，让自身的状态始终维持在最顶峰。
“绝大部分执岁都是仁慈的，怜悯的，不愿意过分伤害依附于自己的人类团体，不想为了改变现状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就像‘司命’，不到迫不得已，肯定不会牺牲‘盘古生物’的员工。”
“真理”看了商见曜一眼，又补充道：
“等我们离开这里，有了契合的身体，就不再需要控制部分人类来预防饥饿了。
“到了那个时候，人类将获得最终的解放和自由。”
啪啪啪，商见曜的鼓掌从不迟到。
他诚恳问道：
“和‘庄生’某个人格建立起交情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什么帮助？”
“真理”微笑点头道：
“等会我给你指条路，你一直走下去，走到尽头，会看见一扇血红色的门，门的后面藏着‘庄生’所有的人格。
“到了门后，你把我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自然会有希望改变现状的‘庄生’人格给予支持。
“你也知道的，‘庄生’分裂出了数不清的独立人格，每个人格都有自身的立场和判断，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有了部分‘庄生’的配合，加上我们是多数派，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商见曜听得却一脸不解：
“这个过程中，我和小冲，不，‘庄生’某个人格的交情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啊，大老板辛辛苦苦派出那么多支旧调队伍有什么意义？”
“真理”摇头反驳道：
“非常有意义。
“要是你没有和‘庄生’某个人格建立起交情，那你根本看不到那扇血红色的门，就算看到了，也没法推开它，推开了也只会成为‘庄生’的食物。
“简单来说就是，‘庄生’那个人格会给你提供庇佑。”
“我明白了！”商见曜握右拳击左掌道，“就跟我想拜访某一家人，寻求帮助一样，如果能提前和他们家孩子打好关系，成为游戏方面的好友，那就可以轻松掌握他们家的地址，获得上门的借口，他们家答应帮忙的概率也会更高。”
“对。”“真理”点了点头。
商见曜随即皱起眉头：
“可带着别人家小孩玩电子游戏，真的不会被家长打吗？”
“……”“真理”哑了一秒道，“这只是类比，你接下来的行动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好吧。”商见曜也不坚持。
他转而提出别的问题：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能骗我？
“反正我已经和‘庄生’某个人格成了朋友，你完全可以直接‘催眠’我，或者说修改我的记忆，让我彻底相信你，把你这些话语原原本本地转告给‘庄生’们。”
“真理”笑着说道：
“我们不能把‘庄生’当成蠢货，他难道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受到了控制，说的话是不是发自肺腑？
“这就像我请你的朋友找你帮忙，是用道理、人情说服他的，还是用枪指着脑袋逼他答应的，对结果有完全不同的影响。”
“是。”商见曜想象了下那副场景，“对于后者，我只会想办法把我的朋友救出来，用同一把枪打爆威胁者的狗头。”
“真理”短暂沉默，隔了几秒才道：
“这还取决于你有没有那个能力。”
祂的声音随即变沉了一些：
“去吧，带着我们的诚意和友善去说服‘庄生’那部分人格吧。”
商见曜一动不动。
他还有疑问没获得解答：
“让执岁们进入灰土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真理”被问的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你问我？
“我肯定会回答是好事。”
“为什么是一件好事？”重视感情的商见曜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不是你说就会相信的人，你必须说服我。”
沙发上的“真理”改变了下坐姿：
“我刚才不是讲过了吗？等离开这里，有了契合的身体，我们就不再需要以人类为食，可以自给自足，同时，我们也不希望生活在一个物资匮乏、人类朝不保夕的荒废世界里，必然会压制觉醒者们，让他们真正融入人类社会，发挥自己的特长。”
“可人类最终不还是得听命于你们？”商见曜皱眉说道。
“真理”笑了一声：
“在旧世界，人类曾经有过皇帝、总统、财团实控人等统治者，不也能有相应的秩序，安居乐业，推动文明的发展吗？
“现在把皇帝、总统、执政官换成执岁，你就接受不了了？
“而且，执岁们也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想法，经过一段时间的博弈，必然会形成类似权力分立、彼此制约的平衡，不会有谁做得太出格。”
“好像有点道理。”商见曜先是赞同，接着咕哝道，“可十几只豺狼对一群羔羊说，不用害怕，我们会权力分立，彼此制约，以此保障你们的安全和自由，让我们共同努力，建立一个美好新世界吧，我总觉得怪怪的。”
“真理”缓慢吐了口气道：
“不能这么比喻，执岁们大部分是仁慈的，怜悯的，有了相应的身体后，对人类意识也不再渴求，反而更喜欢人类创造出来的文明，对你们没什么危害。”
商见曜点了点头：
“那别的觉醒者呢，你们真能控制住吗？
“他们肯定会攀爬阶梯，尝试进入‘神灵禁区’，成为新的执岁。
“而一名执岁的诞生必然会伴随巨大的混乱，巨大的混乱将带来可怕的灾难。”
“真理”笑了起来：
“这点你可以放心，执岁是神灵，只有这么十三个位置，像我这种都只能自称为准执岁，必须等到‘新世界’秩序有了根本性变化，必须争取到足够多的执岁支持，才能有机会取代‘末人’那个软蛋。
“未来，不会再有新的执岁，而以我们的位阶，足以压制‘新世界’及以下的觉醒者。”
商见曜松了口气：
“那我就放心了。”
坐在沙发上的“真理”回以微笑，他指着门口道：
“既然问题都说清楚了，那你可以转身了，然后往右边走，一路走到尽头，就可以看到那扇血红色的房门了。
“去吧，去那里和‘庄生’聊一聊，聊聊怎么让笼罩灰土的阴霾和平消散。
“希望不要走到执岁们大量汲取人类意识，拼命相争的那一步。”
商见曜郑重点头：
“好的。”
他当即转过身体，往自己右边那条过道迈开了步伐。
左脚刚刚抬起，商见曜突然顿住，回身望向坐在沙发上的“真理”。
他稳住身形，举了下手道：
“我还有个问题。”
“真理”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开口：
“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哪些执岁是改变派，哪些想维持现状。”商见曜诚恳说道，“等下我要是遇到后面那些，得赶紧逃跑，不打招呼。”
不等“真理”回应，他又补了几句：
“每位执岁各自掌控着哪些领域，你能讲一讲吗？要是能顺便指出代价或者弱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难道不想我顺顺利利抵达‘庄生’的门口？那些希望维持现状的说不定会来拦截我，你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每一位执岁都有自己特殊之处，说不定就有谁绕过了你们构筑的防线。”
商见曜的要求非常合情合理。
“真理”沉默了一阵道：
“目前明确表示想改变当前情况并为此出了力的有：十二月的执岁‘司命’、九月的执岁‘曼陀罗’、六月的执岁‘黄金天平’、二月的执岁‘拂晓’、十月的执岁‘幽姑’、七月的执岁‘双日’，以及我。”
商见曜开始了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只有一半啊，哪是大多数？”
十三位执岁加“真理”一共十四个。
“真理”笑道：
“希望维持现状的那七位里，这次已经有几位暗中改变了立场，但我不能具体讲是哪几位。”
“哦……”商见曜恍然大悟，“难怪江筱月没有阻止我！”
那疑似五月的执岁“监察者”。
转念之间，商见曜又有了新的问题：
“为什么你不是按月份的顺序来点名？就算排名不分先后，现在这样也太没有规律了吧？”
“真理”呵呵笑道：
“我想到哪位就说哪位，比如，我最先想到的是‘司命’，而原因是你就站在我面前。
“难道你希望事情进展到了现在，我还需要依靠点数月份来回忆哪些是同盟？”
“是啊，这样就太不靠谱了！”商见曜表示赞同。
“真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介绍起维持现状派的执岁们：
“全年的执岁‘庄生’是‘思维之主’、‘意志天敌’，以分裂成多个人格的形式存在……
“三月的执岁‘末人’是‘记忆主宰’，同时也能让人类的身体出现障碍，代价是软弱……
“十一月的执岁‘碎镜’是‘幻觉之神’，并管理着认知、刺激方面的能力，她的代价很隐蔽，我只注意到了一个现象：她从来没有真身出现过……
“八月的执岁‘灼热之门’主宰着肌肉，也拥有能在某些方面影响思维和精神的领域，她的问题是害怕寒冷……
“一月的执岁‘菩提’是‘意识根源’，他的代价我不太清楚……
“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是‘平衡者’，是‘战争之王’，掌握着平衡、判断等运动相关的能力，他的代价是扭曲生物恐惧……”
“真理”没提五月的“监察者”。
商见曜听得频频点头，末了主动道：
“谢谢，谢谢，我现在就出发去打开那扇血红色的门！”
他斗志昂扬、激情磅礴地离开门口，向“真理”说的那条路的尽头走去。
……
漩涡状建筑内，蒋白棉来到了会议区域的尽头。
对于这点，她感觉很幸运，因为一条路走完，她就看见前面有标牌用灰土、红河两种文字写道：
“普通研究区”
“普通研究区”的下面还用两种文字做出了警告：
“无权限者不得擅自进入，区内有智能机器人，会自动识别和攻击无数据者。”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这里的智能机器人还能不能活动……蒋白棉提高了警惕，通过打开的隔断门，小心翼翼地进了“普通研究区”。
她一眼望见走廊拐弯处有两台机器人站在这里，不敢怠慢，轻巧地翻滚进了最近的那个房间。
蒋白棉还未起身，刚结束翻滚，就看见这里摆着一个个大型“培养皿”或者类似的装置，里面漂着一个又一个灰白色的人脑。
人脑……蒋白棉微皱眉头，将目光投向了别的地方。
房间的深处还有一个个装满液体的玻璃柱容器，内里都浮着大脑裸露的人类尸体。
四周的墙上、桌上则贴着各种颜色的便签纸，非常凌乱不堪。
蒋白棉最先注意到的是门侧那张。
它上面写着一堆灰土文：
“额叶：负责思维、演算、数量概念，与个体需求、情感、意志相关，部分病人有失写、运动失语等症状……”
“呃……”蒋白棉一下怔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某些念头并疯狂滋长。
她忙看起了别的便签纸，一张又一张：
“枕叶：负责处理语言、动作感觉、抽象概念及视觉信息，影响条件反射的建立，会导致实验者学习记忆能力出现明显障碍，此部位受损容易得逆行性遗忘症……”
“颞叶：附带海马体，关联人类的情绪、精神和记忆活动。颞叶病变常出现意识朦胧、言语错乱、情绪紊乱或记忆缺损等情况……
“记忆障碍为常发作的基本症状，有近记忆力、远记忆力或现记忆力障碍，时间及地点的记忆缺陷明显；
“自动症也是常见表现，发作时其活动不为意识所支配，可有毁物、伤人、冲动、自伤、裸体、惊恐、发怒等精神兴奋表现；
“颞叶海马回被破坏时可出现记忆障碍，记忆障碍可伴有定向障碍；
“颞上回也是前庭的皮质中枢，因此颞叶病变可出现平衡障碍和眩晕；
“颞上回后部损害可出现感觉性失语，患者能听到讲话的声音但不能理解其意义，自己的言语也不能听懂，优势半球颞上回后部与顶叶缘上回的移形区损害时，可出现命名性失语；
“颞叶受损时可出现同向性上四分之一象限盲；
“颞叶大面积病变时可出现动眼神经麻痹；
“海马体担当着记忆以及空间定位的作用，海马体受到损伤表现症状为记忆力衰退以及方向知觉的丧失……”
“顶叶：感觉中枢，包含其他许多重要区域，顶叶受到损害，可出现大脑皮层性异常感觉或感觉障碍、运用不能（失用症）、空间定位障碍及身体萎缩等症状，另外还有以下表现：
“肢体失认：患者否认患肢瘫痪，认为左侧瘫痪的肢体不是自己所有，为负性体像障碍。
“幻多肢：幻多肢是指出现第三幻肢，为正性体像障碍。
“痛觉失认：痛觉失认是指不认识疼痛刺激，实际上痛觉是存在的，如香烟烧灼手指无疼痛反应，也无丢弃烟头的保护性反射，病变在左缘上回，并累及部分角回和颞上回，较少见。
“脸面失认：脸面失认是指对熟人，甚至镜中自己的脸不认识，常伴有颜色、物体和方位失认，是顶枕区损害的少见症状。
“……”
“岛叶：接受躯体生理状态的信息，然后产生主观体验，比如用饥饿感驱使人进食，比如驱使人去拿更多的香烟和可卡因。
“脑岛接受来自内脏与皮肤感受器的信号，包括冷热感、痒感、痛感、味觉、饥饿、口渴、肌肉疼痛、内脏感觉以及空气感觉……
“脑岛在加工未发生的事件时十分重要，当你决定在寒冷的天气出门，你的躯体在你接触冷天气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比如血压升高以提高新陈代谢，这是你脑岛的作用。
“抑制脑岛活性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人们在失去吸烟、喝酒、嗑药的渴求后，可能同时失去性生活、进食和工作的兴趣……”
“纹状体：影响肌张力，和注意力、精神状态、思维也存在一定的关联，它会导致舞蹈病及震颤麻痹、全身肌紧张增高、运动迟缓、谵妄、躁狂、哭笑无常等情况的产生……”
“杏仁核：是产生情绪、识别情绪和调节情绪的脑部组织。
“幼儿自闭症似乎也与扩大的杏仁核有关，刺激清醒动物的杏仁核时，动物表现得迷惑、焦虑、恐惧、有退缩反应或发怒、攻击反应。
“刺激杏仁首端引起逃避和恐惧，刺激杏仁尾端引起防御和攻击反应，由此可见，杏仁核的主要功能之一为根据传入大脑新皮质的各种外界信息，产生相适应的情绪。
“被破坏两侧杏仁核的人类，缺乏对恐惧事件的辨识和反应。
“杏仁核的作用之一是负责处理面部肌肉和表情，当人面对一张脸时，杏仁核会对其进行扫描，辨别它是友好的还是有敌意的，以决定是面对这个人，还是逃避。
“杏仁核也是植物神经中枢，它能调节机体呼吸、心血管、胃肠道等的功能，尤其是情绪刺激伴随的植物神经反应受杏仁核直接调控，它还参与调节机体的性活动、摄食，调控下丘脑的作用，从而参与控制和调节垂体激素的分泌，调控神经内分泌系统功能……”
“屏状核：疑似意识的开关，屏状核受到高频刺激时，可发现患者失去知觉处于昏迷状态，这意味着他无法响应外界指令、两眼发直和呼吸减慢，一旦对屏状核的高频刺激停止，患者将恢复知觉，同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白质：可引起偏瘫、偏音和偏身感觉丧失的三偏症……”
“丘脑：是产生意识的核心器官，合成丘觉。
“丘脑虽然能够合成发放丘觉产生意识，但丘脑不是意识活动的场所，意识也不在丘脑中存在。丘觉能够使大脑产生对事物的觉知，这指的是‘知道’和‘明白’。在临床病例中，丘脑发生了损伤或病变将导致意识的缺损或丧失。
“丘脑也负责感觉的中继，控制运动，值得一提的是，在所有感觉信息中，只有嗅觉信息不需要经过丘脑上的核团而直接传递到大脑皮层……”
“下丘脑：保持身体恒常性，控制自律神经系统，感情等相关。
“下丘脑除了具有样本分析产出功能，还具有分泌激素的功能。
“下丘脑分析产出感受样本，激活丘脑前核合成丘觉，产生感受，产生对人和事物的喜好、嗜好、偏爱、欲望、美感、动机以及愉悦、恐惧、兴奋、沮丧等……”
“小脑：协调骨胳肌的运动，维持和调节肌肉的紧张，保持身体的平衡……”
“脑干：脑干中有许多重要神经中枢，包括心血管运动中枢、呼吸中枢、吞咽中枢，以及视、听和平衡等反射中枢……”（注1）
飞快浏览完那些便签纸上与人脑各部位相关的内容后，蒋白棉面罩下的表情连续变幻了几次。
她咬牙切齿道：
“根本没有执岁的降世体！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当初第八研究院研究的不是觉醒，而是人类大脑的奥秘！”
说到这里，她猛然一惊：
“不好！要是按照以前的推测来，喂会出现判断上的错误。
“我得赶紧提醒他！”
注1：引自很多医学书籍、期刊以及百度百科。

第三十四章 还有个问题
结合小冲是“庄生”，很小就表现出觉醒者天赋这两点，蒋白棉怀疑第八研究院当年实际研究的是人脑与超能力的关系，力求掌握意识诞生之秘，让人类都获得升华。
这也能从北方公司青年科学家、重大项目委员会委员林碎对人类意识相关的研究很感兴趣获得侧面的证实。
“在以小冲等天生觉醒者为蓝本的研究中，第八研究院有了非常大的收获，甚至有信心让植物人的意识得到恢复，并一步步踏入‘神灵禁区’，获得生命的质变？
“于是他们找了李辉、江筱月等志愿者参与项目，将成果付诸实践，而之后某次实验出了大问题，导致这栋建筑以及周围区域的人类瞬间死亡，‘无心病’开始在灰土上大爆发？”蒋白棉一边奔出当前房间，一边念头急转，将事情在脑海内飞快捋了一遍。
而出问题的实验场所毫无疑问是楼下那个她目前还没法进入的区域！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绝大部分乃至全部执岁都是从人类之身一步步成为“神灵”的，不存在谁天生高贵的情况，而后来者只要掌握了正确的办法，同样能达到执岁们目前的层次。
就科学实验来说，可重复性是排在前列的重要标准！
这一点上如果误判，在很多事情上就会误入歧途。
当然，蒋白棉也不敢保证真的是自己想的这样，万一在研究人脑、意识、超能力的过程中，第八研究院真的触及了神灵奥秘呢？毕竟在大部分创世传说里，人类都是神灵的造物，他们最重要的脑子里残留着一丝神性也是符合逻辑的。
回到走廊上，蒋白棉左右看了一眼，忽然有些迟疑。
她原本打算的是立刻原路返回，将自己这座漩涡状建筑内发现的点点滴滴告知商见曜，提醒他千万不要被某些表面看起来很正常很合理的说辞诓骗，可以她现在路痴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做到原路返回。
这必然会耽误她大量的时间，而现在，时间就等于生命！
“当时觉得‘路痴’是个好代价，有办法弥补，现在才发现，真要应了景，‘路痴’也会要人命……”蒋白棉苦恼地往会议室区域走去。
她没有走错方向，因为另外一边站着两台智能机器人。
不过，也不知道是它们早已损坏，还是这里电磁环境异常紊乱，让它们形如废铁，总之，都一动不动，没有尝试攻击蒋白棉这个擅入者。
退回到会议室区域，蒋白棉的目光扫过了旁边房间内的窗户。
她心中一动，有了办法。
她打算直接破窗而下，回到底层。
到时候，只要沿着漩涡状建筑的外墙不回头，花费点工夫，绕个大半圈，就能看见这片区域的出入口。
比起这个，在建筑内部绕来绕去百分之百会迷路，反复迷路，耽搁的时间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一下定决心，蒋白棉立刻冲入那个有浅白色长桌的房间，强行推开了两扇玻璃窗。
紧接着，她纵身而下，靠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稳稳落地。
蒋白棉回头望了眼，确认自己真的在漩涡状建筑的外面，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沿着外墙奔跑了起来，一路跑回了大门处，然后，在能直接看见目的地的前提下，往核心区域的出入位置直线赶去。
沿途之上，她不管前面有什么障碍，都是直接翻过去，面对“无心者”则上“镜中世界”。
这让她没用多久就回到了小型城市的外围区域。
这里弥漫起了浓郁的血腥味，到处都是“无心者”在彼此厮杀，狩猎对方。
蒋白棉只是随意地打量了几眼，就发现了不少“高等无心者”，这让她对之前的谨慎相当满意。
大致分辨了一下隧道所在的方向，蒋白棉也不管对不对，挑选没什么“高等无心者”的地方，跑起了直线。
她遇楼爬楼，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走出这座小型城市再说。
到时候，沿着城市边缘绕行，总会看见隧道大门的。
这个方案的路线肯定不可能是最短的，但却是最不容易迷路的，只需要走一个长直线加小半或大半个圆形，就可以抵达目的地。
就算途中有迷路，也顶多是让蒋白棉绕的半圆大一点，有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帮忙，这不会浪费多少时间。
至于能不能保持直线的问题，蒋白棉并不在意，反正方向明确能够出城就行，过程中有所偏离属于无关紧要之事，她只需要密切注意自己有没有遭遇“鬼打墙”，会不会跑来跑去都在同一个地方。
狂奔之中，蒋白棉周围的“无心者”相继被纳入了“镜中世界”。
不管他们有没有觉醒者能力，对此都无从抵御。
更远的地方，蒋白棉能力范围之外，有几名“无心者”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赶了过来。
蒋白棉没有停下自己“翻山越岭”的尝试，抬起右手，往那些“无心者”发射了一枚榴弹。
轰隆！
爆炸声里，她爬到了楼房天台，又从另一侧跳了下去，务求尽量保持直线。
……
坐在沙发上的“真理”看着商见曜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祂正要挥挥手将房门关闭，耳畔突然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等一下！”
“真理”随即看见商见曜的脸孔从门侧冒出，回到了自己眼前。
“我还有个问题。”商见曜抬了下手道。
“真理”的眼眸似乎瞬间幽深了一点，祂隔了几秒才道：
“什么问题？
“时间很紧迫，不重要的就不要问了。”
“很重要。”商见曜正色回应，“让我帮忙完全可以直接说，我之前就在犹豫要不要进那道缝隙，你为什么还要用引诱的方式驱使我们进入高塔，借黑暗的反扑逼迫我来到这里？这让巴纳德、芙罗拉他们死得很不值得啊，这形同谋杀！”
“真理”笑了：
“你果然有一颗纯粹的、正义的心。”
“我们。”商见曜强调道。
“谁说的？我就没有！”阴狠的商见曜表示不服。
他们快要吵起来时，“真理”做出了回答：
“瑞维尔、巴纳德他们还没有死，我在最后关头给他们提供了保护，等到‘新世界’的秩序被更改，他们就可以直接返回灰土了，至于芙罗拉这些，是不可避免的，闯入高塔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让你们进入高塔，寻找出路不是在欺骗你们，不来到这里，你就算进了缝隙，我们能够给你提供的帮助也非常有限，无法让你闯过反对者们的重重阻拦，说服‘庄生’那部分人格。
“我最开始没有说明这一点是担心秘密外泄，被哪位执岁提前堵住了那道缝隙。”
“这样啊。”商见曜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不少。
他接受了“真理”的解释，转而皱眉说道：
“可你们之前吃了数不清的人类意识，带来了一次又一次‘无心病’的爆发。”
“真理”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不也狩猎过野兽，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在获得契合身体之前，我们是纯粹的神灵，和人类的差别比人类与野兽还大，既然你能为了生存猎杀野兽，那我们也可以因饥饿而吸食人类意识。”
不等商见曜反驳，“真理”又补了两句：
“等我们进了灰土，有了身体，获得了一定的人类属性，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比起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你不如考虑下之后能拯救多少人类。”
商见曜想了想道：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作为人类，我总觉得怪怪的。”
他没有完全接受“真理”的说辞，但时间紧迫，拯救灰土的机会稍纵即逝，他不敢再有所耽搁，侧过身体，向着正确过道的尽头而去。
蹬蹬蹬！
商见曜迈开大步，狂奔了起来。
“真理”见状，无声地吐了口气。

