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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岁月
作者：苏浅浅喵
内容简介
 又名《Yes！Your Grace》，新读者请务必阅读食用说明，谢谢。 南非篇部分参考书籍（绝大多数与19世纪末英国历史与政治，及第二次布尔战争有关）已在187章有话说列出 全文部分参考书籍【历史，社会，人物传记，文学戏剧，战争，女性权益，教育，政治外交，法律，经济税收，艺术建筑，服饰珠宝相关】已在232章有话说列出。 镀金岁月，the gilded age，1870s-1900s 马克吐温赋予了这个时代的名称，因为一切衰败糜烂都被隐藏在旧世界的最后一丝荣光之下，像是给腐臭的尸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子。 此时是日不落帝国最后的余光，也是美好年代的开篇； 这是贵族统治纪元的末路，也是民主平等时代的起点； 旧秩序正缓慢陨落，新阶级正悄然崛起，一如当时英美两国盛行的形式联姻 高贵的英国贵族，迎娶富有的美国女继承人，后者以巨额的嫁妆换取上流社会的入门劵，前者以头衔换取又一代苟延残喘活下去的机会。 16岁的伊莎贝拉杨，美国出生的华裔，在2018年死去以后，重生成了镀金岁月最为富有耀眼的美国女继承人，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 她莽撞而且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1895年继续作为伊莎贝拉的人生， 却在最不可思议的人身上找到了自我。 严肃历史向言情文，有鬼魂元素，谢谢你愿意点开。 食用说明 *尊重19世纪末历史背景，除开架空历史设计与人物以外一切均有出处可考。 *本文并非纯粹中文写成，是作者先想好英文再下笔翻译成中文，因此翻译腔重，长句长段常见，请注意。 *正在更新最后一卷，身体状况不太好，写文速度下降，比较难保证日更，偶尔可能隔日更新 *本文采取POV写法，多个角色不同视角在时间线上互有重叠，以【TLO】为标识，内容可能有重复，请注意谨慎购买。 这不是一个可口的先婚后爱小甜饼。 这只是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贵族与一个来自现代的ABC如何跨越长达123年的认知差异而艰难相爱的故事。 也是两个女孩，一人一鬼，如何相互支持陪伴着彼此，死生不计的故事。 他们并不完美，也不讨喜，但他们会为了彼此最终成为更好的人。如果你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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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183;杨清楚地知道自己死了。
就在护士推着她的病床向手术室走去，她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的父亲和母亲，还有站在一旁冲自己挥手的弟弟的时候，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了某种笃定的预感，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活着从手术室里出来。
也许自己应该有更加激动的反应，伊莎贝拉心想，就像跟她同一间病房的加布丽艾拉最喜欢看的那些拉丁美洲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她要跌跌撞撞的摔下病床，踉踉跄跄的冲向她的父母和弟弟，丝毫不顾及她身上上下翻飞的病号服会让这部电视剧变成TV-MA①的分级。她原本清汤挂面般的黑发此时会奇迹般地变成闪闪发光的大波浪卷，被神秘出现在医院中央空调的狂风向后吹成洗发水广告一般的效果。
在七八秒的慢镜头过后，她才能终于得以扑进了爸爸妈妈的怀里，泪如雨下，嘴唇颤抖，满脸都写着因为不肯潜规则而被在电视剧里写死的怨恨与不甘，最好这时候还有一个充满狂野拉丁风情的黑发男子一把撞开医院走廊的大门，大喊一声：“伊莎贝拉，你不能死——”
但这些通通都没有发生。
伊莎贝拉只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直到关上的手术楼层的大门让她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家人，一滴眼泪从她许久未眨的干涩眼眶里流出，马上就被擦掉了。
在长达十六年的病人生涯中，伊莎贝拉已经懂得了没人想看见一个病重的孩子哭泣这个事实。
“贝拉，怎么了？”陪着走在病床旁的詹妮弗&#183;汉德森医生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关切地问道。“我知道今天的手术会很凶险，但佩里医生是心脏外科手术领域里数一数二的医生，你会没事的。”
伊莎贝拉没有应答，从她八岁开始，詹妮弗&#183;汉德森医生，这名纽约哈林医院中心的儿科住院医师就一直是她的主治医生②，无论何时她都对伊莎贝拉的病情秉持着乐观的态度，“我最可爱的小甜心病人一定能快快乐乐的长大，上大学，然后抱着她的孩子回来烦我的”。她总是这么对伊莎贝拉说，然后就会给她一个长长的拥抱，她身上永远有甜甜的椰子气息，这味道总能让伊莎贝拉觉得安心。
“谢谢你，詹妮弗，”伊莎贝拉轻声说，注视着詹妮弗友善的棕色眼睛，“谢谢你八年来为我做的一切。”
当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床上，麻醉医生即将要为她戴上面罩的前一刻，她又将差不多的话对所有她能认出面庞的医生与护士又说了一遍——这并不容易，当每个人都戴着严严实实的手术口罩的时候，要分辨出谁是谁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然后，伊莎贝拉就沉入了梦乡。
她知道，她不会再醒来了。
*
伊莎贝拉最早的回忆是纽约大学的托儿中心。
对年幼的她来说，那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有每次见到她都会把她抱起来在空中转圈圈，不住地夸奖她“Bonita③”的棕色皮肤姐姐；能做出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甜甜圈的卷头发阿姨；会亲切地叫她“小花木兰”的金发婶婶，每天都用一把金色的梳子一下一下耐心地为坐在高脚凳上的她梳头，不梳完一百下不许她离开；长着白胡子的清洁工爷爷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眯眯地问她简单的数学问题，只要答对了就能得到酸酸的糖果；更不用说那些每天都等待着跟她一起玩耍的小企鹅，小长颈鹿，小北极熊，以及小狮子。
她一直认为自己有着另一重神秘身份——来自中国某个古老朝代的公主，而托儿中心就是那个完全属于她的小小王国。
不仅是因为那儿每个人都对她呵护备至，甚至不允许她去户外的游乐园和她的同伴们一起玩耍；每次她一皱眉头，就一定会有人过来关切的询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更因为大人们总是会用一种奇特的神色谈起她的父母，并总是讲述着她的母亲有多么坚强，她能待在这儿又是多么的幸运。日子一天天过去，伊莎贝拉逐渐在心底编织起一个坚强的国王与皇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的身份而不得不远走他乡的悲剧故事，并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渐渐地，她逐渐意识到了真相所在。
她明白了自己的特殊待遇并不是因为她的特殊身份，而是因为她的身体羸弱。
她明白了她的母亲会被称为坚强并不是因为她要保护着一个公主，而是因为她母亲陈晚晴怀上她的时候，还是一个在纽约大学就读第三年的学生。
她明白了人们之所以说她十分幸运，是因为按照规章，学生的子女是不允许安置在校内专为教授与管理层开办的托儿中心的。
她明白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小女孩，有着一颗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停止工作的心脏。
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那个童话里美丽又富有，最终能与王子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的公主。
但她却有着，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的父母能给予她的，最美好而幸福的人生。
一直到死去以前，伊莎贝拉都这样坚信着。
因此，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伊莎贝拉认定自己一定在天堂，那个她的母亲与她的朋友们一直向她描述的美好地方：上帝与佛祖共同存在的和谐之地，有米迦勒，也会有大闹天宫的猴子，十二个天使会镇守着天堂的大门，而圣人彼得会高喊她的名字④；穿过那扇门，她就能遇到一个和蔼的老奶奶，只要喝下一杯她递来的柠檬汁就能忘记所有一切曾经发生在人世间的事情，永远地在天堂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但天堂是一双透明的，死死地瞪着她的眼珠子，透过这双眼珠，她能看见后面的头骨与长发，透过头骨与长发，她能看见头顶上雪白的绸缎帐顶，她还能看见一只停在雪白的绸缎帐顶上的蚊子。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这时候也许应该有更加激动的反应，她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拉丁美洲电视剧的情景：她要以一个无比妖娆的姿势坐起来，最好是能让观众不经意地瞥到她通过手术得到的如同小蜜瓜一般尺寸的胸部一眼——稍后这个片段会被在YouTube上剪辑出来——然后瞪着一双写着为了回到剧组里我还是不得不跟导演睡了的迷茫双眼，张着精心化妆过的红唇，颤颤巍巍地说出一句，“我在哪？我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那个上一集闯进医院的黑发男子会再次闯进这里，痛不欲生地大喊一声：“啊！伊莎贝拉，你果然忘记了我！”
然而伊莎贝拉发现自己的记忆还在，理智也在，而那双眼珠子也还在，看上去就跟她一样惊恐。
“你……你好？”伊莎贝拉试探性地说道。
那双眼珠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开了，伊莎贝拉坐了起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装饰豪华得犹如凡尔赛宫一般的房间里——亏她还以为上帝的品味不会跟法国人一样，伊莎贝拉思忖着——而站在房间中间的是一个珍珠灰的影子——或者说，魂魄，更为合适——它长着一张姣好精致的少女面容，披散着长长的秀发，那双适才就惊恐地盯着她的眼珠子如今还是惊恐地盯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那个珍珠灰的影子突然开口说话了，听声音像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吓了伊莎贝拉一大跳。“我什么都没说，”她下意识地回答道，忍不住又反问道，“你是谁，你怎么——呃——我不想失礼——这是天使一贯的模样吗？”
那个珍珠灰的影子仍然瞪着伊莎贝拉，过了几秒钟，对方才回答，“不，我死了。”
“真巧，我也死了。”伊莎贝拉欢快地回答，知道对方不是个天使以后她安心了不少，“但我想下一个来到这儿的死人是不会欣赏你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脸的行为的——”
“你没有死，”那个珍珠灰的影子不客气地打断了伊莎贝拉的话，“你还活着，在我的身体里！”
“什么——我没有——怎么可能——”伊莎贝拉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她着急忙慌地从自己刚才躺着的大床上一跃而起，光脚踩在柔软细密的地毯上，向房间另一边的白色梳妆台跑去。终于，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模样——那个有着一头黑色长发，黑色的细丹凤眼，鹅蛋脸，总是被人称为“小花木兰”的16岁女孩不见了，尽管镜子里诚实地反映出的这个女孩同样长着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同样也有一双深色的眼睛，但却不折不扣是一个容貌精致姣好的白人面庞，就跟那个此时仍然站在房间中央的珍珠灰影子一样。
“噢，老天……”伊莎贝拉呆滞地僵硬在镜子前，愣愣地看着里面那个陌生的，穿着一袭长长的白色蕾丝古董睡裙的女孩，嘴里只翻来覆去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噢，老天……”
接着，她转向那个珍珠灰的影子，问出了那个最经典的问题，“这是谁？我在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章 ·Consuelo·
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清楚地知道自己死了。
她吞下了剧毒的老鼠药，那是家里的女仆前几天为了毒杀总是跑进厨房的老鼠买回来的，她亲眼看见她将老鼠药收在橱柜的顶端。几个月前，她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新闻，写的是一个妻子用老鼠药残忍地毒杀了她的丈夫。她对那通篇都在责骂妻子的报道毫无兴趣，勾起她注意力的是报纸上引用该妻子的一段话：“……当鲍勃吃下老鼠药以后，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痛苦，很快就睡着了，这世间不会再有任何一种力量有能力让他活过来继续伤害我。上帝知道我已对他仁慈至极，他值得下一千次地狱。”
那正是她需要的，毫无痛苦地死去。
她挑选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就像她遇见她的一生挚爱，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那一天一样晴朗美好的午后，她将一些小心藏起的老鼠药粉末倒进了她的茶杯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往里面丢了三颗糖，安静地注视着它们慢慢溶解在橙红色的茶水里。
不加糖才是淑女的做法，然而，她就要死了，管它的呢？
她一口喝干了那杯甜得腻死人的茶，手里紧紧握着镶嵌着詹姆斯的画像的项链，死去了。
*
康斯薇露并不是一个虔诚的信教徒，她的父亲是，每个礼拜日他都会带上全家去圣马可堂做早间祈祷，但除了那些日子以外，康斯薇露并不是一个会向上帝祈求力量与宽恕的人。
她对信仰的看法就跟许多那个时代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富家小姐一样，一方面以信仰作为宽慰自己得以幸运地拥有一切美好事物的理由，另一方面又因为受到的教育而天然怀疑神性的存在。康斯薇露不相信天堂的存在，更不相信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永远年轻快乐的地方，她相信死亡是虚无，是解脱，就像吹灭一根蜡烛以后消散的热气一般。如果硬要找一个理由说服她自己相信死去的人都有共同的去处，那也是因为她渴望能在那儿与她的挚爱詹姆斯再相逢。
因此，当康斯薇露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房间里的她一瞬间几乎绝望地以为自己还活着，然而，她马上就看到了安静地躺在那张手工雕刻的白橡木大床上的自己——准确来说，自己的尸体。她紧接着再低头打量自己如今的“身体”，却只惊恐地发现自己变成了某种珍珠灰色的影子。
她的确是死了没错，但她也没有从这个世界消失。
康斯薇露没有任何头绪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滑”去——这是能拿来形容她是如何移动的最好的词汇——停在床边，弯腰盯着自己看起来就像是沉沉睡去了一般的面庞。
然后，这面庞睁开了眼睛，惊恐地与她对视着。
*
“我叫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这里是我家。”康斯薇露一边说着，一边看见自己熟悉的脸上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那感觉既别扭又奇妙，就像看见另一人套上了用自己的脸做的面具一般。
“康斯薇露？谁现在还叫这个名字？”康斯薇露瞧见自己的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完全不像一个有着良好教养的淑女的语气，“这名字的年代恐怕比我隔壁的玛丽奶奶出生的年代还要古老，而她已经九十多岁了——”
康斯薇露完全听不懂自己的身体此刻说的话，只看见对方惊疑地停住了话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缓缓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装饰，壁画，墙纸，家具。康斯薇露发现自己竟然能在“脑海里”——假设她还有一个的话——听见自己的身体此刻的想法，对方正在想着这些家具有多么古老及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康斯薇露皱了皱眉头，她母亲艾娃&#183;范德比尔特对于室内装潢的品味可是在纽约的上流社会家庭里赫赫有名的，艾娃亲自设计的大理石别墅的奢华程度甚至震惊了那些挑剔至极的knickerbocker①们——
“Ok，我绝对听到你说了些什么，但我没看到你动你的嘴巴，”康斯薇露听见自己身体嘴里说出“ok”这个只有中下等阶级会使用的词，不禁又皱了一下眉头，“什么跟大理石有关的东西……”
“你能听见我内心的想法？”康斯薇露忍不住问道。
对方惊讶地跳了起来，兴奋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又开始说起了康斯薇露一句都听不懂的话，“老天，看来我真的拥有神奇的力量，我竟然还能听见鬼魂内心的想法！当年的那个吉普赛老奶奶的话是真的，天啊，天啊，天啊，我真不敢相信这些……这简直就像是奇异博士里的剧情……” 转着转着，对方又突然凑到了康斯薇露面前，“听你的口音，我还在美国吧？”
康斯薇露猝不及防地点点头，“这儿是纽约。”
对方变得更兴奋了，“我就是在纽约出生的！那么，现在是什么时候？”
“1895年8月，”康斯薇露老老实实地回答，尽管她不知道这样的问答除了能让她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个小丑一样说话走动，还有什么别的意义，“至于几号我并不清楚——”
“所以，简单来说，我死于2018年8月，”对方吐出了一个对于康斯薇露来说恍如天文数字一般的年份概念，“而你死于1895年8月，我们都死在纽约，这是我们两个之间具有的共同点。在我死后，我的灵魂神秘地转世重生在你的身体里，而你死后，也许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活着，你的灵魂也保留了下来。这么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还活着，只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噢，顺便说一句，我叫伊莎贝拉，伊莎贝拉&#183;杨。”
康斯薇露完全被伊莎贝拉的这一席话绕晕了。“你，你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迅速接受了这一切？”她问道，上帝知道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在死后变成了一道珍珠灰的影子，可以穿过实心的家具在房间里飘来飘去，还要被迫看着自己年轻貌美的身体被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庸俗女子伊莎贝拉占据，她还没昏过去的唯一原因就是上帝在创造这些珍珠灰影子的时候没有赋予它们昏过去的能力。
可她完全忘了对方也能听到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并不庸俗，我和你只是两个完全不同时代的人而已，”伊莎贝拉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的这个境况，放松地靠在床边的贵妃椅上，摆弄着绣着精美的印度印花的靠枕，“在你的时代，既没有彩色电影，也没有互联网，这种事情看起来自然是理所当然的难以接受。但在我的时代，这种事情就相对没那么难以想象。更何况，我是中国人，我从小就听着灵魂转世这类的故事长大——”
也许是误会了康斯薇露脸上迷茫又不耐烦的表情，伊莎贝拉突然停住了，然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我懂，我懂，一个美籍华人有着一个西班牙名字的确很奇怪，我认为要不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体很差，我早就因为这个名字被欺凌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康斯薇露不解地问道，她听过说这个国家，以及一些光怪陆离地关于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的传说。近来，她只在报纸上阅读到过关于“中国人”的事情，她还以为他们已经不允许进入美国了②。
“我的母亲，她非常喜爱简&#183;奥斯汀，事实上，她在纽约大学学习的专业就是英国文学。”伊莎贝拉羞涩的笑了一下，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体上看到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表情，一丝心酸掠过康斯薇露，她突然意识到这具身体，以及这具身体以后的人生都不再属于她了，而将会属于这个自称是“中国人”的奇怪女孩。
然而，或许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伊莎贝拉没有对她的想法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当她生下我的时候，她决定给我取名‘伊莎贝拉’，来自她最喜欢的小说《爱玛》。当然啦，那时候我的母亲才来美国三年，还没有了解到给一个中国孩子取一个西班牙语名字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等她待在美国的时间长得足以让她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她却认为有着这个名字的我很完美，不需要改变一分一毫。”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听到那熟悉的低跟高筒绑带靴在走廊的地毯上踩出的沉重又果决的声音，康斯薇露就忍不住发起抖来，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如今在世人眼中已经变成了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伊莎贝拉，她的母亲艾娃就已经推门而入了，她的视线直直地穿过了康斯薇露，落在了伊莎贝拉的身上。
“Pourquoi tu n&#39;es pas au lit”
她气势汹汹地问道。

第3章 ·Isabella·
当那个穿着一袭精致的黑色长裙，脖子上挂着几串珍珠项链的高个女人走进房间的瞬间，伊莎贝拉并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她感受到的第一件事是——
热。
康斯薇露在那个女人走进来的刹那就飘到了房间的最远处，刹那间，伊莎贝拉之前所感受到的凉爽惬意也随之消失了，同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股蒸腾而起的热浪，就像是这间房间突然被放在了喷气的水壶上熏着一般。直到这一刻，伊莎贝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所经历的纽约的八月——那个每个地方的冷气都足得让人恨不得穿上羽绒服的城市——与康斯薇露所经历的纽约的八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意识到自己能够拥有一段新的人生的喜悦，瞬间就被伊莎贝拉脖子后开始沁出的汗水洗刷掉了——这是一个绝对没有空调，可能也没有电风扇①的时代，最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下的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身体竟然还穿着长袖的睡衣。
康斯薇露，你快过来，康斯薇露。伊莎贝拉焦急地想着，不抱指望地希望康斯薇露能像她听见对方的心声一样听见自己的。
我很抱歉，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声音果真如她祈祷的在她脑海里响起，我已经死了，如今你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你必须自己应对我的母亲艾娃。
母亲？
伊莎贝拉这才把视线投向那个走进门来的高个子女人，她看起来就非常不好对付，这是伊莎贝拉对她的第一印象，她似乎天然就适合去ABC②盛产的讲述家里长短的电视剧里演一个傲慢又刻薄的继母角色。或许是发现自己的女儿一直以呆滞的眼神盯着自己，艾娃把她进门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Pourquoi tu n&#39;es pas au lit”
伊莎贝拉大概猜出对方说的是法语，然而她在九年级时挑选的第二外语是中文——这种身为双语习得者的优势不利用就怪了——可是，真见鬼！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问你，为什么没有躺在床上休息。康斯薇露冷淡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
我该怎么回答她？伊莎贝拉慌张地问，我一句法语也不会说。
你不一定要与她说法语，康斯薇露的声音依然冷静得可怕，她是美国人，她会说英语。
什么时候美国人与美国人之间开始说法语了？伊莎贝拉几乎是在自己的内心咆哮道，美国人什么时候如此不爱国了？
这就是1895年的人会做的事情。康斯薇露说，随即伊莎贝拉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我——呃——我——”没了康斯薇露的帮助，艾娃那双如同老鹰一样锐利的浅蓝色眼睛又仿佛带着千钧压力一般紧紧地瞪着自己，伊莎贝拉只觉得自己后背的睡衣都湿透了，急中生智，她突然开始假装大声地咳嗽起来，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颤抖地向艾娃伸过去。
她原本以为艾娃一定会心疼地走上来拉住自己女儿的手，并且关切询问自己有没有事。哪曾想到艾娃只是站在门口皱起了眉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给康斯薇露小姐倒一杯茶来。”她听到艾娃如此吩咐她身后的一个年轻的女孩，接着就是一声关上门的声音。
伊莎贝拉还在弯着腰卖力地假装咳嗽，她看见一双在黑色裙边蕾丝下露出的低跟绑带短靴移到了贵妃椅的边上，便咳得更大声了。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康斯薇露？”这次她换成了英语。
伊莎贝拉茫然地抬起头，还不忘咳嗽了两声。
康斯薇露，给我点提示，她在心里呼唤着，但康斯薇露没有回应。
“究竟——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
好好刷牙？穿着内衣的地方不能让任何人触碰？初吻要找一个牙齿漂亮的男孩？伊莎贝拉登时想起了无数她的母亲曾经告诫过她的话，然而没有一句看上去会像是一个出生于十九世纪的母亲会对自己孩子说的话，就在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艾娃突然高喝了一声，“站起来，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吓得激灵灵地一抖，赶紧从贵妃椅上站起来了，然而这似乎没能让艾娃满意，下一秒，似乎一座火山轰然从她那线条刚毅的鼻子上爆发，然后鲜红滚烫的岩浆流满了她高傲的方脸一般，艾娃怒气冲冲地教训起了伊莎贝拉，“看看你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我在你小时候对你的教育全都白费了一般，哪怕就是从路易斯安那来的乡下女孩都能站的比你更直——”
挺直你的脊背。康斯薇露突然出声了。
伊莎贝拉赶紧照做。
“……你想让我现在叫人来，把矫正器安在你身上吗？”
更直一点。康斯薇露又吩咐道。
于是伊莎贝拉笔直笔直地挺直了脊背。
“……我猜我就是不得不把你当做你小时候来对待了……”
抬起你的脖子，打开你的肩膀，收紧你的肚子，照我的话做，如果你不想被小马鞭抽打的话。康斯薇露的声音这次多了一分焦急，伊莎贝拉照着她的话，用尽全力挺直了自己的身体。
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压迫过自己肌肉的极限，不一会她就感到疲累了，并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精神高度集中控制身体的疲倦感。但康斯薇露只是丢下一句，坚持住。就又陷入了静默之中。好在，这时候刚才的那个年轻女孩端着一杯茶回来了，艾娃从听到女仆的脚步声起便不再斥责伊莎贝拉了，给了她几秒放松的时间。
“谢谢你。”伊莎贝拉接过了女孩端给她的茶，条件反射一般自然地回了一句。她刚说完，就听见康斯薇露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而艾娃脸上的表情又阴沉了几分，那女孩现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又迅速收敛在低下去的脸庞上，伊莎贝拉便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事情了。
所以，在这个年代，不仅母亲可以用小马鞭抽打自己的孩子，你们也不向别人道谢吗？她询问康斯薇露。
我们无须向仆人道谢。康斯薇露回答，她的语气说明这是一件天经地义一般的事情。
“恐怕康斯薇露小姐还没有完全恢复，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艾娃对那个低着头的女孩说道，“你可以走了，安娜。”
随着木门在安娜身后关上，重新转向伊莎贝拉的艾娃又恢复了震怒的神色，她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伊莎贝拉猜测她一时半会没有吭声的原因大概是要在她短短几分钟里犯下的错误中挑一个出来发难，最后，艾娃似乎是选择了她一开始走进这间房间的理由，她又重复了一遍她一开始说的话。
“我曾经跟你说过什么，康斯薇露？”
幸好，艾娃这次没再指望伊莎贝拉对她的问话有所应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没有选择你未来丈夫的权力！”
“为什么？”
伊莎贝拉脱口而出，这次，不用康斯薇露的又一声叹息，以及艾娃仿佛被人甩了一坨狗屎在脸上的震惊愤怒表情，伊莎贝拉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然而，她可以发誓任何一个现代美国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反问这么一句，她不敢想象就在一百多年以前，这样的对话会出现在美国这以自由平等为立国之本的土地上，这简直颠覆了她十六年来坚信不疑的价值观。
“为什么？”艾娃嘴唇颤抖着重复了一遍，她瞪着伊莎贝拉，就仿佛自己的女儿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般——尽管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你只是一个孩子！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对你最好的，什么是对这个家族最好的！你的脑子里只有那不切实际的浪漫的幻想，既不能给你地位也不能给你声望，更不要提一个光辉而荣耀的人生！”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的就是一个光辉而荣耀的人生？”伊莎贝拉反唇相讥道，她微微斜过头，注视着站在房间另一端，看上去绝望而悲哀的康斯薇露。她可以肯定不管是什么导致了艾娃的这番斥责，都一定是导致康斯薇露死去的理由，“如果我只想要一段平淡的人生，既不想要地位也不想要声望呢？”
“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艾娃低声怒吼道，“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永远不会说自己想要什么，你的父母会替你决定你想要什么，包括你的丈夫，你的婚姻，还有你的未来！”
“那你的婚姻呢？”伊莎贝拉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母亲从小就教导她要尊重长辈，不得失礼，但在她看来一个会把自己女儿逼死的母亲根本不值得任何尊敬，“你的婚姻是你所想要的吗？”
艾娃后退了两步，好似伊莎贝拉适才说的两句话是两个耳光一般，“你怎么敢这么对你的母亲说话，”她压低了声音喊道，但是气势明显弱了一截，“你——”
敲门声④打断了艾娃的话，“威尔森医生到了，范德比尔特太太。”安娜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我应该让他进来吗？”
艾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便答复道，“是的，很好，请他上来看看康斯薇露小姐吧。”
她给了伊莎贝拉一个警告的眼神，就离开了房间。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瘫倒在贵妃椅上，康斯薇露缓缓地从房间另一头飘过来，她一接近，伊莎贝拉就感到一阵阵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驱散了房间里的热浪，伊莎贝拉甚至有种冲动，想把康斯薇露抱在怀里好好凉快一下，但是一想到康斯薇露也能听到自己的想法，她就赶紧驱散了这个念头。
“你反抗了我的母亲，”康斯薇露幽幽地说，她的神色放松了些，但仍能看出来之前艾娃走进来时给她带来的痛苦与难过，“你很勇敢。”
“这没什么，”伊莎贝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任何一个美国人都会这么做——当然啦，我没去过中国，所以不敢说他们都会这么做，不过我还是能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他们也会那么做的。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如果我妈在这儿，她绝对能呛得你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可是纽约大学辩论俱乐部的副主席——”
“康斯薇露小姐，威尔森医生来了。”敲门声再一次响起了。
我该怎么办？伊莎贝拉惊得跳了起来，她完全忘记了艾娃离开这个房间的原因是因为有个医生要来，她不敢说话，生怕被安娜听见，只好在心里向康斯薇露求助。
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康斯薇露嘱咐道。她又飘到了房间的最远处了。
这种天气下不仅要穿着长袖睡衣，还要盖着被子？伊莎贝拉痛苦不堪地想着，不情不愿地爬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了肩膀上，这才向门外喊了一句，“我准备好了！”
门外毫无回应。
你应该说，“请进。”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带着一丝无奈。
“请进！”于是伊莎贝拉又喊道。
你说话的声音不能这么响亮，康斯薇露又说话了，这是很失礼的一种表现。
有什么别的说话技巧我应该注意的吗？伊莎贝拉一边与康斯薇露对话，一边看着一个穿着老式西装的矮个子男人走进了房间，他看上去很和蔼，让伊莎贝拉放下了一半的心。
偶尔使用一些法语词汇，康斯薇露说，这会让你显得更高贵。
呃，你瞧，当我说我不懂法语的时候，我的意思是我真的连一个法语词汇都不懂。伊莎贝拉委屈地申诉道，但我会说不怎么流利的中文，那算吗？
康斯薇露又沉默了，伊莎贝拉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拉了把椅子坐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的男人身上。
“康斯薇露小姐，我听您的女仆说，您喝下一杯茶以后就突然昏迷了。”威尔森先生温和地注视着她，说，“您现在感觉如何？有任何头痛，头晕，或者疼痛的症状吗？”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威尔森医生从他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长长的如同单筒望远镜一般的东西，上面还连接着两个简陋的橡胶头，与现代听诊器的前半端有些相似。“那么，康斯薇露小姐，我将要听听您的心脏与肺部，确保您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威尔森医生将橡胶头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请您将身体转过去。”
伊莎贝拉照做了，威尔森医生的动作全程都非常轻柔，伊莎贝拉几乎感觉不到他做了什么，就听到威尔森医生说，“您可以转过身来了，康斯薇露小姐。”
我可以向他道谢吗？伊莎贝拉悄悄在心里问康斯薇露。
可以，康斯薇露说。刚听到这两个字，伊莎贝拉简直如蒙大赦一般，对威尔森医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就像她过去看着詹妮弗医生时会露出的表情一样——“谢谢您，医生。”她说。
但是道谢应该由我的母亲来对医生说。康斯薇露说完了下半句话，伊莎贝拉僵住了。
但威尔森医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这是我的荣幸，康斯薇露小姐。”他仍旧温和地回答道，把自己的听诊器收了起来，“您看起来很健康，我没有发现任何可能的健康隐患，也许您只是因为天气太热了才导致了昏迷。我会将这个好消息报告给您的母亲的，现在，您只需要好好卧床休息，就足够了。”

第4章 ·Consuelo·
“所以，那就是你死去的过程吗？”威尔森医生刚走，立刻便掀开被子的伊莎贝拉与矗立在房间另一边的康斯薇露对视着。在这个世界上，她如今是唯一一个能看到康斯薇露并与她交谈的人，“你喝下了一杯茶，就这么死去了？”
康斯薇露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很难想象几个小时以前，她还端正地坐在露台上，毫无知觉地活着；几乎长到肩膀的手套覆盖着她端着茶杯的手臂，穿过纽约中央公园的风夹杂着马儿的嘶鸣与铺路工人的吆喝，在她的裙角萦绕不去，然而这一切已不再属于她。
“呃……我不想失礼，但你是被谋杀了，还是——”
“自杀。”康斯薇露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是的，我杀了我自己。”
“但是——为什么？”伊莎贝拉不解的看着她，“你母亲刚才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说的那一番话肯定与此有关，对不对？看在老天的份上，她似乎根本对你自杀了这件事情一无所知——我不明白，这种病态的母女关系难道在1895年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界定，你的标准中的正常与异常之间的区别。”康斯薇露慢慢地飘了过来，立在伊莎贝拉的身边，她实在不习惯有人从房间的另一头对她大喊大叫，“只是，现在这些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已经死了，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伊莎贝拉以一个在康斯薇露看来极其不雅的姿势盘腿坐在床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你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继续你的人生吗？”
康斯薇露摇了摇头，“我想离开，”她说，“一定有某个地方是我可以去的，不然，这个世界就太拥挤了些。”也许詹姆斯会在那儿等待着她，康斯薇露凄苦地想着。
“所以，这事跟一个叫詹姆斯的男人有关？”伊莎贝拉说，康斯薇露僵住了，她又忘了对方能听见自己的心声，“还是个女人？我没有要批判你的意思，实际上我觉得这样很棒，1895年的女同性恋因为不受社会与家庭的接纳而自杀什么的，我完全能够理解。只是——呃——我觉得这时候会把自己的女儿取名为詹姆斯的父母应该不太多——”
“詹姆斯是男的。”康斯薇露实在忍受不住伊莎贝拉满嘴的胡言乱语，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噢，抱歉。”伊莎贝拉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一样讪讪地小声说了一句。
一时间，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所以，你想离开吗？”过了尴尬又古怪的几秒钟，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的意思是，就这样直接毫无计划地飘出门外？”
“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只是唯一能被你看见的一道影子，除此之外我不能被触碰，不能被听见——这甚至比死去还要更加糟糕。”
“或者这是上帝赐予你的第二次机会，”伊莎贝拉提高了声音，说道，“让你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就像他赐予了我第二次机会一样。当然啦，如果他把我丢到了另一个在2018年死去的女孩身上，我会更感激他——至少那个年代有网络和空调，我还能去看看自己的家人。抱歉，我跑题了，而且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网络和空调。”
伊莎贝拉尴尬地笑了笑，而康斯薇露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又开始像一台哒哒哒无休止工作的打字机一样喋喋不休着听不懂的话语，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适应了。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都是死去而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我不觉得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很多人身上，要不然我们早就知道《冰与火之歌》的结局了——扯回来，我认为我们该珍惜这样的机会。毕竟，这个世界上一定有许多人希望能拥有从头再来的机会，甚至只要能够重新再看这个世界一眼都好。所以，我相信上帝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理由，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而已。”
“你相信上帝？”康斯薇露问，她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一百多年以后，肯定有某种技术能证明神性的存在与否，从而决定人们的信仰走向，看来她想错了。然而，伊莎贝拉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想法。
“我相信有超越一切想象与科学的力量存在，在我妈的嘴里，那叫做佛祖，在我的朋友们的嘴里，那叫做上帝。无论是哪种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伊莎贝拉认真地回答道，“所以，你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康斯薇露？也许是某种梦想，某个远大的人生目标？”
“抱歉，我想我的答案会让你失望。”康斯薇露仔细思考了一会，这才回答道。她敏锐地发现伊莎贝拉似乎听不到自己的思索过程。
“就算是这样，但你仍然希望活下去，对吗？”伊莎贝拉急切地问道。
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对视着，她知道自己无法撒谎，她的一些情绪与思绪或许能躲过伊莎贝拉的感知，然而存在于她们之间的那种奇妙的心灵感应仍然决定了她无法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是的，她想活着。
当她得知詹姆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留下纸条声称自己无力偿还一夜之间欠下的高额赌债，便在一家小旅馆里用□□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以后，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她的人生像一张昨日的旧报纸，所有将会发生的一切都已被白纸黑字地印出，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她将会被母亲嫁给英国的某个贵族，生下一个继承人，然后在长得看不见另一端的丈夫模样的餐桌上度过自己接下来的无爱而孤寂的一生。
她人生的蜡烛熄灭在詹姆斯死去那一刻，但焦黑的烛芯里，仍藏有一丝温热的余烬，像夜色中的一滴雨，大雪地里的一抹绿。
是的，她想活着，她还想再一次乘坐着游艇再一次跨越大西洋，路过地中海数不清的堡垒与城市，注视着日落沉没在君士坦丁堡，还有春天的巴黎——噢，春天的巴黎是多么美丽！尽管这都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眇乎小哉的想法，没能得以阻止她喝下那杯甜腻的茶，但它依然存在，康斯薇露无法否认，
“我也想活着。”伊莎贝拉激动地站了起来，试图去拉康斯薇露的双手，却尴尬地扑了个空，“尽管现在的我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还莫名其妙就失去了为自己挑选未来丈夫的权力，但我仍然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想看更多的景色，遇见更多的人，爱上一个值得爱的人——”
“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人生里没有那些选择，”康斯薇露眼里因为伊莎贝拉的话而燃起的一丝火花迅速地湮灭了，“你听到我的母亲说的话了。她的话是真的，你可以在口头上勇敢地反抗她，但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女儿既定的命运是无法凭你的力气撼动的。事实是，你的确无法挑选你未来的丈夫——即使你有选择，也是一个非常有限的选择。你不能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能结识你的身份不该结识的人，你确定要继续活在这样一个无趣而又死板的人生里吗？”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陪着我的话。”伊莎贝拉说，她笑了，不是那种被康斯薇露的法国女家庭教师训练出来的优雅的笑容，也不是人们常常称赞美国女孩会有的那种充满活力的笑容，而是某种更加自然，更加天真，不加任何修饰的笑容，“我是说真的，没有你陪在我身边的话，我不出三天就一定会中暑而死的。”
“正因为如此，我的家族从不在纽约度过夏天。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全家都会搬去纽波特的大理石别墅避暑。”康斯薇露避开了那个难办的问题，避重就轻地解释道。
“那为什么你们今年没去呢？”
“因为我的母亲打算与我的父亲离婚，”康斯薇露轻声说，但这句话仍然如同针刺一般扎痛了她，原来疼痛即便只是一道珍珠灰影子也会感受到，“待在纽约能够直接地操纵许多事情。”
“难怪当我询问她的婚姻的时候，她的反应那么大。”伊莎贝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换了一个在康斯薇露看来稍微雅观了一点的姿势斜靠在羽毛枕头上，“她自己既然是不幸婚姻的受害者，为什么还想要操纵你的婚姻呢？我还以为，这经历过类似失败的父母，往往会对自己孩子的择偶选择有一个更加开放的态度呢。”
“一个妻子起诉她的丈夫要求离婚在你看来并不奇怪？”康斯薇露反问道，她发觉伊莎贝拉听到这件事时的情绪冷静得可怕，鲜明对比于自己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与焦虑的心情。
“离婚在一百多年以后实在太普遍了，老实说，街道拐角处的莱斯顿太太养的狗把送来的报纸吃了这种事情都来得比离婚更让人惊奇。那么，我猜这在1895年还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事情？”
“至少，这在纽约的上流社会中非常罕见。”康斯薇露垂下了眼睛，她知道伊莎贝拉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叹息，“我的母亲冒着巨大的风险，纽约上流社会的每一扇门都会狠狠地在她面前关上，她会被彻底排除在整个社交圈之外，假设她成功了的话。我的婚姻是她的筹码，伊莎贝拉，她唯一能在离婚中取胜的王牌。”
“所以，她打算把你嫁给纽约的某个上流社会的继承人——就像《绯闻女孩》里的恰克一样？抱歉，我又忘了你没看过这部电视剧，不过，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会把剧情一集一集地讲给你听。”
康斯薇露直接略过那些自己听不懂的部分。
“她打算把我嫁给英国的某个贵族，最差也是一个侯爵。只要她能与他们当中的一个攀上亲家，纽约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就会再一次张开怀抱接纳她——哪怕她是一个离过婚的人。”
“所以你——呃——就是因为这个——”伊莎贝拉挠了挠头，“那詹姆斯——”
“詹姆斯，”康斯薇露深吸了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嗓音的颤抖，打心眼里感谢上帝没有选择给珍珠灰影子这样的存在哭泣的能力，“詹姆斯是我的一生挚爱。”
“那他……”伊莎贝拉伸长了脖子看着她，眼里写满了不敢表露出来的好奇。
“他死了。”
“噢，我很抱歉听到你这么说。”
“我的母亲设局逼死了他，因为她发现我打算与詹姆斯私奔。”
“噢……呃……我也很抱歉听到你这么说。”康斯薇露听到伊莎贝拉默默在心里想她对艾娃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当我自杀的时候，我抓着詹姆斯唯一留给我的一样东西，镶嵌有他的画像的项链。我的母亲一定将它拿走了，”康斯薇露感到那条项链或许是她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不舍与遗憾，“这也是为什么她……”
“她突然对我大发雷霆的原因。”伊莎贝拉说，“别担心，康斯薇露，我会帮你把那个项链拿回来的。”
她的眼神之坚定，是康斯薇露18年来从未在自己身上看到过的。这一刻，康斯薇露再一次在心里确认了一个事实：从此以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人生不再属于她了，而是属于伊莎贝拉&#183;杨。然而，康斯薇露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几分庆幸继续她的人生的是伊莎贝拉，而不是未来世界的其他任何一个人。
“康斯薇露小姐，您睡了吗？”安娜的声音在三下突兀的敲门声后响起，“范德比尔特太太打发我来看看您的情况。”
康斯薇露还没来得及提醒伊莎贝拉，对方就已经以敏捷无比的姿势滑进了被窝，装出了一副熟睡的样子。动作之娴熟，不禁让康斯薇露怀疑伊莎贝拉的前世是否常常干这样的事情。
几秒钟后，没听到回应的安娜端着一盏油灯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确认伊莎贝拉的确是在床上躺着以后才悄悄退下。等安娜的脚步声听不见了以后，康斯薇露滑向前去，倾下身打量着伊莎贝拉，发现她鼻息平稳，神情安详，也听不到对方的任何心声，似乎真的已经睡着了。
也许我会留下来。
康斯薇露默默地想着。
“我听到了。”被窝下突然睁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狡黠地盯着康斯薇露，“我听到了。”
康斯薇露轻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她。
那是自从她死去开始，康斯薇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第5章 ·Isabella·
如果伊莎贝拉有机会能留下一本自传谈谈自己在19世纪的经历，她一定会在扉页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奉劝所有看到自传的读者：永远不要相信以穿越到过去为题材的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呈现出的美好故事，现实是如果任何人能够躺在空调房里拿着iPad愉快地看Netflix①，这就是自从人类能在地球上直立行走以来所能享受到的最美好的生活了。
这是伊莎贝拉在1895年醒来的第三天，仍然会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寻找手机时，内心的肺腑之言。
“你醒了。”漂浮在另外半边床上，勉强能被称为“坐”在床上的康斯薇露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说道，“我不得不说，你的睡相非常差。”
经过三天的相处，伊莎贝拉已经开始习惯康斯薇露看似冷淡的态度了，她知道那是因为作为某种灵魂般的存在的康斯薇露已经失去了大半她曾活着时的感情与情绪，就算此时康斯薇露想要热情地与伊莎贝拉打声招呼，她多半也做不到。
“我又踢不着你。”伊莎贝拉嘟囔着，站了起来，向浴室走去。哪怕这是第三天的早晨，伊莎贝拉仍然在拉开浴室的木门时万分庆幸这个时代的美国已经有了抽水马桶与浴缸，尽管舒适度差强人意，但她已经开始学会不对这个一百多年前的世界多做挑剔，“顶多只会把我未来的丈夫踹下床而已。”
“准确来说，你未来的丈夫很幸运地不会有此暴力的遭遇，”康斯薇露说，跟着伊莎贝拉飘进了浴室，“丈夫睡在更衣室是但凡有头有脸的夫妇都默认的行为。”
伊莎贝拉扭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接着脱去了蕾丝睡裙，趁着浴缸还没有盈满，她凑到巨大的落地镜前，搔首弄姿地欣赏起了康斯薇露姣好的身材，这几乎是她每次洗澡前必做的事情，而这具身体的灵魂对眼前这一幕则显得有些无奈。
“如果我有你这样的身材和脸蛋，”伊莎贝拉惋惜地看着康斯薇露，“我一定会离家出走，去好莱坞当一个电影明星，就像玛丽莲&#183;梦露，或者伊丽莎白&#183;泰勒那样。”
看见对方脸上迷惑不解的神情，伊莎贝拉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没有电影，甚至可能连默片都没有②的时代。老实说，伊莎贝拉的历史学得很差，她对美国，欧洲，乃至于中国在19世纪末时发生了哪些重大的历史事件一无所知，更不要说知道她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物究竟是在哪个年代发明的。
但那并不是说，伊莎贝拉是个不学无术的孩子。
她脆弱的心脏使得她无法连贯地在学校上课，导致她仅有不多的历史知识都只是一些跳脱的碎片。当康斯薇露笃定地以为她一定对接下来世界将会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向她询问了一些诸如亚历山大二世的遇刺导致了什么结果，法国与俄罗斯令人不安的结盟是否在未来挑起了战争，以及英国与奥斯曼帝国关于埃及土地的所有权的争议是否达成了一致，等等问题的时候，伊莎贝拉的无知令对方失望透顶，这也是伊莎贝拉发现她对欧洲历史的了解甚至远远比不上康斯薇露的时刻，能让她感到更加相形见绌的时刻就只能是她发现康斯薇露竟然还考进了哈佛大学的时候了。
“你非常需要改进你的说话方式，”康斯薇露说，“首先，你的用词得像一个范德比尔特家出身的姑娘，而不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放牛女；其次，你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大谈特谈这些未来世界的用语，人们只会以为你疯了。相信我，你宁愿嫁给一个秃头个矮有麻风病的粗鄙男人，也不会愿意被关进疯人院的。”
“好吧，好吧，”伊莎贝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小心翼翼地踩进浴缸，这个时代没有画着黄色小鸭子的防滑地垫，她可不想一不留神就摔断了自己的脖子，“我已经开始熟悉19世纪的美国人别扭的英语了。看来，与其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你们更喜欢把原本放在句尾的部分放在句子的最前端；与其说‘快乐，欢乐，愉快’所有这些能够指代幸福心情的词，你们更喜欢用一个会在一百年后用来指代同性恋人群的词③，更不用说那些拗口得根本没有人再使用的词汇。天啊，听你们说话，简直比听南方人说英语更加难以理解。”
“彼此彼此，”康斯薇露说，伊莎贝拉感受到了她内心对自己的挖苦的不屑一顾，“你最好快一点，伊莎贝拉。你太爱睡懒觉了，再过几分钟，安娜就要端着你的早餐上来了。”
“噢，天啊……”伊莎贝拉想起了这几天早上安娜送来的黏糊糊的燕麦粥，不由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范德比尔特家的厨子来自于法国，自然是手艺精湛的，然而给“卧病在床”的小姐准备的食物就清淡而粗糙得让人几乎难以下咽。
伊莎贝拉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怀念她母亲的厨艺，怀恋那曾经被自己嫌弃的小米粥，包子，馒头，豆浆，亦或者是一小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曾经觉得那些食物过于腻味，宁愿喝一碗冰冷的牛奶加水果麦圈；如今，她知道她再也品尝不到那些熟悉的味道了，这想法让她有点伤感。
“至少现在你还不用早早起来，穿上束胸内衣以后再下去餐厅用餐。”康斯薇露说，尽管微乎其微，急匆匆地从浴缸里爬出来，正把蕾丝睡衣往身上套的伊莎贝拉还是察觉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从康斯薇露内心散发出来，仿佛是一种自己的悲惨人生终于能有另外一个人来切身体会一般既同情又幸灾乐祸的感情。
“我会努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的。”伊莎贝拉说，躺回了床上。她刚拉好被子，就听见门上传来了三下敲门声。
“请进，安娜。”伊莎贝拉喊道，经过康斯薇露的指导以后，她已经能比较好地拿捏住这个时代富家小姐该有的轻重适宜的嗓音，也渐渐开始熟悉如何与仆人应答。幸好这时候美国的黑奴已经被解放了，伊莎贝拉跟着康斯薇露学习的时候如是想，不然她一定会成为那个改变历史，第一个煽动黑人起来反抗自己的命运，并且毫无怨言地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奉献出来的斗士。
门打开了，端着托盘走进来的并不是安娜，而是一个个子高大，温文儒雅的男人。马上就吸引住伊莎贝拉的是对方一双富有洞察力的敏锐双眼，长在一张鹅蛋形的秀气面颊上，让眼前这个温和地微笑着的男人多了一分不谙世事的孩子气般的神情，这样奇异而又意外地英俊的结合伊莎贝拉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那就是康斯薇露。这人毫无疑问是康斯薇露曾经提到过的父亲，威廉&#183;范德比尔特。
“早上好，我美丽的女儿。”威廉微笑着注视着康斯薇露，将盛满食物的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圆桌上，里面有切成片的黄桃，一串葡萄，一杯橙汁，一个煮熟的鸡蛋，以及几片雪白的吐司，旁边还放着一块印着范德比尔特字样的黄油与满满一罐子的蓝莓果酱，“我挑了一些你爱吃的食物，希望你有个好胃口。”
伊莎贝拉忍住了立刻伸手去拿那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面包的冲动，因为康斯薇露正告诫她不要这么做。
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也不能失礼，哪怕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语气和蔼。康斯薇露说。
我的爸爸是个典型的不苟言笑沉默寡言还有点严格的中国式父亲，看起来总是一副凛然不可被自己的孩子侵犯的样子，可我还经常开他的玩笑呢。伊莎贝拉不满地说，但仍然挺直了脊背，按照康斯薇露在镜子前纠正的那样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恬淡笑容。你的父亲去哪了？她又问康斯薇露，他似乎对他已经“卧病在床”几天的女儿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的父亲这段时间一直在加勒比海度假，康斯薇露告诉伊莎贝拉，除了驾驶着他心爱的游艇与美丽的女人出海游玩，他几乎什么别的事都不关心。
包括你？伊莎贝拉问。
是的。康斯薇露说，他会尽一个父亲的职责，但他对我和两个弟弟的爱也许还比不上他对自己的赛马生下的小马驹的爱来得多。
伊莎贝拉登时对威廉怒目而视。
“亲爱的，我有些消息要告诉你。”威廉双手合在一起，在伊莎贝拉的床边坐下了，他脸上有一种医生马上就要像自己的病人宣布死期的那种庄重而悲哀的神色，对伊莎贝拉向他射来的愤怒目光视而不见，“你瞧，我的甜心，我知道我曾向你保证会让你完成在哈佛的学业，但是，以现在的情形来看，那是一个过于不切实际的诺言，遵守它对你的未来百害而无一利。我和你的母亲都同意，是时候让你出嫁了——”
“但我才18岁！”伊莎贝拉脱口而出，把康斯薇露之前对她言行的嘱咐抛到了脑后，奇怪的是，康斯薇露也没有在心里出声提醒她，“我本就应该在学校上学。”
“是的，宝贝，你说得对。”威廉说，他的语气是安抚的，然而他眼里的神色却开始积累某种不动声色的漠意，“然而，我的孩子，你必须看到的一个事实是，像你这样年纪和地位的女孩几乎没有哪个被她们的父母送去大学里念书，我甚至敢打赌一个都没有。她们都在大西洋的另一端，穿着专门在巴黎手工订做的晚礼服，花枝招展地参加一场场繁华迷人的舞会，你难道不想成为她
们当中的一员吗，我的女儿？你会大放异彩的。”
“不，父亲，”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更希望能回到哈佛上学。”
他不会让我们回去的，康斯薇露说。这是她第一次用“我们”来提及她与伊莎贝拉。
“我知道你想，孩子。”威廉仍然是那一副安抚而耐心的语气，然而他的眼神就像冬天突然踩破覆盖着一层冰面的水坑那样刺骨地穿透了伊莎贝拉，“但当我同意你参加哈佛的考试的时候，与其说是让你能够接受更多的教育，不如说我只是不想你的母亲将你逼迫得太狠，将你与她分开一段时间。免得她急匆匆地就想把你嫁给巴腾贝格王子，或者是那个兰斯顿侯爵。我没料到你竟然能通过哈佛的考试——当然，我为此无比骄傲——不过，是时候我们都该一致同意让这个游戏结束了。毕竟你我都清楚放纵一个女孩去上大学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伊莎贝拉问，康斯薇露在她身边微微发着抖，她悄悄地将手伸了过去，覆盖在康斯薇露没有实体的手指上，然后轻轻握紧，“詹姆斯的死亡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是吗，父亲？”
伊莎贝拉同时说出了康斯薇露在她心里默念的话。
“意思是，我和你的母亲已经决定了，你不会回到哈佛，你将在9月启程前往英国。当然，社交季已经结束了。但佩吉特夫人认为这样更好，意味着你能够参加打猎季节期间举行的私人聚会，以一种更加隐蔽而亲密的方式认识你未来的丈夫。”
威廉脸上仍然是他刚进门时的温和笑容，他避开了那个问题，但他眼里有某种警告的意味，仿佛詹姆斯只是某个不值一提的廉价品，甚至都不应出现在这段谈话之中。
“你会很喜欢你未来的丈夫的。”他轻声说道。
“那……那是谁？”多亏了康斯薇露的及时制止，伊莎贝拉才没有说出“那见鬼的又是谁？”
“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第九代马尔堡公爵。”威廉带着某种奇异的心满意足说出了这句话，好似这场婚事并不是他与妻子的一颗在离婚中博弈的棋子，而是某种他为女儿精心准备的大礼一般，“享受你的早餐吧，我最亲爱的女儿。”
威廉离开了，但空气里还仿佛残留着他冰冷视线的寒气。伊莎贝拉听不到康斯薇露的想法。经过测试，她们发现只有字句明晰而且确实地向着对方发出的想法才能被完整而清楚的接受，其他的想法最多只能被听到只言片语，亦或者只是感觉到某种情绪，这至少为她们保留了某种程度的隐私。康斯薇露此刻是在为詹姆斯难过吗？还是说她是也在猜测她的想法呢？伊莎贝拉心想，她或许觉得自己会狠狠地将托盘扫到地上，又或者把自己的脸闷在枕头里大喊——
你可以这么做，康斯薇露突然开口了，你有一切权力这么去做。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然而伊莎贝拉听到了。
我很抱歉你要接手这样的人生。
“你疯了吗？”伊莎贝拉深吸了几口气，伸手将圆桌上的托盘拿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葡萄，“这些食物看起来多好吃啊。自从来到这里开始，我就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食物，几乎让我以为你所形容的范德比尔特家堪比现代比尔&#183;盖茨的财富只是个幌子而已。”
“伊莎贝拉——”
“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死去更加可怕的事情了，可我们还是存活了下来。”伊莎贝拉向她露出了一个牙齿上带着葡萄皮的笑容，“我们可以试图偷走一点钱然后逃跑；如果不能逃跑，那我们就适应；如果我们不能适应，那我们就忍耐；如果我们不能忍耐，那我们就吃很多巧克力。我们总能找到方法在1895的世界活下去的。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拥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呢？我们该享受这一段人生才是。康斯薇露，不要绝望。我们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强大，因为哪怕我是独自一人，我也不孤单。”
“你怎么能这么乐观。”康斯薇露压低了声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我的父母才把你未来的婚姻当做离婚时的筹码交易了出去，而且，你的确明白离婚在那样的家庭里是一件绝没有可能的事情——”
“首先，就像你说的，那是你的父母，不是我的父母，他们再残忍冷酷的行为都无法伤害到我。”伊莎贝拉嘴里含着一大块抹了一层厚厚的果酱的面包，含糊不清地说道，“其次，谁知道呢，也许这个马尔堡公爵很帅。”
“或许同时也是一个冷漠无情，卑鄙而不择手段，永远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感情的英国贵族男人。”康斯薇露说。
“你说的也有道理，”伊莎贝拉耸了耸肩，说，把几个葡萄当成抛接杂耍在玩，“但老实说，要是他像丹&#183;史蒂文斯一样帅气，我会无条件地嫁给他。”

第6章 ·Anna·
我叫安娜&#183;沃特。
我来自马塞诸塞州一个家道中落的中产阶级家庭。
我的家乡很冷，非常冷，冬天的大雪甚至可以活活将一个人埋进去。当我五岁的时候，住在小镇另一头的史蒂夫就被埋在了大雪之中，直到开春的时候才被人找到。据说当他的脸从肮脏的雪水中显露出来的时候，上面还带着奇异的微笑。
他兴许是大半夜醉醺醺地从酒吧回家的时候，就昏倒在了路边，从此便被大雪掩埋。大家都以为他失踪了，逃离了体弱多病的妻子与不满5岁的女儿，跑到纽约去重新谋生去了。谁也没想着要在堆到大腿那么高的雪堆里四处戳一戳。也不能怪我们，那时候所有人都梦想着去纽约，去费城，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实现自己的美国梦。总有人小声诉说着衣锦还乡的传说，引诱着年轻的，不谙世事的男男女女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愿想背井离乡，而我就是其中一员。
如果我没有离开，我此时恐怕早已结婚，或许正怀着我的第三个孩子。我亮金色的髦发会褪成黯淡的枯黄色，眼神空洞，奶|子下垂，变成小镇上千千万万个臃肿疲惫的女人中的一员，思考着什么时候我的丈夫才认为我们生够了孩子，不会在大半夜粗暴地摇醒我，满足他无穷无尽的欲望。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于是我在16岁离开了我的家乡，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后来，我成为了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小姐的贴身女仆。
尽管这么说，我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小姐的女仆”，因为康斯薇露小姐还未出嫁。因此除了照顾小姐的衣食起居，我也要分担一些范德比尔特家宅中的琐事，譬如为起居室除尘，替夫人与小姐跑腿，等等。
尽管如此，当我顶着纽约的烈日，汗流浃背地坐在马车上去替小姐取刚刚从巴黎运来的香水时，我的身份仍然比那些匆匆从街道上走过的秘书与打字员高贵，更不要说那些乡下姑娘——至少，我是这么坚信的。
她们不过是一些愚蠢温顺的，上了两年速记课程，就跑去纽约某个又臭又旧的大楼里应聘一个星期两美金的工作的无知女孩。为了涨可怜的25美分工资，也许还不得不对老板曲意逢迎，卑躬屈膝，甚至付出一点□□的代价。这种工作谁都能做，然而，不是谁都能成为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女仆的。
我会说法语，尽管不太流利，那是从我来自路易斯安娜州的奶奶那儿学会的。虽然小姐已经有了两个保姆，一个来自法国，另一个则是会说德语的德裔美国人，范德比尔特太太仍然坚持要求请来照顾小姐的女仆必须也会说法语，这是他们招聘的最低条件。
“不然你要如何明白我的女儿的指令呢？”我还记得，当时她趾高气扬的视线是如何从一排前来应聘的年轻姑娘的脸上扫过时，所说的话，“在这个家里我们从不说英语。”
我出身清白，品味高雅，谈吐良好，这是我的家庭带给我的最宝贵的事物。我在职业学校学习了四年如何挑选服饰，如何搭配首饰，如何辨别香水，如何缝补衣服，如何清洗马具，如何清洁靴子，所有一个小姐的贴身女仆应该知晓的一切。当我毕业的时候，我手握四封推荐信，它们无一不证明了我出色的学习能力和勤快麻利的工作。可当我走进范德比尔特位于纽约家宅偌大的会客厅时，我仍然不是那儿最优秀的女孩。
但是范德比尔特太太想找一个纯粹的美国女孩，于是我就成了她的最佳人选。
那时候，一个来自法国年轻而又轻浮的女仆远比不上一个来自法国的保姆来得体面；英国的女孩不会选择到美国来工作；而来自爱尔兰和非洲的佣人已经不再是上流阶级的主要选择，前者既放荡又懒惰，还会偷酒窖里上好的葡萄酒；后者则被视为低贱和肮脏的人种，甚至不该跨过范德比尔特这种家庭后门的门槛。
这是真的，尽管表面上谁都装作不是。
如果有商店派遣黑人来给我们送货，范德比尔特太太便不会让他们走进后门，更不用说像其他白人工人那样把货物直接搬到厨房。每逢这时候，就只能去马厩找马夫汤姆来帮我们，因为男佣永远忙得不可开交，只有汤姆每天在马厩里靠着草堆睡大觉。然而每次叫醒他的时候，他总是非常不乐意，嘟囔着范德比尔特太太应该给他更高的工资。
但我从不这么想。
我认为范德比尔特家十分的慷慨——一个月40美金的工资，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工作？仅仅靠我的薪水的一半，我都能养活在家乡的父母与我八个年轻的弟弟妹妹。
——更何况，我热爱这份工作。
不同于范德比尔特家的管家，女管家，普通女仆，男佣人，跑杂，我与小姐的保姆都有资格跟着小姐到处旅行，见见世面。去年，当范德比尔特太太带着康斯薇露小姐去欧洲游历的时候，我甚至有幸远远地看了一眼巴腾堡王子英俊高贵的侧脸，那时他正要登上马车，而我与一群兴奋过头的法国女仆挤在花丛后偷看，只为了一睹弗朗西斯&#183;约瑟夫王子的风采。有哪份任何其他的工作能够带给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孩如此的殊荣？
“你想过结婚吗，安娜？”康斯薇露小姐有一次问我。
“没有，小姐。”我回答得恭顺又得体，“我希望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小姐您，完成您的所有心愿。”这是我的真心话。
“然而，你对此是拥有选择的，不是吗？”康斯薇露小姐急切地追问道，“如果你不想结婚，你可以用你的职业作为你的借口；如果你想结婚，只要递上你的辞呈，你便能回家安心做一个主妇。我说的对吗？”
“是的，小姐。”
“想想看，几千万倍胜于你的财产都握在我的手中，然而无论多少钱我也买不来这样的选择。”康斯薇露小姐不着痕迹地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低着头，她的声音柔和而模糊，像初春掠过干枯树林的风，“对不起，安娜，我又犯傻了。请不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可以带你离开，小姐，如果那是你的心愿。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样你就能拥有选择了。
但我什么都没有说，因为那是不对的，像那样的一句话也许会让我丢掉我的工作。
然而，如今我的确觉得我即将要失去这份工作了。
因为，康斯薇露小姐正在计划着自杀。我知道这一点，而我无法阻止。
我知道康斯薇露小姐的爱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先生自杀的事情。事实上，我正是那个谎称康斯薇露小姐要见他，从而把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引诱到一间俱乐部里的人。
我知道范德比尔特夫人的计划，她聘请了几个声名狼藉的赌徒，他们会将拉瑟福德先生诱骗到牌桌上，再通过出千让他在一夜之间欠下毫无偿还可能的债务。
也许范德比尔特太太只是想用偿还赌债来作为交换条件，让拉瑟福德先生离开康斯薇露小姐，又或者她算准了以拉瑟福德先生清高又骄傲的性格，他断然不会忍受这样屈辱的条件，会干净利落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死得像个绅士。我无从得知，我只是一个命令执行者，确保拉瑟福德先生会从此消失在康斯薇露小姐的生命中。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康斯薇露小姐从得知拉瑟福德先生的死讯的那一刻开始，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了解康斯薇露小姐，甚至也许比范德比尔特太太更加了解。女仆永远知道得比主人更多，不管是楼上还是楼下的秘密。因为他们并不对我们设防，我们应该是隐形的，无声的，无思想的，无头脑的，无处不在的，我们应当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言而不说。
数不清多少次我走进康斯薇露小姐的卧房，她的日记就摊开放在桌上，我插花时能把上面的每一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文法优美的字句，她早熟内敛的想法，她敏感多愁的心事。有许多个下午我得以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她微小的动作，她难以察觉的表情，她说话的语气，她沉静复杂的眼神。这些日日夜夜积累起了我对康斯薇露小姐的印象——她像一株娇贵兰花，既悲观又善良，既温柔又羞涩，然而稍一不注意便会枯死，萎缩。
所以我买回了老鼠药，所以我任由她喝下了那杯茶，这是她想要的。
我和另一个女仆将她抬回了房间，可怜的苏茜，我告诉她康斯薇露小姐不过是昏迷了过去，她竟然真的相信了，还跑到街上去找威尔森医生。愚蠢的丫头。
坐在康斯薇露小姐床边的范德比尔特太太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情实意地流露自己的情绪。“这个傻丫头，”她握着康斯薇露小姐的手，一直不停地念叨着，“这个傻丫头。”
“康斯薇露小姐需要休息，范德比尔特太太。”我低声劝说道，事实上是我不想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小姐正在死去，再过一会，她的四肢就会开始变得冰冷，而范德比尔特太太或许也会发现康斯薇露小姐的胸膛就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一般静止无声。史蒂夫留下的可怜的孤儿寡母在他的尸体被找到以后不久就都吞下了老鼠药自杀，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她们看上去就如同沉沉睡去了一般平静而安详。而我的康斯薇露小姐也将会拥有那份安详与宁静，谁也不能再夺走她的选择。
是的，我确保了这一点。
所以，无论现在在楼上康斯薇露小姐房间里待着的那个人是谁，她都不是我的康斯薇露小姐。
她绝不是。

第7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不喜欢佩吉夫人（Lady Paget）。
这是她见到那名传说中拥有着通往英国上流社会的护照的绿眼睛夫人时的第一感受。
这是一栋位于贝尔格雷夫广场35号的白色豪宅，范德比尔特一家于下午茶时分到来，佩吉夫人独自在她的小会客厅里接见了伊莎贝拉，艾娃，以及威廉。
之所以用接见这个词，是因为伊莎贝拉总有一种对方仿佛觉得招待范德比尔特家——既然她是伦敦上流社会中的常客——未免有些屈尊纡贵了的感觉。当她的客人们走进来这间似乎正在举办茶几展览会的会客厅时，佩吉夫人没有任何的表示，她只是嘱咐了将客人带进来的男仆可以离开了，接着站起来伸出手让威廉握了一握，便又坐了回去。
正如康斯薇露所形容的那样，佩吉夫人的确是贝基&#183;夏普①的人间化身。她那张小巧而精致的面庞被些许从帽子下刻意挑出来的浅棕色卷发包围着。或许是因为她是美国人，又不具备贵族头衔，她的行为并不拘束，而是闲适地依靠在沙发上，丰满的胸脯从缀着蕾丝与珍珠的领口颤颤巍巍地冒出，颀长而雪白的脖颈点缀着一串传统切割的绿宝石项链，上面镶嵌着的碎钻被枝形吊灯照映得烨烨生辉。
“我发现，您的宅邸仍然没有安装电灯。”艾娃说，客套着，“现在美国稍稍有点闲钱的家庭都迫不及待地装起了电灯，这是现在的新流行呐。”
“亲爱的亚瑟不喜欢电灯，因此我们一直没有安装。亚瑟是个老派的人，许多英国人都这样。”佩吉夫人说，笑了笑，是那种大家小姐被训练出的带有完美弧度的微笑；她的眼神并没有因此温暖起来，仍然用她那带了点奚落的冷硬目光注视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第一时间就向康斯薇露抱怨了起来。
她那双仿佛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就像X光一样检视着我，就好像我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缺陷，而她在考虑这缺陷会让我的市场价格折损多少似的。她不满地在内心向康斯薇露喊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康斯薇露说，她的视线也带给我某种尖锐的不适感。然而，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英国，就决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常，微笑。
你说的好像穿着这紧身束胸我还能笑得出来一样。伊莎贝拉说，只是因为我在心里跟你对话不需要换气，你也不能忽略我现在还能呼吸到微薄的空气简直就是奇迹这个事实。
自从你第一次穿上紧身束胸以来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康斯薇露说，语气带上了一点不以为然，我以为你多少能对此有所习惯。至少如今安娜帮你穿上束胸时，你不会在内心鬼哭狼嚎来折磨我了。
当你在罗马的时候，做罗马人做的事情②，不是吗？伊莎贝拉无奈地说。
自从威廉那天单方面向伊莎贝拉宣告她将在9月前往英国以后，艾娃就变相软禁了伊莎贝拉，不允许任何康斯薇露昔日的好友前来拜访她，不允许任何的亲戚前来探望她，更不允许阶级稍低的仆从与她有任何接触。时候一到，便直接将伊莎贝拉带上了范德比尔特家的游艇，艾娃号——这艘巨大的游艇曾带着康斯薇露在1894年环游了印度，埃及，地中海，希腊，法国，与英国，如今又要将伊莎贝拉带往未知的远方。
利用这段时间，康斯薇露就一直在——用伊莎贝拉的话来说，临时抱佛脚地——教导伊莎贝拉许多活在这个年代需要掌握的知识，包括基本的社交礼仪，举止，谈吐，仪态，欧洲历史与文化，艺术鉴赏，还有简单的法语与德语对话。
这些一个出身高贵的小姐要花十几年学习的事物是不可能在短短的二十几天内学完的，康斯薇露教给伊莎贝拉都只是一些浅显的皮毛，只能确保她在日常交往中不会露出马脚。康斯薇露甚至想要教导伊莎贝拉社交舞蹈，直到她们发现让伊莎贝拉搂着一个毫无实体的鬼魂练习跳舞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说，康斯薇露根本感觉不到伊莎贝拉是不是已经把她的脚趾——假设她有的话——踩成了一张纸片。
但不管这么样，事实证明康斯薇露这二十多天的努力是有回报的。至少当她们走上范德比尔特家的豪华游艇艾娃号，伊莎贝拉微笑着向码头上闻讯而来的记者微微挥手时，她看起来也颇有几分美国富家千金小姐的架势，而那张随即在第二天登上了纽约报纸第三版的照片也证实了这一点。
如今坐在佩吉夫人的会客厅里，努力挺直脊背的伊莎贝拉的仪态至少也比一个多月以前驼背耸肩，毫无坐相的样子好多了——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得不说，你们很幸运，”简短而冷漠的寒暄过后，佩吉夫人直接切入了主题，“还没有多少人知道马尔堡公爵正在为他自己寻找一位适合的妻子人选这件事，毕竟整个伦敦社交季他都待在布伦海姆宫里，拒绝了所有的邀请……”
伊莎贝拉很想问为什么，然而康斯薇露已经告诫过她这不是一个她能够插话的场合，她只得默默地注视着艾娃与佩吉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仿佛她们对马尔堡公爵为何在社交季闭门不出的理由心知肚明一般。
似乎是确认完艾娃了解到的信息就跟自己想象的一致以后，佩吉夫人又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道，“公爵阁下已经同意了参加我不日举办的晚宴，你知道，既然公爵阁下又开始出来走动，我的邀请对他来说是不可能拒绝的……”
所以这个佩吉夫人究竟有什么来头？伊莎贝拉询问康斯薇露，我还是没太能弄清楚英国的贵族制度。她的丈夫是个英国上尉，某个侯爵的孙子，尽管这在我看来有些单薄，似乎已经足够让她趾高气扬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与这个女孩的教母，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之间的良好关系……”
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上次前来英国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佩吉夫人为我安排了兰斯顿侯爵——他的确很有潜力，长得也不错，在英国的外交界有着光明的仕途，是当年伦敦社交季上最抢手的单身汉之一。
康斯薇露解释着，伊莎贝拉专注于听着她在心中响起的话语，都忽略了佩吉夫人正在说些什么。
从这一点上，可见她的确有不小的影响力。据安娜说，佩吉夫人似乎与威尔士王子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这才在上流社会中为她留了下来。
康斯薇露的话语到此便戛然而止，她也与伊莎贝拉坐在同一张墨绿色天鹅绒的长椅上，以一种伊莎贝拉正在极力模仿的更自然优雅的姿态，尽管后者认为那是因为康斯薇露的灵魂没有穿着紧身束胸的原因。
“……如果我要再次将这个女孩带入伦敦社交界，”佩吉夫人仍然在继续说，而伊莎贝拉已经对话题进行到哪儿感到迷茫了，“她至少要具备一定的竞争力。服饰，比方说。伦敦比她漂亮的女孩实在是太多了。”她带有一点不屑地加上了最后一句。
太多了？伊莎贝拉差点想要向眼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竖起一根中指。在她眼里，康斯薇露的长相哪怕与安妮&#183;海瑟薇——伊莎贝拉自认为这两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更不要说她身上那高雅清丽的气质，远比眼前这佩吉夫人更加凹凸有致的身材——
谢谢。听到她的想法，康斯薇露忍俊不禁，轻轻笑了起来。尽管我不知道安妮&#183;&#183;海瑟薇是谁，不过还是谢谢你。然而，伊莎贝拉，我认为你的想法该有所改变了，这是你的模样与你的身材了，记得吗？
不客气。伊莎贝拉在心里说，她还没完全适应自己已经是这具美好□□的主人这个事实，她还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一个容貌不起眼的华裔女孩，只是在为自己的漂亮朋友出头而已。
“一切都听您的。”威廉这时开口了，表现得就像一个对女儿的婚事无比关心的尽职父亲。然而一想起来他支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某个英国的公爵不过是因为这样不仅能给自己将来的生意拓展带来说不尽的好处，还能换取艾娃同意不带走更多的财产而已，就让伊莎贝拉感到无比的恶心。
“我已经替康斯薇露在巴黎订购了全新的服饰，公爵阁下一定会被她所吸引的。”艾娃带着一点讨好意味说道。然而这又是一件令伊莎贝拉无比愤怒的事情。她没有选择的丈夫的权力，倒也罢了，可事实是她就连选择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衣服的权力都没有。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她充分体会到了艾娃是个控制欲有多么强烈的母亲。她以前还嫌弃过她的母亲陈晚晴对她的管教相比起其他美国家长有些过多，没有给予她和其他美国孩子一样的自由，如今想起来，她的母亲与康斯薇露的母亲之间的区别好比一个打瞌睡放牛的牛倌和一个刻薄的监狱长一般。
“很好，”佩吉夫人点了点头，“我们可不希望再有像兰斯顿侯爵那样的事件发生了，不是吗？”
“当然，佩吉夫人。”威廉微笑着回答，“这一次我可不会再纵容我的女儿了。”
“我理应期望。”佩吉夫人说，站了起来，摇了摇她面前桌子上的铃——以她的屋子大小来说，这已足以召唤来一个男仆。“能请你送范德比尔特先生，范德比尔特太太，以及范德比尔特小姐离开吗？”她吩咐着那个循声而来的男孩。
几分钟后，伊莎贝拉刚刚登上马车，专程从法国带来的车夫还没来得及在马儿身上甩下一鞭子，艾娃就已经迫不及待开口了。
“竟然都没有问我们是否要留下来喝杯茶，更不要说晚饭！”她尖利的嗓音在马车里回荡，威廉紧紧皱起了眉头，“她好大的胆子！怕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不是她和威尔士王子那点令人不齿的关系，哪家来自伦敦上流社会的大门会向她敞开？”
“注意你的口吻，女人。”威廉阴沉地说。
“你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威利。如果不是因为你执意将康斯薇露送回美国去上学，她现在早就是兰斯顿伯爵夫人（Lady Lansdowne）了，或者更好，巴腾堡王妃！（Princess of Battenberg）”
艾娃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原本也坐在伊莎贝拉身边的康斯薇露干脆地飘到了马车外面——她和伊莎贝拉测试过，她最远能够离开伊莎贝拉十米以上的距离，再远就会有一种仿佛要被撕裂一般的奇异感觉——伊莎贝拉渴望的眼神追随着她，尽管此时她更渴望能来一副降噪耳机，这样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许多个相似的麻烦。
“至少我们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马尔堡公爵。”威廉的声音像是从他的牙齿里挤出来的一般，显然在强忍着怒气，“康斯薇露显然成不了马尔堡公爵夫人，如果她就那样被你匆匆忙忙嫁了出去，不是吗？”
一时语塞，艾娃又把火力转向了伊莎贝拉，“我希望你明白，康斯薇露，任何差错都不能发生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一切都必须完美无比，你至少要给公爵阁下留下一个好印象。”
“是的，母亲。”伊莎贝拉无奈地回答道。自从她还在纽约的时候，伊莎贝拉就已经无孔不入地寻找着任何逃走的机会，然而就算被她找到了一两个机会，也会被突然出现的安娜或艾娃打断，看来，这个马尔堡公爵是非见不可了。
“这几天，你不许吃任何食物，”艾娃的怒气并没有因为伊莎贝拉的温顺而被抚平，“我可不能带着一个腰围超过17英寸的女孩去见马尔堡公爵。”
“是的，母亲。”伊莎贝拉机械性地回答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准确来说，是摸了摸坚硬的胸衣，她的肚子早已被挤压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反正就她两辈子听过的流言来看，她也没有错过什么美食。伊莎贝拉安慰着自己，人人都知道，英国的食物可一点也不好吃。

第8章 ·Consuelo·
康斯薇露站在佩吉夫人的客厅里。
对一个鬼魂使用“站”这个词未免有些奇怪，然而康斯薇露也想不出能更好地形容自己的处境的词语，毕竟英语的词汇是为了活着的人服务的，而不是死后仍然能遗留在人间的富家小姐。
不管怎么说，竟然没有其他就如同她一般的灵体说服在她之前的英国人或法国人，为在空中飘来飘去的鬼魂特别创造几个词，还是令康斯薇露感到了几分遗憾，这兴许说明了她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在此之前，很有可能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鬼魂能得以成功与活人交流过。
事实上是，她能站着，也能坐着，更能躺着，可若真让她来表述的话，她会说自己只是换着不同的姿势飘着而已。
这间宽敞，能容纳至少20个宾客在其中舒适地行走，交谈与歇息的客厅延续了佩吉夫人宅邸统一的摄政王时期风格。康斯薇露在伊莎贝拉第一次拜访这间屋子的时候就告知了她这一点，然而在几乎没有受过任何艺术熏陶的伊莎贝拉眼里，这就是一间有着暗沉配色与数不清的木头家具装饰的屋子；摄政王时期的装潢这几个字无法在她头脑里唤起手工磨制的沉重木柜，墨绿色的印度印花扶手椅，还有带有埃及风格的雕塑等等景象。
理论上来说，康斯薇露没有必要做所有的这一切——指导伊莎贝拉的礼仪，教导她所有与这个时代有关的知识。对于一个鬼魂而言，冷眼旁观他人是如何在自己曾经的人生里挣扎似乎不为过分。
然而，康斯薇露却感到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
人们常说，上帝的旨意总是高深莫测，康斯薇露如今才感到自己仿佛明白了些微意味——假设这一切都是仁慈的上帝的安排——那么或许无处可去，无人可见，无耳可述的她的职责就是帮助伊莎贝拉在她的世界更好的活下去。
在她努力教导伊莎贝拉的期间，许多来自现代并为现代人所熟识的观念事物，科学进步，社会变迁，文化潮流也经由伊莎贝拉之口灌输给了康斯薇露。可惜的是，对于种族平等，政治正确这些新潮意识，康斯薇露并不十分感兴趣；而一百多年以后的科技成果对她来说就仿佛是无从想象的天方夜谭，既枯燥又无味。
她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以怎样的轨迹进行下去与她没有任何的干系。康斯薇露真正感兴趣的是历史的变迁，文明的发展，以及艺术的变化，这些——在她看来——才是与她共同在死亡与现实之间永远流传而奔腾不息的存在。但这些又偏偏全是伊莎贝拉知识的短板。
身为一个为自己身份骄傲的纽约人，伊莎贝拉甚至没有去过大都会博物馆，而一百多年前的康斯薇露则对里面的每件展品如数家珍——唯一能让伊莎贝拉侃侃而谈的历史文化只有中国，可康斯薇露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或许还没有一颗绿豆大。于是，当伊莎贝拉逐渐向一个成长在19世纪末的富家千金小姐形象靠近的同时，康斯薇露对2018的世界的了解却贫瘠得如同一只蚂蚁对一头大象的认识。
尽管如此，伊莎贝拉看上去仍然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就如同此刻，孤零零坐在长沙发上的她面带微笑，脊背挺直，她身穿着来自沃斯之家的象牙白长裙，蓬松的袖子与腰间点缀着淡粉色的蕾丝，精致的刺绣从裙摆一直蔓延至肋下，与胸前折叠成贝壳纹路般的绸缎连接，更能凸显双|乳的白皙与饱满——康斯薇露庆幸自己如今已经不再需要穿着这些衣服了——谈不上无可挑剔的姿态在康斯薇露近来的指点下也能勉强算得上优雅。
表面上，她仿佛是在聆听女主人与自己母亲的交谈，又或者是在注视远处与佩吉夫人的丈夫，亚瑟&#183;佩吉上尉（Captain Arthur Paget），一同享受一杯威士忌的父亲。实际上只有康斯薇露知道，伊莎贝拉心里实际正在哀嚎如果此刻她手上能有一部叫做“手机”的物品该有多好。
就是这样的一个与众不同的念头，在伊莎贝拉的眼里点燃了某种与这个时代出身良好的小姐少爷们——譬如说此时正在康斯薇露身旁用音量恰到好处的声音小声交谈的男男女女们——截然有异的光芒。
“如果你不下定决心改变的话，”这段对话发生在不久以前的某个深夜，说自康斯薇露，亦是此刻她回想起的内容。在深夜时她们偶尔便不会使用内心对话，正常的用声音交流更符合彼此的习惯，“这个社会你永远也无法融入——不管是美国亦或是英国。你难道对此没有任何顾虑吗？”
“你首先得明白一点，我上辈子是一个美籍华人。”伊莎贝拉那时如是说，“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无法融入美国社会这句话简直定义了我的整个人生，相比之下，一个美国人融入英国社会简直就像把鸡蛋打入黄油里一般简单——至少你们有同样的语言，分享着相似的宗教观念，就算在文化上也有一定的同源性。
“然而，一个中国人想要融入美国社会？那简直等于在问，一块橡皮能不能与一块黄油搅拌在一块一样。无论你怎么努力，到最后，虽然表面看上去黄油似乎包裹了橡皮，橡皮好像也带了一些黄油味，但实际上，黄油还是黄油，橡皮还是橡皮。所以，是的，康斯薇露，我对此没有任何顾虑，因为我早就习惯了。”
“至少，你也该为活在这个时代而做出一些改变。”康斯薇露当时听得似懂非懂，但依旧不泄气地继续劝说着她。
“呃，你好？我们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习法语是为了什么？”伊莎贝拉夸张地一挥手，表情滑稽地看着康斯薇露，“我正在努力呀！更何况，我也一直按照着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玩，至少我可没有什么要跟仆人做好朋友一类的想法。”
“为什么你想要跟仆人当朋友？”康斯薇露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感觉这是来自于现代的人回到过去以后就一定会干的事情之一，”伊莎贝拉那时耸了耸肩，“为了彰显一百多年后的我们拥有比你们更加进步开明的平等思想，一类的，大概吧。”
康斯薇露，你在想些什么？伊莎贝拉的声音突然在康斯薇露的脑海中响了起来。我只能听到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
抱歉，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说，他们还没有说到任何与马尔堡公爵有关的事情。
那我也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伊莎贝拉催促道。不然他们为什么要那么神神秘秘，我一走近就什么都不说了。
那只是他们的社交隔离手段而已。康斯薇露叹了一口气，说。
伊莎贝拉不做声了。只有些微而支离破碎的话语片段传递到了康斯薇露这里，听不清伊莎贝拉究竟想抱怨什么，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康斯薇露将注意力转回站在她面前的三个年轻人身上。他们都不是生面孔，去年伦敦社交季上康斯薇露都与他们打过照面——
离她最近的这个个子中等，肩膀宽阔，黑发灰眼的男子是艾略特&#183;康普顿勋爵（Lord Eliot Compton），未来的第6代北安普顿侯爵（The 6th Marquess of Northampton）。
他的父亲名下就只有这一个贵族头衔，因此他此刻就只能憋屈地被称之为“艾略特勋爵”，而不是“北安普顿勋爵”，直到他的父亲死去。今年已经24岁的他早已是社交季上的熟面孔，去年还曾与康斯薇露在德文伯爵夫人举办的舞会上跳过舞。
站在他对面，正矜持而略带羞涩地微笑的则是卡特琳&#183;库柏小姐（Lady Katrine Cowper）。尽管18岁的她在这一年的伦敦社交季才正式觐见维多利亚女王，但康斯薇露也在去年专门为D&#233;butante①举办的舞会上见过她的身影。
陪伴在她身旁的自然就是她的哥哥，乔治&#183;库柏勋爵（Lord George Cowper），与艾略特勋爵不同，乔治&#183;库柏勋爵已经从他父亲那儿继承了一个头衔，第11代卢卡斯男爵（The 11th Baron Lucas），同时也将是未来的第9代库柏伯爵（The 9th Earl Cowper），是去年社交季上颇受欢迎的男继承人之一。
此刻他们都选择了不与伊莎贝拉交谈，刻意避开与她的交际，康斯薇露完全清楚这无疑是因为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将他的女儿从伦敦社交季领回美国去上大学这件事情在英国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在不确定伦敦的社交圈一定会接纳伊莎贝拉以前，哪怕有佩吉夫人的引荐，这几位贵族也时刻注意与她保持着距离。
我好无聊。伊莎贝拉又在内心呼唤着康斯薇露。我能与艾德娜搭话吗？我保证绝不会说任何现代用词，我保证。
伊莎贝拉口中的艾德娜是艾德娜，普斯特（Edna&#183;Post），她也是来自美国的富有女继承人。只不过艾德娜能坐在这里纯属运气，还仰仗了一点她与范德比尔特家之间微弱的亲戚关系。佩吉夫人并不是她的引荐人②，与她父亲颇有交情的美国驻英国大使才是，然而这无助于她在这间宅邸里的社交地位，因此艾德娜也沦落得无人问津，同样孤单地坐在房间另一边的扶手椅上。
康斯薇露向伊莎贝拉介绍艾德娜的时候，只得含糊带过她并不知道如何解释的亲戚关系。当时伊莎贝拉颇为自豪地在内心向她自夸：这就是我喜欢的中文的原因之一，它对各种五花八门的亲戚关系都有着不同而独特的称谓。只要你能说出你与艾德娜的关系，我就能为此找出一个称呼。
她是我父亲的弟弟的侄女。康斯薇露说。
好吧，你难倒我了。伊莎贝拉迅速就放弃了，但她没有放弃想要与这名与她分享同样境地的女孩交谈的尝试，然而，深知伊莎贝拉一旦谈得兴起的德行的康斯薇露还是严词拒绝了她的又一次恳求。
不行，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耐心地劝导着，如非必要，不与任何人说话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伊莎贝拉又不吭声了。康斯薇露向她看去，刚好捕捉到她向自己翻的一个天大的白眼。
“我听说马尔堡公爵今天也会出席，这是真的吗？”卡特琳小姐突然开口问艾略特勋爵。
他们开始讨论马尔堡公爵了。康斯薇露唤了伊莎贝拉一声。
快把他们谈论了些什么都告诉我。伊莎贝拉登时雀跃起来。
“想必是真的。”艾略特勋爵回答，“很显然，那两个洋基③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人人都知道他必须要娶一个女继承人——还不是随便的任何一个女继承人。布伦海姆宫已岌岌可危，这是我听到的消息，前马尔堡公爵几乎将里面所有值钱的字画古董都售卖了，阿尔伯特想要将它们都一一赎回来，需要的金钱简直不可想象。”
“这就是为什么他与……”卡特琳小姐捂住了嘴，棕色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噢，想想看，当他听到路易莎订婚的消息时，他该有多么心碎。噢，我简直不敢去想……噢……”
康斯薇露，快告诉我他们在说些什么。伊莎贝拉在心里催促她道。
没什么，马尔堡公爵竟然难得地出席了晚宴，这就是他们讨论的事情。康斯薇露说，按捺下自己的心思，不让伊莎贝拉察觉。她决定等伊莎贝拉见过马尔堡公爵以后再向她吐露这场谈话的详细内容。
“与她们将要得到的事物相比，金钱根本不值一提。”卢卡斯勋爵不屑一顾地说，“想想看，一个粗俗无知的美国人得以进入英国的上流社交圈，甚至都凌驾于我们之上——”
谢天谢地，他的话被佩吉夫人的管家打断了。
“马尔堡公爵阁下（His Grace the Duke of Marlborough），夫人。”那个头发花白的精瘦老人在客厅的门口大声宣布，紧接着，马尔堡公爵便走进了房间。
那一刹那，康斯薇露清楚地看见转过身去的伊莎贝拉僵住了，她几乎能听到对方猛烈的心跳声，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康斯薇露心一沉。
马尔堡公爵，哪怕在此刻康斯薇露挑剔的眼中，也能称得上是俊美无匹。他的个子高大，但又不至于予人以一种笨手笨脚的错觉，相反，他看起来结实而瘦削，是美国人会夸赞“像运动员一般”的身材。
在他那漆黑的发色面前，就连夜色也要自惭形秽，更衬得他的脸色犹如大理石一般苍白，仿佛他是古希腊名家手下的雕像，每一道都是毫不拖泥带水而行云流水般的大师手笔，他那双淡蓝的眼睛则是从晨曦的天边揭取的第一抹色彩，再点了日色的些许在他的唇上。当他的目光扫向房间里分别单独坐着的两个女孩时，他看上去似乎不是在寻找未来的妻子，只是在寻找一个地方安放他的痛苦与悲哀，但这只在他眼里匆匆闪过了一瞬，迅速又恢复了淡然而冷漠的神色。
“晚上好，佩吉夫人，佩吉上尉。”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走上来轻轻握了握佩吉夫人的手，亚瑟&#183;佩吉上尉向他欠了欠身，后者也会以一礼。
“晚上好，公爵大人（Your Grace）④。”某种康斯薇露从未听过——甚至在兰斯顿侯爵前来拜访时——的颤巍巍的娇音自佩吉夫人嘴里发出来，“请容许我向你介绍今晚的客人。卢卡斯勋爵，相信你们一定见过？”
“是的，夫人。”马尔堡公爵与卢卡斯勋爵相□□点头，伊莎贝拉仍然愣愣地注视着他。
“请您容许我将您介绍给卡特琳&#183;库柏小姐，卢卡斯勋爵的妹妹，她今年才正式在伦敦社交季上露面，或许你们还未被正式介绍过？”
“很荣幸认识您，卡特琳小姐。”马尔堡公爵微微鞠了一躬。
“我同样也很荣幸，公爵大人。”卡特琳小姐行了一个轻盈的屈膝礼。
“艾略特&#183;康普顿勋爵。”
马尔堡公爵点点头，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熟稔的眼神，显然他和艾略特勋爵已经是老相识了。
“这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先生。”
威廉向马尔堡公爵伸出了手，后者客气地握了握⑤。
“请您容许我将您介绍给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太太⑥。”
艾娃站起来与马尔堡公爵握了握手。
“请您容许我将您介绍给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小姐，范德比尔特先生的女儿。”
伊莎贝拉站了起来，差点让康斯薇露以为她会摔倒，但她稳稳地站住了，带着略微潮红的神色，如同一个真正的淑女一般向马尔堡公爵伸出了手。
“很荣幸认识你，康斯薇露。”他说着，有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省去了所有的敬称，那双浅蓝色的眼神映在伊莎贝拉双眸的深处，。
康斯薇露，我恋爱了。
伊莎贝拉说。

第9章 ·Isabella·
几乎就在佩吉夫人向马尔堡公爵介绍完今晚的客人的同时，那个精瘦的老管家便又一次走进了客厅，示意他的女主人晚餐已经备好，时机掌握得无懈可击。佩吉夫人的客人们纷纷站起身，在女主人的带领下前往餐厅，走在最前面的佩吉夫人与马尔堡公爵并肩，而她的丈夫陪伴着卡特琳小姐，跟随在身后，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的伊莎贝拉则走在艾略特勋爵的身旁，谁也不知道她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争辩。
你恋爱了？漂浮在伊莎贝拉身边，跟着她一起往前走的康斯薇露一再用不可思议地语气询问道。你爱上了马尔堡公爵？
好吧，这也许是有点夸张。伊莎贝拉不得不如实向康斯薇露承认。但我的确……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其他的男孩——或者说，男人——身上感受过这种感觉。我想我是恋爱了，好吧，我的确是恋爱了。
你从来没有？可所有那些你向我讲述的电视剧与电影——你身边的朋友——你所描绘的未来的美国主流价值观——都不是这么说的。康斯薇露盯着伊莎贝拉，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震惊的情绪，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竟然径直地穿过了摆放在走廊一侧的大花瓶——以往康斯薇露总会不自觉地绕开这些障碍物，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习惯。
呃……伊莎贝拉的眼神有些躲闪，有些心虚，毕竟这在2018年的美国是一件足以被同学在高中嘲笑四年①，然后在十周年校友聚会上再接着被讥讽一番的事情。我能说什么，我是个被两个极其典型——比刻板印象还要更加典型——的华人父母抚养长大的。他们秉持着一套非常老派的传统中国思想，强烈反对我在成年以前谈恋爱，也不相信婚前性行为，再加上我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所以我……
所以你就爱上了他？康斯薇露说，又从一座大理石雕像中穿了过去，而她恍然未觉。
不——所以我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也许我只是心动了，但我分不清。伊莎贝拉分辩道。我也说不准。那只是某种感觉，你明白吗，康斯薇露？就在他握起我的手的时候，一种强烈的预感击中了我，有个声音告诉我那就是他，那就是我的灵魂伴侣。
有没有可能，那道声音听上去有点像——我不知道——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声音？康斯薇露讥讽地问道。
听着，康斯薇露，我知道这正中你的父母的下怀，但这样不是更好吗？如果我爱上了他，我们就不必寻找机会逃走了。伊莎贝拉说。
如果你不介意他唯一想要娶的就只有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康斯薇露说。据我听到的而言，马尔堡公爵寻找的不是一个适合的妻子，而是一个适合的钱包。而且他……
而且他什么？伊莎贝拉一边在写着自己的名字卡片的座位上坐下，一边在心里追问道。早在这场晚宴以前，她就被告知自己将会被安排落座在马尔堡公爵的身旁——某种意义上来说赤|裸裸地体现了范德比尔特家的野心——但是当伊莎贝拉确实地看见马尔堡公爵端正地坐在她身边时，她还是忍不住屏住了一丝呼吸，来平复自己似乎随时都要冲破紧身束胸的束缚的心跳。
而且他似乎有个已经订婚了的情人，路易莎。康斯薇露平静的声音在伊莎贝拉脑海里响起。
说完这句仿佛在伊莎贝拉内心丢下了一颗炸|弹般的话，康斯薇露就沉默了，甚至飘到了一个伊莎贝拉看不见的角落，隐藏了起来。
按照康斯薇露教给伊莎贝拉的规矩，在英国贵族家庭的晚宴上，上第一道菜时女主人会跟位于她右手边的——也是该晚宴上身份最尊贵的客人先交谈，而其他的客人也应照做。因此，在第一道盛在浅口盘子里，被康斯薇露特别告知叫做奶油牡蛎汤的菜肴，被端上桌以后，伊莎贝拉便转向了她右手边的艾略特勋爵——要是他出生在一百年后的美国，在伊莎贝拉看来，以他那宽阔结实的身材，估计会是一个不错的四分卫——低声开口了。
“艾略特勋爵，您愿意跟我讲讲马尔堡公爵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事情吗？”出于谨慎的目的，伊莎贝拉在路易莎的名字前加上了“lady”这一称谓，从艾略特勋爵有些惊讶的表情上看，伊莎贝拉赌错了，对方显然明白了她根本对此事一无所知。
“应该是路易莎小姐（Miss Louisa），”艾略特勋爵说，放下了他刚拿起的勺子，“我情愿不讨论这个话题，康斯薇露小姐。”
“您心知肚明为什么马尔堡公爵会出现在这里，您也心知肚明为什么佩吉夫人会将我安排在公爵阁下的身边，如果我要带着我的家族财富嫁给他，难道我不该对他有更多的了解吗？”伊莎贝拉继续问道。她内心十分清楚，如果康斯薇露的话是真的——无论那将有多么可惜，无论俊美得就如同简&#183;奥斯汀笔下的达西先生走出纸张的马尔堡公爵在她内心激起感情是否为爱情——她都不会嫁给他。
“我情愿不讨论这个话题，康斯薇露小姐。”艾略特勋爵不动声色地回答。
“就算您不告诉我 ，也会有其他的勋爵向我透露公爵阁下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关系。然而，如果您不告诉我，这场对话将会永无休止的进行下去，我们为何不节约彼此的时间呢？”伊莎贝拉问，感到英式口音曾经在她内心象征着性感的形象马上就要被“象征着混蛋”替代了。
“恕我直言，康斯薇露小姐，您来自美国，或许不甚明白大不列颠的处事方式。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勋爵与否——与您讨论任何与公爵阁下有关的事宜。您应该节约的，是您宝贵的时间。”艾略特勋爵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掩盖了他嘴角扬起的冷漠的笑意，向伊莎贝拉投去了隐秘的警告性一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要享用我的食物了。我将会感激您的沉默。”
伊莎贝拉向后瞥了一眼，她与艾略特勋爵的身后空无一人，端着酒瓶的男仆此刻正站在餐厅尾端的备餐台旁，距离她坐的位置有些距离，不太可能看清她将要做的事情。于是伊莎贝拉掀起膝盖上餐巾的一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艾略特&#183;康普顿还没来得及抬起的手，死死将它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一刻，康斯薇露的惊呼在伊莎贝拉的心里响起。艾略特勋爵身子晃了晃，然而如此大胆而惊骇的行为却依旧没能让他毫无波澜的表情有任何改变，几乎让伊莎贝拉怀疑这群英国贵族的面部肌肉是不是因为常年缺乏笑容，早已神经退化了。“康斯薇露小姐，您在做什么？”艾略特勋爵的声线仍然平静，“您是不是抓错手了？容我提醒您，马尔堡公爵坐在您的左手边。”
伊莎贝拉，你在做什么？康斯薇露也几乎在同时喊道，她从备餐台旁摆放的花瓶后转出来，飘到了伊莎贝拉身边。尽管她的神色同样平静——比起艾略特勋爵的无动于衷，伊莎贝拉认为康斯薇露的冷漠要情有可原得多——但伊莎贝拉还是仿佛在她眼里看出了一丝焦急与关切。
相信我，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回答她。
“如果您不告诉我有关路易莎小姐的事宜——用你们那文绉绉的说法。那我就会让佩吉夫人知道您对她请来的客人做出了怎样无耻下流的猥亵行为。您将会立刻被赶出这间屋子，同时也无缘于任何伦敦上流社会的名流宴会，这是您乐于看到的结果吗？”伊莎贝拉压低了嗓音说道。
“你认为他们会相信谁？北安普顿侯爵的儿子，还是一个毫无社会地位，出身平民的美国头衔猎人？”艾略特勋爵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这是在自毁前途，康斯薇露小姐。”
“我认为比起一个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出身富裕，柔弱羞怯的年轻女子竟然会主动抓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一个故事，恐怕大多数人都会相信一个听上去更为合理的——比如说颇有权势的英国勋爵利用他高贵的社会地位猥亵一个无力反抗的可怜女孩——故事。为什么我们不试试看究竟哪个故事会胜出呢？”伊莎贝拉微笑地看向艾略特勋爵。
“那所有人就会看见你将我的手按在你的大腿上。”艾略特勋爵低声嘶哑着嗓子说道，他的语气第一次从一成不变的静止沉闷中挣脱开来，变得恶狠狠地。
“又或者，是我正在阻止你试图往上侵略的手。”伊莎贝拉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向他眨了眨眼，“我们该试试吗，艾略特勋爵？”
后者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些微粉色的潮红，他的表情虽然没变，但他的眼神——伊莎贝拉猜测要是有谁此刻放支雪茄在他的面前，恐怕也能被他的目光点燃。僵持了几秒以后，艾略特勋爵终于退让了。“放开我的手，”他说，“我就告诉你关于路易莎小姐的事情。”
你也许是一个见惯风雨，不动如山的贵族，但我可是看完了《纸牌屋》的现代姑娘。伊莎贝拉得意地在心里说。
我以为《纸牌屋》的故事是关于美国总统的？康斯薇露疑惑地问道。
噢，是的，没错。伊莎贝拉赶紧说，她可不想让康斯薇露对这部电视剧失去兴趣。但那里面也有许多值得借鉴的手段呢。
“你想知道的路易莎小姐，全名是路易莎&#183;玛丽&#183;菲茨赫伯小姐②，第十二代斯塔福德男爵的女儿。她是1890那一年伦敦社交季上最美的D&#233;butante，据说收到的求婚不计其数，甚至包括来自国外的贵族，但斯塔福德男爵全部回绝了，很显然，他希望能为女儿找一个富有的丈夫，好维持斯温纳德厅的开销。”艾略特勋爵的声音压得几乎近于耳语，小声地在伊莎贝拉耳边讲述着。
看来英国男人八卦起来，劲头完全不输于现代的高中女生，伊莎贝拉思忖着，凑在一旁听着的康斯薇露发出一声赞同的声音。
“因此，并不难想象，后来路易莎小姐与阿尔伯特之间发展的恋情会不被斯塔福德男爵所支持，甚至也不为当时的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所支持。然而，罗密欧阁下与朱丽叶小姐仍然在重重压力下坚持了三年，直到去年前马尔堡公爵逝世，阿尔伯特成为第九代马尔堡公爵后，这对恋人才分开。没过几个月，路易莎小姐与杰弗森&#183;菲尔德订婚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我相信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并不陌生。”
他是马歇尔&#183;菲尔德的弟弟的儿子。康斯薇露提醒伊莎贝拉道。
好像你这么说了，我就该知道马歇尔&#183;菲尔德是谁似的。伊莎贝拉在心里嘟囔着。
他就是那个创立了马歇尔百货公司的千万富翁。康斯薇露无奈地再次提示道。
噢，我的天哪，马歇尔是他创立的③？伊莎贝拉登时激动了起来，我可喜欢那家店了，你总能在那里淘到不少打折的品牌货——
“总而言之，这就是我所了解到的有关路易莎小姐的事宜。”艾略特勋爵继续往下说了，伊莎贝拉只好中断了与康斯薇露的谈话。对方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抓着餐巾不必要地在脸上擦来擦去，显然是为了避免再一次被伊莎贝拉抓住，“就算你把我的手按在你的胸脯上，向我们敬爱的国王宣称我是个厚颜无耻的强|奸|犯，我也就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说完，艾略特勋爵仰头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白葡萄酒。
“我亲爱的艾略特勋爵，想不到您今晚酒兴如此之浓。”正与马尔堡公爵有说有笑的佩吉夫人刚好抬头看到这一幕，便开口向他笑道，“不知道您还喜欢我特地为今晚挑选的这瓶1875年的霞多丽白葡萄酒吗？”
“噢，非常美味，佩吉夫人。”艾略特勋爵向她微笑了一下，“唯有全能的主知道我今晚有多么需要一瓶好酒的抚慰。”

第10章 ·Isabella·
就当伊莎贝拉准备开始享受她的奶油牡蛎汤时，佩吉夫人放下了她的汤勺，于是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男仆将她一口未动的食物端了下去。
真可惜。伊莎贝拉在心里哀怨地向康斯薇露抱怨道。为什么其他的小姐们都能一边喝汤，一边自如地与她们身边的男士交谈呢？
不必将一位男士的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大概就是她们得以品尝自己的食物的原因。康斯薇露说。
哈哈，很好笑，康斯薇露。伊莎贝拉说。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马尔堡公爵已经跟那个路易莎小姐分手了。
这无济于他仍然是个财富猎人的事实。康斯薇露说。倘若你未来真的成了马尔堡公爵夫人，那么实际上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人生没有任何改变，无论她是康斯薇露抑或伊莎贝拉。
如果这场婚姻是建筑在爱情之上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伊莎贝拉不服气地反驳道。
那将会是你的决定，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说，伊莎贝拉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道菜端上来了，伊莎贝拉瞥了一眼面前用法语写成的菜单——尽管以她目前糟糕的法语水平，那上面的内容比无序的字母排列组合好不了多少——但这是她将要与马尔堡公爵交谈的菜肴，她可不希望自己连要吃什么都不知道。
康斯薇露，什么是Vol-au-vents？伊莎贝拉问道，盯着自己眼前的这道长得像是红龙虾海鲜餐厅①特有的蒜蓉小面包，只不过上面铺了一层浓郁的酱汁，还点缀以晶莹剔透的虾肉的餐点
简单来说，这是虾仁酥皮馅饼。康斯薇露说。然而，相信我，在马尔堡公爵面前用英语讨论这道菜将会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做的事情，噢，也别试着用法语。
为什么19世纪的人都不会说中文呢？伊莎贝拉忿忿地抱怨着，但一接触到向她转过身来的马尔堡公爵的目光，她心里那一点烦闷的心情登时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浮上脸庞的羞涩的笑意。
“我发现您与艾略特勋爵有一场十分愉快的谈话，”马尔堡公爵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与本尼迪克特&#183;康伯巴奇有些相似，都一样低沉，有着某种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令人愉悦的沙沙磁性，还带着迷人的伦敦腔调——此刻由于艾略特勋爵而在伊莎贝拉内心大打折扣的英国口音又飙升回了原本的地位，“这很难得。交际并不是艾略特勋爵的长处，”他轻轻抿了一口杯子中的酒，伊莎贝拉只知道现在上了另一种白葡萄酒，但她对名字与年份则一无所知，“特别是……当与他交谈的是一位美丽的小姐的时候。”
“相信我，我对此深有体会。”伊莎贝拉小声地笑着回答，而马尔堡公爵的眼里也染上了几分笑意，他偏着头，一直停留在伊莎贝拉身上的视线使得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心脏“砰砰”地在紧紧压迫的胸衣里四处寻找着出路。她避开了与他浅蓝色的深邃双眼对视，目光转而落在马尔堡公爵撑在大腿上的右手，只发现那更加让她目不转睛——修长，白皙，结实，骨节分明，小指上带了一个镶嵌着大块祖母绿的扳戒……伊莎贝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去抓公爵阁下的手该不会是你现在正在思考的事情吧？康斯薇露的声音突然在伊莎贝拉心里响起，吓得她差点没能拿稳手上的叉子。
当然不是！她立刻说道。
冷静一点，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淡。你现在的表现得就像一个十六岁从来没见过男人的西班牙修道院姑娘。
我死的时候的确是十六岁，我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男生，我可能还不如一个西班牙的修道院姑娘。伊莎贝拉说。至少当她们脸红心跳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有上帝陪在她们身边，而我只有一个冷嘲热讽的鬼魂。
“如果您不介意我询问的话，康斯薇露小姐，不知您和艾略特勋爵都说了些什么？”马尔堡公爵又开口问道，还没从与康斯薇露的谈话中回过神来的伊莎贝拉下意识地回答，“没什么，就是您跟路易莎小姐之间的事情。”
马尔堡公爵正要向酒杯伸出的手顿住了。
“我并不知道原来路易莎小姐与我之间不足为道的过去竟然已经传到了美国。”他说着，露出了微笑，可那双透澈的眼睛此刻看上去就如同两颗坚硬而毫无温度的玻璃珠，“是的，路易莎小姐与我曾有不正式的婚约，但她与我随后便发现彼此并不合适，于是就此分开了。相信您已经听说了她与杰弗森&#183;菲尔德的婚约。”
“你说得好像你从未爱过她似的。”伊莎贝拉探寻地注视着他的神色，马尔堡公爵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从他口里冒出，她就已经脱口而出下一个问题。
太过于心直口快了，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无奈的声音响起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十六年来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男生了，也许情况是刚好反过来的。
嘘嘘嘘。伊莎贝拉没好气地说道。
“爱，是一个非常沉重的字眼，康斯薇露小姐，或许并不太适宜在这样轻松写意的晚宴上讨论——至少决不是在第二道菜时。”马尔堡公爵低声说，他的视线完全转开了，就好似他面前的那盘vol-au-vents突然在刹那之间变得十分有趣一般。
“那么什么时候才是讨论‘爱’的恰当时机呢？”伊莎贝拉追问道。
“对于英国人来说？”马尔堡公爵笑了笑，“永远没有。”
“所以你们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伊莎贝拉瞪圆了眼睛，小声问道。她当然知道那些美国人对于英国人的刻板印象——守旧，传统，古板，就连骨子里仿佛都散发着阴雨绵绵的潮湿——但19世纪的英国男人则更是将这个刻板印象在伊莎贝拉心里推向了另一个高峰，“你们不会对妻子说‘我爱你’，不会对自己的孩子说‘我爱你’，也不会对自己的父母说‘我爱你’。那你们每天都跟彼此说些什么呢，天气吗？”
“所以这就是美国人的作风吗？任何感情都必须从口头上表达，否则就不存在。”马尔堡公爵终于再一次转向了伊莎贝拉，他看上去似乎被她的话逗乐了，“显然，对于大多数英国人来说，如此的行为会被视为过于张扬与口头主义。用行动来证明一个人的感情是更为普遍接受的做法。”
“那么，对于一个你只希望迎娶她的钱包而不是她的人的妻子，你会如何用行动来表达你的爱意呢？将整个庄园都用金子装修一遍吗？”
噢，伊莎贝拉……站在伊莎贝拉身旁的康斯薇露一边叹息着一边飘远了，伊莎贝拉用余光看见她双手掩面地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似乎已经不忍直视她与马尔堡公爵之间的对话。
怎么了？伊莎贝拉问道。难道你不希望我弄清楚马尔堡公爵是否是为了金钱才接受这桩婚姻吗？
噢，我当然希望你能看清这一点。康斯薇露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但决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是被一个在纽约大学的辩论俱乐部担任副主席的母亲，还有一个辩护胜率高达70%的律师父亲养大的，每次他们吵架的现场简直就如同国际水准的辩论赛一般精彩绝伦。你不能指望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我说出来的话就真的如同一个十六岁的西班牙修道院姑娘一样平淡。伊莎贝拉为自己辩解道。
“事实上，我认为你说的很有道理。”出乎伊莎贝拉意料的，马尔堡公爵竟然笑了，他那具有古典希腊美的面庞柔和起来，就像云散雾开后的月光洒在了冰封的蓝色湖面上。伊莎贝拉看得愣住了，“尽管讽刺意味十足，但听上去倒像是一个得体的英国绅士会干的事情。不过假使你是指代自己，康斯薇露小姐，那我必须说任何这样做的男士都十分愚蠢，任谁有了这样美丽的妻子，还会看自己的庄园一眼？”
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小声对她说，我想我要昏过去了。
康斯薇露没有理会她。
“即使他的目的始终纯粹地指向他的妻子的财产？”伊莎贝拉不自觉地用了康斯薇露平时说话的风格问她面前这个正向她倾过身子，含笑注视着她的男人。
“即使他的目的从一开始纯粹地指向他的妻子的财产，我想他也会等到自己能用除了将自己的庄园全部用金子装饰一新以外的其他方式向他的妻子示爱时，才让对方成为自己的妻子。”马尔堡公爵轻笑着回答，毫不费力就明白了伊莎贝拉的暗示。
你听到了吗，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几乎是在她的内心尖叫着呼唤着对方。马尔堡公爵并不会单单只为了财产就接受一桩婚姻，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我为你而高兴，伊莎贝拉。康斯薇露低声说，某种复杂的情绪从她的内心蔓延进伊莎贝拉的感知里，伊莎贝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并不高兴。
这时，佩吉夫人放下了叉子。
第二道菜撤走了。

第11章 ·Isabella·
“请告诉我你没有把马尔堡公爵的手也按在你的大腿上。”
这是伊莎贝拉再一次转向艾略特勋爵时，对方说的第一句话。
“抑或那就是你们竟然有了一场看起来十分愉快的谈话的原因？”艾略特勋爵又补充了一句。
“亲爱的艾略特勋爵，那只是一个一次性的事故，不会再次发生了。”伊莎贝拉没好气地回答，“实际上，马尔堡公爵也很惊讶我竟然能跟你有一场‘看似愉快’的谈话呢，显然，交际并不是你的长处。”
“噢，我天真的美国姑娘，这真是令人尴尬的一刻，”艾略特勋爵用餐巾掩饰着他忍俊不禁的笑意，“马尔堡公爵与我认识很久了，他很了解我。相信我，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他未曾想到一个粗俗无礼，肤浅虚荣的美国女孩竟然能够与一名英国勋爵维持一段对话，更不要说这段对话‘看似愉快’。”
伊莎贝拉正想出口反驳自己并不是个“粗俗无礼，肤浅虚荣”的美国女孩，但一想到她与艾略特勋爵在第一道菜时发生的“意外，”便又硬生生地将这句话吞了下去。
端着第三道菜肴的男仆此时来到了伊莎贝拉身旁，还没等她来得及看清对方盘子里究竟盛的是什么，男仆就已经夹起了一块看起来像鸡翅膀的部位，放进了她的盘子里，接着便来到了艾略特勋爵身边，侧身放低了盘子，伊莎贝拉才得以见到盘子里的食物，只见上面平摊着某种像是烤鸡一般的生物，但又装饰着长长的颜色亮丽的尾羽，与一般烤鸡的装盘不同，艾略特勋爵挑选了一块看起来像鸡胸肉部位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伊莎贝拉这下傻眼了，她赶忙向菜单看去。
Le faisan是什么？她询问康斯薇露道。
野鸡。康斯薇露解释道。翅膀部分按照惯例都是专门留给女士吃的。通常而言，这道菜是必须使用刀叉的。
什么样的怪物才会强迫一名女性用刀叉来吃这样美味的部位？伊莎贝拉欲哭无泪地向康斯薇露控诉道。唯一正确的食用鸡翅的器皿就应该是自己的手指。
“康斯薇露，你还好吗？”佩吉夫人忽然开口了，她和马尔堡公爵一同看向伊莎贝拉，还有她盘里丝毫未动的食物，“是今晚的菜肴不合你的心意吗？需要我让厨房为你做点什么别的吗？”
“也许康斯薇露小姐正在试图保持身材。难道我们不都需要这么做吗？”坐在艾略特勋爵右手边的卡特琳小姐笑了笑，说道。她有一张娇俏可爱的小脸，装点着一抹纯真烂漫的神色，但她投向伊莎贝拉的眼神——伊莎贝拉说不清自己为何这样觉得——却似乎并不友好，并且——鬼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同样也分到了野鸡翅膀的她的盘子里竟然只剩下了几根骨头。
“我认为康斯薇露小姐已经很瘦了。”坐在威廉左手边的艾德娜也加入了这场谈话，“我真希望我能有她这样的身材。”
“自然。”卡特琳小姐仍然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她的声音尽管轻柔，但餐桌上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以美国人的标准而言。”
“事实上，康斯薇露小姐与我正讨论到这件事情——显然她今天身体有些不适，虽然没有强烈到需要卧床休息的地步，但恐怕佩吉夫人精心准备的美味晚宴，康斯薇露小姐是没有多少胃口享用了。她不愿其他客人的用餐被此不便打扰，所以没有告诉您，望您见谅。”艾略特勋爵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伊莎贝拉没想到他竟然会出面为自己解围，不由得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后者趁着男仆为他斟酒的功夫，身子向伊莎贝拉倾斜过来，在她耳边悄声说，“我说过了，‘交际’并非不是我的长项。”
“这是真的吗，康斯薇露小姐。”佩吉夫人看上去也吃了一惊，至于她是为了什么而惊讶伊莎贝拉就不得而知了。
“是的。”伊莎贝拉不得不向佩吉夫人点了点头，同时有些难过地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
“需要我让厨房为你做一些清淡的食物吗？”
“不劳您费心了，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伊莎贝拉赶紧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康斯薇露在她心里咳嗽了一声，她又连忙将笑容的幅度缩小一些。
“那就好。”佩吉夫人的眉毛轻微地扬了起来，“如果你有任何要求，只需跟男仆提一声。”
“也许那正是康斯薇露小姐需要的，一点来自家乡的味道。想必英国并没有什么符合美国人胃口的食物。”卢卡斯勋爵抬头向伊莎贝拉望来，他的脸本可以称得上是英俊，但是那双带着仿佛是刀刻般褶皱的冰冷灰色眼睛破坏了五官的美感，他的嘴唇很薄，薄得几乎会给予任何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以薄情寡义的印象。要是辛普森长了他这样的一张脸①，伊莎贝拉思忖道，那么整个陪审团会毫无疑问地坚信他一定就是杀害了自己妻子的凶手。
我同意你的说法。康斯薇露附和道，伊莎贝拉曾花了三个晚上的时间细细地向她讲解了这个世纪大案。
“我们都不得不同意，有许多美国的新鲜事物是英国所不具有的。”卡特琳小姐微笑地接过她哥哥的话头，“比如说，离婚。”
威廉与艾娃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然而其他贵族仍然不动声色地端坐着，就仿佛卡特琳小姐适才不过发表了一番“天气不错”的言论；马尔堡公爵双手端放在腰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小指上的戒指；艾略特勋爵悠哉地品尝着他剩余的白葡萄酒。只有晚宴的主人与女主人脸上双双出现了尴尬的神色，佩吉夫人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忙不迭地开口了，“当然也有其他的事物——我听说阿斯特太太②不久以前才在她的花园中培育出一个新的玫瑰品种，还没能有哪个大不列颠的温室能成功栽种呢。”
伊莎贝拉回头向康斯薇露看去，她此刻仍站在角落里，背对着餐桌，对伊莎贝拉的呼唤全然不理，只有细微得几不可觉的悲哀顺着她们之间那条不可见的纽带缓缓地传了过来。这些伤害不了伊莎贝拉半分的字句对康斯薇露来说却不亚于是天崩地裂一般的打击，范德比尔特夫妇的离婚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死是唯二两件还能触动已成亡魂的康斯薇露的事情。
但如今坐在这张桌子上面对着这群盛气凌人的英国贵族不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了，而是伊莎贝拉&#183;杨。
“实际上，离婚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物，更不是由美国人发明的。”就当话题马上要转到玫瑰上时，伊莎贝拉气定神闲地开口了，坐在她对面的艾娃脸色从适才的灰暗转成了惊恐，骇然地注视着她的女儿，一个劲地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然而伊莎贝拉只当自己全看不见。与此同时，她还在心里向康斯薇露大喊着。快告诉我还有哪些欧洲国王离婚了？你知道我的欧洲历史知识比你所知道的中国历史知识还要糟糕。
“至少在美国的历史上，还从未有一位统治者的婚姻能如同亨利八世一样以离婚著名于世——也许为此我们该感谢美国历史的短暂，从而使得任意的一位美国总统都不必以企图扭转全国民众的信仰为手段来达到能使得自己合理合法与一位女性离婚的目的。相信我，这会引发又一场内战的。”
卡特琳小姐愣住了，餐桌上愣住的不止她一个，威廉与艾娃就如同看到了一只蟋蟀直立起来发表演讲一样注视着伊莎贝拉；艾德娜双手掩住了下半张脸，双眼圆瞪；佩吉夫人看上去似乎随时需要嗅盐的帮助；马尔堡公爵坐直了身子，侧过脸打量着伊莎贝拉。
一秒钟的沉默后，卡特琳小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兄长，显然，英国对于贵族小姐的教育没能让她有足够的知识得以与伊莎贝拉讨论这个话题，后者轻轻咳嗽一声，看向伊莎贝拉的神色既茫然又仿佛受到了某种侮辱一般。
“我必须坦白，”艾略特勋爵撇过头低声对伊莎贝拉说，他声音里有某种奇异的幸灾乐祸的笑意，“这是一个任何英国贵族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跟一名女性在晚宴上讨论的话题。”
“康斯薇露小姐，我不确定这是一个适宜在晚宴上进行的话题——谈论受人尊敬的英国先王……”将餐桌上停滞般的沉默又令人不愉快地延续了片刻，卢卡斯勋爵才勉强从自己的喉咙挤出了这句话。
“那好，”伊莎贝拉举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直到一秒以后她才意识到这个手势过于现代，恐怕房间里除了康斯薇露以外没人能看懂，“让我们略过值得尊敬的诸位英国先王。那么路易七世与阿基坦的埃莉诺，路易十二与法兰西的琼安呢？——哇，叫路易的法国国王还真喜欢离婚——”伊莎贝拉重复着康斯薇露报给自己的姓名，忍不住加了一句感慨。她似乎听见马尔堡公爵轻笑了一声，但是她扭头去看时，对方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变化。
“假如说这些只是几百年前的事例，”伊莎贝拉顶着一桌子惊慌失色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那么发生在1837年与1846年，丹麦国王弗雷德里克六世的两次离婚又该如何看待呢？假设伟大如欧洲的诸位先王，都必须借助离婚来逃离对他们而言糟糕得无法再维持下去的婚姻，那么寻常人等为何要要求自己有甚至超越王国的意志力与忍耐力来维持自己的婚姻呢？”
“因为上帝不赞同离婚，”马尔堡公爵开口了，蓝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伊莎贝拉看不懂的光芒，“而主会赐予渺小我等力量以遵守夫妻双方在神坛前许下的誓言——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我相信，公爵大人，”伊莎贝拉立刻反击道，“任何一个人将手放在未来配偶的手中的时候，在上帝面前结为丈夫与妻子时，都会希望对方许诺以自己的将会是数十年的幸福时光，而不是人间炼狱般的悲惨一生。如果夫妻双方有一方先违反了誓言，为什么另一方不能因此而得到解放呢？”
“这么说，康斯薇露小姐，您是离婚的赞成派。”马尔堡公爵低声说道，伊莎贝拉猜不透他究竟是不是被自己的这一番言论惹恼了。
“我并非赞同离婚，”伊莎贝拉说，感到自己的气势在始终保持着冷静的马尔堡公爵面前弱了下来，“我只是尊重一个人的基本人权。”
“而我们都十分敬重这种美国精神，康斯薇露小姐。”佩吉上尉插嘴了，他用眼神示意着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几个男仆上来斟酒，一边说道，“说到美国精神，范德比尔特先生，为什么您不跟我们说说您的父亲的故事呢？我敢打赌一个白手起家的美国商人一定有许多精彩的事迹可供分享。”
“我希望你知道，”注视着果然开始侃侃而谈的威廉&#183;范德比尔特，艾略特勋爵转向伊莎贝拉，在她耳旁耳语道，“你今天给了想要羞辱你的库柏兄妹多大的一个下马威，恐怕从此以后每扇伦敦上流社会的大门，都会用力在你眼前关上。你不会再被邀请去任何的乡村宴会，打猎宴会，任何形式的舞会，你会成为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那我猜，我的父母想要将我嫁入伦敦上流社会的计划算是泡汤了。”伊莎贝拉故作轻松地说，眼神不可避免地飘向了身旁的马尔堡公爵，他此刻已经转过身去，聆听着佩吉夫人说话，柔软顺滑的黑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予人一种想要将用手指滑进发间抓揉的冲动。如果能每天早上在这样一个脑袋旁醒来该有多好，伊莎贝拉叹息地想着。
“我们等着看。”艾略特勋爵说，富有深意地笑了。

第12章 ·Consuelo·
艾略特勋爵的预言没有说错，范德比尔特家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一张请帖都没有收到。
康斯薇露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在内心某个伊莎贝拉听不到的角落里，康斯薇露怀抱着隐秘而又自私的希望——伊莎贝拉不会与马尔堡公爵——甚至是任何一个英国贵族——结婚。然而，康斯薇露完全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曾经属于自己的人生指手画脚的权力，鉴于这个权力早已经由一杯甜茶而被丢弃在1895年8月，她从未对伊莎贝拉提起这个想法。只是，偶尔的片刻里，康斯薇露仍然会幻想倘若自己没有死去的人生，就像一个在灯火通明的窗户边游荡的落魄贵妇，看着曾经丢弃的心爱服饰是如何被穿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上。也许会有更好的仪态，也许会有更好的谈吐，但绝对不会抓起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绝对不会在一场有自己未来可能的丈夫出席的晚宴上侃侃而谈——这就是幻想结束，而她意识到“不，她永远不会拥有伊莎贝拉那样的勇气”的时刻，悲哀地发现接受父母的安排是过去那个胆怯羸弱的康斯薇露唯一会做的事情。
而这正是那隐秘而又自私的希望自她心中诞生，又不断膨胀，生长，直至成为一枚扎在折瑰人手中的刺一般的存在的原因。
她不想要伊莎贝拉的人生与康斯薇露本会经历的人生一致，她想要伊莎贝拉去法国，去巴黎，甚至去那遥远的中国——尽管美国外交大使前来范德比尔特家作客时向伊莎贝拉透露中国如今不允许任何外籍公民进入其国家这件事让伊莎贝拉十分失望——无论任何选择，任何地点都好，只要引领向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
更何况，也许没有恋爱经验，某种程度上而言与一个十六岁的西班牙修道院少女没有任何区别的伊莎贝拉看不出来，但成长在一个相对而言更为复杂的环境下，并且已经有了与英国贵族打交道经验的康斯薇露一眼就能看出马尔堡公爵实际上对伊莎贝拉毫无兴趣。她甚至觉得在对方心里伊莎贝拉就是一个跳梁小丑这样可能性也未必没有
很显然，除了她以外的其他美国人并不这么想。
佩吉夫人，首当其冲地，被伊莎贝拉的言行气得不轻，“你这个不知好歹，不知感激，不知礼仪的姑娘，”那一天晚宴结束后，她在小书房里对伊莎贝拉大发雷霆，但她不知道表面上恭恭敬敬地听着她训话的伊莎贝拉实际上正在心里与康斯薇露一同嘲笑着她太阳穴上那根高高鼓起的青筋，“你知道你在晚宴上发表的那一篇关于离婚高谈阔论意味着什么吗？”
伊莎贝拉把艾略特勋爵对她说的那番话原样转述给了佩吉夫人，一时间竟把佩吉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康斯薇露，”几秒种后，稍微冷静下来的佩吉夫人坐在扶手椅上使劲扇着手上的画着日本仕女的纱扇，通红的双颊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热得，“我是你的介绍人。你丢的不仅仅是范德比尔特家的面子，还羞辱了我的名声，而且很有可能毁掉了以后其他希望能在这片土地上觅得如意夫婿的美国姑娘的机会。你本可以给马尔堡公爵留下一个好印象，就我所看到的而言，在你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前，你们之间的谈话既愉快又轻松——”
而艾娃也是如此认为的。
“噢，你这一招真是太恶毒了，完全不为你可怜的父母着想。”那天晚上，回到了范德比尔特家位于泰晤士河边的宅邸里的艾娃在伊莎贝拉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泪水——这一次，康斯薇露相信她母亲的哀伤是真实的，“你的母亲在离婚后就会成为纽约避之不及的一只过街老鼠这样的事实你根本不顾，你的父亲为了能让你与马尔堡公爵相识而支付给了佩吉夫人一大笔钱款这样的用心你也完全不考虑，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噢，我的心都被你伤透了，康斯薇露。你究竟想要什么，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已经死了，而你总得要嫁人啊。”
当时康斯薇露神色一暗，伊莎贝拉飞快地瞟了她一眼，然后便呵斥向她的母亲，“不许你提到詹姆斯的名字，”她嚷道，就像在佩吉夫人的餐桌上为了不再让康斯薇露被英国贵族羞辱她父母即将离婚的事实一样，她总是会为了康斯薇露如今唯一能感受到的那些微的痛苦挺身而出，“永远不许你提到詹姆斯的名字！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被你拿走的詹姆斯的挂坠，给我挂坠，我就嫁给马尔堡公爵。”
“哈。”艾娃当时不屑地笑了笑，“你的口气听上去像是还有可供讨价还价的筹码似的。”
然而，半个月以后，伊莎贝拉可供与艾娃讨价还价的筹码就来了。
就在范德比尔特夫妇商量着是否该返回纽约，等下一年社交季，大家都把前一年的闹剧忘得差不多时，再找另一位德高望重的介绍人将伊莎贝拉重新带入伦敦上流社会之时，一场乡间宴会的邀请便被佩吉夫人送来了范德比尔特家伦敦宅邸的府上，宴会的举办地点位于阿什比城堡，北安普顿郡，而佩吉夫人特别在请帖以外又附上了一张纸条，说明马尔堡公爵也将前往这场宴会。
康斯薇露前一年已经参加过类似的乡间宴会了，她早已知道这类宴会上没完没了的相似节目——白天是打猎，骑马，散步，野餐，赏花，参观教堂与听布道，晚上则是一场接一场的舞会，直到跳到天明才纷纷回去歇息。这是伊莎贝拉最容易暴露她真实身份的场合——鉴于她既不会骑马，又对花卉与教堂一无所知，交际舞勉强只有半吊子的水平——也许大家会将她的直率与大胆理解为美国人的典型作风，但一个去年还能在舞池上翩翩起舞的小姐则绝不会时隔一年以后将自己的舞伴的脚踩成一张纸片。
但伊莎贝拉执意要去，能听见她的心声的康斯薇露自然知道原因是什么。
她将叹息与失望藏在了伊莎贝拉无法触及的底层，尽其所能地阻止任何可能让她难过的事物伤害她是伊莎贝拉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唯一公平的是她也为对方做同样的事。“这场乡间宴会只举办三天，”她安慰着对于要在舞会上跳舞而紧张不安的伊莎贝拉，“通常而言这意味着一场舞会。如果你小心一点，也许我们还能继续隐瞒下去。”
就这样，在9月的第三个星期，典型的英国上流社会家庭举办打猎季宴会的时节，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在范德比尔特夫妇与佩吉夫妇的陪伴下来到了北安普顿郡。之前，佩吉夫人，就如同将伊莎贝拉完全排斥在外的英国贵族一般，也足足半个月没有与范德比尔特夫妇说话。然而，那封邀请似乎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响力还尚未因为伊莎贝拉的一席话就完全从上流阶层褪去的希望，如今瞧着她坐在马车里亲热地与范德比尔特太太说话的劲，简直就像她们两个是从出生就没分开过的姐妹一般。
我真希望你能回到马车上跟我坐在一起。趴在窗边与飘在马车旁的康斯薇露对视着的伊莎贝拉在心里说。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不会希望待在马车里，与贝蒂和琼①坐在一块，还无法欣赏北安普顿郡的优美景色。假设我是在英国长大的，现在说不定就能指着那边那座小村庄告诉你它一百年后是不是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城市。
你说的没错，北安普顿的确很美。康斯薇露说着，将视线投向远方，她衷心希望那有着一个带风车的巨大谷仓的小村庄在一百年后仍然保持着它那古朴而素雅的样貌——没什么比得上英国乡村的景色，哪怕是法国南部的风光也难以与之媲美，这是康斯薇露一直以来所坚信的，而北安普顿并未令她失望。与雾|霾霾，昏暗暗，仿佛永远都浸在一层幽深的黄色里的伦敦不同，北安普顿似乎偷走了这个世界上天空所有的蓝色，并奢侈地将它填补在犹如新织出的纱棉一般蓬松洁白的云朵间隙里；从小路上向两旁无穷无尽地蔓延至天边的草地间或点缀着一两只绵羊，在英国慵懒的阳光下翻滚起黄绿相间的波浪。阿什比城堡坐落在远方的一片森林之后，很长的一段路途里康斯薇露都只能看到它方形的塔楼，直到马车摇摇晃晃地绕过了一个大弯，整个城堡的全貌陡然出现在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面前，后者不禁发出了“哇”的一声。
这是一座典型的伊丽莎白时期的Prodigy house②风格的大宅，随着马车驶进车道，康斯薇露飘离了伊莎贝拉，来到庄园前的修建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欣赏阿什比城堡的一勾一勒。她的视线从作为天际线装饰的塔楼移到这座房屋完全左右对称的结构上，又观察起它具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外观，以及几乎覆盖了整个正面的大面积玻璃窗户。这座乡村宅邸无疑是那个时代的审美下所能建造出的最富美感的建筑，康斯薇露在心中赞叹道，任何能拥有这座城堡的必然是整个北安普顿郡最幸运的人——
然而，康斯薇露随即便意识到，她与伊莎贝拉似乎还未从佩吉夫人的口中得知究竟是谁邀请他们来到这场乡间宴会上。
她朝已经停靠在大宅门口的马车迅速飘去，正好赶上伊莎贝拉在安娜的搀扶下迈出马车的瞬间，而站在一旁的佩吉夫人已经转向站在大宅门口迎接客人的男主人与女主人，正为他们介绍来客。
“北安普顿勋爵，北安普顿夫人，请您容许我将您介绍给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小姐，范德比尔特先生的女儿。”
康斯薇露听到佩吉夫人如是说道。

第13章 ·Isabella·
哪怕是在佩吉夫人已经向阿什比城堡的男主人与女主人介绍完宾客以后，北安普顿勋爵与北安普顿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仍然没有被伊莎贝拉意识到。
她的全副身心都集中在如何既能像康斯薇露教导的那样优雅端庄地走下马车，又能在穿着紧身束胸无法弯腰保持平衡的前提下避免踩在垂地长裙上摔个狗啃泥——相似的灾难已经发生过一次了。那是在纽约，伊莎贝拉第一次尝试从马车上下来，她罔顾康斯薇露的建议，拒绝了安娜的搀扶，自以为这样简单的事情应该只要一个人就能完成，结果却一脚从踏板上滑下，“扑通”一下跪倒在脸色铁青的艾娃面前。还好事后伊莎贝拉用头晕将这件事搪塞了过去。从那以后，伊莎贝拉就再也不敢逞强了，如果可以，她会连马车夫也一并叫来搀扶她。
直到康斯薇露的提示在内心响起，伊莎贝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一对看起来温文尔雅又不失庄重的夫妇竟然是艾略特勋爵的父母。
他们看起来可不像能生出一个混蛋儿子的样子。伊莎贝拉悻悻地说道。同时打量着蓄着短箱式褐色胡须①，有着一双柔和的深灰色眼珠的北安普顿勋爵，以及他身边保养得当，风韵犹存的北安普顿夫人。
你不是跟我说过一句谚语“不要根据封面来评判一本书②”吗？康斯薇露说。我想这种事情是互通的，你也不该根据父母来评判他们的孩子。
“安德鲁将会带领你们前往你们的房间，”北安普顿夫人微笑着对范德比尔特一家说道，艾略特勋爵长得与他母亲有些相似，但伊莎贝拉无法想象他的脸上也显露出如同北安普顿夫人脸上此刻甜美的笑容一般的表情。她口中的那个叫安德鲁的男仆此刻正与安娜一起将范德比尔特家的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范德比尔特先生，您需要管家哈罗德为您安排一个男仆作为您这几天的贴身男仆吗？”
你觉得是艾略特勋爵邀请我们过来的吗？伊莎贝拉忍不住在心里向康斯薇露嘀咕道。他的父母对我们的态度好得就像从未听说过伦敦发生的事情一般。
很有可能。康斯薇露说。然而重点是，为什么？
也许他有一个妹妹。伊莎贝拉胡乱猜测道。他想把他的妹妹嫁给马尔堡公爵，因此特地邀请我来这儿作客，好让我在马尔堡公爵面前出丑。
猜得不错。康斯薇露说。但这样的情节还是留给简&#183;奥斯汀吧。
“不用了，”威廉的回答打断了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的谈话，“我能照顾好自己。只是，能请您各自为我与范德比尔特太太准备一间房间吗？”
伊莎贝拉感到康斯薇露的心中一悸，在19世纪待了快两个月的她如今已经明白，通常来说，一对在他人家中作客的已婚夫妇对主人如此说明的时候，就证明这对夫妇已经分居了。
然而，北安普顿夫人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讶然的神色。这更加坚定了伊莎贝拉认为艾略特勋爵就是那张令所有人都大为意外的请帖的幕后操纵者。
“当然，范德比尔特先生。”她的嗓音依旧柔和，“管家哈罗德会为您安排好一切事宜。”
阿什比城堡内部的装潢就与它外墙的风格一般，是古典而素雅的伊丽莎白时期风格——伊莎贝拉仍然不能像康斯薇露那样一眼就对历个年代的装饰风格如数家珍，只能被动地听着康斯薇露的讲述来欣赏阿什比城堡中的一切——被多年的行走与打扫磨成哑光色泽的深色木地板上铺着勃艮第红色的地毯，丝绒墙纸是比地毯的颜色更深一筹的酒红色，在挂满了历代家族成员肖像的油画后若隐若现。一幅描绘着十字军远征景象的挂毯自门厅高高的墙面上向下俯视着每一个走进门厅的人，也包括如同康斯薇露这般飘进来的魂魄。
不知它见识过多少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死亡，不知它几百年来是否有见过其他任何如我一般的存在。伊莎贝拉听到康斯薇露如此想着。
它一定见过。伊莎贝拉信誓旦旦对康斯薇露说。它一定见过英年早逝的战士跋涉穿越千里土地，只为了回家看一眼新婚未久的妻子与才出生的孩子；它也一定见过白发苍苍的老人最后一次穿过门厅，缅怀自己献给了这座庄园的一生。如今，它又得以见到了几百年来它所有见到过的鬼魂容貌都及不上的一位少女。它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挂毯了。
走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露出了一个除了她以外无人能看到的忍俊不禁的笑意，于是伊莎贝拉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安德鲁领着范德比尔特夫妇与伊莎贝拉穿过稍显拥挤的门厅。看来，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不少客人到达了阿什比城堡，大量的皮革行李箱与装着女士服饰的碎花纸盒堆放在门厅的角落里，端着插满新鲜花卉的花瓶的女仆轻快地穿梭在将行李一件一件搬上楼去的男仆中间。
为什么有些男仆看起来长相端正，身材足足有6英尺③高，可另一些男仆却又瘦小平庸呢？好奇地打量着那些来回奔波的男仆的伊莎贝拉向康斯薇露询问道。
个子高大的男仆才是那些得以侍奉主人晚餐，平日在大宅里进出的一等男仆。他们相当于庄园的第一道名片，象征着主人的财力与风貌。康斯薇露告诉伊莎贝拉。而个子矮小的男仆就只能做打杂的工作，几乎不能出现在主人的面前。别小看这些仆人，他们内部的竞争不亚于政党内为了主席席位相互厮杀的政客。
看看这是谁开始用《纸牌屋》做比喻了。伊莎贝拉登时在心里笑出了声。
门厅的正中央站着一个看上去像是女管家的女性——尽管她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说话声音却仍然中气十足——正指挥着繁忙的门厅里发生的一切，“是的，这两个箱子属于林西夫人，请将它们送到亚丽珊卓公主套房。”康斯薇露经过她时听到她大声喊着，“那束鲜花应该放在书房里，简，谢谢你。安德鲁，等你忙完以后请到楼上去帮忙，夫人想要把阁楼上收藏的大花瓶搬到舞会厅里去，但那些女仆们抬不动。”
“是的，亚当斯太太。”安德鲁回头答应了一声。
“噢？我没想到北安普顿夫人竟然这么早就开始装饰舞会厅了。”伊莎贝拉饶有兴趣地问安德鲁，“我以为舞会要等到后天才会举办呢。”
“那是一天以前的安排了。现在大宅里这么忙碌，就是因为夫人通知我们将舞会举办的日期提前到了今天晚上。”安德鲁一边领着伊莎贝拉走进门厅后连接着一个布置得像一个小型会客厅的前厅，一边说道。已经有一些先来的客人坐在前厅的窗台旁的沙发上休息了。
“今天晚上？”伊莎贝拉惊疑地重复了一句，惶恐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康斯薇露。她们原本计划利用剩余两个晚上的时间练习伊莎贝拉还不够纯熟的舞步，谁也没想到试炼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康斯薇露无计可施地摇了摇头。
噢，老天，告诉我这个时候的英国没有火刑。伊莎贝拉痛苦地在内心□□了一句。
“不知北安普顿夫人这次邀请了多少客人参加这次的乡间宴会？”艾娃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询问安德鲁。
“目前正待在城堡中作客的客人大概有50多名，有些客人一星期以前就来了，昨天就走了；有些客人昨天才到达，要半个月以后才离开。因此我们也不知道最终究竟有多少名客人参加了夫人的乡间宴会。”正走上阿什比城堡宏伟巨大的木头台阶的安德鲁回答道，但此时的伊莎贝拉已经无心欣赏眼前这在几百年前能称得上是恢弘的大师杰作了。
“听说马尔堡公爵也参加了这次的乡间宴会。”艾娃语气仍然不冷不淡的，但走在一旁的伊莎贝拉几乎能发誓自己听到了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不知他是不是昨天离开的那批客人中的一员。”
“噢，不，范德比尔特太太，公爵阁下昨天才到达阿什比城堡。今天一大早就跟艾略特勋爵一起去打猎了。”安德鲁回过头回答。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答案给了艾娃多么大的安慰，伊莎贝拉心想。
伊莎贝拉被安排在茨魏布吕肯公爵夫人套房，据安娜从楼下听来的传闻说，每一间套房都因其命名的历史人物而有着不同的装饰风格。康斯薇露告诉伊莎贝拉这间房间应该是以黑森-达姆施塔特伯国的奥古斯塔&#183;威廉敏娜公主命名的，整间房间饰以淡粉色的墙纸，柔软的四柱床上铺着海棠红的被罩，床边的扶手椅与梳妆台前的四脚凳都用淡靛青色的绒布包裹着，像极了与玛丽&#183;安托瓦内特是好友的威廉敏娜公主素日的打扮色调。但伊莎贝拉已经无暇享受这间房间的舒适与美好，安娜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替她脱下便于旅行的裙装，又花了两个小时替她整理发型与妆容，此刻正在帮她穿上一件更为紧身，更加贴合舞会的礼服设计的胸衣。站在一旁的艾娃则使得这个原本已经让伊莎贝拉痛苦万分的过程雪上加霜。
“更紧点，更紧点，”她吩咐着安娜，一边伸手调整着胸衣的上半段，使得伊莎贝拉的双|乳以一种极其危险，仿佛只要打个喷嚏就能让剩余可怜地被挤压在胸衣里的部分整个跳出来一般的状态，颤颤巍巍立在紧身胸衣的边缘上。“我今晚是要去跟男士跳舞，不是街边的女支|女准备出门招揽生意。”伊莎贝拉不满地抗议道。
“噢，你当然不是，而且别让我听到那肮脏的字眼再从你的嘴里蹦出来。”艾娃狠狠地瞪了伊莎贝拉一眼，“就让我们一同向上帝祈祷，那些贵族男人会因为只顾着盯着你脖子以下的部分看，而忽略了你脖子以上的部分曾经犯下的错误。”
安娜狠狠地一抽绑带，伊莎贝拉正准备出口的反驳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闷哼。
“佩吉夫人家的晚宴上那样的出格行为不允许再发生了，康斯薇露。”艾娃继续厉声说道，“如果你以为耍这样的小计谋就能避免嫁给马尔堡公爵，那你的想法就大错特错了。不管以什么方式，你和马尔堡公爵的婚礼都是无可避免的。”
伊莎贝拉刚想说“你要怎么做，让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带着一箱现金上马尔堡公爵家问问他卖身的价格是多少吗？”，安娜又狠狠地抽了一下绑带，于是艾娃便又只听见了一声含糊的嘟哝。
老实说，虽然之前对马尔堡公爵的动心让我觉得嫁给他并不如之前那样看来是一个十分不情愿的决定，但是被你的母亲这样一逼迫，整件事反而变得索然无味了。伊莎贝拉向康斯薇露抱怨道。
我很高兴你想开了。康斯薇露说，这次她的语气倒让伊莎贝拉觉得她是真的为这句话而感到了几分愉悦。
安娜从衣架上取下了伊莎贝拉今晚将要穿的礼服长裙，这是让伊莎贝拉觉得经受紧身胸衣之苦是值得的唯一理由。这是一条美丽的深蓝色一字肩绸缎长裙，着重在于展示女士裸露的肩膀，脖颈，与半掩的酥|胸。安娜拿出一条轻薄的雾纱，从伊莎贝拉的背后绕至胸前，打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蝴蝶结，然后用一枚闪闪发光的巨大蓝宝石胸针固定住。又替伊莎贝拉带上与裙子同色的长手套，在手腕处系上闪闪发光的钻石手链。
等一切都准备停当以后，距离舞会开场只剩下半个小时了，通常举办舞会的当天晚上，由于男士通常会在打猎归来以前就在猎场吃上一顿不正式的晚餐，而女士又早已换上了不适宜晚宴的舞会晚礼服，主人家不会为客人准备正式的晚餐，只是由厨房制作一些精美的点心，小菜，与三明治放在大会客厅里供人拿取。但安娜把束胸勒得是那样的紧，伊莎贝拉觉得自己就连一块小蛋糕也吃不下去。
安娜将伊莎贝拉换下的衣服抱到楼下的洗衣房去了，而艾娃则要回去她自己的房间为舞会做最后的准备——尽管在伊莎贝拉看来那不过意味着她将要在自己带来的数十串珍珠项链里挑选出最适合舞会的一串罢了。等所有人离开以后，她从茨魏布吕肯公爵夫人套房中走了出来，走廊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一个抱着帽子与手套急匆匆地一闪而过的女仆的身影，隔着一扇扇木门，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少女的娇笑。
你想去哪儿？走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问道。你该在房间里等着艾娃带你前往舞会，未婚女子不能随便离开这个区域，这个规矩你是知道的。
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伊莎贝拉说着，用手抚着胸口。再继续待在那九月就生起火来了的暖烘烘的房间里，我恐怕就要昏过去了。
站在二楼的扶栏处俯览前厅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我们不被看到与任何单身的男子单独在一起。康斯薇露提议道。因为有男士在那儿抽雪茄，所以有一扇窗户一直打开着。
于是，她们向通向一楼的大木头阶梯方向走去，有两个陌生的年长女士也站在那儿小声地交谈着，伊莎贝拉避开了她们，走到了栏杆的另一头，向下看去。从这儿能看到前厅壁炉里烧得正旺的火焰，让大半个前厅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黄光之中，几位男士果然如同康斯薇露所说，聚集在前厅那扇打开的窗户边享受冒着缕缕青烟的雪茄。一晃眼看去，那些穿着笔挺的白领结礼服，或坐或站在窗边的英国贵族男人与恭敬的站在一旁端着香槟的男仆就恍如那些会被放在博物馆里展出，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油画般的景象，只是上一世的伊莎贝拉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亲自走进那梦一般的场景之中。她的目光捕捉到了客人中一个熟悉的侧影——卢卡斯勋爵，便不快地将视线向一旁移去。
于是，她便看到了——
穿着一身猎装，正将摘下的皮手套与帽子放在男仆端着的银托盘上的马尔堡公爵。
一刹那间，艾娃恶狠狠地威胁着要她嫁给马尔堡公爵的话语，仿佛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也许是因为过于收紧了的胸衣，也许是因为屋子里烘热的空气，在这一刻，呼吸对伊莎贝拉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是维持她生命的必须动作。她的目光跟随着马尔堡公爵向坐在窗边的男士走去，看着他单手撑在高背沙发的边上，侧过身与他的朋友亲密地说着话。有些纷乱的黑发柔顺地散落在他的颊边，马靴与紧身裤勾勒出他修长的腿型，格子马甲更显得他腰身窄细，如果有任何一个现代的摄影师在这，伊莎贝拉想着，那么眼前这一幕便完全能够成为巴宝莉秋季服装目录的封面。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马尔堡公爵身子微微一动，他收回了扶在沙发靠背上的手，直起身来，脑袋转向二楼的扶栏。在与他那双浅蓝的眼睛对视上以前，伊莎贝拉就迅速转过身，提起裙子——
落荒而逃了。

第14章 ·Eliot·
趁着他们都在等着猎人与狗将下一轮野鸭赶过来的空隙，艾略特突然对站在他身旁的阿尔伯特说：
“我请来了范德比尔特一家。”
阿尔伯特原本瞄准着远处树林尖顶的□□垂了下来，他回头惊讶地看了一眼神色轻松的艾略特，而艾略特则略带妒忌地看着他的下半身——同样都是猎装，凭什么裤子穿在他身上就像礼服裤子一般妥帖帅气，而穿在自己身上则如同在靴子上套了两个麻袋一般？这个疑问每次他与阿尔伯特打猎时都会涌上他的心头。
“很大胆的决定，艾略特。这下恐怕伦敦是要谣言四起，纷纷猜测你是否爱上了康斯薇露小姐。”
此时他们的身边都没有女士的陪伴，今日决定前来打猎的男士有二十多个，只有寥寥几个年长的夫人作陪，她们大都选择陪伴在自己的丈夫身边。而年轻一点的夫人与小姐们早有安排——她们今天要前往自己母亲一直资助的孤儿院慰问，直到午饭过后才会回来。不过，艾略特认为没有女士作陪的好处就在于可以讨论一些男士之间的话题。
“我是为你而这么做的，阿尔伯特。”空的□□像拐杖一般被艾略特撑在地上，他微笑着向他的老朋友扬了扬眉毛，“无论从雄厚的家世还是出色外貌上而言，康斯薇露小姐都是你未来妻子的最优人选。可千万别因为她那——怎么说——充满了美国特色的大胆行为，就放弃了她。还是说你情愿选择梅小姐？我昨天去赛马场看过了，梅&#183;格雷骑着她那匹马就像骑着一名奴隶一般，我敢打赌她在床上也是——”
猎人尖锐的哨声打断了艾略特的话，艾略特赶紧与自己的上膛手交换了□□，和阿尔伯特一起重新举起武器，警惕地盯着远处的树林。一阵树摇枝落的哗哗声响过后，数十只鸭子慌不择路地从林间腾飞而起，四散溃逃。艾略特和阿尔伯特连放了几枪，但都没打中。
“你知道，对于我来说，康斯薇露小姐的那番言论实在过于冒犯人。”等枪声平息以后，阿尔伯特将空了的□□交给自己的上膛手，转身对艾略特说。
“我当然知道，你这个虔诚的小信徒。”艾略特摆了摆手，说，“至少在她发表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眼，你和她的谈话看起来倒是挺融洽的。”
“不过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奉承罢了。”阿尔伯特神色厌恶地摇了摇头，“有时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件早已应该被淘汰在时代之外的古董，被那些来自新世界的暴发户竞拍着，谁的出价最高，我就得娶谁家的女儿。”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阿尔伯特？”艾略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至少你还可以在那群头衔猎人里有所选择，我的老朋友，而我未来的新娘是谁从我三岁起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了。”
阿尔伯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你明天就要离开了，阿尔伯特，我甚至为了你将舞会挪到了今天晚上——无须说明这对我的女管家亚当斯太太造成了多大的麻烦。怎么，难道这一切不值得你对我说一句‘谢谢’吗？”
”为了一个粗俗无礼，令人生厌的美国女子？”阿尔伯特不屑地回了一句，“不，谢谢，艾略特，你的努力也许值得，但康斯薇露小姐并不值得。”
你也许会被惊喜的，阿尔伯特。
艾略特想着，但没说出口。
“那就让我们诚实些吧。你很清楚没人能负担得起你梦想中布伦海姆宫的修缮，除了范德比尔特家。”艾略特轻声说，只有阿尔伯特能听见，“我把范德比尔特家请来是为了帮你一个忙，阿尔伯特。”
也是为了能看看康斯薇露会再在舞会上捅出什么篓子。艾略特心想。也许这一次她会做出比公然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支持离婚更加大胆的事情。他因为这个未曾说出口的想法而微笑了起来。
“好吧。”阿尔伯特无奈地说，“哪怕这意味着必须再一次违心地讨好——”
猎人的哨声又一次响起，对话被终止了，艾略特与阿尔伯特迅速举起枪，几声枪声过后，艾略特的猎狗在仆人的牵引下兴奋地向树林冲去，为它的主人叼回了他的战利品。
“这可是一只够肥的鸭子。”艾略特看了一眼自己的猎物，笑着说道，“千万别让你的也逃掉了，阿尔伯特。”
为了叮嘱马夫如何照看自己的爱马，夏洛特公主，艾略特比阿尔伯特晚了一步走进阿什比城堡。他的贴身男仆萨缪尔早就端着冰毛巾等在大宅门口，艾略特一边擦去脸上的泥土脏污与汗水，一边听他低声向自己汇报范德比尔特家的动向。
“……大约下午三点时到达。范德比尔特先生向夫人请求与范德比尔特太太分开休息在不同的房间……”
“康斯薇露小姐呢？”艾略特随口问道，然而，没等萨缪尔回答，他就先看到了自己正在询问的人——依靠在二楼俯视前厅的栏杆旁，双手紧紧捏着横栏，深棕色的髦发像云朵一般蓬松地扎在一条深蓝色的钻石发带之下，穿着一身美得令人窒息的礼服裙，腰肢纤细得仿佛用一只手就能握住——艾略特不得不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裙子上别着的那枚蓝宝石胸针以上的部分移开，转移到她的脖子以上。
“你可以离开了，萨缪尔。一会到楼上来找我。”他喃喃地对自己的贴身男仆说道。
康斯薇露有一张非常适合被捧着吻下去的脸，这是艾略特此刻唯一的想法，不明白自己上次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怎么没能看出这一点。他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也许是距离的问题，他几乎能发誓他的双手可以完全覆盖住康斯薇露的面庞，好似在手掌里捧着一只鸽子。他的目光接着缓缓移到她那双如同小鹿一样大而明亮的，散发着炽热得简直就像一个十六岁从未见过男人的西班牙修女般的视线的眼睛上，是谁让她这样羞怯又欣喜地注视着？他沿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他在心里轻笑了一声——阿尔伯特。
突然，就像一只被猎人惊吓了的兔子一般，艾略特只眨了眨眼的瞬间，康斯薇露便迅速从栏杆处消失了。他疑惑地向前走去，离开了连接着门厅与前厅之间走廊的阴影处，打量着二楼早已空荡无人的走道，却发现阿尔伯特也正看向同样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她逃走的原因。艾略特饶有趣味地想着。看来今晚的舞会将会非常有趣。
艾略特来到了阿尔伯特身边，向那群聚集在窗边的年轻贵族男子们点了点头，“千万别让我的母亲看到你们在前厅里抽雪茄，”他向为首的乔治眨了眨眼，笑着说，“他们准会把你们赶去书房里。”
“书房里可没有这样美妙的景致，不是吗，艾略特？”乔治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接着用它点了点大开的窗户，说道。此时夕阳还未完全沉入山谷下方，层层红晕洇染着黛蓝色的天空，从阿什比城堡蔓延至天际的草地与树林似乎都成了灰黑色的剪影，从另一边升起的月色又为这剪影洒下了淡淡银霜，“在伦敦住了一段时间后再看到这样的景色，简直如同我的眼睛也被洗涤了一般。”
“说到眼睛，你适才在看什么，阿尔伯特？”艾略特转向阿尔伯特，不经意地问道。
“没什么。”阿尔伯特说，视线又投向了方才康斯薇露所站着的地方，“刚才似乎有人躲在二楼偷偷地看我，但那儿一个人也没有，或许只是我自己的错觉。”
“也许是某个新来的女仆，”艾略特忍着笑意说，“想领略一眼公爵大人的英姿。”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玩笑，”阿尔伯特瞥了艾略特一眼，略微压低了声音，“乔治可能会觉得这很有意思，但我无意——”
“我知道，”艾略特耸了耸肩，“全能的主教导我们此类行为只能发生在丈夫与妻子之间，决不能发生在勋爵与女仆之间，唯有婚姻的誓言才能使其神圣，否则就是氵?|荡下流的体现。看在上帝的份上，已经是1895年了，可你活脱脱就像是一个1300年清心寡欲的罗马传道士，。”
“我不认为遵循上帝对人类的教诲有什么错误。”阿尔伯特冷淡地回答道。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吧。你不成为一名牧师真是浪费你这简单几句话就能让听的人头痛欲裂的能力。”艾略特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将会与康斯薇露小姐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悉听尊便。”阿尔伯特说，转身向楼上走去，“也许你该先换身衣服，艾略特，你闻上去就像在猎狗与野鸭中间打了一天的滚似的。”
“那的确是我们今天做的事情，不是吗？”艾略特嘟哝了一句，也跟着上楼了。

第15章 ·Eliot·
距离舞会开场只有十分钟了。
身着华服的女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她们的丈夫或监护人①的陪伴下缓步走下楼，来到与舞会厅相连接的前厅里，一时间目之所见皆是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乔治以及其他年轻的贵族男子们早就熄灭了雪茄，离开窗边去执行他们此刻应尽的职责——比如以监护人的身份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参加舞会的来宾。低低的说话声充斥于耳，如同一千只蜜蜂在温柔地拉着圆舞曲一般，艾略特心想。
为了照顾那些只穿着薄薄的绸缎长裙的女士们，先前大开的窗户此时已经紧紧关上，壁炉里添加了更多的木柴，火焰哔哩啪啦烧得正旺——在这初秋凉爽的天气里对艾略特来说还是过于闷热了一些。他调整了一下被萨缪尔系得有点紧的领结，迈腿向范德比尔特太太走去。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将我的名字放在康斯薇露小姐的第一支舞上？”向范德比尔特太太恭敬地一鞠躬以后，艾略特询问道，对方略微惊讶与为难的神色对他而言就如同一本摊开的书，清清楚楚地写着对方所有的想法——看来范德比尔特太太原本恐怕是想将这支舞留给阿尔伯特，然而艾略特作为主办这支舞会与乡间宴会的主人家的儿子，他的要求几乎是不可能被拒绝的。于是，几秒种后，范德比尔特太太脸上的神色就化为一个谄媚的笑容，“当然，艾略特勋爵。”她递上了康斯薇露的舞会卡与羽毛笔，看着艾略特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将是小女的荣幸。”
站在范德比尔特太太身后，对这一切毫无话语权的康斯薇露有几秒看上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她还是保持了沉默。然而，她探究地看向艾略特的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是他从未在任何其他女性身上见到过的。这光芒让其余一屋子的贵妇小姐——甚至是那些如同她一般来自美国的富有女继承人——都黯然失色，如同一颗钻石滚进了铺满鹅卵石的沙滩上一样。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艾略特忍不住思考着，没有注意自己的目光落在了何处。她究竟有着一个怎样的灵魂，才能让她如此的与众不同，哪怕不发一言也能让人感觉到她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同的存在？
下一秒，他就看见康斯薇露咬牙切齿不出声地对他喊了一声“堕落者②”。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神一直集中在对方锁骨以下的某个部位上。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艾略特心想，抱歉地冲对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通常而言，乡间舞会的第一支舞该由女主人与到场宾客中地位最高的男士开舞。因此，当乐队指挥接到艾略特母亲的示意以后，便带领着乐手奏响了舞会的第一个音符，贝德福德公爵牵着北安普顿夫人的手，将她领到了舞池的中央——阿尔伯特也能算得上是在场宾客中地位最高的一员，还有罗克斯堡公爵，亨利&#183;恩尼斯-科尔（The Duke of Roxburghe, Henry Innes-Ker），然而从年龄上他们都被已近中年的贝德福德公爵打败了。紧接着艾略特的父亲，北安普顿勋爵也牵着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的手下场了——于是艾略特站起身，向康斯薇露走去，接下来要入场的就是他了。
“不知我能有这个荣幸与您一同跳这支舞，康斯薇露小姐。”艾略特弯下了腰，将手伸给了对方，同时注视着她，康斯薇露则还以一个还算像样的屈膝礼。她看上去有些惊讶。当艾略特领着她向舞池走去的时候，他听到她小声问道，“就算你已经在我的舞会卡上签字了，你也要询问我的同意才能跟我跳舞吗？”
“这是礼仪，康斯薇露小姐。”艾略特轻声回答，一只手扶住了康斯薇露盈盈一握的腰肢，“您该知道这一点的。”
“我当然知道，”对方立刻回答，迅速得甚至有些可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是否具有拒绝的权力罢了。毕竟，又不是我亲自决定我的舞伴能够是谁。”
“至少就这一支舞而言，没有，康斯薇露小姐。”艾略特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但拒绝别的男人将手放在您的大腿上这一权力，您是有的，只是您不愿意使用罢了。”
他的目光不禁瞥向了康斯薇露的长裙，不知道隔着这样轻薄的绸缎长裙摸上去会是什么感觉，他心想。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开够这个关于大腿的笑话？”康斯薇露没好气地白了艾略特一眼，后者只觉得肩膀上一阵刺痛，他扭头一看，发现康斯薇露的手指都深深掐进了自己燕尾服的肩线里，同时，他也发现对方的脚步僵硬，似乎快跟不上自己的步伐了。艾略特仔细回想了一下去年他与康斯薇露跳舞时的情景，但记忆模糊得可怕，那似乎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乏味的舞伴，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时刻，然而如今——
“康斯薇露小姐，你怎么了？”艾略特低声问道，“你扭到脚了吗？”
不然她就是故意狠狠地在他刚从伦敦送来的新皮鞋上踩了两脚。他想。
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挤出的尴尬笑容，双手把他抓得更紧了，两只脚更像是在打过蜡的栗子木③木地板上打滑而不是迈着优雅的小碎步。更让他确定这与他去年跳了一支舞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并不是同一个人。但他对那个夜晚的记忆是如此淡薄，几乎都让他以为自己那时的舞伴是不是来自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另一位少女。
“我有一年没跳舞了。”康斯薇露小声地说，“我有些忘记了我的舞步。”
这是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没有哪个出身良好的女子会忘记自己的社交舞步，更不用说当她得知自己将要来参加一场乡间宴会时——一场舞会是必不可少的。艾略特几乎要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依旧保持着一本正经的神色，打量着此刻紧张不安的康斯薇露。
你是谁？他在心里饶有兴致地想着，但他随即又意识到另一件更为紧急的事情。如果就将手上这个如今已经有些踉踉跄跄，只能靠抓着他的手与肩膀支撑着自己，偶尔还在自己鞋上狠狠地踩上一脚的舞伴交到阿尔伯特手里，后者只怕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欣赏的优点——尽管此刻他并不觉得这听上去是个坏主意，甚至于在那一瞬间，某个大胆的想法涌入艾略特脑内——他可以让康斯薇露出丑，只要他稍微走快两步，她必然会摔倒在地，这丢脸的举止无疑会让阿尔伯特更加看不上康斯薇露——
然而，不行，他不能那么做。艾略特不无遗憾地想。
“既然如此，”艾略特顺势搂紧了康斯薇露，冲她眨了眨眼，“让我来恢复你的记忆，康斯薇露小姐。听清楚我的指令，”他用只有康斯薇露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左，右，左，右。我要转圈了，迈着小碎步跟上——噢，老天，难不成我刚才的句子在美国的意思是：‘请往我的脚上狠狠来一下？’”
“抱歉。”康斯薇露有些歉意地说道，艾略特只得把疼得快抽搐起来的表情转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没关系，康斯薇露小姐。跟着我转圈，脚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向右退，不，右边——”
几分钟后，康斯薇露才总算能在艾略特的带领下，勉强有模有样地与他跳着华尔兹，尽管不能与从他们身边翩翩起舞优雅而过的卡特琳之流相比，但原本就不认为美国人能拥有如同英国贵族女子一般的优雅内敛——或者以艾略特看来可称之为乏味单调——的个性的阿尔伯特想必不会对康斯薇露多做挑剔。
“我猜您现在该记起了华尔兹的舞步，”艾略特狡黠地向他的舞伴一笑，“但如果我是您，我会在确保自己记起了其他舞步以前，避开譬如两步舞，里尔舞这些舞次，顺便说一句，接下来的两场舞分别就是这两个。”
“我会记住的。”康斯薇露说道，她警惕的眼神说明她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艾略特多做纠缠，“艾略特勋爵，您今天的打猎还顺利吗？”
“噢，当然顺利。”艾略特笑了笑。想转移话题，是吗？他有些好笑地想着，“您现在正握着的这只手可摸过三只鲜血淋漓的死鸭子。”
这种通常能将一个良好出身的小姐吓得花容失色的句子只让康斯薇露的眉毛挑了挑。
“恭喜，艾略特勋爵。”她面无表情地说道，“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邀请我前来阿什比城堡参加您父母举办的乡间打猎宴会呢？”
“您为什么觉得是我，让我的父母，邀请您与您的父母前来参加这次的宴会呢？”艾略特反问道，特意加重了那个“我”字。
“因为您的父母显然对我的父母早已分居，并且准备离婚这件事情一清二楚。”康斯薇露回答，将那个“您”字咬得特别重。艾略特注意到她说起话来与任何其他曾接触过的美国女继承人都不一样，带着一种更加随性，更加不拘语法的风格，也没有那种由于经常说法语而将其复杂的文法映射到英文上的习惯，“如果伦敦的英国贵族都因为我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说出的那一番话而不再与范德比尔特家交际，那么一个居住在英国乡下，坐拥一个郡的土地的贵族勋爵自然更犯不着特意前来邀请我们。”
她很机敏，艾略特想着，阿尔伯特喜欢机敏的女孩，这是好事。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地让他内心涌上了几分苦涩。
“你这么聪明，”他说，搂着康斯薇露的腰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轻声凑到她耳边说道，“为何不猜测一下我这么做的原因呢？”
康斯薇露的神情明显愣了愣，接着便向一旁迅速瞥了一眼，仿佛是要看看有谁在偷听他们之间的谈话一般——尽管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才小声地开口了，“也许你有一个妹妹，”她说道，就好似这是一个康普顿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而你希望把她嫁给马尔堡公爵，所以你特意邀请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在公爵阁下面前出丑。”
有那么一瞬间，艾略特几乎要放声大笑，感到他与康斯薇露都成了一出典型的希腊讽刺喜剧里的角色。如果在几分钟以前，他听从了内心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邪恶念头的诱惑，那么康斯薇露这个荒诞的念头竟然就会成为现实——倘若他还有个妹妹的话，这将会是阿里斯托芬④手下最出名的剧目之一。
“不，康斯薇露小姐。把那样老套的剧情留给古希腊的先哲吧。我之所以会邀请你过来，”艾略特说， “是因为这是马尔堡公爵的意思。”
“马尔堡公爵？”阿尔伯特的名字就像火柴一般在康斯薇露眼里点燃了闪耀着愉悦的篝火，令艾略特几乎有些不忍心继续自己的谎言。
“上次佩吉夫人的晚宴并不算是一个很好的了解彼此的机会，至少对于马尔堡公爵来说如此。”艾略特要看着远处墙壁上模糊的油画才能继续说完口中的这段话，“他知道我的母亲要举办一场大型的乡间宴会，便认为这是一个邀请范德比尔特家前来的机会。既能让其他贵族知道你并未完全被上流社会隔离，还能——”艾略特顿了几秒，“还能不受其他人干扰与您交谈，当然，还有跳舞。”
“但他并未在我的舞会卡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康斯薇露说，她的语气有些失望。这一刻，她又与一个涉世未深的天真少女无异。
“噢，别担心，康斯薇露小姐，你的母亲似乎也不打算让任何除了他以外的男士在你的舞会卡上签字。马尔堡公爵会来邀请你的，”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听见乐队拉响了最后一个音符，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略微不舍地放开了怀中的康斯薇露，改为牵着她的手。
他现在非常需要一只雪茄。
艾略特想着。
噢，还有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第16章 ·Isabella·
你觉得艾略特勋爵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吗？
舞池边上，正安心地做一朵“壁花①”的伊莎贝拉在心里询问着康斯薇露。诚如艾略特勋爵所言，艾娃果然回绝了所有其他想要来邀请伊莎贝拉跳舞的男士，这已经是伊莎贝拉站在场外的第四支舞了——尽管这对目前只学会了华尔兹皮毛的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也许会有所怀疑。康斯薇露说。但他不可能猜测出真相。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关于马尔堡的话是真的吗？伊莎贝拉又问道。
只有傻子才会相信这种话，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冷冷地回答。如果马尔堡公爵真的希望能在私下了解你，那么在他自己的庄园里举办的宴会将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假设事态有任何变化，也能方便我的父母在半夜将赤|裸的你用一床毯子裹着送上马尔堡公爵的床②。
伊莎贝拉直觉康斯薇露似乎在讥讽什么，但她听不出是什么。
“嘿，康斯薇露！”一个穿着白色蕾丝长裙，长得就像一只精致神气的小鸟一般的女孩突然出现在伊莎贝拉面前，轻轻地抱了抱她，那双看向她的灵动活泼的褐色眼睛里既有几分撒娇似的谴责，又有几分喜悦，“我看到了你与艾略特勋爵一起跳舞，我不知道你也参加了这场乡间宴会！只可惜我的舞会卡上前五支舞都已经签上了名字，抽不开身来找你。你难道没有看见舞池里的我吗？为什么不向我打招呼？老天，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准备去哈佛上学——”
这是梅&#183;格雷特。趁着对方叽叽喳喳地向伊莎贝拉抛出一大段话的功夫，康斯薇露向她解释道。我曾经在美国的好友，算是我的远方表亲。她比我小一岁，今年才来到伦敦参加社交季。你可以直接叫她的教名。
怎么随便一个美国的女继承人都是你的远房表亲？伊莎贝拉惊讶地问道。同时她也赶紧露出了带着歉意的笑容，“真对不起，梅，我并不知道你也被北安普顿夫人邀请了，不然我一定会——”
我的爷爷一共有七个后代，全部或嫁或娶了美国上流社会家庭的成员。也许除了我的母亲，在南北战争以前，她的家族曾经是南方的显赫一时的奴隶主，战争过后就没落了。而梅则是格蕾丝婶婶那边的侄女。康斯薇露继续说道。
“别放在心上，康斯薇露。”梅豪迈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伊莎贝拉的道歉，接着便转向了艾娃与威廉，“范德比尔特先生！范德比尔特太太！噢，真高兴见到你们。一切都好吗……”
我喜欢她。趁着梅与艾娃和威廉打招呼的功夫，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说。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见到的最“美国”的女孩了。
梅的确很惹人喜爱，性格也很开朗。康斯薇露说。如果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而是她，你设计让艾略特勋爵说出路易莎小姐的事情会得到她的鼓掌。
但我很庆幸是你陪在了我身边，而不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伊莎贝拉说，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不太妥当，这不是在暗示她庆幸死去的是康斯薇露而不是其他的美国女继承人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慌张。康斯薇露说，伊莎贝拉看见她冲自己微微一笑，即使是鬼魂，眼前这一幕也美得惊心动魄。
“我想跟你私下谈谈。”
这时梅又转向了伊莎贝拉，她轻声对后者说，还没等伊莎贝拉回答，梅便凑上来挽住了她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将她拉到了舞会厅的角落里，小声地与她咬起了耳朵。
“我听说了佩吉夫人晚宴上发生的事情。”梅捏了捏伊莎贝拉的双手，嘻嘻地笑了起来，“这可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康斯薇露，在晚宴上对离婚这种禁忌话题高谈阔论。那些又古板又保守的英国勋爵们会被你吓坏的。”
“人总是会变的，”伊莎贝拉干笑了两声，她可不想在同一个晚上让除了艾略特勋爵以外的第二个人再怀疑她的身份了，“再说了，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帮英国勋爵与小姐们拿离婚这个话题来嘲笑我的……咳咳……我的父母吧？”
“原来这才是你这么做的原因，”梅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还以为是因为范德比尔特先生已经决定了将你嫁给马尔堡公爵，而你试图用这一行为来引起公爵阁下的反感呢。”
“难道我的父母想要把我嫁给马尔堡公爵已经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了？”伊莎贝拉不禁发出了疑问。
“不能算得上是人尽皆知，但来到了英国的美国女继承人基本都知道了这件事。毕竟，要应付那些思想狭隘，装模作样的英国贵族少女们就已经足够令人厌烦了，谁也不想竞争者里还多出了自己的同胞。因此，范德比尔特太太早就将你很有可能与马尔堡公爵订婚的消息放出去了。你看，今晚根本没有任何美国女孩与公爵阁下跳舞。”
伊莎贝拉探头望去，果然此刻正在与马尔堡公爵跳Grand March③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英国贵族少女——哪怕对伊莎贝拉来说，要在拥挤的屋子里分辨出谁是英国贵族千金，谁是美国新贵姑娘也不是一件难事，前者举止克制优雅，衣着古典低调，而后者则更为大胆，衣着更暴露，在服装打扮上会选择紧跟时下潮流而不是以朴实与格调为先。“那你的父母为你选择了谁？”伊莎贝拉转过头询问梅道。
“我没有接受他们的选择，我希望能自己选择自己今后的丈夫。”梅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这很愚蠢，我也许会落得一个失败的婚姻，也许会蹉跎青春年华，但我希望哪怕我未来的婚姻是个错误，也是我亲手犯下的错误。”
这段话梅说得很快，显然她要么就是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不下百遍这简短的声明，要么就是已经跟不下一打的人聊过这个话题了。
“这太棒了，”伊莎贝拉差点想要为梅鼓起掌来，“我也尝试着反抗艾——我是说，我的母亲——但她的态度很坚决，就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马尔堡公爵以外就没有其他任何好男人了似的。”
“如果你不想嫁给公爵阁下，那么只要想方设法让他讨厌你就行了。”梅小声地凑在伊莎贝拉耳边说道，“父亲之前为我安排的结婚对象就是如此被我赶走的——我只是在他面前流露出那么一丝粗俗。他就立刻打了退堂鼓，回绝了我父亲提出的婚约。”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而且你很擅长。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这段对话康斯薇露立刻插嘴了。
“尽管大部分的英国贵族男人都是表面道貌岸然的混蛋，”梅继续说了下去，而伊莎贝拉对她这句话深感赞同，“但据我所知，马尔堡公爵是一个非常虔诚的信徒，据说这与他母亲对他的影响有关。从这一点来看，他倒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其他的英国勋爵们多多少少总有一点传闻，比如跟你跳了第一支舞的艾略特勋爵，据说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在伦敦有了情妇。而上次出席了佩吉夫人晚宴的卢卡斯勋爵则更加糟糕，据说他已经让潘尚阁庄园里的两个女仆怀孕了——”
“你从哪儿得到这些小道消息的？”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
“我猜你跟你的女仆关系不怎么样。”梅笑了，“这些消息在上流社会家庭里的仆人之间都是共通的——当然啦，那些已经干了一段时日的忠实仆人并不会出卖他们的主人家的秘密，然而同样的道德准则却没法应用在那些季节性的帮手上，传闻就是从他们口中流出的。”
“而马尔堡公爵没有任何负面的传闻？”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向梅确认道。
“没有。他是个很长情的人，这是可以确定的一点，”梅说道，“至于这对你来说算不算缺点，我觉得也很难说——”
“为什么这对我来说算是缺点？”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
“因为……”梅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据说马尔堡公爵整个伦敦社交季在布伦海姆宫闭门不出，不参加任何宴会的原因就是为了避开已经与菲尔德先生订婚了的路易莎小姐——他们是今年社交季上的一对珠玉璧人，郎才女貌，见者无不称赞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般登对的未婚夫妇。马尔堡公爵大概并不想目睹那个场景……噢……”
梅的讲述随着伊莎贝拉黯淡下去的神色而中断了，明了而同情的神色出现在她的脸上。
“你对公爵阁下动心了。”梅轻声说。康斯薇露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抱歉，康斯薇露，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对公爵阁下毫无兴趣，毕竟我们都知道拉瑟福德——”
“请别说他的名字。”伊莎贝拉迅速打断了梅的话语，“你是对的……梅……我实际上……对公爵毫无兴趣。”
“嘿，嘿……没关系的，康斯薇露，没关系的……”梅抓住了伊莎贝拉的肩膀，安抚着她，“没关系的……无论公爵阁下与路易莎小姐有着怎样的过去，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路易莎小姐的婚期是明年3月，她现在已经前往美国为她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了，她不可能——”
“不，这有关系。”伊莎贝拉低声说，“我绝不会——也决不能接受一个内心实际上还爱着另一个女孩的男人。这比他仅仅只是为了我的钱财而与我结婚更加不能让人接受——”
她想起了佩吉夫人说起马尔堡公爵在社交季闭门不出时与艾娃交换的意味深长的眼神。真相刹那间在伊莎贝拉心中如同水晶般清楚透彻，这不是传闻，这是至少包括佩吉夫人在内伦敦上流社会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谁也不知道马尔堡公爵此时对路易莎小姐的感情。”梅拉住了想要离开的伊莎贝拉，低声劝道，“传闻只是传闻。马尔堡公爵为什么在社交季闭门不出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这一切都与路易莎小姐无关，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仆人的无端猜测。康斯薇露——”
“那我猜，就只有询问他本人才能得到这一切的答案了。”伊莎贝拉颤抖的声音与乐队演奏出的最后几个欢快的音符一同响起，她注视着正朝着她走来的马尔堡公爵，离开了梅&#183;格雷特的身旁。

第17章 ·Consuelo·
男士鞠躬，女士屈膝礼。
如此简单的礼仪行为在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之间却有着浓重的□□味。
更准确一些来说，是来自伊莎贝拉单方面的□□味。
站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感到伊莎贝拉的视线仿佛都要在马尔堡公爵的喉结上——那刚好是伊莎贝拉的视线自然垂下看到的地方——烧出一个洞来了。
我并不知道这在现代是一件那么难以令人接受的事情。康斯薇露对伊莎贝拉说，至少在1895年，这甚至不是一个足以退婚的理由。
这就像还惦记着梅瑞迪斯的德瑞克却与分居的妻子艾迪森和好①，没能完全放下瑞秋的罗斯在圣坛前说错了新娘的名字一般不可原谅②。伊莎贝拉气哼哼地说道。一个男人在忘记他的前女友以前甚至不应该出门约会。这是原则，任何一个美国姑娘都会告诉你这种事情有多么令人愤怒。
“艾略特勋爵告诉我，您今晚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子，只能跳诸如华尔兹这般比较和缓的舞步。”对即将降临在他的头上的暴风雨一无所觉的马尔堡公爵轻声开口了，他的嗓音柔和得像晚风在森林里拉出的提琴般的音色，“想必这就是您的母亲为何之后连续四支舞都回绝了其他男士的邀请的原因。”
“想必您还爱着路易莎小姐就是您整个伦敦社交季闭门不出的理由吧？”伊莎贝拉的声音不大，但显然对马尔堡公爵造成的影响比一整排大炮齐齐开火的重击还要激烈，康斯薇露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就如同猫一般收缩了起来，抓着伊莎贝拉的手也变得僵硬起来。但这紧张的气氛丝毫没有影响他们脚下轻盈的舞步，从表面上看，马尔堡公爵与伊莎贝拉此刻就像两个深情地注视着彼此的爱侣般在舞池中转着圈。
“这样无稽之谈的消息究竟是从何处传入您的耳朵？”马尔堡公爵压低了声音问道，他的神色只动摇了短短的一瞬间，迅速又恢复了平静。快得康斯薇露甚至不确定伊莎贝拉是否能注意到。
“难不成这是一个秘密吗？”伊莎贝拉微笑着说道。下一秒，康斯薇露看见她的裙摆一晃，马尔堡公爵平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的面容登时抽搐了一下，“非常抱歉，马尔堡公爵，如您所听说的那样，今晚我的鞋子不太合脚。”
“没关系，康斯薇露小姐。”马尔堡公爵的声音嘶哑了两分。康斯薇露忍不住在心里询问伊莎贝拉：马尔堡公爵的脚被你用了多大的力气踩下去？
让我们这么说吧。伊莎贝拉回答。他现在如果还能感受到他的脚趾的存在，就是一个奇迹了。
看来你真的希望让公爵阁下讨厌你。康斯薇露惊讶地说道，她意识到过去伊莎贝拉对马尔堡公爵的感情未必如她所想一般达到了“喜欢”的层次，那或许只是一个从未对任何男人萌发过好感的女孩一时的迷恋，而这迷恋在伊莎贝拉所坚守的来自现代的原则面前就像盛夏中的冰块一般迅速溶解了。
“不，我与路易莎小姐曾经的恋情并不是秘密。但我认为这种已经属于过去的事情——”
“真的属于过去吗？”伊莎贝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康斯薇露怀疑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适才大逆不道地打断了一位公爵的话语，“那为什么公爵大人您整个伦敦社交季闭门不出，拒绝参加一切宴会呢？”
在伊莎贝拉近乎咄咄逼人一般的目光与语气下，马尔堡公爵的反应出乎康斯薇露的意料——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有坦白与坚守谎言两种选择——然而马尔堡公爵此刻看上去的神色，如果要让她来形容的话，就像是原本以为自己爪下的猎物是瞪羚的猎豹发现实际上对方也是一头猎豹一般，充满了复杂而又惊讶的意味。康斯薇露发现自己看不懂他。
“不知我能否问您一个问题，假设您不介意的话，康斯薇露小姐。”马尔堡公爵欺近伊莎贝拉，凑在她耳边说道。个子比后者高出一截的他做出这个动作比艾略特勋爵要显眼得多，也要困难得多，康斯薇露的余光看见舞池一旁自己的母亲双手立刻掩上面庞，发出了无声而兴奋的惊呼，“您为何如此在意我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关系？”
伊莎贝拉脸色微红，康斯薇露能感到她的心跳一瞬间加快了，但她还是勇敢地开口了，“佩吉夫人为何要将我在晚宴上介绍给公爵阁下您，我想公爵阁下内心是有数的。基于这样的前提之下，难道公爵阁下不该对我更加坦诚一些，难道我不该也更在意有关公爵阁下的事情吗？”
“您是说，范德比尔特先生有意让您成为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件事？”马尔堡公爵轻轻笑了起来，他浅蓝色的眼睛带了一点弯曲的弧度，睫毛在垂下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即便如今康斯薇露已为亡魂，她也不得不承认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的确让头脑难以思考，“所以您的意思是，既然您与我未来有可能成为妻子与丈夫，至少如今您与我彼此之间该更加诚实一些，是吗？”
伊莎贝拉意外地抵挡住了马尔堡公爵的温柔攻势，回答的语气十分坚定，“是的。”
顿了顿，伊莎贝拉又接着说道，“如果我必然要拥有一段婚姻的话，公爵大人，至少我希望这段婚姻能开始于爱情，这是每个女孩的愿望，我认为那并不过分。如果不能开始于爱情——对于有着该尽的责任与义务的范德比尔特家族中一员而言，爱情是一种奢望，这是无法逃避③的丑恶现实。”这儿的逃避只有康斯薇露明白那意味着彻底从范德比尔特家逃跑，“那么我希望至少开始于选择。您说过，即使一开始的目的只有金钱，也会等到有远比金钱更多的理由时才考虑婚姻。那么我希望，假设您将我选为未来的妻子，至少理由并不是用以忘记另一名女性，或者是某种用以掩盖过去的伤疤，而是因为——”
最后一个“我”字，伊莎贝拉并没有说出口。她看了一眼康斯薇露，又垂下了双眼，她此刻的想法，也正是康斯薇露内心正在思考的内容——事实是，康斯薇露苦涩地意识到，她与伊莎贝拉之间的身份交缠过深，已经再也没有单纯作为“康斯薇露”亦或是“伊莎贝拉”的存在了。
“那么，我猜，我的确该对我未来的妻子更加诚实一些，”马尔堡公爵低声说，原本轻握着伊莎贝拉的左手缓缓向上滑去，直到后者的四根纤纤细指落入自己的手掌之中，再慢慢将自己交错于的手指向下压去，直到与伊莎贝拉十指交握，“的确，如同人们所猜测的那样，我选择在伦敦社交季期间闭门不出是为了避开路易莎小姐。”
“那……”伊莎贝拉眼里已有失望的神色，她试图甩开马尔堡公爵的手，却被对方牢牢地捏住了。
“但如今路易莎小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准确来说，一年前，当我决定与路易莎小姐分手时，她就不再占据她曾经在我内心拥有的那个位置了，如今那已属于您，康斯薇露小姐。”
“我不相信，公爵大人。你才见了我两面，就能让您忘记与您相处了三年的路易莎小姐。”伊莎贝拉还保持着头脑中最后一丝冷静。
“我也不相信，康斯薇露小姐，”马尔堡公爵的神色无比温柔，但他避开伊莎贝拉视线的目光让康斯薇露有些不安，“在我试图说服您的同时，我也在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如今的事实。”
“为什么？”伊莎贝拉就像在蛛网里垂死挣扎的一只蝴蝶一般，企图做着最后一搏。就连康斯薇露也不禁有些迷茫，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推断是否太过急切，太过先入为主，也许马尔堡公爵的确有可能爱上伊莎贝拉，也许正是伊莎贝拉的与众不同吸引了他。她无从分辨马尔堡公爵话语的真假，只知道那些语句美好得任何一个女孩都会希望那是真的。
“起初是因为你的样貌，自然，那是任何一个见到你的人都会注意到的第一个特征。紧接着，是你可爱的个性，直率而不带任何掩饰——”
“然而，我赞同公爵阁下您并不支持的离婚。”伊莎贝拉再一次打断了马尔堡公爵的话语。
“实际上，我认为那是一个难得的优点，至少这是我在其他任何英国贵族少女身上——甚至包括美国女继承人——都找不到的特质。所以，你怎么说，康斯薇露小姐……”马尔堡公爵放下了搂着伊莎贝拉的手臂，这支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我听说十一月是一个结婚的好时节。”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的双眼因为马尔堡公爵的最后一句话而惊吓地瞪大了，“我——我需要想想——”她嘟哝道。
“而我会静候佳音。”马尔堡公爵说着，向伊莎贝拉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他甚至按照舞会的礼仪将伊莎贝拉护送回她的父母身边。康斯薇露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她回头向后望去，伊莎贝拉正神情呆滞地向舞池边缘走去，似乎没有发现康斯薇露已经离开了。
康斯薇露来到了允许她离开伊莎贝拉的最大距离，从这儿刚好能看见走到了舞会厅外部露台边的马尔堡公爵，英格兰乡村夜晚的寒风吹乱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柔顺的发丝拂过他带着痛苦神色的浅蓝色双眼。他的双手撑着大理石，弯下腰，尽管听不见，但康斯薇露意识到他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你在痛苦什么？康斯薇露探究地注视着一切，心想。
我没有痛苦什么，康斯薇露。她突然听见伊莎贝拉的声音在自己心里响起。
那就好。
康斯薇露想着。
当她再向马尔堡公爵看去的时候，适才那个好似满腹心事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站在那儿的是一贯冷静自持，仿佛不会被任何事物所触动的，公爵阁下。

第18章 ·Consuelo·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过得飞快，马尔堡公爵已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小姐订婚了的消息传遍了英美两岸，让范德比尔特家顿时成了英国上流社会冉冉升起的新星，似乎无人再记得伊莎贝拉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那大胆的发言，请帖如同雪花一般突然涌进了范德比尔特家位于伦敦的宅邸，数不清的晚宴，舞会，与宴会从九月的尾端依次排下，一场接一场，所到之处，人人都在恭喜她，轻声唤着“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
好似事实就这般被定下。
然而，就连伊莎贝拉本人也不是最先得到消息的那个人，舞会过后的第二天清早，她被康斯薇露在心里叫醒，发现威廉正坐在自己的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开口了。
“我们得对你那糟糕的睡姿做点什么，我的宝贝女儿。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可不能像只猴子一般毫无教养。”
“什么？”还未完全清醒的伊莎贝拉迷茫地看着威廉。
“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我的孩子。”威廉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马尔堡公爵昨晚已经前来要求了我的许可，我同意了。”
“你同意了……什么？”伊莎贝拉皱着眉头看着他。
“当然是你们的婚事啊，我的傻孩子。”
于是，对求婚这件事究竟该如何在1895年进行毫无头绪的伊莎贝拉，全然愣住了。
*
所以，他可以完全不询问我的意愿，只要问过了我的父亲，就能够成为我的丈夫？威廉离开过后的那天早上，一边被安娜梳妆打扮的伊莎贝拉一边在心里近乎崩溃地询问着康斯薇露。
他当然还要向你求婚，然而，有了父母的许可之后这就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过场。康斯薇露向她解释道。年轻的未婚小姐——特别是我们这种出身的——几乎对自己的婚姻没有任何选择权。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你与马尔堡公爵已经订婚了。
但——但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嫁给他。伊莎贝拉在心里嚷道。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他是一个温柔，绅士，专情，英俊，不仅仅是为了范德比尔特家的财产而要娶我的男人……
伊莎贝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突然不安地绞起了手。这个举动让原本想要帮她带上项链的安娜停下了手，“您怎么了，康斯薇露小姐？”她问道。
“没事，安娜，我没事。”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在1895年，结婚以前对自己的丈夫一无所知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康斯薇露说道。至少，在我看来，这件事远远没有马尔堡公爵对你说的话是否是真心的来得重要。
如果我对马尔堡公爵一无所知，那我该如何确定我与他一定会拥有一段美好的婚姻呢？伊莎贝拉不安地对康斯薇露说道。除了我的确觉得我和他会拥有一段美好的婚姻的直觉以外。看在老天的份上，他比十个丹&#183;史蒂文斯加在一起还要更加帅气——
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之后，康斯薇露知道当伊莎贝拉情绪紧张时，她就会开始像一台坏掉了的打字机一般哒哒哒说个不停，譬如现在——
我才在19世纪末生活了多久——还不到两个月！就要成为一个才见了两面的人的妻子？我们还没有完全放弃逃走这个计划呢，对吧，康斯薇露？。当然，并不是说我不想嫁给马尔堡公爵，我的意思是，任何一个成为他的妻子的女孩都是幸运的，如果是我，我也觉得这并不完全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只是——只是发展得有些过于快了。我的天啊，如果这是在一百多年以后，像这样的爱情要么只可能发生在阿米什人保留地①，要么就是在一部由贾斯汀&#183;汀布莱克或者瑞恩&#183;高斯林主演的电影里。而且——而且——马尔堡公爵真的——他真的——他真的放下了路易莎小姐，他真的喜欢上了我吗……
康斯薇露耐心地听着这一切，她坐在梳妆台旁的矮脚凳上，与正惊惶地看着自己的伊莎贝拉对视着——后者的脸如今看起来不再像注视着一面无形的镜子一般了——甚至可以说有些陌生。如果此刻有谁能同时看到康斯薇露的灵魂与伊莎贝拉，他便能立刻发现这两者之间的样貌上的不同，她们就像两个在不同的环境下长大的孪生双子，尽管五官相同，却因为彼此身上无法复制也完全不同的特质而有了清晰的区别。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回答着，这是她的真心话，也许因为马尔堡公爵演技太好，也许是因为她自身原本也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她看不出公爵阁下的真心何在。
如果，仅仅是假设，如果马尔堡公爵的话语是真的，你认为我们该放弃逃跑的计划，就这么嫁给他吗？伊莎贝拉假装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实际正偏着头看着康斯薇露，说出这句话时，她甚至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幻想，连带着康斯薇露也能在脑海里看见她与马尔堡公爵双双站在牧师前的景象，将手交给公爵阁下的她眼里闪烁着点点的星光，就像梵高②突然提起画笔在她眸中轻点一般。
假如说，康斯薇露确信了在与马尔堡公爵跳舞前的伊莎贝拉对公爵阁下所拥有的感情不过是由于对方出众迷人的外貌引起的一时迷恋，那么如今她也能肯定此刻的伊莎贝拉的的确确对马尔堡公爵动心了。
康斯薇露迟疑了，然而，她没能掩盖好自己的情绪。
不。察觉到了康斯薇露想法的伊莎贝拉的语气在一瞬间改变了，幻想立刻消失了。我们不该放弃，康斯薇露，我们还是应该把重点放在如何逃走这件事上。在婚礼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的。
她冲康斯薇露笑了笑。
后者想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没有说出口。
*
然而，随着所有关于结婚的一切有条不紊地在两个星期的流逝中而不断地被敲定，包括艾娃早在六个月以前就在巴黎预定的婚纱，三个月以前就开始在新泽西制造的婚车，这些预示着范德比尔特家对这场联姻势在必得的细节一一被揭露，甚至当这两个星期结束时，马尔堡公爵与伊莎贝拉的婚期已经被确定在11月6日于纽约第五大道的圣托马斯教堂举行——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仍然没有找到一个好的逃跑机会。
还未完全习惯19世纪生活的伊莎贝拉被突如其来，接连不断的晚宴与各种有着繁琐礼仪的贵族活动弄得昏头转向，只能就如同一个木偶般机械地做着康斯薇露吩咐她做的一切事情，而在她仅有那一点可怜的私人时间里，安娜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们，哪怕是大半夜康斯薇露都能听见安娜在门外走动的声音。这几乎让康斯薇露开始怀疑艾娃猜出了伊莎贝拉想要出逃的意愿。
当伊莎贝拉再一次见到理论上而言已经是她的未婚夫马尔堡公爵时，是在舞会结束两个星期以后的一场乡间宴会上。曼切斯特公爵（The Duke of Manchester）是这场宴会的举办人。他是康斯薇露的教母，康斯薇露&#183;蒙塔古（Consuelo Montagu, n&#233;e③ Consuelo Yznaga）,如今已是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The Dowager Duchess of Manchester），的儿子，康斯薇露的姓名便是自她而来。
因此，艾娃欣然接受了这次邀请，尽管范德比尔特全家上下——除了伊莎贝拉以外——都心知肚明曼切斯特公爵的邀请并不是因为他的母亲与范德比尔特家之间的特殊关系，而是因为他正在热烈追求梅&#183;格雷特——不消说是为了格雷特家族丰厚的财产。为了让她同意邀请，同时也为了不让她感到孤单与排斥，公爵阁下将伊莎贝拉，艾德娜&#183;普斯特，艾莉丝&#183;索尔——另一位伊莎贝拉还未见过，而康斯薇露曾经在美国有数面之缘的女继承人都邀请至他的乡间宴会上，从安娜听来的传闻中，卢卡斯勋爵与他的妹妹，卡特琳小姐，艾略特勋爵，以及马尔堡公爵也都是他的座上宾。
当范德比尔特家的马车在金博尔顿城堡前停下时，前来迎接他们的除了曼切斯特公爵的管家，还有闻讯从城堡中跑出来的梅。“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向范德比尔特夫妇打完招呼后的她热情地给了伊莎贝拉一个拥抱，滔滔不绝地抱怨了起来，“艾德娜与艾莉丝还没来——而那些英国贵族小姐每天都是没完没了的刺绣，插画，散步，讨论巴黎的服装，下午茶，桥牌——我快要疯了。噢，对了，恭喜你与马尔堡公爵的婚事。看来你还是从公爵阁下那得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这时她们一同走进了金博尔顿城堡宏伟的大门，这曾经是亨利八世的第一任皇后，阿拉贡的凯特琳，的居所，康斯薇露怀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还带着中世纪初建造时那粗糙，简朴风格的堡垒，随即便发现金博尔顿城堡所具有的那种古老的气质，大半其实都来自于外墙的年久失修。
“答案的确是令人满意的，马尔堡公爵说他已经喜欢上了我。梅，可是——”
“噢，那真是太棒了！”梅欣喜地叫嚷了起来，淹没了伊莎贝拉接下来想说的话，“马尔堡公爵会是一个完美的结婚人选——自从舞会以后我就一直在替你打听关于公爵阁下的一切，你真该听听人们对公爵阁下的夸奖——绝顶聪明，谦和有礼，不骄不躁，虔诚自律，他简直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当然，除了罗克斯堡公爵。”说到最后一个名字，一贯大大咧咧的梅突然露出了一个羞怯的笑容。
康斯薇露刚想提醒伊莎贝拉那是谁，后者已经开口询问了，“那是谁？”
“他参加了北安普顿勋爵的乡间宴会，也许你会对他有印象。”梅小声说道，从她随身携带的手包里抽出一本圣经，将里面夹着的一张照片递给了伊莎贝拉，上面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子，他长着一张典型的苏格兰面庞，尽管远远及不上马尔堡公爵的俊美清秀，却别有一番坚毅刚强的风骨。
伊莎贝拉将照片还给了梅，后者珍而重之地将它收回了自己的书本当中。“每天晚上我向上帝祈祷的时候，”她小声对伊莎贝拉说，“我总会请全能的主替我照看罗克斯堡公爵。他已经是皇家骑兵卫队中的一员了，如果不列颠与其他国家开战，他就必须前往战场，这让我很担忧。”
“所以……罗克斯堡公爵是你的选择？”伊莎贝拉问道，康斯薇露感到她内心有些羡慕，毕竟，无论对她亦或是康斯薇露来说，马尔堡公爵从来就不算是一个选择，更像是一个被硬塞进怀里的头奖。
“是的，然而，罗克斯堡公爵并不是那些急需钱财的英国勋爵中的一员。”梅的神色有些失落，“北安普顿夫人告诉我，像大多数其他苏格兰贵族一样遵循传统娶一名苏格兰的贵族女子或许会是罗克斯堡公爵最后的选择。公爵阁下甚至不知道在长夜里有一个美国姑娘默默地为他未来的平安祈祷。”
“为什么是罗克斯堡公爵？”伊莎贝拉问，就连康斯薇露也有相同的疑问，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竟然能让骄傲果决的梅也为之动心。
“公爵阁下是一个重视荣誉与信条的真正男人，与其他那些道貌岸然，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英国贵族男人不一样，并不会因为我是一个美国人，或者我富有的嫁妆而对我另眼相看。”梅庄重地说道。
“我真羡慕你。”伊莎贝拉低声说。
“羡慕我？”梅讶然地转过头看着伊莎贝拉，“看在老天的份上，康斯薇露，你才是那个如今人人称羡的女继承人——你的父母为你安排的结婚对象不仅如此完美，而且还刚巧对你有爱慕之意，这该是多么幸运才能——”
“但——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发生得过□□速了吗，梅？”伊莎贝拉忍不住问道，可梅看上去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伊莎贝拉为何会这么问。
“不，我不觉得。”她回答。
伊莎贝拉，现在是1895年。康斯薇露说。你不能指望人们支持那些你从2018年带来的思想。
但伊莎贝拉没有回应她。
“你不觉得——你不觉得马尔堡公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我有了感情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继续追问道。
“当然不，康斯薇露。”梅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像听到了一个滑稽的笑话，“罗密欧在一场舞会的时间里就决定了自己的真爱是朱丽叶，所罗门一见到示巴女王便爱得不能自拔，甚至许多爱情就诞生在一支舞中，至少我父母便是这样订婚的——如果这便是马尔堡公爵的宣称，为什么你不愿相信呢？”
“因为……”伊莎贝拉喃喃地说，只有康斯薇露听到了剩下的话。
因为她出生在一个爱情从未能如此之快诞生的时代。

第19章 ·Mary·
参加曼切斯特公爵的乡间宴会并不是梅的本意。
在梅看来，曼切斯特公爵是个寡廉鲜耻的小人，接近并追求她的唯一目的就是她将会为金博尔顿城堡带来的大笔嫁妆，既然公爵阁下的先父是如此从曾经的美国女继承人康斯薇露&#183;亚兹纳加那儿获取了巨额的财富，无怪乎曼切斯特公爵会将此视作一个一劳永逸解决他所有问题——赌债，败坏的名声，摇摇欲坠的庄园——的捷径。除了康斯薇露，放眼整个美国来到英国的女继承人，没人的嫁妆将会比她父亲给予她的更多，这就像火焰之于飞蛾，将会吸引无数破产边缘的英国勋爵趋之若鹜，梅很清楚这一点。然而这也意味着她的父亲掌控着一切的话语权——“你必须要参加，梅。”她的父亲发来的电报①上如是写着，梅几乎都能想象出她严肃的父亲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写下这张纸条②的神情，“这是一个盛大的乡间宴会，而你将会有机会结识更多的优秀英国贵族青年，哪怕这意味着忍受一个小时来自曼切斯特公爵的奉承。”
于是，这份来自大洋彼岸昂贵的电报决定了梅此刻坐在曼切斯特公爵的晚宴上——说得更加详细一点，曼切斯特公爵的身边——这一命运。然而摩伊赖③也为她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刚好路过亨廷登郡的罗克斯堡公爵接受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邀请，也列座于今晚的晚宴上，而且就在她的位置的斜对面。坐在他的左手边的康斯薇露正与他交谈着，漫不经心听着曼切斯特公爵吹嘘他未来的政治生涯将会有多么光明的梅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这令她羡慕的一幕。
倘若罗克斯堡公爵的家境也如曼切斯特公爵一般负债累累就好了，梅悄悄在心里叹息着，至少罗克斯堡公爵对她的态度不会似如今这般冷淡疏离，克制有礼。连带着她也不敢在公爵阁下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性情，尽管她非常确定自己的声名早已在英国上流社会远扬——梅&#183;格雷特，不会被轻易驯服的烈性母马。
“不，夫人，” 突然，在餐桌另一头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交谈的贵客，亨利&#183;甘贝尔-班纳曼爵士阁下（Sir Henry Campbell-Bannerman）——一名来自伦敦的著名政客，因为与曼切斯特公爵有着良好的私人关系才被邀请前来参加这场晚宴——高声说出的话语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殖民地，库马西亦或者是香港，而是大不列颠必须放在首位的国际利益与影响——一个非大不列颠人便无法理解的简单问题。”
“亨利爵士，我仅仅只是想询问一下如今帝国对海外殖民地的态度，”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低声说道，试图将亨利爵士拉回私人的谈话之中，只是在此刻鸦雀无声餐桌上，她说的每个字都能被所有人听见，“并非想对帝国的殖民政策发表任何看法。”
“亨利爵士的意思是，”坐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左手边的马尔堡公爵赶在前者脸上的不快显现出来以前迅速地开口了，“大不列颠对于库马西与香港的重视很难被对殖民地秉持着不同态度的人们所理解——特别是本身是从大不列颠的殖民地独立而建国的美国人来说，可能更难以接受大不列颠为何在试图加强对殖民地的控制——”
“正是如此！”亨利爵士点头赞同着马尔堡公爵的话语，“在库马西建立一个殖民地意味着能阻止那片土地上猖獗泛滥的奴隶贸易，意味着能终止在那些落后愚昧的非洲部落中至今仍在进行的人类献祭，意味着能保证周边那些已经被纳入大不列颠保护区的部落的安全与和平。如果战争是我们必须达到这一目的的手段，那么英国并不忌惮于使用，显然，对我们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而言，这种手段过于残忍了。”
“是的，那些非洲部落的居民什么都不懂。”亨利爵士话音刚落，康斯薇露便接口了，所有人的目光登时又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一举动让梅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里，康斯薇露一直是个羞怯而内向的少女，几乎从来不在这样的公众场合公开发言，更不要说成为众人注意力的中心。也许是哈佛改变了她，梅心想，她自己有时也会在晚宴上发表一些看法——当然那通常关于无关紧要的话题，“他们唯一知道的只有保护自己从祖辈以前就拥有的土地，以及世代相传的文化习俗。也许在那些从剑桥，牛津，哈罗，伊顿接受教育的英国勋爵看来，他们的文化是落后，血腥，不人道的，但这并不能使对他们的战争的理由合法化，道德化，良心化。到最后，谋杀依旧是谋杀，并不会因为杀害的究竟是不是大不列颠王国庇护下的公民而有所区别。”
“您的意思是说，呃……”看上去恼羞成怒的亨利爵士转向了康斯薇露，与他一个座位之隔的艾略特勋爵与马尔堡公爵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前者的脸上露出了仿佛是在看好戏一般的神色，而后者看起来则像是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逗乐了。
“这是康斯薇露小姐，”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赶紧为亨利爵士介绍道，“她是我的教女，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先生的女儿。”
“非常好，康斯薇露小姐，作为一个女王陛下治下政府的一名忠实的臣仆，我并不指望一个年轻的美国姑娘能对大英帝国所作出的抉择有多么深刻的理解。至于战争是否即是谋杀，不为死去的对象而有所改变这一点，我更愿意交给那些哲学家们争辩——”“亨利爵士，也许您今晚喝了太多的红酒……”打算将这一沉重的话题引开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开口了，但亨利爵士摇了摇头，“不，夫人。我此刻非常的清醒，而我认为这是一个有必要——哪怕是在乡间宴会的餐桌上——澄清的话题。普伦佩国王④如今就像一个不受控制的大炮，无论对大不列颠的保护区亦或是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而不列颠不允许自己的殖民地上有这样的威胁。”
“那么香港呢，亨利爵士？”康斯薇露又追问了一句，她看向亨利爵士的眼神凌厉而坚定，几乎像是一个梅未曾相识过的陌生人。对她来说，香港不过是一个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的字眼，她既不关心也不知道那象征着，意味着，代表着什么——至少其他任何美国的女继承人都是如此，政治是出身良好的女士绝不该插手的事物之一。梅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也许政治科学才是康斯薇露在哈佛主修的科目，而不是欧洲艺术史。
“您想表达什么，康斯薇露小姐。”亨利爵士如今看向她的眼里多了几分警惕，“香港并非由大不列颠强取豪夺而来，而是经由战争条约——”
“一场不公正的战争。”康斯薇露说，她的声音不大，但能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通过将鸦片倾销进另一个国家而——”
她的话引起了餐桌上的一片惊呼，“我的天啊”，“看在全能的主的份上”，“仁慈的上帝”等惊叹不绝于耳，就连梅也忍不住用餐巾掩住了脸，她向其他在座的女士看去，无一例外都接触到了或惊诧或恐慌的目光。战争是一个英国贵族小姐们日常并不会接触到的话题，来自美国的女继承人们则还对此有些常识，因为她们也许偶尔还会翻翻报纸。一些男士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比如艾略特勋爵，罗克斯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而另一些则看上去对康斯薇露的发言一头雾水——卢卡斯勋爵与曼切斯特公爵正是其中的代表。
梅对亨利爵士口中的这场战争只有模糊的印象，她仅仅知道开战的理由似乎是为了维护自由贸易的进行，对贸易的物品竟然是鸦片则一无所知。然而康斯薇露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梅心中的疑惑越积越高；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康斯薇露还表现得就像一个为情所困的单纯少女，可如今，她的表现便是与自己在银行界会议上力排众议为自己的决策辩护的父亲也不逞多让。美国的女继承人们确实一直以受教育和有主见著称，可梅敢拿自己的嫁妆打赌，任凭哪个她熟知的美国姑娘都没法说出这样的一段话来。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看上去似乎也不再想要试图将晚宴的气氛拉回至先前的轻松愉快了，她如今正脸色平静地端着自己的红酒酒杯，微微眯起的双眼一直停留在她的教女身上。
梅担忧的眼神瞥向了罗克斯堡公爵。她想起了父亲之前对她说的话——假如一个美国女继承人想要在她选中的英国勋爵身上得到爱情，那只能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受到了欣赏，她未来的丈夫在她身上看到了与那些就如同批量制造出的精致人偶一般的英国贵族少女完全不同的魅力，这便是爱情可能诞生的唯一原因。而此刻，在席间侃侃而谈的康斯薇露正如同她父亲所描述的那样，散发着无比绝伦的独特光芒，吸引着所有的目光——幸好，罗克斯堡公爵看向康斯薇露的视线里并没有掺杂任何梅所担忧的情感，只是某种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惊叹。
“您提到倾销鸦片这件事很有意思，”亨利爵士冷笑了一声，□□味开始在他与康斯薇露之间蔓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向中国倾销鸦片不正是让美国的德拉诺家族如今势力如此壮大的主要原因吗？如果您仔细想想德拉诺家庭如今与美国政府之间的紧密关系……”
亨利爵士意味深长地顿住了，而康斯薇露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地接话，她的神色有些茫然，就跟这张桌子上绝大多数的宾客一样，康斯薇露此刻似乎也不明白亨利爵士究竟在说什么。
“是的，我承认，美国的确做了一些不怎么地道的事情，”片刻以后，康斯薇露开口了。梅这时才突然惊觉，比起以往康斯薇露优雅又得体的谈吐，如今的康斯薇露说起话来更像是一个中产阶级出身的女记者一般，“而且在今后恐怕这个国家还会继续做一些更加糟糕的事情——我不会否认我的祖国犯下的罪恶，因此我认为女王陛下治下政府的那些忠实臣仆也该如此，而不是用冠冕堂皇的借口粉饰你们对我另一个祖——我是说，另一个国家造成的伤痛与流血。库马西与香港也许对大不列颠的势力扩张，贸易收入，还有国际地位等方面十分重要，但是无论有多么重要，都重要不过这片土地对它原本的人民的意义。”
“您的意思是，假如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康斯薇露小姐，”亨利爵士笑了起来，“您认为大不列颠王国应该放弃她⑤在海外殖民地的利益，仅仅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与他们那——那——不值一提的落后文化？”
“是的。”康斯薇露回答，她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至少——在四五十年以后你们会这么做的——还是在五六十年后？”她小声地嘟囔了最后一句。
“你听上去就像是我父亲曾经的一个好友，查尔斯&#183;曼森⑥，他是盎格鲁-中国战争⑦的主要反对者之一，在1853年去世了。”亨利爵士盯着康斯薇露看了几秒钟，他的神色突然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眼里流露出缅怀逝者时会有的那种神色，“你的口才很厉害，康斯薇露小姐，如果你是一个男人，我会推荐你加入我的政党。”
“我刚好一直都想尝试一下女扮男装是什么滋味，亨利爵士。”康斯薇露说，她的话在席间引起了一阵低笑。
“范德比尔特先生，您确实培养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女儿。”亨利爵士大笑了起来，笑声驱散了先前僵持的紧张气氛，他向餐桌对面的范德比尔特先生遥举酒杯，点头致意。
“您说得对，亨利爵士，”范德比尔特先生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康斯薇露，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我敢说我的确培养出了一位了不起的继承人。”

第20章 ·Isabella·
“康斯薇露，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就在女士们纷纷离席准备将餐厅留给男士们时，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出声喊住了伊莎贝拉，她歉意地向其他的客人笑了笑，“请把这儿当成你们自己的家，随意些，我马上就回来。”
所以你的名字是取自于她？伊莎贝拉一边跟着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向小书房走去，一边在心里询问着康斯薇露。真奇怪，要喊另一个人自己的名字。我一直非常庆幸自己的朋友里没有人与我同名。
对于她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康斯薇露说。被尊称为“夫人”那么多年以后，恐怕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开始显得陌生了。
“请坐。”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指了指小书房里一把淡粉色的Berg&#232;re①椅子，示意伊莎贝拉坐下，后者乖乖地照做了。等两人都落座以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又摇铃示意男仆送来了一壶茶与一些点心，这才向伊莎贝拉开口了。
“很奇怪，是不是？”她说着，目光并不是注视着伊莎贝拉，而是投向大落地窗外幽深的景致。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金博尔顿城堡外的树林就像一个个阴森森地注视着城堡的守护者，“尽管我是你的教母，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我甚至不能说对你尽到了作为一个教母的责任。就连你来到英国，也不是由我作为你的介绍人，但相信你能理解……自从梅死去以后……”
梅是她的双胞胎女儿中的一个。康斯薇露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在伊莎贝拉心里响起。是杰奎琳小姐的昵称。
“我当然能理解。”伊莎贝拉赶紧回答。
“你变得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伊莎贝拉身上，“如果艾娃与威廉并不能看出你的这种改变，我并不奇怪。毕竟，他们一直尽力回避自己的孩子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考能力的人的事实，这样，当他们就如同利用一个棋子一般利用你的时候，便不会那么愧疚。”
听上去，你的教母似乎对你的父母有颇多怨言。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说。她怎么会成为你的教母呢？
她的不满可能是从她也真正担任了母亲的角色以后开始的。康斯薇露说。她曾经写给我的信中提到她的孩子们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爱与意义，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让她埋怨我的父母对待孩子的态度。
“我当初也是被父母勒令嫁给英国勋爵的美国女继承人中的一员，我清楚你如今的心情，特别是发生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那件事以后——想必这就是你改变的原因，你正在试图反抗你的父母，反抗他们曾经加诸在你身上的形象，我看得出来。”
顺着她的话说。康斯薇露立刻说。让她以为你是因为詹姆斯而改变好过让她发现你早已不是她以前熟识的那个教女了。
“您说得对，这的确是我改变的原因。”伊莎贝拉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说。
“如果你还是以前的康斯薇露，我并不会像如今这样担忧你。然而，听了你在适才的晚宴上与亨利爵士之间的对话过后，我意识到，你的主见或许已经强烈到甚至会阻碍你自身的幸福的程度了。”
“我不明白……”
“自从梅不幸早逝以后——上帝保佑她，她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你对我而言的意义就如同我的亲生女儿一般，这就是为什么我感到我必须要给你这个忠告。康斯薇露，你可以反抗你的父母，你可以用你的行为向他们宣告你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会被他们拿捏于鼓掌之中的小女孩了。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不要反抗你的婚姻，那是你的父母唯一在你十八年的人生中为你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不要试图反抗它。至少，作为一个母亲而言，我能说马尔堡公爵比起我自己的儿子，是个得体得多的结婚对象。当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我能肯定你会有许多——你就会明白为何我要给你这个忠告。康斯薇露，与其选择一个爱自己的男人，不如选择一个会尊重婚姻的男人——而公爵阁下正是这样的人。”
就在这时，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管家走了进来，“马尔堡公爵希望能与康斯薇露小姐说几句话，夫人。”他凑在他的夫人耳边小声说。
“噢，这真是出乎人意料，”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讶然地瞥了一眼伊莎贝拉，似乎是想要知道这是否是他们早已约好的一场会面，“年轻的男士不能与女士单独见面，哪怕是订婚了也是如此，公爵阁下该是明白的。”
“当然，夫人。”管家微微颌首，“公爵阁下说他非常乐意在花园里等待夫人与康斯薇露小姐的到来。这不会占用您太多的时间，夫人，公爵阁下是如此说的。”
“既然如此，”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沉吟了几秒，“那么，詹森管家，能否麻烦您替我向宾客们致歉，告诉他们我将很快回到会客厅？”
“当然，夫人。”管家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金博尔顿城堡的后花园并不像其他伊莎贝拉见过的英国花园一般只栽种本土品种，随处可见许多原本产自美洲的花卉品种，既精致又富有异国情调，处处彰显着女主人的品味。从通向花园的大台阶上走下，伊莎贝拉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环绕着花园中心喷泉的异形花坛旁的马尔堡公爵，他弯下腰，似乎在欣赏正盛放浓烈的巴西鸢尾。
“您的花非常美，夫人。”听到脚步声，马尔堡公爵直起身，向身后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微笑着说道，“其他的夫人恐怕都要妒忌了。”
“谢谢您，公爵大人。”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笑了起来，“您挑选了一个见面的好地方。”
她示意身后的伊莎贝拉走上前来。
“冷落客人对一个尽职的女主人来说是不可取的，相信公爵大人您明白这一点。”她对马尔堡公爵说话的语调里多了某种伊莎贝拉听不明白的暗示。
“自然，夫人。我怎敢继续耽搁您宝贵的时间。”马尔堡公爵显然是听懂了对方的暗示，他微微鞠了一躬，说道。
“我会告诉大家康斯薇露小姐因为身体不适而提前回去休息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向伊莎贝拉眨了眨眼，又看向马尔堡公爵，“这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公爵大人您可是这么跟我的管家说过的。”
“我自然会遵守我的承诺，夫人，您尽可放心。”马尔堡公爵说着，走上前来，将他弯曲着的胳膊递给了伊莎贝拉，后者不明所以地挽住了。等到带着一脸暧昧笑意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金博尔顿城堡中以后，他才开口了。
“我希望你不介意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离开。尽管订婚一事已经得到了你的父母的同意，在婚礼正式举行以前，我与你之间几乎是不可能有任何独处的机会的。”
“而公爵大人您希望与我单独相处……为什么？”伊莎贝拉轻声问道。这难道意味着……马尔堡公爵在舞会上说的话的确是真的？她禁不住心跳加快地想着，挽着马尔堡公爵手臂的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她向身后望去，康斯薇露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她既听不到对方的心声，也无法从对方的神色上看出她的心情。
“请叫我阿尔伯特，我想我未来的妻子有权如此喊我。”
“阿尔……伯特。”伊莎贝拉用虫鸣般的嗓音喊道，脸颊烧得滚烫。
“我听梅小姐说，你觉得一切似乎都发生的过□□速了，是吗？”阿尔伯特替伊莎贝拉将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轻轻挽到耳后，在这昏暗的夜色里，他浅蓝色的双眼也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明月一般变成了灰蓝色，看不出神色如何，依稀只觉得目光是柔和的，“我希望你不会因此而想要推迟我与你的婚期，康斯薇露。因为，你瞧，我希望我与你能尽早以丈夫与妻子的身份生活在一起。这样，我与你就不必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掩护下才得以私下相处片刻。”
我有将婚期推迟的权力吗？在阿尔伯特的话语所带来的令人头昏目眩的窒息感中，伊莎贝拉用最后保持的一丝理智询问康斯薇露道。
如果你能编造出一个有力的理由的话，有。过了几秒钟，康斯薇露才缓缓地回答。但那改变不了什么，最多只能将婚礼延后两个月。
“可是……我几乎对你一无所知，阿尔伯特。”伊莎贝拉挣扎着不让自己陷入对方低沉迷人的嗓音之中，“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见面了三次——”
“但已让我有幸目睹了两次你精彩的发言，”阿尔伯特迅速接了下去，“康斯薇露，你的勇气，见识，善良，机敏有趣，与众不同，都令我无比的欣赏。所有我至今了解到的关于你的一切——哪怕只见了三次——已经足以让我确信你就是我在寻找的完美妻子人选。”阿尔伯特转过身，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上伊莎贝拉的脸庞，就像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鸽子一般。如果这世上有对应着白雪公主的男性的话，伊莎贝拉注视着他垂落在几近苍白的面颊上的漆黑卷发，还有那带着淡淡殷红的双唇，心想，大概就是阿尔伯特了。
“但……但我还不了解关于你的一切，阿尔伯特，至少我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无法让我如同你一般笃定。”伊莎贝拉仍然坚持着她尚未失守的最后一丝理智，她用眼角余光向周围看去，康斯薇露已经不见了。
“你想了解关于我的什么，康斯薇露？”阿尔伯特的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伊莎贝拉这下算是知道为何五十度灰②这部在她看来既狗血又空洞的小说会引起万千女性的疯狂与追捧了，那种由男性魅力而激发的来自于原始荷尔蒙的悸动几乎能摧毁任何由理性铸成的高墙，“至少，你之前从未让任何事物阻拦你直接向我询问你想要得知的事情，为何现在也不这么做呢？”
“不如……不如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父母的事情。”伊莎贝拉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的爸妈总是教育她，想要知道一个男孩是否靠谱，就得看他的父母为人如何。
“我的母亲于三年前因病去世了，她生前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几乎将自己的嫁妆全捐给了当地的教堂。小时候我非常期盼星期日的到来，因为那意味着能与我的母亲在教堂相处整整一个早上，而不是下午茶时分的一个小时。”阿尔伯特将伊莎贝拉领到花园小径旁的长椅上坐下，轻声开始了他的讲述，“她的死亡这对我父亲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们是自少年时期起便深深彼此相爱的一对，因此一直没能恢复过来，也于一年前去世了。我十分景仰我的父母，他们一生品行端正，克己谦逊，将毕生的心血都投注到了布伦海姆宫上，尽心尽力地维护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祖先留下来的一切。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过完我的一生，是我的母亲对我唯一的期望。”
随着阿尔伯特的讲述告一段落，伊莎贝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对方握住。
“还有其他任何事情，是你想要知道的吗，康斯薇露？”阿尔伯特慢慢凑近伊莎贝拉，呢喃般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雪莱，最喜欢的作曲家是亨利&#183;柏塞尔③，我还最喜欢你的眼睛，在你为自己的观点而发声时，它们看起来就像用交响乐点燃的焰火一般让人挪不开目光；而当我像如今这样与你说话时，他们又会像小鹿一样闪着天真而无辜的光芒，让人禁不住想要——”
他抬起了伊莎贝拉的下巴，眼神如同今晚的夜色一般深邃而模糊，一个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的吻落在她的唇上，快得就如同掠过树梢的萤火虫。
伊莎贝拉的双眼因为意外与颤栗而瞪大了，她感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吻犹如蚂蚁一般在瞬间噬空了她的整个身躯，幸福的狂喜就像涌进低洼的潮水一般瞬间充盈了她的整个心脏。
他喜欢我。伊莎贝拉恍惚地想着。阿尔伯特喜欢我。
“第一次？”阿尔伯特的手指从他的嘴唇上一滑而过，他的眼里多了一分戏谑的神色，轻声问道。
伊莎贝拉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如果这时候阿尔伯特哪怕只用一根手指推她一下，她也会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我向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保证这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而我已经违背了我的承诺。”阿尔伯特站了起来，伸手将伊莎贝拉扶起，“让我护送你回到城堡里，我未来的妻子。”
这是伊莎贝拉听到这个称呼后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焦虑不安的烦躁感。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内心仍被那麻酥的悸动充斥着，挽住了阿尔伯特递给自己的胳膊。
就在他们要进入金博尔顿城堡之前，伊莎贝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大理石塔楼的拐角处有一个珍珠灰色的影子正在注视着她，然而下一秒，从城堡里透出的烛光便淹没了她的视线。

第21章 ·Eliot·
“只是将康斯薇露小姐送回未婚小姐居住的侧翼，你倒真花了不久时间。”
艾略特眯着眼向刚走进房间的阿尔伯特看去，轻轻喷出了一口烟，将手上的雪茄放在桌上的玛瑙石烟灰缸内，“我的雪茄都要抽完了。”他笑着说。
“看上去它还有半个小时的长度，艾略特。”阿尔伯特掩上门，坐在了艾略特的对面，解开了外套上的纽扣。
“你是了解我的，一支雪茄对我来说的寿命就只到它品尝起来最浓郁的那一刻。”雪茄还在烟灰缸里静静地燃烧着，但艾略特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他拿起了自己带进阿尔伯特房间的威士忌，“来一杯吗，公爵大人？”
“正如同你对待女人的态度一般。”阿尔伯特惬意地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起来，“自然，纯的①。”
“就算你想要冰块，我也没有。”艾略特一边说着，一边替阿尔伯特倒了一点。
“所以，艾略特，”阿尔伯特端起了酒杯，放在鼻下嗅了嗅，“你怎么知道我去哪了。”
“你的贴身男仆告诉我你在花园里，”艾略特说，“本想与你私下谈谈婚礼是否确定了在纽约举行这件事——你知道我讨厌旅行，更不要说目的地是美国——那意味着嘈杂，谄媚，没有教养的人群；无从下咽的食物，哪怕只在脑子里想想都令我生厌。我以为我能说服你将婚礼选在英国举行，或者，另外选择一个伴郎。”
“当女王陛下都已知晓这门婚事以后，恐怕就难以做出这样的更改了。”阿尔伯特笑着摇了摇头，“你瞧见了我与康斯薇露小姐在花园散步？”
“不仅瞧见了，而且听到了你们的对话——羞愧地承认。”艾略特抿了一口威士忌。
“而你知道我送她回去以后会来到这。”阿尔伯特从雪茄的烟雾缭缭间瞥了一眼艾略特，说道
。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阿尔伯特？”艾略特说着，伸手为自己空了的杯子又添了一些酒，“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艾略特。”闻言，阿尔伯特放下了酒杯，一丝困惑的神色从他脸上划过。
“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阿尔伯特。”艾略特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他的目光从玻璃杯上方投向阿尔伯特，但后者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你让康斯薇露小姐认为你似乎疯狂地爱上了她——这完全是毫无必要的，不是吗？无论如何，康斯薇露的父母都会让她嫁入斯宾塞-丘吉尔家族——”
“我只是说了我认为对局势最有利的话语罢了，艾略特。如果她足够成熟，稳重，那在大洋彼岸长大的脑子里能有一点细微的分辨能力，她自然会明白这无非都是为了达到目的的必要手段。她天真得想要相信自己所想要相信的事物，即便我不说，她也会以为一切就如她的想象。更何况，也许除了那么一两句，大多数我所说的话语都是真实的，这实在称不上是个谎言。”
“这么说，你对康斯薇露小姐动心了？”
“别胡说八道，艾略特。”阿尔伯特脸上闪现一丝不自在的神色，被他迅速用举起的威士忌遮掩了过去，“我承认她的确有趣，机敏，勇敢，而且十分貌美。也许今晚与亨利爵士争辩的她可能会令喜欢美国人那奔放粗犷作风的人感到惊艳。然而，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未开化，半路发财的野蛮人的后代。比起路易莎，她实在差得太远。”
“是吗？”艾略特举起左手放在扶手上，遮掩着自己的半张脸，好不让对面的阿尔伯特看见自己暗暗发笑的嘴角，“对于我而言，路易莎不过是个乏味精致的标准贵族小姐，像康斯薇露小姐那样的女孩反而有意思得多。至少她能让我看到上帝创造女性时的确为她们灌注了灵魂，如果我是你，我会向她坦白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如同其他无数大西洋两岸联姻的其他婚姻一般。当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新郎的所爱另有其人时，让她抱着自己陷入了爱情的美好幻想走下教堂的过道实在是一件过于残忍的事情。”
“我从未说过欺瞒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阿尔伯特把玩着手上的空酒杯，有那么一瞬间，艾略特差点以为自己在他眼里看到某种恍惚的痛苦，但很快他便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幻觉，“这只是保证婚礼能尽快举行，范德比尔特家的雄厚嫁妆能在所有人发现布伦海姆宫的大厅屋顶随时会塌陷以前及时涌进我的家族的必要手段罢了。为了祖先的家业，为了我的母亲的夙愿，我甚至放弃了路易莎，仅仅为了不伤害一个傻乎乎的美国女孩的心不足以让我改变早已计划好的一切。”
“而你不觉得这样做，并不地道，阿尔伯特？范德比尔特先生与范德比尔特太太似乎早就下定决心要让康斯薇露小姐成为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不择一切手段，哪怕这意味着他们会将赤|裸的她用毯子裹着送进你的寝室，也要达到这一目的。你如何举止，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艾略特的手捏紧了玻璃杯，雪茄仍在他们中间不紧不慢地燃烧着，淡淡的烟香缭绕在房间之中。
一个任何勋爵都不得而知的关于艾略特的秘密是，他是法国人口中常说的那种护花使者，他见不得经受痛苦的女性，就好像他对她们的痛苦负有某种责任一般。贵族间无人不知艾略特勋爵风流倜傥，情妇如春天的鲱鱼一般成群结队源源不绝，但那当中大部分都不过是他资助的贫苦少女罢了，甚至有许多碰都不曾被他碰过一下。
艾略特好玩，常常出没在伦敦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寻找新奇刺激的乐子，如果不巧碰上一个被无良雇主骗得身无分文的女仆，亦或者是被负心汉逼得走投无路的年轻女子，他总是乐意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她们——或是施舍金钱，或是让她们隐名埋姓，或是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若是这些女孩情愿以情妇身份换取安逸，艾略特也不曾拒绝。
他见过了太多因为爱情而遍体鳞伤的少女，她们的眼眸就像那些被农民钉在路旁的死鸟标本一般空洞，哪怕是一张丰厚的支票也无法让瞳孔里的火苗死灰复燃，而他不愿看到康斯薇露变成那样。他只希望她能永远似今晚一般，闪耀着让人几乎挪不开眼的光芒，无论这一年里是什么改变了她，他想要她能永远保持这般的美丽动人。
一场无爱的交易婚姻不会打倒她，但阿尔伯特的谎言会毁了她。
艾略特确信这一点。
“当我第一次见到康斯薇露小姐时，我便知道这是我仅有的能尽快促成这段婚姻的方法。她太过于富有自己的主见——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她实属罕见的毫无经验与单纯——范德比尔特夫妇的意志对她而言就如同试图用餐刀劈开木头一般无关痛痒。唯一能让她自愿嫁给一个不过只有三面之缘的男人的方式便是让她确信这个男人已然为她而疯狂。至于她了解事实以后……”
阿尔伯特伸手，艾略特适时地递上酒瓶，他将自己的不满收敛在垂下的眼睫毛后，嘴角却扬起一个笑容，似是对朋友的话表示赞同。阿尔伯特呷了一口威士忌，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像任何一个得体的英国绅士尊重自己的妻子一般尊重她，即是说，我会尽可能避免让她与真相接触。然而，艾略特，你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了。”
“也许。”艾略特不出声地冷笑了一声，说。
“她会成为人人称羡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布伦海姆宫的女主人。她那对为上帝的双眼所不容的父母的社交地位能够得到保障，更不要说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铁路事业将会从这场婚姻中得到多少好处。我所给予范德比尔特家的是千万美金也买不来的头衔与地位，她所得到的足以使她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事实与之相比不过是细枝末节。”
“冷酷是你的中间名，公爵大人。”艾略特向对方举起了酒杯，仿佛在向阿尔伯特致意一般，“你的话让这场婚姻听上去像是仁慈的施舍，也许你该在一个更为温顺乖巧的美国女继承人身上完成你的慈善事业。”
“难道不正是你说服我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是唯一能解决我的难题的答案吗？”阿尔伯特的语气冷淡了下来，甚至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让我们实际一点，艾略特。康斯薇露小姐的与众不同改变不了这场婚姻某种意义上仍是一场仁慈的施舍这个事实。我的意思是，看看我未来将要与之结亲的亲家都是些怎样的人？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告诉大家康斯薇露身体不适，然而，我可没有在她的套房里看见焦急地等待着她归来的范德比尔特先生与范德比尔特太太。他们在哪？在公爵遗孀夫人的会客厅里讨好着那些勋爵。就连嗜血而冷酷的秃鹫在这对眼里只有利益与金钱的夫妇面前也要甘拜下风。”
“那么康斯薇露小姐就该忍受她的父母所带来的过错？”艾略特的语气急促了一些。
“艾略特，你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我爱你就如同爱我未曾有过的亲生兄弟一般，而我相信你也是如此，否则为何你说服了我不要放弃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为何你将康斯薇露邀请到阿什比城堡的舞会上，为何你亲手促成了这场订婚？而如今，对贵族的游戏规则再了解不过的你却在我面前对我该如何对待我未来的妻子指手画脚。这一场谈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艾略特？”
阿尔伯特看向他的冰冷双眼里带着分明的警告神色，然而艾略特只是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就像他丝毫不明白如今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究竟从何而来一般。
“我忘了。”他站起身，就像一个美国人一样耸了耸肩，语气随意。阿尔伯特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的话语的意思。
“我该回去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会客厅了，不然那些小姐们会非常想念我的。毕竟，无论是罗克斯堡公爵，曼切斯特公爵，还是卢卡斯勋爵都不是什么理想的谈话对象。噢，想象一下如今的会客厅可能有的沉闷样子，我真为她们感到抱歉。”艾略特理了理他的白领结西装，又对着玻璃酒瓶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如果你不想下来，阿尔伯特，我会为你想出一个借口的。”
“艾略特——”
“顺便说一句，阿尔伯特。”走到门口的艾略特折过身来，从门缝罅隙间冲阿尔伯特眨了眨眼，“如果你想喝完我特意带来的上好威士忌的话，请便。”

第22章 ·Isabella·
自从那天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在金博尔顿城堡的后花园碰面以后，康斯薇露就再也没有主动跟伊莎贝拉说过话。
无论伊莎贝拉如何在内心用无数个问题向她狂轰乱炸，如非必要，康斯薇露绝对不会开口。就算开口了，她的语气也十分冷淡。不仅如此，假如她与伊莎贝拉之间的连接距离允许她不与伊莎贝拉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她绝不会出现在伊莎贝拉面前。这实在令伊莎贝拉郁闷无比。
这些天来，由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声称想与自己的教女多相处一段时光，因此伊莎贝拉被已经返回伦敦为婚礼做准备的艾娃与威廉留在了金博尔顿城堡。同样还留在城堡作客的有卢卡斯勋爵，卡特琳小姐，梅，艾莉丝，与艾德娜。与上次的无理挑衅不同，卢卡斯勋爵这次没有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招待下主动挖苦任何一个美国女继承人，他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城堡内的活动，整天都只待在书房之中，看上去都憔悴郁闷了不少，卡特琳小姐更是一反常态地沉默，不再试着明里暗里地讥讽伊莎贝拉。后者起先还以为卢卡斯勋爵与卡特琳小姐此次作客表现得如此低调是为了照顾女主人的面子，直到后来梅私底下悄悄告诉伊莎贝拉，伦敦已经谣言四起，据说库柏伯爵在伦敦的地下俱乐部里输掉了一笔可观的财富，库柏家族如今已濒临破产。
尽管罗克斯堡公爵的离去让梅失落了好久，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另一个女儿，爱丽丝小姐的归来，让梅的心情好转了不少。爱丽丝小姐很快就证明自己与在伊莎贝拉眼里稍显刻薄与势利的卡特琳小姐不同，是个平近易人的玩伴。每天，她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一起为留在城堡里的美国女孩们安排各种各样有意思的游戏——猜字谜，音乐会，棋盘游戏——几乎让伊莎贝拉无暇顾及康斯薇露对自己的冷落。
但她仍然试图与康斯薇露沟通，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像个傻子一样站着，内心使劲地向对方呐喊——而康斯薇露，大大出乎伊莎贝拉意料地，竟然也十分有毅力地忍耐了下来。
“如果你就这么不愿意我与阿尔伯特结婚的话，”在她们即将启程返回纽约的前一天早晨，醒来的伊莎贝拉再一次发现康斯薇露不在自己的身边，赌气一般地嚷嚷了起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取消这场婚约的。”
也许是因为她喊出了这句话，康斯薇露总算穿过房门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平静而沉默地注视着她。
“我真的会这么做的。”伊莎贝拉底气不足地继续喊道，“如果这一切真的让你如此不愉快，甚至到了不愿跟我说话的地步，康斯薇露，我真的会取消的。我现在就让安娜去给阿尔伯特送信——”
“这是不可能的。，请帖已经发出，教堂也已定好，就连女王陛下都已经知晓了即将举行的婚事，已经没什么能够阻止你与马尔堡公爵之间的婚事了。”
“我会装病！”
“我的母亲会派遣一名医生来看你。”
“那就真的生病！”
“你不可能永远病下去。”
“把腿摔断。”
“哪怕得用轮椅，我的父母也会准时把你推进教堂。”
“那我就——”
“别傻了，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突然大喊了一声，从未见过她如此激动的伊莎贝拉愣住了，“我该离开了，伊莎贝拉，我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从一开始，我留在你身边的理由不过就是希冀能有机会拿回詹姆斯留给我的挂坠，仅此而已。”
她转身向房门飘去，但伊莎贝拉从床上一个箭步跳起来，堵在了房门门口——尽管这个行为对一个鬼魂来说无济于事，伊莎贝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仍然张开双臂挡住了康斯薇露的去路，感到自己就像言情剧里为了挽留心碎男主角的恶毒女配角一般——“别走，康斯薇露！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难道你与马尔堡公爵婚后的恩恩爱爱也要我站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吗？”康斯薇露冷笑着问道，伊莎贝拉意识到她如今的表情比起刚成为鬼魂时要丰富得多，“你只不过是害怕我离开以后你就少了一台移动空调，一本随身的法语字典和19世纪万事通，伊莎贝拉，因为这就是我对你来说的唯一作用。”
“别这么说，康斯薇露，你是我的朋友，你对我来说比谁都更要重要——”
“比马尔堡公爵更重要？”
康斯薇露哼了一声，问道。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不相信。”
“康斯薇露！”
“你爱上了马尔堡公爵，伊莎贝拉。我知道你一直试图反抗你的感受，用我母亲的逼迫，公爵阁下对路易莎小姐的感情，甚至是婚礼进展太快了这样的借口来试图逃避一切。然而事实是——为何我们不干脆点承认——自从马尔堡公爵走进佩吉夫人的会客厅的那一刻起，你就放弃了逃跑，放弃了拥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这个计划。因为你发现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人生原来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你发现原来被父母包办的婚姻也没有那么难以让人忍受，唯一需要你适应的不过是什么，紧身束胸？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事实，伊莎贝拉，我的人生并没有因为你的插手就突然变成了王子与公主幸福偕老的童话故事。你真以为马尔堡公爵如此轻易便爱上你吗？”
第一次看见康斯薇露说出如此长的一段话的伊莎贝拉呆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厌倦继续看着被你接手的人生却按照它原本应有的轨迹进行下去了。我原本为此选择了自杀，伊莎贝拉，我本该离开这个世界，而不是以将死未死的形态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过那个我想要逃离的人生。我不怪你选择爱上了马尔堡公爵，他的确有令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女孩神魂颠倒的能力。只是请你谅解，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情陪你玩这个爱情游戏了。一旦拿到詹姆斯的挂项链，我就会离开。”
康斯薇露直接从伊莎贝拉面前穿了过去，那滋味虽然没有哈利&#183;波特里所描述的如坠冰窟一般难受，但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你打算怎么做？”急得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的伊莎贝拉冲还没完全消失在木门后的康斯薇露喊道。
我想试试看那撕裂感究竟能到一个怎样的程度。
康斯薇露在心里传给了她这句话，接着便消失在了木门后。