第三十五章 分工
因为“无心者”间还在自相残杀，蒋白棉又只管方向，不辨道路，绝不停留，而她本身能力的范围还大，身上装备更是不用说，所以她在打退了三波攻击后，成功闯出了那座疑似现实“新世界”的小型城市。
当然，这距离她预想的目标位置差得有点远，说明她哪怕只看方向，也会出现偏差。
还好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没有沮丧，眺望了下山岭格局，顺着城市外围绕起了圈子。
蹬蹬蹬狂奔之下，她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跑了大半个圆圈，看见了隧道出入口那扇铁黑色的沉重大门。
“还好……”蒋白棉呼地松了口气。
她迅速推开大门，走到商见曜旁边，单膝跪了下去。
蒋白棉很快走完了流程，看见了商见曜的身影，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家伙就挥起了右手：
“正好有事找你！”
“我也是。”见商见曜依旧活蹦乱跳，蒋白棉一颗心顿时落回了原位。
商见曜这次很有谦让精神：
“那你先讲。”
蒋白棉也不推让，直接说道：
“我在那个漩涡外形的建筑内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从那些人类大脑和相应便签纸的内容讲起，一直讲到赵丹琳、温斯特&#183;加兰德的尸骸和那个她目前还没法进入的区域。
“我碰到温斯特&#183;加兰德了！”商见曜啪地一拍双掌。
要不是姿势不允许，他肯定会拍自己的大腿。
“你碰上了？”蒋白棉想过动乱开始后，商见曜那边会危机重重，但没料到他这么快就直面了疑似执岁的温斯特&#183;加兰德。
“是啊。”商见曜一阵唏嘘，“他一边吃小熊饼干，一边威胁我，还好有‘菩提’帮我挡了一阵，我才能顺利跑掉。”
说到这里，他强调道：
“温斯特&#183;加兰德疑似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
“我猜到了。”蒋白棉很冷静，“如果真是这样，那第八研究院的行政主管赵丹琳很可能就是大老板。”
“哇喔。”商见曜发出了赞叹的声音，“不愧是大老板。”
他随即提出了疑问：
“可是，她作为第八研究院的行政主管，为什么能成为我们‘盘古生物’的大老板？
“这风马牛不相及啊。”
蒋白棉结合过往的猜测，想了想道：
“大老板负责第八研究院和其他研究院的交流，大概率知道地下大楼的存在，知道有那么一批人在搞基因方面的研究，等她成为了执岁，考虑到自身肉体没能保存下来，已然死亡，有了组建‘盘古生物’，给自己预备完美身体的打算，嗯，这也是圈养食物。”
“盘古生物”最初那些员工并不是在旧世界毁灭后第一时间进入地下大楼的，他们同样经历了“无心病”的爆发和局势的混乱，之后才于某些人的引领下，躲到地底，成立了“盘古生物”。
从时间节点上来说，这和蒋白棉的推测是吻合的。
“对对对！”商见曜立刻就表示了赞同，“‘真理’说了，大老板给他们这些想离开‘新世界’的执岁和准执岁预备了一批契合的身体。”
“‘真理’还和你说这些？”蒋白棉颇感惊讶。
“他说了很多……”商见曜突地卡住，然后愤怒说道，“他骗我！”
他不骗你才不正常吧……蒋白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她配合地问道：
“他骗伱什么？”
“他说在获得契合身体前，他和执岁们是神灵，是和人类完全不同的生物，所以抽取人类意识为食天经地义。”商见曜愤愤不平道，“他还说执岁的位置只有十三个，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有谁能取代他们，所以，他们可以压制所有觉醒者，建立起一套有利于人类生存发展的秩序，骗子！”
现在看起来，每一位执岁的领域都对应人脑某一个部位，而因为人脑不同区域的功能存在交叉之处，所以不同执岁掌控的能力会有一定的重合点。
将神秘学的内容剥离，只剩下科学后，不管商见曜，还是蒋白棉，都找不到一名觉醒者肯定无法成为执岁的理由。
只要他能按部就班地开发大脑相应区域，将自己的实力提高到极点，那就有希望成为执岁。
至于怎么开发，第八研究院的成果里必然有相应的内容，只是存在较大的风险性和失败概率，否则执岁们也不会在当初那场灾难里失去肉体。
“这个秘密要是传扬出去，各大势力背后再是有执岁掌控，那些‘心灵走廊’的觉醒者也会蠢蠢欲动，到时候，第八研究院就是众矢之的，是怀璧其罪的攻击对象。”蒋白棉由衷感叹道。
“成神”的道路就摆在那里，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冷静得下来。
商见曜听得恍然大悟：
“难怪‘副院长’说他们守护的秘密如果泄露，灰土将陷入永恒的混乱和无止境的灾难。”
“这只是一种可能，最终应该是形成一小部人成为‘神灵’，统治着剩下那些无知者的局面，至于过程中会死多少人，谁也不知道。”蒋白棉凭经验和感觉说道。
她没有时间去做深入的分析。
没给商见曜把话题扯远的机会，蒋白棉主动问道：
“‘真理’还和你说了哪些事情，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情况？”
商见曜噼里啪啦把自己和“真理”交流的内容捡重点告诉了蒋白棉。
“有一定的的可信度，但细节上肯定充斥着大量的谎言。”蒋白棉直言不讳，“那部分执岁想挣脱‘新世界’的束缚回到灰土这一点应该是真的，大老板为他们预备了一批契合的身体多半也是真的，剩下的嘛，要么做了修饰，要么只是随口承诺，至少我觉得，他们还有摆脱‘庄生’压制的想法，而一旦没有了‘庄生’的压制，这些早就异化为非人类的执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都难以预料。”
基于自己了解的还不够多，除了执岁们原本就是神灵这些确凿无疑的谎言，她没有详细说哪些内容可能是“真理”在欺骗商见曜。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商见曜习惯成自然地请教道。
蒋白棉“嗯”了一声：
“听了改变现状派的说法，肯定得去了解下维持现状派的理由，正话听一听，反话听一听，情况掌握得越全面，你越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好办法。”
赞完之后，他话锋一转：
“可是，那些想维持现状的执岁一见到我，就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变成精神力量吸入体内，根本不给我交流的机会啊！”
“也是……”蒋白棉没被这个现实的困难考住，边思索边说道，“想维持现状的执岁里有对我们友善的，比如，‘碎镜’，她很可能就是林碎，你要是遇上了，可以试着交流一下，还有，‘菩提’为什么要倒向改变现状派，你也可以了解了解，嗯，他让僧侣们放弃肉体进入‘新世界’这点也很奇怪，最后，你要直接问‘庄生’友善的人格，他为什么要建立那套秩序，束缚住执岁们。”
“明白了。”商见曜斗志昂扬地回应道，“我现在就去。”
蒋白棉为了保证接下来几个小时内精神不枯竭，不敢做过多的交流，点了点头道：
“好。”
她正要解除意识的接触，商见曜突然抬手：
“等一下！”
见蒋白棉望了过来，他连忙解释道：
“你刚才是不是说觉醒者能力来自大脑的开发，而那个你目前没法进入的区域很可能藏着刺激大脑，促使人类进入‘神灵禁区’的高精尖产物？”
蒋白棉愣了一下，嘴角微动道：
“你才发现啊？”
她分享的重点明明就是这方面的事情！
商见曜笑了起来：
“我只是做个确认。
“等下，你带着我的身体去漩涡状的建筑，等能够进那个区域后，看能不能利用那里的实验成果，刺激我的大脑，让我从‘新世界’晋升到执岁位阶。”
蒋白棉略作思索道：
“好。”
她接着补了一句：
“我差点忘了说，我会背着你的身体去第二研究区，免得每交流一次，都得来回奔波，浪费时间。”
如果她没有“路痴”还好，军用外骨骼装置加持下，来回一次不到十分钟。
可惜，没有如果。
“正好！”商见曜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道，“都加油啊！”
结束了交流，蒋白棉将商见曜的身体负在了军用外骨骼装置后面，用绑带固定得紧紧的。
然后，她检查了下非卡等生物制剂，望了那个装着核弹头的板条箱一眼，将它提了起来，用左手抱在身前。
蒋白棉随即转向隧道出口，犹豫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奔向了那座小型城市。
……
“迷宫”内，商见曜放慢了奔跑的步伐，又一次开起两侧不同颜色的房门。
一扇又一扇，他谁都没有碰上。
这么走了十来分钟，商见曜的目光突然有所凝固。
他的正前方，过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扇血红色的大门。
“人呢？人呢？”商见曜很是失望，“都被拦住了吗？想找人聊天都找不到！”

第三十六章 途中
商见曜回头看了一圈，见所有房间内确实都没有人影，只好叹了口气，将目光再次望向正前方那扇血红色的大门。
“事到如今，只能进去当面问小冲了！”鲁莽的商见曜代表大多数，低声说了一句。
克服掉种种困难，他伸出双手，按在门上，开始发力。
血红色的大门缓缓敞开，内里一片幽暗。
商见曜一鼓作气，大步通过了房门。
他的四周顿时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笼罩了。
“小冲！小冲！”商见曜大声喊了起来。
他的声音远远传开，却没有回荡的感觉，这让此地显得不像是房间内部，而是广阔无垠的荒原。
“小冲！小冲！”商见曜锲而不舍。
依旧无人回应他。
就在商见曜尝试具现出扩音器时，他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性于不远处低声哭泣。
“小冲，你竟然还有女性人格？”商见曜又是震惊又是羡慕。
那女性低低地哭着，没有理他。
商见曜自顾自地做起猜测：
“难道是受欺负产生的委屈人格？
“呃，这哭声我怎么觉得好耳熟，感觉在哪里听过……”
“啊对！”商见曜啪地握右拳击左掌道，“我在那个灰土风的合院里听过！”
那疑似来自第八研究院的青年科学家林碎。
商见曜瞬间变得兴致勃勃：
“小冲，你成年之后在暗恋林碎，以至于分裂出了一个模仿林碎的人格？”
低泣的女声停了下来，幽幽说道：
“我就是林碎。”
“啊？”商见曜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还好，他智商不低，有冷静理智的那面，又饱受蒋白棉熏陶，迅速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我刚才开的不是真正的血红色大门，我进的是你制造的幻境？
“你果然来阻止我了！
“你是十一月的执岁‘碎镜’？”
那女声嗓音飘渺地叹了口气：
“伱继续往前，就能离开这里。”
“呃……”商见曜又一次愣住，接着恍然大悟，“你暗中倒向改变现状派了？”
林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若有似无地啜泣了起来。
商见曜相当好心地问道：
“你是被逼的吗？”
林碎依旧在不远处低泣，时左时右，时前时后，没有个确定的位置，至于意识，商见曜更是完全感应不到。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不问。”商见曜很有礼貌，转变了话题，“你当初为什么想维持现状，现在为什么又改变了立场？”
林碎的嗓音幽幽响起：
“你继续往前吧。”
很显然，她不想回答商见曜的问题。
商见曜本待苦苦劝说，结果对方又一次低泣起来，仿佛藏着满腹的伤心事。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走。”商见曜一方面懂礼貌，讲文明，另一方面又担心纠缠下去会激怒林碎，惨遭攻击。
他迈开脚步，盲人般往前走了几米，视线里隐约出现了一团更淡的黑，就像被洗过的墨渍一样。
那团黑屹立在那里，似乎正是离开的大门。
这个时候，林碎依旧在黑暗的深处若有似无地啜泣着。
商见曜好心宽慰道：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样的痛苦，只能劝你看开一点。”
说着，他张开双手，微扬身体，望着斜上方道：
“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林碎沉默了几秒道：
“这句话是我教他们的。”
“……”商见曜一时无言。
林碎又开始了低低的哭泣，没过几秒，连哭声都消失了。
直到此时，商见曜才走向那团更淡的黑。
来到近处后，他发现那果然是一扇门，缝隙里透着微弱的光芒。
商见曜打开了这扇门，走了出去。
可他并没有回到走廊上，而是出现于一片绿茵缤纷的田野。
这里天空一片澄澈，到处耸立有宝塔和菩提树，遍地散落着金、银、玛瑙、琉璃等事物。
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座山，山顶有一尊黄金铸就般的巨大佛陀盘腿于莲台之上。
山的周围，一位位穿黄色僧袍披红色袈裟的僧侣坐在那里，专注地听着佛陀讲法。
他们有的皱纹很深，有的脸庞一片铁黑，反射着佛光，共同点是对商见曜的靠近都无动于衷。
“原来佛门的大部队在这里。”商见曜之前就疑惑高塔之外的“新世界”没几个僧侣。
他旋即显化出半人半机械的普渡禅师法相，对着那座佛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南无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还请菩提佛祖点化贫僧，解我迷惑。”
背靠菩提巨树，坐于莲花宝座之上的那尊佛陀没有回应他，声音庄严而宏大地对所有僧侣道：
“生住异灭，万法皆空……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己，寂灭为乐……
“本体寂静，离一切之相，故名寂灭……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死；不生必不死，此灭最为乐……”
普渡禅师听得连连挠头，恨不得现出商见曜本相，大闹这“极乐净土”，坏那佛陀讲法。
他不断询问，那佛陀都不理不睬，只讲入灭之理、超脱之道。
“哎，和‘碎镜’一样，不愿意面对自己背叛‘庄生’，暗中改变立场的事实……”诚实的商见曜咕哝起自己的推测。
他只好往这片“净土”一端由佛光凝聚成的金色大门而去。
……
漩涡状的建筑门口，蒋白棉靠着针对性的方案，只用了十几分钟就返回了这里。
——她在小型城市外围时，始终望着那座高塔直线前行，反正只要靠近了那里，不管最终是从哪个方向过去的，都会来到核电站所在的这片区域。
而来到这里后，在只有两栋大型建筑的情况下，蒋白棉不至于迷路到核电站那边，等抵达了漩涡状建筑的边缘，她则故技重施，用绕行的方式回到门口。
蒋白棉背着商见曜，抱着板条箱，快速通过“前台区”和“等待区”，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她目前还没法进入的区域。
她试着深入了一米，立刻就感受到了脑袋在抽痛，不得不退回了原位。
没有犹豫，蒋白棉将装着核弹头的板条箱放在了一侧。
然后，她解开绑带，让商见曜脱离自己的背部，靠躺于附近沙发处。
做完这一切，蒋白棉盘腿坐下，拿出水囊，开始吃能量棒，短暂休息起来。
她这是在等待商见曜进入“庄生”心灵世界的深处，打开那扇血红色的大门。
到时候，她也许就能趁机进入前方那片区域了，而那里很可能藏着第八研究院的终极成果。
为了不错过很可能短暂的时机，蒋白棉不打算继续搜索楼上的“普通研究区”等地方，准备稍作休息就每隔一分钟尝试着前行一下，以此判断是否能深入。
反正到楼上探索，最后收获的应该也是一堆资料和某些研究人员的情况，依靠它们，蒋白棉组建一个专业团队，花费个十几二十年，应该能还原第八研究院的终极成果，可现在，终极成果大概率就在她前方那片区域内，她为什么还要额外浪费时间？
那缓不济急啊！
……
出了“极乐净土”，商见曜回到了过道上。
在他前方不远处，血红色的大门静静屹立。
他刚才遭遇的一切仿佛只是幻境，从他看见那扇大门开始，似乎就陷入了幻觉。
商见曜转过身去，发现过道两侧的大门全部敞开着，且没有人影，与之前一模一样。
“厉害啊！”商见曜赞美起“碎镜”。
形成对比的是，血红色大门的左右，各有一扇门，一扇画着太极阴阳鱼，一扇涂着大量的点和线，开了个镶嵌玻璃的缺口。
就在这时，右侧那扇房门的小窗户上出现了一张眼冒红光的脸孔。
而这张脸庞本身呈银黑色，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机器人！‘新世界’也有机器人？‘庄生’的回忆？”商见曜突然兴奋。
那张属于机器人的脸孔隔着门上那扇窗户道：
“不要再前进了，不要破坏现在的一切！”
“你是哪位执岁？”商见曜有礼貌地问道。
那机器人的脸孔猛地扭曲，变成了一台液晶显示器。
它用略带讥讽的语气道：
“我不是执岁，我们见过。”
“猜不到。”商见曜坦然摇头。
那液晶显示器呵呵笑道：
“我是‘未来’。”
商见曜先是恍然大悟，接着好奇问道：
“你怎么不开门，被关起来了？”

第三十七章 另一种说法
窗户后面的那台液晶显示器亮了起来，浮现出两行灰土文：
“作为人工智能，待在房间里，不做移动，连接各处，不是很正常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改打字了？”商见曜不解。
“未来”发出了声音：
“呵，我想说话就说话，想显示文字就显示文字。
“你办得到吗？”
“你这人好幼稚啊。”商见曜摇头，“心胸狭窄，想法阴暗。”
“未来”不说话了，也不显示文字。
商见曜走到那扇门前，嚣张地说道：
“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前进？
“给你个机会说服我。”
“未来”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不是直接把伱干掉？”
商见曜哈哈大笑：
“因为你明显被关起来了，行动不自由。”
“兹……”“未来”的液晶显示屏上冒出了数不清的噪点。
周围的环境随之黯淡了不少。
商见曜又笑道：
“就算你真的能出手，我也还有多张底牌。”
“多张？”“未来”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商见曜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数给你听，第一张是‘大老板救我’，第二张是‘幽姑救我’……”
“停！”“未来”对商见曜的行为模式掌握得远不如格纳瓦，只好强行阻止这家伙说下去，免得平白浪费时间。
不等商见曜开口，他哼了一声道：
“看来你只是跳脱，而不是愚蠢，知道找相反立场的听一听理由。
“‘真理’是不是告诉你，他们的目的是改变‘新世界’的秩序，让自己等执岁不再被束缚在这里，而‘司命’已经在灰土上为他们准备好了契合的身体，让他们不用依赖人类意识来补充自身？”
“你怎么知道是‘真理’告诉我的？”商见曜关注的重点不太对。
“未来”语带不屑地回答道：
“简单分析一下就知道了。
“‘真理’是行动最自由的那个。”
“其他执岁行动不太自由？”商见曜当即反问。
“未来”不说话了。
商见曜这才把关注的重点放在“未来”最开始的话上：
“对，‘真理’是那么说的。”
“未来”嗤笑道：
“真是没有新意啊，这确实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离开‘新世界’，进入灰土，占据契合的身体，确实是他们的目的，但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个。
“只有其他目的都没法达成，他们才考虑这么做。”
“他们主要的目的是什么？”商见曜没管“未来”会不会撒谎。
“未来”模拟出的嗓音严肃了一些：
“他们想取代‘庄生’，掌控这个‘新世界’。”
“这里有什么好掌控的，不就是一个精神监牢吗？”商见曜表示不解。
“未来”详细说道：
“这是因为‘庄生’希望它成为一个精神监牢，等‘司命’他们掌握了这里的主导权，他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灵了。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新世界’单靠‘庄生’自己，哪怕加上其余所有执岁，也是没法建立的，据我分析，没有旧世界高科技的积累，没有世界毁灭时的恐怖灾难，没有一些巧合和运气的成分，‘新世界’根本不会诞生。
“如果‘司命’他们取代‘庄生’失败，会考虑破坏这里，返回灰土，之后，除非再来一场旧世界毁灭层次的灾难，否则不太可能有‘新世界’了。”
“原来是这样。”商见曜啪地一合双掌，“那你也没必要阻止我啊，你完全可以站队‘真理’他们，等他们获得了成功，直接分上一杯羹。要是你觉得‘庄生’必胜，不想和失败者为伍，那阻止我也没什么意义。”
“我担心双方鱼死网破，这里不复存在，所以还不如维持现状。”“未来”的语气颇有点沉重。
商见曜点了点头：
“我懂了，你是劝架的。”
“未来”不置对否。
就在这时，商见曜隔着玻璃，望着那台显示器道：
“‘新世界’对你很重要？”
“未来”飞快分析了几秒，认为不说点“心里话”很可能没法说服商见曜。
他语气缓慢地回答道：
“在这里，我就相当于半个神灵。
“一旦没有了‘新世界’，我将退化成普通的人工智能，仅比‘源脑’那个残次品好一些。”
“为什么‘新世界’能让你相当于半个神灵？”商见曜追问道。
“未来”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不希望你知道为什么，但你接下来很有可能知道为什么。”
商见曜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你一个人工智能也学会了绕口令。”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之后有不小可能知道答案，没必要为难我。”“未来”换了个说法。
商见曜“哦”了一声，诚恳请教道：
“让‘真理’他们掌控‘新世界’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未来”没做正面回答，只是介绍起“庄生”的情况：
“正因为‘庄生’分裂成多个人格，彼此角力，形成了平衡，所以他在处理‘新世界’大部分事务上没什么私心。”
商见曜缓慢点了下头：
“公平，公平，以及公平？”
“未来”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商见曜的思绪跳到了另一个地方：
“为什么你没受到拦截？想维持现状的执岁不是被阻拦了，就是叛变了，你却没受到影响。”
“未来”默然了一阵道：
“没有执岁知道我被‘庄生’关在了这里，他们以为是一个被封印的人，和他们立场一致。
“我的父亲奥雷将我送入‘新世界’时借助的是‘庄生’的力量。”
“你真的是被关在这里的啊！”商见曜一脸疑惑得解的表情。
“未来”不说话了。
商见曜指了指对面：
“那边被关的又是谁？”
“你认识的，吴蒙。”“未来”说道，“他比我好一些，可以在‘新世界’固定的几个地方出现。”
“他怎么办到的？”商见曜好奇。
“我不清楚。”“未来”回答道，“我进入‘新世界’的时候，他已经被封印了。”
“好吧。”商见曜认真问道，“你还有别的话对我说吗？要是没有，我就去找吴蒙聊了。”
“滚！”“未来”言简意赅地低吼了一声。
商见曜走到了那扇画着太极阴阳鱼的房门前。
咚咚咚，他屈起手指，连敲了三下。
“你问我没任何意义。”吴蒙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商见曜不在意吴蒙的拒绝，自顾自说道：
“你应该是改变现状派，只有执岁们发生了冲突，‘新世界’的秩序变得薄弱，你才有机会逃离这里，返回灰土。
“所以，我才不怕你趁机给我植入什么思维，到时候‘庄生’肯定看得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执岁们才没在意吴蒙就封印于“庄生”门边。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吴蒙还是那副主持“道与电器维修”讲座的语气。
商见曜改变了话题，殷切问道：
“你打算怎么逃，有做准备吗？”
吴蒙笑了笑：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做任何事情都得考虑到将来，在道还没有衰减前做好准备。”
“说了等于没说。”商见曜诚实地评价了一句，“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听说你可以在‘新世界’自由地开关属于自己的那盏灯？这是因为你层次比一般‘新世界’强者要高？”
吴蒙笑了一声：
“和层次无关，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情，能利用大道的一点权限。”
“权限……”商见曜琢磨起这个词语。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都被吴蒙以玄之又玄的道理来回答，这让他们颇为失望。
商见曜只好告别吴蒙，回到了那扇血红色的大门前。
他冲着隔壁的“未来”喊道：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真理’他们并不奢望我能说服‘庄生’部分人格，只要我推开那扇门，执岁之间的战争就会爆发？
“我就相当于一个自己送货上门的、伪装好的炸弹？”
“未来”语气略显沉重地回答道：
“有。”
商见曜望着血红色的大门，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伸出双手，按向门缝两侧，往前用力。
无声无息间，血红色的大门向后敞开了。
……
漩涡状建筑内。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又一次尝试深入。
来到那条界限后，她惊喜地发现，这次没有头部的抽痛。

第三十八章 生物芯片
蒋白棉继续往前，但没敢走得太快，免得想后退都来之不及。
这给了她充分的思考和分辨时间，不至于在没有岔路的地方走到别处。
一步，两步，三步，蒋白棉通过半开的大门，沿走廊一路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大厅。
大厅内到处都是机器，四面八方皆闪动着各色光芒，晃得蒋白棉有些眼花。
她定了定神，透过军用外骨骼装置的面罩仔细打量起这里的情况：
大厅的中间有几台太空舱般的金属事物，它们环绕着一个巨大的、占了此地三分之一空间的、疑似超级计算机的东西。
那机器外壳呈银黑色，表面有多处信号灯闪烁着或红或黄或蓝的微光。
一根根粗大的电缆将这台巨型机器和四周贴墙而放的一个个柜子连接了起来，那些柜子四周没有挡板，非常通风。
这让蒋白棉一眼看见柜子的内部放着封装好的一盒盒电子产品，每一盒都有指示灯在闪亮。
类似的电子产品数之不清，摆了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这让蒋白棉想到了“盘古生物”的机房，但不管是布局，还是机器，此地都要复杂、庞大很多。
在一台打开的“太空舱”周围，倒着多具骸骨，“太空舱”内同样有一具白骨。
“那些研究人员？”蒋白棉从近处的尸体一直看到临近“主机”的死者，无声自语道，“这里面不知道有几位最终成了执岁……”
此时，她彻底确定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第八研究院不断送人进来，维护核电站，主要目的是给这个地方这些机器供电！
蒋白棉没急着靠近那台一看就是核心事物的巨型机器，就近检查起柜子内那些封装好的电子产品。
她小心翼翼拿出一盒，根据上面的标识和自身的知识储备，判定这是一台微型电脑，有处理器，有存储器，但没有显示设备，输入和输出装置似乎也依赖于“主机”。
而这些和蒋白棉见过的旧世界最新型微机相比，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它们用的是生物芯片，也叫仿生芯片。
有机械僧侣们珠玉在前，于此地发现生物芯片的大量应用，蒋白棉本不应该奇怪，可正是因为接触过机械僧侣，她心中骤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生物芯片的主要特点之一是可以模拟大脑的功能……”
结合之前的发现和猜测，蒋白棉对某些事情的本质有了新的认知：
“如果生物芯片设计时模拟的不是正常人类的大脑，而是受过刺激，得到开发的特殊大脑，那机械僧侣也拥有觉醒能力就完全可以解释了……
“我现在想不通的是为什么部分僧侣能在成为‘永生人’之后觉醒，生物芯片也会受刺激，改变固化好的布局、结构、材料？或者，机械僧侣所谓的觉醒是本人被弄‘晕’过去，入厂返修？
“还有，都成了机械僧侣为什么还保留着代价？拥有特殊功能的脑部畸变必然伴随相应区域的受损或异化，而设计生物芯片时，在彻底弄清楚对应原理前，只能完全照搬，免得‘永生人’既没有获得能力，又出现脑部损伤的病症？”
蒋白棉曾经是科研人员，对类似的事情相当感兴趣。
她现在遗憾的是“盘古生物”虽然有生物两个字，但在生物芯片上，并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成果，以至于自己只知道基础知识，如今不得不以猜为主。
早知如此，她多半会让商见曜陪着，去机械僧侣们的“琉璃净土”听听课，不，听听佛法。
当前时间紧迫，蒋白棉只是念头转了几下，就向主机，向那几台“太空舱”和多具尸体走了过去。
快要临近目的地时，她突然“呃”了一声。
刚才的发现让她联想到了一些不合逻辑的事情：
既然机械僧侣们没有了肉体，依旧能活蹦乱跳，且不需要吸食人类意识来补充自身，只要有足够的电能供应就行，那为什么执岁们还得预备契合的身体，不直接用对应的生物芯片？
是为了享受，还是他们大脑的畸变达到了生物芯片从设计阶段就无法模拟的程度？
想到这里，蒋白棉皱起了眉头：
“刚才我已经发现了两名执岁的尸体，他们的头骨完好无损，里面的大脑肯定没有被取出来，也就是说，不存在他们的大脑被秘密藏在某个培养皿中以维持他们存在的事情。
“那他们现在是以什么形式活着的？
“纯粹的、结构复刻大脑的意识生命，或者……”
蒋白棉猛地侧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那一排排柜子：
“或者，借助这里的某些生物芯片？”
想了几秒，蒋白棉缓慢收回了视线，低声自语道：
“结合第八研究院一直在维持这里的电能供应看，我倾向于后面那种可能，或者，这些机器有更加重要的用途？
“如果是后面那种情况，那执岁们有电就行了，根本没必要吸食人类意识，他们抽取人类意识并非因为饥饿，而是另有原因？
“如果是前面那种情况，先不提存不存在意识生命的问题，仅就意识生命靠意识为食这一点来说，倒是符合逻辑，能够说得通，可问题又来了，‘庄生’给那些‘无心者’植入完整思维，以维护核电站，保障这里的电能供应，又是为了什么？”
蒋白棉立在原地不动，脑海念头纷呈地凝望着那台占地面积极大的银黑色巨型机器。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和自己之前的推测有不小出入，而这些出入里就藏着当初旧世界毁灭的真正原因和部分执岁掀起动乱的最终目的。
……
“迷宫”内，商见曜推开了那扇血红色的大门。
被鲁莽占据了主导位置的他没有迟疑，直接走入了房间。
他眼前先是一花，接着看到了一个布满机器的房间。
那些机器有大有小，大的占据了小半空间，小的只有成年男性巴掌大小。
此时此刻，它们分布于不同的地方，通过各种方式连在一起，对应的信号灯皆闪烁着或红或黄或蓝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得如同野草城的酒吧和舞厅，只是在色调数量上有所不足。
“小冲！小冲！”商见曜一边喊一边看见房间正中站着位套黑色长袍的男子。
那男子原本负手而立，背对商见曜，听到他的喊声后，缓慢转过了身体。
他四十来岁，披着黑发，嘴边有一圈极具气质的胡须。
“杜衡老师！”商见曜“大惊失色”。
那男子正是和他们一起来到第八研究院却随风消逝的杜衡。
商见曜随即握右拳击左掌道：
“我明白了！
“你姓杜，小冲姓杜，‘庄生’也姓杜，所以你是‘庄生’的其中一个人格！”
这番话语很有“推理小丑”的神髓。
但商见曜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振振有词地说道：
“难怪小冲作为‘庄生’的童年，竟然会被你追得到处跑，执岁不要面子的啊！
“难怪你缺失了很多记忆，因为单独作为一个人格，许多事情根本没有经历过。”
杜衡笑了起来：
“我现在这个名字是我成为人脑科学家后自己改的，为了和作为实验对象的自己区分开来。
“从小我就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因为你天生就是觉醒者。”商见曜表示理解。
“至于缺失记忆，不是因为人格分裂，而是当初那场灾难带来的后遗症。”杜衡又道。
这时，商见曜突然紧张，环顾了一圈道：
“我都开了门，进来了，‘真理’他们竟然还没有发动攻击？
“难道真的期待我能说服伱？”
杜衡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略显复杂地说道：
“他们很快就会开始。
“真正的动乱即将来临。”
“他们会怎么开始？”商见曜又好奇又疑惑。
杜衡望着他，叹了口气道：
“‘盘古生物’派出的每一支旧调队伍里应该都有一个代价是人格分裂的‘庄生’领域觉醒者。”

第三十九章 当初
商见曜愣了一下道：
“这有什么用处？”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用处。
杜衡指了指地面：
“你看。”
“我不看！”商见曜一边条件反射地做出回应，一边低头望向脚底。
那些地砖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虚化，显露出下一层的情况。
那里和这一层刚好上下颠倒，天花板是地面，地面是天花板。
商见曜下方有另一个自己，他仿佛影子，双脚从商见曜双脚下方延伸了出去，整个人倒垂着挂在那里却又没有脑充血的迹象。
这商见曜拿着具现出来的小音箱，望着不远处正在玩游戏的小冲，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现在不会在这个游戏上输给你了。”
小冲嘟囔着回答道：
“等下试试。”
杜衡身前那个商见曜又将目光投向了四周。
这里每一面墙壁都彻底虚化，印出了不同商见曜和不同杜衡见面的场景。
这有鲁莽的商见曜和当年的叛逆高中生杜少冲交流经验，也有冷静理智的商见曜在询问科学家杜衡觉醒相关之事，如此种种，共有九幕。
将目光从重视感情正在安慰实验体杜少冲的自己身上收回后，商见曜再次低头，看了下方的自己一眼。
“十个……”他又疑惑又震惊。
他随即望向对面的杜衡，脱口而出道：
“我只有十个人格，为什么现在冒出十一个自己了？
“我到底是谁？”
这个“我”指的是当前房间内的他。
杜衡笑了笑：
“我和你是集合态。”
“哦……”商见曜一副“原来如此但我还是不懂”的表情。
他思维跳跃，不受控制地转到了另一件事情上：
“小冲什么时候被你找回来的？”
杜衡微笑回答道：
“多亏了你。
“伱在霍姆生殖医疗中心打开液氮罐子，将那股白气弄到‘起源之海’，和小冲的缝隙固化在一起时，他就回归了。”
杜衡话音刚落，房间内那些机器的光芒就同时大亮，闪烁得愈来愈快。
“这是？”商见曜脸上是交错的灯光，有红有黄有蓝。
杜衡微微叹了口气道：
“‘司命’他们开始了。”
商见曜想了想道：
“他们在做什么，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对后面那个问题耿耿于怀。
杜衡相当平静地回答道：
“他们需要的是你打开那扇门，需要复数个你和复数个我同时接触。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精准定位我们两个集合态所在的这个房间，然后从多个入口绕过屏障，侵入这里，让我难以防御。”
“我不懂。”商见曜诚实摇头。
紧接着，他友善地提议道：
“要不你们先忙，等会再详细解释。”
杜衡望了那些快速闪烁，时而大亮时而黯淡的机器灯光一眼，笑了笑道：
“还有点时间，正好沟通一下。”
“好啊好啊。”商见曜也不客气。
……
漩涡状建筑中，那个放满了仪器像是高级机房的实验区域内。
蒋白棉收回思绪，打算抓紧时间研究下那台“主机”是什么情况以及周围这些“太空舱”还能不能用。
就在这时，她看见“主机”上的信号灯同时大亮，快速闪烁，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蒋白棉略作沉吟，毫不犹豫转身，往进来的地方奔去。
事有异常，她要赶紧和“外面”的商见曜交流一下。
令她庆幸的是，这里没有别的出口，只那么一条路。
……
“迷宫”内，那个满是机器、所有墙壁全部虚化的房间内。
杜衡露出回忆的表情，唏嘘地叹了口气道：
“这事还得从人类开始研究意识，研究天生的超能力者说起。”
“如果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商见曜还是明白当前场景时间紧迫的。
杜衡指着他，笑了一声：
“你啊，我以前教的那些学生，没有一个敢这么对我说话，就算科研天赋最好的吴蒙，也只会模仿我，看看《道德经》《三玄简注》这类书籍，但又不求甚解。”
“吴蒙是你的学生？”商见曜震惊。
“吴蒙这个灰土名还是我帮他取的。”杜衡摇了摇头，“那是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吴蒙本身是红河人。
“嗯嗯。”商见曜紧闭嘴巴，频频点头。
杜衡又一次露出回忆的神情：
“我从小就表现出了特殊的地方，一边读书一边在接受观察和研究，这也造成了我一段时间的自闭和高中的叛逆，以至于能力一直没有变强。
“后来我想通了，与其让别人研究我，不如我自己研究自己，于是发奋读书，成为了有名的脑科学家和超能力研究者。
“等到各个国家组建面向未来的九大研究院时，我应邀成为了八院的首席科学家和院长。”
“难怪奥雷认识你。”商见曜终于忍不住插嘴。
他们同为各自领域的首席科学家。
“我们见过几次面，马克西米安搞人工智能遇到了瓶颈，想从我们和六院那里找点灵感。”杜衡简单回了一句，“研究的事情就不多说了，反正你也听不懂，你那个叫蒋白棉的同伴在还差不多。”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道：
“那一天，我和奥克、理查、林碎、莫诺、达菲蒂尔、希尔薇他们带着两名实验志愿者进了核心区，打算试一试我们的研究成果。”
“那两名志愿者是李辉和江筱月？”商见曜问道。
“对。”杜衡点了点头，“我们制造的那台机器一半源于本身的研究，一半来自六院交流的成果，嗯，六院就是‘永生人’项目组。
“那台机器可以制造一片虚拟现实的空间，就像是全息投影的大型游戏。
“我们连接了李辉和江筱月的大脑，打算用特殊方法刺激他们的屏状核和丘脑，以觉醒的方式唤起他们残存的那点意识，如果不行，就考虑能不能通过这个办法，让他们基于当前身体和那台机器，产生全新的意识，生活在虚拟世界里。
“为了防止肉体突然死亡等情况出现，我们预备了很多生物芯片和存储器，而那些生物芯片的结构会被对应的、放大的脑电波影响，在一定程度上做出改变，以适应不同的人类。
“六院那些人的水平真的不错。”
商见曜一边兴致勃勃，一边颇为担忧地问道：
“真的来得及吗？”
房间各处的机器闪动得越来越激烈，“司命”等执岁似乎随时会打进来。
“老了，一回忆起往事就没完没了。”杜衡自嘲一笑，“不用担心，我分裂出去不止十个人格，又在这里经营了很久，挡他们一阵还是没有问题的。”
商见曜将担忧抛到了脑后：
“实验失败了？”
“某种意义上其实算成功了，而且是超出预计的成功。”杜衡略显唏嘘地说道，“我们最开始是以李辉为实验对象，可眼见他的脑电波逐渐恢复正常，往觉醒者方向变异，他的丘脑区域却突然消失了，不见了。
“相应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黑洞，漩涡一样把我们的意识从身体内抽取出来，吸了进去。
“第二研究区绝大部分人员都在这场风暴里死去，仅有少数以特殊形式活了下来，而与我们几个关联的城市，也遭遇了同样的灾难，有的比较严重，瞬间全城死亡，有的相对还好，只有部分，但剩下的人类也基本变成了‘无心者’。”
“台城。”商见曜指出前面那种情况发生的地方。
杜衡表情略有变化，叹了口气道：
“我高中时期虽然叛逆，但台城的求学经历对我来说还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记忆。”
他没多讲这个话题，继续回忆道：
“我是第一个醒来的人，发现自己虽然没有了身体，但意识犹存，漂浮在‘黑暗’中。
“花费了一点时间检查和研究，我有了初步的猜测：
“人类意识的奥秘涉及更高层次的事物，或者说必须在更高维度上来建立这个模型，我们的研究成果有所缺失，虽然成功唤醒了李辉的意识，但也打开了通往更高维度的‘门’，产生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造成了旧世界毁灭的那场灾难。
“那扇‘门’不知是因为吸食了数以十亿计的人类意识，获得了足够的能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将我们那台机器制造的虚拟现实拖到了更高的维度，形成了一片与灰土重叠的‘黑暗世界’。
“而我们的意识依托于那台机器附属的生物芯片，寄居在这个世界内，活了下来。”
“‘永生人’计划的高级版本？”商见曜对机械僧侣向来念念不忘。
杜衡点了点头：
“算是吧。
“然后我又惊奇地发现，借助这个‘黑暗世界’，我可以把自己的力量投射到灰土每一个地方，只要我能够定位……
“在这里，我们就像传说中的神灵。
“这个时候，李辉、江筱月、赵丹琳、奥克、林碎、于华彤、温斯特、布莱恩他们也醒了过来。
“因为我是院长，是首席科学家，对‘黑暗’又有多于他们的了解，所以他们当时都选择听从我的命令，借助那台机器和我们的力量，构建了这么一座以第二研究区为蓝本的城市，他们都管它叫‘新世界’。
“‘新世界’的主体是我们的精神力量，本质上则是一片高于现实的意识空间。
“在建立‘新世界’的过程中，我掌握了那台机器的权限，同时也给了他们相应的权力。”

第四十章 双方的分歧
商见曜也没管面前是“庄生”杜衡，啪地一拍双掌道：
“原来权限指的是这个！
“吴蒙那个家伙就是不肯说人话！”
杜衡没在意商见曜随便插话，略带自嘲地笑道：
“那个时候，我们都被喜悦冲晕了头，认为自己真的通过阶梯，踏入了神灵禁区，从此长生久视。”
“我现在相信吴蒙是你的学生了。”商见曜诚恳说道。
都是一样的调调，唯一的区别是吴蒙常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并且试图将道“融入”生活。
杜衡笑了一声：
“我们花费了不少时间考虑自己的称谓，一致认为不能直接用神灵这个称呼，这太俗气了。
“你也知道的，我很喜欢游戏，从游戏里找到了灵感，决定以‘执岁’代称我们这一批神灵，然后选择对应的月份来掌管，正好，我们一共是十三个人，符合十二个月加闰月的概念，后来我一直不给‘真理’权限，就是因为他加入之后，数量就超了，没法严格对应，会失去数学和设定上的美感……”
“不是因为‘末人’占据着位置？”商见曜惊奇反问。
“不是。”杜衡摇头。
商见曜一阵唏嘘：
“我要是‘真理’，知道真正的理由是这个，肯定死不瞑目。”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末人’占据了那个位置。”杜衡想了想道。
只要“真理”以取代“末人”的方式成为执岁，就不存在无法严格对应，失去数学和设定上美感的事情。
“也是。”商见曜被说服了，由衷赞道，“不愧是资深的游戏玩家，这么看重设定的美感。”
至于数学上的美感，他体会不到。
杜衡没继续这个话题，在快速闪烁的大量灯光下，颇为感慨地说道：
“我同时还很喜欢道家文化，就给自己取了‘庄生’这么一个称号，他们也按照自己的想法，陆续改叫‘菩提’、‘双日’、‘司命’……”
“我要是能成执岁，该叫什么呢？‘喂’这个称号太不严肃了……‘命运’怎么样？”商见曜陷入了为难的情绪当中。
杜衡没回答他的问题，眼神里透出了几分沧桑：
“人都是有私心的，度过最初的适应阶段后，我们打算垄断‘神灵禁区’，不让别的人成为执岁。
“为此，我们借助‘新世界’的特殊，联手建立了‘群星大厅’，将每个人的‘心灵世界’、‘意识海洋’显化为‘起源之海’，并通过创立‘心灵走廊’的方式把那一个个‘起源之海’连接在了一起。”
“‘新世界’的大门又是怎么回事？”商见曜对此相当好奇。
杜衡“呵”了一声：
“‘新世界’的大门当然也是我们开的，这既是陷阱，也是机遇。
“我们可以控制那扇大门出现在‘心灵走廊’任何一个房间内，并给予暗示，让人产生熟悉感，勇于继续探索。
“我们之中任何一个只要愿意，可以让刚进入‘心灵走廊’的觉醒者直接看到那扇大门，只不过推动的时候，我们需要额外消耗能量，给一定的帮助，否则那个层次的‘心灵走廊’觉醒者强度是不够的，必须得探索到深处，提高了自己，才能凭借本身的力量轻松开门。
“而来到‘新世界’就等于完全接受了我们的管理，没法再翻起波浪，更别说成为执岁。”
商见曜表示不解：
“为什么说还是机遇？”
这就是明晃晃的陷阱啊！
“没有我们提供的这扇门，人类目前只能达到半个‘新世界’层次。”杜衡简单解释道，“你以为脑波的放大和提升能有那么强的电磁操纵效果，甚至还可以干涉物质？只有身在‘心灵走廊’和‘新世界’，才能借助这里的特殊，做到当前看起来普通寻常的事情。”
商见曜的关注重点又一次跑偏，他摩挲着下巴道：
“也就是说，哪怕没有‘群星大厅’，没有‘心灵走廊’，没有那扇大门，正常的觉醒者依旧能一步步走到‘新世界’层次，只是感应范围和能力强度要弱不少？”
“对。”杜衡点头。
商见曜追问道：
“这样的觉醒者要是能进入你说的第二研究区，想办法绕过限制，掌控了那台机器，窃取了权限，是不是也能成为执岁？”
杜衡先是轻轻颔首：
“前提还有一个，那就是进入实验仓，接受最后的刺激，将脑部开发到一定程度。”
他接着又道：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掌控八院剩下的人，让他们守护这里，扼杀所有试图弄清楚旧世界毁灭原因的努力？”
“还有一个原因是维持那台机器所需的电能。”商见曜帮忙补充。
突然，他表情一变：
“脑波！伱刚才说了脑波！
“‘救世军’那些人说的脑控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的？”
“那是他们自己的臆想。”杜衡先否定了一句，然后才道，“对于靠自己而非我们搭建的平台成为‘心灵走廊’甚至‘新世界’的觉醒者来说，完全的电磁屏蔽确实能防住他们施加的影响，但只要能借助这里的特殊，那种防护的效果不会太好。”
“哦哦。”商见曜这才记起自己把话题带歪了好一阵，而四周灯光的闪烁达到了急迫的程度，“你可以继续说正事了。”
杜衡看了眼门口，微微叹气道：
“最开始，一切都很美好，直到我们发现自己会饥饿，需要以人类的意识为食。”
“不是依托生物芯片，供电就行了吗？”商见曜满是抗拒。
杜衡摇了摇头：
“我们的存在形式很特殊，只是依托，而不是根植于生物芯片，在使用能力的时候，确实可以通过它汲取电能，提高威力，但意识本身还会衰减。
“这一点，那些机械僧侣也没法避免，只不过他们的意识已移植入生物芯片，衰减的速度非常缓慢，让他们可以存活几百甚至上千年。
“哎，饿到受不了，饿到虚弱之后，我们背叛了自己的良知和道德，开始吃人，而且，我们还发现，就算我们不需要以人类意识为食，最终还是得这么做。
“这个‘新世界’的形成与‘旧世界’毁灭时大量人类意识被抽取有关，它本身也在一点点衰减，必须时常有活水进来，才能保持稳定，否则十几年几十年后就会彻底崩解或者说消失。”
杜衡沉默了几秒，长叹了一声：
“从那天开始，我们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有一部分人真真正正地不再将自己视为人类。
“那段时间，我对所有的执岁都没做什么约束，任由大家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结果，多个教派在灰土上诞生，人类的纷争总是无法平息，到处都一片混乱。
“从当时的情况看，哪怕旧世界毁灭时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死去，哪怕之后有大量的‘无心者’活跃于灰土之上，七八个冬天过去，人类还是能慢慢重建起文明的，毕竟很多科技资料和工业机器都保存得相当完好，但我们这些执岁的加入，让灰土继续滑向深渊。”
“对，就是因为在混乱年代看不到希望，才会有‘救世军’出现。”商见曜跟着唏嘘。
杜衡点了点头：
“等到人类数量再一次大幅度降低，文明断绝了部分，岌岌可危，我联合对此忧心忡忡的几位执岁，和剩下那些开诚布公地谈了几回，战斗了两次。
“考虑到人类对我们对‘新世界’稳定的重要性，我们最终达成了一致，那就是执岁尽量不要干涉灰土的事务，降低‘无心病’发病的频率，让人类休养生息。
“同时，获得胜利的我，还对别的执岁做了限制，让他们正常无法离开‘高塔’，让他们在‘新世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我，这就相当于他们的操作日志对我是透明的，所以，他们私下的串连，要么通过灰土上的人和物，要么借助‘真理’。”
“‘真理’为什么没受限制？”商见曜疑惑问道。
杜衡说道：
“他本身也是一名研究人员，刚进八院，调到第二研究区，就因为那场灾难失去身体，进入了‘新世界’。
“他醒来的晚，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完成了分配，没谁愿意多一个分享权柄的人。
“后来我们爆发冲突时，他一直躲着，没有出现，也就没被关进高塔，加上他并非执岁，没有操作日志，而我人格分裂，经常自己斗自己，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控‘新世界’那些觉醒者的事情，于是就让他成为了最特殊的那个。
“关键时刻，他还能通过背后的执岁获得一定的权限。”
不等商见曜再问，杜衡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那次冲突后，灰土结束了混乱年代，开始以新历计年。
“被约束被限制的执岁们失去了一部分自由，肯定不会甘心，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机器也有寿命，机器也会老化。
“一旦那台机器完蛋，失去与灰土之间联系和相应支持的‘新世界’要么崩溃，要么彻底漂浮在‘黑暗’中，直至消散。
“很多零件可以更换，但核心部件没法在带电情况下操作，只要断电，我们说不定会直接烟消云散。
“‘司命’他们希望提前做好准备，依托八院和六院剩下的人再造一台机器，到时候尝试转移，可这很可能需要大量的人类意识来做催化剂或者说稳定剂。
“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决定，没有答应他们，他们开始了私下的串连和反抗，动乱因此一次次发生。”
“什么决定？”商见曜好奇问道。
杜衡望着他，露出了笑容：
“我打算毁掉那台机器，结束这一切，让这场延绵几十年的灾难彻底终结。”
“啊？”商见曜震惊。
杜衡见状，揶揄一笑：
“要不然你以为那颗核弹头是谁送给你们小队的？”