第23章 ·Isabella·
范德比尔特家位于纽约第五大道660号的豪宅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而装饰一新。
地毯被重新清洗，熨烫，然后妥帖地铺在打磨过的木地板上；家具被抛光，打蜡，重又变得焕然一新；抱枕一一被摔得蓬松挺立；书房里的书一本本擦拭得光洁亮丽；餐具室里的银器被擦得锃亮；花瓶也插|进了一束束怒放的时令鲜花。原本属于艾娃&#183;范德比尔特与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卧室为了迎接阿尔伯特的入住，紧急按照公爵阁下喜爱的风格重新装潢了一番。如果让康斯薇露来评价，她一定会说，谢天谢地，这房间看起来终于不像是法国国王的寝宫了。
然而，康斯薇露已经不会对这种事情发表评论了，当伊莎贝拉在安娜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她立刻便注意到了主卧室的窗帘从原本的深红色换成了浅米色，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十米远的康斯薇露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在艾娃号星夜兼程从伦敦赶回纽约的6天里，她一句话都不曾与伊莎贝拉说过。
紧接着走下马车的是艾娃。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的婚事定下以后，她与威廉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妇便不需要再待在一起表演一出琴瑟和鸣的戏了，离婚的事宜几乎是以火箭般的速度推进到了最后步骤，只等威廉与艾娃回到纽约，便可办妥。
当威廉还在伦敦的时候，他通过他的经纪人①在纽约又购买了一艘稍小于艾娃号的游艇，守卫者号。，因此，艾娃号短暂停靠在泽西岛上的时候，这艘载着威廉的长期情人，纽约百老汇的一名年仅19的舞蹈演员皮叶丽娜&#183;瑞奇的崭新游艇早已在那儿等待着威廉了，两艘游艇之间停靠的距离短得能让人看见彼此甲板上发生的一切。
连再见都没跟自己的女儿说一声，威廉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他的家人，登上了守卫者号，准备沿着大西洋沿岸一路玩乐，只勉强向艾娃保证他会及时在婚礼前赶回来。前者脸色铁青地看着衣着暴露性感——尽管在伊莎贝拉看来那远远及不上这四个字的形容——的皮叶丽娜冲下守卫者号扑进威廉怀里，与他热烈地拥吻着，就此宣布威廉永生不得再踏入纽约第五大道660号的宅邸，那栋在这对夫妇的离婚协议里划分给艾娃的财产之一。
康斯薇露也站在艾娃号的甲板上注视着这一切，伊莎贝拉听不到她的心声，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比起一个月前，范德比尔特夫妇的分离似乎已经无法伤害到她了，又或者是，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将情绪隐藏在伊莎贝拉感知不到的角落，连同她的一切想法。
康斯薇露的沉默对伊莎贝拉的打击已经超越了郁闷的地步，达到了令人痛苦的程度。她已经不再试图接连不断地在内心骚扰她，那不过是费力又不讨好的尝试。多年的病痛让伊莎贝拉学会了如何默默忍受这份痛苦，在表面上仍然装作若无其事。
“接下来我们会非常忙碌，”走进门以后，一边在女仆的帮助下脱下外套帽子的艾娃一边对前来迎接的管家卡尔用法语说道，如今即便没有康斯薇露的翻译，伊莎贝拉也能听懂这些简单的对话了，“聘请尽可能多的帮手——要有经验，家世清白，面容端正的。公爵阁下三天以后就到，任何细节都不能怠慢。”
“是的，太太。”
“婚纱到了吗，卡尔？”
“到了，夫人。福特太太说，只等小姐试穿以后，便会立刻拿去给裁缝修改任何不合身的地方。”
福特太太是这间宅邸的女管家。
“朗伯特太太将我要求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我希望她已经仔细看过公爵阁下发电报来的菜单，如果有任何她不会做的菜肴——”
“朗伯特太太说她能应付公爵阁下的要求，太太。”
“兰斯把单子上的酒都送来了吗？”
“都送来了，太太，不必担心。”
“很好，之前我委托亚瑟拍下的那一批法国皇室珠宝呢？”
闻言，正准备向楼上走去的伊莎贝拉呆住了，回过头看向艾娃，“法国皇室珠宝？”她惊讶地问道，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向康斯薇露抛去了一个问题，随后又心酸地意识到她已经不会回答了。
“别大惊小怪的，康斯薇露。那些珠宝是你的嫁妆的一部分。”艾娃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转身继续跟管家卡尔交谈去了。
“是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政府手里流出来的属于之前王朝的珠宝，小姐。”站在伊莎贝拉身旁的安娜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对她说道，“大部分都被范德比尔特家族买下了。”
伊莎贝拉惊奇地向她看去，这是安娜第一次对她说除了“是的，小姐。”“不，小姐。”“早上好，小姐”这些作为女仆的基本问答以外的话。“我——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她有些慌张地说道，“我只是，呃，还有点晕车。”
“当然，小姐，您想去床上歇息一会吗？”安娜立刻回答道，她那被训练过的标准微笑让伊莎贝拉看不出任何与平常不同的迹象。等伊莎贝拉回到房间里开始更换衣服的时候，她已经忘记了安娜突如其来的不同寻常的表现。
三天后，也就是婚礼举行的一个星期以前，阿尔伯特抵达了纽约。他受到了美国媒体的大肆追捧，前来码头迎接公爵阁下人潮盛况仿佛维多利亚女王亲临美国了一般。那天早上，阿尔伯特还没到达范德比尔特家的宅邸，安娜送来的早报上就已经用加黑加粗的，占据了整个版面的字体写着“英国最英俊的马尔堡公爵阁下，迎娶我们最美貌的美国百万美金公主——真实的童话故事”，下面是一张模糊的，阿尔伯特登上轮船甲板的照片，也不知道是如何赶在阿尔伯特来到美国以前先送到了报社的手里。
“这些记者真是太厉害了。”伊莎贝拉惊叹地发现这篇报道竟然洋洋洒洒地用了三大段来形容公爵阁下是如何“风采卓然，俊雅无双”，他的头发又是如何“漆黑得就像仲夏夜晚从厄瑞玻斯手中流淌出的河流”，他的双眼又是如何“美丽得像是在爱琴海漂染过的欧珀石”，种种如此，不胜枚举。不仅如此，这篇报道还事无巨细地将阿尔伯特的服饰，鞋子，手套，帽子究竟是出自于哪个伦敦的裁缝写了个遍，甚至就连阿尔伯特所喜爱用的古龙水也一并列举了出来。
咋舌之下，伊莎贝拉看向了正在为她挑选搭配将要穿着迎接阿尔伯特的长裙的珠宝的安娜，“安娜，你还记得我们刚回到美国时你拿来给我看的那本杂志吗？它在我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婚纱以前就刊登出了详细的照片，甚至还知道制作的材质，用了多少绸缎与蕾丝，珍珠与钻石，那本杂志甚至知道我的袜带是什么颜色的，天知道那些记者究竟是怎么得知这一切的。上帝保佑千万不是半夜偷偷潜入我的衣柜——”
康斯薇露不跟伊莎贝拉说话以后，她的主要倾诉对象就变成了安娜，尽管安娜给予伊莎贝拉的回答要无趣平淡得多。
“这些报社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小姐。”安娜轻声说，“您认为这条钻石项链搭配这条裙子如何？我认为它庄重但又不失活泼，不会显得过于沉闷，非常适合今日的场合。”
“只要你认为可以，安娜。”伊莎贝拉说，将报纸又翻过去了一页。以往康斯薇露总会对安娜的挑选提出一些建议，但现在她不在这儿，伊莎贝拉就只能完全依赖安娜的品味了。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似乎自从离开英国以来，安娜挑选的搭配越来越好看了。
“小姐，还有一个小时公爵阁下就该到了。”安娜委婉地提醒着伊莎贝拉，后者叹了一口气，将报纸放到一边，从床上爬了起来。
“看起来，您似乎并不非常开心能再一次见到公爵阁下。”安娜一边帮伊莎贝拉穿上紧身束胸，一边问道。
“不，能见到阿尔伯特令我很开心……”伊莎贝拉喃喃地说道，视线扫向空荡荡的房间。在她短暂地生活在这座宅邸的期间，康斯薇露时常坐在窗边的一张淡蓝色的法式扶手椅上，一边听着她因为安娜把紧身束胸拉得过紧而发出的尖叫，一边在心里安抚着她。伊莎贝拉曾经觉得一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Netflix，没有YouTube，价值观念腐朽落后，女人对自己的人生与婚嫁有着几乎等于零的控制的时代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直到听到康斯薇露的话以后，她才意识到是对方的陪伴与教导才使得一切变得轻松而惬意。
“……我只是有些难过，见不到我的朋友。”伊莎贝拉说完了那句话。
“梅小姐，伊迪丝小姐，伊芙琳小姐，玛利亚小姐，凯瑟琳小姐，艾尔莎小姐，茱莉亚小姐，以及黛西小姐②都会在婚礼前一天准时前来，范德比尔特太太已经确保了这一点，不必担心。”安娜说着。所有她提到的小姐们都是被艾娃挑选出的，即将在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的婚礼上担任伴娘的美国女继承人们。
“是的，我说的正是她们。”
伊莎贝拉苦笑了起来。

第24章 ·Isabella·
一眨眼间，时间就推进到了婚礼的当天。
这些天来，从清晨安娜叫醒伊莎贝拉开始，到安娜替腰酸背痛的伊莎贝拉换上睡衣为止，就是无穷无尽的活动与更衣。吃早餐——往往伴随着前一天晚上因为喝得烂醉而在范德比尔特家住下的客人——更衣，出门拜访客人——伊莎贝拉原本害怕艾娃会带她去拜访范德比尔特家的亲戚，失去了康斯薇露的帮助，不露破绽地会面是不可能的事情。好在，对艾娃来说，切断了与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联系，就等于切断了所有与他有血缘关系，或者站在他那方的人的联系。康斯薇露还有两个一直在贵族男子寄宿学校上学的弟弟，由于他们的抚养权被判给了威廉，艾娃如今也不让他们来见自己的姐姐了。这着实让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
早晨的外出通常都是一些重要的社交活动，比如拜访带来了放在银盘上的女王来信的英国大使，作为恭贺婚礼中最有分量的一张电报，将会被展示在婚礼礼物的最上方；比如参加卡洛琳&#183;阿斯特太太赞助的艺术画展——作为纽约上流社会的灵魂，意识到艾娃绝不会与阿尔伯特前往她举办的晚宴的阿斯特夫人屈尊率先参加了范德比尔特家回到纽约后举办的第一场晚宴，只为被介绍给公爵阁下。作为回报，艾娃带着阿尔伯特来到了这场充斥着渴望得到权贵赏识的画家的画展，伊莎贝拉感到阿尔伯特仿佛成了艾娃的一个筹码，不断地用以在上流社会里换取更高的地位；很显然，艾娃想要取代阿斯特太太，成为下一个上流社会的皇后。
阿斯特太太的确非常有艺术品味，所有精心挑选展出的作品都令伊莎贝拉惊叹不已，尽管对艺术一窍不通，但她也能看出来，一百多年以后，这些如今不过拍卖几百美金的画都将会价值百万，甚至千万美金。如果她能对自己嫁妆里威廉留给她的财产有稍微那么一丝控制，她会将它们全买下来。可惜，伊莎贝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些新潮的艺术品是我的女儿康斯薇露的最爱。”画展上，艾娃说着，随手便拍下了出价最高的一幅艺术品，吩咐随行的管家将它加入伊莎贝拉的嫁妆清单。尽管从伊莎贝拉所观察到了阿尔伯特看向那副画的嫌恶眼神来看，这幅画最终的命运就只有流落到布伦海姆宫的阁楼上，永不见天日。
真正的，还活着的康斯薇露的确会很享受这一切，但是一心想要离开，失望又愤怒的康斯薇露已经不再欣赏这一切了。看着如今只是机械性地跟在自己身后，对一切视而不见的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心尖略过一丝剧痛。
上午的拜访结束以后，便是回到宅邸中更衣，与一两个客人吃一顿简单的午餐，更衣，再度加入某个太太的下午茶，随后又是更衣，参加晚宴。这样的一天下来，伊莎贝拉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便能睡着。高密度的安排让她既无法好好与康斯薇露交谈，也没法与阿尔伯特有任何私密的相处时间。她感到自己就是一个穿着紧身束胸，被艾娃四处展示的换装娃娃，唯一的任务就是微笑，点头，与握手。
艾娃恨不得让全纽约的富豪权贵们知道如今有个货真价实的英国公爵阁下正住在她的家里，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她是马尔堡公爵的岳母，恨不得让马里亚纳海沟深处的比目鱼都听说她的女儿即将成为未来的公爵夫人，其张扬程度足以让伊莎贝拉这个出生在2002年的女孩都感到丢人，但艾娃乐此不彼。没人敢在她的面前提起离婚这个词，也没人敢说起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唯一敢在她面前说煞风景的话的就只有伊莎贝拉，她每天都在提醒艾娃归还詹姆斯的挂坠，然而，沉溺在奉承与讨好中的艾娃只当没听见。
直到婚礼的这一天。
前一天晚上，福特夫人，苏茜，安娜就已经将婚礼当天的安排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伊莎贝拉——她将于清晨6点起床，7点吃早餐，8点开始装扮，9点时，一辆装点得就像迎接辛德瑞拉前往城堡的马车将会停在范德比尔特家宅邸的门口，带着伊莎贝拉前往圣托马斯教堂，婚礼将于9:30分举行——当苏茜绘声绘色地向她沿道的人群将会给予她多少欢呼与鲜花时，这场景滑稽地令伊莎贝拉想起了凯特王妃与威廉王子大婚时的情景。看来无论过多少年，人们对于皇室——或者像她与阿尔伯特这样无限接近于皇室的婚礼的热情永远不会改变。
“一切就像是童话一般，小姐。”苏茜仿佛是在对一个易碎的肥皂泡泡说话一般，小声地耳语着，“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该称呼您为公爵夫人了。”
“是的，这的确像一个童话故事。”
伊莎贝拉应和着，不知怎么地，她心里突然无端掠过一丝不安。
于是，第二天早上，伊莎贝拉正在吃早餐，突然走进来的男仆告知她艾娃希望在书房见她时，那是康斯薇露第一次对外界有了反应，她满怀希望地从餐厅的门外飘了进来，就像一个刑满即将释放的犯人一般。伊莎贝拉久违地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这一定是与詹姆斯的项链有关。
伊莎贝拉还没来及说任何话，康斯薇露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书房飘去了，她也只好快步跟在后面。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便推开了。
那张过去属于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宽大书桌如今已被艾娃占用了，上面堆满了凌乱的文件，不知从以前就是这样杂乱无章，还是因为艾娃尚未习惯这张书桌的系统。听见敲门声，正在埋首研究手上的几张纸的艾娃几乎连头也没抬，“进来，康斯薇露。”她喊道。
伊莎贝拉在艾娃的对面坐下了，康斯薇露则激动地在她身后飘来飘去。
“这几天太忙了，”艾娃说，终于舍得将自己手上的文件放到了一边，伊莎贝拉讥讽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有些该在婚礼前就与你谈谈的事情一直没能进行，现在——嗯——最重要的是，”艾娃将她的身子前倾，小声地说，“你知道——新婚当夜——嗯——你的丈夫——”
“我知道。”伊莎贝拉没好气地说道，所有她需要知道的一切在初中的性|教|育课上已经学过了，她还是那个全班最快能给香蕉套上安|全|套的女孩，不过这个时代大概还没有类似的产物能让她展现这个能力，她不无遗憾地想着。
“我就不问你是从何种渠道得知的了。”艾娃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挺直了身子，“想当年，我也不需要我的母亲的教导，就知道在新婚之夜该发生些什么。”
快问她詹姆斯的项链的事情。康斯薇露催促道。
“还有别的事情吗？”伊莎贝拉于是问道。
“当然有，”艾娃在纸堆里寻找了一番，拿起了一张似乎足足有4英尺①长的纸，“你想知道你的嫁妆有多少吗？”
“这个……”伊莎贝拉犹豫了一秒，旋即又坚定起来，“不，我可以稍后再了解细节。”
“稍后或许就来不及了。”艾娃意味深长地说，但她没有强迫伊莎贝拉，只是将那张纸单独放在了一边，“那么，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她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范德比尔特家的马夫走了进来，他此刻原本该在后院里清洁那个传说中的南瓜马车，梳理马儿的毛发。他脏兮兮的长裤上沾着几根稻草，手里还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脸上带着一种十分奇特的神色。
“太太——”
“我正在跟康斯薇露小姐谈话，汤姆，这最好是什么紧急事件。”艾娃不耐烦地说道。
“不算紧急，太太，但是非常奇怪。”汤姆走上来，将牛皮纸包放在了艾娃的桌子上，“这个包裹刚刚从后门送进来，来自阿斯特太太的画廊，太太。他们说您寄过去的支票比原先价格多给了1000美金，这是退回来的钱款，在您的要求下，以现金归还。”
“现金？”艾娃震惊地看着他，“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更别说要求他们用现金——这恐怕是什么恶作剧玩笑，汤姆。”
“是的，夫人，我起先也这么觉得。”汤姆连忙说，“毕竟您从未吩咐过卡尔先生告知我们这件事。但这个包裹里千真万确有1000美金的现钞，全是20面额的钞票。最难办的是，太太，卡尔先生和福特夫人都已经到教堂去安排事宜了，其他的男仆和女仆也跟着去了，现在连找个跑腿的去阿斯特太太的画廊问问都不可能……”
“恐怕只有等到婚礼结束以后才能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艾娃沉吟了一会，说道，“你先去忙吧，汤姆。”
“是的，太太。”汤姆说着，离开了房间。艾娃这才又转向伊莎贝拉。
“好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詹姆斯的项链。”伊莎贝拉说，她此刻内心有一种奇怪的悸动，既不想艾娃将项链归还给她，又希望艾娃能赶紧结束这件事。
“那不是我适才想跟你说的事情，不过，好吧……”艾娃瞪了一眼伊莎贝拉，不情不愿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希望你知道拿回那条项链意味着什么，康斯薇露，如果公爵阁下发现了哪怕是詹姆斯还存在于你生活中的一丝踪迹——”
“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伊莎贝拉不耐烦地回答道。
“我还以为你爱上了公爵，”艾娃开始在书桌上的混乱之中翻翻捡捡，“你知道，你并不怎么善于掩饰你的感情，康斯薇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拿回那条项链……”
这你就错了，伊莎贝拉思忖着，你的女儿——真正的女儿——可是非常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特别对一个能够连接到她的内心而言的人来说。
“……这只会对你和公爵阁下的婚姻百害而无一利……好了，找到了，就在这儿……”
“范德比尔特太太！范德比尔特太太！”惊慌失措的安娜赶在艾娃的手即将从一堆看上去像是证券一般的纸张里伸出来的前一刻冲进了书房，“汤姆——是汤姆——您得去后院看看——马车——他从马车的顶上摔下来了——”
“什么！”艾娃霍然起身，“看在老天的份上，那马车可是用纯金做的！汤姆最好希望他没有弄坏任何东西——噢，天杀的笨手笨脚的蠢货——”
艾娃骂骂咧咧的声音在走廊上远去了，留下书房的门打开着，从这儿能看到范德比尔特家的前门虚掩着，没有关上，或许是为了方便园丁一会将要在婚礼上用到的捧花送进来。
想也没有想，也无需康斯薇露催促，伊莎贝拉立刻便扑到书桌上，推开那一大沓文件，纸张跌落在昂贵的短绒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一条穿着银链子的圆形挂坠就躺在书桌上，伊莎贝拉将它抢到手里，康斯薇露挤在她的身旁，“咔哒”一声，挂坠打开了，里面是一个俊朗清秀的男人。
“噢，詹姆斯……”康斯薇露双手捂住了胸口，颤抖着嗓音喊着，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了项链，但她只是固执地用虚无的影子抚摸着相片上的男人，目光眷恋而哀伤。
这一刻，就像枪口瞄准斐迪南大公的那一刻，苹果即将砸向牛顿的那一刻，阿道夫&#183;希特勒来到这世上的那一刻一般，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她的命运即将改变——她的视线投向了桌上的那一包现金，再看向自己手中的项链，最后转到空无一人的走道。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再也不会有像这样的机会了。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即将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
再过几分钟，她就会永远失去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这一刻，伊莎贝拉下定了决心。
她抓起了那个牛皮纸包，迅速向虚掩着的前门跑去，还不到十秒钟，她便消失在范德比尔特家宅邸门外车水马龙的第五大道上了。

第25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你在做什么！
康斯薇露的尖叫声在她的内心响起，她就像一只风筝般被她与伊莎贝拉之间的连接扯着飘在身后，赶不上对方的速度。然而这一次换成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混在人群中急匆匆地向前行走着，用帽子遮掩着自己的面庞。
这里是曼哈顿，这里是纽约，这里是她的家乡，建筑物会变，时代会变，但是这些街道不会改变，伊莎贝拉就像回到了水中的鱼一般娴熟地在马车人流中穿过，她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迷路。
她一出门就向右转了，左转是圣托马斯教堂，就在街角，所有与婚礼有关的人员都在那儿，她不会那么愚蠢地自投落网。伊莎贝拉继续向前走去，直到走到西第51街的交界处才向右转去。她看向街角的那栋砖头建筑，不知道这栋楼知不知道自己一百多年后会变成一家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店，她思忖着。
伊莎贝拉，你疯了吗？康斯薇露终于赶了上来，她飘在伊莎贝拉的面前，双手徒劳无功地推着伊莎贝拉的胳膊——尽管伊莎贝拉奇异般地感到了一丝阻力，但她把这归于自己的错觉——你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现在才逃跑？你在想什么？康斯薇露连珠炮地发问着。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伊莎贝拉在心里大吼道，这时她们走到了第六大道的路边，在伊莎贝拉的左边，日后将会成为所有戏剧界演员内心圣地的无线电城音乐厅还没有建成，只矗立着几栋无精打采的大楼。
安静点，康斯薇露，我需要思考。
伊莎贝拉焦急地咬着下唇，注视着目前的第六大道。纽约市的街道在她的脑海中一条一条地显现，最快离开曼哈顿的方法就是一直直走下去——不行，那样她们会直接穿过地狱厨房——尽管伊莎贝拉对1895年的纽约犯罪地图并不熟悉，但她可不愿冒险穿过那个区域，第六与第七大道的人流太多了，她的照片如今遍布大街小巷的报纸头条，被认出来的几率很高。也许她该走第八大道，直到看到杜莎夫人蜡像馆——不管它在1895年是什么建筑——然后再向右转，直到来到哈德逊河边，在那里，1895年的20美金应该足以让一艘小船将她们搭载到对岸的新泽西州去，等到了对岸以后，她应该能够在友联市（Union city）找到一辆能带她们南下前往费城的马车——
对岸没有一个叫做友联市的镇。康斯薇露细微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倒是有一个叫做泽西市的。
这两个城市的所在地之间的距离起码有5英里以上，在新泽西州那样糟糕的治安环境下，我们永远不可能走到那里去，更别提找一辆马车了！伊莎贝拉急得浑身都在发抖，要不了几分钟，艾娃就会发现她不见了，现在还没有想出一个可靠的逃跑计划，站在距离范德比尔特家不过一个街区的路口的她会被艾娃不费吹灰之力就抓回去。
我们不该站在路边。康斯薇露劝说着，尽管你穿的是样式简单的晨衣，但如同你这般打扮的女性绝不会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她说得对，伊莎贝拉注意到马路对面已经有些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的男性向她这边看来了，有几个看上去似乎想接近她，便赶忙裹紧了外套——那装着1000美金的纸袋正被她藏在外套下——沿着第六大道继续向下走去。安娜今天早上废了好些功夫才说服她穿上这间厚实得几乎没必要在屋子里穿上的外套，现在伊莎贝拉无比感谢这个决定。等快接近下一个路口时，她便迅速混进一群刚从几辆马车上下来，叽叽喳喳的纽约中产家庭的小姐们，改为向西第49街走去。当她再一次向身后望去的时候，那几个男人正站在第六大道的另一边，东张西望地寻找着她，伊莎贝拉赶紧闪身走进两栋建筑物之间狭小的巷子里，避开他们的视线。
我想我们该在这儿等一会，思考出一个万全的逃跑路线以后再离开。伊莎贝拉在心里说，打量着这条巷子，它的尽头是西第50街上的某个建筑物的后门，但从那上面积攒的灰尘与蜘蛛网来看，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使用了。此外，门旁边还放了两个巨大的垃圾桶，一大团破布堆积在垃圾桶的旁边，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似乎都对这条小巷视而不见，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
她走到垃圾桶旁边坐下，这样即便有人向巷子里张望，也不容易看见她。此时她紧绷的神经仍然没有放松，上一世她看过的所有电视剧与电影都教给了她同一个道理，当主角开始松懈的时候，就是坏事开始的一刻。
“伊莎贝拉，为什么？”
同样飘来她身边坐下的康斯薇露轻声问道。
“没有为什么，我不想失去你，哪怕这意味着不能嫁给阿尔伯特。”伊莎贝拉闷闷地说道，她的脑子里仍然有一部分在思考如何才能使她们在最短的时间里到达费城，跟那些电视剧和电影不同的是，没有任何灵光妙想出现在她的思绪里。
“我只不过是一个鬼魂罢了，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幽幽地说，“我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可事实是，你的确存在。”伊莎贝拉迅速转过身来看着她，如果康斯薇露有实体，此刻伊莎贝拉绝对会抓住她的肩膀，“你能够思考，你拥有回忆，你——你比起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有情绪多了，除了没有一具血肉之躯，你跟那些活着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于我而言的意义不会因为你是怎样的存在而改变。”
“但是，伊莎贝拉，你爱着马尔堡公爵……”康斯薇露叹息着说道。
“是的。”伊莎贝拉迅速回答，“可我更爱你。”
两个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美丽面庞在纽约一条肮脏昏暗的巷子里沉默地对视彼此。
“我没有朋友，康斯薇露，”伊莎贝拉低声说，“我指的并不是那种通常的‘朋友’，不，我有很多那样的‘朋友’，大部分是学校里认识的，也有一些是在医院认识的，他们都对我很好，但他们生命里还有其他比我更加重要的朋友。我说的是好朋友，康斯薇露，很好很好的朋友，像莫妮卡与瑞秋①，赛琳娜与布莱尔②，梅瑞迪斯与克里斯汀娜③那样的友谊，我没有，这大概就是作为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的缺点之一了，当别人在学校里巩固友谊的时候，你却不得不待在医院里，假装跟窗外的树叶说话。”
康斯薇露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你的死去——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是一件好事——给予了我第二次重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我很感激，康斯薇露，超出你想象的感激，这种感受比晚期癌症的病人突然得知能够进行器官移植还要更加令人激动，差不多就等于不仅得到了器官，还发现自己能够穿越时间，让人生重来一遍的那种狂喜吧。我当时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康斯薇露，任何你想要而未完成的事情，来表达我的感激。
“你说你唯一的心愿就是想要拿回詹姆斯的项链，其实，我知道另一个你未曾说出口的愿望是希望我们能够从范德比尔特家逃跑，过上一个全新的，你从未见识过的人生。我明白这一点，我原本是打算要执行这一计划的，只是……”
“你爱上了马尔堡公爵。”
康斯薇露低低地说道。
“是的——但这段时间我思考了很多，康斯薇露，我尽量不让你听到——”“我的确没有听到。”“太好了。我刚才说到——噢，对，思考了很多。然后我意识到，康斯薇露，你对我而言并不是一个给予了我第二次重生的机会，值得我感激涕零的陌生人，你是我的好朋友——天啊，这话讲出来就跟三流电视剧里才会有的那种台词一样。”伊莎贝拉捂住了通红的脸，发闷的语句从她的手指后面继续传来，“我从未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也许我对阿尔伯特的感觉能够被称得上是爱，我不知道，也许那只是一时的迷恋，什么都有可能。但即便我爱他，他也及不上你对我来说重要。无论是一开始，还是如今，你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康斯薇露，你所为我做的一切正是在我过去梦想中一个好朋友会为另一个好朋友所做的一切，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少了一个丈夫，我们还可以去费城找一个吃苦耐劳，聪明开朗的美国好小伙子，但若是你从我身边消失了，那我便什么都没了。”
伊莎贝拉伸出手，与康斯薇露珍珠灰的手指交织着。
“所以在那一刻，当我意识到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像如今这样适合逃跑的机会的时候，我就抓住了，你值得我为你这么做，尽管我挺确定现在可能已经有几只跳蚤爬进了我的裙子里，不过……”
康斯薇露被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她的手指微微弯曲，就像她反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一样。
“你真能如此轻易就放弃你与马尔堡公爵的婚礼？”她追问了一句。
“当然不能。”伊莎贝拉撇了撇嘴，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不过，你是了解我的，既然上一辈子先天性心脏病都没能打倒我，那么失去一个丈夫——还是一个既英俊又温柔的完美人选——就更不可能做到了。我也许会哭个几天，但是，相信我，我会没事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康斯薇露问道。
“有了这1000美金的现金，去哪都不是难事，”伊莎贝拉说，“难就难在如何能够不让别人发现我们身上有这么多钱，我在想——”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伊莎贝拉以为是堆积在垃圾桶旁的一堆破布突然抖动了起来，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浑身上下蔓延着一股混合着屎尿，垃圾，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的老婆婆从她的“窝”里爬了出来，她肮脏得像是几十年没剪过的指甲紧紧地抓住了裙摆下伊莎贝拉纤细的脚踝，在白丝袜上面留下了一个污黑的手印，那双浑浊，昏黄的双眼贪婪地投向了伊莎贝拉外套下那个鼓鼓的牛皮纸包。
几分钟后，伴随着仿佛对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而言不存在一般的惊恐尖叫，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巷子中窜出，跑上了西第49街，一个身段窈窕的少女紧紧追赶在她的身后，然而，那些被惊动的路人刚抬起头，她们的踪迹便已被来往的马车所掩盖，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这些纽约人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着他们的一天。

第26章 ·Isabella
这太不公平了！
伊莎贝拉一边跑着，一边在内心呐喊着。
至少一百年以后的纽约，会抢劫的人至少会先用他们的肤色警告你，更不会把自己伪装在一堆破布下伺机夺取你的钱！
那个老婆婆极其熟稔地在纽约错综复杂的小巷子中穿梭着，她跑得并不快，还踉踉跄跄的，可伊莎贝拉如今这具身体也不是什么运动健将，虽然安娜今天没有为她穿上紧身束胸——再一次，伊莎贝拉感激这个决定——但这个所经历过的最激烈的运动不过是英国乡间两小时散步的身体只追了一百米，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还好有飘在前面的康斯薇露侦查老婆婆的去向，伊莎贝拉这才不至于跟丢。
这边，伊莎贝拉，她在这边。
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内心响起，靠着她的指引，伊莎贝拉先是沿着西第49街跑到了第七大道上，又顺着一条小巷回到了西第48街上。有一会，似乎就连康斯薇露也没找到那个狡猾的老婆婆的踪迹，伊莎贝拉站在街边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指示——
她在西第47街上。
几秒钟以后，康斯薇露终于说话了。
伊莎贝拉喘着粗气，冒着差点与一辆送邮包的马车相撞的风险跑到了西第47街上，认出了这条街上的标志性建筑——圣玛利亚堂，只是它意外的崭新①，似乎才落成不久。周三的街道上很冷清，没什么前来朝拜的人群，康斯薇露在马路对面一条完全被隐藏在教堂阴影下的巷子门口焦急地向伊莎贝拉招了招手，后者刚想赶上去——
“嘿，小姐！小姐——美丽的小姐——”
一声带着意大利口音的粗野叫唤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是适才那些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还试图接近她的男人们，他们估计一直沿着第六大道不死心地向下寻找着，西第47街上人烟稀少，穿着一身淡粉色晨衣的伊莎贝拉是个再显眼不过的目标。
“你往哪里去啊，美丽的小姐，弄丢了你心爱的情郎了吗？”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金发男人吹了一声口哨，对伊莎贝拉大声喊着，在阳光下，他缺了三颗牙齿的嘴巴露出一个漏风的笑容。
想也没有想，伊莎贝拉几乎是用博尔特般的百米冲刺速度向康斯薇露跑去——向人多的地方跑是更好的选择，寻找警察的帮助则最明智不过了，伊莎贝拉明白这一点，但寻求帮助就意味着她与康斯薇露的逃跑之旅到这里就将划下句号。不行，伊莎贝拉想着，感到烧灼的疼痛从肺部蔓延到喉咙，却没有放松脚下的速度。她会把钱抢回来，她会想出一个万全的计划，她会给康斯薇露那个她想要的崭新的，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冲进了小巷，在教堂旁一栋低矮的废弃建筑物与另一栋大楼之间弯弯绕绕的缝隙间穿梭着，直到——她看到过道尽头呆若木鸡地站着的康斯薇露——
怎么了？康斯薇露，怎么了？
伊莎贝拉问着，然而，下一秒，她自己也目瞪口呆地站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巷子中间一个稍微宽阔一些的方形空间，从这儿刚好能看到教堂正面屋顶上矗立的十字架。地上与墙边杂乱无章地堆放着或许是建造教堂剩下的木板，木条，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边角料。她们一直追逐的那个老婆婆此时瘫倒在地，背靠着一个刻坏了一角的废弃十字架——如今那上面大半都已被染成斑驳的红色——她的手徒劳无用地捂着腹部，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她指尖流出，又汇集成无数猩红的河流，一直蔓延到了康斯薇露的脚边。就好像这是某种瘟疫一般，康斯薇露迅速向后避开，眼睛死死地瞪着老婆婆，她此刻极度的恐惧就像海啸一般涌进了伊莎贝拉心里，伴随着一声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这恐怕是康斯薇露——不管生前还是死后——第一次见鲜血与即将成为尸体的将死之人。
然而，伊莎贝拉更多感到的是绝望——待在医院的那些年里，她已经见识了太多的尸体，有因为车祸而被撞得血肉模糊，还没拉进手术室就死去的酒驾青年，有偷偷在家里饲养棕熊，结果肠子都被自己的宠物掏出来的中年男人，还有产后大出血而死去，血腥味蔓延了整个手术楼层的16岁未婚少女——她的目光落在老婆婆空空如也的另一只手上，无所适从的绝望像铁锈味一样渗透进她的嘴里。她与康斯薇露的钱，她们逃走的唯一希望，被抢走了，从抢劫她们的抢劫犯手中被另一个抢劫犯抢走了。
老婆婆缓慢地眨了眨眼，她的视线从伊莎贝拉身上转开，投向了远处的教堂尖顶，十字架倒映在她浑浊的眼珠中，凝住不动了。
她死了。
拖沓的沉重脚步声在伊莎贝拉的身后响起，来不及多想，伊莎贝拉抱起裙子，小心翼翼地跨过血迹，躲在了死去的老婆婆倚靠的十字架背后，这估计是圣玛利亚堂顶上那个十字架的粗糙草稿，足足有7英尺②高，能绰绰有余地遮掩住伊莎贝拉瘦削的身形，她刚刚整理好自己的裙摆，不让一丝蕾丝逸出十字架的影子，那些男人就追到了这儿，康斯薇露还惊恐地呆立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这不要紧，伊莎贝拉心想，这些男人又看不到她。
然后，她一扭头，就发出了一声细微地，但足以让人察觉她的躲藏之处的惊呼。
幸好，那群人里似乎是领头的黑发男子也在同时大声地诅咒了起来。
“这他妈的——天杀的恶心死了——”
“这不会是那个女的干的吧，詹。”那个之前向伊莎贝拉吹口哨的金发男人不安地开口了。
“怎么可能。”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那种一看就是为了跟情郎私奔逃家的富家小姐看到这种场景不吓得昏过去，那就见鬼了。她八成是跑得太快，还以为这里放的是上帝他儿子的受难像咧。”
“这里冷死了。”金发男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Bene，lei non &#232; qui. Andiamo，andiamo，fratelli。”那个黑发男子催促道，伊莎贝拉只知道他说的是意大利语，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Quella puttana non pu&#242; essere lontana. Quando la prendiamo, possiamo pertirci.”
听到他的话，其余人爆发出一阵令伊莎贝拉毛骨悚然的笑声，紧接着便消失在另一头的小巷之中了。
伊莎贝拉这才将目光缓缓地转向适才那个令她忍不住惊叫一声的事物。
一个珍珠灰的，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有着一张苍老而眼熟的脸庞，影子。

第27章 ·Consuelo
属于康斯薇露的短暂一生中，这位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小姐从未见过任何尸体。
不要说人的尸体，她甚至连动物的尸体都不曾见过。她不知道羽毛亮丽的野鸡从森林里被猎狗叼出以后，再到成为餐桌上蜜糖色的烤鸡中间经历过些什么。很小的时候，康斯薇露甚至以为野鸡既没有血液也没有内脏，它们就像一个用白肉与骨架填充的气球一般，专门为了食用而生；它不是一个有生命，有意识的存在，它不过是长了腿的食物。
当然，更大一点以后，康斯薇露自然懂得了所有她吃下的食物都具有一切生命该有的特征，只是会被那些与死亡更为贴近的厨师，仆人，那些属于下等阶级的人一一处理。对于范德比尔特家这等站在社会尖顶的人来说，死亡，贫穷，人间疾苦，这些词汇不过是查尔斯&#183;狄更斯笔下冷酷社会的一丝缩影，并不存在于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康斯薇露了解上千个描述这些事物的华丽辞藻，她可以用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描绘出这些措辞，但它们背后蕴含的意味却始终不曾被她体会过。
范德比尔特家对她的保护使得她有多么的天真，她过去的痛苦与烦恼相比起她渴望得到的未来是怎样的无病呻吟，康斯薇露在几分钟以前对此一无所觉。对于她来说，1000美金不过就是一个模糊的数字，她对这笔钱能买到多少粮食，能换来几件过冬的衣服，能维持一个三口之家多久的温饱毫无概念，但她确信这绝不是一个值得为之杀人的数额，直到她看到那被人捅了一刀，像个开了口的面粉袋子一般软下去的老婆婆——
如果抱着那一纸袋钱来到这里的不是她，而是伊莎贝拉，是不是相同的命运也会降临在她身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恐惧，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的恐惧蚕食了她内心刚燃起的希望，雀跃，快乐，就像是成千上万只在她身上噬咬的蛆虫。她害怕那具尸体，她厌恶那些鲜血，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闻不到此刻空中蔓延的腥味，仿佛向地上泼洒了一桶有着粘稠黯淡的红色果冻一般的血迹就已经让她足够恶心了，而歪倒在墙边的那老婆婆——只是一眼瞥向她又黄又白，像是把鸡蛋羹与杏仁奶白糊混合在一起的肤色，就让康斯薇露颤抖不已，更不要说她那空洞，漆黑的瞳仁。如果鬼魂能昏过去，或者歇斯底里，甚至被吓死，康斯薇露感到自己恐怕已经全都经历过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那群意大利地痞流氓来了又去，她只想到了一个更加令她颤栗的事实——
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原本可能是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康斯薇露，康斯薇露！
一连串的呼唤让她逐渐回过神来，恍惚向呼唤她的伊莎贝拉看去，发现躲在十字架后面的她正以一种欲哭无泪般的神情求助地看向自己。
康斯薇露，那个老婆婆的灵魂正死死地盯着我，你能做点什么把她赶走吗？
什么？康斯薇露没有反应过来，她愣愣地来回扫视着除了她和伊莎贝拉以外空无一人的小巷。
拜托了，康斯薇露，我可不想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我严重怀疑《哈利&#183;波特》的作者曾经有与鬼魂接触过的经历，那种冰冷的感觉，她真是描述得活灵活现——而且，我还有点想揍她一拳，该死的小偷……现在她既然已经变成了鬼魂，我们应该不会被谴责吧。我是说，道德准则该是为活人制定的——
你在说什么？慢慢平静下来的康斯薇露疑惑地看了又看伊莎贝拉的周围。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什么？
这下换成伊莎贝拉呆住了，某种惊恐的神色从她的眼里蔓延到脸庞。
这怎么可能？她就站在我身边啊！就在这里，康斯薇露，看我手指的地方，我现在就正跟她对视着——
可我真的——
康斯薇露的话被凭空响起的一道嘶哑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是含糊不清，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意大利语。
“你能看到我。”
“啊——”哪怕是被一群地痞流氓追着都能冷静地将自己躲藏起来的伊莎贝拉尖叫了一声。她说话了，康斯薇露，她说话了！她急促的声音在康斯薇露的内心回荡着。拜托，求求你告诉我你也能看到她，或者——
我能听到她说话。康斯薇露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那儿对她来说仍然是虚无的空气，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有你才能看到她，伊莎贝拉。顺便说一句，她在说：“你能看到我”。
谢天谢地。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我一直认为鬼魂之间当然是可以看到彼此的，所以当你说这里根本没鬼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以至于看到了什么幻觉——
“你能看到我”
那把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伊莎贝拉倏然转向那个只有她才能看到的鬼魂，毫不客气地开口了，“是啊！我能看到你！你想要什么？难道意大利人也有要烧纸钱的传统吗？”她气得浑身发抖，在原地打着转，捏着拳头的手举起又放下，“如果你不抢走我们的钱，你现在八成还在那垃圾桶旁做着美梦，而我们这会早就到了新泽西州了！如果不是你死了，我真想——我真想——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老婆婆的鬼魂立刻不客气回敬以一大串夹带着诅咒与脏字的意大利语。
你是个跟自己说话的疯姑娘，而我只想要点钱财。如果你不想被抢，你就不该谈起那些钱。康斯薇露翻译着，跳过了里面所有的不雅字眼。太久没说，她的意大利语有些生疏了，连带着翻译过来的英文也生硬无比。
“如果我知道你就躺在我的脚边的话，我当然不会提起我的钱！”伊莎贝拉愤怒地大吼道，“我只想要把我的钱拿回来，你根本不知道那笔钱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们?”
她在疑惑你为什么说我们。康斯薇露说。看来她也看不见我。
“这不是谈话的重点。”伊莎贝拉又冲着那个康斯薇露看不见的灵魂忿忿地嚷道。
老婆婆的灵魂又开口，虽然看不到她，但康斯薇露能从她的语气里想象出她此刻冷笑着的表情。她接着为伊莎贝拉翻译：五点帮①抢走了你的钱，那些在寻找你的男人也来自这个帮派。你永远也没法把钱拿回来，除非你想像我一样死去，或者更糟。还记得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说过的话吗？“她肯定不会走远的。等我们抓住她，就有的是乐子了”。他们正在找你，疯姑娘。那就是他们常干的事情。他们会抓住你，弓虽女干你，等他们玩腻了，你就会成为为他们工作的□□之一。
这段话康斯薇露翻译得异常艰难，这些句子当中的某些词汇她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
“等等，你以为你要去哪！”伊莎贝拉突然大喊起来，显然，那个老婆婆的灵魂似乎想要离开。
空气里爆发出一连串的怒吼。
怎么？还想再继续追着我不放吗？我已经死了，我想去哪就去哪。康斯薇露说，决定不翻译老婆婆说的最后一个词cagna②。
“嘿！给我站住！”伊莎贝拉推开十字架冲了出来，向前走了几步，站住了，老婆婆已无生气的身体随着木架倒向了一边，眼里仍有教堂的倒影。伊莎贝拉盯着面前那堵灰扑扑的墙看了几秒钟，垂头丧气转过身来。
“她走了，康斯薇露。”伊莎贝拉痛苦地蹲下，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声音因为刚才愤怒的叫喊而嘶哑了，“我们的钱也没了，现在该怎么办，康斯薇露？没有钱，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外面还有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福尔摩斯小说里会给人送桔核的黑帮的人在找我们……对不起，康斯薇露，如果我更小心一点……”
“被那个老婆婆抢劫，总好过钱是被五点帮的人抢走的。”康斯薇露轻声说，走到伊莎贝拉的身旁，她想伸手替她将披散的长发梳到耳后，尽管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徒劳，但她还是伸出了手。也许是她的错觉，似乎有几根发丝的确随着她的动作向后拂去，“我觉得，我们如今能活着站在这儿交谈，已经十分幸运了。”
“但我应该做的更好——我曾经活在2018年，我看过那么多讲述如何逃跑的电影和电视剧，而这又是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我竟然搞砸了……”伊莎贝拉仍然将脸埋在膝盖之中，带着哭腔低声说道。
“我们从来没有详尽地策划过这一切，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温柔地说道，她多么希望自己此刻能够拥有实体，这样她就能给对方一个拥抱，让对方明白真正应该感到愧疚，感到抱歉的人是她，而不是伊莎贝拉。这个固执的想法，这个可能的未来，这个她梦想着而伊莎贝拉要替她完成的计划，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她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或者，至少，我从来没有好好地思考过这个想法。所有我向你描述的，不过是成长在金丝鸟笼里的夜莺矫揉做作的幻想罢了。我甚至没有思考过我声称想要的不一样的人生究竟是怎样的，在我的想象中，似乎我们一出大门就能找到一辆豪华马车，游艇将在码头等着我们，管家已经将我们将要居住的宅邸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热水与温暖的床铺。接下来，我们会一边品尝着香槟，一边考虑要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的画家，是一个怀才不遇的剧作家，还是一个埋首于文物的考古学家。无论是什么好似都不重要，只要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原本的人生不同就行了。我没有想过该怎么离开纽约，我没有想过要怎么去我想去的地方，我没有想过钱花完了怎么赚，晚上该在哪儿睡觉，更没有想过如果坏事发生了怎么办，坏人来了要怎么应对。我没有想过这些，是因为我曾经以为这一切都不存在于生活之中。”
伊莎贝拉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她。
“我所想要的，伊莎贝拉，除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因素，是想要超越自己生来被赋予的角色，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然而，这是不可能在1895年实现的——事实是，我与你相处的太久，我听了太多来自于一百多年以后的那个世界的故事，我理所当然地就认为你也能像那些与你同时代的人一般，去改变我的人生，去实现我的计划。我错了，伊莎贝拉。”
“我不明白，康斯薇露，什么错了？”
“时代错了，伊莎贝拉，就这么简单。”康斯薇露悲哀地说着，“我所想要的不一样的人生不能仅仅凭借着逃离范德比尔特家，放弃我曾拥有的一切就实现，在2018年或许可以，但是1895年？不，我们永远也做不到的，你和我。这与你是否来自于一百年以后的世界无关，这与我富有的姓氏无关。无论我们去哪，伊莎贝拉，假如上帝眷顾，我们能有幸免于任何可怖的命运，最终我们能得到的人生，最好最好也不过是嫁给一个普通人，在柴米油盐中过完剩余的年月——想想看，仅仅是为了得到这样的日子，我竟然逼迫你在马尔堡公爵与我之间择其一，我竟然把你的生命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康斯薇露指了指已经开始吸引飞虫的老婆婆的尸体，“我们会失去法律的保护，失去合法的身份，在这样的前提下，没有任何人生是幸福的。我们只会在东躲西藏，提心吊胆中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日日清晨睁开眼睛所担心的第一件事便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旧生活是否又如影随形地追上了我们。”
“你不是想着要放弃吧，康斯薇露？因为——因为我们还是可以做到的——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伊莎贝拉急切地喊道。
“不，我并不想放弃，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笑了，“因为我已经得到了那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了，只是我没有意识到——作为一个鬼魂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就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无聊又乏味的人生全然不同吗？”
“康斯薇露，你——你该不会建议我们回去——”
“不，伊莎贝拉，那该是你的选择，关于你是否要回去，选择成为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不是一个与康斯薇露这个名字很搭配的姓，我必须说，但好处是没人会这么喊你。”康斯薇露眨了眨眼，她发现自己的语气竟然有几分与伊莎贝拉平常的口气相似，“而且，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你还能看到别的鬼魂，这一趟也不算白白浪费一场。”
“像她那样的鬼魂还是不要见到为好。”伊莎贝拉愤懑地说道，“我居然忘了问她这些死后的鬼魂该去哪——或者不问。”她心虚地瞥了一眼康斯薇露，“免得你哪天又想着要离开。”
“我不会离开了，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看着她的双眼，认真而缓慢地说道，“我也不愿失去你，哪怕这意味着我必须看着你与马尔堡公爵恩恩爱爱——”
伊莎贝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么，你想好了吗，关于是否要成为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康斯薇露柔声问道，“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詹姆斯留下的项链是纯银的，卖掉换取的金钱或许足够我们——”
“我绝不会卖掉它，”伊莎贝拉立刻打断了康斯薇露的话，手伸进了装有项链的口袋之中，“至于回去……”
“她在这！她在这！”
突然响起的高昂男声盖过了伊莎贝拉的回答，恐怕没人再能得知伊莎贝拉此刻想要说出的答案了，一个穿着织有格子图案的呢子大衣的男人冲进了小巷，他抓住了伊莎贝拉的胳膊——

第28章 ·Eliot·
艾略特讨厌美国。
此刻在华尔道夫酒店①的帝国套房那张柔软而宽大的四柱帷幕床上慵懒地睡着的美人也没能让这一感受好转，端着一杯威士忌的艾略特从窗边走回床旁，他的头脑仍因为摄入过多的酒精有些晕乎乎的。将手里已经燃烧过半的雪茄搁在床头柜的烟灰缸上，艾略特的目光转到正沉沉睡着的女人裸露在外的雪白匀称的手臂。
这支雪茄的滋味巅峰已过了，就如同床上的这个女人一般。
她是个美国记者，自由撰稿家，艾略特已经忘记了她的姓名。不过，在英国可见不到哪个出身富裕，容貌不凡的女人竟然会选择笔杆子作为自己的职业，这一点还是让艾略特对她燃起了一点兴趣。
她要为纽约的一家杂志社撰写一篇关于阿尔伯特的文章，最好还能挖出一些其他报纸文章所不知道的秘闻。
艰难的任务。
不过，很聪明的是，她并没有直接要求会见公爵阁下，知道那一定会被爱德华——阿尔伯特那精明又傲慢的管家——所拒绝，也清楚阿尔伯特被范德比尔特夫人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时间表里根本挤不出足够的闲暇接受一次得体的采访。因此，穿着一条剪裁极其性感的长裙的她出现在了华尔道夫酒店的餐厅里。
“艾略特勋爵，不知道这个位置是否已经有人了？”
带着一脸极其妩媚笑意的女人如是对艾略特说道。
才被侍者错误地称为康普顿勋爵而感到有些烦躁的艾略特抬起头来，百无聊赖地扫了她一眼。
干练的发型，可卷发却显得有些做作，浓厚的妆容掩盖着稚气与心机，作出穿着那条长裙的选择的她今晚恐怕已经做好了夜不归宿的准备了。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女人的目的，无论如何，在自己身上她是得不到她所追求的事物的，不过，这的确是无聊而乏味的一顿晚餐——
因此艾略特微笑了起来。
“这个位置永远会为您这样美丽的女人而留着的。”
真正让原本只想用一顿晚饭打发她走的艾略特起兴将她留下的原因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说起自己的事业时，她眼里有着与康斯薇露相似的光芒。
只是相似，艾略特心想，就像萤火之于星光，只不过都在漆黑的夜空下闪耀。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就在对方倾过身子，凑在他耳边说话，还故意用裙摆下的大腿轻轻蹭着他的膝盖时。
女人没有反抗，她热烈地回应着，一只手还抚上艾略特勋爵的脖颈，捏揉着他的黑发——反正座位的四周几乎都用日式风格的屏风②隔开，除了来往的侍者没人能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情。
这反而让艾略特失了兴致，他轻轻地推开了女人，用餐巾擦了擦嘴。
康斯薇露从来没有被任何男人吻过——除了阿尔伯特那一次，然而那在艾略特看来，顶多只能叫在嘴上轻轻啄了一下，两只鸽子都能比那吻得更深——她的反应绝不会是这样，她会羞涩的躲开，双唇因为他的用力而变得嫣红，那双小鹿一般的大眼睛会愤怒地瞪着他，好似里面钻石般的光芒刹那都成了火龙喷出的炽热吐息，说不定还会狠狠地扇他一巴掌，大声地骂他是个“堕落者”……
艾略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
莫非他适才把眼前这个艳俗的女人当成了康斯薇露？他想着，看着那个因为自己刚才的动作而有些无所适从的女人。
不可能。艾略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迅速挥开了脑海中康斯薇露的形象。明天就是她与阿尔伯特大婚的日子，自己怎么可能对一个即将嫁给他最要好的朋友的新娘想入非非？更何况，他早已有婚约在身，如今随有公职在身的父亲暂居比利时的玛格丽特小姐是父母早早就为他钦定妻子人选，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一个，正如阿尔伯特形容的那般，半路发财的野蛮人的后代，作为自己未来的儿媳妇。而出身高贵，教养良好，容貌优雅出众的玛格丽特相比起康斯薇露——
只不过又是另一颗泯然众人的鹅卵石罢了。
艾略特苦涩地想着，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红酒。
“艾略特勋爵……”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了，“是不是我的贸然……”
“跟你没有关系。”艾略特冷淡地说道，端起瓶子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继续说你自己的事情，多讲讲那个你如此热爱的事业。”
尽管一头雾水，女人还是按照艾略特的要求去做了。
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艾略特数不清自己灌下喉咙多少酒精，他只知道在夜晚的最后，在那张四柱床上，当他将全身赤|裸的女人压在自己身下，低头打量着她那双迷蒙的眼睛时，那微微的闪光，终于在模糊间似乎与康斯薇露无二了。
艾略特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她，像是要把她镶进自己的胳膊之中，再也不让对方逃离一般。
耳鬓厮磨，肢体缠绕之间，他轻声在她耳边呢喃着，“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您太坏了，艾略特勋爵……”女人娇|喘着，但艾略特恍然不闻。
“阿尔伯特并不爱你……他只是为了你的钱而娶你……”
四柱床上，一双瞬间清醒的双眼愕然地看着他，一抹得逞的笑容慢慢从眼下的脸庞蔓延，但艾略特看不到这一切，他阖上了眼帘，将痛苦藏在完全的黑暗之后。谁也不曾听到，当一切达到顶点时，从艾略特口中发出一句轻得像风中的烟气一般的——
“康斯薇露……”
艾略特讨厌美国。
过去便是，如今也是，未来还是。
他最要好的朋友，被他视为从未有过的兄弟一般的，第九代马尔堡公爵阁下，即将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在此结婚。
他们将许下一生白头的誓言，如他将来与玛格丽特一般。
艾略特讨厌美国。

第29章 ·Eliot·
“公爵大人，康斯薇露小姐的女仆传话来了，似乎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暂时不宜乘坐马车，恐怕还要再延迟一些。”
阿尔伯特的管家爱德华在他的耳边说着，声音不大，站在一旁的艾略特也只能听清几个字，但足以让他把整个句子串起来了。
“是吗？”阿尔伯特微微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此刻他们站在教堂的一侧，艾略特正忍着因为宿醉而带来的头痛欲裂，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记不得昨晚发生的大半事情，直到现在也没能想起床上那个被他打发走的女人的名字。爱德华的消息让只想赶紧回去华尔道夫酒店休息的他开始有些烦躁不安，只得将精神都集中在欣赏眼前这座美轮美奂的教堂上。
艾略特不愿承认美国竟然也能有如此优雅的教堂，但圣托马斯的确打破了他的不甘。只是站在这儿注视着被无数吊起的烛台映照出的高达80英尺①的祭坛画②便已足以令人心驰神往，哥特式的拱顶则更让整个教堂的景致显得空灵神圣，精致的彩窗将照射进的光线切割成均匀的光晕，一圈一圈地罩在那些正在男仆的指引下一一在教堂里就坐的宾客身上。艾略特可以想见当这间教堂空无一人时的模样——恍然间能让人觉得上帝正在耳边轻语，使人摒弃一切世间罪恶，不自觉便跪在神前恳求饶恕，在仁慈与威严中匍匐。
阿尔伯特该是很喜欢这个教堂。
艾略特思忖着，扭头向身穿伦敦裁缝量身剪制西装，显得高大英俊的阿尔伯特看去，后者神色如往日一般淡漠平静，只是好似有些心不在焉。他注意到了即便是在今日，阿尔伯特的右手上还带着那个路易莎当年送给他的祖母绿扳戒，同时阿尔伯特还在一圈一圈地转动着戒指，那是他感到心绪不宁时才会有的动作。
一丝不快飞快地从心间划过，艾略特转而将视线放在了那辆停在教堂门口，被装饰得过分华丽夸张，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仙女教母变出来一般的马车，10分钟以前它就该出发去迎接康斯薇露，如今它还在这儿，如同退潮后被可怜巴巴地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穿着厚厚的毛呢西装的马车夫热得取下帽子拼命为自己扇风，看上去似乎恨不得能像狗一般伸出舌头，但那个能解除他苦苦等候的命运的人现在正站在教堂门口，笑容灿烂地一一与宾客握手，享受着众人的奉承与羡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已经迟到了。
“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眼角仍然能看见阿尔伯特转动扳戒的艾略特小声地凑过去对他说，“范德比尔特家的宅邸就在街道拐角。”
“不必了。”阿尔伯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他那双如同寒冰凿成的眼珠让艾略特感到他似乎在抑制某种怒气，“被我请来的私人侦探此刻恐怕已经在范德比尔特家的宅邸里确保康斯薇露小姐不会再拖延任何时间了。这种小事没必要惊动我的伴郎，这些被范德比尔特太太请来的宾客不需要更多的谈资了。”
“私人侦探，你的意思是像夏洛克&#183;福尔摩斯那样？”艾略特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对那个试图质疑上帝所制定的世界原理的男人的作品毫无兴趣③，”阿尔伯特向艾略特投来冰冷的一瞥，后者无所谓地哼了一声，“不过，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所想的意思的话，那么，是的，我的确聘请了两个私人侦探。”
“为了催促你的未婚妻尽快前来与你结婚？”艾略特讥讽地问道。
“为了……呵，让我们这么说吧，调查一些范德比尔特家显然并不愿意让我得知的事实。”阿尔伯特冷笑了一声，他平缓而毫无任何波澜的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锐意。
“这是什么意思，阿尔伯特？”艾略特皱起了眉头，他的内心因为对方的语气而涌起某种不详的预感。
“在我到达纽约不久以后，阿斯特太太邀请我参观一场由她赞助的画展，相信你必然听过她的名字——”
艾略特的目光落在了教堂第二排长椅上已经落座的一个衣着雍容华贵的老妇人身上，她高挺的鹰钩鼻是那张还能看出年轻时美丽风韵的脸上最为显眼的特征，勾勒出了阿斯特夫人的坚毅而又傲慢的个性。他自然知道卡洛琳&#183;阿斯特太太，单凭报纸上的照片他也能认出顶着这个哪怕是在欧洲也响当当的名字的女人，阿斯特家族千万家产的实际掌权人。她此刻正在与身边的一名英俊青年交谈着，那估计就是她唯一的儿子，J.J&#183;阿斯特。
“——在画展上，阿斯特太太告诉我了一件大为令我惊讶的事情，与康斯薇露小姐有关。我自然不能以她的一面之词为准，谁知她是否因为范德比尔特太太威胁到了她在纽约上流社会的地位而开始散播不实的恶毒谣言？因此爱德华替我找来了两个据说十分靠得住的私人侦探为我调查这件事的真假，他们今天早上将调查的结果送来了。”
“他们发现了什么？”艾略特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口吻问道。
“许多。”阿尔伯特意味深长地说道，“但他们发现了什么并不重要，艾略特，重要的是这些结果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那将一切都改变了。”
“阿尔伯特，我希望你不是——”
“噢，别担心，婚礼还会照旧进行，”阿尔伯特轻轻地笑了起来，“只是，艾略特，还记得那些我说过的关于会如何尊重我未来的妻子的话吗？看来，我现在只能说，我会尊重一个懂得如何尊重及敬畏她未来丈夫的未婚妻，如果她做不到，那我便只能以她如何对待我的方式来对待她了。”
“你从一开始对待她的方式就是一场天大的谎言，阿尔伯特，”艾略特不客气地说道。
“是的，我已向上帝忏悔我的罪孽。”阿尔伯特说，“而她也回敬了我一个天大的谎言，所以，我猜我们扯平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教堂的侧门被推开了。一个秃顶的，穿着格子呢大衣的高个子男人走进了艾略特与阿尔伯特所在的侧厅里，他的神色有些惊惶，更有些迷惑不解，他先看了看艾略特，又看了看阿尔伯特，似乎拿不定主意自己是否该开口说话。
“怎么了，塔克？”阿尔伯特发问了，“康斯薇露小姐准备好了吗？”
“不，公爵阁下，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个叫做塔克的男人用手帕擦了擦只有稀疏毛发的头顶，为难地开口了，“我想康斯薇露小姐失踪了。”
直到站在康斯薇露大开的房门之前，艾略特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
微风与薄纱缓缓在窗边起舞，空气里似乎还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挂在衣架上的婚纱，梳妆台上的头纱，镜子前的白色蕾丝高跟鞋，一切都在。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康斯薇露，的确如那个叫塔克的私人侦探所言，消失了。
安娜，那个康斯薇露的女仆，表情谦逊地站在一旁，低着头，但是在垂下的发丝间向房间中的四个男人扫过来的目光却令艾略特感到毛骨悚然，那眼神如同刀子轻轻在裸露出的骨头上划过一般，予人一种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一条会咬人的狗，艾略特心想，甚至，很有可能是一条套着狗皮，藏着尖牙的毒蛇。
“你的小姐去哪了？”两个私人侦探中较为矮胖的那一个突然发难，他转身抓起了一旁的安娜的衣领，大吼道。女仆徒劳无力地掰着他的手，剧烈地咳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你肯定知道她去了哪！”
“嘿，你放开她！”艾略特一把拉开了将他与安娜，对他怒目而视，“你可以询问，但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对她举起一根手指，就给我从这间屋子里滚出去。”
“安娜，你知道什么吗？”阿尔伯特开口了，表面上看，此刻他仍然是那个冷静自持，恪守风度的贵族，但他微微捏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此刻的愤怒。房间内原封不动一切早已表明康斯薇露并不是被人掳走，也不是神秘失踪，她是主动逃走的。从那两个私人侦探尴尬又窘迫的神色来看，他们也很清楚这一事实。
“不知道，公爵阁下。”
“是你告诉爱德华，我的管家，康斯薇露小姐情绪有些激动，还不宜登上马车，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前往教堂。没错吗？”阿尔伯特又开口了，他看向安娜的浅蓝色眼里布满血丝，那种只属于世袭贵族的压迫感——每一个就像阿尔伯特与艾略特这样的勋爵从小就懂得一种本能，能够使他们周围的人确实地感到渺小而无能，那是贵族的血脉天生就带来的优势——就像风雨欲来前低低降下的乌云一般笼罩在安娜的身上。她的确看上去害怕了，甚至有些颤抖，但艾略特几乎能肯定那不过是这个女仆演出的假象，他甚至感到自己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屑地嘲弄。
“的确是我，公爵阁下！但……但这也的确是小姐吩咐我的，‘安娜，我感到有些呼吸不过来，似乎是太紧张了。’康斯薇露小姐如此对我说。‘小姐，您觉得您现在可以准备出发了吗？’于是我这么问。‘不，安娜，我想我还需要几分钟平静一下。’听了小姐这句话以后，我就跑到了教堂找到爱德华管家，将小姐当时的状况转告给了他。等我回到屋子里以后，小姐就不见了。我知道康斯薇露小姐的为人，她绝不会在婚礼前夕逃走的，她十分地爱公爵阁下，她一定是——”
“够了，安娜。”阿尔伯特突然呵斥了一句，安娜浑身一颤，立刻安静了下来，头也低垂了下去。艾略特注视着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手飞快地在有些纷乱的额发上一抹，捏成了拳头又松开，终于还是回复了脸上的平静神色，“我很抱歉……安娜，是我失礼了。”
“恕我直言，公爵阁下，”塔克开口了，“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不超过十五分钟以前，如果我们组织一些人手分散去找，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她。一个身无分文的富家千金小姐不可能走得太远，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她——”
有什么不对，艾略特心想，有什么完全不对。
康斯薇露为什么要逃跑？
她的确对阿尔伯特动心了，艾略特知道自己不可能看错，她的确想要这一场婚礼。这一生，艾略特还未看错过任何一个女孩，那些对普通男人来说敏感而弯绕的少女心事对他而言就像白纸一般简单易懂。他能看出康斯薇露不加掩饰的纯真，不谙世事，可爱娇俏，就像他能看出眼前的这个女仆嘴里的语句没有哪怕一个词是真的一般。这些不可能是假装出而诱骗阿尔伯特上当的陷阱。这一切不可能是两个各有所爱的人共同上演的一出好戏。
康斯薇露不可能是一个如此高明的骗子，竟然能将艾略特&#183;康普顿的双眼也蒙蔽了，只为了好好地羞辱马尔堡公爵一顿，在婚礼前夕逃走唯一能达到的目的也就只有这个了——他清楚这件事情对一贯骄傲的阿尔伯特来说是多么大的耻辱，这好比是在觐见女王时当着一宫廷的勋爵夫人们被自己的妻子扇了一巴掌一般。无论康斯薇露离开的理由为何，阿尔伯特都绝不会原谅她，艾略特绝望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绝不会原谅对方在这样一件在他看来已经屈尊纡贵而尽力促成的婚事上给他带来如此狠绝的耻辱，更不要说在此之前他才刚刚得知对方就像对待手掌心里的一只耗子般将他玩弄了两个月——
但艾略特仍然要尽力促成这场婚姻。
这是他的职责，这是贵族间的游戏规则，并非谁先找到就算谁的，并非谁先爱上就算谁的，而是谁最需要才是谁的。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将腐烂坏死的一切都隐藏在平静优雅之下。
“这件事必须低调的处理。”艾略特缓缓地开口了，打断了塔克滔滔不绝的搜寻计划，“任何人都不得知道康斯薇露小姐失踪了，我们现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尽快将她找回来，好让婚礼得以进行，我说得对吗，阿尔伯特？”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看向此刻紧抿着嘴唇，眼神凌厉恼怒的阿尔伯特。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滚烫的烙铁突然插|进一桶冰水一般，语气既平静又狠辣，“我们不能引起任何注意。安娜，请你现在前往教堂，告诉爱德华一个女仆偷走了康斯薇露小姐的首饰，使得她受了惊吓，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婚礼还可以照旧举行，不过稍微延后——与此同时，塔克，山姆，你们在这附近寻找康斯薇露小姐的踪迹，如果有必要，寻求警察的帮助，只要告诉他们你们在寻找的是偷走首饰的女仆，至少也可以暂时将这件事情压下去……”
阿尔伯特警告的目光在两名私人侦探身上来回打转。
“如果这件事情顺利完成，不消说你们将会得到的丰厚报酬，如果期望到英国来为我做事，也可以得到安排。但若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泄露出去半句……我相信你们也明白，没有哪家报社能出得起比范德比尔特家更高的酬金，而他们想必也不介意将这笔钱拿去做别的用途……”
“我们明白的，公爵阁下。”塔克的脸上沁出了豆大的冷汗，连连向阿尔伯特点着头，鞠躬向后退着离开了房间。那才是普通人遇上一个发怒的公爵该有的反应，艾略特的目光转到了昂首挺胸，神色淡然地走出房间的安娜身上，至少也绝不是她那样。他心想。
“我想我们现在该回到教堂了。”阿尔伯特用手捏着眉心，皱着眉头说道，他的声音里透出些微僵硬与疲倦，“新娘不曾出现，新郎又不见踪影，明天全纽约的八卦杂志会为了此刻而欢呼雀跃的。”
“你先回去吧，阿尔伯特。”
艾略特说，他脱下了笔挺的黑色西装外套，扯下了白色领结，抓起了山姆留在椅背上的蓝色粗呢大衣，套在身上，“我要去找康斯薇露小姐，多一个人，至少能多快一会。”
阿尔伯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管去找她，艾略特。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她为什么逃跑，只要你把她带回来，只要婚礼能进行下去——”
“我会找到她的。”
艾略特轻声说。
但不是为了你。

第30章 ·Eliot·
打听到康斯薇露的去向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塔克和山姆租了一辆破旧但整洁，在纽约的街头随处可见的带蓬马车，就算他们慢悠悠地驾着马车在街道上游荡，也没人会多看一眼。另一方面，这两个私人侦探似乎认识全纽约在大街上游荡的流浪汉，只问了几个人，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曾经见到过康斯薇露的口齿不清的老头，塔克管他叫烟筒亨利。
“噢，是的，是的，上帝保佑那一头美丽的深色棕发，叫人见了就永远忘不掉。她向西第49街走去了。这年头，一个那样漂亮的女子单独走在街头简直是为上帝所不容的罪孽，要是我晚生20年，说不定也会跟那帮五点帮的小伙子们一样跟上去。”
正因为老头含糊不清的话语而感到有些不耐烦的艾略特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什么五点帮的小伙子们？”他厉声问道，“快说。”
“不就是五点帮的那帮意大利人嘛，”老头哆哆嗦嗦地抽着塔克送给他的卷烟，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们就喜欢在街头找落单的可爱少女，为他们开的妓院补充点新鲜血液，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从北边过来，傻乎乎地妄图在大城市里闯出一番天地的白嫩乡下姑娘了，毕竟谁也不想每次都只能看见那几张同样的腻味面孔，您说是吧，勋爵大人？”
“我的时间很紧张，这位……这位烟筒亨利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透露一些更多的，与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位小姐相关的内容吗？”艾略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涵养才平静地说完了这一番话。
“他们看见了一个女人，跟上了这个女人，想讨点便宜，还有什么能说的？”老头向艾略特翻了一个白眼，转身继续享受他的卷烟去了，“你们可以去第七大道上找找我的老朋友，松鼠莱奥，那一带是他的乞讨区域，也许他看到了什么，也许没有。被五点帮盯上，嘿嘿，你们不如现在就去妓院里看看，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她的初|夜拍卖呢。”
艾略特对美国的厌恶又更上了一层楼。
松鼠莱奥，屁股爱好者佛兰克——艾略特一点也不想知道对方的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打嗝的查理，通过这些有着奇怪昵称的流浪汉给出的情报，以及不少对英国贵族的奚落，塔克终于拼凑出了康斯薇露从范德比尔特家离开后行进的大致路线，山姆驾驶着马车带着艾略特在附近的街道上巡回，而塔克则绕进那些马车视线所不能及的小道里寻找，当他的叫嚷从圣玛利亚堂旁传来时，艾略特几乎等不及让山姆停好马车，便冲进了小巷。
“放开我！放开我！”
康斯薇露惊恐的尖叫在两栋建筑狭隘的缝隙间回荡着，艾略特跑得更快了，当他堪堪在抓着康斯薇露的塔克面前刹住脚步的时候，康斯薇露正狠狠地向对方的右手咬去，塔克痛苦地尖叫一声，松开了她，捂着渗血的大拇指，高声咒骂了起来。康斯薇露趁机便提起裙子，几乎是连滚带爬一般地向外冲去，艾略特一把便抱住了慌不择路的她。
“康斯薇露小姐，请不要尖叫。”
生怕惊吓到她，艾略特立刻轻声在她耳旁说道，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侵入了他的鼻腔，他能感到自己手下那瘦弱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像雨夜里翅膀浇透的小鸟，让人禁不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吻遍每一根湿漉漉羽毛。
那一瞬间，鬼使神差般的，艾略特几乎想拦腰将她抱起来，就此与她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到美国，再也不要回到英国，他可以为他的小鸟在阿尔卑斯的山脚下筑一个小窝，每天看她在清晨的日色中缓缓睁开双眼，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她会永远只属于他。
但艾略特的手始终以一个绅士般的标准停留在康斯薇露的肩上，没有移动半分。
“我知道你是自愿逃跑的，如果你让我帮忙，事情还不会那么糟，你和公爵阁下的婚礼还能够继续进行下去。”
他继续说完了他该说的句子。康斯薇露不再颤抖了，她惊讶地转过头来，迷惑不解地与艾略特对视着。
艾略特狼狈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仍能感到那个不顾一切离开的计划在他的内心掀起一层层浪花。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墙角的一抹暗沉的殷红吸引了过去，越过塔克的肩膀，他能看见那个明显早已蒙主召唤，浑身脏污，死相凄惨的老女人，他的鼻孔也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个巷子里还有其他不属于康斯薇露的味道一般，突然苏醒过来，源源不断地向大脑输送着血腥味与腐臭味的信号。
艾略特愣住了。
直到坐上马车，艾略特仍然感到那个死去的老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还萦绕在自己身边，令他恶心不已，坐立难安。山姆才刚刚催动马匹向前迈腿，艾略特就打开车门，一把将山姆的蓝色呢子大衣扔了出去。
“相信我，山姆，你不会想要留下那件衣服的。”艾略特的声音从马车里闷闷地传出，“在将康斯薇露小姐带回婚礼以前，我们先在这几条街上绕两圈。”
马车开始缓缓向前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踏出哒哒的声响。
坐在他对面的康斯薇露警惕地注视着他。她看上去远远比艾略特想象要冷静得多，至少绝不是一个刚刚才亲眼目睹了一具尸体的富家小姐应该表现出的模样，也没有一个试图逃婚的姑娘被抓住以后遮掩不住的心虚与不安。这更让艾略特坚信了自己内心的猜想，眼前的康斯薇露与他去年见到的那个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小姐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倘若说那个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给他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一只温顺无害，同时也乏味平凡的绵羊，眼前这个神色机敏，似乎随时准备要跳车再次逃跑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就是一只幼年的花豹，她的利爪与尖牙还未长成，也不过只能在餐桌上不痛不痒地挠几下亨利爵士，闹出一点逃婚的水花，但假以时日，给予她足够的时间成长，艾略特想着，她将会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业。
他忍不住坐得离门把手更近了些。
“你受伤了吗？”艾略特率先开口了，脱口而出的温柔语气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受到惊吓了吗？”
“没有。”
“有任何人伤害了你吗，比如说，那些五点帮的男人？”
“差一点，不过没有。”
“那个在小巷里死去的老婆婆，你不会刚巧知道一些什么吧？我的意思是，她是否试图伤害你？是你在反抗中将她刺伤的吗？”艾略特想起了塔克手上被康斯薇露咬出的深深伤口，心想就算那具尸体是她的杰作也不奇怪，然而，她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她小声慢慢地说道，“是那些五点帮的人。她抢走了我的钱，我想把它要回来，就追了上去。结果等我赶到的时候……”
“她的肚子已经被割开了。”艾略特替她完成了接下来的句子，他已经不愿回想起发生在那巷子中血腥的一幕了，“好了，塔克会确保有警察来处理她的尸体，现在，更紧要的事情——”
他犹豫了，原本想问出口的话是为何你要逃跑，为何要做出这在他看来完全不合逻辑的行为，但就在这一刻，艾略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背后的原因。她是否因为内心还爱着另一个男人才从婚礼上逃跑，是否从头到尾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一切闪光与纯真都不过是一场天大的骗局，亦或者她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这一切对艾略特而言已经失却了意义。
就算此刻她仍然盘算着逃走，艾略特扪心自问，他真的会放她离开吗？
“遵循理智而不是感情做出的决定，”这是他父亲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就是区分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唯一也是巨大的差异。”
不，他不会。
知道逃走背后的原因只会让这个决定更加艰难。
“——是决定你将要对马尔堡公爵如何解释你的行为。”顿了顿，艾略特继续说了下去，“我不在乎事实是什么，你绝不能告诉公爵阁下你决定在与他结婚的半个小时以前突然逃走。”
康斯薇露脸上现出了一种想笑而不敢笑的神色，“所以，阿尔伯特还不知道我逃走了？”她问道。
“不，他知道。”艾略特回答，“但重点不在于他知道什么，而是你承认什么。这是贵族的第一条游戏规则，最好谨记在心——真正的事实永远比不上明面上的事实重要，只要你一口咬死你不是自愿逃走，无论阿尔伯特心里认定是哪一种真相，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他的脸面都能体面地保住。”
“他……他知道？”康斯薇露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而这只更让艾略特感到困惑了。他认得这种表情，任何一个情犊初开的少女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会让情郎不快的事情时都会出现这种神色，可显然塔克与山姆找到的资料向阿尔伯特呈现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结果。这怎么可能，她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在他的面前仍然继续着对阿尔伯特的骗局，艾略特不解地思考着。
“你觉得他会生气吗？”康斯薇露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至少能不让公爵阁下那么愤怒。”艾略特说，“我想马尔堡公爵目前最想要的就是将婚礼完成罢了。”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都没有错。
“如果我不是自愿逃走的，那我是怎么离开家的呢？”康斯薇露明显对艾略特计划有了比之前更大的兴趣，慌忙问道。
看来，她倒是迅速就放弃了逃走的计划，希望将婚礼进行下去了。艾略特心想。
“被那个死去的老女人——我们就说她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她的确有点疯疯癫癫的，如果你问我的话。”康斯薇露小声嘟哝了一句。
“你说她抢走了你的钱，一个千金小姐身上哪来的钱？”艾略特问。
“是我拿走的一个装满了现金的牛皮纸包，”康斯薇露有些羞愧地低声回答道，“是从阿斯特太太的画廊退回给我的母亲的钱。”
“假设这笔钱送来以后被放到了客厅——”
“书房。”
“都一样。”艾略特不耐烦地说道。
“如果大门是敞开的，从第五大道的街道上能直接看到范德比尔特家书房的一角。”
“那好吧，书房——而那个死去老女人看到了钱，她试图将钱抢走。”
“而我则追着她跑了出去？”康斯薇露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如果你是个健壮的厨房打杂女仆，能够一个人扛起两篮木柴——那么，是的，这个故事则非常令人信服，”艾略特没好气地说道，“而你是一个即将结婚的幸福百万美金新娘，就算那个老女人搬空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家庭，你也绝不会主动亲自去阻止她。记住，这一切都发生在安娜去教堂告知马尔堡公爵的管家你前往教堂的时间需要延迟的期间，因此你是孤身一人——”
“安娜？”艾略特听到康斯薇露几不可闻地念叨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康斯薇露迅速回答，“请继续。”
“——你听到书房里有响动，于是下楼来查看。那个试图偷走钱财的老女人由于精神不正常，她一看到打扮精致优雅的你，就被嫉妒淹没了心智，因此决定连你也一起带走——”
“我不能亲自捍卫范德比尔特家被偷走的财产，而一个疯婆子绑架了我反而就能令人信服？”康斯薇露不服气地叫喊了起来，又突然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端正地坐了回去，口音也在一瞬间改变了，“抱歉，艾略特勋爵，是我失礼了，您请继续。”
艾略特差点就有了恐怕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才是故事里有精神病的那一个角色这个想法，好在他及时恢复了理智。
“没人会试图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的行为上寻找逻辑。但一个富家小姐的行为总是有规律可循的，哪怕是谎言也要遵守这样的规则。”艾略特继续说了下去，“总而言之，那个疯女人从范德比尔特家的侧门将你掳走，你找机会逃走了，却在纽约的小巷里迷路了，而那个疯女人则得到了她应有的报应，被五点帮的犯罪分子刺死在了小巷里。”
“你真的认为人们——特别是阿尔伯特——会相信这样的谎言？”康斯薇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问道。
“首先，康斯薇露小姐，在与任何其他人提起马尔堡公爵时，哪怕他已是你的丈夫，也必须将他称为公爵阁下。”
马车停了下来，艾略特说着，替康斯薇露打开了马车门，她的女仆正在大门口等着他们，脸上仍然是那种标准的谦恭笑容，但艾略特总感到有一丝细微的杀气正从她眼里逸出，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随时都有逼近他的可能性。
“其次，一个好的谎言不在于它有多么滴水不漏，而在于你自己有多么相信它。只要你足够相信，再拙劣的谎言也能变成你的现实。”
他扶着康斯薇露走下马车时，如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接着，艾略特便目送她在女仆的陪伴下走进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宅，感到从在纽约西第47街上找到她以来便深深抑制的那份不可名状的痛楚，终于刺入了他的心房。

第31章 ·Isabella·
此刻是11月6日的晚上8时些许。
伊莎贝拉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张按理来说该是她与阿尔伯特新婚之夜共同分享的大床上，紧张地注视着房门，她身上还穿着婚纱，雪白的绸缎长裙上覆盖着七层布鲁塞尔蕾丝①，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床铺，伊莎贝拉对这条美奂绝伦的婚纱的热情早已从几小时以前的“我希望我能永远穿着这条裙子”消退成了只想尽快从这又重又束缚又不透气的蕾丝堡垒中解放出来。在康斯薇露的指点下，伊莎贝拉自己将长达16英尺②的沉重拖尾从腰间取了下来，现在它正挂在落地梳妆镜上，在柔软的浅米色的地毯上逶迤。
距离婚礼结束已经过去了8个小时，按理说伊莎贝拉早该换上了旅行便装——根据计划，婚礼过后她与阿尔伯特将在英国大使家吃一顿简单的午餐，紧接着便登上早已被范德比尔特家包下的渡轮前往长岛，在码头，会有马车将他们接去车站搭乘前往奥克代尔的火车，一处景色怡人的度假圣地。威廉在那儿坐拥一栋未在财产分割中判给范德比尔特太太的豪宅，而他决定将此作为他的女儿和女婿蜜月的起始地。伊莎贝拉清楚他这么做不过是想有个合情合理的在婚礼后便远离自己前妻的借口罢了，但他没有说破。
然而，由于她的出逃耽搁了太多的时间，她刚刚离开教堂，就不得不立刻赶去英国大使的家中，待了匆忙的十五分钟，只来得喝了一杯香槟与吃了几小块芝士，听了几句刻意讨好的奉承，威廉的马车就已经停在门外，等着要将这对新婚夫妇接走。她原本以为在游轮和火车上或许有余裕供她换衣，却得知为了给新婚夫妇留出隐私，阿尔伯特与她的贴身男女仆将不会与他们同时到达，等与威廉一起坐下来吃晚餐时，男仆又送来了最新消息，安娜搭乘的那一班火车因为机械故障要晚点两个小时。
因此，直到现在，伊莎贝拉仍然没能从这身婚纱中解脱出来。这间度假宅邸里自然还有其他女仆，不过，显然她们都是打杂女仆，甚至都不够资格出现在主人居住的楼层里，更不要说替已经是公爵夫人的伊莎贝拉更衣了。
诚然，这么做的确给她与阿尔伯特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要是她与阿尔伯特是如胶似漆的一对，或许的确会十分感激这样的决定——然而，事实是，从婚礼结束直到现在，阿尔伯特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过。
他今晚的确会回到这个房间里休息吧？害怕随时会有人进来，伊莎贝拉只敢在心里悄悄地问康斯薇露。
别问我，我可从来没有结过婚。康斯薇露说。按道理来说他的确应该，但若是他想睡在更衣室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你觉得阿尔伯特有多生气？伊莎贝拉又问道，手指不安地揪着婚纱上一朵一朵手绣的立体玫瑰。我按照艾略特勋爵教的话说了，没有一个人怀疑我们逃走了，甚至就连艾娃与威廉都没有——
但我们还是得想出一个符合逻辑的理由向他解释你为何会在婚礼的前夕逃走。康斯薇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事实上，我不认为大部分人相信了，这才是最糟糕的部分，让马尔堡公爵在宾客面前颜面扫地——我必须承认，当我们最开始说起要逃走的时候，我从未想过它最终会发生在这样一个糟糕的时间点。
我也没有。伊莎贝拉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抓住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机会，当时我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唯一遗留在脑海里的想法就是我不能失去你。
她从随身带着的绸缎小包里拿出了詹姆斯的项链，郑重其事将它放在康斯薇露垂在床上的手心里，后者偏过头看着打开的挂坠里那张黑白的英俊脸庞，露出了一个心酸的笑容。
没必要为已经发生的事情的后悔，至少我的母亲总是这么教育我的，只应该积极地解决现实面临的问题。伊莎贝拉说道。只要我们能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公爵夫人，是我。”安娜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来为您更衣。”
伊莎贝拉刚想把詹姆斯的项链收起来，房门却被人推开了，阿尔伯特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吓得她一把将项链扫进了层层叠叠的裙摆之下。安娜恭敬地低着头站在走廊上，“你可以走了，”阿尔伯特开口对她说道，伊莎贝拉从未听过他的声音如此地冰冷，之前只是像毛毛雨一般的不安刹那之间便成了心中狂风暴雨的警告，“如果你的女主人对你还有其他的要求。她会摇铃召唤。”
房门关上了，阿尔伯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伊莎贝拉。他的管家在晚饭时分就已经赶到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度假别墅，因此，他早已换下了自己的燕尾服，穿上了舒适的丝绸睡衣；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来判断，在来到房间以前，他已经沐浴过了。看着他还带着一点润意的漆黑头发，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了一对结婚的夫妇在新婚之夜该做些什么，心跳陡然之间加快了。
伊莎贝拉。已经从床上离开，避到墙角的康斯薇露轻声在她心里说。我不觉得——我不认为事情会像你想的那样发展——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伊莎贝拉也意识到了房间中的气氛似乎不太对。没有丝毫该出现在新婚之夜的旖旎，暧昧，浪漫，此刻仍冷冷地注视着她的阿尔伯特眼里甚至——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不加掩盖的鄙夷与厌恶。他缓缓地解开了自己深蓝色睡衣最上面的几颗纽扣，露出了半边象牙白的结实胸膛。然而，要说此刻这场景有半分情|色，不如更像是惊悚片里给即将动手的变态杀人犯的特写，“阿尔伯特……”已经感到自己的双手有些颤抖的伊莎贝拉忍不住开口了，想要抢占解释的先机，“我——”
“容我打断你一下，公爵夫人，”阿尔伯特脸上现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强烈的既视感从伊莎贝拉眼前冒出，香水那部电影里，当本&#183;威士肖饰演的角色即将杀死他的猎物的时候，是不是也露出过同样的神色，她恍惚地想着，“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错误的想法，似乎以为婚姻就足够使我们达到了能够相互称呼教名的亲密地步。从今往后，无论在任何场合——即便是现在这般只有我与你单独相处的时刻——你也必须称呼我为‘公爵大人’，或‘公爵阁下’，或‘公爵’，你永不可以‘阿尔伯特’与我相称；同样的，我也将会尊称你为‘公爵夫人’，或‘公爵夫人阁下’，或‘夫人’，绝不会是‘康斯薇露’。你听明白了吗，公爵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伊莎贝拉迷惑地看着似乎每个单字都是从冰上凿出一般的阿尔伯特，她自然知道对方肯定会因为她毫无理由的逃跑而感到气愤，但这与她所想象的场景全然不同，这不是发怒，这不是质问，这是一个对自己毫无感情，内心只有厌恶的陌生人正在与自己划清界限。
“阿尔伯特，我不明白——”
“是‘公爵大人’。”阿尔伯特——或者此刻伊莎贝拉该视为马尔堡公爵而非才与她成婚的丈夫的人——立刻纠正道，他又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两颗纽扣，露出了他细长但有着隐约腹肌的腰身。
伊莎贝拉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里窜起，但她还是强压了下去，决定先按照对方的游戏规则玩，“公爵大人，”她将这两个字③咬得十分用力，就像那是马尔堡公爵此刻还停留在睡衣最后一刻纽扣上的修长手指，而她正把那当做广东早茶里的豉汁凤爪狠狠啃噬一般，“你是在为我婚礼前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气愤吗？如果是这样，我相信我能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谢你，公爵夫人。”马尔堡公爵解开最后一颗纽扣的动作停了下来，视线向伊莎贝拉扫去，那模样不像在看着自己的妻子，甚至是一个自己曾有过好感的女性，而像是在看路边一条脏兮兮，却执意要赖在脚边不走的流浪狗似的，“不过，我想我不需要任何解释。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你为何要在婚礼前逃走，我唯一在乎的只是婚礼已经完成了，如今我可名正言顺地得到属于你的嫁妆，2000万范德比尔特铁路股票，那几乎是你父亲名下所拥有的股票中的三分之一，不知你在从纽约至长岛的旅途上是否有闲心看看今日的报纸，就连纽约论坛报也报道了你那令人惊叹的嫁妆数额，‘从未有过，相信也未将会有，任何一位年轻的美国女继承人打破这一纪录’。这是报纸上的原话，我想那大概就是一个公爵夫人的头衔在美国的价格。”
如果不是被内心突然像火山爆发般汹涌的怒气盈满大脑，伊莎贝拉确信自己能在马尔堡公爵说出第一个字时就明白他的话外之音。然而，她的情绪比她更先一步明白了一切，伊莎贝拉霍然起身，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究竟要这么做，紧接着，她就听见自己用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哑声音询问着对方。
“你是为了我的嫁妆才迎娶我？”
直到那句话完全地浮现在她与马尔堡公爵之间的空气里，伊莎贝拉才感到了一丝浅淡的心痛，好似指尖扎了一根木刺，而它原本该是环绕指间的一枚戒指。这或许就是失恋的感觉，但她已顾不上细想，这一刻，假如伊莎贝拉是变种人，她便能从眼里射出两道激光，直接将马尔堡公爵捅成纽约街头随处可见的土耳其烤肉，插在房间特意为了今晚换上的昂贵得简直就如同用金子织成的羊毛地毯上。
随着最后一颗纽扣的解开，马尔堡公爵匀称结实，紧致优美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伊莎贝拉的眼前，他随手将上衣挂在扶手椅的椅背上，向伊莎贝拉投去了轻蔑地一瞥，“你该足够聪明，不至于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他轻声说。
“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伊莎贝拉捏紧了拳头，上前一步，“如果这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一场交易婚姻，你该从一开始就把一切说清楚——”
“听听，是谁开始讨论起了欺骗，”马尔堡公爵伸出一只手，仿佛推倒一张纸一般轻松地让伊莎贝拉向后倒退一步，又跌回了床上，另一只手则解开了丝绸睡裤的抽带，“噢，对了，是马尔堡公爵夫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骗子，在你精湛的演技面前，我的几句小小谎言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各取所需罢了，你和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莎贝拉挣扎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她的婚纱上点缀了太多的珍珠与刺绣，一旦躺下去，她几乎不能靠单纯的上肢力量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我说的正是这个，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他弯腰将那个在伊莎贝拉的裙边若隐若现的银色项链用一根手指勾了起来，墙角的康斯薇露发出无声的惊呼，马尔堡公爵的嘴角弯起一丝胜利的笑意，“想不到你竟然在新婚之夜也要将他的照片带在身边，看来闭上眼睛将我想象成他对你来说已经不管用了吗？”
“他曾经是我的爱人，是的。”伊莎贝拉镇静地回答着，这是康斯薇露的过去，如今也成了她的过去的一部分，她无法否认这一点，“就像你也有路易——”
“不准说她的名字！”马尔堡公爵突然低吼了一声，他眼里的冷意第一次出现了一条裂缝，“这与路易莎完全不同——我没有欺瞒你关于她的一切，你自己所了解到的关于她的事情甚至比我想要你知道的还要多。可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名字可曾出现在任何一场我与你之间的谈话中过？你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知道他的存在。你害怕我知道什么，是你还爱着他这个事实，还是他成了你父母为了把你嫁入斯宾塞-丘吉尔家的无辜牺牲品这个事实？”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伊莎贝拉此刻已经将滔天的怒火转为了静静燃烧的愤怒，她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越激动，只会越让对方对你不屑，她对自己说，眼睛一瞬不瞬地与马尔堡公爵对视着，就像两根相持的锐利矛尖，只看谁退让了一秒，便会毫不犹豫地进攻，“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已经死了，无论我与他有怎样的过去，都不可能对你现在造成任何威胁。”
“虽然如此，对于一个深爱的情郎不过才在七月死去的女人来说，你到达英国以后的一系列行为，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实际上，你适才所说的话，该由我来问你才是，公爵夫人。”马尔堡公爵跨上了大床，半边身子欺压在伊莎贝拉的上方，他的声音几乎就跟耳语一般低沉轻柔，“既然你从一开始也知道这不过就是一场交易婚姻，为何要装得如此纯真，不谙世事，像你从未爱上过任何人一样？”
他从丝绸睡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扔在了伊莎贝拉的胸脯上，“第一次，是吗？”他嘲弄地笑着，眼里的寒光像一把抵在伊莎贝拉脖子上的匕首，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以为你父亲都把这些照片买下来了，是不是？”
伊莎贝拉抓起了那张照片，康斯薇露在她心里发出一声半是啜泣，半是叹息的声音。照片上，詹姆斯一只手搂着康斯薇露，另一只手抚进她柔软的秀发，即便是透过静止的黑白画面，也能感到那个亲吻的热切与胶着。
伊莎贝拉另一只捏成拳头的手更用力了些，长长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某种尖锐的疼痛也同时刺入她的心间，
康斯薇露的初吻属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而她，伊莎贝拉&#183;杨，的初吻，属于马尔堡公爵。
但他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一颗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迅速又隐藏进了鬓边的卷发。
“说不出话了吗？”马尔堡公爵讥讽的话语从她的头上响起，“我想也是。”
伊莎贝拉这时才猛然发现对方的脸及身体离自己的异乎寻常的近。
“你想干什么？”她突然警惕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非常不利的体位。他不可能——在经过了这样的争吵后——还想要进行她脑海里此刻正猜测的那个行为——伊莎贝拉如是想着，一时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更愤怒还是更悲哀一些。
“我已经完成了我需要完成的部分，在教堂的圣坛前对主教说，‘我愿意’。现在该你完成你该完成的部分了，我相信范德比尔特家与我签订的协议里明确地提到了继承人——”
在那一刻，伊莎贝拉再一次让自己的情绪替代自己的理智行动了。
随着一声蕾丝与绸缎的撕裂声，被伊莎贝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在脸上揍了一拳的公爵猝不及防之下滚到了一边，撞上了床边的柱子，两条腿在地毯上胡乱蹬着，试图不让自己从铺着光滑被单的大床上滑下去。“从我的房间滚出去，Your motherf-u-c-k-e-r！”伊莎贝拉怒吼着，翻了个身，靠着蜷起的大腿，总算从床上爬了起来，与同样好不容易站稳的，脸上多了一块淤青，正带着不可思议的狂怒瞪着自己的马尔堡公爵对视着，“滚出我的房间！”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则更加坚决，“我不想让你有任何错误的想法，似乎以为婚姻就足够使你达到了能对我为所欲为的亲密地步。只要我不愿意，这件事哪怕发生在婚内也叫弓虽女干，公爵大人，而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愿意！现在，给我滚出这间房间，还是说，你宁愿脸上再来对称的一下？”
在那几乎万籁俱静的几秒钟内，伊莎贝拉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保持着拳击手即将进攻前的可笑姿势，她的目光与马尔堡公爵的目光在空中进行着一场无声而致命的对决。伊莎贝拉知道她适才的行为已筑下了这场没有出路的婚姻的墓碑，她也知道这一拳恐怕在上帝的眼里能下一百次地狱，但她不在乎，界线已经划下，脸面已经撕破，卢比孔河已被跨过④，她宁死也不会退缩。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打定主意要让马尔堡公爵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是他想象中那种温柔顺从的妻子，他依靠欺骗自己感情而得来的婚姻绝不会如他期望那般顺遂，而他最好从现在就开始接受这个现实。
狠狠地将詹姆斯的银项链丢在地上，脸色铁青得能让墨汁自愧不如的马尔堡公爵一把抓起他的睡衣，大踏步地离开了房间，木门在他身后甩上，发出一声巨响，宣告了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新婚之夜的结束。
平静地捡起项链，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在绸缎小包里，伊莎贝拉走到了落地梳妆镜前，扭身打量着她的婚纱背后胁下那一条长长地顺着腰线崩裂开的口子，向仍然呆呆地站在角落里没有回过神来的康斯薇露开口了
“你认为安娜能把这条婚纱补好吗？”她说，“我真的很喜欢这件婚纱。”

第32章 ·Consuelo·
伊莎贝拉一夜未眠。
康斯薇露陪在她身边，整整一晚，伊莎贝拉都睁着眼睛瞪着四柱床上暗红色的床帏，没有哭泣，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歇斯底里，她冷静得几乎让康斯薇露感到害怕。她才被自己第一个产生好感的男人极尽其能地羞辱了一番，对任何情犊初开的女孩来说，那也许是足以令人崩溃的打击——
但对伊莎贝拉来说不是。
“所以，无论如何，离婚都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再三向康斯薇露确认了这个事实以后，她便陷入了长久的思考中，康斯薇露给不了她任何意见，只能默默地在内心听着。等到长岛上的第一束阳光穿过薄纱照在床脚时，伊莎贝拉已经从容地爬了起来，拉响了摇铃，她有了一个计划。
马尔堡公爵并不知道他为自己挑选了一个怎样的对手。
康斯薇露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作为一个出生在19世纪的女性，比起伊莎贝拉那惊世骇俗的一拳，她更能理解马尔堡公爵的怒气与行为——至少以她在这个时代养成的观念来看，公爵阁下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倘若昨晚躺在这张大床上的女孩是她，一切恐怕已经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妻子理应顺从自己丈夫的任何意愿，并为他延续血脉，而丈夫理应支配自己妻子的行为，并给予她完整的家庭，这一切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无论夫妻彼此心里各怀怎样的鬼胎，而贵族家庭则更是如此。只要生下了足够的继承人，一位贵族夫人身上所负担的最为重要的义务便已完成，此后她的人生便会有更多的自由，甚至能进行丈夫默许的私情。
只是伊莎贝拉绝不会履行这一义务，而马尔堡公爵怕是不会允许如此亵渎婚姻的行为。两个如此极端相反的人，却被绑在了人类自从文明诞生后最为亲密的关系中。
最滑稽的命运，也不过如此了。
“您起得真早，公爵夫人，我还以为您——”
端着早餐托盘走进来的安娜发出一声惊呼，嘴里的念叨戛然而止。她瞪大的眼里倒映着还穿着婚纱的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能看出她已用作为一个贴身女仆最大的职业素养将对所见而感到的不可思议压到了最低。她没有说任何别的话，只是将托盘放在一旁小桌子上，走上前来为伊莎贝拉更衣，
“昨晚公爵阁下睡在这儿了吗？”解开绑带时，安娜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安娜现在内心的想象一定很精彩。伊莎贝拉说。只可惜我不能像听到你的心声那样听到她的。
任她再怎么想象，她也绝不可能相信昨晚在这儿发生的事情。康斯薇露说。恐怕英国历史上曾经有过的几百个公爵里从未有哪位在新婚之夜被自己的新娘狠狠地揍了一拳。
那只是因为他们娶的人不是伊莎贝拉&#183;杨。伊莎贝拉回应的语气几乎称得上是骄傲。而且那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可不是什么娘炮的一巴掌。
“不，他没有，也许他睡在了更衣室里。”一边与康斯薇露对话，伊莎贝拉一边回答着安娜，故意不使用敬称称呼马尔堡公爵，“范德比尔特先生起来了吗？”
“起来了，公爵夫人。范德比尔特先生昨晚特意嘱咐了一大早就要将书房里的火生起来，所以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那儿。”
“很好，安娜。麻烦你将我的早餐端下去吧。”伊莎贝拉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说，“今天我将在餐厅用餐。”
已婚的贵族妇女都在房间里用餐。康斯薇露提醒伊莎贝拉。你在餐厅的出现只会更让公爵觉得你是个毫无教养的女人。
那么，等他听完我将要跟他说的话，恐怕他就不再有任何心思注意到我为何会出现在餐厅里了。伊莎贝拉说，她向安娜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安娜，你认为你能补好婚纱上的这条裂缝吗？”
书房里很暖和，就跟康斯薇露记忆中一样，威廉喜欢在燃着熊熊炉火的房间内沉思，就像他如今正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做的那样，火光映照在他静止不动的五官上，像跳跃着为他半闭的眼皮拉动催眠曲。从小时候开始，威廉对于康斯薇露来说，就更像是一个有着冷漠的距离感的哲学家，亦或者是商人，甚至有点类似大学里的教授，他可以是任何的角色，只是不像一个父亲。
听见伊莎贝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向她看去。
“你起得很早。”他说，伸手拨了拨炉火，让它烧得更旺了一些，“让我猜猜，一晚没睡？”
“是的。”
“新婚之夜总是这样的。”威廉说着，毫无感情地笑了笑，他眼里没有任何突然浮现的柔情提醒人们他想起了他曾经的新婚之夜，“有什么事吗，康斯薇露？”
“也许吧。”伊莎贝拉挑了挑眉毛，单刀直入地挑明了主题，“我是来与您讨论我的嫁妆的。”
“你的嫁妆？”威廉看上去似乎有了一点兴趣，他双手交叉，放在了膝盖上，偏着脑袋与眼前这个实际已不再是他的女儿的人对视着，“我以为那是你的母亲该负责的事情。”
“但那2000万范德比尔特铁路股票的确是来自您的名下，没错吗？”不等威廉邀请，伊莎贝拉就主动地在他的对面坐下了，“为什么不是现金？”
这是伊莎贝拉几个小时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我明白了。”威廉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睨着伊莎贝拉，“十年前，当你的母亲准备为你挑选新的小提琴教师时，我说，‘那孩子拉得够好了，让她到我的书房里来跟我学学怎么做生意吧。’你猜怎么着，要是你的母亲那时听从了我的建议，你如今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你曾经想要培养康——我是说，你曾经想要培养我作为你的继承人？”伊莎贝拉有些愕然。
“为什么不呢？”威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难道你认为一个女孩不能成为范德比尔特商业王国的继承人吗？”
“那绝不是我的意思——”
“你要知道的是，我有三个孩子，康斯薇露。这是一个不错的数量，你至少会以为这其中会有一个继承了来自父亲的才能——再不济，个性——我并不在乎，任何一个孩子都可以成为我未来的继承人。所以，当你的母亲执意要将你培养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妻子人选时，我没有阻挠她，‘感谢上帝，’我那时想，‘我还有两个儿子。’但上帝没有告诉我的是从那个女人的肚子里爬出的生命将会一个比一个更加软弱，一个比一个更加无知。而其中唯一那个似乎有点希望的，居然在结婚的第二天早上问我为什么赠与她的嫁妆是股票而不是现金这样可笑的问题，而人们竟然称我为上帝的宠儿，你能想象吗？”
先是艾略特，紧接着是马尔堡公爵，再来是你的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男人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冷嘲热讽一番来表达他们的意思呢？伊莎贝拉气愤地向康斯薇露抱怨道。
如果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我，没有丝毫可能他会承认曾经有那么一刻他打算把我当成他的继承人培养。康斯薇露略有些心酸地说道。至少他的讥讽是一种对你的能力的肯定，伊莎贝拉，我的两个弟弟一个只懂得赛马与游艇，另一个沉迷于音乐，那一定让他很失望。
“又不是我的错让父亲您的两个儿子一个只懂得赛马与游艇，另一个沉迷于音乐，”伊莎贝拉马上便将康斯薇露的话学了过去，反驳着威廉，“也不是我的错使得您这么晚才意识到我原来才是三个孩子中比较有希望的那一个，现在，您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以股票作为我的嫁妆中最值钱的一部分了吗？”
“因为，孩子，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现金会贬值，但人人都要乘坐火车，2000万范德比尔特铁路股票或许3年后价值就能翻了一倍，而2000万现金3年后的价值就不再等于2000万了，更不要说在这期间如果爆发了战争，铁路股票会一路大涨，而货币只会变得一文不值。如果我给你现金，你口袋里的钱只会越来越少，直到入不敷出为止。如果非要我说另一个理由的话，股票比起现金有了太多的限制。我猜我只是不愿意看到我辛苦挣下的家产不仅要分一半给你的母亲，还得把大半都拿去维护一个陌生人的城堡——一个一年里我顶多只会待上一个星期的地方。”
“如果这是我的嫁妆，公爵阁下又怎能掌控它们呢？”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
“还记得北康普顿侯爵举办的那场舞会吗？”威廉说，“那天晚上，舞会结束以后，公爵阁下直接来到了我的房间之中，告诉我你已同意与他之间的婚事——”
他这个狡诈无耻的混蛋！伊莎贝拉咬牙切齿地在内心喊道。
实际上，你的确没有明确地拒绝他……康斯薇露想发表一句理智点的评论，转瞬便被伊莎贝拉打断了。
你本该是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的，康斯薇露！她忿忿地嚷道。
是的，没错，他就是个狡诈无耻的混蛋。康斯薇露无奈地说道。
“——于是，就在那天晚上，我们初步就我将会给予你多少的嫁妆达成了一个概略的协议。老实说，至少要有等额于2000万的现金，证券，或股票这一要求，还是公爵阁下主动提出来的。显然，得要有那么多钱才能修缮完成你未来将统治的那个宫殿。后来，在金博尔顿城堡——那时公爵阁下的律师已经起草好一份协议，确保公爵能对你的嫁妆拥有绝对且完全的掌控权——我签署了，这份婚约便定下了，公爵阁下便是这样得到了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
伊莎贝拉定定地盯着皮笑肉不笑的威廉看了几秒钟。
“我不信。”她轻声说道。
“不相信什么，我亲爱的女儿。”
“一个像父亲您这样将祖父留下的家业扩展到如今这个规模，既有心机又有城府的人竟然会乖乖地让一个英国贵族牵着你的鼻子走，甚至拱手相让价值2000万的铁路股票。也许那的确是一个公爵头衔在美国的价格，但绝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会支付的价钱。”
“为什么你会在结婚的第二天清早前来询问关于你的嫁妆的问题，康斯薇露？”威廉脸上的假笑敛去了，他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看着他对面的那个女孩。康斯薇露不知道她的父亲是否发现他的女儿早已不再是同一个人，或许他知道，只是他更欣赏如今的这一个，便不打算追究究竟是什么令他的孩子产生了这样的变化。
或许伊莎贝拉才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那个孩子。
康斯薇露有些难过地想着
“因为，如果我希望能在这场与公爵阁下的婚姻中有着哪怕一点平等的地位，哪怕一点被听到的声音，哪怕一点反击的能力，我的嫁妆就是我唯一的筹码。”伊莎贝拉平静地说道，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威廉的身上，半点也没有听到康斯薇露内心的想法，“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任何可能性，让公爵阁下在不经我的允许的前提下，就无法动用我的嫁妆。”
“这跟我与公爵阁下之间签下的协议相互矛盾，我最宝贝的女儿。”威廉眯起了双眼，“这可令人很难办。”
“很难办，但不是不可能。”
威廉沉吟了一会。
“我只能这么说，我的孩子，公爵仍然对你的嫁妆有着绝对且完全的掌控，但当我的银行接到他要抛售股票的信函时，我会让他们确认一下那上面是否有你的签字。这样听上去如何，康斯薇露？”
“听上去非常完美，父亲。”伊莎贝拉露出了一个笑容，向威廉伸出了一只手，后者带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用力地握了握。
“需要我给你一些经营婚姻的建议吗，孩子？”威廉在伊莎贝拉即将离开书房的前一刻突然出声问道，“尽管我的半路夭折了，但如果你问我，这只让一个人拥有更多如何应对的经验。”
伊莎贝拉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两秒。
“不必了，”她回答，“然而，如果哪一天离婚对我来说是个可选的出路，千万要记得把你的律师的名片寄给我。”

第33章 ·Albert
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一个典型的英国贵族。
这意味着许多事情，比如他永远举止优雅得体，喜怒不形于色；比如他从未为自己系过鞋带；比如他永远不会从高脚杯里喝红酒；比如他从未错过任何一场打猎季。
比如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在新婚之夜被自己的新婚妻子狠狠地揍了一拳。
他的脸上因此留下了一块淤青，隐隐作痛地提醒着他那耻辱的一幕。当他早上在更衣室摇铃召唤爱德华上来服侍他时，这个60多岁早已见多识广的老管家看见自己主人的脸也不禁愕然了几秒。
“别盯着看了，爱德华。”注意到自己的管家的目光似乎总是禁不住地往脸颊上瞄，阿尔伯特恼羞成怒地低声斥责了一句，“那不过是块淤青罢了，是我不知在哪儿磕碰的。”
“抱歉，公爵大人。”爱德华迅速收敛了目光，对于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来说，他正一一扣上搭扣的手仍然很稳。这个从他出生以前就在布伦海姆宫工作的管家本无需跟着他前来美国——那是他的贴身男仆的工作，让一个管家来做未免有些屈尊。只是切斯特在他即将启程时不幸跌了一跤，撞断了一根年久失修的二楼栏杆，摔下一楼，折断了脚踝。这才使得爱德华来到了纽约，一边为他更衣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公爵大人昨晚该摇铃让我送来一些冰块，这样至少到了早晨，淤青便会消下去不少。”
“我认为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就将半个屋子的仆人都吵起来。”阿尔伯特冷冷地说道。手指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脸庞，疼痛使得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请让我去为公爵大人您拿一些冰块来。”爱德华立刻说道。
好让他的妻子知道她的那一拳用了多大的力气？“不必了，爱德华。”阿尔伯特没好气地回答，“我很好。”
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值得在脸上来一下，毕竟像那样挑衅地与妻子说话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的事情，然而，这不代表康斯薇露就有权做出这等无礼粗鲁的行为。
没教养的下等美国人！
此刻，每每阿尔伯特想起她突然奋起向自己扬起拳头那一刻的景象，仍然会感到难以抑制的怒火从胃中翻腾而起，烧灼着他所有的内脏。24年以来，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令他如此愤怒，不仅如此，就像是在挑战他忍耐的底线一般，康斯薇露几乎是逐步地升级着她的行为，先是向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如同印度耍蛇人一般把玩着他的自尊；紧接着在婚礼前夕逃跑；最后，她不仅控诉自己试图在新婚之夜弓虽女干她，甚至还对他动了手，当他不过想行使全天下的丈夫理应拥有的权力。
不可原谅。
阿尔伯特恨恨地想着。
唯有忏悔室里的牧师知道，当他假装对康斯薇露一往情深时，愧疚与负罪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内心；一边是一个看似纯洁无瑕的灵魂，从未被摘采过的一枝玫瑰，另一边则是他必须肩负的责任，违背的教诲，与必须达到的目的。他感到自己仿佛是被发狂的野猪嘴下撕扯的猎物，血肉模糊地断成两截，但那迟钝的牙床却始终无法给予他干净利落的结束，总有那么一丝皮肉相连。这一切令他是如此痛苦，每次见面过后，他都要在教堂中跪上3个小时，低声喃喃恳求着上帝宽恕自己的罪孽。
“原谅我，天父，因着我的罪。”
他那时亲吻着十字架如是说。
“我欺瞒了一个如此天真无邪的少女。”
艾略特质问他那晚的第二天，他独自徒步去了距离金博尔顿城堡6英里的圣玛丽教堂，在那儿待了5个小时。
然而，塔克与山姆收集到的照片与信件，证明所有他自以为罪恶深重的谎言原来建立在一个更大的谎言之上，所有令他感到愧疚的一切都是虚无的假相，甚至在金博尔顿后花园那晚在他的指尖上颤抖的小鸟一般的少女也不过是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的面具。
作为康斯薇露的丈夫，他有权愤怒，但他仍会试着去原谅她。
无论他的婚姻是一场如何无爱的交易，至少在计划里，与自己的妻子相敬如宾是阿尔伯特认为自己所该做到的；他们将会在头三年里生下两个继承人，也许再加上一个女儿——如果他足够幸运；随后，他便会给予康斯薇露分居的自由，她保留着公爵夫人的头衔，他保留着她的财产，他会履行自己对路易莎的承诺，而康斯薇露可以去寻找任何她喜爱的情人。就像英国无数其他的贵族婚姻一般，直到死去那一刻，他们仍然可以说彼此的婚姻是一首和谐的奏鸣曲，只是尽管被谱写在同一乐章，他们的乐趣却来自于其他的音符。
那不是阿尔伯特想要的婚姻。
但面对着必须承担的责任，他别无选择，所以他必须与康斯薇露和解，让一切能按照他曾想象的那般进行下去。
在早餐后，或许他可以与她谈一谈——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就昨晚的行为道歉，并保证她不会再出现那样不可接受的粗暴行为——而他也会表明自己将会对妻子展现的尊重与宽容，一切既往不咎，让所有在今日以前开始的闹剧画上一个句号。
带着这样的想法，阿尔伯特走进了餐厅，第一眼便注意到狭长的餐桌旁摆了三个人的餐具，不禁有些疑惑。“爱德华。”坐下将餐巾铺在腿上的他同时唤了一声，“有别的客人来拜访吗？”
以仁慈的上帝之名，千万别是艾娃&#183;范德比尔特。阿尔伯特默默在内心祈祷着。
站在门外的爱德华闻声走了进来，“没有，公爵大人。”他说，也许是阿尔伯特的错觉，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那多出来的一副餐具是为谁准备的？”
“公爵夫人，”爱德华说，“厨房接到了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的指示，她今日将要在餐桌上与您一同共进早餐。”
难道她不知道已婚妇女该在自己房间里享用早餐吗？阿尔伯特思忖着，不由得再一次为这些不合礼仪的细节感到有些厌烦。算了，他只要在范德比尔特父女来到餐厅前离开便可。阿尔伯特安慰着自己。
“没事了，爱德华。”他说，“可以请你为——”
习惯性地向餐盘旁按照惯例放报纸的地方伸手的阿尔伯特戛然停下了话语，惊讶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位置。
“爱德华，今日的报纸还未送来吗？”
英国的报纸就从不会迟到，他想着，厌烦又增加了一层。
“不，报纸准时送来了，公爵大人，只是……”爱德华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带着少见的吞吐语气。
“那么为何它没被送到这里？”
“只是……我认为没必要为了报纸上刊登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花边新闻毁了公爵大人您新婚的大好心情，仅此而已。”透过爱德华那支支吾吾的语气，阿尔伯特几乎都能想象的到他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一个迟到的公爵夫人对美国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值得咀嚼的八卦，但那还不至于影响我的心情。”阿尔伯特冷淡地说道，这已经是一个足够不如意的早晨，他不希望就连自己最忠诚的管家竟然也开始与自己对着干，“把报纸拿进来，爱德华。”
从爱德华停顿的那一两秒来看，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阿尔伯特只听到了一句令人满意的“是的，公爵大人。”，随即一份熨烫得妥妥帖帖的报纸便放在了他面前。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阿尔伯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报纸头版那加黑加粗的标题，一口滚烫的咖啡差点就此呛在喉咙里。赶紧放下杯子，用餐巾遮掩着自己的狼狈，阿尔伯特再次定睛向报纸看去。
“童话落入凡俗！公爵阁下与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下面还有副标题：
“马尔堡公爵夫人背后的另一个男人，艾略特勋爵。”
标题之下，是一副黑白漫画，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与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跪在牧师跟前，他们膝下的不是枕木，而是一个装满了美金的钱箱，另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站在他们的身后，他低垂着头，似是不忍看向前方，只向新娘伸出了一只手。
碍着来往正在将鸡蛋，培根，烤番茄一样一样地端上备餐桌的男仆，以及此时恐怕正站在身后密切留意着自己反应的爱德华，阿尔伯特强忍下怒气与不适的荒谬感，继续平静地翻过了一页。
“马尔堡公爵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如今我们该称呼她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是近几年来在美国本土迎来的第一场平贵联姻。无疑，这对所有能够到现场观摩马尔堡公爵夫人摄魂夺魄的美貌与清秀优雅的风姿的纽约人而言，这便是现实生活中的童话故事。高贵的英国公爵迎娶美国的百万美金公主，从此便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真的是事实吗？
多年以前，另一位美国千万富翁，弗兰克林&#183;沃克，一个将女儿嫁给了未来将挥霍他无数家产的英国贵族的男人，便指出了这等跨国联姻的本质，‘那些好吃懒做的吸血蛆虫不该从勤劳苦干，为自己的国家与家庭而努力拼搏的美国小伙子手上抢走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着远远超出英国贵族小姐的现代思想的美国女孩——特别当他们对那些姣好躯壳下智慧的灵魂视而不见，唯一所想要索取的便只是随之而来的巨额嫁妆时’。他的话令得不少沉醉于美好幻想中的美国人开始重新审视那些远洋而来的英国勋爵们——他们是否真如表面上所见的那般光鲜，显赫的头衔之下，先祖所留下的遗产①除了高贵的血脉以外还能有多少残留？‘一个吃喝女票赌的英国没落男爵——连勋爵都不具有②——便能轻易娶走高不可攀的美国女继承人’显然不是美国社会如今乐见的情况，可以想见，倘若纽约人预先知道马尔堡公爵不过又是另一个来美国淘金的英国贵族③，公爵阁下万万不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
早在公爵与公爵夫人的订婚消息从大西洋另一端传来之时，便有不少纽约上流社会人士质疑这不过又是一个以金钱换取头衔的劣等把戏，但如今已离婚的范德比尔特太太与范德比尔特先生坚称这是一桩建立在真爱之上的联姻，非某些好事之徒所想，是为了保住范德比尔特家族在纽约上流社会中的地位而做出的无奈之举。至于马尔堡公爵的宅邸，布伦海姆宫是否已破败不堪，成百上千的宫殿收藏品都流入了美国这一流言，范德比尔特家则缄口不语。如今看来，恐怕便是这场看似浪漫的联姻背后的现实，公爵急需金钱修缮祖辈遗留下的房产，而面临离婚危机的范德比尔特家族则急需公爵的头衔来保住家族产业的稳定与上流社会的人脉。
这一切的披露者，已有婚约在身的艾略特勋爵，未来的第6代北安普顿侯爵，马尔顿公爵的伴郎，无疑是出于对这场交易中的附带品，一个可供下注的筹码，我们美丽的公爵夫人深切又无望的爱而揭发了一切。当本文的撰稿人对艾略特勋爵进行采访时，勋爵足下④谈吐间所表露的对公爵夫人的感情令人无比动容。显然，熟知这场联姻背后的一切真相的艾略特勋爵并不赞成公爵与公爵夫人之间的结合。或许艾略特勋爵早已在婚礼前向公爵夫人吐露了真相与心声，然而，从结果来看，勋爵足下恐怕无法挽回早已注定发生的一切。对于公爵，公爵夫人，艾略特勋爵之间有着怎样扑朔迷离的关系，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确认的是，将与马尔堡公爵共度幸福快乐一生的不会是公爵夫人，而是范德比尔特家远远高于任何一位远嫁英国的女继承人的嫁妆。”
就在这篇报道的最后一个字映入阿尔伯特的眼帘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康斯薇露像一头刚出生没多久正在撒欢的小鹿一般走进了餐厅，阿尔伯特的视线越过了报纸，撞上了她正巧看过来的目光。他几乎能看见自己铁青的脸色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与此同时，一个可以称得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在康斯薇露的脸上缓缓扩散。
“能让我与公爵夫人单独说几分钟话吗？”
阿尔伯特说着，轻轻折上了报纸。

第34章 ·Isabella·
当伊莎贝拉走进餐厅时，她并不知道马尔堡公爵是为了什么而生气。
先不说直接从书房来到了这儿的她根本没有任何时间阅读今日的报纸，更不要说在1895年的世界，默认会送给女士阅读的报纸绝不会是纽约周报这样严肃的刊物，而是《一月一帽》，或者《时尚》这样的杂志，那上面绝不会出现哪怕是一个字的新闻。随后她所露出的那个幸灾乐祸的笑容，也不过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公爵肿胀的颧骨，淤青像一块奖章般粘在公爵那张既骄傲又漂亮的脸上，使得伊莎贝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显然，这大大激怒了公爵阁下。
“能让我与公爵夫人单独说几分钟话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折上了报纸，公爵阁下的语气很平静，然而那些在他身后依言褪去的男仆们与管家却看不到他此刻转向伊莎贝拉的眼里的盛怒与冰冷。等听到爱德华轻轻关上餐厅的木门的声音以后，他才重重地将手上的报纸甩出，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伊莎贝拉面前。
“这是你的杰作吧。”
公爵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腔调，就像用指甲抓挠黑板所发出的声音会让人产生的感觉一样。大感不解的伊莎贝拉弯腰捡起了报纸，康斯薇露也凑在了她身边，她们一眼便看到了头版标题，以及标题下的那幅漫画。
如果你昨晚没有给公爵阁下一拳的话，康斯薇露在她心里说道，这篇报道也足以做到同样的事情了。
比起这篇报道对公爵可能的伤害，伊莎贝拉倒是更加在乎这篇报道上写出的她所不知道的新信息。
我不明白，艾略特勋爵怎么就成了我背后的男人了。
她一边在内心嘟囔着，一边将报纸又翻过去了一页，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这些报纸为了增加销量而能使出的下三滥手段实在令我感到惊异。伊莎贝拉忍不住边看边对康斯薇露说道。说真的，有谁会相信艾略特勋爵竟然会对我有任何感情——
事实上，我也为这一点感到惊讶。康斯薇露说。大部分美国的报纸——除了少部分极端严肃的刊物——向来不惮于对国内的各类公众人物大放厥词，即便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也敢写在头版上。但无论是哪一家报社，提到国外的王公贵族时都会极其小心，要不是真的从本人口中得到的消息，怕是不敢如此高调地放在头条上。
我们讨论的可是艾略特勋爵——那个满脑子只有女人的大腿的艾略特勋爵。伊莎贝拉不以为然地对康斯薇露说。他不可能对我有任何的——见鬼，该不会这就是公爵现在看起来这么怒气冲冲的原因吧？
不太可能。康斯薇露说道。他将报纸丢给你的时候，明确地说了一句‘这是你的杰作吧？’我猜比公爵阁下的伴郎实际对公爵夫人有意这件事更让公爵阁下愤怒的是他竟然成为了一则花边新闻中的男主角，对于那些英国贵族来说，没什么是比这更值得感到羞辱的事情了。
康斯薇露说话的功夫，伊莎贝拉已经看到了文章的最后一行，她阅读的速度向来很快。刚一抬起头的她便与已经推开了面前的餐盘，正不停地转动着小指上的戒指的公爵对视上了，后者显然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反应。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我的杰作？”将报纸放在餐桌上，伊莎贝拉平静地质问着马尔堡公爵，“这些报社若没有真的采访艾略特勋爵，怎敢以他的名义发表这篇报道？更何况，如果是我亲自向撰稿人透露了这些消息，为何他们不直接以此为卖点呢？‘公爵夫人亲身说法无爱婚姻的痛苦与无奈’，这样的标题不是更能吸引眼球吗？”
“我不在乎你是怎么做到的，用金钱，还是用范德比尔特家的人脉。我只知道一件事情，”马尔堡公爵轻声说，“那就是艾略特勋爵绝不会做出任何那篇报道上所描述的事情，他永远不会背叛我，更不要提对你有丝毫感情——”
“所以你就认定我便是那个向报社透露信息的人？”伊莎贝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了一个八度，“只因为你认为艾略特勋爵不会这么做？”
“不是认定，是基于事实而得出的合理的推测。”马尔堡公爵说道，他浅蓝色的眼睛像被冻住的蜡烛焰心一样，语气既冰冷又无情，“既然你能毫无破绽地装作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冒充艾略特勋爵接受报社的采访与之相比不过小菜一碟罢了。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目的。你瞧，或许你认为这么做能提高你在人们心中的魅力——‘未来的北安普顿侯爵为我倾倒，为我痴狂’，一类的戏码——还能顺带羞辱我一番。但是，亲爱的公爵夫人，你错了。你所以为那种作为一个无爱婚姻的牺牲品能为你在大不列颠带来的瞩目是不存在的，人人都只会将你视为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我没有——向报社——透露——这些信息！”越听越愤怒的伊莎贝拉再也忍不住了，她咬着牙，忍耐着想要将面前的报纸甩到对方脸上去的冲动，打断了马尔堡公爵的讥讽，“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你刚才所描述的那些事情中的任何一项，也从来没有过任何那样的想法，如果你要继续这样侮辱我的人格——”
“现在轮到你称呼我为骗子了吗，公爵夫人？”马尔堡公爵冷笑了一声，“难道你是在告诉我，过去两个月来你在我面前所呈现出的模样，所说的话语，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半分是虚假的吗？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私人侦探们发现了那些你小心隐藏起的秘密，我将给予你的信任——以作为我的妻子的身份——只会比艾略特勋爵更多。我宁可相信我最好的朋友是因为喝醉了而向报社的撰稿人胡言乱语了一通，也绝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是你剥夺了我信任你的可能性，公爵夫人，所有你认为是我对你的侮辱都不过是你自找的评价。”
与马尔堡公爵争论你是否欺骗了他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康斯薇露叹息着说。除非你将事实告诉他，否则他永远不会相信你的话语。别忘了你昨晚思考的计划，伊莎贝拉，冷静一些。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了裙摆来抑制住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缓缓地平息着在血液中沸腾的怒气。
你说得对。她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如果这一次我的情绪再度失控了，便是他赢了。而我绝不会让他胜利的。
“哑口无言了？”久久等不到伊莎贝拉的回应，公爵讥笑着又加了一句。
“不，”伊莎贝拉的语气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她甚至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一个随着眼下的情况出现而成型的新计划在她脑海中显现，伊莎贝拉打定主意要激怒马尔堡公爵，“我也许是对我的过去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但公爵大人您如今的行为与其说是基于事实的合理推测，不如说更像是对昨晚不幸挨上的一拳的报复。您实在没有必要将这件事看得如此私人化。的确，我可以理解，对于一个英国贵族来说，没什么比在报纸上看见自己成了小道八卦的男主角更令人感到耻辱的事情。然而，在我看来，一个真正成熟的英国绅士——并且在拥有了范德比尔特家如此庞大的财产的前提下——对此的处理方式该是直接买下这家报社，用钱永远封上那篇报道的撰稿人的嘴。试问，有多少英国人会看美国的报纸呢？这件事也许会在纽约掀起一些浪花，但没有后续的报道跟进，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转开。如此简单的事情，既然连我都能想到，想必公爵大人在看到报纸标题的那一秒就已经思考好了对策。然而您对这件事毫无必要的大动干戈，只让我想到了一个词——人人都说美国人根本不懂真正的英语，所以您得给我几秒钟思索一下——究竟是什么呢？啊，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词该是，‘懦夫’。”
没什么比叫一个英国贵族懦夫更让人愤怒了，这是伊莎贝拉为了完成学校作业而看的一战纪录片中讲述的事实，为了不被同辈人看作是胆小鬼，那些年轻的英国贵族青年前赴后继地赶往欧洲的战场证明自己的勇气与尚武精神，以为这场战争不过是圣诞节前的一个消遣，结果最终的死亡率甚至比百万倍于他们数量的平民更高。
纪录片诚不欺我也，伊莎贝拉想着，看着双手捏着拳头站起来的马尔堡公爵。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对方如此公开地将怒火表露在面上，第一次是在她揍了公爵一拳以后——
“你不能这么对我说话，”公爵低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愤怒的铁匠抡起大锤敲在滚烫铁毡的清脆声响，“我是你的丈夫。”
“那么，你就更不能这么对我说话了，”伊莎贝拉昂起头，高傲地瞥了阿尔伯特一眼，她的目的达到了，战争的号角已被吹响，而马尔堡公爵注定的失败已被宣告，“我是你的钱包。”
“什么？”没料到伊莎贝拉会如此回答的马尔堡公爵一愣。
“我的意思是，”走上前来的伊莎贝拉拿起了公爵面前的餐盘里一块已经涂好果酱的烤土司，轻轻咬了一口，“公爵大人您大可以告知那位文章的撰稿人您与我的婚姻的确是建立在童话般的爱情之上的，因为，尽管作为我合法的丈夫，公爵大人您对我的嫁妆有着绝对且完全的掌控权，但没有我的允许，为范德比尔特铁路股票兑换美金的银行绝不会拨给您一分钱。在这种前提下仍然结婚的，想必一定便是真爱了。”
马尔堡公爵僵硬地站在原地，那双浅蓝色眼里的火苗融化了，熄灭了，如今就是两个不敢置信地看着伊莎贝拉的黑洞。
心满意足地将那块烤得恰到好处的土司咬在嘴里，准备离开的伊莎贝拉走到餐厅门口，又折回半个身子，向马尔堡公爵狡黠地眨了眨眼，含糊不清地说。
“我衷心希望公爵大人您不会天真地以为这就是您与我之间这场战争的结束，毕竟，对于您与我这种人来说，离婚是一个并不存在的选项。”
马尔堡公爵身子微微一颤，他那向伊莎贝拉投来的惊诧目光使得后者确信了他已经明白将会有怎样的婚姻生活等在面前。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公爵大人（Good day，Your Grace）。”
微笑着说完这句话，伊莎贝拉便关上了通往餐厅的门。

第35章 ·Albert·
那篇报道所掀起的轩然大波远远超过阿尔伯特的想象。
公爵夫人与他所在的奥克代尔在当天下午就被闻风汹涌而来的记者与撰稿人挤满了，每个人都急切地想要第一时间得到公爵与公爵夫人对此的回应，于是将范德比尔特家的度假别墅围得水泄不通。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不得不嘱咐女仆拉上所有窗户的窗帘，还派遣了男仆在花园里巡逻，赶走翻墙溜进来的记者。
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因此被迫取消了当晚离开长岛前往罗德岛继续他们的蜜月的计划——不过，自从婚礼第二天早上的争吵发生过后，阿尔伯特已不认为接下来他与公爵夫人可能会有的任何旅程能够被称之为蜜月，那充其量只能算作是两个有着同样姓氏的人恰巧同时游玩同一个地点罢了，因此也没有感到遗憾。
被困在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度假别墅中阿尔伯特只得将整个夜晚的时间消磨在书房中，依靠着雪莱优美隽永的字句打发着意料之外的无聊。这间宅邸建来便只是为了让主人短暂地在此度过一个宁静的周末，欣赏风景，出海游玩，钓鱼打猎，因此室内几乎不存在任何娱乐。不过，即便有，阿尔伯特此刻身边也没有能够一同打牌，玩台球，甚至是喝一杯威士忌的同伴——艾略特在婚礼结束后两个小时内就登上了离开纽约的游轮，连带着一同离开的还有他唯一能够从伦敦赶来参加婚礼的表兄艾佛——现在想来，阿尔伯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何没跟着他们一起走。
然而，阿尔伯特实在是低估了那些记者为了取得独家新闻的决心。
一个格外灵活的八卦小报记者想方设法躲开了巡逻的男仆，也许他一路沿着度假别墅外生长了几十年结实的藤蔓爬上了二楼的露台，也许他找到了一扇没关严实的窗户，不管对方用了什么办法，总之，这个记者成功地用相机捕捉到了一张阿尔伯特正孤单地坐在窗边喝着威士忌的照片，于是，这本原本名不经传的小杂志第二天便被紧急送进了度假别墅，只见上面写着这样的标题：
“确认马尔堡公爵夫妇感情不合！争吵后公爵阁下独自借酒浇愁——童话背后的残酷真相。”
如果说有什么比这一文章更为糟糕的话，那便是阿斯特太太当天晚上举办的一个小型私人宴会，在席间委婉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于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之间金钱婚姻交易的不满。
“倘若马尔堡公爵所看重的是公爵夫人的教养与品格，那么自然，作为教养出一个配得上公爵的女儿的母亲是值得被我们所敬重的——哪怕是在离婚这样的丑闻过后。然而，假使这不过是用金钱买来的地位……我的意思是，纽约不乏能随手便拿出2000万美金的人，难道那便意味着他们当中的每一位都值得被我们尊为上宾吗？”
阿斯特太太带着意味深长笑容说出的这句话背后所隐含的表态迅速在纽约上流社会蔓延开来，一夜之间，范德比尔特家原本冲上顶峰的地位迅速跌落。于是，在婚礼过后的第三天清晨，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敲响了阿尔伯特的房门。
“指望这些记者自己识趣的离开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现在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公爵大人您与康斯薇露——我的意思是，公爵夫人。请原谅我，公爵大人，我仍然不习惯那样称呼我的女儿——以一个合理的借口迅速离开美国。只要您们离开了，这件事情的发酵程度便会慢慢消散。人们是健忘的，特别是纽约上流社会的成员，不消多时，他们对您的尊重又会如同过往一般。”
你是说范德比尔特家借助公爵头衔得到的地位又会慢慢恢复到其应有的地步。阿尔伯特想着，心照不宣地与对方握了握手。
“自然，范德比尔特先生，我也认为是时候我该回到英国了。”
因此，在11月10号的下午，阿尔伯特以自己将要在上议院发表初次演讲，必须为此作出准备为由，向苦苦在屋外等待着他回应的记者们宣布他与公爵夫人将会即刻启程返回伦敦。
在离婚的财产分割中得到艾娃号的艾娃慷慨地将游艇借给了公爵夫妇，只因返程的决定作出得太过于仓促，任何有资格接待公爵这种级别的贵族的游轮都早已被订满。
于是，公爵夫妇的蜜月尚未开始便这样匆匆结束了。
在此期间，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连一句话都没有交流过，他们只把彼此视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透明人，即便眼神不小心扫到了对方，也只当做自己在欣赏后面的家具油画。威廉&#183;范德比尔特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异状，但他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这个形容每次在阿尔伯特撞见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时都会冒上他的心头。
他早该想到的，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之所以要将公爵夫人的嫁妆以范德比尔特铁路股票的形式赠与，就是为了能够掌握股票变现这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点。他由于希望能够尽快将协议定下来，认为即便是范德比尔特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便拿出2000万美金的现金，就放宽了对于嫁妆的形式的限制，却因此而被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摆了一道。他与阿尔伯特协议表面上的确是保证了他对这笔股票的绝对控制权，然而，由于协议上规定了这笔赠与的股票只能向与范德比尔特铁路公司有合作关系的私人银行出售，如果这些银行在没有看到公爵夫人签字的情况下就会拒绝购入，那便等于阿尔伯特获得的不过是对一堆印着数字的废纸的掌控权，金钱实际上还留在范德比尔特家父女的手上。
他必须对此做点什么。
阿尔伯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11月12号，也就是艾娃号带着公爵夫妇离开纽约长岛的第二天，阿尔伯特让爱德华在书房里为他和公爵夫人备下丰盛的下午茶，并让安娜请公爵夫人前来。
距离英国还有5天的旅程，让阿尔伯特突然惊觉自己该与自己的妻子有一段正式的谈话。他如今仍不明白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与艾娃&#183;范德比尔特究竟是如何养育他们的女儿，以至于公爵夫人有时举手投足的确与一个典型的美国女继承人无异，有时又能做出一些阿尔伯特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富裕出身的大小姐竟然会干的事情。为了保险起见，当阿尔伯特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坐下，看着从书房的一侧温柔地泄入房间的夕阳是如何盈满了他的茶杯，心想，他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自己的妻子是否对即将到来的贵族生活做好了准备。
为了避免如同婚礼第二天早上那样的争吵又一次爆发，阿尔伯特在公爵夫人刚刚跨进门的那一刻便立刻解释了自己的用意，以他此刻能表现出的最温和的语气。
“我希望能与你谈谈——在抵达伦敦以前，我需要保证你知晓一些重要的事情，公爵夫人。”
像一只蹑手蹑脚走进丛林的幼崽，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是否有陷阱存在的公爵夫人在他的对面坐下了，“请说，公爵大人。”她的语气就跟阿尔伯特自己的一样礼貌又疏离。
“那我便不拐弯抹角了，公爵夫人，相信你会更欣赏，也更能接受这种直接的谈话方式。”阿尔伯特说着，亲手为对方沏了一杯茶。在纽约为了婚礼而做准备的那段时期，他曾注意到公爵夫人自行向浓茶中添加牛奶与方糖的方式与她的贴身女仆和厨子为她准备的方式不同。为了能让这场谈话目前的和平气氛维持得更久一些，他便用了似乎是更被公爵夫人青睐的数量，“上一次我们交谈的时候，显然，你认为你与我之间的婚姻关系是一场刚打响的战争。”
“难道不是吗？”刚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的公爵夫人立刻咄咄逼人地反问着。
为何自己尽量友好地说出的每句话在她眼里都像是一支即将向她射去的长箭一般？阿尔伯特无奈地想着，清了清嗓子，“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的，你可以这么说，尽管我实在无意与你开战。抛开你在婚前欺骗我的行为而言，我仍然希望能给予我的妻子她应得的尊重——”
“别以为你脚下踩着的是一片道德高地，公爵大人，你同样也在婚前欺骗了我。”
又是一句气势汹汹的话被公爵夫人丢了过来。
这仿佛是一场狩猎游戏，阿尔伯特饶有兴致地想着，猎人是他，猎物是坐在他面前这只攻击欲|望高涨的小豹子，他即便是友好地伸出手也会被狠狠地抓挠几下。
然而，我的公爵夫人，你并不知道，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是上好的猎人。

第36章 ·Albert·
“你说得对，而我为此道歉，公爵夫人，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谦卑地放低了姿态，阿尔伯特温柔地说道，像看到突然自己解除了枪|支与匕|首的猎人一般，他的话果不其然地打了公爵夫人一个措手不及，她愣在了当场，张开了嘴，似乎在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然而，相比起婚姻而言，战争是一种简单得多的关系。”话锋一转，阿尔伯特没有给公爵夫人留下任何思考他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的时间，就如同猎人轻声对猎物说着“嘘嘘嘘——”，他继续以那柔和低沉的嗓音说了下去，“抛开分歧，我想我们都能够同意的一件事是，既然这场婚姻已被缔结，那便意味着我们都各自有必须扮演的角色——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与平民就像是过家家一样的婚姻不同，贵族的婚姻具备了太多的意义，其中最重要的一条——表面的平静必须要被维持下去，没有任何一对贵族婚姻不是幸福美满的，哪怕这句话建立在数十年的忍耐与痛苦之上。”
“那意味着什么？”小豹子锐利的指甲收回去了，但她警惕的眼神还在，爪子仍然伸出，随时都会进攻，“您在建议停战吗，公爵大人？”
“那意味着……”那意味着无论被抓得有多么鲜血淋漓，他都必须要向世人展现这头小豹子实际已被他驯服的模样，哪怕她的牙齿卡在自己的骨头上，也必须像搂着一头乖巧的宠物一般搂着她，“那意味着你如今已是马尔堡公爵夫人，而这个头衔有着随之而来的责任与义务——””
“如果你是在暗示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生下继承人这件事的话，”公爵夫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我以为那天晚上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噢，是的。阿尔伯特看向她的目光又冷淡了些，差点忘了这一点。
没关系，没什么野兽是不可驯服的。
“继承人一事，可未来再议。”似不愿说出任何让自己后悔的话语，阿尔伯特轻描淡写地绕开了这个话题，“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还有其他必须要履行的责任，譬如说，布伦海姆宫中的一切大小事务都将交给你来打理，包括整个庄园的修缮工作，仆从的聘请与辞退，每个季度的宴会与社交，等等。到了伍德斯托克①以后，爱德华将会向你汇报更为详尽的细节。”
“你的意思是，布伦海姆宫的一切都将由我来决定？”公爵夫人眼睛一瞬间瞪大了，神情变得兴奋了起来。
“是的。”想不到这竟然会让她感兴趣的阿尔伯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即便我想将整个宫殿粉刷成粉红色，我也有这个权力吗？”公爵夫人跃跃欲试地继续问着，像看到了新玩具的小豹子。
“尽管我非常希望你不会这么做，然而不幸的是，你的确拥有这个权力。”等你真正见到布伦海姆宫时，你就绝对不会想要这么做了。阿尔伯特思忖着，语气没有因为公爵夫人大胆的提议而有任何起伏，只是感到些许困惑不解——能提出这个建议的她着实不像私人侦探的资料所显示的那样具有非常高雅的艺术品味。
“那么你的责任又是什么？”
问出这句话时，公爵夫人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我则对整个伍德斯托克镇负责，我拥有着整个村庄的土地，任何发生在那儿的事情都必须经过我的首肯。”阿尔伯特如实回答她。
“难道我对在村庄中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任何话语权吗？”公爵夫人不服气地反问道。
“有，但那并非你的主要责任，因为大部分的村庄事物或多或少都与政治和当前的社会经济状况有关，一个良好教养的公爵夫人会避免与这些事务打交道，把重心在社交活动上。既然这个话题被提起来了，刚巧我希望能与你谈谈相关的一件事。你瞧，作为公爵夫人，该如何在社交事件中举止与谈吐，贵族社会对此都有着严苛的要求与旧例；因此，你在金博尔顿城堡做客时的表现便是一个绝妙的例子，像那样肆无忌惮地发表着只会彰显你的愚蠢与无知的言论的行为，必然不可再出现。如今你的身份已不再是一个可以恣意妄为的美国女继承人，而是马尔堡公爵夫人，随着地位而来的必然将有对应的礼仪与准则。”
“愚蠢与无知？”公爵夫人气愤地叫嚷了起来，“你在说什么？亨利爵士明明非常欣赏我对于英国殖民地的看法——”
尽管只有一瞬间，阿尔伯特仍然捕捉到了小豹子眼里掠过的一丝慌乱，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若真是如此，”阿尔伯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为何我听见他在上议院的同僚问起这件事时，将你的行为称为‘看了几本或许背景选取在了殖民地的爱情小说，便自以为对库马西与香港的状况了解得透透彻彻，无所不知的指挥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呢？”
亨利爵士的确那么说了。
事实上，除了艾略特——不过他向来都对任何政治事件毫不关心，说不定对库马西与香港的了解程度还没有公爵夫人来得多——那天在场的所有英国贵族男士恐怕都是如此看待公爵夫人的。只不过，事情发生时，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还未正式成为他的妻子，颜面为此而尽失的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与艾娃&#183;范德比尔特，阿尔伯特不打算对此过多计较。然而，从今往后，任何公爵夫人的此类行为都将会算在他的份上，阿尔伯特便无法姑息了。
在他说完这段话那一刻，哪怕只是借着夕阳昏暗的朦胧的光线，阿尔伯特也能清晰地看到公爵夫人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任何野兽都有弱点，而他终于找到了能够对面前这只小豹子造成致命打击的短处。
尽管只有这一个，但如果能拿捏得当，他便能真正地驯服她。
“你不能把晚宴上的社交奉承当真，公爵夫人，”阿尔伯特继续说了下去，用着一种他知道将会像钝刀子磨肉一般折磨着对方自尊心的无谓语气，“亨利爵士那天晚上不过是在礼貌地应对你罢了，亲爱的。你或许真的让他想起了自己昔日的旧识，但那不代表他就欣赏你的举止，应该说，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对此感到钦佩的。”
“那不是真的。”公爵夫人像一只愤怒的母猫般嘶嘶地低声嚷道，“没人能跟他讨论那个话题，那些餐桌边坐着的小姐夫人甚至根本就不明白亨利爵士与我在谈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能提出那些见解，他怎么可能那么看待我。”
“没人与他谈论殖民地的话题，是因为每个在场的小姐与夫人都明白她们自己的本分，贵族女性绝不会在晚宴上讨论政治，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们知道的就一定比你少，公爵夫人。”年轻的小姐们说不好，但他所熟知的几个贵族夫人倒是深谙政治上的把戏，比如他的另一位堂弟，温斯顿&#183;丘吉尔的母亲。尽管也来自美国，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②借着与威尔士王子的亲密关系，实际上对英国政坛有着可观的影响力，倘若由她来与亨利爵士谈论英国殖民地的问题，想必则会更加精彩许多。
“然而我是唯一一个有勇气为自己的想法而发声的女性，”公爵夫人提高了声音，就像知道自己即将被抓住的豹子发出的虚张声势的嘶吼一样，“无论究竟对政治了解多少，没有勇气说出来，便永远只会被人当成一个不过用于摆设在贵族丈夫身边的花瓶而已。”
“我想，那些小姐夫人们恐怕宁愿被当成摆设，也不愿被人视为小丑。”公爵乘胜追击着，观察着公爵夫人脸上的神色，随时准备在她脆弱的神情达到顶点时捅入致命的一刀，“你认为你当时的行为算什么呢？英雄行径？以为自己就跟伦敦那些为了妇女权益而抗议的团队一样，是在为女性谋取更多的话语权吗？还是说，你不过是抓住了一个你以为能够展示自己的能力的舞台，实际上却只让所有坐在餐桌边上的客人见识到了你贫瘠的头脑与狭隘的眼界？”
“我认为那是对美国精神的体现，你们这些英国勋爵大可以随意嘲笑——”
“妙极了，原来你并不知道你的行为在我们的眼中有多么愚蠢。”阿尔伯特打断了公爵夫人的话，他能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接近胜利的重点，“只是因为那样的行为在美国人眼中是可以接受的，你便为此沾沾自喜，是吗？觉得那使得自己……啊……高人一等？”
“那不是真的。”公爵夫人倔强地昂起了头，似乎正试图把眼中泛起的泪光逼回去，“我只是为那些被殖民国家的人民的痛苦而打抱不平罢了。”
“如果你的发言的确充满了智慧与先见，那么哪怕是小小的失礼，也能被宾客们所原谅。然而，我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公爵夫人？仔细想想你说过的那些话，请别告诉我，你真的认为那些句子中含有一丝一个大不列颠身经百战的政治家会不明白的道理？难道你以为他们真的不知道殖民地对于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来说意味着什么？”阿尔伯特欺近公爵夫人，他的话语就像是一只在小豹子毛坯上轻轻抚摸的手掌，正在寻找着心跳最为强健的地方，“你或许以为你那天表现得像个女英雄，大胆地为殖民地受到压迫的不幸人民发声——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那个喜爱在晚宴上表达自己与众不同的想法的女孩，那个善良得见不得一丝痛苦，又聪慧得无所不知的女孩，你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是吗？但那不是你，公爵夫人。那些哲学家们反复告诉人们心中的自我便是真正的自我，但你与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如果人人都认为你是国王，那便是一个傻子也能统领一个国家，如果人人都认为你是个小丑……呵，那么无论你认为你是怎样的人，在别人的眼中你始终都不过是个愚蠢且无知的少女罢了。”
阿尔伯特说着，将手轻轻覆盖在公爵夫人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而我不希望我的妻子被人视为小丑。”他用那柔和低沉的声音说道。
公爵夫人没有挣脱。
于是。
阿尔伯特便知道，自己已将那只小豹子跳动的心脏，捧在自己的手心之中了。

第37章 ·Consuelo·
伊莎贝拉是个不屈不挠的女孩。
这一点康斯薇露深有感触。
所有在她看来足以伤害到一个16岁的少女的事物——死亡，失恋，独自一人面对陌生的世界——似乎都不对伊莎贝拉起作用，她坚强乐观得让康斯薇露几乎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打倒她。然而，事实证明，伊莎贝拉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马尔堡公爵终究还是发现了那唯一能击中她的致命要点。
——她承受不住批判。
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伊莎贝拉总是具有一种由于提前看到了历史的进程而带来的优越感，康斯薇露一直都知道这一点，然而她也能对此感到理解——要是她能穿越到十年前，她也会为能够超越时代地意识到梵高的画作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大师之作而沾沾自喜，就更不消说伊莎贝拉面对着落后的社会与文化所能感到的那种膨胀的自尊了。
然而，马尔堡公爵的话语就如同利刃一般，划破了伊莎贝拉藏在内心的那个色彩绚烂的巨幅自画像，并用浓墨重彩在支离破碎的画布上写下了大大的“小丑”二字，那一刻，所有伊莎贝拉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构建起的对自我的认知，便只剩下尚未被污染的几许零零星点。
“我不是小丑……”她那时低声喃喃地说道，甚至没有注意到马尔堡公爵将手覆在了她的双手之上。
“别担心，一切仍有挽回的余地。” 马尔堡公爵接着说道，他的语气像抹在蜜糖罐边的□□，“只要你遵从我的意见，很快，人们就会给予你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应得的尊重。”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一个循规蹈矩，永远按照贵族的游戏规则出牌的公爵夫人，”伊莎贝拉的语气像一口咬进未成熟的柠檬一样酸麻苦涩，“但那并不是我，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我向来讨厌把话说得如此直接，公爵夫人，原本的你在上流社会成员的眼中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滑稽的小丑，”马尔堡公爵说，“莫非公爵夫人你情愿人们一辈子都是如此看待你？”
伊莎贝拉低下头去，没有作声。
“我们可以改天再进行这个话题，公爵夫人，给予你一些思考时间。”或许是因为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马尔堡公爵没有再继续刺激伊莎贝拉。
“我期待您在抵达伦敦以前给予我一个答案。别忘了，公爵夫人，这是随着您的头衔一并而来的责任，而您必须承担。”
这是马尔堡公爵离开书房前对伊莎贝拉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而伤害已经造成，并且无可挽回。
从那以后，伊莎贝拉便陷入了低落之中，康斯薇露也被迫要跟着一遍又一遍地与她在内心重温着公爵说过的话，以及那些字句在伊莎贝拉内心激起的仿佛是被一把钝斧子当成磨刀石一般砥砺的痛楚。
11月13号，纽约镜报上刊登了一篇由威廉发表的简短声明，再度重申马尔堡公爵夫妇的婚姻的确是建立在自由恋爱的基础上，不存在任何交易，并斥责了不实报道对于这对新婚夫妻的伤害——这篇不痛不痒的声明所起的效果微乎其微，艾娃写来的信表明，大街小巷的人们仍然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这场婚姻如何是一场划算的交易，以及猜测公爵夫人的迟到是否因为试图与艾略特勋爵私奔，午夜独自酗酒的公爵是否因为自己好友与妻子之间的私情而感到心烦意乱。
报纸与信件都在艾娃号停靠于加拿大的布雷顿角岛时送上船来，那时尽管已是13号的深夜，为了能转移伊莎贝拉的注意力，康斯薇露还是建议她要求安娜将它们拿了过来，而不是等到第二天吃早餐时再看。
“为什么威廉不采取我的意见呢？”
看完信件和报纸以后，伊莎贝拉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在她与康斯薇露的讨论中，她一直认为那个将纽约周报这家刊物买下并全面控制这家报纸所能刊登的信息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因为这不是2018年，人们只要拿着那个叫做手机的事物就能知道任何角落发生的事情。人们更喜欢一个童话泡沫被戳破的故事，而不是看一个泡泡怎么费劲地修复自己。”康斯薇露耐心地向伊莎贝拉解释道，“收购报社，收买撰稿人这些行为固然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一切流言的源头，但那样的行为太高调也太心虚。在这个时代，更重要的是处理事情的态度，而非证明清白的证据。我想马尔堡公爵一定也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才让我的父亲来处理一切的。”
“有时我真怀疑你到底是站在我这边的，还是站在马尔堡公爵那边的。”
伊莎贝拉嘟囔了一声。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究竟是十六岁时去世的，还是六岁就去世了。”康斯薇露笑着回敬了一句，往常必然会反唇相讥的伊莎贝拉却意外地沉默了下来，脸色也变得黯淡了。
“我想念原来的世界。”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中挤出了一句话，“至少在100多年以后的那个年代，我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蠢事。至少在那个世界，我绝不会被人们视为一个小丑。”
康斯薇露自然知道伊莎贝拉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尽管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康斯薇露却敢说自己对伊莎贝拉的了解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比她前一生的父母更甚。她很早就意识到了伊莎贝拉从一百多年以后的世界所带来的这些格格不入的特征将会如何呈现在与她出生在同一时代的人的眼中，但她过去并不想阻止伊莎贝拉以她自己所能接受的方式活在1895年——这个接手了她的不幸人生的女孩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许多选择，她不想进一步压缩伊莎贝拉有限的自由空间。
或者说，康斯薇露现在逐渐地意识到，那或许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能问心无愧于逃跑以前她实际上对伊莎贝拉的漠不关心，她那时指责伊莎贝拉不过将自己当成一台移动空调，一本随身的法语字典和19世纪万事通，但实际上她才是那个只把自己当做这些事物的人。
她怎么也想不到由此而带来的后果竟然会成为能够真正伤害伊莎贝拉的事物。
与伊莎贝拉的智商和坚韧不相称的天真稚嫩并非毫无来由，康斯薇露早在她第一次讲述那个叫做《纸牌屋》的电视剧集内容时就发现了，但直到她们从第五大道的660号逃出，伊莎贝拉为此而思索逃跑计划时康斯薇露才真正想通。她终于明白，那些在一个小小屏幕背后上演的虚拟故事是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医院里的伊莎贝拉唯一能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剧集中浅显的，只为了剧情而服务的人情世故是她用以与人交往的模板，编剧为了能让自己作品与众不同而绞尽脑汁想出的独特情节则是她用以处理现实中各种突发情况的主要指导。伊莎贝拉触摸到了那些人为构思下所呈现的片面，便以为自己看到了未来社会的全部。从康斯薇露最初认识伊莎贝拉起，所有后者能够拿来类比人生的便只有那些影视剧集。
她没有丝毫真正的生活经验，甚至受到的教育也非常有限。
她就像一张白纸，不过潦草地画了几笔儿童的简笔画，便被迫要在画廊中展出，与其他成熟的画作一同接受来自现实的残酷批判。
在2018年，那是可以接受的，康斯薇露从前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社会变得更为宽容了——毕竟从伊莎贝拉的讲述来看，那个世界甚至能友好接受愿意通过手术而将自己的性别转变的人，这已经让康斯薇露惊诧无比了——后来，她总算醒悟过来，那不过是因为在伊莎贝拉的上一人生，她只要能继续呼吸，便是一个奇迹，没有人会计较她小小超出常理的夸张行为，没人会在意她过分耿直的性格，甚至没有人会去想她16年来的人生观念是如何被塑造的。
一声细微的啜泣突然响起，将康斯薇露思绪拉回到了现在。
伊莎贝拉仍然紧紧地用四肢缠绕着自己，她的视线落在了玻璃后遥远的海平线上，窗外，大西洋正在温柔的月色下平静地沉睡着，偶尔翻腾着浅浅的浪花，叫人分不清那不过是大海稍重的呼吸，还是一条路过的鲸鱼，眼泪像盛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杯壁上接连滑落的水珠，从伊莎贝拉深棕色的眸中流出，逃逸进蕾丝睡衣之中。
“我以为在一百年前的世界活下去会很简单——至少比我出生的那个年代容易，”像梦呓一般，伊莎贝拉小声说着，“虽然没有网络也没有随着先进技术带来的一切便捷，可至少在1895年，我不需要考SAT，我不需要思考我未来要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在哪里定居，买什么样的房子，与一个怎样的人成家立业，生几个孩子——我也许只拥有短短的16年，然而假设我能活下去，我总会遇到这些压力——但事实是，比没有压力更加糟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康斯薇露，我不能成为你，可我也不能继续当伊莎贝拉&#183;杨，我试图找到一个平衡，那却让我成为了一个小丑。”
康斯薇露在伊莎贝拉的身边躺了下来。
“那么，你想成为谁呢？”她问道。
“我似乎没有任何选择，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扭过头来苦笑着看着她，“假如你还记得的话，我如今已经是马尔堡公爵夫人了，有了责任，义务，什么的，这个是跳不掉的，不是吗？”
“那的确是真的，但从来没有一个美国女孩成为过马尔堡公爵夫人也是真的。”康斯薇露说，“这意味着，没人能说得准你一定要成为怎样的公爵夫人，没人能拿着一个已有的前人标准来要求你——如今你是个身份尊贵的已婚妇女，大部分社会对女性的限制都不再对你适用，尽管可能还有一些贵族的游戏规则要遵从……”
“是啊，”伊莎贝拉阴沉地接了一句，“就是那些游戏规则让我看起来像个幼稚无知的傻子。”
“那就打破它，那只是一个默认的游戏规则，又不是被刻在玄武石岩上的法律①。”康斯薇露不以为然地说道，过去的她是完全无法想象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的，“几十年前，娶一个美国平民女孩在英国贵族眼里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如今也成为了可接受的常态。最重要的是，伊莎贝拉，如果你不能在这个时代做自己的同时又避免被人认为是一个愚蠢而幼稚的无知少女，也不能继续走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老路，那你至少可以决定马尔堡公爵夫人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也许我会成为那个令离婚为上流社会所接受的，真正改写了规则的公爵夫人。”伊莎贝拉眼前一亮，兴奋地转身趴在康斯薇露的身边，说道。
“也许你不仅仅只能在餐桌上发表一些肤浅的言论，你可以亲自在威斯特敏宫与那些上议院的勋爵们争辩，说不定历史也会因此而改变。”康斯薇露想象了一下伊莎贝拉也成为了那副著名油画《斯特拉福德的审判》中的一员，不由得笑了起来。她一直都很好奇历史是否真的能被像伊莎贝拉这样存在人为的改变，尽管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她都怀疑是否只有伊莎贝拉那样几乎对历史一窍不通的人才能回到过去的年代。
“这些想法的确很不错，”伊莎贝拉刚刚燃起火苗的双眸倏地又垂头丧气地移开了，“但如果——我是说，当我尝试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又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而我还自以为自己真的在做些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那么——”
“那么，”康斯薇露伸手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或者说，尽力摆出了握住的姿势，“我们就从作为一名合格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开始——先了解所有的贵族游戏规则，再决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听上去像个不错的开始。” 在她的身旁躺下的伊莎贝拉喃喃地说道，与她相视一笑。“你真是个好朋友，康斯薇露。”
“你也是，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轻声说。
两个女孩的手仍然紧紧地相握着，尽管谁也摸不到谁的指尖。

第38章 ·Albert·
“这是修缮布伦海姆宫屋顶的账单，公爵夫人，我需要你的签字。”
坐在舒适的四轮马车中的阿尔伯特将一沓纸张递给了伊莎贝拉，并递上了一只羽毛笔。两个小时以前，艾娃号刚刚在伦敦靠岸，爱德华早就安排好了马车将他们接去贝尔蒙德卡多根酒店，阿尔伯特将与公爵夫人在那歇息一晚，第二天再搭乘火车前往牛津郡。
阿尔伯特的心情很好，即便是此刻马车窗外伦敦昏黄的黯淡天色也没能让这份心情有所减弱。
他的妻子已经同意承担起作为公爵夫人所带来的责任，阿尔伯特要求不高，他早已在结婚前就见识过了公爵夫人的性格，在他看来，只要她从此以后安分守己不再惹出什么闹剧，便是值得满意的结果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妻子便意味着一份可控制的嫁妆。
让她对自我价值产生怀疑不过是第一步，等他对自己的妻子有了更多的了解过后，阿尔伯特有信心自己能够彻底地驯服这头目前还有些桀骜不驯的小豹子，让她成为自己膝边一头美丽的宠物。
看着面前正认真浏览着账单的公爵夫人，自从他离开英国前往纽约以来，阿尔伯特第一次感到心头的阴霾稍稍舒缓了一些，他放松地仰靠在座椅上，突然记起那封当艾娃号短暂地停留在布雷顿角岛时被爱德华送出去的电报，应在几天前就送到了艾略特手上。如果一切按照他所安排的那样顺利进行的话，艾略特此时该已在贝尔蒙德卡多根酒店的他预定的套房中等着他了。
希望同样也在房间中等着他的还有一瓶上好的威士忌，阿尔伯特想着。
“五万美金？”浏览完账单的公爵夫人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小声问道，“什么样的屋顶需要五万美金去修缮？”
“考虑到所需的材料与工艺，工程时长，与布伦海姆宫占地7英亩①，而几乎所有的屋顶都需要不同程度的修缮这一点来看，五万美金是个非常公平的数目。”阿尔伯特略有些自嘲地说着，“除非你希望在喝汤时额外添加一些雨水作为佐料，否则……”
他顿住了，视线移到了适才递过去的账单的尾部。公爵夫人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抓起笔刷刷地签好了字，“这也是我作为公爵夫人的责任的一部分，是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账单交还在阿尔伯特的手上。阿尔伯特注意到她的签字十分奇特，就像是一个刚学会拿笔的孩子试图模仿自己父母的签名一般。他真心地希望银行不会认为这个签名是仿制的，阿尔伯特想着，将账单妥帖地收进了西装外套内的口袋里。
“当然，”他随即向公爵夫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嘉奖笑容，“你做得很好，公爵夫人。”
然而，对此没有任何反应，公爵夫人只是面无表情盯着他脸上的神情看了几秒，直到那个笑容在不悦与不适中迅速隐去为止。
“原来这就是五万美金能换来的笑容。”公爵夫人挑起了眉毛，讥讽地说道，“我还以为这个价格能够让我得到一个更加谄媚的。”
阿尔伯特只当没有听到她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带着平静的神情转向了窗外。
一个好的掠食者绝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些知道自己即将被抓的野兽才会如此虚张声势。
哪一个是你呢，公爵夫人？
半个多小时以后，阿尔伯特终于走进了他在贝尔蒙德卡多根酒店定下的套房，尽管他真正暴露在伦敦的空气中的时间只有从游艇到马车，再由马车到酒店的短短几分钟，但他仍然感觉自己的衣服与头发都沾染了那挥之不去的“伦敦气息”——唯有这座英国首都才会散发出的味道，混合着酸涩的雾气与街上未来得及清理的马粪的臭气，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人们为了掩盖这些味道而每天倾撒在身上的上百磅香水的媚气，如同一个躺在泰晤士河边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尸体，用霾尘遮掩着自己裸|露的皮肤。伦敦每日都在死去，每日都在重生，每日都更加衰败，每日都愈发伟大，这个国家最荣耀的一切与最腐坏的一切都集中在这儿，糅杂成了终日半空中弥漫着的伦敦气息。阿尔伯特异常厌恶它，此时此刻他唯一渴望做的事情便是赶紧换一身衣服。
穿过套房的门厅，阿尔伯特第一眼便看到了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的艾略特的身影。似是听见了脚步声，后者回过头来，他怀里搂抱着的一位娇小女郎也跟着探出半张脸，看见阿尔伯特，她惊叫一声，缩进了艾略特的怀里。
“不要紧，玛丽，这位是马尔堡公爵。”艾略特柔声哄着他怀里的女孩，尽管只有惊鸿一瞥，阿尔伯特仍然禁不住注意到她长得与公爵夫人有几分神似，她们都具有那种像一只小小的知更鸟般惹人怜爱的特质，“不如你先回去，如何？我会派人送信给你的。”
“不急，艾略特勋爵。”看也没看艾略特与那名叫做玛丽的女孩一眼，阿尔伯特冷淡地说着，穿过会客厅走入了卧室，“我恐怕先需要让爱德华为我更衣。爱德华，请关上门。”
跟在他身后的爱德华应了一声，转身关上了会客厅与卧室之间连接的木门。然而，爱德华不过刚刚为阿尔伯特脱下外套，木门就被人打开了，衣领略有些凌乱的艾略特依靠在门柱上，手中已多了一个酒杯。“我已经打发玛丽走了，公爵阁下。”他笑着说，欠身半鞠了一躬，“怎么，不过才刚结婚，心情就已经如此烦躁了？”
“你不该把你的情妇带入我的套房，艾略特勋爵。”
“她不是女支女，如果那是公爵阁下您所担心的事情。”艾略特抿了一口酒，说道，“她母亲的祖上跟某个男爵甚至还有些沾亲带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阿尔伯特看了一眼正在为自己解开衬衫纽扣，表情没有一丝起伏的爱德华，示意他停下了手。
“就这样吧，爱德华。”他说，“接下来我能自己来。”
“当然，公爵大人。”爱德华识趣地退后一步，先向阿尔伯特欠了欠身，接着又转向艾略特，随即便离开了房间。
“好了，现在管家也被你遣走了，”艾略特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翘起了双腿，“可以说说你要我来这里见你是为了什么吗，阿尔伯特？”
“当公爵夫人与我从纽约长岛返程时，途中我收到了塔克与山姆送来的一份调查报告。”自行解开衬衣的最后几颗扣子，阿尔伯特缓缓地说道，“那篇发表在纽约周报上的报道，透露了那些情报的人的确如同撰稿人所说，是你，艾略特。”
艾略特那玩世不恭的神色顿时连同着血色一起褪去了。
阿尔伯特没有催促他做出任何回复，只是好整以暇地换上了爱德华放在一旁的便服，又将那瓶艾略特留在会客厅里的上好威士忌拿了进来——有艾略特在的场合，永远不会缺少一瓶好酒——他在艾略特的对面坐下，为自己也倒了一杯，直到这时，艾略特似乎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自然。”
“——我根本记不得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想也是。”
“我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若不是——”
“若不是你将撰稿人邀请到了你的床上。”
“阿尔伯特，我——”
“你很抱歉，我知道，我并不怪你，艾略特，你可以认为你已经被我原谅了。”阿尔伯特抿了一口，他品出这是The Star的混合上等陈年高地威士忌（Blend Fine Old Highland Whiskey），大约是1870年左右的产物。不愧是艾略特，永远都对酒如此有品位。阿尔伯特想着。
对女人，就未必如此了。
“所以，这么说，你的确对公爵夫人产生了感情？”轻轻放下酒杯，阿尔伯特说着，与猛然抬起头来的艾略特对视着，他脸上还残余着一丝慌乱，不知道是由私人侦探挖掘出的真相引起的，还是由于阿尔伯特的话语，紧接着，一抹苦笑从他的脸上划开，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阿尔伯特？”他问道，嗓音嘶哑。
“20年了，如果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算起。”
“那你该知道，”艾略特附身向前，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些界限，我永远也不会跨越，无论我喝下了多少威士忌。”
阿尔伯特知道艾略特说的是真的，但他仍要做出最后的确认。
“所以，答案是肯定的？”
阿尔伯特低声问道。
“也许，阿尔伯特。”艾略特迅速回答，“这些年来，我对多少个女孩动过感情，又有多少能超过一个星期？这不过是一时新奇，很快就会消失——”
艾略特是撒谎的个中好手。
阿尔伯特对此再清楚不过，没有这手技巧，阿什比城堡的大门入口怕是要被心碎的少女踏平。
但阿尔伯特自认为是一个比他更出色的猎人
此刻他的语气与神色都平静无比，但还是被阿尔伯特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局促不安。
“我知道你向来都对女人有着奇怪的品味，”阿尔伯特挑了下眉毛，说，“但我没想到你会喜欢上一个——”
“勇敢而与众不同的女孩？”艾略特应声说道，这一招对他总是百试百灵。
“我原本要说粗鲁而无礼的。”
阿尔伯特笑了笑，轻声说。
原来你是如此看待我的妻子的，艾略特。
阿尔伯特心想，某种莫名的酸涩的感觉突然扎在他的指尖上，一丝若有似无的恼怒顺着血管钻入了他的心房。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只属于他的狩猎，场上将只会有公爵夫人与他，他能凭着自己的心意选择最终的结果，放过她，抑或驯服她。但如今他知道了，还有一个人躲在丛林的深处观察着那只小豹子，这个人甚至看到了不曾被他所看见的斑点——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轻轻噬咬着耳垂，既不会造成伤害，也不会有太多的感觉，却还是无法容忍它的存在，一样。
阿尔伯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艾略特，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的妻子？
“那就是你喜欢上她的理由？”阿尔伯特问，忍耐着要将那只蚂蚁碾碎的欲|望，“那就是为什么在金博尔顿城堡的那一夜你来找我的原因，莫非你嫉妒了，艾略特？”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尔伯特，任何一个良心未泯的英国绅士在看到了你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以后，都会想要与你好好谈谈的。” 似是知道自己已被套话，艾略特看起来似乎不再那么顾虑了，他的神色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屑，“我可从未说过我对公爵夫人所具有的——几乎无法被称为感情的，顶多只能算是兴趣——能被称为喜欢，这就跟一个小男孩在橱窗里看见了一辆漂亮的木头小车时所感到的悸动并无二样。”
“如果那辆车的确制作精美，的确，我完全可以理解。然而，你口中的那件玩具制造于美国，粗糙滥造，边缘锋利，既不可远观又不可近玩——”
“那是卢卡斯勋爵与你会对公爵夫人产生的印象，不是我，阿尔伯特。”艾略特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不屑转瞬而逝，那个好似对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在意的艾略特又重新出现了。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是那么随意，几乎让人以为自己的耳朵犯错了，他说的该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看到了什么？”不为人所察觉地哼了一声，阿尔伯特端起酒杯酌了一口，问。
“那已经不再重要了，阿尔伯特。你还没明白吗？你和我，整个我们所生活的社会，是被一整套繁琐而严格的规则所统治着的。我无法做任何事情，也不会做任何事情。没有人会相信艾略特&#183;康普顿竟然会喜欢上马尔堡公爵夫人，哪怕你把那份报道挨个挨个地塞到每一个贵族的鼻子底下。”艾略特的手向威士忌酒瓶伸去。阿尔伯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像个圣&#183;帕特里克节上的爱尔兰人②一般一口喝干了，“你为何不干脆就把一切当做是笑谈呢？不出几天，这一切就会自动结束了。”
艾略特向阿尔伯特眨了眨眼，他的神色是那样漫不经心，让阿尔伯特几近以为自己终究还是判断错误了。
也就是那一刻，看着艾略特清澈而毫不躲闪的双眼，阿尔伯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某种新鲜好玩的一时迷恋——
艾略特爱上了康斯薇露。
不是公爵夫人，而是康斯薇露。
那才是他不会做任何事情的理由，而非贵族之间那无需明说的游戏规则，一个不过需则有用，不需则弃的惯例，艾略特不可能把它当做律法一般奉若神明。而作为一个才酒后失言为自己最好的朋友捅下篓子的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而言，艾略特如今的反应未免有些过于平静。
在那短短地，从发现再至意识到真相的几秒内，阿尔伯特甚至为艾略特感到了一丝惋惜。倘若是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里③，他将会乐于看到他最好的朋友——几乎人人都认定他此生恐怕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的艾略特——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喜结连理，他在他们婚礼上的致辞甚至会让一两个多愁善感的贵族小姐偷偷用手帕抹着眼泪。
然而，在上帝面前立下了誓言的是他与公爵夫人，那便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与公爵夫人有多么厌恶彼此，这段关系——至少目前如此——容不下其他任何一个人。
在那短暂的几秒即将结束之际，阿尔伯特终于做出了决定。
“说到笑谈，你绝不会相信公爵夫人做了什么，”他迅速岔开了话题，笑着对艾略特说，“她在新婚之夜揍了我一拳。”
艾略特愣住了，但也不过只有短暂的几秒，他迅速回过神来，用一丝了然的笑容接下了这个话题，“全能的主在上，阿尔伯特，你……”
阿尔伯特没有认真去听接下来的话语，不过都是没有意义的闲聊。
如果让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是艾略特所希望他做的，那他便不会再提起。
阿尔伯特知道艾略特的确不会对公爵夫人做任何事情。
他早已在纽约错失了他最好的机会，如今，正如同他先前所说，已经没有做任何事情的余地了。
当艾略特离开房间，端着剩余的威士忌站在窗前的阿尔伯特注视着窗外灰蒙蒙的伦敦，煤气灯的光晕恍若是大海中浮起的一团团发光的水母，一路点缀至英国的天际线，模糊在建筑物的阴影边缘。喝尽杯中的酒，阿尔伯特轻声念起了雪莱的《爱的哲学》④。
“而那日光缠绕着大地，
而那月光轻亲着海波；
如此意义何在，
若我非你所吻？
（And the sunlight clasps the earth,
And the moonbeams kiss the sea;
What are all these kissings worth,
If thou kiss not me）”

第39章 ·Isabella·
当早上9点从伦敦离开的火车到达伍德斯托克时，已经是中午12点了。由于从火车站搭乘马车赶到布伦海姆宫还要一个小时，于是，马尔堡公爵便决定在车站旁的小酒馆里吃一顿简便的午饭。伍德斯托克的市长——伊莎贝拉十分惊讶这个职位竟然不是由马尔堡公爵承担，直到她后来通过谈话明白这不过是个虚职，更像是一个小型的秘书团，连同镇长身后一起前来的市议会成员一起，他们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必须通过马尔堡公爵的同意——带着市议会成员来到车站迎接公爵与她。短暂地寒暄过后，那位叫做普威尔的市长，以一种伊莎贝拉绝不可能错当成为冒犯的恭敬语气，向她说道，
“公爵夫人，我想您会非常愉快地得知，伍德斯托克在美国成立以前就已经具有市长与市议会了。”
公爵扭开了头，不知是为了掩盖忍俊不禁的笑容，还是不忍心看伊莎贝拉脸上此时的表情，后者感到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但她还是挤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很高兴得知这一点，普威尔市长。”
谢天谢地，马尔堡公爵婉拒了普威尔市长让他们前去他家用餐的邀请。伊莎贝拉想着，也许美国人有时的确显得粗鲁了一些，然而这些英国人无知起来也同样地令人气恼。
至少普威尔市长还算恭敬。康斯薇露说道。我在1894年来到英国的时候，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侯爵，记不清是哪一位了，在晚宴餐桌上坚持认为南北战争的两方分别是北美洲与南美洲，无论我如何向他解释，他都不认为这实际上是一场内战。
马尔堡公爵决定要用餐的小酒馆离车站很近，不过只有几百米的距离，然而他们刚走进去，伊莎贝拉就不由得惊呆了。
经过两个多月连纽扣都不用自己扣，几乎所有的大小事情都有女仆为自己代劳的奢华日子，伊莎贝拉还以为自己已经逐渐开始适应了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但眼前的这一切，令她清楚地意识到，从前她以为早已摸到了天花板的奢侈，不过是真正优越的及格线。
上一次来到英国的时候，她的身份还不过是一个富有的美国女继承人，大部分的英国人也只把她当做一位普通的女士看待——甚至有时她还能感到英国人隐含在言行谈吐中对于他们眼中的暴发户美国人的鄙夷与不屑。如今，作为身份已经变为尊贵的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她，英国人的态度简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过去表面上的应付礼节，迅速变为如今谄媚的处处讨好。
至此，她才明白，为何美国有那么多富庶家庭哪怕付出巨额嫁妆也要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贵族，那种由头衔而带来的人们的尊敬与谦卑，是多少钱都无法换来的。
当她走进这家小酒馆，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墙上挂着的究竟是一头母鹿还是一头野猪，就听见一片木椅在地上划拉的声响，即便在白天也略显昏暗的酒馆里忽然齐刷刷地竖起了乌央乌央的几十个脑袋，纷纷脱下帽子向马尔堡公爵与她致意，嘴里喃喃地喊着“公爵，公爵夫人”等句子，架势恍然犹如维多利亚女王亲临了一般。
公爵的确是除了皇室以外英国最尊贵的贵族阶级。康斯薇露在心里对她说。马尔堡公爵又是伍德斯托克的实际土地控制人，这些人表现得如此毕恭毕敬也不奇怪。
不仅仅只是毕恭毕敬。伊莎贝拉一边跟在有如一只昂首挺胸巡视领地的狮子般的马尔堡公爵身后，向酒馆最深处的桌子走去，一边对康斯薇露说道。从我们抵达伦敦开始，每个见到我的人对我的态度都能被称得上是毕恭毕敬，但这些人——我说不好，他们表现得就像是——好吧，“敬畏”是一个可以拿来形容的词。
在几百年前，这些人名副其实就是从属于你的百姓。康斯薇露说，飘在她的身后。哪怕时代已经产生了改变，公爵不再对自己的领地有着直接的控制，那种从属感还会一直在这些人的血脉中流传着。就像我的母亲，即便黑人已不再是奴隶，他们在她的眼里仍是不可触碰的脏污之物，有些事情不历经鲜血与炮火是无法洗清的，然而有时即便如此仍然洗刷不掉历史的痕迹。
直到马尔堡公爵与伊莎贝拉都落座了以后，这些村民才坐了回去，谈话声也比适才小了许多。然而，伊莎贝拉才喘了一口气，一个中年的村民就从桌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他们面前。他手里捏着一顶边缘已被磨得破破烂烂的粗呢子软帽。先各向马尔堡公爵与伊莎贝拉各欠了欠身，他才开口了。
“午安，公爵阁下，公爵夫人。欢迎您们回来，不知你还是否记得我——”
“别说胡话，查理，我当然能认得出你。”马尔堡公爵说话的语气十分温和，大大出乎伊莎贝拉意料，她一直以为公爵那样的冷漠态度不管对上谁都是一样的，“很高兴你决定过来打声招呼，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公爵大人……并非我有意推迟……”那个叫做查理的男人吞吞吐吐地说道，“也不是我特意要拿这样的小事来打搅您，只是您难得出现在村庄里……”
“查理，如果这是关于今年的租金……”马尔堡公爵叹息了一声。
“是的，是的，公爵大人，我正要说到呢。您看，尽管今年大家收成都不错，我家也得了不少……但是茹思才三个月，玛利亚也不过一岁半，而艾尔希又怀上了另一个孩子，我没有多余的帮手，今年收成还得从别的村子里请两个年轻小伙子过来。休与帕崔克实在太小，帮不上什么忙，这儿那儿的开销实在太大了……前两天，我的茹思生病了，又咳嗽又发烧，小脸比烧热的火钳还要烫手，整夜整夜地哇哇大哭，可我都不敢带她去医院。‘让这苦命孩子撑一撑吧，艾尔希，也许上帝不会夺走我们的孩子，’我这么说，‘咱们家剩余这点钱还要交给公爵阁下的。’但是艾尔希说，‘查理，公爵阁下是个好人，你去说说，也许他会再宽容我们一些。’于是我就来了，公爵大人，能请您行行好，今年的租金也让我暂缓上缴吗？我本打算写张条子给您说说情况，可我又担心纸笔不能让您了解到我们窘迫的现状……”查理半躬着背，额头都快要碰上餐桌，神情卑微到了极点，让伊莎贝拉看了着实于心不忍。她想说点什么——换做以前她早就开口了——但是想起马尔堡公爵之前说的话，一句话到了嘴边，最终她还是咽下了。
明智的选择。她听到康斯薇露在她内心说。你现在还不知道作为一位公爵夫人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些什么，
“查理，并不是我不讲道理……”
“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公爵大人。”
“……只是你已经拖欠了5年的租金，从你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开始——休，那是他的名字，对吧？”
“是的，公爵大人。”
“很高兴听到你每年都能多增添一个孩子，查理。但我不能对你一直这么宽容下去。墨菲家有六个孩子，但他们家也不过是在双胞胎出生的那一年欠了一些租金交不上来，他们如今该怎么想呢？”马尔堡公爵的语气仍然很温和，伊莎贝拉对他竟然如此熟悉村庄里的佃户状况这一点感到极其的惊讶，“不如这样吧，查理，我会让爱德华与你约一个时间，你可以过来布伦海姆宫，坐下来好好谈谈你与我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眼泪突然从查理的眼中流出，吓了伊莎贝拉一跳。
“求求您别中断与我的条约，公爵大人。”他抽噎着，含糊不清地低声说着，就像一条狼狈不堪的流浪狗，正扑倒在过路人的脚下恳求一口吃食，“里德家一百多年前就是丘吉尔家族的佃户，我们世世代代都耕种那片土地，而我打算让我的儿子也这么继续下去，还有我的儿子的儿子……您将我们赶走了，没有别的村庄，没有别的勋爵会愿意接纳我们的。公爵大人——”
“查理，”马尔堡公爵语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我说了，你与我会另约一个时间好好谈谈这件事。”
啜泣立刻就止住了，查理又是畏惧，又是惶恐地看了马尔堡公爵一眼，低声喃喃了一句“公爵大人”，就拖着步伐离开了，他甚至没有喝完还放在吧台上的半杯啤酒，便消失在门外刺眼耀目的日光中了。等他一走，伊莎贝拉就立刻转向了马尔堡公爵。
“他五年来欠了多少租金，”她压低了嗓音问道，“我来替他付清。”
“听听，出身富可敌国的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发话了。”公爵傲慢地瞥了她一眼，语气迅速从适才与查理说话时的柔和转变为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淡，“多么仁慈，多么大度，查理早该来求你才是，也费不着在我面前演那么一出戏。”
“演戏？”正在随身的手包里寻找着支票本的伊莎贝拉闻言愕然地抬起头来，“他为什么要演戏？你对每个佃户的情形都那么了解，他总不会蠢到在你面前撒谎——”
“噢，不，查理没有那么愚蠢，实际上，查理比你刚刚看到的那副模样要聪明得多。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恐怕他在酒馆遇上你与我也绝非偶然，是一早便埋伏在这的。”这时，酒馆的主人端上来了两大盘香气四溢的白汁烩香草煎牛扒与炸土豆，外加一篮子面包，恭敬地放在他们面前。
“公爵大人，这是我亲自下厨为您做的，没让我那蠢蛋儿子动手，您也有十年没在这儿吃饭了，但我还记得您的口味喜好。格蕾丝听说您要在这儿用餐，赶紧跑回家去将今天早上才做好的面包送来了，您过去一向都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这也是她记得的。”
“劳你费心，劳埃德。” 马尔堡公爵微笑着向他表示感谢
劳埃德又向伊莎贝拉欠了欠身，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身前紧张地搓来搓去，“公爵夫人，午安，您的到来使得我的小酒馆蓬荜生辉，伍德斯托克的人们都非常欢迎公爵夫人您的到来——我并不知道公爵夫人您喜欢什么口味，又不便打扰公爵与查理的谈话——希望您能对我为公爵夫人您准备的食物感到满意。”
“她会喜欢的，劳埃德，谢谢你。”
公爵说着，打发走了酒馆主人，他一转向伊莎贝拉，脸上笑容马上就消失了。
“为什么我们不吃完再谈论有关查理的话题呢？”他说着，拿起了刀叉，“我实在讨厌如此美味的食物浪费在这样一个无趣的话题上。”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他又何必要演戏呢？”伊莎贝拉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在她看来，查理的问题可比吃午饭这种事情紧迫多了。
“你为什么不猜一猜呢？”公爵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说道，“如果你猜中了，我甚至愿意免去他五年来的租金。如果没猜中……至少你也能让我安静地享用老劳埃德的牛扒。”
“那好，一言为定。”伊莎贝拉极其认真地说道，公爵脸上闪现了一丝奇异的表情，又迅速被他收敛到平静的面容之后。
你知道他认为你这样认真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对吧，伊莎贝拉？在她身边坐下的康斯薇露如是在她心里说道。
反正许多我做的事情在他心里看来都是个笑话，而这件事至少可以帮助到其他人。伊莎贝拉咬着牙在心里说，而手上则稳稳地切下了一块牛扒。自从前一天他们在贝尔蒙德卡多根酒店吃晚饭时，伊莎贝拉不小心将刀子敲在盘子上而惹来了公爵一个极其不屑厌恶的眼神以后，她就特别注意自己吃饭的仪态。
看马尔堡公爵的语气，他似乎认为这个叫查理的男人已经不值得他一再宽容下去了，甚至就连适才他言语中所描述的惨状也不过是一场演戏，但他又的确有一个怀有身孕的妻子，以及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康斯薇露沉吟着。我也不明白你提出的那个问题，如果他没有撒谎，他也没有为此而演戏，不是吗？
伊莎贝拉瞥了一眼身旁的马尔堡公爵，他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就着面包吃着盘子里的牛扒，除开那过分优雅矜持的动作，他看上去倒与其他在这家酒馆里用餐的普通人并无二样。可惜了，伊莎贝拉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心想，他若不是公爵，只是一个英俊潇洒的乡下男孩，他的人生不知要多几许乐趣。
也许他们如果能以两个平民的身份认识，一切都会全然不同。
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在心里叫唤着她。你在想什么呢？
抱歉，我走神了。伊莎贝拉说道，迅速移开了视线，尝起了自己的食物，公爵愿意来这儿吃午饭显然是有道理的，酒馆主人劳埃德的手艺非常不错。
吃了几口，也思考了一会，伊莎贝拉再次开口了。
你还记得之前公爵说的话吗？他说查理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也就是说，查理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公爵诉苦。或许是指望公爵出于不想在公众场合处理这种事情的理由，就会直接就同意他的请求——难道说，其实查理是给得起租金的，他不过是个狡猾的无赖，想利用自己的家庭情况来博得公爵的同情？
我不这么认为。康斯薇露说道。公爵看起来似乎对他的佃户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如果查理只是赖着不想付租金而非真正遇到困难的话，公爵该不会容许他拖欠整整5年的租金——想想看，公爵阁下就连已经开始漏水的布伦海姆宫屋顶都无力修缮，一个佃户五年的租金对他来说该是一笔重要的收入。
你知道一个佃户该付给他的主人多少租金吗？伊莎贝拉问康斯薇露道，后者表示了否定。
“查理应付给你多少租金，公爵大人？”于是伊莎贝拉只得开口了，公爵瞥了她一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查理的农场，在整个伍德斯托克中，面积仅仅小于墨菲家的农场，而他所得到的土地则是整个村庄中最好的。因此倘若我不算他拖欠金额所带来的利息，仅以每年的租金来算，他应付给我500英镑。也许听上去有点多，然而，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的土地所能产出的价值远远超过这个数额。”
也许查理一直交不上租金是因为他好吃懒做，所以一直无法赚到足够的钱。康斯薇露说。因此，他才妄想通过演技来打动公爵，继续拖欠自己该交的钱财。
那听上去像个傻子才会做的事情。伊莎贝拉说。
闻言，康斯薇露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了。我想不出别的合理的解释了。她说。
我也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伊莎贝拉看看自己盘子里快要吃完的牛扒，意识到这一次，她或许不能如她所想的那般帮助到可怜的查理了。

第40章 ·Isabella·
“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思考能让你安静下来，”当他们离开酒馆，在前来迎接的马车上坐下以后，马尔堡公爵好整以暇地开口了，“这段旅程会变得令人容易忍受许多。所以，你想告诉我你猜出的理由吗，公爵夫人？”
“我猜不到。”泄气地靠在椅背上，伊莎贝拉闷闷地说道，她现在怀疑马尔堡公爵说的那几句话不过是想要引诱她自取其辱的谎言罢了，其实查理从头到尾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真的——反正她如今还对这个村庄一无所知，无论公爵阁下说的是什么，她都只能接受。
“放弃得这么快，实在不像你的作风。”马尔堡公爵轻轻地笑了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一般讥讽的神情，他微眯起瞥向伊莎贝拉的浅蓝色眼里似乎也蒙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愿意再与你做个交易——如果我将查理为何要演戏的真实理由告诉你，你得向我保证你不会试图用任何方式帮助他，包括悄悄地将支票塞进农场的篱笆里这种行为。”
心里果真这么想着的伊莎贝拉微微一震，不甘心地扭过了头，却听见了一声像是咳嗽一般的笑声，等她转头看去的时候，马尔堡公爵已经闭上了眼睛，假寐了起来。
在心里激烈地与康斯薇露争论了十几分钟，伊莎贝拉与她谁也没能提出一个彼此都认为完全合理而且令人接受的理由，前者仍然倾向于公爵所说的一切多半都是谎话，而后者则认为查理是个贪小便宜的骗子，企图利用孩子来逃脱自己该完成的农活。最终，伊莎贝拉只得不情不愿地投降了。
“我答应这个交易。”她轻声说。
公爵的双眼霎时便睁开了，就像他一直在等着伊莎贝拉的回应似的。
“查理是个聪明人，他的祖祖辈辈也是，不然也不会得到整个伍德斯托克最好的土地。从他的父亲那里学来了所有的技巧，查理干起农活来是村庄里公认的一把好手，哪怕是罗伊&#183;墨菲也没他厉害。”公爵开始了他的娓娓讲述，每当此时，他的嗓音总会变得低沉柔和，带着一缕蛊惑的音色，像森林深处为了引诱孩童前来的巫婆轻轻哼唱的摇篮曲，“这就意味着，查理完全懂得作为一个农场主该遵守的一条绝不会明说的规则。”
“那是什么？”伊莎贝拉的好奇心完全被调动了起来，公爵看了她一眼，又扭开了脸。
“节欲。”
他低声说，伊莎贝拉有一瞬间甚至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然而，即便她反应了过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是农场主之间不会明说的规则。
“像查理那样，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像兔子一般让自己的妻子一窝接一窝的生，就是等到他抱上第一个孙子，我也收不到他的租金。墨菲家就聪明多了，罗伊&#183;墨菲总是要等上两三年才让他的妻子怀孕，这样兄弟姐妹之间能够相互照看，他的妻子也能替他完成不少农活，等孩子长大一些，也能在农场里帮帮忙。查理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他才要在酒馆里演上一出戏，指望我像我的父亲一般，对他网开一面。”
伊莎贝拉听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想不到作为一个农场主竟然还要遵守这样的规则，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这样的规则，自然无法猜出——”
“你必须知道。”公爵锐利的目光像老鹰一般霎时向她扑了过来，“这儿已是你的土地，那些农民已是你的佃户，你是他们的公爵夫人，你必须知道这一切。我的父亲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任由布伦海姆宫就这样衰败下去，任由佃户随意糟蹋伍德斯托克的农场，任由债务越滚越大，而我绝不允许这一切继续下去，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也是你的责任。”
伊莎贝拉突然惊觉，公爵或许是在隐晦地教导着自己这些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必须知道的事物。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康斯薇露理智地评论了一句。。如今公爵与你的关系太过于紧张，以他那过于傲慢的态度，直接教育你这些事情只会引发另一轮的吵架，甚至很有可能会危及到那张你已经签好字的账单无法兑换。
我的确想过用那张账单威胁他免去查理的租金。伊莎贝拉说。只是我当时觉得这样做未免过于刻薄，毕竟当初我拿回这笔嫁妆的目的在于摆脱公爵对我的控制，而不是借机让公爵成为我的傀儡。可惜却让他先一步夺走了任何我能帮助查理的可能。
一边与康斯薇露说着，伊莎贝拉一边继续着她与公爵的谈话，“那么，”她问道，“公爵大人你会如何处理查理呢？”
“我倒想知道，如今明白了查理为何要演那一出戏的原因的公爵夫人，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公爵反问道。
你想到了什么好办法吗？康斯薇露问她道。有什么你上一世看过的电视剧或电影里涉及到了这种剧情吗？
我唯一想到有可能与此有关的剧集是《唐顿庄园》。伊莎贝拉说道。它讲述了英国的一个庄园的故事，可惜我只看了两集就再也没能看下去了?——如果当时我知道我死后会回到一百多年前的世界，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所有能找到的与这个时代有关的剧集，电影，书本，全部看一遍，甚至在现代就拟好一个全面的逃跑计划，还会知道去哪儿收集日后会扬名立万的落魄艺术家的画——
“公爵夫人？”公爵催促着伊莎贝拉。
没什么多余的思考时间了，伊莎贝拉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了一句，“我，我也许会与他解除租约——或者只是威胁要这么做。”
“这的确是一种方法，非常美国式，但无疑能解决问题。”公爵说道，伊莎贝拉耐着性子忍受着他嗓音里若有似无的讥讽，强迫自己平静地听下去，“不过，这么做会使得剩余的佃户惶惶不可终日，一个拖家带口被赶出领地的佃户也会显得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既冷漠又无情——”
你的确是既冷漠又无情的最佳代表。伊莎贝拉在内心默默地说着。
“——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以免除5年的租金为条件，要求他暂时归还三分之二的土地，将它分给那些有能力承担更多土地份额的农场主，直到哪天查理终于觉得他生够了孩子为止，再将他原本应得的土地归还给他，这期间，查理只需要按照自己剩余的土地数额来交租金，便可。”
如果这个年代避孕套已经被发明出来了。伊莎贝拉有些惋惜地对康斯薇露说道。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发生了。
事实上，这个年代已经有避孕套的存在了，然而这些农民多半也不会用。康斯薇露说道。当我的母亲认定我的弟弟哈罗德将是她最后一个孩子时，她宁可与我的父亲分房睡，也不愿听从我父亲的建议使用避孕套——那时我躲在母亲的床下，与我的保姆玩捉迷藏，一直等到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过来当年他们那段对话的含义——我的母亲认为避孕套是不为上帝所容的产物，如果她都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就更不必说英国那些虔诚的清教徒了。
我真不愿承认这一点，伊莎贝拉咬着牙在心里说，可公爵阁下的办法的确不错——“如果你早就想好了对策的话，”她开口问公爵道，“为什么不在你父亲死后就立刻这么去做呢？”
“因为那时候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缺乏足够的资金将那些被荒废的土地修整为能够直接被佃户接管的状态，”公爵不紧不慢地说道，“然而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伍德斯托克的人民迎来了他们的公爵夫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确是想要帮助查理的，不是吗？”
直到这时，伊莎贝拉才发现自己被公爵摆了一道。在他的目的中，或许只有2%的想法是要教导她关于村庄与佃户的知识，而剩余的98%，都是为了要借助这一事件诱导她签下又一张账单，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贡献又一笔她的嫁妆。一想到这，她登时对公爵怒目而视。
避开了她的目光，公爵轻描淡写地说道，“等到了布伦海姆宫，我就会让爱德华为你起草一份大致的账单，这样，想必你就能安心了。后续的事情，我自然会来处理，无需任何担忧。”
那些无需花钱的地方，你自然便不想要我插手了。伊莎贝拉想着，更加坚定了一定要了解清楚贵族游戏规则的决心。
“啊，我们已经到了。”公爵说着，身子向□□去，看向车窗外，伊莎贝拉也跟着探头出去。此时，马车正越过一座横跨在一条清澈河流上的小桥，周围的山林树木明显是经由人为栽种，错落有致地点缀在晚秋的深绿上，半红的树叶落满了山坡，像很多年前她父亲在中国拍的一张照片中的景象——幽碧湖水里起伏的鲤鱼脊背，一如青草穿插红叶白霜。
紧接着，伊莎贝拉便看到了——
布伦海姆宫。

第41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感觉此刻自己仿佛成为了《傲慢与偏见》里的伊丽莎白&#183;贝内特。
她的母亲热爱简&#183;奥斯汀，这位英国女作家的著名小说便是每晚陪伴着伊莎贝拉入睡的故事，那时还小的她不明白怎么会有一套宅邸美丽得能让才严词拒绝了达西先生求婚的伊丽莎白产生一丝对自己决定的遗憾，即便简&#183;奥斯汀用尽了词汇去形容彭伯利庄园的风景，却始终唤不起她的理解。“我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所拥有的一套豪宅就改变对他的想法，”她那时信誓旦旦地对她的母亲说，“即便它是彭伯利庄园。”
然而，在看到了布伦海姆宫以后，伊莎贝拉竟然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念头——
能成为这座庄园的女主人，即便代价是要嫁给马尔堡公爵那样的一个混蛋，兴许也是值得的。
她想。
布伦海姆宫被晚秋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玫瑰色——然而又不是那被苹果公司拿去用作手机后壳的廉价，闪耀颜色，而是更为厚重，低沉的——倘若莫扎特的第40号交响乐的第一乐章是一朵盛开的玫瑰，那么布伦海姆宫便是用那花瓣的汁液染成的。劈开草地的灰色小道带领着马车缓缓向已被男仆打开的大门驶去，被掩盖在树篱后的布伦海姆宫只向她露了模糊的轮廓，然而即便是远远望去的边角勾勒也足以令伊莎贝拉为这已经成为了她今后的家的宫殿之气势恢宏而感到惊叹不已——如果她还能有一丝爱上马尔堡公爵的可能性，伊莎贝拉心想，无法收回自己粘着在造型优美的对称城垛上的目光。那便是此刻了。
“她美极了，不是吗？”似是早就料到伊莎贝拉会有这样的反应，公爵微笑地开口了，“这就是无与伦比的布伦海姆宫，她是一座宫殿，绝非那些袖珍的庄园或城堡。”
“是的，她的确无与伦比。”伊莎贝拉喃喃地说道，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早就离开了马车，飘荡在仿佛披上了一层由落叶织成的猩红绒毛的草地上，数不清的赞叹——甚至有些是用法文——从她那流入伊莎贝拉心中。然而，后者想不出康斯薇露那些诗意至极的形容，伊莎贝拉只能以她的本能——人类最初的，笨拙的，粗糙的，驱动他们在洞穴里留下了一幅幅既抽象又写实的壁画的那种对美的追寻，来看待布伦海姆宫。
在此之前，伊莎贝拉已经亲自拜访过了两座英国贵族宅邸，阿什比城堡与金博尔顿城堡，如果在电视上看过也算的话，那么唐顿庄园也是一座——至少她听说这部电视剧的确是在真实的英国城堡所取景，虽然她不知道是哪一座。
她以为英国贵族庄园也不过就是如此，只是不同样式的漂亮石头堡垒罢了。因此，她对马尔堡公爵的住所没有报太大的期待，特别当她发现这座庄园破败程度已经超过她的想象时。
然而，随着马车在慢步中前进，布伦海姆宫的细节也像笼罩在英伦古典美人脸上的面纱一般层层揭开，她如同一幅油画一般，先被建筑家画好了一个传统英式巴洛克风格的主楼，紧接着，颜色被揉搓着向四周推开，一层退向一层，一层矮于一层，各自以相似但不同的风格被石块构建起来，拥抱着中央宽广的广场——先是犹如希腊的帕特农神庙，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屋顶，将其后的长廊与窄窗的景观切割成如同胶片上一格格的风景；紧接着便仿佛是城堡的坚实入口，通向宫殿两翼侧楼的拱门上雕刻着仪态威武的狮子。一扇扇玻璃窗像石岩上滑落的水珠一般镶嵌在石墙上，一墩墩石像如瞭望的士兵般站立在高低起伏的城垛上。恍惚之间，伊莎贝拉不知是整个大不列颠所有城堡庄园的美丽之处全被布伦海姆宫纳入囊中，还是它们当中的每一个不过有幸得到了一分布伦海姆宫的美丽。
如果我是马尔堡公爵，伊莎贝拉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道。我也会拼尽一切来让这一切保全在我的手里。
康斯薇露没有回答，作为一个对艺术，历史与建筑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的女孩，她似乎已经全身心地沉浸在了眼前这座宫殿的景色之中。
马车停在了布伦海姆宫的大门前，带着白手套的男仆替他们打开了车门，马尔堡公爵率先走下了马车，然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把伊莎贝拉丢在身后，而是迅速转过身来，向她伸出了手。
正犹豫着要不要握住对方的手——尽管戴着手套，这仍是令人不愉快的肢体接触——伊莎贝拉只听见公爵突然开口了，此时他的神情温柔而又甜蜜，声音和缓低沉，就像在金博尔顿城堡后花园他亲吻她的那一晚一般，这一瞬间，他所扮演的角色与伊莎贝拉梦想中的完美丈夫不谋而合。
“欢迎回到布伦海姆宫，公爵夫人，这儿将会是你的家。”
伊莎贝拉不知道布伦海姆宫究竟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但既然马尔堡公爵是这个头衔的第九代继承人，那么距离第一块石头被放置在地基上，至少也已过去两百年了，布伦海姆宫外观的秀丽只因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添增，然而她的内在却不能这么说了。仅仅只是布伦海姆宫的女管家，一个身材中等，容貌和善，自称是玛莎&#183;汤普森太太的女人，带领伊莎贝拉前往主卧室的路上，她便见到了大大小小至少上百幅在贴了墙纸的壁面上明显的油画空缺；还有那些原本该摆放着古董摆设，如今却空荡荡的壁炉架，茶几，小桌子；甚至一些房间里除了已经开始斑驳的墙纸，便只剩下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具。所有宫殿内部设计得宽阔高大的厅堂，精巧别致的走道与房间，仍是美的。只是那些消失了的细节使得原本该显得金碧辉煌的宫殿内部如今像一个刚收留了一家逃难贵族的修道院。
“公爵夫人您肯定累了，”走上台阶时，汤普森太太如是对伊莎贝拉说道，布伦海姆宫没有像阿什比城堡那样气派非凡的大楼梯，但却有一番曲洞藏深幽的别致，“我早已吩咐汉娜为公爵夫人您烧好了水，如果您希望在晚饭前洗个澡，我马上就能让她送上来。”
“送上来？”捕捉到了汤普森太太话语里的一个不同寻常的词语，伊莎贝拉迷惑地问道。
“是的，”就像不知道伊莎贝拉究竟在问些什么一样，汤普森太太微笑着说，“汉娜会将热水从楼下为公爵夫人您提上来。”
“为什么？难道布伦海姆宫没有热水系统吗？”感到自己仿佛在与一个听不懂英语的人交流，伊莎贝拉不得不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当然没有，公爵夫人，这儿的一切都还仍然如同将近三百年前建好时的样式运转着。”汤普森夫人说着，她的语气似乎表明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就像第一代公爵夫人，莎拉&#183;丘吉尔一般，公爵夫人您的浴缸将会被放在温暖的壁炉前，而女仆会为您提来烧好的开水，供您沐浴。”
这么大的宫殿，等女仆把热水从楼下抬到楼上，温度也降得就跟冷水没什么区别了。
伊莎贝拉忍了又忍，才把这番想法只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出。
“所以这儿也没有暖气？”怀抱着一丝妄想，伊莎贝拉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公爵夫人。但是在冬天，城堡到处都会烧起炉火，便不会那么寒冷。”汤普森夫人回答，她的笑容无情地掐灭了伊莎贝拉心中那微弱的火苗，伊莎贝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康斯薇露，如果她要和24小时都散发着阵阵冰凉刺骨的寒气的后者一起度过冬天，那么她可需要比炉火强劲得多的事物——比如供暖管道。
我可以睡在另一个房间。康斯薇露提议道。
不，我可不想跟你分开。伊莎贝拉说道，康斯薇露不与她说话的那段时间，她每天早上都是从对方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再也不会出现的恐惧里醒来的，现在，只有日日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便能看到陪在身边的康斯薇露，她才能放下心来，确信对方不会再轻易地离开。
“那么，”内心已经开始崩溃的伊莎贝拉绝望地向汤普森夫人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儿的盥洗室中，该是有抽水马桶的吧？”
“是的，公爵夫人。”汤普森夫人的话语让伊莎贝拉的心情稍霁，但下一句便把她打向更黑暗的深渊，“左右侧翼都各有一个可供公爵夫人您使用的盥洗室，前一任马尔堡公爵在世时对其重新装修过。”
“两个？”
“是的，公爵夫人。”
伊莎贝拉又确认了一遍。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汤普森太太——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你的意思是，整个布伦海姆宫，只有两个可供使用的盥洗室——我是说，如果有其他的盥洗室，哪怕规格不足以让一位公爵夫人使用，你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不，公爵夫人，”汤普森太太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她，“我的意思正是这个，布伦海姆宫里有两个可供您使用的盥洗室，仅此而已。”
我要收回我的话。
伊莎贝拉恨恨地想着。
布伦海姆宫的确美得让她觉得能成为这座宫殿的女主人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情，然而，就目前来看，为了这座只有两个盥洗室的宫殿而嫁给马尔堡公爵那个混蛋——
并不值得。

第42章 ·Albert·
公爵夫人没有敲门，径直地走进了马尔堡公爵所在的更衣室里。
早就料到她恐怕在了解到布伦海姆宫现状以后会来找自己的阿尔伯特扭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半分惊讶的神情，此时他的衣服刚脱到一半，正准备解开裤子纽扣，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能让我和公爵夫人单独谈谈吗？”阿尔伯特对正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非正式的衣装的爱德华说道。后者点了点头，“公爵大人，公爵夫人。”他低头恭敬地说着，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你特意挑这个时间来看看你在新婚之夜错过了什么吗，公爵夫人？可惜你来早了一点。”阿尔伯特闲适地站在原地，等到爱德华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以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了。换做以往，他绝不会与自己的妻子这么说话，但他有几分好奇公爵夫人是否会对这一套艾略特极其拿手的把戏有所反应，尽管他也拿不准自己为什么想知道。
“我希望布伦海姆宫能立刻安装中央供暖与热水系统，噢，当然还有另一点，至少为每间主卧室配备一个带抽水马桶与浴缸的盥洗室。我非常愿意为这些设施能够立刻被安装在布伦海姆宫而支付额外的金钱。”
公爵夫人上前了几步，仿佛完全没听到他适才说的话一般，单刀直入地表明了来找他的目的，她的神色坚定又冷静，完全没出现他想象中羞红了脸扭开头的可爱模样。
真可惜，艾略特，看来她还是更喜欢浪漫而温柔的甜言蜜语。阿尔伯特在心里嗤笑了一声，不知为何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开口问道，“供暖管道与热水系统也就罢了，每间主卧室都配备一间盥洗室？不知公爵夫人想把布伦海姆宫变成什么，廉价的美国旅馆吗？”
“我想要的，是一个舒适，现代的居住环境，而不是一下子便倒退到17世纪的生活方式。”公爵夫人极其认真地说道，她的语气说明了在这一点上她绝不会轻易退缩，“假设过去布伦海姆宫是因为缺乏资金才仍然保持着这样落后的生活方式的话，那么现在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我不认为这种改变很有必要，公爵夫人。” 阿尔伯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慢悠悠地说道，“自然，我能理解公爵夫人你作为一名美国人，早已习惯一切都必须是现代的，新的，易于生活的。但这儿是英国，一切都无关于便捷——不像你我的婚姻①——而在于维持古老而传统的生活方式。”
阿尔伯特感到了一丝明显的讥讽，假设成为布伦海姆宫的女主人是一位在英格兰长大的贵族小姐，那么此刻他们就该在讨论如何尽快地将布伦海姆宫里丢失的艺术品与价值连城的古董购买回来，如何修复昂贵的破损的墙纸与地毯，如何替换老旧的窗户与石阶，没想到公爵夫人最在意的竟然是这样无足轻重的细节。美国人的某些想法，英国人是怎么也无法理解的，他思忖着。
“那不过只是因为你们害怕除去这奢侈而又毫无意义的生活方式，便会使得贵族与我们这些所谓的‘暴发户’没有任何区别，罢了。”公爵夫人说道，她尖锐的言辞正中了阿尔伯特的要害，他知道她的话里的确有着几分真实，“事实上，公爵大人，我不一定需要你的同意才能为布伦海姆宫装上暖气，热水，还有任何一个但凡有点生活品质追求的人都理应拥有的私人盥洗室。我有足够的能完成这一切的钱财，前来询问公爵大人你不过是出于对同样是这座宫殿的主人的尊敬罢了。”
从眼前这头小豹子势在必得的神情来看，阿尔伯特想着，她似乎认为只要掌握了范德比尔特的嫁妆，就能对这场婚姻中的一切为所欲为。的确，与其说她最开始的那句话像个征询的问题，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果断的宣告。也许是时候让她明白现实世界的规则并不适用于贵族的世界，金钱在这儿并非无所不能，否则她的父亲就不必费尽心思地将她嫁入斯宾塞-丘吉尔家了。
如果他出牌出得更为聪明一些，他还能从牌桌上带走更多的筹码。
从新婚之夜那天起，他就便开始对自己的妻子有了更多的了解。他的确意识到了艾略特在她身上看出的那种与众不同——她不同在于她似乎不认为自己的丈夫能够对自己有任何掌控权，也不认为自己应当遵循丈夫的意志而行动，从这一层意义上而言，她的确像一只在丛林中游荡的小豹子，阿尔伯特不能直接命令她做任何事情，他只能有技巧地将她引诱到陷阱之中，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今的她即便能看破自己的诡计，孤单一人又对丛林的生存法则一无所知的她多半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既定的结果——查理的事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终有一天，她会被乖乖驯服，变成脚边的一只玩物。
不过……
阿尔伯特微微眯起了眼睛注视着他面前看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公爵夫人。
——在那之前，这只小豹子或许会彻底成熟，将这场单方面的狩猎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追捕。
无论哪种，都是值得期待的结果。
“如果你不同意这一点，那么你便可以对布伦海姆宫的屋顶说再见了，我将会收回我的签名。”似乎是因为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公爵夫人又开口了，向阿尔伯特伸出了手。如此违背契约精神的事情，她做起来却理所应当得像她生来便有这样的权力似的。
“太迟了，”阿尔伯特平静地说道，“我在伦敦就已经让爱德华将账单送了出去，如今德雷克希尔&#183;摩根银行②恐怕已经正在处理了，即便公爵夫人你现在立刻发电报到纽约，也来不及了。”
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怒气从公爵夫人脸上显现，又迅速沉寂了下去。很好，阿尔伯特心想，她总算懂得了一点冷静的宝贵价值。
“那么，修整查理的农场的账单——”
然而，谈判技巧却有待提高。
阿尔伯特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原来公爵夫人想要帮助查理的心愿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大发善心罢了。”
“那么下一张你需要我的签字的账单——”
“接下来布伦海姆宫急需修缮的是那些已经老化漏风的玻璃窗，公爵夫人。如果不把它们修好，哪怕开着暖气，还烧着壁炉，冬日里的宫殿也没法暖和起来。”阿尔伯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公爵夫人，尽管我知道你并不会相信这一点。只是，布伦海姆宫现在急需修补的地方很多；暖气，热水，还有盥洗室并不是首要项目，甚至还不能算为一个需要改善的项目。这一点，是作为公爵夫人的你所理应知道的。”
没等公爵夫人对这句看似责备的话做出反应，阿尔伯特又迅速换上了温柔和缓的语气，“但是，我实在讨厌被人视为一个对妻子的需求视而不见的冷酷丈夫，或许，我们可以各退一步，倘若公爵夫人你能在一星期内，让爱德华教导你身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所该明白的关于布伦海姆宫的一切，那么，作为回报，我也愿意配合公爵夫人你的提议。”
那会是一件极其枯燥无味的任务——让爱德华来指导她则会让乏味的程度加倍。阿尔伯特知道自己若是直接提出必然会被公爵夫人拒绝，但如今她有求于他，便等若阿尔伯特拥有了驱使她完成这件事的动力在手。
“我不必与你达成任何协议，”公爵夫人几乎没有思考便拒绝了，“别忘了我现在是公爵大人你的钱包，没有我，你根本无法完成任何事情。”
“是的，公爵夫人，你掌握着对布伦海姆宫来说至关重要的钱财，然而，另一方面，我所拥有的则是除了钱财以外，所有达到公爵夫人你想要的目的必需的一切。公爵夫人想必并不知道去哪儿聘请能够为布伦海姆宫这样巨大而又古老的宫殿进行管道改造的工人，也并不了解布伦海姆宫哪些部分的结构允许增添一个盥洗室，哪些部分的结构不允许。没有承担任何职责以前就想开始行使权力，在贵族的社会当中是不可能的事情，公爵夫人，想得到什么就得牺牲点什么。”
“就像你为了保住布伦海姆宫而牺牲了路易莎小姐。”公爵夫人说道，如果她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为了刺痛阿尔伯特，那么她成功了。
“就像你的父母为了保住在上流社会的地位而牺牲了拉瑟福德先生，字面意义上的。”阿尔伯特只是坦然地回望着对方，即便被彼此的言语捅了一刀，他们此刻都还保持着冷静的神色。
“即便我不懂这些，我也可以打听消息。”公爵夫人继续说道，她的语气在阿尔伯特听来再傲慢不过了。
我早该知道她是不会轻易认输的，阿尔伯特想着，在心中轻轻笑了起来，但就是这样才让整个过程变得趣味横生。
“你的意思是，公爵夫人，打算亲自跑到伍德斯托克，像个乡下村妇一般四处询问吗？”他摇着头，仿佛一副极其惋惜的模样，“一个公爵夫人绝不会屈尊做这种事情，那只会让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看起来像个天大的笑柄。”
“我是谁？一个活在连报纸都没有发明出来的古老年代的原始人吗？”公爵夫人没好气地说道。“我只需要去找你的经纪人，并向他打听这些事情，就行了。那些为布伦海姆宫修缮屋顶的工人可以一并为这座宫殿安装暖气，热水，还有盥洗室。我相信他们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公爵夫人您自然可以，只是，就如同德雷克希尔-摩根银行不看到您的签名便不会放款一般，我的经纪人，亨利&#183;戴维斯，没有得到我的首肯也万万不敢对布伦海姆宫做任何事情。”阿尔伯特看着公爵夫人，轻轻地笑了起来，“您有金钱，我有资源。您无法绕过我对布伦海姆宫做任何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的事情，我也无法不经由您的签字同意而取得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这就像是我们各自都掌握着，能够解开问题之锁的钥匙的一半一般。不知公爵夫人您是情愿交换来我的半片钥匙，还是情愿自己撬开铁锁呢？”

第43章 ·Isabella·
&#183;Isabella
伊莎贝拉如今意识到了一个深刻的道理。
一个讨人厌的公爵，必然就有一个同样讨人厌的管家，譬如，汤马斯&#183;爱德华。
在她答应了马尔堡公爵的要求过后的第二天早上，管家爱德华便敲响了她的房门，彼时安娜的手才刚刚离开伊莎贝拉裙子上系好的腰带。他掐好的时间点准得简直令人感到可怕，伊莎贝拉想着，正像他昨晚向自己宣布的那样，将在她更衣结束时前来带领她参观一圈布伦海姆宫。
在这场与公爵的对峙上，伊莎贝拉原本打定了主意绝不会退缩——她的手上捏着马尔堡公爵最为需要的钱财，她不认为对方能有任何与自己谈判的筹码。在她的想象中，仅仅凭借着掌控住了嫁妆这一点，公爵就该对自己俯首称臣。然而，先是查理的土地，后是布伦海姆宫的修缮，两次交锋伊莎贝拉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完全处在下风，从头到尾都被公爵巧妙而富有引导性的话语牵着鼻子走——最终，康斯薇露劝住了她。
现在的我们即便是拿捏住了范德比尔特家的财产，也还无法与他打个平手。康斯薇露那时在心里对她说，至少如今这笔钱只为我们赢得了能够与公爵阁下平等交流的权力。我的父亲总是说，钱可以是牌桌上的2（面值最小），也可以是手里的Ace①。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后一步，养精蓄锐，也是强大的一种体现。
于是，伊莎贝拉与公爵达成了协议。
她将在一个星期内，把所有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对布伦海姆宫该知晓的一切都了解清楚，而作为回报，公爵也将同意为这座宫殿安装暖气管道，热水系统，以及更多的盥洗室。
“我有着非常忙碌的一天，公爵夫人，而您所需要了解的事情则异常繁多。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从现在就开始。”爱德华一走进来，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了，他脸上那严肃的表情让伊莎贝拉想起了自己上一世的小学校长，那个70多岁的老人总能把那些因为调皮捣蛋而被停学的小孩子训得服服帖帖的。
“当然，爱德华。”伊莎贝拉应了一声，转身又对安娜说，“谢谢你，安娜，我很喜欢你为我挑选的这条裙子。”
还有她特地为自己准备的软底皮鞋。不过伊莎贝拉没有在爱德华面前把这一点说出来。
爱德华皱起了眉头。
等伊莎贝拉走出了主卧，爱德华在她身后把门关好以后，这位不苟言笑的管家才开口了，“看来，公爵夫人您必须要牢记的事项上又多了一个。”
“是什么，爱德华？”
“您得知道该如何正确地称呼布伦海姆宫的，以及往后的日子里将会遇到的各级各类的仆从。对于一般的家使仆人，无论级别如何，一概都可以用教名来称呼他们，但绝不可用姓氏——这一殊荣属于管家，女管家，副管家，以及男女主人的贴身男女仆。”
听出了爱德华的弦外之音，伊莎贝拉试探性地回答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再称呼安娜为安娜，而必须称呼她为沃特？”
“沃特小姐，公爵夫人。不过是的，您不能再称呼她为安娜，这有辱她作为一个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这一身份，而对于仆从来说，没什么比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得到的身份更重要的事物了。因此，对于公爵阁下的贴身男仆，该是切斯特先生；对于布伦海姆宫的女管家，该是汤普森太太；对于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该是伍德。”
“为什么公爵阁下不称呼你为‘爱德华先生’呢？”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康斯薇露也有同样的疑惑，只来过英国一次的她对贵族间繁琐的礼仪也不完全了解。
“因为我是管家，而不是什么‘先生’，公爵夫人，仅此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爱德华的语气表明他似乎被伊莎贝拉的话冒犯到了，原本还想说一句“这根本不合逻辑”的伊莎贝拉便只好将这句话吞进了肚子当中，“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吗？”她打起精神，微笑着询问爱德华。
爱德华对此的回应是面无表情地打量了她两眼。
“当然有，公爵夫人。您该知道在什么场合微笑，在什么场合只需保持高雅平静便可。当公爵夫人您向仆人道谢时，微笑是可以接受的，但绝不能过于热情，否则容易给予仆人一个错误的信号，认为公爵夫人您是一位平易近人，不拘小节的主人，如此便会减少他们对您的尊重。”
“我的确希望他们知道我是一个平易近人，不拘小节的主人。”伊莎贝拉说道。
我知道在这个年代试图与仆人成为平等的朋友很有可能会被视为疯子，但难道亲切地对待他们也是一种罪过吗？她不满地在内心向康斯薇露抱怨道。
“如果公爵夫人您——请原谅我的失礼——不过是一位有几亩薄田的乡绅的妻子，那么，向仆从展露和蔼可亲的一面或许是可取的。然而，您是马尔堡公爵夫人，任何一个非皇室出身的女子所能取得的最高地位也不过如此——”
谁说的。伊莎贝拉在内心冷笑了一声。如果康斯薇露你去年接受了那位巴腾堡的弗朗西斯&#183;约瑟夫王子的求婚，如今就该是王妃了。
我想爱德华所举的例子只适用于英国范围内。康斯薇露说道。就我所知来看，英国的王子，哪怕只是一个旁支，也绝不会娶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处处都体现着您的贵族地位。因此绝不可有任何丝毫的怠慢。那些仆从必须在您身上感受到，能够得以侍奉一位公爵夫人是多么值得敬畏的职责，而非让他们认为自己的工作也不过与其他勋爵的仆从并无二样。因此，像公爵夫人您适才与我说话的那番语气是绝不可取的。”
是我的错觉，还是爱德华现在就像教训一个5岁孩子一样在教训我？伊莎贝拉在心里问康斯薇露。
计较他的态度没有任何意义，康斯薇露说，如果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认可一个来自美国的公爵夫人，那我们也对此无能为力。
“我诚恳建议公爵夫人您记住贵族名谱（peerage），那里面记录了所有大不列颠的贵族家庭，以及如何正确地称呼他们。一个星期以后，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将于他们位于伦敦的宅邸中招待公爵阁下与公爵夫人您，若是您能够不出差错地说出在场每一位勋爵与夫人的头衔，并以他们应得的方式称呼他们，那便再好不过了。”
伊莎贝拉这下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马尔堡公爵将期限设为了一个星期，原来是为了不让她在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的晚宴上出丑。
我记得他们，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内心响起，库尔松夫人未出嫁前曾经是我的朋友之一，玛丽&#183;莱特，她与库尔松勋爵是今年4月时分结婚的——她是所有我认识的美国女继承人中唯一嫁给了自己深爱的男人的女孩。她与库尔松勋爵结婚的消息实际上给予了我与詹姆斯想要私奔的勇气。怪不得她这么快就送来了请帖，玛丽一定想知道我——实际上现在是你——婚后过得如何。
那我真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向她倒了。伊莎贝拉没好气地说道。
很快，伊莎贝拉就意识到，她实际上与马尔堡公爵达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协议——她根本没有办法在一个星期中学会一个贵族小姐也需要用5,6年，甚至婚后也在继续了解的知识，换一个态度更加和缓，也更为风趣的老师，她或许还能咬咬牙记住，但爱德华平缓又一成不变的声音让这场参观从“了解关于布伦海姆宫的一切”变为了“如何抵挡住即便走着路也汹涌袭来的昏沉睡意。”即便是康斯薇露——对宫殿里的一切艺术与建筑都无比感兴趣——也在爱德华从布伦海姆宫的大厅开始讲解的五分钟以后显出了乏味的表情。
“高达67英尺②……看到天花板上的壁画了吗，公爵夫人？”爱德华冷不丁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早已神游太虚的伊莎贝拉迅速回过神来，装模做样地抬起头来，向上望去。
“当然，爱德华，这幅壁画真美，它讲述了什么故事？”
“我不甚清楚，公爵夫人，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您这幅画是由詹姆斯&#183;索恩希尔所画。对于这幅壁画，您只要知道它的作画人就行了。”爱德华平铺直述地回答着，带着她继续向走廊行去。
这个可怜的人，康斯薇露啧啧地对伊莎贝拉说道，他自己估计也并不了解这些，又被公爵阁下指定了任务，便只好囫囵个儿地将他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不过，我们也不能强求什么，也不是每一个管家都去过剑桥美术学院系统地学习过艺术历史。
我唯一担心的是，爱德华所教导我的一切对马尔堡公爵来说并不足够。走在爱德华身侧，听着他死板地介绍着长廊中的仅剩的画作与古董的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说道。这很有可能是他的计谋中的一部分，他知道爱德华只了解这些事物的皮毛，便故意指派他来教导我，让我误以为只要牢记爱德华所说的话就已足够。然而，一个星期以后，当他来考验成果的时候，公爵阁下大可以指出我所学到的一切都过于浅薄，并教训我一个管家所需知道的与一位公爵夫人所需知道的是全然不同的事物，从而不履行他那一半的协约。
我倒是没有想过这一点，康斯薇露若有所思地说道。然而以马尔堡公爵的狡诈，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而且，现在想想，他挑选爱德华作为指导你的人选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一定知道自己的管家作为一个典型的古板英国人，会瞧不起一个平民出身的美国女子竟然能成为在他眼里尊贵无比的公爵夫人——
于是他的管家就能不动声色而居高临下地像教育一个什么礼仪也不懂的5岁小孩一般教训我。伊莎贝拉越想越气，爱德华在一旁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走到了哪儿。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康斯薇露，还记得你在艾娃号上对我说的话吗？我们的确需要知道马尔堡公爵希望我们了解的那些事物，但不是为了完成与他的协议，也不是为了暖气，热水，盥洗室——尽管这些都很重要——而是为了当我们与他在谈判的牌桌上坐下的时候，手上能有除了Ace以外的牌。
你打算怎么办，伊莎贝拉？
“爱德华？”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康斯薇露的疑问，而是出声打断了管家滔滔不绝的话语。
“是的，公爵夫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想知道，在你认识的人当中，爱德华，有没有哪一位同样对这座宫殿无比了解？不仅仅是能告诉我哪副画的作者是谁，谁建了某个大厅这样的，呃，比较浅显的部分，而是知道更多的——譬如图书馆管理员？”
“当然，公爵夫人，请随我这边走。”爱德华回答着，带领着伊莎贝拉来到了一个小一点的会客厅中，就当后者满怀希望地以为自己将会遇见一个白发苍苍，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籍的老人时，爱德华领着她在一副画像前停了下来，画像上是一名身着华服，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尽管年纪有些大了，却仍然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秀丽俊美。
“这位是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马尔堡公爵遗孀夫人，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妻子。”爱德华介绍着她的语气里饱含景仰与骄傲，“她是我见过的对布伦海姆宫的历史最富有造诣的女性，对宫殿上下中的一切——当公爵遗孀夫人她成为布伦海姆宫的女主人时，许多如今已遗失的宫殿财产仍在原处——都了如指掌，即便是我们的图书管理员，也及不上公爵遗孀夫人的知识渊博。”
伊莎贝拉突然有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这位值得尊敬的公爵遗孀夫人？”她放在背后的两只手的食指与中指都交叉着，心中不断地祈祷着马尔堡公爵的祖母还活着。
“公爵遗孀夫人在十年前去世了，享年63岁，愿她的灵魂安息。她的去世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就如同汤普森太太一般，爱德华在宣告令人绝望的消息方面也有着无师自通的才能。
“是啊，我敢打赌。”伊莎贝拉苦涩地回答道，几乎要相信这是一个来自上帝的指示，为了惩罚她在新婚之夜打在马尔堡公爵脸上的那一拳，警告她放弃与自己的丈夫对着干。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捕捉到了一个从会客厅的门边缓缓走过的身影，伊莎贝拉下意识地扭头向右边看去，却只见一个珍珠灰的影子驻足在走廊边上，偏过头打量着墙上的那副画像，脸上还依稀得见一抹怀念的笑意。
伊莎贝拉呆立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鬼魂的面容就跟那画像上的女子一模一样。

第44章 ·Consuelo·
“爱德华，真的很不好意思打断你，请问你能让所有的仆从都避开主楼这个区域吗？”
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问着。
诀窍在于不要让对方产生任何疑心，想要偷偷溜回来看看公爵夫人究竟想干什么，结果却撞见她正与一个看不见的鬼魂交流。
信口开河地胡诌，那是伊莎贝拉最擅长的事情，康斯薇露想着，露出一个没人能看到的笑意。
“当然可以，公爵夫人，”正在介绍着一尊巨大的花瓶的爱德华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她，“不过，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所有的仆人都不要进入主楼这个区域，除非听到我摇铃。”伊莎贝拉说道，“你所说的关于布伦海姆宫的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我，包括这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雅致高贵的室内装潢，更不用说那巧夺天工般的建筑设计——我想我恐怕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单独的空间来牢记和理解你适才告诉我的那一切。”
“一个绝对安静，绝对单独的空间，公爵夫人？”
夸夸布伦海姆宫。康斯薇露提醒她。从我上次与这些英国贵族管家打交道的情形来看，没什么比听到一个美国人真情实意地夸赞有关英国的一切更令他们感到愉快的了。
“是的，爱德华。”伊莎贝拉回答道，表情认真得让人很难去质疑她所说出的话，“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我能感到上帝仿佛也走在我的身旁，与我一同欣赏着这仿佛从天堂掉下来的恩赐——布伦海姆宫。你知道的，爱德华，美国并没有多少像这座宏伟的宫殿一般的建筑，更不可能有哪一座能让我如此全身心地沉浸在其中，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爱德华原本严肃的神色一下子便缓和了下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从天堂掉落的恩赐’，说得好，公爵夫人。那我便先去嘱咐仆从了。”
“谢谢你，爱德华。”伊莎贝拉露出了先前爱德华所向她要求的那样礼貌而又克制的笑容。
“只是，还有一件事，公爵夫人。”爱德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面露难色，“如果公爵阁下希望使用图书室——”
告诉他你相信他的能力，康斯薇露立刻说，尽管她没有把握这一定能成功。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想出打发公爵离开的借口的，爱德华。”伊莎贝拉说，没有犹豫便采用了康斯薇露的意见，“想必你是可以理解，全身心地沉浸在布伦海姆宫的魅力之中 ，并深切理解这座宫殿之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意义，对我的重要性吧？”
“当然，公爵夫人。”爱德华向伊莎贝拉微微鞠了一躬，向后倒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康斯薇露追了上去，直到看到他消失在通向仆从大厅的楼梯的侧门之后，她才飘回了伊莎贝拉身边。
他走了。康斯薇露说道。自从上次在纽约街头发生的那起惨祸过后，她们才发现伊莎贝拉具有能看见除了康斯薇露以外的其他鬼魂，以及能与他们交谈的能力——尽管让康斯薇露感到困惑的是同为鬼魂的她竟然看不到也感受不到另一个鬼魂的存在。当伊莎贝拉突然激动地告诉康斯薇露她看见了马尔堡公爵的祖母的灵魂时，尽管没有怀疑对方的话的真实性，康斯薇露还是为她做出的决定吃了一惊。
假如这一次就跟纽约那一次一样的话，伊莎贝拉那时在心里对她说。我与马尔堡公爵的祖母是无法像我与你之间那样作出心灵上的对话的，如果我想要接近她，我与她的谈话就很有可能会被人听见，不行，我得让爱德华清空整个主楼。
主楼？为什么不是侧翼？饶是康斯薇露此刻心里冒出了无数疑问，她能问出的也只有这一个。
噢，对了，我忘记了你根本看不到她。伊莎贝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在空中漂浮的速度慢得就是一只蚂蚁也能走得比她快，布伦海姆宫这么大，再给她半个小时，她也未必能飘到侧翼去，再说了，在那之前，我们就能把她拦下来了。
伊莎贝拉，你不觉得这个决定作出得太仓促了吗？康斯薇露犹豫着问道。尽管她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如此打算——爱德华才把那据说对布伦海姆宫了如指掌，正是伊莎贝拉此刻最为需要的公爵遗孀夫人介绍给她，下一秒她就能看到夫人的鬼魂在宫殿里游荡，任谁都想把握住这哪怕是三流哥特小说也不敢写出的巧合。然而，康斯薇露敢说哪怕是在一百多年以后的时代，能看见鬼魂也绝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他人所接受的能力，更不要说是现在了，倘若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被人发现伊莎贝拉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伊莎贝拉不以为然地反问道。祖母的灵魂冒着把自己的孙子吓死的风险去警告公爵阁下他的新婚妻子竟然能看到鬼魂吗？假如她愿意把她对这宫殿所了解的一切告诉我，那便是最好的，假如她不愿意，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现在，唯一需要移除的障碍，就是爱德华了。
我觉得我们刚才配合得挺不错的。
就在她们两个在主楼的走廊上寻找着马尔堡公爵的祖母的灵魂时，伊莎贝拉突然对康斯薇露说道。
你觉得那算得上是配合吗？康斯薇露笑了。
当然！伊莎贝拉立刻说道。你有着更多与这些贵族们打交道的经验，而我则有着从小蒙混那些来查房的护士们的演技，你看，就连爱德华那么精明的人都被我们蒙混了过去。
别太得意了。康斯薇露告诫着她。我们能打发爱德华离开，多半还是仰仗了你作为公爵夫人的身份，马尔堡公爵的祖母未必就能那么好应对——
我认为我能看到她并不是一个巧合。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想着。不可能爱德华才告诉了我她的存在，随即她就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也许那正是你能看见鬼魂的条件。康斯薇露提议道。你必须先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她在那儿！她在那儿！伊莎贝拉激动的心声打断了康斯薇露的话，后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副巨型挂毯跟前，对着一团空气恭敬又有礼地开口了。
“马尔堡公爵遗孀夫人？”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康斯薇露却可以想象那个鬼魂一定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因为有那么十几秒钟，伊莎贝拉一直保持着身子前倾，双眼瞪视着前方的姿势，似乎是要靠眼神来让对方相信她确实是能见到鬼魂的存在的，又过了安静的几十秒，康斯薇露听到半空中传来了一个疑惑的声音。
“你是谁？我从未在这儿见到过你。”
那个声音并不显得苍老，也不沙哑，但仍然能听得出来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令康斯薇露感到安心的是，这个她看不见的鬼魂听上去似乎还算冷静，语调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我是马尔堡公爵的妻子，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伊莎贝拉说着，她听上去反而还比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要紧张，“昨天才第一次来到布伦海姆宫。”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几秒钟后，伊莎贝拉又添上了一句，“放心吧，我把仆人都遣开了，没人会听到我们之间的谈话。”
“又一个美国人？”比起眼前这个年轻女孩能看见自己，这个鬼魂似乎更加在意伊莎贝拉的身份，。她正严厉地瞪着我，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在心里喊着她。我该怎么办。
她的话登时让康斯薇露想起了去年她与兰斯顿侯爵的母亲打交道的经历，那也是个极尽挑剔的遗孀夫人，好似生为一个空有财产却无地位的美国人在她眼里便是一种罪一般。
谦卑一点。康斯薇露叮嘱道，千万别把你的直脾气显露出来。
“是的，我是美国人。”于是伊莎贝拉温和地回答着。
过了几秒钟，康斯薇露才再次听到对方开口了。
“你怎么能看到我？”马尔堡公爵的祖母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可思议，康斯薇露仍然可以从她缓慢的声音里听出她生前属于英国贵族老夫人特有的冷漠傲慢，然而又夹杂着微弱的欣喜与愉悦，“我在布伦海姆宫已经游荡了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看到我，也没有一个人能触碰到我，能听到我说话。这座宫殿见识了那么多的死亡，然而却只有我一个鬼魂孤零零地在这儿行走，我几乎都要以为上帝早已遗忘了我。”
千万别说“上帝这不是派了一个美国人来找你吗”这样的话。察觉到伊莎贝拉的心思，康斯薇露赶紧警告道。
“上帝这——怎么会遗忘您呢？”伊莎贝拉生硬地转过了话语，“我不得不说，能够在这里见到您，是我莫大的荣幸。”
“别奉承了。”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讥讽，“你肯定知道，我的儿子，伦道夫，也娶了一个美国女人。我早就知道你们这些梦想着嫁来英国的美国女孩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无论你再怎么讨好我，都没有用。我很高兴上帝没有遗忘我，但我更希望他忘记了，而不是又给布伦海姆宫送来一个美国女孩。”
“我倒不这么想，”伊莎贝拉大胆地开口了，“能够一个活人看到您，感知到您，听到您的话——不管是一个怎样的人——难道不比没有好吗？莫非您认为，上帝将一个有着能够看到鬼魂的能力的女孩送进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仅仅只是一个巧合吗？”
“你曾见到过很多个鬼魂吗？”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语气十分严厉，康斯薇露能想象得出她上下扫视着伊莎贝拉，掂量着对方的话语中有几分是真实的模样。但她应该不会怀疑——康斯薇露思忖着——毕竟伊莎贝拉能看到她就是最好的证明，那么她究竟想证实什么？
伊莎贝拉，说实话。她嘱咐着对方。
“没有，夫人，只有一两个。”
“你是被诅咒了……还是？为什么会具有这样的能力？”
“生了——生了一场病以后就能看到了——”伊莎贝拉这句话也不算完全是谎言。
“你还能看到别的也留在布伦海姆宫里的灵魂吗？”
“不，夫人，只有您一个。”
她看上去有点失落，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在心里说。你觉得她留在布伦海姆宫一直没有离开的原因可能是等着另一个鬼魂吗？
这是一个值得一试的可能性。康斯薇露思考着，她知道这些一辈子都在贵族社会里摸爬滚打的女人们都有着甚至十倍于她的父亲的城府，她们最讨厌的，恐怕莫过于一个初出茅庐的美国女孩在她们面前卖弄手段。伊莎贝拉，直接询问她或许会比较好。
“您——您是希望能在这儿遇到另一个鬼魂吗？”
“既然我都已经死了，而你也不太可能把这件事情说给任何人听。告诉你也无妨。”正如康斯薇露所估计的那样，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语气放缓了些，听起来没有那么富有压迫感了，“我一直希望能再遇到我的丈夫，约翰，在他临死的那一天，我没能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他——”
“我相信他知道这一点的。”伊莎贝拉真心地安慰着对方。
“他不知道，我从未告诉过他。”
或许是因为看不到对方，康斯薇露发现自己能更好地从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语气中感受到她那微弱却又醇厚的哀伤，但可以想见的是，伊莎贝拉此刻眼中的她脸上的表情必然是无懈可击的冷静，让旁人看不出分毫情绪的波动。
“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很有可能也在这儿，只是夫人您看不到而已。”伊莎贝拉说，“同为鬼魂，并不代表着就能看到彼此。”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而鬼魂却是①。”康斯薇露只听见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幽幽地说道。还记得公爵阁下是怎么迫使你与他达成协议的吗？康斯薇露提醒着伊莎贝拉，或许你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与他的祖母也达成一个协议。
“或许我能为您做点什么，”闻言，伊莎贝拉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我还不知道究竟在怎样的条件下，我才能看到别的鬼魂。但我的确是在爱德华——他是如今这座宫殿的管家——”
“我知道爱德华是谁。”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哼了一声，“我刚与我的丈夫成婚不久，爱德华就来到宫殿里当男仆了，他那时还是一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小伙子，三天两头就能收到一封来自村子里的姑娘的信件。谁也想不到他竟然甘愿为了这份工作终身未婚，还一转眼就成了一个既乏味又无趣的老头子。”
“——就像我刚才说的，爱德华领着我参观布伦海姆宫时，才突然见到了您。”伊莎贝拉接着说了下去，“倘若您也能为我多讲讲关于这座宫殿的事情，或许我就能看到您的丈夫，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康斯薇露一听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语气，便知道她已经看穿了伊莎贝拉的把戏，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在你既不知道我的丈夫是否还留在这座宫殿里，也不知道你是否能够看到他的前提下，你希望以此为交换，从我这里学来一些能够帮助你成为一个称职的马尔堡公爵夫人的知识，是这样没错吗？”
“这的确是一种描述我的行为的说法，没错。”伊莎贝拉顶住了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语气中的尖锐与不满，坦然地回答道。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吗？”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至少上一个走进这座宫殿的那个野蛮，毫无家教，只懂得卖弄风骚的美国女继承人便对此毫无半点兴趣。”
别撒谎，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说。她能看得出你是否说了真话。
“为了能赢得与您的孙子定下的协议。”
于是伊莎贝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第45章 ·Isabella·
“我明白了。所以，当你在宫殿里看到我时，刚好爱德华便告知你我才是那个他所知道的人中，对布伦海姆宫最为了解的夫人，而刚好你又需要这样的一个人将你训练成合格的马尔堡公爵夫人，由此你才能——虽然按照你的说法是赢得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协议，然而，听上去却像是你认为只有做到了这一点，才能与我的孙子分庭抗礼。”
伊莎贝拉不过才解释了寥寥几句话，眼前的这个身形娇小，气势逼人的老婆婆的鬼魂便已经猜出了所有的事实。就算康斯薇露没有告诫她必须说实话，感到自己的脊背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的伊莎贝拉心想，她恐怕多半也不敢对马尔堡公爵的祖母撒谎。
“而人们竟然常说上帝没有宠儿。”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伊莎贝拉，尽管此刻她不过是个珍珠灰色的影子，但仍然无损她那双锐利的目光所带来的压迫感，“祂给予了你美貌，给予了你财富，又给予了一个能弥补你的唯一不足——没有地位——的丈夫，甚至在你看似无望的紧要关头，祂还为你送来了我，或许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帮助你的鬼魂。”
“这么说，您愿意帮助我了？”伊莎贝拉谨慎地问道。
“告诉我，”没有回答伊莎贝拉的问题，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开始缓缓地向图书室外走去，“为什么你称呼阿尔伯特为马尔堡公爵，你又不是他的贴身男仆，更不是他的管家。”
“可您对我称呼您为马尔堡公爵遗孀夫人，似乎没有任何意见。”伊莎贝拉迷惑不解地反问道，“按理来说，我该称您为‘祖母’才是。”
“我对你那样称呼我而感到满意是因为，我从未同意过让阿尔伯特娶一位美国女继承人作为下一任马尔堡公爵夫人。然而，你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婚姻早已得到了上帝的同意，你有权称呼以他的教名称呼他，而不是就像一个女仆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喊‘公爵阁下’。”
哪怕冒着吓死公爵的风险，伊莎贝拉恨恨地想着，也该让公爵阁下听听他祖母说出的话。
如果你问我的意见的话，康斯薇露在她的内心开口了，假设公爵阁下的祖母还活着，恐怕她对你的态度便会完全不同了。现在她还愿意如此跟你说话，极有可能是看在这是她死后十年以来第一次能够得以与一位活人说话的份上。
“是马尔堡公爵让我如此喊他的。”伊莎贝拉回答着，注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任何一点委屈，“他不希望我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下以他的教名称呼他，我不过是尊重他的愿望罢了。”
走在前方的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玩味。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阿尔伯特会如此要求吗？”
“为了与我划清界限？”伊莎贝拉回答着，真切地祈祷着公爵的祖母不要询问为什么，一个美国女孩在新婚之夜揍了自己的孙子一拳大概不会是这位老夫人现在最想听到的故事。
“为了获得尊重。”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了解阿尔伯特那个孩子，他是个公平的人。如果他这么要求你，那必然是因为他认为在他给予了你足够的尊重的前提下，你却没有做到同样的事情。倘若你给予他信任，他便永不会怀疑你；倘若你给予他忠诚，他便永不会背叛你；倘若你给予他爱，他便会——”
“像他爱着路易莎那般爱着。”伊莎贝拉脱口而出，即便是康斯薇露也来不及阻止她。
“路易莎？”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神情就像是伊莎贝拉适才说了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一句话一般，“你不该感到那个菲茨赫伯家的小姑娘是个威胁，因为她并不是。我的孙子唯一喜欢她的理由只可能是因为她与他的母亲是同一类人，然而，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怎样的人才更加地适合自己。”
也就只有像你这样的老夫人会认为一个24岁的男人还是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孩子吧。伊莎贝拉默默地想着。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想要成为一个能与我的孙子分庭抗礼的公爵夫人的原因？你希望能取代路易莎在阿尔伯特心里的地位？”
小心回答这个问题，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戒备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想必您也可以看出，我与公爵阁下之间的婚姻顶多只能称得上是一场交易，毫无任何爱情可言。”伊莎贝拉说道，她预感到诚实很有可能会给她带来比谎言更好的结果，“我想成为一个称职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并不是因为我想把公爵阁下的妻子这一角色扮演得有多好，或者取代任何人。我只是希望能藉由这场婚姻获得独立与自由，并去追寻我真正想做的事情，而得以与您的孙子分庭抗礼则至少意味着我已经了解了贵族社会基本的游戏规则，是我可以迈出的第一步。”
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
“然而，你实际上并不知道，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你可以有哪些抉择？”
“不知道，夫人。”
“多么天真的姑娘，”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摇了摇头，“你可曾想过倘若有一天，当你发现这个身份注定了你什么也做不了时，你又该怎么办？除非你清晰地知道一件事能为你带来的所有后果，否则便决不能让这件事进入你的生活，你得牢记这一点，小姑娘，无怪你会被我的孙子狠狠地摆了一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就自以为是地与阿尔伯特达成了协议。”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冷冷地斥责着她，“你知道花了我多久，才做到对布伦海姆宫里的每一件摆饰，每一幅油画，每一套家具，全都如指诸掌吗？三年。而即便只是浅显地，如同爱德华那般仅仅了解基础一般地去探索整座宫殿，也要花掉一年的时间。一个星期里，无论你怎么努力，你也无法达到阿尔伯特的要求。更何况，他的要求还不过是一句泛泛的‘身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所该明白的关于布伦海姆宫的一切’。既无定义，也无范围。从一开始，你就立于必输之地。”
“即便我输掉了这一个，那么下次再来，便是了。”尽管有康斯薇露在心里一再提醒她态度要保持恭谦，伊莎贝拉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只要在每一次的战役中，我都能比上一次更强大一些，那么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你会疲倦，你会痛苦，你会厌恶这样日日夜夜充斥着□□味的婚姻，只要能给予你一日安宁，你什么都愿意付出。”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地说道，语气断然得让伊莎贝拉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只有孩子才会认为，只要每次被打倒了都能站起来，那便还不算输透。就像赌徒认为只要还有一根指头，便还能摸上牌桌一样。这一切的关键只在于，康斯薇露，你根本还未想好，也不曾分清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将会做什么——”
“我连基本的游戏规则都不曾知道，我该如何去思考你所说的那一切？”罔顾康斯薇露焦急地在内心劝说着自己冷静下来，伊莎贝拉冲着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有些恼怒地低声喊道，奇怪的是，老夫人看起来并没有被她的态度所激怒，相反，她似乎正希望伊莎贝拉出现这样的反应。
“既然如此，那你就该着手去了解这一切。”老夫人淡淡地说着，“为什么还要与阿尔伯特定下如此不公平的协议呢？”
“因为没有公爵阁下，我便无法对这座宫殿做出任何的改变。”
“那是真的吗？”
伊莎贝拉愣住了。
“谁告诉你，没了阿尔伯特，你便无法对这座宫殿做出任何的改变？你可曾知道自己作为公爵夫人对布伦海姆宫握有怎样的责任？你可曾问过汤普森夫人你可以做出哪些不经阿尔伯特同意便能实行的决定？”
“我昨天才刚刚来到布伦海姆宫——”
“这便是你的借口吗？迟一两天才能得到暖气，热水，以及盥洗室，总好过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些设施，倘若你先与阿尔伯特的经纪人——甚至是布伦海姆宫的女管家谈一谈，你也不至于将自己置于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么说，”伊莎贝拉瞪着她，又是无奈，又是不甘，又是不忿地问道，“您是不愿意帮助我了？”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小姑娘。”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了下去，“为何你总喜欢妄下结论？先是以为只要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就能以平民的出身，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与一位当了24年贵族的公爵鼎足而立；紧接着便又在根本毫无把握的前提下，以能够找到我的丈夫的鬼魂作为条件，试图来交换我的情报；最后，你仅仅是听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实话，又自以为是地为我作出了决定。亲爱的，若是照你这个性子下去，不出一个月，你就会被阿尔伯特驯服成一只他说东，你绝不会往西的小猫。”
最好别说任何话。康斯薇露在伊莎贝拉内心建议着。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周之内便奇迹地学会该如何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更不是明白这场残酷的游戏的运行规则——那是为已经全副武装的猎人们准备的，亲爱的姑娘——而是如何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因为你现在还不过是一只毫无战斗力的猎物。我可以教你这一点——”
“为什么？”伊莎贝拉立刻警惕地问道。
“天底下没什么是能免费得来的，哪怕对象是自己的祖母也是一样。我很高兴你至少还明白这个道理。”老夫人看着她，微微挑起了眉毛，“有两个原因促使我如此去做，你已知道其一。当你确实地将那个理由呈现在我的面前时，你便能得知剩下的一切，无论是第二个理由，还是存活下去的手段。”
鬼魂之间无法相互沟通，伊莎贝拉，或者说目前看来如此。康斯薇露在她心里提醒她。即便马尔堡公爵的祖母不愿意遵守她的诺言，我们也有筹码在手。
要是我们现在与马尔堡公爵都没法谈什么筹码。伊莎贝拉在心里说。对于他的祖母——这个段位远远高出她的孙子的老夫人——我看我们没有什么胜算。
“不过，我倒是可以扭转你目前所处的必输局面，算是作为一点来自‘祖母’的见面礼。”像是对此刻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在内心的嘀咕完全一目了然的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微笑了起来，说道，此刻的她看起来又像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礼拜日时，阿尔伯特必然会要求你陪伴着他一同前往教堂。他会将那描述得就如同这是公爵夫人不得不履行的职责一般，实际上并非如此。为伍德斯托克的村民做出一个良好的信仰表率对阿尔伯特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重要得能让他答应你的任何要求，包括为布伦海姆宫安装暖气，热水，与盥洗室。”
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冲伊莎贝拉眨了眨眼。
“那么，直到你找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为止——”