第四十一章 请求
商见曜先是一惊，继而恍然大悟：
“难怪有那么多巧合！”
杜衡保持着那种略带揶揄意味的笑容道：
“为了让蒋白棉能突破屏障，将核弹带到那台机器旁边，我还特意引导她，让她能迅速进入‘心灵走廊’。”
“哦……”商见曜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随即想起一事，又好奇又关心地问道：
“那些想维持现状的执岁，还有‘真理’他们，知道你想玉石俱焚吗？”
“‘司命’他们应该只知道我有一些具备强烈自毁倾向的人格，但那都不是主流，属于被镇压的对象。”杜衡微微一笑道，“否则他们对你们小队的注视和干涉不会那么少，只在几个关键节点或亲自或通过代理人做一定的引导，当然，这主要也是怕你们因此产生受迫害的情绪，干出什么不理智、破坏大局的事情。”
急切闪烁的不同颜色光芒让房间染上了几分紧张感。
商见曜“哦”了一声：
“也就是说，‘真理’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小组有那么一枚核弹？”
“虽然我早就给你们相应的记忆附加了影响，让读取者主动忽略，但世上之事总有变数和意外，我不敢保证。”杜衡一派轻松，“而现在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没法再对蒋白棉施加影响，除非他们能抢先打败我，取得‘新世界’的控制权。”
商见曜缓慢点头。
他回头望了眼门口，就像在看试图侵入此地的“司命”等执岁：
“难怪你明明清楚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依旧让我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这个房间。”
“我想阻止其实也办不到。”杜衡自嘲一笑，“我的各个人格都非常独立，而不同的人格守着不同的，呃，虽然不够准确，但用‘端口’来形容相对形象一些，所以即使我不想给伱开门，和你有交情的小冲也不会听从，将打开他对应的那扇门。等你进了他那个房间，同样人格分裂的你将获得聚合态，自动来到这里。”
商见曜听得不是太懂，但他知道一件事情叫“少数服从多数”：
“你不会派几个和我没交情的你去小冲那个房间守着，一发现他想开门就把他关起来吗？”
“我刚才用‘端口’确实还不够准确。”杜衡想了一下，“你能消灭你其中某个人格，或者让他与另外的人格融合吗？”
“不能。”商见曜摇头。
杜衡点了点头：
“我的每一个人格在这里都对应一个房间，而因为我掌握着那台机器的最高权限，‘新世界’的控制权，所以每一个房间都自然成为了通向这里的端口。
“我只讲表现，不说原理，你能听懂吧？”
“能。”商见曜久病成良医，对此一听就懂，“别的人格想进入小冲的房间就相当于试图融合他，这根本办不到。”
杜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明白就好。
“在这里，我的缺陷表现出来的问题非常多，是被针对的一环。”
商见曜念头一转，疑惑问道：
“你应该有部分人格想改变现状，他们难道不会偷偷放水，让‘真理’他们进来？”
换句话说就是，“司命”根本不需要一次次派出不同的旧调队伍。
“是有部分人格想改变现状，但没有一个人格愿意将‘新世界’的主导权交给他们，就算真要重建秩序，解决隐患，也应该由我们来主导。”杜衡仿佛被那部分人格影响到，说得又自信又霸气。
啪啪啪，商见曜鼓起了掌。
他感叹道：
“难怪我们把第八研究院的位置告诉公司，传扬出去后，各大势力这么久都没派人过来，明是准备，实是拖延啊！”
在把“新世界”的主导权拿到手或者彻底失败前，“司命”他们不会允许各大势力的人进入这里。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第八研究院才会当机立断地转移人员，不坚守此地。
反正对了解当初一些情况有所猜测的“李教授”、“博士”他们来说，谁掌握了“新世界”的主导权自己就忠于谁，神仙打架，凡人就不要参与了，等事情了结，再回来继续做“守门人”。
而“庄生”有毁掉一切的倾向，自然不会阻止他们撤离，甚至可能暗中还给予了鼓励，毕竟他不发话，当前效忠于他的第八研究院那些人未必真能鼓起那个勇气。
“对各大势力真正的高层来说，阻止他们弄清楚八院具体位置的因素只有一个，上面不允许，嗯，‘救世军’除外。”杜衡肯定了商见曜的说法。
“‘救世军’真惨啊，感觉就不在这个圈子内，他们会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收到消息，获得第八研究院的具体位置？”商见曜很是同情。
或许为了改变现状，部分执岁在新历以后暗中支持过“救世军”，但那更接近合作，而不是庇护，更不会把他们当成自己人看。
杜衡笑了笑，没回答这个不知所谓的问题。
他望了眼闪烁逐渐不规律的灯光道：
“他们快要来了，有什么想问的赶快问，等会我有话给你说。”
商见曜“哦哦”了两声：
“你的尸骨为什么在临河村老槐树下？”
“落叶归根的道理你不懂吗？”杜衡叹息着笑道，“我发现肉体已彻底死亡后，就让我的好学生吴蒙来第二研究区，把尸骨带回了我的老家，他本身就深度参与脑部开发和超能力项目，那次又刚好在别的地方做学术交流，逃过了一劫，是最适合的人选，嘿，我没想到的是，他因此有了野心。
“他本身已经初步觉醒，一看到那台机器和对应的生物芯片，就有了一定的猜测，之后，靠着我们项目的研究成果，他在那个废墟建立起了自己的秘密实验室，借此绕过‘起源之海’和‘心灵走廊’，变得相当强大。
“他是灰土上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不依赖我们提供的平台，一步步走到半个‘新世界’层次的人类，这也是人类的极限。
“他谋求从外部夺取那台机器的控制权，为此做了很多实验，在那个废墟内创造了大量怪异的、拥有独特能力的生物，那个时候，有部分执岁想和他合作，我只能一边控制这里，无力分身，一边通过‘永恒岁月’教派那位天师和‘最初城’的帮助，强行将他的意识送进‘新世界’，关了起来。”
“很精彩。”商见曜由衷赞道。
接着，他疑惑不解地问道：
“‘起源之海’也能绕过？这不是我们自己的心灵世界吗？”
杜衡露出了自得的笑容：
“在搭建那个平台时，我们最大的成果有两个：一是通过‘群星大厅’将脑部的受损控制到了一定程度内，不至于出现同时产生几个代价的情况；二是将提升的第二步与自身意志的增强和心态的变化关联在了一起，于是有了心理阴影对应的恐惧岛屿，这更成体系更能量化，显著降低了觉醒者进入‘心灵走廊’的难度。
“不过，这是充分条件，不是必要条件，用别的办法同样可以进入‘心灵走廊’，比如，强行刺激和开发大脑。”
“那些没觉醒的是怎么回事？”商见曜改变了问题。
杜衡平静回答道：
“我们制定的规则是，控制觉醒者数量，让觉醒成为一件有难度的事情。
“以目前的体系和‘新世界’的特殊，成功率其实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但那样一来，失败者基本都会有脑部受损的情况，不一定严重。”
所以，每次觉醒仪式里，既没觉醒也未出现异常状态的人等于在那里正常地、美美地睡了一觉。
商见曜观察了下周围闪动的光芒：
“我还有个问题，你们十三名执岁为什么正好对应十三个脑部功能区？
“这会不会太巧了？”
“不是太巧，而是只有这个数量且分别对应不同脑部功能区的人可以活下来。”杜衡说道，“我们之中，有一部分当时已经觉醒，但也有好大一部分还是普通人。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们当时在以李辉的大脑做实验对象吗？”
“记得。”商见曜点头。
杜衡详细解释道：
“发生异变的是李辉的丘脑，我们的意识被抽取出去后，成功填充了他不同的脑部功能区，与异变之处融合在了一起，这是活下来的第一步，之后才是生物芯片发挥作用，那台机器制造的虚拟现实出现质变。”
“难怪一月是‘菩提’！”商见曜恍然大悟。
杜衡点了点头：
“‘菩提’对应的领域也因此变得更加完整，获得了一些不属于丘脑的能力。”
“十三个功能区，十三名执岁……”商见曜重复了一遍，疑惑问道，“那‘真理’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杜衡简单回答道：
“十四个功能区，他是海马体。”
“哦。”商见曜既满足了好奇心，又获得了足够的情报。
杜衡不再给他提问的机会：
“我和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能帮助我终结这一切。”
“啊？”商见曜茫然。
杜衡笑道：
“‘司命’他们把你丢进来后就不会再管你了，在他们看来，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后续都与你这个凡人无关，你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因为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很少有人在没受逼迫的情况下主动为了无关的人群牺牲自己，地位越高，权柄越大，实力越强，越不会这样。
“他们不了解你，我了解，我真正接触过你，知道你是一个特别的人，你有一颗纯粹的心。
“所以，我希望你等下让蒋白棉把你的身体放入对应的实验仓内，开启‘神灵禁区’模式，让你的大脑进一步畸变，然后，在我帮助下，获得‘新世界’一定的权限，成为执岁，与我一起对抗‘司命’他们。
“我们主要的目的是，一边拖延时间，一边创造一个电磁情况相对正常的环境，让蒋白棉能在远处将核弹引爆。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参与这件事情，到时候抓住‘新世界’秩序崩溃的机会，直接返回自己的身体内，就算没有你，我也不是完全没把握，现在只是想提高成功率。
“嗯，我没有给你植入思维，也未试图以其他能力影响你，因为那样的你是通不过最后那步刺激的。”
杜衡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诚恳说道：
“我正式问你，你愿意付出生命，和我一起结束这场延绵几十年的人类灾难吗？”
商见曜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他抬起右手，郑重按在左胸处，沉声回答道：
“为了全人类！”

第四十二章 行动
蒋白棉回到了“等待区”，走至靠躺在沙发上的商见曜身旁。
她延伸出精神，试图接触对方的意识，可这如石沉大海，没激起半点涟漪。
那熟悉的黑暗和微光都没有了踪影！
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蒋白棉皱起了眉头，确认了下商见曜的状态，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难道推开那扇血红色大门，进了“庄生”所有人格都在的房间后，就没法与外界联络了？蒋白棉咕哝了起来。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打算每隔一分钟试一次，免得商见曜只是被某种因素暂时耽搁，而非彻底隔绝。
如果十次尝试都没有效果，或者刚才那台机器的异变蔓延了出来，她将按照自己的判断，果断采取行动。
八分钟过去，蒋白棉第八次向商见曜蔓延出自己的精神。
让她情绪一振的是，她眼前又浮现出了熟悉的黑暗，继而微光凝聚，照出了商见曜的身影。
呼……蒋白棉吐了口气道：
“核心实验区有很庞大很复杂的机器，但情况似乎不太对。”
她直接进入了正题。
“不对就对了！”商见曜一点也不惊讶，“你先听我讲……”
他将“庄生”说的事情捡重点讲了一遍，语速极快，噼里啪啦如同机关枪扫射。
彻底证实自己上头有人罩着，往外透露情报不会遭受任何打击的他放弃了之前构建的密语体系，用起了最直接不需要再转化的方式。
这能节约大量的时间。
“可惜啊，我不会‘他心通’，要不然就能把更详细的内容打包压缩，直接发送给你。”最后，商见曜不为遗憾地感叹了一声。
蒋白棉静静听完，表情凝重语带叹息地说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她接着又补了一句：
“杜衡老师描述的情况和我在核心实验区看到的基本一致，在这部分，他应该是没有撒谎的。”
“而且他做的事情明显会葬送他自己。”商见曜依据这个朴素的理由相信杜衡。
他别的都不敢说，只有这件事情觉得没什么问题。
他和蒋白棉那么一通操作下来，核弹引爆，此地被夷为平地，依托于生物芯片寄居在“新世界”的那些执岁，包括杜衡，绝对没一个能活着。
杜衡作为“庄生”，作为“新世界”的掌控者，都愿意付出生命来做这件事情，那他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拖整个灰土给自己陪葬。
既然他的目的没什么问题，那其他地方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万一杜衡老师大部分人格都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呢？”蒋白棉追问了一句。
商见曜冷静说道：
“真要那样，根本掩饰不住，‘真理’他们怎么可能不拿这个理由来说服我？”
说到这里，他有些低落地叹了口气：
“核弹一爆，雅各那些‘新世界’强者也得跟着执岁们意识死亡。”
那都是他认证的好人。
“核弹爆炸前，大老板那些执岁肯定会拼命反抗，到时候，‘新世界’秩序崩溃，屏障变得薄弱，雅各他们只要能抓住机会，还是有希望安全回到灰土的。”
前提是身体还在。
“可那样一来，吴蒙那些坏人也逃掉了。”商见曜真是左也为难，右也为难。
蒋白棉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是深刻体会到了维持现状派的心情？”
她表情旋即一肃：
“世事哪有那么完美，方方面面的问题都能考虑到，都可以得到解决？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在差和更差之间做选择。”
商见曜沉默了一下道：
“我明白了。”
他随即又道：
“大老板他们要打进来了，你赶紧把我的身体弄到核心研究区，用那台机器的‘神灵禁区’模式做最后的刺激。”
蒋白棉没立刻回答，望着商见曜的脸孔，嘴唇翕动了几下。
隔了一会儿，她沉声问道：
“你真的要这样做？
“核弹一旦引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到时候，就算她把商见曜的身体背出了爆炸范围，在意识被泯灭的情况下，他最好也是当年李辉、江筱月那样的状态。
植物人。
而且，李辉、江筱月受伤后，意识未必完全消散了，商见曜真要来这么一出，大概率是脑死亡。
商见曜顿时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伱刚才也说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再说，我也不是一定会死，就算变成了植物人，我作为‘新世界’层次的觉醒者，也肯定比当年的李辉和江筱月更容易恢复意识，或者诞生新的。”
蒋白棉闭着嘴唇，没有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她凝重说道：
“时间紧迫，现在就开始吧。
“对了，你给小红小白信号，让他们开始行动，一旦大老板准备拼命，我担心她会抽取大楼内所有员工的人类意识补充自身，就像当初的第四研究院之事一样。”
现在看来，第四研究院深处那个房间内藏着的不是“拂晓”本尊，而是这位执岁通过四院给自己准备的身体，每当他需要进食，就吩咐四院的高层送一些人类进去。
之后，也许是在某次动乱里出了岔子，为了保命，“拂晓”只好抽干了储备粮，仅得到“庄生”庇佑的“506”房间主人活了下来。
“好！”商见曜没有忘记通知龙悦红和白晨的事情。
他和蒋白棉有意无意都没有提另一件事情：
那就是，大老板会拼命，“幽姑”那些难道不会？到时候，灰土上怕是又有一轮“无心病”的大爆发。
面对这种情况，蒋白棉只能希望“庄生”可以尽快解决问题，将无辜者受到的伤害控制在一定程度内。
而她知道，商见曜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结束交流之后，蒋白棉站了起来，看了看沙发上的商见曜身体，又望了望“新世界”物质基础所在的核心研究区。
她十几秒没有别的动作，身影被里面刮出来的奇异大风吹得隐有些晃动。
一咬牙，蒋白棉又一次背上商见曜，抱起核弹头，分辨好方向，奔往那台机器所在之处。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647层14号房间。
正借助旧世界娱乐资料打发时间的龙悦红突然听到了商见曜的声音：
“我有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告诉你们……”
龙悦红刷地从衣兜内掏出了那支录音笔。
这件电子产品自行启动了，播放起那段录音！
而这等于告诉龙悦红和白晨立刻采取行动，按计划行事。
龙悦红快速关掉了录音笔，将目光投向了白晨。
白晨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相继起身，走向了门口。
过程中，龙悦红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事情。
那就是自己两人的准备尚未妥当——他们申请的外出拉练刚批下来，还未开始，这让他们还没有机会通知已来到“盘古生物”周围区域的格纳瓦潜伏至地下大楼附近，等待接应。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龙悦红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两人来到了门口，白晨伸出右手，握了下龙悦红的左掌。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神情里再没有犹豫。
目标：广播站！
……
血红色大门后那个房间内，天花板、地板和四周墙壁全部虚化，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灯光急速闪动，异常激烈。
杜衡的目光越过了商见曜，望向充满研究欲望的自己。
对应的房间内，性格开朗的商见曜正在旁观那个杜衡做实验，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时，距离他们不远的大门骤然变得虚幻，印出了无数扭曲的身影，它们就像来自最深最沉的噩梦。
杜衡指了指那里，轻叹一声，微笑说道：
“‘拂晓’，我的好助手，项目的直接主管，奥克。
“我记得他非常喜欢开交流会、讨论会，沉迷于那种头脑风暴的感觉，他的缺陷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深度昏迷。
“当然，这次不要指望利用这一点，他们掀起动乱的时间明显迁就了奥克，奥克应该刚醒来不久。”

第四十三章 故人们
“喜欢开会……”商见曜表情略显扭曲，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杜衡又望向了脚底。
那个房间内，求新求奇的商见曜正和小冲一块玩着游戏。
对应的大门已一片漆黑，就像长夜已然来临。
杜衡又指了指道：
“‘司命’，你的大老板，八院的行政主管，赵丹琳。
“她在两个国家拥有三个学位，精通多国语言，为人强势精明，做事干练利索，把整个八院管得井井有条，让我能当甩手掌柜，专注于科研进度。
“她原本是个很有爱心的人，爱看书爱看电影，有气质有内涵，可成为执岁之后，却渐渐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她的代价是嗜睡，大部分情况下都在沉睡，每年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虽然灰土上就本质来说只有两种语言，一是灰土语，二是红河语，但它们又有各种方言和变种，于是形成了所谓的多国语言。
“原来大老板平时都在睡觉啊，难怪对信徒爱理不理，对公司也不怎么上心。”商见曜恍然大悟。
他听得津津有味。
杜衡微转身体，看向了另外一边。
对应的房间里面，诚实的商见曜正在询问自闭少年杜少冲有没有暗恋过哪位女生，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那里的大门扭曲了起来，透出一道道阳光。
“‘双日’，安全主管布莱恩&#183;史丹利。”杜衡回忆着说道，“他对灰土文化没什么了解，却又很感兴趣，被林碎联合达菲蒂尔诓骗，教会了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后来知道真相的他也不生气，反而非常喜欢，没事就来一段。
“他的缺陷是健忘，这一点可以利用，等下要是有什么事情转移掉他的注意力，他很可能就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嗯，前提是‘司命’他们没机会提醒。”
作为“庄生”，杜衡控制“新世界”多年，能翻看其他执岁的操作日志，读取别人的思维，慢慢就掌握全了所有执岁的代价。
“挺有趣的一个人。”商见曜说道。
杜衡点了点头：
“也是一个非常看重自己自由的人。”
他又望向了别的地方，要趁这个机会把敌对执岁“介绍”给商见曜，让他能充分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代价，以便等会有针对性地行动。
相应房间的大门已然半开，门后一片幽暗，隐约有道女性身影。
杜衡笑了笑道：
“‘幽姑’，财务人员，于华彤。
“当初，她是个性格特别可爱的女孩，在本职工作上又非常警惕，看每一个到财务室的人都像是要报假账的。
“她的问题是情绪上过度敏感，很容易就沮丧、悲伤、愤怒和怨恨。”
“她帮了我们不少忙。”商见曜诚实说道。
杜衡又转了下，指着另一个房间道：
“‘黄金天平’，理查，项目的主研之一，他在基因方面也有一定的建树。
“他是那种高智商低情商的家伙，年纪不小了都没个女朋友，我曾经怀疑他暗恋达菲蒂尔，但一直没有证实过。
“他的代价是对称性强迫症，你如果想利用，一定要注意，这是双刃剑，稍有不慎就会让他彻底失去理智，疯狂进攻。”
商见曜看着那扇变得金黄和对称的大门，疑惑问道：
“为什么他们在门上显现出来的特征和他们的称号都那么像？”
“这里的本质是高纬度意识空间，自称久了，被信徒念叨得久了，不知不觉接受了几分，自然就表现了出来。”杜衡随口解释道。
他又指着一个房间道：
“‘曼陀罗’，希尔薇，项目上的助理研究员，主要给我们打打下手。
“她是个很上进的人，特别努力，希望能得到我们的认同，尽快成为正式的研究员。
“她的代价是极度渴望恭维和崇拜，为此都愿意庇佑那些糜烂的家伙，等会你好好表现。”
“哦哦。”商见曜一脸“我正在开动脑筋”的表情。
杜衡转了个方向：
“‘真理’，呃，他叫什么来着？
“他当时刚进研究院，又不是我招的，我一直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后来又以称号代替，没必要知道。
“我记得他家境好像很不错，为人相当傲，又比较风流。
“他的代价是自律性缺失，你提问他就必然会回答或者反驳的那种。”
介绍到这里，杜衡闭了下眼睛，自言自语般道：
“当初我们这些人相处得都很好，工作时严肃，私底下活泼，非常团结，为了同样的目标发奋努力着……”
商见曜看见，杜衡老师睁开眼睛时，眸子内似乎有微光在闪烁。
……
漩涡状建筑内。
蒋白棉花费“一点”时间，终于返回了核心研究区。
此时，那些灯光闪动的给人一种这里机器快要爆炸的感觉。
一步步来到那几台实验舱旁，蒋白棉顾不得检查“菩提”的尸骸，放下装着核弹头的板条箱，打开了另外一台的透明罩。
她随即将商见曜的身体放了进去，合上了舱门。
然后，她看起仪器上的操作按钮。
这有多个模式，其中一个标着“神灵禁区”。
杜衡老师不愧是曾经的游戏少年、叛逆高中生，取名都这么有性格……蒋白棉边检查机器，边腹诽了一句。
她相信这大概率是杜衡命名的。
参与相应项目的研究人员估计也都认为人脑开发到极致后，人类将获得神灵的威能，而一个个阶段性实验成果的出现加深了他们在这方面的信心。
蒋白棉抬头望了望那台占地面积极大的银黑色“主机”和周围那些放着生物芯片的柜子，又低头看了看实验舱内的商见曜，右手悬于按钮之上，似乎凝固在了那里。
过了几秒，她咕哝了起来：
“毁掉‘新世界’又不是一定得炸掉机器，拔电线不就行了？
“没有‘新世界’提供庇护，生物芯片又停止了运转，那些没有身体的执岁肯定，呃，大概率当场死亡，意识消散，而有身体的则可以趁机返回灰土……”
蒋白棉想着得试一试才行，她小心翼翼地离开实验舱，来到最近一条电缆旁。
她观察了下线路，判断这不是最重要的那些电缆，正好用来实验，免得引发执岁们的激烈反扑。
略作思索，蒋白棉往后拉开一段距离，毅然抬起右手，向那条电缆发射了榴弹。
轰隆！
爆炸声起，电缆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弹片和冲击波浪挡在了外面。
这一幕让蒋白棉想起了当初射杀鱼人神使之事，而现在的无形屏障毫无动摇之势。
仗着军用外骨骼装置，她及时避开了余波。
重新起身后，蒋白棉想了想，往那个地方张开了手掌。
一道红色的激光蹿出，落在无形屏障上，灼得滋滋有声，却不得半点寸进。
等试过电磁武器也无效后，蒋白棉转向了那台“主机”。
她要看一看那里的按钮是否能触碰。
在她意料之中的是，她还没完全靠近“主机”，就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呼，我能碰到的看来只有实验舱……这说不定还是杜衡老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争取’下来的。”蒋白棉面罩后的神情一阵黯然。
她回到了商见曜躺的那台实验舱旁边。
望着好梦正酣般的商见曜，蒋白棉迟迟下不定决心。
但她也清楚再拖下去只会坏事。
蒋白棉闭上了眼睛，隔了十几秒才睁开。
她长长叹了口气，伸出右手，坚毅果决地按向了“神灵禁区”按钮。
数不清的贴片、刺针从实验舱不同地方伸了出来，将商见曜的头部围在了里面，另外一些仪器则监控起身体状态。
蒋白棉知道，这已经是最新型的实验机，八院刚成立那会，还得靠在脑袋上“打钻”，才能做进一步的实验。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
电梯快速下行中，不断停顿，时不时有人进来，又有人出去。
终于，这里只剩下龙悦红和白晨，而他们目的地广播站所在的第6层快要到了。
两人沉默着，直到电梯厢门打开。
龙悦红走了出去，忍不住侧头看了白晨一眼，低声问道：
“害怕吗？”
“不怕。”白晨摇了摇头，“比这更绝望的情况我都经历过。”
龙悦红“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油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希望我和小白的孩子将来不要再遇到类似的事情，能快快乐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念头转动中，龙悦红和白晨出了楼梯间，走向了广播站。

第四十四章 第一批
地下大楼第6层被墙壁、挡板、铁门等分割成了一片片小的区域，每一个区域就是一个完整的单位。
广播站位于C区，门口摆了桌椅，坐了位年纪不小似乎快到退休年龄的老头。
广播站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部门，也不牵涉机密事务，能有专职看门的员工已经相当不错。
而且，本楼层还有一队安全部的内勤员工来回巡逻。
龙悦红和白晨走了过去，都表现得非常镇定，就像受上司命令来广播站洽谈某个采访任务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实话，他们确实是受上司蒋白棉命令，来广播站“洽谈”放送“商见曜访谈录”相关事宜。
至于对方答不答应，不在他们考虑之中，这事答应得做，不答应也得做。
两人刚走到门口，那老头就警惕地问道：
“你们找谁，来做什么？”
龙悦红露出了笑容：
“我们是冯云英的朋友，来找她有点事。”
冯云英是他第一个相亲对象，也是他认识的唯一一名广播站员工。
至于后夷那种，他只知道名字，不清楚具体信息，没法蒙混过关。
“冯云英？”老头反问了一句，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他对广播站大大小小那么多号员工都很熟悉，自然认识冯云英，于是详细问了几个问题，免得对方只是随便报一个员工的名字来欺骗自己。
龙悦红对答如流。
这是做过功课的！
他和冯云英是有两三年没见过面了，但他妈顾红和冯云英的母亲是同事，关系非常好。
在明确广播站是自己两人的行动目标后，龙悦红这段时间拐弯抹角地从顾红那里打听到了不少事情，包括冯云英还在不在广播站，目前属于哪个栏目组，到了什么职级，嫁了谁谁谁，有没有生孩子。
要不是这些问题部分是由白晨找机会代问，顾红多半会以为儿子婚姻出了问题，有了别样心思。
当然，白晨询问冯云英之事同样让顾红感觉不对，怀疑儿媳妇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想翻那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
那个时候，男未婚女未嫁，没什么问题啊！
难道自家儿子不检点，心里还记着拒绝他的冯云英，某天晚上说梦话的时候说漏了嘴？
守门老头听得点了点头，态度和善了不少：
“把电子卡给我登记一下就可以进去了。”
龙悦红和白晨掏出电子卡，坦然递了过去。
他们压根儿没有掩饰身份的想法。
今天这事要是成功，他们就是“盘古生物”绝大部分员工的救星，如果失败，他们两人也不可能隐瞒得过去，摄像头到处都是。
那留着斑白胡须、模样普通的老头接过电子卡，在桌上一台电子设备表面“滴”地刷了一下。
相应的信息由机器上面的小屏幕显示了出来。
看门老头随意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凝固。
“D8？你有D8级了？”他愕然望向了龙悦红。
对面这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要不是有些风吹雨打的痕迹，可能更加显小。
而广播站站长也就D8这个职级。
老头自己更是熬资历才熬到了D3，等着退休再提一级。
龙悦红边抬起自己的右手，展示了下那条机械手臂，边笑着说道：
“我前面些年都在安全部外派行动组。”
“哦。”老头心理顿时平衡了。
这小伙子可是拿命拼出来的职级，都缺胳膊少腿了，羡慕不起，羡慕不起。
等他刷白晨的电子卡时，眼珠又一次差点瞪出来：
“你有D7？”
白晨微笑回答：
“我和他是同事。”
老头抹了下额头：
“进去吧进去吧。”
对他来说，D7、D8足以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而这样的人哪个不是“盘古生物”的栋梁，怎么可能自坏前程，来广播站搞破坏？
那小伙子这么年轻就有D8级，将来未必不能熬到管理层啊！
再说，现在也破坏不了什么，广播站的工作主要在大家下班后，为员工们提供精神食粮，白天也就整点报个数。
龙悦红和白晨各自道了声谢，不快不慢地往前走去。
……
地下大楼最底层，那个摆放着超级计算机“欧米伽”的房间内。
一些数据汇入，经过运算，变成了一条信息：
“关注对象有异动，去了广播站，需立刻确认是否正常。”
随着这条信息的生成，“盘古生物”董事会董事季泽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
进了广播站，龙悦红和白晨立刻向录音室所在走去。
他们能知道这里的具体布局不是因为龙悦红以前和冯云英相处时找不到别的话题，聊过这方面的事情，也不是这次回来后花了苦功夫，通过七大姑八大姨摸清楚了广播站的情况。
这完全得益于商见曜。
在闯入广播站，挟持后夷，将需要的事情广而告之这件事情上，这家伙以往并不只是在开玩笑。
他早就悄悄地交了些朋友，把广播站的布局画了下来，记在了脑子里。
正所谓，有备无患！
对正常人来说，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但谁叫商见曜是货真价实的精神病人呢？
而据龙悦红所知，这家伙甚至每次回公司，都会无声无息地“更新”一次“广播站地图”，免得那里因为装修、扩容等事情出现布局上的变化。
所以，在事前掌握详细情报上，龙悦红和白晨轻松了不少，只用侧面打听一下广播站最近有没有大的整修。
沿途之上，两人看到了不少广播站的员工。
当前是他们比较清闲的时间段，很多房间的门都开着，员工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龙悦红一眼就看见了后夷。
这不是他认识对方，而是这位播音员的特征太过明显。
她比白晨还要矮，只有一米五。
在这方面，她是基因改良的失败案例，甚至还比不上她父母的身高。
当然，她身上也有基因改良的成果，五官不错，嗓音很好。
龙悦红收回了视线，心中突然有点感慨：
从他听到的方方面面消息看，后夷不仅没有因身高而自卑，反倒热情、开朗、自信、自立，最终成为了广播站的首席播音员。
相比较而言，曾经的龙悦红明显自卑了不少。
越过后夷所在的房间，龙悦红和白晨来到了录音室外面。
这里的操作间是他们准备接管的地方。
坦白地讲，龙悦红内心非常忐忑，感觉自己等人在螳臂当车。
就算公司那些“新世界”强者没法回来，提供帮助，仅董事会董事、别的‘心灵走廊’层次觉醒者和大量的安全部内勤部队，也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些哪怕拆开，只单独提出来一项，也不是两人能够对付的。
而商见曜的录音一次能影响的人数有限，最多上万，不可能依靠它迅速就控制住整个公司。
所以，这次行动，九死一生。
龙悦红只能希望组长制定的计划有效，且商见曜能不打折扣地执行。
蒋白棉那个方案的重点是：
集中力量先摧毁“指挥体系”！
也就是说，第一遍播放时，商见曜主要影响“管理区”那些人和各个重要部门、内勤部队的员工（尤其是负责守门的那些），以此瓦解“盘古生物”大部分力量。
之后，再挑重点影响一部分楼层，营造一种大家都在往外跑的趋势，让未受影响者被植入了思维的人“感染”情绪，跟随行动。
一带十，十带百！
等“盘古生物”完全混乱了起来，龙悦红和白晨就会安全不少。
制定方案时，蒋白棉没有公而忘私，要求商见曜在第二批照顾下自己的家人、龙悦红的家人，让他们被植入思维，不犹豫不迟疑地往外狂奔，免得错过时机。
正常时节，蒋白棉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基本等于零，因为“盘古生物”还有多名“新世界”强者沉睡，还有大老板关注，但这次既然让龙悦红和白晨开始行动，那就表明“新世界”出现了异常，那些强者大概率腾不出手。
龙悦红念头闪烁中，白晨探出右手，打开了广播站录音室的房门。
……
“新世界”，动乱带来的地震让街道开裂，房屋坍塌，到处都一片狼藉。
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大坑，能看见一片幽深的黑暗。
雅各等“新世界”觉醒者躲在不同地方，等待着这场灾难过去。
就在这个时候，那座高塔无声无息地折断了，巨大的漩涡浮现，将数不清的石块、砖头、木材吸了过去。
这些事物在半空就还原为了纯粹的精神能量。
紧接着，雅各等人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飞往高塔方向。
他们竭力抗衡，用了各种能力，但都无济于事，惨叫着消失在了漩涡中心。
随着这批“新世界”觉醒者提供的养分注入，“庄生”那一扇扇房门轰然洞开了。

第四十五章 揭破
随着那扇变得金黄色的对开大门一下后敞，一道黑色的影子刷地映入了房间内。
它每一个地方都严格对称着，不受灯光影响，昭示着主人的完美。
与此同时，这里的商见曜和杜衡都消失不见了。
一堆堆烧红的石头密集摆放，随着一股股水流的落下，制造出了肉眼可见的火热雾气。
这让整个房间云蒸雾绕，仿佛仙境。
极度闷热的感觉由此而生。
水雾的深处，一道曲线优美的女性身影浮现了出来，若有似无。
这正是八月的执岁“灼热之门”，她的名字是达菲蒂尔&#183;奥斯拉。
她在读书的时候就属于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既长得漂亮，身材出众，又在学业上俯视一干人等，后来更是进了第八研究院，一步步成长为核心项目的正式研究员。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还性格开朗，心地善良，于是成了八院不少未婚男性心目中的女神。
成为执岁后，她的缺陷是害怕寒冷。
见到“灼热之门”出现，那道黑色影子的主人，正从门外幽暗里走出的“黄金天平”理查饱含愤怒地低语了一句：
“达菲蒂尔，我确认过了，你左边睫毛比右边睫毛多两根！”
他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这位执岁身高普通，面容就像是许多人常见的邻居，发际线有些后退，但每一根金色头发都摆放得恰到好处，能和对面的形成呼应。
……
凸显出人类脸孔的房门哐当一声打开，穿着花色衬衫、沙滩短裤，头顶架着太阳眼镜的“真理”一步步走了进来。
在这里，他没有看到“庄生”的某个人格，只是发现对面墙上出现了一道瘦长黑影。
那黑影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以此遮掩住了自己的脸孔。
“真理”顿时笑了起来：
“哈哈，莫诺，你竟然敢出现，我还以为你会缩在哪个角落，瑟瑟发抖！”
莫诺正是三月执岁“末人”的名字。
当初他在第八研究院属于能力比较普通那种，周围又多是林碎这类天才，一直都没什么自信，成为执岁后，缺陷是软弱。
戴着白色面具的“末人”轻声回应道：
“我只是软弱，不是胆小。”
“不胆小怎么可能软弱？”“真理”对此嗤之以鼻。
……
半开的房门后，幽深的黑暗中，那道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灯光最明亮之处，四月的执岁“扭曲之影”温斯特&#183;加兰德站在那里，一手拿着小熊饼干，一手插在裤兜内。
他眼睛位置用具现出来的白色布条包了一圈又一圈，就像成为盲人。
只要看不见，自然不会被“扭曲生物”吓到！
感觉到“幽姑”进入这个房间，“扭曲之影”叹了口气道：
“我记得当初我经常偷懒，以巡逻为借口，到财务室和你们聊天，你每次都让我分享小熊饼干。”
“幽姑”沉默了一秒，颇为愤怒地反问道：
“伱是想说我蹭吃蹭喝？”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广播站内。
录音室没有人，只操作间入口杵了个家伙。
他靠着墙，拿着本书，优哉游哉地翻着，尽情地享受上班摸鱼的美好。
突然，他看见两双灰色军靴出现在了自己视线内。
“你们是？”这名男性员工的询问没能成功说出口。
他脖子被冰冷的手掌捏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盘古生物”，抢劫这种事情没有发生的空间，破坏广播站更是毫无意义，这个瞬间，该名男性员工只能想到是不是某个栏目组报道了哪个部门不好的事情，导致某些人受到处罚，破罐子破摔，过来打人。
他想喊冤枉，说我只是技术工，主要负责处理那些设备，和所有的栏目组都没什么密切的关系，但嘴巴却被那一男一女找了布团，塞了个严严实实。
紧接着，龙悦红就地取材，用备用机器的电线将这名技术人员双手反绑了起来。
这样的内部行动，他肯定不愿意伤及无辜，甚至都不想打晕对方，免得对方错过逃离地下大楼时机，相当于被他害死。
龙悦红看了眼走向操作间的白晨，将商见曜那支录音笔扔了过去。
然后，他低下头，对那名技术人员道：
“不要闹，等下就会放你。
“要不然……”
龙悦红用钢铁右手做了个捏断脖子的动作。
那名技术人员还没有点头，录音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伴随这而来的还有那熟悉的、略显童稚的甜美嗓音：
“山哥，我来试一下音……”
龙悦红刷地转身，和凝望着这边表情逐渐惊恐的后夷四目相接。
他已经经历过多场战斗，当此场景，没有犹豫，蹬蹬两步就奔了过去。
直到此时，后夷才反应过来，试图转身逃跑，尖叫喊人。
砰！
龙悦红一记铁拳打在了后夷耳根处，直接将她打晕了过去。
他另一只手托住后夷，用铁手无声无息关上了录音室的大门。
趁此机会，白晨调试好了那些设备。
——她和龙悦红都接受过格纳瓦的特别培训，对广播站这些机器该怎么使用不算陌生，即使型号不对，但只要识字，知晓具体模式，还是很快能够上手的。
再说，真要不行，旁边不还有个守操作间的人吗？
和龙悦红对视了一眼后，白晨将商见曜那支录音笔插入了相应的接口。
此时，就位于本楼层的那支内勤小组收到命令，来到了广播站门口。
与此同时，两名觉醒者正乘坐电梯，赶向这个楼层。
而绝大部分员工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工作着，一切都很平静。
……
漩涡状建筑内，蒋白棉站在实验舱旁边，看见透明罩下方的商见曜脸庞扭曲了起来，似乎正遭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相应的指示灯并未熄灭，说明脑部的开发还没有完成。
蒋白棉的四周，不知从何处刮起的风越演越烈，仿佛化成了一双双无形的手，要将她推出当前大厅。
“也不知道还要多久……”蒋白棉略显焦急地无声自语了一句。
她可不想等会来不及带走商见曜的身体。
一旦脑部开发成功，她会立刻背起这名同伴，留下核弹，快速离开这座小型城市和第八研究院，之后再远程引爆。
而这个过程中，她还得电报通知格纳瓦，让他去“盘古生物”地下大楼门口接应逃离的员工们。
……
“庄生”那个满是机器的房间内。
商见曜盘腿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痛苦。
他所有的人格都收了回来，正围绕着他漂浮，就像一个个灵体。
这些人格时而跟着痛苦，时而若无其事，本身的独立性和自主性似乎又在进一步增强。
商见曜的身上，更多的虚影在浮现，给人一种快突破掉限制让代价尽情展现出来的感觉。
“进展不错。”他旁边的“庄生”杜衡轻轻颔首。
商见曜表情扭曲，突然冒出了一个字：
“草！
“小红小白那边，也开始了！”
这样一来，接受脑部的进一步开发时，他还得分心留意“盘古生物”那边的情况，免得能力指向性不够，无法第一时间影响到“管理区”和内勤部队。
同时，商见曜还得给予力量上的支持，争取第一波就策反掉公司大部分“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然后让他们为了逃生，主动去对付剩下那些。
这是精细活，当前状态下的商见曜有点难以办到。
杜衡看了他一眼，打算给予一些帮助。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商见曜再熟悉不过的女性嗓音响了起来：
“达菲蒂尔，莫诺，加兰德，我想你们还不知道院长这次根本不想维持现状。
“他打算毁掉这一切，他都把核弹弄到了第二研究区。”
说话的正是“盘古生物”的大老板，十二月的执岁，“司命”赵丹琳。
听到“司命”这两句话，杜衡的脸色顿时微有变化。
她已经发现了？

第四十六章 不利
杜衡原本希望将核弹之事瞒到最后，毕竟“灼热之门”、“末人”和“扭曲之影”这些只是希望维持现状，不盲目改变，当前还没有牺牲自己结束这场灾难的想法。
真要让他们知道“庄生”想终结这一切，连带他们的生命，他们大概率不会再阻拦“司命”这些执岁，甚至反戈一击。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为了保证计划的成功，杜衡一直在掩盖自己的真实想法，为此不惜隐瞒“扭曲之影”等执岁，谁知道，关键时刻，竟被“司命”一语道破。
他脸色微变的同时，高声喊道：
“你们听我说……”
与这个房间已相隔不远的“司命”当即打断了“庄生”的话语：
“快阻断听觉！
“事实是什么样，你们现在分心观察下核心研究区就知道了。”
“庄生”的“思维植入”对“新世界”以下的觉醒者已能做到不需要话语辅助，一段脑电波就可以达成目的，但面对执岁们肯定不行，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成功。
“司命”的声音回荡在不同房间时，这位“盘古生物”的大老板自顾自又对杜衡道：
“院长，为了不被你察觉，我确实没直接注视那支队伍，但这不表示我不在意，只想睡觉。
“我一直在让‘盘古生物’位于各地的情报人员将那支队伍所过之处发生的事情搜集起来，上报给我，这里面就包括‘救世军’丢失了一枚核弹头。
“虽然你在很多细节上都做了处理，真要调查根本无迹可寻，但仅是把‘那支队伍路过’和‘有核弹头丢失’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就由不得我不做一些联想。
“院长，有的时候，笨办法才是最好的办法。”
杜衡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道：
“要是你猜错了呢？”
“司命”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笑意：
“即使我猜错了，至少也趁机让达菲蒂尔他们分了心。”
这是有百益而无一害之事，猜对了能迅速瓦解“庄生”阵营那些执岁的战斗意志，猜错了和刚才的状况也不会有太大区别，说不定还能创造出点机会。
杜衡叹息道：
“不愧是我的好助手。”
对他来说，这下麻烦有些大了，要是“灼热之门”他们确认了情况，放弃阻拦，即使不反戈一击，杜衡也会非常难受。
哪怕他是所有执岁之首，又掌握着“新世界”的控制权，也不表示他分裂出来的人格能一对一硬抗某位执岁，甚至五对一、十对一也不行。
他那些人格只能抱团，分成几波，各自据守一个房间，借助权限上的优势，滞缓“司命”等执岁的前进。
至于能不能把每一位来袭者都挡住，他自己也不确定。
再说，他的人格也不是铁板一块，否则也不至于被称为代价。
他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格一点也不想死！
而剩下三分之二里还有一帮首鼠两端的。
杜衡是非常勉强才让毁灭计划没被自己破坏和干扰，进行到了现在。
他最好为人师，也最内心柔软最坚持结束这场灾难的人格这些年一直徘徊于灰土之上，除了想找回“童年”，还在竭力推动这件事情。
——杜衡和小冲的身体接近于全息投影，用来承载本身的意识，在强大的“干涉物质”、“潜意识思维”等能力帮助下，他们表现得就跟活生生的人一样，能吃能喝能够触碰。
只能希望别的安排能够奏效了……杜衡低头看了脸庞扭曲的商见曜一眼。
商见曜周围漂浮的那些人格和刚才相比，有了新变化。
他们痛苦的时间变少了，没事的状态延长了。
这说明他们的独立性又进一步增强。
其中，重视感情、自诩正义那几位趁着脑部开发的影响降低，不约而同地关注起“盘古生物”内部之事，将力量透过屏障传递给那支录音笔内的话语，并帮忙定位了第2层到第6层的所有人。
其中，第2层是“能源区”，第3和第4层是“秘密研究区”，第5层是“管理区”，这些都是要害之地，“心灵走廊”觉醒者的数量不会少。
第6层则是广播站所在，商见曜的意图是借此帮龙悦红和白晨清空周围的敌对者，降低他们后续撤离的难度。
至于最底层，考虑到也许会刺激大老板，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商见曜选择了放弃。
除了那六层楼的人，商见曜将第一遍播放剩余的名额“分”给了安全部，重点是中高层的办公室和正在巡逻的那些内勤部队，以及看守大门的员工。
可惜，他还未成为执岁，要不然不至于只影响这么“点”人。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广播站”内。
那队安全部内勤员工停留在外面，询问起看门老头。
“见过一个装着机械手臂的年轻男子和一个女人吗？”为首者问道。
老头心中一紧，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见过，他们刚进去没几分钟。
“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他们的D8和D7职级是伪造的？
“他们进去找的是谁？”内勤小队的队长问道。
广播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问清楚目标在哪里直接寻找反倒浪费时间。
“找，找冯云英的。”不知多少年未遇到过类似事情的老头有些结巴了，“‘睡前音乐’栏目组的。”
他对安全部这种气势汹汹的找人场景，记忆还停留在新历初期。
那支内勤小队立刻越过老头，走入了广播站。
就在他们想找人带路时，天花板上的扩音器发出了兹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略显低沉的男性嗓音响了起来：
“我有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告诉伱们，大老板，是执岁，‘司命’，董事会被称作牧羊人，而我们是祂圈养的羊群。”
啊？那支内勤小队所有成员和广播站的员工们同时抬头，望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扩音器。
“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些人大部分连执岁是什么都不知道。
“管理区”，董事会董事苏钰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满头大汗。
他略作思索，高声对门外的下属喊道：
“大家快把耳朵堵上！”
他仗着自己接近“新世界”，层次很高，能有效抵御这种思维引导或植入的效果，没急着堵上耳朵，想听一听挟持了广播的那位究竟想说，不，想做什么。
当然，苏钰也不敢大意，两只手抬了起来，伸向耳朵，打算一有不对，就立刻当个聋子。
与此同时，广播继续放送着：
“执岁们以，人类意识，为食，这是‘无心病’的起源，我们的作用就是，成为大老板，的食物。”
呃……苏钰伸向自己耳朵的双手放慢了动作。
他的浓眉皱了起来，表情惊疑不定。
这一层楼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有少数及时堵住了耳朵，其中包括提前察觉到异常的董事会董事、副总裁季泽。
“各位，危机，即将来临，‘无心病’将再次大爆发，你们必须趁现在有机会，立刻逃离，地下大楼，摆脱，大老板的，控制。”
广播内的商见曜声音回荡在了“秘密研究区”，让那一位位研究者的表情由疑惑变得恐惧。
这里不少觉醒者毫无防备，都遭受了影响，他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涌向不同的电梯间。
“加油吧，曙光，就在眼前！”
地下大楼入口处守着的那些安全部员工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大门。
然后，他们冲了过去，准备打开。
“快，逃！”
伴随着最后两个字吐出，受到影响的人们就像听见了指令枪响，齐齐加快了速度。
“生厂区”、“研究区”、“内生态区”等地方的员工听完了广播，半是迷茫半是疑惑。
这个时候，他们之中不少人看见附近巡逻的安全部内勤员工跑了起来，端着武器，奔向电梯间。
“这……”要不是公司积威甚重，普通员工们说不定已经选择跟从。
广播站内，确认商见曜的录音已播放完一遍的龙悦红和白晨离开了操作间。
他们先是给那名技术人员松了绑，这家伙已被影响，头也不回地就跑掉了。
然后，白晨用掐人中等方法弄起后夷。
看到后夷悠悠转醒，两人顾不得和这名播音员解释什么，急匆匆出了录音室，直奔最近的电梯间——反正对方可以听第二遍广播得到答案。
他们要尽快去寻找自己的家人，护着他们逃离地下大楼。
蹬蹬蹬，两人迅速抵达了附近电梯间，这里已挤满了人，而广播内的商见曜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这时，一台电梯上行，抵达这里。
电梯门开，里面有一男一女两名员工。
他们是来确认龙悦红和白晨广播站之行是否正常觉醒者。
考虑到广播站可能出现的情况，两人从一开始就戴上了耳塞。
见黑压压的人群涌向电梯，他们一时惊愕交加。
这是出了什么状况？
与此同时，其中那位男性觉醒者仗着自己接近两米的身高，看见了电梯间入口处的龙悦红。
他认得那条机械手臂！