第46章 .·Isabella·
“我听说, 今天公爵夫人你不允许任何仆从进入主楼？”
晚饭时分，坐在长长的餐桌的另一端的马尔堡公爵突然开口了。从婚礼以后, 他与伊莎贝拉同桌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在沉默中度过了，后者已经习惯了他一言不发的举止, 这会有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已经推开了只吃了几口的生蚝的公爵。
“想必爱德华已经将原因解释给公爵阁下你听了吧？”
伊莎贝拉慢悠悠地回答道。
“想必公爵夫人并不知道这导致原本该去主楼各个房间打扫卫生的女仆全都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 因此严重打乱了楼下仆从的时间表, 这一后果吧？”
显然不会随便就被她应付过去的公爵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
“停在这儿, ”听着伊莎贝拉描述她与公爵在周二的晚餐桌上谈话的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打断了她的讲述，“我有些好奇, 康斯薇露，你认为我的孙子这时候询问你这样的一个问题，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想要指出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公爵夫人？”伊莎贝拉如实地回答着，探寻地看着面前的老夫人。
今天是1895年11月21日, 她找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鬼魂的第二天。
两天前，就在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抛下那句“那么, 直到你找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为止——”便转身离开了以后, 伊莎贝拉就开始着手寻找怎样能让自己找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方式。
但我们怎么知道他还留在这儿呢？康斯薇露那时问道, 陪着伊莎贝拉向主楼的大图书室走去。我不认为所有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人在死去以后都留在这间屋子当中, 想想看, 那该有一百多个鬼魂都挤在这座宫殿里……
飘在伊莎贝拉身边的康斯薇露打了一个激灵灵的冷战, 尽管她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鬼魂。
说不定它们现在正围观着我们, 打赌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呢。伊莎贝拉调侃地说了一句, 却被康斯薇露不满地瞪了一眼。
这不好玩, 伊莎贝拉。试着想象一下吧，当你在换衣服的时候，却有几个早在几百年前就死了的老鬼魂色眯眯地盯着你——
好吧，你说得对，这不好笑。伊莎贝拉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康斯薇露描述的场景，感到鸡皮疙瘩登时爬上了胳膊。不过，我同意你的说法，我也不认为所有这个家族死去的人都留在布伦海姆宫中。爱德华向我们介绍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肖像之前，我们还见过了几十幅同样被爱德华介绍给我们的这个家族其他成员的肖像——假如我看到一个人的鬼魂的前提是必须知道这个人的存在的话，我可没有在布伦海姆宫看到除了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以外的其他鬼魂。
或许鬼魂也是有寿命的。康斯薇露提议道。也许到了一定的时间，它们也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
别胡说！伊莎贝拉抢上前一步拦在了康斯薇露面前，眼圈一瞬间便红了。鬼魂才没有寿命这种事物，它们可以一直，不对，是永远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就算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与伊莎贝拉对视的眼里多了几分悲哀，康斯薇露柔声说。但总有一天，你也会死去的，伊莎贝拉，那时我该怎么办呢？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伊莎贝拉认真地回答着。我们就会变成两个可以免费环游世界的鬼魂女孩，更绝妙的是我们可以一同见识2000年以后的世界的到来，我可以把所有那些你只听说过的发明介绍给你听，我们甚至能够跟在史蒂夫&#183;乔布斯身边，看他是怎么一步步做出那些改变了世界的产品——
那听上去很棒。康斯薇露笑了起来。但我们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如何找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鬼魂这件事上吧。
现在我们唯一能尝试的，就只有让爱德华向我们介绍他的肖像，看这样做能否让他出现在宫殿中了。
伊莎贝拉思考了几秒钟以后，说道。
“您说想要看看历代马尔堡公爵的肖像，公爵夫人？”
被伊莎贝拉摇铃召唤上来的爱德华讶然地询问道。
“就在我安静地感受着布伦海姆宫富有魅力与美感的一切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实际上对公爵阁下的祖先并不甚了解，”伊莎贝拉又开始煞有介事地胡诌了，“我无法将数代人对这座宫殿的付出与每一任马尔堡公爵联系起来，显然，若是我希望能够深切理解这座宫殿的意义，这方面了解的匮乏是非常不利的。因此，我认为，要是你能将他们的肖像画一一介绍给我，便再好不过了。”
“只介绍历任马尔堡公爵，是吗，公爵夫人？”爱德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似乎只要伊莎贝拉表现得如他期望中的公爵夫人一样，他就不会对她的指令做出任何质疑，哪怕理由听上去奇怪得不可思议。伊莎贝拉几乎可以从他的眼中读出一条信息——那就是他早已做好了服侍一个会对管家提出各种古怪要求的美国公爵夫人的心理准备。
“是的，谢谢你，爱德华。”尽管看出了这一点，伊莎贝拉还是克制又有礼地笑了起来，就像爱德华期望的那样，“毕竟，那些得以继承爵位的伟大男性，才是这个家族中最为重要也最必不可少的存在，你说对吗，爱德华？”
她特意把“继承”与“男性”咬得特别重，果然，爱德华的神色立刻明亮了一些，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公爵夫人将在不久便诞下一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男性爵位继承人的景象。“自然，公爵夫人，您说得对。”爱德华温和地说着，赞同地向她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不知道爱德华要是得知了她才不会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生下继承人这一点，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伊莎贝拉想着，偷偷在心里笑了起来。
爱德华也就罢了。康斯薇露在她心里警告着她。要是让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发现你的这个想法，就算她再想见到自己的丈夫，估计多半也不会站在你这边了。
我都还没明白为什么公爵遗孀夫人她愿意站在我们这边呢。一个是她并不认同，也不喜爱的美国孙媳妇，另一个是她继承了爵位的亲孙子，任谁都会以为她一定会支持孙子将孙媳妇驯服成一只服服帖帖的小猫吧？伊莎贝拉不解地反问道。
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打算呢？康斯薇露说。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第八代马尔堡公爵。”这时爱德华带领着伊莎贝拉来到了一间小型会客厅——或者不如说，展示厅。伊莎贝拉已经从爱德华早上短暂的讲述中明白了这些面积较小的厅堂的存在并非用于招待客人，而只是用于展示宫殿中收集到的古董与艺术品，以及家族肖像。那些座椅和茶几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摆设——指着墙上一副巨大的油画对她说道。画像上，一位身穿军装，威风凛凛地站着的男性正眺望着远方，他的身前摆着一张造型简易但温馨的扶手椅，上面坐着一个极其美丽动人的女性，她微微笑着，充满爱意地注视着她怀里抱着的那个有着漆黑发色的婴儿——这无疑便是幼年的马尔堡公爵与他的父母，成年以后的他继承了父亲的身高与五官的轮廓，但那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令人窒息般的俊美则显然来自于他的母亲。
“你很久以前就在布伦海姆宫开始工作了，那想必你一定对第八代公爵及公爵夫人很熟悉吧？”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差一点便把消息的真实来源，第九代马尔堡公爵的祖母给供出去了，“汤普森太太向我提及了这一点。”
“我不敢说非常熟悉，公爵夫人。”爱德华说道，语气有些冷淡。伊莎贝拉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前一任主人的感情显然不如他对现任主人来得多——哪怕伊莎贝拉到此刻也不过跟这位布伦海姆宫的管家有了几次短暂的接触，但她也能看得出爱德华对她的鄙夷大部分并非出自于她的出身，而是出自于对现任马尔堡公爵的疼爱，“如果您想多了解一些前任马尔堡公爵及其公爵夫人的事迹，或许您该问问老切斯特，他是第八代马尔堡公爵的贴身男仆。如今他的儿子也成了现任公爵阁下的贴身男仆——然而由于一起不幸的意外，切斯特先生现在还留在家中休养，暂且由我接过他的职责。”
爱德华的态度不由得让伊莎贝拉想起了马尔堡公爵谈及他的父亲时的态度，明明在金博尔顿城堡时，他还说过自己的母亲希望他能活得就像他的父亲一般的话，令人以为他的父亲是一位多么伟大而值得景仰的贵族，却又在婚后毫不掩饰地向伊莎贝拉流露出了对第八代马尔堡公爵的不满，认为正是他的不作为导致了布伦海姆宫的衰落。也许爱德华内心有着同样的想法，伊莎贝拉思忖着。
“那您又是什么时候成为了布伦海姆宫的管家的呢？”伊莎贝拉追问着。
“1870年，公爵夫人，就在公爵阁下出生的前一年。”爱德华回答道，“我们可以继续了吗，公爵夫人？”
“当然，爱德华。”伊莎贝拉应着。
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说她刚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结婚不久，爱德华就来到了布伦海姆宫中工作，那意味着他至少也当了20几年的男仆，才晋升到管家这个职责。伊莎贝拉在内心计算着，不由得啧啧惊叹了起来。
能够最终坐上那个职位，他一定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康斯薇露说。不是谁都有能力成为这样一座庞大的宫殿的管家。我母亲的管家就时常抱怨他肩上的责任比美国中部的一座小镇的镇长还要多。
那他作为布伦海姆宫的管家，恐怕是不会愿意看到自己所掌管的宫殿一步步走向没落的。伊莎贝拉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那么他对马尔堡公爵的父亲的隐隐不满也是能理解的。
“这是另一位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第六代马尔堡公爵的肖像，”才走了没几步，爱德华便指向了另一个展示厅中的一副中型油画，“如果公爵夫人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左翼的三楼走廊上的另一幅画像，比这幅稍小一些，画家则是另一位——”
“爱德华，布伦海姆宫中没有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肖像画吗？”带着不好的预感而询问的伊莎贝拉开始真心地认为这间宫殿恐怕就是为了专门与她对着干而存在的了。
“自然有的，公爵夫人。”如今无论是哪位管家的这句话都不能让伊莎贝拉放下心来了，她屏着呼吸等着这句肯定的答复后必然会出现的“但是”，“只是，由于那副油画是由约翰&#183;辛格&#183;萨金特①所画，早在几年前就被第八代马尔堡公爵拍卖给了一位法国人。”爱德华吞吞吐吐地说道，他那一贯保持着严肃的平静脸庞在说出这段话时也现出了一丝裂缝。显然，即便面对着现任公爵夫人，这等家丑对他来说还是一个不易开口的事实。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伊莎贝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要不是此刻她自己也失望透顶，说不定还会对爱德华感到一丝同情，鉴于他不得不向一个自己瞧不上的公爵夫人揭露自己所服侍的家族不光彩的过去。
拍卖一定发生在马尔堡公爵的祖母去世以后。康斯薇露若有所思地说道。她该不会轻易就让自己的儿子卖掉丈夫的肖像。
或者搞不好就是这一行为把她气死了。伊莎贝拉猜测着。“宫殿里还有其他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肖像画吗？”不死心的她问爱德华道。
“没有，公爵夫人。”爱德华摇了摇头，“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讨厌一动不动地连续几个小时坐着，那副油画是他唯一留在世间的肖像。”
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威廉&#183;范德比尔特那一天对我说的话了。伊莎贝拉泄气地在心里向康斯薇露说道。当人们都认为上帝无比眷顾他之时，他却认为自己倒霉透了。相信我，我现在的感受就跟他描述得一模一样。
我的父亲！康斯薇露惊呼了一声。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伊莎贝拉，你可以写一封电报送给我的父亲。以他的人脉，说不定能追查到马尔堡公爵的祖父的肖像画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这样，我们就能把它找回来了。
好主意。伊莎贝拉说。然而，那可能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未必愿意等待那么久——

第47章 .·Isabella·
果然, 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并不愿意。
“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一个女儿。”在那天晚上的更衣锣被敲响前，伊莎贝拉终于在印度之屋里找到了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 那是一个巨大的用于展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从印度带回来的“战利品”的房间，老夫人那时正欣赏着挂在墙上的一整块豹子皮。听完了伊莎贝拉的提议, 她那隐藏在微微扬起的睫毛后的讥讽足以使一百头牛羞愧地跳河自尽，“即便是我还活着的时候, 偶尔也能听说一些这位美国的投资天才的事迹。你知道, 作为他的女儿, 人们自然会认为你最少也继承了他的一半头脑。”
“我的父亲与我的提议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伊莎贝拉一头雾水地问道，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真正的女儿康斯薇露也有着同样的疑问。
“进行一个长达几个月而且收益一点也不确定的投资, 即便是我一个对政治和经济一无所知的老夫人，我也懂得要避开。”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冷冷地笑了起来，“自然，你可以选择等待, 我已经没有什么继续衰老的余地了。然而，阿尔伯特可不会原地不动, 孩子, 没有我的帮助, 最后, 连你手上唯一拥有的筹码, 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 也会一并输给阿尔伯特的。”
“你为什么想要帮助我, 一个你根本不想要, 也瞧不起的美国女孩？”伊莎贝拉忍不住还是把内心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而不是站在你自己的亲生孙子那边。”
“谁说站在你这一边，就一定与帮助阿尔伯特冲突？”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哼了一声，“你又开始妄下结论了，亲爱的。”
两天后。
伊莎贝拉原本以为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会像那部经典电影《窈窕淑女》一般，如同亨利&#183;希金斯教授训练卖花女伊莱莎那样把自己打造成一个能被上流社会所接受的公爵夫人，但面对她的提议，老夫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你所说的那种训练方式不过能教出来一个花架子，哪怕是一个手指甲缝里有着永远也洗不掉的泥巴的乡下放牛姑娘也能由此变得焕然一新——”
那的确是电影里希金斯教授做到的事情，伊莎贝拉暗自想着。
“——然而任何一个上流社会的成员都能轻易识破那样的伪装，更不要说我的孙子了。我以为你想要做到的是能与他平分秋色，而不是舞会上攥着写满了名字的卡片的美丽花瓶。现在，跟我说说前天晚上你与他之间的对话。”
伊莎贝拉照做了，尽管直到老夫人喊停并询问她是否知道公爵问话的含义为止，她都不明白为什么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想知道这些。
“亲爱的孩子，你得记住一点，一个训练有素的贵族——我知道我用了什么形容词，没有人是天生的贵族，康斯薇露，上帝是平等的，因此这就是为何我们极力地要让属于贵族的一切都与平民不同的原因，自然也包括我们的后代——必然不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当然，这并不是说贵族就不会聊些无意义的闲话，不，这是说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里，都必然有自己的目的。阿尔伯特这句话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要批评你是个多么不称职的公爵夫人，因为你本身的行为就不含有这一错误。”
“那我该怎么知道自己并没有犯下这样的错误呢？”伊莎贝拉问道。
“没有哪个新上任为贵族夫人的未婚小姐敢说自己执掌一座宅邸的初期从未犯过任何错误，更不要说一开始便成为了布伦海姆宫这样雄伟的庄园的女主人。当我刚刚嫁给约翰的时候，上帝保佑，那段日子简直生不如死，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女性长辈能给予我有用的建议——我的母亲去世得很早，而约翰的母亲则是个极其恶毒的女人——而那时布伦海姆宫的女管家又待我极其刻薄，没有一件我做的事情能达到她内心中一位公爵夫人该达到的水准——而我可是伦敦德里侯爵的长女。”
想不到以老夫人这样尊贵的出身，她竟然也曾经遭遇过与自己类似的待遇。伊莎贝拉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想着，简直恨不得她再多说一些如何被刻薄的女管家欺负的故事。
“后来，我终于学聪明了。不犯错误的最好办法并非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而是从一开始就避免错误的产生，这便意味着——无时无刻，都必须思虑周全，考虑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以及自己即将接受的行为会为自己带来的一切后果。你就是太过急切地与阿尔伯特达成了协议，才会被他摆了一道，包括你告诉我的那个关于查理的土地的故事也是，倘若你能在采取行为之前考虑到所有的步骤，阿尔伯特对掌握着嫁妆的你是全然无可奈何的。亲爱的，告诉我，你会下国际象棋吗？”
我会。就在伊莎贝拉回答的那一刻，康斯薇露的声音同时在她心里响起。尽管不能算是大师级别。
“不——那么精通。”伊莎贝拉迅速篡改了自己的答案。
“真可惜。”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那双精明的双眼即便是死后也显得是那么敏锐，久久地停留在伊莎贝拉的身上，“约翰是国际象棋的个中好手。”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伊莎贝拉回答，“一旦您对我的教导完成，我便会把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带来您的身边。”
两天前，深夜，布伦海姆宫的主卧室内。
伊莎贝拉愁眉苦脸地看着康斯薇露。
我感觉我此刻就像是一个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超能力是什么的超级英雄。要是我在重生到一百多年前的同时也被上帝——佛祖——管他叫什么的神赋予了能够见到鬼魂的能力，难道不该也同时塞给我一张详细的使用说明表吗？她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道。由于马尔堡公爵就睡在一门之隔的更衣室里——就如同她初见康斯薇露时对方所告诉她的那样，大部分有头有脸的贵族夫妇都选择分房休息，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人发觉她与马尔堡公爵实际只是名义上的夫妻罢了——她不敢开口发出声音，因此仍然在心灵阶层上与对方对话着。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灵魂是否还留在这儿。康斯薇露看着她，苦笑了起来。即便你成功地达到了能让你看见对方的灵魂的条件，我们也未必能验证结果。
伊莎贝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苦思冥想着。
康斯薇露，你觉得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或者说看见对方的画像，照片，等等——一定是我能看见这个人的鬼魂的必须条件吗？她突然在心里向对方发问道。
至少在你两次有限的看见鬼魂的经历中，你都看见了对方的长相。漂浮着“坐”在床上的康斯薇露对她说道。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
也许我们遗漏了什么。伊莎贝拉说，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来自漫威或DC的漫画在她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超级英雄们总能在这种时候找到一个最简单，然而也是最意想不到的解决难题的手法——
伊莎贝拉，生活并不是漫画。康斯薇露叹息了一声。把那些虚拟的人物所想出的解决方式套用到真实的问题中并不现实。但你说得对，我们可能真的遗漏了些什么，我们可以找找第七代马尔堡公爵是否有留下日记一类的文件，也许那会给我们一个得以进行下去的线索。
“您的意思是，想知道第七代马尔堡公爵是否有留下任何日记一类的遗物？”
第二天早晨，在早餐后被伊莎贝拉留下的爱德华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再三确认着她的请求。
假如英国贵族家庭里的管家能够相互通气。康斯薇露被逗乐了的声音在伊莎贝拉心里响起，我敢打赌爱德华一定是其中有最多话要说的那一个。
“既然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肖像画已经不在宫殿之中了，那么我便只能凭借文字来了解公爵阁下的祖父了。只有知道公爵阁下的祖先都是一些怎样伟大的人物，我才能更好地理解自己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一角色的意义，那也正是公爵阁下将爱德华你指派给我时，希望你能帮助我达到的目标，不是吗？”
伊莎贝拉发现自己应付起眼前这个似乎总是眼高于顶的管家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我理解公爵夫人您的意思，”爱德华回答道，“只是，像日记本这一类私密的遗物，往往会在公爵本人去世时一并埋葬，或者交由其遗孀夫人处理。并且，据我所知，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并没有留下任何类似于此的文件。”
该死的，好运从来就不站在我这边。
伊莎贝拉不由得烦闷地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么，还有任何其他文件能让我了解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吗？”伊莎贝拉继续问道，好在，轻言放弃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
思考了几秒钟，爱德华留下一句“请稍等，公爵夫人。”便向图书室的另一边走去。留在原地的伊莎贝拉既有些期盼，又有些担心爱德华带回来的不过是另一个“但是”。
可惜的是，直到爱德华出现以后，伊莎贝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英语课上学过的墨菲定律——事情若是有变坏的可能性，那么就一定会变坏。
“这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族谱，公爵夫人。”爱德华将一本厚得足有一个拳头那么高的册子放在了伊莎贝拉面前的书桌上，“图书管理员米勒先生告诉我，这是布伦海姆宫内唯一一本或许会纪录一些关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事迹的书籍。若您想要了解关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在军队中的经历，恐怕就得亲自去牛津郡的驻扎部队处请求了。”
“这本族谱对目前来说就足够了，谢谢你，爱德华。”伊莎贝拉说着，勉强向爱德华挤出了一丝笑容。
“一个小小的建议，公爵夫人，既然您想要了解公爵阁下的祖先，您不妨可以考虑将这本族谱全都仔细地看一遍——倘若能倒背如流，那便更好了。这当中详尽地记录了每一位出身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成员与英国其他贵族成员之间的联姻，对您记住贵族名录将会有很大的帮助。”
伊莎贝拉感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了。

第4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经过一个小时在这部事无巨细都要记录下来的族谱中的艰难跋涉, 伊莎贝拉终于找到了有关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部分，但是或许由于这位公爵的人生实在是过于乏善可陈, 关于他的记载只有薄薄的一页，大部分都在阐述他作为爱尔兰中尉和嘉德骑士时的事迹, 剩下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他与他的妻子生下的为数众多的孩子们了。
老实说,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相信了老夫人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之间存有爱情的可能性。伊莎贝拉翻看着那张恐怕足足有3英尺①长的, 得折成4折才能被放进族谱里, 详细记录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每一个孩子的羊皮纸，惊叹着。看看, 马尔堡公爵的祖母从21岁嫁给他的祖父开始，一直到她43岁为止，几乎每隔两年就要生下一个孩子，他们一共生了——我看看, 老天，这可真壮观——11个孩子！
但是第七代马尔堡公爵有12个孩子。站在伊莎贝拉身旁陪着她一起浏览这本族谱的康斯薇露突然伸手指了指介绍公爵生平的那一页的最后一段。你看, 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约翰&#183;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 死于1880年4月21日, 他的死亡被所有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们缅怀不已, 以及被他的12个后代深切哀悼, 伴随着公爵遗孀夫人的爱与思念, 他被埋葬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墓地之中。
也许写这本族谱的人数错了。伊莎贝拉说着, 再一次清点了被纪录在族谱上的所有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后代的数量。没错, 的确是11个。
这是一本非常重要的纪录, 数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康斯薇露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本族谱。我在想——有没有任何可能——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实际上有一个非婚生子？这个孩子不可能被记录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族谱上，但他或许希望能给予这个孩子一个地位，甚至有可能他并没有疏远这个孩子，他才被以这种形式记录在了族谱中。
非婚生子。伊莎贝拉咀嚼着这几个字，她感到自己似乎突然把握住了什么，抬眼惊讶地向康斯薇露看去。你该不会想着——
是的，我正是这么想的。康斯薇露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也许那个孩子手上会留下一副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画像。
但我们该怎么找到他，或者是她？伊莎贝拉前后翻动着所有提到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纸页，然而她没发现任何可能的线索，除了那个不起眼的数字，其他任何暗示第七代马尔堡公爵曾有过的不荣誉行为的字句都不曾被记录在这本族谱中。也对，伊莎贝拉想着，这原本该是象征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纯正血统流传百年的荣光记载，一个私生子能被以一个数字的形式记录在这儿，或许就该感到无比荣幸了。
我有一个想法——不，还算不上，只能说是一个猜测。就在伊莎贝拉不死心地继续翻看着族谱，指望着哪一个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后代的记载中又会不经意地透露出一些相关的信息时，沉默了好几分钟的康斯薇露突然在心里开口了。这个非婚生子既然被记录在了这段描述第七代公爵去世时的光景的文字中，那么他，或者她，很有可能便出席了公爵的葬礼。
“公爵夫人，请往这边走。我不得不自豪地告诉您，我早已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好的充足的准备。”布伦海姆宫的图书管理员，矮小而精瘦的米勒先生热情洋溢地领着伊莎贝拉向长书房走去——那是一条宽阔而挑高的走廊，被修建成了布伦海姆宫的主图书馆——看来，能够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向公爵夫人展示他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做的贡献，令得他激动无比，“当爱德华先生②告诉我您想要查阅一些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祖先的事迹时，我异常失礼而唐突地——请原谅我，公爵夫人——擅自便认为您不过是那种典型的，对英国贵族历史感到了几分好奇的美国人。要是我知道您实际上对布伦海姆宫，以及世世代代以此为家的公爵们的历史是如此地求知若渴，那我为您拿来的可不仅仅是族谱了，而是长达两百多年的历史光辉。”
谢天谢地一开始自己找的不是你。伊莎贝拉想着，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十分感兴趣的神情，跟着米勒先生走到了放满了一本本装帧着暗红色丝绒封皮的册子的架子前。
“正如我先前所说，我一直在为像公爵夫人您这样的请求做着准备。”米勒先生夸张地比了一个华丽的手势，指向了那些册子，“自从我成为布伦海姆宫的图书管理员以来，我就致力于为斯宾塞-丘吉尔的家族历史整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请看这个分类，公爵夫人，是按照时间走向整理出了所有我能收集到的每一位家族成员的事迹。而这个分类，公爵夫人，则是按照布伦海姆宫发生的各大事件中，有哪些成员参与而编辑的——”
“这个分类就很好。”伊莎贝拉眼前一亮，赶紧截住了米勒先生的话头，“非常感谢你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付出，米勒先生，我敢说要是公爵阁下在这儿的话，他也会为你所完成的工作而感到惊叹的。”
“这是我该做的，公爵夫人。”米勒先生一边替伊莎贝拉把所有这个分类下的所有册子都取出来，放在书桌上，一边说道，“老实说，能得以在布伦海姆宫工作，是年少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殊荣，特别是当我没能被雷丁文法学院录取，无法在伍德斯托克找到一份适合我的工作时，是第八代马尔堡公爵——那时公爵阁下还是布兰德福德侯爵——将我从绝望中解放了出来，而这不过是我回报他的恩情所能做的些微努力罢了。”
他说他被聘用时，第八代马尔堡公爵还未继承公爵爵位。康斯薇露说道。那就证明他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时，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还活着。假如我们真的能成功找到那个非婚生子，也许我们能向他打听点什么。
依靠着米勒先生的分类，伊莎贝拉很快就找到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葬礼的宾客名单，接着，便是要从中与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家谱对比——布伦海姆宫中存放着一份副本，同样由米勒先生誊抄——找出其中父亲不明，而又参加了葬礼的人名。康斯薇露负责将名单上的名字念给在家谱上寻找的伊莎贝拉，在一人一鬼的配合下，她们很快就找到了那唯一符合条件的名字，约翰&#183;巴恩斯，随他的母亲艾瑟&#183;巴恩斯姓，所有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中，他是那唯一没有在家谱上纪录父亲为谁的男孩。并且，伊莎贝拉和康斯薇露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约翰&#183;巴恩斯出生在7月，只比第八代马尔堡公爵小了两个月。
不知道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是否知道约翰&#183;巴恩斯的身世。康斯薇露看着他的出生日期，忧郁地说道。或许她是知道的，却仍然不得不让这个孩子来参加自己的丈夫的葬礼。
在家谱上，写明去世于1893年的约翰&#183;巴恩斯还被记载着娶了来自临近的一个镇子，基德灵顿，的一名普通妇女，他们有一个出生于1873年的女儿，叫贝茜&#183;巴恩斯。米勒先生的辛勤工作再次派上了用场，他在这份族谱的最后还附带上了一份从市政厅誊抄而来的人口调查，上面写明了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哪些留在了本地，从事什么工作，而哪些则离开了家乡，又去往了什么地方。贝茜&#183;巴恩斯的名字赫然便排在前几位，旁边的注释表明她如今正是布伦海姆宫里的一名杂务女仆。
我倒觉得，更令人在意的是，贝茜&#183;巴恩斯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伊莎贝拉喃喃地对康斯薇露说道。倘若她知道的话，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她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这座房子中工作，她所服侍的高高在上的公爵，实际上却与她有着密切的血缘关系。
两个女孩在静默中看着约翰&#183;巴恩斯这一与其他村庄里的村民隔离开来的，孤零零的分支，过了好几分钟，康斯薇露才再一次开口了
我们不能让爱德华替我们找来贝茜&#183;巴恩斯单独谈话，那样太刻意也太可疑了，爱德华一定会上报给公爵阁下，说不定到时候连你能够看到鬼魂的能力都会一并暴露。我们需要在不被任何人得知的前提下，偷偷与这名女仆单独会面，只是，以一个公爵夫人的身份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假若这位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是与她同一阵线的美国人的话，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伊莎贝拉说，与康斯薇露对视着。我想，安娜可以为我们办到这件事。

第49章 .·Isabella·
贝茜&#183;巴恩斯长得与伊莎贝拉的想象完全不同。
在她被安娜以公爵夫人的房间需要打扫这个借口带来以前, 伊莎贝拉一直在心里与康斯薇露争辩着见到贝茜&#183;巴恩斯以后，她们该怎么套问她关于她的父亲是否是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私生子一事。康斯薇露认为这不是一个公爵夫人该与女仆讨论的话题, 因此应当隐晦一些。而伊莎贝拉则觉得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且不要说在公爵夫人与杂务女仆之间——即便是身份平等的人与人之间都无法探讨的话题，还不如直切主题, 省去了让彼此尴尬的麻烦。最终，由于伊莎贝拉的确想出了一个有力的理由来支持她们盘问贝茜&#183;&#183;巴恩斯的行为, 康斯薇露还是退让了一步, 同意让她以自己的方式来应对贝茜&#183;巴恩斯。
不管怎么直接, 康斯薇露不厌其烦地再三告诫着伊莎贝拉。你还是得表现得像个公爵夫人，而不是一个口无遮拦的现代美国女孩。
这已经是你说这句话的第六遍了, 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无奈地提醒着她，刚好此时安娜推门走了进来。
伊莎贝拉原本以为贝茜&#183;巴恩斯会是一个娇小，胆怯，唯唯诺诺而又低眉顺眼的女孩, 就像其他她在布伦海姆宫中不时遇见的女仆一般，但她低估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血脉的留下的印记。跟在安娜身后走进房间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窈窕的少女, 即便是与其他女仆并未二样的简单发式, 却仍然能看出她的漆黑长发就像丝绸一般柔顺闪亮；眉宇间的英气依稀与马尔堡公爵的父亲有几分神似, 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就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闪着灵动的光芒, 落到伊莎贝拉身上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神气得倒像是她才是这间房间中身份最高的人一般。
毫无疑问, 她的祖父必然就是第七代马尔堡公爵。
贝茜&#183;巴恩斯不过才出现在她们面前两秒, 康斯薇露便立刻得出了这个结论。
从她的长相上看, 伊莎贝拉附和着。她的父亲只会比她更像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人。恐怕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早已心知肚明约翰&#183;巴恩斯的存在, 你觉得这会是她一生都未曾告诉她的丈夫她爱他的原因吗？她或许一直没能放下这一污点，尽管她为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生了11个孩子。
不止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康斯薇露说。恐怕整个伍德斯托克都能看得出约翰&#183;巴恩斯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之间的关系。在这个前提下，贝茜&#183;巴恩斯是怎么能得到在布伦海姆宫工作的机会才是我好奇的地方。
“公爵夫人，”贝茜&#183;巴恩斯行了一个屈膝礼，不卑不亢地开口了，“我不知道您在这儿，沃特小姐适才吩咐我来为您打扫房间，如果这是一个误会——”
“这不是一个误会，”伊莎贝拉说道，经过几个月对康斯薇露的模仿过后，尽管她不敢说自己达到了一个公爵夫人应有的姿态，但至少以一个出身美国富裕家庭的大小姐这一标准来看，她如今的言行已叫人挑不出毛病，“我让安——沃特小姐请你来，是因为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安娜识趣地离开了。
“不知道有什么是我这样一个卑微的杂务女仆能为公爵夫人做的？”贝茜&#183;巴恩斯的语气并不像其他女仆与伊莎贝拉说话时会有的那种富有自知之明的恭谦，她无可挑剔的礼貌语句下隐隐饱含着一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出的——反抗。
这给了伊莎贝拉某种笃定的预感：贝茜&#183;巴恩斯知道她的身世。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么就不必再询问她的身世，直接以这已经是你们之中存在的共识作为谈话开始的条件。康斯薇露说。这会给予我们极大的优势，使得她难以对我们撒谎，或者是拒绝我们的要求。
于是，伊莎贝拉开口了。
“你在布伦海姆宫工作多久了，贝茜？”
“十一年了，公爵夫人。”
伊莎贝拉吃了一惊，她没料到贝茜&#183;巴恩斯竟然在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死前便已来到了布伦海姆宫。
“那你该想必清楚，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现任马尔堡公爵的祖父唯一留在布伦海姆宫中的肖像画，已被第八代马尔堡公爵拍卖了。”
“我知道此事，公爵夫人。”听到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在谈话中提起，贝茜&#183;巴恩斯目光锐利了一霎，又无声无息地平息下去，让伊莎贝拉更加坚信了自己的预感。
“这件事让公爵阁下非常的难过，身为他的妻子，我感到我必须为此做点什么。你瞧，贝茜，这就是你能为我尽力的部分了，”想到了康斯薇露的提议，伊莎贝拉此刻还是更改了自己原本想好的说辞，以一种更加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请求，“也许你的手上会有什么，能让我得以聊慰公爵阁下思念祖父的心情的事物。”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公爵夫人。”贝茜&#183;巴恩斯不动声色地回答着。
她不可能轻易就在一位公爵夫人面前承认自己令人羞愧的身世。康斯薇露说。不要被她的态度迷惑了。
“我所需要的，不过是一副肖像画，或者任何类似于此的事物。”伊莎贝拉高深莫测地微笑了起来，曾经活在2018年的她哪怕是在自己最狂野的想象中，也意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露出这样写满了潜台词的表情，“你将会拥有公爵夫人无比的感激，贝茜。”
贝茜的眉毛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她平静的神情松动了。
“一副关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肖像画，您是说，公爵夫人？”
“是的，贝茜。”
“倘若那是一副简笔画呢，公爵夫人？它曾经是一份未能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她有什么迫切想要的事物，伊莎贝拉。站在贝茜身旁仔细观察着她的康斯薇露说道。否则她不会这么快就屈服。
“那也能使我满意。”
“但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交给您，公爵夫人，您想必一定能够理解，这样的行为将使我难以继续在伍德斯托克生活下去。这是一个极小的村庄，公爵夫人，流言只要半天就能传遍整个城镇。”
你说得对，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在心里说道。她如此迫切地想要利用这幅画抓住机会，的确证明了她有想要的东西。
自从前一天被马尔堡公爵的祖母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以后，伊莎贝拉便意识到了她那番话的确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目前为止所有暴露出的缺陷。从那时起，她便开始有意抑制自己横冲直撞的脾气，容许自己更冷静，更细致地去观察和考虑自己身边的人事物。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使那副简笔画被送到我的手上呢？”伊莎贝拉问道。
“我非常擅长为姑娘们梳发，公爵夫人，这种小事可能不会引起您的注意力，但是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若是伍德斯托克有哪位女孩要出嫁，她们的母亲一定会特意来到布伦海姆宫，恳求汤普森太太放我半天假期，好让我去为新娘打扮。我自己裁剪设计的裙子——不是我夸大其词，公爵夫人——但见到的人就没有不啧啧称赞的，甚至还有些富农的女儿们会专门请我替她们做衣服。这些事让我得以存起了些钱，不多，但总是一点积蓄，至少够我那可怜的母亲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
“那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贝茜？”
“是的，公爵夫人。就在几个月前，我在杂志上读到一篇报道，里面提到了巴黎的一所全欧洲最负盛名，专门为有相关天赋的女孩开办的学院：玛尚小姐的发型与服饰设计。我有信心能通过那所学院的考试，公爵夫人，唯一阻碍我的是那所学院并不为优秀学生提供奖学金，并且所需的学费金额相当高昂。”
真难得，康斯薇露说，一个出生在这个年代的女孩竟然不想成为贵族的女仆。
要是她在明知自己的身世的前提下还心甘情愿地服侍着自己的亲戚，那才是罕见的事情呢。伊莎贝拉说道。
“我知道公爵夫人您是怎么想的：‘贝茜，难道你不想继续当一个女仆吗？’，不，我不想，公爵夫人。”尽管对方的猜测与伊莎贝拉真实的想法差得远了，后者还是泰然地听了下去，只闻得贝茜&#183;巴恩斯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显然她从未有机会像任何人吐露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的人生绝不仅仅止步于此，也许在布伦海姆宫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中当一个女仆对大多数女孩来说已经是值得满意的工作了，但我想要更多的，我知道我值得得到更多的，我只是——”
好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对一位公爵夫人来说有多么失礼，贝茜&#183;巴恩斯突然停下了话头，从她那不停眨巴的眼睛里，伊莎贝拉可以看出，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自己该如何挽回适才的失态。
贝茜&#183;巴恩斯的意思是，康斯薇露叹息地在伊莎贝拉心里开口了。尽管她的父亲是个非婚生子，但她始终具有着一位公爵的血脉，而这让她认为自己值得远远比当一个女仆更好的人生。
不管是不是有贵族的血统，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说。任何人都值得拥有比当一个仆从更好的人生——只要他有比那更高的志向，我愿意完成贝茜&#183;巴恩斯的愿望，不管那副简笔画是否能让我们看到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鬼魂。
“不如这样，贝茜。”伊莎贝拉站了起来，她只略比眼前这个女孩高一些，两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对视着，“你现在将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所有属于你的行李。我会告诉汤普森太太你的一名远方亲戚出了急事，而我已经同意了你的辞呈。你将会赶上今天你能赶上的最早的去伦敦的火车，并直接从那儿取道法国。我也将立刻给负责范德比尔特家族事务的律师发去一封电报，并委托他照看你到达法国后的生活起居与日常开销，包括日后将要为你支付的学院账单。我将做到这一切，只要你能达到我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
“请说，公爵夫人。”恢复了冷静的贝茜&#183;巴恩斯说道。
“将那副简笔画在一个小时内送到我的手上。”
伊莎贝拉微笑着说道。
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一刻，能让她这样清晰地感受到——
她的确是，马尔堡公爵夫人。

第50章 .·Frances·
我是弗兰西斯&#183;安妮&#183;艾米莉&#183;斯宾塞-丘吉尔, 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妻子。
我也是查尔斯&#183;文, 第三代伦敦德里侯爵的长女。
我还是, 在布伦海姆宫内，游荡了十年的，孤魂野鬼。
年老不会令人变得宽容, 死亡才会。
这是我刚成为一名鬼魂以后不久便意识到的事情。
那时还没有遇见康斯薇露的我并不知道, 原来鬼魂与鬼魂之间也有着无法相逢的隔阂, 我只是迷惑于布伦海姆宫里有如此众多去世的先祖, 为何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我会整日整日地跟在阿尔伯特，我最为疼爱的孙子身后，期望他能感知到的我的存在，就像我在我的丈夫, 约翰, 去世以后，偶尔会恍惚地以为他还陪伴在我身边那样。
但他一次都不曾回过头来。
我也曾细细地走遍布伦海姆宫的每一寸土地, 包括活着时从未涉足的花园角落，仆从居住的湿冷阴暗的阁楼, 以及只存在于管家的话语中的地下酒窖。只是希望能找到其他任何一个如同我这般的存在。
我还能前往更遥远的土地，布伦海姆宫以外的世界，但那些地方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唯有这儿是我的家，我与我深爱的丈夫, 约翰, 一同度过了幸福美满的43年婚姻的家。
约翰去世前的那一刻, 他用那双干枯但温暖的手将我拉近他的胸口, 我银白夹棕的卷发与他的胡须纠缠在一起，只听见他柔和的声音伴随着逐渐微弱的心跳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最最亲爱的妻子，这一生，没有哪件事，能比实践了我对你的婚礼誓言，更令我感到骄傲的事情了。”
“这时候你说起话来仍然像是一位公爵，而不是我的丈夫。”我喃喃地说着，尽管泪水已盈满眼眶，但那时还未曾原谅他的我言辞依旧尖刻。
他吃力地笑了。
“那么，但愿上帝令这一句听起来更令你满意——我爱你，弗兰西斯。”
随即，死亡便令我们分开了。
正如我们43年前在圣坛前宣誓的那般。
成为一名鬼魂是一件极其奇妙的事情。
一开始，我忘却了所有的记忆，唯一留在我心中的只有我临死前那个极其强烈的愿望——我渴望再次见到约翰，我渴望能把我未曾说出口的爱意全部向他倾诉出口，哪怕我已不再是那个21岁，在花架下当着一打隐藏在草丛里的女伴的面与他热吻的年轻女孩——知道自己将死能令人丢弃矜持，束缚，制约，所有尘世加诸在肉体凡胎上的规则。
自然，也能令人宽容。
后来，随着往昔记忆逐渐恢复，缓慢涌入脑海中的细水长流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冲淡了经年累月积蓄深刻的怨怼——尽管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那份怨怼不过犹如秋日金黄色湖面上的一片枯叶，无损景色的优美——直到那时，我才真正地原谅了约翰，原谅了他在43年前我们结婚后他犯下的那件错事，尽管我早就原谅了约翰&#183;巴恩斯，甚至允许他的女儿来到布伦海姆宫中工作，但爱意有时反而使得谅解更难达成。
这份宽容甚至令得我轻易接纳了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另一个我不待见的美国女继承人，成为了新的一任马尔堡公爵夫人。只是因为我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能令阿尔伯特幸福。
顺便，还有一丝微弱的可能性，她能让我再次见到约翰。
这在我活着的时候是无法想象的。
我极度讨厌嫁入英国贵族家庭的美国女继承人。
人人皆知这一点。
当我最心爱的儿子，伦道夫，把那个“行为举止就像美国印第安人与欢乐女孩①被混合在同一具躯壳中，既奇怪又不正常②”的美国女孩，珍妮&#183;杰若姆，带入斯宾塞-丘吉尔家庭时，我是那个反对得最激烈的人，至少表面上如此。
在此之前，还从未有过一个美国平民女孩得以通过婚姻跻身英国上流社会。
你一定会以为，我这个死了十年还不肯离开这世间的老太婆是在嫌弃珍妮的出身，认为她配不上我的儿子。
不。
我丝毫不在意她的出身——或者说，那不是我最为在乎的地方。
那么肯定是她的轻佻，卖弄，不检点，以及狂野的个性——应该听说了她与爱德华七世之间的私情的你可能又在心里做出了这样的推测。
也不是。
至少这些是婚后才显现出的缺点，在珍妮与伦道夫的婚礼举办以前，我总共就见了这个女孩一面——如果你要我说的话，一次也实在令人嫌多——无论我有多么精于世故，洞察人心，我也不可能从一个紧张得都无法在我面前说话的年轻女子生身上看出这些特质。
实际上，我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真实的原因。
——珍妮&#183;杰若姆令我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费尽心思，用尽一切也要使自己成为最完美的公爵夫人，只为了讨好自己的丈夫的，那个自己。
鲜为人知的一个事实是，几乎没有任何贵族小姐会在婚前被她的母亲教导该如何打理一座宅邸，该如何管理一众仆从，该如何做一个宽厚而又不失威严的女主人。至少在我成年以前，我所有学到的就是如何用法语得体地与男人调情，如何不露声色地向一屋子的未婚男士展示自己的美貌，如何端庄优雅的举止行走，似乎这一切就足够让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似乎从婚礼举行后的那个夜晚——年长的贵族夫人时常用暧昧的笑容与隐晦的言辞提起的具有某种不可言说的魔力的短短十几个小时以后，奇迹般地，我就能完成从一个稚嫩的少女到老道的夫人这样的转换。
你想必觉得，通过婚前十几年观察我的母亲是如何打理斯图瓦特庄园，潜移默化之中，我也能无师自通般地掌握如何成为一个足以将布伦海姆宫这样巨大的宫殿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公爵夫人，是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
随后我便发现我错得不能再错了，同时，这也使得我逐渐明白，为何根本没有任何贵族夫人会教导自己的女儿该怎么成为一宅之主。
那是因为，哪怕面对着自己的骨肉。
女人也始终是会将权力死死地攥在手里，不肯让出一丝，的生物。
因为要获得作为一位贵族夫人应有的权力，意味着一个不过才20岁的少女便要从一开始就做得远比一个已经在女主人这个位置上运筹帷幄几十年的前任更好，才有可能真正地赢得这场无声无息的战争。任何一个历经过这般无情而残酷的对抗的贵族夫人，都识趣地不会教导自己的女儿任何相关的知识，只为了将来更新换代时，自己不会遇上一个强大的对手，能够得以全身而退。
然而，康斯薇露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死后抑或活着，唯一见到的，打破了这个规则的女孩。
当我执掌布伦海姆宫许久以后，我才开始逐渐明白，我手中的这份权力——这份每个贵族小姐在婚后都要历经脱胎换骨般的折磨才能赢得的权力——并不意味着我能与我的丈夫平起平坐，并不意味着能够平衡一段婚姻，它只是一个起点，却被大多数的贵族夫人当成了所追求的终点。但这个美国女孩，康斯薇露，却从一开始就轻而易举的看透了我花了大半辈子才明白的事。她的确想成为一个完美的公爵夫人，但不是为了讨好自己的丈夫，也不是为了击败上一任马尔堡夫人，而是为了在这段婚姻中获得平等的地位。
过去，我曾一直以为阿尔伯特会是那个打破布伦海姆宫传说，成为唯一一任拥有不幸婚姻的马尔堡公爵——毕竟他是一个极其聪明又难以对付的孩子，坚毅而果决的性格更像他的祖父而非他优柔寡断的父亲，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会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决不罢休。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年轻少女——英国人抑或美国人——都不会选择与这样的一位丈夫对着干，年轻的我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直到若干年以后我才明白我的丈夫更渴望原本的那个富有斗志，胆大妄为，聪慧狡黠的弗兰西斯&#183;安妮&#183;文，而不是后来的循规蹈矩，端庄优雅，浑身上下挑不出半分不是的公爵夫人，但那是后话了。
正因如此，我非常清楚阿尔伯特需要一个怎样的妻子。
——一个能够真正与他棋逢对手，而又与他坦诚相待的伴侣。
像路易莎那样表面温柔平顺娇柔，实际心思慎密敏感多疑的女孩，不出五年便会让我的孙子陷入永无止境的乏味。尽管阿尔伯特一开始追求康斯薇露的动机并不单纯，但他确实为自己找到了一位再适合不过的妻子。
只是，这个有着巨大潜力的女孩的实力却大为出乎我意料的弱小，几乎令人难以相信她竟然会是那个天才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女儿，也难以令人想象这样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女竟然能够拥有超越常人的远见与决心。
当我允诺约翰我将会成为他的妻子时，我也曾幻想成为与他平等坦诚共处的夫妻。只是，我的丈夫所犯下的错误使得我彻底放弃了这一目标。我企图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我花了整整三年来了解布伦海姆宫中的一切，我把这座宫殿变成了牛津郡甚至乃至整个贵族社会中社交与政治的中心，所有这一切不过为了能够卑微地留住我的丈夫。
我原本并不需要那么做。
倘若约翰没有宣布约翰&#183;巴恩斯是他的私生子。

第51章 .·Frances·
我从未料到康斯薇露真的能找到我的丈夫。
她会耍点花招企图诱骗我这一点, 我倒是预测到了——原本, 即便她没能找到约翰，我最终也还是会指点她，为难她一番自然是免不了的，毕竟我教导给她的事物最终要被用来使我自己的亲孙子吃几个苦头。然而，就像我说的，人死了, 总会变得宽容些的。
所以, 当她找到我, 告诉我她的确找到了约翰, 但她希望我能先履行我那一半的诺言——至少直到25号她将与阿尔伯特启程前往伦敦为止。“我会在24号晚上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带到您的面前，”她这样对我说着, “即便您现在知道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确还在宫殿之中, 没有我的帮助, 您也无法与他有任何的接触，哪怕您们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对于已经知道了后面发生的事情的你，自然知道康斯薇露说的是实话，但我那时只以为这姑娘在虚张声势，甚至还觉得她有点长进了，起码明白了不能把手上的牌一次性全都出出去。
可她紧接着便又接了一句。
“我知道您也许不会相信我，因此我要求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告诉我一件唯有您与他才知道的事情。于是, 他让我问您, 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究竟听上去更像一位公爵, 还是更像一个丈夫？”
我愣住了。
那是我几十年来第一次在后辈面前表现得如此失态，足足有几分钟，我都说不出话来。倘若一个鬼魂也能有眼泪，恐怕已经流满我透明的脸庞。
约翰死后，我的儿媳，阿伯莎（Albertha），非常好心地仍然让我留在布伦海姆宫中生活，而不是像过往的马尔堡公爵遗孀夫人一般住到格罗夫纳广场去。偶尔，我会前往长书房，像我的丈夫还活着时我们常做的那样坐在角落里的柔软圆凳上，出神地注视着对面那个空空入也的位置，即便是死后，我也时不时会这么做。
——那曾是约翰最喜欢的看书地点，而我喜欢陪在他身旁，做些简单的刺绣，不时抬起头瞥他一眼。约翰渐长的年纪不过是给他几十年如一的英俊染上了些许风霜。即便当我们都五十几岁时，他的侧脸仍然像那个20岁的我在舞会上整夜整夜与之旋转不停，也不管那是否违背了一个贵族小姐该遵守的礼仪规则的青年，让每次投去目光的我都禁不住现出笑容。
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确还坐在我的对面。
而他的确每次都坐在我的对面。
“告诉我，孩子，上一次你与阿尔伯特的谈话内容，”当我终于回过神，找到了我的声音，便如此说道。
她确实完成了她的承诺。
康斯薇露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也学得很快。
“所以，您的意思是，当我做任何事情时，不仅我必须清楚这件事情可能会为我带来的任何影响，我还必须预估到我可能犯下的错误，并提前预防它们。”当听完我解释阿尔伯特为何会那样质问她以后，康斯薇露说道，“然而，您不觉得这样太累了吗？”
“孩子，作为贵族中的一员，生活本身就是不易的。”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叫苦不迭，也明白这种只有出生在贵族家庭的人才会养成的思维习惯对一个自由奔放的美国女孩来说的确是个难题。但她的对手是被我培养长大的阿尔伯特，哪怕只是想要企及阿尔伯特从出生时就立足的起跑线，她也有很长的路要走，“告诉我，如果下一次，阿尔伯特再指责你的行为耽搁了仆从的工作——然而实际上你并没有——目的在于贬低你的能力，进而使你怀疑自我，最后沦落到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获得他的认可，使得他能够完全掌控你的一切；你会怎么做？”
“首先告诉汤普森太太我将要在布伦海姆宫做什么，确保的确对仆从的工作没有任何影响。其次，牢记不同的仆从在宫殿里不同的职责范围以及工作时间表，如此就能在他企图利用我的无知来打压我时反驳对方。”康斯薇露扳着手指数着，认真得就像乡下女子学校里的一名女学生，“最后，提醒他这不是一个公爵该在餐桌上与他的妻子讨论的话题。如果他觉得我有任何没有尽到公爵夫人职责的地方，他该在私下告诫我，而不是当着仆从的面。”
这是一个好孩子。
与康斯薇露相处了三天后，我切实地这么觉得。倘若我还活着，或许我会比自己想象中更快地接纳这个女孩，真心地喜爱上她，并容许她喊我一声“祖母”。
珍妮就从未得到过这样的殊荣，直到伦道夫死去，她都没能得以喊我一声“妈妈”。
在这三天里，在我的建议下，她给大部分的仆从都放了假——由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衰落，仅能雇佣勉强维持宫殿运转数量的仆人，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应得的休假了，这是一个不错的将可能会听见我与康斯薇露谈话的仆从纷纷打发回家的借口。阿尔伯特对此起了疑心，他自然是不相信他的妻子在无人陪伴的前提下独自待在宫殿中，就能无师自通一个公爵夫人该知道的一切。不过，每一次他装作不经意地质问，都能被康斯薇露以我教导她的应答对付过去。我那无可奈何的孙子只得暂时放弃他的日常生活习惯，每天都在最偏远的侧翼房间里完成他的工作。
在这三天里，我领着康斯薇露走遍了布伦海姆宫的主要部分——作为一个保持着年老状态的鬼魂，我行动的速度很慢，但这也给予了我更多的时间，能细细地向眼前这个女孩讲解有关这座宫殿的一切，在它的历史中，就蕴含着康斯薇露所需的在贵族社会活下去的一切。
那些幸存的油画将会向她展示身为一个公爵夫人该有怎样的表情，怎样的仪态，怎样的举止；时光在宫殿中每一件家具上留下的磨损痕迹则教会她如何坐立，如何招待客人，如何维护这座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隗宝；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每一代公爵夫人在这座宫殿里刻下的印记，以及她们如何更新迭代的历史，又向她表明了贵族应有的说话技巧，应当听出的潜台词，应该看出的谈话目的。
同时，我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一些阿尔伯特的过去，尽管我尽可能略掉了一些令人不快的部分——那该是由阿尔伯特告诉她的故事，而不是我——不过，只是一两件趣事也能让康斯薇露听得津津有味，她拒绝相信如今的阿尔伯特竟然也曾有过可爱的童年模样——那时我正指着一副挂在更衣室里的油画。
“这恐怕是整个布伦海姆宫里最不值钱的一副艺术品，”当时我这么描述着，“不过，对于阿尔伯特来说，这又恐怕是一副无价之宝。倘若宫殿里发生了火灾，而他只能带走一样事物，那便是这幅油画。”
“画像上的人是谁？”康斯薇露指着油墨笔触勾勒出的男孩，问道。我很惊讶她竟然没有认出那没发生多大改变的五官。
“那是阿尔伯特，孩子。是他的母亲在他七岁的时候为他画的。”
幸好，她没有询问为何阿伯莎之后便再也没有为阿尔伯特绘制过肖像，只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那副油画。
“您是说，这个略微有些肥胖的，咧嘴大笑的男孩，就是现在的马尔堡公爵？”
“他很可爱，不是吗？”我看着画像，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倘若你为阿尔伯特生下了一个儿子，他便只会长得比他7岁时的父亲更加惹人喜爱。”
一听到了生孩子这个话题，她便讪讪地移开了目光，顾左右而言他。我能看得出她目前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不过，谁又能说她以后的想法会不会改变呢？
我只希望自己不至于还会在这座宫殿里留到见识曾孙诞生的那一天的到来。
由于三天的时间太短，我无法深入地与康斯薇露探讨任何一项我教导给她的事物，只能全都浅浅地一笔带过，不足以让她与阿尔伯特并肩鼎立，却也至少足够让她在这场狩猎之中存活下来，足够让阿尔伯特在企图驯服她的过程中吃上好几个苦头。
至于她会止步于此，抑或更进一步。那便已不是我一个只能永远活在过去的老人能够在意的了。
说到这里，你想必已经开始感到心急，期望我能赶紧说到与约翰见面的那一刻。我得预先警告你，故事并不像你脑海中描绘的那样：我与约翰从此便成了康斯薇露的左膀右臂，协助她在贵族社会里大杀四方。不，我的故事到了这里，便要划上句号了。
意想不到，是吗？
我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看来死亡还会使人的老道退化。
24号的晚上，那个我一直焦急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康斯薇露陪着我缓慢地向长书房走去——那是我自从死后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行走速度——约翰应该就在我和他生前最喜爱的位置那等着我。
等我走到柔软圆凳前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我，我十分地确信，我的丈夫就站在我的面前注视着我，尽管我看不到他。约翰略带皱纹的脸上一定有着平淡而愉快的笑意，就像以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经意发现我向他投来的目光时会露出的表情。
“我不确定这是否有用，”康斯薇露紧张地伸出了双手，“让我们向上帝祈祷——”
她的左手穿过了我灰色虚无的手指，霎时间，就像是吹开了覆盖在玻璃上的灰尘一般，约翰的轮廓一点点在半空中显现，先是左手臂，紧接着是宽阔的肩膀，他仍穿着死去那天的睡袍，光着双脚踩在地上的模样有些滑稽，但他的那张脸——那张我日夜思念的脸——看向我的神情果真就像是我想象中那般微笑着。
“晚上好，弗兰西斯，你这一天怎么样？”约翰轻声问道，就好似我们分开了不过五分钟一般。
那一刻，我脑海里唯一的思绪，便是假若时光倒流51年——
我绝不会去选择相信我的丈夫竟然会有一个私生子。

第5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我与约翰在1843年7月12号结婚, 隔年5月13日，我便生下了我们的大儿子, 乔治&#183;查尔斯&#183;斯宾塞-丘吉尔。
两个月后，约翰&#183;巴恩斯诞生在伍德斯托克。
艾瑟&#183;巴恩斯抱着刚出生不过三日的他, 敲开了斯宾塞-丘吉尔家的大门。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来访, 那一日, 我去了牛津伯爵夫人的家中作客, 直到晚宴结束后才归来。当我的贴身女仆，伯莉, 为我更衣时, 一向多话的她表现得异常得沉默, 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却什么也没说。
“伯莉，如果有什么你认为我该知道的事情，最好在我自己发现以前就说出来。”我命令道。
“我不知道我应不应当说，公爵夫人，也许公爵阁下自己会告诉您……”伯莉吞吞吐吐地回答着。
“公爵阁下会告诉我什么事情毋需你关心，”我说, “如果你认为这是我应当知道的事情, 那么现在就立刻告诉我。”
于是, 伯莉便告诉了我艾瑟&#183;巴恩斯是如何在数十个仆人的众目睽睽下从正门进入布伦海姆宫, 又是如何与约翰在书房里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任何仆从在这期间曾被召唤进入房间；当他们的商谈结束以后, 约翰甚至亲自将她送出门, 并让一辆布伦海姆宫的马车将她送回伍德斯托克。
那些见到她的仆从，自然也见到了她手上抱着的婴孩——只有三天大的约翰&#183;巴恩斯，看上去就跟乔治刚出生时长得一模一样。
愤怒的我在约翰刚刚走进我们的卧室时便逼问了他这件事。
“约翰&#183;巴恩斯的确是我的儿子，”顶着我的怒火——建立在我们的婚姻并非完全由父母指定，更多的是出于我们对彼此深切的爱意这一前提下——约翰坦然地回答着我，“我不能否认这一事实。”
这对我来说，便意味着我与我的丈夫结婚不到两个月，他便已经对我丧失了兴趣，转而将目光放在了伍德斯托克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身上。
这一真相击垮了我的自信与自尊，从此以后我的任何作为，都是为了讨好我的丈夫，都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都投注在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公爵夫人上。我要向艾瑟&#183;巴恩斯证明，无论她有多么可爱娇柔，天真烂漫，她都无法取代我作为约翰妻子的地位。
18年以后，约翰最为疼爱的弟弟，也是在他所有兄弟里，与他长得最为相似的阿尔弗雷德一次偶然的拜访，才让我得知了事实的真相。
约翰&#183;巴恩斯并不是我丈夫的私生子，而是阿尔弗雷德的。
艾瑟&#183;巴恩斯是阿尔弗雷德的初恋，是他与之真心相爱的女孩，他也曾确实打算要娶她为妻，但却遭到了他的父母的强烈反对。尽管阿尔弗雷德并不是长子，没有继承爵位的可能性，可他的孩子却有，而当时的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无法接受一个村庄里的平民女孩竟然会是未来可能的爵位继承人的母亲。他们替他与考尔索普男爵的女儿哈莉叶特小姐定下了婚约，女方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品格都无可挑剔，这是一桩无比完美的，门当户对的婚姻。
可就在这个时候，艾瑟&#183;巴恩斯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心知肚明第六代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只会毫不留情地处理掉这个孩子——送给国外的某一户无子的富裕人家抚养，使得她一辈子都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骨肉。随后，她会被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安排嫁给一个对她与阿尔弗雷德之间的过去一无所知的农夫，她的一生从此便与任何乏善可陈的乡村妇女没有区别。
艾瑟&#183;巴恩斯独自生下了这个不被祝福来到世界上的男孩。她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消息告诉阿尔弗雷德，便只好来找约翰。她那样高调的亮相，未必没有以孩子逼迫阿尔弗雷德在她与哈莉叶特小姐之间表态的想法。
可那时，阿尔弗雷德已经决定接受他的父母的安排。不像约翰，他是个温柔软弱，优柔寡断的男人，没有足够的勇气为自己心爱的女孩忤逆自己的父母，更没有足够的力量挑战贵族社会的规矩。早在艾瑟&#183;巴恩斯刚刚发觉自己怀孕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就逃到了苏格兰，藉由远离布伦海姆宫来躲避自己的愧疚。由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倘若艾瑟&#183;巴恩斯将她的儿子的存在告诸于世，毫无疑问那会立刻毁了阿尔弗雷德的婚约——甚至今后任何可能的与一位贵族小姐定下婚约的可能性——单凭约翰&#183;巴恩斯的长相，也没人会怀疑她说谎。
于是，约翰承担了一切。
当他的父母死去以后，阿尔弗雷德就是他的责任，因此他必须确保那段婚约的成立。
他替阿尔弗雷德保守着这个秘密，18年来，是他一直接济着艾瑟&#183;巴恩斯，是他一直照顾着约翰&#183;巴恩斯——这个那天下午他建议艾瑟&#183;巴恩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男孩——直到阿尔弗雷德的儿子年满18岁，一切早已尘埃注定，不可能有任何改变，他才将一切向他的弟弟和盘托出，而我，也得以在屏风后听到了所有的真相。
你一定以为，真相就该足以让我原谅他，对吗？
不。
如果要说的话，那只让一切变得更加不可原谅。
约翰明明可以在我逼问他的那个夜晚，就将事情背后的内幕告知于我，让我与他一同承担这个重担，让我不至于18年来都活在压力之下，担心着自己可能展现的任何一丝不完美。那个他最初深爱上的富有斗志，胆大妄为，聪慧狡黠的弗兰西斯&#183;安妮&#183;文已在这6570天里被一寸一寸地杀死了，剩余的只是循规蹈矩，端庄优雅，浑身上下挑不出半分不是的公爵夫人。
但是为了维护他的弟弟的荣誉与尊严，为了不让真相有任何泄露的可能性。约翰沉默了18年。
我仍然爱他，但我再也说不出口。
直到我与他都成了在布伦海姆宫中游荡的鬼魂，直到康斯薇露令我在死去15年后再度见到他的这一刻。
从我说出口的那一刻，仿佛一扇门砰然打开，而有一束光穿过门扉照在我的身上一般。我突然知道——并非一个忽然出现的想法或者思绪，更像是一个一直存在的事实，只是我直到此时才猛然记起——我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从约翰脸上放松而欣慰的神情来看，我知道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留在布伦海姆宫的15年来，只为了知道在最后一刻，他是否尽到这一生作为一个深爱着我的丈夫的职责，而不是作为马尔堡公爵对他的公爵夫人的义务。
而我留下的10年里，也不过只是想要将我未曾说出口的爱意告知于他。
两个如此简单的愿望。
却使得我与约翰在离彼此如此之近的距离，触摸不到彼此地彷徨了如此漫长的岁月。
“亲爱的孩子，我们该走了。”我看向康斯薇露，笑着对她说道。
“走？我们要去哪？”她不解地问道。
“噢，不是你与弗兰西斯，”约翰开口了，“是我与我的妻子。我们在布伦海姆宫待得够久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困惑的神色只在她脸上维持了一秒，紧接着她便明白了，“噢，天呐……”她小声说着，“原来你们……你们还可以……”
而我已经等不及让她发表完自己的想法了，我已经等得太久，太无趣，太孤单，再也无法在布伦海姆宫多待哪怕一秒钟——只有上帝知道，当初我是以怎样的毅力才花了三年的时间去了解这个宫殿的每一寸土地，以至于它对我来说完全丧失了任何应有的魅力。
“等等——”康斯薇露着急地叫住了我，“您还没有告诉我您愿意指导我的第二个理由——”
闻言，我笑了起来。
布伦海姆宫里流传着一个传说，一个阿尔伯特或许永远也不会告诉康斯薇露的传说。
第一代马尔堡公爵曾经接济过一个快饿死的吉普赛女人与她的两个孩子，许诺让他们留在宫殿中工作，从此不必再颠沛流离，忍饥挨饿。因此那个吉普赛女人在临死前告诉第一代马尔堡公爵，只要她的后人一直能留在布伦海姆宫，那么每一代继承了爵位的公爵后裔的婚姻，都会幸福美满。如今，她的后代仍然担任着布伦海姆宫的园丁职位。
阿尔伯特并不相信这一切，不过，他从小就是个不相信圣诞老人与童话故事的孩子。
可我却坚信着这一点。
“因为，我希望我的孙子能获得幸福。”我悄声对她说。
下一刻，我便牵起了约翰的手，向那束光走去——
我是弗兰西斯&#183;安妮&#183;艾米莉&#183;斯宾塞-丘吉尔，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妻子。
我也是查尔斯&#183;文，第三代伦敦德里侯爵的长女。
我还是，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与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祖母。
愿上帝永远保佑他们。

第53章 .·Albert·
“尽管我认为这是一个无需多言的提醒, ”阿尔伯特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向桌子另一头的妻子看去, 她还没吃完盘中的filet de boeuf①。就最近两天而言，她的餐桌礼仪忽然突飞猛进了不少, 至少不再像一只仿佛正在努力学会如何使用餐具的狒狒了, 使得偶尔会在用餐间隙瞥向对方的阿尔伯特心情好了不少, “明天便是礼拜日, 作为公爵夫人，你该与我一同前往教堂。为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做出一个良好的信仰表率也是你的职责之一。”
“事实上, 我不认为那是我的职责之一。”
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以后, 公爵夫人开口了, 她淡淡地微笑着, 流苏一般的钻石耳环在烛光下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而烨烨生辉。后者这时才惊觉自己整个晚上正眼都未曾瞧过一次的妻子似乎在今晚特地盛装打扮了一番。他的目光从她松松挽在脑后，用一顶钻石王冠固定着的发髻，转到了上半身配成一整套的钻石首饰上，最后落到了她那身崭新的浅金色礼服裙上，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了衣服刻意强调的高耸胸脯与芊芊细腰。
她这是在做什么？阿尔伯特思忖着，要么她这就不过是女人的一时突发奇想, 要么就是——
就像是一个全副武装, 准备上战场的士兵一般。
这个念头倏地从阿尔伯特脑海划过, “珠宝就是一个女人最好的武器。”他想起自己的祖母曾经这样跟自己说过。
“那的确是你的职责。就像我说的, 马尔堡公爵夫人必须要为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做出一个良好的信仰表率, 每周日按时前往教堂就是一个不错的行为。”
阿尔伯特冷漠地开口了。
他从一开始与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打交道时, 便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家庭。不过, 即便他不知道，光是范德比尔特夫妇的离婚也足够证明这一点了。当他决定要娶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时，他早就下定决心，要让她就如同自己的母亲一般，成为一个虔诚的圣公宗教徒——即便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那便意味着，参加礼拜日教堂的礼赞是必不可免的。
“然而，那只是圣公宗教会建议贵族夫人可以为所在的教区居民作出的良好表率，根本算不上是贵族要为教会所尽的义务，就谈不上什么‘公爵夫人的职责’了。”公爵夫人就像一个想要告诉自己的丈夫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的妻子一般，轻松写意地说着，而随着每一个字从她的口中蹦出，阿尔伯特放在餐桌下的手也捏紧了一分，“所以，公爵大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宁愿利用礼拜日上午的时间在花园里散散步，也许带上一本书。”
公爵夫人笑着冲阿尔伯特眨了眨眼，模样美丽又娇俏，然而后者此刻完全无心在意。
是谁把这个事实告诉公爵夫人的？
在必须要做出回应的几秒内，阿尔伯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至少面对着公爵夫人时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着，思考着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他的妻子说出了这一番话。
不，绝不可能是柯林斯神父，他不仅自身就极为虔诚，更是对他的母亲的忠诚信仰称赞不已，即便公爵夫人亲自询问他，他必然也会强烈建议公爵夫人成为继自己母亲以后的下一任表率。
爱德华？不，且先不说爱德华对自己忠心耿耿，他比谁都清楚公爵夫人必须要前往教堂参加礼赞的必要性，怎么也没有可能告诉她这一不必要的事实。
图书管理员米勒？也不对，尽管米勒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历史十分了解，但他并不甚了解贵族与圣公宗之间的义务关系，定然不敢随意给出任何意见。
然而，除了这三个人，这几天里，公爵夫人就再也没接触过任何有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了——
阿尔伯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这种处在暧昧边界的贵族职责，既不会被记载在任何书本上，也不为任何不处于这个社会中的人所知。他之所以能够如此笃定地将这件本不是贵族必做的事情以一种这的确是公爵夫人须尽的义务的口吻说出，正因为这是一件他的妻子绝对没有可能得知的事实。
可她偏偏知道了。
就在这极其令人起疑的几天内。
公爵夫人自从与他定下协议的那天过后，直到今日为止，所做的种种行为都让阿尔伯特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先是禁止仆人进入主楼——竟然还是以为他们放假的名义。
在这件事上，他就当是爱德华与汤普森太太对自己的手下管理不善，竟然将这样隐秘的私事——几乎算得上丑事——随意便泄露给了才不过来到布伦海姆宫几天的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
这在他看来是唯一合理解释公爵夫人是如何知道布伦海姆宫的仆从多年来都没有得到应得的假期的原因。
紧接着，她又拒绝了爱德华亲自指导她那些作为公爵夫人必须要知道的事情，借口是她希望能亲自去感受一切——
当听到爱德华如此向自己回报的时候，阿尔伯特几乎差点笑出声来。看来，他那时想着，公爵夫人也没有那么想要暖气，热水，以及新的盥洗室；这在他看来，简直是一个再典型不过，想要偷懒的理由。
然而，面对着他在晚餐桌上的刁难，她却奇迹般地能一一对答如流。甚至就连他一连询问了好几个公爵夫人觐见女王陛下时该有的礼仪姿态，那是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继位以后才改革的流程，在布伦海姆宫的任何一本礼仪书上都找不到符合的指导——这在他看来算不上为难，毕竟再过一个月，当他要在上议院作出自己的初次演讲时，他的确必须携带着自己的妻子觐见女王陛下——公爵夫人竟然也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来，就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精灵将这一切传授给她了一般。
最令他感到困惑不解的是，公爵夫人为何会批准贝茜&#183;巴恩斯的辞呈。
巴恩斯一家的背景是伍德斯托克村民心知肚明的秘密，不过，在阿尔伯特的祖父所生活的那个年代，一个已婚的贵族有一个私生子倒不像如今这般是个天大的丑闻——这也是为什么卢卡斯勋爵迟迟无法与任何一位贵族少女定下婚约的原因——因此只被人们津津乐道了几个月，便寂然无声了。他的祖父母反而因为一直仁厚对待巴恩斯一家在村庄里赢得了宽容的名声，阿尔伯特的祖母临死前甚至要求将约翰&#183;巴恩斯的女儿接到庄园里工作，只因着她父亲的身份，村庄里不会有雇主愿意聘请她。
不过，他的祖母也在同时给出了一个条件，那便是贝茜&#183;巴恩斯永远只能是杂务女仆，她不能成为家使女仆，更不要说继续往上晋升，成为女仆长，甚至贴身女仆。这一辈子，贝茜&#183;巴恩斯都没有可能与布伦海姆宫的主人正面遇上。
那么，她的辞呈又是怎么越过了本该接手的汤普森太太，直接到了公爵夫人的手里？
他自然是在这件事发生的当天晚上询问了他的妻子，然而，对此，他只得到了一个不冷不热的回答，“我回到房间时刚好撞见她在打扫，”正享用着舒芙蕾的公爵夫人停了下来，说道，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被打断用餐的不耐，“显然，沃特小姐不小心打翻了我的香水——于是我就跟她聊了几句，她便趁机告诉我她想要离开布伦海姆宫的心愿，我看不出什么拒绝她的理由。毕竟，这已经不是几百年前，贵族还拥有着自己仆从的绝对人身自由的时代了，对吗？”
从她的回答里，阿尔伯特看不出任何公爵夫人知道了贝茜&#183;巴恩斯的身世的迹象，也看不出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不与女管家商量便自行决定辞退女仆，亦或是批准女仆辞呈，这些的确是公爵夫人所拥有的权力，他无法说什么，汤普森太太也无法说什么，谁也不能告诉她贝茜&#183;巴恩斯实际上不被允许离开伍德斯托克，她的辞呈永远不会被汤普森太太批准这一事实。
等汤普森太太后知后觉地发现贝茜&#183;巴恩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布伦海姆宫失踪时，她实际上已经坐在了前往伦敦的火车上，她自由了，带着一位英国公爵的家族丑闻，从此便消隐在这个世界上，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再也无法对她的行为造成约束。
倘若说，所有在今晚以前发生的事件，阿尔伯特还能勉强找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的话，那么眼前公爵夫人令人费解的言行，他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我知道，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参加教堂的礼赞对公爵大人您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等阿尔伯特想出什么回应，公爵夫人就继续说了下去，“我也能理解，亲自为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做出良好的信仰表率对您而言的意义。这也正是我这几天来一直都在试图了解的事情，因此，我不想为难您——”
阿尔伯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如果您愿意退让一步，我自然也会乐意配合您完成这件显然对您来说意义非凡的事情。”
“如果公爵夫人您认为您能以这件事要挟我为布伦海姆宫安装暖气，热水，还有盥洗室，那么，我劝您趁早想一个别的计划，我们之前定下的协议还存在，如果您不能做到——”
“但那本身就是无法做到的事情，不是吗，公爵大人？”公爵夫人的语气刹那间变了，就像一只原本在地上打滚嬉戏，毫无防备地向人露出肚皮的小豹子突然一瞬间翻身亮出牙齿，低沉的呜呜声在喉内响起，锐利的指甲在皮毛间清晰可见，随时都能跳起攻击。
不对。
阿尔伯特心中警钟大鸣。
某种隐约的直觉告诉他今晚的这场对话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安排，他的妻子早已知道了参加礼拜日礼赞之于他的重要性——并非那浮于表面，几乎他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为何如此虔诚的理由，而是更加深层次的——
她特意为此有备而来，特意挑选了礼服裙，珠宝，还有表情，回答的语句，种种一切，而他竟然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一切。
就在这几天之内，原本只能在地面仰望云端的公爵夫人不知怎么地，就像是偷了巨人的豆子一般，借着杰克的豆茎悄悄地爬了上来。她如今即便还未能站在自己的身边，她与自己的距离也不再是之前那般遥不可及了。那些要一年一年在贵族社会里摸爬滚打，尔虞我诈才能学会懂得的潜规则，潜台词，如今对她来说不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了。这便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利用这种了解上的差异来操纵他的妻子，诱使她对自我产生怀疑，最终成为他手指下听话又呆滞的傀儡。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竟然在几天之内就分离崩析。
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谈话已经不能再给予阿尔伯特更多的思考时间了，“如果那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做到的条件，公爵夫人当初为何要与我定下协约呢？”他反问着，这是他第一次在与公爵夫人的交锋中处于轻微被动的状态——新婚之夜并不算，那一拳委实过于出乎意料，“既然公爵夫人那时同意了，不就意味着您认为自己有可能做到吗？为何直到此时——您与我约定的时间马上就要截止——才来提出这样的质疑呢？”
“因为公爵大人您从未提出一个定义——究竟怎样算是完全明白了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必须要对布伦海姆宫知道的一切？像您的祖母那般吗？我听说，只是为了做到这点，就花费了那位公爵遗孀夫人3年的时间，而她还是伦敦德里侯爵的长女——在一个星期内达到上一任公爵遗孀夫人的高度，即便以公爵大人您的标准来说，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我可从未要求过公爵夫人您达到我的祖母那样的高度。”阿尔伯特内心窜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感，眼前的这只小豹子正在从自己的掌控中渐渐脱离，他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抓回自己的手心里，“倘若您没有把爱德华打发走的话，相信他一定会告诉您究竟要了解到怎样的程度才算是达到了一个合格的马尔堡公爵夫人的程度。”
“您提起的这一点，真是有趣。”公爵夫人竟然笑了起来，深棕色微眯起的眼眸在烛光下微波流转，带着几分嘲弄，只让阿尔伯特心中的焦躁又重了一层，“因为，就在爱德华敲响更衣锣以前，我请他抽出半个小时的时间来检验这几天的成果——不仅仅是有关布伦海姆宫的部分，更是涉及到了作为一个公爵夫人所要了解的方方面面。如果您现在召唤他进来，您就可以自己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了。”
说着，公爵夫人拿起了餐桌上的铃，轻轻摇了摇。

第54章 ·Albert·
爱德华走进了餐厅。
“公爵, 公爵夫人。”他恭敬地欠了欠身，“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爱德华, 我希望你能把你在敲响更衣锣以前对我说的话向公爵阁下再重复一遍。”公爵夫人转身对他说着, 笑容恰到好处, 这本该是让阿尔伯特感到欣慰的细节，却愈发让他不安起来。特别当公爵夫人微微侧过头，向他睨来，从那翘起的眼角中射出的狡黠目光分明在对他轻声说——
将军。
爱德华瞥了阿尔伯特一眼, 后者能看出他此刻的为难, 但布伦海姆宫的管家绝不会忤逆公爵夫人的命令，于是爱德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公爵大人, 我那时对公爵夫人说, ‘尽管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公爵夫人，但您的进步令我感到惊叹。我不认为我可以教授您任何事情了，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谢谢你, 爱德华。我想这就足够了。”
公爵夫人说着, 露出的笑容更深了些。爱德华向阿尔伯特与她各自点了点头, 向后倒退了几步, 紧接着便离开了餐厅。
偌大的房间里又只剩下了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 各自坐在餐桌的一头注视着彼此。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莫非我一直都看错了她？
盯着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再也没有了前几次交锋时不经意流露出的笨拙, 看起来好整以暇的公爵夫人，阿尔伯特的心头无端地冒出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难道自己一直以来被她身为美国姑娘所具有的鲁莽，奔放，做事不顾后果所迷惑，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这只小豹子除了锋利的爪牙以外，可能在那仿佛一只手就能捏住的小脑袋里，竟然也有着脑子。
她的父亲的确是那商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威廉&#183;范德比尔特。
而且她之前的确在隐瞒自己的过往情史上展现了极为高超的演技。
那先前还若有若无的焦躁感的存在越来越强烈，像某种会沿着喉管从胃中向上爬去的干渴，一路灼烧着所有经过的器官，随着时间一微秒一微秒地流逝，变得愈加无法忍受——
可是，又有一丝微弱的快感夹杂在其中，仿佛苦涩的舌尖品尝到的一抹蜜糖，鲜明得令人忍不住想要追逐更多。就如同一个孩子撕开了无聊乏味的玩偶，结果在棉花与布料中发现了一个更加有趣，更加有挑战性的玩具一般。
看来，她终究是走上了将这场单方面的狩猎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的追捕这条路。
“一个公爵夫人应达到的标准，自然与一位管家应达到的不同。爱德华的话，顶多只能证明您如今对布伦海姆宫的了解处于与他齐平的水平线上，公爵夫人，并不能说明您的确就完成了我们定下的协约里所商议好的部分。”
“公爵大人您认为我让爱德华进来，向您重复他说过的那一番话，只是为了向您证明我的确做到了您要求我做到的事情？”公爵夫人的语气轻飘飘地，像是试图与一个不讲理的孩子商量般的口吻，让阿尔伯特不自觉地感到有些恼火，“您与我又不是五岁的孩子，还需要保姆来告诉我们一天中的表现如何。不，我让他进来，只是为了让您听听他对此的看法，至于您对爱德华的评价有何想法，那便不是我可控制的了。说到底，您与我定下这个协约，无非就是希望当我们启程前往伦敦，首次以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在众多贵族面前亮相的时候，已经被爱德华教导过一番的我不会做出任何有辱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行为，不是吗？”
那的确是他的目的。阿尔伯特想着，然而，一旦他承认了，那便立刻会置自己于一个完全被动的境地之中。
“无论是在短时间就了解到作为公爵夫人应尽的职责，还是在贵族宴会上维持住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荣光，都是公爵夫人您本该做到的事情。老实说，愿意为这些事情与公爵夫人您定下一个协议，已经是我看在身为您的丈夫的份上，做出的极大让步了。”阿尔伯特轻蔑地瞥了对方一眼，用着同样不屑的语气对她说道，内心却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他与公爵夫人如今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像是比赛谁的气势更足，谁更能保持冷静，谁能在言辞上压倒对方一头，谁就赢了一般。
这与他想象中的婚姻生活完全不同。
可在某种程度上，这似乎是一种更加有意思的相处模式。
“您的言下之意似乎在说，既然您已在协议一事上做出了极大的让步，那么我也该在前往教堂做礼赞这件事上投桃报李，方才公平。”公爵夫人的眉毛略微挑起了，阿尔伯特意识到她今晚甚至就连眉毛也画得与往常不一般了，似乎更加锐长，更加具有攻击力，同时，也在她那大而明亮的双眼向上抬起的瞬间更有风情，更魅惑——
该死的。阿尔伯特想。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是懊恼她绕开了自己方才在言语中设下的陷阱，还是今晚他的妻子竟然如此美丽，浑身上下散发着他从未注意过，也从未在意过的魅力。
“但是，说到底，公爵大人，没有安装暖气，热水，还有盥洗室的布伦海姆宫——说得好听一点——是一座尊重英国传统的宫殿，希望能将旧日的贵族习俗传承下去。然而，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当所有的贵族都悄无声息地改造了自己的宅邸，那时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布伦海姆宫呢？我相信您的确是不赞成这些便利的生活设施，但那并不妨碍您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否则您也不会在协议中如此答应我，不是吗？”
“是谁教会你这一点的？”
阿尔伯特脱口而出，这是他从新婚之夜那晚以后，第一次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失态。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是那个竟然会在晚宴上对离婚和殖民地大放厥词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会说出来的话——有谁教导了她这一切，让她学会了如何作为一个贵族来思考一切，如何站在一个公爵夫人的角度上审视每一场谈话；不仅如此，所有这一切的教导针对的对象都是他，阿尔伯特。
某个人亲自教会了他的妻子如何对付他。
只能是这个解释，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原因。唯有这样才能将所有不可思议的一切串成一个符合逻辑的事实——包括公爵夫人的奇怪指令，她在短短几天内的快速成长，甚至到她今晚的妆容打扮——难道是艾略特，忍辱负重地藏在布伦海姆宫里，只为了保护公爵夫人不成为一只被他驯服的宠物？
阿尔伯特被自己脑海中基于习惯而养成的快速推理得出的想法惊呆了。
不，这不可能，先不说艾略特对布伦海姆宫的了解贫瘠得近乎于空白，他最好的朋友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事实上，任何他认识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
这一刻，阿尔伯特感到就连自己最为坚实的信仰，也动摇了一秒。
上帝，赐予我力量。
他在心里喃喃地说道。
至少让我能不被这个谜团所困惑。
餐桌的另一边，公爵夫人也为他这句猛然冒出的话愣住了足足好几秒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公爵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最终，还是她先开口了，表情委屈，娇滴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活脱脱听上去就像一个发现自己的丈夫没有按照约定为自己带回法国香水的贵族夫人，“难不成您的意思是，您认为以我的才智，是不可能猜出您当初与我定下协约背后的目的，只能由他人告知于我吗？”
这下，阿尔伯特更加能够确定，必然有谁，很有可能还是一个身份不低的贵族，在这几天内向公爵夫人提供了帮助。
他对这口吻再熟悉不过了，每当一个贵族夫人想要指责她的丈夫，又不希望被对方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反将一军时，她们就会使用这样撒娇一般的语气，使得她们的丈夫别无他法，只得乖乖地承受责骂——就像他如今一般，既不能承认，又难以否认。
但眼下已经不再是继续揣测所有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背后的真相的好时机了。若是说方才他还不过是出于轻微被动的状态，随时都能反客为主的话，现在他的一个失误便已经将自己推入了完全被动的深渊。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公爵夫人。”迅速镇定下来，阿尔伯特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温和得与一个正在试图哄自己的妻子开心的丈夫并无二样，“我只是有些奇怪究竟是谁将这样并非事实的想法植入了您的脑海里，仅此而已——”
“是吗？”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拙劣的救场。
不过，在他的失态之后，任何的救场看起来都不可能比这个更好。
这时，公爵夫人摇了摇铃，两名男仆应声走了进来，桌上的餐盘被他们清理一新，残余着红酒的杯子也被带走，新鲜出炉的蛋奶酥则被端上餐桌。在这沉默而漫长的过程中，公爵夫人始终端正地坐着，放在餐桌边缘的双手交握着，盈满着讥讽笑意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阿尔伯特，正如阿尔伯特看似温柔实际冷漠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一般，他们不过都在利用这段时间猜测着对方的想法，制定着下一步要走的计划。可在那些忙碌地进进出出的仆从眼里，只会以为公爵与公爵夫人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彼此。
他与康斯薇露会有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彼此的一日吗？
这个略微伤感的想法一掠而过，随即又被迅速烧毁。
“无论您当初与我定下协议背后隐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您都无法否认所宣称的做出了巨大的让步纯属一派胡言。那是一个完全不平等的协约，而我不知道我究竟答应了什么，您对这一切心知肚明。”等到男仆全部离开以后，公爵夫人才再次开口了。从她那变得低沉而坚定的嗓音来看，在适才过去的十分钟里，她已经决定抛弃温婉的贵族夫人这一角色，转而恢复在那美艳的皮囊下隐藏的豹子本性，“我知道您是一个公平的人，因此我在这几天内的确拿出了极大的诚意，履行了我当初向您许下的诺言——自然，您此时若是对我吹毛求疵，处处挑剔，大可以得出一个我还远远及不上一个合格的公爵夫人这一结论。然而，这也同时意味着，您绝不会在礼拜日去教堂礼赞的人群中见到我，不仅是这个礼拜日，还包括从今往后所有即将到来的礼拜日，甚至还包括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定期捐给教堂的钱款，慈善活动，等等一切——就像我先前说的，公爵大人，您若是愿意退一步，我也愿意退一步。”
她原本并不需要费如此大的劲，就能达到这一目的。
看着他的妻子，阿尔伯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之所以要大费周章地在谈话中绕一个大圈，是因为公爵夫人在向他宣战，在向他证明，她已经拥有了能从他的手段下生还，并且反击的能力，尽管这是建立在她预测了他今晚所有可能会有的反应，并预先在另一个人的指导下做好了应对的前提下，但也足以结束先前她与阿尔伯特所处的那种极为不公平的对峙局面。
从他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开始，有备而来，脱胎换骨的公爵夫人就已经注定是今晚最终的胜利者。不过，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并不是一个输不起的男人。
那好吧，我就让你赢这一次，亲爱的妻子。
阿尔伯特不为人察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向她微微颌首。
“我愿意退一步，公爵夫人。”
这样，等到下一次——
你就能跌得更惨了，公爵夫人。

第55章 ·Consuelo·
我还在想弗兰西斯, 和她的丈夫。
此时，窗外稀薄的晨光还未能穿透纱帘, 只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烟紫色的雾气。躺在伊莎贝拉身旁的康斯薇露被突然在自己心里响起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惊讶地向自己右手边望去, 发现她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窗外。经过几天的相处以后，她已经不会连名带姓地喊马尔堡公爵的祖母了。
你说，康斯薇露, 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伊莎贝拉轻声问着。
他们是去了天堂了, 还是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呢？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伤感。康斯薇露向她侧过身去，尽可能在不让她感到寒冷的前提下拉近了些距离。
怎么了, 伊莎贝拉？康斯薇露低声说道。你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
也许我睡了几个小时, 也许没有。我就是无法把弗兰西斯和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见面的场景从我脑海里抹去, 当他们都握着我的双手，然后看见彼此的那一刻——
你怎么知道那么做能让他们相互看见？
康斯薇露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闷闷地回答道。那时我只是——就那么做了——就好像我下意识地知道这能成功一样。也许是因为我跟你连接在了一起的原因，好像这使我成为了一种媒介。弗兰西斯不是说过,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但是鬼魂却是吗？我想我就是那将一座座岛屿连接起来的桥梁。
她转向康斯薇露, 神色复杂, 康斯薇露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伊莎贝拉——前几天里, 她亲眼见识了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是如何粗暴地打碎了那个从2018年来到这个时代的伊莎贝拉，然后将她揉合起来塞进了一个贵族的躯壳中。她不得不承认马尔堡公爵的祖母实在比她一个18岁的少女厉害得多，只是三天的时间便能让伊莎贝拉学到她三个月都没能教会对方——当然这其中还有许多就连她自己都不曾知道——的事物。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像给玫瑰花丛剪去多余的枝条一般, 干净利落地去掉了伊莎贝拉身上一直以来所存在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那种感觉。现在，当她与伊莎贝拉对视时，她几乎认不出那个曾经盘腿坐在床上，眉飞色舞地向她讲述关于现代世界的种种一切的少女。
对于必须要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不甘于忍受马尔堡公爵掌控的那个伊莎贝拉来说，这是好事。
然而，那也同时意味着，伊莎贝拉必须就像幼蛇蜕皮一般，摒弃所有她从2018年带来的一切，彻底挣脱开那个身份所具有的观念，信仰，脾性，才能继续向前走，才能继续成长，才能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1895年的贵族夫人。
这真的好吗？
康斯薇露充满忧虑地想着，小心翼翼地确保伊莎贝拉不会听到这一切。
我之前说到哪儿了？噢，对，当弗兰西斯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见到彼此的那一刻。
伊莎贝拉的声音又在康斯薇露心里响起了。
你看到了他们当时注视着彼此的眼神了吗？他们整整分开了15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期间能告诉他们：“你们总有一天会相见的”。如果我没有出现，他们就将会这样无休止地在彼此身边徘徊，却永远也触碰不到对方，这一切只为了告诉对方一句话——当我注视着那一切的时候，康斯薇露，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永远也不会有那样的婚姻，我永远也不能那样爱上一个人，同时也让他那样地爱着我——因为，因为这场婚姻没有出路，我是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个身份还连带着千千万万的责任义务和规则，不仅如此，我的丈夫还是个，还是个——
混蛋，是个不错的词。康斯薇露提议道。
一个该死的他妈的混蛋（A goddamn f**king asshole），这才差不多。伊莎贝拉难得地咧嘴笑了起来。我还知道比那难听得多的粗口，不过还是不要教坏你这个范德比尔特家的淑女了。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康斯薇露也跟着笑了起来，尽管她们此时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灵中对话，她还是忍不住欺近了伊莎贝拉，就像害怕有谁会听到她说出的话一般。我小时候的法国保姆非常讨厌我的母亲，每次她从我母亲那受了气，就经常躲起来用非常难听粗野的法语粗口大骂着发泄自己的情绪，我可是偷听到了不少，尽管里面一多半我都不明白——
比如？伊莎贝拉兴致勃勃地问道。
康斯薇露回想了一会，从床上直起身来，清清喉咙，装出一把略微嘶哑低沉的声音，“你这该死的，发情的驴子都不肯干的，双腿之间长着一块撒哈拉沙漠的婊|子！”她用法语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自己当年的保姆躲在杂物间里嘟囔的语气，法语水平已经能听懂这句话的伊莎贝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天呐，康斯薇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看着你那张脸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有多么有趣——伊莎贝拉笑得就连在心里说话也断断续续的，突然，她沉默了下来，紧接着抬眼看向康斯薇露，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们昨晚做得真的很不错，不是吗？
一下子没料到伊莎贝拉会提起这个话题的康斯薇露楞了一下，马上反应了过来。
实际上，是你做得真的很不错。她说道。我几乎什么也没说，光顾着看着你是怎么样让马尔堡公爵退让——
只是，我取得的胜利是一次性的，不可复制的。伊莎贝拉说。弗兰西斯几乎猜出了所有马尔堡公爵会说的话，会有的态度，尽管她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应对，只是特别嘱咐了我该怎么打扮自己，但——但这就像是提前看到了考试试卷，知道老师将会出什么题目一样，下一次就没有这般可供参考的模板了。不过，我必须说，那种与公爵针锋相对还不落下风的快感——老天，我总算明白了前几次我与公爵阁下交锋时是如何被他轻易地玩弄于股掌之间了——真是棒极了。
这种快感值得你放弃将来会有的一个与你真心相爱的男人吗？康斯薇露禁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耸了耸肩，无奈地撇了撇嘴。我猜每个女孩或多或少都会对一段完美的——或者至少深情得像弗兰西斯与第七代公爵所拥有的那样——爱情有所期盼吧。我也不可能例外。不过，其实我已经想开了，康斯薇露，虽然我不会否认我真的很羡慕马尔堡公爵的祖母与祖父，我也会为没法拥有一段完美的婚姻感到痛苦和难过——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个时代的男性既不知道什么是性别平等，又不会刻意提高自己的床笫技巧②，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在一百多年前找到一个真正能令我陷入爱河的男人，还不如把精力放在公爵夫人这个身份能让我们做到什么这件事情上。弗兰西斯说得对，从与马尔堡公爵结婚以来，我还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件事呢。
说着，伊莎贝拉伸手去扯了一下床头的拉铃。被云朵切得细碎的金光驱散了烟紫色的雾气，温柔地覆盖在纱帘上，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日开始了。
尽管抹大拉的圣玛丽教堂是伍德斯托克的教堂，距离布伦海姆宫并不远，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成员一直以来都是前往圣马丁教堂做礼赞的——那才是整个教区的教堂，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也更习惯前往圣马丁，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墓地也坐落在那儿。
前一天晚上，汤普森太太已经向伊莎贝拉解释过步行去圣马丁教堂一贯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传统，因此，尽管要与马尔堡公爵一起并肩行走半个小时并不怎么令人愉悦，看在能够沿途欣赏布伦海姆宫花园的美景的份上，伊莎贝拉还是欣然同意了。
早餐过后，她换上了安娜为她准备的既庄重得足以达到参加礼赞的标准，又不至于太过繁琐得不利于行走的衣服，走下了楼梯。鉴于大部分布伦海姆宫的仆从都被伊莎贝拉打发回家休假了，在大厅等着她的马尔堡公爵身后只有爱德华，汤普森太太，与三，四个男仆和女仆，在公爵与公爵夫人先行离开以后，他们随后也会跟着前往教堂。
昨晚的落败似乎无损公爵此刻的良好心情，看见伊莎贝拉，他紧紧抿着的嘴角甚至松动了一些，差一点就能称得上现出了微笑，“亲爱的公爵夫人，”他说着，向伊莎贝拉伸出了自己的左胳膊，用的是只有他在试图诱骗伊莎贝拉的感情时才显露的那种磁性声调，“让我们出发吧。”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秒，才挽上了他的手。自从新婚之夜那一晚以来，这是他们之间相隔距离最近的一次。康斯薇露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弗兰西斯说带着自己的妻子前往教堂对马尔堡公爵来说意义非凡，甚至到了那么骄傲而目中无人的他愿意向伊莎贝拉低头的地步——
但她从未说过为什么。
一开始，康斯薇露以为那只是因为马尔堡公爵是一名十分虔诚的圣公宗教徒的原因，所以并未多想。然而，马尔堡公爵侧过头去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神里充斥着不可思议的温柔——但那绝不是因为他对伊莎贝拉有任何的感情——更像是满足了某种缺憾一般的，由衷的感到愉悦一样。
康斯薇露知道伊莎贝拉必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经过弗兰西斯教导的她已经开始学会如何更好地掩盖自己的情绪，看向马尔堡公爵的眼神平静又自然。
“好的，公爵大人（Yes， Yrace.）”
她微笑着回答。

第5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圣马丁教堂在布伦海姆宫的南边, 穿过布伦海姆花园以后，再沿着一条村庄的大道一路向下走, 很快就能看见圣马丁教堂方形塔楼的尖顶, 那便是伊莎贝拉的目的地。
汤普森太太前一天晚上详详细细地向伊莎贝拉解释了路线, 似乎是害怕公爵到时会走得太快，将自己的妻子丢在身后，以至于公爵夫人会找不到前往教堂的道路那般。她是一个非常细心温和的女人，态度从未因为伊莎贝拉是个美国人而有任何不同——尽管在某些方面而言伊莎贝拉觉得她有些食古不化——但她还是成功在伊莎贝拉心中赢得了远比任何其他布伦海姆宫的仆从都要多的好感。
在离开之前, 汤普森太太还向伊莎贝拉提了几句聘请新的仆从的事情, “这几天，我与爱德华先生一直在各自面试合适的男仆和女仆，”她恭顺地低着头报告着, “我们的确收到了不少来自其他村庄的求职信, 其中也不乏一些非常优秀的候选人, 然而，恐怕布伦海姆宫的第一优先职责还是为本地人民提供工作职位。因此，当您从伦敦回来时, 恐怕不会在庄园里看见什么新鲜的面孔。”
“有什么是我需要为那些新来的仆从做的？”伊莎贝拉打起精神, 微笑着问道。此时, 距离她亲眼目睹弗兰西斯与地七代马尔堡公爵消失在她的面前还没超过一个小时, 她的心绪仍然被那一幕的种种一切占据着,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感情，交织着震惊，喜悦, 羡慕，难过，不舍，惋惜——更多的，还有深深的不安与恐惧。
“没有，公爵夫人。训练新来的女仆是我与女仆长莎拉的职责，而您可以放心将一切交付与我。我相信，布伦海姆宫一定能在公爵夫人您的带领下再一次恢复到昔日的荣光的。”
知道汤普森太太并无任何恶意的伊莎贝拉笑了笑。
“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公爵夫人，那我就先说晚安了。”汤普森太太欠了欠身，说道。
“没有了，汤普森太太，晚安。”伊莎贝拉轻声说，这些制式的回答如今她不假思索也能说出来，无需再思考要摆出什么表情与语气。等到汤普森太太离开，她才向坐在窗边的康斯薇露走去，后者的面前摊开放着一本巨大的画册，收录了16世纪欧洲著名画家的作品。康斯薇露极爱这种画册，时常能一动不动地欣赏一幅画长达十几分钟。在镶嵌金线的书脊下，伊莎贝拉悄悄把詹姆斯的挂坠打开放在那了。这样，万一她没法及时替康斯薇露翻页，后者也能看着詹姆斯的照片打发时间。
康斯薇露果然正在这么做，看见向她走来的伊莎贝拉，她抬起那被月光染成银色的面庞，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伊莎贝拉弯腰翻开了画册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那幅著名的由阿尔泰米西娅&#183;真蒂莱斯基所画的《茱蒂丝与她的女仆》，色|诱并杀死了亚述统帅赫罗弗尼斯的茱蒂丝拿着染血的长刀警戒地守在她将割下的头颅藏进袋子里的女仆身旁。真蒂莱斯基是刻画暴力美学的大师，她的笔触将那一刻的惊心动魄勾勒得那样的栩栩如生，每次伊莎贝拉看到时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好像若是她发出了一点声音，画中的人就会被发现一般。
她之所以知道这些知道得如此清楚，不仅是因为康斯薇露曾经详细地向她介绍过这幅画作以及其他上百幅以此为主题的画作，更是因为她听完茱蒂丝与她的女仆是如何里应外合齐心协力暗杀赫罗弗尼斯那个故事以后，坚信那就是那个时代里她与康斯薇露的化身。“无论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想要去刺杀这个亚述将军，”她对康斯薇露说，“另一个都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成为收拾残局的女仆。”
可她现在知道了，鬼魂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的，或者说，成为一个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存在的。
也就是说，同样的事，也有可能会发生在康斯薇露身上。
这成了压在伊莎贝拉心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为了掩盖内心的焦虑不被康斯薇露发现，她还向对方谎称自己是因为被弗兰西斯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之间的爱情打动了。就连今天早上表现得不同寻常的公爵阁下，也没能引起她太多的注意——挽住对方的胳膊时除外，她倒是没想过马尔堡公爵愿意做出这样的肢体接触，犹豫了一秒才说服自己克服内心对他的厌恶，把手伸进了对方的臂弯——除此以外，她都在忧心忡忡地思考康斯薇露的事情，直到马尔堡公爵突然开口，才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过去我也是像这般让我的母亲挽着我的手——她是个娇小美丽的女人，我12岁时就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了——一起前往教堂。”公爵轻声说着，眼神却停留在花园石子路边长出的蒲公英上。按理说，布伦海姆宫该有50来个园丁来照料整座占地2000英亩②的花园，由于资金的缺乏，现在只有波斯维尔先生——据说他的家族是唯一一个从第一代马尔堡公爵开始就在布伦海姆宫侍奉的家族——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在这儿工作，因此难免有了不少疏忽。但从马尔堡公爵的眼神上看，他似乎并不是在挑剔长出来的杂草，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置瞳孔的焦点，就连他的语气也恍惚得让伊莎贝拉不确定他究竟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跟过去的他自己说话。
马尔堡公爵有些不正常。她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道。
我看出来了。康斯薇露回答她。这也许跟弗兰西斯说的与自己的妻子前往教堂做礼赞这件事之于公爵阁下的重要性有关。
伊莎贝拉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来，马尔堡公爵曾经告诉过她，他过去非常期盼礼拜日的到来，因为那意味着他能够与他的母亲相处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而不只是喝下午茶时的那一个小时。当时说这些话的马尔堡公爵令她过于目眩神迷——当然，现在伊莎贝拉回想起那时的自己，只恨不得自己的大脑能拥有PS能力，将记忆中那个痴迷地看着公爵阁下的自己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国女孩——令她来不及细想背后的含义。看来，伊莎贝拉暗自思忖着，马尔堡公爵也不完全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男人，至少他心里还留了一个温柔的角落给他与他母亲共度的那些回忆。
既然马尔堡公爵今日表现得如此温和——或许是在昨晚的失败过后，他决定换一种进攻策略，伊莎贝拉想着——那么她也不妨配合一下。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她的父亲时常把这句中文挂在嘴边。
“您的父亲呢，公爵大人？”她开口询问道，发现自己并不排斥与这样毫无锋芒防备的马尔堡公爵相处。要是他能一直保持这样毫无进攻性的状态多好，伊莎贝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的父亲有太多宫殿内的杂事需要处理，无暇抽空与我和母亲一同前往教堂。”马尔堡公爵的嗓音仍是柔柔的，他的目光从蒲公英上移到了远处连绵延伸的金翠交杂的草坪上，倘若说得矫情些，伊莎贝拉几乎能发誓自己从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正与自己优雅的贵族母亲玩耍的小男孩。
真可惜，马尔堡公爵的母亲的鬼魂没有留在布伦海姆宫里，不然的话，她对我们的帮助，会比弗兰西斯能够给予我们的多得多。伊莎贝拉不无遗憾地在心里说道，鉴于她看到了那副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简笔画后，就立刻在宫殿里找到了对方的鬼魂这个事实，她现在知道看到画像的确是自己见到其他鬼魂的重要条件之一。因此，从她已经见过马尔堡公爵的父母画像，却仍然没能在宫殿里找到他们的鬼魂这一点来看，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祖先中，唯有弗兰西斯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鬼魂留在布伦海姆宫里。
“我的父亲本该要像我的叔叔那般娶一个美国女继承人作为妻子，这样对方带来的嫁妆至少可以保住布伦海姆宫内的那些如今已经被拍卖掉的油画古董，而我的父亲当年差一点便真的要与一位美国女继承人定下婚约——说来好笑，差一点便成了上一任马尔堡公爵夫人的，正是你的教母，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看来，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必然要娶一个康斯薇露的命运的。”
说完，马尔堡公爵竟然——令伊莎贝拉感到无比惊悚地——轻声笑了起来，似乎是被自己说出的话逗笑了，紧接着又继续说了下去。
“最后，我的父亲还是决定忠实于爱情，坚守了他对我的母亲的承诺，将她迎娶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当然了，我母亲的嫁妆相比宫殿所需的金额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提及了当年他的父亲被迫卖掉宫殿中大部分值钱物什，马尔堡公爵的神色明显阴暗冷淡了下去，有那么几秒，他看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我知道你一定会认为这是马尔堡公爵用来对付你的新战术。康斯薇露犹豫的声音在伊莎贝拉心里响起。但我觉得马尔堡公爵并没有打算利用说这些话来达到什么目的——我感觉，也许这么说很奇怪，是昨晚你的表现让他认为现在的你值得让他说出这些可能从未对任何人倾诉过的话。
又或者，公爵阁下不过只因为挽着一名女性前往教堂做礼赞这件事而唤醒了一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故而有些伤感罢了。伊莎贝拉说，她的警惕并不会因为马尔堡公爵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而有所下降——她还记得所有弗兰西斯教给她的事物，更何况，之前她所有在自己的丈夫那儿吃的苦头都告诉她，与其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不如相信乔治&#183;马丁再也不会杀掉笔下的任何一个角色。
“……因此，我的父亲承担了许多本该由代理人和管家承担的职责，只因为他们也要承担起其他被削减的人员的职责。尽管如此，他还是——”
马尔堡公爵突然截住了话头，伊莎贝拉疑惑地向他看去，只见对方正用着一种又惊奇，又困惑，仿佛是在打量一个全新的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瞪着她，但那只持续了一秒钟都不到，公爵的神情就立刻恢复了正常。
“我有些走神，公爵夫人，希望您能原谅我。”他轻声说着，但他嗓音里的那种柔和霎时之间消失了，伊莎贝拉的眼神仍然粘在他的身上，不放过他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想要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她感到一双小手突然抱住了她的大腿，没有注意脚下的她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花园小径，多亏了马尔堡公爵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才使她站稳了。
“谢谢您，公爵大人。”她低声说，发现此刻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裙子不放的是一个看上去似乎只有3岁的女孩，胖乎乎的小脸吃力地向上看着伊莎贝拉，圆滚滚的拳头里捏着一朵已经有点焉了的雏菊。
“轰爵夫人，发。”她口吃不清地喊道，咯咯地笑着，那天真无邪的可爱模样一下子融化了伊莎贝拉的心，她蹲下身——同时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爱德华与弗兰西斯对她说过的话，确保里面没有一句提到过不允许公爵夫人在公众场合亲近小孩——把这个长着一头曲卷的金棕色头发的女孩抱进自己的怀里，直起身子，让她把手里的小花插进她鬓边的发髻中。然而，刚开始的几秒还好，伊莎贝拉几乎是立刻便发现了穿着束腰，从来没提过任何重物的这具身体的胳膊根本没法长时间地支撑一个3岁孩子的体重。当小女孩的手指终于从她耳边收回，害羞地冲自己笑着的时候，伊莎贝拉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痛不已，微微发抖了。
这时，马尔堡公爵适时地将那个孩子从伊莎贝拉的胳膊上接了过去，那个女孩显然对公爵并不陌生，熟门熟路地在他的手臂上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两只手抱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早上好，轰爵大人。”
“早上好，萨曼莎。”马尔堡公爵笑着回答，摸了摸这个叫萨曼莎的小女孩的头发，“你准备好去教堂参加礼赞了吗？”
“妈妈说，轰爵夫人，今天，也去教堂。”萨曼莎或许是还不太会把句子拼凑起来，伊莎贝拉只能听见几个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冒出的词，还夹杂着咯咯唧唧的笑声，“想要给，轰爵夫人，发……”
她挥舞着藕节一般的手臂向伊莎贝拉指去，差一点打到了马尔堡公爵的脸上，好在那胖乎乎的拳头及时被公爵给握住了。
“噢——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匆匆地跑进了布伦海姆花园，从她身后，伊莎贝拉已经能看到那条村庄中的大道，还有隐隐约约走在路上前往教堂的人群身影，“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早上好，真是万分的抱歉，我正在忙着照料小山姆和约瑟夫，那两个小调皮鬼一刻也不得给我安宁，结果一转身，萨曼莎就不见了，……谢天谢地她只是跑来了这儿……公爵夫人，我的小女儿一早上都在吵着要来见您，她还小，不懂事，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不要紧的，墨菲太太。”马尔堡公爵开口了，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的萨曼莎放到地上，脸上的表情从对着萨曼莎时的笑意盈盈变回了他惯常的平静疏离。伊莎贝拉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生下了比查理家还要多孩子的墨菲家的太太，“小萨曼莎只是想给公爵夫人献上一朵花罢了。”
墨菲太太慌张的目光从正摇摇晃晃地向她跑来的女儿身上，转到了伊莎贝拉鬓边的那朵雏菊上。
“漂亮的，发，漂亮的，轰爵夫人。”萨曼莎一把抓住墨菲太太的布裙下摆，大声地喊道。慌得墨菲夫人赶紧向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可以对公爵夫人如此失礼，萨曼莎。”她教训着自己的女儿，“以后见到公爵夫人或者是公爵阁下，都必须要行礼，说话也要有礼貌，听到了吗？”
一时间，伊莎贝拉不知该怎么办。
若是照着她自己的性子来，那么先打断墨菲太太的话就是她，而不是马尔堡公爵了。她必然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个不拘小节，随和温柔的公爵夫人，以便让此刻还不了解自己的墨菲太□□下心来。如果可以的话，伊莎贝拉甚至想问问自己能不能牵着萨曼莎的手前往教堂——不仅是因为她本身就热爱孩子，更是因为这样就不必理会失常的公爵阁下——
但是，弗兰西斯在教导她的时候，明确提到了的一点是：身为一个公爵夫人，不可与布伦海姆宫的仆从和村民太过于亲近，只有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保持作为贵族的神秘与高贵——尽管当时内心觉得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过于矫揉做作，伊莎贝拉还是认真地记了下来。
那么，如今，她该怎么做？
按照弗兰西斯的嘱咐，就像身旁的马尔堡公爵那样，当一个有礼而难以亲近的公爵夫人——至少在成年人面前如此。
还是——

第57章 ·Isabella·
“萨米！”
还没等伊莎贝拉想好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萨曼莎就突然尖叫了一声，松开了她的母亲的裙子, 向大路边上站着的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跑去。“萨曼莎！慢一点！”墨菲夫人看着在凹凸不平的小径上踉踉跄跄跑走的孩子, 不由得焦急地喊了一声, 匆匆地向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弯了弯膝盖便追赶了上去，总算及时在萨曼莎即将摔倒以前抓住了她，把仍然笑个不停的她抱在怀里，走上前去牵起了那个被萨曼莎称之为“萨米”的小男孩, 伊莎贝拉猜测他应该是墨菲夫人之前口中提到过的“小山姆”。
“萨曼莎的名字是山姆起的。”重新让伊莎贝拉挽住他的胳膊的马尔堡公爵开口说道, “他希望他的妹妹能拥有与他一样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如此，在墨菲家所有的兄弟姐妹中, 萨曼莎与他最为亲近。”
“你对这些生活在伍德斯托克的人们很熟悉。”伊莎贝拉低声说道, 她意识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事实——尽管在此时的萨曼莎眼中, “轰爵大人”可能与邻居家的一位叔叔，教堂里的牧师没有任何区别，但这个社会总有一天会教会她身份的含义, 到那时, 她恐怕就会忘记, 原来年幼的自己也曾能在公爵的怀中肆意撒欢过。
这个冷酷无情的社会的阶级分类, 在一个3岁的孩子心中并不存在。
这是历史的悲哀, 一个她无力改变的事实。
没听到康斯薇露对这个想法的反应，伊莎贝拉瞥向四周，发现康斯薇露早就飘远了, 她的注意力似乎被一个略有荒废但仍不掩生机勃勃的花坛吸引了，自顾自地去欣赏布伦海姆花园的美景了。她们之间相隔的距离越远，就越不容易听到彼此的心声，有时还得费力地在内心大喊才能让对方听见。
不过，知道康斯薇露得不到太多在户外散步的机会，伊莎贝拉没有选择召唤她。
“我了解这儿的人们，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责任，他们如今也是你的人民了，你要学着去照料他们，哪怕这有时意味着要将他们的利益放置在自己的利益之前。”
马尔堡公爵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说道。
这时她与公爵已经走到了村庄大道边上，每一个路过他们的村民纷纷或脱帽鞠躬，或屈膝行礼，马尔堡公爵脸上又换上了那种礼貌疏离的笑容，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每个人的名字，向遇到的村民道着早安，伊莎贝拉只需在一旁用同样的微笑附和便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向伊莎贝拉表达了欢迎，不少还客气地恭维了几句。与布伦海姆宫的仆从不同，伊莎贝拉能看得出他们并不在意如今的公爵夫人是个美国人，还有随之一并带来的大宗嫁妆，而是真正地因为他们的公爵找到了一个美丽的妻子而感到发自内心的愉快。
见鬼了，伊莎贝拉愤愤不平地想着。难道马尔堡公爵只有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才会是那样一副混蛋模样吗？
似乎早就在路边等着他们的查理也迎了上来，他的手里抱着一大束娇嫩欲滴，似乎是刚刚才从温室中剪下的白玫瑰花，“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早上好。”查理恭敬地向他们鞠了一躬，将手中的花束递给了马尔堡公爵，“这是艾尔希一大早就从她自己的温室里摘下的玫瑰花，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您是知道的，我的艾尔希别的什么不会，就能栽培玫瑰花。有时候，就连波斯维尔先生也要向她讨教呢。”
“谢谢你，查理。”公爵用空出来的右手，郑重其事接过了玫瑰花，“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与公爵大人您为我做的事情比起来，一点花简直不值一提。”查理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公爵大人您派来的那些人就快把农场修整好了——嘿，他们甚至还帮我修好了坏掉的猪圈栏杆，这下我可以安安心心地睡个囫囵觉了，不必再有一点动静就惊醒过来，生怕是猪崽撞烂了猪栏逃跑——而且，实不相瞒，公爵大人，村子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找到我，希望能向我预付定金，租下我的农场。有了那些定金，至少我能偿还公爵大人您一部分欠下的租金了。”
德雷克希尔&#183;摩根银行能够那么快就将钱汇入公爵的账户吗？
伊莎贝拉想着，眼神不自觉地转到了公爵在清晨初阳的照射下显得柔和又俊美的侧脸上。这个成天三句话不离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的男人，该不会好心到居然用自己所剩无几的家底先替查理垫付了修整农场的钱了吧？她心想。随后又迅速去掉了“好心”这个形容词。
傻瓜，公爵早一天替查理付清账单，他的农场就能多赚一天的租金。她在心里告诫着自己。这才称不上什么好心的举动。
“你真正该感谢的是公爵夫人，”猛然听到马尔堡公爵提起自己，将伊莎贝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也同时拉回了她放在公爵身上的视线，“如果不是她决定出资修整你的农场，查理，你如今恐怕就得卖掉你的家族世世代代在伍德斯托克所拥有的土地，搬到别处去生活了。事情能够一步步好转，几乎都是公爵夫人的功劳。”
“是的，是的，公爵大人您说得对。我真是昏了头了——”查理立刻转向了伊莎贝拉，略微滑稽地向她鞠了深深的一躬，使劲抽了抽鼻子，“公爵夫人，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表达我对您的感谢之情。倘若我与艾尔希真的沦落到了要变卖土地搬离伍德斯托克的地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有我的那些孩子们——”
听他的语气，似乎下一刻查理就要跪在地上亲吻自己的脚尖了。这一刻，伊莎贝拉只感到别扭极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我们是平等的人！我们是平等的人！”接受仆从的侍奉是一回事，毕竟伊莎贝拉可以安慰自己那是他们的工作，就像在餐厅里接受为了丰厚小费而倍加殷勤的服务生的服务一样。可看着另一个人如此将自己奉为神明般地感谢着自己为他做的一切并且心安理得地听着，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一刻，伊莎贝拉把弗兰西斯的教导都抛到了脑袋之后。她伸手抓住了查理的胳膊，在一番隐隐较劲过后，总算成功地把他扶了起来，“查理，我为你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如此感谢我。”她说着，几乎难以维持冷淡的语气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好好经营你的农场，养活你的大家庭，按时缴纳租金，这才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似乎没想到公爵夫人竟然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回应，查理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开始使劲地点头，“当然，当然，公爵夫人。”他忙不迭地回答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该走了，查理。”马尔堡公爵适时地开口了，“你的家庭还在等着你。”
“对，对。那么，日安，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查理又分别向他们欠了欠身，附加了一声感激的抽泣，这才一路向前小跑，去追赶他的家人去了。
公爵与伊莎贝拉才继续向前走去，前者虽然个子高大，走路的步调却慢悠悠的，非常符合弗兰西斯强调过的那种贵族的从容不迫，因此伊莎贝拉也被迫看着正常走路速度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地超越他们，手指轻拉帽檐致意，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大道的远处。不过，除了异常显眼的华丽衣饰，她与马尔堡公爵看起来倒也与那些携手向教堂走去的村庄夫妇没有任何区别，在他人的眼中，或许这样正是公爵夫妇为了多享受一些甜蜜的二人时光才有的举动。
伊莎贝拉突然醒悟——公爵该不会是为了做戏给他的村民们看，才故意走得如此之慢，甚至很有可能就连他对自己的反常态度，也不过只是为了体现自己是个陷入爱河的温柔丈夫罢了。
她抬眼向马尔堡公爵看去，却发现对方已经在注视着自己了，视线接触的那一瞬间，公爵微笑了起来，开口说道，“不要轻信查理，他会让你失望的。”
“谢谢您的忠告，公爵大人，不过，我想，相信与否将是我的判断。”
“那么，容许我再给予您一个忠告，公爵夫人，等您完全了解这些人们以后再下任何决定。”马尔堡公爵的目光转开了，看向前方，“有时候，看似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往往并不是真正能帮助到他们的决定，就像您或许认为相信查理便能帮助到他一般。我并不指望您知道我有多么热爱这片土地与那些生活在这儿的人们——”
我知道。伊莎贝拉在心中默默地说道。你为了保住布伦海姆宫，还有所有依靠着布伦海姆宫得以生存的人们，你选择了我，而放弃了那个你原本可能拥有的，与你的父亲同样的婚姻。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想起了弗兰西斯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对于贵族来说，爱永远是一个轻于责任的词，尽管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比寻常人爱得要少，不过意味着我们更加会隐藏一些。”
不过，她最后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她希望她的孙子能获得幸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伊莎贝拉的思绪一下子跑远了，甚至没有听到马尔堡公爵后面说了什么。
她教导自己那些作为一个贵族夫人必须知道的一切，与马尔堡公爵获得幸福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还是说，她是在暗示，一个得体优雅的公爵夫人会容忍她的丈夫出轨，从而让自己默许马尔堡公爵终有一天与路易莎小姐之间会发生的婚外情吗？
还是说，弗兰西斯认为，掌握了如何当好一个公爵夫人的诀窍的自己能够让她的孙子幸福？
就在越想越不得其解的伊莎贝拉准备放弃的时候，她感到马尔堡公爵突然停下了脚步，幸亏她反应得快，及时跟着一起停住了脚步，才没让对方发现了她走神了这个事实。
圣马丁教堂就矗立在她与马尔堡公爵的面前，这是一座典雅的石头建筑，深浅不一的颜色与磨损程度说明这座教堂多次在原址上重建过。伊莎贝拉知道康斯薇露肯定能准确无误地将每一次重建发生的年代与风格变化准确无误地说出来——果然，她就站在能离得自己最远的地方欣赏着眼前这座建筑，伊莎贝拉隐约能听见一点从她心里传来的带着欢快语调的只字片语，不用说都是关于圣马丁教堂的。
“请您谅解我，公爵夫人。”公爵侧过身对伊莎贝拉说道，“能否请您先自行进入教堂？我想在做礼赞以前先将这束花放在她的坟墓前。也许您还不知道，白玫瑰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束。以往我们在礼拜日前往教堂的时候，她总会带上一束白玫瑰，放在那些为国捐躯的士兵坟前，让他们知道仍然有人惦记着他们所做出的贡献。”
“当然好，公爵大人。”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伊莎贝拉露出了一个制式的笑容，低声说道。这时她才知道查理给予公爵这束玫瑰花的含义。
倘若上一任马尔堡公爵夫人的鬼魂还遗留在这个世间，她看见如今这一幕又会有何想法？伊莎贝拉目送着公爵的身影向教堂背后那块不大的墓地走去，心想。她会觉得放弃了爱情但承担了责任的马尔堡公爵达到了她对自己儿子原有的期望吗？还是说她宁愿自己的儿子如同自己的丈夫一般放弃了责任而选择了爱情，哪怕要牺牲布伦海姆宫以及所有依靠着那座宫殿生活的人们作为代价？
她的确说过，要自己的儿子就如同自己的丈夫一般过完他的一生。
“公爵夫人，早安——谢天谢地您是独自一个人，我还担心没法私下与您谈谈呢。”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让伊莎贝拉的脑袋转了回去，惊讶地看着一个小跑到自己面前，正擦着头上的汗水，穿着厚厚的牧师服的年轻男人，他有着一头橘子一般颜色的短发，湛蓝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婴儿般纯真无邪，“真抱歉，公爵夫人，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圣马丁教堂新来的牧师，被牛津教区指派前来协助柯林斯神父。我叫艾萨克&#183;琼斯。您可以称我为牧师艾萨克。”
“早安，牧师艾萨克，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伊莎贝拉一边回答着，一边在心中呼唤着康斯薇露，她完全没有与这个时代的神职人员打交道的经验，生怕自己不小心说出的一句话便会冒犯到他们。
“是这样的，公爵夫人，在礼赞开始之前，您认为您能先与我私下谈几分钟吗？有一件非常紧要的事情，我希望能与您商议。”
牧师艾萨克极其诚恳地问道。

第58章 ·Albert·
“阿伯莎&#183;安妮&#183;斯宾塞-丘吉尔
生于1847年7月29日, 卒于1892年1月7日
被深爱的女儿，妻子, 母亲, 马尔堡公爵夫人
唯一泥土不能埋葬的是她的微笑”
阿尔伯特轻轻用手指拂去墓碑刻字里残留的泥土与枝叶, 并不在意那使得他的手指染满了黏腻的泥土污渍。他又用随身携带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直到整块大理石恢复光洁一新的状态，才将手中那束白玫瑰缓缓地放在了他母亲的墓碑前。
圣马丁教堂里有专人打理所有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墓碑，除了阿伯莎&#183;斯宾塞-丘吉尔的, 他的父亲希望由自己来照看妻子的坟墓。阿尔伯特并未在他父亲死后做出任何安排, 于是这一惯例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查理的妻子艾尔希从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就以能够栽培出整个牛津郡最美丽的白玫瑰出名，就连惯来对自己的园艺技巧无比自信的波斯维尔先生也放下了架子向她讨教技巧。他的母亲是如此喜爱艾尔希培育出的玫瑰花，以至于她会把飘落的玫瑰花瓣收集起来做成香包随身携带, 如此, 无论她身在何处, 何处总有玫瑰花香。
顿了顿，阿尔伯特从那束花中抽出了两只玫瑰，放在了相邻的两块墓碑前。
一块写着：
“乔治&#183;查尔斯&#183;斯宾塞-丘吉尔
生于1844年5月13日, 卒于1894年9月9日
饱受敬重的丈夫, 父亲, 第八代马尔堡公爵
被人们永远铭记——”
另一块写着：
“亚丽珊卓&#183;莉莉安&#183;斯宾塞-丘吉尔
生于1880年9月1日, 卒于1883年4月28日
永被怀念的女儿, 妹妹
与你一同沉睡的是我永不消逝的爱意”
做完这些，阿尔伯特站了起身，向后退后一步, 轻轻拍开膝盖上与手上的泥土，低头默然不语地注视着脚下的三块墓碑。白玫瑰的香气若有似无钻进他的鼻孔中，恍惚中，似乎他的母亲就站在他的身边，脸上的盈盈笑意推开了眼角的皱纹，蓝色的眼睛像银沙中两片澄澈的绿洲，伸出手挽住了自己儿子的胳膊——
不，那不是真的。
从他12岁以后，他的母亲就再也没那么笑过了。
阿尔伯特转身向教堂走去。
他缓慢的步伐踩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发出令人安心的沙沙声响。
他的妻子此刻该已在第一排的长椅上坐下，等着他的归来。这将是新一代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同时出现在教堂中参与礼赞——也是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十多年来未曾再见到的景象。
他低估了这一切对自己的影响。
诚然，放缓对康斯薇露的态度的确是他前一晚经历了那样的交锋过后制定的策略，从他的妻子的表现来看，阿尔伯特知道自己原本想将她就像手中的拇指姑娘般牢牢掌控的计划必须要放弃了，但接下来要如何走，他却还没想好。
也许，他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自己的妻子究竟被那个神秘人教导到了怎样的一种程度。最重要的是，他很清楚，以康斯薇露的性格，她绝不可能只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摒弃自己秉持了十几年的本性，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冷静自持，内敛稳重的公爵夫人。
在原本的自我与崭新的人格之间，他很好奇康斯薇露会更偏向哪一个。
然而，就在她挽住他的胳膊，走上了那条他过去与母亲前往教堂会选择的小径，回忆还是无可避免地击中了他——这些年来，他是如此努力地抑制着那些往事，好让自己能更平静地面对母亲的死亡，更宽容地与自己的父亲相处，更坚定的承担自己的责任，更虔诚地遵循自己的信仰。他不容许自己软弱，不容许自己忘记过身为马尔堡公爵的职责，不容许自己做出任何不理智的选择，哪怕只有一秒钟。
只是，康斯薇露是他的妻子。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为止，即便是路易莎，也不可能比她与自己更为亲近。
尽管他们目前的关系之恶劣，估计即便是在法国也少有哪段贵族婚姻可与之比肩。
但不知怎么的——也许是因为昨晚的那一番争吵，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了他妻子身上那些被艾略特所欣赏的光芒，无论是哪种，阿尔伯特都不愿承认——站在康斯薇露的身边，明明知道她终有一天说不定会背叛自己，在记忆蜂拥而至的那一刻，阿尔伯特还是选择了让那些感情淹没自己。
哪怕只有几秒钟也好，他悄声在自己心里说，他只想再一次看见那个与自己的母亲在花园里玩耍的男孩，那个会吹走蒲公英并许愿让这样的幸福永永远远延续下去的男孩。
“您的父亲呢，公爵大人？”
也许是因为自己只愿提起母亲，康斯薇露如此询问着。自己的态度柔和以后，果然她也不再咄咄逼人了，眼下这个氛围倒能称得上是和平。
父亲？
阿尔伯特叹息了一声。
他的父亲是他见过的最不像一位公爵的贵族。
表面上，他回答了自己妻子的问题，实际上，他的思绪像投入湖中的椽子一般，又沉进了回忆之中。
我这是怎么了？
阿尔伯特自嘲地想着。
为何要提起那个男人，为何要把他是如何抛弃了职责而选择了爱情的过程告诉眼前这个女人——啊……也许是因为康斯薇露如今也面临着他父亲当年那样的抉择吧。他又在暗示什么呢？难道说在发现已经不可能把自己的妻子变成傀儡过后，自己竟然期待着康斯薇露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贵族夫人，理解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就像任何一位其他生而为贵族的夫人一般行事吗？
那的确会让一切轻松许多，也能让他完成对路易莎的诺言。
她在自己新婚第二天便寄来的信件，如今还躺在书桌抽屉中不曾打开。他暂且还无法面对她，无暇去思考她究竟想对自己说些什么——无论如何，她早已不是如今他必须要处理的事务中的优先了。
然而，他所想象出的未来端庄得体的康斯薇露形象，不知怎么地竟然让阿尔伯特感到了几分烦躁，就像咬到轻微变质的葡萄，酸甜中夹杂着的那一丝说不出的异味。即便这样，他仍然维持着与康斯薇露谈话中自己柔和的嗓音，“……因此，我的父亲承担了许多本该由代理人和管家承担的职责，只因为他们也要承担起其他被削减的人员的职责。尽管如此，他还是——”
他原本想说“他还是大方而仁慈，不仅坚持要付给剩余的仆从足够的工资，还容许像查理那样的人一年一年地拖欠租金”，然而看着眼前康斯薇露秀丽精致的面庞，和她看向自己的清澈的眼神，阿尔伯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正是他的妻子会做出的事情。
从婚前到婚后，他都没能看穿这一点。
他对康斯薇露格外苛刻的态度，强烈的掌控欲，甚至在认定对方即将会成为自己的妻子过后的欺骗行为，不定没有将自己对父亲的怨恨迁怒在她身上这一原因——他的内心深处，早在艾略特劝说他迎娶康斯薇露的那一刻，恐怕就已经知道，她与他的父亲有着类似之处，也未必不会在将来成长为同一类人。
——倘若那个教导她的神秘人还未完全将她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贵族。
这使得他立刻便从之前回忆带给自己的伤感情绪中脱离了出来，几乎是以一种全新的角度审视着他的妻子。
他老早便看见了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跑来，手中还挥舞着一朵雏菊花的萨曼莎，但他没有出声提醒康斯薇露。
这是一个绝妙的测试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的机会，不是吗？
只可惜，康斯薇露还未挣扎出究竟要选择哪一边，墨菲太太就离开了。
这时阿尔伯特已经走到了教堂里面，他的妻子当时故作冷静又略带挣扎的面孔还在他的脑海里闪耀，可现实中康斯薇露却不在第一排的座椅上等着他。环顾四周，他也没有在一群衣饰平淡的村民中找到自己的妻子。
“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正在侧堂里与新来的艾萨克牧师交谈，”看出了他东张西望的意图，柯林斯神父从圣坛下走下，轻声在他耳边对他说，“艾萨克牧师似乎对公爵夫人有个不情之请。”
“谢谢您，柯林斯神父。”阿尔伯特说着，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向侧堂的方向走去。他原本只是想提醒自己的妻子礼赞的时间快到了，但他才走到侧堂大开的铁门之后，便能清楚地看见艾萨克牧师与康斯薇露身影，包括他们说话的声音，看上去，他们似乎正说得起劲，倒让阿尔伯特不忍心打扰他们了。
这倒是称不上侵犯**，任何在教堂中说出的语句，都属于上帝。
此时门后只有一个男人——老实说，要不是亲眼看见了他的面庞，他的声音稚嫩得几乎让阿尔伯特甚至不确定是否用男人来称呼他——正在说话，听了几句以后，阿尔伯特立刻就明白了他们此刻正在讨论的话题。
倘若说，面对查理还不能让他完全看出康斯薇露究竟更偏向哪一边的的话，那么，此时此刻，这场对话的结果，便能让他准确无误地知道。
不过，倒不能说他将查理农场的功劳全让给自己的妻子，只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阿尔伯特自认为是个公平的人，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的确在这其中起了不可取代的作用，让查理对康斯薇露感恩戴德也没有任何坏处。
可接下来他的妻子所说的话，却让他有些恍惚。
似乎很多年前，他的父亲也对年轻的查理说过同样的话。
可结果呢？
“那么，容许我再给予您一个忠告，公爵夫人，等您完全了解这些人们以后再下任何决定。有时候，看似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往往并不是真正能帮助到他们的决定，就像您或许认为相信查理便能帮助到他一般。我并不指望您知道我有多么热爱这片土地与那些生活在这儿的人们——”
结果是，查理让他的父亲失望了。
事实明明证明了，像他的父亲那样自以为是的心慈手软对伍德斯托克的居民没有任何好处，他一时的宽容只让那些人更进一步地向人心中本就带有的罪恶滑去——懒惰，贪婪，妒忌，不胜枚举。只有像他如今这般坚定，强硬，绝不对自己的职责该尽的义务有任何一丝的心软，永不偏离自己该达到的目标一毫，才能重振布伦海姆宫的荣光，才能保住这块他母亲如此热爱并埋葬的土地，还有居住在这儿的人们。
可母亲，为何会要求他，像父亲那般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呢？
难道您是在说，母亲，选择了职责而非爱情的我做错了吗？
阿尔伯特默默地听着侧堂的谈话继续，思绪在现实与回忆中沉沉浮浮，心中滋味复杂的无以言表。
“——不过，您的行事，的确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这句几乎是示软的话一说出口就让阿尔伯特感到悔不可及——尽管他心中的确有着一分愧疚，倘若不是为着他与自己父亲之间的复杂关系，康斯薇露与他或许能相处的更为平和，更像一对寻常的贵族夫妻。
不过，他的妻子对这一句话毫无反应，也许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突然反常的自己。可能她的内心甚至以为这是自己用以对付她的新策略也说不定。不过，若是自己的态度不曾那样冷酷，康斯薇露也不会被逼得在短短几天内就有了质变一般的转变。命运总是令人难以预测。
“我会尽力做到的，艾萨克牧师，尽管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去做到这一切。可我会努力的。”
听到侧堂里传来了康斯薇露铿然有声的如此一句，阿尔伯特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管那个指导他的妻子的人是谁，他都显然没有完成自己的工作。
可不知怎么的，
他竟无比庆幸这一点。

第59章 ·Isabella·
我们可以就这样与牧师单独相处吗？
跟着艾萨克牧师向圣马丁教堂的侧堂走去时, 不安的伊莎贝拉悄悄在心里询问着康斯薇露。
鉴于你是已婚的贵族夫人，这该不会引起任何非议。陪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说道。更何况——
路过圣坛的艾萨克牧师突然停了下来, 对站在讲桌前的那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恭敬地开口了, “柯林斯神父, 在您开始做礼赞之前，我恐怕需要占用侧堂与马尔堡公爵夫人小谈几句，我对公爵夫人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得到她的帮助。”
“自然, 孩子。”柯林斯神父的目光转到了伊莎贝拉的身上, “公爵夫人是马尔堡公爵的妻子，她必然不会对上帝的仆从的请求说不。你们请便。”
——既然他还向这儿的神父报备了。康斯薇露接着说了下去。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伊莎贝拉这才安下心来。
圣马丁教堂的侧堂是一个不大的石厅，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排木凳。艾萨克牧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 仔仔细细地将最前面的座位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才向伊莎贝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你, 艾萨克牧师。”伊莎贝拉说。
这儿以前应该是主日学校上课的地方。康斯薇露对伊莎贝拉说道。我小时候也被我的父母强迫着去过——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教导我们圣经的那个神父会单独要求男孩去他的房间里——那之后，我的父母再也没有提起过主日学校的事情。
“我接下来要与您商讨的事情，无法在不冒犯到您的前提下完整地将整件事叙述出来, ”艾萨克牧师向后退了一步, 双手在身前交握, 毕恭毕敬地开口了。尽管知道在自己的身份面前, 自己面前的这位牧师是万万不能坐下的, 伊莎贝拉仍然会为这样身份悬殊造成的差别对待而感到别扭不已，“因此，公爵夫人, 我先提前在此卑微地请求您的原谅，若非此事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如此冒进。”
“不必顾虑，艾萨克牧师，请说。”伊莎贝拉快被他拘谨的礼节弄得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您知道，伍德斯托克中有一所学校吗，公爵夫人？”艾萨克牧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了。
“我才到这儿，艾萨克牧师，还不甚了解伍德斯托克这个城镇。不过，请你继续往下说。”
“伍德斯托克学校不仅仅接收这个教区内的孩子，还有布莱顿教区——也就是这座圣马丁教堂的所在地——的孩子也被划分进了伍德斯托克学校的范围之内。恕我冒昧，公爵夫人，但我猜您还对英国的教育法不甚了解？”
弗兰西斯教导过伊莎贝拉，任何时候都不能在人前显得无知，她不能直接就这么向艾萨克牧师承认她压根对英国的学校系统以及任何一切与之相关的法律都一无所知，一个贵族夫人此刻会有的得体回答只能是——
“我知道一个公爵夫人所该对此了解的程度，艾萨克牧师。”
“很好，公爵夫人，那您该知道大不列颠在1880年颁布了一项法律，《基本教育法》，规定达到了入学年龄，也就是5至10岁之间的孩子，都必须在学校董事会的监督下强制性进入学校读书，接受为期至少5年至10年的教育。”
伊莎贝拉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是的，我知道，艾萨克牧师，请你继续往下说。”
“我出生在这附近的一个小村庄中，公爵夫人，尽管属于伍德斯托克的地界，但是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在我5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在砍树时不慎划伤了自己脚踝，尽管伍德斯托克医院做了一切他们能做的事情，一个星期后，我的父亲还是拖着一条已经开始腐烂的腿去世了，这对当时原本就一贫如洗的我的家庭是一个雪上加霜的打击。我的母亲要拉扯我与我的姐姐两个孩子，然而，村子里又没有任何能够让一个寡妇干的活，教堂每个月送来的救济金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母亲绝望得几乎都要——都要走上一条为上帝所不齿的道路，希望您原谅我这么说，她当时有那样罪恶的想法，只是为了养活她的两个孩子。”
“我并没有被冒犯，艾萨克牧师，那想必是可以理解的。请你继续说下去。”
伊莎贝拉心中纵使有千万分对艾萨克牧师母亲的同情，表面上她仍然要保持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个年代的英国难道没有任何社会保障吗？她在内心向康斯薇露咆哮道，难以按捺内心听到这样悲惨的故事所感到的愤怒与无力。难道这个国家对于这样的家庭就没有任何法律能够支援他们的生活吗？
据我所知，这类救助孤儿寡母的行为通常都是由一个地区的教堂所负责。康斯薇露叹息着说道。我并不清楚是否有相关的法律规定，但如果这类事物被交给了教会负责，那便多半只能算是慈善，不是强制的资助，给不给钱，给多少钱，怎么给钱，都是由当地的教堂说了算，他们即便是对当年艾萨克牧师家庭的状况视而不见，我也不会感到奇怪。英国的教会向来相当**。
“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中，是伍德斯托克小学的校长，布朗先生，将我的家庭从泥潭中拯救了出来——当他发现我的家庭状况之拮据困窘以后，他说服了董事会为我与我的姐姐支付了学费——
等等。皱着眉头看着艾萨克牧师的康斯薇露突然开口了。我记得大不列颠政府对每个达到了入学年龄儿童是会发放一定的补贴的，至少我是如此听到一位英国勋爵向一位从法国来的男爵吹嘘的。
“抱歉打断你的讲述，艾萨克牧师。”于是伊莎贝拉出声了，“我还以为大不列颠政府会对学龄儿童发放一定的补贴，那为何你还需要支付学费呢？”
看着伊莎贝拉，艾萨克牧师苦笑了起来。
“是的，公爵夫人，补贴是每个孩子11先令。然而，伍德斯托克学校并非是一所公立学校，它是由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出资，建立在村庄的公共土地——换言之，政府土地——上的一所本地学校，只招收来自伍德斯托克教区与布莱顿教区的学生，因此并不符合在1891年颁布的《初等教育法》列出的可受大不列颠教育部门补助的学校范围。这所学校的一切支出，都是由伍德斯托克的市政府的税收所提供的，故而每个前来伍德斯托克上学的学生，都还要额外支付1先令至3先令不等的学费，以便维持学校的日常运转。”
“我明白了，艾萨克牧师。”
“那便容许我回到适才的话题上，公爵夫人——布朗先生不仅免除了我与我的姐姐的学费，还向我的母亲提供了一份清洁教室的工作。后来，当我决定申请威克里夫神学院时，他还说服了第七代马尔堡公爵——愿他安息，上帝保佑他的灵魂——为我撰写了一份极具分量的介绍信，正是那封信促使牛津大学最终作出了录取我的决定，并给予了我全额奖学金，使得我得以完成我的学业。原谅我的冗长开场，公爵夫人，这全是为了让您知道伍德斯托克小学对我而言有着极其特殊的意义，可以说它改变了我的人生，也不为过。”
“我能理解，艾萨克牧师。”
“因此，想必您不难想象，当我刚来到圣马丁教堂上任，准备将我的一生奉献给伍德斯托克教区时，却收到了布朗先生的一封来信，说伍德斯托克小学面临着被关闭的风险时，我所感到的震惊之情。以及，想必您也不难理解我为何将此视为一件头等大事。”
“就像我说的，艾萨克牧师，我还不甚了解伍德斯托克这个小镇，不知能否请您更详细地说说……事情的经过？”
“自然，公爵夫人，只是，请您原谅，我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语恐怕是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极大的不敬，这也是为何我想先与您探讨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
伊莎贝拉这下明白了，因为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美国人，她没有马尔堡公爵那般在意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荣誉，自然也不会轻易就因此而被冒犯。
“伍德斯托克是一个小镇，公爵夫人，它只有3000多的人口，因此，可以说整个城镇都依附着布伦海姆宫而活，也不为过。布伦海姆宫能为周边的居民提供150多个工作岗位，它日常采购的食物与日用品份额，就足以支撑村庄里的农场和杂货店的运转，更不要说占地面积如此巨大的布伦海姆宫每年上缴的地税与收入税，也是市政府重要的收入来源。”
艾萨克牧师的意思即是说，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身上挂满了贪婪的血吸虫。康斯薇露略微带着一点不满地评价道。在美国，也有许多人就是如此依附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生活，我父亲的兄长的财产便是这样没落的。
“然而，您也知道，当第八代马尔堡公爵还活着的时候，布伦海姆宫已经处于破产的边缘，这意味着大量的失业人口和骤然下降的税收。伍德斯托克学校不得不辞退了3名教师，使得能提供的学生席位骤然减少了70%。顺便说一句，公爵夫人，普威尔市长与他的市议会掌控着学校董事会的一半坐席，另一半则掌控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手中——就我在市政厅所查阅到的资料，对比教会中的记录来看，从1881年至1894年间，进入伍德斯托克学校学习的学生只有两个教区中适龄儿童的40%的数量，他们当中还有许多本身就与校董事会沾亲带故，无需支付任何学费，所有被教会记录在案的需要资助的贫困家庭中的孩子没有一个能够进入伍德斯托克学校学习，还有许多未被记录在档案中的——毋需直言是因为什么理由——适龄儿童在这个期间直接被他们的父母送去了工作——”
伊莎贝拉突然记起了贝茜&#183;巴恩斯，她一直没能明白她为何在那样年幼的年龄就要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而不是继续待在学校中学习——这下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伊莎贝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尽管不想承认这一点，但她的确更能够理解马尔堡公爵在前往教堂的道路上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了。
想必，他从小便是在注视着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如何一步步走向贫困交加，如何又逐渐失去受教育的机会，而这整个城镇又是如何由于布伦海姆宫的衰败而跟着一同衰败这个过程的同时，做出了要选择身为公爵的职责这一艰难决定。艾萨克牧师的话使得她更加直观地明白了那座宫殿之于伍德斯托克的居民的重要性。
“布朗先生还告诉我，最近，伦敦的一个房地产开发商看中了伍德斯托克小学所在的那块区域，希望能将整块土地从政府的手中买下来，进行开发。这样，您就能明白，为什么普威尔市长会想要关闭伍德斯托克小学了。”
“而您希望我说服公爵阁下运用他所掌握的那一半董事会权力，否决普威尔市长的决定？”伊莎贝拉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公爵夫人，我真希望事情只需那般轻松就能解决。”艾萨克牧师忧郁地摇了摇头，“事实是，普威尔市长想要关闭伍德斯托克小学的理由不仅仅只有这一个。公爵夫人，想必您最为清楚，布伦海姆宫由于您的到来，又准备雇佣满额的人手了，这就意味着，会有许多家庭渴望将自己十几岁的孩子送入布伦海姆宫中工作——正是那些先前伍德斯托克小学缺乏运营资金，未能够进入学校学习的孩子。”
他是在指责我吗？伊莎贝拉表面上仍然保持着不动声色，只在内心对康斯薇露说道。他该不会以为这样便能要挟我答应——不管他将要提出的什么请求吧？
他只是想强行让你认为你对这件事也负有一定的责任罢了，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轻声回答。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认为坐在这儿听他说话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艾萨克牧师根本不知道你与马尔堡公爵之间的真正关系，他或许还妄想着你能说服他插手这件事情。但我了解你，伊莎贝拉，你只会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可你明明知道弗兰西斯说了什么，贵族夫人绝对不能插手政治。
艾萨克牧师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伊莎贝拉只得暂且停下与康斯薇露的对话，继续聆听他的话语。
“布伦海姆宫如今能够再次为伍德斯托克市政府提供可观的税收，从而使得伍德斯托克学校也能够再次雇佣足够的教师，补偿村庄里孩子们错失的教育，可因为他们的父母的期望，却仍然不得不与这块对人生来说至关重要的拼图擦肩而过。那些贫苦的村民并没有错，公爵夫人，我不怪他们有这样狭隘的思想，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教育，自然也想象不到任何教育的好处。在他们心里，赶紧把自己的孩子送来公爵的宫殿，谋一份能够保证一生衣食无忧的工作，开始为家庭带回一份收入，远远比回到学校重要得多。
“另一方面，《基本教育法》只要求学校董事会强制达到了入学年龄的孩子接受5年至10年的教育，但对于那些未能在适龄阶段接受教育的孩子，却没有相关的规定。这便意味着，伍德斯托克如今只有不到10个必须被强制入学的孩子。您瞧，普威尔市长认为，为了不到10个孩子继续维持着学校的运营实在是一件没有必要的事情，他建议村民将他们的孩子送去基德灵顿学校，那位于离伍德斯托克不远的一个小镇上。”
“可这些孩子要怎么前往基德灵顿呢？”伊莎贝拉问道，想起了萨曼莎的兄弟山姆，他该是那符合入学年龄的孩子其中的一个，她几乎能肯定墨菲太太绝对没有时间亲自将她的孩子送去另外一个镇子上念书。
“大一点的孩子们可以带着小一点的孩子走过去，大概要在路上花掉一个小时的时间，这里是英国，倒也没人会担心路上出什么事。然而事情的关键就在这里，公爵夫人，基德灵顿学校的董事会不具有强制伍德斯托克适龄的孩童前往他们的学校就读的权力。”
“而伍德斯托克的村民们知道这一点？”伊莎贝拉惊讶地反问道。
“普威尔市长特意将这个消息泄露了出去，他很清楚这儿的民众需要什么。就像我说的，公爵夫人，村庄的上一辈人出生于一个初级教育还不是强制性接受的年代，而这一辈人又成长在伍德斯托克的衰败时期，他们对教育毫无概念，对《基本教育法》怨声载道，更宁愿让自己的孩子留在身边帮忙，改善家庭状况，减轻父母的压力。
“从布朗先生写给我的信件来看，已经有不少的村民不打算将他们的孩子送去基德灵顿学校了。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公爵夫人？再过五年，从伍德斯托克成长起来的孩子，就将不会有任何一个受到过适当的教育，他们的人生将别无出路——接手自己父母的农场，或者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艾萨克&#183;琼斯诞生了。”

第60章
“如果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不加以阻挠, 普威尔市长能够成功地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吗？”
伊莎贝拉询问着艾萨克牧师。
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想法，有了决定, 但她还在忍耐。
不能着急, 伊莎贝拉。她告诫着自己。别忘了弗兰西斯教导给你的一切, 要冷静，要理智，你如今已经是贵族中的一员了，不再是那个生长在现代无所顾虑的小女孩了。你对这整件事的判断将会无形中决定许多人未来的命运。
“我想, 答案是肯定的, 公爵夫人。要证明一个教区中设立的学校已经成为了该教区政府毫无必要的负担，需要向更高一级的政府的教育部门出示该教区的税收，学校的开销, 以及该教区达到教龄儿童的数目。这些条件, 伍德斯托克都能满足。恐怕, 只要普威尔市长能够提交这份申请，那么他就能成功说服牛津郡政府支持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这个决定，并让基德灵顿学校接收来自伍德斯托克的学生。”
“而仅仅在董事会上反对这一决定是不够的, ”伊莎贝拉确认道, “还必须确保伍德斯托克学校能招来足够的学生数目？”
“是的, 公爵夫人, 但无论是维持学校继续开办所必需条件的哪一部分, 都会触及到伍德斯托克多方阶级的利益。首先，不用说，自然是以普威尔市长为代表的市议会。除了将伍德斯托克学校所在的土地卖给房地产开发商能为政府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以外, 这还关系着市议会的税收与下一年的支持率。普威尔市长的做法无疑能为他赢来不少选票，确保他今后的连任。”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除此以外，伍德斯托克教区的教会也不愿意看到伍德斯托克学校继续开办下去——我不得不实话实说，我对这一现况十分愤怒，但我无能为力——少了来自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过往慷慨的捐款，伍德斯托克教区用以慈善的资金捉襟见肘——”
或者不如说，都被那些吸血的神职人员贪污完了。康斯薇露不屑地说道，伊莎贝拉自然也捕捉到了艾萨克牧师说到这段话时的眼神躲闪，面色窘迫，但她并不打算揭穿对方。
“——很显然，如果伍德斯托克学校关闭了，那些正在接受教堂资助的贫困家庭就能够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工作，从而减轻慈善资金的压力。不仅如此，请宽恕我，公爵夫人，恐怕布伦海姆宫的利益也被牵扯进了这件事情之中。让错过了教育机会的孩子们重新回到学校中，就意味着他们原本能够在布伦海姆宫中得到的工作机会将被一个外地人所占据——这不仅仅是说，在孩子们待在学校中的5年或10年这个职位不会出现空缺，更是在说，未来的几十年间，这个工作岗位不会再向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开放。这不仅仅违反了布伦海姆宫对它所在土地所负有的责任，恐怕也会引起伍德斯托克村民的极大不满——所有方面的利益得失错综交汇，我自己的力量在这一切面前如同蜉蝣撼树，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而你认为，我能够帮得上忙？”
伊莎贝拉轻声问道。
“是的。所以，我不得不向您来求助，公爵夫人。我知道，我清楚，我心中深深地明白着，没有哪一位贵族夫人会插手进这样的政治纠葛之中，但伍德斯托克学校对我而言的意义是如此深重，我无法不做任何努力便任由它消失在历史当中，哪怕是一丝渺茫的希望也会被我不顾一切地抓住。而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是唯一有能力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存在，我，我只希望您能说服马尔堡公爵——”
艾萨克牧师顿住了，泪水从他那不掺任何杂质的湛蓝双眼中潺潺流下。那是软弱的，无力的，痛苦的泪水，伊莎贝拉知道，她已经见识了太多遍她的父母是如何像这样在医生面前哭泣。
“兴许这么说十分矫情，公爵夫人，但我是一个被教育改变了原本悲惨的命运的孩子，因此我才深知教育对一个人的重要之处。当布朗先生做出了那个改变了我的命运的决定之时，我也同时在心中发誓，要让自己成为那个可以引领着他人的命运走向光明的角色。是的，我知道伍德斯托克有许多孩子即便接受了教育，也还是会选择走同一条道路，可那毕竟是不同的，教育能够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公爵夫人，而我坚信每个孩子都值得那样的机会——”
伊莎贝拉悲哀地看着泣不成声的艾萨克牧师。
别答应他，伊莎贝拉。能够感知到她的想法的康斯薇露立刻开口了，神情严肃的她甚至绕到了伊莎贝拉面前，挡住了后者看向艾萨克牧师的视线。这不是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你甚至连马尔堡公爵都无法说服，更不要说亲自去保住那所学校。我明白你此刻的心情，我也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感到难过。可是别忘了你现在都还没能在贵族社会立稳脚跟，弗兰西斯不过才教导了你一些入门的基本游戏规则——
是的，弗兰西斯告诉她，作为一个贵族夫人，决不能插手任何政治。
但，那真的是正确的吗？
对一个生而为贵族的1895年的英国女性来说，或许是的。
可对她，伊莎贝拉&#183;杨，这个来自于一百多年后的世界的女孩呢？
就真的一定是正确的，就一定是非遵守不可的真理吗？
伊莎贝拉，你知道这种情形不会持续太久。你不是告诉过我，在将来，所有的孩子都能够接受十几年的义务教育吗？康斯薇露的语气急促了一些。让历史去做这份工作，别贸然答应艾萨克牧师，那只会让你现在原本就已经足够被动的境地更加的不堪——
可是，如果历史并不会那么发展呢，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缓缓地问道，她低下了头去，能感到艾萨克牧师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也许是要给她一些思考的时间，对方没有说话，伊莎贝拉十分感激这一点，她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来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她需要慎重地做出这个决定。
从我穿越来这个时代开始，我就知道我并不会成就什么大事，康斯薇露。那些在电影，电视剧，还有科幻里穿越回过去的时代的人们做的那些伟大的壮举，我一件也做不来。我没有任何特长，也并不聪明，所有我脑海里的知识都来自于影视作品，更不用说历史方面的知识还糟糕得一塌糊涂。就算我想阻止一战，二战的发生，亦或是希特勒的诞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才好。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在这个世界度过平凡的一生的准备。
如果你答应了艾萨克牧师的要求，康斯薇露充满警告意味地说道。你就再也无法拥有一个平凡的人生了。
可是关键就在这，康斯薇露，如果我回到过去是注定的呢？如果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已经被写在发生过的历史中的呢——我无从得知，我的历史是那么差劲，我永远不可能知道一个1895年英国的公爵夫人做过什么事情。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神明——或者是不管什么神秘的力量——让我回到这个年代，就是为了让我成就这一切的呢？
你不可能知道，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喊道。这根本就是胡思乱想——
也许是的，康斯薇露。伊莎贝拉低声说，她的话不仅仅是在说服对方，也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即便知道随着历史的进程，所有发生在我的眼前的一切都会由于社会逐渐变得文明而得到改善，我也不能，就此放弃去为伍德斯托克的人们的现在做些什么。看看查理，看看那些愚昧得愿意为蝇头小利抛弃教育的村民，他们只会成长起来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父辈的错误，依附着斯宾塞-丘吉尔家庭沉沉浮浮——至少马尔堡公爵还会想着去弥补他父亲的选择带来的恶果。更何况——萨曼莎！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才那么小，小得根本不知道社会阶级的差别，可她总有一天会成为像她母亲那样，对贵族卑躬屈膝，生怕自己的孩子得罪了对方分毫的寻常女性。我当时只觉得那是历史的悲哀，一个我无力改变的事实——然而，要是我真的可以呢？
你要怎么改变，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蹲在她的身边，焦急地问道。你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力量——我们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力量。艾萨克牧师向你求助的唯一原因就在于他深信你能够说服马尔堡公爵一起为他完成这个夙愿。然而，就连马尔堡公爵本身也不见得能够做到这件事情——
伊莎贝拉微微抬起头，与康斯薇露对视着。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的机会就摆在我的眼前，却用这一切终有一天会发生来说服自己不去接受。因为那是不对的，康斯薇露。我知道拒绝是个更好的选择，是个符合马尔堡公爵夫人身份的选择，但那不是我，仅仅作为伊莎贝拉&#183;杨，会做出的选择——
就在这一刻，伊莎贝拉停住了她对康斯薇露的激动的倾诉，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这个决定，并非是从艾萨克牧师向她开始讲述时，才逐渐形成的。
从她今天早上踏出布伦海姆宫的那一刻，这个决定就已经初具雏形，并且注定会成为此刻的现实。
所有在路上她思考的那些关于公爵的父亲与祖母的事情，并非是因为她真的在乎他们究竟选择了感情还是选择了责任，而是因为她本身就在处于这两个选择之间。从萨曼莎，到查理，再到艾萨克牧师，她都面对着做一个贵族夫人，亦或是继续秉持自我的抉择。她以为那不过是日常生活中无关紧要的细节，她以为还有多的时间留给她思索这个问题，然而其实每一次的思考都早已将她更进一步地推向最终的答案——
她没法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贵族，无论她如何努力。
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轻柔地呼唤了一声，伊莎贝拉没有向她掩盖心中所有的想法。她珍珠灰色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对方垂在膝盖上的手中，眼里全是无奈与怜惜。
无须我告诉你，你也明白的一点是，你必须以公爵夫人的身份来完成这件事情，而不是伊莎贝拉&#183;杨，尽管她是那个做出决定的你。
她悄声在心里说。
我知道。伊莎贝拉微微弯起手指，看起来就像她握住了康斯薇露的手一般，努力使自己心中的声音听上去更加坚定一些。如果我要决定这么做，那么，有一部分的伊莎贝拉&#183;杨将会从此死去。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另一部分会活下来，并且最终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只是，那个马尔堡公爵夫人，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弗兰西斯口中的那种贵族，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我的教导是无用的。恰恰相反，正因为她教给了我所有需要在贵族社会生存下去的一切，我才能做出如今的这个决定。
她对康斯薇露微微一笑。
至少这是我能利用我的身份去做的一件大事，康斯薇露。这不就是我们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寻找的目标吗？
我希望活下来的伊莎贝拉是坚强，乐观，又勇敢的那一部分。康斯薇露笑了。否则，我可不知道要怎么和整天只知道跟我讨论拉丁美洲肥皂剧的伊莎贝拉相处。
你会支持我吗，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忍不住问道。
你知道，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交叠在对方的掌心上，温柔地冲她眨了眨眼。
于是伊莎贝拉站起了身，抬头向焦虑地等待着她的答复的艾萨克牧师看去。
“我会尽力做到的，艾萨克牧师，尽管我还不知道要如何去做到这一切。可我会努力的。”
她如此说道。

第61章 ·Eliot·
“卡尔顿府1号到了, 艾略特勋爵。”
为他打开门的男仆如是恭敬地说道。
艾略特抓起了他的手杖与帽子，抬腿迈出了马车。
库尔松勋爵在伦敦宅邸的管家早已站在大门外等待着他的到来, 看见站定在人行道上的艾略特, 他立刻迎了上去, 深深地向对方鞠了一躬。
“欢迎您来到库尔松别宅，艾略特勋爵，”对方恭敬地向他说道，“我不得不遗憾地告知您, 此刻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都——”
“不在这儿, 我知道。”艾略特打断了对方的话，免得还要听说明完情况的管家再三替自己的主人表示歉意，他最忍受不了仆从毫无意义的絮叨, “库尔松夫人为我送来了一张纸条, 解释了他们不得不临时出门的突发状况。我想我会在书房中等待他们的归来。”
“很好, 艾略特勋爵。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事实上，的确有一件事你能为我做。”艾略特停住了向宅邸走去的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库尔松勋爵的管家, 微笑着说道, “你可以为我倒一杯上好的威士忌。”
答应前来库尔松夫人举办的宴会, 原非艾略特的本意。
百无聊赖地浏览着库尔松别宅书房里的藏书的他心中如此想着, 对于自己最终还是站在了这里的事实感到气闷不已。
答应便意味着他会遇见康斯薇露——
如今, 在人前，他必须称呼她为“公爵夫人”了；不过，在心里, 至少他还能悄悄地用她的教名来指代。
——还有他最好的朋友。他们将并肩同行，十指交握，耳鬓厮磨，至少表面上演出一副恩爱新婚夫妇的模样。
这等令人心烦的事情，在艾略特的观念里，自然是能有多远就躲多远。
然而，他必须与康斯薇露谈谈。
那个从几个月前他与康斯薇露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再次相遇后就一直困扰着他的谜团，终于被他解开了——或者说，他自以为自己解开了。正确与否，还需要等待另一位当事人的确认。
尽管已经将整个思考过程重复地验证了一遍又一遍以来确信自己所得出的结论没错，艾略特仍然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一丝自我怀疑。毕竟，即便作为这一事实的发现者，他也感到自己得出的结论离奇得令人难以置信。每逢此时，他就只好搬出夏洛克&#183;福尔摩斯的名言安慰自己——把所有的不可能都剔除后，剩下的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那就是真相——无论上流社会的人如何看待亚瑟&#183;道尔，他自己本身倒是非常喜爱这位作者。
而真相是——
艾略特认为，如今嫁给了阿尔伯特的那个女孩，绝非真正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要怎么向如今顶着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身份的公爵夫人确认这一事实——更重要的是，如何让她知道自己并无恶意，向她确认这个事实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在将来某一天她需要时为她提供帮助，而不是出于对她有任何超越礼节的非分之想而打算利用这个事实来胁迫她就范，是艾略特这一个星期以来苦苦思索如何解决的主要顾虑。
前去布伦海姆宫与她单独商议是第一个被艾略特否决的做法——作为公爵夫人，康斯薇露很有可能在他表明来意后的第一时间就请管家将他送走，使得他没有任何时间表明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并且从此以后布伦海姆宫的大门都会向他关闭，艾略特不会再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
那么，在一个非康斯薇露主场的场合与她讨论这件事便是艾略特最好的选择。如此，同样也身为客人的康斯薇露便没法将他赶走，甚至可能碍于身份和场合无法立即离开，从而给了他解释自己的行为的时间。
因此，哪怕知道可能会看见令自己心痛难过的一幕，艾略特还是应承下了库尔松夫人的邀请。他不愿再继续拖延这件事，倘若他能看出来此康斯薇露非彼康斯薇露，那么其他的有心人也能做到这一点。更不要说她如今已经贵为公爵夫人，不知未来将会有多少人盼望着能看到她狠狠地从马尔堡公爵夫人以及美国首富之女这两大光环跌下。
而阿尔伯特并不会去保护她。
就在艾略特思考着该如何在不引起猜疑的情况下独自找康斯薇露谈谈的时候，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库尔松勋爵的管家推开门走了进来，“是公爵夫人，勋爵大人。”他高声宣布着。
紧接着，在目瞪口呆的艾略特的注视下，康斯薇露走了进来。
尽管惊讶于自己心想事成的能力，艾略特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康斯薇露的不同，就像有谁在这短短一个星期里撕裂开了公爵夫人的外皮，然后将一切与贵族有关事物像往鹅肚里填香料一般塞了进去一样。无论是走路的姿势，还是脸上的神态，都全然与上一次他见到的那个举止如同一个努力模仿富家小姐的中产阶级姑娘不同，完完全全是一个贵族夫人该有的模样了。
阿尔伯特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能使得你有这样的改变？
尽管抱有着这样的想法，艾略特还是第一时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公爵夫人！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惊喜。我不知道您原来也接受了库尔松夫人的邀请。您希望喝点什么？咖啡？茶？”
康斯薇露也冲他微微笑着，也许是艾略特的错觉，但如今已身为人妇的她似乎比还是少女时多了几分风情，妆容也含着几分妩媚。她穿着一袭对于喝下午茶这样的场合来说再适合不过的天蓝色长裙，耳朵上带着一对珍珠耳环，装扮简洁又优雅，突出了她纤长雪白的脖颈与纤细的腰肢，像一只蓝色羽毛的小鸟突然轻盈地落在了书房的木地板上，还由于褪去稚嫩羽毛的缘故，而变得更加光彩照人。
阿尔伯特真是一个幸运的混蛋，艾略特心想，感到自己的内心仿佛正在亲吻一只没有成熟的青柠檬。该死的，为什么管家没有连同康斯薇露一起将他的威士忌送来？
“咖啡就好，谢谢您。”看来，康斯薇露对于这种贵族之间的寒暄客套应对似乎已经变得十分熟悉了。
“请为公爵夫人准备一壶咖啡，谢谢。”艾略特向库尔松勋爵的管家喊道，希望自己凌厉的眼神能让他明白尽快为自己送上一杯威士忌的必要性。然而，管家只是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书房。
他前脚刚走，康斯薇露便立刻转向了他。
“艾略特勋爵，希望您不会觉得我过于冒昧——事实是，我现在非常需要与您单独谈谈。”
看着她的那双大而柔美的深褐色眼睛，艾略特一边想象着亲吻上去会有何感受，一边露出了一个苦笑。
“您绝不会相信的是，”他轻声说，“我本要对您说的话，与您适才对我说的话，是完全一样的。而相信我，公爵夫人，您会希望让我先说的。”
尽管之前的每一次与康斯薇露相处，都让艾略特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孩与自己在1894年的夏天遇见的那个康斯薇露无论从任何方面而言都大不相同，但他从未把这样的想法当真——特别是当他从塔克和山姆那儿得知了康斯薇露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过去以后，艾略特理所当然地便认为是曾经的爱人的死去使得这位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小姐性情大变。直到阿尔伯特与他在贝尔蒙德卡多根酒店见面的那一晚，前者告诉了他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情，才使得他真正开始思考这的确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阿尔伯特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才第一次认识康斯薇露，在他认知中，他的妻子的形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莽撞大胆，稍嫌粗鲁的美国女孩，会做出在新婚之夜狠狠地揍了自己丈夫一拳的这样的事情，倒也谈不上异常离奇。
然而，艾略特在听到这件事的那一刹那，就能确定这绝对不是一年前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能够做出的事情。
尽管对一年前的康斯薇露已经印象稀薄，艾略特仍然能够确定那时的她不过是一只怯生生的柔弱小鹿，既无利爪也无尖牙，爱人的不幸逝世或许能使她披上一张豹子皮来掩盖自己的本性，保护自己的内心，却永远无法使她做出只有生而便为豹子的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他不清楚范德比尔特家是如何找来一个与真正的康斯薇露如此相像——从身高到样貌再到身材——的女孩，或许她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私生女，或许她是范德比尔特家从美国中部某个不知名小镇找来的替补，有那样雄厚的财力在背后支撑，这并不是一件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威廉与艾娃的女儿可能早已与拉瑟福德私奔，可能已与拉瑟福德殉情，可能早已从范德比尔特家逃跑，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促使范德比尔特家找到一个顶替的角色的有力理由。
而这便能解释，为何这一个康斯薇露有着那样精湛的演技，能够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任何感情经验的少女——因为她并非与拉瑟福德相爱的那一个。
威廉与艾娃用这场无爱的婚姻换取地位的既冷血又残酷的行为也能得到解释——他们知道那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女儿，无需在乎她是否幸福。
甚至连她为何要从范德比尔特家逃走也能套用这个理由——她临阵退缩了，不愿承担起这原本属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职责，想要去追寻自己原本可能拥有的人生，没成想竟被自己抓了回来。
而她的与众不同，她的粗俗无礼，她那拙劣的言行举止，她对于离婚与殖民统治的独特看法，她那借口忘记的糟糕不已的舞步，都能借此而成为合理的事实。尽管艾略特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不可思议，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唯一可能的，对解开所有谜团的答案。
然而，令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的是，他不过才刚刚做完自己长长的铺垫，正准备开始向对方阐述自己是如何发现这一事实的过程，一直坐在他对面默不作声地听着他说话的康斯薇露——艾略特姑且还用这个名字称呼她——便突然开口了。
“我的确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她说道。
“我的名字叫做伊莎贝拉。”

第62章 ·Isabella·
与艾萨克牧师交谈过后, 伊莎贝拉确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寻求马尔堡公爵的帮助。
诚然, 她还并不清楚对方对于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持有怎样的态度, 但伊莎贝拉认为, 她与康斯薇露必须做好马尔堡公爵将会反对将这所学校继续开办下去的心理准备。换言之，在与马尔堡公爵正式地商讨这件事情之前，她必须确定自己有能够独自完成这件事情的能力，不仅如此, 还要确保自己制定的策略能够在她的丈夫的反对下仍然能够成功实行。
从教堂回到布伦海姆宫以后, 伊莎贝拉立刻便召唤了汤普森太太，同时还特别要求她将布伦海姆宫已经基本钦定要雇佣的人员名单一同带上。她花了好几分钟认认真真地浏览完名单后，才转向一头雾水, 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因此被请到公爵夫人面前的的汤普森太太。
“我注意到许多在这个名单上的人年纪出奇地年轻, 汤普森太太, 最小的一个不过才11岁。能烦请你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布伦海姆宫需要雇佣这样年幼的仆从呢？”
伊莎贝拉拿出了她最凌厉的眼神，与最严肃的声音, 确保让对方知道自己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果然, 汤普森太太的神色立刻便变得不安起来, 交叉放在身前的手神经质一般地紧紧相互捏着骨节, “我, 我试图提醒过您这一点，公爵夫人，还记得我告诉过您布伦海姆宫的雇佣现状吗？我说布伦海姆宫虽然收到了许多来自外地人的申请, 但我们不得不优先考虑那些本地的。可您当时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主动要求审阅名单，因此——因此我便贸然地以为您知道并默许了这件事。非常抱歉，公爵夫人，我不该妄自揣测并独断地下了结论。如果您想听到实话的话，我也为这一次招收的仆从的平均年龄而感到十分不安——但是布伦海姆宫对本地的村民负有一定的责任，作为这儿的女管家，我所能做的很有限。尽管我非常喜爱小山姆与约瑟夫，也希望他们能回到学校学习，可这并不是由我说了算的事情，公爵夫人，他们的父母提交了申请，而我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呐。”
“法律不是规定了，墨菲太太必须要在递交申请的同时，还附上她的孩子们已经达到了大不列颠所规定的初级教育程度的证明，才能为小山姆和约瑟夫谋取一份工作吗？”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这是艾萨克牧师在谈话后告诉她的事情之一。
“的确是如此，没错，公爵夫人。”汤普森太太的神色更加为难了，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但是，如果这些村民们拒绝提交，爱德华先生与我也不好强制收取——毕竟他与我都是伍德斯托克出身的，都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许多人家的孩子无法在适当的年龄接受适当的教育，公爵阁下对此的态度也十分暧昧……”
汤普森太太几乎是叹息着说完了这段话。
伊莎贝拉清了清嗓子。
“我非常不乐意看到这么多原本可以回到学校中继续他们错失的教育，却不得不将他们的童年过早地牺牲在工作上的孩子被布伦海姆宫雇佣。请转告爱德华先生，对于任何年龄低于17岁，且已经被钦定雇佣的孩子，都暂不要求他们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你们可以以我的名义向这些家庭给予一定数额的补偿金。自然，原本已经指定给他们的职位，也先不要安排任何外地人接手，免得引起民愤。另外，对于未满17岁，但是父母能够提供教育证书的孩子，可以雇佣，但是必须要安排他们去做工作量最轻的岗位，最好是能空出半天时间的那种。”
汤普森太太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会给布伦海姆宫带来极大的不便，因此，我向你保证，汤普森太太，我会尽快解决这一矛盾，在此期间，布伦海姆宫恐怕还无法以满额人手运转，不得不再让您与爱德华先生再辛苦一段时期了。”
“噢，不必这么说，公爵夫人，这本来就是我与爱德华先生的本职工作，何来辛苦与否的说法呢？”汤普森太太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看上去仍然有些不安，她似乎想问问伊莎贝拉的打算，又仿佛觉得这样未免太过僭越，踌躇不决，伊莎贝拉耐心地等了她几秒，却只等来与意料完全不符的一句话，“我知道决定布伦海姆宫雇佣事宜的是公爵夫人您，但恐怕我还是不得不把这件事情告知公爵阁下——”
她顿了顿，显然是在等着伊莎贝拉对此的反应，好在，之前弗兰西斯已经告诉过后者该如何应对这一类谈话，因此伊莎贝拉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自然，这是你该做的，汤普森太太。我敢说公爵阁下一定非常希望听到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话是这么说，伊莎贝拉内心可不是这么想的，几乎就在汤普森太太离开以后，她就做好了马尔堡公爵随时会冲进她的房间，愤怒地指责她为何要插手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宜的准备。
然而，整个下午过去了，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看书的伊莎贝拉——近来她决定通过布伦海姆宫图书馆的藏书来增加自己对英国历史的了解——没有被任何人所叨扰。等到更衣锣敲响以后，伊莎贝拉又禁不住猜测公爵是不是想等到吃晚饭时再向她发难。只是这一次她又猜错了，整个晚饭期间，除了问了问她对于去教堂做礼赞的想法——伊莎贝拉那时正忙着在心里与康斯薇露探讨学校的事情，柯林斯神父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好随便胡说了两句搪塞公爵——以外，马尔堡公爵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与布伦海姆宫雇佣仆从，亦或者是与伍德斯托克学校有关的字眼，伊莎贝拉一直警惕地等到午夜，也没等来想象中会落在门上的咚咚声响。
也许汤普森太太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在睡着以前，伊莎贝拉迷迷糊糊地如此对康斯薇露说。但她一定得在公爵与我动身前往伦敦以前告诉他，不然她该如何处置那些今天就会来到宫殿工作，但是不符合我的要求的孩子呢？
但一直到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来到库尔松夫人位于伦敦的宅邸之前，马尔堡公爵都没有提起相关的话题。
公爵与她大约在上午11点左右到达了伦敦，原本的计划是与库尔松夫妇一同享用午餐；等他们抵达伦敦车站的时候，早已便等候在站台的一名男仆恭敬地向马尔堡公爵递上了一封来自库尔松勋爵的信件。上面是后者对马尔堡公爵与伊莎贝拉深切的再三致歉，解释了由于库尔松勋爵一大早便突然被上议院所召唤，迟些，库尔松夫人又被困在一场资助孤儿院的慈善会议中，无法及时回去，因此计划中的午宴不得不被取消了。
“您的决定是什么，公爵夫人？”等她看完了信件，将散发着松木香气的纸张递给切斯特先生时——他的脚踝终于在几天前完全养好了，得以回到布伦海姆宫工作——公爵才开口问道，尽管他的神色仍然既冷漠又平静，但伊莎贝拉还是能从他的语调里察觉出一丝罕见的焦躁不安，“我不打算前往卡尔顿府1号，我不习惯在主人缺席的前提下到他人的宅邸中使用午餐。更何况……”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只有伊莎贝拉一个人能听到，“这封信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当我还未能在上议院发表我的初次演讲时，库尔松勋爵就已经能够参加上议院的秘密会议——我想，我要去我的俱乐部用餐，那儿或许有人会知道库尔松勋爵现在在谁的手下做事。”
伊莎贝拉突然惊觉马尔堡公爵在向她分享着一些他以前从未告诉过她的信息——他的想法，他要去做什么，以及背后的理由——她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秒，思考着那些话的真假，意识到马尔堡公爵可能并不如他表面上一直以来装出的那么漠不关心，清高孤冷，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何他突然愿意将这一面的自己与她分享？
难道真如康斯薇露所说，是经历了弗兰西斯教导的她让公爵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想法？
她不解地想着，一旁的康斯薇露向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从理解。
不过，这时候等着公爵为了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向她起事的伊莎贝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在火车上，她就已经与康斯薇露商议好不再将注意力放在公爵的身上，转而开始一同研究该如何入手伍德斯托克小学这一棘手的难题。于是——“我倒并不介意，公爵大人，”伊莎贝拉如此回答道，“我想我会直接前往卡尔顿府1号。”
午饭过后，伊莎贝拉向库尔松夫人的管家要来了一沓纸与笔，在客房的书桌上写下了各方面势力能够从关闭伍德斯托克小学中捞到的利益：
普威尔市长与市议会：卖出学校所在的土地的收入；房地产商后续的开发能带来游客与新居民；关掉学校后能减少市议会的税收支出；更多的工作人口意味着税收的提升；顺应居民的要求从而提高得票率。
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家庭收入增加；让子女获得在布伦海姆宫的工作机会。
伍德斯托克教区：减少慈善资金的压力。
布伦海姆宫：能够确保大部分职位都由伍德斯托克的居民承担，完成宫殿对本地居民应负有的责任。
这是伊莎贝拉的父亲在准备诉讼时常用的方式，他会将另一方将会用来针对他的辩护的论点一一列举出来，从而方便自己思考如何利用手头现有的信息辩驳。伊莎贝拉有模有样地学了过来，倒也确实令现在她与康斯薇露所面临的状况清晰了不少。
这样看来，康斯薇露指了指纸张最上面的两项。这两拨人能从伍德斯托克学校的关闭中获利最大，所以可想而知，他们也将会是反对我们最为激烈的两拨人。
我在想，伊莎贝拉沉吟着，手指轻击着纸张。你觉得这件事有可能通过花钱来摆平吗，康斯薇露？大部分我们所列举出来的利益都是与金钱有关的——比如说教堂，或许我们能向他们捐一大笔款项来获取他们的支持？
你不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摇了摇头。我父亲曾经告诫过我，绝对不要简单地通过直接给钱这样的方式去解决看似只要有钱就可的问题，因为它们只会卷土重来，并要求更多。伍德斯托克教区的教堂的慈善资金并非只依靠着来自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捐款，我很确定这一点，教堂真正急于甩掉那些需要资助的贫困家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贪婪。这些神职人员们见不得明明已经被放进他们口袋的金钱还要被以慈善为名再掏一些出来——无论那些金钱的数目是多少，100镑，1000镑，还是1000000镑——他们只是无法忍受自认为属于自己的事物还要被夺走一部分，仅此而已。如果我们要得到教堂的支持，那我们需要可是比一大笔捐款更能打动他们的事物——
或者是能够真正触及到他们的痛处的事物。伊莎贝拉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些神职人员贪污教堂慈善资金的证据——
这或许是个好办法，尽管我不能确定那一定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康斯薇露沉吟着，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纸张上。要是我们能找到一个值得信赖的，同时又的确对英国的政治和宗教有一定了解的人就好了——不然我们永远也没法确定我们想出来的办法是否有用，说到底，我们不过是两个涉世未深的美国姑娘，脑子里所有的聪明点子都只是对我们的父辈拙劣的模仿罢了。
就在这时，两下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安娜推开门走了进来。
“公爵夫人，我只是想让您知道，艾略特勋爵到了。”她轻声说，“但是公爵阁下，库尔松勋爵，以及库尔松夫人还尚未回来。”
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快得就像是她不过眨了眨眼似的。
“谢谢你，沃特小姐，能烦请你转告他，我会立刻下楼去见他吗？”
说着，伊莎贝拉将桌上的纸张折了起来，攥紧在了手里。

第63章 ·Isabella·
艾略特勋爵看上去一点儿也没变。
倘若说, 这两个女孩从未怀疑过艾略特勋爵是否对伊莎贝拉真的怀有那被美国报纸大肆渲染的隐秘感情，那么伊莎贝拉便是在自欺欺人了。在走进书房的前几秒, 她们还有些担心会不会看到为情而消瘦憔悴的艾略特勋爵, 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悠闲, 懒散，灰眼睛里丝毫没有任何黯然神伤的痕迹，倒是令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
“公爵夫人！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惊喜。我不知道您原来也接受了库尔松夫人的邀请。您希望喝点什么？咖啡？茶？”
一看见伊莎贝拉走进来，带着温和笑容的艾略特勋爵便立刻如此对她说道。语气里保持着一位绅士对公爵夫人该有的热情与周到, 几乎令人想不起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青年曾经是一位坐在她身边矜贵又冷漠的英国贵族。想起了来到书房以前她与康斯薇露的商议结果, “就当美国报刊上所有关于艾略特勋爵对她的感情的报道都不曾存在过”，伊莎贝拉也冲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咖啡就好，谢谢您。”
“请为公爵夫人准备一壶咖啡, 谢谢。”艾略特勋爵吩咐着管家。
我们真的可以就此信任他吗？尽管点子是自己想出来的, 临到头来, 伊莎贝拉倒是不自信了起来，犹豫地向一旁的康斯薇露询问着。不管这么说，他都是马尔堡公爵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 我们才能用这个绝妙的理由向他请教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康斯薇露说。如果我们随便找一个关系与你, 甚至与马尔堡公爵并不密切的贵族来询问这件事情, 反而容易引起疑问。再说了, 即便艾略特勋爵将这件事告诉了公爵阁下——以美国报纸的报道都没能离间他们之间的感情来看——也不至于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僵。更何况, 我想，光从汤普森太太的报告来看，公爵该已经知道我们正在插手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了。不仅如此, 如果——
如果想要解决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争端的话，伊莎贝拉无奈地接着康斯薇露的话说了下去。我似乎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于是，一听见管家关上门的声音，伊莎贝拉便立刻开口了。
“艾略特勋爵，希望您不会觉得我过于冒昧——事实是，我现在非常需要与您单独谈谈。”
一丝带着惊讶的苦笑出现在了艾略特勋爵的脸上。
“您绝不会相信的是——我本要对您说的话，与您适才对我说的话，是完全一样的。而相信我，公爵夫人，您会希望让我先说的。”
“您想对我说什么？”
伊莎贝拉礼貌地反问着，但一个冷颤像只长毛蜘蛛般突然爬上她的脊背，带来了一种说不出的不祥的预感，也许是因为艾略特勋爵此刻欲言又止的苦恼神情，也许是因为突然滞停的气氛——
“在我开口向您表明一切以前，我希望让您知道，我并非是有意要挖掘出这个秘密，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无意中拾取的事实。同时，以我的荣誉起誓，公爵夫人，我可以向您保证没有除了我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
康斯薇露，有什么不对。伊莎贝拉在她砰砰跳得飞快的心跳声间隙中大喊着，每个从艾略特勋爵嘴里说出的字都像是在空中四处乱飞的小锤子，时不时便在她心上狠狠地敲打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对方的话有这样的反应，就像是丛林的动物即将接近陷阱时预感到的那种不安似的，她，或者说过去的那个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有什么秘密能够严重到让艾略特勋爵用这样严肃，低沉，最重要的是轻得只能让她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出？她感到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呼呼旋转的马达，搅碎着一切有关的回忆与片段，试图在片片模糊不清的拼图中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康斯薇露，你有什么秘密还未告诉我——她喊道。
我没有，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同样迷惑不解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同时，我也可以向您保证，我绝对没有任何想要利用这个秘密伤害，胁迫，威胁您的意思。我深知这个秘密对于您，对于范德比尔特家族来说的致命性——尽管我还不知道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理由——但无论您给出了什么解释，我都愿意接受并相信——”
噢，天啊……
康斯薇露喃喃地说着，她语气里的不可置信甚至引得伊莎贝拉偷偷瞥眼向她看去——好在这时候艾略特勋爵似乎是因为不敢直视伊莎贝拉的眼睛，头微微向一边偏去，视线投在脚下的波斯印花地毯的某一角，因此不至于发现她的目光偏离向了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只见康斯薇露瞪大了她那双眼睛，呆呆地看着艾略特——即使以一个鬼魂的标准来说，这样的行为看上去也有些惊悚。
他知道了，伊莎贝拉，他知道了。
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的伊莎贝拉差点便问出了“他知道了什么”这样一个愚蠢的问题，然而不到一秒，她也迅速明白了现状——
“——我与您进行这场的谈话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您免受这个秘密将来可能为您带来的任何伤害。您的丈夫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非常欣赏您的为人，无论是哪一方面的理由，都足以支持我做出这个决定。如果这个秘密被其他任何人得知，对您和公爵阁下造成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艾略特知道她并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这个真相。
没有任何其他与她有关的秘密，能达到让艾略特勋爵如此郑重其事，如此不符合英国贵族内敛低调的做事方式而夸大形容后果的效果。
他不可能猜出眼前这个女孩的躯壳仍然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只不过内里的灵魂已是一个全新的人——他只可能猜测自己是范德比尔特家找来的一个几乎与康斯薇露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倘若再大胆一些，便只能以为自己是威廉或者是艾娃所生的私生女，或者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隐藏起来的孪生姐妹——
但有一点艾略特没有说错，这的确是一个可以为伊莎贝拉带来毁灭性打击的秘密——她才不管马尔堡公爵会因此遭受什么影响呢。
那一刻，马尔堡公爵夫人完美的表情面具几乎要被伊莎贝拉打破一道裂缝，显出背后的震惊与恐惧，但她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甚至包括仍然跳动得就如同被人紧踩着踏板的缝纫机机头的心脏，也随之一起平静了下来。
那我们就承认，康斯薇露，这并不是世界末日。
在思考过程还未在脑海里成型以前，伊莎贝拉就听见自己先如此对康斯薇露说道，语气冷静得就像几秒钟以前艾略特勋爵的话语在她心中激起的莫名恐慌并不存在一般。
啊？
康斯薇露茫然地看着她。
我们不能承认，伊莎贝拉，想想这么做的后果，艾略特勋爵不可能有任何证据——
他敢坐在我们面前说出这个秘密——这个几乎等于不可能的事实——就证明他一定掌握到了什么令他如此确信的证据，康斯薇露。想想看，你说他曾在去年德文伯爵夫人举办的舞会上与你跳过舞，如果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是个怎样的女孩呢？
那只是一支短暂的舞，谈不上任何决定性。伊莎贝拉，我们身边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没有发现如今活在这具躯壳里的是另一个女孩——哪怕我的父母也是如此——即便他们察觉你的性格与我并不一样，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因为詹姆斯的事情导致了这一改变——
那么，我们一定有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一定有什么细节强烈到足以让艾略特略过任何比“这个女孩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这个荒谬的事实都要令人信服的理由，直接得出这个结论。伊莎贝拉肯定地说道，艾略特还在来来回回重复他并无恶意的语句对此时的她来说几乎与耳边嗡嗡的苍蝇声无异。如果我们现在否认这个事实，为了双方的面子着想，艾略特勋爵一定会立刻结束这段对话，并且不再提起——我知道你会觉得那样更好，但我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暴露了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要如何弥补才不能被别人利用，甚至要开始担忧是否已经有第三个人发觉了这个秘密——
可是，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担忧地看着她，前者没有掩盖任何内心的想法，她惧怕承认了这个秘密的伊莎贝拉会遭遇不测——不管是被关进神经病院，还是被以伪造身份罪起诉——
还记得弗兰西斯说过的话吗，康斯薇露？逐渐理清思路的伊莎贝拉真正地平静了下来，安抚着几乎都要因为惊恐而变得透明的康斯薇露。任何贵族说出的任何话语都有它们的目的，那么艾略特勋爵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时代没有录音机，这间房间里没有第三者，即便房门外挤满了一百个企图偷听的人，他们也绝对听不到艾略特勋爵那轻得几乎像是在跟一只蚊子说话般的声音——如果他真的试图伤害我，或者利用这个秘密胁迫我做任何事情的话，眼前的这一切就无法被合理地解释。
如果他只是想放松你的警惕——
康斯薇露仍然是一脸忧虑，不安地辩驳着。
那他仍然冒着我可能会直接否定，进而结束整个话题的风险，无论如何，他都最少要安排一个可以为这段对话作证的证人，最好是能看到我的反应的——以免让这次会面成为他与我之间最后说起这个秘密的谈话。
康斯薇露的神色并没有缓和。
如果你判断错了，伊莎贝拉，并且因此而受到了伤害——任何意义上的——我发誓，我——我——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说着，直到她顿住，再也无法接着说下去。
康斯薇露，相信我。伊莎贝拉坚定地答复着她。我想，艾略特勋爵的目的，的确是想要帮助我们，而他的确可以。
于是，她耐心地等艾略特勋爵说完他那漫长的铺垫的最后一句，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将他发掘的秘密倾泻出来的前一刻，抢先开口了。
“我的确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我的名字叫做伊莎贝拉。”

第6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我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是孪生姐妹。
“我的养母并不知道我是如何从艾娃&#183;范德比尔特的身边被带走的, 她是个渴望孩子又不能生育的善良女人，一天, 她的丈夫抱着才出生没多久的我回来了, 声称自己花了50美金将我从一个古巴女人的手里买了下来。
“‘她一定才从医院偷走这个孩子没多久, 正急着脱手。’我的养父这么对我的养母说道，欣喜若狂的她没有对此提出任何疑问。尽管多年以后她时常忏悔自己当时的欢欣建立在另一位母亲的痛不欲生之上，十几年前的她实在是过于渴求能够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无视了任何可能使自己良心不安的因素。
“我的养父几年前便去世了, 他生前是纽约——纽约市大学——的一名老师, 所有我知道的一切都是他教我的，因此他留下了一笔丰厚的遗产，足够我和我的养母舒舒服服地继续生活下去。我原本以为这样平凡的日子将会一直延续到我的死亡, 直到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关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第一次在英国舞会上大放光彩地亮相的报道, 还有附上的一张照片, 我才意识到自己与她不同寻常地相像。直到那时，跑去质问我的养母的我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尝试给艾娃&#183;范德比尔特写了一封信，但是我寄出时就预料到了那封信会石沉大海的结果, 以各种各样方式企图从范德比尔特家族捞一笔钱的人太多太多, 我并不指望我的亲生父母就这样轻易地相信我在信纸上写下的每一句话。
“但我那时只是想见见与我有血脉联系的家人们, 仅此而已。
“几个月以前, 就在我快要遗忘我曾经寄出过那样的一封信这件事时, 范德比尔特家的人突然找上门来了。他们给了我的养母一大笔钱，将她打发去了宾夕法尼亚州，并把我带回了范德比尔特家位于第五大道上的豪宅。威廉&#183;范德比尔特, 那个该是我亲生父亲的人坐下来与我谈了一刻钟，于是我才明白，他们并非是突发奇想要尽身为父母的职责，而是因为那个我从未得以谋面的孪生姐妹逃走了，逃到了一个即便以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和权势都无法找到的地方——也许是法国，也许是西班牙，也许是意大利，谁知道呢——而他们需要一个能够顶替她的位置，代替她嫁给马尔堡公爵，保住范德比尔特家的地位和名声的人选。
“艾略特勋爵，您说，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我更加适合的人吗？
“于是，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伊莎贝拉，而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这就是我的故事，艾略特勋爵。”
伊莎贝拉停止了讲述，她的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看向艾略特的目光楚楚可怜，的确像一个被强行推到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人生的角色上的普通女孩。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是在等待他对这个故事的发落。在讲述期间由管家送来的咖啡与威士忌还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谁都没有碰过杯子一下。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而言，这都的确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
但不知怎么地，某种隐隐的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伊莎贝拉大方承认的秘密背后的真相，而是一个听完他详细说明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推断出对方并不是真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以后，利用了他提到的细节编织而成的故事。
艾略特盯着伊莎贝拉，如是想着，不知是因为这个解释，还是因为心中的怀疑，眼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远远不如她刚进门时的那般魅惑美丽了，仿佛从前笼罩在她身上的一层光晕突然褪去，那枚他自以为在鹅卵石中找到的钻石，原来不过是一块满是棱角的玻璃罢了。
艾略特原本以为这个秘密并不会对他之于伊莎贝拉的感情造成任何影响。当他猜到真相时，他的心中仍然对她充满着怜惜与爱意。然而这一刻，或许是因为听到她亲口承认这一事实，无论她所讲述的故事的真假，霎时之间，艾略特都能感到自己过去倾注在她身上的注意力正在迅速褪去——在富家千金与贵族小姐之中找到一个伊莎贝拉，与在平民女子之中找到，对他来说的意义有着天壤之别。
但，除去他如今正在动摇的感情以外，艾略特的本性仍然是一个见不得女性受苦的男人。
因此，实际上这件事的结果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他仍然会为伊莎贝拉保守这个秘密，他仍然会保护她在将来免受任何伤害。
而且，这未必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从今以后，都能从亏欠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愧疚中解放出来了。
于是，深深地在内心痛苦地叹了一口气，艾略特开口了。
“我很同情您的遭遇，公爵夫人。”他低声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我们同意一件事，那就是这场谈话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再被提起。”
“那是最好的，艾略特勋爵。我对您的感激无以言表。”
“那么，公爵夫人，您先前说您非常需要与我单独谈谈的，究竟是什么事情呢？”
“尽管我对教会的行事方式一窍不通，对政治和教育也丝毫不感兴趣，”听完了伊莎贝拉的阐述过后，感到颇为有些头昏脑涨的艾略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开口回答道，“但至少我能肯定的是，没有一个公爵夫人您所想出的点子，是对现在的状况有所帮助的。不过，您的确有一点说对了，这的确不是能用金钱直接解决的事件。”
“您的意思是说，即便是想方设法地抓住了那些神职人员贪污教堂慈善资金的证据，也无法争取来他们的帮助吗？”伊莎贝拉吃惊地反问道，从她说起这个点子的语气来看，她似乎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以我的经验来看，的确是的。”艾略特继续揉着脑袋，无奈地说着。上帝知道，他最讨厌这种发生在贵族领地上各方利益牵扯不清的事件了——既不可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又不可能左右逢源地圆满解决，简直是世界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之一。然而，从伊莎贝拉的语气中，艾略特可以听得出她的确真心实意地想要为那些得不到教育的村民做些什么，他也能理解与阿尔伯特闹僵的她如今孤立无援的这个事实，尽管对这一切毫无兴趣，也毫无头绪，艾略特还是心软了，决定至少也要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以我的经验来看，有许多神职人员犯下过远比贪污捐款更加严重的事情——至于是什么我就不便在一位女士的面前说出了——但即便证据确凿，那些神职人员也能藉由降职调动而躲过惩罚。而您无法保证由教会调来的下一批人员就清廉自爱，恪守规章。腐烂不在枝叶而在根，公爵夫人，要争取到教区对您的支持，恐怕很难。”
“那么市议会呢？有什么办法能说服他们支持伍德斯托克学校继续开办下去？”
“说不准，公爵夫人——”
“您的意思是，的确有可能能说服他们？”
“不，那不是我的意思，公爵夫人。”艾略特连忙赶在希望的火花在伊莎贝拉的眼眸中迸发出来以前，迅速便掐灭了源头。他不禁感到头痛又增加了几分，他天生就不是能玩转政治的材料，要他在几分钟之内就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简直比让他下半辈子不再喝酒还要困难。
该死的，伍德斯托克为何偏偏是一个如此落后的小镇，没有任何赖以支撑经济的产业，也无怪乎那个普威尔市长整天都将主意打在镇子的税收上，要是在北安普顿，那儿的市长只会忙着插手皮鞋产业，哪里顾得上管一个小小的学校在税收上占的比例——
等等！
“也许……公爵夫人您能以更大的利益吸引开普威尔市长与他背后的市议会倾注在伍德斯托克学校上的注意力，并用他们更想得到的利益来换取伍德斯托克学校的存活。”艾略特缓缓地开口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您千万别问我究竟什么对普威尔市长及市议会来说有着更大的吸引力——”
但伊莎贝拉看起来似乎已经对这个答案感到足够满意了。
“那么伍德斯托克的人民——”
“公爵夫人，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语的无礼行为。”艾略特感到自己的耐心已经彻底消耗殆尽，再也无法继续忍受思考这些事情所带来的焦躁与神经疼痛，不得不伸出两只手截住了伊莎贝拉的话头，“我可以在有关于政治，或者是宗教的方面为您提供我不值一文的看法——然而，当涉及到您的领地，您的人民，以及您作为公爵夫人所必需要肩负的责任时，无论我再怎么想要帮助您，我都不能跨出那一步。那不仅仅是对您的极大的不尊重，也是对马尔堡公爵极大的不尊重。一个贵族，不得插手另一个贵族的领地事务，更不能对其他勋爵如何打理自己的事务指手画脚。想必您是理解这一点的。”
“对不起，艾略特勋爵。”伊莎贝拉立刻便开口道歉了，神色诚恳得看不出一丝失望，“是我僭越了。”
“请别放在心上，公爵夫人。”
书房里登时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所以，这就是您所能给予我的帮助了，对吗？”显然看出了他神色上的烦躁，伊莎贝拉柔声地开口了，“我想要让您知道的是，您或许认为您并没在这件事上派上什么用场，但实际上您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启发和鼓舞。”
“但愿如此，公爵夫人。”艾略特站了起来，伸手扣上了外套的纽扣。他前来库尔松夫人的宅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他也没有必要继续在一个他本就无意参加的宴会上多做逗留。更何况，每次看到眼前这个叫伊莎贝拉的女孩，都只会提醒艾略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过去爱上的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一个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影子——每每想起，总让他感到无比痛苦。
而对于这等令人难受的事情，艾略特向来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他终究忍不住，又为着那双抬起注视着他的深褐色眼眸里闪动的光芒——哪怕那只是玻璃的反光，却也不能否认它们有着可媲美星光的美丽——心软了一瞬，重又坐回扶手椅上，感到外套的纽扣深深勒进了他的肚子。
“公爵夫人，我接下来说出的话字字出于自己的真心，上帝可为明鉴——伍德斯托克学校并不是您该插手，也非您有能力插手的事情，我认为，您该放弃那所学校。这并非是说，我否认教育的重要性，亦或者是我轻视您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而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教育对那些村民所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所以他们知道一些历史，会做一些算数，能够使用正确的语法，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什么作用呢？这些知识既不能使他们在本地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也不足以让他们在大城市开展新的生活——只有极少数人能让学进脑内的知识融会贯通，进而开拓自己的视野，最后再在这个世界闯出名堂。为着这样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并不值得您耗费大量的时间，大量的精力，甚至冒着得罪教区与市议会的风险。”
话说出口的那一刹那，艾略特就知道伊莎贝拉不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尽管换做任何一个贵族小姐出身的夫人，都会被这番话而打动。
她举止像贵族，谈吐像贵族，甚至微笑也如同一个贵族。
然而，骨子里，她仍然是那个会抓起自己的手按在大腿上的美国女孩。
但他还是说完了，为着那一时心软，为着他那该死的见不得女人受罪的本性。
“谢谢您的忠告，艾略特勋爵。”果不其然，伊莎贝拉如此回答他道，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分明在说：值得。
自认尽力的他站了起来，低声说着告辞的客套话，准备离开。
就在他拉开书房的木门的瞬间，伊莎贝拉突然开口了。
“明知不值得而为，是我们如今能站在一个比任何历史时代都要文明的世界的原因，艾略特勋爵。”
那一刻，恍若死灰又复红烬，白雪一抹青绿，星河忽登梢尖，艾略特感到自己的心脏不自觉地紊乱了轻微的半步。
不过是错觉。
他想着，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第65章 ·Isabella·
一直到更衣完毕, 来到了楼下的会客厅里，伊莎贝拉才得以第一次见到库尔松夫人, 也就是玛丽&#183;莱特, 康斯薇露昔日的朋友之一。
她非常的美丽, 这是伊莎贝拉第一反应，她刚走进会客厅时，库尔松夫人正倾过身去与另一位客人交谈，她的侧脸在一串散发着圆润光泽的珍珠项链的衬托下显得既优雅又精致, 丝毫看不出她比康斯薇露大了7岁这个事实, 鼻尖流畅笔挺的线条会让任何现代的女孩都恨不得拿着这一幕的截图去找她们的整容医师。
刹那之间，伊莎贝拉甚至觉得她比自己——亦或者说比康斯薇露——更为好看。她的美貌并非如同康斯薇露一般的精致秀丽，也非如同梅那般的灵动娇俏, 而是上帝在雕刻她的容貌时, 便打定主意要将她塑造成美的化身, 以确保任何见到她的人脑海里都不会再蹦出第二个形容词。
一看见踏进房间的伊莎贝拉，库尔松夫人便立刻向她的客人短暂地说了几句，接着便站起身, 笑着向伊莎贝拉迎了过去, 亲亲热热地握着她的手, 将她拉到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
在这个过程中, 伊莎贝拉匆匆地瞥了一眼会客厅里的几十个客人的身影, 她的目光没有捕捉到任何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便停留在了自己的丈夫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从俱乐部回来的他已经换上了白领结晚礼服, 与另外几位男士一起站在角落里，手中端着咖啡。
即便清楚马尔堡公爵的混蛋本性，伊莎贝拉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毫无疑问是所有到场的男性中最为英俊的那一位。就在这个念头从她内心冒出的同时，似乎是感知到了她的视线，那双浅蓝色眼睛突然转开，向自己所在的方向袭来，伊莎贝拉心中没来由地一慌，迅速将眼神转到了面前正为自己倒咖啡的库尔松夫人身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与公爵阁下对视了？站在她身边，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康斯薇露好笑地问道。
深感对方说得有道理的伊莎贝拉立刻恶狠狠地向马尔堡公爵的方向看了过去，然而，这一回，后者倒是一直若无其事地与他面前的一位年轻男子说这话，连眼角都没向她转过来。
“很抱歉，康斯薇露。”
库尔松夫人的声音立刻拉回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
“原本我邀请你与公爵阁下提前到来卡尔顿府，就是为了在晚宴前，能与你好好坐下来聊聊近况——只有我与你两个人——噢，上帝知道我有多么怀念曾经与你一同彻夜长谈的那些岁月，但没想到那个慈善会议迟迟无法做出决定，以致于我们原本约好的午宴不得不取消，还劳烦你替我招呼了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开的艾略特勋爵……”
尽管听完艾略特勋爵的讲述以后，伊莎贝拉基本能够确定除了他以外很难再有第二个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她仍然谨慎了许多，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按照康斯薇露的嘱咐来。眼下，她就正向库尔松夫人复述着康斯薇露在她心里说出的句子，“那倒没什么，库尔松夫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康斯薇露——我可没有客客气气地喊你‘公爵夫人’——所以，拜托了，喊我玛丽。即便我们现在都已为人妇，我仍然还是当年的那个玛丽&#183;莱特，什么都没改变。”
倒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的，伊莎贝拉暗自心想，听到了康斯薇露的一声叹息。
“但是——”
“在仆从面前，你可以喊我‘库尔松夫人’，自然我也不得不喊你‘公爵夫人’，可在这样的场合——”玛丽压低了嗓音，像耳语一般悄悄地对她说，“你要是喊我‘库尔松夫人’，那我可要生气了，你知道我生气起来是什么样。”
她生气起来的确很恐怖。一旁的康斯薇露补充道。就照她的话去做吧，伊莎贝拉。
“婚后生活如何？”还没等伊莎贝拉来得及说什么，玛丽就似乎当做伊莎贝拉已经同意了这一点似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希望你知道的是，伦敦有许多对你的婚事愤怒而又伤心的女孩——不管是美国还是英国的都有——恐怕她们已经，嗯，开始在社交界散播一些谣言了。”
“愤怒又伤心？”伊莎贝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同样不敢置信的还有康斯薇露，“为了什么？没能嫁给马尔堡公爵？”
“就梅告诉我的情形来看，在婚前，你并没有深入地与英国上流社会社交过——毕竟，在你大胆地发表了那番关于离婚的言论过后，许多父母并不愿意将他们的女儿送去有你参加的宴会上，生怕他们的孩子会受到你的‘不良影响’。因此你不知道这些也并不奇怪——马尔堡公爵在英国上流社会的婚姻市场中一直非常抢手，撇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穷困潦倒的谣传——”
那居然是谣传？伊莎贝拉愤怒地在内心叫嚷了起来。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就连给自己的贴身男仆发工资，用的都是范德比尔特家的支票！
“——试问有哪个女孩不想成为布伦海姆宫的女主人呢？”
任何一个对盥洗室，热水系统，以及暖气有着正常人类需求的女孩。伊莎贝拉忿忿地想着。
“至于马尔堡公爵的外貌，品性，这些自然不必多说——几年以前，路易莎小姐——噢，康斯薇露，你不会介意我提起她吧？”
“当然不介意，玛丽。”伊莎贝拉随口回答着，仍然为马尔堡公爵竟然能将他的家族破产的现状隐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他的窘迫在伦敦竟然只是个谣言这一点感到愤懑不已。
“路易莎小姐曾在公众场合将马尔堡公爵评价为‘一位再完美不过的忠诚情人’，可想而知，这句评价对那些自认为比路易莎小姐更应得到马尔堡公爵的贵族小姐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她们如今将你视为眼中钉，也实属正常。”
“那么，她们究竟散播了什么谣言？”深感无奈的伊莎贝拉问道。
“一开始只是那些老一套——马尔堡公爵娶你为妻只是为了范德比尔特家的财产，他根本不爱你，仍然与路易莎小姐保持着联系什么的，不痛不痒，对你也造成不了什么伤害。然而，近来，我却听到一则十分奇怪的流言，说马尔堡公爵愿意将你献上任何贵族男士的床帏，只要能对他的政治生涯发展有所帮助，而艾略特勋爵就是第一个接受了这个服务的贵族。众所周知，尽管他的父亲只是在外交部担任二等秘书，但仍在外交部门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夫人，晚饭已经备好了。”
玛丽话音刚落，她的管家便推开了会客厅的门，轻声向她禀报道。
“好的，谢谢你。”玛丽应了一声，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此刻伊莎贝拉的表情太过于震惊，她匆忙地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想这个谣言还没散播得太远，至少我的丈夫就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我们晚饭后再聊，康斯薇露。”
你觉得——该不会是路易莎小姐散播了这个谣言吧？
看着玛丽走向房间中央，向她的宾客们宣告晚宴开始的背影，伊莎贝拉在心里询问着康斯薇露。
但我不明白这个恶毒的谣言除了能够表明你与马尔堡公爵之间毫无爱情以外，还能达到什么目的。
她的确是最有可能干出这件事的人。康斯薇露回答着。如果马尔堡公爵立志要在外交部门开展他的政治生涯的话，那么这个谣言或许会对他未来的事业发展造成一些打击——我也说不好。
然而——
看着正向自己走来的马尔堡公爵，伊莎贝拉以康斯薇露听不到的方式的暗自想着。
她并不知道，也从未在意，她的丈夫的志向究竟是什么。
*
“库尔松夫人似乎没有向你介绍今日晚宴的来宾。”挽着她的手向餐厅走去，马尔堡公爵轻声在她耳边说道，这是个陈述句，而不是问句。伊莎贝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料到他竟然会观察自己与玛丽之间的谈话。“是的，因为她希望与我单独谈谈。”伊莎贝拉回答道，“我与她已经很久没有能够亲密交谈的机会了。”
“只可惜，这个机会被艾略特勋爵抢先得到了。”马尔堡公爵轻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刹那间便冲淡了伊莎贝拉先前还因不了解他而泛起的一丝五味陈杂的感情。“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只是——”
她没好气的话语立即就被马尔堡公爵打断了。
“我对您与艾略特勋爵独自在书房里干了些什么毫无兴趣，公爵夫人，我只是想替库尔松夫人为您介绍今晚的来宾，免得一会他们在饭桌上与您寒暄时，您连如何称呼他们都不知道——并且，记住，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佩吉夫人或者北安普顿夫人的晚宴上的闹剧在这场晚宴上爆发，今晚来的客人有不少都将是我未来在上议院共事的同僚。我绝不能容忍我的妻子在他们的面前大出洋相。”
“而我也不能容忍就连支付贴身男仆的工资都需要让我支付的丈夫以这种态度对我说话。”伊莎贝拉的语气也骤然冷了下来，如同马尔堡公爵一般，“您希望我在您未来共事的同僚面前展示出对您的尊重，是可以理解的诉求。然而恐吓，威胁，展现大男子主义，这些手段是不会让您达到您的目的的。”
大为出乎伊莎贝拉意料地，马尔堡公爵的神情立刻便柔和了下来。
“您说得对，公爵夫人，我的确不该那么对我的妻子说话。”他的声音登时从仿佛在冰山上凿刻一般的寒冷，变为了月色下夜莺歌唱般的调子，快得让伊莎贝拉的手臂上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时，他们已经迈进了卡尔顿府的餐厅里，宾客正四散开来寻找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马尔堡公爵还来不及向伊莎贝拉介绍任何一位在场的宾客，就不得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还好，伊莎贝拉有康斯薇露的帮助，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就基本能记住所有座位卡上的名字与头衔。坐在伊莎贝拉座位左边的是一位叫做“约瑟夫&#183;张伯伦”的先生，没有贵族头衔，该被称为“张伯伦先生”，伊莎贝拉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想不起自己曾在什么地方听过。坐在她的右手边的则是“亚瑟&#183;贝尔福”，该被称为贝尔福勋爵。
我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康斯薇露若有所思地说道。张伯伦先生似乎是现任党派的激烈反对者，以发表一些极具煽动性的演讲著称。而贝尔福勋爵——他似乎是英国的第一财政大臣。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英国政坛里有头有脸，位高权重的人物，不知道库尔松勋爵哪来的本事，竟然能够将他们两个都邀请来自己家中做客，怪不得马尔堡公爵如此地紧张你是否能在这场聚会上表现得体，整场晚宴里最富重量级的两名客人都坐在你的身边。
是啊……伊莎贝拉应和着，没来由地想起了玛丽向她提及的那个谣言。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一个乡下学校所遭遇的困境而感兴趣。
你可以试试看问问，康斯薇露提议道。不过千万别显得像是你要插手这件事似的，我想这些英国政治家绝不会高兴听到一个美国女孩想要插手大不列颠土地上的政治事件——无论这个事件在他们看来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就在伊莎贝拉就座后不久，张伯伦先生与贝尔福勋爵便都一前一后地落座了，两位男士看起来都约莫4，50岁上下，前者面容儒雅，带着一副单片眼镜，梳得一丝不苟的棕发中藏着一缕缕的银色；后者则有着一副典型的英国贵族面相，修长的高贵面容被光亮的额头占去了一半，头顶半百的头发向两边梳得服服帖帖，似乎是为了遮掩日益稀疏的发量。
他们都和蔼可亲地向伊莎贝拉打了一声招呼，没有贵族头衔的张伯伦先生甚至恭敬地向她鞠了一躬，令伊莎贝拉立刻便感受到了这个国家政治地位与社会地位的不对等之处——即便他是个呼风唤雨，握有实权的政治家，只要他没有头衔，就得乖乖地在餐桌上向一个岁数恐怕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一的女孩卑躬屈膝。
这又是另一个时代的悲哀，叹息着的伊莎贝拉心想，而且似乎在一百多年后的世界，这一点也没能得到多大的改善。
很快，第一道菜便被男仆们端了上来。
即便是坐在一个几乎离马尔堡公爵最远的位置上，伊莎贝拉仍然能感受到他时不时向自己抛来的忧虑目光，似乎就连他也没料到张伯伦先生和贝尔福勋爵竟然会被安排在自己妻子的两侧。尽管，将女主人以外最尊贵的女性客人，安排在最尊贵的男性客人左侧，是晚宴通常会有的安排——这一点弗兰西斯向伊莎贝拉解释过。
马尔堡公爵可能以为玛丽会因为伊莎贝拉之前的出格行为而打破这个惯例。从他此刻挺直僵硬的脊背，以及他与自己是整张餐桌上唯二没有触碰自己眼前的食物的人来看，伊莎贝拉敢说他内心的紧张绝不比自己此刻要少。
“公爵夫人，怎么，您不喜欢这道法式鲜蘑菇奶油松露汤吗？”
冷不丁地，就在伊莎贝拉还在内心酝酿该如何向自己左手边的张伯伦先生开口时，后者就先打破了谈话的坚冰，向她询问着，倒是把苦苦思索的前者给吓了一跳，扭过头与正和蔼地冲自己笑着的张伯伦先生对视着，一时之间头脑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伊莎贝拉，这是一个好时机。康斯薇露催促道。你可以告诉他你在为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忧心，就能顺理成章地向他咨询这件事了。
伊莎贝拉张了张口，与此同时，她再一次感受到了马尔堡公爵向她投来的目光，不禁微微偏过头去，与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触碰的一刹那，她听见自己开口说道：
“张伯伦先生，您知道我的丈夫，马尔堡公爵，有志要进入大不列颠政府的外交部门工作吗？”

第66章 ·Albert·
阿尔伯特等待着他的妻子来向他求助关于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 已经过去一天半了。
当他在教堂里听到公爵夫人亲口应允那个新来的牧师艾萨克她会努力解决这个事件的时候，阿尔伯特就几乎笃定——最多不超过几个小时, 他的妻子就会发现光靠她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从而不得不前来寻求他的帮助。
他会这么希望——不, 不能说是希望——他会这么想，并不是因为他想借此而要挟公爵夫人达到什么目的——尽管接下来有几张大型支票需要她的签字——而是因为他确实想要为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做点什么，他确实想要保证那所学校继续开办下去。
哪怕这就算是弥补他的父亲犯下的罪孽。
但他绝对不能主动向他的妻子表露这一点，他甚至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出这个想法。
否则, 便会被她利用而反过来要挟自己——天知道她这一次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她会想要在后花园里养一头犀牛，或许她会想要把布伦海姆宫装饰得如同一个翻版的凡尔赛宫，或许她甚至会要求离婚——
不, 阿尔伯特已经学乖了。
在他知道究竟是哪个神秘人指导过他的妻子为止, 阿尔伯特决心不留给公爵夫人任何可能被她利用的把柄。可是他左等右等, 在自己的更衣室里竖着耳朵等到了午夜时分，也没听到自己隔壁的妻子有任何想要过来敲响自己房门的迹象。
为了向她隐晦地表达自己的诚意，当汤普森太太过来向他禀报公爵夫人对于仆从的安排时, 尽管并不觉得那是一个最完美的解决方式, 阿尔伯特还是同意了她的做法。
在阿尔伯特看来, 这已经是个足以鼓励他的妻子向他求助的信号。
然而, 一直到他们登上前往伦敦的火车, 发现自己的妻子全然没有任何要和自己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的阿尔伯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从一开始，公爵夫人极有可能就没有要与自己携手解决伍德斯托克学校的打算。
他的苦苦等待全是白费功夫。
难不成这只小豹子真的认为她赤手空拳就能解决这个就连自己都感到十分棘手的问题？
注视着正偏过头看着窗外景色的康斯薇露的侧脸，阿尔伯特如此想着。
难得的晴天笼罩在英国上空, 未经云层稀释的清亮阳光在她的脸上切割出漂亮的块块阴影，像古希腊的几何学家才用她的面容充做了自己的黑板。她的五官是那样精致完美，几个月以前，任阿尔伯特如何天马行空，也想象不到眼前这样一个似乎只适合放在会客厅里当一个美丽的花瓶的女人竟然会做出如此之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那样娇小纤细的身躯里竟然藏着那样巨大的能量，公爵夫人的椅子还未坐热，贵族社会的规则也未学全，就敢挺身而出与整个教区的势力敌对。
愚蠢，可是值得钦佩。
鲁莽，可是令人期待。
冲动，可是难能可贵。
至少他知道路易莎绝不会像他的妻子一般地在意伍德斯托克人民。
这个想法使得阿尔伯特心中五味陈杂，混合着说不出的伤感，失望，愤怒，还有痛苦。
甚至令得他开始有些后悔先前对待公爵夫人的方式——
如果，只是如果，他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维护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面子，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承担起那些被他父亲所抛弃的职责，他或许就能更早地发现那些艾略特所在公爵夫人身上看出的那些闪光点，或许就不必与她相互欺骗，或许此刻建立起了些微信任的他们——
便可以携手合作。
但这是假设，永远都只能是假设。
无论阿尔伯特如何懊悔，也无法使得他开始相信公爵夫人不会利用自己的主动配合；而无论他主动配合的态度有多么诚恳，也不能使得他的妻子相信他的诚意。
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无数的谎言之上，以至于如今竟然没有一片空白能留给真实。
或许这就是当他收到库尔松勋爵差人送来的纸条后与公爵夫人说那一段的话原因。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直接说出他的想法，他想要做什么，背后的理由——如同一对正常且相爱的夫妻一般——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目的。
如果真相已无处下脚，或许他该从刮去一些虚假开始。
*
俱乐部之行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顺利。
尽管名义上他加入的这个俱乐部，是一个专门接受来自剑桥，牛津，伊顿，哈罗的精英贵族毕业生的组织；实际上，这是英国共济会下的一个分部，只吸收那些有潜力成为未来会员的贵族子弟——他的父亲和叔叔都是他的引荐人。在这个俱乐部中，成员可以以微小的代价，获取许多常人无法企及的各界内部情报，其中就包括阿尔伯特此刻想要得知的——库尔松勋爵在上议院的人际关系网。
但他得到的并不多，除了最关键的一点——索尔兹伯里勋爵似乎有打算要将库尔松勋爵培养成自己在外交方面的二把手，后者曾在12年前担任过前者的私人助理，显然，这段过去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亲密的关系——这无疑等于库尔松勋爵将会是自己未来道路上最大的对手。
然而，库尔松勋爵所仰仗的这等靠山又是阿尔伯特难以获取的，因为索尔兹伯里勋爵并非共济会成员，而他的叔叔，伦道夫勋爵生前与索尔兹伯里勋爵之间的紧张关系②又使得阿尔伯特难以讨好这位大不列颠政府的现任掌权者，这对于有志于要成为未来的外交大臣的阿尔伯特来说，如同雪上加霜。
因此，当阿尔伯特离开俱乐部时，他的心情用“极为糟糕”来形容都不为过。然而，在卡尔顿府等着他的，则是另一个让他的怒气更上一层楼的消息——
“你是说，艾略特勋爵在午后1时左右来到了这儿，与公爵夫人单独谈话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独自离去？”
正在为阿尔伯特系上白领结的切斯特迟疑了一秒，先观察了一下阿尔伯特表面不动声色的平静面容，才接着肯定地点了点头，“据库尔松勋爵的管家说，他送进去的咖啡与威士忌都完全没被动过，也不知道公爵夫人与艾略特勋爵为何讲了那么久，却不会感到口渴……”
“切斯特，这不是你该评价的事情。”阿尔伯特厉声呵斥了一句，这才止住了对方的念叨，他的贴身男仆自从养好了脚踝回来工作以后就一直表现得怪怪的。
阿尔伯特相信艾略特是绝不会在那单独谈话的一个多小时中对他的妻子做出任何僭越之事——他颇有把握地认为，公爵夫人与艾略特所谈论的正是伍德斯托克学校，公爵夫人想必寻求了艾略特的帮助，甚至就连艾略特的提前离去也说不定与此有关。然而，正是这个想法，让他的内心像灌满了坏年份出品的葡萄酒一般苦涩不堪，又仿佛混进了些刚摘下的新鲜刺李子，带来了些微的刺痛。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究竟是被事实的哪一部分所引起的——他的妻子竟然宁可向一个平生所擅长之事不过吃喝嫖赌的男人求助，还是他的妻子与艾略特单独商谈了一个多小时，甚至都没时间润润嗓子——他也不愿去思考。
然而，他必须将这份怒气隐藏起来，决不能倾泻在他的妻子身上——那只会将她推得更远，增加更多的不信任，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很有可能得不到妥善的解决。
最后一点，在阿尔伯特看来是最重要的。
迟些时候，当公爵夫人走进会客厅的时候，阿尔伯特不禁注意到了她穿着一件低胸的香槟金礼服，裙边蕾丝遮掩着若隐若现的高耸酥|胸——想必这又是她的女仆为她挑出的选择，那个沃特小姐最近的挑选越来越偏向于展现公爵夫人窈窕身段的性感，或许自己该与她谈谈——一想到就连自己也未尝得见的地方却要与在场的七八个男人共享，阿尔伯特心中越发不好受起来。
随即，他立刻感受到了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当他忍着内心的酸涩，想回以一个含情脉脉的笑容——顺便也能给任何注意到这场对视的人留下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的印象——时，却发现对方迅速地转开了目光，快得甚至没能与他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温柔目光相接。
什么时候这头小豹子竟然怕与自己对视了？
阿尔伯特在心里恶狠狠地哼了一声。
想必是心虚了吧。
虽然她很快又将目光投射了回来，甚至带了一点凶狠的意味，阿尔伯特却是打定主意决不向她看去。话虽如此，他仍然忍不住用眼角时不时观察着正与库尔松夫人交谈的她——只是为了确认对方是否向她介绍了今晚的来宾。
库尔松勋爵今晚邀请的客人全都是保守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为了在他的初次演讲以前确保他始终会一直站在保守党的这边，实际上，阿尔伯特十分清楚库尔松勋爵的把戏——能收到邀请前来这场晚宴的，都是保守党中与库尔松勋爵关系不错的人士，后者正通过这场晚宴，逼迫他的同僚在未来有可能掌控外交部门的两个人中选择一边——与已经在政界打磨了几年的库尔松勋爵对比，阿尔伯特知道自己尽管有着父辈的丰厚人脉，他仍然会被衬托得相当稚嫩，更不用说他有着一个随时会在餐桌上爆发难以预料的失礼举止的妻子，晚宴还没开始，阿尔伯特感到自己就已经处于一个必输的局面了。
果不其然，一直与公爵夫人在角落里喁喁私语的库尔松夫人似乎全然忘记了她要替新来的贵族夫人介绍宾客这件事。等到晚饭宣告备好，客人准备起身前往饭厅，阿尔伯特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烦躁不安的心情。
“库尔松夫人似乎没有向你介绍今日晚宴的来宾。”
挽着她的手向餐厅走去时，阿尔伯特如是说道，压制着语气中的不快，不明白那个教导自己妻子上流社会规则的神秘人为何会独独漏掉要请求女主人为自己介绍不认识的来宾这一重要的一条。
“是的，因为她希望与我单独谈谈。我与她已经很久没有能够亲密交谈的机会了。”
你今天下午已经与艾略特亲密交谈过了，难道那还不够吗？
“只可惜，这个机会被艾略特勋爵抢先得到了。”
他不冷不热地嘲讽了一句。
“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只是——”
“我对您与艾略特勋爵独自在书房里干了些什么毫无兴趣，公爵夫人。”想不到她竟然还打算语气不善地为自己辩解，听不下去的阿尔伯特难得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是想替库尔松夫人为您介绍今晚的来宾，免得一会他们在饭桌上与您寒暄时，您连如何称呼他们都不知道——并且，记住，我不希望再看到类似佩吉夫人或者北安普顿夫人的晚宴上的闹剧在这场晚宴上爆发，今晚来的客人有不少都将是我未来在上议院共事的同僚。我绝不能容忍我的妻子在他们的面前大出洋相。”
然而这段颐指气使的话一出口，阿尔伯特便知道自己做错了。
在这种他正企图拉近与自己的妻子的关键时刻——尤其是他的妻子马上就要与他未来的同僚共同用餐的时刻——无论他此刻面临的境地有多么的令人恼怒，他也不该如此对公爵夫人说话。
“而我也不能容忍就连支付贴身男仆的工资都需要让我支付的丈夫以这种态度对我说话。您希望我在您未来共事的同僚面前展示出对您的尊重，是可以理解的诉求。然而恐吓，威胁，展现大男子主义，这些手段是不会让您达到您的目的的。”
果然，小豹子立刻便亮出了爪子，威胁地抵在财政命脉上。
忍住了这一行为带来的精神上的耻辱感，阿尔伯特迅速换上了柔和的语气。
“您说得对，公爵夫人，我的确不该那么对我的妻子说话。”
他衷心希望这句话能起点作用，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因为——
就在他就座的一瞬间，他突然记起了一件事——一件从他收到库尔松夫人的请帖时，就该与他的妻子说清楚的事情。然而，从他们回到英国的那一天起，阿尔伯特的思绪就被身边层出不穷的事件所占据，这件事甚至不曾占据他脑海一秒钟的时间——因为它是如此细微，如此无伤大雅，从未成为任何一个才新婚不久的贵族需要烦恼的思虑，以至于从未在阿尔伯特的心中引起警示——
他与公爵夫人今晚将要在卡尔顿府中歇息。
在同一间客房，同一张床上。

第67章 ·Albert·
严格来说, 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就如同其他的贵族家族一般, 在伦敦拥有着一栋宅邸, 方便家庭成员来到伦敦小住时使用。然而, 这栋宅邸如今已经被维多利亚女王征用，被威尔士王子用来招待那些他喜爱的女伴们。因此，若是斯宾塞&#183;丘吉尔家族需要在伦敦待上一段时间，他们通常会在交好的贵族家中借住, 就像如今这般——
卡尔顿府1号是一所宽敞的豪宅——尽管库尔松勋爵也是依靠着库尔松夫人所携来的巨额嫁妆才得以买下这座全伦敦最时髦的寓所——因此大部分的来宾都欣于在这个拥有12间宽敞客房的宅邸中过夜, 阿尔伯特也不例外，同时也是为了能更低调便捷地参加原定第二天将在库尔松勋爵家中进行的保守党秘密会议。虽说晚饭后，男宾已经借着雪茄与威士忌助兴聊了好一些, 但大部分的内容都与今日在上议院召开的秘密会议有关, 讨论英属圭亚那殖民地与委内瑞拉之间的边境问题, 以及作为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核心团队，该如何处理与美国之间的关系。而对于接下来的保守党内部的人事变动——阿尔伯特最为关心的部分——则未曾提及许多，只得等到明日再商讨。
不过, 晚宴后的谈话进行得远比想象中要久, 当库尔松夫人过来委婉地提醒她的丈夫该让宾客们去休息的时候, 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等阿尔伯特在切斯特的服侍下在盥洗室里梳洗更衣完毕, 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公爵夫人是什么时候让沃特小姐上去替她更衣的？”阿尔伯特赶在切斯特离开之前, 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应该是两个多小时以前，公爵大人。”切斯特回答道。
但愿她这会已经睡熟了，准备回到客房的阿尔伯特心想, 至少这样能免去不少麻烦的交谈，黑暗中也能避免看到一些不便目视的事物，兴许这一夜能相安无事地过去——
此时，走到房门前的他注意到门缝里透出了一丝摇曳的灯光。带着一丝不安的预感，阿尔伯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第一眼便看见了他那用浴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恨不得把袍子下裸露的脚踝也用毛巾包起来的妻子，正站在房间中间，显然已经等候他多时。她的手中抓着一根拨火钳，满脸警惕地看着全身上下就只穿了一条睡裤与浴袍的他，就仿佛他是一个准备入室猥亵妇女的流氓一般。房间里昏暗无比，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的一根蜡烛与壁炉里低低燃烧着的火苗。
阿尔伯特迅速将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免得走廊上路过的其他宾客与仆从不经意瞥到了眼前这一状况，压低了声音呵斥道：
“这是怎么回事，公爵夫人，您在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公爵大人？自然是为了确保您今晚会睡在您该睡的位置上。”
说着，公爵夫人指了指距离客房中的床铺最远的一个角落，那里已经被她铺上了一层羊毛毯子，几只抱枕被扔在上面，如同为狗准备一个能睡在房间里的窝一般。
“这是您今晚的床，公爵大人。”她说道。
他那天真的妻子该不会异想天开地以为，他真的会乖乖地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般睡在角落里？
一时间，阿尔伯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大笑，还是勃然大怒。
“您在胡说什么？”他冷冷地反问了一句，大踏步地走到角落，捡起毯子与枕头，扔到了一旁的扶手椅上。公爵夫人随着他的动作也转过了大半个身子，手里仍然抓着那根拨火钳，像是害怕他随时会兽性大发，对自己做出什么事一般。
她与艾略特单独在书房里相处的时候，面对着一个已经有了几十位情妇，经验丰富得能在大学里单独开个科目授课的男人，她可没有这般警惕。
这个想法登时让阿尔伯特内心无名火起，但他克制住了。
他还记得几个小时以前贝尔福勋爵与张伯伦先生对自己说的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不出错便已是上帝保佑的妻子，竟然能给他们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尤其是张伯伦先生，还为她对自己的政治仕途的关心——尽管阿尔伯特自己并不确定那是否能称得上是关心——多夸赞了几句，即便撇去客套的因素，仍然可见他们的确并不反感公爵夫人——以她作为美国人的身份来说，又兼具如此的前科，已是难得。
贵族夫人不插手政治是上流社会不成文的规矩。
然而那只是意味着她们不能对政治事务指手画脚，并不意味着政治的舞台上就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她们往往扮演的是更为隐秘而不动声色的角色——譬如周旋在政治家之间的交际花，亦或者是像库尔松夫人这般举办秘密的晚宴，从而为她们的丈夫带回有用的情报和可供交易的筹码。
或许，尽管只是或许，不仅仅是在伍德斯托克的事务上，公爵夫人还有潜力成为自己在保守党内站稳脚跟的重要助力。
这使得改善他与公爵夫人之间的关系一事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这儿并非布伦海姆宫，而您的肆意妄为是有限度的，公爵夫人。”他懒散地说着，一边脱去了自己的浴袍，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您认为，您真的可以整夜不睡，就这样一直拿着拨火钳与我对峙吗？”
“随您怎么说，公爵大人。”公爵夫人一只手抓着那根拨火钳，另一只手则握成了拳头，摆出一副滑稽的决斗样式，活脱脱一副小豹子企图维护自己的领地的模样，“您今晚是不可能与我共享这张床的——”
“听着，公爵夫人，”阿尔伯特柔声开口了，“我绝不是那种不尊重自己妻子意志，寡廉鲜耻，只想着满足自己**的男人，我也对一个会将夫妻间的亲密行为称为‘婚内弓虽女干’的女性没有任何兴趣可言。相信我，您不是唯一一个被迫要躺上那张床的人。所以，现在，您有两个选择，要么这一夜，以及今后任何如同今夜般的情形，您都将会与我相互配合，相互忍受，和平地度过；抑或者，我只能强制地得到您的配合，而我不能保证那不会有任何后果。”
这的确是他此刻的真心话。
小心翼翼地，他缓缓地向前走去，警惕着公爵夫人接下来可能有的任何动作。
若是这回再让对方在自己的脸上揍了一拳，那么第二天他要做的解释可就远远比之前艰难了。
公爵夫人的大眼睛不住的眨动着，似乎也在权衡究竟哪个选项对自己更有利，以及她是否该信任眼前这个男人——阿尔伯特知道，若是公爵夫人这一次决定相信他，那么从今往后，他们关系中的信任将会更加容易重新建立。
“那我宁愿哪边都不选，自己睡到角落里。”公爵夫人向后退了几步，再次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神又警惕了起来，“就像我说的，公爵大人，我是绝不可能与您共享同一张床的，这并非是因为我害怕您对我做什么，而是因为没人会愿意与老鼠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么说，我是老鼠？
阿尔伯特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那您是打算明天让进门的仆从看见您蜷缩在地上的可怜模样，进而又创造一个如同您前两次在晚宴上惊世骇俗的表现那般将在整个上流社会不胫而走的流言吗？”阿尔伯特轻声说着，“您的确是向我允诺过，您会做到身为公爵夫人应尽的责任与义务——而在人前装出一副新婚夫妇该有的模样，也是其中的一项，不是吗？”
他绕开了公爵夫人，走到了床边。
“我并非在逼迫您，公爵夫人，倘若我的话语没有体现出这一点的话。您与我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选择，我们既然都从这段婚姻中受益，那我们必然也是要做出一些牺牲的。今晚并不是个例，今后的岁月当中还会有许多同样的情形，即便一次分开休息没被仆从察觉，并不代表您与我的好运气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的建议是，公爵夫人，即便是作为贵族中的一员，也是会在逼不得已时，学会与一只老鼠同床共枕。”
阿尔伯特拿出了自己最为诚恳的语气。
倘若这对他的妻子不起作用的话，那便意味着他们之间无论是信任亦或是关系，都已经破裂至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从今往后，便只能计谋对算计，针尖对麦芒，争吵对冷战，再也不可能有半分真心相对，携手同进。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
阿尔伯特全心全意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就像他等待着对方主动向他来求助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时那般等待着，这时的他，甚至比晚餐桌上担忧自己的妻子会在张伯伦先生面前出丑时还要更为紧张，像一名等待着诺恩女神的宣判的匍匐凡人。
“那好。”
他耳边突然传来了干脆的一句。
只见公爵夫人将拨火钳丢在壁炉旁，干净利落地脱掉了身上的浴袍和披肩，露出了底下仅着丝绸睡裙的身躯，阿尔伯特不得不撇开了眼神，盯着地毯上的一小块突起看着。紧接着，他听到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被丢到了床上。
“现在太晚了，摇铃吵醒女仆让她们再送来一床被子未免有些残忍，因此，您就只能将就着盖这条毯子了。”
阿尔伯特循着公爵夫人的声音扭头看去，他的妻子这时已经滑进了床铺，正把上面多余的枕头丢到地上，并将柔软的被子向自己那边拉去，为他留出了床铺上约莫三分之一的空间，以及一条小小的，可怜巴巴的，适才被他扔在扶手椅上的薄毯，甚至不知能不能完全盖住他的腿。
“如果我发现您打鼾，说梦话，磨牙，乱动，乃至于碰我一根汗毛，”这时脖子以下都已经完全埋进了被子的公爵夫人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威胁他道，“那我就会毫不客气地把您从床上踹下去。”
说着，她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晚安，公爵大人。”