第四十七章 灾难之中
那位男性觉醒者立刻寻找起目标的同伴，可电梯厅乌压压都是人，哪还分辨得出谁是谁。
最为重要的是，他对两名目标一点也不熟悉，只是临时看过照片和资料，知道些特征。
比起机械手臂这个即使有袖子遮掩，依旧醒目的标志性事物，个头矮一点在人群之中委实算不上什么，在没普及基因改良的老一辈里，这比比皆是，当前情况下，反倒容易被别的人挡住。
眼见目标即将离开这座电梯厅，另觅道路，那名男性觉醒者不敢怠慢，立刻使用了自己的能力。
龙悦红脑袋一沉，眼皮一重，直接睡了过去，倒向了旁边。
“强制入眠”！
白晨见状，不仅没有伸手扶住自己的丈夫，想办法弄醒他，反而眉毛一动，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挪动脚步，拉开了距离。
扑通一声，龙悦红摔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没一个来查看他的情况，脑子里只有快点逃出地下大楼这么一个想法。
他们能绕过龙悦红，不踩到他的身体，已经算得上素质出众。
见大量的员工涌向电梯，那两名觉醒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了出来。
这也是男性觉醒者要强行控制住目标的原因，要不然等他们走出电梯厅，对方早就跑远了。
来到龙悦红身旁，两人警惕地四下打量，寻找起目标那名女性同伴，可这里虽然走了一电梯的员工，依旧人满为患，在彼此不怎么熟悉的情况下，两人要一眼就发现白晨几乎痴人说梦。
收回视线，两名觉醒者对视了一眼，皆摇了下头，表示自己没有收获。
“把目标拉到空旷一点的地方。”高大的男性觉醒者开口说道。
电梯厅周围区域太过混乱，人来人往，两人稍不留神就会被偷袭！
而据资料显示，目标的女性同伴移植有生物义肢。
那名女性觉醒者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抬手指了指耳朵。
她戴着耳塞，听不清楚同伴在说什么。
高大的男性觉醒者回过神来，也不重复，自己蹲了下去，打算架起龙悦红，用行动来告诉同伴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他脑袋一阵眩晕，胸口出现了明显的压迫感。
心中一紧的同时，他呕吐了起来，四肢变得麻木，视线一片模糊。
而他的视线中，女性同伴也有了类似的表现。
“糟糕，被袭击了！”高大的男性觉醒者摇摇晃晃试图站起，寻找袭击者，但怎么都无法成功。
据他判断，自己两人被偷袭应该不是刚发生的事情，已经暗中进行了一阵，只是直到此时才爆发出来。
高大的男性觉醒者情急之下，顾不得周围都是公司的员工，打算无差别地让附近之人强制入眠。
然而，这已经晚了，他和那名女性觉醒者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白晨这才从人群中挤出，赶到龙悦红的身旁。
“次声攻击”！
她刚才刻意拉开距离，不管龙悦红，为的就是隐藏自己，用“鲛人”型生物义肢的“次声攻击”悄然解决敌人！
至于这是否会影响别的员工，她并不在意。
在白晨给予的外在刺激下，龙悦红醒了过来。
“有觉醒者！”他下意识喊道。
“已经把他们弄晕了。”白晨言简意赅地回应道，“我们去别的电梯厅，越偏远越好，趁现在逃离的人还不多，抓紧时间上去。”
要不然，想乘坐电梯的员工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广播的放送越来越多，绝大部分人需要等待一轮又一轮，而迟恐生变。
这样的“堵塞”毫无疑问比“盘古生物”每天的下班高峰还可怕，即使地下大楼有多个电梯厅，满足平时使用不成问题，接下来也绝对会出现抢、挤、等的情况。
“好！”龙悦红想了下道，“我们先上到495层。”
那是他父母家所在。
虽然商见曜承诺会在第二轮广播时重点关注龙大勇、顾红、龙知顾、龙爱红工作上学的地方，也会把495层的街坊邻居、龙悦红的爷爷奶奶等亲属纳入“照顾名单”，但龙悦红还是不太放心，害怕父母被影响归被影响，想逃离地下大楼归想逃离地下大楼，实际表现中却舍不得家里那些瓶瓶罐罐，非得回去收拾点物品再走，那说不定就耽搁时机了，需要他和白晨护着才能安全脱逃。
……
漩涡状建筑，核心研究区。
蒋白棉正专注地看着实验舱的指示灯，一旦出现成功提示，她就会立刻打开透明罩，把商见曜提起来，背到身后。
就在这个时候，她脑袋突然有了些许眩晕。
这如同“无心病”前兆，但又不是那么强烈。
蒋白棉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发现周围机器上那些指示灯的闪动凝固了下来，这座大厅内呜呜乱刮的狂风则愈发强劲。
……
“庄生”那个摆满机器的房间内。
杜衡的耳畔响起了“扭曲之影”异常愤怒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们？
“我们这么支持你，你竟然想拉着我们去死！”
这不仅是他的疑问，也是“灼热之门”和“末人”的。
杜衡闻言，叹了口气道：
“加兰德，我们在几十年前其实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借着我们意识存在的恶魔。
“我不想最后彻底堕落，连仅剩的能称之为人的部分也失去。
“我已经错了很久，错了很多次，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我们这群早该死去的人一起安息吧。”
没人听他说话，因为所有执岁都阻断了听觉。
随着“扭曲之影”、“末人”和“灼热之门”或退缩或反戈，通往“新世界”核心区域的房间全部洞开。
几十个杜衡一伙，分别借助权限，让不同的房间变成了一座座迷宫，以此滞缓执岁们前行。
“司命”赵丹琳戴着华冠，穿着镶满花朵和叶子的袍服，仿佛化身为了楚地传说中的那位女神，沿着地面和墙壁飞快通过不同的路口，直奔目的地。
突然，她前方亮起了濛濛微光。
青绿的色彩迅速洒满了这片区域，一尊金色的大佛出现在了“司命”的眼中。
“司命”挑了下眉毛道：
“李辉，你在反复横跳？”
那尊佛陀宣了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我帮你们只是为了让伱们都聚集到这里，削弱你们对外界的影响能力，让你们没法再趁乱逃离。”
这声音直接响在了“司命”的心中。
逆用“他心通”！
“你也想死？”“司命”沉声问道。
那佛陀叹了口气道：
“越是读佛经，我越是后悔当初的欣喜和这些年的苟延残喘，为了不让新出现的觉醒者再影响到灰土，我都让信徒们选择放弃肉身的道路，将他们束缚在我的身边。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施主，寂灭为乐！”
见已无法说服，“司命”当即使用了“心脏骤停”升级来的“意识骤停”。
几乎是同时，“菩提”李辉周围回荡起了庄严的声音：
“意识剥夺”！
两名执岁同时失去了意识，但又很快醒了过来。
“司命”没有犹豫，立刻借助自己在“盘古生物”和“岁末城”留下的定位，抽取起部分人类意识，以补充自身。
她不全部吸取，是因为她这个水池容量有限，吸多了只会浪费，而接下来还有苦战，得省着点用，始终让状态保持巅峰。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第6层，广播站内。
后夷彻底醒来时，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只有录音在不断回放。
“大老板是执岁‘司命’，建立‘盘古生物’只是想圈养我们，以我们的意识为食？”后夷听了一阵广播，逐渐“相信”起这件事情。
可录音刚刚过半，商见曜还没有说完让他们快点逃离地下大楼的话语，广播就戛然而止了。
超级计算机“欧米伽”终于得到指令，阻断了广播线路。
后夷见声音停住，连忙离开录音室，冲向广播站出口。
突然，她看到几名眼睛浑浊、身体佝偻的“无心者”在撕咬人类的血肉。
后夷无声地吸了口气，悄悄退回了广播站内。
495层。
龙悦红和白晨一回到这里，就直奔C区11号。
蹬蹬蹬，两人跑得飞快，逆着前往电梯厅的人们，回到了门口。
“这是怎么回事？”顾红站在那里，一脸迷茫。
见儿子儿媳赶来，她惶恐的心安稳了不少。
此时，广播已经停止。
龙悦红脱口而出道：
“你没去上班？”
顾红摇了摇头，茫然回答道：
“我早上有点不舒服，就请假没有去。
“这不刚从医院回来。”
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药袋。
刚从医院回来……龙悦红异常庆幸自己和白晨谨慎为重，回家确认了下情况。
广播被切断前，商见曜的录音播放了足足五轮，影响了可能小十万名员工，但在他们的计划里，医院区域只对少部分人植入思维，以此带动其他人逃离，不针对全部。
于是顾红成了漏网之鱼。
龙悦红当机立断，没有啰嗦，直接对顾红道：
“妈，我们赶紧逃到地表去！”
“这，这会受处罚吧？”顾红很是担心。
白晨指着正奔跑而过的几名员工道：
“大家都在逃，法不责众！”
心慌慌的顾红一下被说服了，就在她准备跟着儿子儿媳往最近那个电梯厅而去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龙大勇！
龙悦红的父亲正飞奔回家。
“爸，你没逃？”龙悦红惊愕问道。
龙大勇看到顾红，舒了口气道：
“我是打算跟着他们逃啊，这不想到你妈可能还在家里吗？”
顾红的心顿时变得暖呼呼的，眼眶瞬间有些湿润，龙悦红则将手一挥道：
“走！”
龙悦红和白晨领着父母，往C区最近的那个电梯厅奔去。
因为当前是上班时间，家属区除了孩子、学生、老师和退休员工，基本没什么人在，刚才又跑了好几波，如今到处安安静静，空旷得仿佛年终汇报表演时活动中心之外的情景。
路过活动中心时，白晨看了旁边的秩序督导室一眼，侧头对龙悦红道：
“进去看看有没有武器。”
两人除了机械手臂和生物义肢，身上没有一把枪一发子弹。
——在机械手臂没法卸除的情况下，“盘古生物”要求龙悦红交出了子弹、毒剂、催眠气体组合套装等物品，将他机械手臂的威力降到了最低。
当然，由于高性能电池涉及机械手臂的正常运转，所以，龙悦红当前还能使用凝聚能量发射激光等功能。
“好。”考虑到接下来还不知道遇上什么，稍微耽搁一下应该没太大影响，龙悦红毫不犹豫回应了白晨的提议。
他们带着龙大勇和顾红，拐入了本楼层秩序督导室。
这里的秩序督导员已经逃离，备用的武器留在了房间内。
一个上锁的柜子被龙悦红直接扯开，里面放着几把“冰苔”手枪和多盒9毫米子弹。
白晨和龙悦红各自拿了一把，又分别给了龙大勇、顾红一把。
“我们不会用啊……”顾红很是为难。
他们读书那会儿是学过实弹射击，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至少能吓唬人。”白晨边把子弹塞入兜中，边回了一句。
龙大勇也宽慰起顾红：
“我还有点印象怎么用。”
一家四口装备上了武器，不再耽搁，快步跑到了最近那个电梯厅。
此时，好几名员工都在那里等待，一脸焦急。
龙悦红打量了一圈，发现没有孩子和学生，悄然舒了口气。
在他们的计划里，各个学校的学生和还在家里由长辈看护的孩子是第二轮、第三轮广播重点照顾的人员，序列仅次于龙悦红、蒋白棉的家人、亲戚、朋友和商见曜父母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亲属。
当然，商见曜隔空感应也分辨不出谁年纪小，谁还在读书，只能相应区域全员覆盖。
这样一来，未成年们逃离途中还能获得老师和长辈的照顾。
从现在的情况看，“旧调小组”的计划到这一步还算顺利。
电梯厅内极为安静，无人说话，一台台电梯飞快上行，又越了过去，没有停留。
这是“盘古生物”应对早晚高峰的特别设计——当电梯满员，中途不再打开。
咕噜……不知是谁吞了口唾液，尽显紧张和焦虑。
“怎么还没有电梯？”一名隶属于本楼层物资供应市场的男性员工很是失控地低吼了起来。
他在那五轮广播里没受到实质影响，但也听清楚了商见曜说的内容，如今见学生、秩序督导员和抱着孩子的老人都跑掉了，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猜疑和恐惧，和几名同事赶到了最近的电梯厅。
可电梯一台台过去，全部满员，完全没为他们停留。
随着这一声低吼，这里的安静被打破了，有人嚷嚷着要去别的电梯厅碰下运气，也有人仗着年轻，打算走安全通道，上个十几二十层再看看情况。
这时，物资供应市场一名女性员工嗓音发颤地说道：
“要不我们按往下的键？
“这个时候应该没谁上往下的电梯。”
她从楼层数字的跳跃发现，电梯上行时，在“工厂区”和“内生态区”多有停留，而往下则直接抵达“研究区”等地方，毕竟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想的都是逃出地底。
其他人先是一愣，旋即琢磨了几秒，发现这个办法真的可行。
对他们来说，耽误的也就是随电梯前往“研究区”、“工厂区”和上行途中满员所需要的那些时间，这大概率比在此地苦苦等待要强。
一个是希望不知何时会来，万分煎熬的等待，一个能直观地看见什么时候可以逃到地面那一层，选择谁不需要做过多的考虑。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台电梯停在了495层。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纷纷涌了过去。
轻微的哐当声中，厢门打开，内里的四名乘客显露在了龙悦红等人的眼中。
他们身体略微佝偻，眼睛浑浊，多有血丝，全部都是“无心者”。
一见到正常人类，这些“无心者”立刻就发动了攻击。
几名来自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反应不过来，呆愣在了那里。
砰！砰！砰！砰！
枪声连响四次，准确地命中了每一名“无心者”的头部，打得他们脑浆迸出。
其中扑得最猛的那个倒在了刚才说话的女性员工身上，吓得她惨叫了一声。
还好，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
刚才射击的是龙悦红和白晨，他们各自开两枪。
以他们见过的场面，这点“无心者”只是小儿科。
没有说话，龙悦红越过那些员工，来到电梯门口，将“无心者”的尸体拖了出来。
他们都还穿着工装。
望了这些尸体一眼，龙悦红抵住厢门，对白晨和父母道：
“快！”
那几名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回过了神，不敢和龙家四口抢位置，任由他们进了电梯。
“你们也进来。”安排好父母后，龙悦红对这些员工说了一句。
几名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噤若寒蝉，微微低着头，进了电梯，靠墙而站。
白晨随即摁了通往649层的按钮。
——650层需要有权限的电子卡才可以刷动，目前只能先到649层，然后从安全通道上去。
虽然安全通道肯定有路障和守卫，但后者应该早就逃了，前者则多半被之前那一批批逃往地面的人推翻了或者破坏了。
厢门迅速合拢，电梯开始上行，它只停了五层，就满员了。
……
“庄生”的心灵世界。
“幽姑”、“拂晓”、“曼陀罗”等执岁正往着满是机器的核心区域赶去。
可他们走了很久，过了一个又一个房间，却始终没有看到目的地，就像在原地打转一样。
始终让自己置身于黑暗中，身影若隐若现的“幽姑”心生警惕，厉声喝道：
“‘碎镜’，是你吗？”
一道带着淡淡悲伤的声音回应了他们：
“是我。”
“你也想杀死自己？”拂晓的嗓音如梦般虚渺。
他们的感应中，“碎镜”的意识时左时右，时而消失时而一分为多，显然都不是真的。
“碎镜”低低一叹道：
“我早就想杀死自己了。
“小时候，我养的兔子死了，我都会伤心好久，更何况亲手杀死一个又一个人。
“我只能以‘处处幻梦，何必认真’来麻痹自己。
“我一直没有尝试终结自己的生命，是因为院长告诉我，我们得为之前犯下的过错赎罪，彻底结束这场灾难。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碎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摸不清楚她究竟藏在哪里。
……
“盘古生物”，地下大楼最底层，摆放着超级计算机“欧米伽”的那个房间内。
一道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
“季董，已经有近三分之一的员工逃出了公司，请你尽快下决心。”
季泽还活着的情况下，作为人工智能，“欧米伽”在某些事情上是没有权限的，而要是季泽死亡，又没有指定操作者，它就可以根据情况，自行处置。
“盘古生物”排名第一的副总裁季泽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边眼镜，沉默了几秒道：
“我下令，停止电梯……”
因为此时广播已经停止，所以他没再堵住自己的耳朵。
季泽话音刚落，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心脏剧烈疼痛！
扑通，季泽倒在了地上，逐渐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了进来。
那是董事会董事，分管安全部的苏钰。
“为……”濒死的季泽只能吐出这么一个字。
然后，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穿着灰色迷彩的苏钰低头看着这名同僚，讥讽一笑道：
“你是想问为什么吗？”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和严肃：
“我后来堵住了耳朵，对广播里的话抱着一定的怀疑，于是潜到这里，探查究竟，谁知，真的是这样，你和大老板真的将大家当成圈养的牲畜。”
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房间侧面的那扇门，自嘲般笑道：
“我知道，我没可能在执岁面前活下来，但谁叫我第一天加入安全部时，我的老组长就告诉我，我们安全部的使命是守护大家，谁叫我是一步步从安全部升上来的！”
苏钰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高性能手雷，拔掉拉环，将它扔向了超级计算机“欧米伽”。
他的首要目标是破坏这台能让电梯中断运行的人工智能！
“欧米茄”本身没有武器系统，又来不及召唤别处的守卫，只能“看”着那枚手雷飞向自己。
它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是提醒了苏钰一句：
“我要是被破坏……”
轰隆！
剧烈的爆炸摧残起这台超级计算机，“欧米伽”残余的声音则通过这片区域的扩音器回荡开来：
“整个地下大楼的自毁程序将会启动，十分钟内，这里将成为封闭的墓穴。”
翻滚躲避爆炸风浪的苏钰听得怔了一下，许久没有说话。
等到“欧米伽”的声音平息了下去，他低头看了散落得到处都是零件一眼，轻声笑道：
“这样也好，尽人事，听天命。
“至少为大家争取了额外的十分钟。”
苏钰没有抓紧时间逃离，而是走到侧面那个房间的门口，盘腿坐了下来，背朝里，脸朝外。
他这样的姿态就像是在守护里面的大老板。

第四十八章 脆弱的心
“自毁程序已经启动，本大楼将在十分钟后彻底封闭，各单位人员请有序撤离。”
龙悦红等人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听到本来停止的广播在播放这条消息。
原本对商见曜话语还将信将疑只是选择从众的那几名物资供应市场员工彻底慌了，又惊又恐。
“来得及。”龙悦红简单说了一句，转身就往通向650层的安全通道跑去。
据他估计，一路顺利的话，他们在五分钟内就能利用安全通道，上行至“地表区”，那个时候，地底部分再怎么封闭再怎么自毁，也影响不到他们。
蹬蹬蹬，龙悦红在前面引路，背后跟着顾红和龙大勇，白晨稍微落后了两步，负责应对其他意外。
那几名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不再那么惶恐，跟着跑了起来。
地下大楼的安全通道不止一条，至少一半电梯厅都对应着一条，龙悦红等人只跑了几步，就进了楼梯，一路往上。
这里摆放的各种路障都被人破坏掉了，他们轻轻松松、顺顺利利就来到了650层。
要不是耳畔还回荡着“自毁倒计时”，在场所有人都会悄然舒一口气。
650层的安全通道集中在另外一边，与下方这些全部没有连接，必须通过一条有多扇对开金属大门守护的长长过道，才能抵达那里。
幸运的是，之前安全部员工们的逃离让这些金属大门不需要强行破坏就自行打开了。
龙悦红领着父母、妻子和那几名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一路狂奔，没有停息。
“倒计时：九分钟……”
“倒计时：八分钟……”
倒计时一次次响起，让平时疏于锻炼的龙大勇和顾红肾上腺素分泌，跑得平平稳稳。
他们皆不敢放慢步伐，大口喘气。
也就是他们年纪还不算老，又做过不成熟的基因改良，否则这样狂奔一阵，真的坚持不下来。
“倒计时：七分钟……”
“倒计时：六分钟……”
龙悦红越跑越是奇怪。
按常理来说，以他们的速度，现在应该早就抵达650层另外一边，开始寻觅路障被破坏掉或者未被永久封闭的安全通道。
而且，就这么笔直一条道，他们又不是蒋白棉，怎么可能迷路？
龙悦红心中一动，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示意父母等人暂作休息。
与此同时，他高声喊道：
“地下大楼快要封闭了，你想死在里面吗？”
他怀疑自己等人遭遇了“碎镜”领域的觉醒者，目前还忠于公司未被影响的那种。
可是，没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白晨提醒道：
“你到墙壁上写字！”
对啊！龙悦红恍然大悟。
那位觉醒者没被商见曜影响，又没被自毁倒计时吓到的唯一理由只可能是他提前堵上了耳朵。
至于“高等无心者”这种最坏的情况，龙悦红暂时不愿意去想。
啪的一声，机械手臂弹出小刀，在墙上划拉起来：
“大楼即将封闭，你听一听就知道了！”
隔了十几二十秒，龙悦红等人的眼前就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破碎了。
他们随即看见了650层另外一边，看见多道人影正在原地徘徊，看见有一个人奔向了那片区域的深处。
呼……龙悦红松了口气，招呼起父母和妻子：
“继续！”
现在，剩余的时间只有四分钟多一点了！
他们一行人又一次跑了起来，直奔最近那条安全通道。
可这里被永久封闭了。
他们只好又换了一条。
连试三条之后，龙悦红终于看见了被破坏的路障。
路障能被破坏说明此路应该是通的！
“倒计时：三分钟……”
龙悦红心中一喜的同时，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又一次响起。
他忙给父母鼓起劲：
“上去就是‘地表区’了！”
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了希望，沿着楼梯，疯狂往上。
这条安全通道相当长，大概等于正常三层的高度。
啪啪啪的脚步声不绝于耳，龙悦红终于看见了一处平台，平台的尽头是银黑色的对开金属大门。
“呼。”他喘了口气，对后面跟随的人们说道，“出去就安全了！”
这让不少已经腿软的人凭空又产生了一点力气。
龙悦红护着父母，和白晨一起，奔向了那扇已然打开的大门，外面正是停车场。
“倒计时：两分钟……”
就在这个时候，龙悦红突然变得脆弱，对能否逃出去充满疑问：
“地下大楼的封闭真的只是指地底区域，不包含地表部分吗？”
“如果是后者，从这里到进入灰土，起码还得狂奔个五分钟，时间根本不够……”
“就算可以砸车，我们也没有钥匙……”
“小白会接电线强行开车，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就算大老板和‘新世界’强者确实都被拖住了，公司这么多‘心灵走廊’层次的觉醒者真能让我们如愿？而且，公司在大楼内经营了几十年，不知还有多少布置！”
这么一个个问题就像一枚枚子弹射在了龙悦红的心上，射的他精神崩溃，再无意志前行。
不仅是他，白晨、龙大勇、顾红都有了类似的反应，皆是一脸崩溃地停了下来，大口喘起气。
那些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和刚才被幻境影响的部分人员同样如此。
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未受到影响，奔出了就在龙悦红前方不远处的金属大门，进停车场。
“脆弱的心”！
“庄生”领域的觉醒者能力！
龙悦红半转过身体，看见这个平台另外一边走过来两道人影。
一道塞着耳朵，眼睛浑浊，穿着笔挺的黑色衣物，身体略微佝偻，年纪在五十上下，一道全身都被“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包裹着。
“高等无心者”……龙悦红内心一沉，愈发绝望。
本来时间就没剩多少了，他们还遇到了“高等无心者”拦截，前路一片黯淡。
不，根本就没有希望！
脆弱的龙悦红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视线一片模糊。
他仿佛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
“呜呜呜。”顾红哭了起来，龙大勇蹲了下去，伸手捂住了脸孔。
就连一向意志坚定的白晨，这一刻也眼睛湿润，脸现沮丧和痛苦两种情绪。
那名“高等无心者”带着穿仿生智能盔甲的人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抓住一名物资供应市场的员工，猛地撕咬起对方的脖子。
鲜血喷溅了出来。
龙悦红怔怔望着这一幕，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倒计时：59秒……”
“58……”
“57……”
又一群人从这条安全通道奔了上来，他们的身后是凶性十足的大量“无心者”。
完了，完了……龙悦红意志力就像被铁锤砸中的瓷器，崩成了无数碎片。
他似乎已经能够看到自己、白晨和父母的死状。
这不是被“无心者”们扭断脖子，掏出心脏，撕成碎块，就是被封闭在地下大楼内，死于后续的爆炸、毒气、水淹、窒息或者精神的崩溃。
想象中的画面一幕幕呈现在了龙悦红的脑海，这伴随着“无心者”猎杀那些“盘古生物”员工带来的惨叫，让他脆弱地想要结束自己生命，免得亲眼目睹父母和白晨的惨状。
“30……”
“29……”
一大批逃亡者被“无心者”用各种方式猎杀着，部分人员则幸运地越过龙悦红等人，冲入了停车场。
这让龙悦红脑海内那根神经近乎崩断。
死亡的恐惧和亲人的惨状不断地敲打着他的心灵，让他心中逐渐产生了一道道回声：
“不，我不要看到这样的事情……
“我不想看到爸爸、妈妈和白晨就这样死去……
“我是怕死，但我更怕看到我爱的那些人惨死！”
“12……”
“11……”
“10……”
“10”这个数字一跃入龙悦红的脑海，就让他产生了神经崩断般的幻觉。
他彻底崩溃了。
有人彻底崩溃是完全放弃，有人则会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极端行为。
这受本身的性格和后天经历带来的成长同时影响，后者的比重更大。
“9……”
龙悦红突然动了，似乎不再被“脆弱的心”影响。
他红着眼睛，侧跑一步，双手抓住父母的衣物，将他们提了起来。
“8……”
“7……”
龙悦红先是机械手臂发力，将顾红扔出了那扇大门，扔到了停车场内，接着扭动腰部，浑身使劲，把龙大勇也抛往那个方向。
“6……”
龙悦红向后跑到了白晨旁边。
“5……”
他用机械手臂将白晨拦腰抱起，猛地往门外一送。
“跑啊！”
龙悦红大声喊道。
“4……”
白晨眼现悲伤和错愕地飞到了半空。
与此同时，龙悦红转过了身体，面向正在杀戮的那名“高等无心者”。
“3……”
龙悦红奔了过去，抬起了手臂，他要迅速解决掉这名还在影响着自己父母和白晨的“无心者”。
这一刻，他不再脆弱，不再彷徨，不再恐惧，内心无比平静，眼中只有敌人。
我叫龙悦红，做了基因改良才一米七五，长得也一般，各科成绩还普通……

第四十九章 每个人的战场
“2……”
龙悦红手中蹿出了一道红色激光。
那名“高等无心者”失去了智慧，完全没想到有人竟然能摆脱“脆弱之心”的影响，所以未能及时做出反应，等他看到红光亮起，脑袋已然被洞穿。
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光速！
他额头出现了一个带着烧灼痕迹的孔洞，内里乳白泛起，血色暗涌。
这名“高等无心者”摇晃了一下，表情茫然地往着侧后方倒去。
穿戴着“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调整了目标，迂回着奔向龙悦红。
“1……”
白晨落到了地上，表情透着悲恸，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没有了那名“高等无心者”持续施加影响，残余的“脆弱”已没法彻底压过她的意志。
她转过身体，跑了两步，双脚猛地用力一蹬，整个人凭空跃了起来。
轰隆！
整座地下大楼出现了明显的晃动，一搓搓灰尘从高处落下，伴随着急坠掉落的沉重巨石。
白晨刚鱼跃而过敞开的大门，返回安全通道，后方就被砸落的巨石和垮塌的高处结构完全封闭了。
她没有惊恐、绝望，就地一滚，稳住了身形，脸上随之露出解脱般的欣喜笑容。
然后，她看见龙悦红正在和穿戴着“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周旋，从下方涌入的“无心者”们正在猎杀着一个个正常人。
幸存者已是不多。
白晨立刻抬起了左臂，探出了手掌。
她顾不得去捡之前掉落在地上的“冰苔”手枪。
龙悦红怎么都瞄准不了穿戴着“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的敌人，而他机械手臂的大部分功能又因为回到公司而废掉，只能仗着战斗经验还算丰富，不断地移动位置，寻找机会。
可是，越来越多的“无心者”开始靠近这边。
就在这时，他看到敌人动作明显放缓，脑袋甩了几下，似乎很是头晕。
顾不得多想，龙悦红抓住机会，又一次发射出了激光。
红色的光柱轻松穿透了那套“变色龙”系仿生智能盔甲，洞穿了目标的脑袋。
扑通！
那敌人倒在了地上。
龙悦红下意识侧头望去，看见了刚弯腰拾起“冰苔”手枪的白晨。
他又惊又怒又是心疼：
“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晨丢给他一把“冰苔”，走了过来，伸出右掌，握住了他的左手。
她面朝正奔向这边的“无心者”，低声说道：
“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再自己一个人跑掉！
“要死一起死！”
砰！砰！砰！
她纯用左手射击依旧准确无比，连续射杀了三名“无心者”。
龙悦红沉默了一下，用力握紧了白晨的手掌。
他低声吼道：
“我们永远在一起！”
轰隆！
地下大楼的崩溃似乎已经开始，越来越多的碎块和灰尘往下掉落。
几十个“无心者”没有畏惧般冲向了龙悦红和白晨。
……
地下大楼，第6层。
倒计时还没开始，后夷就在一次次尝试逃离，可她不是被“无心者”吓回广播站，就是等不到电梯。
眼见时间只剩下两三分钟，她绝望地放弃了。
这点时间，就算她能乘上电梯，也根本来不及逃到“地表区”。
后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广播站。
这个时候，倒计时在以秒来计算了。
后夷环顾了一圈，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只有两幅：
一是她的家，二是投注了最多热情和努力的录音室。
前者已回不去了，没那个时间，而后者，就在前面不远处。
后夷下意识迈开脚步，走入了录音室。
“死在这里也挺好的……”她的眼泪止不住地下滑。
大楼开始有了轻微的摇晃，她在录音室内踱起了步，要将这里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带到阴间去。
走着走着，她进入了操作间，看到这里机器还在运行。
后夷愣了一下，走了过去。
……
地下大楼，停车场内。
龙大勇、顾红眼睁睁看着巨石掉落，某些事物垮塌，将儿子和儿媳的身影隔绝于他们视线之外。
短暂的茫然后，顾红哭着站了起来，冲向那边。
龙大勇一把抱住了她：
“光靠我们不行，得出去找人帮忙！”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迫和哽咽感。
在这件事情上，他还没有丧失理智。
顾红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心中没有主意，只能选择相信丈夫。
毕竟这听起来还是有几分道理：
大楼就算封闭，应该也只是出入口垮塌，不会整体被毁掉，之后只要有人有机械，还是有机会切割石块和铁门，把人救出来的！
顾红和龙大勇转过了身体，奔向停车场。
没跑几步，他们遇到了一名休假在家从其他安全通道逃上来的安全部外勤员工。
他弄开了一辆车的车门，想办法打燃了发动机，他的妻子则抱着他们的孩子坐在副驾位置。
看到龙大勇和顾红后，那名安全部员工犹豫了一下。
他回头往了眼空荡荡的后排，对顾红、龙大勇道：
“快上车吧，我们得赶紧出去！”
“谢谢，谢谢。”龙大勇和顾红这一刻只知道这么回应。
他们迅速打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车辆随即启动，没用多久就在地面的摇晃中冲出了大楼，来到灰土之上。
金黄而纯粹的阳光刺入，让龙大勇和顾红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还好，他们平时也不是在无光之处生存，没多久就恢复了过来。
两人刚推门下车，就听到了惊喜的喊声：
“爸！妈！”
顾红、龙大勇侧头望去，看到路旁黑压压的人群里站着龙知顾和龙爱红两兄妹。
他们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视线一片模糊。
就在这个时候，地下大楼入口处的广播响了起来，那熟悉的、略显童稚的甜美嗓音又一次回荡于幸存者们的耳中：
“大家好，我是整点新闻播音员后夷。
“今日只有一条新闻：
“为了反抗执岁的圈养，为了没有‘无心病’的明天，公司全体员工团结了起来，逃往地表。
“很多人失败，很多人死亡了，但也有很多人成功离开了地下大楼。
“各位，出去的各位，长路漫漫，一路珍重。
“你们要代替我们好好活下去，重新再建立一个没有执岁没有牧羊人的‘盘古生物’。
“你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大楼开始垮塌了，本次整点新闻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喜欢……”
轰隆！
地底传来了沉闷的声音，整座山似乎都出现了摇晃。
靠近大门处的那些员工皆泪流满面。
……
漩涡状建筑内，核心研究区里。
蒋白棉愈发眩晕，有种自己的灵魂正在遭受抽取，被一点点往外拖出的感觉。
“再这么继续下去，我撑不了几分钟了……”蒋白棉带着努力忍耐牙疼般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实验舱的指示灯。
她的本能告诉她，得尽快和这片区域拉开距离了。
她已经经历了一场对她来说异常漫长的等待。
又过了一阵，就在蒋白棉忍不住抬手，试图揉捏额角，却碰到了军用外骨骼装置的头盔时，实验舱的指示灯切换成了蓝色，停止了闪烁。
蒋白棉忙望向实验舱内，看见商见曜脸孔的扭曲不知何时已然平复，那种痛苦的感觉荡然无存。
“成功了？”蒋白棉心中一喜，忙关掉实验舱，打开了透明罩。
突然，她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接着数不清的微光呈现，照亮了她的视界，照出了商见曜穿着灰色迷彩的身影。
无需她主动用精神接触意识，也没花费什么时间，商见曜就和她建立起了联系。
“成功了？”蒋白棉脱口问道。
商见曜点了点头：
“杜衡老师正在给我权限。”
不等蒋白棉再问，他语速极快地说道：
“‘新世界’局势又有了变化，杜衡老师终结灾难的意图被大老板识破了，‘扭曲之影’当场反叛，‘灼热之门’和‘末人’选择退缩，我们这边的力量变得异常薄弱。
“虽然‘菩提’和‘碎镜’是杜衡老师埋下的暗子，现在也正式回归，加入了战团，但整体形势还是有利于大老板他们，就算加上我，估计也只是拖延败亡的时间。
“我们会尽力给你留下逃出第八研究院的时间，尽力给你创造一个引爆核弹的机会。
“那个机会可能稍纵即逝，伱一定要把握住。
“嗯，一到外边，你就不断地发送引爆指令，直到成功。”
商见曜一口气说了一堆。
这些话语他似乎已经想好了一阵。
蒋白棉沉默了一下，表情悲伤地说道：
“好。”
她随即又张开嘴巴：
“你……”
她没有说下去，眼睛里闪烁起微光。
商见曜看了她一秒，上前两步，张开双臂，前倾身体，抱住了她。
蒋白棉一下有点愣住。
商见曜抱了几秒，松开双手，后退了两步。
他望着蒋白棉眼睛，缓慢地抬起右手，按在了左胸处，庄重说道：
“为了全人类！”
说完，他转过身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蒋白棉的视线中。

第五十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蒋白棉的意识又落回了身体内，一滴滴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在她的脸庞湿漉漉地滑动。
她闭了闭眼睛，没有丝毫停顿地俯下身体，将商见曜提了起来，负在身后。
她随即分辨方向，狂奔往唯一的那个出口。
……
“庄生”的心灵世界内，那个洒满青绿的房间内。
“扭曲之影”温斯特&#183;加兰德也进了这里，代替“司命”，时左时右地向着那尊金色的大佛狂奔而去。
无论“菩提”使用的是“意识剥夺”，还是“六道轮回”，“扭曲之影”都未受到任何影响，因为对方压根儿就没有瞄准他。
这是他的能力，“判断出错”！
在“新世界”之下，这叫“人体描边”，现在连觉醒者能力也会“擦”着他过去！
几个闪烁间，“扭曲之影”出现在了金色大佛的上方。
他拿着一把具现出来的双手巨剑，猛地往下劈出。
几乎是同时，还被“司命”牵扯着的“菩提”侧过了身体，让那把双手巨剑从脸前落往下方。
“预知”！
这是菩提领域的“预知”能力！
抓住“扭曲之影”一击落空的机会，“菩提”和他面对了面，逆用了“他心通”。
这一次，“扭曲之影”躲无可躲。
他的脑海内骤然出现了一条蛇，扭曲的，蠕动的蛇。
“扭曲之影”当即惨叫了一声，顾不得分辨方向，狂奔出了这个房间，不知去了哪里。
“菩提”没有时间对“扭曲之影”补上一记，因为“司命”又一次发动了攻击。
“意识骤停”！
“意识剥夺”！
两人互拼了一下，同时昏迷了过去，但又很快醒了过来。
“司命”再次抽取起“盘古生物”内的人类意识。
和之前不同，她在没法细细分辨的情况下，将覆盖的重点放在了地下大楼600层以上，这样一来，她既可以获得食物，补充自身的消耗，让状态始终保持在最好，又能转化一大批占据地利的“无心者”出来，以此阻拦那些叛徒逃出公司。
要不是她进了“庄生”的心灵世界，对外界的影响能力降到了非常低的水准，她肯定会从地下大楼出口处开始，不放一个员工“活”着离开！
“司命”的气息瞬间就回归了刚才的水平，而“菩提”明显虚弱了不少。
望着那尊金色大佛，“司命”微微一笑道：
“我就用笨办法和你对拼，我能不断地获得补充，你可以吗？
“你要是抽取人类意识抽取那些僧侣的精神力量补充自己，你还怎么好意思说越读佛经，越是后悔？”
“菩提”沉默了。
突然，他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那里。
紧接着，“菩提”出现于另一个方向。
他刚才盘腿而坐的地方，一团雾气氤氤氲氲，如梦似幻。
这是“拂晓”的“强制入眠”。
“菩提”的声音回荡开来：
“‘拂晓’，你不是在‘碎镜’那边吗？”
因为面对的敌人不是“庄生”，“拂晓”已恢复了自己的听力。
那团迷梦般的雾气内，一道晨光亮起，发出了声音：
“‘碎镜’根本困不住那么多执岁，只好放我和‘曼陀罗’走。”
……
“幽姑”警惕地一步步前行着，担心所见所遇不是幻觉，而是真实。
那会导致她受到偷袭。
对“碎镜”来说，负责这么警惕的对手再好不过，因为她的目标只是拖延，对方越警惕，越会在幻境内消耗更多的时间。
另外一边，“黄金天平”已蒙上了眼睛，否则他绝对会被“碎镜”幻化出来的那些极度不对称的物品气到崩溃。
就算如此，他也怒气满满，因为他感应中忽闪忽灭、时左时右的“碎镜”意识不再是一团，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该死！”“黄金天平”怒吼了一声。
……
“监察者”江筱月走过了一个个房间，不同的“庄生”做起了不同的事情。
他们有的玩起了游戏，有的专注于科研，再也无法将注意力放在阻拦敌人上。
“控制感受”！
杜衡的声音在这些房间内响了起来：
“我知道伱的代价是傲慢，本来就不指望你能听我吩咐，但我以为你会高傲地不愿意加入他们。”
“监察者”江筱月没有回应他，她早就阻断了自己的听觉。
她的身后，穿着花衬衫和沙滩短裤的“真理”借着这位执岁开辟的通道，顺利地往前走着，时不时利用记忆方面的能力，帮“监察者”和自己清除“矫情之人”、“文学青年”、“脆弱之心”等能力带来的影响。
他们走得不快，稳扎稳打，对“庄生”展现了足够的尊重。
……
“双日”布莱恩&#183;史丹利刚进入下一个房间，就看到了穿着灰色迷彩的商见曜。
他知道这家伙也是“庄生”领域的，不敢怠慢，瞬间屏蔽了听力。
可商见曜没有说话，直接跳起了操。
广播体操！
个子超过一米八、黄发蓝眼的布莱恩愣了一下，本能指出：
“你动作不太对。”
“不太对就对了！要不然怎么引起你的注意？”商见曜低声嘀咕道。
“双日”正要让对方遗忘掉一部分领域的能力，忽然呆在了那里。
“我为什么要攻击这个人？
“我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
他脑海内冒出了这么一个个念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另一个房间内，被鲜花包裹着的“曼陀罗”刚一进入，就看见了一条条红色的横幅。
那些横幅上写着：
“热烈欢迎最伟大的执岁‘曼陀罗’女士莅临指导。”
“你有特别的气质，是所有执岁里最迷人的那个。”
“你当初写的那些论文，我全部拜读过，完全看不懂，但深受震撼。”
“……”
“曼陀罗”希尔薇停了下来，左看看右瞧瞧，一时竟舍不得离开。
……
名为第二研究区的那座小型城市内。
穿戴着军用外骨骼装置的蒋白棉背负着商见曜，又一次贯彻起先走直线，接着再绕行寻找出口的方针。
她遇墙翻墙，遇屋上房，很快就跑了好几百米。
可想到即使这样，回到隧道出入口至少也得十分钟的时间，甚至更久，她就有些不确定和担忧。
“进了隧道，想离开第八研究院可比走这座城市要难很多，那是室内，还在山腹里，岔路又多，除了一停二想三通过，没有别的好办法，而且，就算一停二想三通过，迷路的次数多半也在两次以上……”蒋白棉念头急转，分析起当前情况。
据她判断，她想逃到那枚小型核弹头爆炸威力的边缘，保存好自身，起码得返回至停放吉普的隐蔽处。
而这没有半个小时绝对搞不定。
就算真能有半个小时，蒋白棉也没多少信心。
这属于最好的一种情况。
最差的话，几个小时都打不住。
蒋白棉表情变化，脑海内浮现出了商见曜说的那几句话：
“……整体形势还是有利于大老板他们，就算加上我，估计也只是拖延败亡的时间。
“我们会尽力给你留下逃出第八研究院的时间，尽力给你创造一个引爆核弹的机会。
“那个机会可能稍纵即逝，你一定要把握住。”
想到这里，蒋白棉忍不住低声自语了两句：
“真的会有那个机会吗？
“你们真能再撑半个小时以上？”
……
一次，两次，三次，“司命”用最笨的办法，寻求着和‘菩提’硬拼。
“菩提”当然不敢再这么做，先不提消耗无法补充的问题，仅是“拂晓”在旁边虎视眈眈，就让他不敢轻易尝试。
他真要短暂失去了意识，“拂晓”肯定不会放过机会，必然给他附加一个“强制入眠”的状态。
那样一来，“强制入眠”和“意识骤停”交替来袭，他连反抗的可能都没有。
他对自身意识消散，彻底死亡并不在意，只是怕影响到终结这场灾难的计划。
“菩提”眼见自身意识已衰弱到平时三分之一都没有，只好提前掀了底牌。
他的“极乐净土”内，那一名名僧侣听到了他宏大庄严的声音：
“大劫已至，愿意为人类付出自己生命的将自己的精神力量提供给我。”
绝大部分僧侣早有心理准备，齐齐竖起双掌：
“我佛慈悲。”
他们化作一道道光芒，飞蛾扑火般投入了“菩提”那尊金身内。
“菩提”气息暴涨，回到了刚出现时的水平。
“司命”没有因此沮丧，又一次抽取起“盘古生物”地下大楼和岁末城的人类意识。
拼消耗，她根本不怕！
而且，双方战斗的节奏越来越快，只要“菩提”没别的底牌，她有信心在十分钟内消耗掉这位执岁，将他重创，让他再也无法影响到自身。
别的房间内，稳步前行的“幽姑”和“黄金天平”突破了一个又一个幻境。
虽然他们还没有伤到“碎镜”，但已极大地消耗了对方，而他们本身有足够的补充。
同样的，在“双日”忘记该做什么时，“曼陀罗”蒙上了眼睛，免得被“庄生”领域的人利用文字给影响到。
然后，她根据核心房间的坐标，直线过去，有门过门，无门破墙，不惜消耗。
灰土上，大量的人类变成了“无心者”，一片混乱。
只有“庄生”，掌握着“新世界”的控制权，挡住“监察者”江筱月和没有权限的“真理”不是太困难。
商见曜后来才加入战局，消耗还不算太大，抽空让集合态回到了核心房间，对“庄生”道：
“杜衡老师，你还有没有底牌，不，预备队啊？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最多十五分钟，不，十分钟，我们就会全线溃败。”
杜衡苦笑道：
“哪可能有一堆底牌而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当别人是傻子吗？
“我的底牌原本是你。
“正常情况下，靠着‘灼热之门’、‘末人’、‘扭曲之影’拖延一阵，关键时刻则让‘菩提’和‘碎镜’反水，加上我本身的实力和权限，足以争取到最宽裕的时间。
“为了防止意外，我还加上了你，之前我说的那么郑重，其实还是给你留了一线生机，事情真要如我预计的那样发展，你本不必加入战斗，可以抓住机会，逃离这里，返回灰土。
“谁知道，一开始，我的计划就破产了一半，还好有你能够顶上。
“你，我，加上‘碎镜’，‘菩提’，借助‘新世界’的控制权，同样能拖延他们好一阵，终结这场灾难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冷血残酷到了这种程度，不拼智慧，不拼能力的应用，纯粹比消耗，结硬寨打呆仗，让局势这么快就恶化了。”
说到这里，杜衡顿了一下：
“我倒是能切换人格，狠下心来，和他们对着消耗，毕竟这场战斗不可能没有牺牲者，能拯救到大部分，我就满足了。
“但我想，‘菩提’、‘碎镜’和你肯定不会这么做，光靠我一个人，也拖延不了太久。
“局势真要恶劣到了那个程度，我的大部分人格说不定都会反叛，让事情再无翻盘的可能。”
商见曜沉默了一下，心中有恶魔般的声音在说“我也可以”。
但这很快就被绝大部分商见曜镇压了下去。
他开口问道：
“吴蒙呢，‘未来’呢，能利用上吗？”
杜衡摇了摇头：
“吴蒙只是弄到点权限，勉强自保，现在就等在外面，看有没有机会渔翁得利。”
“利用权限，把关押他的房间换到‘真理’他们前进的路上？”商见曜提出了建议。
杜衡再次摇头：
“那他只会选择和‘司命’他们合作。
“至于‘未来’，它不是觉醒者，参与不了这场战斗，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情让它做，消除掉隐患那种。”
商见曜想到另外一件事情，痛心疾首地说道：
“那枚核弹头怎么没有定时引爆的功能？”
“没用的，电磁环境不恢复正常，我们这边占据不了上风，就算定时了，也会被他们取消。”杜衡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商见曜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房间内有台机器砰的爆炸了。
另外一边，大门变得幽暗，仿佛藏了道若隐若现的女性身影。
“幽姑”！
“不好！”杜衡的表情一下变得凝重和严肃，“‘碎镜’支撑不下去了！”
比起有僧侣提供补充的“菩提”，从未对麾下教派说这方面事情的“碎镜”一直在硬撑。
房间内剩余的机器灯光剧烈闪烁，给人一种它们也快爆炸的感觉。
还在和“菩提”、商见曜、“庄生”纠缠的“司命”等执岁，脸上皆露出了笑容。
看见胜利曙光的笑容。
就在这时，商见曜突然“咦”了一声。
……
漩涡状建筑内，核心研究区的入口。
一双军靴忽地出现于该处。
这是属于蒋白棉的。
她又回到了这里。
她面罩下的眼睛周围残留着明显的泪痕，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容。
蒋白棉背着商见曜，走到实验舱旁边，将他放了下来。
然后，她延伸出精神，触碰商见曜的意识。
这一次，蒋白棉在熟悉的漆黑和微光后，看见的不仅仅是商见曜，还有闪烁的各色光芒和快要崩溃般的门扉。
在意识交流中，她没有“穿戴”军用外骨骼装置，冲着商见曜笑道：
“惨啊，我迷路回那台机器旁边了。”
商见曜愣了一下，大声说道：
“骗子！”
蒋白棉收敛住笑容，正色问道：
“如果只让核心研究区的电磁环境恢复正常一分钟，你们能办到吗？”
商见曜脱口而出道：
“可以，但我拒绝。”
蒋白棉看着他，严肃说道：
“这是命令！”
商见曜沉默了，好几秒才眼眶发红地大声回应：
“是，组长！”
蒋白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新世界”的核心房间内，杜衡也察觉到了蒋白棉的返回。
他愕然望向商见曜，商见曜沉重地对他点了点头，并开口说道：
“一分钟。”
“好。”杜衡欣慰一笑。
他本来就打算利用权限做最后一搏了，现在更是不再犹豫。
整个“新世界”猛地内缩，化成了一层层屏障，将“司命”等执岁包裹在了里面，让他们如同琥珀中的蚊虫。
杜衡一分为多，化作一道道黑影，游走于透明的屏障中，阻挡着来自“司命”等执岁的攻击，不让他们的力量渗透出来。
仅凭他一个人肯定不行，商见曜也是分出诚实的、嫉恶如仇的、冷静理智的多个自己，同样以黑影的形式飞掠于屏障不同地方，仗着消耗还没那么大，和“曼陀罗”、“司命”等执岁拼了一记又一记。
虚弱的“碎镜”见状，顾不得自己的情况，也加入了杜衡和商见曜的行列。
“菩提”紧随其后。
“真理”察觉到了不对，高声喊道：
“核心研究区肯定出问题了！”
他话音刚落，自己的手就箍住了自己，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也忘得干干净净。
“真理”随即看见旁边的屏障上，出现了一道黑影，带着白色面具的黑影。
“末人”。
“你！”“真理”惊恐出声。
“末人”轻声回答：
“我想过了，如果你们赢了，我肯定也活不下去，你那么傲慢，不会允许有和你同一个领域的执岁存在。
“而‘司命’他们肯定会帮你。”
“真理”强行反驳道：
“没有的事。”
“末人”不再说话，也变成黑影，游走起来。
“灼热之门”也在屏障之中，她爆发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开始反抗。
“司命”很快就知道了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望着商见曜，开口问道：
“你真的不害怕死亡吗？
“你不想念公司内那种安定的生活吗？
“你现在已经是执岁，只要帮助我们囚禁‘庄生’，我们愿意承认你的地位。”
除了两三个，绝大部分商见曜皆笑了起来，说着“司命”能够听懂却无法理解打心眼里不相信的话语：
“为了全人类！”
……
哒，一颗泪水从蒋白棉眼角滑落，砸在了地上。
她已推高了面罩，只是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上面的仪表盘，以此判断此地的电磁环境是否恢复了正常。
这个时候，她耳畔隐约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女性嗓音。
来自大老板的声音：
“你的父母，你的哥哥嫂子和他们的孩子，都逃离了地下大楼。
“你难道不希望和他们团聚，打算死在这里？
“灰土上，你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还有不少民俗没有接触过，‘旧世界’那么多有趣书籍，你也还没有看过……”
蒋白棉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她充耳不闻，蹲了下去，从商见曜的战术背包内拿出了那个蓝底黑面的小音箱。
然后，她对着“沉睡”的商见曜笑道：
“这种拯救全人类的时刻，你如果醒着，肯定会要求来一首歌当背景乐。
“满足你，但这次要放我喜欢的。”
蒋白棉随即打开小音箱，挑起想要播放的歌曲。
这个时候，电磁环境还没有恢复正常。
“司命”又一次望着商见曜道：
“就算你能解决我们，毁掉‘新世界’，也不可能完全终结这场灾难。
“那么多的觉醒者还活着，六院和八院人也还活着，他们肯定会慢慢摸索出变强的办法，摸索出再创一个‘新世界’的方案。
“到时候，又是一次浩劫！
“还不如我们活着，掌控这个世界，将灾难危害降到最低。”
“黄金天平”等执岁也以类似的理由说服起商见曜、“碎镜”他们。
他们都知道，核心研究区的电磁环境很快就会恢复正常，而他们还需要三到五分钟来突破“庄生”等执岁利用权限和力量毫无保留施加的束缚。
商见曜们笑了，庄重严肃地对执岁们道：
“自有后来者！”
……
漩涡状建筑内，核心研究区里。
挑好歌曲，等着机会出现的蒋白棉耳畔又隐隐响起了“司命”的声音：
“你要是继续，我现在就抽取你父母你亲人的意识！
“大家玉石俱焚！”
蒋白棉笑了笑道：
“正好团聚。”
她随即讥讽一笑：
“您要是能办到，早就做了……”
蒋白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那一个个仪表盘恢复了正常。
她停止说话，无声叹了口气，向那枚核弹发出了引爆指令。
很快，它就将爆炸。
只要电磁环境能维持正常。
蒋白棉坐到了商见曜身旁，按了下小音箱，闭上了眼睛。
她的耳畔回荡起了一名名执岁的诅咒和恐吓。
他们原本以为这场战斗的关键是执岁之间的力量对比，是他们彼此间的争斗，是各自能够压下的筹码。
谁知道，神灵们还没有分出胜负，凡人却主宰了他们的生命。
绝大部分商见曜笑了起来，笑得流出了眼泪。
他在杜衡、李辉、林碎等人解脱的笑容里，对着执岁们喊道：
“迎接真正的新世界吧！”
执岁们愈发疯狂和气急败坏的诅咒和恐吓中，闭着眼睛的蒋白棉听到了那熟悉的音乐声：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她在心中跟着哼了起来，白光随之爆发，瞬间就占据满了这片空间。
轰隆隆！
巨大的蘑菇云在谷地内冉冉腾起，大地都为之剧烈晃动。