第6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公爵一睡下, 就把原来她预留给他的位置瞬间挤占到了床的二分之一。
伊莎贝拉轻轻地向一旁挪了挪，避免与公爵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康斯薇露并不在她的身边, 当她发现公爵要与自己单独共享这个房间时, 就表示自己不会留下来见识这一幕的发生。考虑到自己若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伊莎贝拉尊重了她的意愿。
然而，与一名异性躺在床上，对伊莎贝拉来说还是头一回。
尽管公爵看似诚恳地保证了他的确不会做任何事情，但若是说伊莎贝拉因此就一点也不紧张了, 那便是骗人了。
这只不过是一场公爵与她必须要做给外人看的秀罢了。伊莎贝拉安慰着自己, 就当对方不存在那般，相安无事地度过这一晚就是了。
即便隔着一层被子，她仍然能感到阵阵的热气, 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从公爵所在的方向传来。
——就像是刚从烘干机里抱出来的散发着除静电纸香气的热烘烘衣物。
这个比喻突然在伊莎贝拉的脑海中显现, 从前一头埋进那些干净的衣物里用力嗅上几下时的幸福感, 仍然清晰无比。也许是因为夜晚总是令人多愁善感，也许是因为康斯薇露不在自己身边，也许是因为不得不与一个自己厌恶的人亲密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这个事实——
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1895年的世界——无论是多么让人感到操蛋的事情——打倒的伊莎贝拉突然感到鼻子一酸。
“你知道, ”公爵低沉的嗓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让她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如果明天早上, 仆从发现躺在床上的我身上只有这一床可怜的毯子, 所造成的恶劣影响恐怕就与我们当中有个人睡在地板上差不多。”
无可奈何之下，同时也没有心情再与公爵争论，伊莎贝拉将一半的被子丢向了公爵的方向。如果对方触碰到了自己, 她打定主意想着，就真的把他踢下床去。
下一秒，她发觉先前所只是散发出些微热气的公爵霎时间变成了一块突然塞在她身边的热炭，似乎都要灼伤她未被睡裙覆盖的脖颈，迫使她不得不又向一旁挪了挪身子，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搭在床沿。只要捱过今晚就好，伊莎贝拉如此告诫着自己，闭上了眼睛，感到酸涩正从心底慢慢褪去。
是的，只要等到漫漫长夜过去——
明早的她又将要全副身心地投入该如何拯救伍德斯托克学校，该如何扼杀那个谣言，还有公爵的可能会为此受到严重影响的外交仕途——
在餐桌上向张伯伦先生打听公爵的外交事业并不在她与康斯薇露的计划之中，显而易见。弗兰西斯只教过她如何与仆从和贵族打交道，从未教过该如何应对政客，使得她难以预知说出的每一句话将会带来的后果。
但伊莎贝拉打定主意，自己不可能依赖一个已经消失了的鬼魂一辈子，总有一些步伐，她必须得自己迈出。库尔松夫人提到的那个谣言让她的内心总有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因此她还是勇敢地开口了。
——尽管库尔松夫人都一直在劝说她不必太将那个谣言放在心上。
“如果我是你的话，康斯薇露，我就不会太过于在意。在这种事情上，人们往往默认妻子是没有任何选择权的，因此即便这个谣言是真的，你也不会受到太多的谴责，会因此受到影响的只有公爵阁下罢了。”
晚宴后，又将伊莎贝拉拉到角落密谈的库尔松夫人如是对她这么说，几乎让伊莎贝拉怀疑她是否对公爵与自己目前貌合神离的关系有所察觉。听她的口气，她像是完全笃定了自己根本就不会在意公爵的政治仕途是否会受到影响似的。
但是，库尔松夫人错了。
的确，如果是从前的伊莎贝拉，甚至仅仅只是在晚宴前，她都不会在意——那是因为当时的她既不知道公爵的野心志在何处，也不知道这个谣言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
当她带着心中因为未知而引起的不安询问张伯伦先生时，所得到的答案是令她惊异的。
整个英国的上流社会，似乎只有她，马尔堡公爵夫人，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从年幼时期就立志要成为未来的外交大臣。
尽管张伯伦先生承认自己与公爵的私交不深，但从他的描述中，伊莎贝拉已然能够感受到外交事业对于公爵来说的重要性，不比伍德斯托克与布伦海姆宫少上任何一分。他的叔叔，伦道夫勋爵，甚至在十年前便已预言——“我的侄子将会是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外交大臣。”
而张伯伦先生竟然并不认为这个预言夸大其词。
“他的确具有着一个杰出的外交家所需要的一切资质——果决，聪慧，忠诚，心思慎密，手段圆滑，更不要说优雅的举止和英俊的外貌！尽管我们从不在明面上承认这一点，可一个有着良好面貌的外交官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噢，公爵夫人，上帝从不是公平的，您说对吗？”
尽管厌恶马尔堡公爵，伊莎贝拉却不得不承认张伯伦先生的确说的是对的，她的丈夫确有可能成为英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外交大臣。
但那是建立在库尔松夫人所提到的那个流言并未扩散开来的前提上。
她隐晦地询问了张伯伦先生后果会是什么，还天花乱坠地编了一个故事出来，为了不引起对方的疑心，四处去打听这件事。
“一旦流言四起，您会发现这个丈夫将立刻处于四面无援的境地。为了证明自己与这个流言毫无干系，任何曾经与他共事的人都会迫不及待地与他划清界限。这就是，我们在政界称为‘政治自杀’的行为，夫人。”
而这是张伯伦先生给她的回答。
“政治自杀”这个词，对伊莎贝拉来说并不陌生，她那时已经听到过了一次——据张伯伦先生所说，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在公爵的叔叔，伦道夫勋爵，身上了；那意味着政治生涯的彻底结束，地位的彻底丧失，权力的彻底失去，甚至连带着影响了马尔堡公爵。他原本能更早地进入上议院，全因为他叔叔的“政治自杀”与现任大不列颠政府的掌权者，索尔兹伯里勋爵有关，才使得他迟迟无法在上议院发表自己的初次演讲，正式成为保守党中的一员。
“这个流言真能造成如此的影响吗？”她那时不甘心地继续询问道，“请原谅我的无知，张伯伦先生，我只是一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女子罢了；但难道政客不正应该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吗？”
“噢，不是的，夫人。这类行为比金钱贿赂还要恶劣，还要令人作呕。诚然，在政治手段上没有高贵低贱之分，正如将匕首刺入凯撒之背的马尔库斯&#183;布鲁图斯——后世之人大可评判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却无法定论他的行为孰对孰错。利用自己的妻子的美貌为自己谋取地位的行为古已有之，并不出奇，公爵夫人。然而，与这般人共事就如同与马尔库斯&#183;布鲁图斯共事一般——他们毫无荣誉，毫无忠诚——因此，一旦东风事发，人人自然都会想要在被对方背叛以前抽身独善，这本是人性，与不择手段倒没有什么关系。不过，一个无中生有的流言是无法在政界散播开来的，因此，要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位政治家曾经做过这件事情，那么几句诽谤是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的。”
那一刻，伊莎贝拉心中“咯噔”了一下，在餐巾下交握的双手掌心滑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如果说那个在伦敦上流社会兴起的流言一天以前还是毫无根据的话，那么，就在今天下午，伊莎贝拉便为它提供了第一个迹象。马尔堡公爵原本该与她一同回到卡尔顿府中使用午餐，然而他却决定去他的俱乐部吃饭，而偏偏这时艾略特勋爵又独自来到了玛丽的家中——无论放在任何人眼里，这都明显是公爵蓄意为伊莎贝拉和艾略特勋爵制造单独相处机会的行为。
诚然，知道伊莎贝拉与艾略特单独会面的也就只有安娜，以及玛丽的仆从们，但在还不知道是谁散播出了这样恶毒的流言的前提下，伊莎贝拉不能断定这个人就一定没有从玛丽的仆从口中打听消息的能力。
她不知该如何向马尔堡公爵启齿这件事。
如今，她已对自己的丈夫有了更多的了解，明白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国女孩的幸福，在他的眼中无法与伍德斯托克几千名的居民的幸福与安宁相比，无法已经在他家族手中流传了上百年的布伦海姆宫相比，更无法与他未来的大好仕途相比。他既然可为这一切抛弃了他过去的恋人，又怎会在意自己的行为是否会伤害到一个在他眼里不过等于能够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金钱的女孩？
如果她是马尔堡公爵——听完艾萨克牧师的讲述过后，伊莎贝拉偶尔会思忖这样的一个问题——成长在弗兰西斯那般的教导之下，又目睹着村民们因为一个选择而受到的苦，她说不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都是自私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虽然，公爵欺骗自己的感情的行为仍然是错误的，仍然是令人愤怒的，任何借口都无法使那变得能够令人原谅，但至少，她如今已经明白背后的缘由，再加上今晚从张伯伦先生的口中所听到的一切，伊莎贝拉并不愿看到他被这条流言所伤害，继而政治前途全毁。她固然厌恶他，但也不至于到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就此失去自己毕生所求，而毫不动摇的地步。
若是她今天下午没有单独与艾略特勋爵会面，没有为这条流言增添一个可能的证据，她大可以卖个人情给公爵，告诉他这条流言的存在，让他自行去处理后续的影响，说不定还能借此换来他对伍德斯托克学校事宜的帮助。
然而，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是该将这件事告诉公爵，从而给予他一个能够威胁自己的把柄更好，还是自己私底下调查流言，并解决掉它的源头——尽管那听上去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一件事，会更好。
“我必须要感谢您，公爵夫人。”
马尔堡公爵突然开口了。
“您今晚在晚宴上有着非常出色的表现，给张伯伦先生和贝尔福勋爵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那对我未来在上议院开展事业将会有极大的帮助。”
或许是因为此刻他们处在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中，或许是因为黑暗中看不到公爵那张永远都带着傲慢与冷漠的脸，又或许仅仅只是夜晚给人的情绪带来的奇妙影响，伊莎贝拉的确从他此刻的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丝真诚。
“那是我该做的，公爵大人。”
沉默了几秒，伊莎贝拉听见自己的口中缓缓地吐出了这句话。
“而您做的非常好，公爵夫人——大大超出我的预期，倘若这句话没有冒犯到您的话。因此，能否请您容许我，向您做出一个道歉呢？”
“为了什么，公爵大人？”
“为了我在婚前，以及婚后对您的一切所作所为，公爵夫人。”
闻言，伊莎贝拉顾不上去想是否会碰到对方，登时从床边翻过身来，平躺着，侧过脸向以同样的姿态看着她的公爵望去，然而仅靠着壁炉里那一丝微弱的火光，她根本看不清公爵脸上有什么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略微急促的鼻息。
“您说什么？”
她禁不住问道。高傲如马尔堡公爵，难道竟然真的想为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难道他已经不计较自己曾经“欺骗”过他的行为了吗？
“当我最初认识您的时候，我从未打算过要去了解您。” 公爵的语调是伊莎贝拉从未听过的平淡，和缓，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嗓音，“我并不在意您是谁，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讨好您，欺骗您，乃至□□速与您结下婚事，好获得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这些您自然是已经知道的了，毋须多言。而我想为这样不荣誉，不道德，绝不符合一个绅士，一个公爵的所作所为而道歉。如果我早些了解您的为人，或许那时的我就会意识到，我的某位朋友所建议的的确是对的，我确实该在婚前就向您坦白这场婚姻的交易形式，并由您决定是否该嫁给我，而不是依靠欺骗您的感情而将您哄到圣坛上。”
“为什么您突然想对我说这些，公爵大人？”伊莎贝拉问道，她知道马尔堡公爵不可能无缘无故善心大发想要弥补自己过去的错误，这些话——即便是真心的——背后也一定隐藏着某种目的。
“因为您已经向我展示了您的潜力，向我证明了与其试图掌控您，就像其他的英国贵族掌控他们的美国妻子那般，与您合作所能获得的利益更大，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是。而道歉，则是我向您展现诚意的第一步。我希望，从今往后，您与我能将那些不愉快的过去全都抛诸脑后，重新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伊莎贝拉思忖着，如果与马尔堡公爵之间能省掉所有的勾心斗角与算计，最起码她肩膀上的重担又减少了一个——说不定还能在伍德斯托克学校与那个像个□□一般的流言上获得帮助。与贝尔福勋爵交谈过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学校果真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的事情。
她自然不会就这般轻信公爵，她不再是那个几个月前他几句花言巧语就能被骗得团团转的伊莎贝拉了，但她并不反对与自己的丈夫和解。
更何况，在对方展现了这样的诚意过后，再斤斤计较的自己未免有小肚鸡肠之嫌。
“您怎么说？”
“我说，公爵大人，我愿意接受您的道歉。”

第69章 ·Albert·
“如果没有任何问题的话, 先生们，我们将转向下一个议题。”
张伯伦先生如是说着。
此时, 阿尔伯特, 以及其他参加这场秘密会议的保守党员——人数比昨晚又多了5人, 全是党内颇具影响力的人物——都坐在卡尔顿府1号的小书房里。这间房间于今日清晨被仆从迅速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会议室，能够提供给这些保守党的宾客们一个隐秘而安静的议论环境。
就库尔松勋爵所邀请来的客人之内，除了说话最具有分量的张伯伦先生，以及贝尔福勋爵——前者是殖民地大臣, 后者是财政大臣, 同时还代表了现今政府掌权者，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态度——还有德文郡公爵，现今的理事会主席；兰斯顿侯爵, 战争大臣, 令得阿尔伯特不敢怠慢半分。
张伯伦先生刚刚结束的议题里, 他阐述了自己未来将在殖民地事务上的一系列动向，主要内容为大不列颠在非洲和亚洲地位扩大，以及“光荣孤立”政策的继续施行与否。这样的秘密会议往往是内阁成员在上议院发表自己的看法前, 先试探一下同僚对此的想法的绝佳场合, 大部分在场的保守党人都对张伯伦先生的提议表示了赞同, 令得他十分欣喜, 维持着将要坐在椅子上的姿态, 向周围的同僚不住地鞠着躬。
阿尔伯特强忍着又一个哈欠的冒出，不为人察觉地微微挺了挺身子，掩盖着倦意引起的深呼吸。
马上就轮到贝尔福勋爵讲话了, 阿尔伯特告诫着自己，决不能在这样的场合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丑态，他将要宣布的，以昨晚的暗示来看，恐怕就是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授意——决定他将要在外交部门中担任什么职位，不出任何意外的话，当他发表了初次演讲过后，接下来即将宣布的这个决定就会成为那时的事实。
然而，先不说昨晚的前半夜几乎都耗费在与公爵夫人的探讨上，后半夜阿尔伯特也没能得到任何休息——他高估了自己的理智对身体的控制力，为了抑制住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面对一具香软嫩滑，凹凸有致的身躯都可能产生的本能冲动，他只能背过身去，紧紧地贴着床沿睡着，摒除自己脑内活像有自己意志般不断产生的香|艳幻想。可是，每当沉沉的睡意终于在他清空大脑后袭来，阿尔伯特都会因为要掉下床边的惊厥预感而猛然醒来。几次过后，困倦便彻底放弃了他，打定主意要在上午召开保守党秘密会议时再回来找他。阿尔伯特为此已经喝下了三杯未加糖的咖啡，却仍然抑制不住源源不绝的眠意。
但阿尔伯特并不后悔。
至少这场谈话让他了解到了许多自己的妻子的真实想法，其中有许多是他未曾料到也未曾想过的——譬如，她想要协助艾萨克牧师将伍德斯托克学校继续开办下去的真实理由，证实了那个鲁莽又大胆的表皮下实际上还藏着一颗善良而敏锐的心灵，而他一直以为公爵夫人应承此事的出发点不过是富家小姐的一时于心不忍。
譬如，她并非完全对自己，还有自己的政治仕途漠不关心，也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发现。
又譬如，与公爵夫人的交流并不像阿尔伯特原先想象的那般，只可能是充满了明嘲暗讽的争吵，亦或者是虚伪而苍白的寒暄，许多公爵夫人的观念——尽管大部分这些观念的表述不仅幼稚，肤浅，还粗糙无比——同时也具有着惊人的前瞻性与洞察力，使得谈话能够充实地进行下去。尽管大部分时候阿尔伯特都不赞成那些观点与主意，然而，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她还是能说出令得他陷入深思，富有哲理的话语，即便只是这样，也足够阿尔伯特对自己的妻子另眼相看了。
只是短短的，最多不到两个小时的谈话，却让阿尔伯特仿佛重新认识了公爵夫人一般。
“似乎每一位我与之谈论伍德斯托克学校的贵族，都认为将这所学校继续开办下去，是一件愚蠢而无用的事情，至少贝尔福勋爵是其中的佼佼者。至少，我如今算是看清楚了——他们反对这一点，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受过教育的人们会成为他们的威胁。若不是出于对伍德斯托克人民的愧疚，公爵大人您怕是也不会赞成学校的继续开办。”那时，躺在他身边的公爵夫人如是说道，像刺刀一般锐利的语气活脱脱就像是1741年游说匈牙利王国为奥地利王国出兵的特蕾莎皇后一般，“贝尔福勋爵的话令我意识到了，伍德斯托克学校的能否开办，争取到市议会，市民，教区三大势力的支持不过只能治标，本仍然是腐朽的，老旧的，总会卷土重来的，必须要从制度的改革上才能彻底地扭转这个局面——”
光是土地与贵族，贵族与人民之间的关系，就已经让他们争辩了许久，公爵夫人认为贵族的衰落与中产阶级的崛起是无可避免的历史进程，这个世界将在不久的未来由于社会制度的崩溃而遭受一次前所未有的洗牌，而公爵自己则认为只要高等教育始终被掌握在上流社会的精英手里，这个世界的阶级分化便永恒如一地不可打破。
然而，他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但过程却是不能否认的有意思。
——至少在阿尔伯特看来如此，虽然这导致他们没能说到该如何在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务上合作解决；而且，等到公爵夫人向他提起那个库尔松夫人所说的谣言时，前者已经困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的句子里夹杂着一两句不着边际的梦呓，勉强让他明白了一个大概。直到公爵夫人沉沉睡去，他的问句再也得不到半分回应，阿尔伯特才意识到他们讨论的时间如同白驹过隙般眨眼便逝，且远比他想象中更有趣味——
“先生们，今天，我并没有什么值得与诸位令人尊敬的同僚共同分享的提议，只除了一点——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这间房间中的几位年轻人，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陆续接替他们的父辈在上议院的职位，并成为一名光荣的保守党成员——”
房间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鼓励声音，还有一两个勋爵礼貌地鼓着掌，阿尔伯特，库尔松勋爵，还有另外几位也即将要加入索尔兹伯里勋爵政府的贵族子弟脸上都不禁现出了一丝笑意，其中几个更是急不可耐地将热切的视线投向了贝尔福勋爵。
阿尔伯特则表现得十分沉静，他早已排练过此时此刻该表露出怎样的仪态，甚至就连露出的微笑也保持着含蓄低调，不至于令任何注意到他神情的人感到不快——他自认以他的叔叔在保守党内打下的人脉，以及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名号，无论如何，他至少也可以一举拿下外交部门的常任副秘书（Perma Under-Secretary of State for Fn Affairs）的职位——自然，如果能够成为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私人秘书，那便更好。不过，阿尔伯特并不贪心，罗马并不是一天就建成的，从中端的职位向上爬去，未必不是对建立关系网与亲信的更好方式，尽管那意味着难以尽快在国际上打出名声——
“……拟让库尔松勋爵担任外交事务次官……”
听到贝尔福勋爵宣布的那一刻，阿尔伯特差点便掩饰不住自己的讶然，但他及时收住了自己的妒忌与不满，有礼地向对方表示了祝贺——尽管库尔松的家族没有任何实力，但对方的确曾经担任过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私人秘书，他咬着牙想到，意识到这意味着俱乐部为他提供的情报的确是对的——他未来最难缠也是最强大的对手，便会是库尔松勋爵。
焦虑地等待着贝尔福勋爵透露更多的消息，阿尔伯特表面上仍然维持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其余即将要加入保守党的贵族子弟都获得了不错的职位应承，不消说也是他们的父母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打点的结果，其中一个同样也是俱乐部成员的勋爵甚至直接获得了战争部门的副官长职位。这给了阿尔伯特不少的信心，说明保守党仍然重视着内阁成员中所包含的贵族后裔能为自己带来的利益与声望，特别是像他这般的共济会的预备成员。
当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宣布与祝贺终于结束，阿尔伯特总算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贝尔福勋爵口中蹦出，不由得有些兴奋地绷直了脊背。
“……拟让马尔堡公爵担任现任外交常务副秘书，桑德森勋爵，的私人助理。以上，这便是保守党政府对未来人事变动的任命，诸位同僚若是有任何意见，且说无妨，这并不是最终的决定。”
霎时间，即便沉静老辣如阿尔伯特，也感到了恍若被人在脸上狠狠地?了一掌般火辣辣的耻辱——在场的几位如他这般的新晋成员，无一不是拿到了内阁部门起码中级以上的职位。唯有他，堂堂伦道夫勋爵的侄子，第九代马尔堡公爵，竟然只被拟去分配给一个中级职员的手下当助理，这便等同于表达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对他的未来仕途的态度——一个内阁边缘的无足轻重的角色。
在座的人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送上掌声与喝彩，便是对这个结论最好的证明。
饶是这般，阿尔伯特仍然强迫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欣然的笑容，兴许是受到了他的微笑的鼓舞，几名年长的勋爵轻轻为他鼓了鼓掌，其余人喃喃地发出了类似于“恭喜”“上帝保佑”含糊不清的话，德文郡公爵便立刻建议开始下一个议题，便算是将此事平淡地揭了过去，避免了对阿尔伯特的进一步羞辱。
但是，接下来的会议中提到的任何议题，对他来说，都不再具有意义了。
会议一结束，阿尔伯特就截住了正欲向外走的贝尔福勋爵，趁着大家此刻都离开座位的混乱时刻，他侧身凑在对方的耳边轻声说，“您欠我一个解释，贝尔福勋爵，四人派中的一员②。”
“我没法向您解释任何事情。”贝尔福勋爵抬头瞥了他一眼，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只除了对您的一句告诫——您有仇敌，亲爱的孩子。”
“仇敌？什么仇敌？”阿尔伯特缓慢跟着人群向门口挪动，仍然紧紧地贴在贝尔福勋爵身边，急切地追问道，“究竟是谁——”
“是想致您于死地的仇敌，孩子。”贝尔福勋爵意味深长地说完了这句，便立刻扭过头去，与另一边的兰斯顿勋爵搭话了起来，令得阿尔伯特无法再继续谈话。
“这不是最后的决定，公爵大人。”
这时，他听见张伯伦先生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想回过头去，但一只立即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阻止了这一动作，迫使阿尔伯特只能边走，边听着对方继续低声对自己说——
“别灰心，您还有一战的余地。”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地，那只手也迅速离开了阿尔伯特的肩膀。此时，他已站在小书房的门外，参加会议的保守党成员四散开来，向不同的目的地走去，仅留他孤立无援，独自一人地留在原地。

第70章 ·Isabella·
“噢, 我想男孩们已经从他们的会议中解脱出来了。”
正打着牌的德文郡公爵夫人抬起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她今年已经60多岁了, 有着“双重公爵夫人”的称号, 倒是有足够的资本将卡尔顿府上所有的男士宾客称为“男孩”。令人吃惊的是, 尽管她是在场最为年长的贵族夫人，却有着出奇灵敏的听力，等她说完那句话，伊莎贝拉才听到从门外传来的些微纷乱的脚步声。
当贵族夫人们的丈夫在隔壁商讨能够左右这个国家未来的走向的政治大事时, 女眷们都集中在走廊对面的大会客厅里, 做着针线活，打着牌，看着书, 或聚在一起聊聊最新出炉的八卦消息——其中唯一能让伊莎贝拉感到有些兴趣的就只有卢卡斯勋爵将要与艾德娜订婚这一消息了。
她和康斯薇露都一致认为后者不该嫁给前者那个寡廉鲜耻, 声名狼藉的贵族勋爵, 因此伊莎贝拉打定主意，一回到布伦海姆宫，就给艾德娜写封信, 以自己的经验劝说她暂缓这门婚事——马尔堡公爵尽管是个混蛋, 但也好歹是一个会尊重自己妻子的意愿, 不会强行做出不荣誉行为的混蛋, 而卢卡斯勋爵——一个据她听到的消息里连已婚的贵族夫人都敢勾搭的贵族青年, 可就不一样了。
就连康斯薇露也为公爵的自制力感到了吃惊。
今天早上，她几乎从头到尾都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听一边吃着早餐的伊莎贝拉一边在内心讲述公爵是如何在表露了诚意以后说服了自己与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又是如何敞开心扉真诚地为之前的错误向她道歉，又是如何借着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件与她探讨了许久贵族与平民之间的矛盾，包括伊莎贝拉因此而对公爵产生的改观，等等。到最后伊莎贝拉还表示自己昨晚实际上睡了好觉，几乎感觉不到床上其实还有一个男人时，康斯薇露的眉毛已经高高扬进了她的刘海里，消失不见了。
你是说——康斯薇露仿佛是在试探理解一件异于常理的事件一般，费劲地在内心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你是说公爵整个晚上没有对你做任何事情？甚至没有碰到你的一根小指头？在你以这样的一副身材，只穿着一件吊带丝绸睡裙的前提下？
没有。伊莎贝拉不解地向康斯薇露瞥了一眼。反正这会安娜正在房间的另一头整理她今天上午要穿的衣服，注意不到她的神情动作。为什么公爵会对我做什么呢？我可是态度十分明确地拒绝了他，“不”的意思就是“不”，难道不是吗？
的确是的。康斯薇露仍然是一副困惑的表情。然而，以我的经验来看，大部分的男人——特别当他已经是你的丈夫，能够合法地对你做，呃，你知道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不会认真地看待女人的拒绝，至少我的弟弟哈罗德就是这么来的。我的父亲想再要一个孩子，而我的母亲觉得她已经生够了，但她的“不”显然没有被我的父亲当真。我的确是以为公爵一定会对你做些什么，才坚决地想要离开客房的。
话说回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伊莎贝拉好奇地说着。你整整一个晚上都干什么去了？
你能相信吗？安娜昨天整个晚上都待在楼下的书房里，翻看着玛丽收藏的一些珍稀画册，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直到天色发白，她前去休息为止，我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欣赏着那些中世纪的优美画作。我从不知道她竟然对艺术这么感兴趣。也许等我们回到布伦海姆宫以后，可以把一些我以前收集的画册送给她。
康斯薇露愉快的语气显然说明她离开伊莎贝拉度过的这个夜晚并不无聊寂寞，使得后者松了一口气，安娜的奇怪行为只在伊莎贝拉的脑海中打了个转，随即便被宽慰的心情冲淡了。
伊莎贝拉昨晚就从公爵那儿听说了今天要继续召开的秘密会议——当然，免不了也听了几句他对于自己将会在外交部门担任何种高职的猜想——因此，当她与康斯薇露在早饭后来到楼下，发现其他贵族夫人们都静悄悄地聚集在会客厅里，自然也能猜得出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当我听说秘密会议的事情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些政客的妻子们会聚集在会客厅里，也来一场属于贵族夫人们的秘密会议呢——交换对时下政事的意见，或者是一些只有在女人的圈子里才能得知的情报什么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伊莎贝拉失望地打量着一屋子各做各事的贵族夫人，禁不住在内心向康斯薇露发起了牢骚。
她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只有包括玛丽在内的一两个贵族夫人抬头向她礼貌地笑了笑，当做打招呼。伊莎贝拉在会客厅里找了一个偏僻的位置坐下，掏出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看的有关亨利八世的书，意识到这个上午或许就得这样平淡度过了——
我知道贵族夫人不该插手政治事务，但是在某个贵族的宅邸中稍稍讨论几句却也谈不上越矩，难道她们全然对此毫无兴趣吗？
感到索然无味伊莎贝拉只看了几行字便看不下去了，不禁又抱怨了两句。
不……康斯薇露环顾了一圈房间，说道。我认为她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对这个话题有着浓厚的兴趣，你看，所有那些与我们处在同一年龄的贵族夫人们都有些坐立不安，不用说也是自己的丈夫在担忧，我敢打赌她们再乐意不过听听年长的贵族夫人说说现在的政治状况，哪怕只是为了安安自己的心。但是，年长的贵族夫人们却并不和她们坐在一块。说明即便是保守党内，也有着派系之别——尽管可能这个派系可能就只是资历深浅的区别——也足以在贵族夫人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令得她们不会相互交谈。
既然这样，那还是保持这样的宁静，会更好一点。
伊莎贝拉在心里说着，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强迫自己埋首进了书本。然而，坐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几个贵族夫人一直在小声地议论着现今伦敦社交圈的最新新闻，搅得她难以专心在那些本身就有些枯燥无味的历史描述上。最终，她不得不拿起了自己的书本，换到了会客厅里的另一个空位上，也就是玛丽的身边。
“早上好，康斯薇露，你今天起得有些晚，我希望不是因为我的招待不周导致你没有休息好。”
看见她的到来，玛丽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笑眯眯地低声对她说道。
那之后，伊莎贝拉便一直在跟玛丽商讨着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
说是学校的事情，实际上，她没有向对方泄露太多的细节——即便对方是康斯薇露的朋友，她也还是秉承着弗兰西斯教导给她的原则：与没有共同利益的贵族交往时，永远要小心谨慎——只是简短地说明了自己正在为教会与慈善钱款的事情而发愁，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至少目前来说，教会是反对伍德斯托克学校开办的三大势力中最容易摆平的一个。
“这可太好办了，”玛丽一听，就立刻笑了起来，“倘若你再在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个位置上坐久一点，你便不会来找我询问这个问题了——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种事情决不能通过直接给教会捐款来解决——上帝原谅我这么说，它们可都是这片土地上的吸血虫——当然，你也不能直接把钱送给那些需要的家庭，否则他们只会越来越贪婪。不过，在你之前，早就有其他的贵族夫人烦恼过类似的问题，她们得出的解决方式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慈善协会，通过举办慈善晚宴等方式来筹集善款，然后将它们再发放给穷困人口。只要让他们看到这些钱来得有多么不容易，那些穷人自然就会感恩戴德，绝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紧接着，她又向伊莎贝拉解释了该如何设立一个像样的，能够自我运营的慈善协会，以及一些必要的条件，“首先，你得必须是大不列颠社交界里兼具高贵地位与优良名声的贵族夫人——这样才能尽可能地邀请更多的各界名流来到你的晚宴上，获得更多的捐赠。”她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口吻说道。
第一条我们就无法做到了，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懊恼地在内心说。
那倒不见得。站在一旁的康斯薇露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或许我们现在还没能在大不列颠社交界拥有良好的名声，但那不意味着范德比尔特这个姓氏就一无是处，伦敦多得是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上流社会的社交圈子而不得入门的美国富商，倘若我们能举办一场向他们开放的晚宴，即便我们只能邀请来几个旁支末流的贵族，对于美国人来说也已足够，更不用说我们的人民可远远比大不列颠的贵族们要大方豪爽得多——
我就知道上帝把你留在我的身边是有理由的。伊莎贝拉喜出望外，在内心狠狠地拥抱了一下康斯薇露。
既然康斯薇露已经想出了解决方法，伊莎贝拉本不打算继续与玛丽探讨这个问题，倒想与她探讨几句彼此丈夫政治仕途的发展。昨晚，从公爵的谈及时的语气来看，库尔松勋爵似乎会是他未来的一个强劲对手。
然而，玛丽似乎对她现在面临的麻烦更加感兴趣，几番忽视伊莎贝拉试图转移话题的语句，一直不断地旁敲侧击地询问究竟是什么事情令得她开始烦恼教会与慈善资金之间的问题，几乎令得伊莎贝拉觉得玛丽有些关心过头，幸好这时德文郡公爵夫人开口了——
“我想，我该去恭贺我的丈夫了，”伊莎贝拉站起身，小声对玛丽说道，“他似乎该在今天早上的保守党内会议上得到一个好消息——”
“是吗？”玛丽扬起了眉毛，微笑了起来，“也许你该在这儿等着马尔堡公爵过来，康斯薇露，你知道那些勋爵们都是怎样的男人——他们可不希望看到自己，或自己的同僚被妻子粘着的景象。”
然而伊莎贝拉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玛丽的借口罢了，并非真的要去找马尔堡公爵。因此对她的建议一笑置之，轻声道歉后便离开了小会客厅，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几个与她同龄的贵族夫人——她们倒才是那些迫不及待想要恭贺自己的丈夫的妻子们。
但出乎伊莎贝拉意料的是，她刚走出会客厅，便发现马尔堡公爵正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上，后者一看到她，便立刻走上来轻柔地抓住了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
“怎么了，公爵大人？”
莫名其妙的伊莎贝拉询问道，尽管马尔堡公爵还保持着他那一贯冷静自持的面具，但他这不寻常的举动说明秘密会议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并非在指责您，也并非在威胁您，问这番话的原因也绝非如您先前所猜想的那般——我只能恳求您相信我，此事事关重大，您必须告诉我实情——究竟是谁在您与我约定的那几天内指导了您诸多有关贵族的行事方式的规则？”
公爵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然而，无论伊莎贝拉此刻是否已经因为他们昨夜的长谈而对公爵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无论公爵的态度有多么真诚诚恳，这与艾略特发现了她并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不同，她能看见鬼魂这件事不管对活在哪个时代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对世界观的重大冲击，无法轻易地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说出口——
情急之下，伊莎贝拉只得选择了看似最为合理的人选，“库尔松夫人，”她回答道，“为了完成与您的约定，我不得不让安——沃特小姐替我秘密地寄出写给库尔松夫人的求助，而她则回信来回答了所有我在信上提出的疑问，包括一个贵族夫人该如何举止，如何谈吐——”
“您只是向她求助这些？”马尔堡公爵的语气急促了许多，他抓着伊莎贝拉胳膊的手也微微用了些力，“您没有向她透露任何关于我，布伦海姆宫，甚至是伍德斯托克的事情吗？任何事情？在今早的秘密会议以前？”
这伊莎贝拉倒是能肯定的回答，“没有，公爵大人。”
深吸了一口气，公爵的手松开了伊莎贝拉的胳膊，继而攥成了一个拳头，“请原谅我的失态，公爵夫人，”他喃喃地说道，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神情依旧保持着平静，就像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一般，“您还记得昨晚我曾告诉您，在今早的秘密会议上，我将会得到一个好消息吗？”
伊莎贝拉与站在她对面的康斯薇露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记得，公爵大人。”
“那么，我可以告诉您，那个好消息不会发生了。”公爵轻笑了一声，脸上一闪而过的狠厉让伊莎贝拉全身上下的汗毛都激灵灵地站立起身，“很显然，有某个我并不知道的‘仇敌’使得我在保守党内原本可获得的地位一落千丈，沦落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边缘角色——我适才那般询问您，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您对英国贵族社会的无知，从而套取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有关的情报——若我不能在发表初次演讲以前便解决这个‘仇敌’，或者查出究竟是什么让索尔兹伯里勋爵决定将我边缘化，那么，公爵夫人，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我将不会在大不列颠的外交部门有任何政治前途可言——至少在下一个首相执政前如此。”
伊莎贝拉此刻内心有着诸多的疑惑，但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公爵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要说到我所说的两点中的任意一点，都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公爵夫人。”那张正低下头向伊莎贝拉望来的脸上现出了极为坚定的神色，几乎就像是一把吹毛立断的军刀，立誓要让鲜血染尽钢刃一般，“我原本并不打算如此之早地向您提出这个要求，不仅是因为您需要更多的成长时间，更是因为这需要您对我有着一定的信任——而那是我们如今都不对彼此具有的。然而，超出预料的情势逼迫我不得不在这个气闷狭隘的楼梯间向您请求，因为我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助力，我的父亲，我的叔叔均已去世，其他的亲戚都是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公爵专注地凝视着伊莎贝拉的双眼，仿佛那从今往后将永远成为他瞳孔的焦点，一字一句地缓缓问道。
“——您愿意帮助我吗？”

第71章 ·Isabella·
马尔堡公爵决定在当天下午就回去布伦海姆宫。
在秘密会议上受到的挫折当然是其中的主要原因, 另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在午宴前收到了一封信。
“我的正在桑赫斯特军校上学的表弟，温斯顿, 写信来告诉我他即将获得为期两个半月的连续休假, ”当马尔堡公爵拿着这封信走进房间的时候, 伊莎贝拉已经为午宴更衣停当，正在为自己套上手套，听见他口中的那个名字，她不由得愣住了, 转过头来盯着公爵, “他询问我，能不能在他从亨利&#183;沃尔夫爵士那儿得到西班牙军事当局的肯定回复——允许他前往古巴战场之前，先在布伦海姆宫待上一段时间。他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对宫殿有很深的感情, 更何况, 也只有布伦海姆宫有足够的场地让他练习马球——公爵夫人，您对此没有异议吧？”
公爵仍然在着信纸上的内容，似乎是要确定自己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信息, 头也不抬地问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仍然呆呆地看着马尔堡公爵, 套了半截的手套垂在半空中, 正一点点地从她的手臂上滑下来, 一旁站着的安娜手里还拿着准备扣在手腕上的钻石手链, 此时也困惑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
怎么了，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忍不住在心里问道。
“你的堂弟——”顾不上回答康斯薇露的问题，伊莎贝拉上前一步, 瞪大了眼睛看着公爵，手套彻底掉落在地上，又迅速被安娜捡了起来，“叫做温斯顿&#183;丘吉尔？”
“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公爵纠正道，迅速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头去看手上的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他是我的叔叔，伦道夫勋爵的孩子。如果您对此没有异议的话，公爵夫人，您与我今天下午就要启程回到伍德斯托克。如果我没推算错这封信件上的日期的话，温斯顿明天就会来到布伦海姆宫了——要么他就是打定主意我不会拒绝他，要么就是认准了无论如何也要待在布伦海姆宫里——真是典型的温斯顿作风。”
公爵轻笑着摇了摇头，将信纸收进了外套的口袋中。
而伊莎贝拉直到这一刻才回过神来。
康斯薇露，我们就要与大不列颠历史上最伟大的首相见面了。
她在心里喃喃地说道。
你怎么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位未来的英国首相就是来自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呢？
一直到伊莎贝拉和公爵离开卡尔顿府1号，登上前往车站的马车，康斯薇露才有机会询问她这个问题。
我一直以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是丘吉尔首相的一个远亲家族呢，谁能想到温斯顿&#183;丘吉尔这个名字实际上省略了他的姓氏一半呢？。伊莎贝拉随口在心里回答道，就在她上一世临死前的几个月前，她顺手把她父亲为了在医院打发时间而借来看的《丘吉尔自传》也拿去翻了几页，故而这已经能算得上是她贫瘠的历史知识中唯一比较了解的人物了。
事实上，她的心思已经不在即将能够见到一个传奇般的历史人物这件事上了，而更多地集中在之前的午宴上——
比起正式的晚宴，午宴由于规格简便了不少，宾客之间可以随意地相互交谈——因此，伊莎贝拉不得不忍受了整整一个小时那些与她同龄的贵族夫人们得意地向她炫耀着自己的丈夫接受了怎样的任命，又将在内阁拥有怎样光明的前途——
一旦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将获得比马尔堡公爵高得多的政治地位，尽管伊莎贝拉是其中爵位最高的贵族夫人，那些贵族夫人的嘴脸还是登时变了个样，一改从前一天晚上的恭敬，言辞间冷嘲热讽，不是在暗指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不管在地位还是财富上都已走向末路，甚至不得不在牺牲家族正统的前提下，娶一个毫无贵族血统的美国女人，就是在隐刺伊莎贝拉出身粗鄙而缺乏涵养，甚至还大胆提到了之前她两次在餐桌上的出名发言。
但伊莎贝拉忍了下来，全程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就像一个真正的公爵夫人应做的那般
从小到大，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地道纽约人，伊莎贝拉受到的教育和影响一直都是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管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人生苦短，她的更是如此，要活得肆意潇洒，不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与看法；如果被欺凌了，那就第一时间反击，永远不要忍气吞声——
然而，正如她在应承下艾萨克牧师的请求时对康斯薇露所说的，当作为公爵夫人的伊莎贝拉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同时，这一部分的伊莎贝拉&#183;杨也正在迅速的死去，维多利亚女王统治下的年代无法向这一部分的她提供任何阳光，氧气，以及生存的空间。若是一个新的人格要成长，那么势必要杀死一个旧的。
她现在能够明白，为何马尔堡公爵之前会如此在意她是否能尽到作为公爵夫人的职责与义务，能否在人前当好一个端庄优雅的公爵夫人的形象——
尽管带着目的性，但公爵对自己那两次在晚宴上的出格行为的影响描述实际上并没有夸大——那的确是英国上流社会如何看待自己的。
这实在是一个残忍而冷酷的社会，不容许任何人踏错任何一步。
否则就要面对难以承受的后果。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伊莎贝拉？
直到康斯薇露第三次在心里呼唤她，伊莎贝拉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康斯薇露？
只是想知道你见到那个未来会成为大不列颠历史上最伟大的首相以后要做什么。康斯薇露问道，偏着头打量着伊莎贝拉的脸色，但她没有问出什么无意义的关心，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向伊莎贝拉传达着她的担忧与理解。
很难说。伊莎贝拉倒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兴趣，抛开了午宴上发生的不快，思考起了她可能与丘吉尔首相产生的交集。老实说，只是想到能够将他称为“温斯顿”，就已经足够让我兴奋不已了。至于其他的……就我从《丘吉尔自传》看到的内容而言，他似乎也不赞成女人获得过多的权力，乃至于插手政治事务——有一位女士，我不太记得名字了，似乎是为了要竞选下议会的议员，还是为了要为妇女争取更多的利益，去了丘吉尔首相的家里请求他的帮助，却被后者的傲慢及拒不配合的态度气了个半死。当时我看的时候，就觉得这实在是太讽刺了——想想，丘吉尔首相的一生可是经历了两任女王，可他还是认为一个女人拥有与一个男人平等的政治地位是一件滑稽得不可想象的事情。
这样听来，他似乎也没有那么伟大。康斯薇露不以为然地评价了一句。
他的伟大主要是体现在带领了大不列颠打赢了——等等，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我记得第二次世界大战似乎要50年后才会爆发呢，丘吉尔首相那时怎么也有70岁了……不对，难道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伊莎贝拉还在苦苦在记忆里搜索着线索，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不曾开口说话的公爵突然收回了一直注视着窗外的视线，转而落在伊莎贝拉的身上——后者从一进马车就注意到了，她的丈夫自从秘密会议过后，尽管仍然戴着他那故作平静的面具，但深切的痛苦还是无可抑制地从他忧郁的眉眼中透了出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失去了以往锐利的寒意，像脱离了牧羊人的羔羊般迷茫又无力。伊莎贝拉猜想他这一生从未经受过几个小时以前在卡尔顿府上所经受的那般羞辱与打击，更不要说那之后的午宴——倘若那对伊莎贝拉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一个小时，对公爵来说自然便更加难熬。
不过，话又说回来，伊莎贝拉想着。若不是走投无路，孤立无援到了极致，公爵又怎会选择向她——一个好几天以前他还万般瞧不起的美国女人——来求助呢？
“公爵夫人，我们需要谈谈。”公爵伸手揉了揉眉间，语气中现出了浓浓的疲态，“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应付如今的这个状况……您知道，圣诞节前我就要在上议院作出我的初次演讲了，这意味着时间极其紧迫，而我手头上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线索——”
“我不明白，您怎会——”伊莎贝拉忍不住打断了公爵的话。看见对方现在这一副崩溃的模样，她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觉得他活该，甚至就连她同意帮助公爵这一点，也不完全出自于真心，更多是出自于暂且与公爵保持和平状态会对自己更有利的考虑。
只是在这无耻的快感中，伊莎贝拉仍然有几分是感到了不解与同情——唯一令她想不通的是，之前那个在她面前算无遗策，聪明绝顶，狡猾冷酷的马尔堡公爵怎会在秘密会议上如此毫无防备地被倒插一刀。换言之，那个她所熟知的公爵也该对这样的结果有所准备，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
这些话，伊莎贝拉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必要，此刻与她对视着的公爵显然已经完全明白了她原本想要说什么。他闭上了眼睛，定住了几秒，才再次睁开——
“索尔兹伯里勋爵所带领的保守党政府是今年夏天大选后上任的，这点您想必是知道的，”公爵沙哑着嗓音说道，“我的父亲去世于1894年底，他在上议院所持的位置早在十几年前就是一个虚职了——再加上我的叔叔生前与索尔兹伯里勋爵之间产生的不快，一直到今年9月以前，我没有收到任何任命通知，似乎他们已经忘记了上议院中还有一个丘吉尔的存在，但我那时刚刚接过马尔堡公爵的头衔，光是伍德斯托克与布伦海姆宫内就有许多我需要应付的事务，更不要说遗产税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因此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今年9月，当我来到伦敦的时候，我通过俱乐部的关系隐晦地联络了几个我的父辈留下的人脉关系，想看看保守党内如今是否还能给我一份任命，因为我听说索尔兹伯里勋爵正在清洗政府部门——特别由于他如今兼任外交大臣，外交部门内多了不少空缺。不久，我就得到了回音，明确表示了如果我以保守党员的身份进入上议院，那么我至少可以在外交部门得到一个不次于外交事务副官的职位，很有可能是外交常务副秘书，甚至还会更进一步——”
说到这里，公爵露出了一个苦笑。
“您大可以说我太过于相信这份情报了，公爵夫人。但您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认为这份情报是正确的，只是有人从中作梗，阻止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将原本该属于我的职位任命于我。这才是我为何而会——为何会——”他顿了顿，似乎还是说不出自己遭受了巨大的失败这样的字眼，只得含糊略过，“是因为我没有料到我竟然在内阁中有这样的一名敌人，不择手段也要确保我从此再也没有政治前途而言。”
伊莎贝拉立刻便想起了那个谣言——她现在几乎能完全肯定，这便是由公爵的敌人散播出来的——还没有大肆传开的原因很有可能是由于这是一步后手之棋，是留待公爵如果试图打破目前的困境时，再迅速传播开来以一举毁掉他的努力——
这是一个隐秘而恶毒的局，而她和公爵都被困在了其中。
在晚宴上，她不仅问了张伯伦先生这个谣言会对公爵的影响，她还隐晦地打听了这个流言会对主角的妻子有什么影响。
“噢，夫人，您是知道的，这类夫人与犯下了通奸之罪的女性又有什么区别呢？”那时张伯伦先生微笑着回答道，“她也许不会被法庭起诉，看在她的罪行或许是由于她的丈夫的挑唆或者逼迫的份上。然而颜面扫地，逐出社交圈自然是免不了了。也许她会在加拿大找一处僻静的农场，不问世事地过完自己的后半生吧。上帝知道，这已是仁慈的下场。”
但伊莎贝拉不想要这样的下场。
她想留下来，留在这个残酷又冷漠的社会，然后做点什么——即便只是拯救英国的一个小村庄里的一所小学校这样在历史上微不足道的事情。
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昨天晚上将整件谣言事件都跟公爵说清楚了，伊莎贝拉重新地将整件事情在马车上向他复述了一遍——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对的，昨晚当她提起谣言的事情时，她已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说出的话完全没让公爵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等她说完以后，果不其然，公爵脸上的阴霾又增添了深厚的一层。看着眼前这个忧虑的男人，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除去马尔堡公爵这个沉重的头衔，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并不是一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存在，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男人，在骤增的千钧压力与灰暗的前景下，他一样会低沉，消极，脆弱，乃至于开口向自己的妻子求助。
这时，哒哒的马蹄声戛然而止，马车停了下来，火车站到了。
“我很高兴，您选择站在了我这边。”
轻声说完这句话，公爵打开车门，走下了马车。顿了顿，他旋又转过身来，代替了马车夫弯下腰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既谈不上柔和也谈不上冷漠的笑容，将手递给了伊莎贝拉。
“我们该走了，公爵夫人，一场艰巨的战争正在前方等着。”

第7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等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到达布伦海姆宫时,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没有浪费一分钟的时间，匆匆地吃过晚餐过后, 伊莎贝拉立刻将爱德华与汤普森太太召唤到了一个偏僻的小会客厅中, 目的是要与他们商讨宫殿中的空缺职位。
在回到伍德斯托克的火车上, 公爵向伊莎贝拉坦白了他接下来要做的计划——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敌人必然身处于保守党内的核心圈子，否则不可能对内阁的决定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因此，不能从核心圈子下手的他只得先联络一些昔日与他的父亲和叔叔交好的, 如今又处于核心边缘的议院元老, 看能不能借助他们的人脉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情报。
一场晚宴是达成这样的目的的最佳场合。
而这正与伊莎贝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慈善晚宴——不谋而合。
对于马尔堡公爵来说，一场充斥着富有美国人的慈善晚宴是掩盖他的意图的绝佳借口——没有哪个英国贵族不爱参加一个既能增加自己的名声，又不必真的从自己口袋掏钱的晚宴, 如此便可以在不惊动他的敌人的前提下收集到有用的情报。
对于伊莎贝拉来说, 能够利用公爵的面子邀请来众多真正手握实权的英国贵族, 自然便可能吸引来更多趋炎附势的美国人参加——这意味着能够筹集更多的善款，更快能够让伍德斯托克学校脱离教会势力的影响。
这场晚宴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双赢的局面。
因此——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这个结果的圆满程度都超出了彼此的想象——公爵与伊莎贝拉达成了合作的协议, 携手之下, 他们将会让这晚宴成为一场了不起的成功。
那意味着大量的金钱投入, 还有大量的人力投入。
晚宴将在12月3日举办, 距今日刚好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而马尔堡公爵发表初次演讲的时间则是12月22日，前一天还要前往温莎城堡应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邀请，与其他几位大不列颠身份最为尊贵的贵族一同在城堡中与皇室成员一同用餐, 时间简直紧迫得不能再紧迫了。
伊莎贝拉在火车上就开始签署一沓厚厚的布伦海姆宫的账单——包括修缮窗户；重新为客房上漆，贴墙纸，或为无法替代的丝绒或丝绸墙纸除霉；更换老旧的木地板；缝补陈旧的地毯，等等等等，不胜枚举。除此以外，伊莎贝拉还专门写了一封电报，命令范德比尔特家的律师在1日之内，把所有能够找到的从欧洲贵族家庭中流失的古董书画全部买下——无论价格——并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们全部运到布伦海姆宫中。
有些事无法通过金钱便粗暴简单地解决，然而，有些事只能够通过投入大量的金钱来解决。
而诠释前一个真理的最好事例便是——布伦海姆宫的仆从雇佣问题。
要招待可能到来的数十个至几百个宾客的同时，意味着布伦海姆宫也必须以全额仆从数量运转——甚至比平日更多——才能保证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鉴于布伦海姆宫的仆从问题与伍德斯托克学校息息相关，解决这个问题的责任，就落到了伊莎贝拉的肩上。
“因此，我想知道你们对此的建议，”向爱德华与汤普森夫人简要地解释了一下目前布伦海姆宫所面临的境况，伊莎贝拉紧接着询问道，目光来回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康斯薇露此时不在她身边，前者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那就是在这个宾客不太有可能来到的侧楼寻找任何可以搬到主楼充面子的画像，古董，摆设，挂毯，以及家具等等，目的在于不让前来的的宾客发现布伦海姆宫不过是个徒有虚表的花架子罢了——这点无论是对伊莎贝拉还是马尔堡公爵想要达到的目的都非常的不利。
“请记住，任何建议，都必须建立在伍德斯托克学校今后还会继续开办下去，而所有教区内没有接受教育的孩子——无论年龄——都必须回到学校中学习这一前提下。”
伊莎贝拉紧接着又补充了一点。
爱德华和汤普森太太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公爵夫人，这件事情的棘手程度，远不是您可想象的，”爱德华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了，“如果您可以给予我和汤普森太太几天的时间——”
“我知道这件事有多么棘手，爱德华，甚至很有可能比你更清楚。”伊莎贝拉立刻打断了爱德华的话，坚定地说道。如今的她已经不会再容许对方把她当成一个懵懂无知，不值得尊重的美国女孩来看待，“这件事情不仅仅关系到一个慈善晚宴的成功，还关系到马尔堡公爵未来在上议院的发展——相信我已经把这一点对你们解释得十分清楚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公爵阁下本人，爱德华，难道你还会告诉你的主人你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完成他的要求——当这个晚宴就即将在下个星期举行的时候吗？”
“公爵夫人，万分抱歉，我并没有这个意思——”爱德华立刻鞠了一躬。
“那便最好，爱德华。好了，我们必须要在今晚结束以前想清楚我们究竟该怎么安排布伦海姆宫的人手，以应付即将到来的慈善晚宴，汤普森太太，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汤普森太太先是不安地看了爱德华一眼，才转向了伊莎贝拉。
“事实上，夫人，我正想向您禀报这一点……”她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些村民对于您给予的补偿金颇有微词——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家庭既不用将自己的孩子送来宫殿工作，又能够得到一些金钱的补偿。现在，按您的意思，恐怕布伦海姆宫里空缺的职位是不得不给予那些前来的求职的外地人了——”
“等等，汤普森太太。”爱德华突然开口了，有些震怒地看着汤普森太太，就好似她刚才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般，“外地人？这些职位怎么可能交由外地人来承担——看在上帝的份上，汤普森太太，您没听到公爵夫人的话吗？这场晚宴对公爵阁下来说十分重要，而且任何有关于这场晚宴的消息都不允许走漏。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有着一份漂亮的推荐信，我也信不过那些外地来的小伙子与小姑娘，若是他们的品性真的如同信件上说的那样无可指摘，为什么在自己的家乡找不到一份适合的工作呢？不，汤普森太太，我认为我们只能雇佣那些来自于周边的仆从——再不济，也必须是牛津人——”
“爱德华先生，您这话倒是说得有失公允了。”汤普森太太不以为然地回敬道，“都是大不列颠的令人尊敬的好子民们，我并不觉得出身牛津的英国人就比出身别的地方更能让人信得过。更何况，爱德华先生，我原本很赞同公爵夫人想要让本地错失了教育的孩子们回到学校中学习这件事。我想向公爵夫人指出的，不过是现在有一部分村民已经开始对布伦海姆宫的雇佣方式颇有微词，不管公爵夫人最终决定雇佣外地人，或者采取了爱德华先生您的建议，雇佣了本地人，最后总会招致本地人的极度不满，要么就是因为外地人抢走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工作，要么就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工作得好好地，突然得回到学校去学习。这是公爵夫人必须要考虑到的利弊。”
“谢谢你，汤普森太太，”伊莎贝拉向她点了点头，感谢对方在这种时刻给予自己的支持，接着又看向了爱德华，“我想知道，如果我们只雇佣本地年满了17岁以上的村民作为布伦海姆宫的仆从，那么等到伍德斯托克学校聘请了足够的教师，能够承受得起整个教区内学生的数量时，我们会流失多少人手？”她询问道。
爱德华默默地计算了几秒，“四十多个职员，公爵夫人，其中大多数是女仆。”他回答道，“以及，容许我提醒您一句，公爵夫人，倘若没有法律的强制要求，仅凭您的力量，是很难让那些女仆们的家人同意她们去上学的。”
“爱德华先生说得对，公爵夫人。”汤普森太太点了点头，赞同道，“即便已经是1895年了，说服人们让他们的女儿去上学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他们更愿意把女儿送到布伦海姆宫这种贵族的府宅上——年龄倒不是问题，不管多小的孩子都能做一点事情——为能早日成为一位显赫的贵族夫人的贴身女仆，或者是女管家做准备。”
“我听说布伦海姆宫内只雇佣未婚未育的姑娘作为女仆，一旦她们找到了丈夫，就要被辞退。这是为什么，爱德华？”
“那是因为结婚了的妇女要兼顾家庭事务，不可能应付的来宫殿中繁忙的时间表，公爵夫人。”
“即便是那些丈夫不幸去世的寡妇？就我从公爵阁下那儿了解到的而言，伍德斯托克的教区内有相当一部分的寡妇数量，几乎与伍德斯托克学校正常开办下去后我们会丢失的女仆数量吻合。如果我们能为她们提供一份职位，不仅将会大大的减少教区内需要救助的家庭数量，而且还能弥补空缺的职位。”伊莎贝拉不甘心地继续追问道。
“公爵夫人，您必须考虑到一件事。”爱德华又拿出了他那居高临下的语气，“公爵阁下是一位饱受尊敬的贵族，即是说，他的仆从也处处体现着他的荣光——作为公爵阁下的管家，我绝不会允许一群拖儿带女的寡妇来到布伦海姆宫里工作，那成什么体统！”
“即便你的公爵夫人要求你雇佣那些寡妇，你也要如此回答吗？”
“即便公爵阁下本人站在这儿，哪怕是顶着以下犯上的风险，我也必须坚守我的立场——那就是绝没有结了婚的妇女还出门工作的道理，公爵夫人，更不要说是来布伦海姆宫这样高贵优雅的场所！”
仍然维持着傲慢神色的爱德华与面色中已经隐含着怒火的伊莎贝拉就像斗牛与斗牛士一般互瞪着彼此，毫不退让。
“我想爱德华先生的意思是，公爵夫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聘请已婚已育的妇女前来宫殿中的惯例——也不曾听说其他的贵族庄园中有过此类先例。恐怕这样的举动会有损公爵夫人您与公爵阁下的声誉。”汤普森太太慌忙打起了圆场，然而这也没能减少伊莎贝拉此刻内心燃起的怒火——这个世界上怎会有如此迂腐不堪的人？她不禁扪心自问道，一瞬间，伊莎贝拉甚至有了要重新为布伦海姆宫找一个管家的冲动，好在，不到一秒钟，她就恢复了冷静——爱德华已经在布伦海姆宫中侍奉多年，短时间内，无法找到比他更了解这座宫殿，这片土地，同时也更为忠心的人选——而这正是她与马尔堡公爵目前来说最为需要的。
无论是慈善晚宴背后的目的，还是伍德斯托克学校的问题，一旦泄露，都会成为他人手中的把柄。甚至就连此刻的伊莎贝拉也更倾向于聘请本地的村民——至少在学校能够容纳更多的学生并继续开办下去以前。
“在寡妇的这个问题上，爱德华，可以改天再议，这并不是今天我请你与汤普森太太到这儿谈话的主要目的。”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自己语气中的平静，“我的确同意爱德华在是否雇佣本地居民上的看法——雇佣来自本郡内的年轻人，不仅可以安抚村民的情绪，而且也便于管理。如果有人被收买了，那么本地居民会比外郡的英国人更容易追查。只是，我不希望雇佣任何17岁以下的仆从，这一点仍然没有变。”
“那么，容许我问一句，公爵夫人，您希望我与汤普森太太如何向村民们解释为何布伦海姆宫突然停止雇佣任何年龄小于17岁的居民，当您已经明确表示了不希望我们泄露任何有关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的同时？”爱德华挑起了眉毛，问道。
“我将亲自去解答他们的疑问。”伊莎贝拉迎上了爱德华那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挑衅的目光，“汤普森太太，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通知所有希望将自己的孩子送进布伦海姆宫——无论申请是否通过——的村民们在明天上午前往圣马丁教堂吗？”
“当然可以，公爵夫人，只是……”汤普森太太犹豫地走上来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对伊莎贝拉说，“您确定要亲自处理这件事吗？爱德华先生——爱德华先生那么问只是为了确认罢了，并没有其他恶意，夫人。他与我实际上是可以将这件事安排妥当，不需要您——”
“谢谢你，汤普森太太，但我还是情愿亲自与那些村民面见上一面，”伊莎贝拉声音清晰地回答道，“毕竟，这其中必然会有几位不幸失去了丈夫，正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的寡妇们，而我不能让一位不知为何认为她们是某种耻辱的管家去跟她们交谈。”
“只是恪尽职守罢了，公爵夫人。”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伊莎贝的话的爱德华丝毫没有露出羞愧抑或尴尬的表情，只是微微鞠了一躬，说道。
“我也是，爱德华。”伊莎贝拉向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不过是在尽我作为公爵夫人的职责罢了——而那就是维护伍德斯托克居民的利益，无论他们是什么出身，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那么，请容许我祝您好运，公爵夫人。”
似是没听到伊莎贝拉的暗讽一般，爱德华不动声色地，如此回答道。

第73章 ·Consuelo·
几乎整晚没睡的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讨论了一整晚她该如何应对那些村民。
伊莎贝拉想出了不少她从现代借鉴过来——她再三向康斯薇露保证那不是从电视剧, 电影，或者漫画里出现的桥段——的点子, 而康斯薇露则来判断这些想法是否会对这个年代的人们来说过于前卫。伊莎贝拉第一个提出的就是希望能够改善在布伦海姆宫中工作的仆从的待遇与工作时间,
但康斯薇露也第一时间就反对了这个提议。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伊莎贝拉，然后你就知道为什么你不能这么做。”
康斯薇露用极轻极轻，只有趴在她身边的伊莎贝拉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
“康涅狄格州曾经发生过一起微不足道的意外事故，当我不过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一名经营着三所工厂的商人被当地的意大利黑帮在大街上活活打死了。我之所以清楚的记得这件事, 是因为我的父亲对那位商人的评价。”
康斯薇露娓娓讲述着，她能回想起那时父亲脸上的复杂神色，以及他那句“他是个好人, 可他也活该这个下场”, 多年后这句冷酷的话仍然在她的心间高声回荡。
“我不明白他为何那么说, 但那时我的母亲已经决心把我培养成未来某个英国贵族的夫人，因此父亲并不理会我的疑惑，我只得让我的弟弟去问他, 而自己躲在门外偷听。”
“威廉说了什么？”
“他说, 那个商人对待他的员工非常好, 允许他们每6个小时轮一班工作, 如果超时了还会给予津贴。其他的工厂看见别人的雇员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 纷纷罢工，要求他们的雇主也都照做。
“于是，那些雇主联合起来, 给了当地的黑帮一大笔钱，打死了那个善良的商人。”
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那他的雇员呢？那些得到了善待的雇员们呢？难道他们不会对此做点什么吗？如果他们联合在一起——”
“伊莎贝拉，你又把虚幻的情节与现实弄混了。”康斯薇露无奈地笑了笑，珍珠灰的手指作势弹了弹对方的鼻子，“确实，如果在里读到这位商人的雇员们联合起来反抗其他雇主的暴行，的确会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然而，家写书用的是墨水，现实书写历史却用的是鲜血——那个善良的商人死去以后，没人再敢对不合理的工作制度说半个字，就连他原来的那些雇员也在其他的工厂找到了工作——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伊莎贝拉。”
“你想说，如果我改善布伦海姆宫的仆从的待遇与工作时间，反而会对我自己不利吗？”
“有时候你是没办法逆着时代而行的，伊莎贝拉，无论你有多么想。”康斯薇露冲她眨了眨眼，说道，“不过，我同意你的思路。要让那些村民们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孩子们送进学校里接受教育，不做出一点补偿是不可能达成的。只是我们得想出一个折衷的方式——既不至于引起周围的贵族的不满，又不至于令村民们无动于衷。”
“无论如何，这都需要一大笔资金的支出。”伊莎贝拉叹了一口气，“我都快记不清今天我究竟签了多少张账单。”
“老实说，我不认为我的父亲会同意这样的一张账单。”康斯薇露苦笑了起来，“即便你花掉一千万美金去买一条钻石项链，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因为这在他眼中是一场投资——无论如何，那一千万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待在自己的手中罢了——但是你若是要花一千美金去补偿布伦海姆宫的仆从，他会变得比葛朗台更加吝啬，因为这在他的眼中并不值得。要么你就得为这笔开支找个好借口，要么，伊莎贝拉，我们就得拥有一笔属于自己的钱。”
“我喜欢后一个主意。”伊莎贝拉立刻兴奋地直起了身子，双眼在屋内微弱的月色下像猫一般反射着暗晖，“只不过，我对投资和经商——不管是哪个时代的——都完全一无所知……”
“我不会说我对此十分精通——”康斯薇露咬着一分笑意轻声说，“但我至少也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人们是怎么称呼他来着的，投资天才？——的女儿，在完全忽视我这个孩子以前，他至少也教了我一些基本的原理。更何况，我有预感，我的父亲会非常高兴听到他有一个孩子终于开始对经济感兴趣了。”
第二天早上，等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来到圣马丁教堂时，有许多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已经等待在那儿了，看见走进的公爵夫人，他们纷纷站起身，脱帽的脱帽，鞠躬的鞠躬，行屈膝礼的行屈膝礼，乱哄哄了好一会，才又各自坐下来。
前来与村民会面以前，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先去见了柯林斯神父与牧师艾萨克。伊莎贝拉隐晦地向柯林斯神父表明了，她希望能将救济伍德斯托克教区内的贫苦家庭的这一责任从教堂的手中接下。
“您瞧，我的丈夫非常地关心伍德斯托克的人民，因此，我也非常希望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就像昨晚与康斯薇露商量好的那般，伊莎贝拉声泪俱下地背诵着早就排练好的台词，“教堂的慈善资金有那么多能够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柯林斯神父，要是我能替教堂分担一些重担，想必这也是为教区内的居民做了一件好事吧？”
“当然，当然，公爵夫人。上帝将会欣于看到一个如此善良而虔诚的灵魂来到了英国的土地上的。教堂会非常乐意向您提供那些急需救助的家庭的名单，要是有其他我能为公爵夫人您做的，请您一定不要犹豫地提出。”柯林斯神父笑眯眯地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了伊莎贝拉，说道。令康斯薇露惊异的是，后者竟然真的在眼角挤出了几颗泪水。看来医院的确是个锻炼演技的好地方，她心想。
“实际上，您的确能在一件事上帮助我。”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伊莎贝拉向柯林斯神父露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一个贵族夫人如此地向自己笑着，这是弗兰西斯教导过伊莎贝拉的内容，而康斯薇露深以为然，只见柯林斯神父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恍若一个即将要给自己心爱的女儿圣诞礼物的慈父，“我非常关心教区内孩子们所受的教育状况——当然，我知道教堂在这方面是出不了什么力的，我也不想为难神父您——但如果您在布道时能多说几句教育的好处，多鼓励村民让自己的孩子接受教育，那便再好不过了。”
“乐于为您做到这一点。”柯林斯神父立刻回答道，他鞠躬时，鼻尖都快碰到了伊莎贝拉的膝盖上。
就这样，伊莎贝拉拿下了教会的支持。
柯林斯神父与牧师艾萨克陪伴着伊莎贝拉一同走进了教堂，他们跟来的目的在于维护教堂内的秩序，不过，康斯薇露认为那并没有必要。伊莎贝拉天生就有一种能力，并不因她如今活在一具完全不同的身体中而有所改变——那就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当她开始说话的时候，人们似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自然而然地聆听起来。当然这项能力用在支持离婚与反对殖民统治时就稍显出格，但放在此刻——
“早上好，亲爱的村民们。”伊莎贝拉站在教堂的中央，露出了一个极其可爱的笑容，康斯薇露注意到一些从她入门时就抱着浓厚戒备神色的村民，此刻也在这个笑容的影响下放松了不少。许多人喃喃着“早上好”，就算是对伊莎贝拉的话的回应了。
“我是马尔堡公爵夫人——当然，这一点你们已经知道了，不然我走进来的时候你们就都白向我鞠躬了，”这句话引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而我想让你们知道的是，我很荣幸能够成为你们这群善良的，勤劳的，值得尊敬的伍德斯托克居民的公爵夫人，也许我的婚姻开始的日子很短，还不足以让我如同我的丈夫一般，熟知你们每个人的脸，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家里长短——为了他好，我希望他还是别知道得那么清楚，”这句话又惹来了阵阵笑声，就连伊莎贝拉的笑意也扩大了一些，“不过，我能向你们保证，我对城镇，周边的村庄，还有这片土地的热爱并不亚于我的丈夫。照顾好你们与伍德斯托克是我的职责，而我会尽全力去完成。”
说到最后一句，伊莎贝拉提高了声音，嗓音清晰地在教堂内撞击着，马上便为自己赢得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唯有在演讲的技巧这一方面，伊莎贝拉知道的远远比康斯薇露要更多——不过既然她的母亲曾经加入过辩论俱乐部，父亲又是律师，这点似乎就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这才是属于伊莎贝拉的舞台，站在不远处的康斯薇露微笑着，心想，她注视着那从高耸的圆窗里投下的银色日光笼罩在伊莎贝拉身上，看上去，似乎全世界的光芒在这一刻都集中在了她身上一般，然而，那璀璨如今也不过是她的陪衬，是此时自信而又大胆的她令得人目眩神迷，转不开眼睛。
“我知道大家想必都还有需要要紧的事情等着你们去做，因此我打算长话短说，把尽量多的时间留给你们询问任何可能有的疑惑。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何不能将自己17岁以下的孩子送入布伦海姆宫中工作；另外一些，则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明明满了17岁，却只能在布伦海姆宫中做一些最简单的工作，拿着最少的工资；可能还有人不明白为什么某些家庭既不必将自己孩子送去工作，又能够拿到一笔补偿金。我说的对吗？”
人群中喃喃地响起了一片应和的声音。
“在我解答这些疑惑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只因我还年轻，刚刚结婚，没有体会过拥有孩子的滋味，因此我想知道，请问在座的各位，有哪一位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不足17岁的年幼孩子送去做繁重的工作的？”
在座的女人相互看了看，都沉默了，倒是教堂后方或坐或站聚集的几个男人中有几个举起了手，伊莎贝拉示意其中一位走上前，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士，身上的外套打着各式各样的补丁，粗大的手上伤痕遍布。他挠着头，似乎不太清楚伊莎贝拉这些奇怪的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好在，他看起来并不在乎在众人面前发言。
“你叫什么名字？”伊莎贝拉问道。
“约翰，约翰&#183;米勒，伍德斯托克最好的木匠，任您差遣，公爵夫人。”他咧嘴一笑，举起了他那双手，“我爸，13岁就让我开始干活了，到了岁数就得干活，公爵夫人，没什么愿意不愿意可言。”
他的话引起了一小部分人小声发出的同意声。
“那你也会让你的孩子那么早就开始工作吗，米勒先生？”伊莎贝拉问道。
“我？”约翰&#183;米勒笑出了声，“我会让我的孩子10岁就开始跟着我做事，公爵夫人，这门手艺不趁早学，就永远也学不会的。我的儿子，小约翰，到明年就8岁了，我已经让他在我身边看着我如何做事了。”
“那么学校呢？”伊莎贝拉追问道，“你不想把你的孩子送去学校吗？”
“您说学校，公爵夫人？”约翰笑得更大声了，“学校不是为我们这种人准备的，公爵夫人，我不在乎我的儿子能不能像个绅士般说话，我只在乎他有没有能够养活自己的一门手艺，将来能不能娶到一个好妻子，能不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就这么简单，公爵夫人。”
康斯薇露叹了一口气。
她的确警告过伊莎贝拉这种情况的可能性——然后后者那时候并不完全相信她所说的话。偶尔，只是偶尔——比起刚来1895年时，次数已经骤减了许多——伊莎贝拉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将现代思维代入一百多年前，她固执地认为这些父母让他们的孩子尽早去工作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必须要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养家糊口的劳动力之一。如果给予他们选择，结果说不定就会不一样——
从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来看，显然，她现在总算是相信了康斯薇露的话，意识到这些村民的思维比她原先预计的还要更加的愚昧，更加的不可理喻。
“为什么不让我们听听你的妻子是怎么想的呢？”伊莎贝拉迅速改变了战术，“请问米勒太太今天也来到了教堂吗？”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的年轻女人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起来，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应了一声，“我在这，公爵夫人。”
“女人又懂得什么！”约翰&#183;米勒明显不耐烦了起来，“没有冒犯之意，公爵夫人，但您之前还真没说错，我们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满17岁的女儿不能去布伦海姆宫工作。的确，我们拿到了您给予的补偿金，我和我的太太都很感激这一点，但是海伦需要一份工作，公爵夫人，她可不能什么都不做，好吃懒做地待在家里。我约翰&#183;米勒辛苦挣钱不是为了我的女儿可以毫无感恩之情地坐享一切！”
在站起来的米勒太太身旁坐着的一个棕发女孩听到这句话，默默地低下了头去，她坐在长椅的边缘。注意到这一点的康斯薇露小心翼翼地向她飘了过去，在她的身边蹲了下来，看着那张垂下的小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泪水一颗一颗地从紧闭的双眼中落到膝盖上，她浑身颤抖着，却因为太过害怕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别哭。康斯薇露在一个伊莎贝拉听不到的角落轻声对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孩说道。你也许这一刻会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但是别灰心，别放弃，有个叫做伊莎贝拉的女孩会来拯救你的，你就等着看吧。
她就拯救了我。想了想，康斯薇露又添上了一句。所以我相信她，你也要，好吗？
她伸出了自己虚无的手，想要替这个女孩擦去脸上的泪水——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一滴泪水真的随着她的动作，向一旁推移开了。
像是感受到了冰冷的触感，海伦&#183;米勒猛然抬起头来，惊惧地打量着四周。康斯薇露站起身，向后退去，打量着自己的手指——适才碰到海伦&#183;米勒的脸的部分变黑了，像灰烬一般，几秒钟以后，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珍珠灰的颜色。
康斯薇露又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好一会，这才将注意力转到伊莎贝拉身上，这时，约翰&#183;米勒已经坐回了座位上，或许是被柯林斯神父劝住了，而伊莎贝拉正在谈论教育的好处，似乎已经有其他的村民站起来发言了——
“是的，戴维斯太太说的没错——在座的大部分家长将自己的孩子们送去工作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因为认为自己的孩子没有其他更好的去处了——但是，你们知道吗，即便是在工作上，受过教育与没受过教育的区别也是天差地别。几乎所有能够做到第一男仆，乃至于成为贵族的贴身男仆，甚至是担任管家与副管家这样职位，都是那些受过教育的男孩——包括女孩也是，一个不识字，不会读书，谈吐粗俗的女孩一辈子最多也就只能成为家使女仆，甚至连女仆长都当不上。”
这是她昨晚与康斯薇露商议时，后者建议她拿来支撑自己论点的一个杀手锏——无论伊莎贝拉认为一个人的人生终极志向竟然只是当上某个贵族庄园的管家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她都不能跨越时代地传输自己的观念，必须以一个活在这个年代的人能够接受的方式。果然，这段话一出，教堂内顿时吵闹了不少，人们相互交换着讶然的眼神与意见，他们自然都知道能坐上管家或者女管家的位置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也知道做到这个职位究竟能赚多少钱，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这些职位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能爬上去。
“之所以我会让布伦海姆宫的管家安排那些在17岁以上，但是从来没有接受过教育——或者只接受过不完全教育的孩子做一些最简单，薪金最低的工作，是因为再高级的一点的工作便会要求他们至少能看懂管家和贴身男仆留在指示桌上的纸条，至少要能够看得懂厨师写的购物清单，等等。对于那些接受了适当的教育的孩子，布伦海姆宫愿意出比现在还要多三倍的薪金来雇佣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在工作的期间同时参加学校的课程，那么他们的薪水会涨至原来的1.5倍，直到他们完成学业为止。”
“三倍？！”“您是说真的吗，公爵夫人？”“三倍是多少来着，亲爱的？”“那就是60英镑一年了，老天，那真是一大笔钱！”“任何职位都是三倍吗，公爵夫人？”
伊莎贝拉这句话一出，圣马丁教堂中登时就沸腾了起来，大多数的村民都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她询问着，柯林斯神父大喊了好几次“安静！禁止在上帝的居所内大声喧哗！”才让这些激动的人们平静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恢复了几分钟以前的秩序，这一次，有许多人都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急切地等着伊莎贝拉解答他们的疑惑。
伊莎贝拉原本想过要给予他们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像某个70年以后会为黑人发声的一名叫做马丁&#183;路德&#183;金的男人那般——告诉这些村民教育是如何能够让他们的后代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拥有更多的选择，又是如何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康斯薇露知道她做得到，她的确能说出煽动一教堂的人心的话语。
但她仍然说了不。
无论情绪如何被激起，无论伊莎贝拉如何巧舌如簧。
这些村民永远也不会理解。
唯有钱，是世界通用的道理，是任何人不用想也能明白的事物。
“什么职务的薪水都是原先的3倍吗，公爵夫人？”一位妇女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高声问道。
“是的，只要你的孩子接受了伍德斯托克学校的教育并拿到了毕业证书，那么他的工资就会涨到原先的3倍，无论职务。”
“这可比罗森大宅给的钱要多得多啊。”另一名村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您是当真的吗，公爵夫人？”
“我不知道罗森大宅如何，”伊莎贝拉偏过头冲对方笑了笑，“可是布伦海姆宫可是英国境内数一数二的贵族宅邸，唯一属于贵族所有的宫殿，仆从所要做的工作自然也是与别处不同的。对于那些有能力将自己的工作做得更好的仆从，布伦海姆宫理所当然会愿意付出更高的薪水。”
“我的孩子已经超过17岁了，公爵夫人，他还能去伍德斯托克学校念书吗？”
“当然可以。”伊莎贝拉立刻赞许地向那个提问的村民点了点头，“对于任何已经在布伦海姆宫中工作，然而又没有取得教育证书的仆从，管家爱德华和汤普森太太已经确保他们所做的工作量足够让他们每天都抽出半天的时间去学校上学。”
“可是现在伍德斯托克学校不接收新的学生了，公爵夫人，普威尔市长还说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要去基德灵顿学校上学了——”
“这个问题无须大家担心，我会与普威尔市长解决好伍德斯托克学校的问题。”
“公爵夫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公爵夫人！那为什么有些家庭可以获得补偿金呢？”
“公爵夫人！我的孩子还没满17岁，您就不能破例让她前往布伦海姆宫工作吗？”
村民仍然争先恐后地向伊莎贝拉发问着，但康斯薇露知道，在伍德斯托克学校的这件事上，伊莎贝拉又取得了一次胜利，又一股势力从学校的存亡中撤离了，如今唯一剩下要解决的，就只有普威尔市长，还有他背后的市议会了。
那也是最难解决的部分。
就在这时，康斯薇露注意到有两个男人的身影接连地从教堂的最后一排座椅上站起身，向门外走去，他们的帽檐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面庞，但其中有一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尤为熟悉，似乎与马尔堡公爵有些相像——
她扭头向正忙于应付提问的伊莎贝拉望去，刚想出言提醒她，再一回头时，
那两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第74章 ·Albert·
这是深秋的英国乡村宁静又寻常的一个早晨。
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 沿途的秋色尽红，灰白色的天空下是漫山遍野的层林尽染, 像失意的画家随手在灰色的画布上挥洒的金红颜料, 不经意却描绘出了一位以烈焰为衣, 沉睡在大地之上的女神，蜿蜒的道路宛若她在裙摺下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臂，而阿尔伯特与温斯顿正并肩走在这条从圣马丁教堂回到布伦海姆宫的路上。
上次他们这般同行，还是阿尔伯特的父亲的葬礼后, 同样的景色, 同样的萧索，同样的两名的容貌相似的年轻人身着黑衣，压低着帽檐, 沉默不语地挥舞着手里的手杖, 不紧不慢地走着。
“没想到会在教堂遇见你, ”阿尔伯特突然开口了，“我以为你中午才会到。汤普森太太特意嘱咐了厨房为你准备了一桌你爱吃的菜肴。”
“那的确是我的计划。不过，我决定提前一点到来, 好顺道拜祭我的父亲。”温斯顿回答道, 他比阿尔伯特矮了半个头, 或许是因为军事训练的原因, 肩胸更为宽阔紧实, 身姿也更为提拔，与已经褪尽稚气，面容精致深邃的堂兄比起来, 他更像一个秀气的，还未经世事的少年。不过，他与阿尔伯特都继承了一些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特征，因此看上去倒更像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一般。
“我该想到这一点的。”
“我看到阿伯莎伯母的坟前有一束白玫瑰，而乔治伯父与小亚丽珊卓的坟前则各有一支，”温斯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着与他的面庞不符的老练与成熟，“是你放的吧，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没有说话，温斯顿问出的这个问题并不需要答案，他们彼此都清楚这一点。
“如果不是阿伯莎伯母的要求，恐怕乔治伯父的坟前什么都不会有吧？”
“那又如何？”
“你该学会原谅，堂兄，你的缺点就是将过去抓得太紧，无论是怨恨还是爱恋都不愿放开。小亚丽珊卓的去世并不是乔治伯父的错误，你到现在总该明白这一点了——”
“你错了，温斯顿，那就是他的错误，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阿尔伯特咬着牙说道，深切的恨意清晰可闻。
尽管那是12年前的事情，他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就仿佛每一幕都拍成了一张张黑白照片，而他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夜晚，就能听见他的母亲绝望的哭嚎，就能嗅到那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从他小小的，苍白的，像个劣质的玩偶般无力地瘫软在父亲臂弯中的妹妹的身上散发出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父亲冥顽不化，偏又优柔寡断，软弱胆小，导致破产的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再也无法支撑本地医院的开销，以至于伍德斯托克医院不得不关闭，需要救治的病人必须千里迢迢地前往40英里以外的切尔滕纳姆医院，亚丽珊卓本可以得到及时的救治——
她本可以活下来。
而她的死亡改变了一切。
阿尔伯特的母亲似乎从此便遗忘了该如何微笑，她甚至似乎忘记了该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
从那天起，她几乎就待在布伦海姆宫的小教堂中足步不出，以泪洗面——如今那个房间已经被他父亲下令封锁——藉由向上帝祈祷而抚慰自己内心的痛苦。她坚信一定是因为自己犯下了罪无可赦的罪孽，上帝才将这凡人无可承受之惩罚降临在她的身上，唯有不断地忏悔，不断地祈求，发誓将自己的余生献给耶稣，才能让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免于同样的遭遇。
一夜之间，阿尔伯特不仅失去了心爱的妹妹，还有他深爱的母亲。
他再也得不到拥抱，得不到亲吻，得不到陪伴，所有这些过去唾手可得的爱意。
唯有他也在教堂中陪伴着母亲祈祷的时刻，才能得到母亲的注意力，才能得到母亲只言片语的回应。只有在他表达自己对上帝的爱，崇敬，与畏惧时，他才能得到来自母亲的称赞。他表现得越虔诚，他的母亲就越开心，那双似乎随着自己女儿一同死去的双眼才会偶尔迸发出一丝火花。
最后，阿尔伯特强迫自己接受了母亲的信仰。
他强迫自己成为了一名虔诚的教徒，在母亲的殷切希望之下。
如同紧紧将一支玫瑰拥入胸膛，于是有一根刺永远留在了心间。
越扎越深，最终与血肉融合在一起，阿尔伯特再也分不清什么是强迫，什么是自愿，教堂成了唯一能给予他宁静，唯一能让他感到母亲还留在自己身旁的地方。
主怎样饶恕了你们，你们也要怎样饶恕人
歌罗西书，第3章，第13节。
阿尔伯特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做到。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父亲。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仅辜负了他的头衔，他的人民，他的土地，他的宫殿，还辜负了他的家人。在那个雨夜，被他不负责任的所作所为谋杀的不仅仅有自己的小女儿，自己的妻子，还有自己的儿子。
“那好吧，阿尔伯特。”温斯顿摊开了没拿着手杖的那只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
沉默在这两人之间又延续了几分钟。
“我想，我适才似乎在人群里看见了你的管家，爱德华。”冷不防地，温斯顿又开口了，“他比起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胖了不少，越来越像一只过度发胖的老秃鹫了，因此我也不敢说我看到的就一定是他——”
“爱德华也来了？”阿尔伯特有些惊讶地反问道，尽管爱德华的确是那个今天一大早就向他通报了公爵夫人的“计划”的那个人，但他没料到自己的那墨守成规的管家竟然会对公爵夫人大胆而新奇的做法感兴趣到了会抛下自己在宫殿中的职务，跑来教堂旁听的地步，“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他的动机并不怎么高尚。”要来看公爵夫人出丑，想必是，阿尔伯特心想。
“那么，爱德华该失望了。”温斯顿笑了笑，理了理自己制服上的穗子。阿尔伯特还真没见过哪个军校的学生放假了便直接穿着自己的一身制服大摇大摆地从学校里走了出去，当他在教堂门口遇见自己的堂弟时，差点还以为他是从牛津郡义勇骑兵队里跑出来的某个军官。不过，温斯顿对此的解释是他手头已经没有余钱为自己定做几套日常的西装了，他的母亲为他寄去的生活费——不出意外地——全被他花费在了马球上，“那么你的动机呢，阿尔伯特？是专门过去支持你的妻子，还是也抱着与爱德华一样的心思？让我想想，大约哪个也不是，你只是想看看公爵夫人会如何处理这一危机——兴许还觉得自己能在关键时刻如同一个英雄般救场吧，堂兄？”
温斯顿戏谑地看着他，被说破心事的阿尔伯特有些恼怒，但很快又被几分好笑冲淡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温斯顿。”阿尔伯特轻声笑了笑，说道，同时又不禁感到了几分惋惜。若不是他的这个堂弟脑子里就只有马球与打仗，一心只想在战场上为自己厮杀出名声与地位，自己也不必狼狈到了要向公爵夫人求助的地步——以温斯顿的聪慧及领导才能，更不用说他那远超自己的天才般的洞察力，该会是自己在政治上多么强力的帮手啊。
“任你怎么夸奖，堂兄，”看穿了阿尔伯特此刻的心事，温斯顿促狭地向他挤了挤眼，说道，“我对窝在一间小房间里和一群老头子玩勾心斗角的政治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志向在那遥远的战场上——真可惜1856年后英国就再也没有与白人军队交战过——”
“温斯顿！”
“行，换个说法，大不列颠保持了几十年难得的和平，除了偶尔在海外与深色皮肤的人种产生些微摩擦，不过不要紧，她永远都是在上面的那一个——”
“看在老天的份上——”
“好，好，我闭嘴。”温斯顿泄愤一般地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奋力用手杖击向远方，忿忿地说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阿尔伯特，想不到我在自己的堂兄面前也不能畅所欲言——也罢，我可以将几个最好的玩笑留给公爵夫人——她听上去似乎是个有足够幽默感的人，知道如何欣赏我的言论。”
的确，公爵夫人会欣赏的。
或许因为她是美国人的缘故，他的妻子从未像他这般被这个头衔所制约，就连亲自跑去为村民解答他们的疑惑这件事，也不会因为自持身份而做不出。站在教堂中央向村民侃侃而谈的那个她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晚宴上大谈殖民战争坏处的那个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不同——
她没忘记自己是公爵夫人，然而，同时，她也没忘记那个会在晚宴上发表惊世骇俗言论的自己。
而阿尔伯特，当他时刻谨记自己是马尔堡公爵的分秒中，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忘记了那个会与温斯顿一同开着下三滥的粗俗玩笑，躲在布伦海姆宫花园的树丛里放声大笑的少年——那个少年原本有机会像艾略特&#183;康普顿那般无忧无虑，肆意妄为地长大，然而命运在那个雨夜拐了个弯，于是他从此失去人生中所有可能的选择。
“我很抱歉，温斯顿，你当然可以在我面前畅所欲言。”阿尔伯特喃喃地说道。
温斯顿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堂兄，有什么事正在困扰你吗？”
“贝尔福勋爵告诉我，我在保守党内有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仇敌，”阿尔伯特苦笑了一下，虽然温斯顿不见得能在这件事上帮上什么忙，但有个人倾诉总是好的——比起公爵夫人，温斯顿更能理解他目前所处的状况，也更能体会他的感受，“正是这个仇敌害得我失去了原本属于我的职位，倘若我不能在发表初次演讲前挽回这一颓势，堂弟，那么我就再也没有政治前途可言了。”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阿尔伯特。”
温斯顿立刻便收敛了他一路上脸上挂着的轻佻的表情，神色凝重地说道。
于是，一直到他们走到布伦海姆宫的大门口为止，阿尔伯特便一五一十地将此次的伦敦之旅中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的堂弟。
“我只有一个疑问，阿尔伯特。”
全程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讲述的温斯顿，在即将跨入布伦海姆宫的大门前，转过身来注视着他，问道。
“为什么一个该只有保守党内部成员会参加的晚宴，库尔松夫人会邀请艾略特来呢？”

第75章 ·Winston·
当换上了一身骑装的温斯顿匆匆地走下布伦海姆宫门前的大理石台阶时, 正巧赶上公爵夫人的马车在广场上停下——看来她终于解决了聚集在教堂的那一群伍德斯托克居民的疑问，得以脱身回到宫殿中,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从美国嫁到英国的女继承人——甚至可以说是开启了此先例的第一人, 即便在还未碰面之前, 温斯顿就对自己的这位堂嫂颇有好感，也颇有兴趣。从自己的母亲身上，温斯顿学会了大部分英国男人从不屑于去了解的美国女性的优点——他喜爱她们的机敏，勇敢, 还有近乎于野性一般的生机勃勃。他自己的母亲就曾被达贝隆勋爵形容成“一只敏捷的猎豹”, 而从他在教堂的所见所闻来看，新一任的马尔堡公爵夫人也能担得上这一称呼。
“午安，公爵夫人。”在贴身女仆将她从马车里扶出来的那一瞬间, 温斯顿摘掉了自己头上的猎鹿帽, 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我是——”
“温斯顿&#183;丘吉尔。”他还没来及说完“是”这个字，公爵夫人便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口气替他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温斯顿直起了身子，挑起了眉毛——被认出来是谁倒不奇怪, 奇怪的是公爵夫人此时打量他的眼神, 就像她正使劲要从自己的身上找出什么不存在的事物似的。温斯顿连连用探询的眼神看了好几眼公爵夫人, 才把话头接了过去。
“是的, 我是, 夫人。接下来我将要在布伦海姆宫叨扰一段时间——”
“我非常欢迎您在这儿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公爵夫人又一次迅速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奇怪得不像是在向自己的堂弟说话, 倒像是在奉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似的。要不是温斯顿才刚刚在教堂中亲眼目睹了公爵夫人是如何应对那一群愚昧愚蠢得令人无法忍受的村民的勇敢模样，他准会以为自己的这位堂嫂有点不对劲——“谢谢您，公爵夫人，我——”
“拜托了，请喊我伊——我是说，康斯薇露。”
在你自己的丈夫却把你称为“公爵夫人”的同时（你却要求我这么喊你）？温斯顿有些好笑地想着，但他不打算在有仆人在场的前提下说破这一点，只是清了清嗓子，“那好，康斯薇露，如果您能原谅我，我就不耽搁您更多的时间了。”
“等等，温斯顿——我能这么喊您吗？”公爵夫人叫住了准备抬腿离开的他，焦急地问道，“您该不会不打算与公爵和我一同用餐了吧？”
“您当然能喊我温斯顿，不过，午宴就算了。您瞧，我已经用过午餐了。”一个三明治，还为此被白白准备了一桌盛宴米德太太念叨了几句，“不过，阿尔伯特倒是在等着与您一起共用午宴呢。”还等着与你谈一谈学校的事情。
而那个库尔松夫人的事可以稍等，直到今晚再说。
他与阿尔伯特仍然不能确定她与她的丈夫就是所谓的“仇敌”，尽管她邀请艾略特前来保守党晚宴的行为极为古怪——而能够被这一会面坐实的谣言同一时间小范围地在贵族圈中传开也很难被看做一个巧合。令温斯顿感到惊异的是他的堂兄竟然完全没看出来这不寻常的一点，这实在是不符合阿尔伯特的能力，对此，温斯顿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便是阿尔伯特根本无法冷静思考任何与艾略特及公爵夫人相关的问题。
这个想法在阿尔伯特提出的另一个假说上得到了验证。
——艾略特是应公爵夫人的邀请而来，并非库尔松夫人的邀请，目的是为了探讨伍德斯托克学校的问题。
自然，为了证明这一论点的合理性，阿尔伯特不得不向温斯顿解释了艾略特与公爵夫人之间的感情纠葛，由于桑赫斯特军校里为学员订购的美国报纸都是一些只刊登严肃报道的刊物，因此温斯顿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回事。
尽管这么做非常不道德，但每每温斯顿一想起阿尔伯特谈起这件事时的扭曲面容，便忍不住想要在内心放声大笑，自然，他不会当着自己堂兄的面指出对方实际上是在嫉妒艾略特——嫉妒他一个不学无术，不甚聪明，处处留情的贵族子弟竟然能从自己的妻子那儿得到比自己更多的信任，不过这并不妨碍温斯顿自己留着这个念头偷乐。
“我还是认为这个假设不能完全地解释所有的事情，也不代表库尔松夫人在这件事上就半分嫌疑都没有。再说了，在明知你不在场的前提下单独与公爵夫人夫人会面，听上去也不像是艾略特会做出的事情，”当时，温斯顿不以为然地对阿尔伯特说道，他认识艾略特的时间几乎就跟对方一样长，对艾略特的了解也是一样的多，“若不是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原因，他才不会冒着引起谣言与惹起你的不快的风险——”
“不管理由如何，不管谁的邀请，”阿尔伯特生硬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极为不耐，“艾略特都做出了单独与我的妻子见面这一行为——所以至少我们能同意这个假设——即便不能合理地解释所有的事情——也是有可能存在的，温斯顿？”
强忍着即将溃堤而出的笑意，温斯顿点了点头，“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阿尔伯特。”
至少阿尔伯特尚没沦落到猜测艾略特是主动前来会见公爵夫人的这个地步，温斯顿心想，这证明他好歹还保留着一点理智。
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温斯顿推测是为了与公爵夫人短暂地保持目前的和平——阿尔伯特并不打算向她征询究竟是否是她主动向艾略特发出了邀请，而向艾略特打听则是一件礼节层面上不可能的事件——那几乎等同于询问对方是否与自己的妻子有一腿，即便是温斯顿这般视规矩于粪土之人也不建议自己的堂兄干出这样的事情。另一方面，由于谣言的存在，向库尔松夫人求证也是一条死路，这只使得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于是，他与自己的堂兄简单商议后的结果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劝说公爵夫人减少与库尔松夫人的来往，最好不要再从她那儿听取任何建议。
在温斯顿看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是库尔松夫人能对公爵夫人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那便证明她们之间存在着不一般的关系，不是阿尔伯特的一两句话便能随意切断的，更何况，即便没听到自己的堂兄喊堂嫂为“公爵夫人”这样疏远又僵硬的称呼，温斯顿也能看得出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的关系并不好，否则阿尔伯特便不必像做贼一样披着一件黑色大衣，将帽子拉得低低的，藏在教堂的阴暗角落里听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应对那一群无知平民，还得像老鼠一般偷偷摸摸地赶在结束以前溜走——这令得成功劝说公爵夫人的难度又上升了不少。
因此，温斯顿建议阿尔伯特在晚宴上，当自己在场的时候，再提起库尔松夫人的事情，午宴的时间最好只用于商讨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务。
这样，即便他的堂兄说了什么冒犯人的话——以温斯顿对他那典型英国男人的性格的了解，这多半是注定发生的——也能被在场的第三者软化，不至于引起矛盾，据宫殿里的仆从的窃窃私语来看，隐秘的争吵已经不止一次地发生在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之间了。
“如果您不觉得我冒昧的话，温斯顿，您急匆匆地吃完午饭是想去什么地方吗？”公爵夫人好奇地问道，她的话恰到好处地掐断了温斯顿的思绪。
“马厩，康斯薇露。”温斯顿笑着回答，谈起马匹总能让他的心情很好，“——谢天谢地我的伯父留下了那些马驹，我还专门从厨房偷了一袋子苹果给它们，想来之前它们可没有多少机会能吃到这样的零食。”
说着，温斯顿轻快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外套。
在布伦海姆宫所拥有的6匹马驹中，有一匹叫做安娜斯塔西娅的纯种马，与那匹传奇的赛马，“海湾”米德尔顿，有着血缘关系。她是温斯顿此次拜访布伦海姆宫的主要目的之一。在他看来，他的堂兄在马背上度过的时间远远不及安娜斯塔西娅所值得的驰骋时长。他打定主意要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才是配得上她这样一匹神俊彩驰的骏马的骑手。
“因此，康斯薇露，请原谅我的无礼，尽管我非常乐于与我的堂嫂多聊一会，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但我已经早早嘱咐马夫替我准备好了马具——可不能让那么美丽的生物白白在原地等着，明明知道缰绳已经套在了头上，却不能去往门外那辽阔的草坪上自由自在地飞驰，这实在是一件过于残忍的事情，您说对吧？”
“当然。”公爵夫人识趣地点了点头，让温斯顿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分，“那么，我决不能再耽搁您多一分的时间，晚饭时见，温斯顿。”
“晚饭时见，康斯薇露，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反正它也是要被送去马厩的——”
说着，温斯顿先是向公爵夫人像舞台剧演员一般夸张地鞠了一躬，紧接着便将帽子胡乱扣在头上，一跨步便跳上了马车，在车夫发出惊吓的大叫的同时用力将马鞭向前挥去。
十几秒钟后，那匹美丽的，令得温斯顿日思夜想的白色马驹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穿戴着整齐的马具，嘶鸣着甩动蓬松的鬃毛，温斯顿一跃而下，以仿佛将要与初恋情人约会般的心情向她奔去，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之间的烦恼被他全然抛到了脑后——

第7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当温斯顿迈着几乎称得上是欢快的步伐走进餐厅的时候, 他的头发还是湿润的，软趴趴, 乱糟糟地堆在他的脑袋上——不用说, 自然是因为等到了更衣锣敲响的时刻才与安娜斯塔西娅回到了布伦海姆宫, 不得不匆忙洗了个澡就下来吃饭，就连脖子上的白领结都是歪的。当他经过站在门口的爱德华身边时，阿尔伯特清楚地看见老管家的眉头顿时不悦地皱了一下。
“抱歉，我迟到了。”只听见温斯顿高声嚷道, 桑赫斯特军校让他养成了一些——难以评价好坏的——习惯, 大嗓门说话就是其中一项，他一边笑着，一边在男仆替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显然心情很好, “不过, 为了安娜斯塔西娅，哪怕再迟到两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你说对吗, 阿尔伯特？”
“尽管如此, 你也不该让公爵夫人等你, 温斯顿。”阿尔伯特意有所指地说着, 拿起了餐巾。他的堂弟回来的太晚，他根本无法告诉对方由于为晚宴的准备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公爵夫人与他完全来不及讨论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 便都各自急匆匆地吃了几口午饭，就离开餐桌了。
料到温斯顿可能会晚归的阿尔伯特的确派了两个男仆带着纸条去找温斯顿，一个等在马厩，另一个等在大门。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在纸条上特别嘱咐若是看到消息便在进门时向他眨眨眼，然而，从温斯顿当时的神态来看，这两手准备俱已落空。
他和温斯顿的计划是：先由他在午宴时不经意地提起学校的事情，夸赞几句公爵夫人的做法——仅针对那些一看便出自于曾经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行为，旨在为公爵夫人建立自信；紧接着由温斯顿再在晚宴时提起公爵夫人在教堂的表现，以一个中立第三者的身份，试探出公爵夫人的行为中有多少是来自于库尔松夫人的建议，再指出它们不足之处——即便没有，也得说出几点，这是温斯顿的强项，阿尔伯特并不担心——最后，由他们共同指出库尔松夫人的建议实际用处不大，存在诸多弊端，从而劝说她远离对方，不再接受任何来自对方的操控。
但这个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已经缺失。
“噢，别这么说，公爵大人，我并不介意等待温斯顿的到来。”公爵夫人向温斯顿投去在阿尔伯特看来几乎能称得上含情脉脉的一瞥，用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睡去一般的嗓音说着，令得阿尔伯特登时有些不悦——难道说全世界他的妻子唯一不会有好气的男人就只有他一个吗？
这时，站在门口的爱德华开始指挥男仆将前菜一道道地端上来，他的神态有些疲倦，眼底下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这一点的阿尔伯特几乎是立刻就忘记了自己的妻子对温斯顿的奇怪态度——毕竟爱德华已经快70岁了，他叹息着心想，过去那些似乎对他而言易如反掌的事情——比如与主人在书房中商讨一下午慈善晚会所需要的酒水食材，宾客名单，以及如何安排他们的住宿——已经会令这个老人感到吃力了。
当他接过他父亲的头衔时，他的确建议过爱德华借此机会退休，无论布伦海姆宫的财政状况如何，他都会确保他的管家能够领到一笔不菲的退休金——但是爱德华当时便严词拒绝了。
“我不放心让任何人来照顾这座宫殿，来照顾您——即便是伍德那个被我亲手训练出来的小子也不行——我还没到耳聋眼花的地步，公爵大人，只要我自认还有能力侍奉您，我就想在布伦海姆宫一直干下去。”
阿尔伯特自从亚丽珊卓去世以后便疏远了他的父亲，在他脆弱迷茫的少年阶段，是爱德华承担起了第八代马尔堡公爵本该扮演的父辈的角色，关爱他，引导他，陪伴他。如今，除去作为自己妻子的公爵夫人，爱德华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因此，尽管知道爱德华有时候是个极端固执迂腐的老头子，阿尔伯特还是留下了他。
这时，温斯顿轻轻地清了清嗓子，阿尔伯特立刻警惕了起来，随时准备着插嘴让堂弟知道不能按照原定计划走。
“实际上，康斯薇露，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听见温斯顿竟然这么快就与自己的妻子以教名互称，阿尔伯特不由得奇怪地瞥了对方一眼。要知道，他思忖着，就连艾略特似乎也没有获得这一殊荣呢，“今天早上，当您在教堂中回答着那些村民的疑问时，我与阿尔伯特都在当场——”
公爵夫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阿尔伯特只能用“娇羞”来形容此刻她脸上猛然显露的表情，“什么？我不知道您也在那儿——”她受宠若惊地呼喊道，似乎完全没听到温斯顿也提及了自己的名字，“这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是这样的，温斯顿，”总算抓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阿尔伯特迅速开口了，“我还没来得及与公爵夫人谈论今天早上的事情——”
“我想知道您是如何看待今天早上的一切的，”对阿尔伯特的话置若罔闻，公爵夫人兴奋地前倾了身子，将她最喜爱的前菜——白芦笋奶油鲜汤看也不看地推到了一边，迫不及待地向温斯顿发问着，“事实上，我避重就轻地躲过了不少问题，比如那个米勒先生，就像推销过季了的水果一般不依不饶地要我替他的女儿在布伦海姆宫里找个职位，就好像他的女儿在家里多待几个星期能要了他的老命一般，我只好告诉他宫殿里的职位都已经招满了——”
温斯顿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地瞥了阿尔伯特一眼——后者此刻仍然感到之前没说完的半句话如鲠在喉，只得不快而无奈地咽了下去——就不得不将目光转回了正殷切地注视着他的公爵夫人身上。阿尔伯特估计此时自己的堂弟都与自己有着一样的疑惑。
才不过刚见温斯顿的公爵夫人，为何会对他的意见如此在意。
并且，阿尔伯特不满地想着，公爵夫人可是一次也没有问过他对自己的行为的看法。
“并无冒犯之意，康斯薇露，我并不喜欢为他人的行为作出评价——老实说，那是只有学校的老师才会做出的可恶行径，而我向来对此厌恶至极，”话音刚落，面对着几乎是一瞬间神色便黯淡下去的公爵夫人，温斯顿不由得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赶忙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很乐意与您讨论您今日在教堂的行为，”
顿时，就像给煤炉狠狠地铲了一铁锹的燃料般，公爵夫人的表情瞬间便又明亮了起来。不可思议地观察着眼前的这一切，阿尔伯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堂弟怎会突然之间对公爵夫人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看她此刻注视着对方的神情，就像饱受饥荒困苦已久的人们突然看见了怀揣一篮子面包与葡萄酒的圣母玛利亚一样——
“尽管我不敢说那个女孩待在家中对她自己能有多少好处，至少在您解决学校的问题以前，她的确无处可去——从这一点而言，您回避开这个问题是正确的。”
温斯顿的回答，在阿尔伯特看来，只能称得上中规中矩，毫无任何亮点——他倒是能理解自己的堂弟的做法，毕竟，在计划中，温斯顿将要扮演恶人的角色，自然不好对公爵夫人的行为提出什么正面的评价。然而，阿尔伯特刚准备开口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主要是夸赞公爵夫人的机智与胆量，后者就如同嗅到了食物的食蜜鸟一般，一头扎进了这朵名为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花朵——
“可否容许我大胆地询问一下，温斯顿，您反对女性接受教育吗？”
她提出了一个完全与计划无关的问题。
温斯顿纳闷地半张开了嘴，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考虑自己是否该回答这个问题。
“公爵夫人，我不确定温斯顿在这件事上的意见——”能对伍德斯托克学校或者布伦海姆宫雇佣仆从的事情有任何帮助。
然而，再一次的，阿尔伯特的发言完全被公爵夫人忽视并打断了，他仿佛一个完全不存在于这张餐桌上的角色，说出的话似乎只有他面前的刀叉能够听见——
“因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很希望能在一些事情上取得您的建议。”好似完全没意识到已经是第二次打断自己的丈夫在晚宴上的发言的公爵夫人如是急切地说道。
有什么建议是温斯顿能提出而我不能的？
阿尔伯特狠狠地想着。
“反对？我不会使用这个词语，公爵夫人，我是个现实主义者，我更愿意从实际来看待这个问题。”温斯顿懒散地回答着，阿尔伯特知道他向来对涉及妇女权益，儿童教育一类的问题不太有兴趣，内心只盼望着他赶紧转移话题，“若是受过教育的妇女对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更加有益，那么我便认为让女性接受教育是一件好事，反之亦然。”
“所以，您认为，坚持让伍德斯托克的孩子们接受教育——哪怕是16岁以上的女孩也是如此，无论方式，的确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值得付出一定的代价做到？”
“如果这件事对您来说的意义是如此重大，以至于您即便有着公爵夫人这样尊贵的身份，仍然愿意到民众中去解答他们那些无关紧要也毫无意义的疑问，那么，务必，请您坚持下去。”
温斯顿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不过，能容许我问问，到教堂去亲自解答那些民众的疑问，的确是全然出自您的意愿而做出的行为吗？”
谢天谢地，温斯顿还记得他们最初的目的。阿尔伯特欣慰地想着。
“当然是完全出自我自己的意愿。”公爵夫人如同即将要得到什么嘉奖一般，挺直了身子，骄傲地说道，“不过，说到这件事，温斯顿——”
眼看着公爵夫人又即将把话题引导到完全不相干的方向，阿尔伯特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想，温斯顿的意思是——”他不得不大大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这下，公爵夫人总算诧异地向他看来了，活像首次发现原来自己的丈夫今晚确实也是这场晚宴中的一员般，“由于我向他提到了那位可爱的，时常给予您一些指导的库尔松夫，同时，也鉴于她是给了您举办慈善晚宴灵感的人，他想知道这位亲切的夫人是否也在这件事上，出了一份力。”
“对，这正是我的意思。”温斯顿附和道。
“不，库尔松夫人从未给予过我任何这方面的意见，”公爵夫人困惑地打量着他们两个，说道，“您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阿尔伯特与温斯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狼狈，计划已经全面崩溃，从现在起他们只能指望血脉给予了他们一点可怜的默契，能够在最后成功地达到这个目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公爵夫人——”阿尔伯特尽可能温柔地开了口，然而下一秒，温斯顿却用毫不客气的语气截断了他的话头，“如果您问我为何会这么想的话，康斯薇露，那我只能希望我的实话不会冒犯到您了——实际上，我认为那位库尔松夫人并不可靠，虽然她的确给予了您一些有用的指导。现在，阿尔伯特的政治生涯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威胁，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至少就目前而言，我并不认为您该继续与那位库尔松夫人来往，罔提接受任何来自她的建议。”
阿尔伯特等待着，等待着意料中公爵夫人可能会有的勃然大怒或者是不满辩解，然而，大大出乎他与温斯顿意料的是，听完后者的一番话后，公爵夫人就连眉毛也没有动一根，神色出奇地平静。
“当然可以，温斯顿。”
她回答道。

第77章 ·Winston·
温斯顿从未想过他在布伦海姆宫享有的第一场晚宴竟然最终会演变成那样。
他原本以为在解决了库尔松夫人的事件过后, 这场晚宴至少就能一直这么平淡地持续下去。然而，就在他准备享用米德太太的拿手好菜, 烟熏甜橙鸭胸肉时, 公爵夫人突然提出了她显然酝酿已久的一个设想——她希望能让伍德斯托克中那些穷困潦倒的寡妇前来布伦海姆宫工作, 从而接替一部分将来只能工作半天，另外半天要花费在学校上的女仆的工作。
尽管公爵夫人询问的是温斯顿自己对此的意见——但是他从来就对妇女就业率与儿童受教育这两个议题毫无兴趣——阿尔伯特却明显对此有着远比自己更多的见解和想法。他还没来得说自己的想法，阿尔伯特便立刻向公爵夫人表达了自己的反对。
从晚宴结束后，阿尔伯特与抽着雪茄的他在餐厅继续又聊了两个小时的内容来看, 他的堂兄并非真的全然反对公爵夫人的想法, 更多的是不满她过于激进的方式，很有可能会危及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如今便已经立于危崖的名声。只是他表达的傲慢态度，他选择的尖刻用词, 他那近乎于妒忌般的激烈语气——
实在无法令公爵夫人明白他的真正用意。
于是, 这场原本在温斯顿看来能成为一场还算有意思的讨论的话题, 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剑拔弩张的争辩，公爵夫人愤而离席，阿尔伯特被气得不轻。两者之中, 温斯顿最终选择了留下来陪伴自己的堂兄, 然而, 没过多久, 他就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了——
“拜托了, 温斯顿，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阿尔伯特那时极其认真地对他说，“而且, 不知怎么地，公爵夫人似乎非常重视你的意见——”
“你不爱她，阿尔伯特，你就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意喊，”温斯顿那时只想让自己从这堆麻烦事中脱身，语气也连带着不客气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她？如果她想要那些寡妇来布伦海姆宫工作，那就让她去做啊。倘若她真如你所描述的那般坚强，那么一点点来自于上流社会的舆论压力是无法打倒她的，不是吗？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是丘吉尔，阿尔伯特，我们从来就是与众不同的那个家族。”
“我不在乎她，我在乎是我的‘妻子’，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温斯顿。”阿尔伯特压低了声音怒吼道，“我并不是想反对她的做法——只是脱离了库尔松夫人的教导，有时公爵夫人不知道该如何按照游戏规则来出牌，因此必须有某个人去做这件事——”
“那你该死的倒是自己去教啊。”温斯顿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不耐烦地说道。
“她-不-会-听-我-的-意-见，”阿尔伯特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说道，“更何况，经过适才的争吵过后，你认为她会以为我实际上是支持她的行为的吗？”
“你可以赌赌这个概率，阿尔伯特。”温斯顿从烟盒里抽出了三根雪茄，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愿意用这三根雪茄做赌注——”
“如果你替我做这件事，温斯顿，你可以带走安娜斯塔西娅。”阿尔伯特打断了他的话，“我很抱歉，温斯顿，但是显然你没有理解我的确非常需要公爵夫人的帮助。”
温斯顿的眉毛因为惊讶而抖动了起来。
“安娜斯塔西娅？我的老天，堂兄，你不必将事情弄得这么富有戏剧性，再说了，你还有我——”
“真的吗，温斯顿？”阿尔伯特冷冷地看着他，“你愿意放弃去古巴参加反抗者与游击队之间的战争的机会，留在我的身边帮助我对抗那些老头子们？”
“我自然可以帮助你邀请来更多的客人，我与好几个父亲当年的好友保持着联系——”
“是的，慈善晚宴，这你的确能为我带来巨大的助力，但是之后呢，温斯顿？”
“之后？”
“你有你的人生，堂弟，而我尊敬那一点。但你必须明白一点，你我父亲的不幸早逝使得我们提前走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10年前——10年后的政坛才是我们的天下，我们在这十年内积攒的人脉与功绩才能使我们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身旁皆是有力的亲朋好友。可是现在，看看我们身边，温斯顿，有谁能来帮助我们？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必须要仰仗父辈的面子与名声，而那迟早都会用尽。在那之前，如果我想打破今日的这一困局，如果我想再更上一层楼，直到‘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名字真正成为通行无阻的金牌之前，来自公爵夫人的帮助是必不可少的。”
从阿尔伯特一本正经地说出第一个字开始，温斯顿就在强忍着笑意，然而，他的自制力远没有他想象的强大，等不及他的堂兄说完最后一个字，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便从他嘴里爆发而出，阿尔伯特被他的行为弄糊涂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噢，原谅我，堂兄，原谅我。”温斯顿拿出手帕擦着眼角的泪水，剧烈地呼吸着，几乎连话也说不清，“只是，你刚才的那番话，是我听到过的，最差劲，最好笑，最贵族式拐弯抹角的，谈论一个男人是如何希望他的妻子能够爱他的，演讲。不过——”赶在阿尔伯特勃然大怒以前，温斯顿识趣地迅速恢复了语气的平静，“看在安娜斯塔西娅的份上，我愿意帮助你，堂兄。”
于是，十分钟后，他在小书房里找到了公爵夫人，后者坐在那张他的伯母与奶奶曾经使用过的桌子后，正在一一查看面前胡乱摆放着的许多手写的文件。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康斯薇露。”温斯顿敲了敲门，轻声说。
“温斯顿？”埋首于纸堆中的公爵夫人惊喜地抬起头来，“没有，没有，请进来——噢，我真抱歉之前让您目睹了那一幕……”
她充满歉意地说着。
“别放在心上，康斯薇露。”温斯顿笑了笑，拉开了一张硬木椅坐下了，“老实说，能看见我的堂兄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就是让十头牛从我身上踏过去，也是值得的——你在做什么呢，康斯薇露？”
“试图弄清楚这份女仆的排班表，”她一边揉着自己的眉心，一边说道，“新来的女仆们今天下午就来到布伦海姆宫，开始工作了。按理说，这份时间表该由汤普森太太与我一起完成，可我实在不忍心——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对一场慈善晚宴来说还是太过于仓促了，汤普森太太身上已经有太多的负担了，因此我告诉她我能够在今晚就完成这份时间表并交给她，不过，很显然，我实在过于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很抱歉，我对这方面一无所知，不能帮助到您，康斯薇露。”
“噢，千万别这么说，温斯顿，我本来也没指望任何人能帮助我……”她低声说着，声音有些沙哑，眼里尽是疲倦的血丝，“所以，您来找我是为了——”
“为了适才您在晚宴上与阿尔伯特争执的那件事，是的。”
温斯顿露出了一个苦笑。
“你听到公爵阁下是怎么说的了，”听见温斯顿的回答，公爵夫人原本充满热情的脸色顿时便冷了下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温斯顿，我暂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温斯顿将自己的椅子向前挪了挪，拉近了一点自己与公爵夫人之间的距离。
“您得原谅阿尔伯特，”他诚恳地对对方说道，作为夹在一对称呼彼此为“公爵阁下”和“公爵夫人”的夫妇中间，偏偏又能够称呼双方的教名的第三者，温斯顿此刻感觉奇怪极了，“他过去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人——偏执，固执，掌控欲强——我的乔治伯父的一些所作所为对他造成了极大地影响——”
“我知道。”
“您知道？”
“我知道前一任马尔堡公爵选择了爱情，娶了一位没有多少财产的贵族小姐，从而导致布伦海姆宫濒临破产，辜负了马尔堡公爵应对这片地区和人民负起的责任——”
“不仅仅是这样，康斯薇露，”温斯顿叹了一口气，“我的伯父是一个非常善良，非常温柔，非常好的人——太好了，甚至可以说。如果他还活着，他多半会像您一样支持那些伍德斯托克的孩子继续上学，支持让那些贫困潦倒的寡妇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可问题就在这，乔治伯父并没有能力做到这些事情，他——如果您不认为我这么评价是对先人的不敬的话——在拥有许多美好品质的同时，也十分懦弱，胆小，尽管他的确付出了很多努力，但那些努力并没有换取任何成果。最终，如果公平地说的话，他的一事无成的确间接导致了阿尔伯特的妹妹，小亚丽珊卓的去世。”
“噢，天啊……”公爵夫人喃喃低语道，“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
“亚丽珊卓去世以后，阿尔伯特就彻底变了一个人——当然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在这些年里逐渐悄然转变，他走向了乔治伯父的另一个极端，任何乔治伯父当年做过的事情，他都要反其道而行。实际上，我认为，在这个过程中，阿尔伯特开始慢慢地将自己视为一个背负着沉重责任与负担的英国贵族，而不是一个丘吉尔家族的成员。”
“我不明白？”
“丘吉尔家族向来以行事不同常理在上流社会闻名，康斯薇露，当然，最近十几年来，我们这一代安分了不少，因此这个名声也渐渐沉寂了下去。不过，就拿父辈那一代来说——我的父亲是第一个敢于迎娶一个美国平民女子的英国贵族，而我的一位姑姑则一生未婚，去大不列颠的海外殖民地当了一个战地记者——我敢说她肯定对你与亨利爵士的那场辩论有许多话要说。我的意思是，康斯薇露，倘若布伦海姆宫成了第一个勇于雇佣寡妇作为女仆的贵族宫殿，那也并不出奇，而有时，阿尔伯特太过于看重那些乔治伯父未能完成的职责，他会忘记这一点。”
阿尔伯特并没要求温斯顿向公爵夫人解释这些。
但这的确是温斯顿心中真实的想法。
这次拜访让他意识到，过去他所熟知的那个阿尔伯特正在逐渐消失，变成一个面目可憎，固执自我的贵族——倒不是说温斯顿认为这样性格的人有什么不好，但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愿意与这样的同伴一起策马奔腾，而与自己的堂兄共同在布伦海姆花园中骑马曾经是年幼的温斯顿最为珍惜的记忆之一。
如果未来有机会，能活着从战场回来的他仍然想再与阿尔伯特来几场比赛，也许是在春天，他们可以一起驰过湿润的草地，低头躲过低垂的枝条，让雨后的泥泞溅满一身——阴险如阿尔伯特，他甚至会在经过泥潭时俯身抓起一把，再用力丢到自己的脸上。那样的他，绝不会因为自己抱怨了几句英国难得的和平就皱起了眉头。
他认为阿尔伯特变成如今这样是路易莎小姐的错，但那无济于事。
不过，今晚，那个被公爵夫人的伶牙俐齿气得七窍生烟又不得不强忍住的，鲜活而生动的阿尔伯特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要让他说的话，那简直就像看见一丛死气沉沉的红珊瑚突然化身为张牙舞爪的龙虾一般令人惊喜。
他当然在意安娜斯塔西娅，可他更在意谁人骑在安娜斯塔西娅的身旁。
他希望那是个丘吉尔，如同他自己一般，而不是尊敬的马尔堡公爵阁下。
“如果那是您所希望的话，我会试着原谅公爵阁下。”
公爵夫人不情不愿地说道。
“很好，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您之前在晚宴上所提到的那个话题吧。”
温斯顿松了一口气，温和地说道。

第78章 ·Albert·
温斯顿与艾略特在关于康斯薇露——他如今知道了她的本名, 却一时难以改变这个称呼——的身份上的看法是一致的。
那就是所有建立在她这个虚假身份上的一切都该是谎言，从被戳穿的那一刻就不该再继续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这令他明白了为何艾略特能够那样坚定地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对康斯薇露具有任何感情, 想必这与他发现了公爵夫人的真实身份这一点脱不开关系。既然温斯顿的意见与他相似, 阿尔伯特认为这几乎可以证明大部分的贵族子弟对于此类事情的想法, 都该是差不多。
而这让他困惑不已。
思及如此，阿尔伯特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手上那本他根本无心的书——探讨俾斯麦首相掌控下的普鲁士政治形势，通篇充斥着大量又长又繁琐，不得不屏着呼吸看到最后才明白什么意思的句子——飘向了书房的另一头。他的妻子就坐在那儿, 正在向温斯顿介绍着她的竞选计划草书。由于后者是背对他而坐的, 因此阿尔伯特看不见他的堂弟对此有什么反应。
毋需艾略特在那天的谈话中提及，阿尔伯特自己也能看出康斯薇露的补选计划将会面临多少困难——100个政治家里有99个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为自己拉来更多的票数，且一个比一个更加不择手段, 只有她一个门外汉真情实意地想要利用人们对她的信任而做点好事, 这就像是赛马比赛中突然混进了一个骑着瘸驴, 还妄想赢得胜利的三流对手一般。唯一能让她脱颖而出，获得优势的就是她此刻在叙述中同样表现出的真诚与热情。阿尔伯特自然早就将这些不足之处委婉地告知了康斯薇露，但他还没来得及为她的计划详尽地制定出一些修改意见, 便又匆匆忙忙地赶去了伦敦企图说服艾略特——在那之后, 显而易见地, 他自然不可能再有任何兴致完成这个刚开了个头的工程。
于是, 这个重任就被康斯薇露交付给了温斯顿。当她得知对方突然从古巴归来时, 跳起来嚷嚷的第一句话便是，“谢天谢地艾略特勋爵回绝了我，温斯顿将会是一个比他好得多的成为代理人的选择。”就好像她在自己堂弟——这个一门心思只放在赛马, 战争，与新奇冒险的男人——身上奇迹般地发现了他一直竭力隐藏的政治才能一般。
不过，从温斯顿的背影来看，康斯薇露的讲述还没到让他感到十分无趣的地步，也让阿尔伯特越发庆幸昨晚他并未将公爵夫人就是当事人这一点在谈话中透露给对方，否则，按照温斯顿昨晚所表露出的冷酷决断来看，此刻他早就该骑着安娜斯塔西娅远离布伦海姆宫，避到伦敦与他的母亲一同生活去了。
这便是令阿尔伯特感到十分困惑的地方。
因为在一件似乎能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愤怒不已，不可原谅的事件上，他并未如同他应当的那般有着同等的激烈情绪——
这并非是说，他对于自己的妻子实际上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而是伊莎贝拉&#183;范德比尔特这个事实一点也不感到生气。艾略特克制的讲述与显然斟酌过的用词改变不了这件事的本质，但那种程度的恼怒，与其说是因为妻子对自己的隐瞒，不如说是对自己无法让妻子讲出真相而感到的无能所引发——
看在老天的份上，这个事实绝不会比他的妻子能够看见鬼魂，能够带着他在半夜三更去与一位早已死了好几百年的英国国王见面更来得让人震惊，倘若他都能接受这种能力，他为何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实际上不过是一介平民的这个身份？他与她在那场大雪中经历的一切便更不必说，倘若他能为了康斯薇露而放弃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会因为她的出身与自己的想象不同，便就如此轻易地放弃她吗？
艾略特能够发觉此范德比尔特非彼范德比尔特，是因为他曾经与真正的康斯薇露打过交道，从而发觉了这两个女孩的不同之处。然而，他最开始认识的便是伊莎贝拉，迎娶的也是伊莎贝拉，爱上的也是伊莎贝拉，从头至尾，他厌恶的，喜爱的，排斥的，珍视的，都是同一个人。他知道对方的确欺骗了自己，范德比尔特家族也无耻地欺骗了自己，他大可以为这一切而雷霆大怒，要求与伊莎贝拉离婚，同时也保留下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
他可以从这场骗局中全身而退，那似乎便是出身他这个阶级的人会采取的做法，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艾略特所告诉他的真相，一方面的确解释了许多他从前的疑惑——譬如说威廉与艾娃对待自己女儿的奇特态度，譬如说伊莎贝拉一开始的大胆举动，譬如说为何她的字迹与从前不同，以及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有关的部分，既然这个男人还活着，那么真正的康斯薇露就该是与他一同私奔了。
另一方面，这个据对方所说是伊莎贝拉亲口讲述的故事，也带出了更多的疑点，倘若说伊莎贝拉是在几个月前才顶替了康斯薇露的身份，那么她在这么短的准备时间内所达到的相似程度，实在是不可思议。能够做到除了艾略特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库尔松夫人这样的老狐狸——看穿她并非本来的康斯薇露。并且，阿尔伯特不理解的是，要是路易莎都能找到还活着的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为何范德比尔特家族没有试着将自己私奔的女儿抓回来呢？
这让他确信，艾略特所得知的内容，绝不会是完整的内幕，其中或许还有别的隐情，然而，即便是他目前能够确信的事实，也足以让他的内心感到无穷无尽的懊悔——
因为这意味着伊莎贝拉爱过他——意味着他曾经一无所觉地将自己如今最想要得到的珍宝握在手中，还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精湛的演戏，从而弃之如敝屣地丢下。
因为这意味着那一夜，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后花园里，那个羞怯可爱的女孩的确向自己献上了她生涩的初吻。而他在教堂跪下祈求忏悔的那几个小时并非是白费，他的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也值得在新婚之夜揍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拳。
他不该愤怒的，他有什么立场愤怒呢？
他欺瞒了她的感情，她欺瞒了她的身份，很是公平。
从这一点来看，阿尔伯特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感到困惑的地方，只除了这并非是他全部的想法。
仍然有一部分来自艾略特的言论，引起了他的共鸣——那就是，公爵夫人在本质上，的确是与他，与艾略特，与温斯顿，与整个她如今融入了的阶级完全不同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这的确削弱了她的所作所为——包括拯救伍德斯托克学校，保护海伦&#183;米勒，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以及成立慈善协会等等——的惊艳感，同时也不仅让人担忧起她此前向自己许下的保证的可信度。毕竟，一旦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就使得她的选举计划的性质彻底改变了——此前，阿尔伯特还能将她的想法理解为富裕阶级对自身特权的反思，可如今，那个计划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中产阶级的间|谍混入了上流社会，并企图从内部颠覆它的存在一样。让他感到了些许不安。
身为一个贵族，就意味着即便善良到愿意大敞家门欢迎全天下的乞丐前来自己的宅邸中用餐，赠送以昂贵的珠宝华服，也绝不会希望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幸运到摆脱低劣的社会阶级，得以爬上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
财富可以从别处掠夺，名誉可以重新建立，政治前途可以等待时机，战争可以做出退步，利益可以拱手让人——唯有地位，是任何英国贵族都会牢牢抓在手心，无论如何也不出让分毫的事物。
当此前伊莎贝拉要他相信她时，他从未考虑过她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延续兴衰”这件事上的理解，是否与自己相同。从阿尔伯特的角度来看，伊莎贝拉的保证就意味着无论她的补选结果如何，斯宾塞-丘吉尔家族都必须保留着如今的地位，同时仍然要在自己的领地具有一定的控制力，可他如今无法再确信这一点了。
阿尔伯特原本以为这会是摧毁他与伊莎贝拉之间信任的一点。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他没有如同艾略特所预料的那般，立即便想叫停伊莎贝拉的竞选计划，他只是放弃了继续说服对方加入补选的想法，知道他绝不会帮着一个中产阶级出身的少女反对贵族阶级的统治——而血统论在这方面不值一提，唯一能让范德比尔特家族超然与其他平民的便是他们巨额的财富，这缩小了他们的后裔与贵族的后裔在生活习惯与眼界见识上的差距，才使得联姻成为了可能性。因此一旦去除了财富，这个姓氏什么也不意味着。
事后想想，除了担忧她在价值观上与自己的分歧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巨大以外，阿尔伯特发觉自己对妻子的感情实际上只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完全不足以在他们的关系中惹起任何波澜。就仿佛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实际在他这里不值一提一般。
因此他才如此困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向伊莎贝拉摊牌，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的真相。
想到这，他把目光从自己一动不动地盯了好几分钟，却完全没明白什么意思的语句上拔起来，再度转向温斯顿与伊莎贝拉，想知道他们如今探讨的如何，却只看见自己的堂弟正向自己走来，而伊莎贝拉原本坐着的位置上却空无一人。
“公爵夫人去哪了？”他问道，顺手合起了书本，放在一边，决定等自己不那么心烦意乱时再继续拜读。
“她必须得去邮局接一个电话，”温斯顿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面粉袋子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像一个随性的大兵一般将穿着靴子的双脚翘起，踩在了脚凳上，不消说，自然是从他跟随的那些西班牙军队中学来的习惯，“似乎有些关于慈善协会的决定需要她确认。”
“你认为她的竞选计划怎么样，温斯顿？”
“糟糕透了。”温斯顿咧嘴一笑，说道，“这比你将拿破仑三世，威廉二世，以及俾斯麦王子殿下放在同一个房间中，却又要求三个人都活着出来一般还要不可能实现。”他给出这个例子，显然是因为看到了阿尔伯特放在一旁的书籍的缘故，“老实说，谁能使这个补选计划成功，谁恐怕就有资格将自己称呼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我几乎都要怀疑，你之所以会同意让公爵夫人如此胡闹，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成功的竞选。”
“你知道，我绝不会去做任何没有成功概率的事情，”阿尔伯特轻描淡写地说着，看着温斯顿为此而惊讶地挑起了眉头。他了解自己的堂弟，知道任何不至于让他感到无趣的事情，都有可能得到他的参与。在贵族立场上，他可远远没有艾略特那般的坚定，“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成为公爵夫人的代理人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温斯顿立刻反驳道，“我只是认为，将6个月的假期都浪费在政治上，未免太过于单调——”
“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补选，温斯顿，我们可是将要帮助一个全世界最不具备投票资格——既非英国公民，也非拥有财产的男性，更不要说年龄只有18岁——的人，成为下议院当中的一员，无论她是否能够当选，无论她的身份是否会曝光，这件事都将彻底地改变英国的历史——”这原本是他想好了要用以说服艾略特的句子，套在温斯顿身上倒也适用。
“是的，她告诉了我如果她的身份被发现了以后她会怎么做——说实话，光是她的应对方式，恐怕就会成为永久被载入史册的壮举。”温斯顿插了一句嘴，他的话登时勾起了阿尔伯特的好奇心——伊莎贝拉还未告诉他这一点呢——但他按捺下了些微的不满与嫉妒，装作自己早已了解了这个消息一般微微点了点头。对方又继续说道，“我必须承认，这的确比待在伦敦，整日参加着各色晚宴聚会要来得有趣得多——”
“而且我也的确需要你的帮助，”阿尔伯特适时地趁热打铁道，“有你的帮助，这件事会容易不少。更何况，这也许会让你发现另一片新的战场，毕竟，你不可能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叔叔在政治方面的天赋。”
“得了吧，阿尔伯特，你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对政治感兴趣的。我应该在战场上上用枪与刺刀捍卫大不列颠的荣光，而不是在狭小的屋子里与一群无知的老头吵架，”他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倘若没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在这段时间出现的话，也许我会同意的，阿尔伯特。”

第79章 ·Isabella·
这天是1月16日。
两辆车门上绘饰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纹章的马车一前一后地缓缓行驶在前往牛津郡市政厅的道路上。
前一辆坐着摩根与哈里斯——后者在此之前, 还有些耿耿于怀伊莎贝拉没有邀请他成为自己的代理人，而是委托了一个才21岁的, 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不过, 当伊莎贝拉将有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交到他的手上去侦办——为了不打草惊蛇, 以便收集到更多人证物证，这个案子仍然没有被申诉——以后，哈里斯瞬间便遗忘了补选的不快，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个案件之中。今天他的到来, 就如同摩根一般, 只是表明自己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支持，以及处理任何的突发情况，确保整个登记流程无误, 等等。温斯顿之所以没有在这辆马车上, 是因为他打算亲自骑着安娜斯塔西娅前往市政厅, 享受已经日思夜想许久的驰骋时光。
后一辆，则是已经作好男装打扮的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安娜重新修剪了她的头发，用某种刺鼻的——伊莎贝拉猜测这或许是最早被发明出的一种不稳定的漂发剂, 安娜声称她是从贝茜&#183;巴恩斯那儿弄到的——化学药剂使得她的头发颜色变浅了许多（同时也让她的头皮红肿瘙痒了好几个小时）, 还在她的鼻翼两侧点了一些雀斑, 胡子也换成了更为自然的, 需要一点一点粘在脸上的细密毛绒。
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将公爵夫人的长相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分开来, 至于垫高靴子，加宽腰围，壮实体型, 就更不必说了。等一切准备停当以后，伊莎贝拉在镜子中又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她刚来这个世界时所感到的那种滑稽的陌生感，因为她正看着一张与自己本来面目毫不相关的脸庞。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原本的模样了。她那时在心中向康斯薇露抱怨着，不过，等她坐上马车以后，即将要前往登记成为补选候选人这一点便立刻冲淡了她的心中微微的不适。一路上，她都兴奋地来回扫视着道路的两旁，与出门散步郊游的村民挥手致意。今天是难得一见的，英国冬日下的晴朗天气，而伊莎贝拉则将它视为一个好兆头。
祈祷一切都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兆头，而非她能胜利当选。
因为她将会输掉这一场补选。
这是阿尔伯特，温斯顿，还有艾略特勋爵三个人共同想出的计策。
在过去的几天中，伊莎贝拉一直在温斯顿的指导下刻苦地学习着与补选，与议院，还有英国政治制度相关的知识，这其中实在有太多需要背诵记忆的部分，不仅内容晦涩难懂，还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折磨得她苦不堪言，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母亲曾经描述过的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高考学生——要是她的弟弟不肯用功学习，她的母亲就会用将他送回中国经历高考这一点来恐吓他，这一招总是百试百灵。
但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且阿尔伯特的确警告过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容易。因此伊莎贝拉仍然咬牙忍住了，甚至拒绝了康斯薇露的帮助。
直到这些恶补过后，伊莎贝拉才明白自己此前在英国政治方面的相关知识有多么匮乏。她此前十分自大地认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她不仅历经过美国第一任黑人总统的令人热血振奋的选举，也历经过特朗普与希拉里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为滑稽的选举，同时，她在整个拉票过程中都紧追时事新闻，每天各大媒体洋洋洒洒撰写的分析报道，同时也不忘观看一切与此有关的纪录片，电视剧，电影等等媒体，不管怎么说，她都觉得作为美国选举文化来源的英国选举，对自己而言不该是个陌生人，而应该是个有着熟悉面容的老绅士，用不了多久便能与自己熟络起来。
而她大错特错。
英国选举制度对她而言已经不能用陌生人的标准来衡定了，如果非要说的话，伊莎贝拉感觉它是一个外星人，还是非碳基，超出想象能够描绘的范围的那种。
当她向温斯顿叙说自己的补选计划时，所有除了补选以外的事物——包括她要如何为自己造势，她要如何应对身份泄露，该如何面对她的补选行为实际上违反了英国法律，等等，都获得了对方的认同，唯有等她说起补选的内容以后，温斯顿的神情顿时便紧绷了起来，有那么几分钟，伊莎贝拉差点以为那时的他正在努力地憋住一个屁，后来才知道他在努力憋住，不让自己犀利刻薄的评论一不小心就从舌头上溜走。
“我的堂兄能够同意你的这个计划，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事后，他如此评价道，“而人们还以为耶稣从十字架上复活这一点就足够令人惊讶了呢。”
伊莎贝拉的计划中没有考虑到的，最主要的一点在于，她并不知道英国补选只会持续一个星期，所有布伦海姆宫藏书中与补选有关的内容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兴许由于这是一个众所皆知的常识的缘故，因此没有哪个作者认为这样“无关紧要”的细节足以在他们的著作中占据宝贵的一行字。
而当温斯顿在之后位于长书房的秘密会议上尖锐地指出了这一点后，伊莎贝拉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每个了解了她的计划的人都在试图说服她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根本没有办法在一周之内完成所有她计划中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造势的项目，很有可能伍德斯托克的人民才刚刚开始眼熟这个人，补选便立刻落下了帷幕。
唯一没有对她说过“不可能”这个词的，就只有阿尔伯特。
“这不是不能办成的事情，”他立刻就这么对温斯顿说道，当后者指出补选只持续一个星期以后，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温和的责备，让感到有些羞愧的伊莎贝拉放松了不少，“我们在你到来的那天晚上谈过的，记得吗？”
温斯顿在鼻腔里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那时左右看了看各坐在桌子一头的两个男人，好奇地问道。
“我想等到温斯顿同意了成为你的竞选代理人以后再告诉你的。”阿尔伯特向她看来，微微一笑，像是要用他柔和的语气安抚自己的计划并非什么不切实际的巴比伦塔设计蓝图一般，“既然现在温斯顿已经答应了——”
“我可没有说我答应了，我只是说，倘若没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发生的话——”温斯顿立刻抗议道，但是阿尔伯特没有理会他，提高了一些自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认为你该输掉这一场补选。”
“什么？”伊莎贝拉险些以为自己是因为温斯顿的大叫大嚷才听错了阿尔伯特的话。
“你会输掉这场补选，公爵夫人。当然，我们也不会让普威尔市长成功赢得席位——要拉低他的得票率，远比让你当选要简单多了。我向你保证，哪怕让伍德斯托克区落在自由党的手里，我也不会让他进入下议院的。”
“我不明白，让我输掉？这——怎么——可我——”
“这场选举只是为了要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造势，亲爱的，”温斯顿补充道，“只要你在选举中处处针对普威尔市长，再让那个记者小姐添油加醋地在她的报道中渲染一番，人人都会知道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是库尔松家族在政治上的对手，而你们谁也没有赢得选举，便刚好能让这种敌对的气氛继续维持下去。”
“是的，我原本的想法是，在这一次补选过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便可以以一个活跃的政治家，慈善家，权益促进家，以及年轻有为的律师，等等这些对拉近中产阶级好感十分有帮助的身份在英国社会活动，塑造起自己的形象——这个过程可以长达1到3年不止，毕竟名义上，这个角色才18岁，恐怕会让一些上了年纪的选民认为是一个靠不住的年龄。”
“1到3年？”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尔伯特。倒不是因为她反对这个计划，而是她从未意识到要塑造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形象，竟然要花那么久的时间。
“不过，当我前往伦敦会见艾略特勋爵时，他向我透露一个十分有用的消息，”阿尔伯特话锋一转，“据他的父亲说，西牛津选区的议员将财产全花在了赌马与伦敦的芭蕾舞娘上，如今已经到了连自己的房子都抵押给银行的地步。银行给出的最低还款期限是今年6月，而那位议员无论如何也没法凑够那么一大笔钱，宣布破产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旦他破产了，就会触发另一场补选。”
“而我就能参加那场选举。”伊莎贝拉喃喃地说道。
“而你就能参加那场选举，是的，而且你会赢下那个席位，因为到那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就准备好了。”阿尔伯特笑了起来，尽管他的肩膀上仍然缠着绷带，却不妨碍那一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某个伟岸骄傲，诞生在最天才的雕刻师手下的大理石象。下一秒，他浅蓝色的目光从对视中滑开，转到了温斯顿的身上，“我早就告诉你了，堂弟，”他低声说着，“我不会答应一件毫无成功率的事情。”
老天。同样坐在一旁聆听着会议的康斯薇露在她心里说话了。他一定非常爱你，才会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这件事还有成功的概率，而他与你在这件事上唯一的分歧就只有观念不同而已。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伊莎贝拉的心中，直到现在。
“公爵大人。”
看着正依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的阿尔伯特，她忍不住唤了一声。
“怎么了？”
那双浅蓝色的双眼倏地睁开，向她看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个计划？”
她干脆地问道。
真直接。飘在马车外的康斯薇露啧啧有声地说道。如果他回答说，一切都是因为他深爱着你，你打算怎么回答？你们可在一辆马车上，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你逃跑，亦或者是躲起来，要求马车夫替你们传纸信。
那我就会如实告诉他我现在的想法。伊莎贝拉坚定地说道，她还没来得及对康斯薇露说下一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告诉他我爱他，只是我认为我们不合适做彼此的恋人，更适合做彼此的同伴”，就听见阿尔伯特开口了。
“因为那是一个好计划。”
“好计划？”伊莎贝拉皱着眉头反问着，阿尔伯特的神情看上去平静又悠闲，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而且它的确有成功的概率，尽管你对大部分补选的规则一无所知，但你制定的内容几乎都绕过了大部分的限制——你想要通过这个计划达到的目的都能达到，而且的确也能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好几个问题。最重要的是，你还向我保证了，这个计划将会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未来的存活非常有益。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可是无论是艾略特勋爵还是温斯顿都说——”
“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一个能够轻轻松松就完成的计划从来都称不上是一个好计划，公爵夫人，你见过哪个富翁的财产是轻轻松松便积累而来的？你见过哪个伟大的艺术品无需历经苦难便能塑成？什么时候，凭定一件事物的好坏得用容易与否来做标准？”
“所以，你之所以会支持我的计划，仅仅是因为你认为这是一份不错的蓝图？”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着头看着她，嘴唇微张着，似乎想要笑，却又没有笑，被掩盖在一片浅浅阴影下的眼里闪动着奇特的神色，像在薄纱窗帘后若隐若现的一丝光芒，吸引着明知道背后空无一物的人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不完全是。”他说，声音很轻，康斯薇露不得不挤进半边身子到马车里，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我之所以会支持你的计划，公爵夫人，还因为，在与你结婚的几个月中，你让我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It’s very important……to stay who you are.
“在我遇见你以前，出于某些原因，我完全变了一个人。我曾经以为那样冷酷，无情，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自己，远比从前的自己要更好，我以为那样就能够避免我的父亲犯下的错误，因此我做了许多如今的我绝不会选择去做的事情，而其中有些深深地伤害了你。”
就仿佛是薄纱轻柔地裹住了伸出的双手，微光被呵护在十指之前，阿尔伯特完好的右手握住了伊莎贝拉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是一个如此自然的举动，与阿尔伯特对视着的伊莎贝拉甚至没有在一开始注意到这一点。
“而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我所在乎的，所想要的，所渴望成为的人——像一辆脱轨的火车为自己建造了一条回家的铁路，如果用一个不甚恰当的例子形容，并且，也许还比以前更好，倘若你不介意我如此不谦虚地形容自己。”
他因为最后一句话而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笑意，延伸进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语中。
“而这个计划，它是如此的‘你’，公爵夫人，每一丝细节都体现着你的为人——这就是你对抗一切困难的方式，你是一个战士，会永远不知疲倦地为自己的信念与正确的事情而奋斗。否定了这个计划以后的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计划，都不会与这个计划有什么差别，因为这就是你。
“所以我答应了，因为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改变，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样的自我，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因此我能做的只有支持你，陪伴你——”
他突然沉默了，薄纱后的光芒刹那间黯淡了下去，而伊莎贝拉急慌地在他的双眸中寻找着。他想说“爱着我”吗？她的心砰砰乱跳，简直可以创下一个每分钟最快心率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如果他说出来了，那么我也会——我也会——
“——无论你是谁。”
这句从阿尔伯特口中低声说出的，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话就像有意大利那么大的闪电突然降临般击中了她。伊莎贝拉木木地僵立在座位上，被阿尔伯特温暖的手指包裹的双手刹那间冰冷不已，她能感觉到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而这颤栗马上就会传遍全身——
他是什么意思，康斯薇露？
她挣扎地用仅存的一丝理智询问着对方，而后者的沉默则证实了她的猜想。
“你……你这是……我不明白，阿尔伯特。”
要说出这句话所花的能量，恐怕可以让十枚火箭升空。这与艾略特勋爵与她对质时完全不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恐惧，会这样紧张，会这样不知所措——
“当我告诉艾略特勋爵你的计划的时候，”她听见阿尔伯特的柔和的声音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他显然认为，让我在对你的身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同意你参加补选，对你我都没有任何益处，不仅会给你自身带来风险，也会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带来风险。因此他最终——”
句子停顿后的一切自然便不必说了，伊莎贝拉都能想象的到，她只是骇然地，迷茫地看着对方——与艾略特勋爵交谈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甚至快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情了，为什么他可以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中一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冷静，为什么他在知道了自己并非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以后，还能再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我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伊莎贝拉。”
那个名字就像掺杂着利刃的羽毛刷子一般刹那间刮遍了她的全身，酥麻间又夹杂着些微尖锐的疼痛。
“除非……你有什么，是想要告诉我的吗？”

第80章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将双手从阿尔伯特的手中抽了出来。
她需要冷静下来。
看来艾略特勋爵并非我们想象中那样，会像守护宝藏的恶龙一般不让半句秘密如同半个金币般从他爪间泄露。干脆便整个飘进马车, 坐在伊莎贝拉身边的康斯薇露开口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马尔堡公爵并不是一个会因为你的出身而扭转看法的肤浅男人。那么, 你想怎么做, 伊莎贝拉，你想告诉他真相吗？
我会的，只是还不到时候。
伊莎贝拉低声在内心回答，与还在耐心等待着她给出一个回答的阿尔伯特对视着。
我认为马尔堡公爵已经被你锻炼出了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 让他不至于在你来自于未来这个事实面前昏过去——康斯薇露说着, 但伊莎贝拉打断了她。
我知道阿尔伯特现在可以面对这个事实了，以他来自19世纪的脑子里贫瘠的想象力而言，这的确能证明他的了不起之处, 与——就像你当时所说的那般, 证明他有多么爱我——但是, 没有准备好的人是我，康斯薇露。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似乎是因为久久等不来她的答复，阿尔伯特再次开口了, 他的手向前微微一动, 似乎是想要把她的双手再度纳入十指之间, 却又忍住了这一冲动, “无论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哪怕它听上去不可思议得就像你能看见鬼魂一般, 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理解。”
这的确是一个告知对方你真正来历的大好机会，伊莎贝拉，听上去, 哪怕此刻你告诉他一个再荒谬的故事——譬如说你其实是千年前的一具木乃伊，因为生来具有能够看到鬼魂的魔力而被封印，随后又转生成为未来的一个吸血鬼，最后在疯狂科学家的实验下穿越回了这个年代，马尔堡公爵只怕也会照单全收。康斯薇露评价道。
我真不该跟你讨论太多现代影视作品的内容，有时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更热衷那些故事。伊莎贝拉悻悻地在心中说道，但是表面上，她还是维持了暂时的平静，“阿尔伯特，我很感激这一点，但是——”
“你也不必担心你要说出的事情或许会招致我的反对。”对方迅速地接了上来，“我知道，有时我们的想法是如此地南辕北辙，以至于谁也无法说服谁同意自己的观点，但是这些差异不能证明什么——即便我再不赞同你关于中产阶级的看法，我也依然会支持你参加补选，便是一个例子。”
伊莎贝拉缓缓闭上了原本已经张大，话语即将蹦出的双唇。
看着对方如此尽心竭力地为自己制造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环境，看着他脸上极力用柔和的严肃神色遮掩的不安紧张，伊莎贝拉已经与阿尔伯特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知道坦白这一切——乃至于说出这些近乎于告白的话——对他而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知道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从这具虚假的身躯中看到她的灵魂，并且爱上了真正的她；知道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做出所有这些巨大的牺牲，即便他看不到横亘在彼此中央的，跨越百年的矛盾与差异，他也凭借着自己的本能跌跌撞撞地向她前进着——对伊莎贝拉而言，well，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受，她只知道它无法用一个词，一句话，或一段诗；一首歌，一幅画，或一场舞；一束光，一颗星，或一轮月；一片天，一汪海，或一坯土；一双手，一对眼，或一张嘴去表达，去形容，去概括，去类比，去代表，去比喻——就像对不曾见过这个世界的盲人描述傍晚朦胧的色彩，描述在清晨树冠顶端萦绕的雾气，描述正午阳光在石板路上洒下的点点金光，你知道它的存在，你知道它的存在是如此的美丽，可没有哪一种语言能在这件事上对你有任何的帮助。
这将会是她至今为止两段人生中必须做出的，最艰难的选择。
“我没有什么是能够告诉你的，阿尔伯特。”她轻声说，“并非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亦或是我认为你不能接受事实，而是因为，一旦我告诉了你一切，就意味着——”
我将会把我的心交给你，阿尔伯特。
她心想着，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当艾略特勋爵在库尔松夫人的书房中，揭露她的身份并非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时，她几乎在一秒之内就平静了下来，并且还迅速根据对方挖掘出这一事实的细节编造出了一个符合逻辑，自圆自洽的故事。然而，如今，面对比那天的情形要容易应付得多的阿尔伯特，有整整十几秒钟的时间，伊莎贝拉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更不要提发挥出她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能力了。
她知道原因是什么。
她爱他，因此她当然没法像应付艾略特勋爵那样地应付他——
适才发生的一切，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恐惧，紧张，不知所措，痛苦，喜悦——突然让她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阿尔伯特已经对她有了极大的，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他随便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心弦，都能打乱她的头脑，甚至能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防备。如果他刚才不是揭露了艾略特勋爵告诉他的秘密，而果真是向自己表白了怎么办？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此刻一定会为她的答复而感到后悔不已。
在恋爱这件事情上，她是脆弱而毫无经验的，当初会在初见面后就迅速对阿尔伯特萌生了好感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明，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清楚意识到这一切的原因——当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地向她证明阿尔伯特有多么爱她，当阿尔伯特的所作所为也在证实着他有多么深爱自己，这一切似乎就突然成为了世界的中心，突然成为了她的情绪心思的主导，成为了她和阿尔伯特那些富有情趣的来往的借口，她不知不觉地深陷了进去，就像情不自禁被有着溪流与草地的绿洲而吸引的沙漠旅人，难以再像此前那般建起牢固高筑的心墙，及时阻拦自己或阿尔伯特企图翻越的行为——于是才有了那出乎意料的一吻。
她还不够强大，甚至没有阿尔伯特强大，在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后还能保持不动声色的平静，用几天的时间理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后再与她沟通，甚至在这期间作出的决定都不曾受这件事的影响——她做不到，她还没有那么成熟，只是得知阿尔伯特从艾略特勋爵口中了解了她的故事这一点都能让自己慌乱到这个地步，全然失去了自己的应对能力。
她还有那么多想要与康斯薇露一同完成的事情——需要她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才有可能成功的事情：补选，慈善协会，库尔松夫人，哪一个都容不得松懈。阿尔伯特曾经在那封写给她的信件上指出她还不具备足够的能力，可以在应付库尔松夫人的同时还让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全身而退。那么，这便又是一件伊莎贝拉没有办法两全的事情。
因此她必须止步于绿洲之前，随后继续自己的行程——但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阿尔伯特。她与那双能让加勒比海羞愧致死的清澈双眼对视着，心想。如果我们足够幸运，能够克服今后所有阻拦在我们面前的艰难困苦，还有插手于我们关系之间的矛盾差异，而我也能强大到不再轻易被感情左右，同时我们对彼此的爱意也侥幸未被消磨干净，那么我们就会在彼此道路的尽头再相遇。
到那时，我才会告诉你我的故事。
“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再像如今这样相处了。”
她平静地说完了这个句子。
“你将会以全然不同的角度来看待我，对待我，以及判定每一个我向你提出的看法，我做出的决定，我迈动的方向——这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一旦你得知了我没有告诉艾略特勋爵的那部分真相，这个转变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但这不是我需要的，阿尔伯特，我需要你留在你现在的这个立场上，一个你可以选择支持我，然而同时却仍然能够保持着原则，不必勉强自己认同我的立场上。是的，知道那一部分真相会让你对我有更多的理解，可那同时也具有危险的一面，会让我不由自主地依靠你——”
“你可以依靠我，伊莎贝拉。”阿尔伯特立刻说道，他声音里有一种少年人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爱意时会有的那种微微颤抖，眼里全是毫无保留的诚挚，“你可以依靠我，而我不会让你失望——”
“但我不能，公爵大人。”
这个在此刻竟然有些稍显陌生的称呼，一下子便冷却了整个马车的气氛。
“因为如果我依靠了你，我就不可能做出要女扮男装参加补选这样的决定——而我非常希望保留住这一部分的自己。为了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马尔堡公爵夫人，为了能够在英国的上流社会生活下去的同时还做到许多我想要完成的事业，我别无选择地让一部分自我选择了死去，就如同公爵大人你也不是毫发无伤地成为了如今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样。我们都妥协了，在更高于我们自身的利益与结果面前，而那是值得的。可对于我们彼此而言，我们是平等。”
“我们的确是。”阿尔伯特喃喃地说道，“无论你此前的出身是什么，你又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我在上帝面前许下誓言要娶你为妻，我将我的头衔分享于你，那么你就是与我平等的，你也不必为我而再做出任何的牺牲。”
“问题就在于此，公爵大人，我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刀枪不入。一旦你知道了这部分的秘密，等若我也知道，我将会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一个确实的肩膀可以让我依赖，我所因此而感受到的任何委屈都能够与你分享；那等若我在你面前卸下了自己所有的盔甲，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托付于你——而我没有足够的自信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够一直保持着人格的独立。
“你适才告诉我，公爵大人，说我让你明白了保持真正的自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你认为这样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我不愿做任何会带来风险的事情。你能理解这一点的，对吗？”
“当然。”
伴随着缓慢的眨眼与淡淡的笑意，阿尔伯特说道，随即又立刻补充了一句。
“但你会告诉我的，对吗，关于那一部分你向艾略特勋爵隐瞒了的真相？”
“是的——”
“等你发觉你既可以是伊莎贝拉，也可以是我真正的妻子，你有能力同时做到这两点，而不必为了维持其中一个身份而做出某种妥协的那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阿尔伯特又再次确认了一回，但伊莎贝拉知道他并非是在确保自己会告诉他，而是在询问是否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
“Yes， and I promise that.”
她灿烂地笑了起来，向阿尔伯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小指头。
“Pinky promise.”
别担心。抢在伊莎贝拉来得及询问以前，康斯薇露开口了。我记得几十年前大家就已经开始这么许下承诺了，你没有超前这个时代——
果然，带着一点儿对美国文化的不屑与疑窦，阿尔伯特也伸出了他的小指头，与伊莎贝拉的紧紧相勾在一起。
我不得不说，这比我原本预料会看到的情形要平和得多。康斯薇露看着他们上下摇晃的小指头，继续说道。
你原来以为会看见什么？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
我原来以为会看见你们向彼此浪漫地表露爱意——然而，等到第二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前一天的浪漫就会转化为犹如千刀万剐般割在你心上的羞愤。你会如此地难为情，以至于可能会认真考虑搬回美国生活，就此不再与公爵相见。康斯薇露耸了耸肩，说。要知道，你在新年第一天早上醒来，把脸闷在枕头里尖叫了足足十分钟的模样，还栩栩如生地印记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喜欢伊莎贝拉这个名字，”谢天谢地，阿尔伯特突然响起的声音适时地切断了康斯薇露的讲述。这时他们拉钩的手松开了，而他则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自己，“也许你该考虑用一个同样可爱的名称来称呼我。”
“譬如说，可爱的公爵大人（Your lovely Grace）？”伊莎贝拉很高兴话题总算被转到了一个她能够插科打诨的方向上，因此牢牢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免得让康斯薇露有机会提起其他会让她羞愤地钻入皮椅的话，“因为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唯一被允许用来称呼您的名称，可爱的公爵大人。”
“那只是我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而说出话罢了，如今既然我已经知道你曾经告诉我的都是事实，一切都是误会，也许你可以不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了。”
“但我不明白的是，公爵大人，”伊莎贝拉趁机便将一件困惑她许久的事情问了出口，她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因为自己在现代美国耳濡目染的开放作风作祟，直到发现康斯薇露也有同样疑问，才知道原因出在阿尔伯特的身上，“即便一切都不是误会，我也难以理解你当时的怒气——我是说，就以那张康斯薇露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亲吻的照片而言，你那时对我没有任何感情，也曾有过一个恋人，为何你会如此介意那是否是我的……我的意思是，你是个贵族，又不是修道院里清心寡欲的教徒，在那之前，你也必然亲吻过其他女孩，我们可以说是扯平了，完全没有必要大动肝火……”
伊莎贝拉的声音随着阿尔伯特脸上连续变换的精彩神色而逐渐低了下去，直至戛然而止，康斯薇露早就在一旁乐不可支地偷笑了起来，她则挑起了眉毛，竭力控制着自己开始颤抖的嘴角——
“我的天啊，”她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惊叹道，“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花园里的那一次，该不会是公爵大人你的……所以你才在新婚之夜那么的恼羞成怒……”
“我想我们快到了，公爵夫人。”
简直堪比她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川剧变脸的速度一般，阿尔伯特的神情登时恢复了严肃正经，就如同完全没有听到伊莎贝拉适才说了什么一般，自顾自地开口了。
“公爵大人——”伊莎贝拉揶揄地拖长了音调。
“约瑟夫！约瑟夫！”阿尔伯特索性开始用手杖梆梆地敲着马车墙壁，大声呼喊道，“我们快到了吗？”
“公爵大人，我们还有十分钟呢——”
“公爵大人——”伊莎贝拉又重复了一遍，她如今已经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意了。
“我们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公爵夫人，你听见马车夫说的话了。那么，请容许我建议你好好想想，该怎么能够更好的扮演一个男人而不被周围的人们发现端倪——我可以给你的第一条提示是，他们绝不会向你现在这样咯咯咯地笑着。”
忿忿地说了这么一句，阿尔伯特向后仰去，靠在马车壁上，索性开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她的挤眉弄眼了。
你说得对。
趁着他阖上眼的功夫，伊莎贝拉冲康斯薇露狡黠地眨了眨眼，两个女孩都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笑成了一团。
这的确是一个比与阿尔伯特相互表白要好得多的结果。

第81章 ·Louisa·
“这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路易莎小心翼翼地俯身去看她面前的那一份报纸, 轻声说道，注意不让任何一寸布料垂到纸张的表面, 免得染上油墨的印记。玛丽&#183;库尔松的管家也许会声称他们十分仔细地熨烫了这份报纸, 但她可不想冒任何风险。
今天她身上这一整套点缀着层层叠层层细闪蕾纱的淡粉色长裙, 是一份由杰弗森从巴黎沃斯定做送来的名贵礼物。完整的搭配除长裙外还包括镶嵌着细钻吊袜带，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丝袜，流苏上缀着珍珠的披肩。以及杰弗森为她购买的几件精致的粉钻珠宝首饰，是一套即便参加皇家宴会也不显得逊色的美丽服饰。
近来, 由于她借住在菲尔德家族伦敦宅邸的缘故, 她几乎没有收到任何的社交邀约。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出门的机会，她有心要炫耀，但玛丽&#183;库尔松看也没看一眼她的装扮, 只在她走进会客厅的刹那, 面若冰霜地将一份报纸狠狠地摔在了茶几上。
“政治斗争升级——库尔松勋爵疑为雪山事故幕后阴谋策划者。
‘意外’疑点重重, 苏格兰警察被控贪腐无能，罗克斯堡公爵欲拟重启调查。”
这是《每日邮报》的头条标题，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上面刊登的照片竟然分别是玛丽&#183;库尔松与康斯薇露的大婚照片, 让玛丽&#183;库尔松在对比之下显得黯然失色, 下面还有一行字体稍小一些的副标题：
“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正面反击, 在补选中对抗库尔松家族所扶持的候选人普威尔先生, 详情请见第三版。”
路易莎的目光落在了两篇报道共同的撰稿人名字上，玛德&#183;博克，不自觉地轻轻皱了皱眉头, 她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等你看了第三版的报道以后，再来告诉我这一切看上去怎么样。”玛丽&#183;库尔松冷笑地回答了一句。
这倒是出乎路易莎的意料。
“我以为，这篇头条报道将你列为那场‘意外’的嫌疑人，会比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参加补选更令人感到棘手？”她瞥了一眼对方，轻声问道，捏着报纸的边角翻过去了两页。这句问话是有风险的，当她策划那一场谋杀的时候，她就知道即便有一天她的计划暴露，所有的踪迹——至少表面上而言——都只会将人们引向玛丽&#183;库尔松以及她的丈夫，为了万无一失，她又与艾略特勋爵定下了协议确保她能从这件事中脱身。不必说，她的小把戏会严重影响与玛丽&#183;库尔松之间的合作。她这么问，只是在试探对方的怒气究竟有多少是因为这个。
“我很惊讶你会问出这句话，路易莎小姐，鉴于这场‘意外’完全是由于你的一意孤行造成的。不过，回答你的问题，是的，相比起第二篇报道中提到的问题，罗克斯堡公爵想要重启对那场事故的调查简直不值一提，读读那篇报道，你就会明白了，路易莎小姐。”
玛丽&#183;库尔松的责备对路易莎而言根本不痛不痒，只意味着尽管她的丈夫被在一家主流媒体头条上指控为谋杀凶手，后一篇报道仍然能在这个前提下获得她大部分的注意力，这的确使得路易莎好奇了起来，没有再询问更多的问题，而是按照对方的吩咐，仔细地起了文字——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对于那些追寻着我的文字作品的读者而言，这个名字会惹起一些熟悉的回忆。倘若你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的话，以下是两个提示——他不仅曾经在布伦海姆宫的慈善晚宴上给予了一场极为出色的演出，还在艾格斯&#183;米勒案件中担任了被告的辩护律师。是一个前途无量，大胆自信，风趣优雅的年轻人，也是马尔堡公爵的表弟。如今，他正在自己家族的支持下，准备作为保守党在伍德斯托克选区的候选人之一，参加即将到来的补选。”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路易莎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抬起头来，“我从未听阿尔伯特提起过这个名字，而他不会向我隐瞒任何来自于他的家族的事情。我不认为这个名字在这个家族的族谱上。”
“他的确不在，”提起这个名字，玛丽&#183;库尔松的脸色在霎时间变得严肃了不少，这一点引起了路易莎的注意，“我很早便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他的身世——”
“多早？”这两个字引起了路易莎的注意，即便阿尔伯特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个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也直到今天才让她有所警觉，那么，玛丽&#183;库尔松又是凭借什么在一开始就认定这个男人值得她耗费力气？难道说玛丽&#183;库尔松知道什么她还不曾了解过的，与阿尔伯特家族有关的事情？
这不可能。如果玛丽&#183;库尔松对他的了解达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她也不需要前来寻求自己的帮助了。
“大概就在慈善晚宴的前后。”库尔松夫人含糊其辞地回答道。“为什么？”路易莎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但表面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冷静，只是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了一丝好奇，“是什么让你想要去调查这个男人，库尔松夫人？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认为有任何我也需要注意的地方……”
“不，我去调查他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玛丽&#183;库尔松解释着，不知怎么地，路易莎总觉得她此刻的镇定有些不自然，一旦谈起这个名字，玛丽&#183;库尔松的语气总有一些奇怪，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物一样。
“就跟你一样，我只是对这个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家庭成员感到了几分好奇而已。我派人去调查了他，而那些无能的侦探什么消息也没能给我带回来。这个男人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也许这正是玛丽&#183;库尔松想要达到的目的，路易莎猜测着，但是因为对方提起这个男人时的特别表现，倒是让她有些确信玛丽&#183;库尔松的侦探们的确没有挖到任何的情报，才会让对方的语气里充斥着对这个男人的真实性的质疑。不过，她知道对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告诉自己更多的消息了，因此便继续浏览着那篇报道。
“而笔者则有幸对他进行了一次采访，了解到了不少隐藏在这一次的补选后的真实内幕，而其中又许多，都直接指向了库尔松家族——
“‘普威尔市长向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对伍德斯托克地区尽职尽责的市长，我的意思是，感谢他的功劳，伍德斯托克地区如今已经没有属于自己教区的公共小学，倘若不是因为公爵夫人及时插手，为学生们建立了范德比尔特学校，普威尔市长对接下来几代伍德斯托克人的伤害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的。’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如是告诉笔者。
“‘因此，当他决定参加补选后，他并没有寻求我的家族作为他身后的支持力量，而是直接站在了库尔松勋爵那边的这一点，倒也不那么令人感到惊讶了。毕竟，他还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知道他的竞选理念绝不会被我的家族认同。伍德斯托克——乃至于整个英国，都需要一个真正明白人民需求，真正听到了弱势群体的请诉的候选人成为他们的声音，而这就是我参选的理由。’
“随即，笔者还在更进一步地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的采访中了解到，支持一个显而易见不会为促进伍德斯托克选区利益的候选人，并不是库尔松家族唯一做出的，针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行为。很显然，这似乎与从今年夏天开始的，一系列隐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八卦与风波中的阴谋有关——
“‘很明显，嫉妒，即便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也一定在这些行为的背后扮演了一个不可忽视的角色。’
“在谈到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可能的动机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是这么说的。
“‘从任何一个方面而言，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都有值得令人妒忌的资本——我想，谁都不会否认，马尔堡公爵是同样想要在外交领域闯出一片天地的库尔松勋爵道路上最大的对手。而倘若库尔松夫人希望成为英国上流社会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么比她更美貌，更年轻，经济实力更雄厚，也更具有时尚品味的，同是美国女继承人出身的马尔堡公爵夫人显然比她更有胜算。’
曾经被笔者报道出对马尔堡公爵夫人有着不伦之情的艾略特勋爵，在近日再次接受采访时透露出——”
直到看到这里，路易莎才突然意识到她为何会觉得“玛德&#183;博克”的名字如此地熟悉——那是在阿尔伯特的婚礼的第二天早晨，她那时还在芝加哥，与杰弗森的家人们待在一起。当她起身下去餐厅用餐的时候，杰弗森已经让管家买来了所有在芝加哥有销售渠道的报纸，放在了餐桌上，因为所有人都预料这些媒体会不吝赞美地用大片大片的篇幅报道着那场豪华至极的联姻。
她知道杰弗森的这个做法只是出于幼稚的妒忌与占有欲，想要让她明白昔日的情人如今已是他人的丈夫。
那时还以为自己仍然拥有着阿尔伯特的她只是一笑置之。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大部分的报纸都将他们的头版头条让给了另一篇文章——
《童话落入凡俗！公爵阁下与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马尔堡公爵夫人背后的另一个男人，艾略特勋爵。》
作者便是玛德&#183;博克。
这一点也大出杰弗森的意料。她还记得他那时迷惑地在桌边坐下，以为管家多买了五十份同样报纸的模样。他对玛德&#183;博克这个名字有印象，说自己的家族曾经与她的父亲做过生意，而对方的女儿似乎在年轻时曾经让自己卷入了一场自杀的丑闻之中。
想不到她如今竟然会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卖命。路易莎暗自想着，如果她能让杰弗森查出过去的丑闻内容，也许这支锐利的笔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手里悄无声息刺入康斯薇露脊背的刀刃。
顺着这个思路想了几秒，心满意足地在大脑中品尝到了血腥的滋味，确认这或许的确会是一个好计划后，她又继续了下去。
“——当时，他之所以会对公爵夫人产生不应有的感情，全都是因为库尔松夫人假借公爵夫人的名义，向他写了多封有着露骨暗示，情意绵绵的书信，才导致了这一误会的产生——”
“在你询问我以前，不，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就在路易莎因为这个句子而诧异地抬起头向玛丽&#183;库尔松看去的同时，对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一般，阴恻恻地开口了。路易莎享受着她音调中带出来的那一点仿佛用指甲在玻璃上抓挠会发出的锵声，直到对方正咬牙切齿地恨着康斯薇露，比起看对方发怒要有意思得多，“但我敢说他们现在一定已经伪造出了相关的信件——所有一切细节都将会与我寄给王子殿下，如今又被我想法设法拿回来了的那张纸条一样。这样，即便他们手上没有我果真写信给了王子殿下的证据，他们也能通过这件事情辅证我的确是会使出如此手段的女人。”
“这听上去像是阿尔伯特的招数，”路易莎悠闲地评价道，在玛丽&#183;库尔松面前，她没有必要掩盖自己对阿尔伯特的欣赏，“他向来十分擅长以牙还牙。”
“究竟是谁想出的方式如今已经不再重要了，这篇报道是一个对面特意放出的警告，是在警告我们他们随时有能力与我们开始一场旗鼓相当的战争，警告我们他们已经做好的准备。而且，既然我们说到这个话题，我的确希望你如今这事不关己的模样可以一直保持下去，路易莎小姐——”
玛丽&#183;库尔松的语气突然变得冷酷十足。
“因为一条在苏格兰场的小狗告诉我，有人似乎已经盯上了你的堂哥，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先生。”

第82章 ·Albert·
“谢谢您, 公爵大人，我会帮您向汤普森太太转达不让任何仆人打扰您的这个指示, 稍后我能自己找到路出去, 就不麻烦其他仆从送我了。”
“祝你有愉快的一天，摩根。”
“您也是, 公爵大人。”
尽管客套话是如此说, 但彼此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祝愿。
木门轻轻地被掩上，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律师走了。
阿尔伯特转过身，所谓英国贵族的平静, 冷淡, 自持，镇定, 沉着, 理智, 全被他从自己脸上撕碎, 狠狠地扔在地上。他喘息着，他蹒跚着，此刻，他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打碎一个花瓶, 一个名贵的烟灰缸，或者任何能发出响声的东西；扯下所有的窗帘布；狠狠地捶打几下墙壁；抑或仅仅只是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任何简单，直接，粗暴, 有效，能够让他发泄此刻心中愤怒的行为，哪怕那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毫无教养的粗人，也无所谓——
最终，他只是倒在了小会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手臂无力地摊开，与壁炉上方悬挂着的一副画像对视着，此时，此刻，看到那张阿尔伯特熟悉无比的面庞，就像一把剑突然插进了他的胸膛——
那是他的父亲。
油墨上的他穿着接受爵位时的猩红华服，将年近中年的他衬托得温和俊雅，神情仁慈而又高贵，向下睥睨的目光带着一丝贵族中难见的谦卑，然而在阿尔伯特的眼中看来却是如此的冷漠高傲，既不屑又恶毒，好似也在嘲笑他的儿子的失败与无能。
就在这儿，十分钟前，海伦&#183;米勒，坐在她这辈子从未得以享受过的柔软沙发上，环绕着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的金碧辉煌的装饰，讲述了这些墙壁，这些油画，这些虚伪繁华的一切从未得以聆听过的故事。
阿尔伯特无法在回想海伦&#183;米勒的讲述的同时还注视着自己的父亲那讥讽的目光，那仿佛腹背受敌，前后夹击，在他内心的震惊愧疚上又狠狠地踩上一脚，那把插入他胸膛的剑又深深地推进几分，将他的心一分两半。
他闭上了眼睛，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获得想象中的安宁。
随着黑暗一同降临在他眼前的是约莫年少一些的自己，正站在自己面前，愤怒地瞪视着他，用一个人的灵魂所能发出的最振聋发聩的声音怒吼着——
为什么！阿尔伯特！为什么你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为什么！
为什么！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张开了嘴，什么声音也无法从喉咙里发出，内疚钳住了舌头，拔掉了牙齿，剪断了喉管。在他的妹妹死去的那个夜晚，他向这个少年保证，他会承担起他的父亲没能做到的责任，他会照顾好这片土地，照顾好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向他们提供应得的生活。由此，他妹妹的悲剧不会再在任何一个伍德斯托克的居民身上重演。
可他没能做到这个承诺。
你不是自诩对伍德斯托克的居民无所不知吗，阿尔伯特，为什么你却对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一无所知？
为什么你没能阻止这一切？
为什么你没能阻止约翰&#183;米勒弓虽女干艾格斯&#183;米勒，没能阻止他虐待自己的妻子，没能阻止他将魔爪伸向了自己的女儿，没能阻止他的儿子模仿自己父亲的行为？
天知道在那些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有多少黑暗潜藏在伍德斯托克？
你答应了我，阿尔伯特，你以你妹妹的坟墓向我起誓。
你的荣誉在哪里？你的尊严在哪里？你的承诺在哪里？
为什么，阿尔伯特，为什么？
够了！阿尔伯特猛然睁开眼睛，年少的他消失了，在他面前的只有他冷笑着的父亲。他站起身，走到了小会客厅的窗前，将那张他恨之入骨的面庞挡在背后。
够了！不要再质问我了！这不是我的错！
他在内心呐喊着，放在窗台上的拳头捏得死死的，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一旁的花瓶也发出吱吱声响。窗外，平静的布伦海姆公园一如既往的美丽，远处若隐若现的村舍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天气又一次转晴，就像昨晚的狂风大作，昏天黑地不过都是一时的错觉。
如果伍德斯托克学校没有削减学生人数，得以接受教育的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或许就知道自己遭受了什么，或许她们就能有一个渠道求救。
如果伍德斯托克医院没有关闭，能够接受免费医疗的艾格斯&#183;米勒或许就能在医院生产，她或许就不必背负上谋杀了自己孩子的嫌疑。
如果教会没有贪污用来救助孤儿寡母的慈善资金……
如果……
他这样告诉着自己，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断了车辕的马车，起先还能歪歪扭扭地向前滚去，最终只沦落得陷入了路边的泥潭，所有响声都归于沉默，再也无法继续前进。
你打算把这些错误都推到我的身上吗，阿尔伯特？
他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低沉又带着悲哀，从他的背后传来。
你想说是我的不作为，我的懦弱，我种下的苦果才导致了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悲剧吗，阿尔伯特？
难道不是吗，父亲！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张开你的耳朵听清楚，然后闭上你那该死的嘴巴，阿尔伯特，你是马尔堡公爵，你许下了诺言要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分男女，无论老少。他们是你的责任！
我尽了我的一切努力去照顾他们了，父亲！我不像你，我真真正正地做出了实事，真正对伍德斯托克有益的实事！
你没有！你只对那些能为你带来利益的人感兴趣，你只了解查理，墨菲一家，这些租赁了大片土地的佃农的真实情况，艾格斯&#183;米勒又算得上是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寡妇的女儿，穷苦的要依靠村庄里人们时不时的接济和教会的施舍，她能为你带来什么？
我知道她们的困苦情况，我想过要做点什么，但是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我不可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包揽进我的怀中，并且全部一起解决！
撒谎！你从未在意过她们，你从未在意过村庄里任何其他像这样的人家过得好不好，你从未想过要做任何事情去保障她们的权益，是你任由这样的悲剧产生了，是你任由艾格斯&#183;米勒被弓虽女干而无动于衷，是你任由海伦&#183;米勒遭受虐待而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如果我发现了——我绝对不会对此坐视不理，我会让那个畜生得到他应得的惩罚！我会保护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她们是我的责任！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的儿子，不是吗？
那副画像不带任何感情地凝视着他，句句声声像是从坟墓深处发出的一般沉闷，又像是从内心发出的一般的清晰。
你令我失望，你令你的母亲失望，你令你的人民失望，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
“住嘴！”
阿尔伯特抓起花瓶，转身狠狠地向他父亲的画像扔去，随着玻璃与陶瓷的破碎声响，画像从墙上跌落，第八代马尔堡公爵随即被遮掩在了木板与地毯之间，即便如此，阿尔伯特仍然能感受得到他的父亲的目光，永恒地停留在他的身上，一层一层地烧掉他的谎言，烧掉他的借口，烧掉他的虚伪，烧掉他的傲慢，烧掉他的自尊，直到他不得不将最后剩下的真实抓在手中，烧灼后剩下的粉红鲜嫩让每一下触碰都变得疼痛的让人难以忍受——
“我恨你，父亲，我恨你……”
他低声喃喃地说着。
“我永远也没法像母亲希望的那样，成为如你一般的马尔堡公爵。”
怎样的人，阿尔伯特，我做了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情，那些没有效率，没有用处，对布伦海姆宫毫无帮助的行为！你会去拜访每一位伍德斯托克的居民——至少是那些居住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土地上的人，聆听他们的苦衷，了解他们的情况，从而做出各种各样的决定——减免租金，或者替他们向教会申请救助，或者向市政府反馈失业人数，以便政府为他们安排一些工作，种种这些。可是这些不能真正的帮助到他们，不能真正地改善伍德斯托克的情况，他们需要钱，他们需要指导，你若是有时间能够悠闲地去村庄中散步一整天，为何不能将精力投入到政治生涯，抑或商业投资之上，为什么不做点什么能够真正带来益处的事情！为什么要让我来收拾你的烂摊子！为什么要让我来承受你的选择的后果！
“我痛恨着那样的你，父亲。”
你错了，我的孩子。
我没有，父亲。
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打着肩负责任的幌子，实际却抛下了所有对你无用的事物。想想看，阿尔伯特，被你视为当务之急的竟然是布伦海姆宫漏水的屋顶，破旧的窗户，查理的农场，还有保守党内的任职——
你敢否认说这些没有用吗，父亲，你敢说这不正是你刻意忽视，刻意逃避的责任所在吗！
那你真正做到了任何事情吗，阿尔伯特？你比牧师艾萨克还要提前知道伍德斯托克学校的难处，但你什么也没做。你知道伍德斯托克没有本地医院意味着什么，但你什么也没有做。你知道教会正在贪污用来救助的慈善资金，但你什么也没有做。你知道村庄中有许多贫困的寡妇家庭——她们丈夫去世的原因多多少少都与医院的关闭有关——但是你还是什么也没有做！没有资金，没有时间，不算紧急，无关紧要，有碍名声，你为自己的不作为找了成千上百个借口。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不幸一无所知吗！
一颗眼泪从阿尔伯特的眼角滑落。
他明白了，他知道了，他懂得了。
跪倒在父亲的画像前，阿尔伯特颤抖地伸出双手，扶起了那副画像，锋利的碎片割破了他的膝盖，他的小腿，他的双手，鲜血蜿蜒爬过成千上万的玻璃碎片，里面反射出了成千上万个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每一个都在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忏悔着，然而成千上万的悔意在这一刻又有何用？
对不起。
阿尔伯特闭上了眼睛，悄声对年少的自己说道。
没能做到我的承诺。
可是，阿尔伯特，有人想到了，有人想要去做这件事，不是吗？
他听见年少的自己这么质问着。
你又是怎么对待她的，阿尔伯特？你认为她是个傻子，不是吗？你是如此的居高临下，如此的不可一世，阿尔伯特。你自认为自己是如此的了不起，如此的聪明，如此的洞察人心。你气恼公爵夫人哪怕去寻求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男人的建议，也不肯来向你征询，却从没想过你自己何曾真正重视过她的想法与计划——除非那是对你有益的——
只是因为她掌控着钱财，只是因为她的成长让你意识到她能为你的政治仕途出力，你才改变了你对她的态度——然而，一旦到了那些你认为无用的事物面前，你又是一副怎样的嘴脸呢，阿尔伯特？让寡妇来布伦海姆宫工作难道有那么难以令你接受吗？不，你难以接受的是她要把精力花在这些在你看来没有任何益处的事情上——就像你的父亲那般，不是吗，阿尔伯特？
不是吗，阿尔伯特。
被他扶起的那副画像小声地重复着。
我的儿子，你怎么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我是在试图修复你留下的错误，父亲，”阿尔伯特喃喃地说道，“我不能容许自己软弱，不能容许自己忘记马尔堡公爵的职责，不能容许自己做出任何不理智的选择，任何时候，都要以利益为第一优先的考虑——”
等等，这是谁对他说过的话？路易莎？
那不是你，我的儿子。那副画像悲哀地注视着他。那不是你，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你的母亲从未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一个人，我从未希望我的儿子会成为这样的马尔堡公爵。
“你会怎么做，父亲？”
这是阿尔伯特第一次问出这样的一句话。
不，你该问，我会怎么做。
年少的阿尔伯特轻声说。
我不会欺骗公爵夫人的感情，我不会让她误以为自己爱上了她，我不会让她带着谎言编织而成幻想与我步入婚姻的殿堂，我永远也不会那么对待一个无辜的女孩。
那你为何还是这么做了，阿尔伯特？
因为一个不管从感情还是行为上都能完全被我掌控的妻子对我来说是最有利的，所以我欺骗了公爵夫人的感情，所以我在婚后不停地打压她的自尊，妄图用不同手段再度达到掌控她的目的，直到——
直到，阿尔伯特？
直到我发现不受掌控的她能够为我带来更大的利益，政治上的，经济上的，都是。
你从头到尾就是这么看待她的吗，阿尔伯特，一个能为你带来利益的机器？
不——不是的。
阿尔伯特想起了那天晚上他与公爵夫人的彻夜长谈，还有他注视着那个站在教堂中央，仿佛集中了全世界的光芒的公爵夫人的时刻——他看着她是如何认真地向村民解释他们的疑问，如何在保持着威严的同时也向孩子亲切的微笑着，只是短短的几天，她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在真正的自我与公爵夫人的角色之间保持着绝妙的平衡，做到了他一直无法做到的事情。
他为那样的公爵夫人而感到惊叹。不只是这样，在更早以前，当她大胆地在餐桌上发表自己惊世骇俗的看法的时候，难道他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欣赏的特质吗？当这只小豹子不屈不挠地在每一次他的打击之下又顽强地崛起，一次比一次更加强大，一次比一次更加成熟，他难道没有因此而感到钦佩吗？当他意识到她身上蕴含着的潜力时，当他看到蜕变后的公爵夫人时，难道他能说，这样的康斯薇露不曾有一秒令他感到被吸引了吗？
就像温斯顿所说的那样，他确实，渴望着被那样的公爵夫人爱上。
但那是过去的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才会有的行为。
就像婚前，会为欺骗公爵夫人而感到痛苦无比的是过去的阿尔伯特，而在忏悔后站起身，继续回到谎言之中的，则是马尔堡公爵。
每当他滑向曾经的那个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每当他想起过去的自己，总会被脑海中的一个声音阻止，督促他回到马尔堡公爵的皮囊中，督促他以冷漠的，唯有利益优先的眼光去看待一切。
我会怎么做？年少的他追问着。
我会在一年前就发现约翰&#183;米勒的恶行——不，更久以前——早在他替伤心欲绝的父亲行使马尔堡公爵的职务的时候，他就该发现约翰&#183;米勒的所作所为，只要他哪怕冒出了一丝想要帮助梅尔&#183;米勒或者艾格斯米勒的念头，只要他那时候去看看她们的情况如何，还包括村子里其他需要帮助的人家，而不是将心思全部放在应付即将到来的遗产税，统计布伦海姆宫被卖掉的古董油画，巡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土地等等这些事宜上。
他会令一切有一个不同的结果。
可是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没有遵从他的母亲的嘱咐，他发誓要成为一个与自己父亲完全不同的人，任何时候，都以利益作为唯一的目的导向，永不偏离这一轨道，永远不让感情干扰自己的决定。
他成了一个会想要让自己的妻子摔得更惨的丈夫。
他成了会让两个女孩遭受她们本不该经历的噩梦的马尔堡公爵。
与此同时，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财富也好，权势也好，政治地位也好。他以为自己已经稳当地走在了通向成功的康庄大道上，却直到此刻才看清终点是一事无成。
他彻底的失败了。
却要借助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痛苦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阿尔伯特从地上站起，郑重其事地将画像挂回它原本的地方，碎掉的玻璃只让他父亲的目光更加直接，更加清晰，像沿着那支插进胸膛的剑而照进尘封已久的一扇门的一道光。
“我仍然恨着您，父亲，而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轻轻拂去站在油画表面的玻璃碎渣，阿尔伯特的手指从他父亲紧握着佩剑的双手上滑过。
“但是，我发誓，父亲，我再也不会令任何一个人失望了。”

第83章 ·Isabella·
艾格斯&#183;米勒的逮捕并不能停止世界的运转。
尤其是对于还有6天就要举办慈善晚宴的布伦海姆宫来说。
为伊莎贝拉带来早餐的安娜同样带来了爱德华起草的清单——上面详细注明了今日之内布伦海姆宫必须完成的工作, 足足有一个手臂那么长，伊莎贝拉一边吃着自己最喜爱的鱼蛋烩饭, 一边瞠目结舌地浏览着。
那些仆从真的有可能在一天之类做完这么多工作吗？她在心中问着, 特意将单子平摊开来放在一旁的床单上，以便康斯薇露能够看见上面的内容。
如果布伦海姆宫的仆人都已经工作多年, 经验充足的话, 的确是有可能的。康斯薇露说。但以如今6成的仆从都是毫无经验的新人来看，恐怕会非常有难度，更不用说还发生了艾格斯&#183;米勒这件事——
伊莎贝拉忍不住向正在为她挑选配饰的安娜发问了。
“那些女仆——她们怎么样？我的意思是, 她们没有受到昨晚的事情的太多惊吓吧？”
昨晚, 当伊莎贝拉回到房间里时，安娜正在那儿等着为她脱掉晚礼服, 准备服侍她上床休息。正处于强烈的情绪激荡之下的伊莎贝拉忍不住告诉了她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事情, 然而, 安娜对此的反应简直平静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就好像伊莎贝拉所说的不过是明天早上几点将早餐送来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
“安娜，你怎么能完全对此无动于衷——我们谈论的可是一个17岁，很有可能要面临绞刑的女孩，更不用说她在这之前也许遭受过什么——她很有可能是被弓虽女干的, 她很有可能——”
私下无人的时候，伊莎贝拉还是更习惯称呼她的贴身女仆为安娜，而后者似乎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应该说，那就是安娜, 什么事情似乎都无法破坏她的冷静。
“我明白您的意思，公爵夫人。”她面无表情地回答着，仔仔细细地将伊莎贝拉换下来的晚礼服收起，仿佛那才是更值得倾注注意力的事物，“只是，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公爵夫人。只要这个世界上有男人，有女人，就会有无数个艾格斯&#183;米勒。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此感到难过呢？至于海伦&#183;米勒，她只是渴望一个职位而已，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安娜超乎寻常的应对意外地使得还处于激动中的伊莎贝拉也跟着平静了下来。安娜离开以后，她强迫自己清空了大脑，好好地睡了一觉——不管是艾格斯&#183;米勒还是布伦海姆宫，都需要一个精力充沛的她，从那张爱德华写给她的单子来看，这的确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那些女仆们都很慌张。”安娜回答着，一边拿着两只不同的蕾丝手套搭在长裙上对比，“汤普森太太已经严令禁止任何人谈起艾格斯&#183;米勒，或者是她昨晚被警察带走的事。这当然不能禁止仆人们在楼下议论这件事情，但至少他们做事的时候没法对这件事议论纷纷了——不过，恐怕艾格斯&#183;米勒为什么会被带走的原因已经在伍德斯托克里传开了，公爵夫人，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警察从她家后院挖出婴儿尸骸的场景，这消息今天早上已经通过送报童，还有送来蔬菜水果的当地农民传进了伍德斯托克，有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女孩被吓得不轻。”
“公爵阁下呢？”
“公爵阁下今天起得非常早，公爵夫人，切斯特先生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上来为他更衣梳洗了。听说公爵阁下昨晚连夜发了电报，让他的律师搭乘最早的一班火车过来，现在多半已经接到了律师，正在回来的路上——据说他们还要绕路去村子里把海伦&#183;米勒带过来，询问她一些问题。”
“谢谢你，安娜，我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吩咐你了。”
你真令我惊讶。康斯薇露有些愕然地看着她。按照昨晚你的愤怒程度而言，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想与公爵以及公爵的律师一起去伍德斯托克找那个小女孩呢。
我当然想。伊莎贝拉叹了一口气。但是别忘了我们还有慈善晚宴的事情——安娜的话提醒了我，昨晚我委实有些过于激动——
我认为那情有可原。康斯薇露说。就算是公爵，似乎也非常不满警察半夜三更不由分说地就将艾格斯&#183;米勒带走。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因为艾格斯&#183;米勒而丢下自己的职责。至少目前而言，我们既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犯下了这样的罪过，也不知道海伦&#183;米勒昨晚那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的意味是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无法采取，甚至是思考任何的解决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我倒宁愿利用慈善晚宴的准备工作来转移我的注意力，至少那样我的确能做点什么，而不是空坐着发呆。伊莎贝拉说道。
然而，准备工作开始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她才刚吃完早餐，爱德华就来到了她的房间中，询问她是否已经详细看完了那张单子。
“很好，公爵夫人。我已将今日我大部分所需要负责的工作交给了副管家，伍德。而我现在唯一所需要做的，公爵夫人，就是指导您该如何准备像这样的大型晚宴。”爱德华严肃地说道，双手“啪”得一声合住，“好了，公爵夫人，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有许多工作还等着我们去做呢？”
“我也有事情要做？”伊莎贝拉疑惑地看着他，她还以为像这样的准备工作完全就该由宫殿里的管家与女管家负责呢，而她只需要操心宾客名单与座次安排。
“当然了，公爵夫人。您必须得知道女仆和男仆分别都在为这场晚宴做什么准备，必须得对整个流程了如指掌，对整个宫殿的情况掌握得透透彻彻，您才能随时根据现实来调整计划的进度，确保最后准备工作的完成。好了，我们的第一步，是去查看在客房当中工作的女仆——公爵夫人，您还在等什么呢？”
尽管个子不比爱德华矮多少，伊莎贝拉还是得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对方大步流星的速度。
“注意了，公爵夫人！这是一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行大清洁的客房，为此，女仆必须拆下房间中所有可拆卸的布艺制品，并一一细细检查，在任何的脏污，霉点，破损，褪色等地方做上标记，然后将它们送到洗衣楼去，”爱德华带领着伊莎贝拉走进了一间非常气派的卧室，房间里的两个女仆见状赶忙向她屈膝向她行了一礼，又在爱德华的吩咐下继续进行着她们的工作，“当然了，我现在说的工作都是由女仆长与女管家来检查的部分——但是公爵夫人您也必须对此有所了解，这样，日后您若是要提拔新的女仆长，或者是招聘新的女管家，您就会知道她们是否能够确实地完成她们的工作。看这里，公爵夫人，除了拆下布艺制品以外，女仆还必须将无法清洗的地毯和挂毯清洁干净，只要伸手一摸，就能看出是否有灰尘的残留，也能知道女仆是否有使劲拍打它们。至于这些装饰的油画也必须被清洁干净——包括画布与画框。壁炉的烟囱要保证畅通。所有房间内的家具都必须检查一遍——尤其是那些无法被拆卸清洗的扶手椅与沙发，其余的木制家具必须检查是否有严重的磨损与磕碰。所有发现需要修复的地方都必须做好标记，并记录下来上交给女管家，等清洁工作一完成，汤普森太太就会请专门的木匠过来修理。”
一听到木匠，伊莎贝拉就立刻想起了约翰&#183;米勒。或许是因为昨晚海伦&#183;米勒的反常表现，她总觉得约翰&#183;米勒在艾格斯&#183;米勒的事件里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警察会想要找他调查一番。她犹豫着在心里询问着康斯薇露。你觉得我该让爱德华趁早找另一个木匠吗？
这的确会是一个更保险的提议。康斯薇露沉吟着回答道。他的确表现出了强烈的想要把他的女儿送进布伦海姆宫工作的意愿，甚至很有可能就是他向警察揭发了艾格斯&#183;米勒与她死去的孩子的事情。
“爱德华，我认为汤普森太太最好再另外找一个木匠，”伊莎贝拉压低了声音对爱德华说着，避免被正在缓慢而笨拙地拆下房间窗帘的女仆听到她将要说的话，“我认为，约翰&#183;米勒可能与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有关，或许他会因为要配合警察的调查而无法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
“什么？”爱德华惊讶地反问道，“约翰&#183;米勒在伍德斯托克可是十分受人尊敬的，他的手艺精湛，是个体面人，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搅合进如此败坏风俗，惨无人道的案件中去。”
“小心一点总不会错，”伊莎贝拉坚持着，“爱德华，请你把我的意思转达给汤普森太太。”
有那么一瞬间，伊莎贝拉以为爱德华又要摆出他那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拿出老管家的口吻狠狠地教训自己一顿，然而爱德华只是恭敬地鞠了一躬，“我知道了，公爵夫人。我会确保汤普森太太得到您的口信的。现在，让这些女仆们继续做他们的工作，我们该前往沙龙，书房，还有活动室了。”
你有没有觉得，康斯薇露，爱德华的态度似乎变得——她小声在心中询问着。
更友善，更恭敬了？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走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爱德华微微佝偻的背影。我倒是有点好奇什么令得他的态度在一天之内竟然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爱德华，温——我是说，丘吉尔先生去了哪儿？”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她从吃完早饭开始，就没有见到温斯顿，似乎也没有人提起他现在在哪儿，“他又外出去骑马了吗？”
“没有，公爵夫人。”爱德华回答道，“既然今天早上公爵阁下要与他的律师会谈，丘吉尔先生便顶替了公爵阁下今天早上原定的事务——前往查理&#183;里德查看那儿土地修缮的进度，如果可以的话，借一些人手过来打理一下布伦海姆宫花园的景致。”
在爱德华的带领下，伊莎贝拉第一次踏足了布伦海姆宫的沙龙，这是一间布置得精美无比的房间，也是第一代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第一次相见的地点，这儿大部分的布置都为他们亲手所挑选，充满了乔治亚时期的风格。公爵的父亲所幸没有卖掉任何来自沙龙内的物品，让这个房间保持了几百年来的一贯样貌，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向来只在圣诞的当晚使用这个房间用餐，但是，如果有像慈善晚宴这般的重大社交场合，这间房间也会被用来招待极其尊贵的宾客，比如说——
“威尔士王子？”伊莎贝拉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惊得差点没撞在沙发的扶手上，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由美国出身的公爵夫人举办的——所邀请的宾客一半以上都是美国人——慈善晚宴竟然能够将威尔士王子吸引前来。要不是她已经熟知爱德华那古板又僵硬的性格，她甚至会以为这是他开的一个玩笑。
“是的，公爵夫人。”爱德华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似乎认为她根本不该对此感到惊讶，“今天早上，公爵阁下收到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送来的一封信，信上提到她，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以及佩吉夫人都决定出席您的慈善晚宴。显然，威尔士王子从这三位夫人的口中得知了公爵夫人您的慈善晚宴，并且决定也一并来参加。公爵阁下在前去火车站接摩根先生之前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与汤普森太太。王子殿下的参加，公爵夫人，意味着您必须将这场晚宴的规格提升到能够招待皇室成员——还是最为重要的皇室成员之一——的程度，而且，如果我没理解错公爵格下的意思的话，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信上似乎还暗示了威尔士王妃也希望前来的意向。”
将会有一位正统高贵的王子殿下前来参加慈善晚宴这件事，即便淡泊冷静如康斯薇露，也禁不住为此感到了一阵兴奋——尽管她生前已经见过了一位王子。不过，她和伊莎贝拉还没能来得及就这个话题做出什么讨论，爱德华就急匆匆地带着她去巡视宫殿的其他部分了。尽管过了一会，他就被前来修缮屋顶和玻璃的工人叫走了——副管家伍德没有资格签收他们送来的修补宫殿的材料，同时爱德华还得亲自向他们解释一些细枝末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伊莎贝拉就无事可做了，前天晚上康斯薇露挑出的摆饰油画家具都被男仆们搬到了主楼中，需要她指示这些物品的去向。好在，有康斯薇露的帮助，这倒不算是什么难事。
当伊莎贝拉指挥着两个男仆将两尊大理石雕像放在大厅的尾端时，她刚好看见汤普森太太穿过了走廊，正当她赶上去想要向她提一句有关约翰&#183;米勒的事情时，看见她的汤普森太太倒是先主动迎了上来。
“我拿到了您做的女仆排班表，公爵夫人，我不得不说，您做得实在是太完美了。实在帮了我一个大忙。”
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汤普森太太充满感激地如此说道。
“什么？”伊莎贝拉不解地反问了一句，她这时才想起女仆排班表的事情，因为艾格斯&#183;米勒的原因，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未完成汤普森太太交给自己的这一任务。
就在这时，小会客厅的门打开了，里面探出了一张伊莎贝拉从未见过的男人的脸，他看上像是活见鬼了一般，满脸都是汗津津的油光。一看见汤普森太太，他原本紧绷的嘴角便立刻松懈了下来。
“汤普森太太！汤普森太太！噢，谢天谢地，您在这儿，能请您进来一下吗？”
“怎么了，摩根先生？”汤普森太太疑惑地问了一句，又小声地向伊莎贝拉解释了一句，“那是公爵阁下的律师，他正在里面询问海伦&#183;米勒呢。”
“噢，没出什么事，只是我想恐怕这儿还要再多加上一个证人。”
律师的嗓音有点儿颤抖，他向伊莎贝拉这个方向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深切的恳求，令得人不禁去猜测那房间中正在发生些什么。汤普森太太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奈地同意了。
“好吧，摩根先生。但可不能太久，我有一屋子的女仆等着我去指挥呢。”
她说着，走进了小会客厅，并带上了木门。
伊莎贝拉盯着那扇房门看了几秒，转身又回到了大厅之中。
她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忙碌。
世界并不会因为无时无刻正在发生的悲剧就停止运转。

第8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海伦&#183;米勒不能回去她的那个家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中午，布伦海姆宫的餐桌上, 简要地复述完海伦&#183;米勒的故事的阿尔伯特如是轻声说道。
“我已经让摩根将海伦&#183;米勒带去切尔滕纳姆医院, 那儿的医生会对她做出详细的检查。稍后，那些检查结果将会作为约翰&#183;米勒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以及露西&#183;米勒对自己的孩子的忽视的证据交至法庭——那就该足以剥夺他们对海伦&#183;米勒的抚养权与监护权了。”
得知了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后, 阿尔伯特看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
温斯顿从查理的农场回来后便直接去了小会客厅，要向他的堂兄回报那儿的修缮进度，以及他想方设法地要来了4个人帮忙打理布伦海姆宫的花园这件事。然而, 他刚一走进去, 就被小会客厅里女仆正在收拾的满地狼藉惊住了，坐在一旁的阿尔伯特正任由切斯特先生为他挑出手掌里的碎片, 以及包扎伤口, 地上已经扔了好几团沾血的纱布, 看见温斯顿的到来, 他只是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别担心，温斯顿，我不过是不小心打破了一个花瓶。”
自己的堂兄抬起头，冲着自己微微一笑的一瞬间, 温斯顿几乎以为过去的那个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穿过了三年的时光，正躲在那熟悉眉眼的某个地方朝自己望来。从那时起，也许是神情，也许是语气，也许是某个不经意的动作, 总让温斯顿在不经意间意识到，他待在查理农场的那短短几个小时间，有什么悄然改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稍稍抚平了他眉眼间的戾气，在他所肩负着的不必要的枷锁敲出一丝裂痕，放松了马尔堡公爵这个头衔的钳制——
随即，他便在午餐桌上了解了原因。
同样与他一起听完公爵的讲述的，桌子另一端的公爵夫人仍然维持着她一开始时的姿势，甚至是同一个表情，她是愤怒的，但是那愤怒被抑制在了平静之下，像海底无声燃烧着的熔岩大火，只沸腾在她的双眼之中。温斯顿注意到自己的堂兄讲述时用词斟酌而小心，曾几番停下，默默观察了几秒公爵夫人的反应后，才继续自己的话语，然而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的公爵夫人丝毫没有意识到阿尔伯特的行为有多么反常。
“除了被剥夺抚养权，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还会受到什么惩罚？”
阿尔伯特给予了公爵夫人足够的沉默时间，好几分钟后，这句沙哑的话才从公爵夫人的喉咙中响起，那声音带着一种急切的渴望与痛恨，温斯顿估计这两人此刻在公爵夫人心中恐怕正遭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尽管已经是近千年以前的律法，却真切地反映了人类最本能的渴求。
温斯顿倒是能将自己的怒气克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中，毕竟他对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不负有任何责任，也不像女人那样多愁善感，脆弱敏感。他的确同情这两个女孩的遭遇。在温斯顿看来，任何为此而引起的情绪起伏，都不过是人为了要适应社会而逐渐锻炼出的条件反射，实际上并不具备任何意义；而为这两个女孩伸张正义——倒不是说他反对，如果可以，温斯顿会为这两个女孩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一切——说老实话，温斯顿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他不必对大英帝国的律法有多么了解，都能明白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能多么轻易地逃脱法律的制裁——只要这对夫妻有着比一头牛更聪明的脑子，和敢于牺牲自己的孩子的勇气。后者温斯顿敢说他们早已具备了。
这两个女孩并不是历史上头两个有此遭遇的孩子，可悲的是，她们也不会是最后两个。
在温斯顿看来，任何假设被这一不幸悲剧而激发了斗志的人类，若是真心地想做点什么，只能追本溯源地从根部改变现状，去修改相关的法律，去保障弱势的权益，去引起社会的重视，等等一切。否则的话，其他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徒劳，是向历史荒漠扔出的一粒沙子，是坠入现实汪洋的一滴泪水，是万籁俱静中的一声叹息，什么也不会留下，什么也不会改变。
公爵夫人或是被激发的其中一员，然而温斯顿并不是。
“一笔罚款，这是必然的。如果运气好的话，约翰&#183;米勒或许会被判刑，但时间不会太久，而露西&#183;米勒也是如此，摩根的确警告了我——”
“什么？”就像冰封的野兽突然破围，咆哮着张牙舞爪地跃出，公爵夫人猛然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放在桌沿的双手紧握成了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公爵，“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运气好的话’？”
“摩根已经警告过我，我们很难证明对海伦&#183;米勒施暴的就是她的继父，倘若没有比她自身的证言更多的证据的话。她的父亲完全可以狡辩海伦&#183;米勒是被他的儿子所欺辱——将一切归咎于孩子之间不知轻重的玩闹，而他与露西&#183;米勒都对此毫不知情，便可以大大减少他们将面对的刑罚，甚至都不必失去他们的孩子。在海伦&#183;米勒的遭遇上，摩根建议我们所追求的的第一目标该是从她的父母手中剥夺抚养权与监护权，而非让她的父母受到惩罚。我知道这很难令人接受，公爵夫人——”
“那么他对艾格斯&#183;米勒的所作所为呢——”
“那要等采访艾格斯&#183;米勒，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以后才能得出结论——不过，摩根确实提到过，如果我们具备了所有的证据，能够证明约翰&#183;米勒在这两年内一直对艾格斯&#183;米勒实行性侵害，10年□□，外加不少于两年的苦役②，就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不过，这只是摩根的推测，这些案件并不是他的强项，因此我又雇佣了另一个律师，他是这方面案件的专家，今天下午6时左右会赶到布伦海姆宫与我们会面。”
阿尔伯特的话证实了温斯顿的猜测。
公爵夫人跌回椅背，双手无力的垂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白鸽新长出的嫩羽，“10年？”她喃喃地重复着，“两个女孩的未来——光明的，美好的，有着梦想与幸福的未来——永远地就这么毁了，而代价只是一个人失去10年的人生？艾格斯&#183;米勒也不过才17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且，别忘了，”注意到了阿尔伯特欲言又止的神情，温斯顿猜出了他不忍心说出更多的实情，以免惹得公爵夫人愈发难过的心思。尽管不明白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对他的堂兄的触动为何会连带着阿尔伯特对公爵夫人的态度也一并改变，温斯顿还是决定由自己来做这个恶人——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人告诉她真相，而早总比迟要更好，“即便我们能证明约翰&#183;米勒的确犯下了弓虽暴的罪行，艾格斯&#183;米勒仍然需要为她死去的孩子负责，除非验尸官得出了她的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已经死去这个结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西牛津似乎就有一个，阿尔伯特？”
“是的，西牛津的确有一位全职的验尸官，摩根向我提起了。”
“那我们很快就该得知结果了。”
“难道没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吗，公爵？我的意思是，以我们的身份而言——必然有什么是我们能够左右的，那个可怜的女孩不该为一个她从未期望到来的，源自于暴力与痛苦的产物而负责，她不该受到任何处罚——”
公爵夫人仍然在抗争着，温斯顿向他的堂兄看去，后者此刻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坚毅被描刻在他的嘴角，眼里又堆积着厚重的隐忍，像个战败的古罗马斗士，正被自己撕碎的荣誉而折磨着——作为马尔堡公爵，牛津郡内地位数一数二的贵族，自然是有这个头衔所能够为两个女孩尽力的地方，然而，那都是只能在内心说出，却无法向任何人作出承诺的内容。贵族的时代已经走到了末路，意志被法律，被道德，被式微的地位所牢牢限制，最终决定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命运的不会是阿尔伯特，而是——
“陪审团，康斯薇露，那是将由陪审团决定的结果。我们能做的只是收集到尽可能多的对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有利的证据，然后交叉手指祈祷我们的所作所为能让她们——即便不是在上帝的眼中——也是在尘世的罪人眼中以无辜的姿态站立在法庭上。”温斯顿叹了一口气，说道，尽管这张餐桌上坐着的人都不过是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的旁观者，但实际上，温斯顿知道只有自己才能做到这个角色，且不说公爵夫人，她的反应尽在温斯顿的预料之中，只是阿尔伯特——他似乎已经不愿再继续维持先前的冷漠，高贵，又傲慢的公爵形象，看上去似乎十分乐意代那两个不幸的女孩受过，只是因为他过去已经承担了足够的痛苦，即便再多再深重的苦难，他也能无声无息地抗下。
也许被激发的不止是公爵夫人，温斯顿心想。
“公爵大人，您有一封急信，来自于贝恩先生。”推门走进来的爱德华将放在银托盘上的信件递给了阿尔伯特，他的神色十分疲倦，或许是因为他整个上午都不曾停歇的原因，当温斯顿从查理的农场回来的时候，爱德华正领着公爵夫人在客房中转悠，指导她哪些客房里有哪些名贵的摆设，又能够被用来招待哪些客人，态度意外的和蔼诚恳。温斯顿先前还以为像爱德华这种顽固不化的不劣方头，不会对美国平民出身的公爵夫人有多客气才是。
“谢谢你，爱德华。贝恩是摩根的助手，被后者派去了西牛津的县警察局打听情报，我想他一定是——”
接过爱德华递来的小刀，拆开信件的阿尔伯特的神情凝固住了，连带着他的舌头也一起停下了工作，似乎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需要调动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面前的那张信纸上，才能使他理解那上面书写的内容。令人的好奇心抓心挠肺般过去的几秒犹如几个世纪那般漫长——
“公爵大人，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
公爵夫人率先沉不住气地催促道，闻言，阿尔伯特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的眉毛犹如老女人藏在鞋盒里的毛线团一般纠在一块。
“贝恩写信来告诉我——验尸官已经得出了结论，艾格斯&#183;米勒的孩子的确是出生后窒息而死，西牛津警察局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证据，准备正式对艾格斯&#183;米勒提出起诉——”
温斯顿不由得也如阿尔伯特一般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可能？”他意识到自己又搬出了在军校时养成的大嗓门，但比起收回失礼的言行，他倒宁愿先倾倒出自己的疑问，“什么时候大不列颠的验尸官能有这么高的效率可言——”
“很显然，县法院的首席法官劳伦斯&#183;黑尔爵士下令将这个案件作为最优先的要务，这才使得西牛津的验尸官马不停蹄地在今早赶到了县警察局，并完成了他的检查。”阿尔伯特将信纸递给了他，温斯顿才来及匆匆扫了两眼，又被公爵夫人迫不及待地拿了过去，“我不明白为什么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如此着急地想要审理这个案子，但是贝恩在来信上说——”
“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将于这两日在西牛津的县法院上开庭审理。”公爵夫人将信纸的最后一行字大声地念了出来，震惊的目光在温斯顿与阿尔伯特之间打转，“我们没有时间了——”

第85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曾听她的母亲说过一句话。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出身在一个猫咪舔水的视频都能在社交媒体上获得成千上万的转发与赞的时代，伊莎贝拉一直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如今。
晚宴过后, 当载着她与公爵的马车才缓缓驶出布伦海姆宫, 便立刻被外面埋伏着的几个记者围住了，他们不顾可能会被车轮碾压的危险, 使劲将脸凑到了马车的窗边, 企图从窗帘遮挡的缝隙里看到公爵与伊莎贝拉如今的模样，以便为他们明天即将刊登的报道添上辛辣的一笔加料。同时，他们也在高声询问着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是否对艾格斯&#183;米勒的所作所为知情, 对此又有什么看法, 尽管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甚至还有人大胆地捶起了马车的外壁，即便听到了马车夫的呵斥也不曾停下。
一个接一个的报社名称从那些记者口中蹦出, 表明他们当中有的是从牛津赶来的, 有的是不惜千里迢迢地从伦敦搭火车前来的, 以伊莎贝拉对这个电话才发明不久的时代的估计, 这件事的传播速度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
昨晚，艾格斯&#183;米勒才被警察带走；今天中午，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作为艾格斯&#183;米勒一案的证人才被召唤到县警察局。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内，马尔堡公爵家有个女仆犯下了谋杀案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 在整个牛津郡传得沸沸扬扬。下午，当工人们将替换的玻璃从牛津郡的北边运过来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听说了艾格斯&#183;米勒的事件，爱德华带着伊莎贝拉去检查工人的进度时，还没走到房间里就能听见他们的大嗓门讨论——
女仆, 谋杀，新生儿。
这三大要素简直能像最鲜美的牛肝菌一般挑起任何人最敏感的神经触觉。只是爱德华与伊莎贝拉站在走廊上旁听的那几秒，那些安装玻璃的工人就已经自发地从这三大要素上发展出了不同的惊悚故事。一个坚称艾格斯&#183;米勒肚子里的孩子是马尔堡公爵的种，为了掩盖自己有个私生子的事实才不惜让自己的情妇下手掐死婴儿，并且让警察将她抓走，以摆脱自己的嫌疑。另一个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听说的是艾格斯&#183;米勒谋杀的实际上并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布伦海姆宫中的某个人，为了掩人耳目才编出了孩子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则认为艾格斯&#183;米勒犯下的罪行实际上是将怀孕的公爵夫人推下了楼梯，害得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工人为了证实这些猜测，一个劲地缠着男仆问个不停，为此还被爱德华狠狠地呵斥了一顿。要不是因为布伦海姆宫目前极度缺乏人手，恐怕当场就已经被伊莎贝拉给辞退了。
透过被白细纱窗帘覆盖的窗户，伊莎贝拉向那被渐渐被马车甩下的记者们看去，在7，8个仍然紧追不舍的面孔中，借着昏暗的路灯，她似乎看见了一张压在帽檐下的女性侧颜，伊莎贝拉还想再看得仔细些，马车却拐了个弯，刹那便截断了她的视线。
这件事引起了媒体的注意未必不是一件坏事。她在内心对康斯薇露说道。如果艾格斯&#183;米勒与海格&#183;米勒的案件审理进行得不顺利，那么来自社会舆论的力量就是我们那时候能使出的一张王牌。
“别在意那些记者，公爵夫人。”公爵突然开口了，“如果您不愿再见到他们的话，我会嘱咐爱德华将他们拦在村庄的外围——”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伊莎贝拉脱口而出，她的视线不经意间与坐在对面的公爵在半空中相遇了，刹那间，一阵战栗登时爬上她的脊背；随即，公爵便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自己的双眼，改为忧郁地注视着窗外。
公爵刚才那番话难道是在关心自己？
伊莎贝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又瞥了公爵几眼——如果有任何伟大的摄影师为这一刻的公爵拍摄了一张照片，那么除了“痛苦”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的词汇能够用来作为标题。
距离从公爵的口中听到海伦&#183;米勒的讲述，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当时伊莎贝拉所感到的那炙热得仿佛在五脏六腑间燃烧的种种震惊，愤慨，盛怒，悲哀，痛心，恨不得手刃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的情绪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是对司法正义的渴求，是想要做点什么的急切渴求；而公爵似乎还深深陷在无尽的自责中，好似一只发现自己的巢穴被毁坏，幼崽被屠杀殆尽的巨鹰，正无助地徘徊在悬崖之边般。
如果说，马尔堡公爵只是表露出了区区一副悲伤的神情，只是为此而打碎了一只花瓶受了一点小伤的话，是无法说服伊莎贝拉这件事真切地对他有什么触动。然而，午宴结束后，公爵主动在餐厅外拦下了她——
“汤普森太太告诉我，宫殿里面还需要更多的女仆，才能按照爱德华的计划准时完成对慈善晚宴的准备——我知道这些事该由公爵夫人您来负责，只是，您整个上午都十分忙碌，而这又是一个需要立刻做出的决定，于是汤普森太太便只能直接来找我了。而我告诉她，毋需去其他的城镇村庄招聘临时的人手，布伦海姆宫短缺的女仆数量，将会由村庄里的寡妇承接，不过，放心，我已经嘱咐了汤普森太太不要给那些还有孩子要照料的寡妇安排过重的工作——”
那时伊莎贝拉狐疑又不解地注视着他，难以置信眼前说出这番话的就是昨晚为了这件事与她大吵一架的公爵。“可是，您昨晚不是说，在我们有充足人手的前提下，您根本不认为雇佣寡妇是一件有必要的事情，更谈不上是一件值得的事情。您认为照顾她们更多的是教堂的责任，而非布伦海姆宫目前的优先事务——慈善晚宴才是，而雇佣寡妇一不注意，便会给那些前来的宾客留下可够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的话柄。您当时说这些话的潜台词——倘若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便是在说我的提议会对您的政治前途有所影响，而您似乎还有责怪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意思。”她禁不住反问道，言辞之间不由自主地加上了几分辛辣，似乎是要把她对于约翰&#183;米勒的怒气稍稍释放一些在公爵身上。
“我想错了，公爵夫人，大错特错。”公爵那时露出了一个苦笑，那双浅蓝色眼中蕴含的意味像画家笔下的惊涛骇浪，成千上万吨的力量被潜藏在一张薄薄的纸后，随时像是能透出那片蓝色喷薄而出，“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教给了我宝贵的一课，公爵夫人，倘若这么说不至于显得过于俗气的话，她们令我意识到了您的想法与建议的宝贵。我收回前一天晚上我说出的所有评价，公爵夫人，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要为我的无知与失礼诚挚地道歉——”
与那一次在库尔松夫人府上过夜时的道歉不同，这一次，马尔堡公爵确实地向伊莎贝拉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深深地向自己的妻子鞠了一躬。
伊莎贝拉没有料到自己眼前的这个冷血而又狡猾的男人竟然会为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难过至这个地步，这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对自己丈夫的看法。
“那些记者没有让我感到困扰，公爵。事实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倒是想与他们谈谈。”伊莎贝拉说着，忍不住又透过窗户向后看了一眼，但马车的后方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倘若她适才真的在那些记者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话，伊莎贝拉倒是挺乐意与她议论一下自己的想法——
“我不介意，公爵夫人，只是，千万小心您的——”说到这，公爵突然顿了顿，抬眼瞄了瞄伊莎贝拉，一丝淡淡的笑容突然出现在他的嘴角，“事实上，我相信您在这件事上的决断，我不会对此插手，除非您希望我这么去做。”
康斯薇露，你有没有这种感觉——马尔堡公爵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伊莎贝拉忍不住在内心向她嘟囔着。
什么，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恍惚地回答道。
没什么，康斯薇露。依靠着马车门的伊莎贝拉说着，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放在身旁的座椅上。在对面的公爵看来，她只是将一只手撑在了椅子上。实际上，只有伊莎贝拉能看到，她正紧紧地握着在马车外飘着一同前进的康斯薇露的手，期望这能为她带去些微精神上的慰藉——
康斯薇露仍然没能从今天中午受到的惊吓中走出。
比起她，生长在现代，也从父亲那儿听说过几桩骇人听闻案件的伊莎贝拉反而立刻就接受了约翰&#183;米勒这种畜生的存在，然而，对于从小锦衣玉食，活得与一位公主没有什么区别的康斯薇露而言，这样阴暗的故事，这样残忍的人心，这样悲惨又无助的遭遇，都是她不曾听说过也不曾见识过的。当公爵提起约翰&#183;米勒对他的亲生女儿施下的暴行，以及他对他的儿子造成了怎样的影响时，康斯薇露崩溃了，她无法再继续待在餐厅中听下去，她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竟然能够存在着这样的黑暗，她直接离开了。
伊莎贝拉从未见过她展现出那样激烈的情绪——与她刚刚死去变成灵魂时相比，此刻的康斯薇露所拥有感情几乎与一个活生生的人无异——也许是因为太过于悲愤，她甚至不再是一直以来的那种浅浅的珍珠灰色，像是掺杂了墨汁一般变得更深了，简直就像是拥有了实体一般——一直到几个小时以后才恢复了原状，把伊莎贝拉吓得不轻。
你还好吗，康斯薇露。伊莎贝拉轻声在心中问道。
我还好——只要我不去想——
康斯薇露深深地地叹了一口气。
我仍然无法相信世界上竟然存在着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那样的父母。她低声在心中对伊莎贝拉说道。我原本以为我的父母就已经足够冷血无情了，可相比之下——伊莎贝拉，那是他的女儿，即便是继女，那也是需要他照顾的孩子。我见过那个孩子，我知道她，我还试图与她说过话，我那时对她的痛苦与恐惧一无所知，我还以为——
康斯薇露颤抖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伊莎贝拉将手握得更紧了些，尽管指间除了虚无的空气别无一物。
勇敢起来，康斯薇露。她在心中说。我们正要去拯救那两个女孩呢，不是吗？马尔堡公爵请来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律师，我有信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我们必须要成功。
窗外，马车正在空旷的英格兰乡间大道上飞驰，将她与马尔堡公爵带去西牛津县警察局。原本她与公爵不需要如此匆忙地赶去间艾格斯&#183;米勒，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审理，艾格斯&#183;米勒的案子将要等到慈善晚宴一事过去以后才会被带上法庭审理。然而，出于法官劳伦斯&#183;黑尔爵士不明原因的决定，这个案子如今成了所有与之相关的执法人员的头号要务，以至于她和公爵不得不选择在如今紧迫的时间去见艾格斯&#183;米勒。
——通常而言，那些警察自然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个时间段来探望被关押的犯人，更不要说还带着律师。马尔堡公爵的头衔与地位则使得这一不可能变为了现实。
今晚，她，马尔堡公爵，还有各自分开前来的两名律师，将会在艾格斯&#183;米勒所提供的证词下想出该如何拯救艾格斯&#183;米勒免于绞刑的命运的，以及如何将约翰&#183;米勒钉在他自身命运的十字架上的方法。
我一定会让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
在内心一个谁也听不到的角落中，伊莎贝拉如此悄声发誓着。

第86章 ·Consuelo·
当马车缓缓驶入西牛津县警察局时, 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律师摩根，还有公爵请来的另一位律师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的到来,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两名律师身后则是西牛津县警察局的全体警员, 两名警官，还有一名警长。
由于她令得坐在伊莎贝拉对面的马尔堡公爵被莫名其妙地冷得瑟瑟发抖, 因此半路上康斯薇露就离开了马车, 只是跟在一旁飘着。整整一路，除了与公爵必要的问答以外，伊莎贝拉几乎将时间都花在了安慰康斯薇露的心情上, 她还以为自己是被约翰&#183;米勒的兽行给吓坏了, 几乎是绞尽脑汁地在鼓励自己振作起来。她的努力并不是白费，康斯薇露的确为公爵中午所讲的那个故事而感到心烦意乱, 但约翰&#183;米勒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只是突然觉得, 自己当初做出的自杀决定, 在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面前, 宛若是一个笑话。当日种种她所感到的一切痛苦，一切不幸，一切自怨自艾，所有最后促成她喝下那杯甜茶的理由, 在世界真正的恶意面前显得是如此的苍白，如此单薄，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轻易就丢弃的是多么珍贵的事物。
这个念头比约翰&#183;米勒的兽行更要让她心如刀割，自从她死去以后，这是康斯薇露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生的渴望, 即便是要被迫面对着她最不擅长的事物，即便是要被迫嫁给一个她并不爱的男人，即便要面对一个无比艰难无比黑暗的未来——
她也不在意。
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康斯薇露知道。是因为伊莎贝拉替她面对了这一切，才使所有在她时候发生的事情看起来都能轻易地被解决。然而，无论理智是如何清醒，那一刻，康斯薇露仍然控制不住地强烈渴望着——
自己还活着。
能与其他的还行走在这世间的人共同坐在那张餐桌上，为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流泪，并同时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为此而做点什么。
她不该如此轻易就放弃她的人生。
可那时的她又怎会知道自己随意就抛下的究竟是多么宝贵的事物？
康斯薇露不想令得这个想法被伊莎贝拉得知，这是一个微妙而敏感的话题——正因为她的死去，才有了伊莎贝拉的重生，才有了她们之间的相遇。因此她远远地避开了，让距离削弱她们之间的心灵感应。
我们马上就要与艾格斯&#183;米勒见面了，她很有可能会将自己的故事重新再诉说一遍，你确定你会没事吗？
她听到伊莎贝拉关切的话语在她心里响起。
我没事。
她一边安抚着对方，一边看着快步向马车走来的警长。比起身后谢泼德警官皮笑肉不笑，眼神阴狠的模样，他就显得殷勤多了，马车刚停下，他就亲自迎上来打开了车门，堆起笑容的模样犹如看到了一只肉骨头的沙皮狗。
“晚上好，我是梅森警长，”他说着，“欢迎公爵大人与公爵夫人来到西牛津县警察局，您们的到来使得我们这卑微的小警察局蓬荜生辉。”
他的热情并没有换来对应的结果，率先走下马车的马尔堡公爵保持着他惯常的冷若冰霜般的神色，没有理会警长的客套话，甚至还阻止了已经热情地伸出了手的他将伊莎贝拉从马车中扶出来，改为由自己亲自来做这件事。只不过，公爵的殷勤也遭到了与警长一样的下场，伊莎贝拉只顾着打量前方的警察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正握着的究竟是谁的手。
不过，梅森警长脸上那谄媚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马尔堡公爵的冷淡态度而有所减弱，立刻转身颐指气使地朝着谢泼德警官大喊道，
“谢泼德！还不快带着公爵阁下与公爵夫人去见艾格斯&#183;米勒。”
“晚上好，公爵大人，公爵夫人，”趁着谢泼德警官不情愿地，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的功夫，早就来到马车旁边候着的摩根赶忙将他身边的那名律师介绍给了公爵与伊莎贝拉，“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哈里斯先生。在伦敦，他曾经为多个谋杀案辩护过，经验非常的丰富——”
“幸会，公爵大人，公爵夫人。”哈里斯上前了一步，说道。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在那用发油抹的锃亮无比，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下是一张凌厉的面庞，高耸的鼻梁犹如一把插入面庞的匕首，薄得几乎没有的嘴唇像纸张上剪开的一道口子。要是他与犯人穿着一样的衣服走进法庭，很难说究竟谁会被当成一个杀人凶手。
“哈里斯，希望你能在这个案件上对艾格斯&#183;米勒有所帮助。”公爵伸出了手，与哈里斯握了握，站在一旁的伊莎贝拉突然开口了，能这个时代看到一个与她父亲从事同样职业的男性，康斯薇露从她心里感受到了一丝淡淡的喜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哈里斯，我想询问一下你在谋杀案上的胜率是多少？”
“噢，他可是个传奇，不是吗？”谢泼德警官嘶哑的嗓音响起，他抱着双臂，目光缓慢而讥讽地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后，才敷衍了事般地向伊莎贝拉鞠了一躬，“晚上好，公爵夫人，公爵大人——想不到，您果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啊，还舍得为一个小女仆下这么重的血本。”他压低了声音，以只有他，公爵，与伊莎贝拉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加了一句，才又恢复了他惯常的声音，“好了，那么请跟我来吧。艾格斯&#183;米勒就在会客室中等着您们呢。”
这是一个由四间相距不远的农舍合并改建的警察局，中间的空地被木头围栏圈起，成了这间警察局的院子兼马厩。最大的那一间农舍被改造成了警员们日常处理事务与办公的地点，较小的两间被改成了用以暂时扣押还未被审判的犯人的牢房，剩余的一间则被改建成了档案室与杂物储藏间，好在保留了原来房屋中的会客厅，还能在这种时候排上一些用场。
康斯薇露能看出，西牛津县警察局为了迎接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的到来，很是费力地整理了一番，所有曾经堆放在这间会客厅中的杂物都被转移到了灯源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两张陈旧破烂的沙发上用两块像是窗帘般的白色棉布罩着，还放了两只花色样式完全不相搭配的抱枕，也不知道是哪位警员的善良贡献。而艾格斯&#183;米勒则坐在单独的一张的扶手椅中，身后站着一名警员。她仍然穿着被从布伦海姆宫带走时的白色睡裙，外面罩上了一件长长的，到处都是缝补痕迹的大衣，看上去倒没有任何被不公地对待的痕迹。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起了头，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激动，简直就像迷路的羔羊突然见到了牧羊人一般——
讽刺的是，那正是谢泼德（Shepherd）警官的名字。
“到了，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您们可以随意地询问艾格斯&#183;米勒，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您们。”谢泼德警官冷笑着说道，神情依旧令人作呕，“有什么是您们需要的吗，茶？还是咖啡？”
公爵与伊莎贝拉几乎在同时摇了摇头，前者此刻内心的想法估计与伊莎贝拉的一致——那就是谢泼德警官说不定会在端来的杯子中下毒。
看在老天的份上。注视着谢泼德警官带着原来看守艾格斯&#183;米勒的警员向外走去的身影，伊莎贝拉在心中向康斯薇露抱怨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如此变态的人竟然能够坐上警官的职位。
这个年代没有多少人愿意当警察，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我想警察局在这种情况下倒不会对前来应征的人有多么挑剔。康斯薇露回答道。
“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我们的时间很紧迫，”率先在沙发上坐下的哈里斯招呼了大家一声，他已经从随身带着的行李箱里取出了一个小本子与笔，“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现在就开始询问米勒小姐一些问题。米勒小姐，我的名字是马修&#183;哈里斯，而这位是欧文&#183;摩根先生，我们都是马尔堡公爵为你聘请来的律师——”
“哈里斯先生说得对，公爵大人，公爵夫人，如果我们今晚还想在一个合理的时间上床休息的话，我们就该开始了。我会将询问的工作交给哈里斯先生来做，他显然在这方面有着比我更高超的经验。噢，对了，回答您刚才的问题，公爵夫人，大约有6成的被告在哈里斯先生的辩护下都洗脱了罪名，还有另外两成则得以从死刑改为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所以，我认为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米勒小姐的确是无辜的，那么哈里斯先生一定能证明这一点。”在哈里斯身边坐下的摩根如是对伊莎贝拉与公爵自信满满地说道。
“您过奖了，摩根先生，”哈里斯微微笑了一下，稍稍柔和了面庞的棱角，“不过，您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那就是，米勒小姐真的是无辜的吗？因为我手中的这份由西牛津县警察局转交的来自于验尸官的报告——”他说着，从手提箱里拿出了薄薄的几张纸，“——明确地指出了从米勒小姐家中后院挖出的婴儿尸体上有着明显的勒痕，伤势是在生前造成的，而且死因也的确是窒息。”他说完，将报告递给了公爵，转而交握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凝视着此刻看上去十分恐惧的艾格斯&#183;米勒，“我想听听米勒小姐对此有什么解释。”
站在公爵身后的康斯薇露的确在那张纸上看到了一样的结论，她只是没预料到哈里斯竟然就如此直接，只见艾格斯&#183;米勒先前还满溢着希望的神色霎时间便被一层煞白洗刷干净，满脸惊惶地左右环顾，伊莎贝拉迅速握了握她膝盖上捏紧的拳头，低声劝慰着她，“不要担心，艾格斯，你此刻所说的一切都将会被严格的保密，不会在法庭上被用于指控你。哈里斯先生并不是想要指责你犯下了什么过错，只是，如果他不知道真相的话，他就无法帮助你——”
“我，我不敢说我是无辜的，公爵夫人……”
艾格斯&#183;米勒用轻微得像是蚂蚁在私语的声音喃喃说道。
还没等房间剩余的三个人对这句惊人的话作出反应，哈里斯又沉着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说，您的的确确亲手掐死了您的孩子？”
闻言，两滴眼泪倏地从艾格斯&#183;米勒瞪得大大的双眼中落下，僵持了几秒后，她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几乎是立即便让摩根，伊莎贝拉，还有公爵三个人松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您不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呢，米勒小姐？”
“因为我的确……我的确……”艾格斯&#183;米勒仿佛是在梦呓一般地说着，她的双眼里有一种平静的疯狂，眼神久久停留在自己缓缓举起的双手上，仿佛那手中正抱着海伦&#183;米勒那一晚看到的，被血污覆盖着的婴儿，“我的确将双手放在他的脖颈上了，公爵夫人，我想掐死他，那个丑陋的，恶心的，不被想要的孩子，我只想杀死他，当他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过。我那时的想法只有一个，他会毁了我的一生，永远的毁掉，可是我下不去手，有什么阻止了我，公爵夫人，您瞧——”
她失魂落魄的抬起头，双手慢慢地聚拢在一起，就仿佛她的指间的确存在着什么一般。
“我从来不知道才出生的孩子是那么脆弱，公爵夫人，他的脖颈只有这么细，被夹在下巴与胸腔间，几乎没有任何地方能放得下手指，只要我微微一用力，他就会死去。但是我没有，公爵夫人，我没能做到，我是个懦夫，没有任何勇气——”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像凛冬的松针上滑落的融雪。
“可是，那个婴儿知道——他知道他的妈妈并不想要他活着，公爵夫人，他什么都知道，当他还在我的肚子里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了。老人常说孩子什么都清楚，公爵夫人，我以前不信，可那是真的。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他就已经——他就已经用脐带将自己勒死了，我把他抱在手上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气息，那张可怕的小脸是青紫的，像春天山上的紫罗兰一般的颜色——”
这个形容不知为何让康斯薇露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颤栗。
“但这个孩子，他当时应该还活着，米勒小姐。”
哈里斯似乎完全没有被艾格斯&#183;米勒平淡而又残忍的叙述所打动，只是平静地询问着，尽管他身后的摩根已经将脸别到了一边，满脸都是不忍的神色；对面的公爵低下了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而伊莎贝拉则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吗，米勒小姐？”
哈里斯追问着直愣愣地注视着自己双手的艾格斯&#183;米勒。
“他将那个选择留给了我，哈里斯先生，公爵夫人，要他活下去，还是要他消失——当我的手指陷入他的皮肤之间，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好像不知怎么的，那也与我的心脏相连着一般。可是，就在我松开手指，想要抱紧他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收拢着自己的手臂，缓缓交叉环抱在自己的胸前，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他就死了，公爵夫人。那一刻，我感到我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了一拍，就好像我也跟着死去了一秒一般。”
伊莎贝拉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叫，马尔堡公爵伸出了手臂，像是想要拍拍她的胳膊，抑或搂住她的肩膀，然而随即又迅速收了回去。
“我不会说我是无辜的，公爵夫人，那孩子的确是因为我而死去的。”她凄楚地向伊莎贝拉看去，向她伸出了双手，泪流满面，嘴唇像刚从冰水中打捞起来的两片百合花瓣，随时又会被吹走一般，“可是，我想活下去，我不想被绞死。求求你，公爵夫人，救救我。”
她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康斯薇露。
在她随意地喝下那杯甜茶，结束自己的性命时，还有别的女孩，与她同样年龄的女孩正在深渊中苦苦挣扎，只要有一丝光明，她们就会努力地向上爬去，哪怕遍体鳞伤，哪怕十指鲜血淋漓，哪怕要被人压在床上遭受不可承受的耻辱，哪怕要生下一个渴望杀死的私生子，哪怕面临着谋杀的指控，她们仍然坚持着，仍然呐喊着——
是否因为这样，上帝才将她从未珍惜的人生送给了更加值得的人。
她的光，她的救赎，她的伊莎贝拉。
“我会尽我的一切所能去拯救你的，艾格斯，我保证，请相信我。”
伊莎贝拉抱住了艾格斯&#183;米勒，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谢谢你，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也在同时，开口了。
谢谢你成为了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谢谢你，代替我，告诉了艾格斯&#183;米勒这句话。

第87章 ·Albert·
“我必须要实话告诉您我的想法, 公爵大人，哪怕这意味着我很有可能会丢掉这一份工作。”
对艾格斯&#183;米勒的询问结束了以后, 哈里斯一直保持着沉默, 没有对伊莎贝拉与公爵吐露半句他对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看法。直到他们4人都登上了马车——如今已经没有回到伦敦的火车了，今晚这两名律师都要在布伦海姆宫留宿——他才终于开口了。
“我已经当了接近三十多年的律师了, 接手过很多匪夷所思的谋杀案, 也见识过许多的残忍而毫无人性的谋杀犯。在这个案件上，我相信米勒小姐是无辜的，她并没有杀死她的孩子, 那个可怜的男孩只是不幸在出生后便死去了；而我也相信约翰&#183;米勒先生的确对她做出了禽兽不如的暴行。”
哈里斯顿了顿。
“然而, 如果您想听真话的话，公爵大人, 我认为这个案子几乎不可能推翻法官做出的死刑判决, 更不用说证明米勒小姐是无罪的, 将约翰&#183;米勒丢进大牢。即便您聘请哈利&#183;罗宾森, 过来，他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所有我们今晚所收集到的证词，没有任何一条是对她有利的，没有一条是能够说服陪审团对她网开一面的。即便是我, 公爵夫人，也没法做到让米勒小姐以自由身的身份离开那法庭，恕我直言，恐怕约翰&#183;米勒先生以那个身份走出去的概率恐怕还大得多。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与摩根先生会放弃为米勒小姐辩护——如果您愿意继续雇佣我的话, 公爵大人，我将会从今晚就开始我的准备工作。”
阿尔伯特有些不快于哈里斯只向自己一个人汇报他的看法，仿佛公爵夫人在这件事中就是一个善心大发，实际毫无用处的贵族夫人的这一行为，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名律师说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哈里斯先生，我认为在目前的这个阶段，没必要下这么悲观的结论——” 或许是担心哈里斯的话会得罪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摩根不安地开口了，但是他的发言立刻惹来了哈里斯不客气的一记瞪视。“摩根先生，我们要对我们的客户负责——尽管您向来只负责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法律事务，在犯罪案件上的经验不如我多。但以您对法律的知识而言，我不信您会得出与我相左的看法。陪审团不会相信她是弓虽女干——原谅我的用词，公爵夫人——的受害者，也不会相信她其实并没有掐死自己的孩子。您也听到了她的叙述，摩根先生，就在米勒小姐将她刚出生的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她的确听见后院传来的一些声响，这说明也许还有其他人看见了那一幕。如果有人上庭证明艾格斯&#183;米勒的确将手放在了她的孩子的脖颈上——算了，摩根先生，该如何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的这些细枝末节我们私下再商量，没必要用这些乏味无趣的事情扰乱公爵大人与公爵夫人的心情。”
“也许我们可以说服陪审团她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的——”
公爵夫人插嘴了，哈里斯向她投来了惊讶的一瞥。尽管在刚才的审问中，公爵夫人就提出了不少被哈里斯忽略的，同时又对完善艾格斯&#183;米勒的证词十分有帮助的问题，足以体现她并不是一个只是被自己今晚带来西牛津县警察局的摆设，而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十分热心的贵族夫人，每一次她的开口仍然会引来哈里斯奇怪的视线，就像她不该插手进这件事情一般。
不知怎么地，阿尔伯特突然开始厌恶其他的男性以他过去看待公爵夫人的视角来对待她。
“我绝无冒犯您的意思，公爵夫人，只是，听您的口气，您似乎以为那些坐上陪审团席位的都是些有教养的好人——能够理智地，带有逻辑性地，客观地去看待这个案件，如果我们向他们讲述了艾格斯&#183;米勒的故事，他们就能据此得出公正的判决，但事实并非如此，公爵夫人，不过，我能理解，这些常识超出了一个贵族夫人所能了解的范围——”
“不，哈里斯先生，实际上，我并非对法庭和陪审团制度一无所知——您可以将其理解为一个公爵夫人闲暇时的爱好——因此，您大可以说出您的想法，我会洗耳恭听。”
哈里斯狐疑地看着公爵夫人，似乎即便到此刻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一位公爵夫人对一个小小的女仆的谋杀案件倾注如此的注意力，乃至于甚至会对法庭与陪审团这些枯燥无味的知识感兴趣。
知道马修&#183;哈里斯向来都以这样的刻板认真著称于伦敦法庭的阿尔伯特不得不向摩根使了个眼色，他固然可以直接为公爵夫人说话，迫使哈里斯正视他的妻子，但不知怎么地，他有些希望看到康斯薇露自己做到这一点。
“咳咳，”心领神会的摩根立刻清了清嗓子，“哈里斯先生，公爵夫人还等着呢。”
哈里斯这才不情愿地开了口，好在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
“公爵夫人，以我二十几年的经验来说，在西牛津这种乡下地方的法院，陪审团的成员——尽管都是些拥有财产，名声良好的地主乡绅，却没有多少见识与想象力，因此，他们会期望看到一个遭受了施暴的女孩要么第一时间上报给警察，要么跳河自尽，要么嫁给这个男人，这才是在他们看来合理的后续。而在这个案件中，面对对约翰&#183;米勒的暴行，米勒小姐她却什么也没有做，没有向任何人声张过。不仅如此，这段关系还整整持续了两年，在此期间，约翰&#183;米勒会定时给米勒小姐送去钱财和生活用品，这使得这段关系看上去更像是互惠互利而不是一方强迫另一方。更不要说，约翰&#183;米勒是伍德斯托克受人尊敬的一名木匠，他毫无疑问会邀请一些当地人来当他的品德证人——鉴于这些要素，约翰&#183;米勒能够轻易地将他与米勒小姐的关系扭曲成情人关系，从而逃脱对弓虽女干的起诉。”
从哈里斯的表情上看，他似乎认为这些就已经足够浇灭一个贵族夫人的一时兴起了。
“她没有声张是因为约翰&#183;米勒以她的母亲威胁她，她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17岁女孩，哈里斯先生，你也听到她的话了，她过了很久才明白约翰&#183;米勒对她做的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约翰&#183;米勒选择她作为受害人并不是一时兴起，哈里斯先生，他知道无论对这个女孩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争论这一点，这样至少能证明他一开始的动机不纯——”
阿尔伯特用手掩着嘴咳嗽了一声，遮盖着自己的表情。他的心思仍然为了艾格斯&#183;米勒的案子而感到十分沉重，但这一刻他却仍然忍不住因为公爵夫人而莞尔一笑。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妻子时不时就会有语出惊人的言论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奇思妙想。然而，这一刻，他突然发现，看着别的男性是如何因为他的妻子的大胆想法而感到惊诧，实在是一件无比有趣的事情。
特别是哈里斯这般自视甚高，向来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判断的律师。
他皱着眉头盯着公爵夫人看了好几秒钟，终究还是按捺下了自己的不满，保持着先前恭敬的口气回答道：
“成功的概率很小，公爵夫人，如果您引导陪审团从这个角度来审视这个案件，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认为米勒小姐主动勾引了约翰&#183;米勒，为的是能够换取钱财与生活用品，她的母亲身体不好，是吗？”他说着，低下头去查看手中的笔记，“这会成为支持陪审团这一想法的有力证据。”
“如果我们让她的母亲成为法庭上的证人呢？”
“米勒小姐是她的女儿，这会削弱米勒太太的证词的可信度——更何况，公爵夫人，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米勒太太知道她的女儿的遭遇，为什么她没有帮助米勒小姐反抗约翰&#183;米勒的暴行呢？为什么她也要替女儿维护这个秘密呢？这只会使得陪审团进一步认为米勒小姐是主动献身于米勒先生的——”
“我们可以争论米勒太太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子，疾病陪伴了她大半个辈子，使得她既没有足够的力气也没有足够的意志反抗约翰&#183;米勒。你也听到了艾格斯的叙述，她正是说服了自己的女儿不要去报警的人，只因为考虑到日后女儿还有可能摆脱这个噩梦，重新嫁人的可能。这样的米勒太太怎么可能有勇气反抗约翰&#183;米勒呢？”
“这样的故事放在法庭上只会起到反效果，公爵夫人，就像我说的，米勒小姐的证词中的每一部分都在将她往更加不利的方向推去——”
“那我们就得利用舆论了，是不是，哈里斯先生。如果我们预先在报纸上报道艾格斯的故事，完全从她的角度撰写，将艾格斯&#183;米勒打造成一个柔弱无助，求助无门的受害者。同时也在报道中，披露约翰&#183;米勒对他的继女做下的令人发指的虐待，让民众能够先入为主地对他形成罪犯的印象，这样，就能够左右陪审团做出的决定了。即便我们所提供的证词中有不利于艾格斯的部分，出于已经具有的固有想法，陪审团也会更加偏向对约翰&#183;米勒不利的那一方。你认为呢，哈里斯先生？”
听到这番话，阿尔伯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
无论这篇报道怎么写，势必都要涉及艾格斯&#183;米勒是布伦海姆宫的女仆这个细节，而这一点也将会成为整篇报道中最受瞩目的部分——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再一次放到媒体的风口浪尖上，是现在面临着要准备一场可能会有威尔士王子前来的参加的慈善晚宴的阿尔伯特最不需要的事情，这会大大影响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在皇室心中的形象，更不要说他岌岌可危的政治仕途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但那是昨天的马尔堡公爵才会有的想法。
现在的我，会怎么做？
阿尔伯特扪心自问着，情不自禁地扭过头向公爵夫人看去，她正泰然自若地坐着，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淡淡的笑容，等待着面前被这个提议所震惊的哈里斯回过神来。她的神态极其可爱——他禁不住这样想着——像一只正等待着对手对自己的进攻做出反映，弓着腰，翘着尾巴的小豹子，令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
“公爵大人，您对这个提议怎么看？”哈里斯突然向阿尔伯特发问了，语气里有着浓厚的不以为然，“您该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吧？”
“我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政策，预先操纵言论的走向，候选人竞选选票时也会干出类似的事情，抢在大选即将要进行以前揭露自己的对手的丑闻。”阿尔伯特不假思索地回答着，刹那间，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会怎么做，“我认为，眼下没有比拯救一个无辜的女孩的性命，让伤害她的恶人伏法更为重要的事情，先生们，而公爵夫人提出了一个非常有用的——容我补充一句，今晚几个小时以来第一条能够被我们所利用的——建议，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哈里斯？”
“从来没有任何人这么做过，公爵大人，因此我们不可能知道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是否真的能影响陪审团的判断。万一反而对米勒小姐的形象起了反效果，使得人们认为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公爵大人，您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啊。”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哈里斯先生，”哈里斯的话音刚落，公爵夫人就迅速说道，“然而，如果我们在报道中把侧重点从艾格斯的故事上转移开，改而将本会被人们视为艾格斯的错误归咎于教区对这样的贫困家庭的忽视——这样的事情对于一个17岁的女孩来说无疑是难以启齿的，与其引导人们思考她为何没有向法律求助，不如将着眼点放在‘为何没有人发现艾格斯的遭遇’上，引导人们将疑惑与怒气发泄在失职的教堂与市政府上，就能最小化对艾格斯的形象损伤。”
这下，不要说哈里斯，就连一旁的原本一脸悠哉的摩根的脸色都变了，不由自主地同时向阿尔伯特看来，尤其是哈里斯，眼中充满了骇然的不可思议，仔细地上下扫视着阿尔伯特的面庞，似乎想要确认堂堂的马尔堡公爵是否会为了一个女仆而纵容公爵夫人这样大胆疯狂的行为。
只可惜，阿尔伯特心想，他并不知道，公爵夫人想要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寻求她的丈夫的许可。
反正为了伍德斯托克学校，迟早都要与市政府与教会撕破脸——
阿尔伯特没有掩盖地笑了起来。
“我赞成公爵夫人的做法。”
那一刻，阿尔伯特能肯定哈里斯心中的想法必然是——马尔堡公爵疯了。
不过，好在他身为英国人的涵养没有令得哈里斯将这个想法表露在脸上，只是借着用手半掩着咳嗽了两声，整理了一下自己尴尬的神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公爵夫人，假设您的提议的确起作用了，约翰&#183;米勒也不太可能被判得太重，我们或许能说服陪审团相信他强迫米勒小姐成为了他的情人，他的确犯下了弓虽女干的罪行。可这无法洗刷米勒小姐现在正背负的罪名，即便民众认为她在约翰&#183;米勒的面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人，但是一旦涉及她的新生儿，恐怕单凭几篇报道，是没有那么容易调动起民众对她的同情的。不知您又打算如何解决这一难点？”
最后一句，哈里斯的语气中颇有几分挑战的姿态。他抱起双臂，挺直着脊背，直勾勾地看着正苦思冥想的公爵夫人，分明不相信她还能为此提出什么异想天开的解决办法。
阿尔伯特也知道那是本案中最为难办的部分。如果公爵夫人对此也束手无策的话，那便只能拿出贵族处理这类事情的老办法。然而，除非万不得已，阿尔伯特并不愿意那么做，他有预感，那将会意味着巨大的代价。
“难道我们不能通过验尸官的检验证明艾格斯的婴儿实际上死于脐带绕颈所带来的窒息吗？”
“脐——脐绕什么？”
阿尔伯特没有听懂自己妻子所说的那个奇特名词，心下不由得有些奇怪她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样罕见的知识。
“就是在子宫中，连接着婴儿与母体的脐带绕在了婴儿的脖颈上——”
“天呐，公爵夫人，请您原谅我——可我没办法听下去这样涉及——涉及——女子生育，还有——”哈里斯涨红了脸，粗声粗气的嚷嚷着。阿尔伯特并不怪他，即便是刑辩律师，也不是每天都能听见“子宫”这个词从一位贵族夫人的嘴里蹦出来。
“让我来解释公爵夫人的问题吧，”摩根赶紧接过了话头，“您瞧，验尸官在这儿标明了：‘婴儿的脖颈上有清晰可见的淤痕’。因此，恐怕验尸官是没法证明究竟是脐带，还是手指留下的勒伤痕迹了。而我相信大多数陪审团的成员是无法理解您适才说出的那个，呃，医疗术语，的意思的。我想这条路行不通，公爵夫人。”
“没有路能行得通，公爵夫人。”哈里斯哼了一声，重重地摇了摇头，“即使米勒小姐能顶得住法庭的压力——在我看来几乎没有可能——能够向陪审团一口咬定自己并没有杀害婴儿，表现得就像一个痛失爱子的母亲——有验尸官的报告在，陪审团仍然会倾向于认为她杀害了自己的孩子。米勒小姐有充分的动机——这个孩子是弓虽女干的产物，并且会从此拖累她的人生，使得她无法开始工作，无法开始新生活，甚至可能因此而无法摆脱约翰&#183;米勒的掌控。与此相对的是，她没有任何留下这个孩子的理由，除了女人似乎与生俱来的强烈母性以外，可除非我们的陪审团全都由生育了孩子的母亲组成——由于陪审团只能由男性成员组成，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根本没办法说服他们这是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们没必要今晚就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政策，哈里斯先生，如果能给你我更多的时间，好好地思索——”
“请原谅我，公爵夫人，然而时间正是我们现在千金万银也换不来的奢侈品。后天中午，米勒小姐的案件就会在西牛津县法院开庭审理，如果我们不能在今晚就确定好初步的辩词——唔，您若是真如您之前所说的那般，对法庭的流程略知一二，那您便很清楚，即便是今晚就准备好所有的辩词，也实在是太过仓促。没有时间让您细想了，公爵夫人，米勒小姐脱罪的希望渺茫，并不代表摩根先生与我就会放弃努力，我仍然会尽我的一切所能去说服陪审团相信米勒小姐是无辜的，我只是希望您与公爵大人能提前做好准备——”
这一次，哈里斯的话似乎终于起了它原本应有的作用，公爵夫人的双眼终于黯淡了下去，她向后靠在马车柔软的衬垫上，闭上了双眼，痛苦在颤动的眼皮后湿润地挣扎着，掀动着她的眼睫毛像悬崖尽头的海浪，一波接一波的向前涌去。随着一同从她双眸中熄灭的仿佛还有今夜的月色，明日的星光，还有从今往后每一天属于艾格斯&#183;米勒的太阳——
阿尔伯特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缓缓扭头向窗外看去，此时马车已经驶入布伦海姆花园，宫殿离得不远，就在道路的尽头。阿尔伯特深情地注视着那熟悉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暖和的火光在几个窗口闪动着，像是遥遥亲吻着阿尔伯特的目光，又像是母亲向流失已久的孩子张开的怀抱，正温柔地等待着他的归去。
那儿不只是他的家，也是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寻求庇护的场所。
“我将会邀请劳伦斯&#183;黑尔爵士明日中午来到布伦海姆宫用一顿简单的午宴。而我会尽我的一切努力让艾格斯&#183;米勒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走出她的审判。”
阿尔伯特低声说道。

第8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伊莎贝拉没有参与公爵, 温斯顿还有法官劳伦斯爵士的午宴。
公爵向她委婉地解释了这类男士午餐——伊莎贝拉宁愿将它称为男权社会下的畸形会议——通常不方便让女士出席，因为那往往意味着雪茄, 威士忌, 肆无忌惮的谈话。因此，尽管对此感到不公与气愤, 为了艾格斯&#183;米勒, 伊莎贝拉只好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早上爱德华为她安排的事务上——
今天，宫殿里的园丁和村子里的花农将他们现在花园中栽培的样品带来了，上百束鲜花被放在前厅临时搭建的桌子上, 供伊莎贝拉挑选, 哪些将会用于装点举办慈善晚宴那天的城堡，哪些花卉是用于餐桌中央的装饰, 哪些是放在客房之中的插花, 哪些是走廊上的点缀。光是玫瑰, 就摆放出了20多个品种。看得伊莎贝拉眼花缭乱, 鼻子里塞满了浓郁的香气，每说一句话都仿佛正大口大口地吞食着花瓣。不仅如此，伊莎贝拉还要挑选出慈善晚宴当夜餐厅使用的种种器具，小到撰写菜谱的纸张与餐巾环, 大到餐具，桌布，蜡烛台，甚至还有当天晚上的33道主要菜肴，也必须都在今天内便定下。除此之外, 她还要过目一批将要从伦敦送来的货物，其中包括了各种名贵的酒类，上等的茶叶，专门从巴黎定制的香皂，等等。还好，这些都是康斯薇露所擅长的任务，因此伊莎贝拉得以在不需要爱德华跟在她身后监督的前提下按时完成了这几件事，当公爵走进餐厅的时候，她正疲倦地吃着厨房为她端上来的一托盘午餐，手臂无比酸痛，累得差点想要安娜亲自将食物喂进她的嘴里。
“劳伦斯爵士刚刚离开，”一边在身后关上了餐厅的门，公爵一边对伊莎贝拉说道，“我与温斯顿才将他送走。”
尽管只是进门时的一瞥，伊莎贝拉仍然看见了公爵脸上犹豫的神情——她认得那个神情，每当医生要向她宣布坏消息时，脸上都会出现同样的神色，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下，轻声开口问道。
“结果如何？”
公爵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伊莎贝拉的问题，他只是保持着那夷由不决的表情，缓缓地走到了伊莎贝拉的身旁，双手放在了餐椅的椅背上，欲言又止了几秒，才柔声说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公爵夫人，我们不一定要答应劳伦斯爵士的条件——距离开庭还有几十个小时，我会再与摩根和哈里斯好好商议一下，看是否有什么我们遗漏了的，能够作为突破点的地方存在。”
公爵的这番话只让伊莎贝拉更加感到了不安。
“请先告诉我，劳伦斯爵士说他要什么，公爵大人？”
伊莎贝拉推开她面前的食物，仰起了头，与公爵浅蓝色的双眼对视着，它们看上去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而充满棱角，无论何时看过去都仿佛要被划伤一般，而像是带上了几分对她的关切在其中。
关切？
这不可能。伊莎贝拉想着。
“他要求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支持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
“什么？我不明白，这跟学校有什么关系？”
已经做好了劳伦斯爵士提出的说不定是什么变态过分要求的伊莎贝拉，怎么也想不到对方想从马尔堡公爵那儿得到的竟然是这个代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仅仅只是我与温斯顿的猜想，公爵夫人，但这很有可能与9月时，伍德斯托克选区去世的那个下议院议员有关。圣诞节之后，下议院就要为这个空缺出来的席位举行一次补选——”
“莫非劳伦斯爵士想要竞选这个席位？”
“一开始，我与温斯顿也是这么想的，公爵夫人，但我们认为希望得到这个职位的更有可能是普威尔市长——”
的确，这个猜测更有可能。伊莎贝拉听见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伍德斯托克学校的关闭对于劳伦斯爵士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而劳伦斯爵士极有可能是他的支持者之一，或许他们内部达成了什么协议——譬如若是普威尔市长上台，他便会在伍德斯托克推行一些对劳伦斯爵士有利的政策，一类的。这就能解释为何劳伦斯爵士在得知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第一时间便把它排在了最优先解决的行列，想必他也如同哈里斯一般，看出了艾格斯&#183;米勒能够脱罪的几率十分渺小，也知道艾格斯&#183;米勒一旦被定罪，便会为布伦海姆宫带来极为负面的影响。故而用这一招逼迫我们在无计可施，也毫无时间为案件做准备的前提下，不得不亲自与劳伦斯爵士接触，并同意他们的条件。”
“但——这说不过去啊。”伊莎贝拉立刻想到了这个结论的一大漏洞，“自从我在那次教堂集会中向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们宣布了任何接受教育的孩子都能在布伦海姆宫得到翻倍的报酬以后，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是不会为普威尔市长带来多少的好处的——事实上，我正打算利用这一点去与他谈判呢。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冒着欠劳伦斯爵士一个天大的人情的风险，还来向我们要求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呢？”
“这就意味着，伍德斯托克学校对普威尔市长的意义要远远多于几张选票……”公爵迅速跟上了伊莎贝拉的思路，松开了餐椅的椅背，转而改为拉开椅子，坐在了她的身旁，他们的膝盖就隔着一英寸的距离，公爵放在大腿上的手指甚至蹭到了伊莎贝拉的长裙，迫使得她稍稍向旁边挪了一些——
什么时候公爵不介意与自己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中相处了？
这个念头从她心中霎时闪过。
我明白了。康斯薇露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得伊莎贝拉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将要买下伍德斯托克学校的土地的房地产商。想想看，如果有个投资家想要在这儿发展地产业，他自然需要有人能推动这儿的经济与旅游发展，而有什么会比下议院的议员更能做到这些的？我敢说，那个房地产商一定向普威尔市长承诺了他将会出资赞助他的竞选。
伊莎贝拉立刻便将康斯薇露的推测告诉了公爵，她的话令得后者陷入了几秒钟的思索中，他的姿势也再一次改变了——一只手放在餐桌的边缘上，另一只手支撑着微微偏着的脑袋，刹那间，伊莎贝拉的目光禁不住被他俊美至极的侧脸吸引了过去——
她现在能够理解弗兰西斯的话了，倘若能够不起无谓的争执，只是一直这般与公爵共同地为统一的目标而努力，不必是真正的夫妻，只是并肩的伙伴，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她心想。
别又因为公爵的外貌轻易就沦陷，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声音响起。
至少这时他看上去不会显得那么混蛋。她悄声对康斯薇露说，只换来了后者的一声轻笑。
“您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也能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为何劳伦斯爵士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他给了我与温斯顿一个日期——如果我们答应他的条件，那么大后天中午，也就是举办慈善晚宴的前一天，普威尔市长将会召开一次投票决定伍德斯托克学校去留的紧急会议——恐怕那个房地产商是将要前来慈善晚宴的其中一名宾客，而他们想赶在他到来以前解决学校的事宜，这样便能趁机与对方商议下一步的走向——”
为了确保这次慈善晚宴能够获得足够的影响力，以及筹得足够的善款，公爵早已与伊莎贝拉商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条件——请贴上破例允许受邀的宾客带来至多4名额外宾客，而且无需事前告知身份。
这么说来，伊莎贝拉心想，那名房地产商很有可能是被某个宾客带来的额外宾客。
“自然，我没有给予他任何肯定的答复，”公爵继续说了下去，“我只是告诉他我还需要考虑的时间。作为对应的回报，他同意将艾格斯的案件挪到慈善晚宴过后再审理，给予我们更多的时间收集证词，准备辩护；同时，不仅他保证他会在法庭上表现出偏向艾格斯的态度，他还会确保那天审理艾格斯案件的陪审团成员都是倾向于给出无罪判定的男士。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温斯顿与我都认为这两点的确能够提高艾格斯被无罪释放的概率——但是，最终决定权在你的手中，公爵夫人。”
最后一句，公爵放轻了声音，柔和又模糊，如同蛋糕上堆积的入口即化的糖霜，好似那实际上是一句情话一般。
“我？”伊莎贝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不敢相信这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马尔堡公爵会说出的话——这个掌控欲强，傲慢自得，向来瞧不起自己的混蛋难道真的愿意将如此重大的决定交给自己来选择？她疑虑地向公爵看去，企图在那张找不出半分缺陷的脸上看出点讥讽的神色，亦或者是任何说明这只是一个玩笑的痕迹。但是公爵是如此诚恳，如此认真地看着她——甚至伊莎贝拉还能在他的神色中读出一丝善意的忧虑，就像他把选择权交给她的同时，又关切着必须要做出这个决定的她的心情一般。
“在我忽视了伍德斯托克学校对这儿的居民的重要性时，是您挺身而出，主动接下了保住学校这一艰难的任务。至今为止，您为了能让那所学校继续开办下去，付出了极大的心力，无论是谁也不能否定这一点。因此，我认为——我与温斯顿都认为，由您来决定我们是否该接受劳伦斯爵士的条件，才是公平的。无论您做出怎样的决定，我——还有温斯顿都会支持您的选择。”
那一刻，公爵放在桌面上的，还缠着绷带的手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好像它突然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想要握住伊莎贝拉近在咫尺的手指，向她提供就犹如公爵适才说出的这句话同样的暖意——
不，不行，这不是她现在该思考的事情，伊莎贝拉迫使着自己将想法集中在劳伦斯爵士所给的选择上，与康斯薇露商议着。
如果我们选择接受的话，的确可以大大提高艾格斯的脱罪几率，尽管那意味着要失去伍德斯托克学校——
你不能这么看待这件事情，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声音截断了她的想法。接受劳伦斯爵士的条件，最坏的结果是艾格斯没能活下来，宽松标准的陪审团成员没有给予约翰&#183;米勒应得的惩罚，我们失去了伍德斯托克学校，还要额外再出一笔开支来安抚这儿的居民；同时，普威尔市长则得到一切，他的上台必然会对我们非常不利——这是我们面临的风险，失去所有，而唯一的收益是艾格斯脱罪的可能性增大了不少。
如果我们不接受的话，康斯薇露，艾格斯的脱罪概率十分渺小——摩根去找昨晚来到布伦海姆宫的记者，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回报，不知道能否赶上明天的报纸头条刊登有关艾格斯的报道——很有可能陪审团的成员还没来得及读读当天的报纸，就被拉到了法庭上审判。是的，也许我们不接受劳伦斯爵士的条件，的确可以保住伍德斯托克学校，能够阻止普威尔市长得到那个职位——我们总能再建造一所学校的，康斯薇露。
我并非想要左右你的决定，伊莎贝拉，我比任何人——甚至比你都更想要救出艾格斯，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答应劳伦斯爵士的条件，如果现在做出决定的人是我。康斯薇露飘到了一个她能够投注视线，又不会被公爵起疑的角落，与伊莎贝拉对视着，同时她温柔的声音在伊莎贝拉的心中回荡着。但是，要选择的人是你，而这个决定将会涉及到许许多多人的未来，不仅仅是艾格斯&#183;米勒一个。因此我的职责并不是以我的愿望去鼓励你感情用事，而是确保你知道每个选择所面临的风险与收益是什么——我们向来都是这么合作的，不是吗？
伊莎贝拉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必须要考虑到所有的方面。
如果我选择不接受呢，康斯薇露？
如果我们不接受，那么我们所面临的风险是将完全输掉艾格斯的案件，约翰&#183;米勒仍然可能得不到应得的惩罚。但我们能获得的好处是伍德斯托克学校继续开办下去，所有的孩子都能够尽快的入学，得到教育；同时，普威尔市长的竞选计划也有可能因此而遭受挫败。但是，反过来，就像你说的，慈善晚宴过后，我们可以用筹得的善款来建造一所新的慈善性质的学校，完全摆脱教会与市政府的控制。缺点是伍德斯托克的孩子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仍然会出于无法接受教育的状态，然而从长远看，这是一项非常值得的投资。
这么说。她在心里问着康斯薇露，接受的风险反而会更大？
如果你考虑到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不再只属于艾格斯&#183;米勒，而是与整个伍德斯托克地区背后的权力勾结扯上关系，并从长远的既得利益角度去考虑的话，是的。康斯薇露回答。
就是在这一刻，伊莎贝拉清醒地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像康斯薇露那般的投资家。她没法像对方那样，在压抑着自己强烈的感情需求的，同时还冷静的地将一个人的性命如同筹码一般在等式的两端调换。
她知道接受条件整体而言的风险更大，然而，一条性命就是一条性命，无论多么微小的可能性，她都想全力去争取。
“我接受。”

第89章 ·Isabella·
“下午好, 公爵夫人。”
“下午好，摩根, 很高兴看到你回来。”
听见一把熟悉声音在自己背后响起的伊莎贝拉转过身来, 微笑着向对方打了一声招呼。
她正与爱德华商议着在举行慈善晚宴期间——虽然叫“晚宴”，但实际上是一场为时三天的盛会——该为前来的宾客安排一些什么活动, 就看见摩根大踏步地从书房外走了进来, 手里还捏着他那顶软呢子帽，看见伊莎贝拉身后的老管家，他便又开口说道。
“下午好, 爱德华先生, 您看上去脸色似乎有些差劲，您还好吗？”
“我很好, 摩根先生, 谢谢你的关心, 也对你说一声下午好。”爱德华直起身, 说道，他的嗓音听着十分嘶哑无力，脸色苍白而汗津津的。伊莎贝拉早就劝说他去休息一会，认为这几天的准备工作对爱德华而言太过于辛苦了, 但是老管家说什么也不听，固执地要对每件事亲力亲为，还不忘每时每刻地指导着对一切尚一知半解的伊莎贝拉，“如果你要跟公爵夫人谈话的话，那么, 我就先告辞了。”
“不，不，这只会占用公爵夫人一分钟的时间，您不必离开——”说着，摩根转向了伊莎贝拉，“您是对的，公爵夫人，确实有一名女记者在那天晚上来到布伦海姆宫，而我也成功联系上了对方，她已经同意了前来宫殿中与公爵夫人您会面——事实上，保险起见，我已经将她带到了宫殿门口，只是，我不确定您在得知她的身份以后，是否还会想要见她。”
“为什么我会不想要见她呢，摩根？”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找到的那名女记者，玛德&#183;博克小姐，正是之前撰写那篇——那篇有关您，公爵阁下，还有艾略特勋爵文章的作者。”
摩根神色尴尬地回答道。
当博克小姐走进布伦海姆宫的会客厅时，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几乎同时在心里向对方喊出了一个词——
尤物。
伊莎贝拉想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她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的美有着后世的玛丽莲&#183;梦露那般天真性感不自知般的媚感，一头曲卷的金发，湛蓝的眼睛迷蒙又深邃，小巧精致的面庞，是能令任何男人我见犹怜的组合，偏生她嫣红的唇边又有一颗黑痣，配合着浓烈的妆容，仿佛白玫瑰深处的带着醇厚幽香的一根小刺，教人知道内里仍是辛辣的荆棘，轻易触碰不得。
博克小姐身上所穿着的那条长裙，像是直接从当季巴黎的展示橱窗中拆下，紧贴着她的每一寸身材剪裁的一般，摒弃了这个时代流行的宽大裙摆，在臀下仍然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纤细的长腿，随着她交叉走着的步子左右轻微摇摆着，尽情地展现着每一条极尽女人味的曲线。尽管伊莎贝拉自己也是个女孩，又早已习惯了康斯薇露的美妙身材，她的目光仍然忍不住跟随着博克小姐左右扭动的腰身，直到她在自己的对面坐下，才将视线上移到她那张美丽的面庞上。
“下午好，公爵夫人。”博克小姐率先开口了，意外地低沉的嗓音有着几分沙哑，听上去像羽毛微微挠着心尖一般，让人情不自禁地只想一直听她说下去。康斯薇露在心里提醒了伊莎贝拉一声，才让她回过神来，也说了一句下午好。
老天，我敢打赌一定有一打女人默默地爱慕着她。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
“公爵夫人，您介意我抽烟吗？”博克小姐非常慵懒而随意地靠在了沙发的椅背上，翘起了双腿，一边在自己手包里翻找着，一边询问着。尽管伊莎贝拉已经从康斯薇露那儿得知博克小姐实际上也是一位富有的美国女继承人，然而，从对方的表现上，她丝毫看不出这一点，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女人抽烟，一时间不由得愣住了。
博克小姐似乎把伊莎贝拉的沉默当成了默许，从一个小巧的铜盒里捏起一根没有滤嘴细香烟，又掏出了一盒火柴。随着“嚓”的一声，布伦海姆宫的小会客厅中登时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烟味。博克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向一旁把那口烟吐出，这才继续开口说话了，伊莎贝拉此时终于明白她嗓音中那撩人的嘶哑是怎么来的了，赶紧拉了拉铃，打算让男仆替她送来一个烟灰缸。
“啊……我住的那间小旅馆的主人说什么也不允许他的房客抽烟，或许是担心引起火灾什么的吧，迂腐的老头子——老实说，当公爵夫人您的律师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奇怪。‘八成就是要给我一点钱要我离开的’，我当时自然是这么想。邀请我过来为您写一篇报道——这一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她又吐出了一口烟，眼睛透过袅袅的烟雾半眯着盯着伊莎贝拉，裙子下滑出一对穿着黑丝袜的脚踝，轻微地上下摆动着，“您的确知道我就是写出了那篇揭露艾略特勋爵与您之间关系的文章的作者，对吗？”
“事实上，你说写的那篇报道中有关艾略特勋爵与我之间的关系——并非是真实的。不过，我的确知道你就是那篇报道的作者，如果要说的话，这反而使我更加想要聘请你为我写这一篇报道。”
“噢，为什么？”
“因为——不管事实与否，那的确是一片精彩的报道，你知道你的读者想要看到些什么，并且精准地将那些内容送到了他们面前。单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你的确是我想要找的人。在了解你的身份以前，我想要聘请你仅仅只是因为注意到了你的性别，我认为一个女性的视角会对这篇报道更有利。能容我问问你为何来到了英国吗，博克小姐？”
这时，一名男仆推开了小会客厅的门，探寻地看着伊莎贝拉，后者指了指博克小姐指尖烟雾缭绕的香烟，男仆登时便会意地退了出去。
“我一直都很想要来到英国工作，公爵夫人。倒不是说纽约有什么不好，只是——美国人，您知道的，太过于开放，太过于坦率，在这样的人群中挖掘秘密根本不是一件有挑战性的事情。”她狠狠吸了一口香烟，在男仆恭敬地端上的烟灰缸里抖了抖，向他轻笑着说了声谢谢。只见男仆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涨红了，几乎像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小会客厅，“至于英国人，那完全就是一个不同的故事了，在他们那道貌岸然的外表下挖掘出隐藏的秘密——噢，光是想想仿佛就能给予我高|潮。”
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妙曼呻|吟，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在内心享受到了那令人兴奋的时刻。坐在她对面的伊莎贝拉看得目瞪口呆，险些要开口询问对方是否也跟她一样来自于一百多年后的世界。
噢，天啊——这是似乎也被惊呆了的康斯薇露唯一说出的话。
“所以，当伦敦有家杂志社看到了我撰写的那篇文章，为了挽救他们惨淡的销售数据里，大胆做出了为保守的英国言论气氛带来一点新鲜的美国滋味这个决定时，我就接受了他们的邀请。”
“请允许我冒昧的问一句，博克小姐，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行业，当——”
这倒不是伊莎贝拉的疑问，而来自于康斯薇露的好奇心，不过，问出了这个问题后，就连伊莎贝拉自己也有些想知道理由了。
“当我的父亲其实能够让我一辈子不工作而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一生时？”博克小姐大笑着补完了伊莎贝拉没说完的话，“没什么能阻止一个女孩做她想做的事情，公爵夫人，我只能这么说。我喜爱扭曲而诡谲的故事，又喜欢用笔记录下我看到的一切。有什么能比这个职业更加适合我的工作吗，公爵夫人？好了，言归正传，那篇您需要我撰写的报道究竟是什么？”博克小姐将快到头的香烟熄灭在烟灰缸中，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本精致的小笔记本与一支看上去价格不菲的钢笔，这倒是她浑身上下唯一能说明她出身良好的地方了，“我猜，与那个被逮捕的女仆有关，是吗？”
伊莎贝拉大约花了十分钟详细地讲述了艾格斯的证词，包括约翰&#183;米勒是如何假借租用艾格斯家后院来堆放废弃的木头材料这个借口接近她，再到艾格斯如何为了她母亲的病情与贫困的家境，忍下了约翰时不时向她实行的性侵，最后再到那个孩子是如何出生，如何死去，艾格斯又是如何被警察带走。这期间，博克小姐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埋头记录伊莎贝拉所说的一切，她似乎有一套自己整理出的笔记系统，记录的速度几乎与说话的速度并无差别，而且思维也跟着一同运转着，几乎是伊莎贝拉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她便立刻开口了：
“容我为您提一个建议——鉴于我将要来撰写这篇报道——我觉得它不该完全包括米勒小姐，甚至不该从一个受害者的角度出发，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话语中似乎透露出了这个意思。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往往容易使人们对她产生反感，认为通篇的文字不过是一个女人的无病呻吟，夸大其实，要是我们透露出了哪怕一丝的细节——噢，相信我，公爵夫人，那并不会引起人们对可怜的米勒小姐的同情，您只会看见男人半夜读着那一两行字，干着龌龊不堪的事情。这对扭转他们的对米勒小姐的印象毫无帮助，您不会希望一半的陪审团成员走上法庭时，内心想象着景象都是米勒小姐是如何被约翰&#183;米勒压在身下的，最好以一个能引起人们共鸣的话题引进，而将米勒小姐作为其中的典型案例来描写——”
伊莎贝拉登时便想起了——在与爱德华开始商议慈善晚宴的活动前，她花了一个小时与哈里斯先生——面对这位年龄颇大而又德高望重的律师，伊莎贝拉总是不由自主地将他称为先生，尽管她没有必要要这么做——寻找着其他能够为艾格斯翻案，以及为约翰&#183;米勒定罪的突破点。既然现在伊莎贝拉答应了劳伦斯爵士的条件，艾格斯案件的上诉就将与海伦&#183;米勒案件的上诉一起为法庭处理，这一点倒是更有利于加强陪审团认定约翰&#183;米勒有罪，因此伊莎贝拉并没有反对。
然而，与哈里斯先生度过的一个小时只让她意识到了这个年代的法律对于保护儿童和妇女是多么的落后。这个时代甚至没有对弓虽女干有一个明确的定义，简直让伊莎贝拉不敢相信——究竟怎样的行为能够算做一个男性对一个女性实行暴行，似乎只能依靠法官的判断与陪审团的决定。可偏偏，此时的陪审团只能由男性参与，这一点，伊莎贝拉认为对于女性受害者非常的不利。在那些哈里斯先生拿来的往年案卷中，伊莎贝拉总能看到不少被陪审团认定为“无罪”的案例，而那些原因多半都是由于他们认为原告所描述的情景构不成“弓虽女干”，或者认为发生这样的结果全是女方咎由自取，只判决被告部分有罪。只是随手一翻，伊莎贝拉都能处处看见典型的男性沙文主义式的发言记录，一想到艾格斯在法庭上也免不了要面临这些言论，她就感到一阵阵的心酸与愤怒。
至于其他的方面——没有对**的保护，判决随意草率，执法人员缺乏对证据的正确认识，这些都仅仅只是在案件记录上能反映出的，表面浅显的问题。更不要提任何与保护儿童有关法律在伊莎贝拉眼中暴露出的缺陷。已经习惯了生活在一个对儿童权益与安全高度重视国家的她甚至没法继续看下去哈里斯先生拿来的那些案例——
“我们该从大不列颠法律中所缺乏的对弱势群体的保护与关怀入手，”伊莎贝拉开口了，她简要地把自己与哈里斯先生一起查阅案卷时的感想讲述给了博克小姐听，“这样不仅能将艾格斯的案例写进去，还能提到海伦&#183;米勒，在凸显出约翰&#183;米勒是如何无耻地对待她们的同时，提及他要逃脱法律的惩罚是多么的简单——甚至可以预先写出一些他可能会使用的辩词，从一开始就把‘那都不过是一个罪犯的狡辩’这个观念植入人们的脑海中。”
“‘植入人们的脑海之中’，我喜欢这个表达，您不介意我在报道中用这个句子吧？”博克小姐说着，又点燃了一根烟，刷刷地往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今天早上，我在伍德斯托克收集到了不少村民们对这个案件的看法——老实说，它们都非常有意思。显然，大部分的人都认为米勒小姐根本没有被约翰&#183;米勒所弓虽女干，反而坚信她是一个主动勾引品行正直的绅士的淫|□□性。让我看看，噢，是的，我这儿还收集到了一个也姓米勒的村民信誓旦旦的‘证词’，他一再向我保证他看到了米勒小姐半夜三更只穿着一条单薄的睡裙敲响了约翰&#183;米勒家的大门，并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就扑上去给了对方一个**的亲吻——就像我说的，公爵夫人，没人能知道一个男性在性方面的想象力会有多么充沛。”
“他们的想法能够用于辩驳为何陪审团成员都是男性这一点，”伊莎贝拉灵光一现，立刻说道，“这些可以被描绘成男性对女性惯有的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很好，我喜欢这个词，公爵夫人，新颖，但是又不至于让人无法明白它的含义，然而又能精准地切中要害。”博克小姐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瞬间让它燃烧掉了接近三分之一的长度，兴奋地叫嚷了起来，“但是这些不能是我的观点，公爵夫人，人们要是知道这些文字是出自一个女记者的大脑，那么力度就会立刻大打折扣，甚至连带着不可信起来。鉴于这一点，它们也不能来自于一个贵族夫人，否则人们会立刻对此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某个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女人无聊的大放厥词罢了。因此，我们需要一个贵族男性作为我们的发言人。”
博克小姐突然停下了话头，她若有所思地将香烟从嘴唇间拿下，白纸上粘上了她艳丽的口红，像梅花不经意在雪上留下的吻，她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真奇怪，人们对贵族男性与女性的印象可以差别如此之大，一旦换成了另一个性别，这些话似乎瞬间就被镀上了一层闪闪的金光，‘这可是勋爵大人说的话啊’，人们会如此感叹着，将其奉为圭臬，并深信不疑地记住，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啊——”
我喜欢她。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她与伊莎贝拉对话的康斯薇露说道。这么久以来，这是我们第一个遇上的与你有同样思想的女性。
“总而言之，公爵夫人，我们刚才说到——需要一个贵族男性，一个来自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人，但又不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男人，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篇报道会不会在未来为对方带来什么麻烦，因此，一个假名是最好的。我有时也会把我所采访的证人名字换成一个男性的名字。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如何？这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姓名，不至于引起任何的怀疑。”
“听上去不错。”
“那么我基本就有了我所需要的一切了，公爵夫人，我必须现在就赶回伦敦去，这样才能赶得上将我的稿件在各个报纸送去印刷以前交上去，敬请期待明日的报纸头条——尽管我不确定有哪一家会采用我的稿件。”博克小姐一跃而起，匆匆地将剩下半截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中，一边将自己的笔记本与钢笔塞进手包中，一边拿出了一颗薄荷糖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向正要去拉铃的伊莎贝拉说道，“谢谢您，公爵夫人，您让我听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故事，还有一些非常精彩的概念。该说，您不愧是能被两位英国贵族男人爱上的女人才是——”
“博克小姐，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并不是真的——”
已经转身准备向门口走去的她扭过头来，冲着伊莎贝拉狡黠地一笑，眼角就如同正在抻拉腰的猫一般向上眯了起来。
“那可不是我在床上听见艾略特勋爵所说的内容，公爵夫人。”
“难道你为了那篇报道而将自己——”伊莎贝拉愕然地反问道，倒不是因为她对这件事有任何的反感，相反，她从未想过任何出生在这个保守的时代的女性会为了自己的理想事业做出这样的事情，刹那间，她感到自己仿佛对面前这个媚态百生的女性多了几分奇异的敬重。
“噢，别这么说，公爵夫人。艾略特勋爵意外地是一个温柔而富有技巧的情人，您该认为我不仅拥有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享用了一顿免费的高级晚餐，还换来了一篇轰动至极的报道才对，不是吗？”
说完，博克小姐就在前来开门准备送她出去，仍然脸红着的男仆的注视下，摇曳生姿地离开了布伦海姆宫的会客厅。

第90章 ·Albert·
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是一个如此神奇的女人。
这是阿尔伯特看到今天的报纸时的第一感觉。
当听到她要找的女记者就是那个写出了他, 艾略特，还有公爵夫人之间纠葛的报道的作者时, 尽管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妻子, 没有干预和插手这件事，阿尔伯特仍然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道自己将看到一篇怎样的报道, 又将会看到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当看到放在餐盘旁熨烫妥帖的一叠报纸时，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呼吸稍稍加快了一些。
不过，那意外的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报道。
从之前公爵夫人的描述中, 他以为自己将会看到一个悲惨冷酷如狄更斯笔下般的故事, 宛若白柄黑刃的匕首深深剖开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血肉，将伤口赤|裸裸地展现给每一个英国的人民——但他到的是一个冷静的故事, 不动声色在以一个贵族的口吻表达对大英帝国妇女儿童福利与保障制度缺陷的不满, 避免了任何大肆渲染的煽情, 只是利用这一层伪装完整地从受害者的角度呈现了两个案件的全貌, 令得任何一个放下报纸的英国人都会不禁扪心自问“为何这个伟大的国家中竟然会诞生出约翰&#183;米勒这般的无耻之人？”，同时并深切地为这两个不幸的女孩感到同情。
在舆论引导方面，这篇报道的确成功了。阿尔伯特自认为，任何完这篇报道的人, 特别是读完报道中所特别强调的那一段——描绘艾格斯&#183;米勒的家庭状况有多么敝衣枵腹，而瓦灶绳床的生活又是如何造就了两个无处可求救，无力可反抗的女性，都不可能再把艾格斯&#183;米勒看成一个行为不检的谋杀犯，抑或认为约翰&#183;米勒是一个不可能对自己的孩子犯下暴行的继父。尤其这篇报道还巧妙地提到了伍德斯托克的村民是如何看待这两个案件的, 用以描绘的讥讽话语只会让任何有类似想法的人恨不得立刻撇清自己与这些念头之间的关系。
伦敦的两家报社，一家名不经传的杂志社，以及牛津郡本地的6家报社都刊登了这篇名为《拯救，保护，与预防》的报道，爱德华将这些报纸全部都收集到了阿尔伯特的早餐桌上，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在这9家出版源中，这篇报道占据了两家的头条，另外几家则被放在了社会新闻版面，毕竟不是独家发表，能有这样的成绩，他知道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名声至少占了八成的功劳。
阿尔伯特为这篇报道叫好的同时，他的内心也十分清楚，这篇报道将这个原本只在牛津郡范围内传播的案件推上了风口浪尖，明天——不，甚至今天下午，他就能在其他的杂志媒体上看见利用马尔堡公爵家的女仆谋杀案来吸引眼球的诸多报道，在慈善晚宴的前夕爆发出这样的负|面|新|闻，自然是对家族不利的——
然而，这个想法已经无法在阿尔伯特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艾格斯&#183;米勒的生存概率又上升了不少，他的妻子漂亮地打赢了一场舆论仗——这才是阿尔伯特如今唯一在意，也是唯一能让他露出笑容的事情。
他收起了报纸，站起身来，扔下了只匆匆吃了几口的早餐，想要去恭喜他的妻子，如果说的话，还有几分迫不及待。
但是，已经有人赶在了他之前——
“老实说，公爵夫人，我从未想过您的确能做到您所说的这一点，这篇报道里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是您吧？以一个贵族的——但又不是非常贵族的——男性的角度来发表这些言论，这的确是巧妙的一招。”
“我必须告诉您一些实话，公爵夫人，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案件还有任何获胜的可能性，我仅仅是在尽我作为一名被雇佣了的律师的职责罢了。然而，您不屈不挠的努力，您为这个案子所做的一切——如果您不认为这么说是一种冒犯的话，公爵夫人，您令我想起了年轻时的我。而惭愧的是，即便是如今，号称有了接近三十几年经验的我，竟然想不出利用舆论来操纵陪审团成员的意向这么一个绝妙的办法。”
“事实上，有几个您在这篇报道中提到的点，我认为可以用在艾格斯&#183;米勒的辩护上。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书桌那儿坐下继续讨论这些，那儿还有几本参考书籍我想翻一翻，以防我想错了。噢，公爵夫人，我不得不说，这就像回到我年轻的时候，为一个被冤枉的犯人寻找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一般。您绝不会猜出那时候我做出了怎样疯狂的事情——”
站在门外的阿尔伯特放开了扶着虚掩房门的手，改为轻轻将它关上，转身离开了。如今还是不要打扰那正兴致勃勃地想要从相关法律书里找到突破点的两人比较好，他心想。
他的妻子果然还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功赢得了哈里斯的尊重。
这一点让阿尔伯特禁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爱德华。”走下楼梯的他恰好看见正监督着仆人向宫殿内搬运搭建乐队演奏舞台材料的老管家，便呼唤了他一声，本意是想要嘱咐他先别去打扰公爵夫人与哈里斯，然而，等爱德华转过身来，阿尔伯特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灰白灰白的，似乎还有点发紫，不由得暂时将意图放在一旁，走上前去关切地询问道，“你是不是太过于劳累了，爱德华？这些事情你该交给伍德去做的——”
“我没事，公爵大人，现在宫殿里最优先的事宜是完美地做好慈善晚宴的筹备工作——这将是一个有王子殿下亲临的宴会，对公爵大人您未来的政治仕途无比的关键，说什么也不能出半分差错，我可不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务交给伍德去做。”
阿尔伯特迟疑了一秒，他想要告诉爱德华这个慈善晚宴实际上已经不再重要了——或者至少也不如过去那般重要了。自从王子殿下也要参加的这个消息悄悄地在英国上流社会泄露出去了以后，有不少阿尔伯特从未想过能邀请得到的，在上议会中拥有不小的影响力的贵族亲自写信给他，委婉地表达了也想要前来的心愿；发出去的邀请回复则如同雪花一般飞向布伦海姆宫，如今这个宴会的宾客名单已经比他原来预想的要充实了许多，倘若说之前这场慈善晚宴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他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如果可能的话，得到一些父辈昔日同僚的支持的话，如今倒真的演变成了一场政治的狂欢宴会。只是，这些好消息之于阿尔伯特的意义已经减半了。
如果他连保护好自己的人民都做不到，他又怎能信任自己成为这个国家未来的领军人物之一，成为要保护成千上万人民的存在？
然而，没等阿尔伯特把这些想法说出，爱德华又接着说了下去。
“咳咳——您知道公爵夫人现在在哪儿吗？我还没来及向她汇报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如果不快点开始的话——”
“公爵夫人今天要做什么？”
爱德华奇怪地看了阿尔伯特一眼，似乎惊讶于他竟然会关心这件事。鉴于爱德华已经见识了他与公爵夫人之间激烈的争吵，他倒不能怪对方会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他。
“让我看看——嗯，公爵夫人需要在今天统计所有将要前来的宾客名单，以及他们会带来多少附加宾客，据此排列好餐桌的座次表，这可是个大工程；要决定好晚宴上除了主菜以外其他的菜肴，慈善晚宴当晚的酒单，同时还要结合应邀前来的宾客随回信一起附上的饮食禁忌而对菜单做出最后一次调整；要确定每个宾客将会被安排休息的客房；要确定多少仆从会跟着宾客一同前来；还要试听乐队演奏，确定慈善晚宴当晚演奏的曲目。公爵夫人似乎将亨利&#183;欧文爵士的舞台剧团队从伦敦请了过来——兴许是为了慈善晚宴的节目做准备，我听说他们最近排演的节目在伦敦大受欢迎，假设他们今天到来的话，公爵夫人说不定得去见见他们。若是能够及时将这一切都完成的话，公爵夫人还需要过目布伦海姆宫四周景观的修缮成果，过目本地商人送来的一批为高级宾客提供的货品。”
阿尔伯特向楼上看了一眼，轻声叹了一口气。反正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帮他的妻子完成本该由她去做的事务了，他心想，之前他已经熬夜替她做好了女仆的排班表——
“请把宾客名单拿来给我，谢谢，爱德华。”
他说道。
公爵夫人直到午饭时分也没有从小书房中出来，仍然在与哈里斯研究着几条模棱两可的法律条款，争论着它们是否能用以帮助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案件——这个小女孩如今还待在切尔滕纳姆医院之中，接受着医生与护士的精心照顾。根据她的意愿，阿尔伯特已经凭借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影响力，为她给切尔滕纳姆女子学院的校长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希望将海伦&#183;米勒送去那儿念书的想法。届时，将会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女仆跟随过去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只等案件上诉后将监护权从约翰米勒与露西&#183;米勒手中剥夺，他便立刻可以将那个可怜的女孩送去学校就读。
不好催促忙碌的公爵夫人与哈里斯下楼用餐，阿尔伯特只得吩咐厨房为她与哈里斯特别准备了单人份的丰盛午餐。然而，从女仆的回报来看，公爵夫人似乎只匆匆吃了几口炒鸡蛋，一块熏鱼，要了一杯咖啡，便又埋首进了与哈里斯的工作之中。不得已之下，公爵打发了贝恩——摩根的助手——去村庄中探听探听村民的口风是否因为那篇报道而稍稍有些改变。
若是伍德斯托克的居民——那些熟知约翰&#183;米勒表面为人的人们都会因此而扭转自己的看法，就更不必说其他道听途说的，可能会被选为陪审团团员的地主乡绅了。他这么做，绝不是因为他担心公爵夫人的身体状况，只是他认为这是对方可能会愿意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听取的情报——毕竟他已经面临着一个倔强至极，无论多么劳累都不肯休息的管家，可不能再有一个累倒的妻子。
只是，还肩负着替公爵夫人做完爱德华替她安排的计划，同时也要兼顾自己本该进行的事务的阿尔伯特不得不在嘱咐完了贝恩以后，又重新回到了慈善晚宴的准备工作中。等他好不容易与米德太太商议完整个晚宴的所有菜肴过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在动身前去检查布伦海姆宫四周的修缮成果以前，阿尔伯特决定先问问贝恩他的情报是否成功地让公爵夫人从艾格斯&#183;米勒的辩护工作中喘了一口气，然而——
他却从贝恩的口中得知，已经有人在村庄中走漏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将要在明日召开的紧急会议上投票赞成伍德斯托克学校关闭的消息。一个新来的女仆从前来送货的本地商人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傻乎乎地跑去询问公爵夫人，连带导致了公爵夫人又向贝恩质问这件事，后者在她的命令下，不得已地将村民对此而连带表达的看法也一并传达给了公爵夫人，尽管好消息是认为艾格斯&#183;米勒主动勾引了约翰&#183;米勒，相信木匠仍然是一个正派绅士的村民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了，然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将公爵夫人称为——
“骗子。”
“想必公爵夫人先前许下的承诺不过是因为她不愿意雇佣太多的人手而编出来的借口罢了，什么想要伍德斯托克的孩子们都能够接受教育，不过是不想支付那三倍的薪水罢了——”
“我就知道美国人做出的承诺靠不住。”
“我还以为我的孩子真的能去上学了——”
这些话，他们自然不会在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的面前说出，他们甚至不会因此而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敬，然而，只有在小酒馆的角落，杂货店的柜台旁，村间的小路上，才能听到这些抱怨——阿尔伯特了解这些人民，要获得他们的感激涕零就跟获得他们的怨恨不解一样的轻而易举，不变的永远只有地位悬殊会带来的恭敬态度。早在伍德斯托克医院被迫关闭时阿尔伯特就学会了不再去在意他的人民内心的想法，他的父亲就是太过于在意他们对自己的看法，才会——
那他的妻子呢？
她听到这些又会作何感想？
走遍了整个布伦海姆宫，又绕着花园走了好几圈，阿尔伯特才终于在一棵古老而巨大的核桃树下找到了康斯薇露，她仍然穿着室内的露肩长裙，身上就连一件披肩也没有，双手紧紧抱着手臂，恍惚地看着远方村庄的方向。她脸上并没有哭泣的痕迹，甚至看不出她是否在伤心，他的妻子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要让自己的脚下也扎上根，沉默地在布伦海姆花园做一颗树。
也对，阿尔伯特心想，他所娶的这只小豹子从不会轻易被任何事所打倒。
这是她与他的父亲最大的区别。
踌躇着，他缓缓地走上前去，直到他离公爵夫人不过几英尺远，嘴唇颤抖着张开了半天后，他听见自己只生硬地挤出了一句话：
“公爵夫人，爱德华还等着您去试听乐队的演奏。”
他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第一天刚上班的男仆，阿尔伯特懊恼地想着。
听见他的声音，公爵夫人迅速转过身来，神色平淡，她似乎并不惊讶于自己的出现，“噢，是的，”她轻声说，“我几乎都忘了爱德华每天都给我安排了一些工作——我这就过去。”
她立刻向宫殿走去，但阿尔伯特也在同时开口了，快得甚至超越了他的思考，他的理智，却又自然地向原本就该如此一般——
“我知道，那很伤人，公爵夫人。”
他的妻子停住了脚步，向他看来。
“我的父亲曾经无比在意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对他的看法，任何一句抱怨都能让他难过很久，被人误解无论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是，让每个人满意，甚至只是让一部分人长久的感到满足，简单而言是不可能的——”
阿尔伯特突然语塞了。
平生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似乎没有任何语句能够安慰正与他对视着的妻子，因为她的神情是如此淡然，就好像她实际上全然不在意，完全不需要任何慰藉一般——但这又怎么可能？
倘若她真的刀枪不入，他便不会在这儿找到她了。
她只是将一切默默忍耐着，就像她的心中有一簇燃烧的焰火，所有的苦难与痛苦都终将被炽热的红浪所吞噬，所有他曾经施加在她身上的恶言恶行也成为了灰烬的一部分，化为推动她继续前进的力量，因此她那双倔强的眼中总有迸射出的火花，像没有颜色的烟花在天空炸开，就如同此刻一般，如此绚烂，似乎都能掩盖住泪珠的闪光——
阿尔伯特一时之间有着如此强烈的**，想要将他的妻子拥入怀中，不含任何情|欲，也不带有任何目的，他只是如此简单地渴望着，期盼着，愿求着，能够将她瘦弱娇小的身躯紧紧抱在自己的怀中。
“我明白您的意思，公爵大人。”
他的妻子突然冲他笑了，弯起的嘴角不见任何一丝一毫的脆弱与哀伤，从她的语气中，阿尔伯特只能听见坚定的决心，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我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在意这一切——我总能为伍德斯托克再建一所学校的，尽管这要花上不少时间，但我仍然能完成我对那些村民的承诺，这是最重要的。在那之前，他们大可以尽管地去抱怨——我的当务之急是要拯救一个无辜的女孩的性命，与另一个女孩的未来。”
就是在这一刻，阿尔伯特突然想到了什么——公爵夫人的话提醒了他，其实事情不必如此便结尾，实际上还有他作为马尔堡公爵能够为此事尽的心力，能够将一切都圆满的解决——
十五分钟后，他在马厩找到了刚骑着安娜斯塔西娅从村庄里归来的温斯顿。
“别下马——温斯顿，我需要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临时让马夫为他准备了一匹马，西装革履的阿尔伯特骑在马匹上的样子活像一个小丑，然而，那也不是如今的他会在意的事情了。
“现在？”温斯顿登时不满地抱怨了起来，“我浑身是汗——再说安娜斯塔西娅也累了！”
“跟上，温斯顿！”
感到裤子紧紧崩在自己的大腿上，阿尔伯特一边向他的堂弟喊着，一边督促着马匹以更快的速度行进着。他几乎能听见布料绽开的声音，没有了厚实的马装的保护，阿尔伯特知道他的大腿说不定会被磨得鲜红无比，甚至会影响他第二天的行走——
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一天后——
“公爵大人，您确定要将投票权移交给公爵夫人吗？”
“她也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一员，不是吗，普威尔市长？”
阿尔伯特冰冷冷地对他说道，后者尴尬地讪笑了一声，随即转向了公爵夫人，还有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市议会成员们，开始例行地讲解起了这场紧急会议的目的，以及召开的原因，内容冗长而无聊，充斥着无意义的官方文字。
阿尔伯特扭头向窗外看去——市政楼的下方，聚集了不少伍德斯托克的村民，抬头既狐疑又忿忿地打量着那一扇小小的窗户，猜测着躲在窗帘之后的大人物是否真的会如同流言一般地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
真讽刺啊，看着一件事物真的要从人们的手上被剥夺时，他们又如何开始显得依依不舍起来。
阿尔伯特心想着。
“公爵夫人，您不会真的想要撤掉我们的学校吧！”
“公爵夫人，您应承过的！”
微弱的呼喊偶尔能在普威尔市长的发言间隙中听到，让一些市议会的成员不安地躁动起来，观察着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的脸色，似乎害怕他们随时会反悔一般。就连普威尔市长，也时不时会借着换气的功夫瞥一眼公爵夫人，尽管木已成舟，谁也不可能再阻止伍德斯托克学校的关闭——
然而，公爵夫人不为所动地坐在她的座位上，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与冷静的神情，就像她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感受到一般。
她的眼中仍然闪烁着那簇火焰的星光。
“咳咳——所有那些同意就此永久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就地解散所有职员与学生的，请举手。”
好不容易讲完了市政府选择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理由的普威尔市长终于进入到了最关键的环节。
面无表情的公爵夫人缓缓地举起了她带着白色绸缎手套的右手臂。
再一次的，就如同他告诉公爵夫人他会支持对方的任何决定时，阿尔伯特就放在公爵夫人左手旁的手微微一颤，就像它突然有了自由的意志，要握住近在咫尺的纤细的手指，并向她给予自己所有的支持一般——
如果他能握住，那该有多好？
阿尔伯特想着，微微向他的妻子倾过身去，在对方的耳边轻声说，
“公爵夫人，会议结束以后，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

第91章 ·Isabella·
决定伍德斯托克学校去留的紧急会议结束了。
挤满了人潮的屋子像新年夜倒计时后的时代广场一般逐渐趋于冷清, 从普威尔市长到每一个市议会的议员，他们在离开以前都向她与公爵打了一声招呼。但那一张张脸在伊莎贝拉眼中都是模糊的, 只象征着同一件事——
伍德斯托克学校终究还是被关闭了。
是的, 她与康斯薇露还可以联手再建一所；是的，她仍然可以履行她对村民们的承诺；是的, 她认为为了拯救艾格斯&#183;米勒的性命,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这也不是她在这个世界遭遇的第一个挫折，那些围绕在市政楼下方的村民也不是第一批误解她，私下用难听的的话语议论她的人们, 没有哪一点是如今的伊莎贝拉无法承受的打击。
然而, 伍德斯托克学校的确是伊莎贝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甚至可以说,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 所找到的第一件能够证明她存在的价值的事物, 也是第一次她是如此拼尽全力地想要去做到一件事。
像一个看着自己第一次做出的歪歪扭扭石膏作品被砸碎的孩子, 即便挥舞锤子的双手来自于自己的意愿，仍然牵扯着连接心脏的血管隐隐作痛。
跟在公爵身后，向楼下走去的伊莎贝拉如是想着。
楼外的喧嚣声渐渐地低了下去，早就离开了会议的普威尔市长这会正在外面向聚集的村民解释伍德斯托克学校的关闭将会为村庄带来怎样的好处, 字字句句都在将功劳往自己身上包揽，半信半疑的质疑声仍然不时将他的发言打断，要求着与公爵夫人谈谈，另有一个尖细的男声大声嚷着公爵夫人马上就会出来，让村民们先听听普威尔市长想说些什么。伊莎贝拉都能想象, 当她走出去时，她将要面对人们怎样的谴责，又是怎样的质问，然而她同时又什么都无法解释——
突然，公爵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带着她转了个身，向大楼的另一边走去，伊莎贝拉不明就里地与一旁的康斯薇露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后者的提醒下才想起原来公爵说过要带自己去一个地方。
公爵想要做什么？
她不解地想着，康斯薇露也猜不出一个所以然。这两天，公爵的态度突然软化并非没有引起她与康斯薇露的注意，她们也曾在半夜入睡前讨论过几句。只是，无论康斯薇露给出了怎样的假设——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案件改变了公爵的一些想法；伊莎贝拉对于伍德斯托克村民的关心打动了公爵——认为她与公爵如今不过是因为有了一个共同的目的才勉强和平地走在一起的伊莎贝拉都坚信这样的改变背后不会有什么好事。
不能对她的丈夫掉以轻心，是伊莎贝拉从公爵身上学到的教训。
几步路间，公爵就将伊莎贝拉带到了市政楼的后门处，他推开门的刹那，伊莎贝拉的呼吸也随之一滞，但出现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略有些纷乱的窄小后院，什么人也没有——除了被人拴在篱笆上的一匹马，那简直是伊莎贝拉见过的除了安娜斯塔西娅以外最漂亮的马驹了，不仅身材高大匀称，棕红色的毛发顺滑发亮，还挂着一副似乎镶嵌着象牙边的名贵马鞍。
“啊哈，公爵夫人，您瞧，一匹马，真是一个难得的巧合。我还以为我们得穿过树林走过去呢。”
倘若说，在公爵说出这句话以前，伊莎贝拉只是有些奇怪市政楼的后院怎么会拴着一匹显然不是任何生活在伍德斯托克的居民——哪怕是普尔威市长——能够负担得起的马驹的话，听到对方这句带着做作过头的惊讶语气说出的话只让她确信了这匹马是公爵特意留在这儿的，她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注视着公爵装模作样地走上去，一边躲避着马匹向他示好而蹭来的脑袋，一边用力拍了几下马身，嘴里“吁”，“吁”了几声。
“好了，公爵夫人，我想这匹马并不介意被我们骑走——”
“我们？”
伊莎贝拉愕然地反问着，还没等她来得及再去打量一下那看上去似乎并不是为双人共骑的马鞍，公爵的双臂穿过她的胁下，稳稳地将她举起，轻轻将她放置在了马背上，伊莎贝拉只感觉有某个圆柱体抵在自己右腿的膝弯下，另一个则压在她的左腿上，这两点与马鞍似乎就是唯一她能够放置身体重心的地方，没等她多想，或者是产生任何感受，心中就听见了康斯薇露的警告——
别乱动，伊莎贝拉，你现在正侧坐在马匹上，一不小心就极容易摔下去，虽然并不高，却容易惊动马匹从你的身上踩踏过去。
她的话吓得伊莎贝拉登时僵直了脊背，就连视线似乎也不知道要放在那儿，下一刻，她只觉得身子轻轻一晃，跨上了马背的公爵紧紧地贴住了她的脊背——侧过身来，面对前方。康斯薇露的声音突然在她心中响起，想也没想，伊莎贝拉便按照她的嘱咐去做了——只见公爵的双手从她上臂处擦过，抓住了缰绳，若她没有转过身来，那么被磨蹭到的就不是两边宽大的蓬松袖子，而是她的胸部了。
“我知道您现在并不想与伍德斯托克的村民见面，要想避开他们的注意力，前往那个我想带您去的地方，便只有这个方式了——坐稳了，公爵夫人。”
伊莎贝拉还没来得及抗议她与公爵实际可以从村子里租一辆普通模样的马车，那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感到整个人似乎向后抛去，被惯性挤压进了公爵暖和结实的胸膛——紧接着，她身下的这匹马就在公爵的高声呼喝下向前奔驰而去。
所幸公爵骑马的速度并不如伊莎贝拉想象中那般快，也没有颠簸得让她产生“晕马”的感受，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让第一次骑马的她享受那种在马背上驰骋的快感。伊莎贝拉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身体从公爵的怀抱中拔起来，跟在一旁的康斯薇露也贴心地告诉了她几条在马上保持平衡的诀窍，只是说的永远没有上手教的效果好，伊莎贝拉总感觉自己随时有可能因为马驹的跃动而从马鞍上滑下去，虽说自己的右腿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但她怎么也没法只借助那个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她又不愿意抓着公爵的双手将自己“拉”起来，只好放弃了脱离与公爵的肢体接触这个想法，反而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的肩膀压在公爵的肋骨上，企图借助摩擦力延缓自己下滑的趋势，也许是她使的力气太大，还没过几秒钟，她就听见自己身后的公爵闷哼了一声。
随即，一只有力的手臂便搂住了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回了马鞍的正中。
“您不会骑马，公爵夫人，无需乱动，只需倚靠着我的身体作为支撑便好。”
公爵略有些发闷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传来。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骑马？”伊莎贝拉禁不住好奇地反问道，她可从来没有与公爵讲起过相关的话题。
“在北安普顿夫人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宴会上，但凡有骑马的活动，您都借口躲在室内不去，那时我便注意到了这一点，猜测您或许是因为不会骑马，又不想被人得知，才如此作为。如果我猜错了，公爵夫人，那么我很抱歉。”
“不，您没有。”
伊莎贝拉喃喃地回答道。
没想到那时的公爵就会对你倾注这样的注意力。康斯薇露在她心中轻声说。
是啊，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为了让我以为他爱上了我罢了。
伊莎贝拉说，也这般想着。
接下来的路程中，她再也没有对公爵说过一句话，康斯薇露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从身后的男人胸脯中透出的滚烫的热意，只止步于她的羊毛斗篷上；仿佛在耳边响起的稳健心跳声，全被凛冽的寒风吹散；若有似无钻进鼻孔中的古龙清香，也不过化作废气而出——
十几分钟后，他们在村庄边缘的几栋破旧的农舍前停了下来，一个年轻的妇人从其中一栋中探出头来，接着便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公爵率先跳下马，又将她轻轻抱下，伊莎贝拉扭头向那个已经来到他们身边的妇人看去，依稀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正想询问的时候，对方就先行了一个屈膝礼，“公爵夫人，我是多萝西&#183;米勒，艾格斯&#183;米勒的母亲。”她软声细语地说道，“谢谢您为我家艾妮做的一切，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噢，公爵大人，下午好。”
没等惊喜的伊莎贝拉想对她说些什么，公爵就向她点了点头，将缰绳交给了她，还不忘强调了一句，“这是我从市政楼那儿借来的马匹，米勒太太，能请你替我将它牵到一旁拴好吗？”
“当然，公爵大人，乐意效劳。”
米勒太太回答道，转身牵着那匹马走远了。
我想我知道为何公爵要将你带到这儿了。
康斯薇露突然开口了。
为什么？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她当然能看出这儿绝不是艾格斯&#183;米勒原来的家，难道公爵将她带到这儿只是为了让她看看他为米勒一家准备好了新的居住地点吗？她的确挺愿意来确认一下米勒太太的状况，但若是她能带着脱罪了的艾格斯&#183;米勒一同前来，难道意义不是更为重大吗？
恐怕为什么就得让公爵来告诉你了。康斯薇露冲她微微一笑。我就不留在这儿了，伊莎贝拉。这一片区域我还从未来过，倒是不介意在四周散散步——
自从在玛丽&#183;库尔松家度过的那一晚后，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定下了一个新的约定——任何时候，若是康斯薇露不愿留在伊莎贝拉身边，无论是什么理由，无论有没有理由，伊莎贝拉都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强制将她留下来。
尊重康斯薇露的自由意志的伊莎贝拉自然是同意了，因此尽管此刻的她并不愿意与公爵单独相处，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目送着对方慢悠悠地飘到了能够离伊莎贝拉最远的距离点上，欣赏着周围的风景，再无可奈何地将视线转回公爵身上，他正朝着自己微微笑着，那笑容只让伊莎贝拉觉得刺眼，她宁愿他仍然是一星期前那冷漠又傲慢的模样——
“跟我来，公爵夫人。”
伊莎贝拉随着公爵一同迈进了第一间农舍，——这虽然是一栋显然上了年纪陈旧小楼，有着灰黑斑驳的墙壁，以及腐朽坑洼的木地板。然而，有谁仔仔细细地将这儿打扫了一遍，天花板的角落里看不见一丝蜘蛛网，有着掉漆边框的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垂下的绣花窗帘也看不见任何污渍，窗台上还放了一只小小的细颈花瓶，似乎等着某个人来为它注满水，插上几支花——
但这都不是最令伊莎贝拉吃惊的地方，令她一进门便登时呆立当场的是，眼前这个不大的客厅中摆满了课桌，甚至在墙壁上还悬挂着一块黑板，就如同一个微型的课室一般。她向后倒退了两步，穿过走廊向另一边疾步走去——这间农舍还保留着它的厨房部分，有着挂满了铜锅的炉灶与水池，甚至还有一个烤箱。但是在餐桌原本该摆放的地方，却是一张磨损了的办公桌，与套着羊毛毡子的木椅，桌上堆着几本课本，一本厚厚的词典，她甚至还看到了学生交上来的作业。
伊莎贝拉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甚至难以理解自己正在注视着什么，她刚一转过身，就看见公爵站在她面前，翘起的嘴角扩大成了一个温暖的，真正的，发自内心一般的笑容，像一个计谋得逞的少年一般。
“这儿，公爵夫人，就是范德比尔特学校。”
伊莎贝拉微张着嘴巴，讶然地抬起头盯着公爵。
“艾格斯&#183;米勒被警察带走以后，为了防止记者对米勒太太的打扰，也为了让她远离村子中可能有的流言蜚语，汤普森太太建议我可以将她安置在这儿，因此她和米勒太太一起仔仔细细地将这几间农舍打扫得干干净净——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必须说——而就在昨天，您在布伦海姆花园中对我说的话启发了我——伍德斯托克学校不过只是一个名称罢了，公爵夫人，普威尔市长想要的只是那块土地，他根本不在意伍德斯托克学校中的学生与职员从今往后要何去何从。那么现在，您知道了，他们将会来到这儿，以范德比尔特学校的名义继续进行教学。
“正如您所见，这间校舍是低等年级的课室，教师的办公室就设置在这里，另外两间农舍则改造成了中等年级与高等年级的课室，伍德斯托克的孩子只会错过一天的学习，他们明天就能来到这儿上学——这会儿，我想摩根正挨家挨户地通知呢。”
“但——但——这些书桌，这些书本——”伊莎贝拉环顾着四周，就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她知道伍德斯托克学校直到今天才停课，而无论是布伦海姆宫，还是伍德斯托克，乃至于是伍德斯托克周边，都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劳动力了——他们不是在修缮查理的农场，就是在修缮布伦海姆宫，那么，究竟是将伍德斯托克学校中的一切运来了这儿，还将它们一一摆好，就如同一所真正的学校一般？
“我与温斯顿昨天下午用布伦海姆宫的运货马车将伍德斯托克学校里的设备——包括这些课桌，学生们遗留下的物品，教师的办公桌，都运来了这儿。当然，那时我和温斯顿没有时间将一切都整理成现在这个模样，那是米勒太太今天早上替我们完成的。”看出了她想要询问什么，公爵柔声回答道，“无论是谁想要买下学校所在的那块地，他们都不会想念这些消失了的设备的，相信我，公爵夫人。更何况，这些桌椅本身就是由我的爷爷捐赠给伍德斯托克学校的——”
伊莎贝拉仍然呆呆地看着他。
她想象不出，那个会冷笑着告诉她她有多么愚蠢的的马尔堡公爵，那个每次在她不经意地做出了哪怕一丁点失礼行为时都会投来不屑目光的马尔堡公爵，那个永远要保持仪态得体，衣容整洁，不容许自己全身上下有一丝不完美，不高贵，不优雅之处的马尔堡公爵，竟然会像一个普通的搬运工人一般，将这些很有可能会划破他昂贵的西装，蹭上洗不掉的脏污，甚至不知有没有清洁过的课桌搬上马车，再将它们抬入校舍之中。她的视线转向了公爵仍然包扎着绷带的双手——伊莎贝拉曾经好奇过那双养尊处优，修长漂亮的手指可曾举起过任何比红酒杯更重的事物，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个想法会自动在她眼前破灭。
——如果说他做这一切完完全全只为了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们着想，为什么不在想到时就第一时间宣布这个消息，让布伦海姆宫的工人去完成这件事。而是亲力亲为地去做，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这一切，撒着拙劣的谎，一点也不像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可以骗人不眨眼的公爵——并且，又如此珍而重之地将一切展示给自己看呢？
几乎就像——几乎就像所有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才存在一般。就像是为了不得不亲手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独自面对的村民的暗语中伤的自己，而精心准备的，独一无二，真真正正地能够慰藉她的心情的，礼物一般。
这个想法让伊莎贝拉的心微微一颤，就连指尖也跟着像蚁噬般酥麻。
然而——随即她便意识到——她的丈夫，高贵的马尔堡公爵，怎么可能为了她而甘愿将自己屈尊纡贵成一个搬运工？
你现在究竟想做什么，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
她无声地在心中问道。
你在真心地为伍德斯托克居民做点什么的同时，你的举动又有什么目的，你带我来看这些又想得到些什么？
可无论是康斯薇露还是公爵本身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一次，后者没能猜出她内心的想法，反而误会了她的沉默，又继续开口解释道，“别担心普威尔市长——这些农舍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财产，土地也属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从今往后，学校的运转开始也将会由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所负责。当然，您若是想的话，也可以交给您今后要成立的那个慈善协会。”
说着，公爵向四周看了看。
“我知道这儿面积不大——但是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能够容纳伍德斯托克学校目前所有学生数目的地点，也就只有这儿了。等查理的农场修缮完毕，或者布伦海姆宫修缮完毕，有了多余的工人，我们就能把这儿好好地扩建一番，容纳更多的学生——与此同时，您还可以开始在村庄中寻找合适的土地，建立一所新的学校。我听温斯顿提起您想建立一所女校。那么，等新的学校建成以后，也许我们能把这儿彻底地翻修一遍，改造成一个可爱的，对本地居民免费开放的女子学校？”
公爵向她露出了一个期盼的微笑，似乎希望她能对这一切说点什么，哪怕只是点一个头，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含糊，甚至是谈谈自己的看法——
但是伊莎贝拉仍然说不出话来。
她认不出眼前这个男人是谁——这不是那个曾经试图欺骗她，伪装成一个风度翩翩，甜蜜温柔的情人的阿尔伯特，也不是那个打压她的自尊，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冷血丈夫，这似乎只是一个温暖的，真诚的，单纯的，善良的，正向她炫耀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宝藏的英俊大男孩，他欣喜幸福的神色中不掺杂任何的功利，话语中也不埋藏着刀光剑影，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像掠过林间的飞鸟落下的片羽，翩翩而在日光下反射着迷离的色彩，吸引着人情不自禁地向它们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那意外的美好——
可它们会如同焰火迸射的红花一般深深地烫伤自己，留下永不愈合的伤疤。伊莎贝拉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如果您是在担心米勒太太的话——我已经让摩根替她在苏格兰买下了一栋房子，稍后您会收到账单的。米勒太太曾经提到过，她的女儿一直渴望去苏格兰看看那儿的景色，我想，恐怕艾格斯&#183;米勒脱罪以后，她也不会想要继续待在伍德斯托克了。您的报道的确写的很好，也扭转了大部分村民的想法，但这儿始终会有若有若无的流言萦绕在她身旁——在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对她而言会是更好的选择。今晚米勒太太就将会搭上开往苏格兰的火车，我说服了她预先前往那儿，整理整理屋子，收拾收拾家当什么的。”
伊莎贝拉始终无言，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就像弗兰西斯曾经教导她的那样，他已经学会了用这个表情来掩盖自己的内心，如此就没人能知道，她内心中有一个谁也听不到的声音正在嘶吼着——
停下，伊莎贝拉。
无论他所做的事情对你来说有多么意义非凡，无论眼前的这一幕有多么令你而感动，无论他说的话有多么的动听，无论他的想法有多么周到，无论面前的他看上去多么像一个完美的的伴侣——
你都不能爱上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
你不能爱上自己的丈夫，你不能爱上马尔堡公爵，你不能爱上一个活在这个年代的男人，你与他只能——始终只能——是为了共同利益而合作的同伴，仅此而已。
你所奢望的爱情，在这个时代是永远不可能拥有的。
你知道这一点，伊莎贝拉。
所以，停下吧，停下吧，停下吧。
别让这一切继续下去。
“我知道，伍德斯托克学校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公爵夫人……”公爵上前了一步，如今他与伊莎贝拉之间的距离只能塞得下一本薄薄的作业册，她能感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能听到他——亦或是自己——剧烈的心跳，能嗅到他身上清淡的古龙香味，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自己滚烫的耳边响起，“作为马尔堡公爵，作为一个不愿看到自己妻子的隐忍牺牲被人误解的丈夫，这是我仅能为您做的事情。我希望，公爵夫人，至少这能使您开心一些——”
伊莎贝拉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能相信马尔堡公爵。
一步。
你不能玩火，然后期待自己不被烧伤。
一步
你不能拥有爱情，伊莎贝拉。
又一步。
直到她摸到了农舍的后门的门把手，她仍然与公爵对视着，只是拉开的距离似乎浇灭了他眼中的热情，伊莎贝拉控制着自己的想法，不让自己去猜测对方脸上那哀伤失望的神情意味着什么，不去思考为何笑意从他的嘴角消失——
停下，伊莎贝拉。停下，伊莎贝拉。
“谢谢您，公爵大人，我很感激您为伍德斯托克学校所做的这一切。”
她扭开了农舍的后门，一丝清凉的秋风从门缝间飘入，吹散了房间中曾经可能有过的旖旎的一切。
“只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请您将我送回布伦海姆宫吗？明天就是慈善晚宴了，我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当然，公爵夫人。”
公爵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面无表情地大踏步走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后门，向外走去——
在他身后，伊莎贝拉抬起了手，悄悄地，轻轻地，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地，擦了一下眼角。

第9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12月3日, 下午4点——
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一同站在了布伦海姆宫的大门，准备迎接宾客的到来。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一晚宴对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从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的小雨此刻骤然停住了, 一小抹金边从苍蓝色的云朵背后冒出头来，悄悄向布伦海姆宫前的广场上洒下了一丝暖意, 驱散了晚秋包裹在大地上的寒气, 尽管如此，在细纱缎子长裙外只披着薄薄的一件披风的伊莎贝拉仍然轻微地发着抖，尽管如此, 她依旧不愿意康斯薇露飘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去。
我想让你知道, 这一刻也是属于你的，伊莎贝拉在心中如此对她说道。你也为这场慈善晚宴付出了许多。
康斯薇露知道她是指即兴喜剧的事情。
一个传统的慈善晚宴通常是由展示, 节目, 与拍卖三个部分组成的。第一个阶段, 顾名思义, 是要向前来的宾客展现慈善晚宴举办的原因，针对的人群，以及渴望利用慈善筹款达到的目的，而节目则通常是著名乐队带来的音乐会或合唱, 作为中间环节，旨在调整气氛，也让人们能够时间探讨对这次慈善晚宴的看法。最后，便是拍卖所有前来参加慈善晚宴的贵族为这一次盛会而捐赠的物品，所有所得将直接成为此次晚宴筹得的资金。
伊莎贝拉原本也是打算如此筹办此次的慈善晚宴。
直到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发生。
自从她被警察带走以后, 伊莎贝拉花了许多时间与她探讨这个时代的女性所遭受的待遇与一百多年以后的那个世界的异同，因此康斯薇露得以了解原来有些歧视与伤害亘古不变，即便百年岁月也难以消弭；而同时又欣慰的发现未来的岁月中将会有如此之多的如伊莎贝拉一般的战士前赴后继地为女性及儿童的权益奋斗不止——那些热血沸腾，潸然泪下的故事，那些与世俗抗争的头破血流中静静举起的每一只手，那些挥舞着言语为刃，平等为柄的斧头向枷锁砍去时猛然睁开的每一双眼睛，都令康斯薇露是如此地——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只能旁观世界的鬼魂——想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尤其当她意识到了，自己曾经轻易放弃的是多么珍贵的事物之后。
前往监狱探望艾格斯&#183;米勒之后，听到伊莎贝拉谈起媒体，谈起如何利用舆论老操控陪审团想法的康斯薇露突然灵光一现，意识到了她能够为目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所能做到的事情。
更妙的是，那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独一无二的创举。
那天过后的第二天早晨，一封厚厚的信件从布伦海姆宫寄向了伦敦莱塞姆剧院，，里面有着一份康斯薇露口述，伊莎贝拉撰写的即兴演出的剧本，将要接到这份剧本的是英国最负盛名的即兴演出团体，由亨利，欧文爵士所带领的舞台剧演员们——当她上一次来到英国时，她有幸观看了几场亨利&#183;欧文爵士——那时他还未被授封爵位，但已是英国上流社会人人追捧的宠儿——的演出，深深为他的团队精彩绝伦的临场发挥能力与情感渲染能力而打动。因此，她坚信，除了亨利&#183;欧文爵士以及他所带领的演员以外，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完成得了她所设计出的故事。
在信上，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以及弥补亨利&#183;欧文爵士可能要临时更改演出计划而造成的损失，康斯薇露开出了丰厚得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的酬劳，邀请亨利&#183;欧文爵士前来布伦海姆宫，为布伦海姆宫的慈善晚宴而演出。
这既会是慈善晚宴上的“展示”环节，也将成为“节目”的环节。
回信很快就随着第二天的晨报一同送到了。亨利&#183;欧文爵士应承了康斯薇露的邀请，推掉了原定在12月3号与4号的舞台剧演出，但在回信上，他指出“这并非为了您慷慨大方的报酬，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公爵夫人，是为了您那大放异彩的剧本。”
这句话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康斯薇露心中除了伊莎贝拉以外的精神支柱。
12月3号的上午，亨利&#183;欧文爵士如约带领着他的团队前来——这是即兴演出，因此并不需要一遍又一遍的彩排，演练，直到所有的演员都对剧情熟记于心；康斯薇露所寄去的剧本上，除了寥寥的几句旁白，也没有设计出任何的对白，唯有大段大段的她对该如何展现故事内容的艺术形式与思考——这是康斯薇露所擅长的，将虚无缥缈，仿佛覆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小块拼图上的细微粒子吹起，糅合了世间所有的色彩，最终以艺术的形式呈现。
为了保险起见，亨利&#183;欧文爵士还是在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的面前预演了一遍。这个为康斯薇露所推崇的男人——不负她望地体现了艺术不仅不分国界，同时也不分时代——尽管剧本上杂糅了诸多来自于2018世界才有的一些观念，却仍然成功地被亨利&#183;欧文爵士以王尔德式的讽刺言语，莎士比亚笔下的反讽喜剧形式，优雅而辛辣地表达了出来。
“为什么不把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加入进去呢？”同样也与她们一同欣赏着预演的博克小姐提出了这个建议——她将要为这场慈善晚会专门写一篇专题报道，从而扩大这场晚宴的影响力，“慈善晚宴的募捐环节要到明天才会正式举行，今晚只是让来宾相互认识，相互熟悉罢了。我们可以明天早上向宾客们提供有着刊登了《拯救，保护，与预防》的报纸，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出现一定会让这部剧目的现实意义更深一层。”
还没等有关这个新加入的角色一切被商议好，伊莎贝拉便不得不上楼为迎接宾客而梳妆打扮了。
直到她穿上了美丽的薄纱长裙——袖子是可爱的长灯笼型样式，在手肘处收紧，垂下一圈恍若褪尽颜色的仅剩脉络的树叶版透明的蕾丝袖边；边缘纹绣着精美蕾丝，法式花边，以及天鹅绒蝴蝶结的雪白罩裙从伊莎贝拉的腰间两旁坠下，露出中央层层叠叠缝着厚重蕾丝的浅粉色内裙，隆重而又典雅，足以接待大英帝国未来储君的到来；直到她戴上了艳光四射的珠宝——按照英国贵族的规矩，已婚的贵族夫人也能在重要场合头戴皇冠作为装饰——因此，一顶曾经属于法国的玛丽王后的红宝石皇冠，沉甸甸而又颤巍巍地待在伊莎贝拉高耸地堆叠而起的发髻上，曾经悬挂在那被砍断的脖颈上的红宝石项链，也垂悬在伊莎贝拉的胸间；直到一切都打扮停当，就连阿尔忒弥斯也不能为伊莎贝拉再增添一分更多的光彩，才令人真正感觉到——
这的确就是慈善晚宴的开端。
即便身为一个鬼魂，在经过了那么多天对于这场晚宴紧锣密鼓的准备过后，康斯薇露也不由得对即将到来的盛会感到了一丝期盼与紧张。
眼下，她与伊莎贝拉正站在马尔堡公爵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的中间，只是，伊莎贝拉特意拉开了与公爵之间的距离，反而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站得格外接近，若是不熟悉公爵夫妇模样的人看了，甚至可能会以为温斯顿&#183;丘吉尔才是伊莎贝拉的丈夫。康斯薇露轻声在心中提醒了伊莎贝拉一句，然而后者不为所动，仍然坚持在自己的原位上。
这多半与伊莎贝拉昨日与公爵在那间农舍中度过的十几分钟有关。
康斯薇露想着，不让伊莎贝拉听见。
从那匹“明显属于布伦海姆宫”的马匹，到公爵仿佛一夜之间被爱尔兰小矮妖偷取了智力的言行，再到他刻意制造的两人共骑的情形——康斯薇露完全能够肯定公爵昨日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能够拉近与伊莎贝拉之间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跟着伊莎贝拉一同进入那农舍的原因，或者说，原因之一。
她只知道公爵将那几间农舍改造成了一所新的学校——范德比尔特学校——用以袭承曾经属于被关闭的伍德斯托克学校的职责。公爵与伊莎贝拉在那之中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当事人则对此缄口不言，不过，康斯薇露也能猜得出大概——恐怕公爵在如此之快的速度下为村庄安置下这所学校，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村民，更是为了不得不做出选择而关闭伍德斯托克学校，由此而要忍受着村民们的误解的伊莎贝拉。
然而，不管公爵原本打算的计划是什么，从伊莎贝拉的反应来看，都是失败的。
康斯薇露并不为这一点而感到惊讶，唯一让她疑惑，并一直不动声色地寻找着答案的是公爵为何会有如此之巨大的转变——几天下来，康斯薇露已经有了一些头绪，然而，无论是她的哪一个猜测，都无法说服伊莎贝拉如今的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确与过去那个傲慢冷漠的马尔堡公爵有所不同。
一个被烧伤的孩子，将会永远惧怕火焰（a burnt child dreads the fire）。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道路远处的地平线上探出头来，伊莎贝拉的声音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康斯薇露，我们的宾客来了。
率先到来的是梅，以及她来到了英国的父母，艾德娜与美国驻英国大使则是被他们所带来的附加宾客。
在这场由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所举办的慈善晚宴上，最后确定前来的人数一共有68名，令人意外的是其中大半的宾客都是英国贵族，除此以外，有几名附加的宾客没有透露身份，也不确定是否一定会前来 ，因此没有算在这个总数中。但伊莎贝拉已经与携带他们前来的客人确认了那并非需要特别注意的尊贵人物，因此今晚最需要伊莎贝拉注意力的便只有威尔士王子一人——
似乎是因为佩吉夫人，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以及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都要前来的关系，威尔士王妃最终还是决定不出席了，她的缺席使得几个原本会作为附加宾客前来的，思想老派的贵族夫人也随之撤回了自己的应邀。不过，那一日参加了保守党秘密会议的政客几乎全都因为威尔士王子的出席而不请前来，不用说也是为了要探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是否私下获得了皇室的宠爱。其中的两位，德文郡公爵，以及兰斯顿侯爵，便紧跟在梅之后到达布伦海姆宫。
稍后，到达的便是康斯薇露的父母，威廉与艾娃，听说这场宴会将会有威尔士王子的出席过后，便都不约而同地表达了想要前来的意愿，康斯薇露只对此而感到了悲哀——他们带来的附加宾客是阿斯特太太，阿斯特太太的儿子，J.J阿斯特，以及他的妻子，名字也叫作艾娃。显然，能够压过阿斯特太太一头，亲自带着她前来英国会见威尔士王子殿下，给予了艾娃的虚荣心无比的满足，从下了马车开始，她脸上的笑容就从未褪色过，她不仅热情地给了伊莎贝拉一个拥抱，还顺势将她从温斯顿&#183;丘吉尔的身边拉开，推到了马尔堡公爵的身边。
在这之后的一个多小时内，剩余的宾客们陆陆续续都到达了，马尔堡公爵不停地派出男仆快马加鞭前去村庄中勘察王子殿下是否已经到达，好提前让停在广场上马车为王子殿下让道。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宫殿的周围新安装的电灯一盏盏亮起以前，威尔士王子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陪伴下来到了布伦海姆宫。
在此之前，康斯薇露只见过王子殿下的画像，对他仅有的印象不过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相严肃而端正的中年男子，有着皇室所该具有的低调威严——而现实中的王子殿下也的确如此。马车门刚由跟随着马车一同前来的皇家侍卫打开，马尔堡公爵便恭敬地迎了上去，在仅剩的朦胧日色下，康斯薇露看见阴影中显露了一个与画像并无二致，只是头发稀疏了许多的面庞，在公爵向他鞠躬行礼后，他点了点头，迈出了马车，并转身将手递给了他的女伴，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康斯薇露从前便已与她见过面，因此并不觉得陌生——牵着她走下了马车。
伊莎贝拉与温斯顿&#183;丘吉尔这才一前一后地迎上去，前者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而后者则也向王子殿下鞠了一躬。然而，王子殿下几乎看也没看温斯顿&#183;丘吉尔一眼，从伊莎贝拉来到他面前起，他的目光便完全集中在了前者身上，在伊莎贝拉屈膝蹲下的时刻，他甚至伸出了一只手将她扶起来，刹那间，康斯薇露注意到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脸上的神色有了些微的改变。
“公爵夫人，幸会，我不得不说，您比我在伦敦所听到的传言还更加要美丽三分。”
王子殿下说着，露出了玩味的神情，然而那并不使他的神色显得猥琐抑或下流，他仍然保持着那温和的风度，仿佛此刻他正在打量着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以目光赞叹着每一寸细节的完美的同时，也在估算着自己如何才能将其据为己有——
就在这个念头浮上康斯薇露心间的同时，马尔堡公爵向旁跨出了一步，刚好挡在了王子殿下与伊莎贝拉之间，“想必您已经很劳累了，殿下。”康斯薇露听到他低声说着，“您也许想要在晚宴开始前先休息一会，殿下？”
康斯薇露意识到这实际上一句主人想要督促宾客进屋时都会说的客套话，然而，王子殿下似乎有些犹豫，直到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或许是表达了想要与儿子相处一会的意愿——他才要求温斯顿&#183;丘吉尔跟着他，一同向布伦海姆宫内部走去。王子殿下刚离开，已经在广场外面等了好半天的下一辆马车便迫不及待地驶到了门口，布伦海姆宫的男仆熟练地走上前去，打开了车门，只见玛丽&#183;库尔松熟悉的笑容登时便在门后出现了。
“晚上好，公爵大人，还有公爵夫人——”她一边亲热地说着，一边在男仆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然而，紧跟在她身后冒出的却是她的父亲，莱特先生——他尽管也在受邀请的客人名单上，但却说明了会与自己的女儿分开前来，只因他今天才刚刚从纽约回到利物浦，因此不便与从伦敦出发的库尔松夫人汇合。
康斯薇露迅速将这个男人的身份告知了伊莎贝拉，似乎感受到了后者因此而投来的疑惑视线，先给了伊莎贝拉一个热情的拥抱的玛丽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噢，老天，你绝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我竟然在半路上发现了我的父亲与他要带来慈善晚宴的宾客——显然，他们乘坐的马车在大路上不小心与一个冒冒失失的骑着马的小伙子相撞了——万幸的是，正当他们站在路边手足无措的时候，我的马车夫在一瞥之间便认出了我的父亲。上帝啊，还能有比这更加巧妙的故事吗？”
微笑着站在一边听完这个故事的莱特先生上前了一步，握了握伊莎贝拉的手，“我的故事恐怕让您见笑了，公爵夫人，还好我们能够及时赶到布伦海姆宫参加您的慈善晚宴，这是最重要的——”他低声说道，“还记得我之前向您提过，我可能会带来四位附加宾客吗？结果是，有两名宾客临时改变了主意，因此，请容许我向您介绍——”
就在这时，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一起被那个正被库尔松勋爵扶着走下马车的年轻女子所吸引，她偏过头，向马尔堡公爵所站的方向看来，容貌精致美丽得像无意间被上帝放置在此处，以夏娃形象捏造的人偶——
“路易莎&#183;菲茨赫伯小姐，以及她的未婚夫，杰弗森&#183;菲尔德先生。”

第93章 ·Albert·
阿尔伯特缓缓地向布伦海姆花园走去。
晚餐结束后, 大多数的宾客都分散到了不同的会客厅，沙龙, 娱乐室——当然, 今晚不同于以往，大多数宾客都会聚集在王子殿下, 以及几位保守党内地位颇高的贵族身旁, 而不是像通常的贵族宴会的夜晚，男宾与女宾各自有着不同的消遣活动。慈善晚宴第一天的意义就在于此，让各有目的, 然而所生活的阶级又毫无交集的, 亦或是没有理由交集的人们相互接近，试探, 商议, 交易, 从而最终赢得自己想要的事物。能够达成的协议越多, 就说明这越是一场成功的晚宴，就越能在第二天的慈善拍卖环节上获得更多的筹款。
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们当中，路易莎也是其中一员。
当她借助在布伦海姆宫门口与自己握手的时机，将一张纸条塞进自己的手心时, 不需要看那上面的内容，阿尔伯特也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与路易莎，曾经在布伦海姆花园中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那是隐藏在一圈高大灌木中间的小花园。小时候，那是与母亲玩捉迷藏的他最喜欢的躲藏地点，他也曾将才两岁的妹妹抱上花坛边缘, 用她的陶瓷娃娃以夸张的表演演绎着童话故事，将她逗得哈哈大笑——母亲去世以后，那是唯一一个他能获得心灵安宁的地方。
而路易莎也正是在那时走进他的生活。
让这个地方成为了他们得以单独相处约会的秘密花园。
只是，阿尔伯特并不想去。
拿到纸条的那一刹那，他实际没有如同自己过去所想象的那般兴奋，那般雀跃，反而只感到了丝丝渗入心间的不安与烦躁——就好似他将要赴的不是昔日情人的邀约，而是某个棘手的会议——甚至，就连再一次见到挽着自己未婚夫的手臂的路易莎，也不过令阿尔伯特当场轻微地颤抖一下，快得如同不过被猫轻挠一下，他的心跳依旧稳健，他的双手没有颤抖。那些被他在思念着路易莎的夜晚所幻想出的再见时的狂喜，幸福，与满足，这些激烈的情绪似乎集体选择在今夜沉默，徒余留下一地空白，能被涂抹上去的唯有惊讶与困惑。
阿尔伯特不明白她为何要过来，不明白她为何要私下与自己见面，他的位置该是在布伦海姆宫中，该是在他的妻子身旁，与她共同以马尔堡公爵及马尔堡公爵夫人的身份来款待他们的宾客——这种想法随着晚餐的推进，随着他看到路易莎的一言一行的愈发强烈。然而，坐在他右手边的婶婶，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尽管她对这场邀约一无所知。
“不管你心中如今是怎么想的，阿尔伯特，如果你还想要这场慈善晚宴大获成功，那么路易莎小姐就必须离开。”她那时凑在他耳边低声说，“倘若说你过去遗留下了什么没讲清楚的缺憾的话，阿尔伯特，是时候将它们解决了。”
她是对的，阿尔伯特知道，唯有一点她说错了。
他未曾言明的缺憾并非发生在过去，而是现在。
“路易莎。”
阿尔伯特站定了脚步，轻声喊了一声。站在秘密花园中央的少女转过身来，在背后灯火通明的布伦海姆宫，与她放在花坛边上的蜡烛交映之间，阿尔伯特能清楚地看见那张曾经令他日思夜想的面庞就在离他不足3英尺的地方，他想吻而不曾吻过的双唇浮现着他曾经那样喜爱的温柔笑容，她依旧如他记忆中初见时那般美丽，精致，似乎什么也没有变，然而，同时又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就好像一副珍藏的油画，笔触与景色依旧精致，可过去那些阿尔伯特所察觉不到——或者暂时因为爱情而被蒙蔽的缺点，突然一一浮现了出来，使得它失却了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时所具有的光彩。刹那之间，他明白了艾略特曾经对路易莎的评价，她的确是美的，没有任何人能否认这一点，但她的美波澜不惊，就像一副有着最完美的言行举止躯壳顶着世间最完美的面具，任何关于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可挑剔，以至于阿尔伯特如今甚至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让他爱上了路易莎。
“你为什么要前来布伦海姆宫？”
他低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让我来花园见你？”
这两个问题没有任何的意义，阿尔伯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只是隐约地觉得，若是路易莎开口说话——若是与她面对面的交流，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或许他会发现自己对对方的爱意仍然静静流淌在心间，不过只是被一年多分开的岁月所带来的瓦砾腐叶而堵塞；或许她实际上有着一个自己无可辩驳的理由表明为何她会出现在这儿。阿尔伯特知道，他只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原谅曾经的恋人，他只是试图让自己通过会面而在那张他一次次拥入怀中的面孔上寻找着能令他心底一软的细枝末节。
一切只因阿尔伯特无法解释——
他怎么可能，仅仅在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对路易莎的感情。
“我不会去撒一些拙劣的谎，亲爱的，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对你那么去做，”路易莎走上前来，轻轻地抱住了他，轻柔得几不可闻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阿尔伯特僵硬地站着，像立在草坪中央的木桩，他的鼻尖嗅到了某种陌生的气息，“我会前来这场慈善晚宴，是因为你很久都没有给我写任何回信了——我很担心，亲爱的，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当然，也是因为我太过于思念你了。我简直不敢想象我们分开了一年，而过去的我们连一星期都做不到。”
“请放开我，路易莎。”
阿尔伯特低声说着。
“阿尔伯特，怎么了？”路易莎抬起头来，伸手拂开滑落在阿尔伯特脸颊旁的几根细发，娇嗔地笑了起来，“你是为了我将杰弗森带来而不高兴吗，亲爱的？你该明白的，我没法独自一人地参加这种晚宴，那多么地不成体统啊。”
她的模样的确可爱至极，而又惹人怜爱，阿尔伯特数不清多少次因为她这憨态而被逗得大笑起来，但如今，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轻轻拉开路易莎搂着他的那只胳膊，随即向后了一步。
“我需要你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路易莎，无论使用什么合理的理由，我相信那对你来说并不困难——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你与杰弗森&#183;菲尔德先生在明天宾客下楼吃早餐以前，就离开布伦海姆宫。”
他自认说得诚恳而又温和，甚至极力压制了因为路易莎为晚餐所带来的影响而在他心中引起的怒意。他过去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与路易莎说话，然而这个念头却并不使他感到难过。
路易莎闻言便咯咯笑了起来。
“天啊，我亲爱的阿尔伯特，你妒忌起来的模样总是如此可爱——还记得那一次某个勋爵想要连着邀请我跳两支舞时，你气疯了的模样吗？我敢说——”
“我并非是在妒忌，路易莎小姐。”
这句话立竿见影地抹掉了她脸上的笑意。
“我的确希望您与杰弗森&#183;菲尔德先生搭乘明天最早的火车离开——然而这与，这与我过去曾爱过您这个事实无关，我希望您离开是因为您的存在很明显地干扰了慈善晚宴的进行。”
“你在说什么，阿尔伯特？”路易莎上前了两步，不解地看着他。后者又能嗅到那陌生的香气，令得阿尔伯特的胃中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有——”
“您的确没有做任何失礼的事情，”阿尔伯特打断了路易莎的话，他知道对方并不打算正视他接下来将要谈及的那个事实，“但是，想必您已经注意到了，您的存在会使得人们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您与我的身上，而非关注这场晚宴背后真正的目的，这正是我所最不希望看到的一个结果。”
从宾客们到齐后起，一直到如今阿尔伯特与路易莎站在布伦海姆花园中的时刻，再也没有任何人在意一个无辜的少女遭遇了什么，一个年少的女孩又在家庭中经受了怎样的暴力，没有人想听妇女及儿童的权益是多么的重要这样枯燥的话题，也没有人想知道这场慈善晚宴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意义。他们只想知道，公爵夫人将会如何应对路易莎，路易莎又会有怎样的表现，而自己又将在这其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无论是在等待晚宴预备好时的会客厅，还是在长长的餐桌两旁，人们都交头接耳着，窃窃私语着，目光从一个接一个话题的主角脸上掠过，生怕错过任何一丝显露的妒忌，愤怒，伤心，痛苦——公爵夫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体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错误，门口迎接路易莎与杰弗森&#183;菲尔德的到来时如此，餐桌上发表着无人用心聆听的演讲时也是如此，她似乎看上去完全不受路易莎的任何影响，完美地维持了公爵夫人的形象。
可是，她不必如此的。
注视着努力地将宾客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所讲的如何保护妇女儿童权益内容上的公爵夫人，公爵那时心酸地如是想着。
他的妻子为了这场晚宴的顺利举行，为了能够达到慈善的目的，付出的远比任何人，包括阿尔伯特自己，都要更多。今夜所有的光芒合该属于她——也只该属于她一个人。
路易莎几乎使得她所有付出的努力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阿尔伯特，你唯一想要举办这场晚宴的希图不就在于要拉拢保守党内的具有权势的那几位勋爵吗？当我得知有谁将要前来这场晚宴时，你的意图对我来说就如同自己掌心的纹路一般清晰明了——我永远都是那个最了解你的人，别忘了，阿尔伯特。而那可笑的为妇女儿童的权益而努力一类的理由，不过就是寻常贵族夫人做慈善的噱头，不过就是你为了掩盖自己的手段的借口罢了，我的存在对你想要达到的目的根本毫无影响——我不明白，阿尔伯特，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最后一句话，路易莎的腔调里甚至有了几分泣音。
只是，那个最了解阿尔伯特的路易莎并不知道，如今公爵夫人想要通过慈善晚宴而达到的目的，就是他现在的目的。
这个念头像带着酸涩的滋味涌上了阿尔伯特的喉头，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路易莎&#183;菲茨赫伯这个名字竟然会令他在口中尝到浓厚的苦意，曾经，这几个音节能在他的舌尖带来如同蜜糖般的甜润——他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分开他与路易莎的不仅有这整整一年的时光。
还有那个，被他抛在身后的，过去的马尔堡公爵。
随之一同在他心中逝去的，仿佛也有以前的他所对路易莎怀有的，深切的爱意。只是，如今回想起来，阿尔伯特不知道是否能再如此形容那一份感情——当他的母亲去世以后，每日都写信给他，寻找着所有可能的机会与他频繁见面的路易莎成为了那时脆弱的自己唯一的依靠，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唯一能够倾注不知该往何去感情的人。
究竟是依赖，还是一个男孩那时所能给予的稚嫩的爱情，阿尔伯特已分不清。
“我不知道，路易莎小姐，我唯一确定的是，您不能继续留在布伦海姆宫。”
“阿尔伯特，别这样——明年三月我就该结婚了。从那时起，一直到你能够兑现你对我的承诺，我们几乎不可能再像这样见面了，而天知道那需要多久——”
“不会再有承诺了，路易莎小姐。”
就如同切掉一个多余的指头一般，这句话的说出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与某种畅快淋漓的解脱。它的确深深割裂了什么，鲜血的确从某个未知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涌了出来，而且，倘若说阿尔伯特与路易莎之间还存在任何的藕断丝连的话，这也是它一并斩断的事物之一。
路易莎突然微笑了起来，仿佛一个正看着自己嬉笑调皮的孩子的慈爱母亲，这令得已经做好将会面对一个歇斯底里，痛哭流涕女孩的阿尔伯特愣住了，猝不及防之下，他发觉对方握住了自己的双手。
“没关系，阿尔伯特，我能理解。”
路易莎柔声说道，某种蕴含在她的声音中的，如同喝下一杯热茶所能带来的感觉般的语调，让阿尔伯特一时感到无法挣脱开她的双手，“你是一个公平而又正直的绅士，亲爱的，无论是谁成为你的妻子，你都会因为这一身份而尽可能地去爱护她，尊重她，更不用说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似乎还很热心于帮助伍德斯托克的人民，那便更让你感到不可辜负她的善良，会因此而不想再遵守对我的承诺，是任何一个像你这般好的男人都会做出的决定。我正是因为这一点，而深深爱着你，阿尔伯特。”
路易莎松开了一只手，缓缓抬起覆在阿尔伯特的脖子侧面，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耳后的一小块肌肤。
“阿尔伯特，你只是迷惑了。你与我分开了许久，而她才是那个最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人，自然比起我会对你有更大的影响力——可是，她并不理解你，亲爱的，她永远不可能像我了解你那般地去了解你，不是吗？”
她松开了阿尔伯特的另一只手，改为抱住了他，她的头枕在阿尔伯特的肩膀上，声音仿佛不是被耳朵而听到，而是通过与她肌肤相贴的血管，从适才割裂出的伤口，直接连通到了心脏——她曾经在那占据着一席之地，她曾经是那儿的全部。
“阿尔伯特，当你的母亲去世的时候，难道不是我从学校中逃了出来，用女仆的斗篷装扮成一个村妇，搭乘着火车来到布伦海姆宫陪伴着你——当警察前来寻找我的时候，我们就躲在这儿，你还记得吗？”
阿尔伯特慢慢阖上了双眼，一声嘶哑的应答从他喉咙深处发出。
“当你的父亲不愿再打理伍德斯托克的事务，你被迫要提前承担起一切责任的时候。难道不是每天都写给你4，5封信的我替你分担着你的忧虑吗？难道不是我为查理的农场提出了建议吗？这些你都忘了吗，阿尔伯特？”
“没有，路易莎。”
他近乎梦呓般地低低回答。
“我知道我们不能结婚，阿尔伯特，无论我们有多么深爱着彼此，你作为马尔堡公爵的职责都优先于一切，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明白坐在公爵这个位置上意味着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阿尔伯特，我不需要成为你的妻子，我不需要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头衔。我甚至可以放弃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而我唯一要求你应承我的，阿尔伯特，只是不要抛弃我，仅此而已。”
她抬起头，因为满盈泪水而有些迷蒙的浅褐色双眼注视着她，像一只垂死而求生的小鹿一般，他过去从未敢侵犯过的嫣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如同承载了过多露珠的花瓣，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能贴近他的唇上——
“你不会抛弃我的，对吗，阿尔伯特？”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道。
“我知道，亲爱的，你最近为了爱丽丝&#183;米勒的案件而感到异常的忧心——”
这个名字，就如同当头棒喝一般，猛然打醒了阿尔伯特。
这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仅仅在几个星期，几个月的时间内，就失去了对路易莎的感情。
“是艾格斯&#183;米勒，路易莎小姐。”
他清晰而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路易莎愣住了。
“阿尔伯特——”
“放开我，路易莎小姐。”
兴许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与果决，以及某种在先前的对话中不曾出现过的冷漠，路易莎这次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异常缓慢地，仿佛是在将带血的结痂生硬硬撕下一般地，松开了他。
阿尔伯特将得以解放的胳膊伸进了白领结西装的内袋中，那儿有一枚祖母绿扳指——在与公爵夫人结婚后的某个寻常的一天，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阿尔伯特突然决定将那枚戒指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或许他并不是在这一刻才明白，会将艾格斯&#183;米勒的名字说错的路易莎不可能成为那个终将陪伴他一生的人，或许在他悄然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人的过程中，便意识到了他已经不再渴望拥有一个写着路易莎姓名的未来。
路易莎没有哭泣，她绝望的神色与沉默更甚于眼泪可能对阿尔伯特造成的效果，但他仍然将那枚戒指递了过去。
就如同递过去一个自己的身体不再需要的一部分。
“我不再需要这枚戒指了，路易莎小姐。”
他低声说着。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枚，而她非常的完美。”

第94章 ·Louisa·
目之所及的一切，永远也不会属于自己。
是路易莎自从记事起就明白的道理。
从墙上悬挂的油画, 到上等的梳妆柜；从满屋的藏书, 到墙角的中国花瓶；从精致的镶金瓷器，到纯银的烛台；从她身上穿着的裙子, 到她头发上别着的蝴蝶结。
全都属于恩内斯特。
那是她13岁的远方堂哥, 斯温纳德厅真正的继承人，她父亲的财产，她父亲的头衔，她父亲的土地，未来都将是他的。
作为继承人, 他早早就来到了斯温纳德厅生活。最受他喜爱的消遣，就是抱着还年幼的路易莎走遍斯温纳德厅的每一个角落, 指着每一样她看见的事物, 笑嘻嘻地问她：
“好看吗？”
“喜欢吗？”
“想要吗？”
每一次, 路易莎都在点头的同时, 期盼着恩内斯特给出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这些全都不会属于你，路易莎, 这些全都是我的，你只是提前从我的手中借用了一下而已，终有一天，是要还回来的。”
但这句话从未改变过。
他会丢弃她的玩具，剪碎她的裙子，打碎茶话会的杯子，破坏任何被路易莎喜爱的事物, 因为这一切终究都会属于他，而他有权利随着自己的心意而处置任何属于他的财产。
路易莎只能忍耐。
因为这是真的。
她曾经试着向母亲求助，可她母亲对此无能为力——“他说的是对的，宝贝，这些未来都将成为他的。这就是为什么你绝不能惹恼你的堂哥，因为一旦你的父亲去世了，他就是你唯一能够仰仗的人。”
她曾经试着向父亲求助，可她的父亲对此视而不见——“你若是不能在将来嫁一个好人家——我的意思是说，路易莎，一名非常非常有钱的丈夫——那你就连现在暂时从恩内斯特手上得来的一切，都会全部失去。你听明白了吗？”
没关系。
那便让他拥有吧。
路易莎唯一在乎的只有她的布娃娃，她为它起名为玛丽安娜，那是一直照顾她的保姆梅茜为她亲手缝制的小玩具，几乎从她出生起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梅茜说过，玛丽安娜上的每一针就是每一个她印在娃娃上的亲吻，每一个亲吻都是她对路易莎小姐的祝福，而每一声祝福都能保佑路易莎小姐从此不受任何邪灵的侵袭，能够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路易莎牢牢地记住了这段话，因此不论何时她抱着玛丽安娜，无论恩内斯特是如何在晚饭后的会客厅里栩栩如生地叙说着可怕的故事与恐怖的传说，她都不会感到害怕。
唯有玛丽安娜，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属于她的，永远也不会背叛她，永远也不会停止爱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她。
恩内斯特并不知道玛丽安娜的存在，路易莎将它藏得很好，只在睡前祈祷时才会将它抱出来，天亮时又会放回去。偶尔恩内斯特跟着她的父亲出去办事的时候，她才会在白天也见到玛丽安娜，得以与它来一场茶话会，舞会，或者是一场短暂的出门散步——她是如此全心全意地守护着玛丽安娜，一如玛丽安娜守护着她一般。
但恩内斯特终究还是发现了它。
那一日的记忆都太模糊，路易莎只听上了年纪的女仆说过一次——她已经不记得嚎啕大哭，歇斯底里的自己是如何被母亲抱了出去，而恩内斯特又是如何愤怒的声称那是他的玩具，她更加不记得如何注视着恩内斯特狞笑着，用剪刀一块一块地裁掉属于玛丽安娜身体的每一部分——它在夜晚温柔注视自己的双眼，它聆听自己故事的耳朵，它被自己搂在怀中的柔软身躯。这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玛丽安娜似乎从未存在过，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属于路易莎自己的。
所以，从那以后，每当那些仆人对她说，“路易莎小姐，要回家了吗？”
她都能听见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那不是属于我的家。”
“路易莎小姐，您想把您的这些衣服收在哪儿呢？”
“那不是我的衣服。”
“路易莎小姐，您的……”
“那不是我的。”
是的，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事物，是完全属于她的。
18岁，正式进入社交季的路易莎遇见了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
一个受伤的人，总能在人群中迅速辨认出另一个受伤的人。
就像无论玛丽安娜被剪成了多么细碎的布屑，她都知道那是它，一样。
阿尔伯特是特别的。
他与其他任何一个英国的贵族少年都不一样。
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路易莎就知道这一点。
明明同样与她一样遍体鳞伤，明明有着支离破碎的家庭关系，然而阿尔伯特却有着她从未明白，也从未品尝过的温暖爱意，像焰火会吸引萤虫一般让她不由自主地贴近。他真诚，而又忠实，心思细腻，而又观察敏锐，那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来自作为公爵爵位继承人的傲慢只让他隐藏的温柔倍显珍贵。
如果爱是占有，如果爱是渴望。
如果爱是希望能够完完全全拥有。
那么路易莎便深深地爱上了阿尔伯特。
玛丽安娜死去以后的第十年，她终于再一次渴望拥有着一件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事物——
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
她要他是她的，并且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破坏，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但彼时他只将她视为朋友，路易莎拼尽全力也无法前进一步。19岁的阿尔伯特更愿意将时间消磨在与自己的堂弟骑马打猎，与自己的母亲在小教堂中祈祷，与一群贵族青年们四处聚会，而不是放在回复一个女孩的信件上。
没关系。
她可以等待。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白天中，她静悄悄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那般等待着。
一年过去了。
然后几个月又过去了。
路易莎终于等来了她的黑夜。
1892年1月，马尔堡公爵夫人，阿尔伯特深爱的母亲，去世了。
她亲爱的阿尔伯特因此而陷入了万劫不复的脆弱与崩溃之中。
路易莎不顾一切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所谓的一切，不过就是她还在进行的音乐学业，她的家人的期望，她未来可能的名声，等等一切不属于她，迟早都会被人夺走的事物，罢了，又何必在意呢？
无论阿尔伯特把路易莎当成什么——死去母亲的替代品，还是情窦初开的恋人，一个可供倾诉与陪伴的对象，抑或只是一个发泄悲伤的出口，他都无法阻止她的到来，无法抵挡她闯入自己的生活，无法拒绝她舔食着自己的悲伤与痛苦，无法意识到她正在寻找着自己的伤口。路易莎知道，无论阿尔伯特围绕着自己的心建造了多么坚固，多么厚实的墙壁，他的母亲的死亡会令得一个默默流血，永不愈合的伤口怎么也没法被遮蔽。
无论何时，路易莎都能嗅到血腥，都能感受到皮肉翻连，她能从那个俊美少年的目光中摸到他的脆弱，知道她能轻易地将手从那伤口中伸进去，摘下他的心脏，取而代之一个自己亲手缝制的，每一针就是每一个自己的亲吻，每一个亲吻就是一声自己的呢喃，而每一声呢喃都是扎在阿尔伯特灵魂上的一针的，布偶心脏。
而她也这么做了。
路易莎从来都清醒地记着一个事实，阿尔伯特与她，不可能成为夫妻。
没关系。
她并不相信婚姻关系，也不相信任何感情，那些都无法让人长久地，永恒不变地拥有另一个人，只会在时光流逝间眼睁睁地看着曾经能够合法合理合情地将对方禁锢在自己身旁的理由渐渐消逝，最后演变成相成陌路的开端。
她所要做的，是令阿尔伯特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也要令得任何人都无法再爱上他。她要令他的眼中唯有职责与利益，唯有地位与权力，由此婚姻与继承人都不过是自身义务的一部分，毋需投注任何感情；她要令他成为冷酷高傲的马尔堡公爵，由此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平等地站在他面前；她要令他明白为达目的必须不择手段，由此他便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拖后腿的因素——
当她与阿尔伯特分开之际，知道对方多半会迎娶一位美国女子的她不动声色地向他不经意地提起了大洋彼岸那个国度里的女子必然会具有的缺陷。
鲁莽，粗俗，无礼，野蛮，愚蠢。
你需要的不过是她的嫁妆而已，阿尔伯特，你仍然能守住对我的承诺。
分开那一日，她再三如此地向她的所有物如此强调道。
她要将他变成一个披着温文尔雅的贵族之皮，内里却面目可憎的怪物。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想要将他据为己有。
她要将最初的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藏得深深的，再也不要拿出来，再也不要得见天日，在永不遇光的长夜里，他会一直完完全全地，安然无虞地，亘古永恒地，属于自己。
可是——
站在秘密花园中央的路易莎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可是，依然有人发现了他。
眼泪一颗颗地从她睫毛上落下，已经过去了15年，可她仍然要眼睁睁地看着同样的一幕再次发生——
有人撕裂了那层伪装，杀死了她养大的怪物，然后夺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美好。
阿尔伯特走了，他不再在意自己是否会哭泣，他不再在意自己是否会痛苦，他不再在意自己的一切，就像被恩内斯特剪碎的玛丽安娜再也不能给予自己任何慰藉，那就是一地毫无意义的碎布垃圾，比死去腐烂的尸体还要不如。
这世上仍然没有任何事物，是完全属于她的。
不。
路易莎松开了手，那枚戒指滑落在草地上。
她曾经以为自己赚来的钱便能够属于自己的时候，她会从学校偷偷溜走，在大街上演奏着小提琴，一个美丽的少女无论做什么都能受到热烈的欢迎——更不用说她的表演实际上是专业的水平，她一个星期内就赚取了能够买下这枚戒指的钱，随即便被恩内斯特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
于是，小提琴，音乐学业，剩余的那一点可怜的金钱，全都不再属于她。
就连这枚戒指，如今也弃她而去。
不可以。
唯有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她不能失去。
她不能任由自己的玛丽安娜再一次被抢走，绝对不行。
阿尔伯特是她的。
永远都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他只是暂时迷茫了，走失了，就像她忘记自己前一晚将玛丽安娜藏在哪儿的那一次，她没有失去阿尔伯特，她只是一时不知道他在何处，她只是偶尔弄丢了他。
只要——只要她能摸到那个伤口。
只要阿尔伯特能够再一次陷入万劫不复的脆弱与崩溃之中。
她就一定能找到他。
找回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完全属于她的事物。
她迈动了脚步，向布伦海姆宫走去，那枚戒指遗留在发白的草地上，闪着绿幽幽的光芒——直到它被某只纤细雪白的手捡起。

第95章 ·Isabella·
生活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吃到的口味是不是写着“前女友”。
更重要的是, 这一颗巧克力, 还很有可能把你噎死。
伊莎贝拉如今十分地后悔一件事。
那就是当弗兰西斯没有跟着她的丈夫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时，抢先问问, 若是有一天, 马尔堡公爵昔日的恋人突然出现在了布伦海姆宫，自己该如何应对？
当晚宴正式开始，从餐桌旁站起的她发现根本无人打算聆听她前一晚练习了整夜的演讲，所有的来宾都带着暧昧的神情与邻座小声交谈，目光在她, 马尔堡公爵，以及路易莎小姐之间来回打转时, 伊莎贝拉开始悔恨自己为何没有及时询问弗兰西斯, 在这种情况下, 若是她当着半个英国上流社会与王子殿下的面将她面前的葡萄酒泼在路易莎小姐的脸上, 会有怎样的后果？
那是即便只在脑中想想也大快人心的场面。
伊莎贝拉，你嫉妒了吗？
为了不让客人感到寒冷而躲在隔壁无人的展示间, 不知道餐厅中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听伊莎贝拉的内心想法的康斯薇露问道。
伊莎贝拉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她说出这句话时饶有兴致的神情，近来，不知怎么的，她似乎不再像过去那般坚定地支持着自己与公爵划清界限的行为了，反而偶尔还会调侃几句，甚至为她与公爵的独处制造机会——比如说昨天。
这不是嫉妒。
伊莎贝拉咬牙切齿地在心中说道, 看着正与身旁的宾客谈笑风生，似乎丝毫没有自己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自觉的路易莎小姐。
这是挑衅——她就像一只入侵了别人领地的浣熊，不仅吃你的，喝你的，耀武扬威地四处乱尿标记自己的存在，还像一只发情而撅起自己屁股的狒狒一般恬不知耻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真不知道玛丽&#183;库尔松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将她带来布伦海姆宫——
伊莎贝拉此前从未用过这样激烈的语言去描述另一个人，她的愤懑并非因为她的丈夫，并非因为他与路易莎小姐的过去，诚然，当她看见路易莎婷婷袅袅地从马车上走下，听见莱特先生宣告出她的姓名时，伊莎贝拉的心情是极端复杂的，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失落还是庆幸——失落于她与公爵之间关系又将回到过去的冷漠与敌对，庆幸于路易莎小姐的到来将会终止她对自己的丈夫再次燃起的一丝暧昧的情愫——她甚至不敢去看身后公爵的神情，尽管她又无法言明自己突然胆怯的理由。
猝不及防之下，她还是维持了自己作为公爵夫人应当展现出的风度与仪态，但那不代表她的内心真正的自我——那个来自纽约的现代姑娘——会不想咆哮着命令路易莎小姐立刻离开布伦海姆宫。
她的怒火来自于路易莎小姐的出现使得无人在意这场慈善晚宴的真正意义。这场晚宴意义在于唤起更多的对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案件的社会关注，唤起更多人们对这个国家中无数妇女与儿童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的认识——为了这一点，伊莎贝拉前一晚几乎没怎么休息，一直在练习着她将要在餐桌上发表的演讲，向康斯薇露反复确认着自己的表现。就她在餐桌上所获得的回应来看，她就是站起来大喊几声“同性恋万岁！离婚万岁！我将来要当上英国的首相！”，也不会造成任何的区别。
即便是此刻，晚餐业已结束，公爵与路易莎小姐又消失在了布伦海姆宫中，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没人曾见到他们——伊莎贝拉衷心希望他们千万不是在布伦海姆花园的某个角落里旁若无人地热吻——却仍然不阻碍他们成为所有话题的中心，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失踪反而为话题增添了一抹辛辣的香料，被伊莎贝拉特意放置在会客厅里的报纸无人问津，她刻意挑起的关于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案件的话题也无人接话，照这个局面下去，明日康斯薇露精心准备的演出将根本得不到任何人的注意，也不可能筹集到计划中的善款金额——
这个想法令得伊莎贝拉愈发烦躁不安。
今晚她所目睹的一切都令得她对这个帝国所谓的精英阶层更加的失望。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无论男性抑或女性，似乎都对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所遭受的待遇漠不关心。只要他们还能够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喝着上等的葡萄酒，吃着山珍海味，那些苦难，那些不公，那些求助的呐喊，都仿佛不曾存在于世上。
他们远比伊莎贝拉更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他们却选择对此视而不见。
尽管如此，在宾客云集的大会客厅中，伊莎贝拉还是选择坐在了德文郡公爵与兰斯顿公爵身旁。
今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共同挤在了同一个房间中，有女儿的美国富商抓紧着机会巴结有适龄儿子的英国贵族，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而私下会面的勋爵夫人们则分散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散落在角落中。王子殿下坐在大会客厅的另一边，被至少半打的贵族夫人包围着，佩吉夫人正演奏着钢琴，而某个伊莎贝拉一时想不起名字的贵族夫人则跟着轻声唱着。客厅中央，则是来回走动的康斯薇露的父母——他们仿佛是带着阿斯特一家参观博物馆一般，挨个挨个地从人群中指出他们先前曾经在英国打过照面的贵族勋爵们，只是听艾娃的语气，任谁都会以为她几乎跟半个英国上流社会都攀上了交情。
至于德文郡公爵与兰斯顿侯爵，便是跟另外几位保守党的贵族成员们坐在一起，议论着接下来英国政坛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的妻子也都陪在身边，因此并不显得伊莎贝拉的存在有所突兀。
公爵也许见了路易莎小姐就全然忘记了这场晚宴的目的，伊莎贝拉想着，但她没有。眼下，她正仔细聆听着这两位勋爵的对话，企图从中得到一些可能有关公爵政治前途的情报——反正今晚她是不可能激起任何人对于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案件的兴趣了，倒不如利用这个机会促进另一个目的的达到。
就当做，公爵为她而打造了范德比尔特学校的回报吧。
伊莎贝拉有些心酸地想着。
如果她真能套出什么情报，以后也能用作与公爵交易时的筹码。
什么时候你与公爵之间的关系又倒退回之前冷冰冰的交易互利了？
康斯薇露低声询问着。
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本该就停留在冰冷冷的交易互利，不该有任何改变。
伊莎贝拉想着，忍不住再一次抬起头张望着会客厅，指望看见公爵的身影突然从某个角落现身。于是她便可以安慰自己他或许是去处理了宫殿中的紧急事务，亦或者是使用了盥洗室，而不是在楼上的某个房间内与路易莎小姐——
但她看到的只有温斯顿，正在与几位较为年长的勋爵们交谈着。
“如果你在寻找阿尔伯特去哪了的话，”就在这时，她感到身旁的沙发轻微一陷，紧接着便听到一把低沉柔媚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我已经打发他去赶走路易莎小姐了。”
伊莎贝拉闻言惊讶地向左边看去，只见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正侧过头，微笑着注视着她。在一屋子身着浅色礼服裙的夫人太太中，一身黑裙的她十分显眼，然而这个颜色也充分勾勒出了她丰满而性感的曲线，有着令人难以抵挡的成熟韵味。“您让公爵阁下去要求路易莎小姐离开？”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她知道温斯顿的母亲就是王子殿下的众多情妇之一，如此说来，她该不会反对自己的丈夫在未来也拥有一两个情妇才是，“为什么？”
“公爵阁下？你与阿尔伯特的婚姻关系真是充满了‘情趣’，”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嗤笑了一声，身子微微斜靠在沙发上，漆黑的卷发像淋在奶油蛋糕上的巧克力酱一般滑落她裸露的肩头，倒是令伊莎贝拉明白了为何在王子殿下所拥有的众多情妇中，唯独她获得了单独陪同前来的特别对待，“无论她与阿尔伯特如今是什么关系，即便她已经是他的情妇，甚至是他这辈子的真爱——公爵夫人始终都是你，意味着她必须要为你的利益而让道，这是每个贵族情妇都明白的道理。不过，这不是我过来找你的理由，康斯薇露，王子殿下一直在等着你过去呢。”
王子殿下？
伊莎贝拉这下更加疑惑了，然而，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已经站了起身，示意着她跟着自己一同过去。当着众多贵族夫人的面，伊莎贝拉不好多问什么，只得也默不作声站起身，犹豫不决地迈动了步子——要知道，就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坐在她身旁的前一秒，兰斯顿侯爵正说起补选的事情，她还想留下来听听是否会说到伍德斯托克呢。
别担心，伊莎贝拉，如果我足够小心，又能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的话，应该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偷听这些勋爵们的对话。康斯薇露说着，从一旁的房间中穿了出来，向她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你要小心一点——威尔士王子看你的眼神，自从在门口迎接时就有些不对，还记得玛丽告诉我们的那个谣言吗？
说到玛丽。伊莎贝拉环视了一圈大会客厅。她似乎也不在这儿。
也许她在盥洗室。康斯薇露猜测着。库尔松勋爵就在这儿，她不可能走远。
比起几分钟前，围绕在王子殿下周围的贵族夫人的数量似乎更多了，还有几个未婚的美国女继承人也坐在王子的身旁，不用说也是她们的父母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女儿接触到地位更加尊贵的英国贵族家庭而促成的。不过，威尔士王子看起来似乎对她们没有什么兴趣，他坐在正中的长沙发上，一只手轻柔地搂着曼切斯特公爵夫人，时不时偏过头去听她说话，另一只手则搭在沙发的靠背上——那个空位该是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位置，伊莎贝拉心想着，只有像她这样受宠的情妇才能紧贴着坐在威尔士王子的身旁。
看见走过来的伊莎贝拉，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直起了身子，微微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随后，她轻轻向那个空位努了努嘴，而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则径直向钢琴走去，替代了佩吉夫人的位置，弹起了一首较为舒缓的乐曲。
某种不好的预感从伊莎贝拉的脚尖瞬间窜进了她的胃中，同时又令得她更加不解——她与王子之间并没有任何亲密关系，按理来说绝无可能就座在一个相当于坐进王子怀抱中的位置，这实在有损她作为晚宴女主人的身份。然而，她又同时清楚地明白，无论眼前的情形看上去有多么不可思议，这都不是容许自己拒绝的场合，更不可能流露出任何不情愿的神情。
因此，仅仅只是踌躇了一秒，伊莎贝拉便带着挤出的欣然微笑，缓缓地坐了下去，下一秒，毫无意外地，王子殿下的手便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指尖带了些力气，摩挲着她的礼服裙边缘的柔软纱边，似乎十分享受偶尔触碰到伊莎贝拉裸露的肌肤时她的那微微一颤——
一瞬间，伊莎贝拉只觉得剧烈的呕吐感猛然涌上喉头。那一刻，身为女性的本能让她只想要逃跑，只想要狠狠地给眼前这个所谓的王子殿下一拳——不管怎样，都比现在被人当做指尖的一个玩物把玩来得要好。
此刻能将她从这个屈辱而不适的场地拯救出来的唯有她的丈夫，然而，公爵并不在这儿，他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伊莎贝拉——察觉到她的不适的康斯薇露瞬间便从会客厅的一端来到了她的身边，打喷嚏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从她路过的地方传来。几乎是同时阻止了康斯薇露的下一步动作——将王子殿下冻死——的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她说道。
我没事。
这场慈善晚宴的成功远比我个人的感受更重要。
“公爵夫人，我不得不说，您从晚饭后就一直冷落着我的行为，几乎让我以为您今晚想要抛弃我了。毕竟，我可是在您的召唤下，特意来参加您的慈善晚宴的。”没等伊莎贝拉有更多的反应，威尔士王子就开口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神中有某种奇特的神采，让人觉得他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并非全是表面上的字面意思，同时，这也是几乎让人无法客气而礼貌地回答的问句，似乎不管怎么回答都能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一时之间想不通威尔士王子的言外之意的伊莎贝拉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我对此感到很抱歉，王子殿下，只是刚好德文郡公爵与兰斯顿侯爵所谈论的话题吸引了我——”
伊莎贝拉刚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威尔士王子就微微皱了皱眉，尽管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立刻传达出了一个信息，他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这瞬间气氛变化似乎就连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也察觉到了，她向前探过身来，同时打量着威尔士王子与伊莎贝拉。
“是关于马尔堡公爵在保守党内的地位吧。”威尔士王子武断地打断了她的话语，调整了一下坐姿，如今他的手不再轻搭在伊莎贝拉肩上，而是略微使劲地扣住了她的锁骨，几乎让她感到对方的手指有着想要向下伸去，探索隐藏在华服绫罗之下的滑腻肌肤的意图，“他们对索尔兹伯里侯爵可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大的影响力，让我告诉你，公爵夫人，罗伯特是个固执而又刚愎自用的老头——若是他打定了主意不愿让马尔堡公爵在保守党内有什么发展，恐怕谁也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他这个人只有唯一的一个优点，那就是他非常敬重我的母亲的建议。”
我不认为王子殿下说这些，只是打算给我一点关于如何帮助公爵获取政治地位的提示。伊莎贝拉在听着威尔士王子说话的同时也向康斯薇露说道。但我想不出他说这番话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也许他希望你能成为他的情妇——但这种事情往往都是你情我愿，很少出现一方强迫另一方情形，更不要说在这样的一个场合。康斯薇露的语气也带着几分疑惑。然而，从他马上就要伸到你的胸部的手来看，简直就像是你已经是他的情妇了一般。
“公爵阁下很快便要前往伦敦觐见女王陛下，”恰巧此时威尔士王子说完了话，伊莎贝拉便试探性地接了一句，她不认为维多利亚女王会为公爵而出面，但她又不好当面辩驳威尔士王子隐晦的暗示，“也许他能说服女王陛下为他美言几句。”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那些坐在威尔士王子附近的美国女继承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使得这段谈话只能被威尔士王子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听见，这意味着她即便说错了什么，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然而，她这句话刚出口，似乎便极大地惹恼了面前的威尔士王子，就连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脸色也连带着不悦起来——
“我很怀疑我的母亲是否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公爵的职位滥用她作为大英帝国女王的权力，”顿了几秒，威尔士王子不耐烦地开口了，他的手越抓越紧，几乎要在伊莎贝拉的肩膀上留下红印，后者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然而这只让威尔士王子的怒气更甚，“只是，我的母亲不方便出面干涉的事情，往往有时只需要我的一句话，便可以完成了。”
伊莎贝拉听得出这是一句暗示，然而她不敢确定威尔士王子究竟想要从她这儿得到什么——如果真的有的话，那么大约便是她的身体了。只是，对方的态度看上去似乎根本不想征询她对此的意愿，相反还隐隐有责怪她没有主动献身的意思。即便威尔士王子听说了玛丽&#183;库尔松曾经提起的那个谣言，也不该直接绕过公爵，强迫自己以色侍人——难道说，他实际上已经与公爵谈过了，而这就是他为何要决定前来慈善晚宴的原因，这也能解释路易莎为何也会出现，并且与公爵一同消失——一切都是为了将自己推入威尔士王子的掌心之中。
难不成，公爵昨日的一切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让自己降低对他的戒心，好对这个计划一无所知吗？
“王子殿下，请原谅我，但我恐怕需要公爵夫人陪伴我一起去我的房中取一样事物，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就在伊莎贝拉惊惧不定地思考着这一切时，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突然发话了，没等伊莎贝拉反应过来，她便挽起了后者的胳膊，推着她向大会客厅外走去。

第9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自从知道自己有能够看见鬼魂的能力以后，伊莎贝拉一直坚信, 倘若有一天她能够回到现代, 那么无论是多么恐怖的鬼片都无法再吓到她，甚至会颇有信心地尝试那些她的父母害怕会影响到她的病情而禁止她观看的日本惊悚电影——然而, 就在她与康斯薇露激烈地讨论着适才威尔士王子的莫名举动, 以及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为何要将她带走的原因时，她的眼角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一个纤细的魂魄缓缓地从昏暗的走廊尽头飘过的场景——
有那么一秒钟，她仍然被这个恐怖电影中常有的设置骇得僵立在当场，差点没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叫。
而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仍然一无所觉地推着呆住了的她向前走去，表情恼怒。
康斯薇露, 我很确定我又看见了一个鬼魂。她在心中说道，将之前还在进行的话题抛到了脑后。有可能是被其他宾客带来的, 布伦海姆宫里没有其他的鬼魂, 我们已经确认过这一点了——但奇怪的是, 我觉得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这怎么可能呢？
就在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说出这几句话的同时，她们又路过了几条走廊, 每一次她都能看见那个鬼魂从墙与墙之间的间隙穿出，就像是保持着某种距离而跟随着她们似的，这更让她坚信了自己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哪儿。
向我描述一下她的外貌。康斯薇露说道。
幸好，似乎是不想让他人听见自己与伊莎贝拉之间的谈话，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确是朝着客房走去的，尚有段距离的路程使得伊莎贝拉有了更多的机会去观察这个新的幽灵——长长的微曲卷发, 看不出颜色，很显然。伊莎贝拉说着。身材高挑纤瘦……穿着一条长裙，不过这个没什么帮助……侧脸看着很清秀，鼻梁很高……
我想我知道那是谁了，尽管并非完全确信。康斯薇露沉吟着，说道。那恐怕是我的教母死去的女儿，杰奎琳。
“康斯薇露，你究竟在做什么？”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一关上房间的门，就转过身来，压低着声音，不悦地向伊莎贝拉发难了。后者的确预料到了她将自己从会客厅带走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冒犯威尔士王子的事情，亦或者是——她不愿意去想——公爵是如何将她交易给了威尔士王子的内幕。尽管康斯薇露一再劝说她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就连她也无法否认，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得了目前的情形。
因此，伊莎贝拉只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继续说下去，好证实她的猜测。
“你怎么能那样冷落王子——特别是在你主动向他提出邀请的时候？”
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的她愣住了，就在这迅速的一秒之间，她又瞥见了那个珍珠灰的影子在墙角一闪而过，显然也跟着她们来到了这间客房之中。
“我从未主动邀请王子殿下前来这次慈善晚宴，”伊莎贝拉不解地说道，“是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写信告诉我这件事，我才知道王子殿下要前来这个消息。”
“难道不是你写信给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恳求她写信给马尔堡公爵，好为你找出一个合理的，能够解释为何王子殿下想要来参加这场慈善晚宴的理由——”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顿住了，怀疑地打量着伊莎贝拉的神色，“别对我撒谎，康斯薇露，我希望你能知道你现在的处境究竟有多么窘迫。”她厉声说道，“即便我是你的教母，我也不可能冒着得罪王子殿下的风险，出面替你收拾这样的烂摊子。你没有别的退路，孩子，你必须回到会客厅中，好好就你适才的行为向王子殿下道歉，并且祈祷你的魅力能够安抚他此刻的怒气——”
“我真的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夫人。”伊莎贝拉拿出了自己最为诚恳的语气，只恨不得举起手来向上帝发誓，“听上去，您似乎在暗示我主动向王子殿下表明了我愿意成为对方的情妇，然而，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类似这样的事情，这也许是一个误会——”
“这不可能是一个误会。王子殿下的确向我展示了那封你写给他的信件——上面表明了你因为马尔堡公爵的政治地位而感到忧心，如果王子殿下能够对此做点什么的话，你会非常乐意——让我想想，信上的原话是怎么说的？‘将缎带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让我成为王子殿下的天赐之礼’——尽管你与我并不那么亲密，康斯薇露，但我仍然能够认得出那就是你的笔迹。不然，你以为王子殿下为何会抽空前来？为何会有如此之多保守党内有权有势的贵族勋爵纷纷要求前来参加一个他们根本不可能感兴趣的慈善晚宴？这都是王子殿下为你而促成的局面，康斯薇露，而这一切是有代价的，即便你现在反悔了，你也必须要支付。”
伊莎贝拉仿佛坠入冰窟，她感到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中缓缓伸出的一只冰冷的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脚踝，她的双腿，她的胳膊，她的脖颈，扼制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令得她动惮不得，呼吸不能，只觉得冷颤一层一层地从下至上地涌起——
“而——而王子殿下相信了那封信中的说辞，即便它显得有些突兀，是因为最近悄悄流传开来的一个谣言，是吗？”伊莎贝拉嗓音干涩地说道，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流利地说完这段话的，有一大半她的大脑仿佛漂浮在半空中，以光速思索着她如今该怎么办，只给她留下了极小的脑容量来处理目前的状况，“那个——公爵希望将我献给有能力使他获得更高的政治地位的贵族勋爵的谣言。”
“没错。但那并不是谣言，不是吗？那正是你在做的事情。”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反问道。
这一刻，伊莎贝拉意识到了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多么阴狠毒辣的阴谋的中央。
某个人，某个既想置公爵于死地也想要毁掉她的人，某个对公爵目前在保守党内可能获得政治地位十分了解的人，有意地在英国上流社会散播了这个谣言——而利用这个谣言，以及慈善晚宴，这个人模仿了她的笔迹，将威尔士王子——任何一个英国贵族都冒犯不起的人物——以伊莎贝拉会成为对方的情妇的诱饵，吸引到了她的晚宴上，并在她还不知情的情况下，便让王子卖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同时，这个人也对伊莎贝拉——亦或者说康斯薇露——有着一定的了解，知道她并不会随便就委身于一个男人，哪怕他是未来的一国之君。然而，如果伊莎贝拉拒绝了王子，那么不仅公爵的政治仕途可能就此断送，伊莎贝拉从今往后在上流社会的地位也会有着坠崖式的下跌，无论是现在的范德比尔特学校，还是她想要成立的慈善协会，都有可能一并失去。然而，若是伊莎贝拉妥协了，的确委身于威尔士王子，那便等于将谣言坐实成了事实，当初张伯伦先生警告过她的后果，便有了成为现实的可能性。
似乎将伊莎贝拉的沉默当成了她对自己口中所说的行为的默认，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不耐烦地开口了。
“康斯薇露，你已经让王子殿下等待得够久了，是时候你该回去向他道歉，并且祈求自己能够挽回王子殿下的心情——”
告诉她，你能看见她的女儿的灵魂。
一直默不作声的康斯薇露突然说话了。
什么？
还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的伊莎贝拉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听到了你的思考，伊莎贝拉，我适才也在寻找解决的办法——但我们的确被人陷害了，我们的确一无所觉地走进了死局。不仅仅有情妇一事的难题在，你适才由于对情形一无所知而作出的回应，恐怕已经被王子殿下视为对他的嘲弄，他的怒气也需要被平息。即便马尔堡公爵还在这儿，他也对此无能为力——现在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就只有我的教母；而唯一能让她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的事物，就是能够再次见到杰奎琳小姐的灵魂这件事。
“康斯薇露？”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又催促了一句。
即便她因此而认为我们是满口胡言的疯子，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我们，这件事并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损伤，只是今后恐怕得断绝与她的关系。康斯薇露接着说道。伊莎贝拉，相信我，这是目前而言最好的办法。
“夫人，我没有做出您所说的那些事情——无论是以自己的身体为公爵阁下谋取地位，还是给王子殿下写了那封信也好，都不是我的所为，而来自于某个处心积虑想要陷害我的仇敌。如果我的确应承了王子殿下，想要成为他的情妇，想要利用他的影响力为公爵阁下的政治仕途扫清障碍，那我今晚又怎敢如此地冷落王子殿下？正是因为我对一切都毫不知情，才冒犯到了他——您作为我的教母，尽管我们并不亲近，却也清楚地知道我的为人如何，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夫人。”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摇了摇头。
“康斯薇露，在金博尔顿城堡时我便已经告诉过你，为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事情，你变了太多，完全与过去判若两人——我已不敢对你说‘了解’二字了。再说，即便我相信你，那也无济于事，王子殿下已经为了这场晚宴动用了不少人脉来向你展示他的诚意，因此他不会接受那封信不过是某个人的陷害，你没有选择，康斯薇露，你必须将自己交付给王子，或者承受拒绝他，告知他真相的后果——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后果不会太好看。”
“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能请您在这件事上助我一臂之力。”
伊莎贝拉走上前了一步，赶在对方的脸色瞬间阴沉，并说出“我为何要帮助你”之前，她注视着那个迅速又在角落一闪而现的珍珠灰影子，又迅速加了一句。
“而我对此的回报是，夫人，我能将杰奎琳小姐带回您的身旁。”

第97章 ·Consuelo·
康斯薇露现在对伊莎贝拉的能力有了更多的了解。
所有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灵魂，只有被她接触过的, 与她交谈过的, 才能够被世人所知自己的存在。
否则，在那之前, 无论他们多么大声的怒吼, 无论他们多么悲伤的哭泣，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地想要让自己成为尘世中来去生命的一丝陪伴，都不会被听见，更不可能被看见。
伊莎贝拉说出她能将杰奎琳小姐带回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那句话的同一时刻，她也在内心告诉了康斯薇露, 对方的鬼魂——显然是因为她所说的话——而从墙体中现了身，正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而伊莎贝拉则确保自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对方的身上, 好让对方相信自己的确能看见她。
每逢此时, 康斯薇露总会感到某种难以言明的遗憾。
自从她知道伊莎贝拉可以作为两个鬼魂之间的媒介, 能使他们见到彼此时, 这个念头便第一时间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还可以与死去的詹姆斯见面，藉由伊莎贝拉的双手。
只是, 这个想法出现的第一秒，便被康斯薇露深深地隐藏在心中，不敢向伊莎贝拉吐露半句。她知道伊莎贝拉不会反对，甚至会十分积极地丢开手上所有的事陪伴她去找詹姆斯，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达成她的心愿——
可是，谁也不能保证她与詹姆斯见面过后会发生什么。
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这两个鬼魂令得康斯薇露知道，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鬼魂大都是为了某个意愿, 一旦愿望完成了，灵体便会离开。
但把她，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意愿又是什么呢？
促使她喝下那一杯甜茶的，究竟是因为詹姆斯的死去，还是因为自己乏味无趣的人生呢？
假设与詹姆斯见面后便意味着要离开这个世界，如今的她已不确定那是否值得。
与死后的伊莎贝拉一同环游世界，看时代如何缓慢而又快速的变迁，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更何况，詹姆斯是否也如她一般留在了世上，又身在何方，这两点她一无所知。
她还在思索着这些，却听见了自己教母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叫喊。
“康斯薇露，我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竟然拿一个母亲的软肋来胁迫她！”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她浑身发抖，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变成了如同刀子在玻璃上划过般的锐利声线，“够了！即便我是你的教母，我也无法忍受这一点，你怎么敢！我的梅儿——我的宝贝——你怎么敢在我面前提起她？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让我——”
倘若不是伊莎贝拉果真有能够让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与自己的女儿灵魂接触的能力，这恐怕是任何一个人所能对一个失去爱女的母亲所说的最为残忍的话语了，康斯薇露预见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歇斯底里，不过，只要杰奎琳小姐的一句话，就能终结这一切混乱。
“不，夫人，请相信我——杰奎琳小姐，请您说点什么让您的母亲知道您的存在吧，这难道不就是您一直跟着她所想要达到的目的吗？”伊莎贝拉拉住了已经泪盈眼眶，几乎站不稳，但又踉跄着想要离开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半是搀扶着她，半是阻止着她，同时还焦急地向着房间的角落叫喊着，她的话语中夹杂着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愤怒又绝望的啜泣——后者挣扎着，什么贵族夫人的做派，什么教母教女的交情，全都抛在了脑后，此刻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不过是一个无助的母亲，她用指甲抓挠，双脚在裙摺下乱踢，一切只为了让自己逃离伊莎贝拉突然向她编织出的不切实际的梦境，然而，下一秒，凭空响起的一道声音冻住了她所有的动作，她每一根头发丝，甚至是她的每一丝呼吸——
“没有用的，她永远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即便康斯薇露只在去年来到英国时与杰奎琳小姐见过一两面，她也能辨认出那便是她的声音。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足足有好几秒没有动弹，似乎生怕自己任何的动作都会让那道声音倏然消散，唯有不受她控制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源源不断地淌下，在下巴处汇成溪流，又像雨滴般掉落在地毯上。
“现在，她能够听到你说话了。”
伊莎贝拉轻声说道。
康斯薇露闭上了双眼，她能想象得出那个曾经有着无比灿烂美丽笑容的女孩脸上将会出现多么惊喜的神情，她因为长久的思念与孤单的痛苦而如同山脉般汇聚在一起眉峰将被舒缓——就像被从大地上拥抱而起的影子，她终于能在她的母亲的感官中有一席之地，从此将永远留在她的耳旁——即便倘若无法在眼中。
“妈妈？”
伴随着这声呼唤，康斯薇露睁开双眼。
这颤抖而又轻微的一声，如同冬日在悬崖上方的灯塔燃起的灯光，指引着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缓缓地转过身来，仿佛所有因为痛失爱女而在她容颜上摧残出的每一道皱纹，每一道泪痕，每一抹风霜，此刻都被如此简单的一句揉平，“梅儿？”她试探性地喊着，恍惚而又欣喜地笑了起来，双手抖动不止地伸出，在半空中徒劳地摸索着，似乎以为自己能找到某个调皮地躲藏在隐形衣下的孩子，只要她能抓到边缘，她死去的女儿就能再次回到她的怀抱中。
“让我来。”
伊莎贝拉温柔地说着。康斯薇露知道她内心对能否使人通过她而看到另一个鬼魂毫无信心，但这是她们唯一能尝试的办法了。就像那时她沟通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一般，伊莎贝拉走上前，轻轻拉起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手，另一只手则向左边伸展开去——
几声敲门声突然落在门上，惊得屋内的两个人都微微一震，不由得扭头看去。
“公爵夫人，您在里面吗？”
某个女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伊莎贝拉立刻收回了她的手，她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有些犹豫是否要开口。
说不定是宴会上出了什么事。康斯薇露提醒她道。至少我们现在能说服我的教母你并非在信口雌黄，之后我们还能有机会让她看到杰奎琳小姐——
于是伊莎贝拉应了一声。
“是的，我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也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吗？”
“是爱德华。”门外的女仆回答道，“几分钟前，汤普森太太发现他在楼下的管家室里，昏迷了过去——似乎是心脏病发了——”
“什么？”
伊莎贝拉飞快地扑过去打开了房门，一个脸色苍白惊惶的女仆正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汤普森太太打发我去大会客厅找您，公爵夫人，但您不在那儿，而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告诉我您跟着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一同离开了，于是我就想着来这儿找找您……”
“不……”
始料不及的伊莎贝拉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
而康斯薇露完全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经过前几天与爱德华的相处，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已不再像之前那般讨厌这个古板又固执的老人——若是他不摆出那一副咄咄逼人，高傲睥睨，简直与他的主人如出一辙一般的做派，他实际上是一个十分有耐心，而且认真负责的管家。伊莎贝拉一直猜测是否是因为温斯顿&#183;丘吉尔与老管家谈了谈，因为自从他到来的那一天后，爱德华对伊莎贝拉的态度便改变了。
似乎从那一刻起，他才情愿将她真正当成自己的公爵夫人来尊重与爱护——在这段为了慈善晚宴而做准备的时间中，任何伊莎贝拉不明白的问题，他都乐意详详细细地为她而解答，甚至，在伊莎贝拉因为与哈里斯先生讨论法律问题而耽搁了宫殿内她该完成的事务时，爱德华也默不作声地替她全做完了。不过，以伊莎贝拉的性格而言，即便爱德华还是原来那个讨人厌的老管家，她此刻仍然会为他感到痛心。
“现在怎么样了？”伊莎贝拉焦炙地问着，“汤普森太太派人去请医生了吗？伍德现在又在做什么？有人去通知公爵阁下了吗？”
“我不知道，公爵夫人……汤普森太太只嘱咐我来找您……”女仆嗫嚅着回答道。伊莎贝拉踌躇了几秒，康斯薇露知道她想亲自去确认爱德华的状况，又不能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就这样留在房间中，更不要说还在大会客厅内等待着她的宾客们。“你先去确认一下汤普森太太是否已经派人去请了医生，无论爱德华现在需要什么，告诉汤普森太太我都会允许——哪怕是要用公爵的马车将他送到医院去。与汤普森太太确认完以后，找一找公爵阁下，看他是否也被通知了，快去吧。”
女仆点了点头，转身便快步离开了。伊莎贝拉这才回过身来，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似乎已经利用这几分钟的时间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容颜，使得她看上去不太像是才大哭一场的崩溃模样，唯独眼睛还有些通红。她神色平静地垂手站立在房间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正向她看来的伊莎贝拉。
“你能让我看见她，对吗？”她悄声问道，“我的女儿。”
“是的，夫人。”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只是，很可惜，我没法让她复活，或者让您能够触碰到她——见到，以及听到她的声音，这就是我能为您做到的极限了。我必须警告您的是，与您见面以后，杰奎琳小姐很有可能就会消失——”
“但，但是，在那之前，你仍然能让我见到她，我能——我能与她说话——而她也能对我说话，对吗？”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语句因为抑制激动而变得磕磕巴巴的，她上前了一步，充满渴望地看着伊莎贝拉，“我能再有一次机会，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双眼，告诉她妈妈有多么爱她，她的妹妹又有多么想她，是吗？”
“是的。”
伊莎贝拉低声说道，康斯薇露能听见她的心跳中充满着对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同情，她的眼眶也微红着。这一刻她与康斯薇露都意识到了这一份能力超越了谋取利益之外的意义——伊莎贝拉所能看见的一切证明了那些被人们深爱着的逝者从未离开过这个世间，他们总会悄悄地穿过家人身边，只是脚步太轻而人们无法听见。
“噢——”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泪水随着笑容一同爆发了出来，双手抚着深深起伏的胸口，“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你不知道，噢——康斯薇露，那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就足够了。我日夜祈祷的也不过就是为了这短暂的一刻罢了——”
“只是，夫人，我不认为现在是个适合的时刻……”伊莎贝拉迟疑地开口了，“不仅是因为我的管家，爱德华，出了事故，还更因为我们有60多名宾客还在大会客厅中，没有女主人的招待——”
“当然，当然。噢，不，我不会希望在这么仓促的时刻与我的梅儿相见。”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不，我与她见面的那一刻将会是完美的，完整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如此我才能将那一刻永恒地铭记在心中——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康斯薇露，不用担心宾客，我会替你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至于王子殿下……”
她抬起头来，神色坚定地看着伊莎贝拉。
“如果你能让我与梅儿见面，那么，我便会确保王子殿下不再是你的问题。”
“一言为定，夫人。”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说道，尽管这一刻她仍然对能否让人与鬼魂相见没有任何把握，“只不过——我必须要向您说明的是——一旦我离开了这间房间，你就无法听见杰奎琳小姐的声音了。”
一丝怀疑与不安的神色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脸上隐现，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让自己提出更多的质疑。
“即便如此，康斯薇露，你也让如今的我知道，我的宝贝此刻就在身旁，即便我听不到她的声音，却仍然能向她倾诉我的思念。”
带着一丝凄凉而又喜悦的笑意，她继续说道。
“相比天底下其他那些失去了自己年幼的孩子的母亲，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第98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急匆匆地来到楼下的管家室。
但是爱德华不在那儿，汤普森太太也不在。大部分的仆从都在楼上忙着为宾客斟酒换杯, 装碟点心, 满足需求。因此楼下空荡荡的，没几个人。等了几分钟, 伊莎贝拉才遇见一个路过的女仆, 对方告知她，为了方便医生就诊，汤普森太太已经把爱德华转移到了一楼的一间闲置不用的客房中。
于是她又连忙向楼上赶去——
尽管十分担心爱德华，伊莎贝拉知道自己确认了爱德华的状况以后就必须马上赶回大会客厅。即便现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替她暂时安抚住了宾客，男主人与女主人都同时从一场晚宴上消失绝不会是什么好事。然而, 等她来到客房时，却看见公爵正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 向外走出。
她僵住了, 有一瞬间, 伊莎贝拉差点都要在他身后寻找路易莎小姐的踪影。
“公爵夫人。”一抬头便看到她的公爵也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即沉默便如同这冷清走廊上的寒气一般, 在他们中间迅速扩散。伊莎贝拉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无论是为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与她的女儿之间的纽带而产生的感动，还是因为担忧爱德华而升起的焦虑，此刻都被见到马尔堡公爵瞬间而爆发的愤怒而遮掩了——
她想再给自己的丈夫一拳，就如同新婚之夜她所做的那般，但这一拳似乎更像是打在她自己脸上——她以为, 可笑又可悲地以为，一同与自己经历了这将近一个多月以来不断爆发的大小事件的马尔堡公爵会有所改变。前一天，仅仅过去几十个小时的那一天，她差点便相信自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一个愿意放下自己的傲气真诚地为他人付出的男人。
但她错了。
她的丈夫仍然是一个混蛋，什么也没有改变。
你只是来这儿看爱德华的，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悄声在她心中提醒的。这不是与马尔堡公爵起冲突的时机。
我知道。她回答着，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理会公爵，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但她的手在碰到门把手的前一刻，却被公爵拉住了。
“爱德华已经睡下了。”他低声说着，“他适才醒来了一会，坚称自己没事，但任谁都能看出那是个谎言。我坚持让他躺下好好休息，不必担心晚宴的事宜——汤普森太太已经派人去请医生了，这会应该在前来的路上，或许这不是一个探望爱德华的好时机。”
也许不过是伊莎贝拉的错觉，但她觉得此刻的公爵所说的每一句话，所表现出的每一丝神情，都写满了心虚与不安，都昭示着他做了违背婚姻誓言的罪过，都在证明伊莎贝拉在过去的一天中对他稍稍燃起的一丝希望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她挣脱开了公爵的手指，即便隔着衣料，他的触碰仍然让她感到厌恶。“我知道了，”她轻声说，“那么，公爵大人，请原谅我——我该回到晚宴上去了。”
不等自己这句话说完，不等给公爵任何反应过来的时间，她就迅速转身离开了——她可以在10分钟后再偷偷溜过来确认爱德华的状况，如今，她就连多一分钟也不想再与自己的丈夫相处——然而，穿着束胸无法奔跑的她，无论用尽力气走得有多么快，仍然在拐角的走廊上被公爵截住了——他绕到了伊莎贝拉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霎时间，那双浅蓝色中似乎有着某种疯狂的神色，随即又被静谧抹去，仿佛就连他自己的理智也在说服自己不要这么做——
“公爵夫人，您在气愤我与路易莎小姐同时缺席的这个行为吗？”
轻柔又嘶哑的声音在伊莎贝拉耳边响起。
“我只是——我很抱歉，公爵夫人，我只是在说服路易莎小姐离开……”
多么完美的谎言啊，伊莎贝拉注视着公爵，品尝着他低声下气的语调，犹豫的字句，柔和而忐忑的眼神，一切与他的话语组成了看似无懈可击的真相——她几乎都要相信了他。
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开口了。我想，公爵恐怕说的是——
我们不相信他，康斯薇露，这件事上不会，以后也不会。伊莎贝拉打断了她的话。你该站在我这边才对。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以最平静，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我不在乎，公爵大人，我不在乎您去了哪里，又跟谁在一起，究竟做了什么。”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你将我丢在那会客厅中面对着对我而言陌生的一切，你甚至不知道你与我如今身处一场多么狠毒的设计之中。
“您无需向我解释这些，”
你的解释也不会使结果有任何不同。
“我也无权干涉您的行为。”
你以后也休想得到我的帮助，更不要说让我同意你的那些账单。
一边说着，伊莎贝拉一边在内心恨恨地想着。
“我对路易莎小姐的到来一无所知，公爵夫人，倘若说我知道，即便我现在还对她怀抱有过去的感情，我也会严词拒绝她的要求——这场慈善晚宴对我来说的重要性不亚于其对于您的重要性，公爵夫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将它毁掉。”
“您没有必要向我解释这些——”
“我不这么认为，公爵夫人，恰恰相反，我认为这些解释非常有必要——而且现在就要说出。我与您一样愤怒于路易莎小姐转移开了宾客们对这场慈善晚宴真正目的的注意力，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要求她离开——是的，我知道将您一个人留下应付宾客想必是个重担——”
“重担？”伊莎贝拉冷笑了一声，“我不会称呼那为‘重担’，公爵大人。毕竟我不过是一个第一次举办如此大型的晚宴的公爵夫人，招待60几位宾客——其中还包括王子殿下，未来的大不列颠国王——对我来说又算得上什么难事呢？只是倘若下一次布伦海姆宫又将迎来这样的盛事之时，我希望您能清楚地让我知道您究竟是否会参与，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一方面声称自己也需要从这场慈善晚宴中获利，另一方面却将原本该由您承担的责任遗留给我——”
“我很抱歉，公爵夫人，我的确不想赴路易莎小姐的邀约，但是——”
“您当然不想与路易莎小姐约会了——那就是您消失了一个多小时的原因，是吗？我想我的确能从这个时长看出您的不情愿。”
“我必须要将事情与她说清楚，公爵夫人，否则我又该如何让她离开呢？我知道，我让您独自面对了至今为止您从未单独处理过的晚宴——”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阿尔伯特&#183;查尔斯&#183;理查德&#183;约翰&#183;斯宾塞-丘吉尔！”伊莎贝拉一口气将那个婚礼上牧师念出得长得不可思议的名字喊了出来，康斯薇露似乎在这场争吵的中途对她说了些什么，可她已经顾不上去听了，她此刻既委屈，又恼怒，只想远远地逃离开公爵的身边，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跟他说上一句话，“你不知道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王子殿下告诉对方我想成为他的情妇，而信以为真的王子殿下如今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情妇来对待；你不知道当我站在大会客厅里，所有目之所见的宾客都在议论我的丈夫与他的情人消失了这件事时我内心的屈辱感；你不知道在你离开的一个多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所以，如果你的确让路易莎小姐离开了，不管你是亲吻着她的鬓发告诉她你会永远爱她才将她打发走，还是向她许下了什么海枯石烂的约定——我很感谢您，公爵大人，所以，您能让我回到大会客厅中去，继续履行我作为公爵夫人的义务了吗？因为至少您与我当中得有一个人去这么做。”
“王子殿下他——什么？他做了什么？”
公爵气急败坏地问道。
“那不重要，我可以自己处理。”
“康斯——公爵夫人——您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应付得了这种事情？我猜，如果一个人永远只将另一个人视为愚蠢鲁莽的美国人的话，大概就会问出这样的话吧。”伊莎贝拉恶狠狠地反击道，但她知道此刻康斯薇露在她心中叹息着所说的话是对的——她失望只因为她以为这场慈善晚宴是她与公爵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他们也该一同努力到结尾，一同见证着这场晚宴成为未来无数像艾格斯&#183;米勒抑或海伦&#183;米勒这样女孩的救赎，可公爵今晚的行为无异于半途中将她丢下——无论王子的误会，还是风雨欲来的阴谋，都不过是她的迁怒罢了，“您同意与我一同举办这场慈善晚宴不过只是为了您的政治前途，那么您所应在意的也就该只有这一点，何必纠结于细枝末节呢？”
“那不是细枝末节——那是我的妻子！”
“您的意思是说，那是您的钱包，才对吧？”公爵逐渐由平静转向恼怒的神色不知怎么地给了伊莎贝拉一种快感，似乎她此刻只想让他体会到她今晚所感受到的一切，只想让他也尝尝那屈辱，愤怒，烦躁不安的滋味。仿佛只要她成功了，今夜她为公爵而做的一切——包括替他从德文郡公爵及兰斯顿侯爵口中打听消息，包括从王子的手中保护他，都值得了一般。
“够了，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公爵低吼一声，不由分说地将伊莎贝拉拉进了更加隐蔽的走廊的阴影处，免得他们的对话被路过的仆从听到，“今夜发生了太多您必须独自面对的令人不快的事件，而您因此而感到十分愤怒，我都能够理解，公爵夫人。此刻，我唯一恳求您去做的事情，只是站在我的角度替我去考虑我所面临的处境——如果我不在晚餐后立刻要求路易莎小姐离开，那么至少要到第二天早上早餐后，才能有恰当的机会与她谈谈，而她恐怕要等到下午茶时分才能离开，这绝不是您愿意看到的场景，我相信。路易莎小姐如今之于我的意义，已与过去不再一样了，公爵夫人，我已不再对她具有过去的那种情感了，如今我——”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公爵的手抚上了伊莎贝拉的双臂，轻轻地握着她的胳膊——这原本是会被立刻挣脱开来的行为，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被公爵所说的话语吸引走了，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音坠崖式一般地顿住了，像是突然扯断了耳机的随身听，她只顾得上思索——公爵所说的，可能是事实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向他的右手看去，那枚扳指果然已经不在了——但它是今晚才被取下的吗？伊莎贝拉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究竟何时最后一次见到那枚戒指在公爵的右手上闪耀，似乎在某个寻常的一天，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祖母绿的闪光便悄无声息地从视线中消失了。
那能证明公爵说的是真的吗？
康斯薇露没有说话。
即便是真的，又如何呢？
那并不意味着她与公爵之间有任何的可能性，不是吗？
公爵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此刻伊莎贝拉与他过近的距离，从那片浅蓝中反射出的着急与关切看上去是那么真切，几乎令伊莎贝拉想要相信他此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Please，康斯薇露，请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应对王子殿下。”
他的声音听上去犹如用手捧起一把细纱在指间摩挲般的感觉，有着与目光同样的焦急与关切，可是，无论如何，他今晚丢下她独自面对一场如今的她还无力完美应付的大型晚宴是事实，他不曾在她身边及时保护她是事实，他令得她必须利用一个母亲最为脆弱的软肋胁迫对方帮助自己也是事实，她也许能原谅他做出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但那并不代表她就会——
“那好，公爵大人，就让我们同意您的缺席的确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而，请原谅我，我仍然无法告诉您我究竟打算如何解决王子殿下与我之间的误会，如果这么说能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将会协助我解决这件事。至于是谁写了那封信给王子殿下，我并不知道。”
她冰冷的，礼貌的，客客气气的，仿佛他们之间隔着整个银河系，而不是一个拳头般的距离的话说完了，但她与公爵的对视并未因此而结束。在阴影中，在沉默中，在仿佛无止境的拉扯与试探中，他们对视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正透过深褐色的玻璃注视着那片浅蓝色的大海，她曾猜测过那之后隐藏着怎样的一个灵魂，她曾在短短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在海洋边缘见到了即将升起的一丝光芒，然而，这一刻，她只希望公爵能从那双曾经属于康斯薇露的双眼后透出的黑暗，明白那道横亘在他们之中，看不见而又无处不在的沟壑有多么的深不见底——一天一天地，它会继续向下生长，持续不断地崩裂，直到有一天完全地分开她与公爵，即便是在上帝面前许下的神圣诺言也不可能再将他们拉近一分一毫。
所以，停止向这个深渊中扔下任何的感情吧，伊莎贝拉。
停止试探这个深渊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吧，公爵大人。
您与我是什么也不会得到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啊——你们两个究竟——”温斯顿的一声大喝吓得伊莎贝拉一震，只见突然出现在走廊入口，气喘吁吁的他一边用手帕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拉扯着白领结，试图给自己一点呼吸的空间，一边向公爵大喊着，“所有的宾客都在问你与公爵夫人去了哪里，阿尔伯特，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替你们找了些借口，可是那也要撑不下去了——我的母亲让我来——我几乎跑遍了整个布伦海姆花园，还有楼上的客房——我敢说你们肯定有比今晚更好的约会机会吧？”
“我与公爵夫人这就过去。”公爵低声回答道。
“我与公爵阁下现在就过去。”伊莎贝拉截断了他的话，她与公爵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条逼仄的走廊上了——她绕过了公爵，向温斯顿走去，几分钟后，他们三个便回到了大会客厅之中。不消说，男主人与女主人同时在晚宴上消失这样的行为自然引来了一些宾客的不满，好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向宾客编造出了伊莎贝拉今晚劳累过度，头疼得厉害，公爵适才是在房间中照料她这样一个借口，而温斯顿又赶在他们回到大会客厅以前向他们通了气，这才使他们得以应付宾客们的询问，不至于露馅。
人群中，伊莎贝拉清楚地看到路易莎小姐再一次将公爵拉到了一边，轻声对他说了几句话，康斯薇露迅速飘过去偷听了他们在说什么，但伊莎贝拉一点也不想要知道，她甚至已经不想再在意。
即便没有公爵，她也有能力应付眼前的一切。
所以，是的，她与公爵是什么也不会的得到，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第99章 ·Consuelo·
倘若说有一天, 康斯薇露能够来到伊莎贝拉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她或许能够认出什么是对方曾向她提及过的电脑与手机, 能够习惯高楼大厦与外墙上的LED电子屏，能够爱上琳琅满目的广告与商品，以及理解那些一百多年后发展出的独特艺术与时尚。她从伊莎贝拉那儿学来了太多的现代词汇与观念，融入一百多年后的生活不会像伊莎贝拉企图融入一百多年前的社会那般艰难。
甚至, 康斯薇露觉得自己可能会像伊莎贝拉所希望的那般穿着睡衣与她窝在床上，头发胡乱用一根中餐外卖剩下的筷子插着挽在头上，吃着街边餐车买来的Fat Sandwishes，一旁的电脑里放着浮夸的YouTube美妆博主的讲解视频作为背景音, 一边嬉笑着，一边为彼此涂着指甲油——
但康斯薇露知道自己骨子里仍然会是一个19世纪末的女孩, 就像伊莎贝拉永远也不可能抹去自己的现代思维一般——因此, 在对马尔堡公爵的看法上，康斯薇露远比伊莎贝拉要宽容, 当然, 也因为作为鬼魂的她并非当事人, 她得以拥有一个更加中立, 更加公正的角度默默地观察着马尔堡公爵, 不受伊莎贝拉所感受到的愤怒与辛酸而左右。
昨晚，在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 回到晚宴上的马尔堡公爵向宾客们解释了自己的缺席理由——爱德华的病倒在这儿成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倒也能被大多数的宾客所接受。
而康斯薇露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旁。她想知道已经清楚威尔士王子对伊莎贝拉的企图的他会有什么举动。更重要的是，与伊莎贝拉有着截然不同立场的她在那场争吵中看出了伊莎贝拉所不愿相信的真相。
也许，仅仅是也许, 马尔堡公爵也许爱上了伊莎贝拉。
当他嘶吼着说出他已不再对路易莎小姐有着过去的情感时，或许被他自己突然截断的那句后半段实际上包含了伊莎贝拉，只是那一刹那，情势已不容许他将这一份感情倾泻出口，那时正站在他对面冷漠地看着他的女孩既不会相信也不会接受他的心意。
在晚宴剩余的时间里，马尔堡公爵有一半的精力放在应付那些他未来在政界的同僚上，另一半精力都放在了威尔士王子的身上——他就像康斯薇露小时候听从印度归来的叔叔讲述的故事中的老虎一般，独自潜伏在丛林的阴影中，利用着环境掩盖着自己预示着死亡的斑纹，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耐心地等待着时机。每一次威尔士王子转向伊莎贝拉，每一次他冲她所在的方向微笑，每一次他细微的肢体动作，都能引起他的注意，并且警醒地将目光投注过去——
所幸的是，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为伊莎贝拉找的借口果真起了效果，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其他几位情妇身上的威尔士王子没有再对伊莎贝拉做些什么。
而康斯薇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尽管据伊莎贝拉的描述，一百多年后的英国贵族俱已没落，公爵的头衔早已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就连曾经高高在上，不可攀及的王室也放宽了所有的限制与规则。然而此刻，1895年的英国，仍然是一个贵族掌权，王室还颇具影响力的社会，几乎没有任何贵族希望与威尔士王子闹翻，不用说过去那个利益至上，眼里只有自己的宫殿与政治地位的马尔堡公爵，他不是那些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送上王子殿下的床帏的贵族中的一员，已是让人庆幸。
如今的马尔堡公爵，或许能为伊莎贝拉提供保护——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利益的相互合作。
这个念头在那时首次出现在康斯薇露的脑海中。
又在她漫长的整夜思索中逐渐地发酵。
她偷听到了路易莎小姐与马尔堡公爵的对话——“我知道您想与我了断一切，并且希望我越早越好地尽快离开布伦海姆宫——但是，看在我们曾经共同度过的一切的份上，阿尔伯特，能否请你明天早上送我一程呢？杰弗森还想留下来与一些勋爵们攀攀交情，那对他未来的事业发展很有利——拜托了，阿尔伯特，我不愿孤孤单单地独自离开布伦海姆宫，心里想着上一次我离开这儿时还是相爱的恋人——”
伊莎贝拉不想知道这段对话的内容，更不会想要探究路易莎小姐如此要求背后的目的，但决心想要促成她与马尔堡公爵和好的康斯薇露却打算一探究竟。某种隐含在路易莎小姐说出那段楚楚可怜的恳求中的阴狠让她感到了不安，倘若说就连康斯薇露也能察觉出马尔堡公爵对伊莎贝拉逐渐觉醒的情感，那么想必路易莎小姐便能够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这或许便是她在临走前最后的力挽狂澜。
马尔堡公爵最后同意了这个请求。
路易莎小姐并未明说她离开布伦海姆宫的时间，毕竟事后再悄悄打发自己的贴身女仆去传话更符合贵族小姐的做派，也更加浪漫而隐蔽。但康斯薇露却也大致能猜出——如果路易莎小姐希望能与马尔堡公爵单独相处一会的话，便不可能早于他惯常的起床时间，也不可能晚于夫人小姐们的起床时间。
她再次看了一眼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7点30，这是马尔堡公爵惯常起床，而后去布伦海姆花园散步半小时的时间，于是她飘去隔壁看了看，发现马尔堡公爵已经离开了。
伊莎贝拉的房间并不在宫殿正门的正上方，而她只能远离伊莎贝拉40英尺左右的距离，否则那种撕裂感就会强烈到康斯薇露无法忍受的地步——她向门厅的方向飘下去，发觉自己最多只能来到前厅的上方，便无法在继续向前一步了。若是路易莎小姐与马尔堡公爵决定在门口处偶偶私语，她怕是一个字都听不到。
从艾格斯&#183;米勒的遭遇，再到慈善晚宴上的节目，康斯薇露想要能够真正为自己，为伊莎贝拉，为眼前的一切做些什么的渴望前所未有的高涨。她所偷听到的马尔堡公爵与路易莎小姐的对话尽管能证明他们的确了断了，却不足以让伊莎贝拉回心转意，她希望能从这场分别的对话中真正地探明马尔堡公爵的态度，如此她才有可能说服伊莎贝拉正式已经有所改变的公爵。
偷听固然是不道德的行为，然而又有谁能够以此来谴责一个鬼魂？
就在康斯薇露徒劳无功地在前厅上空转悠，企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更接近下方的角度时，路易莎小姐现身了，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女仆——才刚刚走入前厅，路易莎小姐就扭头向她的女仆吩咐了几句，也许是打发对方离开，也许是嘱咐对方去看看马尔堡公爵在哪，康斯薇露懊恼地猜测着，无奈地看着路易莎小姐的女仆放下行李箱，向楼梯走去。
路易莎小姐只在前厅中等待了几分钟，接着便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快步地向前厅的左侧靠窗走廊走去，那儿通向一间专为女主人的起居活动而设置的小厅，几乎就在伊莎贝拉卧室的正下方，曾是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在布伦海姆宫中最喜爱的地点，她花费了不少时间向伊莎贝拉介绍她是如何花费心思地装点着这间起居室——两边对称装饰的，放置着干花，信笺，墨水与针线的，极其可爱的半圆形小桌；精心挑选的镶嵌着珍珠母贝色象牙扶手与烟粉色坐垫的椅子；沙发上摆着的带流苏的小抱枕都是老夫人从法国带回的战利品，在壁炉两旁矗立的书架上则是被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精心挑选出的书籍，从萨福的诗集到杰弗里&#183;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从乔治&#183;桑的《康斯薇露》（这名字总让康斯薇露会心一笑），再到简&#183;奥斯汀的初版著作，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放着一架非常古典的，由斯坦威所制造的三角钢琴。伊莎贝拉出于对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尊重，几乎从不使用这间起居室，希望能尽力保持住它从马尔堡公爵的祖母那便继承下来的模样。
康斯薇露跟随着路易莎小姐来到了这儿，由于距离的缩短，她得以回到地面上，飘在她的身边，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显然，在曾经那段与马尔堡公爵相恋的日子中，路易莎小姐也曾在这间美丽的起居室中度过了不少的时光，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进入陌生环境时，人们多少都会具有的局促与陌生，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般自在。几乎无需细看，她便能准确无误地从书架上取下自己想要的书籍；无需寻找，她便能找到最舒适的角落坐下。她抬起脸来打量着那些家具，摆饰，插花的眼神，俨然是一位正在查看自己的房屋是否被入侵者破坏的女主人模样。
“路易莎小姐。”
马尔堡公爵出现在了起居室的门口，低声地唤了一句。康斯薇露倒是欣慰地发现他身上穿着的是他惯常早上出门散步所穿的服饰，这说明他并不打算在路易莎小姐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您该离开了，送您去车站的马车正在门口等着您。”
他说道。
“可是我的女仆还在楼上为我收拾行李，”路易莎小姐站了起身，轻言软语伴随着盈盈笑意一同而出。康斯薇露猜测她为了今早的会面，恐怕天不亮就要起床梳妆打扮，才能拥有此刻要花费一个小时做出的，看似慵懒而不经意的完美发型，才能让脸庞看起来精致而又不失自然纯真，不知道她的女仆为了能够让她的女主人的腰肢呈现出如今的纤细模样，手指又拉断了几根，之后还能够抬着行李下楼，倒真是难为她了，“恐怕她还要一会呢，阿尔伯特，也许你可以陪我等等？”
这下，康斯薇露才明白她打发自己的女仆离开的用意。
马尔堡公爵在门口踌躇了几秒，最终还是缓步入内，站在了路易莎小姐所坐的沙发边上。即便是路易莎接下来再三撒娇一般地请他坐下，他都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行为令康斯薇露想起了老夫人对他的描述。如今来看，马尔堡公爵当真是个果决的男人，似乎一旦他下定了决定，即便是曾经相恋了三年的恋人也无法使他的内心有一丝一毫的不忍与退让，只愿在作为宴会主人的身份下满足路易莎小姐的要求。
怪不得张伯伦先生能对他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她心想，这种性格的确适合进行外交事务，既不容易轻易被利益所诱惑而叛变，也不会轻易在与本国有关的议项上退让。
“你这么做，阿尔伯特，是为了公爵夫人，对吗？”
路易莎小姐向马尔堡公爵所站的方向伸出了一只纤细的手臂，撑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倾斜过去，愈发凸显着她的身段曲线。为了能展现她的肢体之窈窕，她此刻穿得是一件极其薄而贴身的纱裙——由于伊莎贝拉平时并不使用这间起居室，故而仆人并不会在没有特殊吩咐时来这儿生火——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下略微发着抖，但马尔堡公爵似乎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没有脱下自己的外套让路易莎小姐披上。
“请不要误会，路易莎小姐，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出自于我自己的意愿。”公爵低声说道，“既然您要推迟一些才能离开，那么，我希望您能为我做一件事。”
“任何事都可以，阿尔伯特。”
然而，路易莎小姐或许会后悔她这句话说得太快。
“我希望您能亲自去向公爵夫人道歉。”
马尔堡公爵下一句说出的话立刻便抹去了路易莎小姐脸上才涌现出的微笑，怒气似乎顷刻间就在她的眉间聚集，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内容，她僵立在沙发上，没有回答马尔堡公爵。
“想必公爵夫人此刻也快要起身了，您可以赶在早餐前向她表达你的歉意。”马尔堡公爵继续说了下去，看来，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间萦绕了整整一夜，恐怕他也如同自己一般，彻夜不眠地思索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寻找着任何能够补救的手段，“我不会强迫您这么去做，路易莎小姐，只因那不符合我所受的教育中该如何对待女性的部分，不因我曾对您有过的任何感情。您的到来的确严重影响了这场无论对我，还是对公爵夫人来说都至关重要的慈善晚宴，您的确伤害了我的妻子，即便您向我声称那并非您的意愿——至少，我相信，过去我曾爱过的那个路易莎&#183;菲茨赫伯，便会去向我的妻子道歉。”
马尔堡公爵的这一番话彻底堵死了路易莎小姐的退路。
一瞬间，康斯薇露恍然觉得自己看见了过去那个冷漠而手腕狠绝的公爵。
路易莎小姐站了起来，她完全收敛了自己温柔柔弱的神情，显然是彻底明白了这一招不会再对公爵有任何的用处，尽管她的神色十分平静，甚至也能从她微微下垂的嘴角看出些些悲哀，但她眼里透出的一丝熟悉的神采——康斯薇露认得是因为詹姆斯死后，她也曾在镜中见过同样的一抹死灰从骨骼深处透向自己的容颜，那阴暗仿佛能烧掉所有年轻的神采飞扬，是失去了所有，绝望至一无所惧的人才可能有的——让康斯薇露感到似乎随时都能看见一把匕首从她手中亮起，随即插进马尔堡公爵的心口。
“我会去的，阿尔伯特，如果这对你来说那么重要的话。”
她回答着，丝毫看不出这个要求对她所造成的屈辱，只是，刚说完，她又轻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抹上了几分惋惜与不舍。
“你为公爵夫人付出了那么多，阿尔伯特，你愿意为了她放弃你与我的誓言，你愿意为了她放弃你的政治仕途——别以为我没有注意到昨晚你的注意力全在威尔士王子身上，而非你真正该笼络的那些保守党员——你甚至愿意为了她而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向一个曾经在你最低谷，最痛苦，最脆弱不堪时向你伸出援手的女孩——只是为了满足她或许有那么一点损伤的自尊心。但她真的值得吗，阿尔伯特？你该不会以为，公爵夫人也如同你现在这般爱着她一样爱着你吧？”
马尔堡公爵的神色没有动摇，但康斯薇露知道路易莎小姐的这番话势必在他心里激起了重重涟漪——伊莎贝拉对他的感情仍然是这两人之间没有解开的误会之一，恐怕马尔堡公爵直到今日也无法确定婚前的伊莎贝拉是否真的爱过他，也许他始终相信那是一个谎言，也许他在内心某个角落希冀着那时伊莎贝拉不加掩饰地表现出的爱意会有一分遗留至今——
“我知道公爵夫人在婚前逃跑过，阿尔伯特，但恐怕你并不知道为什么吧？”
她欺近了阿尔伯特，后者在将要避开的前一刻听到了她在耳边低声说出的话语，不由得僵住了。
“那是因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并没有死去，阿尔伯特。”

第100章
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没有死。
也许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路易莎没有必要在这种只要求证一下便能验明真伪的事情上撒谎骗他, 不, 她不至于那么愚蠢，如果她敢告知自己这样的消息，那么她必然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缓缓在走廊上行走的阿尔伯特，听见自己内心有一道低沉的声音轻声说着。
他说不清自己如今是什么心情, 似乎也有愤怒，似乎也有悲哀，似乎也有无奈，似乎还有淡淡的, 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的疼痛，就好像路易莎的话在他心上划了一道伤口, 每一次他在心中唤起一次公爵夫人的名字, 就如同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伤口。
他并非没有在意过公爵夫人为何要在婚礼前夕逃走，只是他那时觉得无论是什么理由都已不再重要, 都已不可能改变成婚的事实——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已经到手, 即便公爵夫人是为了拉瑟福德又如何？他已经拿到了在这场婚姻中所最需要的事物了。
一个月前的马尔堡公爵怕是永远也料不到有一日, 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会将公爵夫人真正地视为自己的妻子, 而非一个可供利用的钱包。
仿佛喝下了一杯隔夜的冰冷苦茶, 阿尔伯特反复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念头背后所意味着的酸涩——他一直以为公爵夫人如今的冷淡是来自于自己在婚姻初期的行径所致，只要他能够向对方证明自己的确因为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案件有所改变, 兴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朝一日能够好转，兴许有朝一日，公爵夫人也会真正地将他视为自己的丈夫——而非马尔堡公爵。
但他如今知道了，他仍然活在公爵夫人的谎言之下。
她的逃跑大约是为了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假死成功的拉瑟福德会面, 一同私奔。
她为何不让自己碰她的原因也很明了——她希望能将自己的清白留给拉瑟福德。
她夺回了自己嫁妆的掌控权的理由也自不必说，若是她要继续支持自己的情郎在某处——说不定就在英国——的生活，那么她自然是不会希望这等账单有被他看见的风险。
至于自己这几天来的示好，解释，心思，所不被接受背后的原因也无需明说——他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如今全副热忱都投入了慈善事业的公爵夫人暂时还不愿去考虑这方面的事情，亦或是她仍然心寒于自己最初冷漠傲慢的表现。但现今他知道了，公爵夫人心中已住进了另一个人，又怎容得下自己再破门而入？
每一句话，都像是被装填进□□的一发子弹，被公爵夫人所持着——她才是那个训练有素的上好猎人，阿尔伯特如今才意识到。早在他能接近自己的妻子以前，她便已轻易地获知了他的心脏所在——如今便准确无误地打进了伤口，将原本只是隐隐作痛扩展到了痛不欲生。
若真是如此，阿尔伯特，你就不该继续在意这个女人——无论是威尔士王子也罢，慈善晚宴也罢，合该由她自生自灭——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拉瑟福德与公爵夫人的未来而做嫁衣罢了，徒劳无功。
她并不值得你去做这一切，也许她的确在乎伍德斯托克的人民，也许那不过是她编造出的假象——你现在还能相信她吗，阿尔伯特？倘若说如今公爵夫人的确按照约定一般地在尽她的职责与义务，那么你也只要遵从你一开始的想法，做好一个合格的丈夫的本分便是，你为何要为了一个从未爱过你，以后也不可能爱你的女人去牺牲自己的一切呢？
一个十分类似于路易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动摇着他的决心，延缓着他即将走到目的地的脚步，拉扯着他的四肢，撕裂着他的情感——但最终，阿尔伯特仍然轻轻地敲响了那扇房门。
她的确欺骗了我，但她也的确并不想要我的感情。
是你自己要爱上公爵夫人的，阿尔伯特，是你自己该死的要被这个女人吸引。
那你就该承受这一切的苦果。
他听见自己内心那个低沉的，属于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声音回答道。
“请进。”
听到这声应答，阿尔伯特推门走了进去，已经梳妆打扮停当，换好了衣服的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从窗前转过身来，有些惊讶地看着走进房间的他，“公爵大人？这真是个令人意外的惊喜——”
“您是我的妻子的教母，请称呼我为阿尔伯特，夫人。”阿尔伯特走上前来，微微向她鞠了一躬，“我知道此时尚早，希望我没有打扰您——您的贴身女仆的确告诉我您此时已经用完早餐，也已经更衣完毕——”
“是的，我一向喜爱早起。”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点了点头，示意阿尔伯特在她房间中放置的几把扶手椅上坐下，又走去拉了拉铃，“您想喝些什么吗，阿尔伯特？茶，还是咖啡？您也已经吃过早餐了吗？”
“还未，”阿尔伯特回答，“您不必为了我费心许多，我前来只是为了询问您一件事，不会耽搁您太久的时间，或许女仆还未将饮品送来，我便已经离开了。”
“有什么是我能帮助您的，阿尔伯特？”
听到他的话，警惕的神色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地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脸上掠过。她兴许已经知道我要问什么了，阿尔伯特心想。
“我想知道，您会如何处理威尔士王子与我的妻子之间的误会。”
他强忍着让自己不去想有关拉瑟福德的事情，只将注意力放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身上。换做其他任何人听到这句话，可能便会认为阿尔伯特已经获知了事情的真相，然而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脸上没有显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只是先嘱咐应声而来的女仆为自己与公爵带上来一壶茶，等到女仆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上以后，她才好整以暇地转向阿尔伯特，不紧不慢地说道。
“听您这么说的话，您是不打算让自己的妻子成为王子殿下的情妇了。”
“是的，我的确不想。”
“也不打算让她成为其他任何贵族勋爵的情妇，从而为你自己换取来政治地位。”
即便他无耻到能产生这样的想法，阿尔伯特想着，那些渴望得到他的妻子的男人除了一张充满淤青的脸以外什么也不会得到，他已经领教过了。
原本因为想起这一点而略微想笑的阿尔伯特突然记起了这背后的原因，那笑容立刻就像被腐蚀的花朵一般化作了一地焦枯的渣滓。
他已经不能再继续对公爵夫人投入更多的感情了。
“不，夫人。”
一声干涩的回答从他嗓子里蹦出。
“那我便有些不解，阿尔伯特，既然你本身没有这种想法，为何现在整个伦敦社交界中都充斥着你是如何利用你的妻子的美色企图为你自己谋取利益——甚至已经有人听说了你单独将公爵夫人与艾略特勋爵留在库尔松夫人的府上，只为了让北安普顿勋爵能够为你在索尔兹伯里勋爵面前美言几句。”
“那些都是无稽之谈，夫人，是由我的政敌为了陷害我而传出的不实谣言。”
“然而，王子殿下并不认为那是无稽之谈，阿尔伯特，而他的确对公爵夫人很有兴趣——无论您昨晚的缺席是为了什么原因，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一个，还是您解释的那一个，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让王子殿下误以为您对公爵夫人成为他的情妇这一点并无异议。想必你那时还不知道王子殿下与公爵夫人之间产生的误会，是吗？”
“的确是的，夫人。”
“公爵夫人是如何告诉您这件事的？”
“她告诉我，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给王子殿下写了一封让对方误以为她想成为皇室情妇的信——而恐怕这就是为何有如此众多在保守党内颇具势力的英国勋爵前来参加这个小小的慈善晚宴的原因。”
最后一句，是阿尔伯特自己的猜测。一旦知道了威尔士王子前来的意图，那么连带着便有许多疑点得到了解释——为何威尔士王妃不肯前来；为何威尔士王子决定前来的消息一出，许多其他原本阿尔伯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请来的贵族勋爵便争先恐后地主动要求前来；为何他与公爵夫人在门口迎接威尔士王子时，殿下他会用那般露骨而毫不掩盖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他那时只是以为威尔士王子见色起意，还略有不满地稍稍阻挡了一下对方的视线，没想到对方在心里便已经将公爵夫人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直到端着托盘的女仆重又回来，为他们放好茶具离去以后，她才继续开口了。
“您知道吗，阿尔伯特，当公爵夫人向我求助时，我的确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在这场误会上，明显比我更适合出面处理收拾，便是您了。不过，显然，我是不可能询问公爵夫人这个问题的。那时，我内心对此的猜测，是您模仿了她的字迹而写信给王子殿下，希望能以此逼迫她成为王子殿下的情妇，因此公爵夫人才不能向您求助——”
阿尔伯特想起了公爵夫人那一手本身就像是模仿他人所写的，如同是孩子一般的字迹，不由得摇了摇头，“以公爵夫人那独特的字迹来说，这将会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他说道。
“独特？”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看起来有些疑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阿尔伯特，公爵夫人的字就跟大多数从小便受良好教育的美国女孩一般，并无太大的区别。”
这下换阿尔伯特愣住了，但他迅速掩盖了自己的惊讶，知道自己或许掌握了能够突破这场困局的其中一个要点。
“是的，只是因为公爵夫人是我的妻子，因此我便对她的字迹多有偏爱。”阿尔伯特笑了笑，将这一点混蒙了过去，“公爵夫人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寻求我的帮助，是因为她害怕我会为此而生气，甚至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性愿意听到自己才新婚不久的妻子便被人陷害成了王子殿下的情妇，想必您是可以理解这一点的——最重要的是，她的确提到了您会在此事上帮助她，因此我才希望得知您将会为此事采取怎样的措施，或许我们能够一同合作？”
“我的确答应了公爵夫人我会替她处理此事——然而，阿尔伯特，实不相瞒，在此事上我也没有任何头绪。王子殿下的面子倒在其次，我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并不介意承受王子殿下因失望与羞辱而带来的怒气，您与公爵夫人从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最好便不要与王子殿下来往——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只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王子殿下的确为这场宴会花费了不少人情，也许我能尽力一一替他去偿还，然而，只要您为此而获得了一个不错的职位，那么您当权一天，这人情债务便永远也还不完。对此，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去做，阿尔伯特。”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所想的对策，与阿尔伯特昨晚思索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这也预示着，他昨晚为最坏的情况而做出的打算，的确必须实行。
只是，在得知了拉瑟福德还活着的消息过后，那个计划便由沉重但又甜蜜的牺牲，变为了无可奈何的自我献祭。
从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谈话来看，公爵夫人的确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取得了她心甘情愿的协助——哪怕将自己的剩余的一生都赔付上，似乎也在所不惜。至少在她的作为下，公爵夫人短期之内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因此，实际上，可以这么说，她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这是他今后的仕途道路上所有可能碰上的机遇中，最难得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无论他希望那些贵族勋爵们为他在党内做什么事情——为他在外交部门谋得一个更好的职位，打听出究竟是谁使得他丢失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职位——这些保守党员们都会看在威尔士王子的份上而替他做到。
这份人情，他可以白白地拿走，而让公爵夫人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承受后果。
那为什么，他内心却仍然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他必须去执行他昨晚辗转反侧而制定出的计划呢？
不，不可能是因为感情。
他如今已经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他必须回头，他不能再继续走下去。
他将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他所以为的在公爵夫人与他筑下的信任高台不过是一盘散沙，他的煞费苦心换不回任何对方的情感，这场婚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他与公爵夫人只能各取所需，各趋所利——除非那利益是相同的，他们才能像如今这般走到一起。
“阿尔伯特，您的想法是什么？”
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催促着。
而阿尔伯特只是注视着面前茶杯中他微微晃动的倒影。
恍然间，他仿佛觉得自己从茶杯中看到了前一夜的公爵夫人。
看到了她愤怒而又脆弱的模样。
他自以为自己的行为是在保护对方的同时，他实际上丢下了自己的妻子去面对远远超出她的能力的事件，他违背了自己与公爵夫人决定合作慈善晚宴事宜时的承诺，他让他的妻子替他承担了原本该由他们共同分担的责任。这与公爵夫人此时所爱是谁无关，这与他该弥补自己的错误有关。
而错误，都是有代价的。
更何况，若非路易莎的出现，这场晚宴也不会演变到如今这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一切都本该由他来承担才是。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我的想法是，夫人，我该与王子殿下好好地谈一谈。”
他回答道。

第101章 ·Albert·
威尔士王子向来习惯晚起。
这一点几乎人尽皆知。
因此, 离开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房间后, 阿尔伯特便嘱咐了切斯特在王子醒来后便向对方传达自己的口信，又确认了路易莎的确在小会客厅等待着会见公爵夫人以后，就回到了小书房之中——自从公爵夫人霸占了长书房，用以来准备慈善晚宴的事务以及对艾格斯&#183;米勒以及海伦&#183;米勒的案件辩护之后, 他便将这间原本只是供主人写信用的小书房征做了自己的办公室。让厨房为他送来了一托盘的早餐，阿尔伯特决定将会见威尔士王子以前的时间都消磨在这儿。今天早上他与公爵夫人并未替宾客安排任何活动，也没什么重要事务需要他的出面，用来处理前两天堆积的杂务便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 还能避开他如今暂不想见的公爵夫人。
他叫来了沃特小姐，让她为自己带来一些公爵夫人亲手所写的纸条与账单, 又询问了一番关于公爵夫人的笔迹的问题, 接着又向她打听了公爵夫人今早是否好好将她的早餐吃完了——他注意到自己的妻子有着不好好吃饭的坏习惯，很有可能是以前被艾娃&#183;范德比尔特养成的, 而这一点如今已经开始引起他的忧虑, 尽管这忧虑如今又染上了几分心酸, 他还是在打发沃特小姐离开以前, 嘱咐她监督公爵夫人按时用餐。
那之后, 他又回了几封要紧的来信，给此前他在纽约雇佣的侦探塔克与山姆写了一封电报, 命令他们查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是如何假死的，现今人又在何方；随后，他又给连夜从切尔滕纳姆赶来为爱德华诊治的沃克医生写了一封感谢信。
阿尔伯特昨晚一直等到医生前来看望了他的老管家以后才去歇息——沃克医生在他的再三要求下，才向阿尔伯特坦诚爱德华的心脏不适恐怕已经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不适宜继续在布伦海姆宫工作下去，退休已经敲响了爱德华的大门，而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写完这封信，阿尔伯特用笔尾端抵住了额头，用深呼吸抑制着他此刻所感到的悲痛——爱德华是他与她的父母，甚至他的祖父母间所存在的最直接的联系，唯有他与老管家以一种相似的方式分享着对他们的记忆。他的离去，意味着再也不会有人以一种被阿尔伯特所熟知的方式谈起他的童年，他的母亲，甚至是已经远去的那个时代——
“公爵大人，王子殿下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他现在就能见您。”
切斯特这时推开了门，低声对他说道。
“我这就去，切斯特。”
阿尔伯特说着，将他写好的几封信交给了切斯特，接着又询问了一下宾客的状况，最后再把自己写好的几封信交给自己的男仆，这才向威尔士王子所在的客房走去。
与威尔士王子谈论他的情妇向来是一个危险的话题。在王子对面的椅子上就座的阿尔伯特对此心知肚明。大部分时候——尤其是在进行皇家事务时，威尔士王子都能维持着他温和，谦逊又幽默的形象，并且有效地控制他暴躁的脾气，迅速地冷静下来。至少这是大部分民众对于他们的王子所具有的印象。
然而，威尔士王子或许是从逝去的阿尔伯特亲王身上继承了他性格中对于女人的那极度浪漫的一面，他能毫不犹豫地为自己心爱的情妇一掷千金，亦或者为维护她们而做出一些在旁人眼中称得上是冲动的行为，然而同时，他却也在同样的事情上展现出了傲慢而又强势的一面。他并不习惯被拒绝，也不习惯被捉弄，在此之前，也并非没有发生过威尔士王子为了自己的情妇而要与一名贵族勋爵决斗的事件。就这一点而言，阿尔伯特完全理解为何女王陛下迟迟将他封闭在权力中心以外——
“阿尔伯特，我不得不承认你想要与我单独谈谈的要求有些稀奇，”威尔士王子率先开口了，亲切地用教名称呼着他，“如果不是我熟知你的性格的话，我恐怕会以为你是为了女人的事才想来与我谈谈。”
“大部分是有关于——”
“是有关于你在保守党内的职位吧。”威尔士王子打断了他的话，带着笑容说了下去，“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缺乏自信的模样，阿尔伯特，看来这一次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确把你给逼急了——”
要不是阿尔伯特想要谈论的事情与威尔士王子的猜测完全不同，他的确会极其捧场地在对方刻意留下的一秒停顿中恰到好处地笑上两声。
“——别担心，既然我已经在你的晚宴上现身了，那么无论你向那帮保守党内的老头提出什么要求——只要别太过分——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都绝不会拒绝你。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阿尔伯特。”
“不，殿下，我不能。”
威尔士王子这一生，恐怕听到别人对他说“不”这个字的频率不会超过10次，这似乎让他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一听到便会皱起眉头，面露不善地注视着他面前说出这句话的人——尽管如此，阿尔伯特仍然顶着他霎时间便严厉凌利起来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能安心，是因为这整件事都是一个误会，殿下——我已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那儿得知了事情的真相。您所收到的那一份所谓来自我的妻子的信件，并非我的妻子亲手所写，而是有人刻意陷害。而这就是证据。”
他伸手进怀中，掏出了一沓纸张，递给了脸色已经因为他这句话而变得铁青的威尔士王子。
“殿下，这都是公爵夫人近来亲手签署的账单，与她留给女仆的字条——我已与公爵夫人从美国带来的贴身女仆确认过。公爵夫人似乎是在夏天生了一场疾病过后，由于后遗症的影响而改变了字迹。这足以向您证明——”
“为何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你？”
“她误以为此事是我的所为，因此并未顾虑地在谈话中提起了。”
“我看出来了，字迹的确是有所不同——不过，若是我收到的信件上的字迹是这副模样，我或许多半会认为那不过是个恶劣的玩笑。”威尔士王子将那一沓纸张丢开了，重重地靠上沙发的椅背，他看上去似乎并不在乎阿尔伯特所说的话，这让后者禁不住捏紧了拳头。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话是对的，威尔士王子的确对他的妻子燃起了兴趣，即便知道那封信并非出自于她的真实意愿，似乎也不愿意就此放手，反而隐隐有着希望他能说服公爵夫人屈服的意思。
——爱德华为王子准备的是布伦海姆宫中最大，视野最好的客房，在第一代马尔堡公爵还活着时就已用来招待过王室成员，这间房间中还带有一个小型的会客厅，如今阿尔伯特与威尔士王子便坐在这儿，“即便这是一场误会，那又如何，阿尔伯特？你说这是你的政敌的所为，但在我看来，这轻易便能由陷害转为一个对你极其有利的机会，而你为此所要支付的代价极其细微，别跟我说，你是舍不得了，阿尔伯特，那不过是个女人。”威尔士王子藏在修建得整整齐齐的髭须下薄薄的嘴唇露出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笑容，“等你坐上了外交部长的位置——甚至更好，大不列颠帝国的首相——你会发现像公爵夫人那样的女人不过是唾手可得。”
即便是唾手可得，那也没有阻止你觊觎我的妻子，不是么？
阿尔伯特忍耐着，他不可能将这些心声说出口。
而他也知道，他越让王子殿下知道公爵夫人对他的特别之处，便会越让对方想要占有自己的妻子，没什么比从一个同样高傲而富有尊严的男人手上抢走对于他来说最珍贵的宝物，能给另一个男人带来更多满足感与自信心的事情了。
他要装得漫不经心，毫不在意，才能从豺狼手中保护好他最珍视的事物。
“那是自然，殿下。”他也跟着笑了起来，神态仍然是毕恭毕敬的，“只是，这已经不是几百年前，完全属于您与我的那个时代了——那时候，不必等到将来位高权重之日，我便也有整个西牛津的年轻女孩供我予取予求，随意消遣。这年头，女人们都有了与过去不同的思想——叫嚣着要得到同等的权力与地位，哪怕是我们出身良好的英国小姐也是如此。我的姑姑，不知您还记得吗，那个第一个走上战场报道展示的贵族小姐——”
“有点印象。不过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人向来行事就不喜爱按照规矩来，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威尔士王子挑了挑眉毛，说道。
“她在几年前领导了伦敦的一场□□，呼吁妇女能拥有选举权与投票权的，有好几个妇女因此被警察抓走了，也导致我的姑姑必须离开英国大陆——否则她也会被投入监狱中。这本来已算是家族的一个污点，然而，我身为美国人的妻子似乎准备将这种叛逆精神继续发扬光大。她是美国人，您瞧，这就让事情更加的难看了。”
“怎么说，阿尔伯特？”
威尔士王子冷笑了一声，问道。而阿尔伯特则镇定自若地说了下去——不到最后一刻，他都无法确定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是否能够达到他所预想的结果，如今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不能理解皇室之于我们的重要性，她不能理解——即便这是一个误会，您对她的欣赏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对她而言都是一种荣幸。毕竟，她也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还有佩吉夫人相差了一代人的年龄，相对而言，她会更加的——”
“狂野？”威尔士王子突然插嘴了，这个词在他唇齿间突然被赋予了某种意味深长的意思，阿尔伯特意识到自己必须立刻转移话题。
“狂野是一个词，殿下，或许我会更加想用的词是大胆无畏——您想必早已听说了有关我的妻子某些不当发言的传闻了吧？”
“噢，是的。”这一句话总算让威尔士王子的目光冷了下来，“我的确听佩吉夫人提到过，尽管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什么也没跟我说——不过，公爵夫人似乎让亨利爵士在她的宴会上非常下不来台面，是吗？”
阿尔伯特刚想为自己的妻子辩解一两句，说明当时的情况并不是那样——然而转念一想，他便附和起了王子的说辞。这一刻，只要能打消威尔士王子之于自己妻子的执念，哪怕是要将她形容成面目狰狞的美杜莎，阿尔伯特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因此，我想我要说的是，殿下，恐怕我的妻子目前的兴致都集中在了如何为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中的妇女与儿童谋取更多的利益一事上。”阿尔伯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言语，这是出于对皇室的尊重，而非从未存在过的惧怕。他向来便以自己出众的枪法而自傲——年年的打猎季上，他永远能带回比旁人多上一倍的猎物，若是非要走到向未来的国王枪戎相见才能维护自己的妻子的名声与尊严，阿尔伯特也有信心胜过任何被王子殿下指定的决斗代言人——
只是倘若能够避免，身为保皇党的阿尔伯特还是不愿看到事情走到那令人难堪的一步。
“而非成为我的情妇，是吗？这就是你想表达的意思，阿尔伯特？”
威尔士王子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做？嗯？你该不会认为，只要你跟我说明了这一切不过是一个误会，你就能平白无故地从这场晚宴中获利吧，阿尔伯特？”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殿下。”
阿尔伯特原本以为这段话他将会说得无比艰难——毕竟从事外交事务是他自儿时从他的叔叔那儿听说了周游各国的奇闻异事过后便树立下的梦想，从那之后他的每一分努力，一半是为了未来继承马尔堡公爵这一头衔后的职责，另一半便是为了这一祈愿。从十几岁起，他的叔叔便会带着他出入伦敦的各大社交场合，将自己的侄子介绍给他当时的同僚，而没有人不认可他年少时便已经展现出来的优势——熟练掌握多门语言，出众的演讲才能，还有他那几乎完全是为了成为外交官而生的个性——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未来的第九代马尔堡公爵，必然会是十年后政坛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他恐怕将会是大不列颠历史上最年轻的外交部长。这是人人都向他的叔叔悄声传颂的内容，那是他的骄傲来源，那是他的尊严基础，那是他的自信所在。而眼看着这预言即将成真之时——
他却要拱手放弃。
然而这种以自己妻子的清白换来的荣誉与梦想，地位与权势，阿尔伯特并不想要。
像他父亲那般过完自己的一生——如今他已经开始理解母亲的嘱咐。
“我不会向那些勋爵们提出任何要求，无论索尔兹伯里勋爵为我安排的职位为何，我都会接受。”
阿尔伯特轻易而平静地便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如此一来，您不过只是邀请那些勋爵们来参加了一个事实意义上的慈善晚宴。未来若是成立了慈善协会，您与来宾的名字也会被提及，如此一来——”
“这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情，甚至只能称得上是上流社会的正常社交，你由此也不再欠我什么。所以，这就是你的打算吗，阿尔伯特？”威尔士王子张开了双臂，讶然地看着他，“为了一个女人——区区一个女人——你要拒绝任何有志于政界的英国贵族恨不得亲吻我的脚尖，把自己的女儿也送上我的床帏而换取的机会？”
他霍然站起，在房中来回踱步，惊讶已被怒气所覆盖，但阿尔伯特只是沉默着，没有作答。
“一个女人！阿尔伯特，一个女人！你可知道索尔兹伯里那个老头打算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你可又知道我能让他把你提拔到什么位置上？如果你拒绝了这个机会，就是再花十年，换了几届政府，你也未必能爬到那个位置上去——更不要说在三十岁以前就执掌整个外交部门！你以为你的妻子真的能够为你换来那么大的人情？若不是看在你本身能力出众，有将来能够成为内阁重臣的潜力的份上，你以为我会随便便为任何一个将自己的妻子献上门来的勋爵做到这个份上？七年前，伦道夫勋爵带着你来见我时，难道不是你告诉我，成为以我的名义所领导的政府下的外交部长，就是你毕生的夙愿吗？”
威尔士王子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
“你是打算忤逆你未来的国王陛下的意愿吗，阿尔伯特？”
他森冷的声音在阿尔伯特的头顶响起。
“不，我将会永远忠诚于我的君主。”
阿尔伯特一字一句地回答。
“当您成为国王那一日，我将会跪在您的面前向您发誓忠诚，我将会把我毕生的力气都投入到大不列颠这个伟大的帝国中，即便明日我的祖国，我的君主命令我为其献身，我也不会犹豫——但是，殿下，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强迫我的妻子的自由意愿，无论您所给予我的这个机会有多么宝贵，有多么难得，有多少人愿意为此前赴后继，也无论我有多么感激您的器重，您的认可，以及您为此而做出的努力——我，阿尔伯特，宁愿相信我所得到的地位，所获得的晋升，全是出自于我个人的能力，全是我应得的功劳，而非将我的妻子打包成一份礼物而换取。那个17岁的少年向殿下您发誓的梦想，只该从这块岛屿的泥土上长出，而不是生于他的妻子的美貌。”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然而又深深地向王子殿下鞠了一躬。
“因此，请原谅我，殿下。”

第102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怀疑自己再次穿越了。
她感到自己似乎是在一个与前一天完全不同的世界中醒来。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她睡过头的那几个小时间改变了。
当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逐渐恢复从睡眠中恢复理智的大脑突然使她意识到是从窗台照射到床上的的阳光将她叫醒, 而不是康斯薇露惯常柔和的呼唤时，伊莎贝拉吓得从被褥间一跃而起，发现詹姆斯的挂坠还摊开放在窗台上，而康斯薇露却不在房间之中。
她匆匆滑下如同初生婴儿的肌肤般柔顺的床单, 一把将詹姆斯的挂坠收进睡裙的口袋之中，同时在心中呼唤着康斯薇露。瞥了一眼时钟，伊莎贝拉意识到此刻已经10点多了——该死的，伊莎贝拉懊恼地在心中想着, 她今天应该在两个小时以前就起来招待客人的，不知道马尔堡公爵这下又会怎么想她——明明她昨晚才谴责了对方丢下自己原本该承担的责任, 今天早上却轮到她做同样的事情了。
伊莎贝拉扯了扯床头的拉铃, 还在心中喊着康斯薇露——为着她的缘故，伊莎贝拉从未让安娜主动前来房间叫醒她, 通常她只会在伊莎贝拉摇铃后, 才带着早餐上楼来。
我在, 伊莎贝拉。
赶在伊莎贝拉真正地担心她是否消失了以前, 康斯薇露的声音总算在她心中响起了。她听上去十分地不对劲, 如果她现在是个人类，伊莎贝拉会说那声音似乎是由一个再也挤不出眼泪, 甚至再也哭不出声，只能用绝望作为声带，悲伤作为舌头，痛苦作为牙齿, 又从杉树顶上摘下了冬天最为凛冽的两片雪花，作为嘴唇后的女孩而说出的话。
康斯薇露，你怎么了？
她吃惊地问道，差点以为威廉与艾娃刚刚不幸去世。
我的父母很好，他们没事——事实上，一切都很好——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叫醒你——我只是需要——我想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
康斯薇露语无伦次，颤抖得似乎每一个音节之间都被一条晃晃悠悠的锁链串起来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康斯薇露，让我见见你——到底怎么了？天呐，是不是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与杰奎琳小姐有关吗？
没事，伊莎贝拉——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拜托了——我发誓我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让我静一静——噢，对了，注意库尔松夫人，她就是那个伪造了你的笔迹而写信给了威尔士王子的人。
最后，迅速丢下这句简直如同在伊莎贝拉脑中轰然炸响的的炮弹一般的信息，康斯薇露便不再说话了，留下伊莎贝拉呆呆地坐在床边思索着她说出的话——康斯薇露是怎么知道的？是她猜出的，还是有人告诉她的？她为什么突然不肯见我了，难道她同时还知道了一些什么别的吗？玛丽&#183;库尔松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安娜端着早餐走了进来。
“我不想吃。”
仍然处于担忧以及一头雾水之中的伊莎贝拉说道，几乎看都没看托盘上的食物。
“公爵阁下坚持您必须吃完您的早餐，公爵夫人。”
“我又不从他那儿听取命令——”
“以及，公爵夫人，路易莎小姐一直在小会客厅等着您醒来——她似乎是希望与您谈谈，我应该现在就让她过来吗？”
“路易莎小姐？”
“是的，公爵夫人，我相信她是想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道歉？”
伊莎贝拉瞠目结舌地重复着，感到自己的大脑似乎与今日事件发生的节奏不相匹配，根本无法理解从她睁眼以后的发生的每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因果关系。先是康斯薇露，再到玛丽&#183;库尔松，接着又是路易莎小姐——如果她是那种会向自己道歉的人的话，她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更不会从一开始就以一个已婚男子的真爱形象出现在布伦海姆宫。伊莎贝拉纳闷地心想，严肃地考虑着自己是否应该在她过来以前先将托盘上的黄油小刀拿在手里——要是她死了，按照威廉与公爵签下的婚前协议，她所有的嫁妆都会变成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财产，路易莎小姐想要借此谋杀她的可能性，在伊莎贝拉看来很高。
更何况——这个想法让伊莎贝拉在心中哑然失笑——路易莎小姐能为了什么而道歉呢，难道她会为了她的不请自来，为了她让自己的丈夫从晚宴上消失了一个多小时，为了她的到来所给自己造成的不快而表示自己的歉意吗？
然而，实际上，大大出乎她意料的，这的确就是路易莎小姐的道歉内容。
听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她以极度诚恳的语气——至少表面听起来如此——说着自己此前猜想根本不可能从她口中蹦出的字句，伊莎贝拉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成了反面版本的基督山公爵夫人——这是最近为了锻炼她的法语，康斯薇露推荐给她看的一本小书——无需任何手段与精密的安排，甜蜜得不可思议的报复像偶然翻出的中奖彩票一般摆在她的面前。伊莎贝拉敢打赌，不得不向她道歉的路易莎小姐心中此刻的羞辱与痛苦绝不会亚于自己前一晚忍受她与公爵的流言时的感受。
看着她低下头去，以卑微的语气说着“请原谅我，公爵夫人”时，尽管知道这说不定又是她企图用来拉拢自己丈夫的手段，尽管知道这说不定是公爵付出了什么惨痛代价才为自己换来的一幕，尽管产生的想法以现代标准来说十分地政治不正确——伊莎贝拉仍然罪恶地，偷偷地，不可抑制地产生了巨大的快感，比一口气吃下十颗比利时巧克力还要能给她带来强烈的满足感，几乎能够完全冲淡昨晚发生的一切给她带来的挫败与失落，畅快淋漓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有那么一二刻，差点便按捺不住的伊莎贝拉甚至产生了某种冲动，想问问公爵究竟跟她说了什么，或者说做了点什么，才让她苦苦地在小会客厅干坐着等了自己两个小时（安娜的原话），只为了向自己说几句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不可能是真心的道歉。
假设这是公爵隐晦地向她做出的补偿的话，伊莎贝拉心想，也许是这一刻心满意足之下产生的错觉，但是此时她倒是不介意放下一部分对他的怒气。
但她更想做的，是将自己脑海中冒出的上千个想法，思绪，评价，感受，等等等等，与康斯薇露分享。
然而，知道她想要独处的伊莎贝拉也只将这一渴望忍耐在自己心中。一切愉悦都必须被她压制在那个康斯薇露无法听到也无法感受到的角落——只要超过那个范围哪怕一毫米都能引来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感，就像在与朋友共同减肥期间悄悄买回家独自享用的汉堡与薯条。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突然让康斯薇露如此难过，到了要完全避开自己，甚至不愿意与自己沟通的地步，但是她还是不得不尊重她与康斯薇露之间的界限，尊重她的**和意愿——
尽管她的消失使得伊莎贝拉感到自己一个上午都仿佛在跟无数的荒谬对抗，这其中也包括不知为何一再坚持让她将早餐吃完才肯让她离开房间的安娜。
倘若说有什么令得她身边发生的一切更加不真实，更加让伊莎贝拉感觉自己仿佛穿越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的话，那便是当一名慌张的女仆前来向她报告准备离去的路易莎小姐在穿上大衣时，被袖子里夹杂的陶瓷碎片划伤了手臂的时候了。
她迅速赶了过去——却发现安娜已经将路易莎小姐转移到了楼下。“血迹是很难清洗的，公爵夫人，”事后安娜漫不经心地向她解释着，“无论将路易莎小姐安排在任何一件房间，都不过是在增加女仆们本来就已经极其繁重的工作量罢了。更何况，在楼下还有助于汤普森太太迅速帮她包扎，也不需要惊动任何客人，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她的反应比起楼下看到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地被男仆抱下来路易莎小姐而吐的吐，晕的晕的女仆们而言实在是太冷静了，伊莎贝拉那时心想，然而或许也只有保持冷静的安娜才能给出让她无法反驳的理由，但她的冷静也给了伊莎贝拉一丝细微的悚然。
被汤普森太太简单处理了一下以后，路易莎小姐便迅速地被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马车夫送去了切尔滕纳姆医院。伊莎贝拉瞥到了一眼伤口还未完全被绷带包裹时的模样——那是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小臂的一条细长又极其骇人，血肉模糊，几乎深可见骨的割伤所幸的是没有切伤任何主要的血管，留下来照顾爱德华的一名护士也帮着汤普森太太一同包扎了，她向伊莎贝拉再三保证那伤口虽看着恐怖，但实际上不过是较为严重的皮肉伤而已。
事后，经过检查，汤普森太太发现罪魁祸首是从外套袖子接缝处扎进去的一块极小但十分锋利的陶瓷碎片，正好在接近手肘的位置。如果不是刻意地将大衣袖筒剪开来检查，也难以发现。由于男仆将外套递来时，手臂穿过袖口是如此自然而又迅速的动作，伊莎贝拉可以想象毫无防备的路易莎小姐在意识到剧痛的同时，她的手臂已经完全穿进了大衣，她下意识的缩手只让那碎片在原来的伤口上又划下了更深的一道。据男仆说，当时路易莎小姐才尖叫了半声，便昏迷了过去，不知是被霎时间涌出来的大量鲜血吓的，还是痛的。
即便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康斯薇露却仍然对伊莎贝拉试探性的呼唤听而不闻。
汤普森太太自然马上去调查了意外发生的原因，但是真相却简单的出乎人的意料——昨晚，当安娜帮忙整理着衣橱内的大衣时，刚好一名端着满满一托盘需要送到楼下清洗的茶杯茶壶的女仆从她身边经过。安娜本想让对方给汤普森太太带一个口信，却没想到女仆走到安娜身边时不慎滑了一跤，满托盘的瓷器全都摔了个粉碎，更不要说她摔倒时还拽了一把安娜，以至于衣橱中那不堪重负的木杆断裂，使得大衣全都掉在了一地的瓷器碎片上。
“那块碎片想必就是这样嵌进去的，”等路易莎小姐被送走后，主动来向汤普森太太解释的安娜如是说道，在她身旁，那个打碎了茶杯茶壶的年轻女仆已经吓得哭了起来，生怕伊莎贝拉或汤普森太太会立刻解雇她，“这只是一个意外，汤普森太太，几乎所有的陶瓷碎片都只是附在大衣的表面而已，我与莎莉两人已经用刷子仔仔细细地整理过那些大衣了——可是路易莎小姐的外套全是皮毛，只用刷子轻轻拍打是看不出那枚陶瓷碎片的——您必须承认，没人会料到可能性如此微乎其微的事情竟然会发生。我本来想向您承认那些瓷器都是我摔坏的。但昨晚发生了爱德华先生的意外，您因此忙得团团转，我一次也没能在楼下找到您，好跟您谈谈这件事。”
安娜解释得极为诚恳——该说伊莎贝拉从未见过她如此认真的模样——而一旁的女仆则是无论汤普森太太如何呵斥劝说也停不下自己的眼泪。场面一度极为混乱，汤普森太太不得不跑进跑出地安抚其他受到惊吓的女仆，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思考。最后，伊莎贝拉只得建议汤普森太太将这件事故转交给公爵处理，由他决定是否要对安娜以及女仆做出惩罚。
“就这么办吧，公爵阁下的确得被立刻通知。”汤普森太太当时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你们两个姑娘好运，那枚碎片没有割破路易莎小姐的动脉，否则你们现在面临的可就不是解雇的可能性，而是谋杀的起诉了！上帝知道，这座宫殿可承受不起又被警察带走我们的女仆。”
“是的，我猜我们的确运气很好。”
安娜淡淡地回答着。
只是，在这之后，回到楼上的伊莎贝拉总觉得自己每一脚都仿佛踩在棉花糖上一般——若说这件事是人为，这个世界上能为了自己一时受气而狠绝地干到这份上的人，伊莎贝拉想不出来任何一个，即便是康斯薇露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然而，若说这件事只不过是个巧合，伊莎贝拉便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该去赌赌马，或者玩玩扑克——看起来，今日上帝与运气都站在她的身旁，甚至复仇女神也选择助她一臂之力——尽管伊莎贝拉从未想过要让路易莎小姐受伤，但她难以不把这件事看作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一个例子。
这种感觉到了中午则愈发强烈起来。
等伊莎贝拉处理完路易莎小姐的意外，又询问了爱德华的状况——她仍然不能去探望对方，因为医生希望他能获得尽可能多的静养时间——紧接着又处理了好几件宫殿内的事务之后，就到了午餐的时间，赶回去更衣的伊莎贝拉甚至迟到了一些。由于午宴无需像晚宴那般正式，按照伊莎贝拉原定的计划，若是天气不错，那么女士们将在布伦海姆花园中来一场野外用餐，将餐厅留给男士们的威士忌，雪茄，以及政治——当伊莎贝拉匆匆忙忙地来到花园里已经摆设好的餐桌旁时，大半的女宾都已经入座了，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昨天她特意摆放出的几份刊登着博克小姐所写文章的，然而却无人问津的报纸，此时正被几名贵族夫人抓在手中细细地着。
“公爵夫人，您来得正好，”已经被几名美国女继承人包围的博克小姐在桌子的另一头向她挥了挥手，高声喊道，表现得就像此刻她口中的话题一直都是被邀请来的宾客所在意的重点一般，“这些可爱的小姐们想知道那位富有真知灼见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在哪，为什么他没能来参加我们的晚宴。她们有一些关于妇女投票权的建议想要跟他分享分享呢。”
康斯薇露，昨晚发生的一切难道都是我的幻觉吗？她禁不住在心中低声问着，但她只迎来了一片沉默。
听到博克小姐的叫喊，有几位贵族夫人也抬起头来看向伊莎贝拉，脸上的神情分明说明她们也同样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谨慎起见——尽管博克小姐那勾人的双眼中隐含的神色分明是在暗示伊莎贝拉大方地承认自己就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事实——但伊莎贝拉不敢保证好不容易在这帮来宾中引起的注意力会不会因为那些言论来自于一个女人而丧失，因此她避开了博克小姐的目光，干笑了两声。她唯一记起抑或说知道的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亲戚便只有温斯顿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当了战地记者的姑姑，眼下只能祈祷在场的英国贵族不会对他人的族谱了如指掌。
然而，再一次，十分不真实地，幸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我只知道伦道夫的姐姐很早以前便搬到了国外居住，倒是不知道她原来还有一个孩子，”最有可能知道伊莎贝拉是在撒谎的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在她解释完过后便开口了，从神色上看，倒不像是她在帮伊莎贝拉解围，倒颇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似的。博克小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向伊莎贝拉快速而小幅度地做着许多她根本看不懂的手势，但此刻她无法向对方解释更多，只得在给予了一个安抚的笑容过后便在男仆拉开的椅子上落座了。
“为什么大家突然看起了报纸上博克小姐所写的那一篇报道？”刚坐下来，伊莎贝拉便迫不及待地向她左手边的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打听道，一大半是因为她的确十分好奇，另一小部分则是为了避免对方继续纠缠在马尔堡公爵的姑姑怎么突然多了一个孩子这个问题上。
“一部分的功劳，我会说该归那位博克小姐。她整个早上，就如同兀鹫盯着几块可怜巴巴的腐肉一般围绕着那些年轻的美国女孩打转——不夸张的说，恐怕已经有两个女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了——但是她的确让那些脑子里除了男人就是帽子的女孩提起了一点儿对妇女权益的兴趣。而你是知道的，无论这帮年轻的女孩想要讨论什么，那些渴望讨好她们从而得到她们的嫁妆的年轻英国勋爵们就得附和着说什么。所以，在年轻人中间，那篇报道已经成了今天早上唯一的话题了。你真该看看男孩们绞尽脑汁地想要从这个话题中挑出一点能够引起女孩子们注意力的内容时的愁眉苦脸，简直就像他们的父亲试图证明自己裤子里的确有点什么时一样绝望。而另一方面，博克小姐嘛——嗯，她写了那篇报道，所以你该知道她能让那些男孩们看起来有多么的一败涂地。”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悄声回答着，她低沉悦耳的声音会不知不觉地让听众沉迷进去，被言辞中的风趣犀利所吸引——伊莎贝拉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对方的话语让她暂且忘却了整个早晨如同梦游一般的不踏实感，而是全身心地沉浸入了描述中的那个滑稽场景。这是她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的母亲的第一场正式谈话，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她一直把对方视为威尔士王子的情妇，却忽略了对方更加伟大也更应被认知的成就——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养大了英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首相之一。
“那另一部分呢？”她也悄声问道。
“而另一半功劳，我会说该归阿尔伯特。他亲自来见了我，德文郡公爵夫人，以及兰斯顿夫人，希望我们能够将这次的慈善宴会的话题带回正途——就这一点而言，他说不定也与博克小姐有了同样的一段对话——他十分诚恳地向我们三个解释了这场宴会对于你来说的重要性，态度认真得堪比一名勤勤恳恳的小学教师，正与他班上三个最调皮的孩子来一段严肃的对话一般。我不得不承认，康斯薇露，谁都不会料到你的确想要通过这场宴会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做些什么，没有哪个公爵夫人会去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慈善只是她们用以彰显自己不是成天研究巴黎最新出的帽子样式，无所事事的贵族妇女的证明罢了——因此，谁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嗯，什么目的都有，做媒，贿赂，勾结，交易，然而唯独没有慈善的，就跟任何其他英国贵族举办的慈善宴会一样的宴会。我们都感觉糟透了，亲爱的，而且也很抱歉，阿尔伯特解释了你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这场宴会的付出，以及你多么地在乎它的成功——噢，我只要一点就好，谢谢——”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转向了正端上头牌菜的男仆，趁着这个空隙，伊莎贝拉得以去思考对方的话意味着什么——她仍然生活在这个残酷而又冷漠的世界当中，唯一不同的是有人正努力地让她的处境更为温暖一些，让她误以为一夜之间，似乎从未眷顾过她的幸运与神明突然之间注意到了她小小的身影。但实际上，这一切不过来自于一个男人的愧疚。
康斯薇露，你听到了伦道夫&#183;丘吉尔说的话吗，康斯薇露？她激动地在内心呼唤着对方。康斯薇露——康斯薇露——
但她仍然没有回应，只有隐约而微弱的情绪波动让伊莎贝拉知道她还在，隐藏在某个花园的树丛中，不愿出来见她。
她突然记起了早晨康斯薇露对她的告诫，视线忍不住向不远处的玛丽&#183;库尔松飘去，后者正与一旁的艾德娜有说有笑，举止十分正常。伊莎贝拉简直无法想象这样的她竟然会做出伪造自己的字迹而写信给威尔士王子这样恶毒的事情，也完全不理解这样的行为能为她带来怎样的好处，倘若说她这么做是为了毁掉公爵的政治前途，而她只是这个达到这个目的的过程中不幸牺牲的一枚棋子的话——库尔松勋爵已经拿到了本该属于她的丈夫的职位，成为了新一轮政界的宠儿，每天从伦敦送来的报纸总免不了要提起他的名字，预测着他未来可能取得的光明成就。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玛丽&#183;库尔松还想要陷害公爵，抑或是她自己呢？
也许这只是康斯薇露的猜测，她安慰着自己，也许她并不确定这一点，毕竟她从早上开始就什么也没说过——
噢，我很确定。
康斯薇露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她心中响起，吓了她一大跳。还没等伊莎贝拉能说什么，就听见安娜的声音突然在她后脑勺处响起，不消说，这又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公爵夫人，”安娜用细微得只有伊莎贝拉一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轻声说道，“亨利&#183;欧文爵士让我来告诉您，他们才刚刚得知，一名主要演员——似乎是因为家中有什么急事而没有与整个剧团一同前来——在前来的路上出了事故，没有办法登台演出，今晚您预定的即兴喜剧可能不能如期上映，他想知道您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出事了？怎么会出事？”伊莎贝拉不解地询问道，不安犹如无数只八腿蜘蛛窸窸窣窣地爬上她的脊背——
“听说，是在前来的路上与一辆马车相撞了。”安娜说道，“他们一直没有等到这名演员的到来，今天早上派了一名男仆去探查才得知这个消息——”
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猛然扭过头向玛丽&#183;库尔松看去，这一次，后者察觉到了她凌厉的视线，抬起头来，遥遥向她盈盈一笑，微微举起手中的白葡萄酒杯，以示敬意。
那笑容让她不寒而栗。

第103章 ·Consuelo·
詹姆斯还活着。
康斯薇露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究竟是什么。
在这期间, 伊莎贝拉似乎与她说了一些什么, 可她根本没有听到，只是在听到玛丽&#183;库尔松的姓名时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她任由跑来跑去的伊莎贝拉把她从一个角落拽到另一个角落，她只求将自己隐藏在伊莎贝拉看不见自己的地方，无论那是烟囱, 人来人往的走道，还是台阶的中央——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个词。
一个极度肮脏下流的粗口，来自伊莎贝拉的教导。
仿佛出自于本能一般。
他妈的，他妈的, 他妈的。
她永远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词，不说从自己口中, 竟然会从自己的思想中蹦出, 将她从那些古典著作中所有学到的极尽优雅复杂之事的形容词全都挤到大脑边缘，表达着唯有这样粗鄙才能痛快发泄的情绪。
就像她永远也想不到詹姆斯竟然还活着。
康斯薇露起先以为这是一个笑话, 一个恶作剧, 一个路易莎小姐用来挽回公爵的拙劣手段——詹姆斯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的尸体被警察从宾馆中抬出, 三个证人——旅馆老板, 酒馆老板，还有另外一个房客——证实了那个还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宽松白色上衣, 浅棕色长外套与黑色长裤的年轻人就是她的詹姆斯，更不要说警察后来还在他的口袋中翻出了所有属于詹姆斯的证件，在房间里找到了他的帽子，以及镶嵌有自己相片的银挂坠, 后来被赶来安葬双亲早逝的詹姆斯的一位远房亲戚卖掉，用以给詹姆斯办了一场康斯薇露并不允许参与的葬礼。
她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康斯薇露，你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女孩啊。
她在心中想着。
那具被警察抬出的尸体并没有面庞，她听到厨房里的女仆小声议论着这一点——左|轮|手|枪的威力像打碎一盘子馅饼一般崩开了那张原本英俊而又温柔的五官。因此那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一个为情自杀的可怜小伙子，可以是詹姆斯找来的无辜牺牲品，只要身高与体形相仿，詹姆斯便能轻易地将自己的身份转嫁在他的身上，顶着另一个名字，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而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深爱的男人会选择背叛与抛弃自己。
他原本该带着自己逃跑，他原本该是自己脱离剩余无爱而又孤寂的一生的门票。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只要用脑子想想，就会知道路易莎小姐绝不会在这种只要轻易查证便能知晓真假的事件上撒谎——尽管康斯薇露不知道她是如何打听到的——甚至她说不定已与詹姆斯见了面，亲自询问了他，得知了所有自己都不曾得知，也不可能再活着亲耳听到的真相。
全世界都知道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为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死亡而悲痛不已。
全世界都认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是被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父母逼死的。
他也知道。
而他选择了抛弃沉浸在悲痛与愧疚中的自己，选择了隐名埋姓，选择了消失。
为了躲债，为了逃避，为了数不尽，也许合理，但永远不可能被她原谅的理由。
不知他倘若果真在报纸上读到自己自杀的消息，内心又会有什么感受？
这就是她相信的伟大的爱情，这就是她自杀的理由。
一个懦夫。
一个他妈的懦夫。
可如今她连对此大哭一场都做不到。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她死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她如今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她此刻又算什么？她日复一日地注视着那张褪色照片上的英俊面庞的意义又是什么？
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死了，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又还活着。
因此无人会思念她，无人会记得她。
她茫然地想着。
康斯薇露——康斯薇露！你难道听不到我的声音吗？醒醒！醒醒！你的即兴喜剧出事了！我需要你，康斯薇露！这是你的戏剧！康斯薇露！康斯薇露！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几乎能称得上震耳欲聋叫喊突然在她心中响起。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伊莎贝拉，我已经说过了——
这是你的戏剧，康斯薇露，这是你的剧本，我没法做任何决定！
为什么不能？你难道不就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吗？你难道不是公爵夫人吗？你完全可以做出任何你认为合适的决定。
她心灰意冷地说着。
如今她不过就是被绑在了自己躯壳旁的一个工具箱罢了，是的，伊莎贝拉不再这么看待她了，她的确可以说自己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但也改变不了她现在的存在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一点。
她把自己的死亡当成了某种逃离悲惨的手段，实际上只让她来到了一个更加可笑荒唐的世界，不仅活着的时候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就是一个既愚蠢又懦弱的女孩，即便是个鬼魂，她也极其失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还在某处活得好好的懦夫。
他妈的！他妈的！去他妈的！
我没法做出任何决定，康斯薇露，因为我是伊莎贝拉，而我写不出这样漂亮的剧本。她听见对方这样平静地回答着自己。我知道你想一个人静一静，但你必须知道这些事情，有一个主要演员他没法——
詹姆斯没有死，伊莎贝拉，你听见了吗？他没有死，路易莎小姐今天早上告诉公爵的，我听到了。
她打断了伊莎贝拉的话，说得几乎语无伦次，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这一刻，康斯薇露只想安静地从这个世界被抹去，就像其他死去又没有留下灵魂的人类一样，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不需要天堂抑或地狱，只要有谁能让她从这一切解脱——
你确定这是真的吗？
我确定。
我很抱歉，康斯薇露。
几秒种后，伊莎贝拉低低的声响传来，这说明她能理解这个消息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而这对康斯薇露来说就足够了，她不想与她讨论这件事，她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自己此刻的感受，她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
伊莎贝拉的话语继续了下去。
但是，我仍然需要你做出一个决定，康斯薇露。当然，如果你因为这件事而不愿再在意这场戏剧的演出，慈善晚宴的成功与否的话——
伊莎贝拉！该死的，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对那场由自己编排的即兴喜剧弃之不顾。
愤怒又无奈地想着，康斯薇露从她的藏身点飘了出来，来到了伊莎贝拉身边，与她一同注视着在前厅中搭建的舞台，所有的演员此刻都站在台上，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而几名男仆和女仆忙碌地搬运着道具，舞台几乎已经被架设完毕了，所有一切设置得就跟她的想象一样，只等着出色的人们在其中讲述他们的故事。
只是，没人会想要演绎一个没有勇气改变自己人生的千金小姐因为一个懦夫而自杀的故事。
你需要我做出什么决定？她没好气地问着伊莎贝拉。
那个原本预定要出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角色的演员无法赶来了，记得那个与莱特先生，路易莎小姐及她的未婚夫的马车相撞的年轻人吗？那就是我们的演员，他现在带着四根折断的骨头在切尔滕纳姆医院中与路易莎小姐为伴呢——说到这个，一会你一定得跟我说说玛丽&#183;库尔松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觉得这场意外说不定也是她亲手导致的——说回来，因此，亨利&#183;欧文爵士想知道接下来的剧情该怎样进行下去。
那就砍掉这个角色。康斯薇露不耐烦地说道，转身就想离开。反正他本来也不在最初的剧本上。
“亨利&#183;欧文爵士，您觉得我们能让奥黛丽女扮男装饰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吗？”康斯薇露才飘开不到3英尺的距离，就听见伊莎贝拉大声冲着舞台大喊着，她禁不住转过身去，同时在心内喊道：
不能让奥黛丽饰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奥黛丽的角色远远比他重要得多——
“您确定吗，公爵夫人？”亨利&#183;欧文爵士狐疑地看着她，内心显然有着和此时的康斯薇露一样的想法，但伊莎贝拉就像没听到她所说的话一般，点了点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确定，亨利&#183;欧文爵士，事实上，我认为您还可以在第二幕的前半部分安插进一只鸭子——”
“一只鸭子，公爵夫人？为了什么？”
“喜剧效果，亨利&#183;欧文爵士，您是即兴喜剧的大师，您肯定知道在那一幕安插进一只动物将会有多么地滑稽，是吗？”
亨利&#183;欧文爵士挑起了眉头，张大了嘴，看起来完全困惑了。而康斯薇露则飘到了伊莎贝拉与他的中间。你在干什么？她不解而又不满地问道，这部戏剧根本没有必要安插一只鸭子，我们的目的是用喜剧的形式传达沉重的思想，一只鸭子只会转移开大家的注意力——
这么说你仍然在乎这部戏剧，而这就证明，你还活着，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打断了康斯薇露的话，目光从亨利&#183;欧文爵士脸上移下，与她对视着，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因为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注视着半空中发呆一般，而她的话则让康斯薇露愣住了。
我知道得知詹姆斯还活着的消息会让你有怎样的感受，康斯薇露，我知道你多半觉得自己的自杀毫无意义，多半觉得自己付出的爱毫无意义，多半觉得此刻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被背叛了，被抛弃了——但是，康斯薇露，你还活着，而这部戏剧就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公爵夫人？”
亨利&#183;欧文爵士出声喊了一声，他身后的演员都聚集了过来，个个都拿着古怪的眼神瞟着伊莎贝拉，但她不为所动地执着地注视着康斯薇露。
别试图安慰我了，伊莎贝拉。我知道我已经死了，活着的不过只是这个名字罢了。如果你真的理解我的感受的话——
我真的理解。伊莎贝拉坚定地说道。而我会证明给你看的，跟我来。
她跑上了舞台，沿着舞台后方走了两圈，康斯薇露不明所以地随着她飘来飘去——从亨利&#183;欧文爵士以及他的那些演员脸上的略有些怜悯的神情来看，康斯薇露都能猜出他们一个个的脑袋中都在想些什么——天才总是免不了有些疯疯癫癫的。
“现在，仔细想想，奥黛丽与鸭子都不是什么好主意。”伊莎贝拉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它在舞台的边角上，刚好在一根前厅的巨大圆柱之后，背后就是舞台的帷幕——这才满意地转向了亨利&#183;欧文爵士，“事实上，您觉得在这儿放一块屏风如何？这样，诉说独白的演员就能躲在这儿，就像一个隐藏起的说书人一般讲述整个故事的另一面。”
“可是，公爵夫人，我以为奥黛丽要兼任独白的工作？”
“不再是了——事实上，我觉得那样她需要负责的台词数量可就太多了，会让人们以为这是奥黛丽的独角戏，而缺乏对整体故事的注重。我想我会接下这个独白的角色，这也是为何我想要在这儿放上一块屏风的原因，人们将会猜疑那是否真的是我的声音，从而更加用心地聆听任何我将要说的话。”
伊莎贝拉，你这是在做什么？
发觉伊莎贝拉只是在给自己的戏剧做更多的改编的康斯薇露不由得有些迷惑。
让所有前来的宾客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康斯薇露，你还没明白吗？伊莎贝拉兴奋地说道。这个角色将不会由我，而是由你来出演——试问，还有谁能比你更熟悉旁白该说些什么，更能跟随着演员的表演而随机应变呢？在场的所有人都将会思考你说的话，都将会记得你的演出，难道这还不足说明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吗，康斯薇露？是的，也许你没有一具身体，但是你能做的事情已经比这世界上空有躯壳却只能浑浑噩噩地活着，对社会，对世界，对自身毫无贡献的人们要多得多了。想想这部戏剧将会对宾客们造成的影响，想想你为这场慈善晚宴而做出的努力，康斯薇露，没有身体只是——只是让你像个残疾人而已，就像霍金一样，你还记得他吧？而我就是那把十分高级的轮椅，能够载着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能够替你说出你想说的话，能够替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伊莎贝拉，我——
去他妈的詹姆斯！伊莎贝拉不顾一舞台的人都还在注视着她，就转过头来，向着自己咧嘴一笑，轻轻地眨了眨眼。难道我们不是已经达成了共识，这个年代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所以，这个该死的混蛋不就是假死而抛弃了你，还导致了你自杀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并没有结束你的人生，他并没有让这个美丽而又残酷的世界从此在你眼前抹去，你仍然能看到每一天的日出日落，你仍然能做出改变许多人的人生轨迹的大事，你甚至从此不会变老，脱离了人生的一切病痛老死——
伊莎贝拉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你和我，两个女孩，一起，我们能让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忘记“康斯薇露”这个名字。难道这不是一件棒呆了的事情吗？
“咳咳，公爵夫人——很抱歉打断您的，呃，沉思？我认为您担任独白的确是个不错的注意，毕竟您才是这出剧目的创作者，我相信您在这方面的发挥会比奥黛丽更好，只是，呃，您还没告诉我们，对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我们要怎么办？该把他去掉吗——”
不，伊莎贝拉，别把这个角色去掉。
康斯薇露说。
我想到了一个再完美不过的人选。
*
夜幕降临了。
巨大的倒吊水晶灯点亮了。
上千根摆放在前厅两旁的蜡烛点燃了。
台下的管弦乐队就位了。
椅子摆好了。
酒水侍奉上了。
酒足饭饱的宾客们就座了，嘈杂了，安静了，等待了。
一切都要开始了。
康斯薇露始终坐在屏风背后，她能清楚地看见舞台上发生的事情与观众的反应，然而，由于灯光的设置，却没人能看见屏风背后有什么。
实际上也什么都没有。
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她是那样的愤怒，而又心酸，如果说她曾经误信的詹姆斯的死亡熄灭了活着的她生命中所有的亮光，那么他的复活只让焦黑的烛芯中尚藏有一丝温热的余烬彻底冰冷，夜色中雨水干涸，大雪地里的绿意枯萎，让死后仍然想要活着的她只想彻底的死去，让自己从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解放。
农妇打扮的奥黛丽走上了舞台，那是康斯薇露需要开始歌唱的时机。
“噢——一无是处的我不过是个可怜的灵魂——”
她的声音颤抖着，自从死去以后，这是她第一次让除了伊莎贝拉以外的人听见她说话，然而她紧张而纤细的声线却也更符合此时柔弱地跪倒在地的奥黛丽的形象。
“我所愿的不过是无数平凡而安稳的岁月由宽仁慈爱的上帝降临于我，噢，一个可爱的孩子——不，两个更好——还有一个诚实的丈夫。让我的卑微与安宁凸显主的荣光——”
这是她的声音。
这是她的存在。
这是她的戏剧。
这是她的观众。
“噢——可是为何主要降下如此残酷而又冷漠的惩罚——”
她拔高了声音，鬼魂没有肺活量，没有音高限制，她可以随意展现着自己嗓音的极限，观众们被惊艳了，她能看到，而那给予了她无与伦比的满足——
“不幸的女孩，告诉我，究竟有谁会忍心惩罚一朵如此可爱的花朵，又有谁会让你在这儿啜泣？这是妇人敏感的牢骚，还是你确有委屈的冤情——与其向那缥缈的存在祈求宽恕，不如向尘间的双耳述衷。有句话说得好——沉默的聆听胜过聒噪的安慰——”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上场了——这场剧目中，他既是贵族阶级，又具有一颗平凡的心肠，他代表着世间的公平，他为弱小发声，但他的存在又是如此地荒谬与滑稽，而在那讥讽而又严肃的外表下，在那因为药剂而深沉的嗓音下，在那不经意间向屏风扫来的了然的视线中——
康斯薇露知道这世界上最可爱的灵魂就躲在那。
噢，去他妈的，她要好好活在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以鬼魂的身份。
终有一天，她会和伊莎贝拉一起周游整个世界，看遍每块大陆上的日落日出。
然后坐在2018年的帝国大厦楼顶放声歌唱。
那就是她的心愿。