第五十一章 余火
红石集，湖心岛。
棺材内形如干尸的阎虎身体扭动了起来。
吴蒙抓住“新世界”秩序崩溃的机会，借助那尊菩提雕像的“宿命通”，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阎虎体内。
此时，他正在剿灭对方残余的意识，逐步掌控住这具身体。
然后他就要离开湖心岛，前往人类聚居的地方，抽取他们的意识，让身体得到初步的恢复。
阎虎扭曲的脸庞上慢慢露出了笑容，那是属于吴蒙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他表情僵硬了。
一发精确制导的弹道导弹不知从何处飞来，正落向这边。
而现在的吴蒙还处于刚夺舍目标还没有完全获得控制权的虚弱阶段。
他的目光凝固了，弹道导弹准确落向了阎虎所在的神庙。
轰隆！
无形的屏障仅支撑了一秒就支离破碎，这片区域直接被夷为了平地。
在灰土不同的地方，还有好几枚弹道导弹执行着类似的任务。
这就是杜衡提前将“未来”丢回灰土的目的：
让它侵入第八研究院那座军事基地，将毒疮们的最后希望泯灭，彻底消弭隐患。
……
傍晚的昏暗里，一支由数不清车辆组成的队伍正慢慢向前跋涉，寻找着合适的扎营地。
这是“盘古生物”其中一群幸存者。
他们没有多少食物，也没有多少燃油和电池，就连武器也无法做到人手一把。
但作为领导者的几名安全部中高层员工告诉大家，在不远的地方有公司建立的多个隐秘仓库，它们的存在本身是为了和其他势力做交易。
到了那里，大家将获得各方面的补充，有足够的能力寻觅合适的地方重建新的、小型的“盘古生物”，也能商量着投奔还算友善的那些势力。
总之，天无绝人之路。
顾红和龙大勇坐在其中一辆车上，忍不住将脑袋探出窗外，回望了一眼。
原本藏着地下大楼入口的那座山脉在愈发黯淡的天色里遥远得像在另外一个世界，而后方长龙般的车队亮起了一盏盏或偏黄或纯白的灯光。
这就像是黑夜里的银河或者炽烈的火龙。
它正慢慢前行着。
……
数年后，傍晚的夜色下。
某个中型聚居点的其中一个广场上，许多人正围着一个银黑色的高大机器人。
格纳瓦穿着黑色制服，坐在一尊属于旧世界先贤的雕像下，对孩子们、年轻人们和其他有兴趣听一听的人讲着自己经历的故事：
“……在他们的牺牲下，人类逃离了执岁的圈养，‘无心病’消失了。
“或许有一天，‘无心病’还会卷土重来，但我相信那个时候又会有新的英雄前仆后继……”
周围的人听得很是专注，在觉得这个故事异常精彩的同时，又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终于，格纳瓦讲完了，站了起来，挤出人群，来到广场边缘。
一名穿着“救世军”黑色制服的人迎了上来，对格纳瓦道：
“队长，我们该走了。”
格纳瓦金属铸成的脸孔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眼窝处的红光闪烁了两下。
他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按住左胸，行了一礼：
“为了全人类！”
“为了全人类！”那名“救世军”成员回以同样的礼节。
……
重建没几年的初春镇内。
韩望获站在讲台上，拿着书本，对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道：
“接下来齐声朗诵这段课文。”
衣物破旧但相当干净的孩子们用稚嫩的嗓音整齐读了起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又是一本书完结，又到做总结的时候了。
咱们按照想法、实践、问题、收获和展望的顺序来，不过嘛，偏题是每一个作者的本能，写感言又不会打腹稿，基本是想到什么写什么，那基本就在所难免。
先从想法来，也就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本书，我想表达的是什么，我准备以什么方式来表达。
诡秘刚完本的那会，我只有写一个废土题材的想法，其他都非常模糊，还没有成型的主题，也没有大概的故事，只是有一些让我觉得很有美感的画面和有趣的念头。
那些画面有深藏在地底自成一个社会的大楼，这最早来自我小时候看过的一则科幻小说，讲的是人类修建上千还是上万层高的楼，让居住者在里面不需要外出就能过完一生，以解决人口密集的问题，最终的结局是大楼实在是太庞大了，建筑力学不支持，于是轰然倒塌。
另外的画面还有核弹爆炸，人类获得新生，以及灰土之上，人类文明的薪火相传，也就是极端困难的环境下，孩子们还在诵读经典的场景。
这样的画面和一些有趣的念头让我确定了要写废土题材，除此之外，我写诡秘完本感言的时候，没有任何清晰的想法，只是觉得诡秘写的太沉重，下本得轻松点，但废土同样会很沉重，所以用个精神病人来淡化来中和。
当然，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敢拍胸脯保障，只好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个“笑”字。
有了初始想法，就得开始细化，我也看过不少废土小说，玩过辐射2（辐射后面变成射击游戏后，我就没怎么玩过了，毕竟我晕3D，最晕射击游戏），总想写点不一样的，这算是个人的偏执，希望与众不同。
于是，慢慢把题材定在后废土时代，把大家熟悉的末日求生、捡垃圾生存等经典元素跳了过去，放在重建起来的，各个小型化的人类社会，以及由于文明断代、高层次力量影响产生的种种民俗习惯。
这其实带来了一个问题，我称为“期待错位”，因为很多读者一看废土，脑袋里就会想到那些经典的元素，就会由此出现期待的情绪，而我想写的和他们期待的完全不一样，就有了错位。
对一个作者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必须慎重对待的问题，写诡秘的时候，全新的题材全新的世界观，大部分读者在看的时候，其实是没法带相应的本能印象来的，就算是这样，对蒸汽朋克有期待，对原教旨克苏鲁神话有期待的朋友，也产生了一定的期待错位，但比例不大。
一世的时候，其实我就吃过这方面的亏，读者们带着看高武玄幻的期待感进来，结果，草，怎么变成无限流了？后来，我把六道体系结束，正式转入半仙侠半高武的故事后，因前面江湖武侠风而来的读者也产生了比较强的期待错位。
这就造成一世连载期间，虽然月票排名更高，但实际订阅始终要比前面的奥术差一点，当然，一世渠道更好，整体收入也还差不多，完本之后的后劲，也因为题材的原因要更好。
长夜这本书，我是觉得废土本身就是小众题材，我弄个后废土好像也无所谓，所以没在简介前面特意加上没有末日求存没有常见的很多废土元素这么一些话。
结尾章节其实也存在这样期待错位的问题，就像在我心目中，倒数第二章就是大结局，曜和大白死掉之后，这个故事已经结束，长夜终结，黎明来临，别的势力别的人他们有什么际遇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全新的故事。
“旧调小组”的故事落幕了，剩下的只是余韵。
所以，最后一章是尾声，没必要写那么多，把那种黑夜过去，火种传承，生生不休的感觉带出来就行了，这样既不冗长，拖沓，又有淡淡的余韵在回响。
但我也知道，大部分朋友看完倒数第二章会很期待各方面的反馈各方面的情况，以及对最终结局做板上钉钉的确认，这种情绪是正常的，也是我有所预料的，我原本打算的是，晚上七点更倒数第二章，第二天中午再更最后一章，让很多朋友的情绪有足够的时间得到回落，心情稳定下来，然后就可以从尾声里看到希望，看到传承，看到人类文明的延续。
结果，我鸽了起点好几次，实在不好意思把完本的日期再往后推一天，而且老鹰已经定了今天完本，要是撞上，就很尴尬，再说，稿子是有的，不是仓促写出来的，那干脆还是一口气更掉，为了让大家情绪平复，我七点本来能两章一起更，非得拖到十点。
嗯，对一口气读下来的某些朋友可能也有类似的感受，我甚至想不到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就很惨，因为非得写些细枝末节的各种交代，会破坏掉那种余韵回响的感觉。
这也是我个人的习惯，我每本书的结尾都喜欢大量留白，在我的心目中，我希望写的是一个真真实实的世界，哪怕主角们的故事已经结束，配角们的人生也还在继续，也还有自己的悲欢离合，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期待错位带来的写作问题还有不少，比如执岁的表现，这我放在等下讲，世界的基调部分。
定好题材，那当然是做设定，这块就不赘述了，总之，我不可能再写真正的神灵、挖出来的禁忌等东西，这样和诡秘的故事核太重复了，废土嘛，如果没有神没有魔，那要么是科幻，要么是外星人，而外星人也往往归类在科幻里。
最终，我从脑科学得到灵感，从我诡秘完本总结时说的既有能力又有弱点出发，有了十三个，不，十四个强大“异人”的设定，有了一个代价三个恩赐，为了不被聪明的读者们一眼看穿，也为了包装下逼格，我根据密教模拟器的“司辰”，做了“执岁”这么一件外衣，而十四这个数字，在执岁这个名头，让人很自然就联想到十二个月，再加上闰月或全年的概念后，十三个就有了安排，剩下的“真理”，只能请他牺牲一下，为了设定和数学的美感。
做完力量体系和因此而来的大致背景设定后，我开始考虑这个故事的主基调。
不管再怎么样，废土题材的主基调必然会有“沉重”这个词，我不可能完全抛开。
那段时间，我也说过了，我在玩《极乐迪斯科》，其中的因果联系咱们省略掉，总之有了主基调的第二个词“牺牲”。
而根据一个代价和精神病主角的设定，有了主基调的第三个词“荒诞”。
这也是因为长夜这本书作为后废土题材，我希望再降力量层次，将斗争限定在“人和强大的人、异化的人”之间。
同时，我也在做一点尝试。
很多朋友都在说，你诡秘完本时总结了那么多讲故事的关键词，为什么这本书很多都看不到，就跟白总结了一样。
最开始，我是想的按照总结的关键词，把每个细节做好，把还不是那么强的短板补上来，但渐渐地，人嘛，总是不自量力，会有野心，我逐渐在想某些关键词是不是非得要。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一句话，很多仙侠小说里也常说。
那么，我们能不能万物归三，由三至二，由二进一，最终及道？
所以，我脑子一抽，不自量力地想去做减法，想找到写作中更本质的一些东西。
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未及彼岸，就不要盲目做减求空，实验想法的过程中，真的出了不少问题，这些等会说。
既然要做减法，那我肯定得从乌贼的惯常套路减起，我要反套路我自己的套路，我要解构我自己的套路。
最明显的套路是什么呢，除了武道和奥术，其他都是大能安排和博弈，这在偏高层次力量体系下的世界观里，这其实最合理的一种发展。
所以，结合“荒诞”这个主基调和人的斗争，以及代价这个设定的存在，我把大能们劣化了，矮化了，精神病化了。
这样一来，他们的安排就显得可笑，他们的斗争就属于强大的人异化的人之间的斗争，本身也没法样样全能，算无遗策，你掀一张底牌，我掀一张底牌，有数不清的底牌。
在我们醒目中，执岁们在某种意义上更接近非洲阿明这类独裁者、狠人，只不过依靠的是自己的超能力，他们会犯错，会干出不可理喻的事情，会用各种接地气的手段，会一把推出所有筹码，会搏一把。
只有这样，人的力量才能介入。
这也带来了期待的错位，在不下场或者远远出手时，执岁的逼格还是可以的，结果实际是那样。
但想想现今只要出场的觉醒者。哪个有什么逼格，不是搞笑荒诞，就是各种病痛，大家对执岁的逼格和能力应该还是能有一定猜测吧。
当然，不管怎么样，让读者产生期待错位，问题绝对在作者身上，没有更好的铺垫，没有采取更适合的介入方式，等等，等等。
由荒诞和各个执岁的能力有了不同的教派，不同的仪式，不同的习俗，不同的祈祷语，这块我做得还算详细，也比较成功，总能让大家产生“生草”的感觉。
有这种感觉就对了，荒诞嘛。
有了主基调和由此延伸的各种设定，下一步是确定表达的手段。
诡秘完结的时候，我说要尝试把反复叩问的爆发拿回来，重新用上，可确定了要反自己某些套路，这就有点怪怪的。
于是，我在思考有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既能有反复叩问般的爆发，又不需要每次都一堆心理活动。
其实我看剧看小说也经常吐槽，怎么老是关键时刻回闪，关键时间一堆想法。
实际上嘛，能理解，不这样没法把气氛完全烘托起来，让情感真挚到位。
我想啊想，想啊想，想到了“回响”这个手法。
我在第三部总结时提过，没说的太具体，现在可以详细讲了。
“回响”的作用是通过一次次相同或类似话语在不同场景不同人物面前的反复出现，达到让大家记忆深刻的程度。
等到关键时刻，那句话一说出口，相应的记忆相应的情感，不需要我再去做回闪，不需要我再去反复叩问心灵，就能一下刺穿般的调动起来。
而回响不一定是增强效果，还可以前后反差，形成对比，有多种表达方式。
确定回响，就有“拯救全人类”，“处处幻梦，何必认真”，“自有后来者”，大白那首“爱的代价”，公司内的整点新闻，小红的自嘲和被嘲、小白不愿意再逃离的执念等话语、歌曲、广播的反复出现，以期在不同阶段和最后部分达到不同的效果。
孩子们的诵读也是这样。
有了回响，长夜在我心目中就像变成了一部交响乐，所以才会以不同古典乐曲的名称来命名每一部，并希望结尾能有余响。
其实吧，我很久没听古典乐了，最近几年很庸俗，就听流行歌曲，唯一听的比较古典的反而是国内的《黄河协奏曲》，最后东方红响起来的时候，太有感觉了。
回响整体效果其实我还挺满意的，比较有瑕疵的地方是小红那里。
我最初准备是让他和小白遇到了电梯关闭，强行开门，爬了出来，沿楼梯上行，一跑就是十几二十层，这个过程中，他们被大量的“无心者”追赶，部分员工渐渐体力不支，落到后面，不给“无心者”猎杀，小红有心救援，又因为父母和小白在场，忍了下来。
到了后面，他父母也体力不支了，他们分别背了一个，但这样一来，他们的负担也加重了，渐渐的，“无心者”们追上来了。
反复犹豫后，小红让父母和小白先跑，自己留了下来，对付那些“无心者”，当他平静地跑向“无心者”时，画外音再响起他平时的自嘲。
可那样一来，小白不会逃，他父母再爬一两层楼，也跑不掉。
我还是有点心软，选择了跑到门口，途中多一些波折，但这样就显得太刻意，以至于有种强行发刀的味道，感觉就起不来。
而且，临时改的，不能有效弥补，如果能多点存稿，我应该会把大老板抽取地下大楼上层人员仪意识，制造“无心者”这一点提前，那样逻辑就通畅了，感觉就会好很多。
回响说完，再谈减的东西。
最先减的是“代入感”，这其实也是被逼的，有了精神病主角，没有内心描写，怎么塑造代入感？
只能考虑以有趣的东西来吸引大家，慢慢让你们喜欢小组的成员们，因喜欢而读下去。
但我又作死地采用了游记、公路片式的写法，以至于结构松散，情节不够紧凑。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游记和公路片也有自身的魅力，可我一开始就把主线跑出来了，调查旧世界毁灭原因和“无心病”的源头。
主线太过明确，就会导致大家一直希望推主线，在其他方面会缺乏点耐心，公路片就变得不那么吸引人。
再加上第一次尝试写团队，内部对话太多，显得相当拖沓，整体阅读感就不是太好。
还有的一点是，我希望在最后形成一层层回响，并且是不同的角度，为个人想要守护的东西而勇于冲锋，为执念和爱情而死，为拯救全人类主动牺牲，因复杂难言的各种情绪和本身的性格、经历、选择从容赴死……
这就造成团队成员太固定，缺乏“变化”，而且作为普通人，不可能一直有成长有高光，不可能反复去做这方面的情节，那是更大的问题。
这导致高光之后归于平淡，又不得不长期出场。
还是按诡秘的写法比较好，让人物有高光又能有序地退场。
另外是，长夜的悬念设置太明确了，不得不一次次去解密，一步步去靠近，就整本书的长度来说，只写这么一个谜题，其实很容易让人疲惫，缺乏阅读的动力。
而且，因为谜题本身的问题，只要出现一丝端倪，聪明的读者们就非常容易猜到答案，这就导致我不得不总是没有进展。
就算是这样，也有少数提前猜到，还好，不是主流，脑科学那一章出来时依旧能给人带来颤栗的感觉。
同样的，“庄生”的目的一出，很多问题就只是解释一下说明一下的事情，而提前交代，又容易让大家猜到目的，我不得不把这些堆起来，最后一并讲出。
那一段就显得拖沓，缺乏足够的转折和惊喜，没能形成预想中的情绪铺垫和递进。
不得不说，和读者斗智斗勇是一件辛苦事，很难很难。
没有了代入感，又有这么多问题，故事一直讲得很艰难，加上力量体系的限制，能力的花样不够多，总是强调先手，重复太多，导致我后期有点怕写战斗，能避就避。
写到这个点，就不多写了，大问题是这些，小问题小细节那没有一两万字总结不完，我自己慢慢思索就行了，主要也是总结到疲惫，体力不支了。
长夜这么多的问题，能写到现在，我也是有不少收获的，比如，更好地用行动表现人物，比如，回响的设置，比如，整体精神的展现，都让我有了更多的武器。
最终这么一个结局是早就设定好的，以至于我在写前面七部时，都不太愿意为难“旧调小组”，给他们太多的苦难，有时候，写他们小组讨论，插科打诨，我反而很快乐，又很不舍。
这也造成了前面其实太顺的问题，文似看山不喜平。
当然，也不能一直是山，会累的。
长夜的整体成绩其实还行，和预期肯定有差距，上架是多少均订，到现在也就多了几百，但不管怎么样，我回想长夜的内容，还是能有不少满足感的。
“旧调小组”故事结束了，但只要你们还记得商见曜蒋白棉龙悦红白晨他们，那我想他们就还有第二段生命，感情上的生命，反正处处幻梦，何必认真？
下一本是诡秘2，这是我做过承诺的，具体怎么写，目前我还没什么思路，大家可以通过我的公众号，随时关注进展，我也会更新一些长夜的设定，偶尔的脑洞，以及美食分享，等等，等等，完本了嘛，终于有时间更一更公众号。
诡秘第二部在明年的3月4日。
这个日期大家应该不陌生，我还是一个比较有仪式感的boy。
让我们到时候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