第10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自从看到了那篇发表在报纸上的报道后, 阿尔伯特认为自己不会再被自己的妻子出乎人意料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惊讶了, 或者说，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对公爵夫人会为他带来的惊喜而免疫了。
但当他看到那穿着一身贵族男子装扮，带着黑色假发，贴着胡须, 声音低沉——然而显然却是由自己妻子扮演的角色走上舞台时，他惊得险些打翻了手中的酒杯。在晚餐后，表演开始以前，公爵夫人的确告诉他她会“迟些”入座, 让他不必等待她，按照预定的时间宣布戏剧开场便是。
谁能想到公爵夫人版本的“迟些”就等同于“亲自上台演出”呢？
他有些好笑地想着。
然而, 他却能确定自己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看出舞台上的那个扮相俊美清秀——很显然就是按照温斯顿的模样化妆的——角色是由公爵夫人扮演的, 这让阿尔伯特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本身倒是不反感他的妻子上台演出, 自然,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 即便他对这个主意十分讨厌, 也只有默默接受的份。但堂堂的公爵夫人高调地跑到舞台上出演男角, 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光彩——更何况，在这个他才与威尔士王子谈过的节骨眼上, 公爵夫人要尽量保持低调，才能保证不会节外生枝。
只是，有许多宾客的确都注意到了公爵夫人并不在阿尔伯特身旁的位置上，不过, 阿尔伯特并不担心这一点，知道他们多半会认为公爵夫人此刻正藏在舞台的屏风后，扮演着独白的角色。那个演员的声音的确与公爵夫人十分相像，然而仔细一听还是有着细微的不同。然而，这还是要体面含蓄许多——比起扮演这个才向痛哭着倾诉自己的丈夫想与自己离婚的妇人自我介绍名字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角色而言。
不用说，对于那些今天下午已经看过了报道的宾客来说，这个名字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会心的笑声。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阿尔伯特几乎把今天的时间都放在促使宾客重新注意到慈善宴会的目的上，就连路易莎受伤这件事也不过只是分散了他十分钟的注意力，而这阵广泛而高昂的笑声则证实了他的成果。
“忧愁的妇人，请告诉我，您的丈夫可是个好人？尽管银汤勺与金酒杯是我的餐具，但我并非对贫民一无所知，或许是穷苦造就了罅隙，以至于一对爱侣要生生将神圣的誓言抛弃。”
公爵夫人的角色一边绕着那跪倒在地的妇人，一边朗声说着。手杖高高扬起又落下，下巴昂起，夸张地模仿着贵族男性的走路方式，然而同时却又帽檐破旧，大衣全是毛边，显然空有一副绅士派头，内里却不比眼前这个妇人要富裕多少。引来了不少宾客的轻笑。
“噢，大人，我又怎知什么样的丈夫是体面的？上天只给结了婚的男人准备了两副面孔——您去教堂门口瞧瞧，哪个男人刚结婚时不像根门廊的木柱，挺立而又笔直，发丝如同缠绕着的青青藤蔓一般茂盛油亮得叫人欣喜？您再往村庄家家户户的门前瞅瞅，哪个丈夫不像装了一半面粉的麻袋，顶上针脚稀疏，底下软胖凸出？”
“太太哟，我问的是您的丈夫的品德，而非他的外貌。告诉我，他可否是个滴酒不沾，举止冷静的绅士？”
“在他顶好的时候，我的大人，冷静这个词也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要是问滴酒不沾，嗨，您还不如倒过来问，倘若哪天酒馆里的伙计忘了进货，只管打开我丈夫的肚子，便能供整个村庄里的男人狂欢一个晚上。”
“赌博呢？”
“那可是他的中间名，大人。”
“输得多吗，太太？”
“村庄里每户人家家中都有一件我祖母传给我的餐具，大人，甚至每个您在路上看见的姑娘耳朵上的银饰中，都掺了一点来自我母亲留给我的项链的银子。”
说着，妇人痛哭了起来，而公爵夫人扮演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则在一旁来回打转，想拿出一条手帕给对方擦擦眼泪，还没等从口袋中拿出便撕成了三截——想要扯下一节衬衫，却又发现上面被蛾子啃出了一连串如同长在白布上的细密葡萄一般的小洞。他那又是窘迫，又是故作神气的模样惹起了台下接连不断的笑声——
而阿尔伯特的笑意是最浓烈的。
尽管他因为这几天来事务繁忙，没有事先打听过公爵夫人安排的这出戏剧的内容，但阿尔伯特知道这是一场即兴喜剧——演员了解故事的走向与自己的角色该有的反应，但是台词都是即兴的创作。这对演员的天赋，文学功底，知识储备，应变能力，乃至于临场发挥，都是极大的挑战——更不用说是这般致敬莎士比亚的舞台设置与对白。不过，对阿尔伯特来说，即便康斯薇露今晚的台词都是背诵自他人的剧本，也无损她的表演令他感到的赞叹与惊艳，无损他为着每句从她口中说出的台词而忍俊不禁，无损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生动而恰到好处的神情上，无损他心中因着她那流畅，精彩，令人信服的演技而由衷感到的骄傲的暖意——
那是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
他想向所有观看了表演的宾客大喊，就像他们对这个事实一无所知一般。
那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而他何曾有幸，能够成为她的丈夫。
这是她的舞台，这一直都是她的舞台，从佩吉夫人的餐桌到圣马丁的教堂，再到布伦海姆宫的前厅，而她是那颗唯一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光，如同镶嵌在粗糙的木头皇冠上的钻石一般，从起初至今一直吸引着自己的目光，只是他一直都不曾意识到，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粗制滥造的半合成品，等他终于明白过来时——
他却下定了决心要放弃自己对康斯薇露的感情，放弃他们相爱的可能性。
只为了区区一个詹姆斯&#183;拉瑟福德。
他不得不承认，当他最初从路易莎的口中得知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消息时，措手不及的突如其来的确令得他感到失落及低沉。在阿尔伯特的一生中，不曾尝过拼尽全力，奋勇直前的滋味，所有拥有的事物都是精心包装着送到他的手中，他从不必费力为自己争取任何事物，他的地位如是，他的头衔如是，他本该获得的政治地位也如是——
唯独他的妻子的感情不是。
在这件事上，阿尔伯特挫败了，一次又一次。
这令得他甚至想要心生放弃，就像这出戏剧中因为妻子厨艺不好便想放弃婚姻的丈夫一般。
“他打您吗，我的好太太？”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耐心地询问着。
“那当然，先生——早餐对我来说是两个耳光，因为鸡蛋里的盐偶尔从味觉缺席；午餐有时是在大腿上拧一下，有时候是刀背抽掌心，取决于我是否会把三明治面包边切去；而晚饭，噢，晚饭，我多么希望昨晚没将那只烤鸡烧焦，好叫我的脊背今日能够好受一些。您瞧，大人，有些人天生便生了不属于厨房的十指，那双手在锅碗瓢盆间无处安放，这便是我的丈夫要离开我的缘由。”
“仁慈的上天啊，我恳求您回答这世间的智者都无法为我解开的谜团——这无助的妇人为何仍然是她的丈夫的合法之妻？难道这世间没有正义，难道这世间没有公平，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好女人在虐待中断气？”
“瞧您说的，大人，多么叫人生气！这世间岂能有不结婚的女人，岂能有不烧菜的贤妻？我活该我的待遇，我也活该让丈夫离去，我前来不过是为了恳求，让上天改变我亲爱的约翰的心意。”
这个名字，让阿尔伯特的眉毛微微一挑，看来，这出戏的指代倒是非常明确了。
“好太太，好太太，请您听我一言。我实在不忍心，看您甜蜜而又哀伤的气息，像走进春日的徐徐轻风，消弭在无情而又冷酷的冬季。您的丈夫，既然上帝令他出生，那么姑且算他是亚当的后代。凭良心说，就连飞鸟也懂为妻儿留一口吃食，走兽也知护卫雌雏周全。这等的畜生不如的男人，耶稣若是听见他的名字，只会向人群高喊，‘来，再往我手臂上加上两个钉子，否则我的牺牲还不足以为约翰而代过’。依我看来，该是您向法官起诉——这世间多得是体面温柔的好小伙子，我自己姑且也算上一个。全能的主让我在这儿遇见您，或许就是一个神圣的征兆，好叫您知道这世间究竟何样的丈夫才是体面。”
“也许您说得对，我的大人。但我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就像五月的玫瑰一样娇俏，又像六月的桃子一般甜美，我实在不能抛弃她于不顾——也许您能陪同我一块去见见我们的好法官，倘若我不能说服我的丈夫留在这索然无味的婚姻中，那么您的身份也许能说服对方将女儿留在我的身旁。”
“那是自然，太太，乐意为您效劳。”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彬彬有礼地将手递给了妇人，搀扶着仍然抽泣着的她下台了。阿尔伯特立刻便使劲鼓起掌来，他知道。眼前刚刚上演完毕的这一幕只证实了他今日的想法——
他真是个傻瓜。
怎么可能会有人心甘情愿放弃这样美好的她，而将一切拱手让给另一个甚至未曾谋面的男人。
与威尔士王子的谈话令得他意识到，除了他未来的政治地位，他生活中还有其他重要的部分能够被他的努力所争取。
譬如他如此渴望的，来自于康斯薇露的爱。
第二幕开始了，亨利&#183;欧文爵士——尽管阿尔伯特没有亲眼观看过他的任何一场演出，但却能凭着报纸上的照片认出他来，从他那庸俗而破旧的装扮，刻意伪造出的肥胖身材，以及他手边拉着一个年轻的少女这个事实来判断，阿尔伯特猜得出他扮演的就是戏剧中的约翰一角。这一幕看来是不会有他的妻子出现了，因此阿尔伯特也便放松了自己适才由于聚精会神地观看表演而挺得笔直，几乎算得上前倾的脊背。
另一个角色上场了，打扮与妆容都是典型的犹太人模样，衣饰华丽又浮夸，屏风后的独白形容他“一分钱在口袋里待不上1分钟，便迫不及待要赢来两分钱的利”，还有“要是他那口袋缝得能让一枚银币顺顺当当的滑出来，为他做衣服的裁缝准收不到任何酬劳”。阿尔伯特听了一会，发现这一幕似乎是说这位因为赌博欠钱的约翰先生想要将自己年幼的女儿以5个银币的价格，卖给眼前这名有钱的犹太商人做女仆。
这犹太商人付了钱，却要求约翰先生告诉他，这个女孩究竟有什么优势，能值得他付出5个银币的价钱。为了让这场交易成功，约翰先生自然是将自己女儿的好处吹得天花乱坠，一会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厨子，一会说她是最勤快的女孩，一会说她一天只需睡两个小时，喝半碗粥，便能不休不止地干活，一会说她长大必然美貌无比，一会说她能秀出这世界上最漂亮的蕾丝，即便只让她坐着干活都能赚来大笔大笔的银子，就像这女孩是地上生出的摇钱树，天下掉下的金母鸡一般，滑稽的言语惹得台下的观众放声大笑，亨利&#183;欧文爵士的表演的确极为出色，就连阿尔伯特的思绪也暂时延缓，不知不觉沉浸入了这一幕中。
接着，那犹太商人便看似不经意地向约翰先生指出，要是他的女儿千真万确如他所夸的那般顶好顶好，约翰先生该自己留着这世所罕见的宝贝孩子才是。也不知是否果真相信了自己的自吹自擂，还是因为父爱而动了恻隐之心，约翰先生突然撒泼起来，坚决要求将自己的女儿从犹太商人的手中赎回来。
这一回，犹太商人不紧不慢地复述了约翰先生适才对自己女儿的夸奖，随后便说，犹太人从不做赎买的生意，若是约翰先生想要，他很乐意把手上这个在未来大有赚钱潜力的女孩以30个银币的价格卖给对方。
对此感到气急败坏的约翰先生便破口大骂了起来，描述了许多自己女儿的缺陷，一会说她蠢笨如牛，这个年纪了还不能从1数到10，；一会说她性格暴躁，撒谎成性，只有每天拿柳条抽一百下才能勉强压抑住邪恶的天性，而犹太商人这么忙碌的主人必然是不会有时间去干的；一会又说她是个惯偷，小到罐子口边的一滴猪油，到自己妻子的银饰，甚至是岳母陪嫁的银项链，没有什么不是她想偷的，也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偷的。显然，约翰先生自以为这样能够打消犹太商人想要留着他的女儿的主意，却没想到犹太商人听完以后，嚷嚷着要将约翰先生告上法庭，因为他将一件“残次品”以“不合理的高价”卖给了自己，两个人拉拉扯扯，骂骂咧咧地走下台去，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寡言，胆怯温顺的女孩——
她让阿尔伯特同时想起了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
这一幕便到此结束了。

第105章 ·Albert·
五分钟后。
下一幕开场了。
第一个上台的便是康斯薇露的角色, 紧接着又是适才那妇人。屏风后又传来了美妙的歌声, 诉说着妇人内心的挣扎——她发现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落魄的内里，知道他空有一个显赫的姓氏，实际上却一贫如洗。为此她心中便打起了退堂鼓，认为没有必要在法庭上丢人现眼, 只想逆来顺受地接受命运给予自己的安排。
此时又有一些演员跑上台来，扮作是在村庄中劳作，歇息，谈天, 散步的村民。他们一个个拉住心慌意乱的妇人，斥责着她是一个如何不称职的妻子, 而她又该如何感激这世上还有男人恳愿将她迎娶为妻, 为她免去名誉扫地的遭遇；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则毫不气馁地大声鼓舞着她，即便他被伐木工的斧子砍中脚趾, 即便他被铁匠的火钳当头一击, 即便他被牧羊人的羊群顶翻, 即便他被气势汹汹的中年妇女拿着沾满铁锈的平底锅追赶, 即便他的外套又被缝衣针戳上了好几个洞——
他仍然坚持要妇人维护她应得的权益。“被灰暗覆盖太久, 便会使人遗忘晴空原本该有的颜色，但只要您勇敢跨出一步, 您会发现过去赖以生存的不过是蛤|蟆腿上撑着的一片荷叶，充满恶臭而又狭隘，而眼前的广阔会让您遗忘它不过曾为您遮蔽的一滴露珠！”他高喊着，挣脱着村民对他的阻拦, 想要在妇人躲避进自己家中之前改变她的主意，而阿尔伯特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将目光从康斯薇露身上挪开。
那头小豹子根本不惧怕自己的身份有可能被戳穿，自己尚且幼稚的演技有可能砸场，亦或是犯下任何的错误——任何人到此时都能看出，饰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这个演员实际上并没有多少的舞台演出经验——她的动作并非那种经过了千锤百炼的彩排过后的圆滑与熟练，带着一点小小的滞带与生疏，但同时却又十分地自然，质朴，真挚，就仿佛那并非表演，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众人面前展示着他内心的呐喊与热情。
阿尔伯特笑了起来。
她的确就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明知失败的可能却仍然想要在法庭上努力一把；明知可能被时代冷漠的浪潮推回原处，却仍然奋力向前划去；明知她的所付出的温暖不一定会换回理解与支持，却仍然坚持着自己的选择。
而似乎光是注视着这般认真而勇敢的她，就能让阿尔伯特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是的，在最初的时候，他并非是一个完美的丈夫，阿尔伯特承认同时也明白着这一点，也知道自己恐怕将要用漫长的岁月去弥补那几个星期中犯下的错误。
可是，没关系，他愿意。
他如今已经知道，为自己的错误而付出代价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甚至称得上畅快淋漓。
阿尔伯特向同样坐在第一排，而且坐在特制的座椅上的威尔士王子看去，他搂着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一副怡然自得地欣赏着戏剧的模样，似乎并未被他早上称得上有些冒犯的行为影响心情，但阿尔伯特知道他从此不会再用同样的目光注视自己，那个17岁的，纯粹的阿尔伯特仍然活在他的心中，而他已向他未来的君主证明了这一点。
他终有一天会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为大英帝国内阁未来的重臣，阿尔伯特如此坚信着，而这比获得眼前的一时得利更加重要，他会让丘吉尔的姓名再度浓墨重彩地书写在历史当中，也会让马尔堡公爵这一头衔获得它原本应得的荣耀。
就这一点而言，而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又算什么玩意？
阿尔伯特并未看见对方在威尔士王子面前挺身而出，保护着那个他所爱，似乎也爱着他的女人。
阿尔伯特并未看见对方试图在康斯薇露无比在意与重视的任何事情上给予任何帮助，任何支持，任何鼓励。
他只是一个躲在暗处的懦夫，没有勇气也没有本事对抗范德比尔特家族，还要依靠假死来逃脱债务和逼迫。
又怎么配得上眼前这只美丽的猎豹。
一想到几个小时以前他竟然被路易莎的一句话而惹得心灰意冷，甚至心生弃意，阿尔伯特突然感到了几分荒谬，就像眼前上映的这出戏剧一般，讥讽而又滑稽。
最终，妇人在她那扇破败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左顾右盼，一边是世间的舆论，压力，孤单，贫困与无知，从村民的口中向她奔涌扑来，而另一边，是新生活的平稳，安宁，好转，幸福与独立，从未来一直延续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向她伸来的指尖。屏风后的独白有着不可思议地广阔而饱满的嗓音，淋漓尽致地表现出了妇人心中的矛盾与不安，将整部戏剧一步步地推向了**。最终，就如同舞台上最终作出了决定，将要在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陪同下起诉自己的丈夫的妇人，阿尔伯特也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会让自己成为与康斯薇露相称的丈夫。
这一幕获得了极长的掌声，演员们直到前厅中渐渐归于平静，才走上台来，村民们坐在舞台的后方，显然这会他们又是法庭上的陪审团，一个醉醺醺的法官上台了，摇摇晃晃地在法桌后坐下了，能听见酒瓶子在他的衣兜里晃荡的声响。紧接着，约翰先生，妇人，女儿，犹太商人，以及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便都来到了舞台中央，法官要求他们都报上名字，以及来到这儿的原因，等他听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名字，脸上闪过了一丝鄙夷之色，当对方表明自己是为夫人的案件辩护时，那面红耳赤，前后摇晃的法官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嘲笑。
“哈，看看这是谁悄悄地走进了这神圣的殿堂——一个落魄的年轻人，顶着丘吉尔家的姓名，犹如岸边被潮水卷上的一滩烂臭鱼虾腐木上竟然挂了一颗璀璨的珍珠一般。这儿可没人愿意听你那故作风雅的陈词滥调，也没人爱迎合你那装腔作势的搔首弄姿，年轻人。这城里的人们都是不畏惧贵族姓名的好人，”村民们发出响亮的附和，“你若是以为自己的到来能左右公正的天平，那你便大错特错。”
“我从不敢说我有着这样意愿，尊敬的法官大人，在大英帝国的律法之前，即便王子也与庶民同罪，即便贵族也与百姓相等。我的前来不过是为了这可怜而又无助的妇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示意妇人走上前来，一一向法官细数着约翰先生的恶行，然而句句却都遭到了反驳——
他先是说约翰先生整日酗酒——“噢，得了，那个男人不需要一点儿来自狄俄尼索斯的抚慰呢？”
再说约翰先生好赌——“妓|院和赌桌，我看女人还是更为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坐在后者旁吧？”
紧接着又说约翰先生是如何虐待自己的妻子，并向法官展现了妇人手臂上的伤痕——“噢，看在老天的份上，就连我骑马经过树林时无意被枝条抽过的伤痕都远比这更要严重——在我看来，可敬的村民们，这一切不过是个渴求注意的愚昧妇女的无病呻吟罢了。”紧接着，那法官又转向妇人，“我不曾听见一事，是这世间做妻子的不能忍受的；我不曾听见一事，是你的丈夫有渎婚誓所赋予的职责的；我不曾听见一事，令得我信服你的确追寻解脱，而非一个妇人的牢骚。我不准许你的请求，正是为着你自身的好处，你要多受些来自丈夫的责罚，才能使你明白妻子的含义。”
那妇人含着泪接受了法官的判决，只得退到了一边，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在台上转了两圈，突然一溜烟地跑下了台，不见了踪影。而那法官只当他是受不了这场面，讥笑了两句，在口中灌了好几口酒，便开始审理了下一个案件。
接着便是约翰先生，他只干巴巴地在法官面前抱怨了一句妻子糟糕透顶的厨艺，离婚请求便立刻得到了许可，这滑稽的对比引来了不少戛然而止的笑声，显然宾客都意识到了这背后辛辣的讽刺。
接着，便是约翰先生与犹太商人之间的纠纷，那总是偷摸着从桌子底下喝酒的法官这下似乎连耳朵也醉晕了，无论如何也听不明白事情的原委，要么以为约翰先生的女儿其实是犹太商人的财产，而约翰先生打算以5银币的价格从他手上买走价值30个银币的女奴；要么以为约翰先生的女儿打算与犹太商人私奔，一个要30银币的嫁妆，一个只肯给5个。台下的观众被逗乐得前仰后合，夫人小姐们纷纷掏出了手帕掩饰着嘴角，而贵族勋爵与美国商人则是笑声的主要贡献来源。
就在案件陷入胶着状态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又回到了舞台上，这一回，他换上了一身光鲜亮丽的装扮，戴上了高筒礼帽，又竖起了衣领，遮挡着他的脸——独白描述着他是如何从当地贵族宅邸的后院中偷走了这套刚洗净的衣饰，甚至还忍痛刮去了胡子。只是这一点小小的改变，法庭上便没有任何人认出他就是此前消失的落魄青年——大约也是因为人人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没人敢公然昂首直视他的面庞。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用他那典型的贵族做派，使得那烂醉如泥的法官相信了他是当地贵族的儿子，便立即对他毕恭毕敬起来，每一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分析着案情的话语，他都点头哈腰地跟着称是——哪怕这与他前一脚所说的话完全相反。
阿尔伯特直起身子，向站在走道边的切斯特悄悄招了招手，嘱咐他在闭幕时为自己带来一束鲜花。
但愿康斯薇露不会在那时仍做男人打扮，阿尔伯特心想着。
否则他便要在众人面前上映一出足以使他被逮捕的好戏。
不久你便会看到的，康斯薇露。他注视着在台上侃侃而谈的妻子。我在那时也会站在属于我的舞台上，贡献出一场绝不亚于你的演出——即便一开始我只能是个配角，我也能让你看到我的光芒。
你是我的妻子，而我绝不会放手，直到死亡让我们分开的那一天。
管弦乐队的演奏渐渐转为了平缓。
这意味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戏份结束了，康斯薇露离开了舞台，他简单地几句话便唤起了每个角色心中的良知，或者不如说所有的角色都臣服在他假扮的身份的意志下，他对法官说孩子合该归妇人所有，那孩子便立刻被法官送到了妇人身边；他说约翰先生不该将自己的女儿当做货品买卖，法官便立刻宣称约翰先生被逮捕；他说犹太商人涉及诈骗，那30银币该由是他的罚款，而补偿给差点失去女儿的妇人，法官便立即着令犹太商人上缴罚金。坐在陪审团上的村民大声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决定大声叫好，仿佛他们从一开始就赞同着这样的做法。
喜剧总要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哪怕它上演的是血淋淋又残酷讽刺的事实，阿尔伯特知道这一点，因此他还是为那个不真实的结局鼓了掌——最后一幕是这三个角色的独白，交代了事后的发展。年轻的妇人成功与约翰先生离婚，带着自己的女儿用30银币在苏格兰买下了一间农舍——这隐喻又不禁让阿尔伯特笑了起来，似乎都能看到艾格斯&#183;米勒被释放后过上的同样美好的生活——另一边，被逮捕的约翰先生不得不向法官保证自己会找一份工作来偿还高额的债务；而犹太商人也洗心革面地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干投机倒把的生意，而法官则倒在桌上呼呼大睡，或者这便是他最期望的结局。
随着舞台幕布的拉上，前厅中央的巨型吊灯也随之熄灭了，这让舞台中央与宾客所在的地区陷入了昏暗之中，为了表演而在走道两旁点燃的蜡烛距离中央有一定距离，它们的光亮只让黑暗更加黑暗——
此时，阿尔伯特听见了轻微的喘息声突然从他身侧传来，知道他的小豹子回到了身边。
就在这阵安静与幽暗要开始引起宾客的不安之时，吊灯啥时间便又点亮了，所有的演员，甚至还有一些不是演员的人——或许是幕后的工人，阿尔伯特猜测——都已来到了在台上，欣喜地为自己今晚的付出而接受着观众们热情的掌声，尽管他们站得紧密又杂乱，饰演约翰先生的妻子与女儿的演员反而被挤到了最后，阿尔伯特仍然迅速而全面地浏览了一遍所有人的脸，果不其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并不在其中，这是因为她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身边，双颊通红，鬓发微乱，嘴唇是原本可爱的淡粉色而非口红的色彩，显然是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迅速套上了一条晚礼服裙，甚至很有可能是在没有女仆的帮助下。只见她故作矜持地站起，一副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座椅的模样，倒是令不少宾客困惑起来，以为康斯薇露的确一直待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她走上舞台，被亨利&#183;欧文爵士介绍为本剧的独白演员，才让那些困惑的宾客脸上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切斯特弯着腰，悄无声息地迈着小碎步过来，将花束交到了阿尔伯特手里。
站在台上能清楚地看见这一幕的亨利&#183;欧文爵士自然不难猜出阿尔伯特想要做什么，他向阿尔伯特微微点着头，继续着自己的感想发言的同时悄悄向后退了一步，为阿尔伯特腾出了道路。
于是，他捧着花束，走上了舞台，将它献给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妻子。
赶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对此有任何反应——惊讶，愤怒，亦或是冷漠——他便抢先一步搂住了对方的肩膀，就像任何一个丈夫想要恭喜自己妻子的晚宴大获全胜那般，装作要向她的颊边吻去那般，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很喜欢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表演，康斯薇露。”
紧接着，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忍耐着在心中高涨的想要在所有宾客面前在她唇上偷去一吻的想法，继续说道：
“你给予了一场了不起的表演，我亲爱的妻子，而我为你骄傲。”

第106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端着托盘, 轻轻敲了敲房门, 直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虚弱的“请进”，她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公爵夫人？”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爱德华睁开眼睛，吃惊地看着正将装着牛奶，药品, 还有两块吐司与炒鸡蛋的托盘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的伊莎贝拉，“您怎能——这实在是太让您屈尊了——”
“这又不会让我缺胳膊少腿的，爱德华，”伊莎贝拉笑着, 在爱德华床边坐下了，将牛奶与药品递给了这个看起来有点诚惶诚恐, 丝毫没了一开始那气焰高涨的傲慢模样的老管家, 仔细观察着他仍然蜡黄的脸色。似乎在短短的一天之内，爱德华就失去了大部分的体重, 他的双颊凹陷, 嘴唇发紫, 伸出被褥的双手颤抖着, 这一幕只让人感到岁月的无情的与残酷, “从昨天你病倒开始，我就一直没能来看望你。今晚的宴会刚刚结束, 恐怕仆从们都跑到前厅去看戏剧表演了，没人留在楼下做事——别苛责他们，爱德华。”
“就算我想，公爵夫人, 如今也没有这个力气了。”爱德华缓缓地咽下牛奶，低声回答着，他这时更像是伊莎贝拉的一个既年老又温和的爷爷，而不是掌管布伦海姆宫几十年的雷厉风行的管家。
“——于是，我猜仆从应还未将你该吃的药送来你的房间，而事实果然如此。因此我便自告奋勇地从汤普森太太手中接下了这个任务。顺便也能来告诉你，亨利&#183;欧文爵士所带领的戏剧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今晚收到了比预计更多的善款，不仅可以用来帮助伍德斯托克的人们，甚至能将整个牛津郡需要帮助的家庭都包括在内。”
伊莎贝拉兴奋地说着，但她不是唯一一个沉浸在高昂情绪中的人。自从表演结束以后，康斯薇露便一直热烈地与她讨论着自己与对方的演出——就仿佛她仍然沉浸在舞台的氛围中一般，诉说着她当时的感想与情绪，她的语气是那样的激动而又快活，一句接一句地蹦出。相识以后的第一次，她才是谈话中说得更快，更多的那一个。伊莎贝拉几乎插不上话，只能偶尔说说自己的角色，为了聆听她说出的每一句话语，伊莎贝拉差点都没法在现实中与旁人正常的沟通。
由于她告诉了戏剧团，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是由一名非常具有表演天赋，曾经在县剧院贡献过一份力量的女仆扮演——而她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受其他仆从的讥笑。因此，大部分的时候，出现在伊莎贝拉面前的团员夸奖的都是康斯薇露的独白水准，她优美得无可挑剔的嗓音，她充沛而富有感染力的情绪，这些来自于专业人员的评价令得康斯薇露十分高兴——更不用说之后还有来自于宾客的奉承——詹姆斯的死而复生对如今的她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甚至这个人的存在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对她有着如此深远而沉重的影响，像伊莎贝拉形容的那般，康斯薇露只将她此前与詹姆斯的感情视为年少无知的短暂的校园恋情，她人生有了更多的追求，而不是一味地绕着一段逝去的感情打转。
眼下，她的注意力大半都不在伊莎贝拉的身上，甚至也不在她的身边——由于爱德华所在的房间离前厅不远，她正待在那儿看着男仆们一点一点拆掉舞台的布局，这是她人生中——死前以及死后——的第一次上台表演，并且大获成功。作为范德比尔特家的千金小姐，即便没有自杀的她也几乎难以获得这样的机会，因此由衷地为她感到欣慰的伊莎贝拉十分理解她想要继续留在当场回味在舞台上度过的每一刻，回想着观众给予她的每一次反馈的行为。
更何况，她如今脑海中萦绕的心事，恐怕也只有爱德华能够帮助她解开。
“这真是太好了，公爵夫人，这都是您这些天来努力的功劳，”听了她的话，爱德华赞许地点了点头，即便在病中，他注视着伊莎贝拉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锋利敏锐，“然而，有某种预感告诉我，公爵夫人，您的前来并不仅仅只是想要告诉我这个好消息，以及将我今晚该吃的药物送来——”
“为何你总能猜的那么准确，爱德华？”伊莎贝拉苦笑了起来。
爱德华也笑了，只是他边笑边摇了摇头。
“作为男仆与管家的工作给予了我一点儿察言观色的能力，或许那足以让我看出您思虑重重，却不足以让我更早地看出您真正的为人与能力，也不至于像一开始那般轻慢您了。”
“爱德华，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是温斯顿让你改变了对我的想法吗？”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她的确有想要征询爱德华意见的心事，但这会好奇暂且占据了一时的上风。
“温斯顿少爷？当然不是，公爵夫人。”爱德华咳嗽了好几声，才嘶哑着嗓子继续说了下去，“事实是——我也前去参加了您那一日在教堂召集的伍德斯托克居民集会。是您的那一番演讲扭转了我对您的看法，那天，在教堂中，您令得我明白了年岁其实并不会与日俱增地拔升一个人的智慧，只能助长原本的固执与偏激——至少这是我老去的年华对我做出的好事，它们遮蔽了我的双眼，掩住了我的双耳，使得我犯下了傲慢的罪过，做出了自以为是的判断。
“公爵夫人，实不相瞒——而您也大可不必顾虑想要为此而惩罚我——过去，我曾因着您是美国人的缘故，而在心中对您抱有诸多的偏见。我想，这毫无疑问地影响到了我对您许多行为的看法——包括您过去提到过的希望能让伍德斯托克的寡妇前来宫殿内工作这一点，也同样如此。我那时偏颇地以为，您是想要将美国人的那一套作风搬入我辛苦侍奉了大半辈子的布伦海姆宫，借此改变传统的英国贵族行事规则，让这美丽的府邸沦落为如同纽约某个庸俗的大理石建筑一般任人耻笑的存在。这是我所不能容许的，公爵夫人，然而我却完全忽略了您的出发点实际上可能只是完全出于对那些可怜的太太们的同情。”
他又猛烈咳嗽了一阵，伊莎贝拉小声建议着他先别说话，好好休息，但却被爱德华拒绝了。
“我希望您能听到这些，公爵夫人，”他低声说着，“在遇见您之前，我只曾知道一人，能向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这样无条件的善意与同情，却又并非由于自己的地位的优越或者财力的出众——那便是公爵阁下的母亲，已逝的马尔堡公爵夫人。若说她曾令得我又明白了什么的话，公爵夫人，那便是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实际上只需要一样品质——所有我曾教导给您的，那些打理这座宫殿的知识也好，亦或者生来便具有的领导天赋和管理天赋，那都是可自后天习得的；唯独诚挚地关心着作为职责十分重要的一部分的伍德斯托克居民这一点，是怎么也无法学来的。”
“这么说，我早就得到了你的认可了，爱德华？”伊莎贝拉伸出手，握住了对方冰冷湿滑，布满皱纹的双手，“早知道，我就不那么费力地记住你教导给我的那些事物了——”
“您早就拥有了我的认可，以及我真诚的歉意，公爵夫人。”爱德华反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他那就像冬初迅速枯萎的绿意一般渐渐暗淡下去的双眼中蕴含着深切的渴望，如同人们将手放在萧疏的树枝上，便能感受到的生命的挣扎一般，“如果我认为我还有更多的时间能陪在您身边指导您，我也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将如此之多的事物灌输给您——”他顿了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么说不太吉利，而伊莎贝拉此时早已在心中“呸呸呸”了无数下，那是中国版本的“敲木头”，据说还更有用，“说到这个，我记起来了。图书管理员米勒先生为您准备了一些笔记，都是布伦海姆宫曾经的管家或者副管家留下来的记录，我想那会对您未来在宫殿中的生活有很大的帮助——所以，公爵夫人，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我是否该原谅公爵阁下——或者说，我是否该开始给予他更多的信任。”
伊莎贝拉低声说道。
她在婚前便没能看穿公爵的谎言，婚后这一点也没得到多少改善，她发觉自己仍然不明白对方的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他的行为背后又有着怎样的目的——康斯薇露赶在戏剧开场前，伊莎贝拉与威廉商议着慈善晚宴过后将要组建的慈善协会的事宜时，将早上发生的事情详尽地向她叙说了一遍，她原本还要说到为何会认为玛丽&#183;库尔松就是幕后真凶的部分，却因为要上台表演而作罢。
这之后，伊莎贝拉便坚信着，从路易莎小姐的口中得知詹姆斯还活着这一消息，只会让她与公爵原本就已经开始崩析解离的合作关系更为恶化，只会让对方记起婚前产生的误会，只会令对方误解自己许多行为的动机，进一步加强对自己的不信任。她对可能从公爵处袭来的暴风雨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对方准备怎么向她质问，她都能一一冷静应对——
可是，她等来的却是一个温柔的拥抱，以及一句寻常的，然而又不寻常到了极点的，仿佛一个丈夫自然会对自己妻子说出的夸奖。
她疑惑了，完全的疑惑了。
在她心中，她的确想要原谅公爵——当她事后冷静下来，她知道对方犯下的错并没有她当时所感受到的那么罪不可赦。公爵并不能预料到玛丽&#183;库尔松为自己的所准备的陷阱，倘若没有与威尔士王子之间的误会，她所要应对的压力不过是来自一些流言蜚语。而他确实为弥补这个错误做出了努力，无论是要求路易莎小姐向她道歉，还是将宾客的注意力从琐碎的八卦上转移到真正需要他们关注的妇女儿童权益上。甚至就连他完全没有必要插手的误会，他也主动与威尔士王子商议解决了——这是伊莎贝拉在戏剧结束后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口中得知的消息，显然，后者以为这对她来说会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它的确是，然而它同时也翻倍地增加了伊莎贝拉心中原本便具有的疑惑。
公爵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康斯薇露无法为她解答这个问题，她对马尔堡公爵的了解不比她多多少，而且伊莎贝拉也不愿在表演结束后打搅她那高涨的情绪，她唯一的希望便只剩下了爱德华。除了弗兰西斯，他可能就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中最为了解公爵的人了。同时，爱德华也是自弗兰西斯离开后第二个愿意耐心地指导她的长辈，令她感到十分亲切。更何况，比起弗兰西斯，伊莎贝拉更相信爱德华能够帮她做出一个较为公正的决定，或者至少是几句中立而不卑不亢的评价，而这些都是她此刻最为需要的建议。
她简单地向爱德华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她那时感到自己必须做出的决断——不再与公爵合作，也不再相信公爵——爱德华知道这场婚姻的本质，这是让伊莎贝拉感到十分欣慰的一点，至少她不需要花费太多口舌解释为何她与自己的丈夫这段生硬的关系是从何而起。随后，她又仔细描述了公爵为了弥补这些错误而做出的所作所为——有关詹姆斯的部分自然是被忽略过去了——才停下来等待着爱德华开口。
“如果您希望我以布伦海姆宫的管家的身份向您提出建议，公爵夫人，”爱德华闭上眼睛思索了好几分钟后，才缓缓地回答道，“那么我会说，‘是的，您该原谅公爵阁下’，但这更多是出自于对这个家族，对这个宫殿，对这片土地到的发展的考虑。我知道公爵阁下是个公平的人，如果他愿意为了表达他的歉意而付出如此之多的代价——甚至与他无比敬爱的王子殿下谈判——那么就说明，他的确十分看重与公爵夫人您的合作，而他会极力避免今后再出现任何令您感到失望的行为。至少这一点我是能肯定的。同时，作为布伦海姆宫的管家，我自然希望看到我的男主人与女主人始终都站在同一阵线共同为了这个家族与领地的繁荣持续努力，无论如何我都必须促进这一点。然而——”
他话锋突然一转。
“倘若您希望我以一个不过比您多活了几十岁的老人家的身份来为您提供看法的话。我会建议您暂且不必那么迅速地就做出原谅与否，相信与否的决定——如果我用路易莎小姐来作为一个例子——希望您不要介意——看上去，似乎您与公爵阁下都误会了彼此希望对方去做的事情，比起让路易莎小姐离开，您更希望公爵阁下在慈善晚宴这般您第一次以公爵夫人的身份主菜的大型晚宴上陪在您的身边，帮助您渡过最初的难关；而在公爵阁下看来，他似乎认为第一时间让路易莎小姐离开，隔绝她会对晚宴继续造成的影响，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
他叹息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您瞧，公爵夫人，如此截然不同的行事准则与方式，必然会在未来为您与公爵阁下带来的更多的分歧。只不过，既然您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想必您心中其实早已做出了一个决定，只是期望我的话语能推动您的实行——能容许我问一句，公爵夫人，究竟是什么阻碍了您，以至于您感到必须来征求我这个年老力衰，已经派不上太多用处的老人的意见呢？”

第107章 ·Isabella·
听了爱德华的话, 伊莎贝拉犹豫了几秒, 不知是否该将公爵婚前的欺骗与新婚之夜的爆发告知于爱德华。
她想询问康斯薇露的意见，却发现她正在快乐地偷听那些男仆对于她的歌声的夸赞，让她不忍心打断这对康斯薇露而言无比美好的一刻。
又思考了一会，她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不信任公爵的根本原因告诉了爱德华——或许是因为此刻患病的他没了那严肃又古板的外表, 看起来慈祥温和了许多，让伊莎贝拉不知不觉生出了想要倾诉的**，甚至是一种莫名的信任——知道这位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无比忠诚的老管家绝不会背叛她，也不会因为与马尔堡公爵相处的时间更久而有所偏颇。听完了她的话, 爱德华一直微微紧皱的眉头松弛开来，拍了拍她的手, 似乎是想让她安心一些。
“所以, 您是害怕公爵阁下会像刚与您相识时那般，再度欺骗您一次。这就是您感到难以信任他的原因, 是吗？”
爱德华问着, 他并没有马上急着为马尔堡公爵辩解, 这让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公爵阁下的确为那时的行为道歉了。”她又加上了一句, “我也决定原谅他那时的所作所为，只是——”
“只是那不意味着您能再次信任他, 是吗？”爱德华微笑了起来，“想必，这个经历也同时令您感到十分地不安，总是担忧着公爵阁下的一举一动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最终, 即便公爵阁下为了弥补错误做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也无法令您信服，以至于要向我这个糟老头子求助。”
伊莎贝拉再次点了点头，还有那个拥抱的作用——但这一点她羞于向爱德华承认，甚至羞于向任何人承认。当公爵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么为她而骄傲时，震惊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伊莎贝拉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也回抱住了他——那不代表任何意义，伊莎贝拉事后郁闷地想着，那只是她作为一个被社会礼仪训练出的普通人的条件反射而已，在那种大脑所有的神经都因为公爵喷在她耳边的气息而罢工的当口，她的身体只会按照从小接收到拥抱便会做出的反应而自动动作，这是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解释。
她没想到公爵竟然能看出她就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
伊莎贝拉当然知道让康斯薇露扮演自己本该扮演的独白，而自己亲自上台扮演另一个演员是一件十分冒险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人发现那个屏风背后空空如也，而原本该躲在那后面的公爵夫人实际是台上一个据说是该由一个“非常具有表演天赋”的女仆正在扮演的角色——想想她必须要为此做出的解释，想想她可能会遭受的后果，甚至光是要说服亨利&#183;欧文爵士接受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仆在他的戏剧团队中扮演一个主要角色，就让伊莎贝拉磨破了嘴皮——为了康斯薇露，再大的风险，再严重的后果，在伊莎贝拉眼中都值得。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可能会穿帮的准备，打定主意自己便是赴汤蹈火，便是两肋插刀，也要让康斯薇露的舞台剧顺利进行下去。
而她却为那句“我为你而骄傲”乱了阵脚。
在她上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无论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有多么出色，都注定难以得到任何人的赞赏——因为这个演员从退场的那一刻便会立刻消失，不复存在。她已经与亨利&#183;欧文爵士以及他的团队达成了一致的口径——任何人问起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扮演者，便说这个演员只是一个替补，不得不立刻赶回伦敦去接替在另一场戏剧中的角色。如此便能杜绝人们更多的疑惑。
伊莎贝拉并不在意那些评价——或者说她自以为自己并不在意——毕竟她扮演这个角色的初衷只是满足康斯薇露的心愿——她们能够共同地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然而，她逐渐意识到，那些灯光，那些掌声，那种不依靠记忆，只依靠自己对剧目的理解，只依靠自己的情绪，只依靠自己那一刻全力体现的角色的表现与张力而说出台词的感受——自然，康斯薇露在这个过程中充当了提词机的作用——都是有魔力的。她如今能明白，自己的母亲为何如此热爱她在辩论队的那些岁月，而自己的父亲为何又会悄悄在推特上搜寻旁人对自己辩护能力的评价，也能真正理解了那句中国古文的意思——士为知己者死。当在镁光灯下贡献一场无比绝伦的表演，当拼尽全力地展现了自我——人们便自然而然地会转身寻找着认同，除了自身以外的认同，渴望着有人能明白自己适才心中汹涌澎湃而起的情绪，渴望有人能明白自己那一刻的无与伦比——
而马尔堡公爵看到了。
当伊莎贝拉跑下舞台，冲进她嘱咐安娜为自己准备的房间时，宾客们的掌声甚至让她眼睛微微湿润，心脏也为此而疯狂地跳动着，但她抑制住了这种本能。今晚所有的荣耀都该归康斯薇露所有，她明白这一点。
公爵的那句话让她又找回了退场时，知道那一刻的掌声只为自己而响起时的悸动。
那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果真便是他的妻子。
如此，她便能以一吻而报答。
但那一刻消逝过后，他仍然是马尔堡公爵，她还未曾原谅他，她还未能相信他。在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就像他的影子悄悄向她伸出了一只手，越过了横亘在他与伊莎贝拉之间的无数沟渠，紧紧地握住了她的。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还是原样，她仍然要跨越无数误会与争吵，无数猜疑与退缩，才能望见他的身影。
“如果您能听我一句，公爵夫人，而不认为这只是一个老人因为偏爱而说出的话语。”爱德华平静地开口了，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您该给公爵阁下第二次机会。从公爵阁下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陪伴在他的身边，公爵夫人，倘若我说我亲手带大了他——自然，以管家的身份而言，这样的说辞未免有些不敬，但已逝的可敬的第八代公爵夫妇怕也不会对我这番话提出任何异议。”
“您将自己看做他的半个父亲，是吗？”伊莎贝拉柔声问着。
“我这一生是不会有孩子的，公爵夫人，我在很早以前便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如果您不介意让这段话只留在您我之间的话，是的，在某一段公爵阁下成长的阶段中，我的确把自己视为了他的父辈角色——但我从未忘记自己的职位，公爵夫人，我从未让这一点影响到我的身份。”
“我相信这一点，爱德华。”看着急切地为自己辩解，生怕被自己误会的爱德华，这下换伊莎贝拉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安心下来。她知道平贵之别，乃至于爱德华与公爵之间的主仆之别的想法，并不是自己说几句话便能从爱德华脑中去除的，她没法阻止对方将自己低看一等，只能表示自己的理解。
“我了解公爵阁下，公爵夫人，而您知道这并不是一句自夸。我必须承认，近年来，公爵阁下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许是因为第八代马尔堡公爵夫人的逝去，我也说不准——是这些变化使得他做出了欺骗您的决定，公爵夫人，那个我看着长大的男孩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伊莎贝拉忽然记起温斯顿也说过，公爵这几年似乎改变了许多的话。
“即便没有您告诉我这件事，我也注意到了公爵阁下在处事为人上的一些不同——然而我只是一个管家，无法对他的主人的决定指手画脚，更何况，大部分时候，这些改变似乎只让公爵阁下更加专注于自己的贵族职责，更加看重村庄中的利益。尽管与已逝的马尔堡公爵的方式手段完全相悖，但我那时倒并不以为意。至于公爵阁下对您的欺骗——若我说我对此一无所知，公爵夫人，但我便也是在欺骗您了。我那时心中确实对此感到了不妥。我敢说，公爵夫人，若是公爵阁下那时有现在的半般了解您，他绝不会做出当时的决定。而这话也对您同样适用，若是您的了解与我对公爵的了解一样多，您或许此时便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因此，您不妨再给公爵阁下一次机会——甚至是与他好好谈谈，公爵夫人，您与公爵阁下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就如同一块冰与一团火。而一场敞开心扉的谈话有助于你们找到与彼此间相处的合适温度——”
“合适的温度？”伊莎贝拉茫然地打断了他。
“是的，公爵夫人，就如同这一杯牛奶一般。”爱德华伸手将他先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杯子递给了伊莎贝拉，这个动作又令得他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看得伊莎贝拉的心揪痛不已，不明白这样虚弱的爱德华要如何回到宫殿的日常工作中去，“您摸摸看，它已经冰冷了——因此不再适宜被喝下去，而这样的温度会抑制火焰的热情，就如同昨晚公爵阁下的做法一般，因此让您感到心灰意冷。自然，若是温度太过于滚烫，就连寒冰也忍不住会融化——那我恐怕又不得不站在餐厅的门外，驱赶着端着菜前来的仆从，一边聆听着您与公爵的争论，一边在心中安慰自己这是难免出现的场面——”
伊莎贝拉忍不住笑了起来。
爱德华也笑了，伴随着几声深深的含混的咳嗽。
“我——咳咳——我好久没有以爱德华的身份说话了，公爵夫人，事实上，我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我以自己的口吻，而不是布伦海姆宫的管家的口吻说话时什么时候了。我很高兴知道，自己原来还有着能让女士微笑起来的能力——我当年非常受村庄里的女孩欢迎，公爵夫人，您知道吗？而那回想起来仿佛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走在村庄中，唯一需要我做的事情就是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听着年轻姑娘们的笑声，还有小伙子们的歌声——就跟您今晚的歌声一样美妙，我在这儿也能听到。”
他说着，说着，突然挣扎着想要走下床来，吓了伊莎贝拉一跳，她赶忙轻柔地将他又扶回枕头上靠好，“我只是想让您瞧瞧一些东西，公爵夫人。”爱德华气喘吁吁地说道，无力地又躺了回去。在伊莎贝拉的坚持下，他终于同意了让她去取来自己想要展示的物品——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放在了客房书桌旁的抽屉里。爱德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大串钥匙，花了颇久才找到正确的那一把。打开以后，伊莎贝拉发现木箱里放满了各色各样破旧的笔记本，看来是爱德华提到过的，图书管理员米勒先生整理的布伦海姆宫过往的管家抑或副管家留下来的记录。他拿起了最上方的一本，抽出了其中夹着的用柔软而轻薄的丝绸包裹着的一张照片，颤抖着递给了伊莎贝拉。
“这是我当上管家的那一年——1870年——刚好那时第八代马尔堡公爵夫人怀孕了，因此请了一个摄影师过来为她拍摄照片——而老夫人非常好心地让摄影师也为我，还有——还有当时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一同拍了一张照片，并留给我作为纪念。尽管那时我已35岁了，公爵夫人，但仍然要比现在更容易看出我年轻时的模样。”
伊莎贝拉接过了那张老照片，它显然被十分精心地爱护过，即便过了25年也仍然没有一丝色彩从相纸上褪去——上面是两个高挑的男人，都背着双手，一个微笑着，一个则板着五官——爱德华即便从那时起就是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但他说的没错，伊莎贝拉仍然能从那俊朗的眉眼中看出他年轻的时候能让多少村庄中的姑娘疯狂，他身旁则站着一个看起来年轻得多的男人，他的头发没有像爱德华那般梳得一丝不苟，或许是因为从照片上都能看出来有多么旺盛的那一头卷发不听从任何那个年代可能有的发型产品的命令，固执地要按照自己生长的方向舒展着的缘故。他没有爱德华那般英俊，但是他看上去则要随和温柔得多，笑容令得任何看到照片的人都有一种仿佛正被阳光照耀的感觉。
“这是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伊莎贝拉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在我看来，他对于这个职务来说似乎有些太年轻了。”
“那是皮尔斯&#183;加斯顿，公爵夫人。如果您只考虑他的年龄，23岁便当上了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的话，那么的确是有些太年轻了。然而，如果您考虑到他的能力，过目不忘的本事，公正宽容的性格——那时候，老夫人与还在世的第八代公爵阁下倒是非常支持我的决定，认为……”
爱德华伸手将照片从伊莎贝拉手中拿来，一边指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一边向伊莎贝拉解释着，然而后者几乎都没听进去后半的部分，她只是瞪大眼睛地看着爱德华的床边，一个与照片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头发甚至比照片上还要旺盛，还要卷曲的珍珠灰色男孩正站在那儿，低头与爱德华一同看着那张照片——现在伊莎贝拉倒是明白了为何爱德华总是不断的咳嗽，恐怕都是拜这位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的鬼魂所赐，他偶尔向爱德华投去的那缱绻缠绵而又深情的目光则解释了他留在爱德华身旁的原因——
“公爵夫人，您怎么了？”
爱德华疑惑地问着，他身旁的那个鬼魂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向伊莎贝拉看来——显然，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伊莎贝拉的视线正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甚至还向旁边漂移了一些，来确定自己的想法。发现了伊莎贝拉的视线的确随着他的一栋而移动以后，那个鬼魂登时便向后迅速退去，消失在了客房的墙后。
“公爵夫人？”
爱德华又喊了一声。
“没什么，爱德华，我以为我在房间中看到了一只飞虫。”伊莎贝拉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这种一抬头便能见到一个鬼魂的经历，她衷心希望以后能少一些。她可不想事情恶化到任何人向她介绍照片上或者是画像上的人时，自己都要疑神疑鬼地注意四周，以防止一个鬼魂突然之间就满足了被自己看见的条件，猛然出现在面前，“那么为何现在的副管家是伍德呢？”她赶忙转移了话题，尽管她心中很清楚爱德华会给出的答案。
“他去世了，公爵夫人，就在拍下这张照片两年以后。”爱德华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像被扔进黑暗的雨夜中的小狗的呜咽一般，他现在看上去比伊莎贝拉刚进门时更疲惫，更虚弱了，“谁能想到风寒能那么迅速地夺走一个年轻人的性命呢？”
“我很抱歉，爱德华。”
“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公爵夫人，您不必感到抱歉。”爱德华笑了笑，伊莎贝拉能看出这笑容就跟她方才的那个一般都是被勉强地挤出，“噢，上帝，我都差点要忘记了您与我的话题原来进行到了哪儿了。请您原谅我，公爵夫人，自从我病倒以后，我发现我倒是越来越表现得像个老人家了——啊，适宜的温度，正是这个。”
“是的，爱德华，正是这个。”伊莎贝拉应答着，感到差不多是时候应该让爱德华去歇息了。
“是的，与公爵阁下谈谈，”谈起这个叫做皮尔斯&#183;加斯顿的年轻人，似乎勾起了爱德华许多的情绪和思绪，侵占了他脑内本来正与伊莎贝拉进行的对话，他几乎是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地重复自己的字句，“与公爵阁下谈谈，是的，该好好谈谈……您是否考虑过一个可能性，公爵夫人？”他突然又有些激动地问道，“也许公爵阁下做出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爱上了自己的妻子，而他则愿意为她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伊莎贝拉愣住了，她肯定爱德华此时要是还保持着她刚进门不久时的那个状态，他绝不会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她一边替爱德华将照片收回笔记本中，一边摇了摇头，“我没这么想过，爱德华。”她柔声回答，生怕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刺激。如今，她已经明白慈善晚宴开始前的那几天，爱德华已经是拼尽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力气，为布伦海姆宫，为自己，也为公爵贡献自己生命之火仅余的几分温暖，确保着晚宴能够成功举办。病魔不仅是带走了他的精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洗刷掉了“布伦海姆宫管家”这一沉重而又刻板的外壳，他逐渐忘却掉了这个身份，却又逐渐拾起了爱德华这个名字背后的真正的意义。
“您该这么想想。”爱德华的眼睛半闭着，微微颤抖着，声音也低了下去。他倦了，他需要休息了，“因为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公爵夫人……”
后半句话化作一阵鼾声，轻轻从鼻孔中喷出，伊莎贝拉帮他盖好了被子，又吹灭了床头的蜡烛，昏暗的房间中陷入了一片安详之中。伊莎贝拉站了起来，不知道那个鬼魂是否又会归来。她唯一希望的只是死神不会在这样一个静悄悄的良夜中到来。布伦海姆宫还没有准备好失去它的管家，她在心中悄声向上帝祈祷着，而这片土地上也没有任何人准备好失去爱德华，尤其是她。
“晚安，爱德华。”
她小声说着，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第10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慈善晚宴中最为重要, 也是最为漫长的一天圆满落幕了。
但这场宴会还没有结束。
今天早上, 布伦海姆宫为它的男性宾客准备的活动是户外骑马，而为女性宾客准备的活动是早午餐，这个在日后的纽约养活了无数街边面包小店以及饱受Instagram上的网络红人们热烈追捧的用餐形式此时才刚刚在伦敦的中产阶级间流行开来，还不怎么为上流社会所接纳。这是博克小姐为这场慈善宴会提出的建议中伊莎贝拉唯一熟知的一个, 因此也是她唯一挑选的一个。
经过商议后，用餐地点设置在布伦海姆宫的沙龙之中，每位前来参加的夫人或小姐都将得到一份菜单，上面列出了厨房提供的所有的菜式, 为了照顾美国宾客，还增添了一些美式菜肴——常见的各式面包, 松饼, 酥皮馅饼，冷盘, 培根, 炒蛋, 煎香肠, 烤鱼, 蜂蜜鸡胸，应有尽有。夫人小姐们可以在沙龙中陈列的被历代马尔堡公爵所收藏的瓷器中挑选一款自己喜爱的盘子, 圈出菜单中自己想吃的菜式，一并交给男仆，很快食物便会被送上。
起先，康斯薇露有些犹豫伊莎贝拉是否该把现代早午餐的一些形式融入到一百多年前只是中产阶段用以消灭前一天晚上的剩饭而发明出的方式中, 而博克小姐则敏锐地指出了任谁无法拒绝的一点——要是这一场早午餐宴会的形式被宾客们所接受了，那么这种用餐形式将迅速在英国的上流社会蔓延开来，而伊莎贝拉将会被视为引领这个潮流的贵族夫人，这对她提高自己的社交地位将会有极大的帮助。
知道了玛丽&#183;库尔松的阴谋之后，这一点就变得更加的至关重要——社交地位的提升意味着在上流社会的话语权也将随着一起提升，意味着伊莎贝拉将被邀请去更多的宴会，能邀请来更多的宾客，将更容易从贵族的口中打探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也能更容易地散播对自己有利的言论——伊莎贝拉敢打赌玛丽&#183;库尔松也一定在做同样的事情。
就如今沙龙中宾客的反映来看，这场略微有些超出一般贵族宴会常规的早午餐远比伊莎贝拉的预计要成功一些，年老而传统的贵族夫人——譬如德文郡公爵夫人，倒也没有对此发表什么不满的评价。不过，她们吃得也非常少，几乎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挑选瓷器，与评价布伦海姆宫的收藏量上了，似乎那才是这场早午餐中令她们感兴趣的部分。而年轻一些的夫人与小姐们倒是更为喜爱伊莎贝拉刻意向厨房要求过的摆盘，当她们发现自己要求的食物会被以十分精致的摆放方式送上楼来时，研究点什么样的食物能够制造出最完美的效果，就变成了她们在这场宴会上专注的目的。
昨晚的那场表演仍然是此刻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不断有宾客想要坐在伊莎贝拉身边与她讨论两句，或者恭贺演出的成功，这都是说几句场面话就能应付过去的对话，因此伊莎贝拉得以一心两用，同时在心中与康斯薇露交谈着。整个早上，后者都躲在沙龙的一角默默观察着玛丽&#183;库尔松的一举一动——
事实证明，玛丽&#183;库尔松私下与康斯薇露过去所熟知的那个美国女继承人完全是两个人。
她的掌控欲十分强烈，康斯薇露注意到她会有意识地掌控着对话的走向，从而一次来影响旁人的看法。她似乎完全将艾德娜培养成了自己身边的一个跟班，无论她说什么都能收到对方的附和——这便能解释艾德娜随慈善晚宴的请帖附上的一段极其客气而又冷漠的回应，针对伊莎贝拉曾经写给她的那封劝说她不要嫁给卢卡斯勋爵的来信，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并且，玛丽&#183;库尔松还一直在非常小心地探听人们对伊莎贝拉的看法，还总会增添上一两句令人心中有些不快的评价，例如一边称赞伊莎贝拉上台演出的勇气，一边又故作犹豫地指出自己认为这样似乎有些不太符合公爵夫人的身份。
不仅如此，玛丽&#183;库尔松似乎是发现了德文郡公爵夫人与兰斯顿夫人对于库尔松勋爵的评价，几乎整一个早上都在向她们吹嘘着自己的丈夫的能力，并且暗示她们库尔松勋爵得来他的职位并不需要将威尔士王子请来自己的宴会上。
我过去从不知道玛丽&#183;库尔松竟然是这样的人。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十次康斯薇露如此向伊莎贝拉抱怨了。
“瞧瞧是谁突然一下子成为了房间里最受欢迎的人——亲爱的公爵夫人。”阿斯特太太刚离开伊莎贝拉身旁的座位端着盘子的博克小姐便立刻抢占了那个位置，“想要坐在您的身旁跟您说几句话实在是太难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亲切地低笑了一声。伊莎贝拉注意到她的盘子里只有几片烤西红柿与一勺子白汁烩豆，分量简直少得可怜，“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场非常成功的慈善晚宴，公爵夫人，容我恭喜您一句。等我回到伦敦以后，我敢说我一定有许多的内容可以写——”
别忘了将我今天早上告诉你的那些计划告诉博克小姐。康斯薇露在心中提醒了伊莎贝拉一句。
昨晚，从爱德华那儿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伊莎贝拉终于有时间能与康斯薇露好好谈谈了。她与康斯薇露先是花了一个小时意犹未尽地讨论了一番那场她们合力演出的戏剧，才开始交换了彼此手上的掌握的信息——康斯薇露先将她对玛丽&#183;库尔松的猜测和盘托出，她如何得出这一结论的过程让伊莎贝拉听得津津有味，仿佛自己成了伊莎贝拉&#183;华生，得以现场观摩康斯薇露&#183;福尔摩斯精彩推理一般。
康斯薇露想不起来任何自己与玛丽&#183;库尔松可能有的过节，因此怎么也猜不出她为何要这么做。而伊莎贝拉提出了不少在她自己看来十分合理的缘由——譬如玛丽&#183;库尔松实际上一直暗恋着康斯薇露，而后者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能看出前者对自己的感情，导致前者因爱而生恨，想要毁掉康斯薇露，而公爵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亦或者，范德比尔特家与莱特家的上一代说不定曾经在生意场有什么纠纷，而玛丽&#183;库尔松只是在为她的家族复仇。
这其中，唯一得到了康斯薇露认可的猜测则是玛丽&#183;库尔松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的丈夫——在中午那场野餐午宴中，伊莎贝拉偷听到德文郡公爵夫人与兰斯顿夫人私下的讨论，显然，她们两个都从自己的丈夫那儿听到了一些对于马尔堡公爵如今将要在保守党内担任的职位的消息，并且感到了十分不解。据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原话，若不是索尔兹伯里勋爵这很明显将马尔堡公爵流放的举动，库尔松勋爵若是想要在外交部门继续发展，未来永远都会被马尔堡公爵压着一头。
随后，伊莎贝拉又将爱德华与她的对话告知了康斯薇露，也包括与那个鬼魂的相遇，为着爱德华最后说出那句话的缘故，她有些怀疑那个鬼魂与爱德华当年说不定曾经有过一段旧情，倒挺想要找到那个鬼魂——尽管她不确定让爱德华看见对方会不会对那可怜的老人的心脏造成太大的负担。
对康斯薇露来说，要让她接受爱德华那样一个正经严肃的人可能有过一个同性恋人，还稍微有些困难，因此她对伊莎贝拉的结论不置可否，倒是十分推崇爱德华给出的每一个建议——她也认为公爵如今已与结婚时的他有所不同，并且也赞同与公爵好好地谈谈有助于伊莎贝拉今后与对方的相处，有助于过去种种误会的解开——甚至还能与公爵交换有关库尔松家的情报，能更好地防御玛丽&#183;库尔松下一步可能有的行动。
“所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除了我们已经实行的将她排除在慈善协会组成成员以外的措施？”夜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的伊莎贝拉放弃了自己去思考对策，询问着康斯薇露，鬼魂没有体力的限制，后者看起来还保持着刚演出完毕时的兴奋状态，倒是让伊莎贝拉有点羡慕，“直接当面质问她吗？”
“不，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我们该暴露已经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这一点的时机。知道王子殿下这一步棋失败了以后，她必然还会再想出其他的手段来对付我们，静观其变，做好准备，这就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
康斯薇露回答道。但那场戏剧对她的改变是巨大的，意识到了自己不必当一个只能悄悄地观察着世界的鬼魂以后，除了思考玛丽&#183;库尔松的事，她还在一夜之间便想好了许多未来的计划，其中一项便是——
“您想要在我供职的那家杂志社出版的刊物上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专栏？”听了伊莎贝拉的话后，博克小姐惊讶地反问道，“以一个女性的笔名？没人想看女性作者写出来的作品，您是知道这一点的，公爵夫人，要不是我的父亲给予了我一个中性的姓名，恐怕我也不得不再想出一个笔名。您将会收到许多对您的文字吹毛求疵地大肆批评的信件，这是可以肯定的一点。要是我把我刚开始写作时收到的信件展览出来，便足以使得任何有着结婚意愿的女性放弃寻找丈夫的念头——您确定吗？”
“当然——人们不想看女性作者写出来的作品，是因为他们以为女性作者只会发大片无聊透顶的牢骚，无法中立冷静地看待任何事物——甚至没有足够聪明的脑子能够动笔写任何文章，这不就是一个大好的能够打破这一桎梏机会吗？”
“那么，能让我问问，公爵夫人您打算写什么类型的文章呢？”博克小姐掏出了她的笔记本，用嘴咬开了钢笔的笔盖——伊莎贝拉发现，这一行为登时惹来了几个不友好的瞪视，全都来自于那些美国女孩，比起英国贵族，似乎这些女继承人更在乎是否有人在宴会上出现了失礼的举止——刷刷地在纸张上记录着，“我该怎么跟杂志社的主编申请呢？”
“只是一些对艺术类时事的点评，譬如说从艺术表达方面来分析这一次亨利&#183;欧文爵士在布伦海姆宫的演出。相信我，这些文章一定不会比那些自以为是的批评家写出的文字糟糕，”伊莎贝拉说，“而我将会使用的笔名是——”
她顿了顿。
“伊莎贝拉。”
“我喜欢这个名字。”博克小姐将“Isabel”认认真真地记在了笔记本上，抬头向她一笑。
“我也是。”伊莎贝拉轻声说。
今天早上，当康斯薇露向她阐述着自己的这个写作计划时，第一句便是告诉她：
“我想让‘伊莎贝拉’这个名字也被这个世界记住。”
她没有用心灵对话，而是站在伊莎贝拉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
死去的伊莎贝拉在1895年的世界继承了康斯薇露的名字，而死去的康斯薇露将以伊莎贝拉的名字继续活在这世上。
伊莎贝拉想不出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第109章 ·Consuelo·
康斯薇露对她的父亲如今有着十分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 藉由伊莎贝拉, 她得知了威廉实际上对她有着远比表面上所展露出来的更多的认可与爱；然而，另一方面，深知她的父亲那冷酷无情的商人本色的康斯薇露知道那份父爱不会比他对一件能卖出好价格的商品的喜爱要多多少，甚至不足让她的父亲像梅的父亲那般, 无条件地答应女儿的任何要求。这一点在他到来慈善晚宴的当晚便体现了出来，他直截了当地向伊莎贝拉表达了自己对这一宴会的看法，就跟康斯薇露预料的一模一样——
“很聪明，我的女儿, 我很高兴你没有直接打算使用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来为那些可怜的穷人们支付账单，而是选择了与其他人一同分担这场重担。恐怕, 我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些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获取更多的财富的人, 为何无端便要为那些能力不足的穷人负起责任——在我看来，我的捐助并非是因为我真心为那些妇女儿童而感到同情, 不过是我参加这场宴会付出的门票钱罢了。”
威廉的这种漠然的态度, 伊莎贝拉自然是不在乎的——然而, 对于此刻要将自己的投资计划告诉对方的康斯薇露而言, 便足够令人紧张了。她既害怕自己的想法过于幼稚, 会摧毁她的父亲因为欣赏伊莎贝拉的大胆与直接而展露出来的那一点认同，又担心即便她的投资计划没有受到嘲弄, 她的父亲或许也会因为担心风险，而拒绝给予她任何投资。
“所以，我亲爱的女儿，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此时是早午餐活动结束以后, 慈善协会的成员第一次会议召开之前的短暂的空隙，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正坐在布伦海姆宫的小书房中，因为小会客厅此时已经被从户外归来的男宾客们占据了，而伊莎贝拉则坐在他的对面，等待着康斯薇露将自己想说的话告诉她。她镇定而又自信的模样至少不会暴露康斯薇露此刻自我怀疑与胆怯。
康斯薇露的确思考过要如何在这个时代进行投资。
任何人都会想到要利用伊莎贝拉是从未来而来的这一优势，然而，伊莎贝拉的历史知识实在是太过于碎片化了，任何在康斯薇露看来有利可趁的事件，都至少发生在15年以后。可是，若不走在历史的前方，这个时代任何看起来能够让商人赚到一分钱利润的货品与土地上，都已经被预先插手及占领了。康斯薇露苦恼了很久——直到在为慈善晚宴做准备的那个星期中的某一天，温斯顿&#183;丘吉尔在餐桌上谈起了他将要参加的古巴独立战争，惹得伊莎贝拉开始谈论古巴未来的历史走向，才给了康斯薇露一个灵感。
“古巴？”威廉挑起了眉毛，显得有些惊讶，“的确，这几年有不少美国人在那边购置地产，开设工厂。当地的制糖业与烟草业的潜力十分巨大——但是，亲爱的女儿，现在古巴可正处于战争之中，就我所知，不少的商人都准备抛售名下的财产，从古巴撤走，的确是一个低价收购的好机会。然而，西班牙很有可能会让古巴独立，这是西班牙在美洲最后仅余的几块殖民地之一，对它的掌控力已经逐渐减弱。这是我听说的消息，一旦这成为事实，范德比尔特家在古巴的财产很有可能不会被当局承认，你考虑过这一点吗，我的孩子？”
“古巴对美国来说太过于重要，它绝不会放任这个地区取得真正的独立。”伊莎贝拉说道，基本上，她就是在重复自己高中时老师在课堂上教导的内容。感谢美国独特的历史教育系统，康斯薇露心想——对世界上其他国家与地区几千年的历史视而不见，只是恨不得将1776年美国建国以后每一年的每个月的每一天的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事都教给学生，伊莎贝拉还记得一些这个时代的历史发展，“为了古巴——甚至乃至于其他西班牙尚且掌控的殖民地，美国甚至会不惜与西班牙开战，为的就是彻底将西班牙的殖民势力从美洲清除出去。最后，即便古巴，波多黎各，这些地区最终通过战争而取得了独立，但它们实际上仍然会处于美国政府的控制之下——由于这种控制本身的意义在于从古巴获得经济利益，恐怕也会相应地颁布一些政策，使得美国商人在古巴本地的收入能够最大化，从而推动这些地区的经济快速增长。到那时，已经在古巴购进足够多的土地与工厂的范德比尔特家族便能彻底垄断古巴的制糖业与烟草业。”
“这些是别人告诉你的——譬如王子殿下——还是你自己根据目前古巴的形式推断出来的？”
威廉敏锐地问道，他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脸上扫来扫去。然而，即便这仅仅只是康斯薇露的推断，只是作为一个传话筒的伊莎贝拉也能表现得十分冷静，让威廉看不出半分的心虚与紧张。
“一半一半。”伊莎贝拉说道，这是康斯薇露认为最能说服威廉的说法。
“你是在建议——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女儿——范德比尔特家开拓在中美洲的生意？”威廉看上去似乎要大笑出声了，这让康斯薇露不由得有些退缩——即便她已经成功地在舞台上给予了几十名宾客一场极为出色的演出，在她的父亲面前，康斯薇露总感到自己仍然是当年那个被他拒之门外的小女孩，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能获得父亲轻易就给予弟弟们的夸奖和称赞，“殖民地的蛋糕已经几乎被瓜分殆尽了，我的孩子。是的，我不否认如果我们能够垄断古巴的制糖业与烟草业，的确能带来可观的收入——但你赌的是古巴的未来，孩子，而战争是最不可预测的未来。你的计划的确有可取之处，我必须承认，孩子，但是就这样贸然进入一个全新的产业，实在是太冒险，太激进了——”
“您总是教育我与弟弟们要将眼光放长远，只盯着眼前的一时蝇头小利不放的人是无法真正取得成功的——”伊莎贝拉提高了一些声音，使得康斯薇露为自己的计划的辩解听上去远没有她自己耳朵中听到的那样软弱无力，“而铁路——尽管它此时看起来还能源源不绝地为范德比尔特家族带来巨额的收入——却已经是眼前的蝇头小利了。您认为美国政府会容忍范德比尔特家族垄断铁路工业过久？等到更加快速，更加便捷的交通工具出现以后，铁路还能支撑范德比尔特家族多久？如果我们在古巴有着大量的土地与工厂，便能以比美国更加低廉的人力成本与土地利用为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工业制造原料——更重要的是，父亲，您说得对，殖民地的蛋糕已经被瓜分殆尽了，那些新近独立的殖民国家不会允许一个美国家族与本地人来争抢利益，因此古巴才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父亲。一旦我们在古巴站稳脚尖，我们就能有比其他等到古巴局势稳定后才姗姗来迟的美国企业更多的本钱与技术与周边新成立的国家做生意。”
威廉骇然地瞪着伊莎贝拉，康斯薇露估计她是自己的父亲此生碰到的第一个会告诉他铁路工业会穷途路尽的人——如果不是伊莎贝拉亲口告诉了康斯薇露一百多年后的美国的铁路工业的萎靡，就连康斯薇露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预测。也许是因为伊莎贝拉的语气太过于笃定与自信，又或者是这样惊世骇俗的话却有能够打动威廉的魔力。保持着同一个讶然的表情注视着伊莎贝拉几十秒以后，威廉的嘴巴终于闭上了，随后又张开了——
“战争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我的孩子，它不会在短期之内就结束。在那之前，西班牙政府不会允许范德比尔特家的船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开进古巴境内，再大摇大摆地带着满谷满坑的货物离开古巴。莫非你的意思是说，在战争结束之前，我们只能大量购进土地与房产，并静观其变？”威廉继续追问着，他的两个大拇指轻轻相碰着，康斯薇露知道这意味着她的父亲开始对她的计划感兴趣了。至少到目前为止，威廉都没有批评过她的计划的异想天开与不实际。毕竟，这只是她听着温斯顿&#183;丘吉尔对古巴战场的描述——而他自己都还未亲自前往前线——以及伊莎贝拉对于未来的历史走向的描述过后便产生的主意，所有的一切都只在她的脑海中有一个模糊的形象，她隐约知道这样能够成功，尽管她不知道那块土地上此刻在发生着什么。
但威廉说过，所有哪怕只有一半好的投资家，都是最好的空想家。他们的脚站在大地上，但是脑袋已经乘着热气球伸到了50年后的世界——
因此，她走出了更为大胆的一步。
“如果我们跟西班牙政府私下达成协议——战争是需要物资的，而西班牙在美洲已经没有其他的殖民地能够源源不断地为它提供这些物资。但是范德比尔特家族庞大的商船数量却能够做到这一点。”伊莎贝拉重复着此刻康斯薇露在她脑海中说的话，“战火还未扩散到古巴全境，如果我们谨慎地挑选购入的土地的位置，应该便能避免让我们名下的财产陷入战争的荼毒。”
“我会给予你一笔投资，让你去进行你的投资计划中所要做的事情——你想好该怎么开始在古巴购置土地了吗？据说现在如果没有西班牙政府的许可，亦或者是古巴当地游击军队的帮助，普通人极难进入古巴国境。”
这一点康斯薇露倒是的确考虑过了。
“温斯顿——也就是马尔堡公爵的堂弟——将要在西班牙的政府的许可下加入古巴战场。他可以让范德比尔特家的律师伪装成自己的贴身男仆一起进入古巴。”
威廉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至少我的孩子中的确有一个继承了我的精神，无论表现得多么疯狂，都称得上是一件好事。记住，这笔投资是有期限的，一年内，必须连本带利——还包括我为这场愚蠢的慈善晚宴多捐献的资金——一并归还给我。之后，你所赚来的钱，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了。”
吝啬鬼。伊莎贝拉在心中大骂着。虽然他的确捐出了比计划中还要多出一倍的资金，但是这也是为了保护他的女儿不受一个心狠手辣，手段阴狠的对手的伤害啊。
你知道我的父亲对于慈善捐款的态度，康斯薇露无奈地劝说着她。他愿意为我们想出一个能够杜绝玛丽&#183;库尔松夫人加入慈善协会的好办法，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按照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从前的设想，捐款数额最大的前十名宾客将成为慈善晚宴结束后成立的慈善协会的成员——然而，自从知道了玛丽&#183;库尔松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陷害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后，很显然她必须被排除在这一慈善协会之外，否则很难说她将会利用自己作为成员的影响力对伊莎贝拉，对这个协会，甚至对那些需要帮助的妇女儿童们做出什么样能够伤害到马尔堡公爵夫妇的行为。然而，会如何挑选慈善协会的成员这一点又是必须在宾客开始捐献以前便说明的规则，而玛丽&#183;库尔松完全可以通过捐出一大笔资金的方式确保自己将会在慈善协会中拥有一席之地。
无助之下，康斯薇露选择了向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便想出解决方式的威廉求助，相信自己的父亲不会出卖自己，她甚至让伊莎贝拉将她们要提防的宾客就是玛丽&#183;库尔松这一信息透露给了威廉。
“首先，要将前十名改为前五名——能够加入的人越多，那么库尔松夫人加入协会的概率就越大，控制在5个的话，既是一个看起来还能够保持着民主公平的数字，又足够狭隘到缩减了加入的机会” 那时，站在已经搭建好的舞台边上，被伊莎贝拉临时找来的威廉不紧不慢地说道。
“其次，不要公开募捐的过程。当你的舞台剧在台上演出的时候，台下的宾客若是想要捐赠，便悄悄喊来仆人，将支票交给他们即可——这样既能保全一些贵族的颜面，不让人得知他们实际上没有捐出任何钱款，男仆只是过去填满他们的酒杯，也能让库尔松夫人难以猜出究竟多少金额才能确保她进入协会。”
“可是，万一她直接给了一张十分丰厚的支票呢？”
伊莎贝拉担忧地问道。
“是的，我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性，由于你还未告诉我们这些可怜的宾客捐献的模式——匿名，还是不匿名；报出金额，还是不报出金额——因此不少人私底下已经商量好了一个大致的数额，1万美金，既能不失脸面，又能不做无谓的支出——我估计库尔松夫人也得知了这个金额，说明她的捐款数额大约在3万左右，这是一个可以确保她进入慈善协会的数字。等她知道只有前五名才能进入过后，恐怕会提升到5万。”
“那么这就意味着我必须提高计划中捐献的金额。我原本想要捐献5万美金，而J.J阿斯特也差不多——他与我的捐款数额将会是全场最高的，毋庸置疑。因此，只要我将我改变后的金额稍稍透露给他，为了不失面子，他自然也会将数额提到与我一样高，甚至更高的程度——10万美金是一个不错的数字。接下来，你只需要找三个你信得过的宾客，提出给予他们一定的补偿，提高他们的捐献金额——至少要超过6万——便能够确保他们将会成为慈善协会的成员。”
然而，威廉才说完这段话，便有女仆匆匆地过来告知伊莎贝拉，亨利&#183;欧文爵士正在召集演员集中，开始更衣化妆，做好准备，演出很快就要开始了。伊莎贝拉只得跟着她一同离开了。前者原本以为自己或许可以在开始化妆之前溜出后台，但是由于伊莎贝拉扮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一角色是个秘密，她没有任何的助手能帮她化妆，更衣，一切不得不都依靠她上一辈子在那个康斯薇露永远不明白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的YouTube网站上学来的化妆技巧，导致她根本没有时间离开后台，甚至没有时间叫来安娜替她送个口信。
也正因为如此，当表演结束后，副管家伍德开始统计慈善募捐的结果时，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绝望得几乎都要以为玛丽&#183;库尔松必然将会是慈善协会的成员之一了——
“我们该去开那个慈善协会的会议了——我决定将我的职位交给范德比尔特家的律师，反正我不可能常常待在英国，即便常常待在英国也不可能将时间浪费在这样无聊透顶的慈善事业上。我想，J.J.阿斯特也会这么做。”威廉的话语打断了康斯薇露的思绪，他站起了身，扣好了西装的扣子，带头向门外走去。会议的地点设置在那间被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偏爱的起居室中，更温馨，也更私密。等伊莎贝拉与威廉到达房间时，剩余该参加会议的人群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除了J.J阿斯特，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妻子以外，还有梅，博克小姐，还有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
威廉实际上捐献了15万美金，而名义上需要伊莎贝拉“偿还”的只有5万美金。
J.J阿斯特捐献了12万，博克小姐捐献了10万，梅捐献了6万，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也捐献了6万。
而玛丽&#183;库尔松捐献了3万，金额上排在第六。
恰巧，这三个人也正是康斯薇露设想中，如今她与伊莎贝拉能够信任，也有足够的资格加入慈善协会中的人。
尽管伊莎贝拉没能够提前向她们打好招呼，像剩余的宾客那般商量好一个数额，甚至是提供给她们必须额外支出的资金——对妇女儿童的权益的关心，对这场慈善晚宴的目的的理解，对艾格斯&#183;米勒及海伦&#183;米勒案件所带来的警示的重视，仍然让大家成功聚集到了一起。
“这个房间真是美极了，”看见走进来的伊莎贝拉与威廉，阿斯特太太开口了，“几乎都让我觉得，如果我们没能在这间房间里做出什么能救下一两个可怜的女孩的事情，都对不起这间房间美丽的装潢。”
“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伊莎贝拉微笑了起来，伸手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

第110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并肩站在起居室中。
壁炉中燃烧的火光映照在他们的脸上, 像是往两根挺拔的大理石柱上泼了一层南瓜色的油漆, 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因此他们又像分开红海的摩西一般，巨大的黑影投映在另一端的墙上，将屋子分成了温暖的两端, 与寒冷的正中。
所有的宾客都在今天下午送走了，慈善晚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就连温斯顿，也只留到了晚餐之后，便启程前往伦敦。他已经得到了西班牙政府的许可, 可以立刻奔赴古巴战场。他没有带走安娜斯塔西娅，而是选择将她留在布伦海姆宫中。
“她应该留在更有能力照顾好她的人身旁。”
他如此告诉伊莎贝拉。
偌大的布伦海姆宫中, 眨眼间热闹作鸟兽群散, 离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两人。
看见温斯顿坐上马车离开的那一刻, 伊莎贝拉甚至有些不习惯。尽管慈善晚宴的结束并不代表她便会开始变得空闲, 后天就是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案件的审理, 她仍然要为庭审做准备。等案件告一段落以后, 便到了要前去觐见女王陛下的时候——光是要见到维多利亚女王这一件事, 就已经够伊莎贝拉紧张的了——但在刹那间响起的无边寂静，与一天前的灯火辉煌, 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相比，仍然令伊莎贝拉感到了孤寂突然从身后被昏暗层层包围的布伦海姆宫袭来——
别忘了，你还要与马尔堡公爵谈谈。
康斯薇露的话制止了伊莎贝拉想要上楼寻找前一天晚上出现在爱德华房间的鬼魂的念头——她猜对方如果不敢再出现在爱德华的房间中的话, 或许会出现在楼上仆人的卧室内——伊莎贝拉无可奈何地收回了正准备踏上台阶的腿，回过身来看着康斯薇露。
我猜，你八成会躲得远远地，避免成为一个看不见的“第三个轮子”，是吗？她撇着嘴，在心中问道。最近，只要她与马尔堡公爵有任何能够独处的机会，康斯薇露都会远远避开，就好像是个不愿打扰情侣约会的伙伴似的，差点让伊莎贝拉都有些怀疑康斯薇露暗地里是否存了想要撮合她与公爵的心思。
我必须要构思马上就要在博克小姐为我们申请到的那个专栏上发表的文章，你知道，她在走之前嘱咐了我们最好这两天就能交给她一份稿子，她好拿去给她的编辑过目。康斯薇露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就好似她没有整晚安静而漫长的时光供她去思索一般。再说了，只是与公爵谈谈玛丽&#183;库尔松，以及解开最近的几场误会，没有我，你该不会连这么简单的对话都无法完成吧。
于是，几分钟之后，从男仆口中得知公爵在起居室的伊莎贝拉来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注视着壁炉上的那一大片空白的墙壁——尽管伊莎贝拉并不清楚他们究竟在看什么。公爵似乎知道她的到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举止开口。
“这儿曾经挂着一幅画。”
公爵突然开口了。
“但是它被卖掉了。”
已经从爱德华以及弗兰西斯口中无数次听到以这句话开头的举止的伊莎贝拉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她的语气太过于理所当然，仿佛就是公爵所说的那句话必然跟随的后缀一般。公爵被逗笑了，他低下了头去，似乎想要用阴影遮掩着他收不回平直的嘴角，但伊莎贝拉仍然能看到微笑在他脸颊上蔓延。“是的，没错。”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将恢复了平静的五官抬起来，“曾经挂在这里的那副画的确被卖掉了——但是，我必须辩解一句，并不是每一幅从原本的位置上消失的油画都遭到了变卖的命运。它们有些是被捐赠给了博物馆，有些是按照曾经的公爵亦或是公爵夫人的遗嘱被取下——不过，这不是我提起这幅画的原因。公爵夫人，你想在这儿挂上一副我们的肖像画吗？”
“我们？”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的伊莎贝拉茫然地反问了一句，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了照片与相册的现代人来说，花了她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肖像画的作用是什么。然而，公爵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并不想与他出现在同一副画框中，只听见他迅速开口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公爵夫人，即便只是你单人的肖像画……也很好。如此一来，若是你没有任何想要指定的画家为你作画，我也可以亲自执笔。”
“你会画画？”伊莎贝拉的注意力登时便被这一点吸引了过去，好奇地问道。
“是的——我想，我的祖母似乎保留了一些我的画作在这儿，方便她向宾客们展示……”公爵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向象牙色的半圆边柜走去，他的影子切割着房间里的光源，看上去似乎始终有一份光在追逐着他俊美的侧脸，不忍离去，而伊莎贝拉的目光也追逐着那份光源，她突然记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对方那完美无缺的五官时的感受——就好似她的心突然掉进了充斥着涂满蜂蜜的尖刺的深渊中，唯有注视着他能停止坠落，停止即将被刺穿的恐惧——
但那只是纯粹的外貌上的吸引，如今对伊莎贝拉毫无意义。
几分钟后，她听见公爵发出一声轻轻的胜利的欢呼，从一个打开的抽屉前直起身，向伊莎贝拉挥舞了一下手中拿着的几张画纸。
快步穿过房间，公爵将那些画作递给了伊莎贝拉，那是几幅水彩画，所用的纸张十分的坚硬挺括，很好地将颜料的色彩保留在纤维上，但是表面摸上去又没有任何纹理。她瞥了一眼公爵，发现对方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几分赧色，像是作业即将被交到出了名刻薄的教授手上而感到局促不安的学生，“这是我17岁时的作画，”接触到伊莎贝拉的视线，他连忙解释着，“跟那些你喜爱的大师作品自然是无法相比的——自从我的母亲死后，我便再也没有提笔作画了。但我并不介意为了你而——”
他顿了顿，但是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仍然胶着公爵的画作上。不过，显然，康斯薇露过去通过自己而显露出的对艺术的品味，以及她的沉默，只让她可怜的丈夫更加紧张了。
“事实上，这就是一个糟糕的主意，公爵夫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他伸手想要将那些画纸拿回来，但伊莎贝拉没有放手。她知道康斯薇露若是在这儿，说不定能提出许多批判性质的评价，但就以她那自认为浅薄的，单纯的，肤浅的眼光来看，公爵的作品无疑是惊艳的——甚至可以说，倘若公爵不曾提到这些色彩来自于他的手笔，伊莎贝拉绝不会料到它们出自于一位贵族之手。
第一幅，是正在修剪玫瑰花丛的波斯维尔先生，尽管公爵的笔触的确体现出了那些花朵的娇艳美丽，但更令伊莎贝拉惊叹的是他只在五官的寥寥几笔间便描绘出了波斯维尔先生对那些植物的热爱——她的确在这位忠心耿耿的布伦海姆宫的园丁脸上见到过那深情痴迷的神情，仿佛他不是在为玫瑰驱虫，而是在为心爱的女人梳发一般。伊莎贝拉几乎都能想象得出年少的马尔堡公爵是如何坐在布伦海姆花园的长凳上，抱着自己的画板，微笑着描绘波斯维尔先生工作的场景。她突然便理解了爱德华昨晚对她说过的话，没人会相信能亲手画出这样静雅场景的男孩会在日后成为一个冷酷傲慢到极致，能够为了家族利益而不惜欺骗以及打压一个无辜的女孩。
第二幅，第三幅，第四幅——伊莎贝拉一张张地翻看着，布伦海姆宫中并不是没有收藏历代家族成员的画作，只是那大多数都是些充斥着浮夸与不实的作品，要么便是对着大理石与静物的写生，要么便是描绘一年四季的布伦海姆宫之景——只在公爵的作品上，伊莎贝拉看到了布伦海姆花园雪地上仰望着树梢的狐狸，而不是千篇一律的被修剪成天使模样的灌木丛；她看到了聚集在书房中，偷看收录古希腊**油画画册的男仆们，而不是布伦海姆宫恢弘的前厅与精致的沙龙；她看到了穿着家居长裙，依靠在窗台上，忧郁地注视着远方，手中紧握十字架的公爵的母亲，而不是身着华服，头戴冠冕，侧身扶着楼梯盈盈而立的贵族夫人。
她想不出任何深刻的艺术评价，她也说不出那些笔触中蕴含的感情，只知道每一抹色彩中都藏着人间的烟火气，都藏着人性的温度，都藏着深深的爱意——无论是对家人，对宫殿，亦或是对这片土地。
也许爱德华是对的，也许温斯顿也是对的，过去曾狠狠地伤害过她的公爵并非是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真正的面貌。发生在他的生命中的那些不幸——母亲的去世，父亲的去世，头衔的沉重负担——改变了他，重塑了他，隔绝了他。可仍然有丝丝温柔真诚从那扇在她面前狠狠关上的心门后透出来，提醒着她那个能画出如此作品的男孩尚未走远。
而她该给那扇门第二次打开的机会。
公爵松开了画作。
“你喜欢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并非是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对公爵一无所知，但她的确是到此刻才突然有了想要进一步了解对方的心思——刹那之间，让自己的丈夫为自己画一幅肖像画不再是几分钟前那个毫无吸引力的提议了，伊莎贝拉甚至有些好奇自己在他的笔下将会是什么模样——好奇他是否能够画出藏在康斯薇露的外表下的那个自己。
她想着，感到这个想法带来一丝轻微的酸涩。
“除了画画以外，公爵大人，你还有其他的嗜好吗？”她忍不住询问道，将那些画作还给了公爵，发现自己与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用那种恭敬而冰冷的语气对话了。
“如果一定要说是嗜好，而非学会的专长的话。”公爵说，他的语气让伊莎贝拉恍惚觉得他们是在高中球场边看台下羞涩地开始第一次约会的情侣，正在试图了解对方的喜好，以便于日后为对方挑选礼物，“我还会拉小提琴。”
他那一本正经的回答让伊莎贝拉想起了自己前来起居室找公爵的真正目的。
“我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谈谈。”她说道，尽管与公爵适才说的话毫无关系，但她不想错过此刻涌现在他们中间的，仿佛双方都正在努力地敞开心扉的气氛，那使一切都变得更好开口，包括询问对方究竟为了自己而与威尔士王子做了怎样的交涉。
“如果公爵夫人你不愿意我为你而作画的话——”公爵苦笑了起来。
“不——我会考虑的——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我知道究竟是谁写信给王子殿下，让他误以为我想成为皇室情妇的其中一员——”
公爵吃惊地挑起了眉毛，就在伊莎贝拉以为自己说的太快而对方没有听清时，他突然反问了一句。
“库尔松夫人？”
“你怎么知道？”
这下换伊莎贝拉的眉毛扬了起来。
“自从温斯顿向我指出她非常不合常理地邀请艾略特勋爵来到了一个原本该只有保守党内部成员参加的宴会上以后。我便在心中对她有了怀疑——事后回想起来，她露出马脚的点便越来越多。譬如，她该是故意不将你介绍给那天前来参加的宴会的其他贵族夫人小姐们；第二日她们在餐桌上对你的诸多嘲讽，恐怕库尔松夫人在其中贡献奇多，目的便在于离间你与其他保守党员妻女的关系，如此一来你就无法拥有她所建立起的人脉。
“而我的怀疑得到确认，便是她与路易莎小姐一同出现在布伦海姆宫时。要在一辆四人马车中装下五个成年人——尽管其中有两名瘦小的女士，但她们服装可完全不瘦小——实在是过于勉强了。她为何不选择更加明智，也是更加符合情理的做法：来到布伦海姆宫后，请我再派一辆马车去将她的父亲，路易莎小姐，以及杰弗森先生一同接过来呢？理由很明显，她担心得知了路易莎小姐将要前来的你会私下嘱咐爱德华抑或汤普森太太与马车夫同行，并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将她与她的未婚夫带回布伦海姆宫中，以免影响到慈善晚宴的正常进行。如果路易莎小姐直接便出现在了布伦海姆宫的门前，那么无论是你与我都绝不可能将她直接打发走——相反，在人迹罕至，唯有马车飞驰而过的大路旁，这便是可以实现的行为。然而，作为你的旧识，她不该如此在意路易莎小姐是否能够前来慈善晚宴这一件事。除非，那正是她的目的。
“因此，当我得知写给王子殿下的那封信模仿了你过去的笔迹时，我便知道那一定是库尔松夫人的所为。”
“所以，”伊莎贝拉低声说着。这一次，无需康斯薇露提醒，她也从公爵的话语中意识到了对方实际上常常在她从未注意过的时刻默默地观察着她的这个事实，“无需我提醒，你也该知道要提防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了。”
公爵点了点头，他刚想说什么，却被伊莎贝拉急忙打断了，她感到自己若是不能一次性地将这些话说完，之后便很难找到恰当的时机开口了。
“以及……我很抱歉，在慈善晚宴开始的那天晚上迁怒于你，公爵大人。你并不知道那时王子殿下已经误会了我与对方的关系，你也只是想让慈善晚宴能够成功地举办下去，和我一样。我很抱歉——”
公爵突然伸出一只手，截断了她的话头。
“你知道婚姻的含义是什么吗，公爵夫人？”他温柔地抛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而伊莎贝拉则茫然地摇了摇头。
“它意味着你只需要道歉一次，更何况，你根本无需道歉。我从未觉得你那天晚上是在迁怒于我，公爵夫人，相反，我认为我值得你所处的每一句指责。我的确犯下了错误，令你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不过，如今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经解决了你与王子殿下之间的误会，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误会你有任何想要成为他的情妇的意思了。”
“能告诉我，公爵大人，你究竟是如何——你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平息了这个误会？”伊莎贝拉轻声问道。
她问过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同样的问题，但后者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能够确定的是，威尔士王子的确为这场晚宴付出了许多人情，而这些人情不可能看在马尔堡公爵这一头衔的面子上便一笔勾销。想要让王子彻底放弃对自己的旖念，公爵必然付出了一些什么——而伊莎贝拉甚至不敢去想她将会听到什么答案。
如果那是公爵为她而牺牲的代价，又意味着什么？
她同样不敢涉足那个想法。
“如果我如实回答你这个问题，公爵夫人，我能换来一次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的机会吗？”
公爵沉默了数十秒，才开口问道。
犹豫了一会，伊莎贝拉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即便公爵想要询问她是否与以前的康斯薇露是同一个人，就如同艾略特勋爵那般猜出了她的身份的真相，她心想，她也有此前临场编造出的故事能够搪塞过去。只是如实便是不可能做到了。然而，除了这个问题，伊莎贝拉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是她无法如实禀告的。
“我放弃了王子殿下为我提供的机会。”有那么一会，公爵看起来似乎正在组织他的遣词造句，好让一切巨大的损失听上去都十分地轻描淡写，而他也的确达到了这个目的，“那些前来参加这次慈善晚宴的保守党员会力保我在政府内获得任何我想要的职位——只要不超过合理的范围——看在王子殿下的面子上。而拒绝这个机会是唯一能偿还王子殿下为此而付出的人情的做法，也是唯一能让王子停止要求你成为他的情妇的方法。我别无选择，公爵夫人，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并不后悔。”
伊莎贝拉愣住了。
她没有询问公爵他是否也在这场慈善晚宴中达成了他想要达成的目的，光是要完成她这一部分的目标，便已经占据了她太多的精力。但在她内心深处，她从未怀疑过公爵会失败，后者会用自己的政治仕途——那个据张伯伦先生说，是他从小便具有的梦想——去换回自己的平安，听上去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事情，在这场谈话发生以前，她几乎是毫不动摇地认为公爵不仅已经知道了究竟是谁在背后破坏了原本该由他得到的职位，更是已经巩固了自己在保守党内的地位。无论公爵向王子付出了什么代价，至少这不会是他牺牲的部分，伊莎贝拉如此坚信着。
“这么说——你就连是谁陷害了你，都没能通过这场慈善晚宴弄清楚？”她的喉头似乎梗塞住了，只是挤出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却像是要一个保龄球挤过一根吸管般艰难。
“是库尔松勋爵——既然知道了他的妻子在背后陷害你，那么他为什么会得到原本该属于我的职位便是一件很明了的事情了。”公爵迅速回答道，“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做任何的争取了。任何我此刻的所作所为，都不过只是在消耗我的父辈们过去为我积攒下的人脉，通过人情而攀登上更高的阶层——我如今已经明白了，那并非是我想要的结果，公爵夫人，我希望能够依靠自己的能力，完完全全只依靠着自己能力向上攀爬，无论那将会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至少那样，我会知道，我在未来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依靠汗水和鲜血，而不是威士忌与雪茄。”
“为什么？”
伊莎贝拉脱口而出。
这不可能是唯一的理由，她知道。
公爵深深地注视着她，淡蓝色的眼眸中跳跃着成千上万簇明亮的火焰。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公爵夫人。”
他沙哑着声音说道，似乎在问她敢不敢再付出另一次真话的代价。
“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你可以不必回答。”伊莎贝拉说。
“如果你很想知道的话，我可以为你回答。”公爵说着，他慢慢地上前了一步，慢慢地低下头来——伊莎贝拉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向对方脸上挥舞上一拳，或者推开对方，兴许是因为舞台上的那一个拥抱的关系，她无法再让自己像过去那般警惕着公爵的行为，也不再如此反感任何来自于他的亲密举动——他伸手拂开了她鬓边深褐色的长发，让她通红的耳朵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我让你成为了我的妻子，那事后证明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而我希望你也能这么想。”
说罢，他飞快地直起了身子，旖旎的一秒转瞬便被空气中袭来的淡淡寒气而冲散，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消逝于温暖的火光之中。但即便是那短暂的一霎也足以让伊莎贝拉的大脑完全停止工作，她只是本能地咀嚼着，舔舐着，吞咽着公爵适才说出的那句话，却又极力想要避免自己的舌头品尝出正在齿间流淌着的蜜甜——
“现在——”她只听到公爵喑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公爵夫人。告诉我，在我们结婚的那一天，你为何要逃跑？”
伊莎贝拉抬头向他看去，火焰熄灭了，浅蓝色的寒冰又块块筑起，这告诉她对方已经做好了听见最坏的答案的打算，甚至就连那缱绻的一秒也不过是他在面对无情的现实以前先为自己偷来的刹那，但他选择抵御的是一场不会到来的暴风雪，伊莎贝拉知道这一点。
她会说实话。
“那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无关，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公爵大人。”
这句话，就像擦去了笼罩在冰面上的雾气，刹那间，伊莎贝拉又能在那片蓝色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之间的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也结束在很久以前——我的确随身带着他赠送的挂坠盒，但那与其说是怀念旧情人，不如说是一个提醒——提醒着我要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界。”
伊莎贝拉平静地述说着，她知道那会是康斯薇露想要她说出的话，她也知道那是康斯薇露心中真正的想法。
“那一日，将要与你结婚的前一刻，我发现了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能让我逃脱‘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人生的机会，而我便抓住了。仅此而已，并非是因为感情，也并非是因为阴谋，只是一个女孩因为想要拥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想要看到景色全然不同的世界，想要挣脱一直加诸于自身的枷锁而做出的无谓挣扎罢了。只是这样而已，公爵大人。”
“那么，你还想要那个人生吗，公爵夫人？”
听了她的回答，沉默良久以后，公爵才再次开口问道，他侧过身，与伊莎贝拉并肩站着，就像她刚走进起居室时一般。伊莎贝拉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只要她在此刻说了“是”，公爵便会义无反顾地放她离开，让她卸下所有身为公爵夫人必须负担起的职责，让她逃脱这个残酷而又冷漠的社会，像放飞手中的一只鸟，像解开猎豹腿上的陷阱一般，让她回归到她真正心之向往的地方去。
“是的，我想。”
她偏过头，回答道，看着那束光从公爵眼中完全地黯淡下去——
“但我想要完成我已经开始了的人生——马尔堡公爵夫人。”
火光依旧燃烧在壁炉中，倒映在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的脸上，像将他们罩在仙女教母的巨大南瓜之中。
火光依旧燃烧在马尔堡公爵的双眸之中。

第111章 ·Pierce·
我的名字叫做皮尔斯&#183;加斯顿。
我曾经是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
我是男人, 而我也喜欢男人。
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 这是必须等到一个人死后，才有可能大声说出的句子。
*
上帝说，人生而有罪。
或者，至少教堂中的神父是如此告诉我们的。
你们要多行善为, 多做忏悔，如此才能被天父原谅，进入永乐的天堂。
可是，他错了。
我一直想这么告诉他。
没有人生来是有罪的, 没有人会去逮捕婴儿，没有人会向纯洁无瑕的孩子丢弃石头, 没有人会去指责一个清白无辜的邻居, 没有人会悲观地认为自己生来便是下地狱的命运——
除非你是鸡|奸者，并且生来如此。
那么, 是的, 从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 到你彻底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你的一生都将背负着无法被忏悔, 无法被洗刷, 无法被宽恕，无法被弥补的罪过。
你要像一个逃犯一般, 躲躲藏藏地过完一生。
就如同我，就如同爱德华一般。
我知道我喜欢的是男人，从男孩能够开始意识到喜欢的这种感情的年龄起。
当所有与我同龄的，居住在伍德斯托克的男孩都注视着女孩的时候, 我总是看着另一个方向，男孩所在的方向。
我是唯一那个会注视着另一边的人。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我是不同的，也是危险的。
我必须像其他活在这个年代的同类一般，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大不列颠的鸡|奸者。
倘若说普通的男人坚强，那我们便更加坚强。
倘若说普通的男人勇敢，那我们便更加勇敢。
倘若说普通的男人喜爱吸引女人的注意力，那我们便更是游走在女人的怀抱之中。
这使得我直到死去以前，都不知道我是否曾经拥有过真正的自我。
比男人更男人，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道，唯一能掩盖身份的铠甲，稍有不慎，向我们降下惩罚的不仅仅只有全知全能的天父，还有凡间的法律戒条。很难说我更害怕面对哪个，绞刑架亦或者是地狱永恒的厉火，但似乎总有一个必然等待在我的人生的终点。
那些聆听着我的故事的人们，如果你们对英国法律发展并不了解的话——顺便说一句，你们会吃惊于一个英国小村庄中的男孩是如何在还不怎么学会认字的时候，就已经与时俱进地了解所有英国对于鸡|奸|犯者会处以的惩罚，这就是19世纪的鸡|奸者在求生本能下创造出的奇迹——直到1861年，我14岁那一年，英国才废除了处死鸡|奸犯的法律，改为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终身□□。在那之前，我一直惶惶不可终日地活在有一天会被人从家中拽走并绞死的恐惧当中。
当然，终身活在监狱之中，也不是什么愉快的选择。
幸好，这个世界并非完全断绝了我们的出路。
等年龄适宜，我们便会在大庄园——譬如布伦海姆宫——中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即便到了这个年代，不结婚而终身工作的男仆与管家仍然比比皆是。对于像我这般的人来说十分方便。我忍受不了未来有一天要迎娶一个可爱的女孩回家这样的想法——她们值得被更好的人去呵护，去给予她们一切想要而我永远无法提供的事物：孩子，家庭，爱情。
我试着让自己去爱上她们，就像村庄中的其他男孩一样，我也在谷仓后亲吻了一个女孩，两个女孩，甚至在绝望与恐惧的驱使下又有了第三个，可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湿漉漉，苍白，冰冷，恶心，而又带着一点轻微的口气，就是我对于那些亲吻留下的印象。她们总是咯咯笑着跑开，就像偷吃了一块甜美的蛋糕一般愉快而又心满意足，而我只是茫然地走到小河边，徒劳地试图洗去女孩留下的味道。
然后，我便看见了他。
在我14岁那年的夏天，伍德斯托克那条从布伦海姆宫流出的河水边上，我看见了26岁的汤马斯&#183;爱德华。
那一眼，即便是34年后，鬓边已灰发苍苍，咳嗽连连，面容枯槁，衰老虚弱，再也不复任何俊美风采的爱德华，对我来说都仍是当年那个将目光从在河边戏水解暑的少女身上挪开，转而落在我身上的男人。
他看向了另一个方向，当所有他身边的男性都看向另一边时。
他是我的同类。
我该如何向你去描述那一刹那的狂喜，欣慰，以及颤抖呢？
“所以，这就是你爱上爱德华的原因吗？”
听我说到这时，公爵夫人忍不住向我发问道。
我必须要澄清一句，对于那些仍然有耐心看着一个已经死去了23年的鬼魂絮絮叨叨的人们，我起先并不想与公爵夫人打任何交道。这并非是因为我讨厌她，亦或者对特权阶级有任何想法，纯粹只是因为我不想与活人有任何的纠葛，不愿将我与爱德华之间的故事细细叙述给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在我意识到她突然之间能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必然会想要知道在我与爱德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会想要知道爱德华是否是我的同类，想要知道我是否曾经爱过他。就仿佛只要主角是两个同性别的人，所发生的故事就猛然激荡有趣了许多。可那些片段，那些欣喜，那些日夜，那长达11年的爱恋是唯一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珍宝，尽管平凡而毫无光泽，对我却有无比重要的意义。
我不想告诉她，尽管我对她的了解要胜过你们这些聆听故事的人们。
生前，我是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也曾是布伦海姆宫的男仆，因此我知道该去哪儿偷听仆从间的闲话，他们知道的消息远比主人愿意他们得知的更多，甚至还会在言辞之间多作批判，这些没受过多少教育的粗人的语言反倒比主人家读着名著与哲学长大的雅人要更加的锋利狠准，所用的形容直白而粗鄙——譬如老夫人是头只会啃书的老驴，除了倔脾气与一肚子毫无用处的学识则一无所有。聆听这些家常八卦，成了我死后获取的乐趣之一。
我也是个粗人，尽管我的确受过一点可怜的教育，但你此刻所看见我身上具有的学识，谈吐，以及举止，都是爱德华的杰作。诚然，当他伏在我的身上时，不论是怎样血腥严肃的历史听上去都带着几分色|情，不论是怎样哲理深远的道德听上去都像是伪君子的高歌。不过，感谢他，使我在死后也成为了一个有原则的鬼魂，不管听到这个故事的你们是怎么想的。我不会在半夜闯入别人的卧室看看里面都在发生些什么，也会刻意绕开盥洗室行走，大部分会在那些地点上演的场景都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或许也是其中一部分的原因。
许多时候，我都只把自己还当成布伦海姆宫的副管家，照常地按照我死前的生活轨迹度过着每一天——死亡对我的影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一开始难免会有的震惊与悲痛过去之后，除开对丝毫没有表露出悲伤之情的爱德华的失望以外，我发现我只是换了一个更自由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会老去，也无需浪费时间在人情交际上，想工作时，我便溜达着去监督仆从们的行为，大声地在他们耳边嚷嚷着我早就想责骂他们的话，而不必担心被他们在背后议论我为人不够公平；想要放松时，我便离开宫殿，在花园中陪伴着波斯维尔先生，欣赏着布伦海姆花园每一日都有着微小变化的美景。我能按照我的心意举止，按照我的心意说话，不再担忧会有人认为我太过阴柔，太过矫揉做作，不再担忧指指点点的手指有一日会转向我。
当然，就像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放下对爱德华的感情，即便我发现我的死亡对他而言甚至算不上一个打击。我仍然喜欢看着他如何日复一日地履行着作为管家的职责，就像我还活着的时候跟着他一同在布伦海姆宫内做事一般。有时，我会在他批评伍德，那个取代了我的副管家，时偷乐一会，甚至偶尔会跟着他一同进入仆从专用的洗澡间——别担心，鬼魂没有任何的感觉，这是令我十分失望的一点，我最多能做的时候就是在角落中悄悄地注视着他。我的存在能消融蒸汽，让视线更为清晰，倒是一个不错的优势。
因此，在新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来到布伦海姆宫之前，我就已经从仆从的口中得知了她的存在。甚至还包括她在与马尔堡公爵结婚以前在伦敦闯下的祸。美国出身，家教粗鲁，光是这两点便足以抵消英国任何一个庄园中的仆人对于自己女主人的尊敬。不过，大家都知道公爵是为了她会带来的嫁妆而迎娶她，因此，他们只祈祷这是一个宽容且大方的女主人，能够让布伦海姆宫招满足够的人手，减轻他们的负担。至于爱德华，他太热衷于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古板而又固执的男人，就跟他的前一任布伦海姆宫管家一般，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对新来的公爵夫人表现得有多么友好。
他的内心并无恶意，我知道，他只是太过于害怕被人发现他的与众不同。
然而，就像我想象中的，平淡的婚后生活并未在布伦海姆宫中上演。
别误会，我说的并不是公爵与公爵夫人之间的争吵，尽管那实在是有趣极了，爱德华汗流浃背，又气又急地在门外把守，生怕有仆从会听见的模样着实可爱。只是争吵在贵族中并非十分罕见，而爱德华当管家的时间又已太久，早便忘记了仆从比任何人都更能了解布伦海姆宫的构造，知道如何找到最佳的偷听角落。那些争吵被仆从们在楼下一次次活灵活现地重现着，只是避开了爱德华与那个贴身女仆，安娜&#183;沃特的眼目。这不能增加他们对公爵夫人的好感，但至少能看见惯来高高在上的公爵被气得火冒三丈，也足够令他们快乐。
真正让布伦海姆宫内的生活变得不同寻常的，是公爵夫人的与众不同。
我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公爵夫人有着能够与鬼魂进行交谈的能力——譬如说死去的老夫人，尽管我看不到她在哪儿，却能认得出她的声音——我还甚至知道她身边也跟着一个类似于我一般的存在，慈善晚宴的节目上，舞台空荡荡的屏风后所发出的声音就来自于那个我看不见的鬼魂。她的能力让我终于了解到了鬼魂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不得不遵循的法则，也明白了我并非是孤单的——不止只有生来背负着罪恶的人们会被迫留在生死的夹缝之中，就连尊贵如同曾经的老夫人也会遭遇类似的命运，这让我感到了几分宽慰。
直到那时，她的这份能力还并不足以让我想要结识她，只是让我庆幸她还无法看到我。
真正改变了我的想法，让我开口向她讲述我与爱德华故事的，是因为她在那场在我看来的确十分成功的慈善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成功地在爱德华的房间中找到我时，冲我喊了一句：
“我知道你当年与爱德华相爱的事实，喜欢上一个男人并不是什么罪过，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因此而对你有任何批判。”
你们或许会以为令我改变主意的是后半句——是她开放而平等的态度。不，在布伦海姆宫工作的十年中，我了许多图书馆中的藏书，那些经典而隽永的文字令得我明白了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同时并存思想超前与落后，视野开拓与狭隘的人群。前一种，就会如同公爵夫人这般，认为同性相恋并非是一种罪过，甚至是这世间最为正常不过的事情。后一种，就会如同大部分我所认识的人们一般，认为同性相恋是天理不容的过错，活该在地狱永世燃烧。真正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前半句。
我并不知道，爱德华与我是相爱的。
一直到死前，一直到死后，一直到23年之后。
我都以为，那11年的爱恋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第11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爱德华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尽管他表面的确如此。
距离他是个年轻小伙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但你仍然能在伍德斯托克中找到一打声称与他在谷仓后接过吻的女人——哪怕她们已经白发苍苍，膝下儿孙满堂，这依旧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而她们的丈夫则在一旁不遗余力地为这些故事再增添上令人信服的几笔，仿佛迎娶了曾被爱德华吻过的女人是一件三生有幸的妙事, 就像一头母猪被经验丰富的屠户瞥了一眼，霎时她下的猪崽便值钱了许多一般。
因此，没有人会相信汤马斯&#183;爱德华喜欢男人。
一直到我们在狭小而空气混浊的杂物间里狂乱地接着吻，嘴唇咬着牙齿, 牙齿舔着舌头，舌头呼吸着涎液, 手指在裤子边缘打滑, 又强硬地想要进攻，身子紧贴得容不下多一寸空隙, 疯狂地探索, 抚摸, 亲吻, 吮吸, 却又保持着一切静寂无声，就连喘息也被吞咽在彼此的喉咙中, 同时还害怕着给衣服留下任何皱褶污渍时，我才确信，汤马斯&#183;爱德华，这个走出杂物间便立刻化身成为一个严肃刻板的仆从的男人, 的确是我的同类。
那时，我19岁，而爱德华已经31岁，是个彻头彻尾的成熟男人，而我不过只是一个刚从打杂荣升三等男仆的小男孩。那时，他被前一任布伦海姆宫的管家指定为自己的接班人，在布伦海姆宫的众多仆从中享有着极佳的名声，谁都想巴结他，恭维他，或者从他身上学到一点儿侍奉主人的诀窍技巧。因此当我缠着他，当我像条小狗一般在他脚边打转，当我竭尽所能地占用着他每一分每一秒的空闲时间时，没人怀疑过我实际心存别意，没人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色诱了他。
我是肤浅的，我知道这一点，14岁的我爱上爱德华全凭那一眼的一见钟情，全凭他高大俊美的外表，全凭他那看似完美的履历。我也是如此地告诉这公爵夫人，我不怕耻笑，哪个14岁的少年不是愚蠢地追求着外貌，追求着最可爱的脸蛋，追求着最妙曼的身材？即便这世界上最丑陋的灵魂居住在最美丽的皮囊中，14岁的男孩也敢恬不知耻地承认自己的喜爱，没有人在那个年纪便有着哲人的觉悟，歌颂着丑陋皮囊下的美丽灵魂。我喜爱男人，又不代表我就能从这本能的魔咒逃脱。
爱一个人，就会想要离他更近。
在我的努力劝说之下，我的母亲终于同意让我在15岁时前往布伦海姆宫工作，并非是因为她不想自己的儿子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是因为我是体弱多病的她唯一的孩子。她希望我能长留在她身旁，为已经无法生育的她带来更多的孙子孙女。
从爱尔兰远嫁而来的她在本地没有朋友，我的父亲又是一个木讷而毫无风趣的男人，她心中的孤寂无处可发泄。然而一个少年人那时又何曾懂得体谅一个母亲的心？反倒是死后，我时常会回村庄中看看，陪着躺在长椅上沉沉睡去的母亲身旁一起晒着院子里的太阳，补偿自己失去的时光。而父亲偶尔会从屋中走来，为母亲盖上一件外衣，那是他最接近对自己妻子说出“我爱你”的时刻。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死后仍然能如此注视着自己老去，恐怕也不会太为我短暂的人生而感到悲哀。
我就不曾为那25年感到过遗憾，尽管那当中有接近一半的岁月我都耗尽在了爱德华这个男人身上，听起来的确有点悲哀。如今回想起来，我甚至有些分不清年少的爱恋究竟起源于情|欲抑或真心，不知道究竟是为了有个英俊的同类可供夜里在被窝中自亵时想着，还是果真为对方的存在而动情，甚至不知道是否因为对方是我唯一的选择——
“您确定要继续听接下来的故事吗？”我询问着公爵夫人，如今我才明白为何我能听见老夫人的话语，而我说出的话却又无法被任何人听见，“您不会听见任何让您觉得精彩刺激的内容，只有一个男孩是如何成功引诱了一个两面派的男人的故事。”
是的，我那么做了，没什么好觉得羞愧的。我爱他，我想要得到他，两个男人之间又何须谈什么道德。这个过程是艰苦的，我没有出色的外表，也没有出众的头脑，我的身材干瘪瘦弱——甚至在引诱成功以后，爱德华也时常抱怨抱着我便如同抱着一根雕花床柱——我也许是他在伍德斯托克能拥有的唯一一个选择，但是谁又能说他没在伦敦为自己找到一个情人？毕竟他要时常陪伴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成员前往那罪恶的索多玛与蛾摩拉之城。当我得到在布伦海姆宫打杂的工作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不能像村庄中那些傻乎乎的女孩一般，用着蹩脚的手段扭扭捏捏地暗示着爱德华给予她们一个可以夸耀吹嘘几年的吻——不，那只会让这个循规蹈矩的男人将我扭交给警察，让自己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我想的很清楚，只有让他与我一同堕落，才能谁也无法告发谁，并肩在泥潭中深陷。
而一旦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便再也无法阖上。
为着这个目的，来到布伦海姆宫的第一天，我便用我从十岁开始积攒的积蓄邮购了一本与爱德华同样的，昂贵得不可思议的记录本。我在上面记满了所有日后我成为男仆时将要注意的细节与工作的内容，就像爱德华跟在前任管家身后记录的那般。男人往往能更好的了解男人，没什么比这样一个不经意又巧合的细节更能在男性的脑海中种下蠢蠢欲动的思想，也没什么能比这给予我一个更好的打开一段关系的理由。
在我19岁以前，爱德华都是一个令我仰望的存在。布伦海姆宫仆从分工森严，打杂工就连稍微高级一点的男仆的面都难以见到，更不用说那时已经得到了副管家职位的爱德华，一直等到我被提拔为三等男仆，我才对这个男人有了更多的了解，而真实的爱德华虚伪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幽默有趣得如同在我死后成名的那个剧作家奥斯卡&#183;王尔德一般的男人，竟然能将自己毫无破绽地伪装成一个简直就是布伦海姆宫前任管家复制版本的古板男人，让我明白了那英俊的皮囊下藏着的不过是一个懦弱的灵魂。但那又如何呢？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勇敢的早便在绞刑架上腐烂，懦弱的则还在世间安然的行走，谁又能指责这种虚伪是错误的？
我喜爱这相反的两面之间巨大的差异，白天的爱德华越是固执死板，我便越想要夜晚会留下来教导我成为男仆后需要掌握的知识的爱德华流露出他原本风趣的那一面，仿佛只有我才能看见他真实的那半边脸，仿佛只有我才能看见他灵魂真实的颜色。这些想法让我的痴恋一天天加深，也让我一天天更加大胆——不经意地搭在肩膀上的掌心，划过脊背的指尖，贴近耳边的气息，洗澡时的刻意紧挨，当然，还有雾气氤氲间，一边注视着对方，手指一边在毛巾下轻微的耸动——
别担心，我没有将这些细节告知公爵夫人。
如果我此时正注视着你的脸，我也不会将这些细节告知于你。
爱德华被我折磨得发了疯，但他迟迟不愿跨出主动的一步。于是，在某次晚餐过后，我告知他我在杂物间中发现了一件很明显是属于老公爵的名贵衬衫，应该是被某个女仆熨坏了以后偷偷藏在那儿的。勃然大怒的他挤进了那狭小的杂物间，寻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而我，在他身后关上了杂物间的门。
“爱德华先生。”我说道，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恭敬又有礼，而不是轻佻又挑逗，“那件衬衫就被我穿在身上——严格来说，它也在杂物间中——您要把它拿走吗？”
我当然是说谎了，那件被熨坏的衬衫从未存在过。
但是接下来我与爱德华的亲吻却是货真价实的存在过的，包括从那之后发生在深夜的仆从休息室，黄昏的花园树丛，清晨的楼梯拐角，午后的陈列室中的每一次亲密行为，都是真实的。在布伦海姆宫的多年工作让我们十分清楚什么时候与地地点是绝对安全的。我仍然能在向你讲述的这一刻，感受到那时我所感受到的每一次颤栗的快感，每一次冲上巅峰的愉悦。我知道爱德华也同样感受到了，甚至比我更多——既然他是主导的那一个。
然而，就跟他不愿跨出主动的一步一般，爱德华也不愿提起任何一句与感情有关的话，就如同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两个发情的动物在无目的地释放着自己的**。在他的教导下，我飞快地从三等男仆晋升到二等男仆，再到一等男仆，那些在他赤|裸的怀抱中记住的不同类型的杯子与不同类型的刀叉银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们各自的用途，那些从我的肌肤上划过，抚摸，纠正，然后被迫要保持着直到他发泄完毕的如何侍奉主人的姿势永远印在我的肌肉记忆当中。没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就连主人家也对我赞不绝口，同意爱德华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提拔着我。终于，等布伦海姆宫的前任管家为着疼痛的腿脚而提前退休以后，爱德华接替了他的职位，而我则接替了爱德华的职位。
而与之相比完全停滞不前的，便是我与爱德华的关系。
一直到公爵夫人告诉我同性恋人之间也可以拥有持久而稳定的感情关系以前，在我那个年代出生的同类没有一个会指望这一点，他们当中有许多甚至可能会觉得我与爱德华是再幸运不过的一对，只要能获得**上的一丝慰藉与温暖，感情上的空虚与寂寞似乎便能忽略不计。
但我不是那样的人，即便明知道是天方夜谭，不可想像，不可获得，我却仍然渴望着心理上的交融，而不只是唇齿间的唾沫交换，我期盼着精神上的依恋相爱，而不只是两具**机械般的运动。但我的祈愿一天天随着爱德华越发根深蒂固的刻板正直而渐渐干涸，他几乎不再卸下白天的伪装，曾经的那个言辞辛辣却又体贴灵动的情人逐渐消逝在长夜中。他那副虚伪的派头已不能为我带来暗暗的欢乐，而是逐渐变为深深的痛恨，我憎恶着他的逃避，也憎恨着自己的胆怯，甚至憎恨着这个世界的不公。
我们只有“彼此”，我们也“只有”彼此。
这让一切都逐渐滑向极端。
在楼下，仆从们会听见我们压低声音在管家的休息室内争吵，为着一点鸡皮蒜毛或无关紧要的小事；在楼上，老夫人常常打量着我因为缺少睡眠而日益苍白浮肿的面庞，乌黑的眼圈，充满血丝的眼底，询问爱德华是否把我压榨得太过，劝说他不必对我要求太高，一个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做上了公爵家的副管家已是奇迹，而爱德华只是苦笑；在床帏之间，我的要求越来越多，越来越高，百般挑剔，千般抱怨，不顾事实是他已经37岁，体力逐渐不支，而我还是一个25岁青壮小伙，有着发泄不完的精力。我想逼出一个结果，我要一个承诺，我得知道这不是无可奈何，别无选择之下的**发泄，我是贪婪的，我是自私的，我是得寸进尺的，你可以随意批判，我已经死了，我不惮于承认那时的我会用尽一切手段确保我的确得到了汤马斯&#183;爱德华的心。
我确实得到了一个结果，可以这么说。
爱德华将我引荐去了爱尔兰的伦斯特公爵家中做副管家，原本在那儿工作的管家年事已高，不久便要退休，意味着我很快便能接替他的职位，在30岁的年纪便成为一位公爵家的管家，对任何从事仆从行业的人来说，都是不敢奢望的奇迹。
然而，当我从老夫人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感到自己几乎都要昏厥过去。
“尽管，在我看来，让你在布伦海姆宫好好锻炼，好在今后接下爱德华的班，才是一个更好的主意，也不枉费你在这儿工作的10年。”或许是我的脸色本身就太过于惨白，根本无法使老夫人注意到我已摇摇欲坠，她仍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但是爱德华坚持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认为对你未来的发展更加有利——更何况你的母亲本身就来自爱尔兰，她该会很高兴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前段时间，我记得你向我提到过你要回去爱尔兰一趟，是吗，加斯顿？”
“是的，夫人。”我都不记得我那时是如何有能力发出声音的，“我的表妹生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而她希望我能成为她的孩子的教父。”
“噢，是了，你的表妹是爱尔兰人，她信奉天主教，是吗？”
“是的，夫人。我的母亲也信奉天主教。但我的父亲是本地人，因此他和我都信奉圣公宗。”
“这就对了。但我想，平时你们祈祷时会不会多有不便……”
后面的对话如何，已经完全从我记忆中抹去了。我唯一记得的便是当时被背叛了一般的耻辱与痛苦，让我像个野蛮人一般蹒跚爬进了爱德华与我初次接吻的杂物间，蜷缩在其中，睁着眼睛瞪着在微弱烛光下从四面八方向我压迫而来的墙壁，——这间只是用来储藏多余的清洁工具的杂物间根本容不下两个成年的男性，我当时如此想着，便在刹那间明白了爱德华分明是处心积虑地走进了我的陷阱，没有什么我自以为的情不自禁，也没有什么我假想中的不留痕迹。他让我以为他果真是被我所吸引，我便全然地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忘乎所以起来，活该落得一个被抛弃的命运。
我没有哭泣，倘若对普通男人来说眼泪是不得轻弹的，那么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便更是如此。我早在青春期就排干了我这一生中可能有的任何一滴眼泪，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有着比普通男性敢于表现出来的更为充沛而又丰富的情感。
从那天起，我便再也没跟爱德华说过一句话。老夫人十分仁慈地给了我15天的长假，让我能够前往爱尔兰参加我的外甥女的洗礼，还能顺便去伦斯特公爵家面试——如果一切顺利，那么等我回到伍德斯托克以后，我们全家便要跟随着我搬回爱尔兰去居住。
因此，在得知了爱德华将我引荐给伦斯特公爵的第三天，我便离开了英格兰的土地。
故事发展到这儿，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什么决绝的人，说了老死不相往来，便终身不见一面，我怎么也无法做到这样。尽管那时我还怀抱着被爱德华在背后捅了一刀的愤懑与怨恨，我仍然给他写了一封信，用尽了我能想到的所有的体面词汇低声下气地恳求着他让我留下，竭尽所能地渲染着六年间我与他所拥有的一切美好时光，企图在他心底激起一丝不忍与心动，为了效果，我甚至还在纸张上滴了几滴水来营造写字时痛哭流涕的模样。
事后想想，留下这样白纸黑字的证明了我与他之间关系的证据，自然是极其不明智的，但我当时又怎能顾得了许多？为了不引人注目，我不敢在休息室亦或者是房间内撰写这封信，只能在几天内趁着四下无人时的短暂空隙潦草地写上几句，一直到来接我去车站的马车已经在布伦海姆宫的门口等了又等，我才勉强完成了那封信。然而那时时间已不容许我在偌大的宫殿内找到爱德华再亲手交给他，我跑到楼下的仆从休息室，一眼便看见他被留在指示桌上的记录本，我飞快地将那封信塞进了本子当中，接着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再也没能活着回到布伦海姆宫。
而我与爱德华，从未正式告别过。

第113章 ·Pierce·
现在我终于知道, 为何我在死后仍然能留在这个世界。
在我遇到公爵夫人以前, 我天真地以为只有那些生来便背负着罪孽的人，譬如我，又譬如爱德华，才会以灵魂的形式继续地行走。
因此我从前幻想过, 等到某一日爱德华死去，他也会成为如同我一般的鬼魂。我始终留在布伦海姆宫不曾离去，或许一半为着我父母的缘故，另一半则为着这个缘故。死后, 再多的情爱痛恨都能大声的说出，大声的承认, 即便那时才知道他从未爱过我, 我想我也能平静接受，只要我们能始终相伴, 不离不弃。
你瞧, 我从未相信爱德华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爱意。
直到公爵夫人向我展示了那张纸条。
纸条。
是的, 爱德华写给我的纸条。
如同我一般, 他也犯了那个年代的鸡|奸者最不能犯下的错误——白纸黑字地留下了深爱着另一个男孩的证据。
而公爵夫人则交出了另一份证据。
一份迟到了23年的信件。
“我相信, 这封信的收件人是你，爱德华。”
那天晚上, 她又一次来到了爱德华的床边，或许是太过于专注于我与他之间的情|事，她甚至忘了将他的药物带上楼来，手里只抓着那一叠信纸, 郑重其事地将它递到了爱德华的手中。
你如果好奇在多年以后被昔日的情人看到了你在年少轻狂时写下的情书是一种怎样的感受，我可以告诉你，那一点也不好受。站在角落注视着这一切的我简直羞愧难当，差点便想转身穿墙一走了之。倘若能在面上现出颜色，那一定比任何画家声称能调出的红色更红。回想起那封信的内容，我甚至不清楚我当时究竟是以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写下其中一些语法不通，文法不通的句子。读来只让人顿觉写信的人八成喝下了成吨的啤酒，烂醉如泥地过了一晚以后又被上百个木桶砸中了脑袋，才能写下那样愚蠢而毫无意义的文字，有好几个段落只是充斥着语无伦次，反复强调的“我爱你”，因为那时这三个字是我唯一想对他说出的话。还有一些段落则是污秽不堪的破口大骂，用以发泄我被背叛了的痛楚，至于剩下的——
算了，我已经不想继续回忆。
爱德华颤颤巍巍地接过信纸，只打开看了一眼，便怔住了，他原本就脸色蜡黄，嘴唇乌紫，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这下面颊血色尽褪，倒令得他看上去有几分像哥特中描绘的吸血鬼，而公爵夫人握住了他发抖的一只手。
“我看过这封信——我对着一点感到很抱歉，我那时还以为是夹在记录本中的笔记，”她温柔地说着，“因此我知道这封信上描绘了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爱德华，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罪孽，我也不认为这是一种错误，我认为这份爱情就跟任何男女之间能够产生的感情一般纯粹又美好，你不需要担心会从我这里收到任何的批判。”
爱德华仍然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这一点上，他显然接受的并没有我快。公爵夫人又解释了好几遍，才让他确信对方的确全然不介意同性相恋这样天理不容的罪恶。不过，要是他跟我一样从一个鬼魂的角度去了解公爵夫人，他说不定就能像我一样几乎没费任何劲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您在哪里找到这封信的，公爵夫人？”
等到爱德华终于平静了下来，这是他第一件询问的事情。而我在一旁都快等得不耐烦了。你瞧，这就是成为一个不会老去的鬼魂的好处之一，我的思维始终停留在我25岁那一年，因此它们反应又快又灵敏，公爵夫人当时只对我解释了两句，我便已经完全明白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而对于爱德华来说，他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几分钟前公爵夫人才解释了她是从哪儿看到这张信纸的。
听到了他的话，公爵夫人从她带着的小包中拿出了一本记录本——我的那一本记录本，放在了爱德华的手边，微笑着看着他。
“这本记录本被放在你要求汤普森太太转交给我的那个木箱子的最低端。”她说道，“与放在最顶端的你的记录本完全一模一样——然而里面的笔迹与内容又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我看到了扉页签着的‘皮尔斯&#183;加斯顿’，便找来了图书管理员米勒——”
噢，得了。
让我替你省去继续听公爵夫人不紧不慢叙述的功夫，而来告诉你当年真正发生的事情吧。
我会努力让一切听上去既不凄凉也不悲哀。
那一日，我将要离开布伦海姆宫前往爱尔兰的那一日。
爱德华拿走了我的记录本，在其中夹了一封留给我的纸条，并将它放在指示桌上，这样我便能看见并带走。
而我的确看见了。
但相较于认为那本记录本是我的，从而将它带走，一心以为我已经将我自己的记录本装进行李箱的我想当然地便认为那是爱德华的记录本，将我要留给的爱德华的信件也夹在其中，随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自以为高明而想出的接近爱德华的办法，却在最后疏远了我与爱德华的关系。
他以为我拿到了他留下的纸条，而我以为他看到了我留下的信件。
它们被夹在同一本记录本中几十年，全然不知彼此的存在，也全然不知彼此之间相隔几页的距离。
就如同我与爱德华。
而在我离开布伦海姆宫的一个星期以前才来到宫殿上班的米勒先生，在那一日的稍晚时刻发现了被遗落在指示桌上的，我的记录本。
他才刚开始工作，自然从未留意过谁持有怎样的记录本这一点。他翻开了扉页，发现了我的名字，基于我将要离开布伦海姆宫几十天这个事实，米勒先生将这本记录本带回了图书馆，决定妥善保管好它，直到我的归来。
这是一件太过于细小的事情，以至于米勒先生从未想过要告诉爱德华，并且随着我的死亡，他逐渐地遗忘了这件事。
而我的记录本，就这样在图书馆中躺了23年，直到爱德华让米勒先生替公爵夫人整理一份历代布伦海姆宫的管家与副管家留下的笔记——
“所以，”听完了公爵夫人的讲述，靠在床头的爱德华露出了一个凄然的苦笑，“加斯顿从未能够收到我写给他的字条？”
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经历了亲密得无法再亲密的关系，我与爱德华仍然保持着客气地称呼着彼此姓氏的习惯。
公爵夫人没有作答，或许她是害怕真相会让爱德华的心脏承受不住，只是低声询问着对方是否能告诉她当年他与我之间的故事——那自然不是为着她自己的好奇之心，她已经从我这里得知了足够详尽的版本，公爵夫人是为了我才特地向爱德华打听的，我知道这一点，而我很感激。
现在，我似乎有些能够理解那个叫做安娜&#183;沃特的女仆为何不惜为她的女主人做出那般残忍冷酷的行为。
“我没什么故事能告诉您，公爵夫人。”爱德华说着，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当年写下的信件上，但我已没有勇气过去看看上面究竟是什么内容，“除了一个男人是如何不道德地爱上了比他小了整整12岁的男孩，并且不道德地占有了他。”
是的，他爱我。
如今我终于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我引诱了他，可我不知道他也是如此地认为。他以为是他远比我成熟的年龄，更优越的社会地位，具有压倒性优势的人生阅历迷惑了那时只有19岁的我，让我将对长者天然便会具有的仰慕误当成了爱意，让我把对权威天然便会具有的服从当成了依恋。他说，我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而他已在伦敦阅尽风月。他该是那个掌控分寸的人，最后却仍在那杂物间失却把控。
他并非将细节告知公爵夫人，但我也能凭借着他的只言片语拼凑出真相。
我的伪装实在是过于完美，以至于爱德华以为，是曾经的他将一个纯洁的少年转变成了罪恶的怪物。
他爱上了我，就在我像一只小狗一般绕着他的腿打转时。我年轻，可爱，有趣，无忧无虑，使得孤单了太久，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感情寄托的他不知不觉便对我心生喜爱——尽管我不知道原来那也能成为爱上一个人的理由。他爱上了我，由此才决定谨慎地在我面前展露他羞于展现的自我，古板，固执，绝不会被人误会爱好男人的爱德华的另一面，他自信地认为那一定便能吸引我的注意，而他该死的是对的。
这一切发生的太平淡，太俗套，想必你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就连爱德华也羞于承认他多么轻易便对我产生了感情，尽管我听到时却无端地感到了一丝伤感。
“不是每一段隽永的感情都必然要有一个伟大的开始。”
公爵夫人说。
爱德华又继续讲述了下去。
于是，他一次次告诫自己，我还太过于年轻，我还太过于无知，只是被一时享乐的情|欲模糊了心智，只是被一晌贪欢的快感扭曲了取向。我仍然有回头的机会，只要他肯放手。然而每一次，他都能安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的最后一次，最后的最后的最后一次——
就像赌客的最后一把，酒鬼的最后一杯。
过去我所接受的无微不至，详尽周全的教育，以及速度堪比猎豹一般的晋升，原来只是他的赎罪，只是恰巧我还算机灵，因此也不白枉他的一番人情。爱德华麻醉自己一切不过是经验与**的交换，我俯身求欢，他挺身教学，彼此有得有失，便不算相互爱恋。他一天天积攒着愧疚与罪恶感，就如同我积攒着对他情感回应的期盼一般，直到我的爆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给了我所有他能教导的知识，他提拔我到了这个年龄所能做到的最高的职位，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什么是他能再将我留在身边的事物了。而我是为此才表现得暴躁不安，索求无度，因为我感到被利用了，被欺骗了，并且再也得不到更多的回报了——
如同我一般，汤马斯&#183;爱德华也从未思考过一秒我已爱上他，而我最为渴求的不过是他简单的三个字，一句表示，一片真心罢了。
他挣扎而痛苦的做出了决定，我必须离开，才能得到更好的人生与更进一步的职业发展。他不是没有想过提前退休让我成为布伦海姆宫的管家，但那至少还要15年的时间，而我看上去就连一天也不想继续等待。而老夫人不会同意让一个25岁的孩子就接替公爵家的管家的位置，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耗费了几个星期为我寻觅着最完美，最适合我的职位。他害怕我习惯了侍奉马尔堡公爵一家，习惯了在布伦海姆宫这样富丽堂皇的大庄园中做事，会感到在小宅邸中难以伸展拳脚，因此他只在侯爵以上的家庭中为我寻找着空缺；他担忧我从小便在附近工作，若是远离家人便会过于思乡，因此又要保证这个职位让我能带上我的家人；可他又不愿让我未来工作的地点离得太近，以免他会把持不住，偷偷前去看我，将努力的一切毁于一旦。这让他的选择狭隘得几乎听上去是不可能完成的目的，最终，在我不知他为此花了多少金钱，花了多少人情，不知打听了多少地方，又有多少个夜晚为此难以入眠之后，他终于为我申请到了伦斯特公爵家的副管家的职位，尽管我还需要通过最终的面试。
他放开了手，就像放开一只精心制作，爱不释手的风筝，并决绝地割断了线。
他并不知道这只风筝会在从伦斯特公爵宅邸回到旅馆的路上遭遇暴风雨，并染上风寒，最后在赶回伍德斯托克后的第一天便死去。
他没有哭泣，他没有显露出任何情绪，尽管这是允许的，人人都知道他与我关系密切，虽然猜不出我们曾经是那样亲密。但是恐惧与长久的伪装令得他再也分不清这一界限，只得将悲痛尽收心中，即便四下无人，即便深更半夜，他也不敢让一声呜咽溜出喉头。
爱德华同样不知道的是，这只风筝从未走远，并且将要回到他的手中。
当他握住公爵夫人的手，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我时，爱德华看起来似乎差点要心脏病发。他一直以为公爵夫人先前所说的那句“皮尔斯都听见了你的讲述”只不过是活人常常会对历经失去的另一个人类说出的安慰的话语，他从未期待过这会成为真实。
但什么也无所谓了，见到鬼魂，还是公爵夫人令人惊异的能力，爱德华没有质疑出一句，而我自然更加不会，尽管明知道不可能触碰到对方，明知道身旁还坐着一个活人，甚至很有可能还有一个我看不见的鬼魂，我仍然情不自禁地向爱德华吻了过去，就像19岁的我在杂物间向他亲吻过去那般，生涩而又美好。
一张纸从爱德华手中飘落在地，那是他当年写给我的纸条。
“亲爱的皮尔斯
Dear Pierce，
我的小卷发
My tiny curly，
这将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喊你
The name you I shall call the first and st time.
你还年轻，也许你不明白，但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You are young， and you may not uand， but this is the best for you.
而我则必须放手。
And I must let go.
你有着我的爱，我的祝福，还有千百个吻。
You have my love， my bless， and thousands of kisses.
永远属于你的
Forever yours
汤马斯&#183;爱德华
Thomas Edward.”
刹那间，我感到一束温暖的光笼罩在我的身上，一个想法突然窜进了我的脑海之中，小声地告诉着我，是时候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
就在这一刻，越过正以无限爱意注视着我的爱德华的肩膀，我看见他身后的房门打开了，端着托盘的马尔堡公爵站在门口，正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
我就知道，他与公爵夫人的婚后生活永远不会平淡得像他们之前的八代马尔堡公爵夫妇一般。
“再见，我的爱人。”
我只来得及对爱德华如此说道，刹那间，似乎所有的皱纹与病容都被光芒抹去，河水又在我们之间流淌，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有个14岁的男孩在歌唱，而我在那个26岁男人的微笑中，带着他的爱，他的祝福，他最后给予的一吻，像闭着眼睛，在阳光沐浴下睡去一般，消隐无踪了。
我的名字叫做皮尔斯&#183;加斯顿。
我曾经是布伦海姆宫的管家。
我是男人，而我要骄傲的告诉你们，我曾经与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相爱过。

第114章 ·Isabella·
“公爵大人！”
公爵将托盘放在了爱德华房间门口旁的小桌上——他没有失手将上面的牛奶与药品, 还有一盘三明治打翻在地简直是一个奇迹——转身便向外走去。伊莎贝拉顾不得还在震惊中的爱德华, 顾不得似乎已经如同弗兰西斯一般消失了的皮尔斯，便赶紧追了上去。
“公爵大人！”
我该怎么办？康斯薇露？我们该怎么办？你认为他看见了皮尔斯吗？
从他那一副显然见了鬼的表情来看，我会说他看见了。康斯薇露说道。看来我们现在知道只要与你有接触的鬼魂，都能被人们所看见了。
公爵走的飞快, 伊莎贝拉费劲地抱着她的大裙摆迈着小碎步跟着，只能勉强让公爵保持在视线范围之内。要不是他从小到大的家教让他不至于在布伦海姆宫跑起来，伊莎贝拉敢说他现在肯定能跑多快有多快——就像恐怖电影中人们看到的鬼的第一反应。而对于公爵而言，他不仅看到了鬼, 他还看见鬼与自己的妻子拉着手，更重要的是, 他还看见了这个很明显是男性的鬼魂与自己视为父亲一般的老管家在接吻。
我不知道, 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紧紧跟在她的身边，在心中发出的声音就跟她听上去一样的崩溃。这可不是我们能够随意用一个糊弄了艾略特勋爵那样的谎言糊弄过去的景象——
看在老天的份上, 他看到了一切！伊莎贝拉在心里尖叫着。为什么我们谁也没听见他敲门的声音——甚至是他打开门的声音——我现在大脑里一片空白, 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因为我们都太专注于让爱德华能够看见皮尔斯了！康斯薇露说道。小心, 伊莎贝拉！
但她提醒的还是太晚了, 光顾着追逐公爵背影的伊莎贝拉完全没注意到走廊边上摆放着的小边桌, 尽管她稍微侧了一点身子避开了，然而脚趾还是因为已经收不回来的迈步运动而狠狠地撞在了桌子腿上。伊莎贝拉倒抽一口冷气, 轻轻地“啊”了一声，大脚趾传来的钻心的疼痛让她一时之间几乎无法站立。不过，这总算让公爵停下了脚步，他铁青着脸回过身来, 推开离他最近的客房的房间门，扶起了伊莎贝拉，让她在客房的长沙发上坐下，同时关上了客房的门，在房间中沉默不语地来回踱着步。
“公爵大人——”
伊莎贝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然而她只得到了一个来自公爵的噤声的手势，他的嘴巴紧紧抿着，就像他的双唇不过是在淡粉色上细细地用黑色化了一条线一般。而他的眼神——伊莎贝拉说不出那是愤怒还是害怕，或许哪个都不是，只是震惊过头的呆滞而已。“别——就是别——说话——”公爵勉力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几乎像一个陌生人。伊莎贝拉只好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继续像只焦虑的公鸡般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同时在内心与康斯薇露商量着究竟该如何向公爵解释，以及公爵被这件事情吓傻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寂静的十多分钟之间，有数次公爵突然停住了脚步了，模样古怪地向伊莎贝拉看来，似乎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又在僵住了几秒以后继续他不安的踱步。头几次，伊莎贝拉还会紧张地从椅背上弹起来，严阵以待着公爵可能要说出的任何的语句，然而7，8次过后，她已经不再在意公爵的脚步中的变化，也不再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以至于公爵果真开口说话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女巫吗——我是说，你的祖上也许——你的母亲——不然的话，你究竟——”
花了伊莎贝拉一两秒才明白公爵究竟在说些什么，她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考虑到她之前在公爵面前所展现出的能力，但却仍然不仅为此感到了几分好笑——那些嫁给了麻瓜的女巫被丈夫发现自己的魔力时的感受估计就跟她此时的感受并无二样，伊莎贝拉想着。但她还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尽量不让自己所感受到的滑稽从神色中表露出来，“不，我不是女巫——我想无论是我父母哪一边的祖上的血统都没有女巫的成分。那只是我的能力而已，公爵大人，我能看见一些因为未了心愿而留在世间的鬼魂，仅此而已。”
马尔堡公爵极其骇然地盯着她。倘若他是个演员，凭着这个表情，哪怕他演的是个三流惊悚片，恐怕也能获得一个奥斯卡提名。伊莎贝拉突然万分期望他的母亲或者父亲的灵魂也遗留在了布伦海姆宫，过去那些被伊莎贝拉展现了能力的人正是因为通过她而与自己痛失的挚爱相见，才没有对她流露出如同此刻的公爵一般的反应。
“但——但你的能力，”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嗓音尖利得让后世的帕瓦罗蒂都自愧不如，“那是——那毫无疑问的是死灵术，而这显然是是对上帝的亵渎，是不为教廷所容许的存在，是——”
伊莎贝拉到了此刻才突然记起，她的丈夫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虔诚的圣公宗教徒。
“难不成你是在说，”她说着，已经难以按捺自己此刻所感到的荒诞从语气中透露出来，“你的妻子，是个活该被火烧死的，被上帝所不容的异端吗？”
马尔堡公爵大张着嘴，接着又合上，又张开。神色扭曲得能在爱德华&#183;蒙克最著名的作品中占据一席之地——他看上去似乎认为答案的确是点头，但他又不愿如此地形容和称呼伊莎贝拉。而另一方面，康斯薇露则在心中劝说着伊莎贝拉——他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伊莎贝拉，他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也从未接触过任何类似于这样的媒体来帮助他消化这个事实。你必须给他一点空间和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我倒是想给他一点空间与时间。伊莎贝拉委屈地在心里嚷道。然而看他现在的这模样，恐怕下一分钟他就得给罗马教廷写信让他们派一个驱魔的牧师过来了。
英国圣公宗与罗马教廷——算了。伊莎贝拉，这其中的区别没法在一时半会给你解释清楚。康斯薇露说。
“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意思是——你从什么时候发现你可以——可以看见——”在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争论的几十秒钟内，公爵看上去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他似乎不愿再讨论这个能力究竟让自己的妻子在他心中成为了一个怎样的存在这一点，而转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的部分上。
关于这个问题，伊莎贝拉先前倒是已经与康斯薇露讨论过，她们认为最好跟公爵如实阐明这一情况，否则她们还得杜撰出十几个不存在的鬼魂出来。不然一个有着能够见鬼能力的女孩却一直等到她18岁时才看见第一个鬼魂就显得太不合理了。因此，伊莎贝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从今年夏天开始——那时我生了一场重病。”
“不，公爵夫人，你没有生病。”公爵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语，神情也从那半是震惊半是恐惧的诡异结合转为了担忧，“你是被诅咒了——是的，没错，否则，这样邪恶而又诡谲的能力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一个无辜且纯洁的少女身上。说不定，这又是库尔松夫人的所作所为——”
伊莎贝拉知道公爵正在试图用他那19世纪末的，相比之下显得十分贫瘠而狭隘的世界观企图去理解她所说的内容，尽管玛丽&#183;库尔松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仍然不愿这样一个莫须有而且恶毒至极的罪名被强加在她的身上，忍不住开口辩解道，“我不认为库尔松夫人该为这件事情负责，公爵大人。而且——而且这个能力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邪恶。我不会将它视为一种诅咒，相反，我认为它是一种馈赠。至今为止，这个能力为我带来的都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别忘了纽约街头的那个意大利奶奶。康斯薇露提醒道。
“——几乎都是非常美好的回忆。”伊莎贝拉迅速改口，“事实上，它让我能够圆满了那些鬼魂的愿望——”
“够了——别——别再继续说下去了。”公爵猛烈地摇着头，“那些鬼魂，他们之所以留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他们有罪，生前不曾为此而忏悔，未曾蒙主得救，因而不能进入天堂——能够见到他们，并不是什么馈赠，公爵夫人。这令我十分担忧，如果你愿意与柯林斯神父谈谈，我能肯定他可以改善你目前的这种——这种状况。”
说“好”，伊莎贝拉。康斯薇露赶在伊莎贝拉想为自己，想为弗兰西斯，想为杰奎琳小姐，想为皮尔斯辩解而说出任何一句话以前抢先开口了。我们可以以后再与公爵好好谈谈，我们可以让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但不是今天，不要在他无法冷静理智的思考的时候与他争吵鬼魂究竟是不是有罪的存在，对你也好，对他也好，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也好，都没有任何的益处。
“好，我会与他谈谈，如果这是你希望看到的话。”伊莎贝拉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这让公爵立刻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会让伍德明天一大早便立刻联系柯林斯神父。至于爱德华——”
“爱德华怎么了？”
伊莎贝拉登时警惕起来，打断了公爵的话。
“Well，他显然已经不再适合做布伦海姆宫的管家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以及健康的持续恶化——”
似乎一旦轮到了爱德华，公爵就变得冷静多了。然而，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听从康斯薇露的劝阻。
“Bull**！你是因为适才在房间中看到的那一幕才准备辞退爱德华的！”她愤怒嚷道，尽管她内心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此持有的态度，就连康斯薇露也不是完全接受同性相爱无罪且自由这个观念。然而，她内心的怒火由于某种她还尚未意识到的原因而猛然焰火蹿天——如果他们要继续走下去，如果她要认为嫁给了马尔堡公爵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某个声音在她心中执拗地喊着。那么这就必然是一个他们绕不过去的坎。
“我早就有让爱德华退休的想法了，公爵夫人。”公爵咬着牙回答，他看上去仿佛也在压制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但这只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康斯薇露仍然在焦急地劝说着伊莎贝拉，但她已然完全听不进去了。
“但你不能否认是刚才那一幕让你下定了决心，不是吗？”
“我这样做是为了爱德华着想，你可曾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如果宫殿中的仆从得知了他们的管家是一个——是一个——”
公爵突然噎住了。
“是一个什么？”伊莎贝拉站起了身，直视着公爵，在内心发誓如果公爵说出了这个时代用以称呼同性恋者的那个侮辱性的称呼，她便绝不会在这一件事情上原谅他。她的目光让对方不舒服地扭开了视线，神色中现出了几分不耐烦，显然不愿意与她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你当然知道爱德华是什么样的人，公爵夫人。”或许是回想起了当时那令他呆若木鸡的那一幕，公爵语气与表情迅速地冰冷了下来，“难道你适才不是还在帮他从冥间拉皮条吗？”
“我只知道爱德华是一个正直的，值得尊敬的，为布伦海姆宫鞠躬尽瘁了一辈子的尽心尽责的管家，而他不值得如同打发一块坏掉的蛋糕一般地被你从这座宫殿中赶走！”
“布伦海姆宫的管家应该知道什么是可为而什么是不可为的事情！当他失去了这个控制力的时候，也就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
“什么时候就连爱上一个人也是不可为的事情了？”
“当一个男人所爱上的人是另一个男人的时候——而你，公爵夫人，你该足够明白事理而不至于让自己搅合进这样令人不齿的罪行之中！”
“罪行？”伊莎贝拉冷笑了一声，她眼里的公爵已经气粗了脖子，急红了脸，但她知道自己的模样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爱德华没有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物理意义上的——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人罢了，至于这个人是什么性别，那又有什么关系？这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错误，更不要说罪行！”
“这的确是罪行——不管是在上帝的眼里，还是在人间的法律之中。”
“那么上帝在这一点上错了，而那条愚蠢的法律也是！”
从公爵此刻的表情上看，以及康斯薇露倒吸一口冷气的情形判断，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说出了一句多么冒犯眼前这个男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她算是同时侮辱了对方的信仰和祖国，“对不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我很抱歉——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爵夫人？”
公爵轻声问着，他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神之冰冷，几乎像是前一天晚上的火焰从未在他眼里燃烧过一般。
“你认为，你比我们的天父，万王之王，万主之主，全知全能的上帝还要更加聪明，比那些真真正正在学院中受过高等教育，又在法律领域兢兢业业地工作了十多年的人们还更要聪明？因此，仅仅凭着你的喜好，你的愿景，你便能突然之间获得了远比上帝，远比那些为帝国法制完善呕心沥血的人们还要更加高级的地位，从而使得你得以去判断对错，判断仁慈而伟大的神明的对错，判断那些人生经验远超于你，智慧远超于你，对社会，对国家，对人民的了解远超于你的人们的对错？”
公爵的这番话反而让伊莎贝拉冷静了下来。
“所以，你认为，是我的自以为是为我创造出了一片道德高地，而我的自负又无限拔高了它的海拔，以至于让我得以俯视你的信仰与普世的法律？让我告诉你真相是什么，公爵大人。真相是你局限的视野与观念让你意识不到这个时代，这个世界的前进方向，你无法做到高瞻远瞩地明白我所谓的对错并非是出自于我自己的价值判断，而是未来成为主流的道德标准。尽管如此，我并不想听上去显得高高在上，或者因为我的远见而沾沾自喜——”
“然而你的确是。”公爵怒吼道，“你认为生活是童话故事吗，公爵夫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就能不顾年龄，不顾性别，不顾种族地结合在一起，玷污婚姻这一上帝赐予我们的神圣仪式，置社会的道德规则于不顾，抛弃性别天然赋予我们的职责与义务，就为了一个简单的字，爱？生而为人，追求爱情股仍然无错，即便在无知的年代，伊甸园之时，爱情也早就存在于亚当与夏娃心中。但人生不仅仅是爱情，公爵夫人，它还意味着许许多多其他的事物，而其中有一些则是远高于爱情的存在的！”
“你是说，头衔，家产，以及随之而来的贵族义务吗？”伊莎贝拉辛辣地回讽道。
“不！”公爵紧紧地捏了一下拳头，似乎想要利用它来做些什么，譬如狠狠砸向茶几，或者只是拿来挥舞，但是他忍住了这一冲动，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平静了一点，“履行我们对祖国所肩负的义务，履行我们作为这个社会的一部分的义务，这些都远比爱情要更加重要。而这些义务就包括遵守道德准则，遵守法律的规定。一个男人不能因为爱情而拒绝前往战场，一个女人不能为了爱情就抛家弃子，在半夜三更与情人私奔——”
“我对你的信仰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公爵大人，但是，就事论事，我们真的要拿接近两千多年前的诞生的价值观来要求自己吗？圣经同样允许人们拥有奴隶，甚至上帝本身也承诺以酷刑降下那些不信服于祂的人，但想必就连你也能明白，这些都是已经过世了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观念——而同性相恋迟早也有一天会遭到同样的命运。
“至于法律，那便更加可笑了。若是法律是完美的，无缺的，绝对公正的，我们又何必为了明天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案件奔波费心？我们又何必举办这次的慈善晚宴。没有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是完美的，亘古不变的，公爵大人，只是因为某个条例，某段圣经上的话仍然在这个时代适用，并不代表它们一定就是正确的。”
“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公爵夫人——”
“是吗？那么让我说得更清晰一些，公爵大人。我并非是一个无神论者，相反，我坚信着——甚至可能比你还要坚定地相信着这个世界上存在某种超越一切的力量，我相信天堂，我相信地狱，我相信因果轮回，某种程度上，我相信着你所相信的一切，只是以不同的方式。然而，超越一切，强大而又仁慈，并不代表就不会犯下错误，不代表就不会有不公存在于盲点之中。对于渺小的人类而言，祂给予我们以面对艰险困阻的力量，给予绝望痛苦的我们希望，给予平淡而又普通的人生绵长的祝福，远比只是作为一个完美的神明更加具有意义。祂创造出了我们，免去了我们的罪，给予我们死后光明的承诺，好让行走在大地上的人类一代一代将祂创造并赠与的一切化为更加美好的存在——朴实无华的石头变为宏伟的城堡，自然富含的颜色与植物变为艺术著作，世界潜藏的真理变为推动社会与科技发展的动力——同时也修复祂犯下的错误。所以我们解放了奴隶，尽管这在圣经上是允许的；所以我们允许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信仰自己选择的宗教，而不是以酷刑惩罚他们。而同性相恋即为罪也是一个错误，公爵大人，承认它并不代表否认你的信仰。”
公爵的神色犹豫了，他迟疑着，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着伊莎贝拉诚恳说出的话语。
你在逼迫这个可怜的男人重新思考他的整个信仰系统，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叹息在她心中响起。
就在这时，伴随着几声敲门声，拄着手杖的爱德华推开了房门。他的出现立刻嚷房间中原本和缓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起来。公爵就像是被惊动了的老虎一般竖起了全身的猫，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瞪着那名站在门口的老人——他看上去十分的平静，过去几天一直笼罩这他的面庞的病容与疲态具已消失不见，甚至脸色还有些红润。
“我是来向您提交我的辞职申请的，公爵大人。”
他恭恭敬敬地说着，向公爵鞠了一躬。
“不——”伊莎贝拉大喊道，但是公爵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很好，爱德华。”她听见他咬牙切齿地如是说道，“你的辞职被批准了，并且立刻生效。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布伦海姆宫的管家了。”
说完，他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经过爱德华时他滞纳了一秒，似乎想说些什么——甚至，伊莎贝拉那一瞬间有某种感觉，就像是眼泪将要从他的眼眶中汹涌而出——然而随即，他仍然坚定果决地迈出了下一步，紧接着便消失在走廊深处。

第115章 ·Consuelo·
今天, 是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案件的开庭审判日。
伊莎贝拉换好了庄重的黑色长裙, 黑色的蕾丝手套，黑色的宽檐帽，黑色的皮鞋，以及黑色的手包, 她今天几乎没有化任何妆容，为的就是让人们能更加严肃地看待她，尽管她并未要求上庭作证，只有公爵需要, 作为艾格斯&#183;米勒的品德证人。
“祝那两个可怜的女孩好运。”
将伊莎贝拉送到门口的汤普森太太如是低声向她说道，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用力地握了握汤普森太太的手。在她的身后, 站着所有布伦海姆宫的仆从，他们都出来为伊莎贝拉与公爵送行了。博克小姐的报道对于他们的影响并没有那么深远, 令他们感同身受的是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身份——布伦海姆宫的仆从, 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伊莎贝拉与公爵的行为无疑是在告诉他们, 倘若有一天他们也深陷入这般的麻烦之中, 那么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便是他们最大的后盾。
只是, 爱德华却不在这队列之中。
昨晚，在伍德与伊莎贝拉的帮助下, 爱德华连夜搬回了他在伍德斯托克的家。公爵没有对这一举动对布伦海姆宫的仆从做出任何解释。不过，就康斯薇露所听到的私下议论来看，大家都认为这是公爵希望让爱德华回到家中好好休养，就此退休的征兆。因此倒没有在楼下引起多大的风波。
伊莎贝拉坐进了马车, 而早就登上马车的公爵则神色冰冷地瞪着窗外，一言不发。不过，康斯薇露知道伊莎贝拉必然也是不会搭理对方的。尽管他们坐得很近，彼此的肩膀距离彼此只有一英寸的距离——他们仍然处于冷战之中。
伊莎贝拉希望公爵能撤回爱德华的辞职请求，而公爵则无法容忍一个在他看来有罪——不管是法律上还是宗教上——的男人成为布伦海姆宫的管家。
他们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错。然而他们的确都没有错，这个时代的法律仍然认定男性与同性有亲密关系即为罪行，公爵以此作为依据确实无可辩驳；然而，另一方面，伊莎贝拉的想法却又是时代一步步向平等推进后的产物，也不能因为处于一个落后的年代便被批评为错误的。
因此，这一次，就连康斯薇露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于情理上而言，她必须站在伊莎贝拉这边。然而，就她自己来说，她却是赞同公爵的。伊莎贝拉的某些观念在她看来实在未免有些激进与超前，缺少了历经变革的社会环境的支撑，那些观念就像凭空造在高空的楼阁一般令人难以接受。而对于公爵而言，他那些已经定型了的虔诚信仰，价值观念，都并非是几句富有感染力的话就能被轻易说服的。
这让希望能促成伊莎贝拉与公爵的持续合作的康斯薇露十分不安，不过，她内心实际上十分清楚，即便爱德华的事情没有在此刻爆发，公爵与伊莎贝拉之间价值观的巨大差异也迟早有一天会凸现出来，并且将一切矛盾尖锐化。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跟在马车边上一同向西牛津县法院赶去的康斯薇露在伊莎贝拉无法听到的角落思索着。
伊莎贝拉与公爵离开布伦海姆宫的时间非常早，然而，他们仍然只在开庭前的一个小时赶到了县法院——光是在门口，他们就等了20多分钟。有数十辆马车都挤在了县法院门口，堵住了进去的入口，里面坐着的全是希望能旁听这三桩案子的英国人。一向冷清，处理的案子都是一些小偷小摸，邻里纠纷的西牛津县法院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甚至不知道该将这些马车引导去哪儿停着。不得不临时联系了西牛津警察局，希望他们能派几名警员过来维持秩序。然而警员还没赶到，县法院便惊闻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已经赶到了。
迎接公爵夫妇这种工作本该让县法院的杂务工与马车夫来干，但今天前来的人太多，杂务工与马车夫早在前门后院忙疯了，又要疏导人群，又要停靠马车，没人能将他们的工作顶替下来。于是法院只好打发了两个刚刚来法院报道的年轻法官去门口疏散人群，为公爵的马车让道。
这两个法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对县法院周围的环境也不熟悉，差点将几辆马车指引到隔壁一户农家的牧场里去，不消说自然是被气愤的佃户大骂一通，倒是让同时从两边窗户探出头去看的伊莎贝拉与公爵同时笑了起来。
最后，忙得假发歪了，领结也被挤掉了，满头大汗，裤腿上全是马粪的法官们好不容易才清出一条道来，让马车得以进去，停在法院的门口。
伊莎贝拉刚被公爵搀扶下来，博克小姐与哈里斯，摩根，还有摩根的助手贝恩便都脸色铁青地迎了上来——博克小姐今天是作为哈里斯的助手而出席，以便获得庭审过程及结果的第一手资料。康斯薇露简直难以想象他们要多早起来，才能赶在伊莎贝拉以前来到法院，不由得有些钦佩他们的敬业精神。
“公爵大人，公爵夫人，早上好，让我们省去那些繁文缛节的打招呼——您们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该死的，天杀的，活该下地狱一千次的哈利&#183;罗宾森竟然出现了！”
伊莎贝拉的后脚跟才在地上站稳，哈里斯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他的语气极其气愤激动，唾沫星子都飞到了距离他有好几英尺以外的马车夫脸上。“哈利&#183;罗宾森是与哈里斯齐名的另一名律师，”公爵扭头低声在伊莎贝拉耳边说道，“他们可以算得上是死对头……”
“不用您告诉我，我知道哈利&#183;罗宾森是谁。”伊莎贝拉打断了公爵的话，尽管康斯薇露十分清楚她根本不知道哈利&#183;罗宾森是谁，为何他的出现又让哈里斯如此的愤怒。这令公爵的脸色刹那便冻住了，讪讪而僵硬地抬起头，转向了他的律师们，脸色刹那又恢复了一名贵族所该有的镇定，“你确定吗，哈里斯？约翰&#183;米勒不可能有能力支付哈利&#183;罗宾森的律师费。”他说道，轻微地皱了皱眉。
“哈利&#183;罗宾森是冲着我来的，公爵大人！”哈里斯的情绪仍然十分地激动，“他一定是听说了我为公爵大人您的女仆的案件辩护这件事，便免费向约翰&#183;米勒一家提供了自己的服务——这个案件，即便约翰&#183;米勒站在被告席上，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说，他的妻子也不打算出庭作证，要让三桩案件全部获胜已经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哈利&#183;罗宾森正是想来占这个便宜，一旦他为他的辩护人驳回了上诉，便可以在伦敦大摇大摆地宣扬自己打败了马修&#183;哈里斯，称呼自己为伦敦首屈一指的大律师！”
哈利&#183;罗宾森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可能只有这样。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康斯薇露心中响起。
我同意。康斯薇露回应着。
“让我们进去说吧。”公爵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哈里斯继续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哈利&#183;罗宾森的罪行，“冷静一点，哈里斯，想想如果哈利&#183;罗宾森看见你现在这幅模样，他会有什么反应。”
这句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哈里斯立刻就闭上了嘴。
“我认为这是库尔松夫人的所为。”就在大家向法院内走去时，公爵特意走慢了一步，同时轻轻拉了拉伊莎贝拉的衣袖，小声在她耳边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伊莎贝拉问着，好奇心使得她似乎愿意在这几秒钟内放下与公爵冷战的事实，“我看不出库尔松夫人能在这件事中获得任何好处。”
“如果我们败诉了，这个结果会令得你非常的难过。”公爵压低着声音说道，除了他们两个，以及紧紧跟在伊莎贝拉身旁的康斯薇露以外，谁也听不见他说出的话，“而伤害了你，公爵夫人，等若也是伤害了我。”
伊莎贝拉脚步一滞。
“更何况，公然接下与哈里斯作对的案件，便是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作对。倘若说哈利&#183;罗宾森背后没有任何的靠山，我是不信他敢为了一点名气做出这样的行为的——尤其是在我们举办了一场名门宾客云集的慈善晚宴过后。”
“你认为库尔松夫人的目的只是为了伤害我们吗？”伊莎贝拉问道，康斯薇露知道她在政治事务上仍然有些稚嫩，因此无法像马尔堡公爵那般快速而准确地看到事物的本质。
“当然不了，那只是她这一行为所附带的甜蜜奖赏罢了。她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想要斯宾塞&#183;丘吉尔家颜面扫地，并且，若是海伦&#183;米勒的抚养权没有被剥夺，监护权没有交到我们的手上，而约翰&#183;米勒又逃脱了他的罪行的指控，那么不仅会让斯宾塞-丘吉尔家族颜面扫地，令我们才刚刚创立的慈善协会难以为继，而且也会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长期占据我们的注意力——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狠辣的一招。”
“那我们该怎么办，公爵大人？”
“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能赢，公爵夫人。”
“但那不是为库尔松夫人，那是为了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伊莎贝拉脱口而出，她与公爵对视着，康斯薇露能清晰在他那双浅蓝色的眼中看见伊莎贝拉的倒影——
“是的，你说的对。”
他说着，嘴角的笑意温暖，刹那间，仿佛昨晚的争吵不复存在，而他们确实是恩爱的一对夫妻，相互在困难的前景中扶持着对方。然而这一秒转瞬即逝，当公爵伸手替伊莎贝拉打开一扇木门时，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都恢复了一开始离开布伦海姆宫时的冷淡，甚至就连距离也拉开了一些。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康斯薇露心中也只剩下了叹息的份了。
门后是县法院特别为伊莎贝拉与公爵准备的休息厅——准确来说，那是法官们专门用来休息及喝下午茶的一个小厅，但它如今被彻底清洁过，成了这间法院中唯一能拿来招待公爵夫人与公爵的地方。这一点在县法院寄来需要马尔堡公爵出庭为艾格斯&#183;米勒作证她的品格的传唤书时，就一并在信件上写明了。博克小姐，哈里斯，摩根还有贝恩先他们一步来到了休息厅中，但里面早就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梅，威廉，艾娃，还有阿斯特太太。
康斯薇露惊讶地看着他们四个，梅为何会出现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而她的父亲想要留下旁观这场庭审，她还能勉强理解——毕竟哈里斯的律师费用是从嫁妆中支出的，他想知道自己花出的那一大笔钱究竟有没有被用在刀刃上，倒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自己的母亲与阿斯特太太——康斯薇露怎么也想不出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很显然没人会欣赏女士帽子上的羽毛有多么鲜艳亮丽的场合。
好在，伊莎贝拉立刻便问出了她心中的疑虑。
“我与阿斯特太太本来是要一同离开伦敦的。”艾娃解释道，“然而，不知怎么地，我们开始讨论起海伦&#183;米勒，那个可怜的女孩——”“当然还有艾格斯&#183;米勒，不过，我必须说我对那个女孩有着和那篇报道里完全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她的下场有一部分很明显来自于她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不过，不管怎么说——”阿斯特太太跟着补充着，伊莎贝拉的嘴角立刻便撇了下去，说明了对方的话语中有多少是她赞成的内容，“——我和艾娃开始讨论这几桩案子，而我们都很同情那个小女孩——想想看，如果相似的事情发生在我自己的孙女身上，我可怎么受得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将她的抚养权和监护权抢过来。”“于是，我们就决定返回牛津郡，确认了未来等待着那个女孩的命运以后再离开。要不然，我和阿斯特太太可没法等到游艇靠岸以后才知道庭审结果究竟是什么。”艾娃说道，“至于你的父亲，哼，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留在伦敦——”
“见了一个朋友，今天一大早就赶了过来——比你们还早呢，我不得不说。我可不会错过在这种场合为我的女儿提供精神支持，艾娃。”威廉赶紧打断了艾娃的话，从她说出那句话时鄙夷的表情来看，康斯薇露知道自己的父亲去见的可能并不只是一个朋友这么简单，“康斯薇露，我亲爱的孩子，我能私下跟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伊莎贝拉回答着，跟着威廉来到了角落中。
“我不确定你是否知道了这件事，孩子，但是杰弗森&#183;菲尔德，就是你的丈夫昔日的情人如今的未婚夫，在伍德斯托克买了一大块土地。”威廉说道。
“原来盖着伍德斯托克学校的那块地？”伊莎贝拉不敢置信地反问道。我以为要买下那块地是一个从伦敦来的商人。她在心中向康斯薇露嚷嚷着。
“正是。在慈善晚宴的最后一天早上，公爵阁下为男士们安排了骑马的活动，而杰弗森&#183;菲尔德骑上马背后的几分钟内就消失了，直到两三个小时以后才回来——他事后解释是因为自己迷路了。但是，依我看，他恐怕是与伍德斯托克市政府商讨买下那块土地的事宜去了。”
也很有可能是路易莎小姐得知了伍德斯托克政府正在抛售那块地的消息——威廉在说话的同时，康斯薇露也在心中向伊莎贝拉说着。但是我也不明白，伍德斯托克市政府抛售那块地给他们口中的伦敦商人背后真正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那名商人要赞助普威尔市长的竞选事业吗？既然如此，为何要卖给杰弗森&#183;菲尔德呢？
康斯薇露突然发现她的父亲此时正用一种十分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伊莎贝拉。
“令我不明白的是，我的女儿，既然你想要投资，为何不利用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影响力，将那块地从伍德斯托克政府的手中买下来，然后好好利用那块土地呢？”
伊莎贝拉闭紧了嘴巴。这一点她与康斯薇露不是没有想过，然而与伍德斯托克市政府之间的政治博弈与纠葛又岂是现在三两句话能够说明白的。不过，她的表情似乎令得威廉明白了事情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而使得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要令你知道，女儿。如今那块地落在了菲尔德家族的手中，要将它拿回来就十分困难了。这就意味着，孩子，我本不该在你身上花费的支出又大大增加了许多，要是你的古巴投资计划失败了的话，恐怕我赠与你的那些嫁妆还没来得及修好你丈夫的老房子，就要被你自己一分不剩地赔给我了。”
“您是说——您的意思是您要将那块地从杰弗森&#183;菲尔德家族的手中买下？”伊莎贝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康斯薇露也是。
“买下？多么不范德比尔特的词汇啊。”威廉笑了起来，“不出比买入价高出十倍百倍的价格，菲尔德家族是绝不会卖掉它的。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做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吧，孩子，我现在着实有些担心你究竟是否真的能够投资成功，就以你这可爱天真的脑袋而言。不，我要让杰弗森&#183;菲尔德心甘情愿地将那块地以低的不可思议的价格，几乎要跪在地上一般恳求我买下的态度卖给我。这会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与范德比尔特家的继承人对着干会有什么后果。”
他说着，轻轻摸了摸伊莎贝拉柔软的褐色卷发——但是康斯薇露感到这一刻她仿佛突然拥有了实体，而那只手是落在她头上一般，沉重而又温柔得不可思议。她内心百感交杂地看着威廉转身回到房间中央的身影，直到十几秒钟后，伊莎贝拉的声音突然在她心中响起。
我知道了！那个所谓的伦敦商人就是库尔松勋爵！。

第11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第一场审判的, 是海伦&#183;米勒的案件。
她在哈里斯的陪同下来到了证人席上, 尽管根据1894年修改后的法案，她能够上庭作证自己的父母对自己的虐待，却由于年纪太小而不能直接起诉自己的父母，因此由公爵代为起诉。不过, 又因为公爵的身份特殊，因此他也不必亲自下到法庭上坐着，而由摩根代劳。
当海伦&#183;米勒出现在门口，旁观庭审的群众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惹得法官不满地喊了一声“秩序！”。伊莎贝拉猜想那些窃窃私语或许是因为海伦&#183;米勒此刻实在表现得不像是一个遭受了虐待的孩子——她看上去气色红润，虽然稚气未脱, 但神色却依旧沉着冷静得远远超出她年龄所应表现出的样子。今日前来旁听庭审的人群几乎将法庭的两边挤得水泄不通, 坐在后面的人索性都站起了身，但这场景也似乎也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一个男人在角落里大喊了一句“野种！”, 引起了好几名女士的惊呼, 但是海伦&#183;米勒只恍若未闻。
从进门到坐下, 她连一次也没有向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所在的地点看过一眼。
今天早上, 切尔滕纳姆医院的两名护士将她送来了西牛津县法院, 并依依不舍地在那与她告别了。若是庭审结果顺利，明天海伦&#183;米勒便会动身前往切尔滕纳姆女子学校, 从此便告别伍德斯托克的一切，过去发生的惨剧或许不会从她记忆中抹去，但决不会再影响到她全新的未来。
尽管伊莎贝拉没能得以在开庭以前见到她，与她说上几句话, 问问她的近况。但是通过之前医院写来的信件，她也能得知海伦&#183;米勒在那儿受到了十分精心的照顾——不仅仅是因为马尔堡公爵特别嘱咐了的原因，也是因为那儿的护士们十分同情她的遭遇。这个年代还没有任何儿童心理干预的观念，因此伊莎贝拉只希望海伦&#183;米勒能够待在一个令她感到轻松愉快的环境中度过这段时间，便足够了。
而从她出庭时的表现来看，这个答案是肯定的，让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随即将目光转移到了陪审团席位上。她急着想要确认海伦&#183;米勒的状态，都没来得及看看与她和公爵达成了交易的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究竟为这三桩案子安排了怎样的陪审团。
然而，放眼望去，伊莎贝拉看到的全是中年及以上的，衣着光鲜亮丽，显然是来自本地富裕的绅士阶级的男人。只是，这些一辈子吃穿不愁，成天想着的事物除了打猎便是散步的人怎么可能会明白一个穷苦无依的女孩的无奈与困难，又怎么可能去相信人性深层次中的丑恶与无耻的确存在？
伊莎贝拉正不解地想着，就听见侧身向她俯来的公爵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已经让摩根调查过了。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的确遵守了他的承诺，这些陪审团的成员都有着非常良好的记录，大部分的时候都能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坐在第一排最左手边的，是斯图尔特先生，他最有经验，地位也是最高的，很有可能便是这些陪审团员中的领袖，而他向来以仁慈温厚而出名。”
这时，法官轻轻敲了敲法槌，表示庭审正式开始。伊莎贝拉赶紧坐直了身子，而公爵也停止了说话。
哈里斯站起了身，向法官简要地陈述了案情，描述了几项海伦&#183;米勒在她威廉的谈话中提到的例子——譬如说辱骂，虐待，忽视，以及殴打。即便哈里斯已经略去了不少栩栩如生的细节，却仍然引得旁观的女性接二连三地发出小声的尖叫。伊莎贝拉特别观察着陪审团团员们神情，发现他们中的确有好几个都在听到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的所作所为时，略微动容了些——尽管她从父亲那里而得知，一个好的陪审团团员不该因为私人的感受而影响对案件的判断，她此刻却无比希望同情能在他们的心中占据上风。
随后，哈里斯列举出了具有切尔滕纳姆医院三名医生签字的报告作为证据——证实相比较起同龄人，体重与身高都达不到平均标准的海伦&#183;米勒不仅长期处于营养不良之中，而且身体上有许多被反复虐待而留下的旧伤伤痕。同时，由于切尔滕纳姆医院从未有过海伦&#183;米勒的就诊记录，只有她的弟弟，小约翰&#183;米勒的，说明了约翰&#183;米勒与露西米勒从未让海伦&#183;米勒得到过她应接受的治疗。这些便足以证明这对夫妇不仅忽视了他们对女儿所肩负的法律责任及照料，还同时对海伦&#183;米勒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虐待。
“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是无辜的，他们从未对海伦&#183;米勒犯下任何一项哈里斯先生所宣称的罪行。”
几乎是哈里斯的屁股刚刚与椅子挨上，哈利&#183;罗宾森就站了起来，大声地向法官以及整个法庭宣告着。尽管知道以他的立场，恐怕他也没有别的其他开场白可说，伊莎贝拉还是忍不住对哈利&#183;罗宾森产生一丝厌恶——他的年纪比哈里斯要小一些，相比起后者的稳健与冷静，哈利&#183;罗宾森则表现得更为高调和自信一些，他的声音更高，腔调更夸张而富有感染力，还附带着一些大幅度的肢体动作，是会被她的父亲称为“趾高气扬的公鸡”那一类的律师。在他的身后，约翰&#183;米勒与露西米勒稳如泰山一般地坐着，表情既安逸又自然，显然是认为哈利&#183;罗宾森完全可以让他们毫发无损地走出这间房间。
“尊敬的法官，还有陪审团团员们，我相信你们都早已为人父，知道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陪审团中有不少人轻微地点了点头，“当你们的孩子犯错的时候，通常的父母会怎么做呢？训斥一番，很显然，对吗？如果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呢？也许这时候孩子就需要一点疼痛来记住一个深刻的教训了，是不是？然而，如果你的孩子是一个撒谎成性，小偷小摸，而且屡教不改的坏孩子呢？”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秒。
“那么，身为父母该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自己的孩子就这么自甘堕落，最后沦为街头的偷拐抢骗的罪犯，为欢客提供愉悦的妓|女，最后饥寒交加，凄惨无依地死去，在肮脏的地狱中永世不得翻身？在座的岂有任何一位父母忍心让这样的命运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然而，海伦&#183;米勒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她身上所留下的那些伤疤，全是来自于她的父母的责之深，爱之切，为了让她回到一个体面女孩的正途上的渴望之下的无奈绝望之举。请问，这样的举动又怎能称得上是忽视与虐待？如果有人问我的意见的话，我会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更加称职与充满爱意的父母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低沉的喃喃声，尽管听不出是否是赞成，但至少听上去并非是坚决的否定。伊莎贝拉能看到陪审团团员们正在快速地交换着眼神。经过这段时间与哈里斯的交流，她知道这个时代的陪审团团员不像现代，会由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组成，少数具有出庭资格的团员由于常常被邀请，彼此之间非常熟稔，因此能够快速地在案件上达成共识，只用少许的时间就能做出决定——这也意味着，律师更能够轻易地煽动起陪审团团员的感情，扭曲他们的认知。在这一点上，很难说是稳健的哈里斯会更让人信任，还是哈利&#183;罗宾森富有感情的演讲会更具有说服力。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你还好吗？康斯薇露关切地问道。法庭中的人实在太多了，空气闷热得可怕。尽管西牛津县法院为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特别安排了远离人群的座位，康斯薇露身上所散发出的寒气仍然会令人感到十分突兀，于是她只好漂浮到窗外观看着法庭的进程。尽管她看不见伊莎贝拉此时强忍着怒气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
我没事。伊莎贝拉在心中回答。让陪审团团员相信黑色实际上是白色，就是律师的工作。他们就该巧舌如簧地为自己的客户辩护，无孔不入地寻找着可以辩倒对方的突破点。我了解律师，我本该习惯这一切的，只是——
只是，她现在是如此的愤懑与憋屈，恨不得自己能够亲自下场去为海伦&#183;米勒辩护——甚至还有之后的艾格斯&#183;米勒案件。
不论性别的话，她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厉害的辩护律师，哪怕就凭她在为了海伦&#183;米勒与艾格斯&#183;米勒案件准备期间，为了寻找漏洞，完的堆积如山的这个时代的法律论文。
突然，她发觉公爵握住了自己的拳头，他柔和而克制的嗓音在她耳边再次响起。
“冷静，公爵夫人。总有一天，你能为成千上万受苦的女性与儿童辩护（Stay calm， Duchess. One day， defending thousands of suffering women and children is what you will be doing）。”
伊莎贝拉不由得向他投去了惊讶的一瞥。
双关语？还是他真的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意？
她感到心中霎时间涌起极为复杂的心绪。
他想必一定还在为爱德华的事情烦心，同时自己昨晚说出的那一番话恐怕还让他怒气尚存，他此刻的心情只会比自己更不稳定，更难以控制。既然如此，为何他还能反过来劝说自己冷静，甚至冷战似乎也没有阻止他察觉自己此刻的情绪——
为什么？
哈里斯这时站了起身，立刻便让伊莎贝拉中断了一切思绪，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法庭上。

第117章 ·Consuelo
“容我问一句, 罗宾森先生, 倘若一切真如你所说，不过是父母对孩子的管教。那又该如何解释海伦&#183;米勒的营养不良，以及从未有过治疗记录这两点呢？你该不会指望在场已为人父母的各位相信一个10岁的孩子自从出生以来就从未生过病吧？”
庭审仍然在继续。
康斯薇露并没有预料到哈里斯与哈利&#183;罗宾森的之间的辩护战况会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的激烈。她对此有着不妙的预感，这倒不是说她怀疑哈里斯的能力, 抑或是他与伊莎贝拉为辩护所作出的努力的充足程度，而是因为哈利&#183;罗宾森实际上占尽了时代的优势。他此刻看起来坚信的真相，正是人们同样怀有的想法，而哈里斯的工作不仅在于要打破这些观念, 更要背道而驰，强迫人们接受一些看似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实。
“自然不会, 哈里斯先生。而关于你质疑的两点, 实际上我的客户们对此有着非常完美的解释——米勒太太是个传统的母亲，她并不希望自己才10岁的女儿被男性医师随意检查身体, 因此每逢她的女儿有恙, 她都会求助于村庄中一名非常擅长调剂药草的老太太, 因此切尔滕纳姆医院中从未留下海伦&#183;米勒的就诊记录。
“至于营养不良, 哈里斯先生, 这简直难以称得上是一个证据。您既然为海伦&#183;米勒辩护，就该知道这个孩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后代。”说出这个极具侮辱性与误导性的词汇的哈利&#183;罗宾森竟然还在微笑, “除开那些我们已经知道了的缺点，撒谎，偷窃，海伦&#183;米勒还极其挑食。她并不感恩于上帝恩赐与我们的食物, 甚至会将它们弃而不顾，直到发霉变质，无法入口为止。从米勒太太对我的讲述来看，她与米勒先生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了。在这种情况下，尊敬的法官与众位陪审团团员，我想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既定的结论，那便是海伦&#183;米勒的营养不良状况纯粹是她的自取其咎。”
“尊敬的法官，我是否有您的允许，传唤第一位证人？”面对哈利&#183;罗宾森的狡辩，哈里斯只是站起了身，询问着法官，而后者给予了许可。
一个瘦小，苍老的吉普赛老女人被带了上来，她用一块色彩极其艳丽的头巾缠住了自己的脑袋，在人人穿着非黑即白的法庭中央，就像是给素描画上泼洒了一盘颜料一般显眼。随着她迈动的每一步，都有着欧珀石项链与银手镯相碰间叮叮当当的细微声响。当她站在证人席上时，她的视线扫过了公爵与伊莎贝拉所在的席位，隔空轻轻地鞠了一躬，她有一只眼睛是完全的银白色，看着十分地神秘。
看见她被带上来，哈利&#183;罗宾森的脸色便有了轻微的动摇。
“这位是拉维|尼娅&#183;波斯维尔太太。”哈里斯先生介绍道，康斯薇露猜想她应该是布伦海姆宫的园丁，波斯维尔先生的什么亲戚，“她便是罗宾森先生口中的，伍德斯托克那名非常擅长调剂药草的老太太。4天前，她收到了一份伪造的信件，宣称她在爱尔兰的表妹去世了，因此离开了伍德斯托克村庄。不过，料到我们可能会需要波斯维尔太太在法庭上的证词。昨晚，公爵夫人使用范德比尔特家的游艇连夜将波斯维尔太太从沃特福德接来了伦敦，使得她此刻能站在这儿，为可怜的海伦&#183;米勒作证。”
看见一名吉普赛人被带上了法庭，还被如此介绍，围观的群众中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康斯薇露变换着角度，透过玻璃打量着那些人们，发现他们的脸上大多都现出了不赞成的神情。
“波斯维尔太太，告诉我，”哈里斯询问着，“你经常为村庄中的人们调配药剂吗？”
波斯维尔太太摇了摇头，她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还带着奇异的口音。似乎移民来到英国这么多代仍然没能将吉普赛文化从她的血液中洗刷而去，“不，先生，我的家族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做这样的事情了，我也不过自我的祖母那儿得到了一点草药知识的皮毛。要是左邻右舍有点不严重得至于要看医生的小病小痛，我还可以帮忙缓解缓解——但也仅此而已。”
“你可曾为海伦&#183;米勒诊治过，波斯维尔太太？”
波斯维尔太太仅余视力的那一只眼睛转到了低着头坐着的海伦&#183;米勒身上，她的眼神温柔下去，烟灰色的瞳孔中霎时间淹满了同情，“不，先生，”她说，“我不曾为这个可怜的女孩诊治过。只是米勒太太曾经来找我买过一些草药，还特意询问过我，是否儿童的用量与成人一样。我告诉她我必须看到生病的孩子才知道该怎么定量，但是，她从未将任何孩子带来我的家中。”
“如果，波斯维尔太太，这仅仅只是假设，要是米勒太太带来的孩子病情很轻微，你会建议她将孩子送去医院，并且拒绝为她诊治吗？”
“不，先生。我能理解，自从伍德斯托克医院关闭了以后，前往切尔滕纳姆医院就诊是一件耗时又昂贵的事情。要是那孩子的病情并不严重，我看不出来要强迫米勒太太破费带她前往切尔滕纳姆医院的必要性，她还有另一个孩子要照顾呢，不是吗？”
“那么，如果孩子的病情很严重呢？”
“如果情况超出了我的能力，先生，那么我会拒绝为这个孩子治疗，并且建议她的家长将她送去医院。虽然我老了，但我可没有失去理智，没有执照而为村庄中的人们开一些药草在一些人眼中已经称得上违法，我不可能再更进一步。”
“非常感谢，波斯维尔太太，我没有其他要询问的问题了。”
波斯维尔太太下去了，而哈里斯转向了露西&#183;米勒。
“米勒太太，你是否同意波斯维尔太太的证词？那便是你不仅从未将你的孩子送去过医院，让她得到应得的治疗，即便是求助于波斯维尔太太，你也不愿意将海伦&#183;米勒带去她的家中让她确定治疗药草的用量——除非波斯维尔太太是个男扮女装长达几十年的男人，否则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阻止你将自己亲生的，痛苦的，正饱受疾病困扰的孩子带去给一个能够减少她的不适的人检查，除非，米勒太太，你内心很清楚，海伦&#183;米勒那时的病情已经严重到波斯维尔太太会拒绝诊治，而你不希望让她得知这一点，免得让人起疑你不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去医院诊治——”
露西&#183;米勒的脸色霎时便苍白了，哈利&#183;罗宾森阻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她，立刻站了起来，“尊敬的法官，这是对我的客户的无耻的攻击——即便米勒太太没有带海伦&#183;米勒见过这位波斯维尔太太，也不能证明海伦&#183;米勒曾经得过必须要前往切尔滕纳姆医院的重病！有些孩子生来便较其他孩子要更为强壮，更不易生病，也许海伦&#183;米勒正是那一类孩子，谁又能够肯定呢？”
“一个像这样的孩子竟然会营养不良，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远远低于同龄人应有的数值？”哈里斯立刻反唇相讥道，“看来实在是我见识太少了，罗宾森先生。”
“这一点我们已经探讨过了，哈里斯先生，营养不良是海伦&#183;米勒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恶果——”哈利&#183;罗宾森提高了声音，看上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正在声嘶力竭的打鸣，“现在想想，尊敬的法官，陪审团团员们，这很有可能正是海伦&#183;米勒为了摆脱对自己管教甚严，爱子心切的父母，而施展出的手段，甚至包括她身上的一些较为严重的伤痕，恐怕也是她自己造成的。从一开始，这就是她一手策划的阴谋——包括故意引起马尔堡公爵阁下与公爵夫人的注意，刻意扭曲米勒先生与艾格斯&#183;米勒小姐之间的关系，伪造父母虐待自己的证据，等等等等。人们啊，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们看出来你们此刻正注视的是一个多么阴险狡猾，灵魂堕落得有多么深重的女孩吗？尊敬的法官，如果您允许我，我希望能传唤三名证人，向陪审团团员们证明米勒先生与米勒太太的为人究竟如何——”
法官给予了他的准许，片刻之后，第一名证人走上了法庭。无需感受到从伊莎贝拉那端传来的猛烈的情绪波动，康斯薇露也知道她必然气坏了——那名证人不是别人，正是普威尔市长。
看来伊莎贝拉的猜测是对的，康斯薇露心想，伍德斯托克的市政府果然已经与玛丽&#183;库尔松勾结在了一起。恐怕是因为他们认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正在逐渐没落，而新来的公爵夫人又有着与他们全然不同的观念，由此而觉得抢走了马尔堡公爵原本该有的政治地位的库尔松勋爵能给予准备竞选的普威尔市长更好的帮助，能让那帮吸血虫一般的政府官员获得更高的利益，才倒戈向了玛丽&#183;库尔松，为此甚至不惜在法庭上作伪证，足以证明玛丽&#183;库尔松向他们许诺的利益之大。
不过，马尔堡公爵的神色看上去仍然很平静。或许他与普威尔市长就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进行商议时，他就已经明白，要站在自己的妻子那边，要捍卫他的领地的利益，就意味着必须与市政府对抗。他的手一直握着伊莎贝拉的手，像是在安抚着她，又像是在为她提供着精神上的支持——这一点倒是让康斯薇露十分惊讶，她知道对方此刻必然还没能从昨晚的冷战的情绪中走出来。公爵做出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他至少愿意将某些考虑置于自己的怒气之上——
比如这场审判的输赢，比如伊莎贝拉的痛苦。
普威尔市长，以及在他之后走上法庭的一名来自于市议会的成员，都分别为约翰&#183;米勒的品德做出了保证。两个人都一致地表示，约翰&#183;米勒是一个正直，诚实，虔诚，勤劳而又谦虚的男人，他在村庄中广受尊重，信誉良好，从不拖欠工期，还会酌情为贫苦的家庭减免做木工的费用，甚至还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去帮助他们——普威尔市长和市议会议员都着重强调了这一点，康斯薇露知道这是为了之后驳回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而做准备。最后，普威尔市长与市议会的一议员都共同作出了结论——那就是约翰&#183;米勒绝不可能是一个会虐待自己的孩子的父亲，哪怕这个孩子并非是他亲生。
在他们之后上场的证人是普威尔市长的妻子，她声称自己与米勒太太私下关系密切——即便不密切，用她的原话来说，米勒太太也是一个伍德斯托克村民眼中有目共睹的好妻子，好母亲。她不仅善良，贤惠，而且乐于帮助村庄中任何有需要的家庭。她相信，无论露西&#183;米勒对海伦&#183;米勒做了怎样的行为，那都是出于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的爱，不可能有其他任何的理由。
这三名证人的证言，一下子又将原本有些倾倒向哈里斯那边的局面拉向了哈利&#183;罗宾森。不过，哈里斯与伊莎贝拉也早就料到了哈利&#183;罗宾森肯定会想法设法地从米勒夫妇在伍德斯托克表面所享有的好名声这一点下手，因此早有准备。只见哈里斯不紧不慢地再次站起了身，向法官开口说道。
“尊敬的法官，请允许我传唤我方的第二位证人。”
一分钟以后，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被带到了法庭上，他看起来既忧虑又疲惫，双眼下有着深深的眼袋，时不时用手帕擦着稀疏的头顶冒出的汗水，而另一只揪着外套的手则微微颤抖着，似乎是个体弱多病的男人。
“这位是安德鲁&#183;布里先生，同时，他也是海伦&#183;米勒的亲生父亲。”
哈里斯如是介绍道。

第118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对安德鲁&#183;布里的出席事先并不知情。
在此前的准备中, 她与哈里斯都一致同意, 海伦&#183;米勒的虐待案件与艾格斯&#183;米勒的强奸案之间的联系十分紧密，不仅是因为它们分享着一个共同的被告，更因为这两个案子本质上都是在揭露约翰&#183;米勒隐藏在那道貌岸然的受人尊敬的木匠面孔下的无耻嘴脸。只要一个案件能够赢得起诉罪名，那么另外一个取胜的概率便会直线上升。
这是击破点, 然而也会成为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用以致胜的反击点。
海伦&#183;米勒还是个孩子，即便公爵亲自上庭证明她的品德，她的证词的可信度也会被她的父母提供的截然相反的说辞而抵消，反而会不利于公爵在陪审团团员心中的公信力, 减少他以后为艾格斯&#183;米勒作证时的力度。因此，在海伦&#183;米勒的案件上, 哈里斯将时间都耗在了如何不打草惊蛇地在伍德斯托克及周围村庄中寻找着能够为这个案件作证的证人。在慈善晚宴开始以前, 他确实告诉了伊莎贝拉，在伦敦找到了一个证人——他对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品德佐证的可信度, 将会远远超过这对夫妻能找来的任何证人, 哪怕他们具有更高的社会地位。
但伊莎贝拉怎么也想不到那竟然会是海伦&#183;米勒的亲生父亲。
听到哈里斯的话,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海伦&#183;米勒霎时间猛然直起身来, 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的确与自己高度相似的面庞, 目光在他与自己的母亲之间打转着，接着惊诧而又颤颤巍巍地看向了哈里斯, 似乎生怕他接下来便会冒出来一句“这不过是个玩笑”。
露西&#183;米勒看上去仿佛随时都要昏倒，约翰&#183;米勒放在桌子上的双手捏紧了拳头，而哈利&#183;罗宾森的脸色铁青。几乎不用哈里斯向对方询问是否承认安德鲁&#183;布里就是海伦&#183;米勒的亲生父亲，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 那个清瘦中年男人的身份果真便是如哈里斯所介绍的那般。法官连连敲了好几次法槌，大喊了好几声“秩序”，才让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而引起了一番轰动的法庭安静了下来，好让哈里斯继续讲述下去。
“安德鲁&#183;布里先生，出生于伍德斯托克，是安德森&#183;布里先生——即米勒太太死去的前夫——的弟弟。他与他的哥哥从小便与米勒太太一同长大，甚至还包括比他们年长5岁的米勒先生。想必，他对米勒太太与米勒先生品德的描述，要远比一个一年内也见不到木匠几面的市长，市议员，以及市长的妻子所提供的品德证词要更为可信。布里先生，能否请你告诉尊敬的法官与各位陪审团团员，米勒太太究竟是怎样的人？”
“露—露—露西是—是一个—一个疯狂的女孩。”显然有着口吃毛病的布里先生开口了，他半低着头，目光牢牢地垂在地上，既不敢回应海伦&#183;米勒殷切的目光，也不敢向露西&#183;米勒所在的方向看去，为了听清楚他嗫嚅着说出的话，伊莎贝拉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除了她以外的其他所有人似乎也都做了同样的事情，霎时间，整个法庭中安静得就连眨眼的声音似乎也清晰可闻，“她—她—她不是什么—什么善良的好人，她—她没有—没有父母—教—教导她，收养了—收养了她的叔叔和—和婶婶，也不管她。她几乎是—是被我的父母养—养大的。安德森——我—我的—我的哥哥，说—说露西为了能—能有个爱她的—的人，什么—什么都愿意做。”
“那么，米勒先生呢？”
“我们—我们都很怕—约翰。”安德鲁的声音更小了，甚至开始颤抖起来，似乎仅仅只是站在法庭上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能够阐述出当年的事实，“他—他很强—强—强壮，会—会—抢走我们带去学校的—的—的午餐。安德森—安德森为了保护我，和他—和他打过好几次—好几次架。”
“反对，尊敬的法官！”哈利&#183;罗宾森此刻站了起来，“听上去，布里先生所描述的是他童年印象中的米勒太太与米勒先生——众所周知，人随着年龄的镇长，性格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即便米勒先生果真如同布里先生的描述那般，曾经是一脾气有些暴躁的孩子，也不代表他长大后不能成为一个正直，受人尊敬，有着体面工作的男人。上帝允许我们忏悔自己的罪过，并且改过自新，扭转自己的人生轨迹，其意义难道不正在于此吗？布里先生，请容许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现在还居住在伍德斯托克及其周边区域吗？”
“不。”安德鲁&#183;布里简短地回答道。
“那么请问你现在居住在何处？”
“伦敦，先生。”
“请问你从何时便离开了伍德斯托克，布里先生？”
“11年前。”
“请问你那时多大年纪？”
“25岁，先生。”
“你的哥哥呢？”
“27岁，先生。”
“米勒太太呢？”
“21岁，先生。”
“除去上学时与米勒先生起了一些冲突，在那之后的十年间，你与米勒先生亲近吗？”
布里先生犹豫了几秒，还是摇了摇头。
“那么便很明了了，尊敬的法官，还有各位陪审团团员们，”哈利&#183;罗宾森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双手一摊，“布里先生给出的说辞，最多，也不过只能证明米勒先生在二十多年前有一点脾气管理上的小问题，无损普威尔市长及其同僚为成年以后，为人更加成熟的米勒先生给出的品德证词——至于米勒太太，想必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女人成为母亲以后，性格上能有多么巨大的变化。更何况，根据布里先生的证词来看，从小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米勒太太希望能够拥有一个无条件爱着她的人，难道孩子不正是这样的存在吗？既然如此，这便更加证明了米勒太太不可能对海伦&#183;米勒，她的亲生女儿，做出任何哈里斯先生所描述的罪行。”
闻言，哈里斯只是再次转向了安德鲁&#183;布里，“布里先生，能否请你告诉尊敬的法官与陪审团团员们，为何你成为了海伦&#183;米勒的亲生父亲，而你的哥哥安德森&#183;布里却迎娶了米勒太太？”他温和地询问着。
布里先生抬起头来，迅速瞥了一眼哈里斯，视线又低垂了下去。
“露—露西想要—露西想要我的—我的父母留给我—我和安德森的遗产。”他小声地讲述着，“她—她的叔叔和婶婶没—没有留给她—她任何东西，她—她一直寄住在我—我的家里，害怕—害怕如果我—我或者安德森结—结—结婚了，她就—就—就会被赶出去。她想—她想嫁给—给—给安德森，因为，他能得到—到房子，还有—还有土地，而我—我只有—母亲留下的一笔—笔嫁妆钱。但是，安德森不—不—不爱她，于—于是—露—露西就—就—就——”
说到最后一个字，布里先生的声音低得逐渐听不见，结巴得也更厉害了，在令人心急难耐，焦躁不安的几分钟后，他总算磕磕巴巴地将露西&#183;米勒如何处心积虑地引|诱了一个年轻，不谙世事，内向羞怯，性|欲旺盛而又无处发泄的男孩的故事说了出来。伊莎贝拉不禁开始猜测哈里斯究竟是付出了什么代价，又说了怎样的一番话，才成功说服这个看起来胆怯至极，说话结巴的男人站上了今日的法庭，将他在内心中隐藏了十多年的最为羞耻的秘密，在上百人——这其中甚至包括认识他的村民与同乡——的面前一一讲出。
“发—发现—露—露—露西怀孕以后，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过—过结婚的事情，我很害—害怕，于是，安德森说—说他—他会替我—替我承担—承担这个责任。‘这就是哥哥该做的事情’，他—他—他当时是这—这么跟我说的。”
说道自己哥哥当年曾经说过的话，安德鲁&#183;布里罕见地完整吐出了整个句子，甚至就连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哭腔，抬手用磨旧了的羊毛袖子左右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所—所以我连夜离—离—离开了伍德斯—斯托克，去—去了伦敦，在—在—在一家钟表店里—里干活。安德森偶—偶尔—会给我写—写信，告诉我—我的女儿的—的—的状况。但是，露—露西—没有写信来—来告诉我—安德森去世—去世的消息，我—我读到—讣告的—的—的时候，葬礼—葬礼已经结束了。露—露西想—想独占—全—全部的家产，我知道，可是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想回去跟—跟—跟安德森告别。她—她写信叫我—叫我别回去，还—还骂我，后—后来，我才知道，是—是因为她那时候就—就—就已经跟—跟约翰—跟约翰开始偷情了，害怕我—发—发现安德森是—是因为这样才—才被气病的。”
“那么，布里先生，敢问你又是如何得知那时候米勒太太与米勒先生的关系呢？”哈利&#183;罗宾森立刻咄咄逼人地追问道，“米勒先生是一个善良而且富有同情心的男人，一个带着女儿的寡妇失去了孩子，正是孤苦无依的时刻。米勒先生想向米勒太太伸出援手，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怕是被村庄中的有心人误解了罢了。”
“尊敬的法官，请您准许我重新传唤我方的第一位证人，波斯维尔太太。”
哈里斯示意安德鲁&#183;布里先不要回答哈利&#183;罗宾森的问题，而是转向了法官，要求着他的准许。很快，波斯维尔太太又回到了法庭上，她显然是清楚自己会被二次传唤的，脸上没有显出任何吃惊的神情。
“尊敬的法官，我想向您及陪审团团员呈现一份证物。”
听到哈里斯的这句话，贝恩便立刻从他带来的证据中找到一封老旧泛黄的信封，交给了法官，而哈里斯则继续说了下去，“波斯维尔太太曾经在安德森&#183;布里与安德鲁&#183;布里两兄弟年幼时担任过他们的保姆，因此与他们之间关系密切。在布里先生发现米勒太太怀孕以后，他曾经寻求过波斯维尔太太的帮助，希望她能给予自己一些能够摆脱孩子的药草，但是波斯维尔太太拒绝了他——然而，那也使波斯维尔太太成为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布里兄弟与米勒太太以外唯一一个知道海伦&#183;米勒的真实身世的人。为了这个缘故，安德森&#183;布里先生有时会写信给波斯维尔太太，向她倾诉心中的烦闷，而波斯维尔太太为了保护他的**，从未给他写过一封回信。
“而尊敬的法官，您在手上拿到的，就正是安德森&#183;布里先生在去世前不久写给波斯维尔太太的一封信。信上清晰地表明了，当时健康状况已经极差的安德森&#183;布里先生不仅知道米勒太太与米勒先生之间的私情，并且深为所困。在信件的最后，您还能读到，可怜的安德森&#183;布里先生是多么地担心海伦&#183;米勒，害怕从小便展露暴力倾向的米勒先生以后会对这个被他视为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的孩子不利。试问，尊敬的法官，以及各位陪审团团员，一个可以弃自己年幼的孩子与病弱的丈夫于不顾，而光明正大地与自己的情夫偷欢的女人，甚至很有可能因此而活生生将自己的丈夫气死，怎么可能符合普威尔太太口中所描述的‘贤惠，善良，乐于助人’？依我看，‘残忍，疯狂，冷酷无情’，这些从布里先生的讲述中所体现出的性格特质，反而才更加符合米勒太太的本性吧？”
法官将那张信纸交给了陪审团团员传阅，而这边，哈里斯又呈现了更多的证物，“请看，尊敬的法官，安德森&#183;米勒生前曾经是一名钟表匠，他也为布伦海姆宫的钟表调试过，而这些是他留在布伦海姆宫内的记录，叮嘱仆从该如何清洁以及保养钟表的纸条。您可以对比一下，便会发现这些纸条上的字迹与那份写给波斯维尔太太的信件上的字迹是完全相同的。而这里，则是安德鲁&#183;布里先生在他位于伦敦的钟表店工作时为客人写下的纸条，足以证明他与他的哥哥有着全完不同的字迹，不存在伪造的可能性。”
哈利&#183;罗宾森这下坐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又站起了身，“那么，波斯维尔太太，我想询问你一件事。考虑到写下这封信件时，安德森&#183;布里先生已经病入膏肓，极有可能存在神志不清的可能性，你是否也抱有这样的怀疑，认为他信件上所写的内容很有可能都是一些捕风捉影，毫无来由，疑心病发作的臆测呢？因为倘若你认为安德森&#183;布里先生信中所写的内容是真的，为何你从未插手此事——甚至直到海伦&#183;米勒自己主动走到布伦海姆宫门口告诉公爵夫人她受到的‘虐待’之前，你都对安德森&#183;布里先生曾经在信件中向你提到的担忧只字不提，甚至在米勒太太前来向你讨要一些草药时也没有多问，甚至从未想过要确认一下海伦&#183;米勒的状况呢？”
“我从未怀疑过安德森的话。”波斯维尔太太平静地开口了，“但是，罗宾森先生，我只是一个衰老的妇人，居住伍德斯托克边缘，一个要过好几天才有马车经过的偏僻角落。为此，亲爱的安德森只能写信给我，而无法亲自过来拜访我。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力量能够插手这件事呢，罗宾森先生？试图从一个母亲的身边带走她的孩子，还是告诉全村子的人米勒太太的私情，难道那就能够阻止她不再偷情，就能不让安德森死去吗？我做了我能做的事情，罗宾森先生，在米勒太太果真与米勒先生结婚以后，考虑到安德森的担忧，我给那女孩真正的父亲，安德鲁，写了一封信，说明了安德森信件上曾经提到的一切内容，而安德森的确回信告诉我，他会去探望海伦&#183;米勒。而我认为这就足够了。”
“那么，布里先生，你去探望了海伦&#183;米勒吗？”哈利&#183;罗宾森立刻转向了安德鲁&#183;布里，后者呆了一两秒，才迟疑着回答，“是—是的，在—在收到那—那封信的两—两年以后，我—我回去了一趟。”
“那么，布里先生，你发现了什么呢？”哈利&#183;罗宾森紧逼着询问着，“想必一定不是米勒先生虐待你的亲生女儿的场景，不然你一定会立刻通知警察，我说的对吗？”
“我—我—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安德鲁&#183;布里没有回答哈利&#183;罗宾森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海伦&#183;米勒听见她的亲生父亲中提到了自己，禁不住浑身颤抖了起来，哈里斯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安抚着她，“所—所以我—我在傍晚—傍晚赶到了伍德斯托克，想—想从窗口看—看—看一眼，但我没有—我没有看到孩子，我只看—看—看见约翰在—在—在殴打—殴打露西。他看上去很—很—很可怕，而且也很—很—很凶狠，我很害—害怕，担心如果我—我敲门，他也会—会—会打我，安德森已经—已经不在了，没人能保—保—保护我了，所以我—我就立刻—立刻离开了。”
“那不能说明什么。”哈利&#183;罗宾森不以为然地开口了，“任何男人都有动怒的时候，我想，大部分的时候，米勒先生仍然是一个负责任，充满爱心的丈夫与父亲——”
“布里先生，请告诉我，在那之后，你可曾再次回到伍德斯托克过？”
哈里斯突然提高了声音，继续询问着安德鲁&#183;布里。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还—还回去了—还回去了十多次。”
“那么每一次，你都看见了什么，布里先生？”
“约翰—约翰在殴打露—露—露西，还有—有—有她。”安德鲁&#183;布里声音细微地回答着，似乎他也正在为自己多年以来目睹了暴行却毫无作为而羞愧着，以至于自己甚至不敢喊出一声女儿的姓名，只敢用毫无感**彩的“她”来指代，“大—大—大部分是露—露西，有时候是—是—她，约翰打—打得太—太—太狠了，我—我—我每次都下定决心，要—要—要做点什么，所以—所以我—我—我一次次地回—回来，可是我—我—我没有那个胆子，我—我—我不是安德森，我不是我的—我的—我的哥哥，我没有他—他—他的勇气。”
说到最后，安德鲁&#183;布里禁不止失声痛哭了起来。看着一个大男人站在证人席位上抽抽噎噎，呜呜咽咽的哭泣，老实说实在是滑稽而又奇异的一幕。然而，此刻或站或坐在法庭中的人们没有一个发出了一声讥笑，亦或是嘲讽的声音，他们只是沉默地，无言地，肃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安德鲁&#183;布里的确是个懦弱得令人生厌的男人，但这一刻，伊莎贝拉可以肯定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对他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同情。
或许除了海伦&#183;米勒。
她不再颤抖，她也不再激动，知道了那么多年来自己的亲生父亲曾经多次站在距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有那么多次机会能够阻止约翰&#183;米勒对自己的暴行，却什么也没有做过，似乎彻底击碎了这个孩子心中最后剩余的天真与期待。伊莎贝拉多么渴望自己能冲过去紧紧地抱住那个孩子，但她知道海伦&#183;米勒需要的并不是一个拥抱，她需要的事物，这世上上已经无人能给予，也无人能够再弥补。
“布里先生，那么，是什么让你站在了今天的法庭上，为这个案件作证呢？”
等安德鲁&#183;布里的泣音渐渐低去，哈里斯开口询问了这个问题。
“反对！这与这个案件的内容无关！”哈利&#183;罗宾森立刻叫嚷了起来，但是，法官驳回了他的请求。恐怕，除去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的确向她与公爵保证过，会做出对他们有力的判决这个原因以外，伊莎贝拉心想，就连法官心中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想知道是什么能让这个眼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虐待都没有勇气做出任何事情的男人竟然走上了法庭作证。
听了这个问题，安德鲁&#183;布里第一次抬起头来，他那双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向已经低下头去，不愿再看向他的海伦&#183;米勒望去，视线里盈满着说不清楚是眼泪的雾气，是怯弱中升起的柔情，还是对于亡兄的思念。他开口了，说得极慢极慢，如此便不会结巴得太过厉害。
“因—因为—哈里斯先生，他告诉我，如果我能—能出庭作证。那么，她就能离开米勒家，在—在公爵阁下的资助下，去一所极好—好—好的女子学校念书。我想让她去—去—去上学，我想让她拥有更好—好的生活。安德森也会希望我这么做—做的。我逃避，害怕，恐—恐惧了太久，只是—只是说说话，不—不必与—与约翰动手的话，我—我想我还是能—能做到的。”
“我没有其他要问的问题，也没有其他要呈现的证词与证物了，尊敬的法官。”哈里斯说道。
到此，这个部分就结束了，不再需要证人的出场了。
安德鲁&#183;布里转身慢慢走下了证人席，跟在波斯维尔太太后面向门口走去。海伦&#183;米勒始终低垂着头，即便哈里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也没能让她挪动一分。就在这时，法庭的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喊——
“海伦！”
是安德鲁&#183;布里，他驻足站立在入口处，用着该是他这辈子发出过的最大音量向自己的女儿喊道，没有结巴，也没有停顿，他第一次字正腔圆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在上百人的注视下。他该知道的，无论这次庭审的结果如何，他这一生都不太有可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
海伦&#183;米勒终于抬起了头，向他望去。
伊莎贝拉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安德鲁&#183;布里张了好几次嘴，深吸了好几口气，让人拿不准他究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了自己的主意，还是只是不希望磕磕巴巴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最终，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你的爸爸，很爱你。”
他说道。
海伦&#183;米勒站了起来，但也仅仅只是如此，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表示。伊莎贝拉不知道对方口中究竟指的是安德森，亦或是安德鲁，但这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
她笑了。伊莎贝拉听见康斯薇露如是悄声的地说道。我想那就是布里先生想要达到的目的。
是的，至少她如今知道这个世界上的确有人爱着她。伊莎贝拉说道。
而哈里斯又一次站了起来，这场案件的庭审已经接近尾声。
“尊敬的法官，诸位陪审团团员们，布里先生在这几年中一共回到了伍德斯托克十多次，这儿，是他往返的车票证明。可以看出，每一次，他都是搭乘下午6时的火车前来，又搭乘最晚的一班火车离去，并且日期，间隔毫无规律可循，说明米勒太太和米勒先生不可能预先知道他的来访。
“而每一次，先生们，请注意，是每一次，布里先生都目睹了米勒先生虐待他的妻子以及继女的场景——这证明了什么？说是巧合，概率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我认为，这证明米勒先生的虐待行为是几乎每天都发生的日常，如此才能使得布里先生每一次都能够看见同样的情形。先生们，即便是在少年时期，暴力的种子便已经深植在了米勒先生的性格当中。诚如罗宾森先生所说，一个男人在成长以后，并非没有可能洗心革面，改变性格。然而，就以布里先生所看见的情形而言，很显然，米勒先生非但没能将暴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反而还任由它肆意生长，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我方所有提供的证据与证词，都证明了米勒太太与米勒先生的真正为人，证实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是罗宾森先生口中充满爱意与责任感的父母。而罗宾森先生口中所形容的‘阴险狡猾，灵魂堕落得有多么深重’，拿来形容米勒先生与米勒太太便再正确不过了，一个用体面的工作与手艺而赢来的良好名声伪装自己暴虐残忍的本性，即便面对着一个无辜而无力反抗的女孩也能毫无愧疚地施下暴行；另一个则利用母亲及妻子的身份，强夺属于他人的财产，败坏道德，纵容丈夫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忽略自己原本该肩负起的照顾孩子的责任与义务。
“尊敬的法官，先生们，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确凿无疑地对海伦&#183;米勒犯下了我方列数的种种罪行。难道我们要让这样的一对夫妇，一对父母，无罪释放地从这间房间中走出去吗？除了是律师，是法官，是陪审团团员以外，我们也是父亲，也是丈夫，如果我们做出了这个决定，我们该如何面对自己本该尊重，本该爱护，本该珍惜的妻子？当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也成为了父亲，他们又将如何看待我们今日所做出的选择？也许他们会将两篇报道——‘《米勒夫妇被无罪释放》’与‘《被继父勒死，海伦&#183;米勒，一个本可以避免的悲剧》’并排放在一起，并询问我们，当我们有机会可以拯救一个小女孩时，我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去做？那时，当我们面对自己的孩子的质问时，能够问心无愧地回答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吗？
“尊敬的法官，先生们，米勒先生与米勒太太必须要为他们给海伦&#183;米勒这么多年所造成的伤害而付出该有的代价，海伦&#183;米勒的抚养权与监护权不该继续把握在这两个从未将她视为自己孩子的人手中，她值得更美好的未来，她值得被拯救，而你们可以为她做出这个决定，这个正确的决定！
这个结束陈词，是伊莎贝拉亲手所写，而康斯薇露为她细微地调整了一些过于现代的文法和表达后，才交到哈里斯的手上的。这种在日后的美国法庭上极其常见的，气势磅礴的陈述，在这个时代还尚未被任何律师成熟地运用过。因此，伊莎贝拉十分欣慰地看到，哈利&#183;罗宾森显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对此没有任何应对的准备，只得干巴巴地说了一段临场编出的话语，还照抄了好几句哈里斯演讲中的框架与思路，最后宣称自己的客户并不承认他们被起诉的罪行，希望陪审团团员能够做出正义的决定，就匆匆结束了自己的陈词。
相比较起哈里斯最后铿锵有力的结尾，哈利&#183;罗宾森的话语显得极度的苍白无力。
“陪审团，请做出你们的决定。”
短暂的休庭，等待陪审团在10分钟的时间内达成了同样的结论后，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如是问道。而公爵此前向伊莎贝拉指出过的斯图尔特先生站了起来，大声地宣布道：
“我们一致决定，判决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所有罪名成立！”

第119章 ·Isabella·
没人能预料到, 伊莎贝拉与博克小姐辛辛苦苦制造出的舆论风向, 会在几分钟之内就在法庭上被扭转。
第二场审判的，是艾格斯&#183;米勒的弓虽女干案。
海伦&#183;米勒刚刚离开法庭，艾格斯&#183;米勒便立刻被带了上来。她看上去与伊莎贝拉一行人前去探望并取得她的证词那一晚没什么不同，神色依旧拘谨而且紧张。也许是没有预料到竟然会有如此多的人群前来旁听这场庭审, 只是进门时向四周匆匆一瞥后，艾格斯&#183;米勒便几乎将她的脑袋埋在了衣领之中，与海伦&#183;米勒的冷静相比，她表现得要不安得多。
伊莎贝拉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她内心很清楚，艾格斯&#183;米勒的案子不同于海伦&#183;米勒, 后者无论如何展现自己的情绪, 都能因为尚且年幼而不被计较，但前者的表现——心虚也好, 焦躁也好, 逃避也好——都将会直接影响到陪审团团员对她的印象, 从而偏移他们可能会做出的决定。
在那时, 从周围围观人群与陪审团团员的神色来看, 伊莎贝拉欣慰地发现，她与博克小姐共同撰写的那篇报道还是起了一定的效果, 至少这一刻，伊莎贝拉在法庭内所观察到的神情大都是同情或惋惜，几乎没有看见任何厌恶与鄙夷之色。艾格斯&#183;米勒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站定在哈里斯身边的她看上去放松了一些。只是, 这时，在哈利&#183;罗宾森的带领下，约翰&#183;米勒走上了被告席。看见对方的出场，艾格斯&#183;米勒又恐惧地低下头，浑身颤抖了起来。
直到目前为止，法庭上的气氛都是有利于起诉方的。
然而，这一切扭转于哈利&#183;罗宾森在听完哈里斯的案件陈述与起诉的罪名项目以后，不慌不忙起站起来说的一句话。
“尊敬的法官，我的委托人只承认部分的罪名——即他第一次与米勒小姐之前发生的性行为是弓虽女干，之后的行为，全都是出于双方的自愿意愿而发生的，根本谈不上强迫，更不用说被称为弓虽女干了。”
刹那间，伊莎贝拉明白了哈利&#183;罗宾森的策略。
输掉了上一场的官司以后，哈利&#183;罗宾森必然也意识到了此时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在诸位陪审团团员的眼中，法官的眼中，甚至是旁听的人群眼中的品德以及败坏到了一个他无法挽回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丢卒保车，承认一部分错误是唯一能够挽回颓势的手段，如果哈利&#183;罗宾森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甚至能够进一步赢取陪审团团员们的好感，以至于连承认的罪名也能被从轻处理。
果然，下一秒，伊莎贝拉便听到哈利&#183;罗宾森继续说道。
“事实上——尊敬的法官，诸位陪审团团员们，当我第一次听完我的委托人向我描述完案件经过以后，以我个人的法律知识，以及庭审经验来看，我并不认为这是一起弓虽女干案件。然而，我的委托人认为，倘若米勒小姐改变了她的主意，认为她与米勒先生之间事实存在的两年情人关系全都是由于他单方面的强迫意愿而发生的话，那么，米勒先生认为或许这其中的确有他行为不当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委托人，甘愿承认部分的罪行的原因。然而，在第一次具有争议的性行为过后，米勒先生与米勒小姐已经建立起了稳定的情人关系，便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弓虽女干了。我方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尊敬的法官，如果我有您的允许的话，我希望能传唤第一位证人。”
哈利&#183;罗宾森不愧是与哈里斯齐名的律师，伊莎贝拉心想。
这段话，登时将艾格斯&#183;米勒从柔弱无助的受害者，转变为了一个企图诬赖他人的，有失贞德的，不值得信赖的狡猾少女；将约翰&#183;米勒原本在上一个案件中，通过哈里斯的努力，好不容易给陪审团团员及法官留下的暴力印象，又转变成了一个“甘愿”为了情人的“想法改变”而自行承认罪行的“好男人”，结合他们即将要呈现的证词来看，哈利&#183;罗宾森显然想要让陪审团团员认为艾格斯&#183;米勒起诉约翰&#183;米勒的弓虽女干罪行只是为了能够逃脱谋杀的罪名。
但那时，伊莎贝拉仍然是乐观的。她相信着自己与博克小姐辛辛苦苦为艾格斯&#183;米勒制造出的舆论环境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破。约翰&#183;米勒才被证明是一个会虐待自己继女的暴虐男人，陪审团团员们形成的印象不会在一时之间便被攻破。
她仍然是低估了人性的险恶与黑暗。
被带上证人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叫做亨利&#183;戴维斯，哈利&#183;罗宾森宣称亨利&#183;戴维斯多年来一直以给米勒家的木匠生意做些数字计算为生，是约翰&#183;米勒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信任的生意伙伴。并且向法官以及陪审团团员们展示了由亨利&#183;戴维斯所制作的好几本账本，上面的确清晰地记载着，从两年前起，每个月约翰&#183;米勒都会有一笔支出登记在册，包含若干现金，食物，一些生活必需品等，而支出项目则表明了是“租金”。
“戴维斯先生，你知道每个月米勒先生为何会有这样的一笔支出吗？”哈利&#183;罗宾森询问着。
亨利&#183;戴维斯点了点头，“支付给艾格斯&#183;米勒小姐，先生。”他回答道，“因为米勒先生租用了她家的后院来放置一些废弃的木材。”
“以你的专业知识来看，戴维斯先生，你认为这项支出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先生。只是借用一下后院放置一些不需要的木头——任何一个友好的英国人都不至于为此而收取邻居的租金。即便需要支付点什么，米勒先生所付出的金额在我看来也未免有些太多了。我的确跟米勒先生提过一次这件事，但是他让我少管闲事，只管替他计算开支。因此我想，或许是因为米勒先生想要借这个名目帮助一下穷困潦倒的邻居，在那之后便没有再过问了。”
“谢谢你，戴维斯先生——尊敬的法官，陪审团团员们，正如戴维斯先生指出的那般，这笔作为‘租金’未免数额太大的支出实际上是米勒先生支付给自己的情妇，也就是米勒小姐的赡养费。的确，在这个方面，我不会否认米勒先生确实有一点道德上的不足之处，然而，这是一个任何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倦怠的婚姻之余，不经意间便被邻居家年轻清秀的女孩所引诱，如同被撒旦的诱饵而引诱的有罪人类一般。
“然而，这般尽管有悖道德的行为，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弓虽女干呢？若是米勒小姐一直是被米勒先生所强迫着进行了多次的性行为，那么她为何又要接受这些来自于米勒先生的‘馈赠’呢？难道一个年轻的女子会不知道，接受了这些现金，食物，生活用品，将使得她成为何种的身份吗？更何况，为何在这长达两年的期间，米勒小姐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所承受的‘暴行’，也从未试图向执法部门求助呢？米勒先生可从未限制过米勒小姐的人身自由啊。再说了，即便米勒小姐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决定忍气吞声自己的‘遭遇’，那么她的亲生母亲，为何又没有挺身而出保护自己的女儿呢？一直到米勒太太告诉警察她亲眼看见米勒小姐勒死了自己的孩子，得知自己将要被以谋杀罪起诉的后者似乎才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两年间一直在遭受着什么，无中生有地决定起诉米勒先生——在我看来，尊敬的法官，诸位陪审团团员们，这背后的动机，实在值得令人商榷。”
“反对！这是对我的委托人的污蔑！同时这也跟案件的内容无关！”哈里斯立刻站起来大喊道。“反对有效。”法官说道，哈利&#183;罗宾森只得悻悻地坐下了，而他刚才列举出的一连串颠倒黑白的论点便立刻遭到了哈里斯的反驳。
“尊敬的法官，陪审团团员们，我希望您们能稍微思考一下一个现实问题——倘若才认定米勒先生的确犯下了虐待继女罪行的你们，在此刻都对米勒先生是否真的弓虽暴了米勒小姐这件事而半信半疑，那么米勒小姐又该如何指望那些如同普威尔市长，他的同僚及他的妻子般坚信米勒先生是个好人的村民们，警察们去相信一个正直而体面的男人对她做出了那等禽兽不如的暴行？这对她的名声，她的未来又该是多么具有毁灭性的打击？诸位陪审团团员们，你们可曾知道，在大不列颠所有犯下的弓虽女干案件中，只有五分之一的案件最终走到了法庭上，而这些案件中只有不到一半的男人被成功定罪。而米勒小姐只是那些同样选择忍气吞声的庞大女性数量中的一个数字罢了。
“并且，一旦上诉不成功，会那样令人发指地虐待自己的继女与妻子的米勒先生又将会如何去报复她？米勒小姐的母亲身体虚弱，多年来一直卧病在床，即便米勒小姐自己能够躲过报复，能够逃走到别的地方远离悲惨的命运，她的母亲也势必将要承受米勒先生的怒火。正是考虑到自己的母亲，米勒小姐才忍受了米勒先生对她的性侵，才让自己接受了对方的一点施舍。这样的一对孤苦无依的孤儿寡母，我们又怎能为她们的无能为力和无力抵抗而苛责她们，乃至于怀疑她们的品德？尊敬的马尔堡公爵阁下将会非常乐意为米勒小姐的品德做出保证，向各位证明她绝不是一个居心叵测，肆意污蔑他人的女孩。”
“我想，尊敬的法官，还有诸位陪审团团员们，”闻言，哈利&#183;罗宾森立刻站了起来，“如果说有什么使我们从适才结束的审判中学到的教训的话，那就是拥有高尚地位且受人尊敬的权威人物所提供的证词实际上并不一定准确，相比起德高望重的市长，市长妻子，以及市议会的议员所提供的证词，您们最终还是采信了一个结结巴巴，但是的确与米勒先生及米勒太太关系亲密的普通男人的证词。我相信个公爵阁下一定会向我们描述米勒小姐是一个多么善良而天真的少女——但是，我想公爵阁下对于这个不过在布伦海姆宫内工作了一天的女孩的了解，恐怕还是不如与她生活了几十年的邻居——尊敬的法官大人，如果我有您的准许，我希望能传唤我方的第二位证人。”
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看向哈里斯，后者轻微地摇了摇头，表示放弃让公爵出席证明艾格斯&#183;米勒的品德。于是，哈利&#183;罗宾森传唤的第二位证人便被带到了证人席上。
那不是别人。
正是露西&#183;米勒。

第120章
“如果她是一个婊|子, 那么就毫无强|奸可言。”
“If she is a whore,　then there is no ra|pe.”
这是露西&#183;米勒在她的证词中给出的最终结论。
而这个结论，让这场庭审罕见地持续了整整3个小时，以至于结束后，劳伦斯&#183;黑尔爵士不得不宣布休息一个小时, 不仅是让已经马不停蹄唇枪舌战了4个小时的辩护律师休息一会，也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离开闷热的法庭，呼吸一下新鲜空隙，吃上一口午饭——早就有嗅到了商机的农民在法院外的草地上摆起了小摊, 贩卖三明治与搭配的一杯杯热茶，就等着旁听这场庭审的人们出来。一时间, 生意十分的隆盛。
而另外一边, 在休息室当中，汤普森太太早就吩咐女仆为大家带来了厨房精心准备的餐点, 有切好的冷盘火鸡, 塞料馅饼, 上等的西班牙火腿, 面包, 以及布丁，还有几瓶上好的香槟与葡萄酒, 以备庆祝和用餐的需要。在哈里斯的提议下，公爵提前打开了一瓶香槟，来庆祝目前为止取得的胜利。
是的，他们的确赢了, 在某种意义上。
陪审团尽管没有判决全部罪行成立——基于他们认为约翰&#183;米勒每个月给予艾格斯&#183;米勒的那一点经济上的资助，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抵消了一点他的恶行这个理由。同时，他们还认为约翰&#183;米勒的确展现出了不错的认罪态度，以及对受害人的尊重（对此，伊莎贝拉只想说：“呸！”），为此，他们只认定了约翰&#183;米勒部分罪行成立。比哈利&#183;罗宾森想让他的委托人承认的罪行要多，却比伊莎贝拉与哈里斯原本期望中少。
最终，劳伦斯&#183;黑尔爵士裁定约翰&#183;米勒在两桩案件上被判决有罪，如同哈里斯一开始预测过的那样，他需要服十年刑期，两年苦役，外加1000英镑的罚款，同时被剥夺对海伦&#183;米勒及小约翰&#183;米勒的抚养权及监护权。而露西&#183;米勒则需要服半年苦役，外加500英镑的罚款，也被剥夺了海伦&#183;米勒的抚养权以及监护权，但是可以保留对小约翰&#183;米勒的抚养权及监护权。
得来这个结果，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露西&#183;米勒的证词将艾格斯&#183;米勒描绘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一个勾引了她的丈夫的婊|子，一个只要给钱就能对她为所欲为的毫无贞德的少女。伊莎贝拉辛辛苦苦为艾格斯&#183;米勒建立起的受害人形象完全坍塌，更糟糕的是，露西&#183;米勒的说辞还得到了许多前来旁听的妇女的支持，一直到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威胁要将所有发出声音的人以蔑视法庭罪抓起来，才制止了那些妇女们在旁听席上大声叫骂艾格斯&#183;米勒是个不要脸，专门勾引他人丈夫的贱人。
就在伊莎贝拉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的时候，哈利&#183;罗宾森甚至还传唤了另外两个伍德斯托克的妇女来证明露西&#183;米勒所说的的确是事实：在弓虽女干发生以前，艾格斯&#183;米勒总是找机会与约翰&#183;米勒单独谈话，与后者举止之间十分亲昵。企图以此来暗示陪审团团员约翰&#183;米勒的弓虽女干行为并非事出无因，而艾格斯&#183;米勒要为此负起码一半的责任。
哈里斯为此则引援了伊莎贝拉曾经提到过的一些现代观念，这个时期，弗洛伊德尽管还没有研究出他最广为人知的好几个理论——伊莎贝拉特别为此让博克小姐查询了这个时代所有著名的心理论文，确认了弗洛伊德此刻还是一个只在巴黎小有名气的心理催眠治疗师——但是一些基本的心理知识理论已经逐渐被社会所接受，而这就成了哈里斯能够拿来大做文章的基础。
他声称这不过是因为艾格斯&#183;米勒缺乏一个父亲的角色，因此将自己生活中与自己关系最为亲近的年长男性视为了一个父亲的代替者，在他的身上投注了一个少女所具有的天然的纯粹的对于父亲的爱，信任，与尊敬——与任何色情淫|秽的思想都扯不上边。而事实上约翰&#183;米勒利用了这一信任这一点，不仅说明了弓虽女干是他蓄谋已久的行为，而且他还恬不知耻地打破了一个少女对自己的深切的崇敬之情。
同时，他还利用这一点强调了为何艾格斯&#183;米勒没有进行任何求助——对于女性来说，象征着父亲的男性权威是最难以反抗的社会角色，约翰&#183;米勒的几句恐吓就足以让打消这个女孩任何的求助念头。而这是伊莎贝拉在TED上的某个心理学家的演讲中得知的知识，倘若陪审团团员中能有几名女性，或许她们会对这一点更加感到共鸣。
好不容易为艾格斯&#183;米勒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后，哈里斯与哈利&#183;罗宾森又就“倘若一个少女的行为举止使得另一个男性对她产生了误会，以为自己与之发生性关系是会受到欢迎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性关系是否还能被称为弓虽女干？”这个论点进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辩论。
哈里斯不得不放弃挽回艾格斯&#183;米勒的个人的形象与品德，以目前英国法律中对何种行为能够被定义为弓虽女干尚且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以及用妓|女作为自己反驳的立足点与例子——即便一个恩客支付了嫖资，倘若说在性行为发生以前，妓|女反悔了，而恩客仍然继续了下去，那么这类行为也该被视为弓虽女干，因为它违反了女方的意愿。
虽然代价是将艾格斯&#183;米勒的为人降低到了与妓|女等同的地位，口干舌燥的哈里斯总算让陪审团团员接受了任何只要违背了女方意愿的性行为，无论发生在何种地点，何种时间，何种情况，何种关系之下，都必须视为弓虽女干，而他也出示了艾格斯&#183;米勒的日记作为证物，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约翰&#183;米勒对艾格斯&#183;米勒的暴行，还证明艾格斯&#183;米勒从来没有自愿与约翰&#183;米勒发生关系过。她在日记里多次提到要终结这段关系，但是约翰&#183;米勒总是强迫着她继续下去。
然而，哈利&#183;罗宾森仍然揪着艾格斯&#183;米勒的为人不放，似乎比起要证明约翰&#183;米勒是否真的弓虽女干了她，他更想证明艾格斯&#183;米勒就是一个毫无廉耻可言的下贱女人。这给了哈里斯一个大好的机会，得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向陪审团团员们证明不仅艾格斯&#183;米勒那时已经形成了习得性无助——又一个伊莎贝拉从同一个TED演讲中了解到的概念——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而主动向外界求助，这个社会落后的法制制度与缺乏的对女性的社会关怀使得无人能够发现她正处于怎样的境地之中。艾格斯&#183;米勒能够隐瞒她的怀孕直到生下孩子都不被任何人发现，就证明了英国现存的社会福利制度是多么的薄弱，以此来证明并不是每一个遭受了弓虽女干的受害者都能够第一时间报案，寻求法律的帮助。
这些新颖的受害者心理的理论，以及一个又一个听上去十分专业的名词，的确唬住了那些陪审团团员们。更妙的是，哈里斯在介绍这些理论的时候，还特别强调了这些是目前已经在美国证实了的，人人皆知，已经应用到法庭辩护上的理论——他是在虚张声势，没错，伊莎贝拉很肯定那其中一大半的心理学理论要到半个世纪以后才会出现。但是，没有哪个英国人愿意承认自己知道的还不如一个落后野蛮的美国人，因此，当哈里斯一本正经地阐述这些理论的时候，无论是陪审团团员，还是哈利&#183;罗宾森，都装出自己也早就听说过并且了解的模样，甚至没有要求哈里斯拿出任何的证明，自然地就接受了哈里斯的解释。
最后，哈里斯的确凭借种种伊莎贝拉提供的论点，成功说服了陪审团团员相信了无论艾格斯&#183;米勒的为人，无论她有没有求助，无论她有没有接受约翰&#183;米勒的经济资助，她都确确实实被对方弓虽女干了，并且该行为持续了整整两年，还导致了艾格斯&#183;米勒怀孕这个事实，由此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连续两场胜仗，尽管来之不易，却让哈里斯的自信心达到了顶峰，在休息室里度过的一个小时中，他一直在不停安慰公爵与伊莎贝拉，表示没有哈利&#183;罗宾森的阻挠，只是面对检方的指控，艾格斯&#183;米勒脱罪的可能性很高。就差提前开另一瓶香槟为她而庆祝了。
但伊莎贝拉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她不会否认适才的胜利是哈里斯历经艰难险阻才政工取得的，然而，在她看来，他们仍然赢得过于轻易，这场庭审原本可能持续更长的时间，哈利&#183;罗宾森原本还可以继续针对艾格斯&#183;米勒与约翰&#183;米勒之间可能存在的情人关系多做文章，从而减少他的委托人会被判决的刑期，又或者，他还可以从艾格斯&#183;米勒的母亲的不作为上入手——这也是为什么伊莎贝拉与哈里斯决定不让她上庭作证的主要原因，以免哈利&#183;罗宾森通过质问她而得到有利于自己的证词。
但哈利&#183;罗宾森将重点完全集中在了想方设法抹黑污蔑艾格斯&#183;米勒的人格上。即便后来哈里斯已经用妓|女的例子反驳了他的论点，证明弓虽女干与女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无关。他仍然在之后的辩护中反复强调这一点，完全忽略其他的论点，才让哈里斯有机会得以反败为胜。
这不像是哈利&#183;罗宾那个级别的律师会犯下的错误。伊莎贝拉思考着，越想便越感到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焦躁。那些丰盛的午餐激不起她的半分胃口，只是吃了一点馅饼便住嘴了。
直到再次开庭，哈利&#183;罗宾森出乎所有人预料地以支援律师的身份出现在了检方的辩护席上，她才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让自己如此的不安。
哈利&#183;罗宾森没有理由来涉及艾格斯&#183;米勒的谋杀案件。他的委托人表面上是约翰&#183;米勒与露西&#183;米勒，而这个案件完全与他们无关。
除非这才是背后真正雇佣了他的人希望他能够去影响判决的案件。
那就意味着，同时也是被她隐约察觉到了端倪的原因——
从一开始，哈利&#183;罗宾森就在操纵证词的走向。

第121章 ·Albert·
阿尔伯特第一时间便察觉了自己的妻子的异常。
他仍然在为昨晚他与康斯薇露之间的争吵而感到不快, 爱德华的真实身份与自己的妻子对宗教信仰的态度就像失去了阿特拉斯支撑的天穹一般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不过, 阿尔伯特知道眼下并不是一个宣泄这些情绪的好时机，康斯薇露需要他的支持与安抚，至少在庭审的这短短几个小时内如此。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着，看着她突然神经质一般向前伸直的脊背, 僵硬的神情，以及捏紧的拳头。紧接着，阿尔伯特的视线便跟随着康斯薇露的目光，落在了作为志愿律师出席的哈利&#183;罗宾森身上。刹那间, 无需她的解释，阿尔伯特也知道康斯薇露为何会有那样的反应。
“库尔松夫人——”
“——她的真正目的是这场庭审, 是的。”阿尔伯特喃喃地说完了后半句话。
康斯薇露向他转过头来, 她那双眼里有着仿佛是从普罗米修斯的火把上偷来的希望之光，阿尔伯特知道那神情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的妻子做出了一个决定, 而通常来说, 康斯薇露做出的决定都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会喜爱的。
“你相信我吗, 公爵大人？”
她急促地低声问道, 第一次主动伸手握住了他。
“我知道我们才为爱德华事情而吵——但是, 你能相信我吗？哈里斯不知道哈利&#183;罗宾森的目的，也从未为此而做过任何的准备, 他需要我的帮助——你多带了一套备用的西装，对吗？”
好在，阿尔伯特自认为他并不是一个寻常的丈夫。因此，即便这一刻, 他猜出了自己的妻子想要做什么，也知道那么做的风险有多么大，他仍然点了点头。
“公爵大人，我需要你拖延庭审十分钟——十分钟后，安娜会回到这里，穿着我的衣服，顶替我的位置。不要问任何问题，也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相信我，我不会露馅的。”
她轻柔地在阿尔伯特脸颊上留下一吻，似乎是为了让他安心。
“相信我。”
带着坚定笑容的她最后强调了一次，便起身离开了。
确认她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以后，阿尔伯特这才不慌不忙地招了招手，唤来了他的贴身男仆切斯特，“告诉劳伦斯&#183;黑尔爵士，”他说道，用着最为严肃的语气，好让切斯特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有一个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重要证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我要求他推迟庭审几分钟，等那个证人到来以后再正式开庭。”
切斯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尔伯特，显然清楚这个要求有多么无理和不可能。
“他会照做的。”阿尔伯特吩咐道，“去吧。”
看起来一头雾水的切斯特还是离开了。一分钟后，阿尔伯特看见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这下便把整个法庭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所有正坐着的人都赶紧站了起身，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阿尔伯特。
“鉴于接下来审理的案件的特殊性，”他高声说道，“我希望大家能用几分钟的时间默默地祈祷——无论本案的结果如何，都祝愿上帝的嘱咐降临在那些有罪的人身上，使得他们能够洗清所犯下的错误，最终得以被迎接至天堂……”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倒是还真有一套。阿尔伯特心中暗骂着，看着法庭里的人都稀里糊涂地跟着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的祷词低下头去，嘴里念念有词，只是恐怕他们听了半天，说了半天，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为了谁在祷告。
就在这时，法庭的门被打开了，一个身材高挑纤瘦，穿着一套只能说是勉强合身的西装的男子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有着一张清秀光滑的面庞，深褐色的短发，和一双豹子般机敏而富有攻击性的深褐色双眼——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他摘下了帽子，用不同寻常的嘶哑声音向劳伦斯&#183;黑尔爵士说道，“非常抱歉我迟到了，尊敬的法官，不过，幸好的是，庭审还未开始——”
“你是这个案件的证人吗？”劳伦斯&#183;黑尔爵士迷惑地盯着他看，“如果你是证人的话，你必须等到被传唤才能——”
“不，尊敬的法官。”那自称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少年笑了，“在这场庭审中，我是米勒小姐的辩护律师。”
而坐在旁观席上的阿尔伯特已经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打量着对方，看着那个少年轻声地在哈里斯耳边说了一句话，就让他顺从地离开了辩护席，去往摩根的身边坐下，就连穿着康斯薇露裙子的安娜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康斯薇露剪掉了她那一头美丽的，富有光泽的，无论走到哪都被众人艳羡的长卷发。
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想法。
这个决定是在什么时候下的？阿尔伯特的目光追逐着正聆听着哈利&#183;罗宾森阐述着案情的她，看着那短到了耳根的碎发，看着那经过简陋化妆后才勉强带出一丝男子气的五官——是在她看到哈利&#183;罗宾森成为了检方的志愿律师的那一刻，还是她意识到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根本无法找到一顶假发的那一刻，还是在更早以前，当她以这个名字撰写出那篇文章的时候，她是否就下定了决心，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以这种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好能去做这个时代不允许女性去做的一切事情？
譬如，为艾格斯&#183;米勒而辩护。
所有人，包括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包括哈利&#183;罗宾森，包括所有旁听的人群，都对这个能让哈里斯甘愿让步的年轻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因为那篇报道的原因，他们自然都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何许人也，因此一个个不加掩饰地向她投去了好奇的目光悄声相互交谈着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阿尔伯特紧张地打量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好在，似乎还没人发现那个年轻人实际上是一个年轻少女。或许是因为男扮女装在这个时代听上去太像是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传说，以至于没人相信这会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
但阿尔伯特相信着康斯薇露，就像她要求的那般。
也许是因为他的妻子已经做到了太多太多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许是因为康斯薇露总能为他带来一个又一个的出乎意料的惊喜，剪掉长发，女扮男装为一名女仆而辩护在阿尔伯特看来并没有那么的天方夜谭，甚至，阿尔伯特发现自己十分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撇开他们在同性相恋问题上的分歧，撇开他们在宗教信仰上的对立，在此刻的阿尔伯特看来，如果康斯薇露认为自己能在这场案件中发挥比哈里斯更好的作用——阿尔伯特知道她不可能上过任何法律课程，也从未有过任何庭辩经验；并且甘愿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失去了长发的贵族夫人就如同没有束腰的女人一般，不仅有违常理，也不可能被社会所接受；同时也坚定的认为这就是她应该去做的事情，那么，阿尔伯特就愿意无条件的，百分之一百地支持她。
并且，直到目睹她与哈利&#183;罗宾森之间的争辩以后，他才明白为何他的妻子想要亲自下场，因为她看出了此前就连他也没有意识到的事实——那就是哈利&#183;罗宾森一直在操控着整个法庭的舆论走向。在海伦&#183;米勒的案件中，他刻意妖魔化了海伦&#183;米勒的为人，好让哈里斯能够打破这个障眼法，使得陪审团团员心中充满了对遭受折磨与虐待的儿童的同情——只是，这么一来，艾格斯&#183;米勒的孩子也将会落入这个描述中，使得陪审团团员在这场谋杀案件的审理中更注重孩子被夺走的性命而不是艾格斯&#183;米勒本身的苦衷。
另一方面，在艾格斯&#183;米勒的弓虽女干案件中，哈利&#183;罗宾森一直着重于抹黑艾格斯&#183;米勒的形象——这一点在当时的确引起了阿尔伯特的疑窦，但是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对方没有考虑清楚就施展出来的战术罢了——现在看看哈利&#183;罗宾森用以反驳康斯薇露的辩词来看，恐怕输掉这个案件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不仅是扭曲她在陪审团团员心中的形象，令他们相信这个能做出勾引有妇之夫这等无耻行为的女孩自然也有可能蓄意谋杀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同时也让陪审团团员们相信她的确有动机去杀死一个因为弓虽女干而来的孩子。
在休息的那一个小时中，哈里斯曾简短地与康斯薇露探讨过这场案件他将要使用的策略，因此阿尔伯特知道，如果让对此毫无防备，没有意识到已经落入哈利&#183;罗宾森的哈里斯继续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他恐怕会从艾格斯&#183;米勒没有任何杀人动机，也没有勇气和能力能够犯下这样的罪行两点入手，反而会让哈利&#183;罗宾森有机可乘，利用前面两场案件让陪审团团员形成的影响而将艾格斯&#183;米勒送上绞刑架。
那么，一切就看你的了，康斯薇露，我的妻子。
他心想，注视着从容站起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哈利&#183;罗宾森才刚刚向陪审团团员们表明了艾格斯&#183;米勒有充分的要杀死这个孩子的动机——这个孩子将会阻碍她成为布伦海姆宫的员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摆脱约翰&#183;米勒对她的控制与暴行；同时，这个孩子也是证实了她被约翰&#183;米勒弓虽女干的证据，艾格斯&#183;米勒心中对这个孩子只可能有恨，不可能有爱；最后，他自然也没有放过之前的庭审中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向陪审团团员们诉说着杀人对于这样的一个道德败坏，毫无廉耻可言的女孩而言会有多么的轻易。
此时，法庭上的气氛十分的紧绷。很显然，旁听的群众对于适才陪审团团员所作出的判决非常的不满，从他们偶尔在庭辩时发出的应和或者是嘘声来看，几乎所有的女性，以及大部分的男性，都认为约翰&#183;米勒对艾格斯&#183;米勒的所作所为根本称不上弓虽女干，而陪审团团员是由于哈利&#183;罗宾森无法辩驳哈里斯向对方抛出的大量的心理名词，才在不得已之下做出了这个决定。而那一个小时的休庭显然让能够自由讨论案情的人群对于艾格斯&#183;米勒的厌恶又更上了一层楼。
当哈利&#183;罗宾森提到艾格斯&#183;米勒的孩子是被弓虽女干的证据时，一名妇女跳下了旁听席，站在走道上大喊了一声“那不是什么罪恶的果实！那是证实这个婊|子有多么淫|荡的证据！你这个只懂得勾引别人丈夫还诬陷别人弓虽女干你的小母牛|逼，我祝愿你为了你的罪行而烂在绞刑架上！”当在场的警卫在法官的呵斥下冲上去将她带走时，双脚乱踢，双臂挥舞的她还在向艾格斯&#183;米勒大喊着，“如果你不想有个会哇哇大哭的玩意提醒你是个多么下流无耻的女人，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向男人分开你的大腿，我呸！你知道那是个狗杂种，那就是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然而，康斯薇露却表现得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旁听席上没有坐着一百多个对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在她辩护过程中向她吐口水的村民一般，倒是她身旁的艾格斯&#183;米勒脸色苍白恐惧得看上去似乎随时都要歇斯底里地崩溃过去，或者当场便不省人事地昏倒。
“尊敬的法官，诸位陪审团团员们，关于罗宾森先生适才所阐述的关于米勒小姐的杀人动机的几个理由，它们看似十分合理，实际上却脆弱的经不起任何推敲。事实上是，米勒小姐根本没有任何要杀死这个孩子的动机——”
“骗子！”旁听席上传来了一声叫嚷，劳伦斯&#183;黑尔爵士没有敲响法槌，这样的叫嚷在此前康斯薇露与哈利&#183;罗宾森你来我往的辩论中出现了太多次，法官的嗓音都已经喊哑了，看来，不管是谁发出了这些声音，只要这个人不像刚才被逮捕的女人那般大吵大嚷，骂骂咧咧，劳伦斯&#183;黑尔爵士都打算直接无视了。
”诚然，这个孩子是一个不被祝福的产物，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到来。然而，无论是堕胎，还是生下以后再谋杀，都是极为严重的罪行，都面临着终身监|禁乃至于绞刑的处罚——”
“她值得被绞死！”又是一声叫嚷，但康斯薇露不为所动，继续坚定地说着。
“——既然如此，米勒小姐完全可以选择生下孩子以后偷偷送走，没有必要去伤害这个孩子，乃至于致使自己以谋杀罪起诉。更何况，我的委托人是一个胆小，柔弱，即便遭受了暴行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反抗的少女。难道罗宾森先生是指望陪审团团员相信这样的女孩能够犯下杀人的罪行吗？”
“要是她能污蔑别人弓虽女干她，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安静！”或许是这次嚷出的句子稍微长了一些，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嘶哑而有气无力地叫喊了一声，而康斯薇露还在继续侃侃而谈。
“先说罗宾森先生提出的第一点——米勒小姐杀死这个孩子是为了不影响她将要获得的布伦海姆宫的工作。先不说，当米勒小姐生下孩子的时候，布伦海姆宫还没有发布任何的招聘信息，米勒小姐根本没有任何把握她能够在布伦海姆宫获得一份工作；再者，即便米勒小姐那时突然能够预知未来，知道她在两个星期后一定能够在布伦海姆宫担任女仆，事情也不至于到了她必须要掐死自己的孩子的地步。她完全可以将孩子趁着夜深人静之时留在抹大拉的圣玛丽教堂门口——从教堂的记载来看，此前并非没有过相关事例，在过去的30年中，共有两名弃婴被留在了抹大拉的圣玛丽教堂门前，并且教堂都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帮助下，让这两个孩子被适合的人家所收养。这样，米勒小姐既能够保住自己即将获得的工作职位，又不至于伤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上帝才不会允许这样的狗杂种被留在他神圣的居所之内！”
一个男人挤到了旁听席的边上，他大喊了一声，一口浓浓的痰从他嘴里射出，溅射到距离康斯薇露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板上，尽管这个男人马上就被逮捕了，但是他的话引起了身后一片喃喃的赞同声。阿尔伯特不由得感到了几分焦躁，他想要将康斯薇露从辩护席上带下来——谁知道这帮情绪已经被哈利&#183;罗宾森挑动起来，愤怒而又不理智的人群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这是一场公开审判的谋杀案件，人们有旁听这场审判的权力，因此劳伦斯&#183;黑尔爵士不可能将人群全部清空，而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康斯薇露很有可能会受伤，会被羞辱，甚至更糟——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想法，正等着警卫将那个男人带走，好继续开始辩护的康斯薇露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相信我。”
那双失去了柔顺而可爱的卷发衬托，却依旧美丽无比的深褐色眼睛如此对他说着。
“我相信你，康斯薇露。”
于是，隐去心底的担忧与不安，阿尔伯特如是用一个淡淡的笑容回应道。

第122章 ·Isabella·
庭审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两名出言不逊的旁听者被法庭上的警卫逮捕了以后, 才稍稍压制了一些人们的愤慨情绪, 让他们从直接张口羞辱转为了悄声在彼此耳边窃窃私语着。这种程度的骚乱是无法影响到伊莎贝拉的，在纽约长大的她经历过更加激烈也更加刻薄耻辱的种族歧视，旁观席上的几句批判对她来说还不比纽约街头的一只老鼠从她鞋子上跑过给她带来的精神伤害更大，但是很显然同样的话就不能应用在艾格斯&#183;米勒的身上了。
当伊莎贝拉的阐述告一段落, 哈利&#183;罗宾森站起身要求询问艾格斯&#183;米勒一些问题时，浑身战栗的她看上去似乎都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只是不停地哭泣着，蜷缩着身体, 躲避着四面八方向她投来的目光。连一个字都无法说出，显然适才出声辱骂的两名旁观者的话已经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但她这幅让伊莎贝拉感到痛心不已的模样并未在旁观人群与陪审团团员中赢取任何同情, 正相反, 这似乎只让他们更加厌恶艾格斯&#183;米勒，认为这不过是她为了博取怜惜而做出的一番好戏罢了。这么一来,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必须彻底放弃任何以艾格斯&#183;米勒的人格品德作为基础的论点, 只能以纯粹理性的证据来说服陪审团团员们。
“尊敬的法官, 我的委托人目前的状况明显无法接受来自罗宾森先生的任何询问, 如果我有您的准许, 请允许我代替我的委托人回答。”
劳伦斯&#183;黑尔爵士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这个举动又引起了一阵人群的骚乱, 伊莎贝拉隐约听见人群里有好几个人嚷嚷着不公平，而哈利&#183;罗宾森的脸色阴沉得就像是看见他自己的亲生女儿刚刚和一头满是泥巴的猪喜结连理，怕是没想到法官竟然会准许这样一个通常都不可能允许的请求。不过，伊莎贝拉心想, 估计此刻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心中也不过好受到哪里去，只怕是充满了悔恨，那一天他向公爵应承他会在法庭上给予他们这一方尽可能多的方便时，很可能从未料想到这个案件的审判竟然会发展到这样一个让他下不了台，之后恐怕会被同行多为批判的地步。
或许是知道逼问伊莎贝拉根本不可能得到与逼问艾格斯&#183;米勒同样的结果，哈利&#183;罗宾森转而拿起了另一份资料，将重点集中在了法医提供的证据上，反复强调着艾格斯&#183;米勒的孩子的死因已经被确定为窒息而死，而这确凿地证明了那无辜的婴儿是被谋杀的。
而这只让伊莎贝拉更加坚信自己剪短了长发，穿上了公爵的西装，拼命用手指扣喉咙直到声音嘶哑得听上去像个男人——这一切为了能够化身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代替哈里斯而付出的代价是值得。尽管为了这一身装扮，安娜不得不把马车的坐垫割开，取出里面的棉花来垫在肩膀处与腰身处，这样才能使伊莎贝拉纤瘦的体形看上去像个男人般宽阔。感谢上帝，伊莎贝拉那时想，不是每个贴身女仆都随身带着一把锋利的小刀的。
伊莎贝拉看过上百集有关医疗的剧集，在医院中度过了自己上一世的大半个人生，她时常对詹妮弗&#183;哈德森医生自嘲，要是自己将来想要走上与她一般的职业道路，她所掌握的知识——尽管都不深入，又不系统——至少也能为她省下一年的学习时间，这当然是玩笑话，但是这些哈里斯所不具有的经验至少在此刻让伊莎贝拉成为了比他更加适合的辩护律师。在之前的准备工作中，伊莎贝拉不仅从伦敦请来一名此前曾在美国的诊所中工作过十年的医生来为自己作证，证实在他二十多年的接生经验中，的确曾经遇到过两起婴儿一出生便窒息死亡的病例。而范德比尔特家的律师在美国为她收集到了足够多的医疗记录——那些记录大多数都是医生为孕妇实施了剖腹产后，观察到了婴儿有脐带绕颈现象，并记录下了孕妇和婴儿因此而出现的一些特征，譬如脐带过长，羊水量大，婴儿体型瘦小等等。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证明，脐带绕颈，这个在1895年还未被发现的威胁新生儿生命健康的隐患，是的确存在的。伊莎贝拉过去获得的医疗知识让她得以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着那些晦涩难懂的记录，而这是哈里斯所不能做到的。
她向陪审团团员解释了那些记录与艾格斯&#183;米勒的孩子之间大量的相似之处——譬如，孕妇的年纪过小，没有得到合适的照顾，在记录中被认为是引起了这一现象的其中一个原因。同时，从法医提供的数据来看，艾格斯&#183;米勒的孩子的体重轻于正常数值，而他脖子上留下的伤痕更加接近相关医疗记录中的描述，而不是伊莎贝拉找来的美国一起杀婴案的记录中，被证实杀掉了一个仅仅两个星期大的婴儿的保姆所留下的伤痕。更何况，艾格斯&#183;米勒生下孩子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却没有一个邻居听到了任何一声婴儿的哭啼，也证实了那个孩子不过刚来到这世上就死去了。
这一连串的，不容辩驳的客观证据总算让陪审团团员们的神色松动了一些，就连旁观席上偶尔会在伊莎贝拉阐述的过程中冒出的辱骂也减少了许多，许多人都谨慎地收敛了自己的态度，开始静观其变。毕竟，与伊莎贝拉请来的医生，以及被贝恩搬来的那堆积如同小山一般的医疗记录副本相比，哈利&#183;罗宾森手上那一沓薄薄的，仅仅来自于本地法医的资料顿时丧失了不少可信度。艾格斯&#183;米勒也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似乎也嗅到了一丝富含希望的气息。
这时，哈利&#183;罗宾森要求传唤证人。
一开始，伊莎贝拉还有些纳闷，毕竟除了海伦&#183;米勒与艾格斯&#183;米勒的母亲，没人亲眼看到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哈利&#183;罗宾森想要将露西&#183;米勒再次带回法庭上，用她的满口污言秽语再次搅动陪审团和旁听席的情绪，却发现被带上证人席的是约翰&#183;米勒，看见他的出现，好似蜗牛一般好不容易从自己蜷缩着的座位上探出触角的艾格斯&#183;米勒又迅速恐惧地低下了头去。
“米勒先生，请告诉尊敬的法官与陪审团团员们，你为什么认为米勒小姐谋杀了你的孩子。”
约翰&#183;米勒瞥了一眼艾格斯&#183;米勒，眼里一闪而过的恶毒光芒让伊莎贝拉恨不得冲上去结结实实地给他来上一拳。
“她知道我是不会让她把孩子送走的——那是我的儿子，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也许是打了海伦几巴掌，但我从没碰过我的儿子，我也绝不会伤害那个孩子，也不可能让他离开我的身边——可是艾格斯想要去布伦海姆宫工作，她一直不停地说着公爵夫人会让宫殿招聘更多的女仆，但是我一直不同意——直到她生了孩子的那一晚，我等露西一睡下，就连忙赶去看她。可是，她告诉我孩子已经死了，被她埋在了后院里，免得被人发现。那时候我就起了疑心，她看上去可不像是一般的母亲失去了孩子那痛哭流涕的模样，反而平静得可怕。她还立刻问我，现在既然孩子已经没有了，要是她将来有机会在布伦海姆宫工作，我就不不能阻止她了。看在她失去了一个孩子的份上，我才勉强同意了这件事。回家以后，我还为着那个未曾谋面就死去的儿子哭了好久，上天知道，若是他能够活着，我将会有多么宠爱他啊。
“因此，我事后想想，怎么都觉得，她怕是从一开始就盼望得到这个结果，盼望着能失去这个孩子，甚至很有可能为此而做了些什么——诸位可敬的陪审团团员们，你们是公平的，我知道，我也认识你们当中的几位，知道你们的为人都十分仁慈。你们给了我我应得的惩罚，我认了，但你们也要为我不幸死去的儿子做出一个公正的判决，让杀死他的真凶被送上绞刑架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约翰&#183;米勒甚至还假惺惺地挤出了几颗眼泪，不消说，这自然是哈利&#183;罗宾森在那一个小时的休庭时间里指导的结果。伊莎贝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尽管她此刻与康斯薇露都同样怒不可遏到了极点——约翰&#183;米勒站在这里，说出这样无耻的话。说明他不仅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虐待继女，弓虽女干邻居，没有半点的悔过之情，甚至还因此想要报复出庭起诉自己的艾格斯&#183;米勒，不惜利用自己作为孩子父亲的身份博取同情，企图证明她犯下了不曾存在过的罪行，要把这个被他虐待弓虽女干了两年的女孩亲手送上绞刑架。
“米勒先生，你刚才的证词中，提到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那就是，‘免得被人发现’。”伊莎贝拉站了起来，走到了法庭的中央——这又是一件这个时代的律师还未形成的习惯，那就是在法庭当中走动，这样的好处是能够与陪审团团员，与证人，与自己的委托人，还有对方的律师进行眼神接触，用肢体动作来展现自己的自信，用能被周围的人群更好地看到的表情来传达一些微妙的情绪——更重要的，那会让人们觉得她拥有着整个法庭，她支配着整个法庭，从而更加专心地聆听任何她会说出话语。
哈利&#183;罗宾森懵住了，他看了看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又看了看伊莎贝拉，不明白法官怎么还没制止后者这突如其来的莫名行为。但劳伦斯&#183;黑尔爵士只是板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即便他没有与公爵达成协议，这个时代也没有任何一条法规，任何一句规则说明律师不能离开他们所在的席位。因此伊莎贝拉悠然自得地走到了约翰&#183;米勒的面前，双手撑着桌面，用她能够射出的，最为凌厉，最为不齿，最为锋利的眼神直勾勾地瞪着对方的双眼，知道整个法庭都看到了他心虚而不适地扭开了头的模样，同时冷冰冰地询问着，“我想请问你，米勒先生，米勒小姐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不希望被谁发现呢？”
“那—那还用说吗？”约翰&#183;米勒仍然不敢与伊莎贝拉对视，只是偏着头扯着嗓子喊道，“我的妻子，不用说，是头一个。还有村子里的那些长舌妇——”
“是吗？这么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你的妻子知道米勒小姐怀孕，并且为你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件事？”伊莎贝拉继续咄咄逼人地问道。
“那当然——你当我是什么，傻子吗？”约翰&#183;米勒不耐烦了起来，“要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情，那就永远不得安生了——”
“那么，我想请问一下，米勒先生，”伊莎贝拉打断了他的话语，冷笑了几声，“你也是当过父亲的人，因此我假定你对于有一个婴儿在家中会有怎样的景象是有经验的——所以，你不认为，当邻居们听见米勒小姐的家中，一个只有体弱多病的寡妇及一个还未婚嫁的少女两个人居住的房子里，突然传出了婴儿的啼哭，绝不会是一件令人起疑的事情吗？她们的后院里突然开始晾晒婴儿的尿片，衣物，难道也不会被你的妻子看见吗？甚至，假设这一切都躲过了你口中的村庄里的长舌妇们的视线，也幸运的没有被你的妻子发现任何的端倪，一个长大了的孩子终归是藏不住的，难道那个孩子这辈子都不能走出米勒小姐的家中，都不能在太阳下玩耍，都不能去公园里散步了吗？这听上去，可是与你适才所说的疼爱沾不上边，米勒先生。
“因此，依我看，你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想要将这个孩子送走的人，因此你那天晚上才会半夜三更赶去看米勒小姐，你想趁着深夜将那个孩子带走，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了。”
“反对！这是对我的委托人的污蔑！”哈利&#183;罗宾森立刻站了起身，喊道，而约翰&#183;米勒也跟着喊了几声“污蔑”。“反对无效。”劳伦斯&#183;黑尔爵士说道，“这是合理的猜测。”
“更何况，米勒先生，你要是怀疑她谋杀了一个你即便未曾谋面，便以如此深爱着的一个孩子，为何你没有向警察提起任何一句呢？”
“因为那只是猜测，行了吧！”约翰&#183;米勒说道，“我只是这么怀疑——她表现得实在是——”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现悲伤的方式，米勒先生。我相信今天在场的各位都在过去的人生中经历过一些令人悲痛不已的惨剧——或许是某个家庭成员的离去，或许是孩子的一次事故。并不是每个人都以痛哭流涕作为发泄悲伤的手段——更何况，倘若米勒小姐果真蓄意谋杀了她的孩子，想以此来摆脱与米勒先生之间的关系，难道她不该更应该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好让对方确信孩子的确是自然死亡的吗？诸位陪审团团员们，如果你们询问我的意见，那么，我会说，米勒小姐对这个孩子怀有着极其复杂的感情——这些感情或许使得失去孩子以后，她未能以寻常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但是这些感情绝不至于使一个母亲向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一点。”
“米勒小姐知道留着那个孩子就意味着永远留着一段她与米勒先生之间的联系，就意味着永远也无法脱离与米勒先生之间的关系，还会关系到她未来的嫁人，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这些重要的人生事件。我认为，就这一点来说，米勒小姐完全有想要赶在米勒先生到来以前便‘处理’掉这个孩子的理由，也完全能解释她在失去孩子以后冷漠的表现。她或许是从未想过自己的罪行会有被人揭发的一天，毕竟她怀孕的这个事实除了她的母亲与米勒先生以外，根本无人知晓，因此根本没有考虑到要在米勒先生面前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
哈利&#183;罗宾森开口了，而约翰&#183;米勒忙不迭地点着头，“是的，是的，”他说道，“这正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我没受过什么教育，不能像罗宾森先生这样说出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罗宾森先生。”伊莎贝拉收回了手，一边用手帕擦着自己的掌心，一边慢悠悠地走到了哈利&#183;罗宾森身边，“你想证明米勒小姐有想要谋杀这个孩子的理由，我承认，的确有，不仅有，而且有很多——但是，这些理由中，没有任何一个，甚至几个加在一起，能够成为一场谋杀的动机。我先前已经解释过了，即便没有这个孩子，米勒小姐也没有能力摆脱与米勒先生之间的关系——她有一个体弱多病，行动不便的母亲，她没有任何积蓄，甚至没法搬到一个距离米勒先生稍远一点的地方去。前往布伦海姆宫工作，才是米勒小姐唯一摆脱米勒先生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米勒先生一直坚决反对的原因。
“然而，如果我们仔细想想，如果米勒先生从一开始就坚决地想要将这个孩子留下来，那么米勒小姐为何还要再三向米勒先生请求一件明知道他不可能答应，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除非米勒先生从一开始就打算将他与米勒小姐之间的孩子送走，知道自己以后不会肩负要照顾孩子的责任的米勒小姐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恳求他让自己前往布伦海姆宫工作——那么，既然米勒先生从一开始就打算将这个孩子送走，米勒小姐又有什么动机要杀死这个孩子呢？有着这个孩子可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之中的前提之下，米勒小姐为什么要冒着被绞死的风险，去杀死她的孩子呢？”
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哈利&#183;罗宾森恶狠狠地瞪着她，然而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伊莎贝拉扫视了一圈庭审室，目光从那一张张沉默不语，失却了庭审开场时的愤恨与丑恶嘴脸的人们，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这些几分钟前还在内心辱骂着艾格斯&#183;米勒是个十恶不赦的谋杀犯，是个下流无耻的荡|妇的人群，知道自己已经让陪审团团员们确信了艾格斯&#183;米勒的无辜，知道她已经赢得了这场庭审。
就在她转过身，想示意法官她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也结束了自己的陈词，可以让陪审团开始做出决定时，约翰&#183;米勒突然扑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大吼了起来。
“事情很简单，尊敬的法官，什么动机，理由，什么法医证据，都是狗屁。我就想请您问问米勒小姐，问问她敢不敢当着您的面，当着她发下的誓言的面，当着上帝的面，向在场的所有人问心无愧，堂堂正正地承认，她绝对没有谋杀我与她的孩子——也从未将她的手指放在那个可怜的男孩的脖子上，暗自用力着，希望这个孩子死去！如果她是无辜的，那么承认这一点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您说对吗，尊敬的法官，还有斯宾塞-丘吉尔先生？”
约翰&#183;米勒那张扭曲的面庞随着他歇斯底里，仿佛最后一搏般的怒吼而变得泪水涟涟，看上去果真就像一个痛失了孩子的悲伤父亲一般。哈利&#183;罗宾森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认为米勒先生的请求十分合理，尊敬的法官，”他低声说道，“只是一个问题，随后我们便可以让诸位陪审团团员们做出自己的决定了。”
劳伦斯&#183;黑尔爵士为难着，伊莎贝拉知道他已经在今日的庭审上足够地偏袒了自己的这一方，如果还拒绝这个请求，只怕会给旁观的人群及陪审团团员们留下一个有失公允的印象，从而影响到后者做出的决定，因此微微向法官点了点头。于是，劳伦斯&#183;黑尔爵士站了起身，喊了一声艾格斯&#183;米勒的名字，后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在伊莎贝拉的提醒下，才缓缓抬起头与法官对视着。
“艾格斯&#183;米勒小姐，在你走上法庭以前，你以全能的天父为名而起誓，你将在法庭上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是真实所在，绝无半分虚假。因此，在这份誓言的约束下，请你如实向我回答，是否谋杀了你与米勒先生的亲生儿子？”
整个庭审室中鸦雀无声，上百道目光集中在艾格斯&#183;米勒的身上，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等待着艾格斯&#183;米勒的回应，甚至是等待着任何可能的回应。
伊莎贝拉也在等待着，康斯薇露也在等待着，公爵也在等待着。
刹那间，似乎整个世界都被伊莎贝拉自己剧烈的心跳填满着，她祈求着，希望着，用尽全身气力祷告着——只要艾格斯&#183;米勒否认了，那么她就能够以自由人的身份走出这间庭审室，走出伍德斯托克，走出过往的阴霾，走出昔日的伤痛，获得新生。
看在这一切的份上，艾格斯&#183;米勒，请你一定要——
伊莎贝拉在内心呐喊着。
“我——我不能说——不。”
随即，她听到了这句颤抖着的，细微的话语从她身旁那脸色苍白的女孩口中吐出，她直勾勾地低头看着自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向前伸着的双手，就好像她死去的孩子就在她的怀抱之中，而她无法在看着他那张青紫的小脸而坚定地说出“不”这个答案。
而这钦定了她最终的判决——
“艾格斯&#183;米勒，我在此宣布，你所犯下的蓄意谋杀罪成立。因此，你将会被押送前往刑场，并被处以绞刑。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第123章 ·Lucy·
当露西&#183;米勒出现在西牛津县警察局时, 她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才是早上8点, 警察局的门口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露西&#183;米勒从马车上跳下来，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步子在不合脚的大马靴里打滑。12月的英国清晨寒意逼人, 而她身上只穿了一条宽松的棉麻睡裙，甚至没有穿束腰，也没有披上一件外套，任何人都能轻松地从面料的轮廓下看见她的身体曲线, 看见她晃悠的乳|房，但露西&#183;米勒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寒冷, 更不用说饥饿亦或是口渴，她就像一个被召唤回人世间的死尸, 被单一的信念所驱使着, 不知疲倦地前进着, 直到目的被达到为止。
她推开了门。
快一个星期以前, 她推开了同样的一扇门, 向门后的警察发誓宣称她的女儿看到艾格斯&#183;米勒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尽管海伦的描述中从未提到过这样的场景。她想要那个勾引了自己丈夫的骚蹄子被绞死, 一切都是艾格斯&#183;米勒的错，正是这样，看着警察们匆忙地做着记录，一边派人将马车牵引出来, 准备前去逮捕那个不知廉耻的小婊|子的露西&#183;米勒那时得意地如是想着。
是的，艾格斯&#183;米勒会被绞死，在地狱陪伴她那个就算没有被她亲手谋杀，也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狗杂种。而她那日益冷漠，日益暴躁，日益无情的丈夫也会回心转意，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就像他们最初在一起偷情时的那般甜蜜。是的，那个约翰&#183;米勒还藏在她的丈夫的心中，只要她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她更加贤惠殷勤一些，那么他就一定会改变。
一定。
要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会招致怎样的后果，露西&#183;米勒那一天绝不会走进西牛津县警察局。
那样，她就不必第二次踏进这栋小楼。
“女士，您——您这是怎么了——”
门后的一张办公桌后，一个十分年轻的警员正靠在椅子背上打盹，听见门响，他一下子惊醒过来，迅速站了起来，吃惊地打量着露西&#183;米勒——后者知道自己此刻看上去是什么模样，披头散发，面容憔悴，更不要说那遍布在棉麻睡裙的上的大片血迹，一点都不像露西&#183;米勒往日假装着保持出的节俭，干净，体面的模样。过来的一路上，她的模样已经引起了无数路过的人群与马车夫的侧目，甚至还有一个热心的小伙子想要停下她的马车，确认她没有受伤。
“这是——这是您的血迹吗？”那年轻的警员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我？”露西&#183;米勒恍惚地回了一句，“不，先生，这不是我的血迹。”
“那——那——”
“这是我丈夫的血迹。”她平静地回答着，“是的，我杀了我的丈夫。”
那个年轻的警员已经彻底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
“以及，艾格斯&#183;米勒是无辜的，她没有杀死她的孩子，我亲眼看到了一切，我可以向上帝发誓。”
她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
这就是她要达到的目的。
否则，她的儿子就会被那个女人残忍地杀死，如同她的丈夫一般。
*
16个小时以前。
露西&#183;米勒与她的丈夫，约翰&#183;米勒正坐在西牛津县法院里，哈利&#183;罗宾森正在向他们解释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而露西&#183;米勒根本没有仔细去听他究竟在说些什么，她的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儿子，小约翰&#183;米勒的身上，她的丈夫有一个堂妹居住在西牛津，因此露西&#183;米勒便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她与她的丈夫照顾。而她只担心对方有没有好好让她的儿子吃上一顿像样的午餐——小约翰&#183;米勒可挑剔了，她焦急地想着，任何不是按照他的心意烹饪的食物都会直接被他扔到墙上去。当然，在离开约翰&#183;米勒的堂妹家以前，她十分详细地跟对方说明了该如何照顾她的儿子，但现在她怀疑那个木讷的女人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该死的，要是她真的要去服那一年苦役，小约翰&#183;米勒该怎么办呢？他一定会将自己的母亲忘个精光，然后从他被寄养的福利院或者约翰&#183;米勒的某个亲戚家学到一大堆的坏毛病，她可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这一切都怪她那不知感恩的女儿，当然，还有那活该被吊死的荡|妇艾格斯&#183;米勒。
露西&#183;米勒事实上十分痛恨海伦&#183;米勒。
当初她选择怀上安德鲁&#183;布里的孩子，不过是为了确保自己能够留在布里家的房子里，不至于被赶出去，无家可归。在她看来，那些房子与财产，本该就是她的。要不然的话，她又何必在布里夫妇临终的那几年忙前忙后殷勤地照顾他们呢？谁能想到，那一对自私冷漠的夫妇竟然没在遗嘱里为她留下任何一点的东西？逼得她不得不想出这样的一个方法——她的首选当然是安德森&#183;布里，但是他太精明了，根本不像他那蠢笨结巴的弟弟，不会轻易就上当，无论她怎样伪装自己的本性而讨好他，他都不为所动，使得绝望的她便只好委身于那个只是想一想便让她感到恶心反胃的安德鲁&#183;布里。
如果是个儿子的话，她那时计划着，那么布里家的家产便胜券在握了。以后，即便安德森&#183;布里与别的女人又生了一个儿子，她的孩子仍然是长子，继承权的地位无可撼动。特别当后来，安德鲁&#183;布里懦弱地逃走，而安德森&#183;布里承担起了责任而迎娶她的时候，露西&#183;米勒简直感到事情不能进行得更加完美了——
只要她生下的是个儿子。
而那偏偏是个女儿。
而安德森&#183;布里的身体羸弱，在某些方面甚至连他的弟弟都不如，没法让她再怀上一个孩子。这就意味着，如果跑去了伦敦的安德鲁&#183;布里结婚了，又生了一个儿子。那么安德森&#183;布里去世以后，露西&#183;米勒便会面临着又一次被人扫地出门，什么家产都无法拿到，除了一个她根本不曾爱过的孩子以外的局面。
露西&#183;米勒早在她十几岁的时候便发誓过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因此她将目光转向了村子里的木匠，约翰&#183;米勒，他曾经上门过一次为露西&#183;米勒修理坏掉的木柜，那强壮结实的身躯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她又在村庄里打听到他家境也还算不错，在伍德斯托克这个逐渐衰败贫穷的小村庄里至少能支撑着一家人吃喝不愁，便动起了心思。
引诱约翰&#183;米勒一点也不难，难的是带着一个女儿嫁给他，露西&#183;米勒有多么费劲说服他接受海伦&#183;米勒，就有多么痛恨自己这个差点阻挡了自己的人生的女儿，因此，当哈利&#183;罗宾森开始谈论起海伦&#183;米勒的抚养权与监护权该移交给马尔堡公爵时，露西&#183;米勒甚至没有兴趣聆听。一直到他突然开始探讨保释的事情，才突然引起了她的兴趣。
“我认为法官给予你们的判决十分地不公。”哈利&#183;罗宾森向他们解释道，“如果我们立刻提出上诉，并且要求保释——普威尔市长，以及另外两位市议会的议员会非常乐意为你与你的妻子提供担保和保释金，米勒先生。我想，劳伦斯&#183;黑尔爵士恐怕没有多少理由拒绝一个有着市长亲自做出担保的英国公民的保释要求。如果这一切处理得足够迅速的话，你和你的妻子今晚就可以回到你们的家中，在那儿舒舒服服地等待着第二次审判了。相信我，我一定会确保你与你的妻子得到一个公平的判决。”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松了一口气的露西&#183;米勒那时心想着，亏她还以为今晚不能为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烹饪烤鸡作为晚餐了呢。
*
当露西&#183;米勒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起来，屋子里十分的昏暗，所有东西在她的眼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什么也看不清。有那么一两秒钟，露西&#183;米勒还在试图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吵醒了她，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紧紧地绑了起来。
而她的头，正枕在某个女人的大腿上。
而惊醒她的，是对方手里放在她脖颈上的一把锋利而冰冷的小刀。
也有可能是充斥着她的鼻尖的浓烈的血腥味。
意识到这几点的露西&#183;米勒剧烈地发起抖来，一时之间，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处于一个噩梦之中，还是这的确就是现实。
“你好，露西&#183;米勒。”
她听见对方慢悠悠地开口了，柔和的声音有些熟悉，她却不记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过。
“如果你发出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的声音，那么你的下场就会跟你的丈夫一模一样。”
这个在说什么？露西&#183;米勒已经吓僵了的大脑艰难地运转着，事实上，就算她想要发出声音，她那仿佛已经被冻住的喉咙也没法正常的运转。她的丈夫怎么了？她的儿子现在在哪里，他安全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一块布被掀起来了，霎时间，昏暗的黄光从露西&#183;米勒的头顶散发到整个房间内。想必这个女人之前一直用了一块布遮掩着盖了灯罩的蜡烛，才保持了房间里的黑暗。露西&#183;米勒不敢妄动，只敢拼命将眼球向自己的左边转去，指望能看到究竟是谁挟持了自己，然而，那个女人挑选了一个绝佳的角落跪坐着，露西&#183;米勒感到自己的眼球都快要从眼眶中扯脱落了，也只能看到一双在幽暗中闪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的双眼。
那眼中的光令得露西&#183;米勒登时就明白了，只要对方想，她随时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
一只手将灯罩向前推了推，光源便集中在了露西&#183;米勒的右边。这是那个女人的暗示，露西&#183;米勒知道，但当她缓缓地将眼球又转到了右边，连带着头也微微向右边偏去时，她仍然感到那并非是出于这个女人的意志，而是某种既定的命运在召唤着，尽管她早有预感自己将会看到什么——
是约翰&#183;米勒，她的丈夫，或者说，死去的丈夫。
正仰躺在床上，睁着双眼，脖子上被深深地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溅满了整个卧室，墙上，天花板上，甚至包括约翰&#183;米勒自己的脸上。露西&#183;米勒的双眼扫过的每一处，都充斥着大量已经变黑了的血迹，看上去就像是褪色的墙纸上突然涌现了大量的霉斑，又像是被人泼上了一桶又一桶的墨水，叫人联想不到那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体内喷射出来的鲜血。
露西&#183;米勒感到这一刻，她完全是靠着她对她儿子的性命的担忧而维持着仅剩的理智，没有当场便昏过去。
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突然伸到了她的眼前，发黑的指尖捏着一根白白胖胖的手指。不需要那个女人多说一句话，也不需要再多看一眼，露西&#183;米勒便知道那根指头究竟是属于谁的，毕竟，在那根手指还不够她的一个指节长的时候，有多少次她将那胖乎乎的小手放进自己的嘴里，津津有味地吮吸着，逗着自己的儿子开心，又有多少次她小心翼翼地为那只手剪去指甲，洗去泥巴，抹上伤药，她绝不会认错。
她禁不住发出了一声细微然而却痛苦至极的尖叫，感到天旋地转的呕吐感涌上喉咙，酸苦的滋味在她的舌根蔓延开来，疯狂跳动的心脏使得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那根指头在恍惚间似乎变成了一只完整的手，再又变成了手臂，接着又换成了她的儿子的面庞。不，不行，她不能让她的儿子出事，露西&#183;米勒疯狂地想着，她能挣脱吗？她能打败这个女人吗？她的儿子现在在哪儿。求你的，上帝，一定要保佑她的亲亲宝贝，她的心肝，她好不容易生下的确保自己下半辈子能衣食无忧的保证——
“你的儿子，被我藏在了一个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那个女人又开口了，听上去，她似乎非常地享受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你会前往西牛津县警察局，并且告诉那儿的警察，你亲手杀死了你的丈夫，约翰&#183;米勒，而艾格斯&#183;米勒是无辜的，她没有杀死她的孩子，你愿意向上帝起誓你看到了一切。”
数不尽的眼泪从露西&#183;米勒的眼中涌出，但她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音，因为刀锋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她脖子的肌肤上，似乎她哪怕吞咽一口口水，也会让自己颈子被割开一道口子，就像她的丈夫那样。
“如果你照做了，那么你的儿子就会活下去。”
昏暗中，她似乎听见对方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没有，那么——”
下一句话，她俯下身，轻声在露西&#183;米勒的耳边说出。
“小约翰&#183;米勒跳动的心脏将会是你的墓碑上最美丽的装饰品。”

第12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阿尔伯特推开了布伦海姆宫小教堂的门。
随着一丝近乎是幻觉的玫瑰花香掠过鼻端, 熟悉的一切摆设突然在多年后又出现在眼前, 恍惚间，阿尔伯特似乎又看见母亲跪在圣坛前全心全意地祈祷着，那是足以令一个年幼的孩子感到灰心丧气，不安而又痛苦的景象, 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也跟着跪在一旁，接连好几个小时，才能得到母亲难得一个微笑。
这个代价实在是过于沉重，以至于直到今天, 哪怕知道那不过是一瞬之间回忆的倒影，却仍然足以让阿尔伯特的手颤抖起来。
门锁因为几年未开, 已经有些生涩。阿尔伯特费了些劲, 才将钥匙拔出，转身将门在自己的身后关上。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 他与康斯薇露回到了家中。那是一段非常安静的返程, 就与去时一般, 唯一的不同的地方是去时他与康斯薇露都不愿与对方说话, 而回时却是没人想要发出哪怕是一个字的声音。
而阿尔伯特利用那一段长久的沉默思考了许多事物。
他没有预料到自己能如此之快地做出一个决定, 他原本以为那将会花上多年的时间，再加上几场剧烈的与自己的妻子的争吵, 辩论，随后逐渐走向商讨，妥协，让步, 最后才能做出如今这个已经在他心中定型了的决定。
是时候，拔出那根扎在自己心中的玫瑰花刺。
他原本该前往墓地，那儿是他母亲的尸骨所在，似乎带着一束白玫瑰前往那儿更能让人感到亲近，才是一个适合倾诉的场所。但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理由，阿尔伯特的脚步却带着他来到了这儿，这间空荡荡的，对他而言只充满了悲伤与单调的回忆的教堂。
这是他对上帝的信仰的开始之地，他的信念在此生根落地，或许这儿是更适合做一个了结的场地。
这样想着，阿尔伯特在他昔日的位置上缓缓地跪下了，软垫早就在他的父亲锁上这间教堂的时候便令仆人收走了。于是，他的膝盖毫无任何阻挡地便紧贴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无情的寒气登时入侵了不堪一击的面料，令得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午安，母亲，这间教堂似乎比我记忆中要冷多了。”
他抬头注视着圣坛上的十字架，就如同他此刻仍然与他的母亲肩并肩祈祷时偶尔谈话的那般，开口了。
“我想，那或许是因为，过去每一次我前来小教堂的时候，你都在这儿，而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我感到如此温暖的人。”
他顿了顿。
“我愿意为你而去做这世上任何一件能让你感到哪怕一丝愉悦的事情，母亲，我过去曾发誓，我绝不会违背任何一句你对我的教导——即便是我当时最不能理解的那句——像父亲一般过完我的一生——我也没有犹豫过我是否该去探寻自己的道路，而是坚定地朝着你为我指引的方向前进。
“但我不能继续这么做了，母亲。
“你曾经再三地要求过我，要坚定不移地相信上帝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因为祂就是真理，祂就是世间的法律，祂裁定着黑与白的分界，罪与善的区别，如此才能求得祂的怜悯，才能求得祂的恕罪。我照做了，因此我坚信着爱德华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因此我准许了他的辞职报告，因此我将他立刻赶出了布伦海姆宫；因此我欺瞒我的妻子的感情，只要我在之后会前去教堂祈求天父的宽恕，似乎就能让我的行为变得合理起来。因此我今天疏远了康斯薇露，因为她是不洁之人，她身上有着不被教会与上帝所容的能力，因为她反对着许多上帝的教诲——
“然而，母亲，你是否曾经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错的？
“我的妻子，她有着奇异的能力，在几个世纪以前会被视为是女巫一般不祥而邪恶的力量，她能看见一些甚至在上帝的眼中是不该存在的事物；她支持离婚；她会剪短自己的长发，只为了去做女人不被允许做的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母亲，她都是上帝眼中的罪人，你永远不会认可她，只会觉得她不配成为一个公爵的妻子——
“可在我的眼中，她是如此的完美，而我无法想象世界上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成为我的妻子的模样。
“爱德华，我的管家，他爱着一个男人，他当着我的面与一个男——男鬼魂亲吻了。在上帝的眼中，他是一个活该在地狱里被烧死的罪人，忤逆了上帝创造男女的本意——
“可他同样是从我出生起就照看着我，多年来为布伦海姆宫鞠躬尽瘁，被我如同像爱着一个父亲一般爱着的管家。
“难道我该将他们送上法庭，送上教堂的审判席吗，母亲？让他们去接受那些愚昧无知的人的审判，让他们去承受本不该有的惩罚，当我内心清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时吗？
“我今天亲眼目睹了一个无辜的女孩是如何被这一切逼上绝路的，母亲，她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律师为她辩护，她有着整整一个团队在她的身后为她寻找着任何能够帮助她脱罪的证据，她是那么地渴望活下去——但是她屈服了，她崩溃了，她选择了以死亡来结束这一切。当康斯薇露想要争取上诉的时候，你知道她是怎么告诉我的吗，母亲？她说，她明白了，在上帝的眼中，她永远都会是一个谋杀犯，不管她是否真的动手了。因为她从未为那个孩子的死去而感到愧疚，她从未为了那个孩子的死去而做告解，而祈祷，而赎罪，因为她心里的确希望那个孩子死去；因此，她今日所遭受的一切，谩骂也好，侮辱也好，误解也好，都是她让她的孩子死去的报应，都是上帝降临于她的惩罚，以世间律法的形式而呈现，她该平静的接受，而不是继续想方设法地逃脱。
“而与此同时，母亲，那些真正犯下不可饶恕罪孽之人，却申请了上诉与保释，甚至比我们更早便大摇大摆，毫发无伤地离开了法院。告诉我，母亲，什么样的神，会想让我们肩负着这样的罪恶感，会让这样不公正到了极致的一切在人间发生？难道你要告诉我，在绞刑架上被绞死，就是艾格斯&#183;米勒应得的命运，就是上帝为她安排好的计划？”
他不是在向已经死去，再也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的母亲嘶吼，阿尔伯特知道，他是在质问着这个兀自旋转永不停歇的，被神创造出的世界，这个不会回应任何祈祷，不会展现出任何神迹的神像，这个为了世间众生的罪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他是在质问着动摇了的自己——那个自认为无比虔诚的阿尔伯特为何会认为艾格斯&#183;米勒说出的话是如此的讥讽，如此的荒唐，明明她所说的一切都与他的母亲在失去了自己孩子以后说出的话并无二致，为何会让如今的自己感到如此的不可接受？
或许是因为，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终于让他看到了艾格斯&#183;米勒所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社会。人们不会点头哈腰，而是用鄙夷恶毒的眼神注视着她；人们不会张口闭口都是“您”，而是会将阿尔伯特几辈子都没听说过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地向她扔去，仿佛每骂出一个字，就能多为自己赚上一英镑似的；人们不会通情达理地认为犯下的错误不过是无心之过，而是会揪住不放，乃至于否定艾格斯&#183;米勒整个人的存在。
一幕幕令人难以忍受的情形终于让他明白，他的信仰，那根为着他的母亲而拥入胸怀的玫瑰花刺，是多么虚伪的信念。
至少那一刻，阿尔伯特相信，在艾格斯&#183;米勒的眼中，突然出现在法庭门口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要远比手中冰冷的十字架看上去更像是神明。
在每一次遭受约翰&#183;米勒的暴行时，艾格斯&#183;米勒想必都在祈祷，希望上帝能让这一切结束，但那并没有阻止约翰&#183;米勒。
在每一次听到旁听席上传来的辱骂时，艾格斯&#183;米勒想必都在祈祷，希望上帝能让那些声音消失，但那并没有阻止愤怒的村民发表着自己对她的意见。
在怀着那个不被需要的孩子的日日夜夜中，艾格斯&#183;米勒想必都在祈祷，希望自己不必再肩负着这个负担，若是上帝真的回应了她的祈求，为何又要让她来承受一切的苦果？
阻止这一切，真正让艾格斯&#183;米勒得以从悲惨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是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自己，但是他绝不会把自己与自己妻子的行为称之为上帝的旨意，那便等若否定了康斯薇露的勇气与努力，否定了她眼里所闪耀的，阿尔伯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的光芒。
那又置自己的信仰于何地，阿尔伯特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般，像他的母亲希望和要求的那般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上帝。
康斯薇露已经向他证明了，光坐在旁观席上默默地祈祷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唯有如她那般果断地剪掉长发，挺身而出站在辩护席上，真正地为自己的渴望而去努力，才有机会扭转一切。
他知道，如果他的母亲，他的神父，甚至任何一个其他笃信上帝的人听到他此刻的话语，都会认为康斯薇露的所作所为是受到了上帝的感召，是全知全能的天父的安排。一切都尽在他的安排之中，凡人之流不可妄测他的计划。
但阿尔伯特不那么认为。
或者说，不再那么认为了。
“母亲，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低声说道。
“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妻子今后还会做出许多违背上帝旨意的事情——她甚至可能会为妇女们争取合法的离婚权力，会支持一个女人成为罗马教皇，甚至说服一个神父为两个同性恋人而证婚。相信我，母亲，这些事情她都做得出来。
“而我想站在她的身边，以一个丈夫的身份，支持她，为她骄傲，因为我现在知道了，她所作出的事情，尽管表面上看去不合常理，有违教诲，甚至有违法律——但却能帮助到许多真正需要帮助，真正在痛苦中挣扎而需要救赎的人们。那才是我想要与她一起并肩完成的事业，那才是我渴望实践我的信仰的方式——去修正上帝在这个世间留下的错误，而不是告诉她，就像我与她为了爱德华的事情而争吵时的那般，她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只是因为她的思想不符合一本在快两千年前留下的几本书上所记载的言论。
“如果上帝无法原谅我这么去做，如果你无法原谅我这么去做，那么，我很抱歉，母亲，就像我说的，我也许会让你失望，而我要到死后才会面对天父对我的审判——至少，在那之前，我想活得问心无愧。”
他站起了身，走上前去恭敬地亲吻了十字架。
“愿上帝常与我同在，阿门。”
他轻声说着，转身离开了布伦海姆宫的小教堂。
在掩上门以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圣坛与十字架，但那儿空无一人，清清冷冷。
空气中的玫瑰花香早已消散殆尽。

第125章 ·Isabella·
当伊莎贝拉醒来时, 她有些不确定究竟是什么叫醒了自己。
第一件被她所感受到的事物, 便是她心中某种这在相互拉扯撕咬的截然相反的情感，一方是痛苦与愤怒，另一方是喜悦与兴奋，它们剧烈扭打着, 胜者决定着谁将要占据伊莎贝拉心绪的上风。过了好几秒，伊莎贝拉才意识到沉浸在情绪中的自己实际上一直在半撑着床铺发呆，而坐在窗台上的康斯薇露正关切地看着她。
伊莎贝拉？她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我没事。伊莎贝拉用冰冷的双手搓了搓脸颊，昨天下午便升起的壁炉里的火焰早已烧成了灰烬, 房间中十分寒冷，说明安娜并没有在她睡后来替她添加柴禾, 伊莎贝拉想着, 不过，这么一说, 她昨晚似乎一直没有看到安娜, 就连衣服也是她自己更换的——虽然那是因为与公爵长谈后时间太晚了, 她担心拉铃会不必要地吵醒宫殿里的仆从。毕竟, 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审判结果也在布伦海姆宫的楼下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据汤普森太太说，有好几个年纪小的女仆甚至还因此而难过得痛哭了起来。
伊莎贝拉自己自不必说, 哪怕直到现在，她也难以相信自己真的输掉了那场官司——尽管那实际上与她庭辩的表现无关，就连哈里斯——为了让他能一言不发地让出辩护律师的位置，伊莎贝拉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也在事后对她称赞有加, 却仍然难以免去她此刻内心所感受到的痛苦与愤怒。
事实上，那是每一个经历了那场庭审的人之后的感受。
昨晚，伊莎贝拉邀请了参与或旁听庭审的所有人回到布伦海姆宫吃完饭，包括哈里斯，摩根，贝恩，博克小姐，威廉，艾娃，梅，以及阿斯特太太一行人。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邀请纯粹是多余的——除了威廉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任何进食的胃口，那时大家都仍然在为艾格斯&#183;米勒的遭遇感到痛心不已，为哈里斯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力挽狂澜仍然无法改变结果而无比遗憾——自然，对于这个在庭辩以后就急匆匆离开的青年也少不了议论了几句。唯有威廉，在晚饭前便已经高调地向所有人宣称了自己的看法——
他认为艾格斯&#183;米勒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她是个愚蠢懦弱的小东西，根本就不值得我的女儿与公爵阁下为她做出了那么多努力，甚至花了那么多钱为她请来了最好的律师。”威廉如是说，丝毫不顾他的前妻与阿斯特太太投来的鄙夷目光，“她说她想活下去，与一只声称自己想活下去的蚂蚁却在人类脚边打转没什么区别，要是她真有那么一点想要生存的勇气，她也不至于崩溃到那种地步去。”
当然，伊莎贝拉很是怀疑威廉的心中是否存在过能与其他人类共情的能力，因此，尽管她连一个字都不赞同，却也不想白费力气去争辩。除了要替回到布伦海姆宫以后就不见踪影，直到晚饭才沉默不语地出现的公爵招待客人，伊莎贝拉还要时刻注意她头上顶着的那闷热瘙痒的假发是不是偏移了它原本该有的位置。为了掩盖她就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事实，从法院回到布伦海姆宫的路上，安娜用一条丝巾将她的脑袋裹了起来，之后又从储物间找到了很久以前为了某次晚宴上的游戏而准备的戏服箱子，从里面翻出了一顶与伊莎贝拉原本的发色比较接近的假发。尽管安娜再三保证她会立刻从法国邮购最顶尖的假发过来，这仍然无法安抚伊莎贝拉此刻疯狂想要将手指伸进那在一个多世纪以前以粗糙工艺制作的假发中抓挠自己脑袋的冲动。
你确定你不后悔吗，伊莎贝拉。那时康斯薇露低声问道。你为艾格斯&#183;米勒剪去了头发，还要为此而受罪，最后却换来了那样的一个结果。
至少我们不能像你父亲指责她一般的去指责她，不是吗？伊莎贝拉故作轻松地回答着，她和康斯薇露都清楚，如果说她有什么后悔的事情的话，那就是没有阻止约翰&#183;米勒问出那个决定了输赢生死的问题。但是后悔无济于事，这也是她与康斯薇露都明白的一点，因此她们只是在试图用无关紧要的闲话聊天来缓慢释放着自己自从艾格斯&#183;米勒的庭审结果宣布以后便异常痛苦的情绪。
想必公爵现在也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当时，伊莎贝拉的思绪突然间偏移了几秒，心想着。在已经发生了的事情面前，伊莎贝拉感到冷战似乎已经是一件遥远而又微不足道的小事，比起在乎与公爵之间的分歧，她更在意公爵从法院回来以后就便十分沉闷的表现，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结果对他来说想必更加难以接受——对自己而言，艾格斯&#183;米勒只是一个无辜不幸的受害者；可对他而言，那个女孩不仅仅只是这样，她更是布伦海姆宫的女仆，伍德斯托克的村民，马尔堡公爵的责任。
再说了，再过几十年，整个世界就会开始流行短发了。伊莎贝拉藏起了自己的担忧，调侃着加了一句。我这也算是走在时尚前沿了，不是吗？
这时，艾娃突然清了清嗓子，站起了身，登时吸引了死气沉沉，只有威廉一个人的进食声音的餐厅所有的注意力。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迎着一双双好奇的目光，她开口说道，“自从与威廉离婚以后，我一度感到十分迷茫，不明白自己除了作为一个母亲以及上流社会太太的身份以外，还可以做些什么——过去，我的人生目标是养育好我的孩子们，确保他们的人生都能走上正轨。而正如你们所见，我的女儿显然已经不需要任何来自于母亲的帮助，我的儿子们很快也将步入独立。我迫切地需要为我接下来的人生找到一个目标。”
威廉对此的回应是翻了一个白眼，而艾娃只当没有看见。
“而我决定了，我要留在英国，帮助康斯薇露的慈善协会——尤其是它为了妇女儿童争取更多的权利与利益的部分。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上流社会，有地位，有财富的太太们，走到哪里都有男士向我们鞠躬，为我们拉开椅子，为我们扶门，为我们斟酒，任何时候都尊重着女士的想法与需求，这只会给我们一种错觉，以为女性也有着与男士相当的地位，让我们根本感受不到剩余的女性群体究竟是如何被这个世界对待的，她们的真实遭遇又有多么悲惨。”
站在伊莎贝拉身边的康斯薇露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显然想不到那个过去会气势汹汹地冲进房间，向她大吼“你没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丈夫”的女人竟然会说出如今的这一番话。而阿斯特太太与博克小姐则热烈地鼓起掌来，嘴里还不住说着“说的好！说得好！(Well said! Well said!)”似乎是对艾娃所说的内容深有体会。
“而今天，看着那个叫做艾格斯&#183;米勒的女孩站在法庭上，面对着那些恶毒至极的谩骂，才让我看清了一切。这个世界上，甚至哪怕是在上流社会，男人与女人之间也毫无公平可言。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头猪——原谅我的语言——约翰&#183;米勒才是十恶不赦的□□犯，而艾格斯&#183;米勒不过是个可怜的受害者。然而，我可不曾听见旁听席上有一个辱骂了约翰&#183;米勒，可不曾看见有人为了要咒骂他而被拖出法庭，可不曾看见有人向他吐口水唾沫。男人犯下的错误，永远都要女人来替他们承受指责，弓虽女干是这样，出轨是这样，离婚还是这样，我算是彻底看清这一点了。而这种状况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艾娃最后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梅，博克小姐，阿斯特太太都举起了酒杯，嘴里大声说着“说得好，说得好（hear，hear.）”，伊莎贝拉和公爵也赶忙照做了。另一边，被含沙射影了一通的威廉登时铁青了脸，却碍着眼下的气氛，一句话也不能说，只得将自己愤怒的神色用酒杯遮掩着。而伊莎贝拉总算明白了艾娃为何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想必是艾格斯&#183;米勒的遭遇让她想起了与威廉离婚时千夫所指的局面，从而使得她下定决心要改变这一点。
艾娃先是优雅地向众人鞠了一躬，似是感谢他们对自己的支持，才转而看向了伊莎贝拉。
“你会让我留下帮你打理你的慈善协会吗，女儿？”
她以伊莎贝拉从未听过——恐怕连康斯薇露也从未听过的诚恳而又温柔的语气问道。
你怎么说，康斯薇露？伊莎贝拉问道。
如果那是我母亲真心想做的事情的话，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反对她去做。康斯薇露回答。
她语气中悄然蕴含着的叹息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情绪引起了伊莎贝拉的注意。不过，碍着她们还在晚餐桌上，伊莎贝拉还要分心聆听宾客的谈话，注意不让威廉和艾娃吵起来，不能专注在内心与康斯薇露沟通，因此，一直到她与公爵长谈完后回到房间之中，她才有机会与对方好好谈谈。
你真的希望让你的母亲插手到慈善协会的管理之中吗？伊莎贝拉那时在内心询问着。她似乎想要全面掌控慈善协会在追求妇女与儿童权利方面开展的活动，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随时可以与她谈谈，让她退出——
“我不介意——”康斯薇露开口了，她在房间中飘来飘去，神色难以判断究竟是悲伤还是焦躁，她少有这样公开地表达自己情绪的时刻，显然只是在心中与伊莎贝拉喁喁私语不足以让她发泄出自己此刻复杂的情绪，“只是——我的母亲，她今晚的行为——”
康斯薇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发现你的父母在死后才有所改变，是一件很讥讽的事情，伊莎贝拉。”
“你原谅他们了吗，康斯薇露？”伊莎贝拉也干脆放弃了心灵沟通，出声询问道。
“原谅他们与否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康斯薇露低声说着，“你必须明白，伊莎贝拉，曾经的我就是艾格斯&#183;米勒。我太过于懦弱，以至于我和她一样选择了放弃抵抗，选择了让压力迫使我们崩溃，选择了最终走上死路。前段时间，当你以为我是在为艾格斯&#183;米勒可能会遭遇的命运而感到难过的时候，伊莎贝拉，实际上，我是在为我轻易就放弃的生命感到痛苦，我为我的软弱而感到痛苦。我那时心想，就连艾格斯&#183;米勒，一个遭遇了如此之多不幸的女孩都顽强的想要活下去。而我，身为范德比尔特家的女儿，又有什么理由那样轻易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是不一样的，康斯薇露。每个人都有对人生的不同理解，有些人将自由与爱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有些人只要能有一口水与一口面包，哪怕一无所有也能继续活下去。你不能比较这两者，然后得出孰优孰劣的结论，这是不公平的——”伊莎贝拉忍不住辩解道。
“也许吧，伊莎贝拉，可是看看艾格斯&#183;米勒，原本说着想要活下去的她到最后仍然做出了与我当初一样的选择，这证明了至少本质上，以前的我与她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干坐着等待别人来拯救的类型，我们都是到了最后一刻需要自己努力的时候突然退却的人。因此，我根本谈不上原谅我的父母与否，我唯一该原谅的只有我自己当初的懦弱和胆怯，至少遇见你让我成功做到了这一点。而艾格斯&#183;米勒没有这么幸运，所以她如今就只能坐在牢房中，等待绳子套上她的脖颈的那一刻，自以为那是解脱与赎罪，却让真正该得到报应的人逍遥法外。”
说到最后，康斯薇露甚至有些激动，她平静了好一会，才喃喃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只是希望米勒夫妇能够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
范德比尔特家中，感同身受艾格斯&#183;米勒所遭遇到的悲剧的，原来不止有艾娃一个。
在那时，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被艾格斯&#183;米勒那句话改变的不仅仅只有案件的输赢，或许还会有成千上万人的未来。因为参与这场案件的每个人似乎都从这场悲剧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原本可以被他们改变的现状，看到了这个世界直白而又真实的一面，他们痛心的不仅仅是这个女孩的命运，更是自己的命运，从而决定要为此做出努力。
艾娃是如此，公爵是如此，康斯薇露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在法官宣布艾格斯&#183;米勒的判决时，她也在同时下定了一个决心，尽管就连康斯薇露也没有听到，尽管此刻那还是一个模糊的想法，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但就如同艾娃一般，伊莎贝拉也借此而决定了自己今后人生的目标。
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此前有多么的天真，又是多么的无力。
她对抗的不是玛丽&#183;库尔松，不是她试图用舆论操纵的陪审团，不是厚颜无耻的米勒夫妇，而是这个时代。她数十个小时的辩护准备，她剪短的长发，她那来自现代的庭辩技巧，在整个时代前进的车轮面前，都不过是蜉蝣撼树，不值一提。就像希望能得到梨子的果农用对待梨子树的培育方式对待苹果树一般，只要种子没有改变，只要时代本质没有改变，她是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或许，那就是为什么在晚餐时，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向长长的餐桌另一边，总是悄然注视着似乎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对餐桌上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的马尔堡公爵；偶尔与他那双深邃的，似乎盈满了她无从明白的忧思的浅蓝色双眼对视着，反复思索着同一个问题——
那么她的丈夫，又从这场悲剧中看到了什么呢？

第126章 ·Isabella·
在拉铃后, 安娜仍然不见踪影。
准确来说, 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女仆——更不要说汤普森太太——上楼来看看她们的女主人，没有好奇为何她的早餐托盘在摇铃后仍然待在楼下的厨房，没有好奇为何铃声又响了第二次。两次拉铃后，伊莎贝拉在房间里困惑又不安地等待了足足十分钟, 期间一直侧耳聆听着静悄悄的走廊上不知何时会响起的脚步声，还与康斯薇露猜测着安娜是不是生病了。
直到拉铃第三次未果以后，伊莎贝拉终于能够确定布伦海姆宫楼下肯定出了什么意外，并且开始考虑在睡裙外披上一件皮毛大衣下楼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可行性——毕竟, 对于一个这个时代的公爵夫人而言，倘若说自己脱衣还是有可能照着镜子完成的艰难任务的话, 那么自己给自己穿衣简直比汤姆&#183;克鲁斯每次不得不完成的不可能任务更加不可能。就在她踌躇不定, 在心中激烈地与康斯薇露争辩着能否靠自己的力量为自己穿上束腰时，更衣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睡衣外罩着一件厚厚的浴袍公爵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从他的衣着上看, 同样没能召来自己的贴身男仆为自己更衣的公爵已经实行了伊莎贝拉适才的计划, 得知了楼下究竟出了什么事。
“警察现在在楼下, ”他简短地说明着，脸色十分难看, “他们才刚刚召集了所有的仆从去问话——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拉铃毫无响应，想必楼下根本没有人能抽得出空去处理楼上的召唤。我已经派伍德去与他们谈谈了，沃特小姐应该很快就能上来替你更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伊莎贝拉不解地问道，打量着公爵阴沉的脸色, “他们不可能是为了——”
“公爵大人，切斯特先生已经在隔壁等着您了。”伊莎贝拉话还没说完，安娜的声音便忽然在房间门口响起，只见手里抱着伊莎贝拉今天要穿的衣服的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向公爵微微一屈膝，继续恭敬地说了下去，“就在刚才，哈里斯先生制止了警察对仆从的询问，坚持要求等您下楼以后再针对此事好好谈谈，因此，哈里斯先生让我来告诉您，他们都将在会客厅中等着您。”
“我知道了，谢谢，沃特小姐。”公爵点了点头，倒也不忘向伊莎贝拉投来了似乎是让她安心的一眼，随即便立刻向更衣室走去，显然是急着想要赶紧更衣下楼去跟那些不速之客们好好谈谈。因此伊莎贝拉只得将刚才询问公爵的问题又向安娜重复了一遍，还顺口问了问她昨晚去了哪里。
“很抱歉，公爵夫人，我以为在经过了昨天的庭审过后，您可能不会希望被任何人打扰，更何况您没有拉铃——因此我便擅自认为您昨晚不再需要我的服侍，过了凌晨便去歇息了。”安娜一边替伊莎贝拉系着裤袜带，一边回答着，她的态度温和得让伊莎贝拉无法挑出任何刺，尽管她本身也没有因此而生气，“如果您介意的话，下次无论您是否拉铃了，我都会前来确认您是否有任何需求。”
“没事，安娜，我只是有些担忧，毕竟你也亲眼目睹了那场庭审——”
“公爵夫人，您永远不必担心我的任何事情。”安娜立刻便回答着，速度之快，简直就像这个答案始终就在她的嘴边准备着一般，“服侍您是我的工作，而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到我的工作。至于楼下发生的事情，想必您还没听说，公爵夫人，今天早上，米勒太太突然出现在西牛津县警察局，声称自己谋杀了米勒先生。”
“什么？”伊莎贝拉大吃一惊，扭过头震惊地注视着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个消息的安娜，“这是真的吗？”
这不可能是真的。康斯薇露同时在她心中说道。露西&#183;米勒在法庭上那样的维护她的丈夫，对他的爱远远甚于她对自己的女儿的爱意，她没有任何理由做出这样的事情——
“恐怕是真的，公爵夫人。”安娜绕到了伊莎贝拉的身后，继续以无比平静的语气描述着，“警察今天早上已经去过了米勒家，确认了米勒先生的死亡。不过，他们也同时发现米勒家的那个8岁孩子失踪了。从刚才楼下警察们与汤普森太太的谈话来看，他们似乎怀疑米勒太太或许有一个同伙，不仅协助她杀害了米勒先生，还带走了小约翰&#183;米勒。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召集了宫殿里所有仆从来问话，为了就是找出那个孩子的下落。我能看得出他们十分紧张这一点，这是可以想见的。毕竟，要是这个孩子出了什么事，人们可就再也不会信任警察的能力了。”
说完，转到伊莎贝拉面前的安娜微微一笑，不知为何，那寻常至极的笑容却突然让伊莎贝拉脊背一寒，就像突然在一条普通的小溪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深渊一般，让人刹那间本能地产生了想要退避三尺的冲动。
“好了，公爵夫人。您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安娜的话语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适才的想法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伊莎贝拉想着，瞥了一眼似乎也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只是在思考着露西&#183;米勒突然犯下这样的罪行的康斯薇露，才向安娜开口了。
“是的，安娜，早饭后我要前往村庄一趟，能否请你吩咐车夫为我备好马车，以及准备好我外出的服饰呢？”
“您是想去村庄里打听一下米勒太太案件的内容吗？”安娜询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替您代劳，好让您可以留在布伦海姆宫中跟上事件的最新进展——我适才听摩根先生说，米勒太太似乎还提供了一些或许会影响到米勒小姐的案件审判结果的证词给警察，也许您可以与哈里斯先生商量一下这件事？”
伊莎贝拉愣住了，就如同康斯薇露一般，此刻她也确信了露西&#183;米勒的案件背后必然有着更多的隐情——从露西&#183;米勒在庭审上的表现来看，恐怕她宁愿捅自己丈夫一刀，也不会愿意做任何可能改变艾格斯&#183;米勒已经被判决的结果的事情。安娜说得对，这一系列在一夜之间发生的命案与变化的确让她想要赶紧下楼了解更多一些事件的内幕，以及与哈里斯及摩根好好商讨这件事。艾格斯&#183;米勒也许放弃了反抗自己的命运，但她还远远没有灰心泄气，只要有一丝能够翻案的可能性，伊莎贝拉都不会放过。
只是，一想到她实际上前往村庄要做的事情，伊莎贝拉又禁不住犹豫了起来。她的确可以让安娜，甚至是任何一个布伦海姆宫的仆从替她去完成这件事，然而，这又的确是在昨日庭审结果所为她带来的浓厚阴霾下唯一一道驱散了伤心痛苦的光芒，同时还在今天早晨为她带来了足以与心中残存的愤怒和痛苦斗争的喜悦——最终，伊莎贝拉还是决定由自己亲自去一趟。
“我只是想去拜访爱德华一趟，亲口告诉他公爵阁下已经决定了让他回来继续担任布伦海姆宫的管家——我很快就会回来，你能让哈里斯与摩根在小书房等候我一会吗？”
“当然可以，公爵夫人。”安娜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伊莎贝拉，语气中罕见地出现了几分讶异，“不过，我没想到公爵阁下这么快就改变了他的主意，大家都以为爱德华先生恐怕再也不会回到布伦海姆宫了呢。”
“事实上，我也很惊讶。”伊莎贝拉轻声说了一句。
昨晚，在那顿既称得上是鼓舞人心，又称得上是剑拔弩张的晚饭后，伊莎贝拉没有歇息地立刻又与第二天一大早便要赶回伦敦的博克小姐展开了一轮新的讨论，她们主要确定了后者该如何撰写这三次庭审的文章，该如何在艾格斯&#183;米勒已经认罪了的前提下批判这几场庭审，当然，免不了又加上了一段详细描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如何在庭审中力挽狂澜的表现，今晚过后，将会有更多的人得知这个虚构的人物的存在——鉴于伊莎贝拉现在已经对她的这个另一重身份有了更多的设想，那么便更要注重博克小姐会如何在她的报告中诠释这个角色，好为将来伊莎贝拉能够实现她的计划而做出铺垫。
随后，伊莎贝拉又简单地向她阐述了一下康斯薇露即将提交给她的那篇文章——内容是关于束腰与男权社会之间的联系，那原本不是康斯薇露要写的内容，但是，很显然，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结果改变了她的想法。
当这段谈话告一段落时，已经是深夜了，疲倦的伊莎贝拉带着一本康斯薇露指定想看的新画册回到了卧室之中，打算上床休息，结束着漫长而又痛苦的一天。但不知怎么地，在房间里徘徊了好一会以后，她没有选择拉铃召唤安娜前来为自己更衣，而是敲响了胳膊更衣室的门。
我想确保他没事。她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着，却又更像是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遮掩自己不知为何想要去见见在庭审后就表现得异常低落的公爵的心情。幸好，康斯薇露并没有说什么来戳破她，已经坐在窗台上欣赏着画册的她只是摆了摆手，除此以外便没有其他的表示了。
更衣室中一片漆黑，这是伊莎贝拉没有想到的，她还以为公爵不会这么快就去歇息，就在她准备悄悄关上门离去的时候，却听见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嘶哑的呼唤：
“康斯薇露？”
“是我。”
伊莎贝拉低声应了一声，倒是有些惊讶公爵此刻对于自己的称呼。借着一丝从主卧室中透出的微弱光芒，她看见仍然穿着晚餐时的那套白领结西装的公爵躺在铺的整整齐齐的床上，不像是要入睡的模样。
“你怎么还没更衣？”她禁不住询问着。
“因为我想要思考一些事情，却又不想让自己睡着。”黑暗中，她听见对方如此轻声地回答着。
伊莎贝拉不想站在门口这里与公爵说话，然而，走过去坐在床边似乎又太过于直接与亲密，于是，她最终选择了坐在地上，倚靠着床铺，侧着头与公爵那双在昏暗中闪着幽光的，恍若是正在栖息的老虎一般的双眼对视着。
“你醉了吗，公爵大人？”
“不，我没有，公爵夫人。如果非要说的话，酒只是让我更加清醒地去思考我所思索的事物。”
“那么，你都思考了一些什么呢？”
“许多，有些是关于你的，有些是关于爱德华的，有些是关于我自己的。”
“那么，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吗？”
然而，公爵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一连持续了几十秒，才再次被他嘶哑的声音打破。
“我想，在结婚前，或者在结婚后，你多多少少都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了我是一个多么虔诚的教徒，对吗？”
“是的，但是——”
“但是那不是我的选择，公爵夫人，”伊莎贝拉似乎看见公爵露出一个苦笑，又或许那只是他声音中那难以掩盖的深深苦涩所带给她的错觉，“我强迫自己变成一个看似十分虔诚，看似以上帝为一切宗旨的教徒，只是为了让我的母亲快乐，只是为了获取她的注意力——你瞧，公爵夫人，我有一个不幸因病去世的妹妹，这种悲剧几乎每天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上演着，就连伟大高贵如我们的女王陛下也不得不面对孩子早逝的痛苦，但是我的母亲没能经受住这个打击，因此，她将自己的精神都寄托在了信仰上——”
尽管，在此之前，伊莎贝拉已经从温斯顿的口中得知了公爵妹妹的存在，此刻听见他亲口讲述这个故事，才更让她明白这个悲剧对公爵和他的家人的影响究竟有多么深重。公爵在这句话之后停顿了许久，久到伊莎贝拉都以为自己所看见的微光或许只是床帏的金线秀边的反光，而公爵早就已经沉沉睡去，一切对话不过都是她此刻依靠在床边嗅闻着公爵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古龙水味而幻想出来的。就在她开始感到腿脚有些酸麻，想要更换一个姿势时，公爵突然开口了。
“那么，回答你的问题，公爵夫人，我的确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方式，除了我的母亲以外的方式，去实践自己的信仰。就像你告诉我的那般。因此，我决定那么去做。所以，我想我会原谅爱德华。当然，原谅用在这里并不恰当，因为他实际上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合适的词语了。”
这两段话之间看似没有任何逻辑关系的连接，而公爵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听上去也毫无半分欣喜，语调似乎更适合拿来宣布某个亲戚令人感到悲伤的死讯，而不是宣布自己想要与老管家和解这样一个好消息。然而，如果说1895年的世界上能有一个人完全地理解他此刻所感受到的巨大的矛盾与痛苦的话，能够明白他在沉默与沉默之间略去不提的那些剧烈的心理挣扎的话，那便非伊莎贝拉莫属了。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观念与价值观之间的碰撞，那就是她的丈夫在这场悲剧中看到的事物。
而他最终选择了自己这一边，就像自己选择了适应1895年的世界，而让一部分的伊莎贝拉——那个会在宴会上大谈离婚无罪，会无所顾忌地指责他人对殖民地看法，行为举止还停留在未来的伊莎贝拉——死去一般，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她的丈夫，也做出了同样的行为，他选择了接受来自2018年的世界的思想，于是一部分的马尔堡公爵——那个虔诚的，笃信上帝的，困在母亲的记忆与教导中的，认为同性相恋是罪过的马尔堡公爵——也随着这一举动而逝去。
“这是一个十分困难的结论。”
于是，伊莎贝拉柔声说着，她此刻的心情，没有其他更好的形容——就像在湿寒冰冷的冬天突然扑进了一床极其柔软温暖的鸭绒被中一般，她不会怀疑阿尔伯特——在此情此景下在心中称呼他为公爵似乎反而会抵消那份温暖——有足够的勇气与决心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令她意料不到，而也同时为此更加倍感欣慰的是阿尔伯特会去做出这个选择。倘若说对必须要在1895年的世界生存下去，同时也想在这个世界做出改变的伊莎贝拉来说，扼杀部分的部分的自我是必要的代价的话，对阿尔伯特而言，这个选择并非是绝对的——
“但那是一个正确的结论。”她听见黑暗中阿尔伯特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所以，即便那只会让你今后的生活更加艰难，只会让你迎来更多的像这样在黑暗中痛苦的思索的夜晚，你仍然走出了那一步，阿尔伯特。
伊莎贝拉与那双闪着微光的浅蓝色眼睛对视着，如是想着。
“我很高兴你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说着，紧接着阿尔伯特便用力清了清他的嗓子，迅速扭开了面庞，只听见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这是作为你的丈夫应尽的职责——另外，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打算让你与柯林斯神父谈谈了。”
“是吗？”伊莎贝拉惊讶地反问道，想不到他在这个显然是比爱德华的性取向更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上也得出了结论。
“那天晚上，我委实过于震惊，没能仔细地思考整件事情。如今想想，你所拥有的这种能力，还是暂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为好，免得被库尔松夫人之流利用，成为伤害你的把柄。”
阿尔伯特语气一本正经地说着，但不知怎么地，伊莎贝拉总觉得那是他为了想改内心的真实想法而找出的一个合理的借口——以他那别扭又傲慢的性格来看，伊莎贝拉思忖着，或许他就是不希望让自己被他人看作是一个女巫，哪怕他内心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能力也是如此。
而公爵接下去说的话倒是验证了她的想法。
“不过，我能勉强接受爱德华是个——你知道的——但我恐怕一时半会还无法接受我的妻子是一个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的女人。如果你确定看见那些鬼魂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的话——”
“我发誓不会。”伊莎贝拉连忙举起一只手，庄严地宣誓着，她似乎听见阿尔伯特轻笑了一声。
“那么，就让我们暂且假装这件事不曾发生过吧。”
“好的，公爵大人。”
伊莎贝拉忍着笑回答道。
“你想现在就派一个男仆告诉爱德华这个消息吗？”
那双闪着微光的双眼又转了回来，亮晶晶地看着她。
“不，这会太晚了，恐怕爱德华已经在护士的照料下休息了。明天一大早，我会亲自去村庄里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因此，在一顿匆忙的早餐后，伊莎贝拉立刻跳上了已经为她准备好的马车，向伍德斯托克中那栋属于爱德华的小木屋疾驰而去，即便在这之后她又要开始面对新的一桩复杂难明的案件，即便她不得不面对艾格斯&#183;米勒将会被绞死的现实，至少这一刻，向爱德华赶去的这一刻，她是喜悦而幸福的——
她跳下了马车，伸手推开了没有锁上的木门。房屋中静悄悄的，伊莎贝拉猜想也许护士还没来得及前来，而爱德华或许还在歇息，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清冷的房间，跪倒在爱德华的床边，也不顾这在她面前的老人看来是多么有失自己的身份，伸手握住了那只伸在被子之外的，干瘦而苍老的右手。轻声呼唤着。
“爱德华，爱德华，醒醒，你永远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公爵想让你回来担任布伦海姆宫的管家，他想通了，他——”
伊莎贝拉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无比的冰冷，而毫无生气。
而这一刻，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它永远也不会再温暖过来了。

第127章 ·Isabella·
汤马斯&#183;爱德华的葬礼被定在他死去的第三日早晨举行。
这是阿尔伯特的提议, “会有许多人想要来参加仪式, ”他说，脸色毫无任何起伏，既不悲伤，也不痛苦, 那是伊莎贝拉亲口告诉他爱德华的死讯以后所说出的第一句话，“我们要为他们能够前来留出充裕的时间。”
他顿了几秒，似乎是在思索。
“我想，葬礼的时间设在11日的清晨就很好, 爱德华向来喜欢早晨的时光，他认为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部分。”
说完, 他从书桌后站起了身。
“我必须要马上给向来都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料理后事的塞纳先生发一封电报, 请他立刻前来布伦海姆宫。公爵夫人，我相信你完全能够独自应付那些还在会客厅等着我们前去会面的警察们, 是吗？”
听见阿尔伯特这么一说, 伊莎贝拉才记起她今天早上原本该处理的事务是什么。
你可以让那些警察再多等一会。康斯薇露劝说着, 你现在的状况一点也不适合去跟那群嗜血的秃鹫会面——尤其是那个令人生厌的谢泼德警官也来了。我敢打赌, 他们会用尽一切努力企图证明小约翰&#183;米勒的失踪与布伦海姆宫有联系, 别忘了玛丽&#183;库尔松很有可能连他们也收买了。如果你不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和精神集中力——
但是一个8岁的男孩的确失踪了，而这也的确是我本该完成的事情。伊莎贝拉打断了康斯薇露的话, 伸手擦去了眼角残留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仍然随时会可能会带来大量眼泪的剧烈情绪，向阿尔伯特无声地点了点头。
“很好。”
站在门口的阿尔伯特如是回答道。他的神色是如此平静，就如同某个资质平庸的古希腊学徒雕刻出的大理石象一般, 在俊美的皮囊下毫无哪怕一丝的生机。他冷淡的语气使这一切听上去就好像这不过是另一件宫殿中需要他亲自处理的简单事务一般，没等伊莎贝拉问出任何问题，就迅速离开了房间。
在那之后，伊莎贝拉便再也没能好好见上自己丈夫一面。
他似乎总在忙碌，与许多负责葬礼不同事项的人一一见面商谈；决定墓地的位置；棺材的形式，内衬，用料；墓碑石的材质；还有对于爱德华遗嘱的处理——他将他所有生前的积蓄都捐给了伊莎贝拉建立的慈善协会，而得知这一点不必说又让伊莎贝拉偷偷哭了一场——阿尔伯特的行程是如此的紧凑繁忙，以至于每个布伦海姆宫中的仆从都认定阿尔伯特只是在依靠忙碌而掩盖他内心的悲伤，因此都在私下配合着，避免着与他的接触。伊莎贝拉起初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毕竟露西&#183;米勒案件所带来的一系列后续事件的确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几乎无暇分心去思考爱德华的死亡——
她与谢泼德警官的会面，就如同康斯薇露所预测的那般，十分地不友好。对方的确竭尽所能地将露西&#183;米勒所犯下的罪行与她的儿子的失踪怪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头上，一会暗示露西&#183;米勒的动机来自于庭审结果，一会表示小约翰&#183;米勒的失踪一定与博克小姐发表的那篇扭转舆论的报告脱不了干系，甚至一度猜测露西&#183;米勒之所以会杀害她的丈夫，同时还力证艾格斯&#183;米勒是无辜的，都是因为伊莎贝拉背后的范德比尔特家族支付了她大笔的酬劳；而她的儿子也根本没有失踪，只是被范德比尔特家族带走，来确保露西&#183;米勒会乖乖配合罢了。
也因为如此，尽管小约翰&#183;米勒当天下午就被人在西牛津县找到，也仍然没有改变谢泼德警官的主意，虽然谁也无法解释发生在那个孩子身上的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似乎被人藏进了每天清晨4点往返西牛津的农场与伍德斯托克之间的运送牛奶的马车上，当马车到达农场的时候，小约翰&#183;米勒自述自己被农场里的动物叫声以及马车夫与农场主之间的对话吵醒了，并惊惶地逃离了马车，在一大片已经废弃了的农场上迷茫地转悠着，直到他被当地的一户农民找到，并带去了警察局。
谢泼德警官立刻安排医生为他做了检查，并且随即对他进行了盘问，企图从他这儿得知一点露西&#183;米勒不曾透露的内幕，好用来证实他的理论。然而，受到了极大惊吓的小约翰&#183;米勒根本回答不上谢泼德警官的任何问题，他解释不出自己在那天晚上为何没有醒来，他根本不记得在入睡以前发生的大多数的事情，甚至就连自己是怎么失去了一根小手指，他也语焉不详。谢泼德警官的高压盘问反而更更进一步地刺激了他，等前者再一次出现在切尔滕纳姆医院的时候，小约翰&#183;米勒已经陷入了完全自闭的状况，拒绝对任何人说出任何一句话。
另一方面，露西&#183;米勒也拒绝对她的儿子的遭遇做出任何回应，而这成了谢泼德警官紧紧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力图以此证明露西&#183;米勒的行为是受到了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操控，当他发现这个理论难以站稳脚跟，自圆其说的时候。他又将重点放在了露西&#183;米勒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作为一个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的女人，她的证词是否可信这两点上。不过，好处是露西&#183;米勒的证言——无论可信与否——都足以让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以证词出现疑点的名义获得了二次上诉的机会，而这也延缓了本该立刻执行死刑。
讽刺的是，这个空出的位置倒是被露西&#183;米勒顶上了，对杀害丈夫的罪行供认不韪的她将在爱德华葬礼过后便执行死刑，而她唯一的要求是让法庭将小约翰&#183;米勒的抚养权与监护权转让给伊莎贝拉，约翰&#183;米勒的妹妹原本该成为小约翰&#183;米勒的监护人，然而或许是由于她的哥哥的去世，对方拒绝抚养这个孩子。那原本会让小约翰&#183;米勒被移送至牛津郡的孤儿院，如果伊莎贝拉没有接受露西&#183;米勒的请求的话。
“如果她没有伤害我的另一个孩子，那么她至少也不会伤害这一个。”
这是露西&#183;米勒亲口告诉摩根的原话。
因此，小约翰&#183;米勒成了伊莎贝拉所成立的慈善协会第一个资助的儿童。当他的精神状态好转以后，他将会被送去伦敦的一所男子寄宿学校上学上学，学费与生活费将由慈善协会付出——尽管伊莎贝拉怀疑，在这个没有儿童心理专家的世界里，小约翰&#183;米勒所遭受的心理创伤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愈合，毕竟不是每个8岁的男孩都会在一觉醒来过后发现自己的母亲谋杀了自己的父亲，而他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任何一个家人。
而这些忙碌，让爱德华的死亡似乎不再那么令伊莎贝拉感到难以接受。
至少，这几天内，协调着布伦海姆宫在筹备着葬礼与应付着警察之间的工作安排与事务筹备时，伊莎贝拉知道爱德华会多么为已经无需他帮助也能做到这一切的自己而感到骄傲——他没有如同皮尔斯一般称为留在布伦海姆宫的一名鬼魂，伊莎贝拉在这三天内绕着伍德斯特克走了上百圈，又跑遍了布伦海姆宫上上下下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还有皮尔斯的坟墓所在的墓地而得出的结论。知道爱德华走得毫无牵挂，固然对伊莎贝拉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安慰；然而这也是伊莎贝拉头一次品尝到死亡带来的分离所具有的苦涩味道，因此仍然让她每夜哭湿了自己的枕头。
可她渐渐不确定繁忙的工作是否也会对阿尔伯特有着同样的影响。
与其说阿尔伯特想要掩盖他根本没有表现出过一分一毫的悲痛，伊莎贝拉却开始发觉或许在他内心占了更多上风的，是深切的愧疚。
太过于浓厚，太过于沉重，以至于没有任何情绪能从其中逃逸出来，以至于他逃避着与任何会勾起相关记忆的人会面——一连三天，甚至就连切斯特也没能见上阿尔伯特一面，他选择了独自为自己更衣，独自在书房中用餐，独自在会客厅中见客，又独自在更衣室中睡去。
以至于他选择了用最庸俗，最寻常，最不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方式表现出来。
他给了爱德华圣马丁教堂中原本不可能赋予平民的墓地。
他为他制作了最昂贵的棺材，用了最上等的丝绸做内衬，还用十倍的价格请来伦敦的裁缝为爱德华在两天的时间内缝制出了一套全新的西装。
他用了印度出产的最优良的花岗岩作为墓碑石，上面雕刻的墓志铭是他亲手书写的话语。
他给了爱德华一个远超他的身份与地位的葬礼仪式——
而那也是一个他甚至没有出席的葬礼仪式。

第12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伊莎贝拉敲响了木门。
门是打开的, 因此那更多只是向房间内的站着的人宣告自己的存在的行为罢了。
然而, 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嗨。”似乎显得过于美式与随意，与眼下的气氛不符。“你为什么没去葬礼”听上去又像是一个指责。而“你还好吗”则又过于空洞宽泛。因此，伊莎贝拉在门口沉默地站立了几秒钟，与房间中的男人对视着, 随即，她听见自己如此说到——
“我看到了你为爱德华立的墓碑，公爵大人。”
*
为了爱德华的葬礼，似乎整个牛津郡的康乃馨与百合花都被送来了伍德斯托克, 它们被装饰在爱德华的棺材的周围，它们被佩戴在胸前, 被别在帽檐上, 被攥在手中。从村庄前往圣马丁教堂的路上，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们沿途洒下了数不清的白色花瓣, 那仿佛被染上了名为哀伤的气味的花香在空气中萦绕不去, 好似能一直陪伴着爱德华的灵魂, 直到他迈过天堂的大门的那一刻。
身穿着一身黑裙, 手中捧着一束百合的伊莎贝拉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她的胸前悬挂着一个用象牙与珍珠制作的挂坠盒，其中有从爱德华头上剪下来的一撮银发。在她的身后, 跟着由四匹黑马缓慢牵引的玻璃灵车，而爱德华的棺材就放在其中，供途径道旁的路人瞻仰。再后面，跟着的是布伦海姆宫的仆从, 自愿参加仪式伍德斯托克的村民，从各地赶来的，爱德华昔日的好友与一些曾经分享过有他记忆的陌生人。
轻微的啜泣偶尔在队伍中响起，大部分的时候只能听见马蹄轻轻踏在泥地上，与花瓣从枝叶上摘落的声音，但每一秒的沉默都并不安静，它或许以怀念的形式流逝，或许得以用来演绎一段有趣的回忆，或许被拿来诉说某个遥远故事——爱德华的人生正在队伍中的每个人的脑海中嘈杂地上演着，只除了一个人。
阿尔伯特没有出现。
实际上，这么说并不准确，每个人都记得看见阿尔伯特跟着仆从们一起离开布伦海姆宫，每个人都记得阿尔伯特出现在爱德华的居所中。然而，当棺材被先脚后头地抬出房子②，四名专事殡仪行业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放置在灵车上；当马车夫跳上座位；当伊莎贝拉从查理妻子的手中接过一束她才从花园中新鲜剪下，还带有露珠的百合花，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见到阿尔伯特的踪影，没有一个人说得出马尔堡公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去了什么地方，没人记得自己最后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就仿佛，在仪式进行的某个时刻中，他像魔戒里借助至尊戒的力量而从自己的生日会上逃跑的比尔博&#183;巴金斯一般不留痕迹地隐去身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离开村庄的小径上一般。
然而，葬礼还必须继续下去。
于是，以马尔堡公爵夫人的身份，伊莎贝拉独自站在了灵车的前方——尽管这一点也不符合当时的习惯风俗，到也没有人不合时宜地对此指手画脚——带领着队伍缓缓向圣马丁教堂走去。
一个将要埋葬汤马斯&#183;爱德华的六英尺深的黑洞正在那儿等着。
*
“没人会明白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阿尔伯特，身穿着最隆重的黑色西装，站在爱德华生前在布伦海姆宫居住了几十年的房间中，向伊莎贝拉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然而却比哭出一条河般的眼泪更显得哀伤的笑容。
“那是我至少能为他做的。”
他说着，目光缓缓从伊莎贝拉的脸上转开，落在了他面前那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掖得方方正正，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回来的床铺上。
“我只是觉得，那不是我该与爱德华告别的地方——圣马丁教堂的墓地。”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他面前的床铺上的确睡着一个老人，而他生怕自己会打搅对方的美梦一般。
“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几次——我的祖父母，以及我的父母的葬礼，当然，还有前去旁听你对村民发表的演讲，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拂去了被单上的一丝线头。
“那对爱德华与我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们仅有的在那儿分享的记忆，大多数都是极度悲伤的——而我不想再为此而增添上新的一笔。即便他的棺材在那儿，即便他的葬礼在那儿，即便他的墓碑在那儿，我却不觉得爱德华在那里，他该在这儿——告诉我，公爵夫人，你看见他了吗？”
一颗泪水从公爵那双仿佛装进了整个英国晴天般的眼中落下。
那是伊莎贝拉第一次看见他哭泣。
葬礼仍然在圣马丁教堂继续着，人们仍然聚集在新土周围，看着深褐色一点一点掩盖了深黑色的棺材，听着神父祈祷着上帝将会拯救汤马斯&#183;爱德华的灵魂，并张开怀抱欢迎他与自己的亲人好友团聚。伊莎贝拉无从得知他们是否看见了才发表完悼词的马尔堡公爵夫人转眼便怀抱着沉重而宽大的黑色长裙，从教堂向布伦海姆宫飞奔而去的那奇异的一幕——
但愿任何看到的人只会将那看作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纪念他们的管家的奇特方式——公爵失踪，而公爵夫人逃跑。
伊莎贝拉想着。
她有预感，这将会是阿尔伯特前来的地方。
而她也的确在这里找到了他。
这个全世界此刻他们最不应该在，然而同时却又最应该在的房间里。
“很抱歉，公爵大人，我没有看见他。”
她柔声回答着。
“但我肯定——一定，绝对，百分之一千，以我的名字向上帝发誓——爱德华是在幸福与无憾中离开了人世。”
*
队伍抵达了圣马丁教堂。
先前的那四名男子小心翼翼地将棺材从灵车中卸下，放置进了已经预先挖好的墓洞。
消失不见的阿尔伯特原本该在这时候发表悼词，如今这个工作只能让伊莎贝拉来完成，而她完全没有准备——然而，在棺材与泥土碰撞，放出令人心安的一声闷响的同时，伊莎贝拉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将要说什么，如果阿尔伯特在这儿，她走上前去的刹那想着，他会说的话恐怕与自己的不会有任何的差别。
因为，她看见了爱德华的墓碑。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你们今日来到这儿出席这场葬礼。”
她开口了，声音在整个寂静的墓地中回荡着，目光缓缓扫过与上百个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仰着头注视着她的人们，与他们对视着。
“而我想在这里谈论几句汤马斯&#183;爱德华。
“是的，这是他的葬礼，我知道，但我仍然想表明一下立场，以免出于仪式举办时间过早的缘故，有人会迷糊地走错地方。”
几声轻笑传来，又立刻因为担心不合气氛而戛然截断。
“很好，我听见有人笑了。”伊莎贝拉自己也露出了一个笑容——真心的笑容，“爱德华会希望在他的葬礼上听见几句笑声，毕竟，让人很难想像的是，那曾经是年轻的汤马斯&#183;爱德华最擅长的事情——逗乐他周围的人。”
人群中，有好几个女人发出了小声的抽气声，同时还从手袋里掏出了手帕。
“汤马斯&#183;爱德华这个名字意味着许多——对布伦海姆宫的仆从来说，他是不苟言笑又严厉的管家；对艾莉丝&#183;爱德华与查尔斯&#183;爱德华来说，他是一个令他们感到十分骄傲的儿子；对于伍德斯托克的村民来说，他是一个值得景仰的道德楷模，与一个茶余饭后值得娓娓道来的故事——无论是他年轻时的风流倜傥，还是他年长后一帆风顺的职业经历；而对于那些在过去结识并与他熟悉的人来说，他是一个值得信任与依靠的朋友。我们在他遗留下的文件中发现了一小沓借据，而每一张不曾归还的凭条都被他划去了。我想，他只是为能在自己的朋友遭遇困难时伸出援手而感到自豪，他从未想过要求任何的回报；因此，对于我，还有我的丈夫来说，他是布伦海姆宫最惨重的遗失，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导师与一位敬重庄严的父亲形象。从今往后，每一步我与我的丈夫即将前往的道路上，都因为他的缺席而将长满荆棘。
“但这不是我最想告诉你们的，关于汤马斯&#183;爱德华的事情——”
*
“你看见他了吗——在他死之后？”
阿尔伯特仍然保持着同样的，既平淡而又蕴含着无与伦比的悲痛的神情注视着她。
“这就是为什么你这么说的理由吗？”
他说着，语气中流露出了一丝寻求着安慰的急迫。
“只有那些在尘世留有未曾完成的遗憾的人才会以鬼魂的形式继续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伊莎贝拉回答道，“而爱德华没有——我确保了这一点。”
“可那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在幸福与无憾中逝世的。”
阿尔伯特迅速说道，语调黯淡了下去。
“但他的确是幸福与无憾的，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这一切发生在我面前。事实上，你也看到了那一幕，公爵大人，那就是爱德华的愿望——与自己深爱过的人再见一面，解开当年因为谎言，因为时代的桎梏，因为彼此的伪装而结下的误会，除此以外，他没有其他的遗憾了——他将一生奉献给了这座命运起伏，繁败交替的宫殿，而他亲眼看着照顾长大的孩子成为了一个有担当的男人，这世上已经没了任何能够牵挂他的事物了。”
“那就是你的能力能做到的事情吗，公爵夫人？”
“是的，公爵大人。”
“你满足那些死有遗念的鬼魂的愿望，让他们得以解脱，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安宁，这就是你在做的事情，是吗，公爵夫人？”
“是的，公爵大人。”
阿尔伯特缓缓地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似乎是自嘲的笑声。他从面前的床上拿起了一把小提琴——它的尺寸比一般的小提琴要小一些，因此该是给年纪极小的孩子练习用的——阿尔伯特修长的手指温柔地划过面板，将下巴搁在了腮托上，提起了琴弓。
“我想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件事情，公爵夫人，”他低声说着，将琴弓搭在了琴弦上，“爱德华是那个教会我如何拉小提琴的人，而这把小提琴，则是他送给我的四岁生日礼物，特别按照我那时的臂长与身材定制。”
颤抖而又似乎带着某种像是被反复拉扯的哀伤的乐声从他的手指下流淌而出，个子高大的男人拉着一把儿童尺寸的小提琴，这本该是十分滑稽的一幕，却因为回忆而被赋予了无法穷尽的心酸。自从结婚以来，伊莎贝拉从未见过阿尔伯特练习小提琴，但显然他的音乐技巧并没有退步多少。这是帕格尼尼的小提琴随想曲6号。康斯薇露轻声在心中提醒着伊莎贝拉。对乐器一无所知的后者自然不知道那个曲名意味着什么，但从康斯薇露的语气来看，她也足以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这是爱德华教导我的最后一首曲子，在我的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阿尔伯特的声音模糊地夹杂在小提琴的乐声中。
“21年前，我来到这间房间，我告诉爱德华，我很害怕——你瞧，公爵夫人，即便那时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我已经开始明白我身为下一任马尔堡公爵头衔的继承人意味着什么，我开始注意到我的父亲在维持贵族的做派与捉襟见肘的财政矛盾间艰难的跋涉，我可以感受到未来可见的压力正向我无休止袭来。于是，我选择了向爱德华求助——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祖父母，而是爱德华，因为我知道只有他才会把一个3岁孩子的话当真，而不是把我打发给保姆。
“爱德华从未让我失望，公爵夫人，每次我转身寻找他的支持，他的意见，他的陪伴，他的智慧，他的经验，他永远都在那儿，永远为我提供着帮助，就像他是如何教会那个3岁的孩子拉小提琴，并以此来对抗身为一个贵族不得不面对的种种不可见光的酸楚与无奈一样。
“而我却让他失望了，公爵夫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聆听他的故事，我没有询问他是否有任何想要告诉我的事情，我没有给他任何辩解，任何让我理解他的机会，我让所有一切不及我与他之间的感情的事物蒙蔽了双眼，我让他人制定下的对错标准凌驾于我自身的判断之上，而我就这么——我就这么让他离开了——
“因此，告诉我，公爵夫人，我要如何相信，汤马斯&#183;爱德华，我的管家，我的朋友，那个如同我的父亲一般的男人，即便没有遗憾，却是在幸福中离开了这个人世，而我最后与他说出的话则是——
“‘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布伦海姆宫的管家了’。”
*
“不过，在继续说关于汤马斯&#183;爱德华的一切以前，我想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只活了16年的小女孩。
“这个女孩的母亲曾经告诉过她一个故事——据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前，他们的额头都会被天使亲吻，而那个吻中，则蕴含着天使对这个人的美好祝愿。然而，直到来到这个世界上，甚至直到我们又活了好些年以后，我们才能知道这个祝愿究竟是什么。因此，有些祝福，尽管十分的美好，却有可能并不适合这个人所在的世界，比如说梵&#183;高，他被赋予了极高的绘画天赋，然而这个天赋却并不被他身处的时代所理解——这就像打开一盒夹心巧克力，而你永远也不知道拿到的会是哪一颗一般。
“这个女孩，她被赋予了一颗非常美好的心脏。她的母亲如是说着。但是因为太美好了，以至于这个世界都开始嫉妒，因此这个女孩只能在她的家人身边停留很短的时间，并在世界开始报复她以前，回到天堂中，等待着下一次被亲吻的机会。
“而爱德华，他被赋予的美好祝愿，则是爱。
“他被许多人爱着，也被人许多爱着。而这些爱太深切，太刻骨，以至于爱德华不得不用一张严肃古板的面具套在外面，才能不让它溢出，才能不让这个世界看到那些如此美好的爱意，以至于像妒忌那个女孩般妒忌起他所拥有的事物。爱德华将这些爱保护得如此之好，以至于他渐渐忘记了，其实自己并不是一个严肃古板的人。
“因此，对那些爱过他，同时也被他爱过的人，请谨记汤马斯&#183;爱德华真实的为人，请谨记那些在刻板严厉间不经意从面具中漏出的光芒，请每次你们想起他，每次记起与他有关的记忆，每次分享的时光片段划过你们脑海时，露出微笑。因为那是一个风趣幽默，聪慧勇敢的男人会希望他留在这个世间的事物——
爱。”
于是，那些一张张看向伊莎贝拉的脸，那些带着遗憾，悲痛，怀念的面庞，都慢慢地显出了笑容。
伊莎贝拉俯下身，郑重地将两张叠好的信纸，与一张老旧的照片，放在了爱德华的棺材上。
随后，她抓起了一从泥土，抛洒在了棺木上。
点点湿润的深褐色颗粒溅射开来，簇拥在照片上两张年轻的面庞周围，但无论是什么，都无法掩去23岁的皮尔斯&#183;加斯顿脸上的笑容，和他眼中的，无限爱意。
*
乐声在爱德华的房间中停顿了。
小提琴被重新放在床铺上，同样被放下的是眼泪的堤坝，阿尔伯特双手撑着洁白的被单，头则埋在黑色西装制造的围墙之中，淅沥落下的雨滴在苍白上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洇开的深色圆圈。
无声的哭泣，有时反而比有声的痛哭反而更加震耳欲聋。
“因为那是爱德华。”
伊莎贝拉走了上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阿尔伯特的一只手，轻声说着。
“什么？”
“因为那是爱德华，那个教导了3岁的你如何演奏小提琴的爱德华。因此，即便你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你的想法，即便你迟了一步，也不会在爱德华心中留下任何的遗憾——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以鬼魂的形式留下来，因为他知道你迟早都会想通，是否亲口告诉他这一点并不重要，公爵大人。因为那是爱德华，他相信着你，相信着那个他看着长大的男孩绝不会真正地认为自己是个罪人，相信着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绝不会令他失望——就算有，那也不会持续太久。
“他爱着你，如同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爱着你。所以，你当然可以相信这一点。别忘了我的能力是什么，公爵大人，我的能力是帮助那些有着未完成心愿的鬼魂得以圆满他们的遗愿，而爱德华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即便是死后，我也能让他与你再度见面。而他毫无牵挂的离去，就意味着——
“他以幸福与无憾，像迎接老朋友的到来一般迎接了死亡。”
阿尔伯特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伊莎贝拉，那张被泪痕洗刷过的俊美脸庞，就仿佛突然被光芒照亮了一般，带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而此前隐藏在嘴角的悲痛，像海啸褪去后的沙滩一般，恢复了平静。
“更何况，”伊莎贝拉补充了一句，“即便爱德华有着那么一点怀疑，在看到了你亲自为他撰写的墓志铭后，也会立刻烟消云散的——”
是的，如果说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灵魂还有另一个去处的话，伊莎贝拉想，那么，爱德华此刻一定正与皮尔斯&#183;加斯顿肩并肩地看着墓碑微笑呢。
*
“汤马斯&#183;爱德华
生于1835年8月12日，卒于1895年12月8日
被深切怀念，敬重与爱戴的儿子，家人，朋友
以及P&#183;G的一生挚爱”

第129章 ·Eliot
冬日的伦敦像是一个湿漉漉的, 偏又喜欢趴在膝头撒娇的冰雕美人, 教你总忍不住伸手去触摸她那由锋利的寒风而雕刻而成的面庞。
这是一走下马车时，艾略特心中对眼前这个阴雨绵绵，雾霭沉沉，灰蒙蒙的美丽城市的评价。对于才从比利时归来的他而言, 此时的伦敦简直寒冷得令人难以忍受，更不要提这个季节的伦敦的交通拥堵得可怕——这年头，似乎但凡只要兜里有几块英镑的伦敦人家都想着为自己添置一辆马车，而不是选择搭乘公共马车, 再加上此时正是政治家最忙碌的时节之一，大选虽然已经结束, 但是补选又马上将要被提上日程, 这一次有20多个职位需要进行补选，大部分都是保守党内的席位——不必说, 自由党自然是对这些席位虎视眈眈, 即便是保守党内, 也有不同的势力觊觎着这些空席, 暗自准备着将为自己选荐的候选人浴血厮杀。在夜晚, 任何伦敦的居民若是从他们的窗户中望出去，每一栋目之所及的贵族宅邸都会是灯火通明, 人影交错，被闪亮的宝石首饰装饰着的笑容闪烁在推杯换盏之间。这是打听情报的最好时期，也是巩固权力的最好时机，大街上自然充斥着装饰华丽的私人马车, 堵塞着每一条可能的街道，只为了能让那名为权力的暗流持续不断地涌动在这个湿冷昏暗的都会之中。
因此，往常只需要花费一个小时便能到达酒店的路程，艾略特的马车夫却走了整整三个小时，阴冷湿寒的狂风找尽了一切可能钻进马车之中肆虐着仅剩的温度，当艾略特踩在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前泥泞的地面上时，他几乎怀疑自己要因为冻伤而失去一个大脚趾，没等酒店的侍者完全将门拉开，艾略特就迫不及待地走进了温暖的酒店大堂。
“艾略特勋爵，”
他提前赶到酒店，已经在大堂等待着他的到来的贴身男仆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一切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他低声说道，“包括您要求的酒，提前准备好的食物，以及那位您嘱咐我们接来的小姐……”
他接下去似乎还说了一些关于艾略特接下来这一天的计划的话，但艾略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停留在央架子上摆放着的供给客人翻阅的报纸上——放在最前端，似乎也被最多人过的是每日电讯报与每日邮报，而这两份报纸都在封面上刊登了博克小姐撰写的文章。每日电讯报的是那篇关于艾格斯&#183;米勒案件与海伦&#183;米勒案件的报道，而每日邮报——艾略特知道这份报纸的定位更针对女性读者——则是博克小姐撰写的另一篇关于康斯薇露成立的慈善协会的报告，封面上，或许是因为缺乏近照，每日邮报竟然放上了一张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刚从纽约回到英国时，在码头被抓拍的一张照片。模糊的镜头下，正被搀扶着走上马车的少女回过头来，长发从侧脸垂下，一双如同鸟儿翅膀般上扬的双眼在发丝间闪现，长长的脖颈如同天鹅般优雅——
就如同此刻正在注视着那两份报纸，正露出淡淡微笑的本人一般。康斯薇露穿着一件蓬松雪白的毛皮大衣，一截深蓝色的裙尾从绒边滚出。刹那间，艾略特只觉得这一幕就像一只被埋在雪中的小鸟，只露出了蓝色的尾羽一般，可爱至极。这个想法让他禁不住也露出了一个微笑，尽管他心中藏着深切的担忧，还有着难以言明的对她复杂而矛盾的看法，他仍然离开了自己喋喋不休的男仆，站定在了她的身后。
“公爵夫人，这些报纸是不能被带走的。您是知道这一点的，对吧？”
他开口说道。
“艾略特勋爵！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听说你去了比利时。”
她转过身，雀跃地说道，似乎是为了出人意料地遇见一位老朋友而感到开心，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将他们最后见面那一次的谈话放在心上，甚至不见得有多么在乎自己知道了她企图掩盖的最深的秘密，更不用说将他因为无心之失而导致的一连串致命的误会与谣言放在心上。
这意味着她非常信任自己，就如同阿尔伯特一般，而且他们并未打算因此就抛弃与他的友谊。
艾略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双眼，原本的笑容逐渐被自嘲的笑意而取代。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再值得被如此信任了。
“……阿尔伯特一定会非常高兴在这儿遇见你的。他今天上午要跟几个保守党的勋爵们会面，不过一会他就会回来了，下午我们还要一起去看我的母亲为了我才成立的那个慈善协会在伦敦挑选的办事处，你知道我成立了一个慈善协会，对吗，艾略特勋爵？”
“当然，我听说您为此而举办的慈善晚宴是一场巨大的成功，所有参加了晚宴的勋爵夫人们都对此称赞不绝。尤其是那场亨利&#183;欧文爵士和他的团队们一同出演的即兴舞台剧——据说他们之后在伦敦再次上演的三场中，没有一场能比得上您亲自担任旁白那次的效果，惹得那些没能前往慈善晚宴观看的贵族们妒忌不已。我没来得及为此而恭喜你呢。”
他平淡地与对方客套着，说着违心的夸奖，谁也不会知道他的波澜不惊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是的，那场演出的确很精彩，倘若那天你也能在场观看就好了——”
“事实上，我看了博克小姐写的那篇关于演出的详细报道。老实说，她的文字就足以使人身临其境，活灵活现想象出那天被邀请的宾客们所享受到的绝伦演出了。”
艾略特平静地回答道，语气中的苦涩意味被他降低至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
玛德&#183;博克。
艾略特现在自然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她究竟是谁——他上次与康斯薇露会面后的第二天便立即启程前往了比利时，去探望他的未婚妻玛格丽特，同时也指望着这场逃离能让他的大脑恢复一点理智。
但这并不代表他在这十几天中脱离了英国社交圈，也不代表他完全了解不到一点来自于家乡的新闻。即便在比利时，也能买到全套的英国报纸，而那些呆在这儿的来自大不列颠的贵族阶级们，则又有着自己的一套收集情报的系统，确保自己从不会落后于任何的八卦和小道消息。而这就是艾略特如何在晚宴上听说了那两起发生在伍德斯托克的案件，又是如何从只言片语中得知了博克小姐在报纸上发表的那篇文章。
他当然翻阅了那天的报纸，但是对于有着《拯救，保护，与预防》这样无趣标题的文章，艾略特甚至都没给予它完整的一秒钟的时间。然而，尽管事后他重新再了一遍这篇文章——同时还对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他从未谋面过的阿尔伯特的亲戚感到了极大的好奇——艾略特仍然没有记起那个署名为玛德&#183;博克的作者究竟是谁，公平来说，只是随意扫了那个名字一眼的艾略特甚至在之后的好几天中一直以为她是一名男性。
在那时，一切看起来不过是浪潮上小小的一丝白边，刹那便会在触及沙滩的瞬间湮灭。那个叫做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指出的社会问题，在艾略特看来固然准确，然而却又不切实际到了极点；凭借着他不知从何而继承的姓氏，他的访谈或许能引起牛津郡人民的注意，却只让艾略特感到无聊透顶。因此他的重点只放在了解案件内容上，但是那两起案件是如此的平淡无奇，他甚至不认为自己有需要给阿尔伯特写信慰问的必要。
当然，他也在同时听说了他正在筹备的那场慈善晚宴，以及威尔士王子将要参加的消息。因此，艾略特只是在心里祈祷了几句这一切不会影响到那场盛会的成功进行，便将一切抛到了脑后。
在那段时间中，艾略特只想专注于做一个完美的未婚夫，以及沉浸在一个家境殷实的英国贵族子弟所应当享受的一切之中——好酒，美食，雪茄，女伴，打猎，舞会，晚宴，歌剧，欣赏风光——
那才是艾略特&#183;康普顿该有的模样，而不是与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妻子有着牵扯不清的感情——不仅闹到了大西洋两岸皆知的地步，还倒霉地看走了眼，错将自己的爱意寄托在了一个虚幻而不存在的形象之上。
但事情的发展，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地出乎他的意料。
看到报道的第二天，他接到了来自父亲的一封紧急电报，严肃地询问他是否与康斯薇露发展出了情人关系，并以此保证他会利用自己父亲的人脉为阿尔伯特谋到一个更好的职位。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回复那封电报，双眼通红的玛格丽特又来到了书房，告诉他每一个在晚宴上的贵族夫人都在讨论他是如何与马尔堡公爵夫人在库尔松夫人的宅邸上私下单独会面的事情——这看似不合常理的偷情却似乎被所有人轻易便接受，皆因博克小姐曾经撰写的那篇揭露了他对康斯薇露感情的报道。
而艾略特很快便发现，康斯薇露的名誉仅仅是他所需要担心的事物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他很清楚自己从未与康斯薇露做过任何僭越礼仪的行为，那么这很明显便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的阴谋，而他的父亲也随即告诉他，这个谣言——无论艾略特如何在比利时坚持否认着一切——在伦敦只愈传愈烈，到了甚至不少贵族跃跃欲试，知道自己只要出个合理的价码，就能与这位被誉为最美貌的美国女继承人共度**的地步。
“……但似乎在此时此刻，还没有任何一位贵族勋爵有所动作，尽管从我所听说的消息而言——你知道我向来在内阁，特别是外交部门，有着广阔的人脉——的确有不少男士对公爵夫人有着非分之想。起先，我还以为是他们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明白这样的传言纯粹是无稽之谈，随即，我便从一位与你的母亲甚为交好的贵族夫人口中听说，勋爵们毫无动静的原因是因为，公爵夫人早已成为了威尔士王子殿下的情妇……”
艾略特父亲写来的信件如此诉说着。
而等他拿到这份信件时，威尔士王子早就到达了布伦海姆宫。知道康斯薇露绝不可能成为王子殿下的情妇，而这一切想必都是天大的误会的艾略特根本无法及时警告他们。他无法想象阿尔伯特要如何应付与威尔士王子之间的误会，他甚至不敢去想这对阿尔伯特的政治职业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的确从父亲那里听到了风声，知道阿尔伯特似乎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得到索尔兹伯里勋爵的器重。
而他所能做的，所能补偿他在美国的无心之失，就是利用他的父亲的能力，赶在阿尔伯特前往伦敦发表他的初次演讲以前，将这个谣言完全地镇压下去，好让他能不受谣言影响地完成这场演讲。
他是如何恳求自己的父亲，而自己父亲又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已是一个用尽天下所有的语言也无法描绘出的羞辱惭愧的过程，而他甚至不能回到伦敦帮助自己的父亲，那只会让他看起来十分心虚，从而更加助长谣言的流窜。因此艾略特只能看着父亲拖着本该在庄园中悠闲地颐养天年的身躯在上流社会中疲于奔命，拉下老脸用自己的人情说服着那些心怀邪念的勋爵们一切不过是个误会。
而这终于让艾略特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彻头彻尾无能且无用的纨绔子弟。
他自然想在这个过程中尽一份力，好让快被内心的内疚扼死的自己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因此他盯上了那个特意来到酒店勾引自己，最后从他口中套出了对康斯薇露感情的女记者，他那时已经隐约猜出了究竟是谁想要陷害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因此固执地认为那个女记者定然是库尔松夫人的同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一个利用了他作为道具的陷阱，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沉重的心情有所缓解。
特别当他发现博克小姐便是那个撰写了《拯救，保护，与预防》文章的作者，很显然与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有所来往以后，他又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几乎是疯狂地让他在伦敦雇佣的私家侦探寻找着任何一丝库尔松夫人与博克小姐牵扯的痕迹，就连他自己也特意贿赂了报童，让对方第一时间将任何刊登了博克小姐所撰写的文章报纸刊物送到他家——它们太受欢迎，几乎每次都在印出来的第一时间便被抢购一空——他仔细研究着那些文字，试图从中分析出博克小姐陷害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的蛛丝马迹。要知道，尽管那些文章精彩至极，但人们的购买并不是因为他们赞同康斯薇露通过博克小姐的文字提出的那些观点与做法，相反，艾略特有理由相信他们只是为了能在餐桌上对白纸黑字印出的每一句话大肆嘲笑讥讽——至少，这是艾略特身边大部分购买了那些报纸刊物的贵族的做法。
康斯薇露在她的慈善晚宴上担任了亨利&#183;欧文爵士的舞台剧旁白只是一个开始。至少那时候喜爱她的歌喉与认为她行为太过大胆放肆的人还各占一半一半。然而，等到博克小姐详细撰写了她所创办的慈善协会，以及这个协会接下来将在牛津郡进行的一系列计划——包括建立男女混校的私立学校；将在每个城市中设立一个监控家暴的办公室，会定期对有孩子的家庭做有偿拜访；一个针对保护全年龄段遭受了暴行的女性的办公室将在伍德斯托克落地，致力于保护像艾格斯&#183;米勒那样遭到了弓虽女干的女孩及时逃离施害者，寻求法律途径保护，以及医疗预防——便已经有大多数人认为她太过于政治化，太过于美国化，不该将范德比尔特家族仿佛是在创办分公司一般的作风搬到英国来以慈善名义实行。
这让艾略特根本难以分辨究竟是博克小姐在刻意抹黑康斯薇露的行为，还是康斯薇露的行为本身就因为它们出身底层而会在上流社会招致争议。
他想保护她，想呵护她——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了她的名誉受损这一个原因，艾略特知道，他从以前开始便想要将那只小鸟捧在手心呵护，让她远离任何来自于英国上流社会的伤害的想法不曾变过，无论他自身的感情如何起伏；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赞同着那些贵族夫人们的看法——一个出身良好，受过教育的富家大小姐体现出了不应有的直率与鲁莽的一面在他看来是难得的可爱，但是一个本身便出身平庸的少女企图将中产阶级思想带入贵族阶级则是不可接受。
还没等他在这摇摆不定的撕裂中找到自己的立场，他父亲表明谣言已经基本被处理的电报随着汤马斯爱德华的讣告一起到达了比利时。
也就是那时，艾略特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该返回英国了。
即便是为了阿尔伯特——

第130章 ·Eliot·
艾略特独自站在宴会的一角。
这是由双重公爵夫人举办的晚宴, 几乎请来所有此刻都留在伦敦的英国贵族名流, 包括外国皇室成员，还有各种如今正崭露头角的政治人物。她宽敞的伦敦宅邸中充斥着上百名身着华服的宾客，热闹非凡。
因此，像如今这样避开人群, 对艾略特来说是非常罕见的情况——通常而言，他即便不是晚宴的主角，身边也必然被不会缺少女伴与朋友。然而，或许是这段时间他实在是参加了太多类似而毫无新意的晚宴, 或许是因为他今晚有些疲累，或许是因为与阿尔伯特的那场谈话, 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才在半个英国上流社会面前被羞辱了一通, 艾略特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兴致，只想在这还不算吵闹的窗角安静地享用完杯子里的威士忌。
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并不在这场晚宴上。
倒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被邀请, 而是因为此刻他们已经动身前往了温莎城堡——似乎是希望能与马尔堡公爵夫妇好好谈谈, 女王陛下将她的邀请提前到了17号, 以便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在城堡中能够多待几日。因此, 只待了两日, 还因为要忙碌慈善协会的事情而无暇参加任何晚宴的他们今天下午已经离开了伦敦，想必此刻正在城堡内与女王陛下一同享用着晚餐。
没能参加任何晚宴, 在艾略特看来，固然对阿尔伯特有着一定的负面影响，毕竟——这么想着的时候，艾略特注视着库尔松夫人挽着她的丈夫满脸堆笑地从人群中走过, 如今已经知道他们对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做出了怎样的好事的他打心里感到了一阵厌恶——与玛丽&#183;库尔松就像扑向蜂蜜的狗熊一般与她的丈夫扎进这些聚会，贪婪地攫取任何能滋养库尔松勋爵地位的养分，盘算着有多少补选席位上的候选人能够成为未来她的丈夫晋升的踏脚石的做法相比，阿尔伯特显然是吃亏的。但这对康斯薇露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坏事，艾略特回想起她当初在饭桌上与亨利爵士为着殖民地问题针锋相对的模样，思忖她要是在晚宴上听见了其他贵族是如何评价她的慈善协会与舞台剧表演，还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场面呢。
“她已经与过去不一样了，艾略特，你会被惊讶的。”
他突然想起阿尔伯特对他说的这句话，不由得感到有些烦躁。
如果要艾略特决定的话，他倒是更希望康斯薇露能够一直保持“过去”的那个模样。
“艾略特勋爵，您这是被某个情人给抛弃了吗，不然为何会愁眉苦脸地独自坐在角落中？”
一把戏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少女便跌坐进了艾略特身旁的座椅，脸色微红地看着他，笑容带着一点讥讽，又带着一点恍惚，显然是已经半醉了。
“罗斯贝尔小姐。”艾略特向对方点了点头。兰斯顿勋爵的小女儿清醒的时候倒是一个足够甜美温柔的贵族小姐，一旦她喝醉了，舌头便会立刻变得刻薄起来。若是有谁想要知道社交季上最隐秘而有嚼劲的八卦消息，只消站在微醺的她身旁听上几分钟，便准能了解得一清二楚，“我只是被这闷热的空气熏得有些头疼，想一个人安静一会罢了——你知道的，从来没有哪个情人能够舍得将我抛弃，这等的惨剧绝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噢，我也觉得头疼得很。”罗斯贝尔小姐嘟囔着，“尽管我才喝了几杯酒。大概是因为整晚都不得不躲着卢卡斯勋爵，只好往人最多的地方钻——”
“我以为他已经与那位美国女继承人订婚了。”艾略特扬了扬眉毛，说。
“他的确是。但是，要是卢卡斯勋爵认为他还有一丝能够迎娶一个有着足够嫁妆的英国贵族小姐的希望，他就绝不会放弃。看在上帝的份上，尽管他的未婚妻是个美国人，我也禁不住要为她感到惋惜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完全被卢卡斯勋爵的甜言蜜语给迷惑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着怎样的婚姻。不过，从我听到的消息来看，要是没有库尔松夫人一直的劝说，卢卡斯勋爵的未婚妻的确想过要取消婚约，因着一些有关他的私生子的传闻——这倒是奇怪，我以为这些嫁入英国社会的美国女继承人们会更加团结一点呢。”
要是她们真的如同想象中那么团结，艾略特心想，那倒是免去了我父亲的不少罪了。
“罗斯贝尔小姐，你还听说了什么关于库尔松夫人的消息吗？”艾略特询问着，能够替阿尔伯特打听到更多的这个狠毒女人的情报，至少他心中的愧疚也可以减少一些——即便阿尔伯特已经告诉了自己，他从未为此怪罪过自己，甚至从未想过是自己的错才导致了后面发生了的一切。
在艾略特看来，真正改变了的不是康斯薇露，而是阿尔伯特。
他过去一直猜测阿尔伯特是为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很有可能是那个狡猾的老狐狸威廉在婚前协议上动了什么手脚——才对康斯薇露婚后的一系列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插手伍德斯托克学校的事情还好说，艾略特却怎么也没法想象曾经的那个阿尔伯特竟然会容许他的妻子在一场即兴舞台剧上担任旁白的角色，还让一位名声并不清白，甚至动机也十分可疑的女记者将一切详细写在报纸上的报道中，让斯宾塞-丘吉尔家有了能够公开被别的贵族嘲笑抨击的把柄；至于那个慈善协会自然就更不必说——无论如何，哪怕私底下热忱的人只有康斯薇露一个，阿尔伯特也该将那个协会放在自己的名下。这不仅对他未来的晋升十分有好处，也能将这个协会未来计划项目中的政治意味全部收为己有，不至于让人有怀疑公爵夫人插手的嫌疑。
可现在，他知道了，阿尔伯特实际上全力支持着这一切。
不仅如此，他还相信着这一切。
这他无法理解的，原本后者也不可能理解的一切。
艾略特的思绪飘远了，好在罗斯贝尔小姐也不过是讲了几则库尔松夫人在晚宴上发生的趣事，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内容，直到一个名字的突然出现，让艾略特迅速坐直了身子，只恨不得自己的耳朵没有长在罗斯贝尔小姐的嘴边——
“……最近真正值得讨论的根本不是库尔松夫人，而是路易莎小姐。你知道吗，她特意作为一位匿名宾客参加了马尔堡公爵的慈善晚宴，而且在晚饭后就与对方双双消失在了宴会上。那时，谁都觉得马尔堡公爵还对自己昔日的恋人余情未了，都在看马尔堡公爵夫人与路易莎小姐的未婚夫的笑话，那对这两个人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熬的夜晚，我可以这么跟你说，而且，据说马尔堡公爵这么做，似乎还有要方便公爵夫人与王子殿下独处一段时间的意思——”
“那只是无稽之谈，罗斯贝尔小姐，你该知道的，马尔堡公爵夫人根本不是王子殿下的情妇，也从未与任何英国贵族有染，那都是一些恶毒的谣言。”
“是啊，最近几天人们也老是这么跟我说，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艾略特勋爵，我觉得这只是他们不希望事情败露而摆脱人们为他们掩盖的谎言罢了。不管怎么说……噢，我说到哪儿了？对，马尔堡公爵与路易莎小姐独处——我从一个当时就在晚宴上的贵族小姐，是谁我就不能向你透露了，的口中得知，事情似乎不是人们猜测的那样，马尔堡公爵第二天一大早就将路易莎小姐赶出了宫殿，不仅如此，路易莎小姐还在离开的时候受了重伤，手臂上似乎留下了一道非常难看的疤痕，这就是为什么她如今从不摘下手套的原因——听好了，她在切尔滕纳姆医院治疗的期间，马尔堡公爵一次也没有去探望过她，甚至从未给她写封信慰问一下。因此，不用说，她肯定已经对马尔堡公爵夫人痛恨入骨了——莎拉小姐那天还跟我说，要是哪天有什么奇怪的不幸降临在了马尔堡公爵夫人身上，警察第一个逮捕的就会是路易莎小姐。我倒是不认为她有可能做出那么残忍的行为，她是个那么温柔美丽的女孩，艾略特勋爵，你觉得呢？”
罗斯贝尔小姐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这个17岁的，从未经历过任何挫折的女孩天真地看着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也有阳光所不能照耀到的人心。“我当然不认为。”艾略特柔声说着。没必要给她灌输任何不必要的负面想法，他思忖着，尽管他心中绝不是这么想的。
他的确与阿尔伯特谈论了路易莎的问题。
即便看到了他的好友注视着康斯薇露时那温柔而又充满着爱意的眼神——与过去他望向路易莎时的目光全然不同，让艾略特甚至开始怀疑自阿尔伯特或许从未真正爱过那个女孩——艾略特依旧认为在路易莎的问题上，阿尔伯特应该更好的保护康斯薇露，至少与她一同消失在晚宴上，从而引起人们的非议，是艾略特绝不会去做的事情。他甚至为此认真思索了阿尔伯特对康斯薇露的感情是否是真的，还是说，就像他曾经爱过路易莎那般，只不过是一个看似深情的假象——
“公爵夫人不需要我的保护。”
然而，这是阿尔伯特给予他的回答。
“在路易莎小姐的事情发生以后，我的确有着与你一样的想法，我承担了错误呃后果，我十分的愧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补偿她——然而，实际上，她并不需要，艾略特。想想当初你与我的谈话，你认为我的计划——自然，我如今回想起来当初的不光彩想法，仍然感到十分懊悔——那个只为了范德比尔特家的财产而欺骗公爵夫人感情的计划，会毁了她。看看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的颧骨上挨了一拳，而她还将自己的嫁妆牢牢掌握在手中。面对这个事实吧，艾略特，公爵夫人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她是一只充满了斗志的小豹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她不能面对和解决的，相信我说出的这句话。”
那时谈论起她的阿尔伯特，快乐得就像是一个17岁的男孩，眼里装着天上所有曾被情人保证为他们的所爱摘下的星星，让艾略特莫名感到酸楚。
倘若有一天他得知了康斯薇露身世的真相，他是否也会与自己一般感到受了欺骗，发觉她的光芒并非来自于她的灵魂，而是由于她本身便与上流阶级全完不同的生长环境而带来的假象？
“我见过许多由于嫉妒和占有欲而变得嫉妒扭曲的女子，”他只是这么淡淡回答着，“小心路易莎也可能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以路易莎的性格，我觉得不太可能——即便是，公爵夫人也不需要我的保护，我只要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面对，就足够了。”
但愿你的自信是正确的，阿尔伯特。
因着罗斯贝尔小姐的描述而感到些许不安的艾略特想着。
“除了路易莎小姐以外，当然还有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要不是据说他只是马尔堡公爵的一个旁支，名下不会有任何财产，恐怕倒是有不少贵族小姐们想要嫁给他。毕竟，他突然出现在法庭上，精彩地为一个受苦的可怜女孩辩护的情形的确有让女孩们心旌摇曳了，更何况，他又是那么神秘，总是来去如风——不过，他是一名绅士，所以我对他倒不是非常地感兴趣——至于马尔堡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怎么了？”艾略特警醒地打断了她的话语。
“没什么——还不都是大家说的那些，觉得她似乎比她的丈夫还要热衷于政治，认为一个美国女人不该对英国社会的某些方面指手画脚，太过于热衷将自己的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让那个叫做博克的女记者发表在报纸上。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评价的确有些道理，我们这一个月都在报纸上看见了多少次她的姓名？从那所学校，到那两起命案，再到慈善晚宴，接着又是那场据说十分轰动的即兴舞台剧，随即就是审判，如今又是她的慈善协会——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举办了有王子殿下作为座上宾的晚宴，却还在上流社会混得如此不受欢迎的公爵夫人呢。”
“这么说很不公平，罗斯贝尔小姐。”艾略特发现自己的语气莫名地平淡了下来，甚至透出了一点儿冰冷的含义，“要知道，这一切或许只是那个博克小姐的主意，公爵夫人从未想过要将自己的作为暴露在公众的眼前。”
“你为什么这么跟我说话？”罗斯贝尔小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调中的那一分谴责的意味，不满地竖起了眉头，原本娇憨柔细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就我说听到的来讲，你对公爵夫人的想法跟其余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你也认为她正在插手不该插手的事务，你也认为她的行为不合时宜，难道不是吗，艾略特勋爵？”
说到最后，罗斯贝尔小姐勉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摇晃着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仍然站在原地苦笑的艾略特。
是的，他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是那么想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他与阿尔伯特的谈话的最初，后者直截了当地询问他是否还对自己的妻子有着感情时，他能够平静地，甚至称得上是坦诚地回答：
“不，阿尔伯特。我不再爱她了。”

第131章 ·Albert·
当女王陛下走进温莎城堡那宽敞的绿色会客厅（The Green Drawing Room）时, 阿尔伯特正聆听着自己的妻子向自己描述她已经在这间城堡中看见了多少的鬼魂, 当然，也有这其中最令她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那一位——
“我告诉你，我真的看见了亨利八世。”她极其认真而小声地说道, “我前段时间才读完了他的自传，我很自信那一定就是他。老实说，除了他以外，这城堡里没有任何一个鬼魂能有他那样的体型。”
“你该庆幸自己没有看到查尔斯一世——不过, 我以为你只在温莎城堡里看到了7个鬼魂，这个数目与对比可有些难以说服我。”
阿尔伯特压低了声音, 凑在康斯薇露耳边说着。自从爱德华的葬礼过后, 他就对自己的妻子的能力以及这个世界上果真有鬼魂存在的这两件事有着极其复杂的感受，一方面, 他的确成功说服了自己不要拿着宗教标准去看待这件事, 并且也不再担忧这种能力会对康斯薇露造成什么伤害。另一方面, 他又对自己身边实际有着看不见的鬼魂能够密切注视着自己这件事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 有时甚至会在布伦海姆宫里疑神疑鬼地四处张望, 想象着自己的某个祖先是否站在角落里偷窥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而这会，他又听见自己的妻子激动地诉说着她是如何在温莎城堡中看见了历代英国的君主鬼魂, 一时之间，阿尔伯特只庆幸自己是个英国人，得以能在这种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对话前也保持着自己头脑冷静，在感到无可奈何的同时, 还能从中看出一丝幽默。
“7个鬼魂已经比我从来到这个世——我是说，英国，以来看到的鬼魂加起来还要多了。要不是温莎城堡中总是有仆从人来人往，我可以亲自带你去见见亨利八世，这可比任何我提出的证据都要有说服力——”他的妻子愤愤不平地看着他，小声地嘟囔着，那可爱的神情冲散了一些阿尔伯特此刻心中感受到的荒谬感，但也同时让他记起了一些往事。
“等等——我们刚回到英国的时候，有几天的时间里，你不允许任何仆从进入布伦海姆宫的主楼，”他盯着自己的妻子，微微挑起了眉头，一时之间不知自己该笑出声来，还是让无可奈何都写在脸上，“难不成，公爵夫人，那时——”
“是的，那几天我正忙着替你的祖母完成她的遗愿呢，”康斯薇露随口回答着，目光仍然在绿色会客厅中打转着，直到几秒钟以后才注意到阿尔伯特惊异的神情，便又冲他眨了眨眼，“那是一个好故事——非常的感人，准能让你痛哭一场。等我们回去以后，我再告诉你。”
一个星期以前，已经从康斯薇露口中了解了她怎样才能见到一个人遗留在人世间的灵魂（假设这人有的话）必须条件的阿尔伯特或许会想要询问她是否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倘若说他的母亲可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话，那么阿尔伯特想不到任何除了小教堂以外她会逗留的地点，而康斯薇露从未涉足那里。那时的他有着太多想要与自己的母亲诉说的话语，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再见母亲一面。然而，如今，阿尔伯特只是微微地笑了起来。
——因为他已经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所有他想说的话。
“好。”他柔声说着，“我迫不及待想听听你完成了我的祖母怎样的遗愿。”
“大不列颠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站在门口的侍卫这时大声地叫喊了一声，于是绿色会客厅中的所有宾客都赶紧站起了身，纷纷向来到门口的女王陛下行礼。这个时候便被女王邀请来的大多数都是她的子孙，亲戚，以及一些较为亲近的贵族家庭。譬如说阿尔巴尼公爵遗孀夫人——即瓦尔德克及皮尔蒙特的海伦娜公主，利奥波德王子的遗孀——还有她的两个孩子，阿尔巴尼公爵与爱丽丝公主；以及路易斯公主，女王陛下的第四个女儿。如同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这般非皇室的客人还有威斯敏斯特公爵及公爵夫人，和他们的孩子们。
或许是这个原因，女王陛下并没有打扮得像以往阿尔伯特得以觐见她时那么隆重，简朴的风格让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祖母，而不是大不列颠的最高统治者。“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女王陛下跟前与她说话？”康斯薇露小声地在他耳边询问着，瞪得大大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在房间中央坐下，正与路易斯公主说着些什么的女王陛下，看她的神色，倒不像看见了一位君主，而是看见了一头独角兽出现在了房间中一样，惊奇而又兴奋。“冷静一点。”阿尔伯特忍着笑意，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今天在场的唯一一个美国人，你可不想要在场的英国贵族们对你留下一个无知落后的——啊，你是怎么说来着的——刻板印象。如果女王陛下想要与我们说话，她会派人请我们过去的，即便她没有这么做，我们还要在温莎城堡里待上几天，你会有机会的。”
阿尔伯特话音刚落，一名皇家仆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用着只有他与康斯薇露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女王陛下希望能与您谈谈，公爵大人，公爵夫人。”
阿尔伯特带着康斯薇露走到了女王陛下的身边。与他3岁时第一次见到女王陛下时相比，她在近几年内迅速衰老了许多，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如今已经全然褪成了银色，几乎与她头顶上佩戴着的蕾丝头纱与钻石皇冠是同一个颜色，使得她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令人确切地感到她的确已经步入暮年。女王陛下伸出了手，于是阿尔伯特恭敬地接过那只苍老但仍旧保养得当的手，凌空亲吻了一下。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女王陛下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尽管只有短短的一触，却仍然让他心生崇敬。
“女王陛下。”他低声说着，“请容许我向您介绍我的妻子，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
他看见女王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这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并与身旁的路易斯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实上，公爵，”女王开口了，通常而言她并不会在谈话中以头衔来称呼其他贵族，但是对于那些有着与她过世的丈夫同样姓名的贵族，她都避免以姓名相称，阿尔伯特知道这一点，“希望你不会对此感到太伤心——当我告诉仆从我想与你及你的妻子谈谈的时候，实际上我想要谈话的对象只有一个。”
“如果说得更准确一些，”路易斯公主开口了。在女王陛下到来以前，阿尔伯特已经向她介绍过了自己的妻子，不过那时路易斯公主正与阿尔巴尼公爵遗孀夫人商议着什么，因此那场对话在双方相互握了握手以后便结束了，“是我想要与公爵夫人聊聊，而我的母亲只是被我激发起了一些兴趣而已。”
“不过，在谈话开始以前，公爵，我仍然想对你说几句话——我听说你的管家爱德华不幸去世了。可怜的人，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我知道他对布伦海姆宫来说是一位多么不可多得的管家，更何况他与你的家族的关系又是那么密切——”
“爱德华会感到非常荣幸，知道您还记得他，并且对他如此挂心。”阿尔伯特回答着，心中着实对此感到十分惊讶。毕竟，在阿尔伯特亲王过世以后，女王陛下只短暂地拜访过布伦海姆宫一次，而那时爱德华甚至还没能当上管家。然而，他又随即记起，丘吉尔男爵夫人②一直都是女王陛下的心腹与宫廷女侍臣，想必这都是女王陛下从她的口中听说的。
“多谢您的好意与关怀，女王陛下，”阿尔伯特又添了一句。
“我能看得出你已经开始逐渐从哀悼中恢复了。”女王陛下点了点头，说道，“我还记得你在你的父母去世以后有多么大受打击的模样……因此，我想，这一次，或许我们可以将功劳归给公爵夫人？”
她的目光转到了站在阿尔伯特身后半步，明显正压抑着自己的激动与好奇之情的康斯薇露身上。然而，后者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女王陛下将话题转移到她身上，企图与她打开话匣子的方式，只是瞪着那双圆溜溜的深棕色眼睛，一瞬不瞬地与女王陛下对视着，就像找到了新玩具，却又不敢触碰的小豹子一般。沉默的几秒过后，阿尔伯特不得已地打破了寂静，“是的，这的确是公爵夫人的功劳，”他说着，禁不住向康斯薇露投去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必须说，爱德华死去以后，公爵夫人的安慰给予了我极大的力量。”
他也是这么告诉着艾略特，当他知道后者担忧他会为此而陷入深重的痛苦中不可自拔——就像他的母亲去世时那般——而特意从比利时赶回英国来确认自己的状况时。
“我知道有什么能够更加振奋你的精神，公爵，”路易莎公主突然插嘴了，在自己的母亲的面前，她也会避免提起任何阿尔伯特名字，“打猎！后天，我与我的丈夫，，还有几位他的朋友，将要前往罗克斯堡公爵在苏格兰的猎场，待上两天，好好放松放松。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来呢？想必那会很有趣的，更何况，康斯薇露——我能这么喊你吗？这会使我们之间的谈话进行得更加顺畅，噢，太棒了——我很期望能与你多待上一段时间，事实上，这也是我让我的母亲提前了她的邀请的主要原因。”
路易斯公主十分热切地注视着康斯薇露，这个熟悉的眼神突然在阿尔伯特心中勾起了一丝遥远的回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路易斯公主的情形，在1883年的1月，公主殿下刚卸任加拿大总督夫人的职责，回到英国，而他跟随着父母及祖父母一同前往伦敦参加为迎接公主殿下归来的晚宴。直到今天，阿尔伯特仍然能描绘出那个夜晚的金碧辉煌与热闹非凡，12岁的他又是如何被尽管马上便35岁，却仍然显得美丽年轻的路易斯公主所惊为天人，暗自梦想着长大以后能够迎娶一位如同她那般耀眼自信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妻子。
他将这个心愿告诉了自己的祖母，而他的祖母则带领他来到了路易斯公主的身旁，于是他足足聆听了15分钟公主殿下是如何不厌其烦地说服着当时担任英国首相的，实际而且精明的格拉德斯通先生接受她在加拿大已经成功推行的女子教育协会也在英国继续开办，得以看着她在口若悬河的同时，双眼中是如何迸射如同火焰一般的热情和闪耀着坚定信念的光芒——就如同这一刻路易斯公主注视着他的妻子一般。
“你看到了吗？公主殿下可不只是一位公主，她更是一个战士。”那时，他的祖母如此对他说道，“你确定你想迎娶一位战士，而不是一位公主吗，阿尔伯特？”
他点了点头，目光仍然停留在路易斯公主的身上。
“你知道吗，阿尔伯特。男人们都想要迎娶公主，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的男子气概不会受到任何侵犯，他们的智力和能耐也不会受到任何挑战，只要打败恶龙，他们就能获得公主的心。可对于那些想要迎娶一位战士的男人，well，他们需要比常人更多的勇气与智慧，因为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瞌睡的恶龙，而是伟大的战士本身。”
然后，他的祖母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让我先祝你好运吧，孩子，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公主等待着你去拯救，但没有一位战士会在原地等待，你要不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猎人的话，就很有可能会错过她们的踪迹——”
他牢记着这段对话，直到那个彻底扭转了他的命运的雨夜，于是他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许下的心愿，忘记了祖母教导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的真正意义，忘记了在那个夜晚双眼中燃烧的熊熊焰火——直到他在另一个女人的眼中看到一样的光芒。
他的妻子的眼中。
“当然可以，”康斯薇露雀跃地回答着，“我和阿尔伯特都会很高兴前往的。”
听到这句答复，阿尔伯特不禁伸手掩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两声，好遮盖住自己的笑意。
想必你早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祖母。他在心中想着，但我还是想要再说一遍——
我的确，非常幸运地，找到了我的战士。

第13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当听到维多利亚女王陛下提前了她的邀请, 使得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能得以在温莎城堡中待上几天, 而不是只留下来吃一顿晚饭便离开这个消息时，两个女孩都感到了十分兴奋，只是各有各的理由。
对于伊莎贝拉来说，她只是感到庆幸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近距离地参观温莎城堡——不必支付门票, 不必只能待在“游客区域”之内，甚至还能亲自见到大不列颠的最高统治者，以及其他的皇室成员。对于任何活在2018年的人类而言，没有谁能想出比这更加梦幻, 更加难以置信的旅游计划了，在得知皇室与城堡是禁止任何未经允许的拍照以前, 她甚至考虑过带着一台相机与自己一同前去。
对于康斯薇露来说, 更值得她倾注注意力并不是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成员，亦或者是女王陛下本人——反正她也无法与那些人交流——而是那些经由阿尔伯特亲王收集在温莎城堡中的珍贵艺术藏品, 以及温莎城堡在数百年的历史中逐渐添增的由不同君主主持修筑的建筑。
因此, 总体而言, 这对她们两个来说都是值得期待的旅行, 而唯一被伊莎贝拉忽略的是, 走进这样一个充斥着故事与旧往，布满历代君主与皇室成员画像, 还会有专人向她介绍那些画像的地点，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等她意识到时候，伊莎贝拉发现自己必须要习惯在与他人谈话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两个鬼魂从她的视线远方飘过, 甚至其中一个还穿过了康斯薇露，而后者对此一无所觉，有些惊恐地注视着这一切发生的伊莎贝拉也只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女王陛下的身上，以至于当康斯薇露提醒她那是对方在向她搭话时，阿尔伯特已经将话头接了过去。直到此时，她才开始明白当自己详细告诉了阿尔伯特她的能力究竟是如何在这个世界运作时，为何他会表现得如此抵触，就像康斯薇露曾经说的那样，知道自己换衣服时可能有几个早就死了几百年的老色鬼色眯眯地盯着自己，的确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而她一直没能意识到一点，实在是因为布伦海姆宫中她所遇到的鬼魂数量太少，无法让她坚信这是一个充斥着她暂时还看不见的鬼魂的世界。
就在路易斯公主打发走了阿尔伯特，准备开始正式与她的谈话时，伊莎贝拉又看见了一个鬼魂从房间中慢悠悠地晃了过去，看起来极为年轻，死的时候绝不会超过30岁，她脸上那忧郁哀伤的神情吸引了伊莎贝拉几秒，让她不禁开始猜测这些遗留在温莎城堡内的鬼魂会有怎样的遗愿，导致她错过了前几秒路易斯公主的开场，只听见她说——
“……所以，我的母亲又从其他的贵族夫人，以及她的宫廷女侍臣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你的事情，她告诉我她希望能给予你一些意见——但我不用听也知道女王将会告诉你一些什么，她会说你的行为已经在贵族阶级中引起了一些不安，希望你能更加低调一些，就像她当初劝说我的雕塑事业一般。而我要给你的意见是，康斯薇露，别去管那些迂腐的女人叽喳些什么，她们脑子里装不下除了室内装饰与女儿婚姻以外的其他事物，而她们就连这两样事物也常常搞砸——”
伊莎贝拉突然有了个想法：博克小姐恐怕会与路易斯公主相处得非常好。
“我真希望你别这么说话，路易斯。我已经一再告诫过你，这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说话方式，而你必须改掉这个坏习惯。”女王陛下开口打断了路易斯公主的话，她的语气比起适才与阿尔伯特交谈时严厉而武断了许多，而她才展露的一丝笑意也被某种专横的神色所取代，在她的女儿面前，女王陛下就像是一瞬之间切换了一个性格般。“我可没有说错什么，妈妈。”路易斯公主没有如同伊莎贝拉一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到，而是不耐烦地压低声音回了一句。还好，其余的贵族没有女王的召唤，也不会前来打扰她们，使得这段伊莎贝拉确信该是不太符合“皇室风范”的对话保持着私密，“难道你想给予康斯薇露的意见并非是我猜想的那个吗？”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路易斯，但那并不代表你的做法就是正确的。”女王陛下低吼了一句，又扭过头来看着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挺直了脊背的伊莎贝拉，“我很抱歉，公爵夫人，让你听到这样一段如此令人不快的对话，但我必须要指出的是，如果公主殿下能够像她的母亲吩咐的一般管好自己说出的话，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路易斯公主有些恼怒地瞪着女王陛下，而伊莎贝拉知道她已经至少45岁以上了，看见一个年近半百，理论上而言在这个年代已经可以成为祖母的人仍然如同一个3岁的孩子般被自己的母亲训斥，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法直视的情形。看在老天的份上。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哪怕要我再重生一百次，成为加勒比岛屿上的苦工，西伯利亚一贫如洗的猎人，或者是被阿兹特克人拿来献祭的奴隶，我也不要成为女王陛下的——与她比起来，你的母亲简直就像如同圣母玛利亚一般。
“亲爱的，”女王陛下继续说了下去，伊莎贝拉立刻中断了与康斯薇露的谈话，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对方的身上，尽管她不确定维多利亚女王是否会像训斥自己的孩子一样训斥自己，但她宁愿不去冒这个风险，“就如同我之前准备告诉你的那样，我并非不欣赏你的所作所为，想到你所创办的慈善协会要是确实能够发挥出一些作用，那么对那些能够获取帮助的人来说，的确是莫大的幸运与福祉。然而，我不得不指出——而且很多贵族夫人会希望我向你指出的是——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公爵夫人，你的行为都有一些过于政治化了，以我们能找到的最温和的词语来形容……”
“噢，得了吧。”路易斯公主响亮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当我提出想要前往国立艺术培训学校学习艺术的时候，那群——哼，我可没办法为她们找到一个温和的词语来形容——又是怎么说的？让我想想，对了，雕塑对一位出身高贵的公主来说实在是太粗野下等的职业；那是男人才该学习的科目；一位公主绝不该接受任何除了家庭女教师教授以外的任何课程，更不要说走出宫殿，去上一所公共学校了。猜猜后来发生了什么，妈妈？”
“我完全不认为这两件事情可以放在一起比较，路易斯。”就是有着锋利的獠牙的愤怒野猪，看起来似乎也比此时的女王陛下更加和蔼可亲一些。伊莎贝拉回想起了她曾经从电影中看到过的，维多利亚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之间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不由得开始怀疑那些情节的真实性，“而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公众场合，在公爵夫人面前，侮辱大不列颠的女王陛下——”
“但我们并不在公众场合，不是吗，妈妈？”路易斯公主表现得就如同马戏团里被丢掷飞刀的杂技演员一般平静，对那些犹如刀锋一般擦着自己面颊而过的话语，就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这是一场家庭聚会——因此，请原谅我，与其在康斯薇露面前像尊重我的君主一般地尊重你，我认为此时你唯一扮演的角色便只是我的母亲。而众所周知，母女总会吵架。”
“也许我该去看看阿——我是说，公爵阁下正在做什么。”伊莎贝拉尴尬地插话了，自从她不再暗自称呼她的丈夫为“公爵大人”以后，阿尔伯特的名字时不时就会在不经意间被她说出，而她只希望旁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尽管康斯薇露对此十分地乐见其成，但她认为这并不能作为她开始对阿尔伯特产生感情的证据。
“别觉得局促，康斯薇露——你只要学会习惯我母亲的脾气，要是此刻我们在一场日常的皇室觐见宴会上，相信我，一切都会有礼而平和许多，而女王陛下也不会如此公开地反对你的做法。”
“我并非是在反对公爵夫人的做法。”女王陛下插话了，她的语气平静了一些，夹在她与自己的女儿的争吵间的伊莎贝拉所表现的不适似乎令得她的理智回归了一些，“我只是希望她能够明白，大不列颠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她所带来的这一套美国作风，不是所有的改变——哪怕是好的改变——都能轻易地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接受，身为他们的女王，没人比我更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能够去掉一些过于政治化的计划，或者让公爵来替你打理一切——难道不是有个年轻人也介入了这一切，他参与了那个可怜的女孩的庭审，叫什么来着？”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陛下。”
“是的，就是他。让一个男人来运转这些事务，会更能让人们接受这一切——特别你还是一个身负产下头衔继承人这一职责的贵族夫人。相信我，孩子，在至少三个儿子从你的肚子里跑出来以前，人们根本不想看见你做任何其他事情。”
“说实话，妈妈，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能够让更多的女孩接受高等教育，而我一点也不认为任何与之牵扯的行为具有政治意义，无论那帮内阁中的老头子怎么说。”路易斯公主说道，“教育最重要的意义就是让这些女孩知道自己生来的意义并不是为了生下继承某个男人姓氏的孩子，而是——”
“要是你让所有接受了教育的女孩都开始反对婚姻与生育，你以为这个国家中还会有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去学校的父母吗？”女王陛下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能给公爵夫人提一些建议的原因，我不愿看到她重复你的老路，最后白费了自己的精力与青春，却实际什么也没有做到。你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提高妇女的地位——而你一直都以为你的母亲，大不列颠的最高统治者，竟然是那个不期望看到这个行为产生任何结果的人。与其说这些年来你的那些行为是在寻求成效，不如说它们只是在寻求我的厌恶，路易斯。谢天谢地，至少公爵夫人不打算以她的慈善协会作为伤害她的母亲的武器，因此我还希望她能在我的话语中找到一丝可被采用的理智。”
我该说点什么吗？伊莎贝拉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要是面前两人的身份并不是英国的女王与公主，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慌张——这是可悲而又值得庆幸的一点，证明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公然批评英国的殖民政策的女孩，她已经逐渐学会了自己的行为会在这个时代造成怎样的后果。
更何况，她一直以为维多利亚女王是与其余她所接触到的英国贵族一般表面冷淡平静，即便泰山崩于眼前也不动声色的存在，实在没有料到她竟然是如此地——她找不到任何温和的词语去形容——暴躁。
“我倒想听听那理智是什么，母亲。”路易斯公主冰冷地回答道，“我倒想听听有什么羞辱和打击是你还未对我说出，却要分享给公爵夫人的。”
“看看你的四周，路易斯，英国还未准备好——这个社会还未准备好，我的女儿，那一套你以为在加拿大可行的教育系统却可耻地在英国失败了这一点难道没有教会你任何教训？没有哪个英国的家庭会准许一个一夜之间冒出的慈善协会派人上门来对他们该如何养育自己的孩子指手画脚，哪怕带着成袋的银币也不可能。至于私立学校——well，要是让孩子们上学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只要在地面上放置几栋房子与座椅，儿童们便会蜂拥而来，我的政府也不必为了教育法争论了这么多年。至于上流阶级对这些计划的抵触会使得它们在其他贵族领地推广得多么艰难，自然也不必我展开来解释了。这些都是看似美好却不可能实现的计划，更不要说它们背后那些你无法看出的深远的政治意义。我不明白，你想要替公爵夫人指出这几点的母亲，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如此恶劣，如此不堪地羞辱？”
伊莎贝拉愣住了。
在为慈善协会的未来发展制定计划的时候，无论是老谋深算，精明狡猾如阿斯特太太，艾娃，威廉，又或者是政治经验与社会经验同样充足的阿尔伯特，没有一个人认为那些项目是不可达成的，没有一个人能像女王陛下般一针见血地指出致命的缺陷——范德比尔特学校的成功使得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模式是可行的，而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遭遇又使他们确信对儿童成长环境采取一定的干预是值得的，他们的确预想到了社会会对此的反应，可没有一个人的设想如同女王陛下此刻所描述的这般悲观——
“让我告诉你这个社会准备好了什么，母亲——感谢你和父亲为这个国家描绘的那一副和睦欢谐的虚假家庭图景，妇女的地位如今前所未有的底下与卑微，人们坚信着她们的位置就该被摆在家庭之中，而不是这个社会上的任何一个职业，除非它们‘太卑微，太肮脏，或者太女性化而不该由男性承担’——既然这个国家的统治者都必须扮演好一个慈爱的母亲与乐于奉献的妻子角色，那么剩余的那些地位显然不如你的女性又有什么反抗的机会呢？
“你似乎是认为，母亲，倘若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穿着束腰端坐着等待，喝着下午茶，翘着精心保养过的指甲，这个社会有一天会突然醒悟过来——意识到原来我们也可以做到与男性等同的事情，即便我们的身体已经被束腰所禁锢，不允许我们有任何超过行走十步以上的体力；原来我们也可以坐在高等学府的课桌后，即便我们就连基础教育都没有接受过；原来我们也可以成为士兵，成为医生，成为工匠，即便这些职业已经充斥着无知而又颐指气使的男人们。
“因此，让我告诉你，母亲。为何在你一再告诉我，我所设想的蓝图没有实现的可能性时，我仍然要为之努力——要支持康斯薇露继续去做那些你认为她不该浪费精力的事情。有些声音必须被这个社会听见，哪怕现在它们还无法产生回响，还无法叫醒大多数沉睡的灵魂——”
“所以，你认为，只要你为之努力了，历史便会记住你的付出，并确实地将你的成果传递下下一代为同样的世界而奋斗的人们手中——譬如说，公爵夫人。别太天真了，我的女儿。你以为改变一个国家，改变这个国家中生活着的人民的思想是那么一件轻易的事情吗？这让我庆幸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继承我的王位。我并不愿意看到妇女被这样对待，路易斯，终其一生我都在与我的女性身份而搏斗，因为它阻止了我去做太多太多我原本作为君主可以完成，却因为是女性而被拒绝的事情，我明白那是一种怎样深入骨髓的痛苦——但只更让我意识到，剧烈的抗争在一个还未准备好的时代发生，只会更加推迟真正能够造成巨变的革命时机的到来。”
“Well，那么，很显然，妈妈，我继承你的王位的机会，还远远比我与你之间达成共识的机会要大得多——公爵夫人，对于这场无论我和我的母亲怎么道歉都不足以弥补你内心为此而感到不适的谈话，你有什么想法吗？”
伊莎贝拉能看得出，类似的争吵必然已经在路易斯公主与女王陛下之间爆发了无数次，她能够预测到谁也无法得到任何结果，才使得性格争强好胜的路易斯公主此刻一脸无谓地靠在沙发上，不准备再将谈话继续下去，而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
你知道我发觉这场争辩中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她一边思索着自己该怎么回答，一边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着。
你说吧。不过，我必须提一句的是，自从我认识以来，这是唯一一场进行得如此激烈，而你竟然不是其中一员的争辩。这就是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部分了。康斯薇露回答道。
女王陛下与路易斯公主的之间的争辩完全可以照搬到一百多年后的世界，只要改变几个词语，几个概念，就能完美地融入2018年。伊莎贝拉兴奋地说着。你知道，当过于保护妇女与儿童的利益开始形成一种政治正确，再继续推进平权运动只会让社会更加反感任何与之相关的事物，但仍然有人认为我们所处的世界必须听到人们为了推进平等而发出的声音。老天，我从来没想过这些，这实在是——
你也许应该先想想该怎么回答路易斯公主的问题，她和女王还在等着呢。康斯薇露提醒着她，这才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之中。
就在她考虑着自己是否该说几句圆滑的，两边都称赞的场面话暂时将眼前的沉默打发过去的时候，绿色会客厅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名先前接见过伊莎贝拉，她记得是某一位温莎城堡的管家——这儿的仆从级别实在是太过于复杂，又夹杂着许多英国特有的名词，伊莎贝拉已经忘记了大半——正站在门口，恭敬地朝着女王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女王陛下，随时可以开始。”
“那就别耽误时间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女王陛下站起了来，宣布道。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也跟着路易斯公主一同站了起身，等待着阿尔伯特过来与自己结伴，好一同前往餐厅——
“只是让你知道一下，这场谈话还没有结束。”她听见路易斯公主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我非常期待你会对我与女王的争辩有任何看法，康斯薇露。”
“我也很期待将这场对话继续下去，公主殿下。”
她回答着，也许不够恭敬，但却足够真诚。
至少，无论如何，她知道她在这场晚餐中将会有许多事物需要她去思考。

第133章 ·Isabella·
晚餐才刚刚结束, 女王陛下便宣布要去歇息了。从晚餐时伊莎贝拉与阿尔巴尼公爵遗孀夫人的简短的谈话中, 前者得知了女王如今正被腿部的风湿剧烈地折磨着，同时在这个季节她总会有些轻微的感冒，给她带来各种各样的不适，迫使大部分的夜晚必须提前结束, 就如同今晚这般。
路易斯公主看上去对女王陛下十分地关心，一直不停地低声询问着对方的状况，看不出这对母女在两个小时以前才在伊莎贝拉面前大吵一架。不过，她们这种和睦的假象在晚饭桌上便开始了。本质上, 这仍然是一场家庭聚会，因此大部分的话题都围绕着家里长短的新闻：譬如说维姬公主在普鲁士修道院的生活, 还有关于萨克森-科堡-哥达公爵（即阿尔弗雷德王子）终于在德国定居了下来的消息, 以及他如今已是罗马尼亚的王储妃的大女儿新近生下的可爱女婴的画像在餐桌间传看。路易斯公主——作为女王陛下今日唯一出席的儿女——似乎担任着活跃气氛的角色，每当女王陛下抛出的话题似乎触及了浅滩, 没能得到多少回应, 她便会立刻恰到好处对此发表一番看法或者是见解。她似乎对慈善晚宴上威尔士王子与伊莎贝拉之间产生的误会也略知一二, 因为当女王陛下问起了威尔士王子参加慈善晚宴的情形时, 路易斯公主没等伊莎贝拉抑或阿尔伯特说出任何一句回答, 便立刻自然地接去了话头，讲述了她听闻的一两件王子殿下在布伦海姆宫猎场骑马打猎时的趣事, 十分顺滑地应付了过去。
不过，由于到场的宾客不全是家人，因此伊莎贝拉也能看出，任何话题都被讨论的十分地克制, 点到即止，绝不深入探讨任何会触及**的内容，其他几位到场的与皇室沾亲带故的成员都几乎没有发言，只是沉闷地遵守着每上一道菜就与左边或右边的宾客小声密语的规则。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场平静的晚宴已经比伊莎贝拉在库尔松夫人家中经历的那一场夹刀带棍的经历好得多了。
“老去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特别是当你亲眼注视着这样可怖的遭遇发生在自己的母亲身上时，你会禁不住又是痛苦，又是厌恶。”站在门口注视着自己母亲离去的路易斯公主转身来到伊莎贝拉身旁的椅子上，用只有她才能够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着。此时，男士们还留在晚餐室中抽烟，而女士们则聚集在沙龙房间里——这是比绿色会客厅更加温馨，也更加女性化，适合女士们在餐后聚会的地点。“为什么这么说？”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她若是想起自己已经再也不可能谋面的母亲老去的模样，心中除了装满无尽的悲伤外便再也容不下其他到的感情。
“因为，注视着那个固执，衰弱，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女人，你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来会步入与她一样的道路，而那是一个会令任何人感到厌恶的想法。倘若说这样还不够的话，那就是在你意识到即便时光已经让你足够成熟，足够强大得能与她分庭抗礼，在感情上你已经不会允许任何人对你指手画脚是，却仍然不得不遵守她告诉你的每一句话，只因为这个女人是你的母亲的时候，你的心就会被厌恶淹满。相信我，康斯薇露，你之所以还没感受到，那是因为你还没活到我这个岁数。”
伊莎贝拉不知该对这样的评论作何回复，不过，它们听上去与其像是路易斯公主在寻找理解，不如说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而她看上去似乎对伊莎贝拉保持的沉默十分满意。
“我并不像晚餐前我与女王陛下争辩时所表现出的那么坚决地反对我母亲的思想，康斯薇露。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而我也亲身体会到了这个社会对具有我这般思想的人的不友好之处。因此，我想你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会想要与你谈谈，甚至不惜让我的母亲提前对公爵阁下的邀请——知道在下一代中，分享着与我相似追求的女性如今的看法，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至少可以让我判断这个世界是否向‘准备好了’又接近了几步。”
如果她想知道真正的，属于这一代人的想法的话。康斯薇露在伊莎贝拉心中开口了。那么她只会感到极端失望，因为我赞成女王陛下的看法。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伊莎贝拉震惊地问道，表面则装出了一副正在沉吟的模样，为她与康斯薇露的谈话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
我害怕那会打击到你的动力，伊莎贝拉，你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那些来自于一百年后世界的做法与思想推广到1895年，而我们又刚刚经历了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
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赞同女王的看法。我以为跟我相处了这么久，在这件事上你至少会——
更为激进一些？康斯薇露声音透出了一点无奈。伊莎贝拉，我在哈佛念了一年的书，只要那一年的记忆一直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无论我与你相处多久，我的想法也不会被动摇的。倘若几乎可以说集中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男人的殿堂中都仍然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歧视，你又怎么能期待社会的其他阶级会有所不同呢？
对了，金字塔顶端的男性！
伊莎贝拉激动地在内心喊道，向仍然在等待着她的回答的路易斯公主看去，“您与女王的想法，在我看来都有一定的道理，”她说道，“女王陛下之所以会认为这个世界还未准备好面对公主殿下您的教育系统，亦或者是我的慈善协会，是因为她作为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她着眼的永远是如何才能最好的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因此她自然会反对任何可能会威胁到群体现况的作法——而您与我，我们走在了时代的前端，自然会希望是时代来追上我们，而不是我们倒退以适应。只是，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太将目光专注地放在了女性的身上，而忽视了整件事的本质。这个时代之所以会拒绝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做法不仅不会给社会的既得利益者——男性，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会损伤他们目前具有的地位。”
“难道你认为我们能说服这个社会的男性，我们如今正在做的一切实际上也能对他们有益处？”
路易斯公主挑起了眉毛，问道。
“当然不可能。”伊莎贝拉迅速回答道。她内心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女性的权益被男性吞噬了太多，与现代的平权运动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完全无法形成“你们要是愿意支持去弓虽女干受害人污名化，我们也愿意支持男性弓虽女干罪判刑程度与严厉程度与女性同等”，亦或者是“你们要是愿意分担一半抚养孩子的义务，我们也愿意为你们去□□争取男性产假”的局面。最贴切的形容，也只能说是从狼的喉咙中扣出他们吞下的生肉，无论如何也无法让狼群相信这种行为实际上对他们有益处，“我们能做到的，就是让少数有名望，有权势，有地位的男人站出来公开支持争取更多的妇女与儿童的权益。这些人代表着分得了最大蛋糕的社会阶级，他们要是有了愿意做出让步的表示，那么剩余的男性也就没有了反对的理由。”
“康斯薇露，别告诉我你是在想着让自己的丈夫来扮演这个角色。”路易斯公主摇了摇头，看向伊莎贝拉的脸色十分复杂，既有深切的苦涩又有几分好笑。迷惑地与公主殿下对视着，伊莎贝拉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是的，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她回答道，但这只让路易斯公主再一次摇了摇头，还伴随着好几声叹息。
“您不赞成这个想法？”伊莎贝拉追问道，想知道自己究竟那里想错了。
“我有多么赞成你前半部分的想法，我就有多么反对你后半部分的想法。”路易斯公主说道。“为什么？”“我能想到的第一条反对的理由——这会严重损伤你与他之间的夫妻感情，即便我假设公爵阁下爱你甚深，以至于这样的要求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是你也该想想这件事会对他带来的影响，想想他将来在上议院的同僚们会怎么看他，想想其他的贵族是否会将他视为一个‘叛徒’；那孩子从小就想成为大不列颠帝国未来的外交大臣，这一点即便是我也有所耳闻。倘若这件事阻碍了他的仕途之路，那么他又该如何看待你呢，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踯躅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说出她与阿尔伯特婚姻的真相。“这是阿——我是说，公爵阁下与我才该去担忧的事情，公主殿下。”她说着，希望这样就能够止住路易斯公主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发挥。但对方似乎把她是为了一个因为太过年轻而不知道该如何维护自己的婚姻与家庭的哪一类贵族夫人，仍然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与公爵阁下之间的私事，然而，康斯薇露，我这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诫你——你的看法的确非常可取，远远超过我对你的预想——但无论你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你都不能拿你的婚姻冒险。因为到最后，那些你帮助过的人们并不会陪伴在你身边，他们有他们的生活要继续下去，唯一会留下来与你分享人生的只有你的丈夫，还有你们未来可能生下的孩子。如果你对公爵阁下有那么哪怕一丝的爱，你也不该——”
“事实上是，我没有。”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路易斯公主的话，后者皱起了眉头，但似乎并不是为着她的无礼行为而感到不悦，“公爵阁下与我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为了共同利益而合作的伙伴，而不是相爱的夫妇。因此，如果我希望他能为我去做这件事的话，我必然也会付出同等的代价——”
“你让你的婚姻听上去像一场交易，”路易斯公主不动声色地回答，“但那并不是我所听到的传闻中所说的情形。”
“那就让我与公爵阁下来担忧这个做法是否会影响到我与他之间的婚姻吧，公主殿下。”伊莎贝拉低声说着，祈祷着公主殿下不会因为自己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她好心的劝导而就此决定终止话题，她还希望能与对方继续商讨下去，至少这些讨论能让她日后向阿尔伯特讲起这个提议的时候听起来思虑充分，也更有说服力。
“我会的——如果你们的婚姻的确如同你口中所说的那样。即便撇开我所听到的传闻不谈，你与公爵阁下也的确表现得不像一对用以维系关系的只有利益的夫妇，至少，在女王陛下走进绿色会客厅以前，你们有说有笑的模样在我看来，确实与一对真心相爱的伴侣没什么区别。”路易斯公主平静地说道。
“我并不——我并不爱公爵阁下。”某种强烈的冲动突然袭来，就连康斯薇露也来不及阻止，伊莎贝拉脱口而出了这句立刻便让她后悔无比的话语——并非是内容，而是行为。她自己都难以解释为何当路易斯公主描绘着她与阿尔伯特——霎时，她又有了想要称呼他为“公爵”的冲动——说笑的情形会让她刹那间感到如此烦躁不安，就像一个不得不纠正的错误突然显露在眼前一般。
“你也许没有。”路易斯公主笑了笑，“但是，对于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没有人会看错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眼中流露的爱意——那就是马尔堡公爵投向你的目光，公爵夫人，就像在每个瞬间，你都是一片落入世界怀抱的雪花，而他决心要付出一切，用他温暖的掌心接住你。”
伊莎贝拉狼狈地避开了路易斯公主锐利的视线，也避开了她身后康斯薇露无言的凝视，甚至还有她们两个身后，那些在过去的某段时间曾经生活在这座城堡之中，曾经书写了活生生的历史的鬼魂们。
她并不傻，也不迟钝，如果说伊莎贝拉没有意识到阿尔伯特对她的感情产生的变化，那就是本年度最大的笑话和谎言了。
可她并不需要去面对这个事实，即便康斯薇露总在不经意间提起，即便她偶尔会接触到阿尔伯特温柔的目光，即便在夜深人静时，她注视着房间一角那扇通向更衣室的木门，她会禁不止回忆起过去的一个多月中她与阿尔伯特共同经历的那些事情，在康斯薇露听不到的角落猜测着他是否也在想着自己——
但那都只是若有似无的触碰，就像将一只羽毛丢向箭靶，那顺滑的尖端在内心轻柔一撞，微弱得几乎可以让人忽略不计，她从不需要直接面对着一只会射中靶心的箭矢，于是她就想这样永远的逃避下去。
因为她不能爱上阿尔伯特，而她也并不爱阿尔伯特。
可如今，路易斯公主的话就像一只飞镖般向箭靶飞来，尽管小巧却仍然具有威力，足以在箭靶上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印记，足以逼迫她此刻低下头去，像一只鸵鸟般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束腰之中——
“那么，你会重新考虑你的计划吗？”
路易斯公主的话在她头顶响起，这枚飞镖停下了，在即将触碰到箭靶的前一刻停下了，只要她的一句话，对方就会收回这枚武器，而她也可以重新回到逃避之中，甚至可以试图麻痹自己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那也等若证明，她在乎着阿尔伯特对自己的感情。她没法干净利落地，就像电视剧或电影中那些冷酷无情却又惹人喜爱的角色一般，斩断阿尔伯特对自己造成的一切影响，她可以说她并不爱他，却无法说，他的爱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因为，即便不把感情的因素考虑在内，我也还有其他反对的理由，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路易斯公主。
任何能将她的注意力从阿尔伯特的感情上移开的事物，都能获得她的注意力。
“公爵阁下是一名贵族——还不是随便的一名贵族，是地位仅次于皇室的公爵。他的确符合你的条件，有名望，有权势，有地位——然而，他也同时离群众太远，无论他实际上是否如此。他的领地上的人民或许知道他实际上是一位爱护属民，公平宽厚的贵族，但其他的地方的人们并不清楚，而仅仅只是听到‘公爵阁下’这四个字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反感，认为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是永远也不可能明白一个平凡人每天都必须要面对的生活的。我是一位公主，我对此再清楚不过，当我在国立艺术培训学校上学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已知得的力量——包括上帝本身——能够让我的老师与同学就像对待一个寻常人一般与我相处。我的母亲是女王，我的父亲是一位德国王子，我的姐姐是德国王妃，我的哥哥是未来的国王，因此，无论何时我走进教室，每个在教室中的人看起来似乎都恨不得向我跪下——”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
伊莎贝拉喃喃地说道，一两秒钟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路易斯公主的话。
他会是最完美的人选，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在心中说道，尽管是在自己脑海之中，她的话听上去也像是在梦游一般，阿尔伯特的事被她完全抛在了脑后，因为这实在是一个不切实际到了极点，然而同时又最为完美的想法，她从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过后就隐约有着相关的想法，但她一直无法抓到这其中的关键，直到现在——
他有着斯宾塞-丘吉尔家的姓氏，这能证明他与贵族阶级之间的出身，然而同时他却又是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可能继承爵位的旁支，因此又平凡得足以拉近与人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他已经开始在社会上逐渐积累起了名气，而他唯一缺乏的就是地位与权势——
是的，还有一个真实的身份。康斯薇露说。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只是一个你临时拿来救场的角色，他没有任何过去，他没有合法的教育背景，他没有工作，甚至没有完整的人格——每次我们还要为他的神秘出现和消失绞尽脑汁想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我们如今已经有了足够的麻烦，因为这个虚构的人物开始引起了不少社会上的注意，而你现在还想进一步扩大这个棘手的存在？
是的。伊莎贝拉极其认真地回答着康斯薇露，同时注视着她对面的路易斯公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我还没有想好我该拿这个身份怎么办，但我有一种预感，康斯薇露，他会成为解开一切的关键——
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第134章 ·Albert·
当感受到床铺又一阵轻微的震动时, 阿尔伯特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床沿边转过身来，刚好看见他的妻子小小的脑袋从被子边缘探出来, 像是试图突破浮土的一只棕色蘑菇, 大大的眼睛从一侧滑到另一侧，因此阿尔伯特知道这必然是因为又有一个鬼魂穿过了他们的房间。
这是他与康斯薇露第二次同床而眠，在他们结婚一个多月以后。
不管上面那个句子看起来错得有多么离谱，这一次，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都比上一次有经验多了, 他们没有讨论这件事，更不用说像上次那般还要先争论一通——各自洗漱完回到房间中后, 他们微笑着向彼此说了晚安, 接着便不约而同地挤向了相反的方向, 睡在相反的两个边缘, 空出的距离足以舒服地放进一头成年的大象。
不用说，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且尴尬的肢体接触，尽管他与康斯薇露在这件事上绝对有着全然不同的理由。
拒绝让自己去想触手可及的范围内躺着是一具多么温暖而美好的躯体，阿尔伯特几乎是刚刚挨上枕头, 便强迫着自己迅速睡熟。然而, 很快，他就意识到，今晚很有可能是一个不眠之夜。
“睡不着？”
他翻过身去，轻声问着那个破土而出的小蘑菇头。
大眼睛向他瞄了过来，在这样幽静而夜色深沉的床铺上, 即便知道身边很有可能漂浮着自己看不见的鬼魂，那样无辜而纯净的目光仍然让阿尔伯特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想要猛烈而永不停息地亲吻过去，想要伸手抚摸她的双颊，想要紧紧地搂住她的腰肢，想要将手指深深地插|进她的柔软的短发，想要让她的情迷意乱的喘息混入自己呼吸的种种冲动，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正常的，有需求的年轻男性——
“我会没事的，你去睡吧。”她细声细气地回答着，这声音立刻让阿尔伯特冷静了下来。别忘了，她不想让你脑内的想象发生，而要是你强迫着让那一切发生了——无论你有多么想——都会让你成为一个与约翰&#183;米勒无异的混蛋。他告诉着自己，却仍然在自己的回答中听到了一丝因为强忍着**而带来的烦躁。
“你的能力很显然已经对你造成了负面的影响，如果你想的话，我仍然能让你与柯林斯神父会面——”
“不。”
她坚决地回答着，那语气犹如一个正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这不禁让阿尔伯特感到了几分好奇，几秒钟以后，他换上了一个更为平和的语气，柔声问道。
“那是什么感觉——能够看到鬼魂？”
他听到一阵窸窣的声响，小豹子向他转过了身，她那被丝绸睡裙覆盖着的腿距离他的腿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她的手与他的手并排放着，她的脸完全从被子中探出了头，如今她就像传说中阿拉伯王子会豢养在自己床边的猎豹一边，既保持着亲密的距离，却又没有丧失警惕。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阿尔伯特发觉他几乎没法在注视着她距离自己只有几英寸的嘴唇的情况下集中精力。
“我想——那让我没有那么惧怕死亡，曾经的我十分害怕它的到来，害怕到似乎每晚睡去时似乎都能听到它向我走来的脚步声，但如今，我知道了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它或许会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启，并且还能让人拥有第二次机会——无论是告别，是会面，是陪伴，是告白——所以，哪怕代价是我难以在温莎城堡这样的地方入睡，我也觉得值得，不希望有任何改变。”
“但是，你以前也曾经与鬼魂打过交道，而且这其中似乎有很大一部分都发生在布伦海姆宫里——难道你在那儿也没法睡好觉吗？像布伦海姆宫这样的宅邸，我想也该有不少鬼魂才是。”
“那也是我一开始的想法。”康斯薇露笑了起来，就像他们在玩Jynx的游戏一般，“然而，实际上，布伦海姆宫中的鬼魂数量少得可怜，不排除是我还没能看到其余的可能，但我可以肯定，在所有你的祖辈当中，只有你的祖母与祖父的灵魂留了下来。”
“他们的灵魂为什么会留下来呢？”
“因为他们从未在分离之际将深埋心中的爱意向彼此吐出，于是你的祖父日复一日地坐在长书房的角落的一对圆凳陪伴着你的祖母——”
“那个放在角落的一对圆凳——”阿尔伯特喃喃着说着，他的声音与康斯薇露的相交叠着，她的话在刹那间带回了如此之多的回忆，让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次他与她的确Jynx了。他当然记得带着眼镜的祖父坐在那儿静静地欣赏着一本好书的模样，还有在祖父逝去以后仍然会坐在那个位置上，静静思念着亡夫的祖母——知道她那时其实并不孤单，让如今的阿尔伯特感到了莫大的安慰与温暖。
这是在长久以前就逝去的记忆，这是他原本不可能与自己的妻子共享的温馨细节。
“是的。”康斯薇露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既然你知道这些内容，那我就可以略去一些无关紧要的过程，总之，最后，我成功地让他们相见，并且令他们终于向彼此倾吐的爱意——与我为爱德华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两样。完成了心愿以后，那些鬼魂都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听上去很棒。”阿尔伯特说道，真情实意地。
“是的。也许这是为什么我在这儿感到难以入睡的原因。”康斯薇露叹了一口口气，扭过脸去注视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这些曾经的不列颠君主仍然在这座城堡中徘徊的原因是什么。至少在布伦海姆宫，我知道那儿的鬼魂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大多是有关于爱。我不清楚这儿的鬼魂在深夜穿过一间间房间时有什么想法，也不知道我闭上眼睛时，他们会不会怨毒地看着我们，将我们视为他们领土的入侵者——”
“那我们就去问问。”
阿尔伯特几乎是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了一句，直到一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中完整的含义究竟是什么，他的确有反悔的机会，当他的妻子向他再次确认他是否是认真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阿尔伯特的确犹豫了，他不确定自己能够真的承受住看见真真切切地看见一个鬼魂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情形，还是通过自己的妻子的能力。
然而，他又同时清楚地意识到，作为康斯薇露的丈夫，他终究逃不过某一天打开房门，会再次看到自己的妻子与某个陌生的鬼魂交谈的命运——老实说，他倒是更愿意在某个英俊潇洒浪漫温柔的诗人鬼魂与他的妻子开始谈恋爱这样诡异的可能性出现以前介入他的妻子的能力之中去。毕竟，见到某个大不列颠历史上君主的灵魂，听听他为何想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在阿尔伯特看来可比聆听一对同性恋人讲述他们当年的虐念情深容易多了。
于是，他听见了自己开口回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当然，公爵夫人。反正你与我今晚也不太可能得到任何休息——更何况，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吗？既不必担心被任何人撞见，也不必担心被任何人听见。如果这能让你知道那些鬼魂留下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指望在几十年或几百年后在城堡中遇见一位异常美丽的公爵夫人，从而能够偷窥她的生活；而是确实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深切的遗憾，并且在无望与永恒中等待着有人能去抚慰他们，就如同我的祖父母，以及爱德华的话，这或许会对你的入睡有所帮助。更何况，公爵夫人，难道你没听说过这句俗语吗？”
“什么？”已经坐起来摸索着睡裙罩袍的康斯薇露迷惑地回过头来看着他。
“一个好的丈夫，是会在深夜陪着他的妻子一同去见鬼的。”
这句话，让他们两个都如同十几岁的少年人一般咯咯地笑了起来，阿尔伯特尤甚，即便他才是说出这句话的人。
“我很确定，无论是哪个国家，哪个语言，都不曾存在过这样一句俗语。”往自己脚上套上一双阿尔伯特的羊毛袜子的康斯薇露说道。
这是一次深夜冒险，而不是去参加舞会，康斯薇露没法穿着沃克小姐为她准备的衣服在温莎城堡中跑来跑去。因此阿尔伯特将自己的大衣与袜子都递给了自己的妻子，而他所能穿的衣物便只剩下了一件浴袍——它的确成功地让他温暖地从浴室回到了房间之中，阿尔伯特祈祷它也能让在接下来的夜晚中发挥同样的作用。他端起了烛台，挽起了康斯薇露的手，凑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倘若说之前没有这句俗语的话，今晚过后，人们也该为了我而创作出这么一句。”
说完，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直到他们悄无声息的踏出房门，阿尔伯特仍然没能收回自己的笑容。
“嘘——”
同样在抑制着自己的笑意的康斯薇露轻轻地推了推他，“小声点，公爵大人，”她提醒道，“要是这个时间点还有没睡醒的人的话——那么就没什么能比走廊上传来的细微笑声更让人感到恐惧了。”
“你说得对。”阿尔伯特赞成着，紧接着又询问道，“我们该往哪里走？”
“我不知道。”康斯薇露小声地回答着，“我的手上又没有‘温莎城堡鬼魂分布地图’，我猜我们只能随机应变了。”
阿尔伯特无可奈何地对这个毫无帮助的答案应了一声，此时他们正处在温莎城堡的南翼（South Wing），他直觉他们或许会在国家外交大厅（The State Apartments）那儿有更好的运气——尽管温莎城堡的鬼魂看起来似乎都非常地分散，但那儿曾经是这座城堡的心脏，阿尔伯特相信他与康斯薇露不可能一无所获，尽管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冒险穿过女王陛下与公主殿下所在的私人套房（Private Apartments）。要是被抓到，他们很有可能会被以涉嫌想要对皇室成员不利的罪名被抓起来。
也正因为如此，阿尔伯特将步伐放得极慢，极轻，在烛光的照耀下，这个他熟悉的古老城堡全然变了样，让他几乎认不出眼前所见的场景。白天，行走在同一条走廊上的阿尔伯特是尊贵的马尔堡公爵，每个见到他的仆从都顷刻鞠躬，嘴中恭敬地喊着他“公爵大人”，他的地位与影响不言而喻。
然而，在这个夜晚的世界中，既没有女王，也没有贵族，上流社会的主宰与地位在这里毫无用处，皇家的气势与风度不再长存于精美的壁纸与琳琅满目的艺术收藏之中，反而像是古老岁月的陪葬品，让阿尔伯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爬行在历史书间的小小蝼蚁，终究一天他会被书页无情地碾压，变为一个小小的黑色字母，在布伦海姆宫的墙上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被介绍给后来的子孙与宾客——
这么一想，阿尔伯特突然惊觉，活在一个明确有着鬼魂的世界中也不全是一件坏事——至少现在他知道了，如果有一天他在康斯薇露之前时候，他还能以鬼魂的形态留下来，陪伴在她身边，就像自己先逝于祖母的祖父那般。
在这段漫长而寂静的路程中，他们撞见了3，4个鬼魂，但是每次康斯薇露看到他们的时候，那些鬼魂总是赶在康斯薇露能够与他们搭话以前就消失在了一堵他们无法继续跟过去的墙后，亦或者是某个他们无法进入的房间之间。“也许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会让周围的活人感到极度寒冷，”康斯薇露告诉他道，“因此他们会拉开与活人间的距离，这样就不会让任何人发觉他们的存在。”
这反而让阿尔伯特一时之间不太敢去回忆自己在过去——特别是认识了康斯薇露以后，有多少次突然觉得身旁一凉的场景。
最终，半个多小时以后，他们终于成功来到了国家外交大厅。阿尔伯特打定了注意，要是在这里转悠半个小时以上仍然不能成功地与任何鬼魂搭上话，那他便更加宁愿在温暖的床铺上度过自己剩下的无眠的夜晚，上帝知道，他□□的，只穿了拖鞋的双脚已经快要冻得失去知觉了。
他推开了通往圣乔治大厅的木门——谢天谢地，在女王陛下待在温莎城堡的期间，这些木门从不上锁——举高了烛台，尽管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可能看到。然而，就在这时，康斯薇露突然一把抓紧了他的胳膊，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阿尔伯特——我是说，公爵大人——我看见了——是亨利八世！”

第135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对亨利八世的第一印象——取代了她在走廊上的那惊鸿一瞥——并不是他那令人惊异的肥胖体形, 也不是他脸上那异常愤怒又病态的神色，而是——
她听不太懂对方说出的英文。
这让她回想起了纽约——并不是每个中国人都说着一样的语言，有些与她熟知的中文发音全然不同, 就像在听一种全新的语言；然而, 也有一些尽管相似，分享着同样的语法与句式，却在发音上有些不同，譬如说她家楼下不远处一家四川饭店的老板所说的中文，就如同亨利八世如今的英语一般, 让她半明半懵。
尽管如此，有一种语言却是国际通用, 古今相同的, 那便是人类的情绪, 伊莎贝拉完全能看出来, 即便已经死去了好几百年，亨利八世仍然将自己视为大不列颠的君主，而一位君主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半夜三更在走廊上被拦下，并且还胆大包天地提出了想与自己“谈一谈”这样荒谬的建议, 更不用说, 这个想与他谈谈的人，一只手还一直伸在自己的肩膀处。有那么几秒钟，伊莎贝拉的耳朵里只嗡嗡地回荡着亨利八世响亮的咒骂嗓音——足以将远在几十英里以外的伦敦人民都吵醒，便更加不必说温莎城堡的侍卫了——而她还在本能地追逐着亨利八世的鬼魂身体，想让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能够一直看到他, 直到她的丈夫一把将她捞进怀中，推进了一旁的另一条走廊，将门迅速地在身后关上——
自然，这能够稍微阻拦一下温莎城堡侍卫的行为无法阻拦亨利八世的鬼魂毫无障碍地穿过那堵木门，并且继续恼怒地大吼着。伊莎贝拉只来得及听见一句“比最有经验的女支女的下体还要肮脏的”，就被阿尔伯特紧紧地捉住了胳膊，在温莎城堡里没命地狂奔了起来，速度之快，让伊莎贝拉甚至开始希望自己此刻是穿着束腰的，至少那样她的胸部还能有点支撑，不至于在奔跑中传来一阵阵疼痛；不仅如此，她的拖鞋还拼命在羊毛袜子上打滑，几乎是靠着她翘起的足尖勾在脚上，使得她每跑几步就无法控制地趔趄几步。但伊莎贝拉不敢停下，阿尔伯特也不敢，他们都能听见城堡侍卫向国家外交大厅赶来的沉重脚步声，呼喝声，还有在窗口接连亮起的火光。
康斯薇露飞快地在房间与走廊之间穿来穿去，向伊莎贝拉报告着那些侍卫所在的方向，让他们能够顺利地远离追捕。幸好，与亨利八世拉开一段距离以后——就像所有过于肥胖的人士一样，他的漂浮速度并不快，无法与康斯薇露这样如同小鸟一般轻盈的鬼魂相比——他的咒骂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了，即便他仍然紧紧跟随在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身后，至少也不会吸引来那些侍卫的注意了。
“如果今晚再重来一次，”当她与阿尔伯特不得不躲在一个空置的巨大木柜中，躲避着正在四处巡逻，确认情况的侍卫时，她听见自己的丈夫懊恼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我宁愿走遍城堡去追逐你之前看见的那个愁眉苦脸的公主，也绝不会让你去搭讪那位好国王——等等，让我重新说一遍，如果今晚可以重来一遍，那么我只想在温暖干燥，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度过这个夜晚，而不是这个冰冷，潮湿，而且似乎曾经有一千只耗子死在了里面的柜子。”
“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感到有些愧疚的伊莎贝拉轻轻拍了拍阿尔伯特的手，悄声说道。这是一个尽管能躲下两个成年人，却在他们加起来的体型相比之下显得又浅又矮的木柜，因此阿尔伯特不得不以跪在的姿势躲在里面，而伊莎贝拉则只能蜷缩在他的怀中，紧紧地被对方的手臂搂抱着，如此才能稳住身形，不至于让她滑出木柜。当伊莎贝拉说完这句话，她立刻便感到阿尔伯特手臂又勒紧了一些，紧接着，一声轻笑从她的头顶传来。
“我改变主意了，实际上，如果今晚再重来一次，我说不定还是会选择在温莎城堡中像一只被猎狗们追逐的松鸡一样抱头鼠窜。”
“为什么？”伊莎贝拉禁不住皱了皱眉头，因为她如今也闻到了那被阿尔伯特形容为“仿佛一千只老鼠死在里面”的奇特臭味。
“因为我得以像现在这样抱住你。”
他柔声说道，伊莎贝拉只觉得心脏一滞，她的鼻子仿佛霎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功能。
还好，康斯薇露的声音及时在她的心中响起，救场般地唤起了她的理智。
我没在周围看见侍卫。她说道。我想他们都已经走远了，你们可以出来了。
伊莎贝拉赶紧将她的话向阿尔伯特重复了一遍，除了理由换成了“我似乎已经很久没听到侍卫的声音了”。只是，当她与对方躲在木柜中时，即便有一队大象轰隆隆地从木柜旁气势磅礴地经过，也没法盖过她唯一能听到的巨大的心跳声。
我真心希望他们不会认为安娜有嫌疑，当我们离开南翼的时候，她还在楼下的小会客厅中翻阅着一本画册，这样的行为对于贴身女仆来说的确有些可疑，尽管我确定安娜只是想趁机多看看温莎城堡的艺术珍藏而已。康斯薇露担忧地说着，还好伊莎贝拉躲藏的这个房间拉着厚厚的窗帘，因此无论是她还是阿尔伯特都无法看见此刻伊莎贝拉通红的面颊，不然，康斯薇露又免不了要调侃伊莎贝拉两句。
我相信安娜不会有事的，我反倒更担心听到动静的她会前去房间确认我与阿尔伯特的情况，结果发现我和他都不在床上。伊莎贝拉回答着，一边拍打着腿上沾到的木柜中的灰尘，她很确定身上这件西服外套算是毁了，无论切斯特先生多么努力，他恐怕都没法去掉布料上沾染的这股味道。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更应该赶紧回去了，在这儿等着，我再去确认一遍走廊的情况。康斯薇露说着，转身又离开了这间大厅。几秒钟后，伊莎贝拉便听见她告诉自己能够出来了，便拉着阿尔伯特向外面走去。
她的脑袋才刚刚从木门后冒出，伊莎贝拉便登时有了想要再把它塞回那个臭不可闻的木柜中的冲动。然而已经太迟了，站在走廊上的亨利八世已经看见了她与阿尔伯特，立刻向他们漂浮了过来。伊莎贝拉便立刻推着不明所以的阿尔伯特向后退去——幸好，这似乎曾经被用来用作某种宴会的大厅有着足够的纵深让她与亨利八世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样，即便他又开始大吼大叫，也不至于引来侍卫。
“亨利八世就站在我们面前，”伊莎贝拉轻声告诉着阿尔伯特，同时也在心中告诉着康斯薇露，“但我不能再冒险去触碰他了，而他刚刚询问我为什么我们能够看到他——”
亨利八世又愤怒地喊出了一句只有伊莎贝拉——但很快就不止有伊莎贝拉——能听见的话，他显然很不满她在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以前就与阿尔伯特窃窃私语的行为，逼得伊莎贝拉只得压低了声音回了一句，“如果您想知道为什么我——我们能看见您的话，那么您就得控制一下您的音量，否则我们天一亮便会立刻离开，而您的疑问也会永远得不到解答。”
亨利八世凶狠地皱起了眉毛，他冰冷愤怒的目光顷刻间从伊莎贝拉的身上转到了阿尔伯特身上，意识到他的下一句话将会对自己丈夫说出的她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向前走了几步，刚好将距离缩短到了亨利八世所说出的话能被阿尔伯特听到的程度。
“汝等为何人也？”
他命令式地大喝着。伊莎贝拉真希望他的嗓门能稍微收敛一些。
“我的名字是阿尔伯特&#183;斯宾塞-丘吉尔，马尔堡公爵，陛下。而她是我的妻子。”
“汝的妻子？”亨利八世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目光上下打量着伊莎贝拉嘱咐安娜像几十年后会流行的修剪出的齐耳**头，嘴里飞快地念叨出了一大段话，伊莎贝拉听了半天才大概拼凑出他的意思——显然，他对于自己死后的世界有着诸多不满之处，而一个贵族夫人竟然会拥有如此的发型这一点似乎在今夜成功登顶，成为了他死后最为痛恨的事情之首，而他把这一切都归罪于自己年幼的儿子没能保住他的王位，而失于一个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子嗣的女王之手。
一边抱怨着，亨利八世一边瞪着伊莎贝拉，似乎要在她的身上找出更多的可以用来攻击的点，阿尔伯特几次想要插嘴说点什么，但鬼魂不必换气的这一优势使得亨利八世的念叨成了一个词都泼不进的铜墙铁壁，直到他自己突然停下，换上了一副狐疑的语气，向伊莎贝拉询问着，“汝听上去不像是一个英国人。”
“我是美国人。”伊莎贝拉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从亨利八世的表情上看，这句话似乎跟一个人承认自己是一头蠢笨不已的母猪没有任何区别，不由得让伊莎贝拉开始好奇他在温莎城堡中听到美国独立战争胜利的那一天脸色该会有多么好看。他阴沉的目光在自己与阿尔伯特身上打着转，眼神十分狠厉。
“一个血统低贱的wench，一个在我活着的时候还没被创造出来，毫无历史与内涵可言的爵位持有者，怎么可能看见被上帝的无限荣光加持过的我，这不可能，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邪法妄术。”伊莎贝拉听见他轻声念叨着，此刻的亨利八世看起来，与其说他是一位曾经为一个伟大帝国的崛起打下了基础的君主，倒不如说他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胖修士。“我想我们该离开了。”伊莎贝拉凑在阿尔伯特的耳边说，“再在这儿待下去，我面临的就不是失眠的问题，而是噩梦的困扰了——”
“大胆！汝等竟然敢在国王的面前交头接耳，做出如此粗鲁无礼之事！汝等可知我是谁也？我乃是亨利八世，以上帝的恩典之名，为英格兰，法兰西，爱尔兰之君主，英国教会的信仰守护者，以及苏格兰的最高领袖（Henry VIII， by the Grace of God， King of Engnd， Frand Irend， Defender of the Faith and of the Church of Engnd and also of Irend ih Supreme Head）。如果我还活着，汝等的脑袋将会像奶油一样轻易地从脖子上被抹去——倘若汝等还希望得到哪怕一丝仁慈，便立刻跪下，且回答我的问题——汝等施了什么魔法，竟然让我的身形在凡夫俗子的面前显形？”
最后一句话，尽管亨利八世的声音不大，却饱含着令人一听便不寒而栗的威严与压迫。显然，即便他死去的这么多年间，他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当年作为君主时用以统治臣民的几个技巧。幸好他并不知道，眼前那个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的女孩正在心中与她的朋友抱怨着一个中世纪的统治者怎么会有着如同丹妮莉丝&#183;坦格利安一般冗长的头衔。
“我没有任何魔法，我生来就看到鬼魂的存在。”伊莎贝拉耸了耸肩，至少她的这句话严格来说也不能称得上是一句谎言。亨利八世震惊地看着她，“汝乃女巫？”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如果这能帮助你更好的理解的话，是的，我是女巫。”伊莎贝拉无可奈何地承认着。
这句话立刻引来亨利八世简直戏剧化一般的情绪变化，转瞬之间，原本看似稍微平静了一些的他登时暴跳如雷地开始指责阿尔伯特胆敢将一位血统低贱，亵渎神灵的存在迎娶进了古老的英国贵族家族之中。
老天，我猜他一定在美国及欧洲进行女巫清洗运动时在这儿听说了不少精彩的趣闻。伊莎贝拉在内心嘀咕着，。我之前还以为，他会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交流对象呢——
你既然已经读了有关亨利八世的书籍，你该知道他是一个刚愎自用，傲慢冷酷，脾气暴躁的男人，在你决定上前告诉这位国王陛下你其实看得见他之前，公爵阁下不也警告了你这一点吗？依我看，要是你们谈话的对象是那个忧郁的公主，你们这会说不定已经带着一个精彩的故事上床休息了。
我以为经过了这么几百年，他作为鬼魂或许会有所改变——毕竟他要注视着自己的国家经历种种巨变——
就在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在内心讨论的同时，阿尔伯特也正恭敬地向亨利八世解释着他们绝对没有任何想要打搅英格兰君主的想法，他们之所以会在深夜晃悠在温莎城堡的走廊上，只是为了能够得知那些遗留在这里的鬼魂未了的心愿。听到这里，亨利八世突然出声，同时打断了阿尔伯特与伊莎贝拉的话语。
“未了的心愿？”他左右来回扫视着他们，狐疑不定地低吼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除了我以外的与我相同存在——”
“多着呢。”伊莎贝拉哼了一声，回答道。
“这不可能！”亨利八世武断地喝了一声，“我乃是受到上帝之荣光眷宠，才得以由此获得了永生的命运，得以以都铎家族的正统统治身份世代守护英格兰的土地，汝等怎敢将我类比与那些蝼蚁一般的孤魂野鬼？”
别与他争辩，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开口了。他永远都不会接受自己只是一个被遗愿而羁绊着留在世间的鬼魂，还不如在他的嗓门吸引来现在必然还在警戒中的侍卫以前，赶紧脱身。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陛下。”因此，伊莎贝拉向亨利八世行了一个屈膝礼，尽管康斯薇露提醒她中世纪的女人并不这么向她们的君主行礼，但恭敬的意思多少还是藉由这个明显展现了低姿态的姿势而传达了，亨利八世看起来稍稍满意了一些，“我与我的丈夫都非常抱歉打搅了您——还把您与其余那些不值一提的孤魂野鬼混为一谈。我们恳求您的仁慈，并且准许我们离开这个大厅。”
然而，亨利八世似乎不愿意那么快让他们离开。
“汝等此前提到了未了的心愿，那是什么？”他颐指气使地问道。
“那是只有孤魂野鬼才会拥有的事物，陛下，像您这般受到上帝的荣光眷顾的君主是不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心愿而牵扯着留在人间，更不会因为心愿的完成而消逝的。”伊莎贝拉随口胡诌着，只希望“微不足道”还有“消逝”这样的词能打消亨利八世心中的任何正在徘徊的想法，但她的料想错了。
“我的确有未了的心愿，”亨利八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让伊莎贝拉不禁开始怀疑，就像她不怎么听得懂对方的英语一样，亨利八世实际上也不怎么能听懂她的英语，只是羞于承认这一点罢了，“汝是女巫，汝能实现我的愿望？”
“严格来说，我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是，陛下，您得现实一点，我可没有超能——”
可伊莎贝拉的辩解再一次被打断了。
“我希望我的正统直系男性血脉能够继承英格兰的王位。”亨利八世庄重而严肃地说道，就像伊莎贝拉能够马上将他那个不幸早逝，连婚都没来的结的儿子霎时间复活过来，并且宣称对英国王位的合法继承权似的，“我简直无法忍受看见一个女人——一个女人，那个无能，愚蠢，懦弱，古怪，阴沉，不堪一击的女人，坐在我的位置上，统治着我的土地——”
一连串的形容词就像炮弹一般地从亨利八世的口中射出，霎时间，那种肃穆如同泡沫般从他的脸上被如潮水般袭来的愤怒洗刷而去，他的双手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就仿佛是举着一把无形的长剑，正要将它刺进某个人的胸膛，“那个女人让都铎血系竟然就这么断绝——”他压低了声音嘶吼着，像用针突然戳破装满墨水的气球，即便百年时光也无法消弭的痛苦与恨意猛然在他身上迸发出来，如同墨迹洒遍整个房间，勾勒出了每一道深切的情绪所占据的边界与线条，“我不能相信——我不能相信——汝必须抹去那些虚假君主统治的痕迹，让真正的正统血脉登上王座——”
我想他说的是他的女儿，后来的伊丽莎白一世，童贞女王。康斯薇露在心中提醒着伊莎贝拉。她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因此在她之后，都铎王朝就此断绝，而斯图亚特王朝就此开启。
他的遗愿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伊莎贝拉轻声叹了一口气。
“她无法完成您的心愿，国王陛下，没有人可以。这个世界上或许有能够看见鬼魂的女巫，却绝对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使死人复活，改写历史。”就在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阿尔伯特也开口了，“究竟是哪个家族统治着英国——这并不重要，陛下，重要的是都铎玫瑰不死，大不列颠长存——”
“住嘴！汝怎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大不列颠如何长存，当都铎玫瑰早已枯萎？”亨利八世继续嘶吼着，假如说之前他大不列颠君主的影子的话，现在的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既悲惨又可怜的男人，伊莎贝拉心中在对他涌现一分同情的同时，却也涌现了十倍的厌恶，“那些虚假的君主——他们不配统治这片土地，他们不配拥有我的国家，我的人民，我的军队。我从未正眼看过这些根本不配存在的生物——”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令伊莎贝拉不由得愣住了，她心中突然有了某种荒唐滑稽的预感，“您知道现在统治英国的是哪位君主吗？”她询问着，心想亨利八世不可能在知道美国的同时，对现任的君主却——
“没有必要知道，反正他并不是都铎王朝的后裔。”亨利八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这怎么可能，要是您整日都在这城堡中游荡，您怎么可能不曾听说过现任统治者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伊莎贝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游荡？游荡？”中世纪的骑士精神显然一点也没有在这个杀了两个妻子的男人身上有一点残留，因为亨利八世毫不客气地向伊莎贝拉挥舞起了他珍珠灰色的虚无拳头，同时，阿尔伯特也警惕地将伊莎贝拉向自己那边拉了过去，似乎是害怕那甚至无法在空气中带起一丝涟漪的手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我是在巡视自己的城堡，愚蠢无礼的母牛！——让我告诉汝，女巫，我能够拥有着无尽的生命，永生永世长存与此，乃是因为上帝知道都铎家族的后裔才是英格兰的正统统治者！”
这句话，亨利八世说得如此掷地有声，一时之间，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都有些说不出话来。前者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心中是怎么想的，但她这一刻对任何历史人物的幻想都在这一刻破灭了——伊莎贝拉原本指望自己会遇见一个睿智，冷静，看破世事红尘的君主，能用他静观几百年来的朝代更迭，王权荣殒的感悟点醒自己，就像女王陛下与路易斯公主的经验是如何使她豁然开朗一般。她从未期待见到一个迂腐，可悲，沉溺在虚幻中无法自拔的老男人，而且还肥胖得吓人。
即便当日伟大英明一如亚历山大大帝，也等同一介凡人般下葬腐烂。康斯薇露安慰着她。无论亨利八世过去做出了怎样的功绩，统治着多大的土地，多少的人民，没了权力的光环，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这么说，您对伊丽莎白一世之后所有统治英国土地的君主都一无所知，哪怕你就一直待在他们视为住宅的城堡之中？”伊莎贝拉再次确认道。
亨利八世哼了一声，“都是虚假的君主，无权被称为英格兰的国王。”
“那您也不知道如今大不列颠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亨利八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不少，“不。”他生硬地说道。“没必要知道。没了都铎家族统治的土地，无论堕落成模样都不奇怪。”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在温莎城堡中徘徊不去，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在心中叹息着开口了。这里是都铎王朝花费了最多心血修缮和维护的城堡，也是他被埋葬的地点——他必然把温莎城堡视为了都铎王朝的象征，因此詹姆斯一世即位后，他或许就开始躲在这里，逃避着被另一个家族统治的英国，逃避着所有姓氏不是都铎的君主，拒绝看到英国在非都铎的国王与女王的治理下欣欣向荣的景象——一旦承认了事实，伊莎贝拉，那就意味着他也不过是曾经统治过英国的60多位君主中的一员罢了，而他要当亨利八世，以及那一长串接连而来头衔，直到永恒。变成鬼魂只让这种幻想加剧到了一种不可控制的地步——
“可当我说我是美国人的时候，您看上去像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似的。”听着康斯薇露的分析，却仍然感到不可思议的伊莎贝拉不死心地继续追问着。
“那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亨利八世冷笑了一声，“也就意味着汝是个出身低下的女子——而我是对的。更何况，即便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汝的发型也说明了汝不可能出身于任何体面的家族。”
“我们走吧，公爵夫人。”一直沉默着的公爵终于开口了，他握住了伊莎贝拉的手，拔腿便向长厅的木门走去。“汝等怎敢没有许可就从国王陛下的面前离开！”亨利八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在他们身后怒吼道，“我会叫来侍卫将汝等全部抓起来！”
“不，你不会。”阿尔伯特回过头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那些侍卫不会响应你的召唤，也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因为他们已经是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臣民，而不是亨利八世。”
真可惜，要是公爵阁下能将女王陛下那一长串的头衔说出来，该有多好。伊莎贝拉在心中啧啧有声地说着。
更可惜的是，就算公爵阁下说了，有一多半估计亨利八世都听不懂。康斯薇露笑了起来，回答道。
亨利八世呆立在原地，而阿尔伯特则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手指紧紧地与伊莎贝拉的手指交织着，肌肤相触间的温暖洗刷去了一点这个夜晚的荒诞不经，又为它抹上了一点甜蜜——
如果今晚重来一次，伊莎贝拉在一个康斯薇露听不到的角落想着，她也会选择重新经历这一切。
因为我得以像现在这样牵着你的手。
她看着阿尔伯特的背影，如此想着。
“等一下！”
就在阿尔伯特与她即将推开木门的前一刻，伊莎贝拉听见亨利八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捏了捏阿尔伯特的手指，示意他停下来，并转过身。所幸的是，亨利八世的下一句话直到他漂浮到两人面前，才继续说出。不然的话，伊莎贝拉可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掩盖阿尔伯特实际上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亨利八世这个事实。
“how—how is she？”
他又是胆怯，又是渴望，又是鄙夷，又是殷切地问道。
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虑，不能确定亨利八世问的究竟是大不列颠，还是她如今的统治者，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两秒中后，阿尔伯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缓慢地向她眨了眨，伴随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刹那间，伊莎贝拉明白了，他希望由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She is thriving.”
于是，她轻声回答着。

第13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伴随着巨大的困意与不情愿, 伊莎贝拉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感到自己似乎只在床上休息了一分钟还不到，随即, 便惊恐而愕然地发觉自己正以一个婴儿般蜷缩的姿势舒服地躺在阿尔伯特的怀中。
她的面颊紧紧地贴着他在丝绸睡衣松开的纽扣下裸露的胸膛处, 对方的胳膊沉重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从她的脖子与肩膀的缝隙间穿过，反搭在她的脑袋上，手指陷进了她的短发之中，不仅如此, 伊莎贝拉还注意到自己有一只脚卡在对方交叠的小腿中间，另一只脚则踩在阿尔伯特的脚上, 脚趾轻触着她的脚心, 不知怎么的, 意识到这样的肌肤相触反而让伊莎贝拉感到了远比自己的脸庞贴在男人胸脯上更难为情的羞赧。
下一秒, 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合理之处——她昨晚最后残余的记忆，是她躺在大床的边缘，正疲惫至极的闭上双眼。是的，那时候房间里的炉火已然熄灭, 被褥间的确冰冷而又带着一片湿腻。是的, 经过昨晚与亨利八世那一场荒诞不经的见面过后，她的确发觉自己并不反感与他有着更进一步的亲密肢体接触，尽管她将这一点归咎于路易斯公主与她谈论阿尔伯特感情的后果。但仅凭这两点，伊莎贝拉并不认为足以使她在大半夜横跨整张大床，钻进阿尔伯特的怀抱中去。毕竟, 上一次她与阿尔伯特同塌而眠醒来时，双方都仍然待在彼此睡前占据的那一小块领地上。
再下一秒，一条突如其来的思绪插播进了伊莎贝拉仍然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理智之中，“你是怎么醒来的？”那条思绪如此问道，伊莎贝拉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思索答案，便又听见安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爵夫人，醒醒，该起床更衣了——我的确想让您多睡一会，但是宫廷总管坚持要求所有的宾客都在一个小时内前往私人套房的会客厅中。”
也就是在这一刻，因为安娜的话而骤然清醒，完全回想起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她的贴身女仆产生了一丝疑虑。
她挣扎着想从阿尔伯特的臂弯中脱身，使劲地推了推对方那重的不可思议的胳臂，却只惹来了他不满的从鼻腔中发出的轻声哼哼，手则抱得更紧了，这下，伊莎贝拉可以肯定自己今早以这种“完全不合理，同时也没有任何可能”的姿势醒来，全然都是阿尔伯特的错。
安娜绕到了床铺的另一边，轻声呼唤着对方起床。对伊莎贝拉的又推又拉毫无反应的阿尔伯特倒是一下子被安娜那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叫醒了，瞬间清醒的他立刻松开了伊莎贝拉，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动作迅速至极——等伊莎贝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边披上浴袍，一边向外走去，正向安娜确认切斯特先生是否已经在卧室外的小厅中等待着为他更衣了，神色冷静自若地就像他适才没有像抓着一只抱枕一般将伊莎贝拉紧紧抱在怀里。
这让她又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当安娜为她递来温暖的毛巾洗脸时，她还格外用力地擦了擦此前贴着阿尔伯特胸脯的那一边，想要将仍然萦绕在鼻尖的香气抹去。
我刚刚才在走廊上遇见一队卫兵，看来城堡的状态还处于戒严之中。康斯薇露的声音突然在伊莎贝拉心中响起，只见她从紧闭的木门处飘进了卧室，停在伊莎贝拉的身后。他们似乎仍然在搜索昨晚的那个“入侵者”。她说道。
这让因为阿尔伯特而分神的伊莎贝拉霎时间记起了她今早心中对安娜产生的那一丝疑虑。
我想安娜发觉了我和公爵昨晚并不在床上的事实。
怎么——她是说了什么吗——康斯薇露大吃一惊，与伊莎贝拉一同看向了正从放帽子的圆盒夹缝中取出藏在那儿的假发的安娜。在动身前往温莎城堡以前，安娜为她在法国订购的假发总算是快马加鞭地送到了，让伊莎贝拉终于免于被之前那顶古老产物继续折磨自己的头皮。也是直到那时，她才发现安娜是通过范德比尔特家的律师联系到了如今已经在法国安定下来的贝茜&#183;巴恩斯，要求她以个人名义购买了这顶假发，并且以礼物的形式寄给汤普森太太。这么一来，表面而言，这不过是一个离开了宫殿的女仆为以前曾经照顾过自己的女管家寄去一份慰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猜测为何公爵夫人有了要购买假发的需要。
那是伊莎贝拉第一次意识到安娜或许有远超一个贴身女仆所必须的能力。
刚才，就在安娜叫我起床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十分可疑的话，“我的确想让您多睡一会”。伊莎贝拉回答着康斯薇露。她从未这么跟我说过，而我从未给她留下一个爱睡懒觉的印象，更重要的是，我和公爵昨晚上床休息的时间也不算晚。这只能说明，在昨晚的骚乱发生时，她知道我与公爵昨晚并不在床上——说不定还为我们掩护了过去——因此才知道我和公爵都没得到多少睡眠时间。
安娜将梳理好的假发放在一边，让有些塌陷的发丝自然地蓬松开来。开始替她换上今天早上该穿的衣服——一套对于早晨活动而言过于华丽的蓝色长裙。
“安娜，你不觉得这条裙子对于下楼吃个早餐这样的活动过于庄重了一点吗？”伊莎贝拉疑惑地问道。
“恐怕不会，公爵夫人。”安娜平静地回答道，“城堡现在仍然处于戒严的状态中，因此，路易斯公主希望所有的宾客在起床后都能前往私人套房，方便侍卫彻查剩余的城堡部分，确保入侵者没有藏在某个地方。因此，您很有可能无法回来为午宴及下午的活动更衣，因此我为您挑了一件更适合全天候场合的长裙。如果您认为这不妥的话，我也可以为您换上原本准备好的衣服。”
“不用了，安娜，就这件吧。”伊莎贝拉说，纳闷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安娜是一个心思如此慎密而滴水不漏的女仆，禁不住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安娜？当那些侍卫发现城堡内有入侵者的时候。”
“我不知道，公爵夫人。”安娜迅速回答道，表情没有任何一丝不自然，“那时，我正在楼下的小厅里翻阅着几本画册。等我听到喧嚣而赶上来的时候，侍卫已经接到了路易斯公主的命令，而宫廷女管家正带着几名女仆确认着宾客房间的状况。”
伊莎贝拉惊得几乎要倒吸一口冷气。这想必是发生在公爵与她和亨利八世的对话期间的事情——因为等他们回到南翼的时候，只有两队卫兵在安静的走廊上来回巡逻，他们在康斯薇露的帮助下瞅准了时机才得以顺利回到房间之中，谁也没见到安娜口中的宫廷女管家与几名女仆的踪迹。
“后来呢？”伊莎贝拉装模作样的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昨晚曾有人来搜查过公爵与我的卧室？”
“我自然是不可能让那些女仆随意就这么走进来，看见没有佩戴假发的您。”安娜继续说道，“因此，我将她们拦在了门口，声称公爵阁下与公爵夫人您那时正处于一个‘不宜见客’的状态之中。请原谅我，公爵夫人，恐怕这是唯一一个能够阻挡她们闯进来的借口。”
“什——我是说，咳咳，你做得对。那么，她们之后便离开了吗？”伊莎贝拉惊吓之下，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不敢去想今天早上前来叫醒自己的安娜会对床上那一幕作何感想。
“没有，公爵夫人。”安娜说着，表情依旧平淡，“她们迅速将我的回复传达给了路易斯公主，而公主殿下最终决定不去打扰您与公爵的……”她顿了顿，“便让他们离开了。”
是的，我想安娜的确发现了你昨晚与公爵并不在床上这个事实，否则她绝不会编出这个谎言。一直安静地聆听着这段对话的康斯薇露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忍俊不禁。
但是她根本没有表露出任何端倪！伊莎贝拉在心中嚷道，企图用激动的语气掩盖安娜的谎言给她带来的窘迫。安娜甚至没有向我询问任何问题，似乎根本不在乎我和公爵是否真的就是引起城堡骚乱的真凶，也不担心我和公爵是否真有要刺杀女王陛下的心思——这就跟我为艾格斯&#183;米勒案件辩护时，在休息厅里找到安娜，并且希望她能为我剪短头发时的情形一样！面对那样奇怪而又不可理喻的要求，安娜就连一丝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只是迅速地完成了我的吩咐。再加上后来订购假发的事情——康斯薇露，我认为这足以说明，安娜是一个值得信任，心思慎密，足智多谋，冷静而又能保守秘密，完全匹配我的计划的人选——当我扮演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时候，她将会扮演我。如此一来，就像我们在舞台剧上呈现的演出一般，就没有人会怀疑乔治的真实存在了。
在昨晚意识到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能够成为解决一切的关键后，伊莎贝拉的心思就一直集中在该如何让这个角色合理而又不受怀疑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实际上，即便她没有想到让安娜来扮演自己，只要伊莎贝拉想要继续她关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计划，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遮瞒她的贴身女仆的，更不要说安娜实际已经知道了她女扮男装以乔治的身份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的事。
这是伊莎贝拉想要让安娜加入的一个理由，另一个，便是昨晚的她为自己和公爵所做的掩护。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伊莎贝拉完全没有预料的意外中，她证实了她的忠实，更重要的是证实了她随机应变的智慧与能力足以胜任扮演公爵夫人这个角色——毕竟，昨晚一直困扰着伊莎贝拉，也是唯一无法解决的难题便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身份与公爵夫人之间的冲突。除此以外，要构建一个虚构的人设，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背景，包括教育程度与成长经历，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以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力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我不会否认安娜的确是完美的人选，而且我不认为她会拒绝这个提议。以安娜的性格，她或许只会冷静地对你说一句“好的，公爵夫人。”就好像你其实只是派她去商店为我取来一瓶香水这样的小事而已。康斯薇露说。但公爵呢？我不认为他会像安娜一样如此平静冷淡的接受你的计划，尽管他才不顾一切后果地与你一同深夜在温莎城堡中探鬼冒险。
还得寸进尺地在睡梦中将我如同抱枕一般地抓进了他的怀里，该死的混蛋。伊莎贝拉忍不住在心中加上了一句，不过没有让康斯薇露听见。
好吧，我会与他谈谈的。几秒钟后，她叹了一口气，将今早醒来时的场景抛出了脑海之外。不过，那也是我与安娜谈完以后才需要担心的事情了，恐怕我们得把大部分的事实都告诉她，当然，也包括玛丽&#183;库尔松的陷害。
5个小时后，由于将整个温莎城堡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任何入侵者的痕迹，戒严终于结束了，宾客因此得以从私人套房的会客厅中解放，回到各自的客房中休息，并为晚宴更衣装扮。
而伊莎贝拉也结束了她与阿尔伯特面红耳赤，让她恨不得在今天早上醒来时，就该狠狠地一脚将对方踹下床的争辩。
怒气冲冲地回到房间中的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求安娜在苏格兰单独为她准备一辆马车，切斯特先生在此期间曾进来了一次为公爵拿取一件衬衣，而这只让伊莎贝拉提高了她的声音，打定主意要让公爵知道——她在接下来的夜晚中不打算与他说任何的一句话，自然也更不愿意在明日的火车上与他有任何接触，不必说下了火车以后还要继续搭乘3个小时的马车前往罗克斯堡公爵的弗洛尔城堡。
“好的，公爵夫人。”
一如既往地，安娜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
就在她要离去时，她又突然转过身来，再次开口了。
“此前，您向我提出的那个要求——在我还没来及给您我的答复以前，公爵阁下便来催促您离开了，之后所有的贴身仆从又被宫廷总管召集询问。不过，我想，现在我能告诉您我的答复了。”
不知怎么地，伊莎贝拉总觉得说出这句话的安娜的眼神聚焦并不在自己身上。
“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因此，我的答案是，是的，我会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在任何您有需要的时候。”

第137章 ·Albert·
“致我最亲爱的：
“我知道, 如今十分气愤的你，想必是不愿意在床铺的另一边看见我的面庞。这从你今天下午给予沃特小姐的命令，以及此刻你卷走了床铺上所有被子的做法中, 可见一斑。因此, 我留在了小厅中，写下这份将要交到你手中的信，盼望着我谦逊而拙劣的字句能让你找到一分原谅我的可能。
“在写到其他所有我渴望向你倾诉的心情以前，我想先在此道歉，公爵夫人, 因我的确有措辞不当的言行，也有着未能掌控得当的情绪。我只希望你能明白, 亲的, 那都并非我的本意, 正如我将要在这封信中所解释的——
“在我们今日的争执中, 当我表示不希望看到你继续扩大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你虚构出的角色的影响力，并且，自然地, 也反对着让沃特小姐装扮成你的样子, 好让你可以打扮成着一个男人的模样去宣传慈善协会的活动，呼吁人们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妇女与儿童的利益上时，我没能清楚地表明我反对的原因——或许这是因为我们一直不停地打断对话的话语，都自以为清楚彼此接下来要说出的内容，为着自己的想象而暴跳如雷的缘故。结果, 只使得你与我之间的误会越来越大，层出不穷的问题越积越多，尚未谈论完全一个话题，注意力与怒气便立刻转移到了下一个，致使到最后，我们也什么都未能解决。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公爵夫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我都不惮于承认这一点。如今想想，是我那时过于急切，忽略了你禅精竭虑地想出了这么一个的确能够对目前慈善协会所面临的处境有所帮助的做法，却遭到了我的断然否定，这必然会令得你又是伤心，又是失望，在激动的情绪之下难以听进我的解释。
“而这并非我希望看到的情形。
“在我们的争执中，你一直强调着我没有明白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在未来将会起的巨大作用，而我希望我的信件能让你知道，我理解你的想法，正因为我理解你的想法，亲爱的，即便我并不赞同，我也不愿强迫你的意愿，逼迫你放弃你的这一设想——我会告诉你我为何会反对这一做法，如果你在看完了所有的理由以后，仍然认为这是一项非完成不可的事业。那么，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也会支持你的决定。
“我当然明白，当公爵夫人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同时出现时，的确不可能会有人认为这两个是同一个人，并且，也如同你指出的那般，人们确实从不关注一位贵族夫人的贴身女仆是否出现这种小事。尽管如此，扮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仍然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倘若你不能抽雪茄，喝威士忌，以及毫无破绽地混入男士的日常谈话之中，那么这个男性角色的意义至少就失去了一半。我明白你希望这个角色所代表的性别能够更多地唤起男士们对于妇女儿童权益的关注，然而，你无法达到这个目的，假设你无法真正地融入这个性别团体的话。
“如果说，困难是可以被克服的话，那么危险便不一定了——而扮演乔治无论从任何方面而言都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自然，如果有我的保护，风险是可以被降低的。然而，公爵夫人，尽管我们结婚的时间并不长，也足以使我明白，倘若你必须在我的保护与放弃事业中选择一项，你宁愿选择后者——我并不担忧这个身份的暴露会损害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名誉，也并不害怕这个角色会破坏我接下来要对付库尔松夫妇的‘计谋’，我唯一不安的是这或许会成为库尔松夫人用以对付你的武器。与你面对的险境相比，独自一人的你还不够强大，不够冷静，无法在有库尔松夫人环顾窥伺，虎视眈眈地情况下同时毫发无伤地让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退幕。你是一个极其强大，极其勇敢，也极其顽强的女人，只是唯独在政治方面，你的确经验浅薄，缺乏手段，而库尔松夫人是一个令我都感到十分棘手的对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即将毫无铠甲地走入刀山火海之中，而不加以阻拦。”
阿尔伯特停住了笔。
他注视着这句话之后的那句“我爱你，而我不愿看到你受任何伤害”几十秒钟后，还是轻轻地划去了这句话，另外拿出了一张全新的信纸。
还是省去的好，实在是太不英国了。
他心想。
抄完了之前的内容以后，阿尔伯特又继续写了下去。
“同时，我不否认，你设想中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确可以造成比一名公爵夫人更加深远的影响，我也十分赞同你所说的‘目前社会的环境还尚未准备好让妇女掌握更多的地位与权力，让儿童享有着更多保护与利益，因此一名男性来领导这场革命会更令人容易接受’，只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理解，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并未改变我们所处的环境，他只是一个更容易接受的形象。本质而言，你要付出的代价与努力并不会因为变成了一个男性的角色就减轻了不少，反而还会更加沉重。而与之不成对应的，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仅仅能够带来的锦上添花的，而非翻天覆地的效果。亲爱的，难道成功帮助了10个人，不比想要帮助50个人，却中途失败了更好吗？”
但愿她不会把最后一句话看作是我对她的指责。阿尔伯特叹了一口气，心想着，又提笔继续写了下去。
“我相信，公爵夫人，你最终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至于我们争执另一件事——尽管你一遍又一遍地强调，我不曾明白你的用意，同时无视于我的努力辩解（或许这个词也用得太轻了罢，我承认那时我的情绪也难以称得上镇静），但我还是希望能在这里再强调一遍，亲爱的，我的确理解着，比你期望的还要多的理解着你的心情——然而在政治中，如同我所一再希望你也能理解的，毫无道德标准可言，以怨报怨也非我的本意，但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的所作所为让我别无选择。
“尽管如此，我仍然不该指责你为一个天真的孩子。你只是不愿我成为与库尔松夫人一般毫无原则与底线的政客，为达目的不惜使出恶毒而下三滥的手段，但我却误解了你的意思，以为你根本不希望我做出任何反击，在失望之下我不理智地指责了你，从而引发了你在整场争辩中积攒已久的怒气，以至于我们未能在这个话题上探讨多久，便被迫结束。”
阿尔伯特的笔尖在“此刻我写下这些字句，仍然为着你当时既愤怒又鄙夷的神情而感到心痛”这句话上停住了。
还是不要太过于渲染他对公爵夫人的感情，以免引起对方的反感。他苦笑着心想，又划去了这个句子。所幸这句话开始在一张新的信纸上，因此他再抽了一张，便继续写了下去。
“自然，我为我的言行感到十分的愧疚，但恐怕我没法做出任何让步，公爵夫人。在库尔松夫人的事宜上，我并不指望会得到你的赞同，在政治游戏中没人能自洁其身，我们只能以火攻火（fight fire with fire）。你是一名战士，我的妻子，相信你总有一天能够明白这一点。”
在信的最后，阿尔伯特想了想，仍然签署上了：
“挚爱你的
阿尔伯特。”
随后，他在信封上写下了“suelo”，仔仔细细地将信纸叠好塞入，确保没有留下一丝折痕。接着，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卧室，将信封留在她的梳妆台上。康斯薇露早已睡熟，蜷缩在床铺的中间，被子散落在她的脚边。阿尔伯特替她将被子盖好，最后再拂开她鬓边的短发，在颊边留下温柔的一吻。
“Good night， my love。”
他轻声说，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铺，在尽可能远离她的边缘安顿下来，这么睡自然不舒服，但阿尔伯特不想让康斯薇露起床后再一次发现她躺在自己的怀中，那会让她的怒气火上浇油的场景将使他写下的那封信的努力全部白费。恐怕今晚她不会再像昨晚一般钻进自己怀中了，阿尔伯特苦笑着心想，说不清过了多久以后，在极度的疲倦与瞌睡中，他终于昏昏沉沉地陷入深眠——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真实得有些可怕的奇异梦境。
他梦见他的妻子在前往苏格兰的火车上了那封信。
他梦见她决定原谅他。
他梦见和好的他们最终一起登上了那辆切斯特提前前往苏格兰为康斯薇露单独准备的马车。
他梦见她在前往弗洛尔城堡的路上给自己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一个故事，他记得她微笑起来时微眯的双眼，他记得她双手比划的可爱模样，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听得津津有味，全然遗忘了前一天的争执与不快，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那短暂而愉悦的时光之中。
然而，他却不记得那个故事的内容了。
他努力地回想着，努力地在逐渐灰暗的梦境中跋涉着，寻找着康斯薇露曾说过的只言片语，那似乎是关于一位公爵，与一位公爵夫人，他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旅行。
旅行。然后呢？
他想不起来了，可是他必须想起来，黑暗正在逐渐地将他包围，但是那是错误的，梦境的过后该是光明的清晨，而不该是——不该是蔓延的鲜血，疼痛，以及死亡逼近的脚步声——
旅行。然后呢？
然后整个世界倾斜了，向悬崖下猛然坠落。
公爵用力地将公爵夫人从马车中推了出去。
他知道他说过，写过，心里清楚的知道过，公爵夫人并不需要他的保护，然而，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了，那并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种本能。
世界停止了，于是公爵继续坠落了下去。
直到黑色突然被一片无尽的白茫覆盖，就像突然落入了白雪皇后的怀抱之中，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所有的思绪都被从脑海中抹去，所有的现实都结上一层寒冰，无尽的雪花落入他的瞳孔之中，仿佛要将浅蓝染成白银，阿尔伯特什么也看不到了——
除了康斯薇露微笑着的面庞。
“那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
他追问着。
“结尾是比尔博成功地回到了哈比屯之中，还带着从巨怪那收获的一小箱战利品，只除了他发现自己在家乡已经被当成了一个死人——”
“不，另一个结局，亲爱的。”
“公爵夫人会活下来。”他听见她说。
那就好。
阿尔伯特心想。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第138章 ·May·
梅在这本崭新笔记本上, 认真地记录下了她这一整天来钓到的第一条鳟鱼。
12月19号，鳟鱼，5磅。
这是一个飘着细雪, 极其寒冷的早晨, 自从八点开始，她的父亲与她就跟随着罗克斯堡公爵来到了距离弗洛尔城堡不远处的特威德河，那儿早就有仆从为他们安置好了一个舒适而又适合的钓鱼点。这个时间点对于极少早起去参加任何社交活动的梅来说，实在有些过早，不过, 美丽的苏格兰风光——不必说还有严寒的天气——便在她离开城堡的那一刻霎时冲散了她的瞌睡。
“格雷特小姐，这是一份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希望你会喜欢。”
前一天的晚餐桌上, 这个被她爱上的, 不苟言笑又木讷严肃的男人, 难得地用她从不曾听过的温柔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同时还伴随着一份精心用绸布与丝带包装起来的盒子。
梅满心欢喜地接过，以为盒子中或许会是一枚胸针, 或许会是一条项链, 或许会是任何能够暗示罗克斯堡公爵对她动心了的证据——毕竟，在那么多未婚的英国小姐与美国女继承人中，唯一被他邀请来弗洛尔城堡钓鱼的，便只有她一个人。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本黑封皮的笔记本, 上面还用烫金字母赫然写着“钓鱼记录簿”。
“如今并不是钓鱼的时节，”罗克斯堡公爵似乎是误解了她脸上愕然的神色，耐心地解释道，“因此你很有可能会毫无收获——然而，倘若有的话，那么这本记录簿便能帮助你记下日期，鱼的种类，还有重量。”
梅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的话，意识到当他给自己寄来邀请时，他的确是真心地想要教导她钓鱼，而非如她和她的父母相信的那般，以此为借口而接近她——要知道，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在梅收到罗克斯堡公爵的邀请以前，苏格兰就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罕见的大雪，尽那场大雪对伦敦的天气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也没让苏格兰的河流结冰，却足以让对钓鱼不怎么精通的梅明白此时该是打猎的季节，而非坐在雪堆里举着钓竿。
因此，在这天早上，耐着性子听罗克斯堡公爵兴致盎然地讲解该如何判断是否有鱼上钩整整十分钟以后，梅还是按捺不住地打断了他，“公爵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但我实在不能理解，您为何要在一个非常不适宜钓鱼的季节邀请我过来呢？我了解到，下午路易斯公主将与其他她带来的宾客到达弗洛尔城堡，您该不会也为他们安排了钓鱼作为娱乐项目吧？”
“我很抱歉，格雷特小姐。”
就像是某种英国人的条件反射一般，罗克斯堡公爵立刻说道，在梅看来，道歉是英国人万能的答案，任何他们不想回答的问题，都会伴随着一句“我很抱歉”。
“如果我的邀请给你造成了不快，你与你的父母随时都可以离开——”
“不，公爵大人，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梅有些懊恼地看着他那仿佛是被永恒不变地雕刻在了大理石上一般的严肃神情，天知道为什么最受不了英国男人那含蓄内敛的性格的自己，会爱上一个将这种含蓄与内敛发挥到了极致，简直是一门看家本领的男人。本来，能与罗克斯堡公爵一同度过几个小时，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梅自然是求之不得，但这种诡异的，毫无来由的机会，即便再难得，她也感到自己难以不吭一声地接受。
“我很抱歉，格雷特小姐。”
罗克斯堡公爵又说了一遍。
“请别道歉了，罗克斯堡公爵。”梅诚恳地，几乎是恳求着说道，要是她再听到“我很抱歉”几个字一遍，她恐怕就要疯了，“如果您无法告诉我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恐怕我确实不得不离开了。”
适才还说着她随时可以离开的罗克斯堡公爵的神情登时动摇了，甚至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那好吧，格雷特小姐，”他叹了一口气，将头上的帽子一把扯下，在手中来回搓揉着，“事实是，前段时间，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你成为了马尔堡公爵夫人所创办的慈善协会的主要资助者之一，还与范德比尔特太太一起为慈善协会设立了伦敦办事部。之后，我又看到了一张你参加那个可怜的孩子，海伦&#183;米勒的庭审的照片。”
梅挑高了眉毛，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地看着对方；然而，罗克斯堡公爵似乎再一次误会了她的神情，他慌忙地摆起手来。
“请别误会，格雷特小姐，我并非有意在收集有关你的报道，只是都恰巧浏览到了，而这些——而这些——唉，该怎么说呢，让我发觉我似乎过去一直对你有着许多错误的印象，而我——我——我实际上是非常乐于将它们一一纠正的。”
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情，梅怀疑他有生之年从未一口气说出过这么长的一段话。
“冬天的苏格兰十分赏心悦目，格雷特小姐，然而我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邀请你过来与我一同欣赏这美景——路易斯公主不太可能将你列为她将要带来的宾客之一，而打猎又绝不是一个对年轻小姐有吸引力的理由。”
“于是，公爵大人您只剩下了钓鱼这个借口，尽管这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进行这项活动的季节。”梅将他手上局促地把玩着的那根钓竿接了过来，笑着回答，觉得现在的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化为一片幸福的雪花，随着迎面吹来的猛烈寒风而翩翩起舞。
“我很抱歉，格雷特小姐——噢，我很抱歉，我又说了‘我很抱歉，’想必你已经听烦了吧，对吧，格雷特小姐？噢，天呐，我很抱歉——”
梅赶在她的大脑彻底崩溃以前打断了罗克斯堡公爵。
“没关系的，公爵大人——”她干笑着，“作为赔礼，您可以教我该怎么将鱼钩甩到水里去。”
过了中午，雪花从触衣即溶的白点变成了一片片湿重的雪片，挂在任何一切它们能够攀附的衣料上，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所携带的冰寒化作一丝丝的寒气击破大衣的抵御。在罗克斯堡公爵的指导下，梅最终成功地在那本记录簿上写下了第一条记录，尽管是一条不得不放回的小鱼。她的父亲趁机便建议大家以此作为这一天的圆满结束，赶在大雪将道路掩埋以前回到城堡中去。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意，包括已经冻得手指僵硬，感到那条小鱼说不定也是被冷得昏头转向才撞上自己鱼钩的梅。于是，20分钟后，梅踩着一脚高一脚低的大雪，在罗克斯堡公爵的搀扶下回到了弗洛尔城堡之中，早已得知他们要回来的消息的女仆已经为她在炉火前放好了滚烫的洗澡水，这一古老的沐浴方式在一刻倒是给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温暖与安抚。等她换好衣服下楼时，已经是下午3点了，窗外的天气比他们赶回来时要恶劣多了，看起来简直像是将苏格兰包裹在了一个浑圆的雪球之中，而雪球又被包裹在了一块深灰色的手帕之中，而那手帕又被握在巨人的掌心里，剧烈地摇晃着似的。
“公主殿下该在什么时候到来？”梅担忧地问着正站在窗边注视着外头的罗克斯堡公爵，“这个天气看起来已经不适合打猎了。”
“是的，”罗克斯堡公爵叹了一口气，“但是，想必公主殿下与其他的宾客在大雪袭来以前就已经到达了苏格兰，此刻，除了前往弗洛尔城堡，他们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不过，毋须担忧，格雷特小姐，我敢说他们马上就能平安到达了。”
罗克斯堡公爵的预言很快成为了现实，一个小时以后，4辆马车在弗洛尔城堡的门前停下，早在路边等着的男仆纷纷撑着伞迎了上去，这其中也包括准备迎接公主殿下的罗克斯堡公爵与梅。
“对于这样的天气来说，我实在是有些太老了。”这是路易斯公主走下马车时说的第一句话，除了她以外，前来的宾客还有阿盖尔公爵，公主殿下的丈夫，以及三位阿盖尔公爵的朋友。梅没来得及得知他们的姓名与头衔，因为谁都没时间在门口像往常一般做着冗长的相互介绍，都只管在男仆的掩护下狼狈不堪地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向前走去。另外两辆马车里则是宾客们的贴身男女仆，以及他们带来的大量如今已经用不上的打猎装备。
不过，在走进城堡以前，梅的确清楚地听见路易斯公主嘱咐着弗洛尔城堡的管家——“还有一辆马车要来，”她说，“或许会稍迟一些，因此你该派一个男仆在门口守着，免得没人将他们迎进来——是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
得知康斯薇露也要前来的消息令梅十分兴奋，她迫不及待想要与她分享今天和罗克斯堡公爵的对话，渴望听听她对此有什么意见，最重要的是，还要与她讨论是否的确是一个罗克斯堡公爵开始对她感兴趣的征兆。然而，她左等右等，一直到晚上八点晚宴开始的时候，康斯薇露与马尔堡公爵都仍然没有出现。
“我们都很担心，亲爱的。”当她在晚餐桌上第三次不安地向罗克斯堡公爵提出这个事实，询问是否该派出一辆马车去看看他们是否出了什么问题——马瘸了，马车坏了，大雪封闭了道路——时，路易斯公主开口说道，“但是现在天气如此恶劣，即便我们想做些什么，也毫无办法。不过，往好处想想，从爱丁堡车站到弗洛尔城堡一路都是平坦的大道，两旁布满村庄，城镇。即便马车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能轻易找到住宿与食物。”
“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梅，我相信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都是聪明人，肯定早就在天气变得如此恶劣以前就找到一个能够安顿下来的地方了。”她的父亲开口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也许你也该停止这些无谓的担忧，别让它破坏了晚餐的气氛。”
梅知道她的父亲的意思——罗克斯堡公爵此时正试图与她搭话，她却因为想着康斯薇露而心神不宁，总是三番五次地打断了才开始的话题，这自然是不利于增进她与罗克斯堡公爵之间的关系的。然而，不知怎么地，梅无论如何都没法将这毫无理由的忧虑从自己心中抹去，在晚餐接下来的时间中，她没再提起康斯薇露的名字，却没有一刻不是想着后者与她的丈夫的安危。
两个小时后，大雪终于停住了，梅便立刻冲出了会客厅，刚好截住了正从餐厅中走出，享受完雪茄与威士忌的男士们，再一次向罗克斯堡公爵提出了希望他能派一两个仆从外出去打听康斯薇露与马尔堡公爵的消息的请求。
“看在老天的份上，”从罗克斯堡公爵身边走过的阿盖尔公爵听到了她说的话，禁不住笑了起来，“格雷特小姐，你可真是一个小操心鬼——别再担忧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了，这可是苏格兰，人们总是乐于在暴雪天中收留湿漉漉的陌生人，不管他们是否是尊贵的公爵与夫人。”
“谢谢您，阿盖尔公爵，指出苏格兰人民热情好客的这一点。”罗克斯堡公爵说，“但我想，格雷特小姐恐怕不会轻易就被这个理由说服。能否请你告诉我的母亲，我马上就会去会厅陪她？我只是需要几分钟，让格雷特小姐安心一点。”
阿盖尔公爵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等他一走，梅便立刻开口了，“如果你认为让男仆在这种天气出去打听消息太过危险的话，我可以自己去，这个城堡里没有比我更好的骑手了，如果我全速驰骋的话，最多只需要两个小时，我就能回来了。在这样的天气下，没人会驾着一辆马车在室外乱跑，因此只要康斯薇露与公爵留下了任何痕迹，都将会非常明显——”
“如果这是一件对于男仆来说都过于危险的任务，你认为我可能允许一位柔弱的女士去做这样的事情吗，格雷特小姐？我明白你对你的朋友的关切，可是——”
“不，您不明白，公爵大人。”梅焦躁地回答道，“我必须要知道他们如今是安全的——”
“好，格雷特小姐，如果你认为我不明白的话，那就向我解释为什么你这么急切地想要找到他们。”罗克斯堡公爵拉过了一张扶手椅，让全身微微颤抖的梅坐下，将她冰冷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手里——这自然是十分越矩的行为，更不要提此刻他们周围没有任何一个监护人存在，但梅已经顾不上去在意这些细节了，“今日，在你的请求下，我告诉了你为何会带你去钓鱼的理由——尽管那对我而言是一个十分难为情的承认。那么，我能否要求你在此刻也为我做同样的事情，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在这样寒冷的雪夜也要不管不顾地前去寻找他们？”
“我有着非常糟糕的预感，公爵大人，我知道这么说很可笑——”
“不，格雷特小姐，我并不这么觉得。只是，如果这份预感强烈到能让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的话，我猜测这其中至少也包含着一两个理性的驱动吧？”
罗克斯堡公爵低声说着，尽管他的声音仍然如同死水一般古板平静，但却有某种温暖的细流从他温和的语气中，穿过双手，淌进了梅的心间。
“我在晚饭后，去了马厩中找到了今日载着公主殿下还有其他宾客前来的马车夫们。而他们告诉我，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的马车是与大家一同离开的。然而，等到他们离开爱丁堡，走上大路时，公爵与公爵夫人却一直没能追上他们——哪怕中间有一段路十分平坦，前后500码距离之内的马车都能看到，而按理说，公爵与公爵夫人的马车绝不该离他们那么远。”
“也许他们的马车在爱丁堡就出了故障。”罗克斯堡公爵说。
“即便您的假设是真的，公爵与公爵夫人也会给罗克斯堡郡邮局发一封电报，好让您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我了解公爵夫人，倘若她没法及时赶来弗洛尔城堡，她一定会想办法通知这儿，好不让城堡里的人平白无故地为她担忧。”
“但是，她也有可能是在半路上求助了一户独居的猎人，这么一来便没法通过邮局的电报或电话联系到这儿了。”
“那又该如何解释公爵夫人的马车无缘无故地落后了公主的马车那么远——”
“也许马车临时需要更换一匹马，这不是什么需要发电报说明的事件，却有可能造成半个小时以上的延误，使得他们无法赶在天气变得十分恶劣以前到达城堡。”
罗克斯堡公爵没有丝毫不耐烦。梅知道他所提出的可能性都也许会是如今的事实，但她还有一个深埋在心底的原因没有说出——尽管她深爱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在这件事上相信对方，她怀疑康斯薇露正在提防某个贵族，而罗克斯堡公爵则可能出于各种原因，与那名贵族身处同盟，而她不想令得他为难。
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人试图陷害康斯薇露，是当她在伦敦听说了一则公爵将她赠送给艾略特勋爵当做情妇，而以此换取政治地位的流言时。她开始对此秉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她也看了那篇由博克小姐撰写的报道。但随即她便意识到，以康斯薇露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晚宴上展示出的性格而言，她是不可能同意自己的丈夫将自己像一件货物般卖出的。
但这的确是一个恶毒至极的传言，也证明了如果它是被刻意散播出去的，那么主谋者对康斯薇露所抱有的心思便不言而喻了
第二次，是在慈善晚宴上，梅宁愿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也不会相信路易莎小姐的到来只是一个“巧合”，当然还有那天晚上威尔士王子等同于直接证实了伦敦传言的举动。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差一点便毁了康斯薇露的慈善晚宴。第三次，则是在慈善晚宴的募捐环节之前，康斯薇露突然更改许多了她才在午餐时告诉自己的规则，让梅感到了一丝蹊跷；等到后来，康斯薇露在慈善晚宴最后一天的会议上反复强调慈善协会内务保密的重要性这个行为，终于让梅明白了她更改规则是为了将一部分人排除在这个在未来将会与她联系十分紧密的慈善协会以外。
也许她是在胡思乱想，也许这都是偏离事实的猜测，但是无论如何，康斯薇露有一个十分狠辣的对手这一点毋庸置疑，而谁也不能说她此刻的“失踪”与此全然无关，毕竟，就连从不关心政治的梅也知道马上就是马尔堡公爵发布在上议院的初次演讲的重要时刻，而对方很有可能不希望公爵阁下出席那一场会议。
“我更宁愿相信我的预感，罗克斯堡公爵。”犹豫再三，梅还是忍住了将这个理由告诉眼前这位看似稳重而值得依赖的男人的冲动，低下了头不敢接触对方的目光，“如果您不愿意让我单独出去寻找他们——那么能否请您安排一辆马车带我去镇上邮局？如果我在来时的路上没有看错的话，那儿似乎离城堡并不远。”
“当然可以，格雷特小姐，无论什么时候，邮局里都会留下一个人值班，免得收到紧急的电报而无人回复。请在此静待几分钟，我这就去吩咐我的仆从——”
“公爵大人——”
“怎么了，格雷特小姐？”向外走了几步的罗克斯堡公爵转过头来看着她。
梅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她询问完马车夫准备回到城堡的时候，看见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悄无声息地偷偷牵走一匹马，奔驰着消失在大雪夜的景象。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一下，“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公爵大人。”
20分钟后，在罗克斯堡公爵的陪同下，梅赶到了邮局，谢天谢地，电话还能用——她知道自己将要打给谁，不是范德比尔特太太，那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特别如果她的担忧的确没有成真的话；但又必须是某个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联系十分紧密的人，才能够在意外果真发生及时联系上康斯薇露的家人。
“晚上好，接线员，请帮我接通伦敦——”
梅低声说出了地址。
“你好，请给三楼新时代杂志社的玛德&#183;博克小姐留下一则消息：请她得知这则消息后，迅速回电苏格兰罗克斯堡郡的凯尔索邮局，梅&#183;格雷特小姐正在急切地等候。请告诉她，这通电话事关——”
她顿了顿，想起了康斯薇露使用的那个假名，这种时候不透露她的身份或许会是一个更加保险的方式。
“她的朋友，伊莎贝拉。”

第139章 ·Maud·
当玛德收到来自梅的消息时, 已经是12月20日的中午11时左右了。
而她今日原本是不会去杂志社上班的，因为公爵夫人之前交给她的那篇探讨束腰与男权社会之间的关系的文章被新时代杂志社的编辑拒绝了的缘故，她这几天一直在与其他专门做妇女专题的报刊主编联系, 打定主意要让这篇文章被白纸黑字地印出。好不容易，《家庭女性》的主编终于在她的死缠烂打下, 同意了这天中午与她一起吃顿饭, 她却在快到达地点时发现自己将手稿遗漏在了家中，只好赶去了距离更近的杂志社，打算去取放在那儿的副本。
“博克小姐, 我这有一条留给您的电话留言。”就在她急匆匆地穿过门廊，正一步并做三阶地跑上楼梯的刹那, 史密斯先生从他的办公室中探出来头, 冲她喊道。这个和善的男人身兼数职, 他既是这栋大楼的修理工, 钥匙管理员，也是邮件收发员和门卫, 他在他的办公室中搭了一张小床, 就算是住在这儿了。
“噢，史密斯先生, 真对不起, ”玛德抱歉地笑了笑, “我恐怕得等回来才能听了。”
“但是对方说这十分紧急，”史密斯先生犹豫着回答道，“对方说这事关您的朋友, 伊莎贝拉。”
这个不同寻常的名字引起了玛德的注意，除了她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这是公爵夫人采用的假名。但是，如果这与公爵夫人有关，对方为何不直接说她的称谓呢？
她疑惑地想着，终究还是收回了踏在台阶上的腿，向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室走去。“这通电话是昨晚10点多的时候，由一位叫做梅&#183;格雷特的小姐打来的，她希望你听到这则留言以后，马上致电苏格兰罗克斯堡郡的凯尔索邮局。”
“她详细说了是什么事吗？”玛德不由得更加迷茫了，梅怎么会有任何关于公爵夫人的紧急事件要告诉自己呢？后者此刻应该在温莎城堡中，接受着女王陛下招待才是——不过，她昨天倒是听说温莎城堡中似乎出现了一名入侵者，也许这就是梅打电话过来要告诉她的事情，玛德想着，有些不情愿地拿起了听筒，一边向接线员报着地址，一边焦躁地透过玻璃盯着走廊上的落地钟——还有20分钟，她与主编的会面就要迟到了。
她下意识地从手包中抽出了一根香烟，放到了嘴唇上，那淡淡的烟草味令她安心了下来。然而，等她拿出火柴的时候，却被史密斯先生阻止了。
“您知道我不能让您在这儿吸烟。”他悄声说着。
“该死。”玛德轻声骂了一句。电话立刻就被接通了，看来梅似乎安排了一个男仆在旁边等着，但他仍然要跑回弗洛尔城堡中去通知对方前来接听电话，而天知道那要多久，没法吸烟只让这个过程变得更加的漫长而难以忍受——
20分钟过去了，就在玛德决定挂断电话前去赴约的前一刻，梅熟悉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话筒的另一边，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地恐惧，而且似乎还曾哭过，在头几分钟的谈话里，玛德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直到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公爵与公爵夫人失踪了，然而却没有任何人认为他们失踪了。
他们本该与邀请他们前来的路易斯公主一起抵达弗洛尔城堡，却迟迟没有露面。由于天气的缘故，罗克斯堡公爵一直等到早上7点，才得以派出几个男仆外出打听公爵夫妇的消息，他们在车站带回了一封公爵夫人留在那儿的亲笔信，上面说她由于前一天与公爵起了些争执，想要一个人在苏格兰散散心，便不参与将在弗洛尔城堡举行——当然现在也因为天气原因而取消了的——打猎活动了。
因为那封信，尽管公爵与公爵夫人在前来苏格兰的火车上明显已经和好了，路易斯公主以及剩余的宾客都认为，公爵恐怕是陪着公爵夫人单独出去游玩了，因此才没有出现在弗洛尔城堡，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但是梅并不这么认为，尽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公爵夫人确实有可能脱离了原本的计划，如今正在苏格兰的某个角落中与公爵享受着夫妻间的甜蜜时光。同样不这么认为的还有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沃克小姐，她昨晚就离开了弗洛尔城堡，沿着从凯尔索通向爱丁堡的道路寻找着公爵与的公爵夫人的踪迹——不用说，自然是一无所获——直到今天早上才赶回来。不过，她倒是直接向梅否认了任何公爵夫人会与公爵单独出去游玩的可能性，等梅将那张纸条拿来给她看以后，她更是在第一时间认定那绝非由公爵夫人亲手所写（尽管在梅看来那的确与公爵夫人以往写给她的信件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而是被他人所仿造的。
然而，倘若这张让其余人都坚信公爵夫人并非失踪的纸条是伪造的，那么就说明公爵与公爵夫人此刻消失是有意所为——更让梅感到恐惧的是，这个人必然是此刻正待在城堡中的宾客，亦或是某个受到了指使的仆从。且不谈公爵与公爵夫人前来苏格兰完全是由于路易斯公主一时兴起的邀请，他们之间的争吵也只有少数几个被邀请去温莎城堡的宾客知道，而且距离苏格兰之行的时间极短，几乎容不下任何精密的计划安排——尽管如此，公爵与公爵夫人仍然“成功”地失踪了。
玛德马上就意识到这样的境地对梅来说有多么两难，有几个人会相信两个年轻女孩在这种事情上的判断？果然，偷偷将此事告诉了自己唯一能信任的母亲的梅与格雷特太太陷入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格雷特太太不满自己的女儿在意一个已经不需要担忧的朋友远远多于自己的婚姻，而梅则认为她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最后，为了不惊动他人，让这一切的幕后凶手察觉梅已经得知了些什么，梅只得假装听从了母亲的安排，乖乖留在城堡中，帮助罗克斯堡公爵招待宾客，幸好她昨晚留下的这则留言让她有了可以合理离开城堡，将如今发生的一切告知自己的机会。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该告诉范德比尔特太太吗？”梅压低了声音，忧虑地问道，“沃特小姐再一次前去爱丁堡车站打听消息了，看是否有人还记得公爵夫人的马车向哪个方向离开了。但我怀疑她根本问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公主殿下前来得非常低调，根本没有人知道火车的头等车厢里除了几位贵族以外还坐了一位皇室成员。而且你也知道苏格兰人是什么样子，他们对什么都热情，就是除了贵族和皇室。”
“不，我不认为公爵夫人与范德比尔特太太之间的母女关系亲密到她可以为我们提供任何对现在有帮助的信息，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更何况，我们现在手上能够证明公爵与公爵夫人的失踪并不单纯的只有沃特小姐的一面之词，我们不能百分之一百地确定他们如今身陷危险之中。”玛德的脑子如今转得飞快，思索着每一个在如今已知的情形下可能会有的结果，而这只让她越发想要点燃手指上的根香烟，至于那顿与《家庭女性》主编的午餐，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你在弗洛尔城堡中等着，一旦有任何消息，就打电话来留言给史密斯先生——我只是在慈善晚宴上向你提及了他几句，没想到你竟然记住了他的存在——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完，玛德迅速挂上了电话。一直等在外面的史密斯先生终于能够回到他的办公室中，“我希望一切都没事，”他关切地问道，“您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博克小姐——”
但是玛德没有时间与他闲聊了，更重要的是，她此刻急需着一只香烟，才能继续下去她的思考——几秒种后，冲到人行道上的玛德不顾周围男士向她投来的鄙夷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烟，唇齿间的淡淡涩香安抚了她紧张的神经，让她再一次听到了自己大脑正常运转的声音。
没有费多大的力气，玛德就打听到了艾略特勋爵如今正住在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的皇家套房中的消息——对于一个以新闻报道为生的记者来说，这样门路就像随身携带的手包一样是必需品。不过，对于像玛德这样深知自己外貌优势的女人来说，她获取信息的渠道倒是要更加特殊一些，来自一个根本不知道已经迷恋上了自己，还把对自己的爱恋当做是一个女孩对一个女人的依恋之情的贵族小姐。
“是艾略特勋爵要求我过来的。”
她如此妩媚地笑着对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为艾略特勋爵指派的管家说道，而这招出人意外的好用，不需要她再做更多的暗示或说更多的话，对方就亲自将她带到了套房内——看来像这样来到艾略特勋爵的住处的女孩还真不少，玛德在内心冷笑地想着。
她径直走到了套房的最深处，推开了卧室的木门，一眼便看见了艾略特勋爵搂着一个与公爵夫人有几分神似的女孩，享受着对方用嘴唇奉上早餐的景象。她的突然出现吓得那个女孩不轻，她尖叫了一声，一块圆圆的小面包从她的口中掉下，蜿蜿蜒蜒地滚到了玛德的脚边。
“玛丽，你先走吧，”显然已经认出来她是谁的艾略特勋爵沉声说道，“我会派人给你送口信的。”
或许是因为担忧自己是艾略特勋爵的未婚妻，亦或是名正言顺的情人，那个女孩不敢说点什么，抓起浴袍将自己裹住，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而艾略特勋爵则是拿开了早餐托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与初次见面的夜晚截然不同，充满了鄙视的冷漠。
“怎么，博克小姐，”他懒洋洋地开口了，“你这辈子唯一能挖掘到的另一个爆点新闻就是前来我这儿看看我是否偷偷暗恋着其他好友的妻子吗？”
“据我所知，勋爵大人您的上一段爱恋还没有结束呢，”玛德轻蔑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个正手忙脚乱地将裙子往身上套的赤|裸女孩，反唇相讥道。
“给我一个继续听你无耻的话语，而不是立刻让仆从将你赶出去，从此以往你都会被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拒之门外的理由，”艾略特勋爵不耐烦地说道，“你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了，至少欧洲有半打的贵族与皇室会感谢我是如何将一只蝗虫抵挡在了他们的污点历史之外。”
“我们可以一直玩这个相互嘲笑的游戏一整天，又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下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被动失踪的可能性有多大。”玛德感到自己的手指又蠢蠢欲动地想要往手包中伸去，但是在确定艾略特勋爵能够提供帮助以前，吸烟都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她便只好忍着，“这是你的选择，艾略特勋爵。”
“如果他们失踪了，难道你不该与温莎城堡的皇家侍卫们谈谈吗？我敢说你还是能在他们中间找到一两个愿意为女人大张的腿而张开嘴的男人的。”艾略特勋爵掀开被子，露出底下□□的躯体，但玛德只是换上了一副会让任何男人怀疑自己裸|露出的部位尺寸的讥讽神情，完全没有转开视线，“还是说，你认为我是如此发狂地爱着公爵夫人，以至于我就是那个伦敦城里人人议论纷纷的温莎城堡入侵者，将她掳走并藏在我自己居住的酒店套房中——不仅如此，我还当着她的面，带回了一个女孩。噢，天呐，想想看，这会是一篇多么精彩的报道——在你的梦里。”
“我不是为了写报道而来，就如同公爵夫妇也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仍然在温莎城堡之中，他们接受了路易斯公主的邀请，前往苏格兰去打猎——只不过，他们一下火车就失踪了，从此再也没人见到他们搭乘的马车。公爵夫人在车站留下了一张声称要去散散心的纸条，但她的贴身女仆声称那是伪造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已经走进盥洗室的艾略特勋爵猛然转过身来，半是狐疑半是愕然地看着她。
“梅&#183;格雷特被罗克斯堡公爵邀请了过去，她告诉了我这一切，因为她与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如今是那儿唯二两个相信公爵与公爵夫人的消失并不单纯的女孩，但没人相信她们说的话，因此也没人试图去打听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她将梅告诉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艾略特勋爵又讲述了一遍，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逐渐将他脸上的神色洗去一分厌恶，一分疑惑，一分愕然，到最后，等她说完的时候，那张脸上除了凝重，什么也没有剩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道，“你知道我很有可能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那是因为我本来以为你会知道点什么，但从你甚至不知道他们去了苏格兰这一点来看，你恐怕也提供不了什么——”
“不，你来找我是对的。”艾略特勋爵打断了她的话，抓起一条皱巴巴的，显然是昨晚穿过而还没来得及被男仆收拾走的裤子，往腿上一套，接着又抓起了一件衬衫，“告诉格雷特小姐，他们的确失踪了——哪怕以我的名义，也要说服罗克斯堡公爵开始派人出去寻找他们！”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艾略特勋爵已经一边穿上衬衣，一边走到了套房的大门口，而玛德则疑惑地跟在他身后，接连不断地询问着诸如“你怎么知道？”“你现在要去哪？”“有什么我能做的”等等问题，但没有一句得到了解答。就在她打定主意要让对方至少说出他要去哪时，已经迈出门的艾略特勋爵又折返了回来，一脸严肃地询问着她。
“你报警了吗？”
“当然没有！”玛德恼火地回答道，“直到与你谈话以前，我都不敢确定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而你要是有那么一点绅士风度亦或者是贵族做派的话，你至少也可以向我解释两句你为什么认定他们的确是失踪了！”
“那就好。”艾略特勋爵完全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现在想想，这件事情必须低调进行，告诉格雷特小姐，她必须说服罗克斯堡公爵，但她也必须同时说服罗克斯堡公爵保守这个秘密。”
丢下这句话，艾略特勋爵便大踏步地向外走去，玛德一路追随着他，仍然毫不气馁地向他询问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但艾略特勋爵只是紧抿着嘴，板着脸，一个字都不肯再说出，直到他们来到酒店门口，艾略特勋爵直接跳上了他的管家在门口为他备好的马车，而车门则在她的面前重重的关上，玛德才不得不停下她的步伐，泄愤地狠狠敲了两下玻璃车门，但艾略特勋爵甚至没有侧目看她一眼，随即，玛德只听见他说——
“格罗夫纳广场19号，谢谢。”
她愣住了，因为实际上，她恰好知道谁如今正居住在那栋房子当中，她的门路——那位可爱的贵族小姐前几天才向她提起过——
路易莎&#183;菲茨赫伯小姐。

第140章
艾略特会知道这是路易莎小姐目前的住所, 纯粹只是一个巧合。
以菲茨赫伯如今困窘的家境，已经无力支撑他们在伦敦的别宅，早在几年前便已变卖, 更不用说购买格罗夫纳广场19号这样奢华的房产。艾略特眼前这栋典雅的石砖建筑实际上属于菲尔德家族，而杰弗森&#183;菲尔德先生则大度地将它让给了自己的未婚妻, 作为她待在伦敦时的居所。
按理来说, 这种行为在英国上流社会并非不能接受，只是杰弗森&#183;菲尔德先生仍然将这栋房子也当成是自己的家，随意来去留宿的行为倒是悄悄在上流社会引起了非议, 当罗斯贝尔小姐将这件事当成一件笑谈告诉艾略特时，她还讥讽这便是依靠自己未婚夫的财产而过活会带来的结果。
路易莎小姐在小会客厅中接见了艾略特, 当然, 她并没有让对方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入, 她的管家第一时间便拒绝了艾略特希望与她见面的要求, 直到他要求对方为自己转达一条口信，路易莎小姐才允许他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进来。不用说, 理由自然是最近舞会晚宴甚嚣尘上的流言。
“如果路易莎小姐拒绝见我, 那么她一定会后悔的。”
是艾略特要求管家告诉路易莎小姐的话。
他几乎能够肯定，无论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如今遭遇了什么, 都必然是她的所为。
而他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不仅是因为他恐怕是如今唯一一个有能力拯救他们的人, 也并不全是因为他心中曾对康斯薇露怀抱过的深切爱恋，最根本的原因仍然是因为——
阿尔伯特是他最好的朋友，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你从未给过我不该信任你的理由。”他上一次与阿尔伯特谈话时, 对方如此告诉着他。
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己，哪怕得知了自己的确曾爱着他的妻子，哪怕知道康斯薇露与他独处了一个下午，哪怕自己是个劣迹斑斑，散漫放荡，嗜酒如命，情妇成群的花花公子，从未有任何一个与他同龄的贵族勋爵对他怀有过一丝尊重，阿尔伯特也始终以真诚相待。
当博克小姐告诉他这两人的情形时，艾略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选确实是库尔松夫人——目的则是让阿尔伯特困在苏格兰的大雪中，错过在上议院发表初次演讲这样重要的事件。然而，他很快便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么做对阿尔伯特的政治生涯伤害实在可以忽略不计——倘若他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而错过了初次演讲，那对他的形象损伤并不大，也许会影响他在外交部门的就职，但从阿尔伯特与他的那次谈话中前者向他透露的内容来看，他将要获得的那份秘书工作实在没有什么什么可失去的风险。
这个必须要在短时间内便做到天衣无缝，面面俱到，同时伴有一定风险性，容易将自己暴露出来的计划，倘若结果只是为了让阿尔伯特错过他的演讲——更不要说担任主要因素的是不可预测和操控的天气——那么未免也太不值得，不像是一出手，便逼得他父亲不得不拉着老脸四处收拾残局的库尔松夫人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库尔松夫人，如果目的并不是要陷害阿尔伯特，那么会是什么？
艾略特十分了解女人，或许可以这么说，他了解大部分的女人。他知道她们最想听到什么，知道如何找到能够击破她们心房的弱点，知道如何能让她们敞开心扉，说出就连对神父也不敢告解的秘密——至少康斯薇露就的确向他承认了她绝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身世来由。而对于路易莎小姐，也是这般，无论她若打算如何应对自己，艾略特心想，那么他必须也按照对方的游戏去玩。他只有在这个过程中发掘出了她为何要做出这等行为背后最深切也是最原始的驱动原因，才有可能说服她将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如今的下落告诉自己。
否则的话，在苏格兰如今的严寒下，他们是无法撑到第三天的到来的。
“艾略特勋爵，下午好。没想到竟然能得到您的拜访，真是令人惊讶。”
穿着一身松绿色长裙，点缀以一整套精致小巧的绿宝石首饰的路易莎小姐走进了小会客厅，伴随着一声轻柔的问候。她尽管是微笑着的，但那浅褐色双眼中所流露出的每一分寒意都告诉着艾略特她有多么不欢迎对方出现在这儿。
尽管自从路易莎小姐回到伦敦以后，艾略特的确出席了一些对方也同时参加了的宴会，但由于每一场的宾客数量众多，他们实际上未能在社交场合碰面过。因此，这是自从阿尔伯特与路易莎小姐分手以后，艾略特第一次与对方的正式会面，她看起来与接近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令他厌恶的，毫无缺陷却也毫无特点的美貌。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对方如今的穿着与首饰比过去显得昂贵华丽多了，那自然是杰弗森&#183;菲尔德先生的功劳。
“下午好，路易莎小姐。的确，我们有多久未见了？”艾略特逼迫着自己露出了一个最为真诚的笑容，回答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在布伦海姆宫的晚宴上。那时，几乎每一个到场的宾客，都称赞着你与马尔堡公爵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呢。”
“那是太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艾略特勋爵，请原谅，我已经记不得了。”路易莎小姐坐了下来，她的膝盖紧贴着椅边，身子向另一边侧去，只是低头为自己沏着茶，并不抬头看来，“要牛奶，还是糖呢，艾略特勋爵？”
艾略特垂眼打量着她，知道她这个姿态意味着她此刻就是一座重兵把守的堡垒，既不会允许内部的情绪与思绪漏出分毫，也会毫不留情地反杀着任何来自外界的攻击，然而，这么做也使得她拒绝讨论有关阿尔伯特的话题，尽管正常而言，她不避讳这个名字，才不会让人误会她如今还对阿尔伯特念念不忘。不过，也就意味着，如今，这是一个会引起她的情绪波动的名字。
即是说，她知道阿尔伯特如今的遭遇，艾略特在心中肯定了这一点。
博克小姐所提到的那张纸条，是艾略特将怀疑转移到路易莎小姐身上的第一个线索。
那张纸条暗示了康斯薇露因为与阿尔伯特的争执而想要单独散散心，而她的确也因为争执而告诉了自己贴身女仆为自己单独准备一辆马车。但博克小姐却明确地告诉了他，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在火车上便已和好，路易斯公主证实了这一点——那就意味着，康斯薇露如果不想与公主殿下一行人继续一起活动，也绝不会留下一张以争执为理由的纸条。那只意味着一种可能性，写下这张纸条的人，并不知道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已经和好，而此人想达到的目的是——
掩盖康斯薇露——也只有康斯薇露一个人的——单独失踪。
但令这个人没有想到的是，阿尔伯特也登上了那辆原本只该有康斯薇露一个人的马车。等此人得知这一点的时候，恐怕计划早已超出了掌控，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已经消失在了苏格兰的某处。
“都不要，谢谢您，路易莎小姐。”艾略特拒绝了，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用来解渴与维系生命的只合该是威士忌，而不是寡淡无味的茶水，“倘若您已经不记得了，也并不奇怪，那毕竟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但我想，除了您以外的其他宾客，尤其是公爵自己，是绝不会忘记您那一晚风姿卓绝，美貌无双的。”
“我想，您特意前来这儿拜访我，定然不是想要与我叙旧的吧，艾略特勋爵？”
她的语气温柔得好似一名母亲正在哄着孩子入睡，神情则是疑惑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楚楚可怜，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能够激起这个世界上哪怕最铁石心肠的男人的怜惜与呵护。想必菲尔德先生就是在这样的表情的魅惑下，艾略特心想着，才会容忍自己的未婚妻竟然会与阿尔伯特单独见面这种行为的吧。
然而，这世上有一类男人，比铁铜与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男人还要更难打动，他们见识而又拥有过太多，因此无论多么完美的魅惑都难以撼动内心，只有像康斯薇露这般辛辣而又少见的异国香料，才有可能对麻木的味蕾造成刺激——尽管，她是从劣等的胡椒树上长出来的藏红花。
“自然不是，”艾略特说道，“我前来，是因为一则我认为您会有兴趣想要听听的消息。”
“我实在难以想象您会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消息，不过请您但说无妨。”路易莎小姐的回答无可挑剔，声音平静又和缓，但她匆忙放下手中茶杯的行为对艾略特来说则全然暴露了她此刻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将要告诉她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康斯薇露失踪？
是艾略特思索的下一个问题，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康斯薇露失踪几天，对这个人来说会有什么好处？
答案是：没有。
阿尔伯特看到那封信后，倘若他确信那就是由自己的妻子亲手所写，那么他或许会按照原定计划与公主殿下等人一直在弗洛尔城堡待到21号，再一同赶回温莎城堡赴女王陛下的晚宴。这期间他或许会十分担忧，但以他那沉闷内敛的性格，多半不会去寻找自己妻子的踪迹，以免打扰到她。然而，倘若到了22号还没有对方的消息，他必然会开始着急，并且会大规模地开始寻找康斯薇露——到那时，无论伪造了她的失踪的人在这几天中是如何安置她的，都必须将她放出来，并且面对着自己的计划会被揭穿，同时被抓住的风险。
而这个问题的结论推翻了前一个问题。
没有人想要康斯薇露失踪，但有人想要康斯薇露死去。
以意外的方式。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有着暴露自身的风险，此人也要在车站留下那张纸条，为的就是要确保没人会去寻找康斯薇露的下落，而等到有谁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他们所唯一能找到的便是已经在大雪中冻僵了的尸体。
而再结合博克小姐所说的，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没有找到任何康斯薇露的马车从爱丁堡火车站前往弗洛尔城堡的踪迹，艾略特可以肯定那辆马车载着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的马车从一开始就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阿尔伯特从未拜访过弗洛尔城堡，艾略特知道这一点，而康斯薇露则更不必说。因此他们根本无从察觉马车所走的道路是错误的。
最终，这一切恐怕会被伪造成一场马车事故。
而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人，不仅要对阿尔伯特的性格了如指掌，也必须有接触到康斯薇露手写信件，以及第一手情报的渠道，更重要的是，有着要杀死康斯薇露的动机。
而库尔松夫人与路易莎小姐各占一半，单凭各自的力量，她们谁也无法完成这个计划——然而，艾略特心知，这两个人并非没有合作的可能，库尔松夫人或许会想要从路易莎小姐的口中打听到阿尔伯特的弱点，而路易莎小姐或许会想要利用对方而除掉康斯薇露。既然如此，那么就很有可能，其中的某个人，利用了另一个人手上握有的信息与手段，从而完成了这个计划。
库尔松夫人必然在康斯薇露的身边安插了间谍，艾略特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他一直以为对方是趁着前段时间布伦海姆宫大肆扩展仆从数量时将自己的眼目安插了进去，然而，从如今对方能拿到的消息的私密程度来看，她收买的不是阿尔伯特的贴身男仆，便是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在马车上做手脚，乃至于贿赂马车夫，让自己的主人踏上一场死亡之旅。
然而，倘若库尔松夫人的终极目的是想要康斯薇露死去的话，她便不会如此费尽心机地想要布下一场将会令康斯薇露颜面尽失，名誉扫地，地位全无，从此将会被上流社会拒之门外的毒局了。艾略特笃定，比起康斯薇露死去，她恐怕更宁愿看到对方被她的阴狠计谋长久地折磨着。
那么，就只剩下了——
艾略特注视着眼前这个美得就像是从**尸体上开出的花一般的女人，露出了忧虑的神情——那并非是伪装出的，用他最为低沉的声音说道，“恐怕，马尔堡公爵出事了，路易莎小姐。”
阿尔伯特是艾略特如今唯一能够利用的筹码。
倘若那辆马车上只有康斯薇露一个人，他今天即便一根一根地敲断路易莎小姐全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拿出西班牙人折磨异教徒的所有可怖手段，恐怕也不能从这个女人口中套出任何消息。她留下了那张极有可能追溯回她的字条，她与一个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出卖她的贵族夫人合作，这一切都说明了她把康斯薇露的生死远远放置在了保护自己周全之前，但阿尔伯特——她对他的妻子下此狠手的原因必然与他有关，而这场谈话至今她的一言一行也向艾略特证明了她还深深在意着阿尔伯特，因此这也是唯一能击破她的心理防线的武器。
一定要撑住，阿尔伯特，康斯薇露。
艾略特在心中默念着。
相信我，而我绝不会让这成为一个你们无法再继续信任我的理由。

第141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 醒醒。
她有些恍惚地睁开了眼睛，几秒钟，胳膊与大腿才开始用刺痛与蚂蚁般的噬咬尖叫着宣告自己的存在。伊莎贝拉想将阿尔伯特从自己的身上移下去, 却发现每传输一分力气到手指上，都只是在加速自己的痛苦。
对不起, 我又睡了过去。
她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 尽管只是发生在脑海中的对话，她也能听到自己的有气无力。
我想要让你休息。康斯薇露充满歉意与担忧地看着她。但你明确说了要我在你每次昏睡过去的时候都叫醒你。
是的，谢谢你这么做。
伊莎贝拉在心中说着, 勉力将自己的一只胳膊从阿尔伯特的头下抽了出来，试探了一下对方的体温——仍然滚烫的吓人, 甚至比她坐下来休息以前温度更高了。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该出去弄点雪来, 替他降下|体温, 但她实在没有任何力气了——她算不准距离她与阿尔伯特掉下悬崖以后已经过了多久——一天, 两天，还是三天——她的大脑被寒冷, 饥饿, 与缺乏睡眠折磨得虚弱不堪，有那么几个小时, 伊莎贝拉甚至开始怀疑康斯薇露从未存在过, 她只不过是一个自己在绝境中幻想出来, 能与自己对话，好让脆弱的神经不至于崩溃的存在。
但她至少清楚地知道着一点——她与阿尔伯特很快就会死去。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苏格兰猎人小屋内。
伊莎贝拉，醒醒。
寒气像一把长剑般突然刺进了她的额头, 伊莎贝拉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刚好看见她面前的康斯薇露正将自己的手收回去，才知道自己似乎在转瞬间又失去了意识。她深吸了一口气，企图用仿佛千万根针般扎进口腔的冰冷空气使自己清醒一些，抬头向康斯薇露看去，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左一偏，落在了康斯薇露的右手臂上。
就像是谁用威力强大的霰|弹|枪冲着那珍珠灰色的修长胳臂射了一弹，只在上臂留下了焦黑的，仿佛是被火烧过一般的丑陋疤痕，以下的身体部分全部消失了。注意到伊莎贝拉愣愣的视线，康斯薇露将身子向另一边侧了过去，尽管这无济于事，伊莎贝拉仍然能看到那可怖的痕迹——我又不是真的失去了一只手臂。她在心中柔声说着。我已经是鬼魂了，这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不，是有的。
伊莎贝拉知道。
在那颠覆一切的一刻发生之前，她正兴致勃勃地向阿尔伯特诉说着《霍比特人》的结局，她还记得眼前这个正躺在自己怀中昏迷不醒的男人是如何不依不饶地向自己纠缠了许久为何他从未听说过J.R.R.托尔金，一个有才华到能够写出如此扣人心弦而又精彩绝伦的故事的家这个问题，逼得她不得不将J.R.R.托尔金包装成一个定居在美国的，怀才不遇，正在接受范德比尔特家资助的英国作家，才勉强打消了阿尔伯特的疑窦。然而，她还没来得讲到比尔博的故事又是如何在他的侄子弗罗多身上继续下去，就感到马车忽然极其剧烈地一震，力度之大，霎时间便将她从座位上抛了出去，前额重重地撞在挡板上。随即便伊莎贝拉感到整辆马车正天旋地覆地向左侧倾斜而去，而她也跟着跌入坐在她左侧的阿尔伯特的双臂之中——
在那个脑子空白的瞬间，她只记得自己看见右侧的车门在抖动之下弹开了，仿佛是以慢镜头般远离他们的，被积雪覆盖的大地从车门外延伸开去——伊莎贝拉早在登上马车以前就向切斯特先生抱怨过这个似乎出了点故障的车门，然而忙于将行李箱绑好的后者似乎只当做是没有听到，最终她放弃了计较这个问题。
现在想想，那或许是良心不安之下的暗示之举，毕竟，若是没有这扇大开的车门，伊莎贝拉不认为自己与阿尔伯特活下来的几率会有多高。
就在马车即将翻滚下山崖边缘的前一刻，阿尔伯特，她的丈夫，那个曾经以虚假的爱意诱骗她，却又如今在写给她的信件结尾署上了“挚爱你的”，让她在不知所措与慌乱中带着一丝欣喜地谅解了的男人，用力将自己从他的怀中推了出去。
她跌落在山崖的边缘，然而她的斗篷披风下摆的蕾丝却钩住了向下坠去的马车，伊莎贝拉才感觉自己的双腿与坚实的大地相接触，瞬间又被扯着向后仰去，她及时拉开了脖子上的系带，却没法阻止自己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顿时便向下跌去。
求生的强烈**使得她在这一切发生的电光火石之间本能地抓住了崖边，然而这副娇生惯养的身躯怎么可能有着能够支撑自己体重的双臂，那只稍稍延缓了几秒伊莎贝拉下落的坠势，她能绝望地感到自己的手指正迅速向后滑去，无论她多么用力地将自己模糊的血肉死死地压在上面——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冷得刺骨至极，似乎都要将她血肉冻碎——抓住了她的手腕，借着那一丝力气，伊莎贝拉的身体向上挺去，竭尽全力地扬起一只手，拼命地向前摸索着，终于抓住了大雪中一块突起的石头——那上面洒落的来自马车的木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手指，让原本就被锋利的石崖割得鲜血淋漓的手掌再添了数十道新伤，但伊莎贝拉感受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积雪没过手指的冰寒，她只是死命依靠着那块石头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同时另一只手寻找着可以用力的角度——那只突如其来的，仿佛寒冰雕刻而成的手早就不知何时消失了——终于，一点点的，伊莎贝拉慢慢将自己拉回了悬崖之上。
肾上激素的效果在她放松下来的刹那便褪去了，疼痛回来了，寒冷回来了，所有的意识一同涌上，令得伊莎贝拉在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趴在地上干呕，眼前极致的黑暗与炫目的白光相互交织着，只间或出现的现实景色则似乎无法在她的瞳孔找到聚焦，就像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摄影师的镜头一般，模糊一片，晃动不已，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放在了卷筒洗衣机中搅拌，而伊莎贝拉正将自己的头塞在其中。
最重要的是，恐惧也随着感官一同回到了大脑。
阿尔伯特在哪？
她迷蒙地想着，感到心中掠过了一阵可怕至极的预感——他死了，伊莎贝拉的心中突然冒出了这几个字，他掉下了悬崖——阿尔伯特死了——他死了！
如同某个神话中的巨人突然出现，以前所未有的巨大嗓门怒吼了这句话一般，伊莎贝拉几乎可以发誓自己听到了声声传来的回音，但四周是如此地万籁俱静，连鸟叫也听不到一下，风声也从未响起一秒，只是静静地锋利刮过。这仿佛是整个苏格兰最为偏僻的角落，几乎要令伊莎贝拉怀疑上帝造人以来，是否曾有亚当的后裔踏足过这片土地。她仍然跪倒在地，但目之所及尽是高高低低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起伏丘陵与森林，千百里以内，见不到任何人类走兽的踪迹，除了雪地上零星的马车残骸，提醒着她适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梦境。
眼眶里突然传来滚烫的热意，泪水就像是泉眼里冒出的温泉一般，唰唰地滑落她的面庞。振作起来，伊莎贝拉，你要找到阿尔伯特，你要帮助自己活下去，你得动起来，她听见自己脑海中有一个焦虑的声音如此说道。快动过起来，快点开始这一切，快点站起来，快点迈动你的步伐，快点！快点！快点！
但她的身体无动于衷，哭泣是它目前唯一愿意做的事情，她可以看到自己眼泪在空气中蒸发掉的热气，能看到面前的积雪是如何被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那场景滑稽而又凄惨。如果说这是一部电影，伊莎贝拉可以肯定有一半的观众正在为自己加油打气，而另一半则正因为自己如今就是个无助地跪在雪地中流泪的女孩模样而破口大骂着。她当然想如同漫画中的英雄，电影中的超人一般，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在几秒内再度顽强的站起，但这是现实，她的本能在这个冰冷的，痛苦的，在瞬息间天翻地覆的现实面前颤抖着，胆怯着，蜷缩着，投降着，只有她微弱的意志还在坚持着，缠斗着，拼搏着，厮杀着——几秒，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百年后，伊莎贝拉终于慢慢地站了起来，她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来，接着便看见了康斯薇露——
准确来说，是浑身上下焦黑得如同上千灰烬拼凑在一起的康斯薇露，毫无生气——尽管用这个词来形容鬼魂有些奇怪——地漂浮在半空中。
在刹那间，伊莎贝拉的身体突然之间又回归了大脑的指令之下，就像是她四肢百骸的血液突然被替换成了火山岩浆一般，她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动作敏捷得如同一只花豹，“不，不，不，不，不，不，不——”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念叨从她嘴中冒出，她在康斯薇露的身前刹住了脚，不敢做出任何动作，甚至不敢呼吸，似乎生怕自己一旦呼出一口气，就会将她吹散成千万黑色的细微颗粒，就此消失在苏格兰的雪地之中似的。
康斯薇露，回答我。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向所有她相信过或不曾相信过的神祇祈祷着，向那让她重生到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恳求着——倘若我曾经做过一件值得称赞的好事，倘若我曾经帮助过一个值得帮助的人，倘若我可曾为自己积累了任何的福报与感愿，倘若我洗刷了哪怕半分与生俱来的原罪，全能的主啊，我不要求任何祝福与馈赠，我只卑微地请您将康斯薇露带回我的身旁。
还有我的阿尔伯特。
我会选择死去一万次，倘若我会重生一万次，却要活在一个没有他们的世界之中。
尽管知道那几乎是一件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伊莎贝拉却笃定着，在悬崖边千钧一发之际伸出的手，来自康斯薇露。而她也坚信着，正是为了要拯救自己，才使得康斯薇露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求你了，康斯薇露，回答我。”
她低声喃喃着，终究还是忍不住，缓慢地向对方伸出了手——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康斯薇露的手指的同一刻，一阵猛烈的狂风骤然刮起，无数雪花就如同冰棱一般向伊莎贝拉的面颊刺来，迫使她本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头向下缩着躲避。几秒种后，空气又在瞬间突然静止了下来，她这才得以再次向康斯薇露看去。
灰烬消失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当初康斯薇露拉住伊莎贝拉的那只手。也许是后者的错觉，但是她总觉得康斯薇露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淡了，倘若说以往是珍珠灰色，那么如今就像是在透明的空气上刷了一层轻微的珍珠白色，她只能看见一个浅浅的轮廓，尽管五官神态与身形依旧清晰，却给了她深深的不安感，似乎这样的康斯薇露随时都会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之中。
伊莎贝拉，我没事。
终于，她听见了那把熟悉的声音再次在心中响起。

第142章 ·Eliot·
如果不是因为艾略特在两个月前, 偶然得知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存在，那么此刻坐在格罗夫纳广场19号里他或许就连一成能够拯救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的可能也没有。
当然，等他意识到阿尔伯特并不是唯一的突破口时, 那已经是他与路易莎小姐的谈继续进行下去以后的事情了。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认为公爵阁下出事了，是一件我会有兴趣知道的事情。”路易莎小姐开口了, 她伸手将一绺长发卷在耳后, 侧脸优雅的轮廓顿时一览无遗，更让艾略特确定了她此刻的心虚，“难道您不应该第一时间通知警察, 亦或者是任何有能力帮助他的人吗？我可以如实告诉您，艾略特勋爵, 我对这件事情的兴趣, 不会比听到任何其他一位贵族出事了的兴趣大。”
艾略特知道她与阿尔伯特分手的真相。
是路易莎小姐主动离开了他, 而非阿尔伯特主动与她分手。
这即是说, 早在一年以前，路易莎小姐必然就明白了她永远不可能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个事实。她在之后的三百多个日夜里从未联系过阿尔伯特——或者至少阿尔伯特从未告诉过他对方曾有联系——还为自己找了一门再合适不过的, 称心如意的婚事, 无论何时出现在社交场合，都是一副与菲尔德先生无比恩爱的模样, 而这些都证明了艾略特对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然而, 既然如此, 她为何此时又要突然对康斯薇露下死手呢？
是她一直静静蛰伏着，等待着一个可以像如今这般完美的谋杀机会；还是说，她的想法突然发生了改变, 以至于康斯薇露突然成为了一个她需要铲除的目标？
“既然是这样，那么，很抱歉，路易莎小姐，我耽搁了您宝贵的时间，”艾略特站了起身，扣上了外套的扣子，“想必是我误会了——我一直认为您与阿尔伯特仍然是相爱的一对，只是各自出于需求而缔结了利益联姻，然而私下，您与他仍然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彼此的灵魂伴侣，或者说至少阿尔伯特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如此。但既然您这么说了……”
他装模作样地要向外走去——这是他在与数不清的女人打交道时日积月累下的经验。每个女人，无论她自身是个多么平庸，多么平凡的人，都会期望能成为某个男人——特别是自己心爱的男人——心中唯一而又特殊的存在。一旦碰到其他男人如此煞有其事一般地告诉她们这个“真相”，往往便能使得她们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就敞开心扉，即便是路易莎小姐这般心机城府深沉的女人，也无法轻易抵御这种诱惑——除非这早已便是她心中认定了的事实，无论任何人也无法动摇。
因此，倘若路易莎小姐没有阻止他，那就意味着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要将伊莎贝拉从她与阿尔伯特之间铲除，而她的计划也会更加的详实完备，他接下来只要躲在格罗夫纳广场19号附近，看路易莎小姐是否打发了任何人出门，接着再跟上去，十有**便能从那人口中得知与阿尔伯特及康斯薇露有关的消息，但若是她叫住了自己——
“等等，艾略特勋爵。”
那把娇软柔和的声音在他将要踏出小会客厅的前一刻突然响起，阻止了他前进的步伐。
而这边等同于告诉艾略特，路易莎小姐如今已经不再确信阿尔伯特对她的感情，这同时就意味着，她想要杀死康斯薇露，是最近才冒出的想法。
再详细一些，恐怕是她与阿尔伯特在慈善晚宴上见面后才萌发的计划。
思考到这里，他发觉自己又一次触到了瓶颈，他仍然不知道路易莎小姐杀死康斯薇露究竟能够为她带来什么好处——难不成，她是认为，继承了康斯薇露所有遗产，从而摆脱了经济压力的阿尔伯特，便会迎娶她成为下一任马尔堡公爵夫人吗？
不，不对，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悲痛之下的阿尔伯特又陷入了他母亲去世时的颓废模样，不曾留意到那张纸条与她之间的联系，她与菲尔德先生的婚礼也会在阿尔伯特振作起来，决定开始新生活之前举行，而在那之前，若不是百分之一百得到了阿尔伯特的亲口承诺，任何一个贵族父母都绝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女儿蒙受名誉上的损失而强行退婚。
悲痛？
艾略特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却又不知道自己抓住的究竟是什么关键，他一边苦苦思索着，一边转过身来看着路易莎小姐，同时不忘向脸颊扔上了几分迷惑的神色。
“路易莎小姐，您还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艾略特勋爵——我究竟还是，唉，您一定可以明白的，”路易莎小姐现出了左右为难的模样，那神态真实得令艾略特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可惜，这样好的演技竟然只有他一个观众得以欣赏，“我实在不能承认我对马尔堡公爵——阿尔伯特——还抱有着深切的关怀，这毕竟不是一个订婚了的贵族小姐该说出的话。但既然您的确知道我与阿尔伯特之间的——Well，当你与一个人深深地彼此相爱了那么久，自然是不可能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就轻易地完全摆脱一切残留的感情，您说对吗？”
“当然。”艾略特顺水推舟地说着，自然而然地又走回了小会客厅中坐下，拿出了他平时聆听女伴倾诉她们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苦恼时会放在脸上的诚挚神情。
“您是对的，我的确还关心着阿尔伯特——但我不知道我究竟能做些什么，”路易莎小姐拿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眼睛，“阿尔伯特如今不是该在温莎城堡之中吗？那么，想必他即便出事了，也能得到迅速而妥帖的照顾。”
这句话顿时让艾略特脊背上汗毛乍竖。
路易莎小姐看透了他的伎俩——尽管不够快，极有可能是在她忍不住出声让自己留下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用这种方式试探着她如今对阿尔伯特的感情。
她想必是猜出了自己前来的原因，因此在眨眼间便改变了自己的战术，她如今的打算，恐怕是打算利用他急切地想要拯救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的想法，来掩盖她的犯罪痕迹。
她明明知道阿尔伯特如今在苏格兰，却偏要说他在温莎城堡，就是要诱使自己来告诉她阿尔伯特的下落，从而营造出一种信息全都是由自己提供给她，而她不过是在其中稍微点拨了一下关键罢了的情形——
如果他无法弄清楚路易莎小姐行为背后所有埋藏的想法与动机，那么掌握到的信息不对等的他只会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乃至于最后有可能出现只有阿尔伯特被救回来，而康斯薇露则“死在送往医院的路上”这样的结局。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路易莎小姐，直到我听说，阿尔伯特实际上并不在温莎城堡，他与路易斯公主在前一天离开了那儿……”
“是吗？想必这又是公主殿下的一时兴起——那么您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吗？”
“噢，你是知道公主殿下的，她总是……”
在明确知道他下一步该怎么走以前，艾略特只好说着啰嗦的废话，为自己争取着一两秒的思考时间，他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活生生地被拆成了两半，一半维持着自己脸上云淡风轻的神情，有来有往地与路易莎扯着一些有的没的闲谈，无论如何就是闭口不谈阿尔伯特如今在哪，只一个劲地说着他似乎听说他伤的很重，似乎听说公主殿下打算北上，又反复强调着今年大不列颠的北部有多么的寒冷，无论如何，就是没个准话；另一半则如同榨果汁一般将自己紧紧地缩了起来，竭力思考着——
失去了康斯薇露的阿尔伯特对路易莎小姐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可能是因为她不希望阿尔伯特身边长期存在着一个女人，那样的话，她该等到康斯薇露为阿尔伯特生下了继承人以后再动手，如此一来，按照阿尔伯特的性格，他多半恐怕不会再娶。否则按照如今的情形，他必然还要再娶另一个马尔堡公爵夫人，好确保自己的头衔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难道是因为阿尔伯特对康斯薇露动心了这一点让路易莎小姐无法接受？但那样的话，她就更加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下手，康斯薇露的死去必然会无限拔高她在阿尔伯特心中的地位，以至于今后即便阿尔伯特再度回到路易莎小姐的身边，他的内心也始终会有一小块区域留给康斯薇露——破坏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变成形同陌路的夫妻，反而更能实现路易莎小姐的目的。
更何况，阿尔伯特是一个十分不擅长处理离别的男人，经历了十分疼爱他的祖父母的逝世过后，他仍然会因为母亲的去世而痛苦不已，几乎断开了与外界的联系长达半年——而他的性格也在那之后改变了许多。以上一次他与阿尔伯特谈话时后者对自己妻子如今的感情来看，康斯薇露的死亡对他的打击只会更大，路易莎小姐怎能确保那之后的阿尔伯特还能保持与之前——
等等，等等——
感到自己如同西行开拓新世界的哥伦布，一整片全新的地图突然在艾略特面前豁然开朗地展开，刹那间仿佛所有的过去都能被一条清晰的金线联系起来——如果他的记忆没有欺骗他的话，路易莎小姐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关系前所未有的亲密起来，正是在他母亲逝世后的那半年中。
他当然还记得那时候阿尔伯特脆弱无助的模样，他知道后者因为早逝的妹妹的缘故，一直与自己的母亲保持着极为紧密的关系，因此从未对此感到惊讶，在那之后阿尔伯特的性格大变，也被艾略特归为母亲去世的影响——然而，现在想想，如果这一切并不是因为第八代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去世，而是因为路易莎小姐呢？
艾略特心中涌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想起了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晚宴上，他与阿尔伯特之间的谈话——如果那个冰冷傲慢，利益至上，只将康斯薇露视为某个可以利用与控制的猎物的阿尔伯特，是由路易莎小姐亲手塑造而出的话，那就意味着她对阿尔伯特有着完全的控制。
而康斯薇露的出现则打破了这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路易莎小姐想要杀死她，一旦阿尔伯特因为失去她而再度陷入了悲哀中不可自拔，她便能如同入侵失去母亲时的阿尔伯特一般故技重施，让阿尔伯特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下。
这一次，不会再有第二个康斯薇露的出现，让阿尔伯特得以从她的魔爪之下挣脱。
尽管艾略特感到还有什么关键他没能抓住，但至少目前他得出的结论已经足够继续推进谈话前进，距离他们谈起阿尔伯特的下落已经过去了几分钟，路易莎小姐倒也真沉得住气，无论艾略特如何迂回地在话题边缘打转，她就是一副对一切全然不知的模样，甚至连猜测也不愿意做出一个——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想阿尔伯特是随着路易斯公主前往罗克斯堡公爵的领地打猎去了。但是下了火车以后，似乎就没有人再见过阿尔伯特了。”
艾略特说道，即便狡猾如路易莎小姐，他也在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解脱。
“公主殿下不认为阿尔伯特失踪了，认为他准是私下与公爵夫人享受在苏格兰的夫妻时光去了——然而，您也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没有可能的事情。因此，我才会认为，阿尔伯特并非是在游玩，而是失踪了。正如我之前向您形容的那样，苏格兰如今的天气异常恶劣，阿尔伯特还能存活多久，实在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
“要是他与公爵夫人在一起，或许我们也不必那么担心。”路易莎顺着艾略特的话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将她如今的想法——至少是，表面的想法——表露无遗，她的语气可爱地上扬了起来，听上去像是她对康斯薇露充满了崇敬之情，然而内里包裹的狠毒却让艾略特的屁股都忍不住为之冒汗，“她是一个极有手段，足智多谋，十分聪明的女人，这个世界上似乎就没有她不会的事情，大到国家律法，殖民政策，小到艺术，戏剧，乃至于经商管理。我在什么地方好像听什么人说过，似乎就连野外生存的本领，她也从那些美国的印第安人身上学了不少，想必区区一场大雪，是不可能将她困住的。”
你想要拯救阿尔伯特，可以，但你若是想将康斯薇露一同救出，做梦。
这就是路易莎话语中的潜台词。
除非艾略特能够说服她，如今阿尔伯特仍然在她的掌控之下，康斯薇露对她造成不了任何伤害，反而还会对她有利。
为何掌控阿尔伯特对路易莎小姐而言如此的重要，甚至远远超过拥有阿尔伯特对她的爱这一点？
艾略特百思不得其解地想着。
掌控？
他突然觉得这个词有些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跟另一位菲茨赫伯联系在了一起。
也就是在这时，艾略特才想起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这个名字。
不能怪他一直没能记起这个人的存在，以艾略特的身份而言，不过是一个男爵家继承人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想要认识他，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路易莎小姐可以仰仗着她的母亲是个伯爵的小女儿这一点在上流阶级为自己博得一席之地，更不要提她名声远扬的美貌，在这一点上，人们总是乐意看在赏心悦目的外表的份上，暂时地忽略地位上的不足。
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不同，即便他是继承人，即便医生很久以前便宣布斯塔福德夫人不可能再生下任何一个孩子，他也几乎从未而被邀请去过任何的贵族晚宴。而艾略特唯一知道这个男人的理由，是由于对方那可怖而恶臭的名声——
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诱骗来任何贵族少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聪明地将目光转向了那些出身富裕中产阶级的少女，他作为斯塔福德男爵的爵位继承人，对那些渴望自己的名字前能拥有一个“dy”头衔的女孩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倘若以情人的标准来说，艾略特是一个尽管情妇众多，但至少每一个都得到了他的妥帖照顾的勋爵，另一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卢卡斯男爵尽管对每一个他玩腻了的女人弃之若履，但他至少不会伤害她们分毫，那么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便是任何女人的噩梦中所能想象出的最恶劣恐怖的男人——他渴望着能够完全拥有那些女孩，而在他的字典中，拥有就意味着将一个在他怂恿下偷溜出来与自己单独见面的妙龄少女迷昏，等她们在空荡的酒店房间中醒来以后，便会发现自己不仅遭到了侵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还会在她们身上用锋利的羽毛笔沾上红色的墨水，在**下刻出属于自己的刺青印记——“E.L.F.’S WHO|RE”。
恩内斯特&#183;洛里安&#183;菲茨赫伯的婊|子。
就艾略特所知，一个女孩因此而自杀，而另一个女孩因为会说法语，则通过自己的朋友辗转联系到了他，并在他的帮助下离开了英国，嫁给了法国南部乡下的一位连一个英文单词也不认识，也从不计较自己妻子的过去的农夫。就艾略特每年都会收到的信件来看，她如今正过着幸福而美满的生活。
因此而了解到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为人的艾略特，知道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而在斯温纳德厅长大的前者不可能从未将自己的虐待欲与占有欲施加在路易莎小姐身上——他或许不敢坏她清白，免得她将来无法为自己找到一颗可供榨干的摇钱树，但他一定确保了自己对她有着无可比拟，无可超越，无可动摇的控制，就像他掌控其他那些受害的女孩的方式是夺走她们不可挽回的贞|操与人格一般，他必然从路易莎小姐的身上夺走了什么，以至于她要在阿尔伯特身上找回。
“Well，在苏格兰那种恶劣的天气下，恐怕任何人——哪怕是您口中所形容的公爵夫人——都无法掌控自己周遭的一切，甚至可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更不要说开始求生了。更何况，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之间的关系十分恶劣，就我所知，他们在温莎城堡中还大吵了一架，甚至还惊动了女王陛下与公主殿下——您又怎么能指望这样两个性格迥异，互不对付的人能够放下成见，相互合作呢？更何况，哪怕再恩爱的夫妇，也有可能在灾难面前各自逃生，或许公爵夫人早就丢下了阿尔伯特，留他一个人在无助地在雪地里自生自灭。想必您肯定能切身体会到，那种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体温，感官，知觉，都逐渐被夺走的那种绝望的感觉吧？”
他的这番话倘若被记录下来，看起来便会是杂乱无章，毫无逻辑。但艾略特在与女人打交道的这些年中，他逐渐学到的一点是，在交流中，女性比起在意一个句子的因果是如何延续到了下一个句子当中去，比起在意话语中的逻辑完整性，她们对于说话的语气和语句中所蕴含的暗示则更为敏感，她们越专注于隐藏的信息，就越容易忽略字面上的意思，到最后，同一段话，她们很有可能会解读出完全与男性预想不同的内容。
而这是可以反过来利用的一点。
艾略特看着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开始微微颤抖的路易莎小姐的双手，心想。

第143章 ·Isabella·
阿尔伯特仍然发着高烧。
等麻木的手脚缓慢地恢复了知觉以后, 伊莎贝拉将他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地上，随后便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蹒跚着走到了小屋外。尽管大雪前一天晚上就停了, 却仍然制造了高过膝盖的积雪，她身后的猎人小屋就像是淹没在奶油中的一块棕色小饼干, 除非有人走到150英尺以内的距离, 否则根本不可能发现树林中还隐藏着这样一栋房子。
她戴上了已经变得硬邦邦，冷得与直接接触冰块无异的手套——这种程度的防护聊胜于无，总好过用手直接接触冰雪——伸手拂去了雪堆表面已经冻结成冰渣的那一层, 捧出了一把底下蓬松软绵的积雪，将它们团成雪球, 堆在左手的手掌上。她的动作很慢, 手指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无比, 就连握拳这样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但伊莎贝拉不想再多跑一趟, 因此尽可能地携带着更多的雪团。等一会，她就会将它们含入口中, 融化成雪水, 再喂给阿尔伯特喝。
自从小屋中所有的求生物资都耗费殆尽以后，这是她唯一能够维持阿尔伯特的生命的方式。
她不会放弃他, 绝不。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同一刻, 她便听见康斯薇露的声音叹息着在心中响起。
你知道, 你仍然有机会的。
伊莎贝拉瞥了她一眼，小心地用下巴轻轻压着双手上捧着的雪团，转身向小屋走去, 同时在心中坚定的回答——不，我不会把阿尔伯特留在这里等死。
再这样下去，你和公爵都会死在这里。康斯薇露绕到了伊莎贝拉身旁，焦急地说道、如果你现在离开，你仍然有一丝机会可以寻找到援助——也许是一个小村庄，也许是某个牧羊人。我知道这对公爵来说不公平，但他在坠下悬崖的那一刻将你推出去，绝不是想要看到你因为他而放弃获救的机会。如果你们两个都死在了这儿，那么玛丽&#183;库尔松就得到了她想到达到的目的，而所有那些你告诉我，你今后要对她做的事情——就全都无法实现了。
如果我注定要死在这里，康斯薇露，那我就死在这里，开开心心的成为鬼魂，让玛丽&#183;库尔松的屋子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鬼屋，以至于她后半辈子都不得不在精神病院里当一个人人都以为是疯子的正常人。然后完成那个与你一同周游世界的计划，还可以偶尔回来看看阿尔伯特。伊莎贝拉将一口雪含进了嘴中，刺骨的寒意让她的大脑尖叫着疼痛起来，但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雪全融化成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她俯身吻上了阿尔伯特柔软而冰冷的嘴唇，将温热的雪水缓缓送进他的口内，如此反复了十几次，直到几乎用完她带回的雪团。她自己吞了一点润润嗓子，又将剩余的雪塞进手套里，然后搭在阿尔伯特的额头上。
康斯薇露直到她做完了这一切，才再次开口了。
休息一下吧。她柔声地在心中说道，似是放弃了与她继续争论适才的话题。已经过去一天了，而你几乎一点睡眠也没有获得。
我不能睡。伊莎贝拉摇了摇头，靠着小木屋的墙壁坐了下来，重新将阿尔伯特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好让他能睡得舒服一些。上次我昏睡了过去，没注意到手套从阿尔伯特的额头上滑落了，以至于他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一些。不行，我必须要保持清醒，倘若有人经过，或者阿尔伯特有任何状况——
她的声音微弱了下去，一旦重新坐下，她的眼皮就开始沉重的打架，她的头就重得抬不起来，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器官，每一条神经，都挥舞起了革命的旗杆，叫嚣着要求得到睡眠，只要一秒就好，只要几分钟就好，只要让我稍稍闭上眼睛——
伊莎贝拉，醒醒！
她一个激灵地抬起头，发现康斯薇露又在自己的对面坐了下来，担忧地看着自己。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别的，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即便她保持了沉默，伊莎贝拉也知道她未说出的话是什么。
不会有人来拯救他们，她若是想活下去，就必须放弃阿尔伯特，从而自救。
当康斯薇露从那仿佛被灰烬覆盖一般的可怖状态恢复以后，她对伊莎贝拉说的第二句话便是：这不是一场事故。
当时跟在马车后面飘荡的她看到了整件事是如何发生的——马车夫与同样坐在前座上的切斯特先生在马车即将到达悬崖之前，便离开了马车前座，跳上了前方驰骋的马匹的马背——上面早已被他们摆好了马具，而切斯特先生当时还将此解释为这是两匹临时更替的马匹，因此还有尚未取下的马具——康斯薇露那时还没意识到他们想要做些什么，直到他们操纵着马匹没有减速地在悬崖边上来了一个急转弯，当马车因为惯性而向左边倾斜过去，即将被右转的马匹拉回正轨的那一刻，则同时割断了马匹与马车之间牵连的皮带，骑着马飞快地向前逃去，瞬间便消失在了星星点点的大雪之中。
看到这一幕，就是一个傻子都能猜出，这儿根本就不在前往弗洛尔城堡的道路上，某个人收买了切斯特，让他把自己的主人们带到了这个人烟罕至的悬崖边，好将这场谋杀掩盖成一次意外。
而当时伊莎贝拉根本没有心情顾及切斯特先生竟然背叛了他的主人这件事，只是焦急地打断了康斯薇露的讲述，询问道：阿尔伯特呢？他在哪？你看见他掉在哪儿了吗？
我没有看到他。康斯薇露格外为难地回答道。我只看见他将你用力地推出来，然而你却仍然将摔下悬崖的一刻——那时我所有的思绪与意志都集中在了我必须抓住你这件事上。我很抱歉，伊莎贝拉。
那么，他很有可能还活着。伊莎贝拉笃定地说着，几步向前，从悬崖边向下望去，我相信他肯定——
她噎住了，从她此刻站立的地方看去，崖底被一片无边无际的茂盛林海所覆盖，她只能从树冠顶上所覆盖的一片雪白上某个发灰的点判断那或许就是马车落下的地方，却无法再看到更多的细节——而从树冠到悬崖边，伊莎贝拉目测至少有四层楼的高度。
伊莎贝拉，我真的不愿意说出这句话。但是——也许我们应该——雪越下越大了，如果我们不赶紧的话，那就——康斯薇露吞吞吐吐地在心中说着，始终不敢把句子后的内容补满，但伊莎贝拉当然能猜出她的意思。
她尽管受伤了，却并不严重，体力也还算充裕，要是她现在就追着切斯特与那个马车夫留下的，还没有被雪花完全覆盖的脚印一路追下去，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可供栖身与求助的村庄或城镇。说不定还能帮助警察及时将这两个可以说几乎直接害死了她与阿尔伯特的凶手抓起来，从而以此为证据揪出他们幕后的主使者——除了玛丽&#183;库尔松，伊莎贝拉想不到还有其他任何人能做到这一点。
但那也就意味着，默认悬崖下的阿尔伯特已经死去。
而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光是让这句话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便已经让伊莎贝拉感到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挺马克沁机枪，毫无怜悯地在短短数秒内般射穿了她的心脏，在胸膛处轰出一个焦黑的大洞，如同康斯薇露失去的手臂一般。
但她挺住了随之而来的巨大痛苦。
她没有昏迷，没有因此失去斗志，她的眼泪止住了，康斯薇露并没有离开她这一点再度给予了她极大的勇气——能够面对阿尔伯特究竟是死是活这个事实的勇气。
然而，首先，她必须要确认这个事实。
我做不到。
伊莎贝拉坦诚地回答着康斯薇露。她当然知道追上切斯特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可能让自己活下来的选择。留在这偏僻的，简直是绝佳的杀人不见尸的与世隔绝的地点每多一秒，就向死亡多逼近了一步。然而，在那生死的一瞬间，阿尔伯特在他自己的性命与她的性命间选择了后者，而这让她如今怎么可能弃他而去？
你该不会——伊莎贝拉，你该不会想要爬到悬崖下面去——读懂了她的心思的康斯薇露惊叫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儿离地面起码有65 英尺②高，而你穿着束胸，高跟靴子，还有一条根本不适宜从事任何运动的长裙。你——你很有可能会摔死——甚至更糟，只是摔断一条腿！
但伊莎贝拉心意已决。
悬崖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帮助到她的事物，伊莎贝拉想撕破自己的裙子来做成一条绳子，却发现这是一件远比她在电影与电视剧中看到的要难得多的事情。无论她怎么又扯又咬，衣服就是俨然不动，只是跑出了不少线头，看来制作她的衣服的裁缝，无论这个人是谁，都非常地擅长着自己的工作。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她来来回回地绕着悬崖边跑了上百次，期间实行了无数向下爬的企图，都因为无法找到进一步的落脚点而不得不放弃。这是一块巨大的高地，两边延伸出去上百米仍然保持与底下的林地的距离落差，而伊莎贝拉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到一个较为和缓的坡道——最终，她找到了，一个在表面看来并没有那么陡峭的斜坡，但却在下一秒揭露了那不过是表面的积雪造成的假象。但那对伊莎贝拉来说太晚了，已经一脚踩空的她在尖叫声中跌坐在雪堆上，不受控制地向下方滑去，直到一头栽进那个被她的坠势而堆积出的雪堆里，随即再从实际上是堆积在树枝上的雪团中栽出，摔在林地上，奇迹般地只在落地时稍微扭伤了脚踝。
用了几秒钟平复着惊魂未定的心情，伊莎贝拉又立刻开始在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中寻找着落下的马车。还好，能够飘到树林的上方康斯薇露一直为她指引着方向，十几分钟后，伊莎贝拉终于在悬崖的底部找到了阿尔伯特。
准确来说，她先是找到了卡在大树冠顶的马车，才发现它的下方由于地势的缘故，积累了一个足足有一人多高的雪堆，康斯薇露迅速飘了进去，这才在中央发现了他。
在等待着康斯薇露得出一个确切结论的那焦灼的几秒中，伊莎贝拉感到自己仿佛也死去了一轮一般，一半身子在地狱中炙热地燃烧着，另一半却横亘在凝结了千万年的冰川上，就连血液也为之凝固，灵魂则夹在深渊之间，喘息着等待着上帝的宣判，告诉她将会坠入何方——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在雪地上，十指紧紧地交叉握着，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含义是什么，仿佛那就是人类在等待着坏消息时本能的姿态。
他还活着，公爵还活着——我看到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康斯薇露激动的声音终于传来了，但我们得赶紧把他挖出来，他看上去非常不妙——
还没等康斯薇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在飞奔着去寻找任何可以当做是铲雪铲子的物品。从意识到阿尔伯特可能死去，一直到此刻都不曾流下过一滴的眼泪突然在此刻从她的眼眶内爆发出来，仿佛两条瀑布突然从她的睫毛下长了出来一半，哗哗地顺着她的脸颊接连不断地淌着，让她的皮肤有种仿佛正被滚烫的针尖戳刺的痛感。但伊莎贝拉几乎是愉悦地品味着这痛觉——这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阿尔伯特还活着，而康斯薇露也没有消失。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倘若不伴随着一点痛苦，便无法叫人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
所幸的是，马车上还绑着她这次带来苏格兰的衣箱，有几个装帽子的盒子已经不知道在下坠时落在了何处，尽管它们被用来舀雪是挺不错的工具，伊莎贝拉却没有时间去寻找它们了，她抓起一个就落在马车不远处雪地的行李箱，将里面的丝绸睡衣，长筒袜，吊袜带等等衣物全丢出来，只留一个空置的箱子，它比不上帽盒，却也只能将就了。接着，她便开始脱起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倒是把从雪堆里飘出来的康斯薇露吓了一大跳。
伊莎贝拉，你这是做什么？她骇然地看着对方，问道。
脱掉束胸，这玩意让我连腰也无法弯，那我该怎么把阿尔伯特从里面挖出来？快告诉我，下一颗扣子在哪里？我怎么也摸不到——
在康斯薇露的帮助下，伊莎贝拉总算生拉硬拽地将束腰脱了下来，又重新将衣服换上——在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雪中，这实在是一个需要极大的勇气的行为，伊莎贝拉敢说在这个过程中她身上或许已经被冻伤了好几处，而她就更不敢想被埋在雪中的阿尔伯特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没了束腰以后，她的动作敏捷了不少，用行李箱的一边当做刨子和铲子，又挖又铲着雪堆。尽管如此，等她终于摸到了阿尔伯特的手，气喘吁吁地将沉重得如同一头躺在地上的大象般的他从雪堆里拽出来时，天色已经逐渐地阴暗了下来，而阿尔伯特仿佛一根胡萝卜一般，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着不自然的紫红色。
伊莎贝拉第一时间便扑上去抱住了他，用自己因为体力劳动而微微泛着热气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面庞，感到臂弯中的他如同一个吸满了水分的面粉袋子一般，**的，就好像刚把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捞起来一般，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因为体温而融化的雪浸透了。
而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让人感觉不到。
他需要换掉这一身湿透的衣服，他需要暖和起来，而他和伊莎贝拉如今最急需的，还是一个能够遮挡暴风雪，避免体温进一步下降的避难处，一个洞穴是最好的，倘若不行，哪怕是一块稍大一些的石头的底下也勉强算数。
这些念头登时就出现在了伊莎贝拉的心中。
然而，她该如何带着阿尔伯特，这个沉重得她根本背不动的男人去寻找这么一个地方？

第14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玛德不知道艾略特勋爵为何要去见路易莎小姐, 但她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而这正好验证了她的理论，艾略特勋爵必然知道一些关于马尔堡公爵夫妇她所不知道的内幕，从而使他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形。
因此, 在一个小时以后，她又回到了艾略特勋爵的酒店套房之中。彼时她已经给梅打了电话——不消说又是耐心地等候了接近半个小时的转接时间——而后者一再向她保证, 一定会说服罗克斯堡公爵在保守秘密的情况下开始打听公爵夫妇的下落, 并且开始着手寻找他们，才让玛德安心地放下了电话。
她知道艾略特勋爵看到自己贸然闯入了他的住所，必然不会有多么开心, 但是她实在是想知道对方与路易莎小姐见面后的结果——他未必会告诉自己路易莎小姐是否就是导致了公爵夫妇失踪的幕后推手，可也能够让她得以确认公爵夫妇是否真的失踪了——这关系到她是否能第一时间向伦敦的报纸发布这个独家消息, 提升自己在英国媒体界的地位。
她等了又等, 在这个期间抽完了整整一包烟, 又打发了酒店的门童为她买来了新的一包, 却仍然没有等来艾略特勋爵的归来。直到一声关门响声惊醒了斜靠在沙发上的玛德，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昏睡了过去, 抬眼一看, 窗外的伦敦已经陷入了朦胧的烟紫色之中，鳞次栉比的屋顶仿佛像是从寒潮中溯流而上鲱鱼一般漂浮在烟雾缭绕的上空。她站起了身, 刚好与走进来的艾略特勋爵打了一个照面, 与其说后者此刻的神情看上去是厌恶, 不如说是茫然，挫败，还在上面淋了一层彻头彻尾的绝望。玛德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难道这意味着艾略特勋爵没有得以完成他前往格罗夫纳广场19号的目的吗？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已经跌坐在沙发上的艾略特勋爵便抢先抛出了一句没头没尾，奇怪至极的话。
“我知道他为何变了。”
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葬礼上，正为他宣读吊唁词一般。
但是玛德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此刻犹如困兽一般的艾略特勋爵正沉浸在某种奇特的心境之中，而此时沉默往往才能为她带来更多的信息。
“我与一个魔鬼做了交易，博克小姐，”几秒种后，她听见他如此自嘲地说道，“倘若说这还不是最糟糕透顶的事情的话，那便是这个交易竟然没有成功。”
玛德知道他不会将交易的内容告诉自己，再等下也是徒劳，因此便说话了。
“公爵夫妇是真的失踪了吗？”
“是的，博克小姐，他们不仅是失踪了，他们如今还在苏格兰的雪地中奄奄一息地等待着我的救援——我将整个下午的宝贵的时间都花在了那个——那个——那个女人身上，以为她能让我直接地找到公爵与公爵夫人，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只得到了一个虚假的地点。”
艾略特勋爵向后仰去，倒在沙发的靠背上，苦笑被阴影勾勒在他的脸上，而他的右手随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则在缓慢地扯开衣服的领结，马甲的纽扣，接着是衬衫，每一步都像是在脱下身为贵族的外壳，而逐渐剥离出艾略特&#183;康普顿这个男人的深层次本质。玛德并不知道他为何愿意在自己面前这么做，但她猜想那或许与他对她的极致厌恶有关——这种憎恶剔除了她的性别，使得艾略特勋爵感到既不需要像尊重其他女性那样在乎她的感受，也不需要像在男性面前一样顾虑自己的颜面。
“我已经给格雷特小姐打了电话，她向我保证她会说服罗克斯堡公爵在保密的前提下外出寻找并打听公爵与公爵夫人的消息——”
“公爵夫妇不可能等到罗克斯堡公爵大海捞针一般的救援，在那之前他们就会悲惨的死去。除非我们能够知道确切的地点，否则根本无法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以前赶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玛德小姐，这意味着他们唯一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可我却失败了，我害死了被我视为如同亲生兄弟一般的好友，我还害死了他深爱着的妻子……”
艾略特勋爵将双手掩在面庞上，被刻意压低了的怒吼长久地从指缝后传出，在套房内萦绕不去，随即又是极为粗重的，分不清是喘息还是啜泣的呜呜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意义不明的话语——“我早该知道的”，“她若是能将阿尔……改变到了……程度，又怎么可能……就崩溃”，“……愚蠢又轻敌……”——玛德使劲竖起了耳朵去听，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最终，她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插手，艾略特勋爵只会任由自己被沉重的，任何人类都难以承受的山洪海啸般的愧疚淹没，陷入永无止境的自责中，而浪费了原本可以被拿来利用的，找出公爵夫妇在哪的宝贵时间。
因此，几乎没有犹豫的，玛德拉开了艾略特勋爵的双手，给了他一个缠绵悱恻而又短暂的亲吻——之所以短暂，是因为在一秒过后，艾略特勋爵便惊恐震怒地推开了她，连跪带爬地退到了套房的另一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博克小姐？”
“如同我猜想的一样，在这种时候给你一拳，你说不定就像那些阿拉伯王子豢养的男宠一般乐在其中，巴不得让我再给你一下，好让你的内心能稍微从愧疚中解脱几秒。只有给你一个吻，才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玛德重新在沙发上坐好，翘起了双腿，从手包里摸出了一根烟，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点上，“好了，艾略特勋爵，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把路易莎小姐称呼为‘魔鬼’？”
“你知道我去见的人是她？”他就好像一个惧怕恶狗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接触一条烈性犬般，缓慢地，始终保持着面朝玛德的姿势向她对面的沙发走去。
“我知道谁住在你嘱咐马车夫带你去的那栋住宅之中，艾略特勋爵。”玛德徐徐地将一口烟雾喷在了他的脸上，“给你一个忠告，下次你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住在哪，就别给马车夫一个真实的地址——我手上那份伦敦贵族与皇室宅邸分布地图就是这么一点点完善的。”
不耐烦地拂开烟雾的艾略特勋爵定定地注视了她几秒，随即放松下来，又恢复了他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很抱歉，博克小姐，你得去别的地方挖掘你的头条小新闻了。我对你无可奉告，而你如今从我这儿赚到了一个吻，也是时候离开了。”
“别忘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就不知道公爵与公爵夫人如今下落不明的事情。”玛德反唇相讥道。
“是的，我很感谢你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与你之间突然就有了坚实不破的信任，以至于我会如此轻易地将你想要的消息告知于你。我很抱歉，但是如今的情形下我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你没有必要相信我，事实上，如果你相信我，那你就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玛德瞥了一眼烟灰与烟头已经堆积得如山一般高的烟灰缸，顺手便拿起了艾略特勋爵的威士忌杯子，往里点了点烟卷，这一举动登时惹得对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我此刻的诉求与你的诉求是相同的——那就是让公爵与公爵夫人平安归来，我们之间不必有信任，但是却能有合作。”
“你想谈谈合作？”艾略特勋爵霍然站起了身，咬牙切齿地低吼着，苍白的面庞上高高鼓起了几条青灰色的血管，“这个世界上，我此刻最不想与之谈合作，甚至是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失败吗，博克小姐？知道我为什么与路易莎小姐谈判了几个小时，最终却只拿到了一个虚假的地点吗，博克小姐？知道为什么之前伦敦铺天盖地都是我与公爵夫人的不实流言吗，博克小姐？这一切都是拜你的那篇报道所赐，你让所有人都相信了，我爱着我最好的朋友的妻子——而这成为了用以对付公爵与公爵夫人，甚至是用以对付我的武器。所以，你告诉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库尔松夫人的走狗，而我又凭什么和这个世界上我最为憎恶的女人合作？”
“凭你最好的朋友与你爱过的女人此刻正奄奄一息的躺在苏格兰的雪地上，而你是唯一能够救出他们的人。”
玛德狠狠一使劲，便将艾略特勋爵又推倒在沙发上，与她的力气相比，对方简直就是一只弱不禁风的小鸡。
“我也许是库尔松夫人的走狗——尽管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也许不是，你不知道，你不能确定，但如果你把你的个人喜好放在了拯救你的朋友的性命之前，那么我现在就立刻离开。是的，没错，我写了那篇报道，那时我并不知道这篇报道会导致如今的这个结果，就像你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会成为你这辈子吃过的最后悔的一顿饭。我们没法知道我们行为的后果，艾略特勋爵，但偶尔有时上帝会给予一个让我们偷窥一眼的宝贵机会，而你如今手握着这个机会，却要白白地将它浪费在自暴自弃上。”
“小心你的言辞，博克小姐，你根本就不知道在格罗夫纳广场19号中发生了什么！”
“但我的确知道路易莎小姐给了你一个地点，尽管你认为那是虚假的——”
“她告诉我那是虚假的！”
“那么她一开始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地点？”
“为了要让她说出公爵与公爵夫人的下落，我同意了她的某个要求，而作为回报，她告诉我了一个地点。然而，在她要求我履行部分的要求内容时，她看穿了我的谎言，从而告诉我那个地点是虚假的。”
“还告诉你了你是一个多么失败而又愚蠢的朋友，就此葬送了公爵与公爵夫人获救的唯一希望，云云，是不是？”玛德冷笑了一声，问道，而艾略特勋爵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不会怀疑艾略特勋爵为了拯救公爵与公爵夫人，必然禅精竭虑，使出浑身解数，就像是应付斯芬克斯的难题一般应付路易莎小姐，在这个前提下，她仍然能让他比一只斗败了的鬣狗还不如一般的颓废姿态回到酒店中，玛德可想而知她对付男人的手段有多么高超。然而，在让人说出自己不愿意说出的秘密这一方面，玛德自认自己的手段要是排第二，世界上便从此不再存在冠军。而这正是她对记者这个行业有着无比的热情与动力的原因。
“那个地点未必是虚假的，艾略特勋爵。”她开口说道。
热衷于挖掘人性中的黑暗秘密的她实在是经手了太多太多希望能用自己手上握有的信息换取利益的人群，这其中大到与古巴反抗势力合作的军火走私犯，渗透进法国的普鲁士间谍，以及与欧洲皇室有着众多来往的美国交际花，小到街边的乞丐，桥底下的流浪汉，还有孤儿院中的小孩。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利用自己家族的渠道在两条信息之间牵桥搭线，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她见识过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自以为高明的手段——
这其中，自然就包括路易莎小姐的这一招。

第145章 ·Maud·
“你说什么？”
一丝希望之光从艾略特勋爵抬起的双眼中射出, 随即又被皱紧的眉头挤碎，“我在痴心妄想些什么——你根本没有任何依据，博克小姐, 你连路易莎小姐与我谈话的内容都不知道，更何况, 要是我认为那个地址有一丝真实的可能性, 你觉得我会把时间浪费在这里，而不是通知罗克斯堡公爵前去寻找他们吗？”
“我只是说那个地址未必是虚假的，可我也没有说那个地址是真实的。”玛德心平气和地说道, 如同她预料到的一般，这句话又让艾略特勋爵额头上的那几条血管暴突得更加厉害了, “想想看, 如果你没有对路易莎小姐撒谎, 抑或她没有看穿你的谎言, 你们到最后还是达成了交易——而她却揭露之前告诉你的信息是虚假的，这会对你们才刚刚建立, 尚且脆弱的互换关系造成怎样的打击？你还有可能相信她今后说出的每一句话吗？既然她愿意与你达成交易, 至少就说明了，在她识破你的谎言以前, 不管你对她使出的伎俩是什么, 都让她确信了你有可能站在她那边, 这个地点是她的诚意的表现，因此有很大的可能性，那不会是一个虚假的答案, 然而，她自然也不会蠢到直接将自己的底牌亮给你看——我认为那是一张‘假牌（fake card）’，艾略特勋爵。”
“‘假牌’？”
“那是我给这个招数起的名字——在牌局上，两个心怀鬼胎却又想要合作出千以骗取钱财的时候，为表诚意，会以各种手段暗示对方自己手中有什么样的牌。然而，有些时候，为了避免对方反咬自己一口，一些老手会藏起自己手中最好的牌，假装那是一张稍次一些的牌面，从而确保无论如何自己都能赢，而我管这叫‘假牌’。这就是路易莎小姐的做法，艾略特勋爵，至少我是如此确信的。我有许多向我提供消息的线人时常也会使用这个招数，他们会给一个半真半假，称不上虚假也称不上真实的信息，如果追查下去一定能得到线索，只是不如直接从他们嘴里知道来得快，只有兑现了承诺——钱财，庇护，等等以后，才能得到完整的内容。而比起自己追查，自然是给钱，安排住所，或者是安排出逃这些事情更简单快捷，那些线人就是用这一手确保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事物。”
“路易莎小姐告诉我，她吩咐马车夫将他们带到圣艾布斯角（St Abbs Head）的一个废弃了的灯塔处，那儿有一个悬崖。马车夫会谎称马车坏了，需要公爵夫人下来。她下车后必然会去查看那座灯塔，因此马车夫就能顺势将她推下去，并将一切伪装成一场事故。然而，由于马尔堡公爵也登上了那辆原本只该有公爵夫人一个乘客的马车，路易莎小姐声称她如今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她讲述的过程中反应了过来，同时也平静下来的艾略特勋爵迅速说道，“你认为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我当时已经判断出，她必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她不可能知道公爵阁下也在马车上，马车夫不会有时间跑去邮局拍电报告诉她这件事——”
“我不这么认为，”玛德摇了摇头，在等待艾略特勋爵的过程中，为了能够得到消息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写出一篇抓人眼球的报道，她自己也思考了许久这一蹊跷的失踪，并且积攒了几个疑点，其中一点就是——，“路易莎小姐想要将一切伪装成意外，但又想要公爵夫人死去，这意味着她必须制造时间差，免得救援来得太快，寒冷的海水还没来得及完成谋杀以前就把公爵夫人打捞了上来。因此她必须制造一种马车夫与公爵的贴身男仆——”
“贴身男仆？”艾略特勋爵反问了一句。
“马尔堡公爵的贴身男仆也在那辆马车上——抱歉，我忘了这是格雷特小姐后来告诉我的内容，而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一听说整句话，我就能确定路易莎小姐必然收买了那个切斯特先生，因为一旦计划没有按照路易莎小姐的预想走，一个马车夫是不可能制服得了两个成年男人的。”
“也对，不可能是那个女孩。”艾略特勋爵低声嘟哝了一句玛德听不懂的话语，才对她说道，“请继续说，博克小姐。”
“就像我说的，她必须制造一个马车夫与男仆迟迟找不到有人居住的村庄，城镇等等地方的假象，才能维持假象。否则，要是马车夫与男仆接下来就出现在某个村庄中，大吃大喝，又在旅店中住的舒舒服服的，却既不要求村民为出事了的主人提供救援，也不通知罗克斯堡公爵与布伦海姆宫，那么她的居心就昭然若揭了。因此，我倾向于她的确不知道公爵与公爵夫人如今的死活——否则的话，你也不可能利用公爵作为谈判的筹码与她达成交易，或者说至少我认为你是那么做的——我更倾向于，她是直到看见你的出现，才猜到公爵也在那辆马车上，并且她的计划已经暴露了这两件事。”
“这就意味着，她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编排她的‘假牌’，就如同我在那个情形下，根本无法在刹那之间就想出一个完美的谎言，导致于被她识破一般。众所皆知，只有在假话中——”
“掺杂尽可能多的真话，才能让它看起来真实无比。”玛德轻声说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像淘金一般，过滤出假话中所掺杂的事实。我认为圣艾布斯角这个地点是真实的，临时要想到一个符合她的计划的苏格兰地点并不容易，更何况这是最重要的信息，在这一点上她应该不会撒谎——”
“我同意，”艾略特勋爵立刻接上了，“那么灯塔的部分就该是假的，可能是她曾经考虑采用的计划雏形——大路旁的灯塔会被废弃，意味着它并非是用来指示航行的船只避开危险，而是随着港口的衰落而失去作用，因此附近很有可能会残留着小型的村庄，更何况，凯尔索在苏格兰内陆，沿途不可能出现海岸，一旦马车接近海岸线，很容易就被公爵夫人察觉出不对。”
“这么说的话，公爵与公爵夫人发生意外的地方，就应该是在圣艾布斯角靠近内陆的部分，”玛德从她的手包中掏出了她的口红，用手指点抹着罐子中的颜色，在白色大理石的茶几上描绘着苏格兰简略的地图，还分别用烟灰点出了爱丁堡，凯尔索，以及圣艾布斯角的位置，“但我认为，路易莎小姐制造意外的方式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想在苏格兰人为地发生一起事故，还有什么比那儿多如牛毛的悬崖更值得利用的地形吗？”
“我不认为是悬崖，”艾略特勋爵摇了摇头，“从听到路易莎小姐讲述时我便有了疑惑——将一个活人推下悬崖，实际上不如侦探中所描述的那般简单，最难的便是必须让目标非常接近悬崖的边缘。然而，公爵夫人日常所穿的蓬松的长裙会遮挡她前方的视线，因此她该会十分小心，注意不靠近危险地区才是。如此一来，想要将她丢下悬崖，就非经过一番扭打不可，很有可能会在切斯特，亦或是马车夫身上留下可疑的伤。”
“苏格兰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出现野狼的踪迹，也没有胆大妄为到敢在路上杀人抢劫的强盗——而且，别忘了，她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能够安排出这场意外，而她能与对方联系的次数不可能超过一次，这限制了许多可能性——而意外坠崖身亡是最容易安排，也是最频繁发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我仍然认为这个可能性很高。”
一时间，套房中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全陷入了艰难的思索当中，几秒种后，就在玛德还在考虑迷昏公爵夫人再将她丢下山崖的这种可能性时，艾略特勋爵突然开口了。
“如果——如果不是人摔下去，而是整一辆马车都摔了下去呢？”
“那切斯特先生与马车夫该怎么办？”玛德吃惊地反问道，“你难道认为路易莎小姐给予他们的好处足以让他们完成这种自杀式的行为吗？”
“不，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漏洞。”艾略特勋爵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她，“路易莎小姐要怎么保证切斯特与马车夫不会出卖自己？是的，她可以支付他们一大笔辛辛苦苦一辈子都无法赚到的钱财，但是菲尔德家的财富怎么可能比得上范德比尔特家？马尔堡公爵，威廉&#183;范德比尔特，这两个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一旦切斯特，亦或者是那位马车夫不小心走漏了一丝端倪——而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不说公爵阁下的手段，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哪怕拿出百分之一的家产，都足以使这两个人掏心掏肺地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要确保他们不会走漏风声的话，就必须确保这两个人彻底的消失。”
“你是说——”玛德恍然大悟，“路易莎伪造的不仅仅只是公爵夫人的意外，她伪造的是马车上所有人都丧生了的意外，随即便将切斯特与马车夫送往国外。如此，不但可以最大限度的保证公爵夫人在短时间内不会被找到，即便她侥幸活了下来，也会因为寒冷和饥饿死去。而且，倘若这个计划成功，那么公爵夫人就会永远成为苏格兰高地某处的一具无名尸体——”
直到说出了这句话，玛德才突然意识到这个计划的可怕之处。
曝尸荒野，无法被安葬，无法回到家人至亲的身边，乃至于最后被动物啃噬，腐烂，消失无踪，不会有人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能够找到她。
这就是路易莎小姐为公爵夫人所安排的结局。
也就是直到这一刻，路易莎&#183;菲茨赫伯，这个被艾略特勋爵称为“恶魔”的女人，才真正燃起了玛德的好奇心。
“你不需要继续说下去了，”艾略特勋爵打断了她的话，“所有公爵与公爵夫人可能会遭遇的结果——那些因为我没能及时拯救他们而造成的下场——路易莎小姐都已经一五一十地，栩栩如生地，以简直能让莎士比亚甘拜下风一般的生动语句向我描述了一遍，我已经不想——等等，我有了一个想法。”
他突然跳了起来，快步走到壁炉旁拉了拉铃，不一会，酒店为艾略特勋爵安排的管家就出现在了套房门口，当他抬头向仍然衣着整齐的玛德看去的时候，后者发誓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讶目光。
“艾略特勋爵，您有什么吩咐吗？”那目光一闪而逝，管家又恭敬地低下了头。
“请你为我找来一个对苏格兰的南部地区，特别是爱丁堡到圣艾布斯角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到了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那儿的一草一木的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咨询——”艾略特勋爵吩咐道，管家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你想要向你的管家找来的人描述我们所推测出的条件，是吗？”玛德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态斜躺在沙发上，看着被她吐出来的烟雾在上空萦绕，一边问道，“我想也是，那个悬崖必须在一条能够供马车行走的道路旁，同时又远离村庄与城镇——”
“而且道路的形状不能过于平直宽敞，要是那儿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事故，未免令人难以信服。我想，这样的地点恐怕不会很多。”艾略特勋爵一边说着，一边走进了套房自带的酒储藏间中，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拿出了两个杯子与一瓶威士忌，“这是1865年的苏格兰低地单一麦芽威士忌，”他说着，倒好了一杯递给了玛德，“这个年份非常好，以的方式来品尝最好不过，入口柔和芬香，辛辣却全藏在回味之中——我们现在都需要一杯好酒的抚慰，博克小姐，好让我们面对极有可能近在咫尺的失败。”
“也有可能是即将到来的胜利，就像你说的，符合以上条件的地方不会很多，却又必须在一条能够让马车行驶的道路上，因此无论如何，也该至少有人听说过。”玛德轻轻抿了一口，说道。酒的确是好酒，她心想，这大概是眼前这个男人唯一品味出色的地方了。
20分钟后，管家回来了，带着一个在伦敦招徕旅客生意的苏格兰导游，是个看起来十分热情的年轻男人，一听艾略特勋爵的描述，他就笑了起来。
“哎哟，勋爵大人，您说的地方我知道，但我可不建议您在这个季节去那种地方游玩，那儿除了森林与山地，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年老色衰的女人的——”“这儿可有女士呢！”艾略特勋爵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噢，实在是抱歉，女士。”那导游滑稽地向玛德鞠了一躬，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唉，是的，您听我的描述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了，那的确是在圣艾布斯角的边上，很久以前曾经是连接圣艾布斯角与爱丁堡之间一条主要道路。自从那段路中途的山崖在前几年的一次暴雨后断了一半，变得十分危险以后，就再也没人走了。只偶尔有些拿到了老旧地图的人会不小心走上那条道路，也的确出过连人带马摔下山崖这样的事故呢。”
“你确定这样的地方只有你描述中的那一个？”艾略特勋爵追问道，“其他的苏格兰本地人可能会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很确定，勋爵大人，苏格兰本地人——只要是住在那一带的，就没有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人，毕竟，那儿十分偏僻，要是出了什么事，尸体得等到猎人偶尔进去打猎时才能帮忙找一找。谁也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因此总是要相互提醒，相互告诫，说得多了，知道的人也就多了，自然就没人会去走那条路了。”
艾略特勋爵再三向他道谢后，给了他一张一百英镑的支票，将欢天喜地的导游打发走了，紧接着便披上了大衣，准备用酒店专门为宾客准备的电话联系罗克斯堡公爵。
“我想，现在的确是时候我该离开了。”与艾略特勋爵一起等待电梯时，玛德轻声说道，“那个导游赚了一百英镑，而我赚了一个吻，确实不错。”
她偏过头看着艾略特勋爵，而对方也注视着她，相视的目光中没有旖旎，只有仿佛是在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棋局后的畅快——当然，也有着，知道自己的努力即将拯救两条性命的欣慰。艾略特勋爵则郑重其事地伸出了手，“谢谢你，玛德&#183;博克，谢谢你的帮助。我是说真的，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拯救我的朋友。”
玛德会以有力的一握。
“不客气。”她说。
公爵夫人也是我的朋友。
她将这句没有说出的话化为眉眼间扬起的淡淡的笑意，因为她知道，倘若对方在这里，也会同意她的这句话。
电梯门开了，艾略特勋爵与她一同走了进去，前者要去三楼的宾客长廊，而玛德要去酒店大堂，等电梯员拉上闸门以后，她突然听见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博克小姐，你现在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玛德愣了一秒，随即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最开始询问他为何会将路易莎小姐称呼为恶魔的问题。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那么称呼她，艾略特勋爵，”她悄声回答，“但我不认为你该可怜她，因为她而痛苦，萦绕在她的阴影中流连不去；她越长久的占据你的思绪，她对你的影响就越大。”
“我当然知道。”艾略特勋爵压低了声音说道，“作为一个没有与她谈判过的人而言，你这几句话说得真是轻巧。”
“三楼到了，勋爵大人。”电梯员拉开了闸门，恭敬地向他说道，因此艾略特勋爵向玛德微微欠了欠身，便向外走去，直到他被忍不住出声的玛德喊住——
“我也许没有与她谈判过，艾略特勋爵，但我也并非从未与这类人打过交道。所以，相信我告诉你的话，不要去怜悯她们，因为——”
她定定地与那双灰色的眼睛对视着。
“她们如今的模样与行事，是她们的选择，而与她们所谓的过去无关。”

第146章 ·Consuelo·
毫无疑问地, 马尔堡公爵将会错过他在上议院的初次演讲。
从报纸上的新闻中，就能看出来玛丽&#183;库尔松将她的势力枝叶在保守党内扩散得有多么广阔，扎根得又有多么深, 几乎三分之一的上议院议员，以及五分之一的下议院议员都对此表达了不满——尽管赶来伦敦帮助马尔堡公爵打理事务, 同时兼顾贴身男仆职责的伍德先生对外将一切都称之为一场“事故”, 但依旧有不少人认为马尔堡公爵不该在临近演讲这样重要的日子仍然外出游玩，坚信这体现了他的不负责任，以及对他身为贵族而肩负的职责的忽视。
“我的意思是, 这可是一位曾经我们都以为未来会在外交政坛上大放异彩的年轻人，倘若这不是上议院的初次演讲, 而是与某国元首的重大会面呢？”《每日电讯报》上刊登了一位没有透露姓名的保守党员的原话, “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 我不认为我们该继续对马尔堡公爵给予厚望, 而只应该期待他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出现在办公室中——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他的马车不会在半路上翻车。”
而泰晤士报则更加直接地在它的当日报刊上用了“这不是马尔堡公爵最幸运的一年——破产, 虚假联姻, 谣言与灰暗政治前景”这一标题。以至于艾略特勋爵根本不敢携带任何报纸进入诊所，生怕会被公爵看到。这对康斯薇露来说无济于事, 她只要一飘出楼房, 便能看到街道上人手一份的报纸上所刊登的内容, 不过，她十分小心地将自己的思绪藏在了一个伊莎贝拉无法听到的角落，现在后者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外界的更多刺激了。
12月21日清晨, 罗克斯堡公爵的仆从们终于在猎人小屋里找到了伊莎贝拉与公爵。
被发现的时候，昏迷过去了的伊莎贝拉与昏沉熟睡的公爵蜷缩在角落里，前者紧紧地抱着后者，以至于旁人费了一点力气才得以将他们两个分开，当时已经绝望至极的康斯薇露几乎恨不得能够给予梅一个拥抱——要是她与罗克斯堡公爵再晚一点找到被困住的两人，那么伊莎贝拉很有可能便已经死了。
是的，等到罗克斯堡公爵到来时，状况更加的糟糕的，反而是没怎么受伤的伊莎贝拉。
从19日的下午，一直到21日黎明时分，伊莎贝拉在这将近40多个小时内没有睡眠，没有食物，没有保暖措施，她的体力透支得太过，精力全都放在如何保证马尔堡公爵能够生存下来。在把他从雪堆里挖出来了以后，伊莎贝拉找回了她勾连在马车上的披风，又将两件丝绸内衣借用牙齿的力量勉强撕成了两条带子，将公爵绑在了披风上。而她就这样拖着那件披风，顶着暴风雪跋涉了1英里，才找到那座猎人小屋，彼时，她的肩膀上已经被披风的带子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紫红色的淤血印。
那栋小屋是给打猎的猎人用以暂时躲避暴风雪而建，窗户极小，没有家具，四面漏风。但伊莎贝拉断定以往的猎人必然会在小屋里留下一点物资，以备不测——这是她从某个未来的打猎纪录片中得知的内容——而她果真在一块松动的地板下找到了三根火柴，一块鹿肉干，以及一把小刀。
对一个训练有素，也随身带着装备的猎人而言，这些似乎就是足以让他们在这间屋子中度过雪夜的必需品，但对于伊莎贝拉而言，却远远不够。
小刀还算锋利，然而就连冻得硬邦邦，如同一块干柴火般的鹿肉干的一个角都无法削下来。康斯薇露认为这肉干被放在小屋中太久，已经无法食用，而伊莎贝拉猜测它的食用方式或许是与雪水一同煮成肉汤，而不是直接啃食，然而天知道她该去哪儿弄来一口锅？不得已之下，伊莎贝拉只好放弃了这份口粮。转而开始研究如何利用那三根火柴与一把小刀升起一堆火，好暖和暖和，顺便烤干衣物。
在等待风雪停歇，好外出寻找树枝的那段时间里，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将公爵身上湿透了的衣服脱下来，将它们用小刀插在木屋的外墙上，让狂风带走衣物上的水分。期间，她便用披风，外衣，还有自己的身躯来为公爵保暖。等衣服几乎冻成一张薄薄的纸一般坚硬的存在时，她才将它们取回来，一件一件地在怀中捂暖，再给公爵穿上，不仅如此，伊莎贝拉将所有她所能找到的衣物，甚至包括她自己身上穿的，只要但凡能裹在公爵身上的布料，都被她套在了他的身上。
你该用火堆，而不是你的身体。那时，感到焦心不已的康斯薇露劝说着伊莎贝拉，生怕她会因此而感染上风寒，病重倒下——
我不知道这火堆要花多久才能升起来，再说，我对能否成功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女童子军的夏令营，要是我曾经学过那些打结，生火，钓鱼的技巧，公爵也不会从披风上滑脱几十次了，这会，我们说不定早就暖暖和和地，喝着肉汤，吃上了烤鱼呢。
伊莎贝拉那时苦笑着回答。
而她的担忧成为了现实。
雪停以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了一小堆符合“要求”树枝，其他的不是太大，小刀根本无法割断，就是太小或太细。她在小屋中琢磨了一会，担忧着生火会不会将这间木头造的遮蔽处给烧成一堆废墟，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个念头抛开。
要是真的点燃了。她无可奈何地对康斯薇露说道。我们就把这当做是一个大型的火堆好了。
她将木柴聚拢成一小堆，屏住气息，用门上包的铁皮块擦亮了第一根火柴——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火柴似乎是受潮太严重，就连一丝火花也不肯从头顶上迸出，伊莎贝拉连着试了两次，都快将火柴顶上的□□划没了，却还是没能成功，她只好换了另一根。这根的确打燃了，然而伊莎贝拉将它放在木柴的旁边时，那火焰却像是怯场了一般，说什么也不肯蔓延到树枝上，只越发缩成一个红澄澄的小点，晃悠了几下，随即便熄灭了。
康斯薇露难以想象伊莎贝拉那时遭受的挫折与打击有多么令人绝望，她静静地在原地坐了一会，只是看着自己手上焦黑的木棍，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身旁的公爵上，又转向窗外点缀着璀璨星河的深深黑夜。
没人能帮助她，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她，哪怕是一根小小的火柴也不愿伸出援手。
那是康斯薇露在她心中读到的无助与孤独。
“我想——我想出去走走。”她突然站了起来，开口向自己说道，那语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康斯薇露，请不要跟着我。”
她照做了，没有窥探伊莎贝拉的心思，她只是留在了小屋中照看着公爵，倒不是说她身为一个鬼魂能为他做些什么似的。她还要非常小心，不能太过于靠近他，免得夺走他本来就所剩无几的体温。百无聊赖的她便只好观察起了自己的断手——那实在是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甚至不能用感觉来形容，因为她实际上是无法感知到自己的鬼魂躯体的，但她又确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失去了一部分——不仅仅是手臂，还有自己本身的存在，就仿佛她的灵魂如同装在透明的人形躯壳中的海水，如今突然蒸发掉了一大半，因此变得十分稀释一般。在漂浮到树林的上空为伊莎贝拉寻找着庇护处时，她便已经发觉自己能够离开对方更远的距离，更不易感受到那仿佛撕裂一般的疼痛，而这也让她担忧了起来。
或许她能陪伴伊莎贝拉走下去的时间，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多。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木屋外传来的，即便是呼啸的风声也无法掩盖的，痛苦又歇斯底里的大哭。躺在地上的马尔堡公爵不安地动弹了一下，眼球在紧闭的眼帘下疯狂转动着，似乎就连在他昏迷的梦中，也能感受到自己妻子此刻的崩溃，想要找寻到她一般——
几分钟后，伊莎贝拉回到了木屋之中，她必然是在进来前尽可能地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康斯薇露在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哭泣过的痕迹，反倒只有冷静与坚决。
这些木柴太湿了。她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我们该把它们放一会，干燥一下，也许明天早上我们与第三根火柴会有更好的运气。现在，你能答应我，一旦我昏睡过去，就立刻将我叫醒吗？我想时刻保持着清醒。
而康斯薇露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叫醒了伊莎贝拉多少次，那第三根火柴并没有带来所谓的好运气，就跟第一根一样，它也拒绝点燃自己，最终落了一个被抛弃在地上的命运。
当她最后一次兴奋地试图叫醒伊莎贝拉，告诉她自己看到了罗克斯堡公爵与梅正带着许多人在树林里搜索，马上就能找这栋小屋时，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任凭康斯薇露如何在心中大喊着她的名字，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与公爵在苏格兰得到了简单的初步治疗，接着便被送上了前往伦敦的火车。威廉还在美国，无法赶回来。而艾娃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便迅速预约好了伦敦最优秀的私人医生，将伊莎贝拉与公爵第一时间送到了对方的诊所。
公爵除了大面积的冻伤以外，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以及左边肩部骨折——显然，那辆坠落在树冠上的马车救了他一命，使得他从一个不致命的高度坠落到雪堆中，延缓了坠势。因此只有随着马车一起落下时撞在车壁上的肩膀，以及坠地后不幸撞在一块岩石上的脑袋受了伤。他被送到诊所的第二天，也就是22日，便清醒了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要下床查看伊莎贝拉的情形，第二件事便是要前去上议院发表演讲，很不幸的是，两个请求都被医生驳回了。
而伊莎贝拉则如同康斯薇露恐惧的那般，得了极为严重的伤寒，导致她被送到诊所里后，仍然在高烧的作用下昏昏晕晕，偶尔清醒一两个小时，又陷入了昏睡之中，除了医生与护士，谁也不能进去探望她，因此梅与博克小姐都只是过来确认了一下她的状况，便离开了。只有艾娃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外面，只偶尔去祈祷室为伊莎贝拉的状况祷告两句。海伦&#183;米勒与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在她身上造成的影响显然远比康斯薇露原来所以为的要大得多，因为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如此虔诚而又担忧的一面。
偷听了公爵与艾略特勋爵谈话以后，康斯薇露才对事情的全貌有了大致的了解。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是谁，艾略特勋爵说得十分隐晦，但无论是康斯薇露还是公爵都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他不曾点明的名字。而至于最关键的部分，他是如何从路易莎小姐的手上拿到公爵与伊莎贝拉出事的地点，艾略特勋爵就说得更加含糊了，他只透露了自己与路易莎小姐达成了一项交易，而这个交易的一部分，就是公爵不得与她对质这件事，不得向她提起这件事，更不可能以此而起诉她。从今以后，便要当做自己昔日的恋人差点将自己与自己的妻子害死这一件事，不曾存在。
这个条件让公爵沉默了许久。
而这寂静一直延续到了护士进来轻声提醒探望时间到了，才终于被他微微的点头打破。
“至少，公爵夫人活下来了，”他轻声说，“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随后，在那天的下午，原本该是马尔堡公爵发表演讲的时刻，伦敦城中突发了两件新闻。
第一件，是玛丽&#183;库尔松位于伦敦的宅邸被恶意纵火，留在屋中等待自己丈夫从上议院归来的玛丽&#183;库尔松险些被烧死在房间中，最终跳窗而侥幸得生。
第二件，则是索尔兹伯里勋爵在上议院宣布，马尔堡公爵将在他身体健康恢复以后，出任大不列颠政府的外交事务次官。

第147章 ·Albert·
以阿尔伯特初次认识康斯薇露时的恶劣印象而言, 他从想过自己某一天，第一件从床上清醒后想做的事情，便是如何让自己的妻子快乐起来。
这天是24号清晨, 前一天下午，他与康斯薇露都被一辆艾娃特别定制的, 宽敞舒适而又暖和的马车送回了伍德斯托克, 这当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痊愈，康斯薇露才刚刚从伤寒的高烧中恢复，而他的因为脑震荡引起的疼痛还在持续着, 但伦敦实在不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即便升起火炉也无法驱散的，让阿尔伯特肩膀无比酸疼的阴寒, 糟糕的空气, 永远见不到一丝蔚蓝的天空, 还有那嘈杂的, 即便是凌晨也有马车嘚嘚哐哐地经过的街道。因此，医生刚宣布他们的身体能负担一点儿轻微的旅行, 阿尔伯特便迫不及待地赶回了布伦海姆宫。
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 他希望能在那儿度过圣诞，这个对阿尔伯特而言无比重要的节日, 同时也希望着布伦海姆宫的节日惯例, 能让他的妻子高兴起来。
是的, 直到今日为止，他与康斯薇露都不曾讨论过那一场“意外”。
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妻子是否知道那是一场人为的谋杀，但无论如何, 官方已经将此定义为一场“意外”，因为某个人——或许是库尔松夫人，或许是路易莎，这两个人心狠手辣程度如今在阿尔伯特心中已经不相上下，如今又已联手，令得他难以分辨究竟是谁的所为——想要让大家相信这是一场意外的程度之甚，竟然又犯下了另一宗谋杀。
罗克斯堡公爵所带领的仆从，还有来自附近的科尔丁厄姆警察在找到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之后不久，便在他们坠崖的地点附近发现了两具摔在岩石堆中，面目损毁的男尸，以及两匹死马。科尔丁厄姆警察由此便草率地得出了这是一场不幸的马车翻车事故的结论，等阿尔伯特得知此事而拍电报去询问时，只得到了那两具男尸早就埋在了附近的教堂中的消息。因为分辨不出哪一个是他的贴身男仆，哪一个又是那可怜的无名马车夫，便将他们合葬在了一起。科尔丁厄姆警察还反过来在回复的电报中询问阿尔伯特是否能代为通知切斯特的亲属，因为他的直系亲人都已去世，而他们没有时间去追查他是否有还在世的远亲。
阿尔伯特自然不会去那么做，因为他知道切斯特根本没有死，他与那马车夫恐怕早已在路易莎或库尔松夫人的安排下逃往了国外，只要有足够的钱，搭上一艘开往这些国家的商船简直易如反掌——至于是哪儿就根本没人知道了，可以是美国，可以是澳大利亚，也可以是南美洲。
而那两具男尸，阿尔伯特也能大致地猜出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济贫院中有着大量的只要给口饭吃就愿意跟着去工作的，无家可归也没有任何亲人家属的男人。只要找来两个身高体重与切斯特及那马车夫相仿的，那之后再打晕过去，带到坠崖附近的地点，先用石头将脸砸的面目全非，再连同两头死马，或者是被药昏了的活马一同扔下山崖，便能伪装出事故的模样了。
这个计谋是如此的天衣无缝，甚至就连康斯薇露在车站留下的那张纸条，也是仿照了她如今的笔迹来写——爱德华严格遵照贵族传统，要求康斯薇露手写了每一张寄给宾客的慈善晚宴请帖，库尔松夫人——无论那张纸条是否她的作为——都必然发现了笔迹与之前信件的不同之处。因此，要是那张假借康斯薇露名义而寄给威尔士王子的纸条已经被她悄悄地处理掉了，阿尔伯特也不会觉得奇怪。
库尔松夫人与路易莎唯一没有预计到的意外，就是梅&#183;格雷特，玛德&#183;博克，以及艾略特这三人所构成的，极其奇妙的关系网。
但现在，阿尔伯特已经不愿去想这些事情了。
“意外”也好，对付路易莎与库尔松夫人也好，他奇迹般扭转了的政治命运也好，都可以留到圣诞节过完，他的精力恢复得更好以后再去处理。眼下，对阿尔伯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的妻子。
康斯薇露很虚弱。
这并不是指她身体上的病痛——实际上，她从伤寒中恢复得很快，几乎都到了让医生感到惊叹的地步——而是精神上的萎靡，这当他还在伦敦诊所，得到医生的许可去探望她之后便发现了。他不知道她究竟是凭借着怎样惊人的意志力，在根本不知道会有救援的，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绝望地等死的前提下仍然坚持求生，但它的消逝，似乎也带走了一部分康斯薇露眼中时常闪烁的火花。当他来到她的床前时，她看起来对一切都十分厌倦，除了谈论几句这间诊所以外，她几乎对任何话题都没有兴趣，当阿尔伯特企图询问她在马车上为自己讲述的那个故事的后续时，康斯薇露则干脆地答以一句“我不记得了”。
因此阿尔伯特打定主意要让她重新振奋起来。
他下楼吃完早餐以后，便又回到了楼上的主卧室，轻轻敲了两声后，便推了开来，此前他已经询问过伍德公爵夫人是否起来了，并且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康斯薇露似乎刚刚才吃完早餐，托盘仍然放在她的面前，她还未梳妆打扮，深褐色的短发有些蓬乱，耳边还翘起一绺。而她则聚精会神地着手中拿的报纸，上面用头版头条报道了发生在库尔松家的伦敦宅邸的火灾详情。
关于那场火灾，阿尔伯特已经在餐桌上过详情了，因为发生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凑巧，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可能不是一场意外。最令人啧啧称奇的一点是，除了被迫跳窗求生，在人行道上摔断了一条腿的库尔松夫人以外，整座宅邸上上下下的仆从门卫，没有一个人受到了波及，这不仅叫人猜测是否是针对库尔松夫人而进行的阴谋，但太多的巧合又让阿尔伯特认为这个结论有些站不住脚——首先，火灾是从三楼蔓延开的，等烧到一楼的时候，消防车队已经赶来，遏制住了火势，而当时所有的仆从，甚至包括库尔松夫人的贴身女仆，都在一楼接受着管家的问话，因为一枚丢失了的十分贵重的钻石胸针，如此才能在火灾发生后迅速逃离宅邸。其次，事发当时，由于三楼主卧木制家具才都重新上了一遍油漆，而火势的引发又是因为一节松脂油被建筑工人不慎掉落在距离壁炉极近的地方，不知怎么地就被炉火给点燃了，一瞬间爆发的火势太过于猛烈，库尔松夫人不得不将自己用纯金打造的沉甸甸的珠宝盒丢出去砸碎了窗户，才侥幸没有被烧死。
不过，就如同其他事情一般，这场火灾也不是目前阿尔伯特该操心的事情。
“公爵夫人，该起来了。”他柔声呼唤道，“今天，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康斯薇露放下了报纸，愕然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被绷带和夹板固定这的肩膀上，再转到他的头上，再落在他仍然擦着药膏，惨不忍睹的脸上，反问了一句，“你的确还记得科尔曼医生要我们两个安心在床静养的嘱咐，对吧？再说了，我们既不举办圣诞晚宴，也没有任何客人要前来，哪儿来的事情要做呢？”
“这么说，你可从来没有向汤普森太太抱怨过卧床休养实在是太过无聊，想要教她，安娜，还有其他的女仆如何陪你打你自创的扑克游戏？”阿尔伯特一边问着，一边走了过去，收拾着她面前的托盘，将小桌搬到一旁的木桌上放好，这一切行为发生得是如此自然，等他意识到他实际上是在服侍自己的妻子时，他已经做完了一切，在康斯薇露的身边坐了下来，甚至有冲动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翘起的，看上去似乎有着毛茸茸手感的卷发，“你知道，原本我们没有打算要在布伦海姆宫度过圣诞节，因此也没法让你体验斯宾塞-丘吉尔家的圣诞传统，但既然现在我们已经回来了——”他狡黠地一笑，话题一转，“你知道，我已经询问过了切尔滕纳姆医院的医生们——比起科尔曼医生，我倒是更相信他们的判断——而他们说，适当的走动反而会更有助于你的康复。”
“你所说的这个斯宾塞-丘吉尔家的圣诞传统，是什么？”康斯薇露扬了扬眉毛，问道，她看起来仍然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老实说，我觉得静静地待在房间中休养倒是挺不错。我教导汤普森太太还有安娜如何玩扑克，也只是为了不让她们过来陪我时，要不是像个木头人一般俨然不动，毫无表情，要不是就一言不发地做针线，光是看着她们，都能感到自己的病情正在加重。”
阿尔伯特没有气馁，仍然温和地劝说着。
“只有更换好衣服，从床上下来，你才能知道这个传统是什么——相信我，你会觉得比玩扑克有意思得多。纸牌什么时候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但圣诞节只有这一天。”
他好说歹说，总算让康斯薇露同意了下楼来“了解”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主卧室，来到了布伦海姆宫的前厅中等待着他的妻子。这里早在前一天的晚上，就按照他的吩咐又重新整理了一遍，四周挂上的圣诞节装饰仍然不变，唯一不同的则是——
“你口中的斯宾塞-丘吉尔家的传统，就是要我一个人在这颗光秃秃的，起码有20英尺高的圣诞树上挂满装饰？”站在梯子前，仰头看着树顶似乎都能触摸到屋顶的油画的银冷杉，康斯薇露一边指着地上用了二十几个纸箱才装完的装饰品，一边讶然地询问着阿尔伯特。“当然不是，”阿尔伯特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传统而言，自然该整个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一起齐心协力地完成这颗圣诞树，然而，如今温斯顿远在古巴，而我又——”他向自己的肩膀偏了偏头，“因此，唯一能够做这件事情的，就剩下了你，但我可以站在你身旁，做一些传递装饰品的工作。”
“可——可——”康斯薇露仍然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阿尔伯特都能从她脸上的神情看出她是如何一寸一寸地审视着自己的回忆，寻找着任何的差错，“可我昨天下午回到宫殿里的时候，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棵树早就已经装饰完毕了——这究竟是——这怎么——”
“那是因为以为我们不会回到布伦海姆宫度过圣诞的汤普森太太为了让布伦海姆宫看起来不那么地空荡，才装饰了这棵树。”阿尔伯特说道，示意早就等在树两旁的女仆将第一件装饰物递来，“而我已经让她将那些装饰全都卸了下来，因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才是那个该决定这棵树如何被装饰的人，就像我说的，这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传统，由我的祖父母而建立。”
听见这个传统来自于一位与她有过接触的鬼魂这一点，似乎触动了康斯薇露，让她看向这颗树的眼中多了一丝柔和的神色，阿尔伯特趁热打铁，将第一件装饰递了过去，“这是我的祖父与祖母第一年在布伦海姆宫内放置圣诞树时，他送给她的礼物——一个由祖父亲手制作的小石膏像，刻的是祖母的面容，而镶嵌在雕像而上的这两颗小小的绿宝石，则来自于一套从第一代马尔堡公爵夫人那儿流传下来的首饰，我的祖父将它全拆了下来，用在了每年他为祖母制作的圣诞树挂饰上，直到他太老了，视力退化得厉害，再也没办法自己做手工为止。”
康斯薇露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自从“意外”过后，那是阿尔伯特第一次看见她的眉眼舒缓开来，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剩余的二十几个箱子，“别告诉我，剩余的每一个挂饰都有着随之而来的故事，而你要一个一个地讲给我听。”
“当然。”阿尔伯特也跟着笑了起来，将手伸进了口袋，这一刻，他竟然还觉得有些紧张，仿佛他才是一个情犊初开的孩子，正要第一次送给自己喜爱的姑娘一束鲜花一般，“这里有些挂饰是来自于历代的公爵赠送给公爵夫人的礼物，有些是来自于其他贵族与皇室的馈赠，有些则来自于伍德斯托克的村民——实际上，从我的祖父母开始，每年在圣诞节时赠送给自己的妻子一个为她而亲手打造的圣诞树装饰，也是斯宾塞-丘吉尔家的传统之一……”
他说到最后，嗓音禁不住颤抖了起来，只好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藏在口袋中的礼物递给康斯薇露这一举动，结束了语句，好来掩盖自己如同脆脆的一层胆怯薄壳包裹着如同火山熔岩般即将爆发的紧张的心情。就在对方将石膏像放在一旁，拆开那他亲手包装的纸张时，阿尔伯特感到自己剧烈的心跳随时都有可能击破那层薄壳——
躺在康斯薇露手心的，是一副小小的，不会超过手掌大小的画框，由镶嵌着宝石——从一套康斯薇露带来的，原来来自于法国皇室的头饰上拆下——的雕刻精致的金边包裹着，上面留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白色的丝带，方便挂在树上。中间则是一副康斯薇露的画像，画上的她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上，尽管身着长裙，并不是那一日扮演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时的装扮，眼神却锐利明亮如斯——那是他认为他的妻子最美的时刻，从慈善晚宴结束的那天晚上以后就一直为这份礼物而准备着。
“……因此，这是你的圣诞礼物，我的妻子。”
而他终于看到她眼中又有微微的火光在跳动。
“你想把它挂在哪儿呢？”

第14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一直到午餐时分, 康斯薇露才勉强完成了圣诞树的布置，实际的装饰作业并不需要用掉三个小时，最耗时间的反而是阿尔伯特捧着每一个装饰细细地向她介绍着背后的故事这一部分。不过, 即便是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传统里，主人们要做的也只是将有特殊意义的挂饰摆放在自己喜爱的位置, 剩下的彩带, 灯饰，装点的糖果，天使像等等, 都将由仆从来完成。
最令阿尔伯特高兴的是，康斯薇露郑重其事地将他送的画框挂在了整颗圣诞树最中心的位置上, 还亲手用彩带围绕着它环成了一个心形。
他知道她很喜欢这份礼物, 而这份礼物也令她看起来愉快了不少, 而这对目前的阿尔伯特来说就足够了, 至于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譬如说她的感谢听起来更像是对朋友，而不是对丈夫说出的话；又譬如她仍然在每每发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亲密时, 便警觉地用肢体和言语不动声色地将距离拉开。阿尔伯特已经不如从前那般在乎了。
因为他在装饰圣诞树的过程中, 得知了一个让他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掩盖嘴角得意的笑容的事实。
那是在悬挂一个雪球造型的水晶装饰时发生的事情, 阿尔伯特正准备向她介绍这是一份来自荷兰的某个公爵的结婚贺礼, 却听见自己的妻子突然开口了。“我一直以为雪是没有任何味道的, ”她盯着手上的装饰品，若有所思地说着，“然而, 它实际上尝起来有一股塑料的味道。”
Pstic，这个词对于阿尔伯特而言十分陌生，他只知道这是一种新兴的，似乎可以被做成各种形状的柔软材料，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的妻子为何会知道这样一种材料吃起来是什么味道时，便已经下意识地反问了，“你怎么知道雪有着这样一股味道呢？”
“因为那就是我与你被困在那栋小屋中时，我们唯一的食物来源。”也许是因为专心地比划着雪球应该摆放的位置，她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提起了那场她并不愿谈起的“意外”，“你昏迷过去了，所以我不得不将雪含化了，再喂给你喝——”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看过来时却正好捕捉到了阿尔伯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嘴唇的动作，霎时间，她僵住了，而阿尔伯特也呆住了，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彼此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红潮是如何攻城略地，打下了一大片疆土。直到阿尔伯特以伦敦城中最出色的扒手也会自愧不如的速度将手收到了背后，咳嗽了两声来掩盖他的笑意，才让康斯薇露回过神来，立刻转过身去。等她终于决定好要将那个装饰品放在哪儿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只是神情有些凶狠，仿佛是一只被摸了尾巴的豹子正以眼神威胁着猎人，不许他再提起这件事一句。
阿尔伯特自然配合着她，只是心中却禁不住遐想，若是他未来与康斯薇露有任何孩子的话，那么这个装饰品又将会多了一个故事可以诉说——
“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与他一同从餐厅离开的康斯薇露开口了，打断了他的回想。
也许只是阿尔伯特的一厢情愿，但他似乎从她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雀跃的意味，以他的角度来说，他自然一厢情愿地相信着这是圣诞传统的功劳。午餐时，他担忧康斯薇露会因为上午的事而感到疲累，提议让她餐后去休息几个小时，却被她不满地驳回了，与早上那个认为卧床休息会更好的公爵夫人判若两人。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自己妻子的胃口似乎好转了不少。因为此前的“意外”，医生嘱咐他与公爵夫人只能吃少量的，易消化的，不加过多佐料的食物，所以米德太太不再遵照布伦海姆宫的例行菜单，而是自行按照对医嘱的理解而为他们准备食物。这天中午的午宴只有三道菜，头盘是蚕豆洋葱淡汤，主菜则是只放了干酪与柠檬皮的意大利饺子，再辅佐以蘑菇酱汁，甜点是杏仁格兰尼塔蛋卷。全都是来自于她祖母的故乡，西西里岛的美食。
这种被视为“不上等”的菜肴通常都不会出现在布伦海姆宫的餐桌上，康斯薇露却似乎对此异常地喜爱。因此，阿尔伯特还热心地提议，也许他们今后能够一起去意大利王国，亲自品尝那儿的美食。
“现在既然我又被任命为了外交事务次官，”他当时对康斯薇露说道，“那么我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就被派到法国，德意志帝国，亦或是意大利王国。我有预感，在如今的欧洲局势下，无论我们的政府有多么希望，大不列颠恐怕都无法再继续保持光荣独立的政策——当然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并不喜欢使用这个词。”
“你知道为什么你最终还是得到了这个职位吗？”康斯薇露那时好奇地问道，而阿尔伯特犹豫了几秒，他并不确定让自己的妻子更深入地插手政治是否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她所成立的慈善协会的所作所为已经越来越具备政治意义——倘若她并非公爵夫人，而是某个贵族无法继承头衔的儿子，那么这个协会几乎都能当做竞选筹码，来为他进入下议院而造势。不过，随后便意识到库尔松夫人早已涉入政坛颇深的阿尔伯特还是放下了顾虑。
他对此隐约有些头绪，欧洲如今严峻的局势恐怕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而艾略特则确认了他的猜测——库尔松勋爵尽管能力不逊，内阁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他的眼界与口才都远远比不上被伦道夫勋爵培养出的阿尔伯特，认为大不列颠正处于外交上的重要岔路口，即将要选择在新世纪的前进方向之际，应该将国家利益放置于党派内部的斗争利益之前，因此对索尔兹伯里勋爵原本为他安排的那个低下的职位颇有微词。因此索尔兹伯里勋爵不得不做出让步，将阿尔伯特原本安排了的职位还给他，而补偿性地将库尔松勋爵提拔成了自己的私人秘书。
不过，艾略特只是从他的父亲提起这件事的语气中判断出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却没能猜出究竟是什么，因此阿尔伯特决定利用共济会的联络网来追查，只是如今还没有收到回音。因此，他只是简单地把自己的猜测讲述给了他的妻子听。
“我还没有在下议院培养起自己的力量，”他坦诚地告知着自己的妻子，“这对于通过爵位而继承在上议院位置的贵族来说十分常见，然而，库尔松勋爵如今的职位是靠巴结索尔兹伯里勋爵而来的，也不曾经历过选举而进入下议院的流程。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次的补选对库尔松勋爵夫妇是如此的重要，而他们为何又要竭尽全力地扶持伍德斯托克选区最有可能获胜的候选人。事实上，就像我在动身前往苏格兰以前告诉你的那般，我实际上也该利用——well，你的嫁妆——拉拢一些比较有希望的保守党选区候选人，大方地为他们提供自己的关系网，如此一来，他们成功进入下议院以后，才会成为我扎在下议院的势力之根，并通过他们开始吸收其他的下议院成员。不过，那是在我得到这个职位以前的事了，现在既然我已经是外交事务次官，不必自己做点什么，也会有候选人，甚至是下议院的议员主动来与我接触。”
康斯薇露在那之后又询问了许多关于补选的事宜，而阿尔伯特全都一一耐心地替她解答了。好在，用餐后，她的注意力终于从政治上转回了圣诞节上面。
“我们接下来要进行另一项斯宾塞-丘吉尔家的圣诞传统——当然，虽然说是传统，实际上它只在我的父亲创造出来后实行过两三年，在那之后，布伦海姆宫陷入了困顿之中，就无力再继续下去了。”
阿尔伯特一边说着，一边将康斯薇露引来了陈列室。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原来是用来展览历代马尔堡公爵从俄国带回的珍贵艺术品——但它们如今都已被阿尔伯特变卖，用以支付他父亲死后留下的高额遗产税，只剩下四副挂在墙壁上巨大油画还挣扎着体现出这个房间曾经的华贵——而如今，它几乎快要被上百个包装精美的圣诞礼物所淹没，康斯薇露才走进来，便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扭过头来瞪着他，眉头微皱着，语气认真又惊讶。
“别告诉我，公爵大人，这全是你为我准备的礼物——且不说这些可能都来自于我的嫁妆支付的账单，我也没有任何礼物可以回赠给你啊。那个画框就已经足以让我惊喜不已了——”
“当然不是，”阿尔伯特忍着笑意打断了她的话，心想即便这些都是他为她准备的礼物，她也早在那猎人小屋中以亲吻还清了回赠的数量，“这些是为伍德斯托克的村民们准备的礼物，为此，我还特别嘱咐了范德比尔特学校的老师，让他们收集了学生想要得到的圣诞礼物清单，而这些——”他的声音放轻了些，“都是爱德华生前就准备好了的，只等女仆将它们包装完毕，由我们来亲自在贺卡上签字，便能在明早的圣诞礼拜后分发给村民们。”
他将一份汤普森太太写下的清单递给了康斯薇露，上面记着给每一户的村民们都准备了什么，他的母亲曾经制定过一个标准，为不同年龄的，不同性别，不同角色的村民分别指定了不同的物品。譬如说为男性准备的通常都是羊毛袜子，围巾，或者是钢笔；而给女性的则是针织手套，一节蕾丝，或者是一匹棉布；未出嫁的适龄女性则会得到一对银烛台，以备未来结婚后使用；而孩子多半会得到玩具，书籍，等等。大部分范德比尔特学校的老师所收集到的愿望，也几乎都是关于玩具，有些孩子所想要的——比如一只小狗，两只兔子，或者是一顶猎鹿帽这样的特殊要求，爱德华竟然也满足了，只是活物当然没有被包裹在盒子里，而是送去了教堂，暂时由柯林斯神父照料着。至于其他的村民，阿尔伯特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母亲定下的规则来挑选，而是按照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准备，例如他将要送给查理的妻子的，便是一整套的园艺工具。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这个传统才是，”那张清单让康斯薇露的双眼简直犹如钻石一般闪闪发光，声音里像是有连串的欢乐音符在跳动，“看在上帝的份上，圣诞购物可是我最喜欢的节日保留项目了——”
“是吗？”阿尔伯特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心想范德比尔特家的女儿应该怎么也用不着亲自去购买礼物。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自己的妻子改口了。“——我是说，咳咳，制作圣诞购物清单，是我最喜爱的活动。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们就能够一起商量，一起决定要送给村民们什么礼物——你看，汤普森太太在这儿写着你为墨菲家即将出嫁的大女儿准备的是一匹白细纱布，好让她能为自己制作一件婚纱，如果是我的话，我还会赠送给她一条镶嵌细钻的银项链，这样她就能在自己的婚礼上风风光光的出嫁了——还能成为她的传家宝之一呢。”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看着康斯薇露兴奋中带着一点懊恼的神情，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们还是能将一些礼物加进去的——当然，我之前没有让你参与到其中，是因为你那时还在为慈善晚宴及案件审判而忙碌地准备着，而你又对伍德斯托克的村民们不甚了解……”
“不必再增加女仆们的工作量了，”康斯薇露思考了几秒，摇了摇头，“原本今晚就该是让她们回到村庄中与家人团聚的假期，要是她们没能在那之前完成自己的工作的话，汤普森太太是不会让她们离开的。”她将那张清单放在了一张木桌上——那儿原本是用来放置一系列青铜雕像的，如今被汤普森太太用来存放了一些他们会用上的文具——拿起了一份距离她最近的礼物，认真地在包装上方附带的贺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笔递给了阿尔伯特。
他接住了，手指交叠在她的手指上，原本该只是轻柔的一触，却因她动作的停顿而成了缱绻的长握，“明年。”她低声说道，双眼因为笑意而向上扬起，像双爪搭在膝盖上，渴望与猎人玩耍打闹挠痒般的小豹子一样，与他对视着，“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对他们的了解程度，就该足够与你一起讨论该为他们准备什么礼物了。到那时，我们再一同亲自制作这份清单。”
因此，那天晚上，当只有他与公爵夫人二人的平安夜晚宴落幕，当他们都因为疲倦而早早各自休息以后，阿尔伯特跪在了床边，手握十字架与圣经——他尽管决定不再如同他母亲教诲的一般盲目地信仰宗教，但上帝仍然是他内心的精神支柱，特别在这样的时刻——
“上帝，我们的天堂的父，全知全能，永恒不变的神明，
O Lord， our heavenly Father. Almighty and eversting God，”
他闭着双眼，以前所未有的虔诚，低声说着。
“我诚心感激您保佑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马尔堡公爵夫人，
I heartly thank thee for blessing suelo Spencer-Churchill， duchess of Marlbh，
好使您卑微的仆从可从此永远守护在她身旁，直至蒙主召唤，如他誓言所起，如他灵魂所愿。
for thy unworthy servant do guard her until the very st minute of his existence， as words in his vows and wish in his soul.
因而我谦卑地恳求您赐予她圣灵，以天赐的恩典富足她，让她以世间的幸福而繁荣，并将她带至您永恒的天国，
Thus I humbly beseech thee to endue her with thy Holy Spirit; enrich her with thy heavenly grace; prosper her with all happiness; and brio thine eversting kingdom;
以主耶稣基督之名。阿门。
through Jesus Christ our Lord. Amen.”

第149章 ·Louisa·
“你是怎么想的, 竟然会与艾略特勋爵达成协议？”
躺在床上的玛丽&#183;库尔松压低了嗓音低吼道，她的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搭在绸被上的双手死死地将被褥扣在手指之间, 像抓住了猎物的掠食者一般，满脸怒意地瞪着路易莎, 让她禁不住联想到一只正在咆哮的母熊。但她只是抬眼平静地瞥了瞥对方, 又把视线集中在了自己手中的茶杯上，没有接话。
“我可从来没有同意过让你在这种时候下手杀掉康斯薇露，路易莎小姐, 别忘了你所有的消息都是从我这里拿到的——而你这种行为让我直接损失了切斯特这条信息的来源！你知道作为贴身男仆，他可以知道多少对我们有利的事情？”
但切斯特早就已经惧怕得不想再继续做下去了, 路易莎心想, 而她不过只是看出了这一点, 并且适时地向他, 还有他为了躲避赌债，同样也想消失的好友提供了一个可以从此远走高飞的机会罢了, 以对方当时那感恩戴德, 恨不得跪下把她当女神一般感激的态度来看，路易莎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知道我得费多大的劲才能把你的烂摊子收拾成一场完美的意外？难道你是在企图告诉我, 我这条摔断了的腿与康斯薇露无关？”
路易莎这才抬起头向她看去, 目光落在床铺下半截那被枕头高高拱起的一块上。因为库尔松家在伦敦的宅邸被烧, 如今玛丽&#183;库尔松便只好住到了莱特家族位于伦敦近郊的一套空置房产之中，而她的丈夫则搬去了布朗酒店的套房之中，方便他平日处理工作上的事宜。路易莎并不清楚玛丽&#183;库尔松为何没有跟着她的丈夫一同去住酒店, 她只能猜测为对方或许有着除了自己以外的特殊访客，而她不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我当然不会说毫无关系，库尔松夫人。”她柔声回答道，在眨眼间便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充满同情与愧疚的神情，“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纵火者，恐怕与那个在我的大衣里放置了瓷器碎片的是同一个人。”
她说出这句话时，右手手臂突然感到一阵灼烧一般的疼痛，就仿佛是早就愈合的疤痕又再一次裂开流血了一般，让她不得不放下茶杯，紧紧地握住手腕，才能抑制住那从心底涌起了，如同恶龙喷出的滚烫鼻息一般的怨恨——那次的受伤让她是如此的痛苦愤怒，以至于向来都能做到将自己的情绪掩盖得滴水不漏，完美无瑕的她在旁人提起这件事时不慎泄露了心思。
这道伤疤让她不再完美——至少是表面上的完美——而没有人会想要一个瑕疵品，特别是她的阿尔伯特。杰弗森倒是表示了他的不介意，但他的想法是路易莎全世界最不在乎的事物了。
“我早就警告过你，康斯薇露绝没有表面所表现出的那般愚蠢天真，她身边潜伏着一小群人，有着错综复杂的，我还没有来得及窥探的关系网，而这其中潜伏得最深的便是那个纵火者，他很有可能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安插在他的女儿身边，监护并守护着她的某个仆从，会无条件地听从康斯薇露的指令——你破坏了她的慈善晚宴，她便要你不死也留疤；她怀疑是我策划了马车的事故，便派了那个人来烧了我的房子。能给出这样心狠手辣的指示，你还以为她就是从前的那个，被财物猎人骗了还不自知的蠢货吗？现在，多亏了你‘完美’的计划，我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全都要提心吊胆，小心翼翼，随时提防着任何可能的刺杀。我先前便与你说过，在我们知道这名杀手的身份，并且将他除去以前，都不要对康斯薇露轻举妄动，你为何违背我的话？”
违背？路易莎在心中轻笑了一声。说的就好像她是对方的某个仆从一般，她想着，玛丽&#183;库尔松的掌控欲终究还是太强，等对方完全失去利用价值了以后，她还要想个办法将她除去，否则的话，要想她乖乖闭嘴，自己后半生就得一直做她爪下被肆意玩弄的附属品，而她绝不会忍受这一点。
但至少，在揭发出那个杀手的真面目以前，她都还会是自己最大的助力。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与玛丽&#183;库尔松合作，当对方那天晚上借着捡到了她遗失的祖母绿戒指而向她搭讪时，她便已经看出对方只想借助她对阿尔伯特的熟悉——那是即便玛丽&#183;库尔松收买了贴身男仆，也无法达到的程度——来对付他，路易莎看不出这样对自己有任何好处，更因为她知道玛丽&#183;库尔松无论如何在政治仕途上压迫，阿尔伯特，都不会对他造成如同母亲去世一般的打击，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对大不列颠又有着极其强烈的荣誉感与热爱，因此除非玛丽&#183;库尔松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压着阿尔伯特一头让他永不翻身，否则即便到了60岁，他也仍然会重返政坛。
唯一能让他陷入绝望的，就只有永远地夺走他最心爱，最愿意倾尽全力保护的事物。
那才是路易莎希望达到的目的，因此她拒绝了玛丽&#183;库尔松的合作要求，直到她因为手臂受伤而住院，玛丽&#183;库尔松前来拜访她。前者再度的说服企图并没有打动她，但对方不经意间提起的，她的受伤很有可能并不是意外这这句话，反而启发了路易莎，让她改变了主意，同意与对方合作。
当时，康斯薇露身边很有可能潜伏着某个杀手，只不过是玛丽&#183;库尔松在所有可能性中最狂野的猜测，毫无依据。但路易莎从此却留了一个心眼，当她听说，在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败诉的第二天，约翰&#183;米勒便被自己的妻子残忍地杀害时，她便已经有些确定这恐怕就是那个杀手的所为。她没有将这一推测告诉玛丽&#183;库尔松，但以对方的能力来说，倘若也私下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倒不奇怪。一直到玛丽&#183;库尔松家的纵火案——尽管第二天的报纸就因为调查结果而改口称为意外——路易莎与她才一同确定了，康斯薇露的身旁的确潜伏着这么一个人。
她企图除掉康斯薇露的计划的确失败了，但是对方的反击也给了她另一个机会，只要将康斯薇露的所作所为的证据——企图谋杀自己，成功谋杀了约翰&#183;米勒，差一点便烧死了玛丽&#183;库尔松，等等，交到阿尔伯特的手上，再将马车的意外全推到那时已经被她抹掉存在的玛丽&#183;库尔松身上，便能让失望愤怒的他远离康斯薇露，再一次成功地成为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所有物。
到那时，只要她再想办法制造出一场意外，便可以从此无忧——没了那个杀手，康斯薇露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对手，而这一次，若是没有出任何岔子，她原本可以一次性除掉康斯薇露与玛丽&#183;库尔松两个人，便不用在这儿被她颐指气使地教训着——
该死的。她暗暗地咬了咬牙，心想。
“我实在没有办法放过一个这么难得的机会，”于是，她委屈巴巴地为自己辩解道，“谁能想得到罗克斯堡公爵竟然会邀请梅&#183;格雷特前去他的城堡，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女人有兴趣的模样。要是没有她从中作梗，这会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完美？”玛丽&#183;库尔松冷笑了起来，“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难道你不是因为舍不得让马尔堡公爵死去，才与艾略特勋爵达成了协议，还将他们的下落透露给了对方听，这才使得那两个人在冻死以前被救出的吗？即便没有梅&#183;格雷特的阻挠，莫非你果真会让你心爱的马尔堡公爵就这么与康斯薇露一同死去吗？”
“为什么不呢？”
路易莎轻轻地笑了起来。玛丽&#183;库尔松这种要什么有什么，从小受尽宠爱，锦衣玉食长大的女人怎么会理解她的渴望？最好的，让一个人属于自己的方式，就是知道自己是他的最后一任主人，而任何人都无法再拥有他。是的，就像玛丽安娜一样，自己无法再将她拥入怀中，可恩内斯特也无法拥有她了。
“艾略特勋爵那时已经认定了事故就是你与我一手策划的，倘若我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他必然会严密监视你与我的一举一动，如此你便没法为这场‘意外’收尾，一旦找到了尸骸，他必然会要求扩大搜索范围，寻找着任何能够证明这不是一场意外的证据。这么一来，在山崖下找不到马车夫，男仆以及马匹的尸体，还有那张留在车站的纸条都很有可能会成为他手中的证据，以此来对我们提出上诉。
“别忘了，他的父亲才平息了你在伦敦散播起的谣言，倘若他有心，自然可以顺藤摸瓜地找到你就是初始散播者的证据，以此来作为你谋杀公爵的动机，而我的当然就是嫉妒作祟。即便他没有胜诉，随之而来的舆论肯定也会危及到库尔松勋爵的政治仕途，还有他在上流社会的地位。我相信，这并不是你希望看到的情形吧，库尔松夫人？”
对方果然脸色稍霁。
“但你万万不可再这样擅自行动了，”玛丽&#183;库尔松再次强调道，“直到我们彻底查清楚了那个杀手的身份，并且都摸清了康斯薇露究竟有什么底牌以前，任何轻举妄动都有可能如同这一次的纰漏一般，反而烧到我们自己身上。补选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会占据我大部分的精力，而如今马尔堡公爵还是拿到了外交事务次官这个职责，便更加不好办了。至于康斯薇露，她很有可能还是会一心扑在那愚蠢的慈善协会上，只要继续在舆论上针对她，便没什么需要继续费心的地方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确保了公爵不会拿到那个职位，为何索尔兹伯里勋爵又突然变卦？”路易莎好奇地询问道。她根本不在意阿尔伯特是否会在政治上有所成就，在她看来，若是阿尔伯特只得到了一个闲职，从此以后在政坛固步不前，也没什么不好，一个失意的男人反而会更容易顺从她的塑造，让她能够随着心意将阿尔伯特打理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然而，她在这件事上唯一摸不透的倒是玛丽&#183;库尔松的态度，她似乎与康斯薇露有某种积怨，但这积怨到了要让她在上流社会身败名裂，只能灰溜溜地躲在伍德斯托克当一个隐士的地步，却又没有到要让她死去的地步；她也似乎与阿尔伯特有某种过节，像是认定了他必然会成为某种阻碍自己丈夫的障碍一般，放着其他同样有可能在政坛上大展手脚的贵族子弟不看，只穷追不舍地跟在阿尔伯特后面——有时候，路易莎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玛丽&#183;库尔松知道着某些她无从得知的真相，而她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揭开一个谜团。
“告诉你也无妨，”玛丽&#183;库尔松沉吟了几秒以后，有些警告意味地看着她说道，“这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的秘闻，因此，要是这个消息被泄露了出去，我便会知道这是你的所为。”
“你知道我对政治没有任何兴趣，库尔松夫人，我只是好奇而已。”路易莎摆出了一副忍让的态度，心中却忍不住嗤笑了几声。不过，她知道，此刻倘若是换成自己，也不可能有多少信任可言，特别对方才瞒着自己制造了一场“意外”的前提下。
“逼迫着索尔兹伯里勋爵改变决定的——”
玛丽&#183;库尔松小声说道，似乎这是一个都不敢让她那些忠心耿耿的仆从们听到的秘密。
“是威尔士王子殿下。”

第150章 ·Maud·
玛德有些想不通艾略特勋爵为何突然要求与自己会面。
马上就到元旦了, 杂志社里一片即将要迎贺新年的悠闲气氛，没有分派给玛德任何的工作，就连其他的报纸主编也没有留言询问她是否有稿件——毕竟最近的新闻都与才公布的一批政府任命, 以及即将开始的补选有关，而政治类的素材并不是玛德的强项。
这并不是说, 玛德就没有尝试在这股政治浪潮中淘到一些金子。只是她的小间谍——这是玛德为她起的可爱昵称——说什么也不敢把她从父亲那儿听来的一些政治家的花边新闻告诉自己, 还坚持那是为了自己好，担忧自己的报道会为自己惹祸上身，云云, 倒是把玛德逗乐了，不愿再为难她, 因此便放弃了想要趁着这个势头报道一点八卦的计划。
这样一来, 她反倒无事可做——公爵夫人如今还在养病, 因此慈善协会的工作便不得不暂缓几日；她后来又与《家庭女性》的主编重新约见了一面, 对方的确对公爵夫人的文章很感兴趣，唯一的要求便是要稳定地, 按时地供稿, 这一点也只好等到公爵夫人痊愈后，玛德再亲自去与她商量了。因此, 圣诞节以后, 玛德便给自己放了一个难得的假期, 她此前请来的打扫卫生的女仆会为她带来生活必需品与一些新鲜的蔬菜水果，而玛德则将时间花在兴致勃勃地研究法国甜点食谱，品酒抽烟, 下午茶，，欣赏艺术展览，观看舞台剧这些她平日根本没有闲暇进行的活动上——直到收到艾略特勋爵派人送来的纸条。
在走进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大堂时——这儿的侍者已经对她熟悉得不需要她再自爆自己是艾略特勋爵的客人，便直接吩咐电梯员将她送到对方所在的楼层了——玛德看着电梯的闸门缓缓地在一光一暗中上升，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该不会她没能从小间谍身上取得的情报，反而会被艾略特勋爵送上门来，作为她上次的帮助的回报吧？
这的确会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唯一的遗憾是她想错了。
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以后，艾略特勋爵犹豫了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要不是玛德还有点理智，以他那局促不安的模样，换谁来看，恐怕都会以为艾略特勋爵即将要向她求婚了，就在玛德不耐烦地第三次将翘起的左腿换成右腿，而且手指蠢蠢欲动地向手包里的烟盒伸去的时候，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博克小姐。”
“谢天谢地——你要是再不开口，我就得把5磅的水果都塞进你的喉咙里帮帮忙了，”玛德说，“而且，按你这吞吞吐吐的语气，我该认为你不是希望我帮你——”
她做了一个粗鲁的手势，这总算是将对方给逗笑了，“不，博克小姐，”他说道，“尽管我相信你的技巧很不错——”“事实上，如果你那天晚上没有喝那么多酒的话，你就会知道你已经享受过了。”玛德挑着眉毛说道。
“好吧，”这句话倒是让艾略特勋爵有些狼狈，迅速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语气，“我是认真的，博克小姐，这件事情十分重要——而我认为你上次的帮忙，已经抵消了你在那次报道上对我耍的无赖招数——因此这等若我白白向你要求一个人情，还是一个并不容易，很有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的人情，因此我才如此犹豫。”
“难道你不知道吗，艾略特勋爵？危险一直都是我的中间名——没有风险就能获得的新闻，是没法吸引人们的眼球的。”而没有风险就能挖掘出的秘密，就不算是秘密，她心想着，但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那么，博克小姐，我希望你做的事情，是说服一个女孩站出来指认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艾略特勋爵低声说道，“自从上次与路易莎小姐的会面以后，我一直在寻找着该如何能够一劳永逸地使她再也无法伤害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的手段——而她的堂哥，也就是斯塔福德男爵未来的爵位继承人，就成为了我的机会。”
于是，他详细地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曾经在那些女孩身上干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玛德听，自然也提到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从小是在斯温纳德厅与路易莎小姐一同长大的这个事实，也提到了这么做的风险是有可能会被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报复，甚至被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不受损伤的路易莎小姐所伤害。尽管艾略特勋爵也同时保证了他会尽全力保护玛德的安全，但后者明白他未说出口的意思。能够如此狠毒地谋杀公爵与公爵夫人的路易莎小姐，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防住的？
在这个过程中，玛德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间的烟雾就没有一刻停歇过，一根还未吸完，另一根又被忙不迭地点燃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平静下来，不至于说出什么会令自己后悔的，矫情不已的话。
在一个行为暴虐，心理扭曲的恶魔的陪同下成长，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玛德当然非常清楚。
那会对今后的人生造成怎样的影响，会引诱人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玛德心中也明白，她也并不是没有在那岔路口中徘徊过——要么如同路易莎小姐这般，自身也坠入深渊，成为黑暗的一员；要么就如同艾略特勋爵口中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女孩们般，带着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东躲西藏，祈祷着昨日的阴霾不会追上今日的安宁。
她哪一条都没有选择，相反的是，她在自己13岁那一年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从而彻底改变了她原本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道路的面貌。
“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劝说她站出来指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等艾略特勋爵的讲述告一段落以后，她平静地问道，“为什么选择我来说服她？你是对的，我原本并不需要将自己牵扯进这样的麻烦之中，我的确很喜欢公爵夫人，也愿意倾尽全力去帮助她，但并没有到了要不计代价地，甚至是以身冒险地，去保护她及公爵的地步。那个你口中的女孩没有必要，你也没有必要，艾略特勋爵，同样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一次了，还是说，你心中实际上仍然深爱着公爵夫人，如此才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一切风险都在所不惜，哪怕可能会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孩？”
“如果她不站出来，那么就会有更多的女孩成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受害者！”
“真高尚啊，艾略特勋爵，只是那并不是你的目的，不是吗？你的目的只是要曝光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是个多么可怖的弓虽女干犯，并且要我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暗示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或许与他的罪行有关，从而让身败名裂的她无法继续待在英国的上流社会，不得不灰溜溜地躲到芝加哥，一心一意地当好菲尔德夫人，再也没法对公爵及公爵夫人做些什么。你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其他还未受他魔爪侵害的少女，艾略特勋爵，因此就别装出一副正义战士的模样了。”
玛德根本没有想要给对方留下任何的颜面，看着艾略特勋爵此刻那窘迫而羞愧，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的模样，才让她内心感到了一丝爽快——她痛恨着艾略特勋爵这样的伪君子行径，就如同她父亲一般，她以为他可以将自己从泥潭中拯救出来，实际上，等他达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以后，就干脆地抛弃了她，却在日后狡辩着自己并非没有对她伸出援手——
算了，不要再想这些过去的回忆了。她想。如今老头子由于愧疚作祟，对自己在钱财方面的支出慷慨大方，也从不敢管自己的作风婚嫁等等问题，要不是因为这样，她现在也不可能过得如此潇洒快活，也算是因祸得福。
“我的确是一个自私的人，博克小姐。”
就在她将已经空了的烟盒丢进烟灰缸中，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艾略特勋爵突然缓缓地开口了。
“没有哪个贵族是不自私的，博克小姐，我相信你明白这一点。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保障自身的最大利益，可以因此而对他人的死活痛苦而不顾。甚至，我相信，不仅仅只是贵族阶级如此，就连大洋彼岸的美国富裕家庭，恐怕也是如此地指导自己的孩子行事。”
这倒是无可令人辩驳的一点，玛德点了点头。
“的确，我的目的就是要让路易莎小姐远离我最好的朋友与他的妻子，让她无法再实行下一次的谋杀。只是因为这样，并不代表我就不在乎那些女孩，并不代表我就不在乎将来会有另一个女孩的**下会被刺上一个羞辱至极的纹身，而她原本可以拥有的大好人生就此被毁。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②，博克小姐。更何况，那个女孩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只要她作证完毕，我就会立刻将她的全家人都送到新西兰去，无论是路易莎小姐还是菲尔德家族都对那片土地鞭长莫及，她也能够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我唯一担心的人只有你，因为你既不会离开英格兰，又与公爵夫人有着亲密的关系，更在这次将公爵夫妇救出的过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功劳，很有可能会被路易莎小姐视为眼中钉，进行狠毒的报复。”
顿了顿，艾略特勋爵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切与公爵夫人无关，博克小姐，以一个贵族的立场而言，我已经无法赞同她如今的某些行为。因此，即便我还对她有着任何的感情，也会因此而消融殆尽。”
玛德在心中冷哼了一声，总算忍住了没有戳破艾略特勋爵的谎言。
平心而论，她也不得不承认，艾略特勋爵送上门来的这个新闻——尽管与她原先预想的不同——对她的确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光是想想它会在整个英国造成的轰动，就已经让她的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刻抓过笔将自己脑海中涌现出的灵感全都记录下来。更不要说她有可能因此而挖掘出的，其他来自于路易莎小姐的秘密——那种将他人埋藏得极深，在黑暗中遮掩着而永不见天日的心思曝光在太阳下的快感，她自从18岁时尝到以后便再难以摆脱，也直接导致了她走上了记者这条道路。
然而，风险也是随之而来，玛德内心很清楚，与普通人相比，她或许还能算得上聪慧，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信心能够与路易莎小姐对上而不落下风。因此，她仍然犹豫着，没有回答艾略特勋爵——
她的自私，恐怕也不逊于对方。玛德苦笑着在内心想着，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倘若说艾略特勋爵想要只是将路易莎小姐赶走，那么她想要的就是一篇能让她成为英国记者界的无冕之王的报道，在他们两个人之中，根本没有谁真正地在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那些受害者，也没有谁真正想要为他们伸张正义。某种程度上，玛德知道自己仍然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自己曾经憎恨的那一类人，一个眼中只有自己目标的伪君子。
但有一个人不会这么做，玛德记了起来，在所有她认识的人中，只有这个人——倘若知道了这件事，哪怕与自己完全无关——也会不求回报，不计后果，不懈努力地去拯救那些女孩们，只因为这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公爵夫人，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
她会加入那个慈善协会，她会为了公爵夫人的文章而四处奔波，她会为了救她而来找艾略特勋爵，她会将对方视为自己的朋友——除去公爵夫人总能为她带来精彩的头条新闻以外，玛德知道她无法否认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被打动了。
也许，仅仅是也许，只是看在结果的一部分是能够保护公爵夫人不再受伤害的这个份上——
不，还是算了，她无论怎么喜欢公爵夫人，都远远还达不到愿意为了她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地步，即便再加上一篇报道，以及路易莎小姐的秘密，都不足以说动她——看在老天的份上，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她还有许多地方不曾旅行过，许多佳肴美酒不曾品尝过，犯不着赌上这一切与一个疯子而拼命。
“再者，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已经尝试过与那个女孩沟通这一点。然而，她实在是太过于害怕，根本不愿意考虑哪怕一丝起诉的可能性。但我认为，你或许有可能说服她反抗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还记得你那天对我说的话吗，博克小姐，你说你曾与路易莎小姐那样的恶魔打过交道，因此你认为她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我感到有些好奇，就稍微追查了一下你的过去——”
艾略特勋爵继续缓慢地说了下去，然而，他语调中多出的某种意味，忽然让玛德浑身不舒服了起来，尤其是他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让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也不顾手包跌落在地上，里面的事物全散落了一地——
“等等——”她愤怒地低吼道，“不要说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去说服她！住嘴——”
但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随后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你可以说服她，就像克里斯&#183;泰勒说服你对抗你的母亲的情人，洛里斯太太一样。”

第151章 ·Maud·
玛德知道自己的过去并不难追查。
她在旧金山出生, 在旧金山长大，一切改变了她的命运的事件都发生在旧金山，询问任何一个旧金山的居民, 他都会告诉你，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诺布山上博克家的那栋占地辽阔, 刷着白漆, 极其美丽的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大屋，也不算白来了旧金山一趟。
而玛德就在那儿长大。
那是她来自于南方蓄奴家族的母亲，安碧拉&#183;博克, 在嫁来旧金山以前令她父亲为自己建造的，几乎与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家乡一模一样的房屋, 好让她即便离家上千英里, 也不至于过度思念她曾拥有的辽阔庄园的景色。
于是, 安碧拉发髻微乱, 眯着双眼，倚在长椅上, 摇晃着雪白的纱裙下裸露出的双足, 在大屋背后四面透风而凉爽干燥的门廊下歇息，有着女仆跪坐在身旁, 或梳理着她的如同流淌的金子一般的美丽长发, 或只是等候吩咐的情形, 永远印在了玛德的脑海中，那是她对母亲的全部印象。
一个长不大的，需要人照顾, 需要人深爱，需要全世界都围绕着她转的女孩。
是的，直到今天，已经40岁了的安碧拉仍然把自己视为是那个还留在路易斯安那，不曾出嫁的16岁少女。她保持着自己出嫁前的一切生活习惯，从早餐的样式，到午后门廊下的栖息，再到夜间的娱乐活动，甚至包括她一直饲养的那只博美犬，也会在快要老死去世时被女仆悄悄抱走，更换上一只早就准备好，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也会对同样的名字有所反应的新狗。玛德敢打赌，安碧拉直到今日，也不知道一条狗的寿命究竟该有多长，更不知道在她膝下撒欢的动物早就不是她7岁时陪伴她的那一只。玛德偶尔会在镜中看到的，自己脸上因为长相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天真，便全都来自于安碧拉，即便如今后者眼角已经浮上了丝丝浅纹，当她含着笑，娇俏地抬起眼，咬着唇看向旁人的时候，模样仍与十几岁的少女无异。
至于她仍然坚持要求家中的仆从全是黑人，除了她自己的贴身女仆以外，并且从来都将他们当做奴隶看待这一点，就更不用提了。南北战争结束，黑奴解放这些事件似乎与她全无关系，她只愿意遵从着她的祖辈教导给她的生活方式继续走下去，把自己当成那统领家族奴隶的公主殿下，理应被所有人顺从着。
因此，安碧拉只会对她身边的人说法语，偶尔穿插着一两句拉丁语，也不管对方能否听懂；任何时候，任何仆从对她说话，都必须像对待一位贵族一般地用“是的，夫人”，“不是，夫人”来应答，而她所有异想天开的要求，总是必须得到满足，否则就会歇斯底里的大哭，剪碎自己的曲卷长发，将昂贵的水晶瓷器一件一件地向仆人们砸去，直到她厌倦了那个想法，或者是被想法设法地做到了为止。
大部分时候，安碧拉还算是安静，只是总在娇嗔着抱怨自己的头晕与神经衰弱，好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安慰她身上。因为她柔弱得就连装满了葡萄酒的杯子都拿不起来，因此除了悠闲地躺在长椅上，喝喝下午茶，弹弹钢琴唱唱歌，她什么事都做不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照顾自己的孩子。
而玛德的父亲并非是她所期望的那种，会将自己被忽视的孩子从母亲的身旁带离，尽自己全力为她提供保护的父亲。甚至，她的父亲一开始也不过是看上了她的母亲的美貌，与家族代代积累下来的，尽管历经内战却仍然丰厚的遗产，迫不及待在安碧拉刚年满16岁时就迎娶了她，同年，玛德便出生了。在那之后，她的父亲就搬去了城中的一间公寓中居住，另外有了一个情人，与对方又生了4个孩子，过得舒心又快乐，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那间白色的西班牙殖民地风格大屋中。
于是，在十几年的时间中，在玛德生活中，唯一扮演着近似于母亲的角色的，就是莎拉&#183;洛里斯。
“博克小姐，我们到了。”
艾略特勋爵的低低呼唤，让玛德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来。因着他提起了那个有6年不曾想起的名字，她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又回到了那间大屋之中，发觉自己正站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洛里斯是如何俯身，如同掬起一捧清澈的湖水，小心不让它洒出一滴般地拉起安碧拉的长发，凑在嘴边亲吻着，低声喃喃着对她的爱意，同时用迷恋的眼神注视着对方的面颊——安碧拉很享受那目光，玛德知道，那让她的母亲感到自己就是全世界最独一无二，最美丽无暇的存在。有时，她甚至不禁怀疑，她那为了保持身材，每天只吃稍稍煮熟的一口羊羔肉，些许蔬菜与水果，再外加一瓶上好的葡萄酒的母亲，是否就靠着这目光汲取着足以让她继续活下去的养分？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的母亲才会如此不能忍受，那目光有一天，却落在了玛德自己身上。
“这里就是那个女孩居住的地方？”玛德一边揉着有些疼痛的额头，一边向马车外看去，那是一栋灰扑扑，似乎从来没有经过维护的砖砌居民楼，明显不是一个家境良好的中产阶级家庭该居住的地方。看出了玛德的疑惑，艾略特勋爵解释道，“被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侵犯了以后，那女孩实在是过于害怕他会找上门来，再次对自己实施侵害，说什么也不敢待在自己家里，也不敢去其他的亲戚家，害怕会连累她的表姐妹们，因此她的家人只好把她放到了小时候曾经照顾过她的乳母家中，好让她感觉安全一些。”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曾经有过二次侵害同一个女孩的记录吗？”玛德询问道，她无视着艾略特勋爵向她伸出的手，自己稳当地走下了马车，抬头看向三楼那唯一亮着暖黄色光芒的窗户，看来那就是这可怜的女孩如今躲藏的地点了。
“没有，似乎一旦夺走了女孩的贞|操，并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刺青，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就会丧失对她们的兴趣，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企图与那些女孩取得联系，或者寻找她们如今在哪的举动，至少我所接触到的受害者中情况是如此。”
“我想也是，”玛德喃喃地说着，看着艾略特勋爵按响了门铃，“对他而言，那样的举动就足以让他知道自己实际上完全拥有着对方，即便那些女孩以后想方设法地开始了新生活，他也会永远牢牢占据着她们心中最脆弱的角落，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让她们夜不成寐，日不成行。我想，光是这样就已经能让他足够满足了。”
一盏幽黄的灯亮从台阶上游移了下来，握着蜡烛柄的是一名个子中等，腰身臃肿的老奶奶，她警惕地看了艾略特勋爵好几秒，又迷惑不解地看了看他身后的玛德，才低声发问了，“艾略特勋爵，您怎么又来了？这又是谁？”
“她是我在法国的一个联络人，”艾略特勋爵回答道，他在这之前就已经告诉过她不能暴露自己真实的记者身份，免得让这个女孩和她的乳母以为玛德是上门来猎取新闻的，会将他们赶出去，“上次我与克拉克小姐谈话的时候，她似乎流露出了想要离开英国，躲避到法国，就像我为其他女孩安排那般的想法，因此我便把她带了过来。”
“晚上好。”玛德配合地用法语向对方打了一声招呼，她那被自己母亲培养出的正宗发音似乎让眼前的老奶奶信服了她的身份，对方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楼道的大门，侧身让他们进来，嘴里还嘟囔着，“我不得不小心一点，艾略特勋爵，路易莎现在处于一个很脆弱的状态，我看，要不您就在客厅等着，就让——呃——”
“我的名字是安碧拉&#183;杜兰，太太。”这时已经走进了客厅的玛德装出了一副浓郁的法国口音，借用了自己的母亲婚前的那彻头彻尾的法国名字。她瞥了艾略特勋爵一眼，心想他并没有告诉自己，这一次的这个受害者竟然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表妹是同一个名字。
“杜兰小姐单独与她见面，也许会比较好。上次您来了以后——我当然知道您是被克拉克太太找来帮忙的，她说您有门道帮助……帮助像我的路易莎这般的孩子重新在国外开始生活——但那可怜的女孩还是受了不少刺激，希望您能谅解。”
“当然。”艾略特勋爵点了点头。“那就好，”老奶奶如释重负，脸上紧绷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一些，“您与杜兰小姐先坐一会，让我去给你们泡几杯茶，再通知路易莎你们来了。”
等她一离开客厅，玛德就迫不及待地向艾略特勋爵发难了。
“你究竟有多少事情隐瞒着没有告诉我？”她压低了声音，嘶嘶地吼道，“你之所以认为这个女孩能够站出来指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而不是用帮助的恩情胁迫他曾经的受害者站出来作证，是因为她是那个唯一不同的受害者，对不对？就因为她有着与路易莎小姐一样的名字。”
“有些事情就这么直接告诉你，博克小姐，反而会削弱你得知真相时的感受。”艾略特勋爵不动声色地回答道，“等你自己见了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你就明白了。”
玛德不由得觉得有些烦躁，但她按捺下了这阵不愉快——反正她也曾经把他当做是一个劲爆新闻的来源利用过，而这不过是对方的礼尚往来罢了。她安慰着自己，而这个想法让她迅速平静了下来。她早该明白的，对方是势在必得要让她帮这个忙，她走进酒店套房后的欲言又止，以及隐瞒了的关键信息，不过都是他诱使自己最终坐在这个狭小温馨的客厅中的手段罢了，更不用说他抬出了洛里斯以及——
他的名字。
时至今日，她仍然没法在心中念出他的姓名。
克里斯&#183;泰勒，克里斯&#183;泰勒，克里斯&#183;泰勒。
这个名字会让她的心口与眼眶同时一热，随之便流出潺潺的血与泪，而每一滴都如同刀锋针尖般，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
他是她的第一个恋人，第一个爱人，第一个老师，第一个父亲，第一个愿意保护她，也教会了她如何保护自己的人。
在13岁那一年，玛德用头巾将自己的金色长发包裹住，换上了偷偷藏起的一套，比她的身材实在是大了太多的男仆衣饰，又不得已穿上了一双女式皮鞋，怀揣着她平时或偷或撒谎而积攒下的几千美金，在一个旧金山难得一见的下着大雨的夜晚，来到了克里斯&#183;泰勒的公寓楼下，等待着他的归来。
那时候，泰勒是一个25岁，赢得了无数场拳击比赛，名声如日中天的重量级拳击手，如果他如今还活着，名声不会比约翰&#183;沙利文少，成就不会比詹姆斯&#183;科贝克低。尽管这项运动在当时——乃至于今天的大部分美国领土上是违法的，却不妨碍无数旧金山的居民痴迷于他每一场精彩的比赛，津津乐道着他的名字，也不妨碍旧金山最负盛名的体育俱乐部下重金聘请他前来担当教练。就连玛德的父亲，也以与他一同吃了一顿晚饭而感到十分的荣幸，而她就是从自己的父亲口中打听到了对方的住址。
女子拳击那时刚刚在美国兴起，甚至是作为一种猎奇的畸形秀存在，参加的全是一些体形庞大得能在马戏团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女性。她很清楚她无法加入进行那种比赛的俱乐部，而那样也太高调，不要说她的母亲，就连她的父亲也不会坐视不理，因此她必须低调行事，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所作所为。
而克里斯&#183;泰勒，就成了她的目标。
要么就不学，要么师从最好的教练。玛德是如此想着，而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反抗自己的人生，发泄自己的怒气，并在未来保护自己的手段。
她已经受够了在那座刷着白漆的大屋中所发生的一切——她的母亲是一个如此自我而又幼稚的孩子，她不允许玛德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物品，她不允许玛德为自己做出任何的决定，她甚至不允许玛德将左边的头发绾到耳后，而非她更喜欢的右边。在安碧拉的眼中，自己的女儿就是一个精美的，仅供玩乐的洋娃娃，穿的衣服，梳的发型，言行举止，都必须符合自己的喜好，都必须顺着自己的心意。一旦玛德表现出了任何一个孩子都会有的不耐烦，任性，还有脾气，她就会立刻把女儿丢给洛里斯，也许是两三天，也许是一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半年，等她什么时候想起了自己还有着这样的一个玩具，又恰巧在兴头上，她才会吩咐洛里斯将玛德带来与自己见面。
然而，比起那样的母亲，玛德反而更加痛恨与洛里斯相处。
还好，一杯适时递来的热茶，掩盖了她湿润的眼眶，也中断了她继续回忆起不堪回首的过去。
“恐怕那孩子还要一会才能见您，杜兰小姐，”老奶奶带着歉意对她说道，“她——呃——正在沐浴，您不介意等待一会吧？”
“当然不介意。”玛德微笑着回答，没有询问对方为何在这样一个不适宜的时间段沐浴的原因，不必说，那自然是与她的遭遇有关的。
她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尽管她不曾遭到过侵犯。
“那请您稍等一下，我去帮助她更衣。”老奶奶说着，将一盘看起来已经软趴趴，想必拿出来已经有了一段时日的饼干放在他们面前，又欠了欠身，便离开了。不愿让自己又接着沉溺在适才的记忆之中，玛德转向了艾略特勋爵，“你既然那么喜欢挖掘别人的过去，”她轻声问道，“想必你肯定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对吗？”
“是的。”艾略特勋爵爽快地承认道，“他父亲那一系没有什么好说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母亲菲丽斯&#183;菲茨赫伯来自于一个奇特的，姓谢泼德的家族——就我查到的资料而言，这个家族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而被关在疯人院中，就连菲丽斯&#183;菲茨赫伯也被斯塔福德男爵以疗养的名义送到了英格兰北边的一个村庄中。
“另一半即便没有疯癫，寿命也很短暂，几乎都活不到50岁，便去世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家族中的男性几乎都有着各种因为暴力行为而被逮捕的记录，只除了一个，然而或许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警察的缘故。”
“看来，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也没有逃过这被诅咒的命运。”玛德挑了挑眉毛，说道。
“不仅如此，谢泼德家族因为这种种原因，在菲丽斯&#183;菲茨赫伯的这一代已经变得穷困潦倒，而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父亲尽管是男爵的后代，却也没什么出息，是个酗酒成性的赌徒，早就跟自己的父母断开了联系。据谢泼德家曾经的邻居说，他会与自己的妻子结婚，也是由于他不小心让对方怀孕了，才在不得已之下娶了对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刚出生没多久，他的父亲就在喝醉后失足掉进了泰晤士河，淹死了。而他直到十岁时，如今的斯塔福德男爵夫人被医生断言以后再也无法生育，才被当成继承人接到了斯温纳德厅，而他在那之前过的生活，简直悲惨得不可想象——”
“杜兰小姐，她已经准备好要见你了。”
就在这时，老奶奶从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呼唤着玛德。

第15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玛德推开了门——
她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蜷缩在扶手椅上的女孩, 所有的光源似乎都被推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只有几根蜡烛在斗柜上点燃着，而克拉克小姐所在的地方则完全地笼罩在了幽暗之中, 玛德只能看见她似乎用斗篷一样的衣物将自己全身都笼罩了起来，像一只栖息在扶手边的蝙蝠, 唯有在脚踝边缘漏出的一点蕾丝让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只穿着睡裙, 这自然是极为不雅的见客装扮，但玛德敢肯定克拉克小姐没有任何梳妆打扮的心情。
“晚上好，克拉克小姐。我是安碧拉&#183;杜兰, 艾略特勋爵的一个好朋友，”她开口了, 仍然维持着那法国口音极重的英文, “我可以帮助你。”
“怎么帮？”几秒以后, 从斗篷下闷闷地传来了这句话, 克拉克小姐似乎既不打算与她打招呼，也对对方的提议毫无兴致。不禁让玛德开始怀疑艾略特勋爵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
“我可以帮助你在法国用一个全新的名字, 全新的身份定居下来, ”她说着，拿过了另一把椅子, 坐在对方的身旁, 柔声说道, “这样，你就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 也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并不是真的，不是吗？”克拉克小姐迅速回答道，语气里的讥讽带着浓厚的厌恶之情，玛德登时就明白了，她并不是第一个向对方说出这些话的人，恐怕艾略特勋爵上一次已经给了同样的提议，却遭到了驳回。
“如果我告诉你，你有朝一日是可以从今日的梦魇中走出，那么我就是在撒谎了。”玛德继续柔声说了下去，“但从你还活着，没有试图做出任何轻生的举动来看，你还是想要将你的人生继续下去，只是你不知道你是否有勇气将那些痛苦的回忆只当做是一场噩梦来对待，我说的对吗？”
“别说的好像你知道我现在正在经历些什么一样，”克拉克小姐不耐烦地开口了，尽管带着哭腔，语气里却仍然残存着过去的一丝脾气。玛德几乎都能想象得出她要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侵犯，会是一个多么有朝气而又开朗的女孩，就如同梅一般，她叹息着想着，“别试图理解我，也别试图帮助我，我根本就不想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为我做些什么——”
“那么，你为什么同意见我呢？”
玛德问道，她意外地发现自己依旧耐性十足，尽管从上了马车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抽过一支烟，而那通常都能让她冷静下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让她想起了自己，玛德思忖着，在十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当她终于等来克里斯&#183;泰勒，对方却不肯教她拳击，而是一个劲地打听是否有人欺负她的时候，自己似乎也是这么的一个态度，她还记得对方脸上那极其无奈，却因为担心惊吓到她，而硬是包装上一层温柔的模样——
“我需要你教我拳击，仅此而已。”
她当时把现金全堆在了桌子上，在1884年，几千美金已经是一笔巨款，足以在旧金山城中买下一栋小屋，请上一个女仆与厨子，再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年。但克里斯&#183;泰勒就连看也没有看一眼那些钱，他只是苦笑着看着瘦弱的自己，一个劲地摇着头。
“你不明白吗，”他说道，“我是一个重量级拳击手，就算作为教练，我也只能训练与我同等量级的选手，就更不要提——”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玛德，千百个形容词清晰地从他那双婴儿般的湛蓝的眼睛里流淌而过，玛德看得真切——火柴杆，麦秸秆，指头般粗细，等等——但最后，他只是用“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作为了自己句子的收尾，给当时的玛德留足了情面，“你为什么想要学拳击？”他诚恳地询问道，“很少——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女孩，除非天生就体格巨大，家境又贫寒得没有别的出路，否则不会选择这一条道路。倘若有任何人欺负了你，而你想反击回去，我可以帮助你。你并不需要选择学习拳击。”
“你帮不了我，”她昂起了下巴，傲慢地说道，“你根本就不懂。”
但她后来还是将理由告诉了他，因为她又接着去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无论她如何恳求，如何哭泣，如何将洛里斯太太曾经教导给她的一切引诱男人的方式用上（她企图□□克里斯的模样只让对方哈哈大笑了半个小时，除此以外毫无任何反应），克里斯就是不松口，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指导她，等到她第五次偷偷拜访克里斯时，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月，而玛德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好吧，我告诉你。”她那天端坐在克里斯公寓中，一看见他走进门便如此开口说道，“如果我告诉你事实，你仍然不愿意指导我的话，那么就请当玛德&#183;博克这个人从未活在世界上过，也从未与你碰过面。”
事后想想，这样的宣言实在是令人脸红羞愧，但的确成功地引起了克里斯的重视，他拉过一把扶手椅，也端坐在玛德的对面，极其认真专注地注视着她的面庞，“请告诉我吧，博克小姐，”他说，“你现在有我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她讲述了发生在那栋刷着白漆的西班牙殖民地风格大屋中的一切。
洛里斯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尽管只比她的母亲大上两岁，却已经有了两次婚姻，两次都是与70多岁的富有商人结婚，几个月后便通过对方的死亡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当她买下位于玛德家不远处的另一栋稍小一些的豪宅时，玛德才3岁左右。因此，从她的记事起，洛里斯就一直住在她的家中，与她的母亲形影不离。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年幼的玛德根本不明白洛里斯在这个家中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她有时觉得对方似乎是那些照顾她的保姆中的管家，因为她是陪伴着自己时间最久的人，而其他所有保姆都不敢忤逆她的命令，而有时，她又怀疑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亲戚，亦或者是自己的母亲最好的朋友。等到她再长大一些，隐约明白洛里斯与自己母亲做的一些事情，是只有相爱的结为夫妻的男女之间才会发生的行为以后，她便更加迷惑了。以至于到13岁那年向克里斯讲述过去时，她仍然含糊地将洛里斯的存在一嘴带过，只说她是一个常住在家中的客人。
她并不讨厌洛里斯，至少在她明白过来对方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以前，她都十分喜欢这个美丽，温柔，如同母亲一般照料她的女人。洛里斯极其聪慧又自大，她从来没对任何上门应聘的女家庭教师满意过，因此最后是她手把手地教导玛德如何认字，如何看书，如何成长为一个举止得体，谈吐有礼的淑女，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又则是——
如何成长为一个对洛里斯而言的，完美的情人。
她从玛德还很小的时候，就强迫她学习并不喜爱的芭蕾，洛里斯的理由是这样能让孩子塑造出笔直纤细的双腿，与挺拔妙曼的身姿，因此安碧拉同意了；等到玛德7岁生日时，洛里斯所送的礼物是专为儿童而准备的束腰，并且每天清晨都不辞辛苦地亲自为玛德穿上。在这一点上，洛里斯总是声称她并不喜欢追求过分纤细，认为那是对孩子的一种虐待，她想要的，是腰身的狭小必须与身材的曲线达成和谐的一致，因此每日都会仔细丈量她的身体，以此来决定束腰的围度。
倘若说这些还算正常的话，那么她从玛德八岁开始，便言传身教地指导她如何成为一位性感撩人的女性，便足以让逐渐成熟的玛德警惕起来。起先，她以为洛里斯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孩子，因此便希望将自己培养成一个与她同样的女人，但很快她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洛里斯并不会要求她模仿自己，而是会要求她模仿自己的母亲，但又不全是将她的母亲的一举一动照搬，而是依着洛里斯的想法而改动，玛德又以为对方只是爱屋及乌，以情人会希望的方式去养育情人的孩子，直到她13岁生日的前夕——
由于她那时已被洛里斯调|教得乖巧又安静，因此安碧拉与自己的女儿相处的时间也多了些，在她生日的前一天，安碧拉甚至恩准玛德在她更衣打扮时，也留在房间中，替她整理那些用来试戴的珠宝。这对爱惜自己的收藏远远胜过自己的女儿的安碧拉而言，已经是她最接近于对玛德说“我爱你”的举动，因此她欢天喜地，就像安碧拉豢养的小狗一样在她的脚边打转讨好，更是在平时被禁止的更衣室里跑来跑去，尽情欣赏着每一个角落中摆放的，令人惊奇的华服与首饰。最让她着迷的是那面巨大的，象牙镶边，气派无比的落地镜，她禁不住总是在那之前徘徊，从各个角度欣赏着自己的姿态，甚至有一次，她还鼓起了勇气，将一条钻石项链搭在自己的脖颈上，想看看自己打扮起来的效果如何。
安碧拉发现了，但她那天心情十分愉快，那条项链也并非是她的最爱，因此只是向镜中的女儿投去了一个微笑——
而那微笑让玛德意识到，她的神态，笑意，发型，体型，动作，等等的种种外貌特征都多么地与自己的母亲相似，只除了她那30岁的母亲看起来稚气而又天真，年幼的她还反而看起来更加成熟而性感。
——就如同洛里斯喜欢的那般。
玛德不是没有见过她要求安碧拉表现得更加性感撩人，更加符合她的想象一些，反正这两个女人从未在她避讳过亲密举止，只是安碧拉是那样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自然每一次都不客气地拒绝。洛里斯因此便在旧金山中找了其他的妖冶女性作情人，以此来发泄自己无法在安碧拉身上得到满足的幻想，玛德也知道这一点，她甚至还帮着洛里斯在起疑心的母亲面前打过几次圆场。她唯独不知道的，是洛里斯对自己所具有的那龌龊的心思。
她从未侵犯过她，直到最后也将她如同女儿般对待，这是不可辨驳的事实。
但那精神上的折磨却无可避免——当她明白了洛里斯是在做什么以后，所有生活中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变了味。她受不了一个自己曾经当做母亲看待的女人以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受不了对方用才与安碧拉胶着亲吻过后的双唇教导自己；她受不了对方用抚摸过母亲身躯的双手来触碰自己，必须要发狠地清洗过每一寸有所接触的皮肤。
然而，与此同时，她却无法反抗洛里斯，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无法向她表达自己的反感。她毕竟养大了自己，她毕竟在病床旁照料过自己，她毕竟为做噩梦的自己唱过摇篮曲，她毕竟被自己像热爱母亲一般地深爱过，依赖过，信任过。玛德痛恨着安碧拉，痛恨着父亲，痛恨着洛里斯，而她最为痛恨的人是自己，为何她不能如同安碧拉一般无所知觉，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不在意的那般活着？她无数次在深夜流着泪质问着自己。如果她没有发现这个真相多好，如果她从来没存在过这个世界上多好。
而最终，尝试了几次，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自杀勇气的玛德做出了决定。
如果她没法在精神上强大，那么她至少要在身体上强大。
她不知道洛里斯打算什么时候摘采下自己这枚被亲手栽种，亲手培养，亲手呵护长大的果实，也许是等完全成熟了以后，也许是等洛里斯无法按捺的那一天，而她必须要确保自己在那时能有足够自保的能力，精神上她是懦弱的，可她胳膊里必须有能把对方摁在地上，用武力迫使对方不敢再踏入自己房间一步的力气。
她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旁人是如何看待洛里斯与她之间的关系——她很早就被自己的父亲指定为自己的教母，又因为她声称自己无法再生育，因此人人都认为她是把玛德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总是不吝称赞洛里斯是一个善良又充满母性的女人，也同时不忘常常告诫玛德她是一个多么幸运的女孩，尽管有一个出了名不管事的母亲，却有一个负责又温柔的教母照看自己。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也没有人会帮助她，大人只会将她讲述的事实斥责为小孩子的幻想，而谁知道洛里斯在那之后会对自己做出些什么？
甚至就连克里斯后来也告诉她，他其实没有在听了她的故事以后，就立刻对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深信不疑，只是玛德诉说时语气中的绝望与悲拗触动了他，于是他认为，即便玛德所说的都是谎言，一个13岁的孩子也必然要经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才能有那般黑暗得仿佛看不见底，每一个字都能让人脊背打上好几个冷颤的情绪。因此，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他终究是同意了教导玛德拳击，为了掩人耳目，他让玛德回家后谎称自己将要在他的妹妹的家政课室中学习编织，由此换来了每周四次的见面。洛里斯那段时间或许是因为察觉出了玛德的疏远，因此有意要讨好她，便答应了这在平时她必然会反对的请求，而安碧拉根本就没有关心过这件事。
尽管那时的克里斯正处于事业上如日中天的时期，不断地有地下竞技场向他发来邀请，不断地有拳击上的后起之秀向他发起挑战，而俱乐部方面也对他的教练工作时间要求得十分严格，克里斯仍然会想方设法地挤出时间亲自指导玛德——即便第一年她什么也没有开始学，将时间全耗费在锻炼身体上，因为洛里斯对她的体型控制十分严格，不允许她吃任何除了定制的食谱以外的食物，克里斯还学会了如何下厨，让她的进食量能跟上她的锻炼进度。
那时的克里斯之于玛德，就像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父亲，也像一个亲切的兄长，他会替她偷偷定制拳击需要的服装，会在她因为锻炼成果不如人意时逗她笑，会在她情绪低落时开导她，会保护她，会严格地批评她，甚至除了拳击以外，会教她去做生活中许多琐事。她在他的双手中学会了如何挥舞出自己的第一拳，学会了烹饪与烘焙，学会了如何独立地照顾自己，学会了吸烟，学会了骂粗口，最重要的——她从他的身上继承了拳击手的精神，乐观，坚韧，还有勇气，无论如何被打趴在赛场上，都要相信自己的下一拳会为自己带来胜利。
在接下来晦暗无日的五年里，克里斯成为了她唯一的支柱，成为了她无论何时从那栋刷着白漆的西班牙殖民地风格大屋中望出去时，都能看见的一片蓝天。
即便在他死后，那片湛蓝——她曾经从他眼中看到过的最美丽的天空——也不曾从她生命中消失，而是永恒地照亮了她的人生。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见你，”恍惚间，她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刹那间，她似乎也从中听见了，当年克里斯曾经从她的讲述中听到过的痛苦，“也许这一切都是错误，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她最后低声喃喃地添上了一句，头深深地埋在了膝盖之中，一只手臂垂了下来，借着微弱的光源，玛德能在上面看到大小不一的淤血乌青，还有一道道刻在紫红之上泛白刀痕，于是她明白了，这个女孩并非是因为担忧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报复才从自己家中搬了出来，而是因为她不愿让自己的父母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然而，艾略特勋爵终究想错了一点。
她不是克里斯，也不是公爵夫人，她成为不了别人的太阳，也当不来别人的救赎，她始终是安碧拉，那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的女儿，她有耐心听对方讲述自己的遭遇，但在这明显要她说点什么能激励对方，能鼓励振作，能唤醒对方心中的勇气和求生**的语句的时刻，玛德突然退缩了，她已经想好了的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到头来却一句也说不出。
她说不清这究竟是因为自己的自私，还是因为她害怕听见与自己当年类似的情绪与字句。
“如果连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助自己，”她最终听见自己这么说道，“那么也许我的到来的确是一个错误。晚安，克拉克小姐，很抱歉打扰了你。”
如果她想要活下去，如果她的确想获得帮助，如果她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会起诉恩内斯特&#183;&#183;菲茨赫伯，那么她就会叫住自己，玛德心想，如果此刻公爵夫人在这儿，她就不必将比较下显得十分残忍的心理战术应用在这个无辜的女孩身上了。
她站起身，转身向房门走去，每走一步都听见自己在祈祷，在恳求，每一声地板响起的嘎吱声都让她内心燃起一丝希望，每呼吸一下都能感受到剧烈的心跳，然而，直至她的手指放在门把手上，整个房间仍然笼罩在沉默之中。
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认命地回过头来——

第153章 ·Maud·
克里斯花了两年的时间, 才成功说服玛德反抗洛里斯。
因此，玛德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两分钟里，就说服这个女孩去对抗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当她16岁时, 练习拳击的效果慢慢地在她的身材上体现出来，她的腰身逐渐开始反抗束胸, 变得结实而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 她的手臂线条不再笔直，而是逐渐有了起伏的曲线，这些变化引起了洛里斯的注意, 她并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毕竟一个富家少女会私下偷偷学习拳击这样的事情, 即便在最天马行空的天方夜谭中也不会出现, 因此洛里斯只把一切归罪为玛德发胖了, 越发削减她的伙食, 越发勒紧她的束胸，而最终导致了她的第一次反抗——
那是某个雾蒙蒙, 灰扑扑的清晨, 玛德被女仆在早晨7点叫醒，在简单地洗漱后便前往更衣室, 而洛里斯已经在那儿等待着她。即便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玛德仍然要被迫赤|裸地站在洛里斯面前, 看着她拿着软尺量着自己身体各个部位的数据，与前一天的进行对比，要是发现她长胖了哪怕一毫米, 那天的晚餐便会被剥夺。“你该看看你的母亲，”一旦玛德稍有不满，洛里斯便会立刻如此对她说道，“她从10岁就开始衡量自己的身体尺寸，她16岁时是什么身材，如今还是什么身材，而我只是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一点而已，我的宝贝M，身材管理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事业之一，而你的自制力实在是太差了。”
于是，在那天清晨，发现玛德的腰围毫无要缩小的征兆的洛里斯便打算将玛德的束腰勒紧一寸，而在这之前，克里斯已经警告过她，如果再长期穿着那样紧绷的束腰，将会非常不利于她的腹肌生长，也让她将无法坚持高强度的训练。因此，平生第一次，玛德推开了她将要为自己更衣的手。
“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我有权决定我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模样。”她认真地说道，“而我不想再穿束腰了。”
“这是什么胡说八道，”洛里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还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我的母亲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嫁给了我的父亲了，难道这还不足以让我为自己做决定吗？”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玛德顶撞了洛里斯一句，然而，随着她的脸色迅速阴沉下去，玛德心中的恐惧也逐渐上升，但她随即捏紧的拳头又让她意识到，只要她想，她就可以一拳将洛里斯打晕在地，让她再也不敢对自己指手画脚，掌控着自己的一切。而这个想法给予了她几分勇气。
洛里斯放下了束腰。
“我想不到，你追求的竟然是你的母亲这样的一生。”她冷笑着说道，玛德从未见过她这样愤怒又冷漠的模样，好不容易升起的勇气又开始被怯意压了下去，“我把你养育成一个完美的女人，可不是让你将来好嫁给一个会把你弃之若履的男人。难道你不想像我这样，手握着数不尽的，足够挥霍一生的钱财，因此可以不受男人束缚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与谁在一起，就与谁在一起？”
最后一句，她放柔了声音，眼里又射出那迷恋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玛德的脸上，刹那间涌起的厌恶感冲散了一切的愧疚与胆怯，膨胀了勇气与冲动，“我不想嫁人，我要成为一个拳击手——”玛德张口嚷道，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对于洛里斯的冲击，简直不亚于早上起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美貌一般，她愣住了，呆呆地看了玛德几秒，便像发狂的野猫一般尖叫了起来，而玛德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一直在秘密学习拳击的事情全说了出来。当然，为了不让洛里斯当场气死，她没说出教导自己拳击的是大名鼎鼎的克里斯&#183;泰勒，只说是一个地下拳击场的女拳击教练，然而，即便是这样，也足以让洛里斯怒火中烧的大吵大嚷起来，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她的母亲前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安碧拉没有反对她学习拳击。
这是玛德与母亲相处的有限人生中，她唯一一次向玛德展现她身为母亲的爱意。尽管玛德日后回想起那时的情形，也不禁怀疑事实背后的原因究竟是安碧拉出于母爱而不阻止，还是由于安碧拉作为一个以任性妄为作为职业的女人，她再明白不过，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是一种怎样难受的滋味。
可想而知，这准许触怒了洛里斯。她不能推翻安碧拉的决定，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就不能插手这件事。她不准许玛德参加任何比赛，不准许玛德的体重超过她所能忍受的限度，更不准许玛德在任何时候提起哪怕关于拳击的一个字。当玛德待在家中的时候，她便时时刻刻地陪伴在她身边，甚至会抛下安碧拉不顾，为的就是紧盯玛德的一举一动，好及时纠正任何在她看来不妩媚也不性感的言行举止。
洛里斯还会花费重金购入任何声称能够让肌肤滑腻柔软，甚至是能够“消融肌肉”的药草，然后加在玛德的洗澡水中。甚至有一次，她逼迫着玛德将全身浸泡在一大桶的牛奶之中整整三个小时，只能用一根特制的中空木棍呼吸，只因为她不知从哪听说这样能让肌肤重焕光泽，能让秀发飘逸柔顺，而洛里斯那段时间一直念叨着玛德的金发不再像从前那般闪着黄金版的光泽。
她的步步紧逼，让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中的玛德时时刻刻都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克里斯一直反复劝说着玛德，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她应当奋起而反抗洛里斯，无论从武力还是智力上而言，洛里斯都已经不再是她的对手；她应当把对方从自己的家中赶走，让安碧拉与她都摆脱这个可怖的女人的影响；否则的话，安碧拉与她一生都只会是她手掌上两个的雕刻精美的塑像，看似饱受珍爱，却毫无走出困囿的可能。
而那时，她与克里斯的关系一日一日地变得更为亲密。倘若说在她17岁以前，对方都一直只如兄长，父亲，导师一般照料指引着她，她对克里斯只有无限的崇敬景仰之心，从未想过其他可能性的话，那么在她接近于成年之时，则有什么悄然地改变了。
玛德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是在她练习时与对方肌肤相触，却看见克里斯无言地转开目光，不再像以前般用那双婴儿蓝的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鼓励她的时候；或许是在她发现克里斯会逐渐避免与自己单独相处，总要找借口让自己的妹妹陪伴着一同练习时；或许又是因为一个简单却不容忽视的事实——克里斯，这个让无数旧金山女孩为之疯狂的拳击冠军，竟然从未与任何人发展出暧昧的关系，直至他快30岁时，也仍然是孑然一身。
玛德当然询问过他，而克里斯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那些女人都不适合我，kid，”他总是这么称呼她，kid，孩子，“况且，你最知道拳击这项事业是什么样子的，也许哪一天我就没法活着从赛场回来了。我怎么敢让一个无辜的女人和我未来的孩子去承受这样的后果？”
不对。玛德心想着。他在等着我长大。
就像洛里斯也在等着她长大。
而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她18岁的那一年，导火索则是洛里斯翻出了一整箱安碧拉当年在18岁时曾经穿过的旧衣，兴致勃勃地非要玛德穿上。那一次，就连安碧拉也注意到了洛里斯向玛德投去的眼神，在愤怒地撕裂了两条裙子以后，安碧拉摔门而去，甚至直接离开了旧金山，到圣克鲁兹附近的一个私人海滩散心去了。洛里斯，不必说，自然是立刻追了过去，从而单独将玛德留在了那栋刷着白漆，西班牙殖民地风格的大屋之中。
而她的父亲就在此时适时地出现了。
她事后才知道，很久以前，洛里斯就已经立下遗嘱，她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将在她死后，或者无力打理时，由安碧拉继承，而按照玛德的曾祖父为安碧拉定下的婚前协约，所有属于安碧拉的资产，倘若她在自己丈夫去世以前去世，便会直接由玛德继承，等若说，这笔属于洛里斯的钱，到最后仍然会落在玛德的手中。她那进行大宗投资失败的父亲，便恰好在此时将主意打到了这笔钱上。为了能让玛德脱离洛里斯的掌控，克里斯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向玛德的父亲求助过，告知了对方在那栋大屋中发生一切反常之事，却没有引起丝毫的重视——直到此刻。
她那假惺惺的父亲与不明就里的克里斯的联手之下，终于让玛德下定了决心，将洛里斯过去种种不堪行为都一一在对方面前揭露——她的父亲的计划是将洛里斯以虐待罪送入监狱，好让安碧拉能在律师的操纵下成功继承对方的财产，而玛德不愿做得那么绝，她只想将洛里斯赶走。
在洛里斯宣布与心情终于转好的安碧拉回来的前一天晚上，带着一瓶好酒的玛德敲开了克里斯的家门，她在对方开门的刹那间便吻上了他还残留着淡淡剃须膏香味的双唇，于是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在玛德的设想中，那该是十分美好而又愉悦的一个晚上。而她无法辩驳，那在**的体验上的确如此，克里斯是个足够温柔，足够耐心，而又技巧十足的情人，能让一切细微的快感都随着他手指的指挥而堆砌成足以让天堂也随之轰然炸裂的舒愉。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不再称呼她为kid，而是低笑着唤了她一声——
“M，women。”
但裸着脊背，抱着被单坐在床边的玛德没有回应。
一个小时以后，她回到了那刷着白漆的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大屋之中，而归来的洛里斯早就在更衣室中等待着她，赶在对方因为自己夜不归宿而积蓄的怒气爆发以前，玛德率先开口了。
你将我变成了一个怪物，她流着泪如此说道。
一个无法爱上男人，却又无法与女人在一起的怪物。
她的身体享受着与克里斯在一起的一整夜，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欢悦，而她的精神却像一个干瘪苍白的灵魂，漂浮在上方，空洞地注视着这一切，麻木而冷漠，因此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回应克里斯那婴儿蓝的双眼中迸射的爱意与火花，唯有紧紧闭上双眼。
她说出了一切，她狠狠地给了洛里斯一拳，就像她无数次幻想的那样，而洛里斯没有还手，她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辩驳。
最后结束一切的是她疯狂地冲了进来，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对话的母亲，安碧拉将一切她的胳臂能够抓到的东西都向洛里斯砸去，银烛台，首饰盒，茶杯，珍珠项链，同时歇斯底里地控诉着对方对自己的背叛——而头破血流的洛里斯仍然只是站在原地，她平静地看着安碧拉与玛德，眼里的光就像是死了一般的寂灭。
在一片混乱之中，玛德逃走了，她受不了洛里斯看着她的眼神，受不了她的母亲看着洛里斯的眼神，受不了从安碧拉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到那座大屋中。
第二天，洛里斯就自杀了。
在那个她母亲热爱无比，美丽而凉爽的门廊下，勒死了自己。
玛德直到搭乘的火车抵达了纽约，才在报纸上读到她的讣告，她说不清那时自己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被烧死的同时又在冰冷中复活，就像在最极致，最无与伦比的喜悦中倒入了一杯最不堪，最绝望至极的痛苦，然后混合着片片锋利刀刃与醇厚香甜的蜂蜜，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三个月中，她一直待在纽约。
以令人惊奇一般的速度的，她迫使自己爱上了一个因为穷困潦倒而应聘女仆工作的女画家，并邀请对方住进了自己的公寓，唯一的条件是绝对不允许与她有任何的亲密接触——包括亲吻，包括牵手，包括拥抱。白天，女画家会出门购买食物，画画所需要的材料，偶尔还会去公园观察人群，好利用晚上的闲暇时光练习绘画。而玛德就利用那段空闲的时光，与另一位她在社交场合遇到的，出身某个纽约的富裕家庭的男人厮混。
她早就遗忘了他们的名字。
克里斯一封接一封的电报寄来，恳求她回到旧金山，因为他有教练工作与比赛职责在身，不能轻易就跑到纽约来寻找她，便只能一封接一封地催促她，告诉她自己有事情需要她的帮助与支持。一开始，玛德还会拆开来看，在泪水涟涟中逼迫自己狠下心来不去理会对方诚真意挚的请求。等到后来，她便连拆开也不会拆开，直接便塞进了梳妆台的抽屉之中。
她是一个怪物，而她不配拥有克里斯那样美好的蓝天，她无法给予对方想在自己身上得到的事物，她的存在只会继续伤害更多的人。
最后让她回到旧金山的，是克里斯在赛场上死去的讯息。
到那时，她才知道，对方一直在电报中反复提及的急事，并非是她此前误以为的结婚事宜，而是他与他所在供职的体育俱乐部所有者查尔斯之间的矛盾——因为忧心于玛德的突然消失，克里斯推掉了好几场重要的比赛，而这大大激怒了查尔斯。不仅如此，查尔斯的对手此时又捧出了另一位更年轻，更强壮，自从开始比赛以来从无败绩的拳击手，一下子便吸引了大多数游客与旧金山居民的注意力，等克里斯终于在查尔斯的逼迫下重新开始比赛时，接连几场的门票销量连预期的一半都无法达到，查尔斯因此便自作主张地替克里斯向新崛起的拳击手下了战书，借此来吸引人气的同时，他也想到了一个更加狠毒的计谋——
由于克里斯过往的辉煌战绩，大多数人还是看好他而甚于新拳击手，因此查尔斯大量买进了高额赔率的押克里斯输的赌劵，以赌博盈利的一半为诱饵，与新拳击手达成了协议，让对方在赛后加入自己的俱乐部，最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查尔斯还在比赛前，给克里斯下了毒。
为了给克里斯复仇，玛德先后以自己的魅力诱惑了新拳击手与查尔斯，再借助了自己父亲在旧金山的影响力，最终得以将这隐藏在那场肮脏的比赛背后的秘密挖了出来，发表在了报纸上，昭告全美，为克里斯赢回了他应得的荣誉。她的父亲也趁着俱乐部由于舆论而一蹶不振时，以低价收购了对方。
在那以后，克里斯&#183;泰勒，这个名字就成了玛德心中永远不可提起的一道疤痕。
直到艾略特勋爵残忍无情地撕开了一切。
但她如今出现在眼前这个女孩的面前，何曾又不是撕开了对方的伤疤？
“如果今天来的是另外一个人，”她看着那个女孩，缓缓地说道，就像是在面对着那时为了躲避一切而住在纽约的自己一般，“另一个能够更好的帮助你的人——她也许会说许多让你无法辩驳，让你振作起来，让你重燃希望的话，她会像一根蜡烛一般，照亮你这似乎将永远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半边，但是，很可惜，我不是她，我只是一个曾经遭遇了与你相似经历的女孩，也曾经有一个人用看不见的刀刃在我身上刻下了属于对方的印记，一笔一划深入灵魂，让我一辈子都摆脱不得，因此我也曾像你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中一样躲避着，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好转，以为没有人可以帮助我——”
她顿住了，接着，她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盏放在斗柜上的烛台，再回到克拉克小姐的面前。
“——事实是，”她将那枚蜡烛递到对方面前，“如果你想要帮助，帮助会一直都在——因为它来自于你，取决于你是更希望让对方毫无愧疚，毫无负担，毫无后果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而自己则悲惨的死去，还是更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昂首挺胸地走出这间屋子，而对方则不得不将自己的后半生付诸于监狱之中。”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看着玛德，烛焰像深不见底的漆黑山洞中一只飞舞的萤火虫一般在她的眼眸里闪耀。
她缓缓地放下了斗篷，露出了她被剪得参差不齐，只到下巴长度的金发，露出了她青紫红肿的脸，她接着再脱掉了身上所穿的睡衣，露出了她伤痕累累的身躯，以及在她的**下方所刺的那一行字。
“你还认为，我能够帮助我自己吗？”她沙哑着嗓音，像哭又像笑般地问道。
“是的，我这么认为，”玛德倒吸了一口冷气，蹲下身去仔细打量着那行刺青，“我绝对是这么认为的。”
她看着那一行细细密密的，但却能清晰看出所写的“Er Fitzherbert‘s doll（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娃娃）”，如是回答道。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艾略特勋爵会认为克拉克小姐是能够起诉那个与他堂妹如出一辙，同为恶魔的男人的关键。

第154章 ·Isabella·
1896已然到来。
这对伊莎贝拉来说是一个不寻常的新年——尽管作为一个美籍华人而言, 新历新年与旧历新年在她心中都同等的重要，甚至某种程度上而言，她更喜欢中国新年。因为那意味着她可以用传统习俗作为借口从护士那而获得特权与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然而, 不会计算日期的她根本无从判别1896年的那一天才是旧历新年的开始，因此只好把对这两个重大节日的感情都集中在了同一个上。
而古老的, 仍然遵循着英国讲究的布伦海姆宫的新年与一百多年以后的美国完全不同——没有热热闹闹, 吵吵嚷嚷，充斥着便宜汽水，成打啤酒, 冷披萨与美式寿司，嘈杂音乐, 闷热暖气, 磕嗨了的年轻人与无数亮起的手机屏幕交相辉映的新年派对；只有大开门的布伦海姆宫, 用源源不断供应的加了丁香, 干橙，与迷迭香的麦芽酒及精美茶点招待附近地区富有的乡绅农民前来做客。
由于马尔堡公爵在整个牛津地区都是地位最高的贵族, 因此只有旁人来拜访的份, 绝没有阿尔伯特与伊莎贝拉亲自屈尊纡贵出门的道理。而一整天下来，各路绅士夫形如汇江之水一般, 来了一拨又一拨, 微笑得脸颊肌肉都僵住了的伊莎贝拉只觉得布伦海姆宫正门的台阶仿佛都被磨薄了一英寸。
所幸的是, 他们往往只是留下来喝上两杯，放下自己的拜访卡，向阿尔伯特与伊莎贝拉互道几句祝福, 送上一份薄礼（上等的茶叶，一瓶好酒，或是一些精致的食材），便离开了——当然还带着阿尔伯特与伊莎贝拉的回礼——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相信在圣诞至新年这段时间慷慨送礼能为下一年带来好运，这倒是能解释为何上一任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会开辟为村民准备礼物的传统。
阿尔伯特还告诉伊莎贝拉，倘若说布伦海姆宫里此刻有还未婚嫁的小姐，那么这整一天将会更加热闹。公爵与公爵夫人不仅要应付前来拜访的客人，还要接待仰慕公爵家小姐而来的贵族单身汉。有一段时间，贵族小姐们甚至会相互比较谁能收到更多的拜访卡，以此来证明自己受欢迎程度。而那些居住在等闲不会有单身汉巴巴地前往的偏远地区的少女，就只能黯然神伤地退出这场比赛。更麻烦的是，倘若家族中有女人的发色是金黄色，那还要将她们送到别处，等过了午夜，有哪个带着礼物的黑发单身汉恰巧——说是恰巧，实际上通常都是好心的，知道要是让金发女性成为第一个跨越门槛的人，便意味着不幸这一习俗的年轻男子赶来搭救——上门来拜访过了以后，才能再接回来。
下午6点以后，布伦海姆宫的大门总算能关上了，但那也不过意味着阿尔伯特与伊莎贝拉能稍微歇息一会。按惯例而言，布伦海姆宫的新年前夕晚宴总会十分丰盛，毕竟这曾经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而没有什么比招待拜访了一整天客人过后，能够与家人们舒舒服服地在暖和的餐厅里吃上一顿美味的大餐更愉悦了。但今年这座宫殿里只有阿尔伯特与伊莎贝拉两个人，而他们两个人还未完全从之前事故带来的伤势与病痛中恢复，因此阿尔伯特嘱咐了米德太太，让她上一些被伊莎贝拉所喜爱的西西里岛美食即可，不必按照往年的盛宴准备。这样，她便能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为仆从们准备新年宴会上。
是的，在新年前夕的这天晚上，布伦海姆宫的仆从将会被免除他们往日的杂务，准许他们换上自己最好的服饰，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楼下开办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年宴会，并且收到来自主人家赠送的礼品。这个习俗从第三代马尔堡公爵开始，就一直流传至今，除去几次在新年期间有皇室宾客前来拜访而作罢以外，一直便是布伦海姆宫的仆从整整一年翘首以盼的重大日子。女管家会组织化装舞会，女仆合唱，还有从村庄中聘请拼凑而来的乐团，而男管家则会组织棋牌活动，飞镖大赛，还有种种通常只有在嘉年华与马戏集市上才能见到的游戏，大家各凭自己的喜好意愿参加，还能从村庄中带来一位宾客，因此无论是谁，都能从中找一份乐趣。而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成员可以自行选择是否想要参加仆从们的活动，只除了他们必须打扮成仆从们化装舞会上的模样，不能将自己的主人身份暴露出来，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
而今年化妆误会的主题早早便由爱德华在生前便挑选好了——《基督山伯爵》中的路易吉&#183;万帕与泰蕾莎，就在路易吉&#183;万帕打死了恶名昭著的库库默托以后，两人换上了偷来的富农衣裳的那个著名场景。由于书中详细地描写了一番他俩华丽的装饰，因此要像模像样地打扮起来一点也不难，而且，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消耗往年主人家做衣服后剩余的料子，免得它们在阁楼上沦为蛾子的窝巢的办法。
除去衣物以外，那些夹杂在描述中的珠宝则多得是办法伪造，珍珠可用奶白色的圆形鹅卵石替代，而各色宝石用刷了色漆的玻璃装点，钻石没有法子，只有用透明的玻璃将就一下。因此打定主意要参加的伊莎贝拉也央求着安娜替她弄来了一套差不多的装束，化上了浓厚的，教人分不出来她竟是公爵夫人，只以为是哪个可爱的农家女孩的妆容，还像模像样地梳起了罗马农家女的发型。
等她在同样也打扮成了泰蕾莎模样，只是比起她倒多了几分野性与冷漠的安娜的带领下从宫殿正门绕到仆从使用的后门时，她已经被眼前无数打扮相似又不尽相同的路易吉与泰蕾莎看花了眼，都没来及与安娜打声招呼，就被某一个矮胖的路易吉挽起手臂，带着她高高兴兴地加入了大家排着队跳舞的队列之中。
真可惜，公爵没法下来跟我们一起庆祝。伊莎贝拉看着在自己身边一同跳着舞，只是动作姿态都比实实在在的人要飘忽不少的康斯薇露，在心中说道。
的确很可惜，但也没什么办法——不管他怎么打扮，人们一看到他那被吊着的胳膊，便知道公爵大人前来了，那便只有避开着他走的份，多没意思。只是学了几次，康斯薇露便已经能很娴熟地跟上其他人的节奏了，只有伊莎贝拉还显得手忙脚乱的，跟上了半拍又漏了三拍，才看清一场舞该如何跳，眨眼间队伍又换成了另一种舞蹈。
她看着康斯薇露笑意盈盈的脸庞，心中突然百感交集。
直到被罗克斯堡公爵及他带领的仆从救出来以后，伊莎贝拉才开始意识到那一日康斯薇露究竟做了些什么，在此之前，她要担忧的事情实在过于沉重——该如何能让两人一鬼继续存活下去，该如何求生，该如何带着一个昏睡不醒，沉重不已的成年男子从大雪中逃出，以至于她的大脑那时拒绝去细想康斯薇露那日的行为意味着什么，而对方如今的稀薄又意味着什么。
摆放在肢体消失了一部分，看起来就像是随时可能离开自己的这个事实之上的，是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她自身的危险很有可能会直接导致康斯薇露的消失，也有可能导致阿尔伯特的死亡，倘若同样的事件再一次发生，即便明知道风险是什么，康斯薇露恐怕还是会奋不顾身地前去拯救她，阿尔伯特恐怕还是会做出让她存活的决定，因此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是伊莎贝拉在医院辗转反侧，反复思考的问题。
这次的“事故”让她在一夜之间变得谨慎了许多，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眼看着死亡是如何向自己与自己身边的人逼近，是一件远比躺在病床上等死要绝望得多的事情，尽管她挺过了，然而即便只是回想起那几十个小时的情形，都会让她颤栗后怕不已，不敢去设想任何其他的可能性。特别当她从康斯薇露的口中得知这是一个由路易莎小姐一手策划的，险些便能称得上完美的谋杀计划以后，愤怒与犹豫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她的心中——这奇特的感受就像是全身上下缠绕着绷带而全力奔跑一般。一方面，路易莎小姐的阴毒，以及这件事对阿尔伯特及康斯薇露的伤害，都让她打定了主意，即便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让她明白自己并不是任人欺负，要有来，便就有往的存在。
然而，另一方面，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的安危，那个她在大雪中独自负担了将近两日，如同将两座世界扛在肩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指甲宽的独木桥，而又要小心不能将任何一方掉入底下的万丈深渊的沉重思绪，又再次萦绕在她的心头，更不要提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各自在这件事中为她而做出的牺牲——推出马车，与那无中生有的一拉，让她实在难以在这件事上做出一个明确，绝不会拖累任何人的决断，也不知该如何向他们启口自己的想法——正因为他们都为自己豁出过性命一次，而那使得他们可能会提出的反对对伊莎贝拉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即便只是一个简单的“不”，在她的眼中，也蕴含着某种“我舍命相救，然而你却又想往火坑中跳”的指责。
还有一点，尽管不怎重要，相比之下甚至微不足道，却让伊莎贝拉觉得不可或缺的是，倘若她不快点用一个共同的，就如同慈善晚宴与艾格斯&#183;米勒案件一般的计划与事情转移开阿尔伯特的注意力，那么阿尔伯特或许就会注意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在雪山的“意外”后发生了改变。
他深夜陪伴自己一同会见亨利八世的举动，他的那封声情并茂，感人至极的信件，他将她从马车中推出的行为，他想尽一切办法在圣诞节逗自己开心的尝试，伊莎贝拉全都看在眼里，她清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她唯一可能可以拒绝的，唯一或许能说服自己继续无视的理由——阿尔伯特也许爱上的只是这具来自于康斯薇露的皮囊——也在收到了那副精美的小画像以后，在瞬间消失殆尽。
他的确从这具皮囊下看见了自己，那个出现在他绘制的油画上的女孩，尽管顶着曾经属于康斯薇露的面颊，却毫无疑问是伊莎贝拉，那双眼睛中闪动的光亮，五官俏皮的神态，面部细微的表情，还有活灵活现地从他笔下透出的那份气质，全都书写着伊莎贝拉&#183;杨的特质，而非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那就意味着，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见了自己存在的男人。
而他所爱的，也是伊莎贝拉。
倘若说过去伊莎贝拉所惧怕的是阿尔伯特会再一次让自己的爱恋落空，会再一次欺骗自己的感情，以及他的一切作为都不过是为了要将自己引诱到另一个陷阱的假象的话，已经与阿尔伯特历经种种的她不再这么认为了，然而，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惧怕——她与阿尔伯特之间横亘着一百多年的岁月，他们之间的分歧不止隐藏在对于同性相爱，对于宗教信仰，对于法律条文，对于政治道路，对于人权平等，对于性别差异，对于社会道德等等等等的方面，还隐藏在更多的没有被生活揭开面纱的部分。即便是两个成长在差不多环境下的男女，也可能发展出截然不同的观念与习惯，导致最后无法在婚姻这条艰苦卓绝的道路上行走下去。
而伊莎贝拉不愿看到预想中的场景发生。她不是早就意识到了，她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她所追求的，甚至仅仅只是简&#183;爱所追求过的，那种平等而相互理解的爱情，那种能在灵与肉的结合上达到最高点的婚姻吗？
与其与阿尔伯特相爱，最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好不容易从欺骗与误会，交易与驯化中走出的感情，被完全不相容的思想渐渐消磨，伊莎贝拉宁愿他们的关系永远只停留在这一层，这一她能够无限接近阿尔伯特，却永远可以在吻上他的前一刻停住的层次。
你爱阿尔伯特吗？
在圣诞晚宴结束的那天晚上，康斯薇露如是问她，而伊莎贝拉没有回答。
在这场意外以前，伊莎贝拉一直坚信着，她所感受到的悸动不过只是一时的感动，如同一滴雨水坠落在干涸的蝌蚪之上，于是它便以为自己落入海洋的怀抱一般。然而，从大雪中看见他冻得紫红的面颊的那一刻，她便知道，那并不是感动，也不是错觉，她货真价实地爱着对方，比她想象的，也比她希望的更多，也许是从第一次见面便延续而下的感情，也许是在半途上重新燃起的爱意，但无论是哪种答案，都改变不了伊莎贝拉已有的想法——阿尔伯特不能知道这一点，他们可以是夫妻，却不能是恋人。
但在这想法成为决心，成为不可改变，也不可动摇的决定以前，伊莎贝拉仍然在无限期地推迟着。
如果今晚公爵阁下也来了，你会亲吻他吗？康斯薇露突然在伊莎贝拉心中开口了，吓了她一跳，此时这支舞蹈已经趋于尾声，而她早已放弃跟上大家的舞步，而是自顾自地跳着一些早就在一百多年以后的派对上被美国年轻人用烂了的舞步，好几个人都向她投去了探究的目光，好在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什么？伊莎贝拉心虚地反问道。
就像你曾经告诉我的那样啊。康斯薇露认真地说道，同时还保持着自己的动作，要是她有实体，这会肯定已经被大家推到最前方，有无数的小伙子争先恐后地与她对舞，因为她的动作优雅又美妙，而不像手舞足蹈的伊莎贝拉，只敢躲在人群的后方，此前拉着她进来的矮胖路易吉早就不知去了哪里。你不是告诉过我，在新年前夕的最后一刻，当倒数结束，纽约时代广场的苹果掉落，所有人都要有一个能够亲吻的伴侣——
如果我非要这么干的话，我可以亲吻你，没人说不能亲吻自己的朋友，再说乔伊也在新年夜亲吻了钱德勒。伊莎贝拉理智地回答道。更何况，我哪怕得去亲吻那只刚从墙角边溜过的老鼠，也不能亲吻——“阿尔，我是说，公爵大人？”
她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货真价实就是那个从大仲马的中踏出的，英俊而狂傲的牧羊人强盗，注视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坠满五颜六色绸带的羊呢帽子下反射着狡黠的光彩，一只手弓曲着，被阿拉伯风格斗篷遮掩着，看似是放在腰间插着的那把精美绝伦的短刀上——不用说，显然是为了遮掩他受伤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举起在穿着带镂金纽扣的石榴红丝绒上装的胸膛前，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
“现在，你准备与我同生死共患难吗？”他用极其流利的法语问道，而伊莎贝拉只听懂了一个大概的意思，她当然知道这句话肯定出自于《基督山伯爵》，可谁会将那本一百多万字的书籍中的每一句话都背下来——
快说“啊，是的！”康斯薇露在她心中用法语喊道，而伊莎贝拉便就照着她的提示说了下去。
“啊，是的！”
“我到哪儿你就到哪儿？”
尽管听出了这段对话的不对劲之处，伊莎贝拉也只好硬着头皮地配合了下去，“天涯海角也去！”她用法语喊道，感到这句话在自己的肌肤上带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
“那么，你就挽着我，我们出发吧。”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那俊美而神气的牧羊人将自己唯一能动的胳膊递了过来，声音低沉而愉悦地说道，“因为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第155章 ·Isabella·
对于伊莎贝拉这种在城市里长大的千禧后而言, 她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乡村举行的化妆舞会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这会，跳舞的人群散开了，把布伦海姆宫面积广阔的后院留给了一群表演着杂耍节目的, 盛装打扮的路易吉们。伊莎贝拉便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只是懵懵懂懂跟着阿尔伯特继续往前走去。路过那些杂耍演员时, 伊莎贝拉放慢了脚步, 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却惊讶地发现其中几个似乎正是平时侍奉她用餐起居的男仆。然而，完全没了以往那恭顺而严肃的神情, 这些小伙子们开怀大笑着，是一副伊莎贝拉从未见过的明朗模样。刹那间, 她似乎明白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不像其他要么完全不在这一天给予仆从任何假期, 要么只是弄一场小型的宴会的贵族家族——为何会与众不同, 特立独行地允许他们的仆从举办这样盛大活动的理由：一年那么长的时光中, 总得要有一天让这些年轻人们从繁重而刻板的工作中释放一下天性，才不至于让他们一个个都变成爱德华那严肃古板的模样。
不过, 她只来得及多看了两眼, 就被阿尔伯特一把拉走了。康斯薇露早就溜到角落里欣赏表演去了，对伊莎贝拉的呼唤听而不闻, 前者自从变得十分稀薄了以后, 就连制冷的能力也下降了许多, 在这样的天气里，康斯薇露完全可以融入人群而不被发现，她也没有见过这样实际上十分简陋, 却因为参与者的热情与投入而显得盛大无比的聚会，兴致勃勃的到处参观，好似她也俨然成了混进人群的一名泰雷莎。
“你知道，路易吉可是一个非常善妒而具有独占欲的男人，他不会高兴自己的女伴总是盯着别的男性看。”谢天谢地，阿尔伯特终于又开始用英语说话了，但或许是因为换上了一套全然不同的服装，打扮成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角色，伊莎贝拉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不同了。此刻，丢弃了公爵的身份，他似乎更乐意在她的面前扮演着一个桀骜不驯又深情款款的牧羊人强盗。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忍不住问道，眼神瞟着身边数十个与她打扮相似，发型相似，身形也相似（也许都矮一些）的少女们，要是安娜给她化的妆仍然会被人识破，那么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阿尔伯特的计划被通过的概率就更低了。
“你是在问路易吉为何能准确地认出他青梅竹马的情人泰蕾莎吗？”阿尔伯特低声调笑地说道，抓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来。就像那一次你在台上扮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我仍然知道那个少年就是我的妻子一样。”
阿尔伯特的回答除了让人的心脏砰砰乱跳以外，实际上什么作用也没有。伊莎贝拉只好放弃了在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下去，暗自在心中安慰自己，那次的伪装就连玛丽&#183;库尔松都没能看穿，想必是成功的，如此便只能归功于阿尔伯特在这方面有着异乎于常人的直觉了。
“所以，路易吉公爵想要将他的泰蕾莎夫人带到哪儿去呢？”伊莎贝拉打趣地问着，此时他们正从乐队经过，似乎又有一拨人随着他们新一曲的演奏开始在边缘跳起了舞，许多路易吉与泰蕾莎相互绕着彼此跳舞，这是即便刻板传统的英国男女之防也会为之网开一面的场合，无数带着爱意与依恋的面容模糊地从伊莎贝拉的面前一晃而过，唯有歌声与笑容久久停留，倘若侧耳聆听，似乎还能发觉丘比特翅膀扇动的响声。从人数上判断，伊莎贝拉敢说此刻已经有不少伍德斯托克的村民加入了这名义上合该只属于布伦海姆宫仆从的夜晚，已经再难分出哪些是宫殿里的仆人，哪些又是受邀前来的宾客，哪些又是凑热闹而偷偷溜进盛典的人，但这些区别已经不再重要。
“你不是才说，‘天涯海角也随我去’吗？”阿尔伯特回过头笑着对她说，仍然继续拉着她向前走去，“再说了，今晚我不是什么公爵，你也非什么夫人，我不过是一个希望能用某个幸运赢得的奖品让他的妻子笑逐颜开的寻常丈夫，而你也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牧羊女，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说着，他就煞有介事地在一个简陋的，临时用仆从大厅的木餐桌与几个倒扣的木杯木碗而组成的丢圈圈摊位旁停了下来，向伊莎贝拉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后者则惊讶地瞪着她眼前的木桌——尽管她从未真正参加过19世纪的嘉年华或马戏集市，她也能看得出眼前的摊位绝对无法与之相比，从周围门可罗雀的情形来看，她越发能确定，这摊位不过就是给村庄里的孩子游玩打发时间而设置在这里罢了。随着夜色降临，年幼的孩子早就被父母带回了村庄，这个摊位也失去了众人的注意力。
“你适才说‘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说的就是要来玩这个游戏？”伊莎贝拉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尔伯特，问道。“首先，那是里的台词，我只是照着说罢了，”被她戳破了这一点以后，那神气活现的牧羊人强盗头子仍然嘴硬着，“其次，这的确是要抓紧时间来玩的游戏。要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每一次我央求我的祖母带我来仆从的舞会上玩丢圈圈，她总会告诉我，已经太晚了，奖品早就被赢光，而摊位也就被收了起来。”
伊莎贝拉一听，就知道这不过是弗兰西斯不愿让自己的孙子参与仆从组织的活动而编造的借口；阿尔伯特想必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如今戳破这个谎言也毫无意义，他想要做的，不过就是满足自己幼时的心愿罢了。她记起汤普森太太曾经告诉过自己，自从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去世以后，为了支付高额的遗产税，阿尔伯特的父亲不得不遣散了许多仆从，因此这样热闹的化妆舞会就再也没能在布伦海姆宫举办，直到伊莎贝拉的到来使得仆从数量恢复，才带回了这已延续许久的传统，阿尔伯特未遂的渴求，也直到这一天才有机会实现。
她还在想着，那边，阿尔伯特已经将一个便士递给了看守摊位的男孩。伊莎贝拉知道今夜为了能让仆从们彻底从工作中解放，这些工作都由伍德斯托克的村民所担任。从那男孩漫不经心，直往跳舞人群瞅的模样来看，他压根就没有认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然而这样反而也让伊莎贝拉放松了不少，只有这一夜，她似乎也不必继续假装自己是公爵夫人，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无论走到哪儿都被恭敬顺从对待的权贵之人，而只是伊莎贝拉，如同阿尔伯特所说，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孩。
男孩递给了阿尔伯特5个木圈，看着很旧，而且泛着洗不掉的灰尘的痕迹，想必是因为被束之于布伦海姆宫的高阁太久的缘故。然而，阿尔伯特根本没有流露出半分嫌弃的神情，只是如同一个稚气的大男孩般极为兴奋地接过，刚要抛，又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了看伊莎贝拉，“你想要什么礼物？”他柔声问道，指了指男孩身后架子上摆着的一排礼品，那模样不像是要用破木圈换取粗陋礼品，反倒像是骑士正要为他的王后赢取一座宏伟的城堡。
只是那架子上面放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事物——最小的奖品是一块糖果，不限量供应，只要能得到一分便能换得，最大的奖品则是一对小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纯金耳环，要拿到25分，才能兑换。最靠前一排的木碗是1分，越往后的木杯，分数就越高，最后一排的三个木杯，每一个都值5分。在糖果与金耳环之间有几个空隙，看见伊莎贝拉打量它们，那男孩才开口解释，说那些奖品已经被人给赢走了。
“都是3分，或者5分的奖励，”男孩又补充了一句，“大多数人也就只能丢中这么多了。”
于是，伊莎贝拉便说自己只想要得到一颗糖，便已足够，然而阿尔伯特却不答应，怎么也非得为她赢来那一对金耳环不可。伊莎贝拉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耳垂，心想她的珠宝盒里什么样式，什么宝石的耳环没有，犯不着与伍德斯托克的姑娘争夺这么一副金耳环。然而，还没等她把这话悄悄在阿尔伯特的耳边说出，后者就已经丢出了第一个圈，伴随着他脸上那志在必得与踌躇满志的神情，那木圈不负众望地落空了，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两个木碗的中央，连一块糖也没能赢到。男孩走过去收起了木圈，兴许是预感到对方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恐怕得把半个家当都赔在这儿，还好心地指点了阿尔伯特两句，告诉他重心要低，要依靠手腕的力量，如此才能丢得更远，丢得更准。
“路易吉，我从我侍奉的公爵夫人那儿听来了一个消息。”
眼瞅着阿尔伯特的第三个木圈也落空了，伊莎贝拉突然开口说道。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拖下去，新年过后，补选就会开始，而阿尔伯特的外交工作恐怕也会在同一时期，随着他身体的逐渐痊愈而亟待他前去开拓。无论她有多么担忧阿尔伯特会拒绝，他们是否有可能又卷入一场争吵之中，亦或者她是否有勇气战胜此刻她对阿尔伯特所具有的愧疚与感恩之心，在阿尔伯特的反对中坚持自己的想法，今日都是她诉说的最后期限，更不要说上天赐予了她一个绝妙的机会——假装自己是泰蕾莎，假装对方是一个没有头衔，没有身份，有的就是无畏的勇气与腰间短刀的罗马强盗，远比面对着阿尔伯特要好开口得多。
“噢？是什么？”阿尔伯特饶有兴致地问道，而他丢出的第四个木圈也落空了，但他丝毫看不出气馁的模样，又从钱袋里掏出了好几便士，全一股脑塞给了那男孩，换回了像非洲某个部落的装饰一般套满手臂的木圈。
“看起来，似乎公爵夫人还没有放弃女扮男装的计划。”伊莎贝拉说道，她尽可能地将语气放得柔柔的，此前她已经与阿尔伯特为此而吵了一架，她不想让他以为自己又想要挑起一场事端，“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她的确理解她的丈夫在那封写给她的信件中劝阻她的理由，她也仔细考虑了诸多的弊端，但最后，她决定这么做，是因为一个与此前的原因不尽相同的驱动。”
“也许她的丈夫会好奇，这一次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去做这一件明知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却又具有高度危险性的事情。”阿尔伯特不动声色地问道，他丢着木圈的右手仍然很稳当，尽管仍然一个都没丢中。
“我想，公爵夫人这么做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她不能让自己再陷入他人的陷阱之中，从而危及她身边的人的安全。”
“通过去做一件更加危险的事情的方式（来达到这一点）？”阿尔伯特哼了一声，他的手腕一抖，木圈落在了第二排的一个木杯上，男孩登时喊了一声，“两分！”
“某种程度而言，公爵夫人将要做的事情，已经削弱了女扮男装的危险性。那既不会要求她参加任何贵族男性的应酬之局，即便他流露出了一些女性的特征，也不会因此而激起群议。”
“噢，那么就让我这个卑微而愚蠢的牧羊人敢问一句，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能为女扮男装带来这样的好处？”
“嘭”的一声，木圈快准狠地套中了最后一排的木杯，“5分！”男孩尖叫道，而阿尔伯特将剩余的木圈放在了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反对似乎只在其中占很小的一部分，其余的是担忧与隐约的疑虑，这让原本惧怕着他会有更加激烈反应的伊莎贝拉稍稍安定下了心来。她甚至还未与康斯薇露商量过这件事，因为她希望——倘若阿尔伯特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性会赞同她的计划的话——一切都将会百分之一百地来自于她自己的思考，而没有别人的智慧助力其中。
“公爵夫人希望能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作为伍德斯托克选区的候选人，参加下议院的补选。”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又轻声地说道。

第15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在康斯薇露说出她的那句话的瞬间, 阿尔伯特就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
想要杀死他们的路易莎是出于私怨——尽管阿尔伯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曾经甜美安静的女孩竟然有这样狠毒而无情的一面，更想不到他们的分手会导致她的暗杀——可她背后依靠的库尔松夫人与他们之间的利益牵扯都集中在政治上。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必然会被视为他的势力一部分的角色, 倘若在接下来的补选中与库尔松家族所支持的普威尔市长公开对抗，那便等同于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与对方放在了政治竞争的舞台上, 如此一来, 任何针对他或康斯薇露的暗杀行为，都将会被直接指向为库尔松夫人的所为。
因此，忌惮着这一点的库尔松夫人, 便必然会阻止路易莎接下来的——倘若她有的话——任何暗杀计划。
他也同时想到了康斯薇露可以如何抢占先手，尽管库尔松夫人费了大力气将那场人为的谋杀伪装成一场“意外”, 但那张留在车站的纸条, 与行走了一条根本便不是开往弗洛尔城堡道路的马车夫仍然是两个她无法圆满的漏洞。倘若康斯薇露抓住这一点, 坚称那是库尔松夫人的阴谋——尽管在动机上稍微差了点, 却也不是不能让人信服的理据，更重要的是, 这能散播出库尔松家族早就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有积怨的印象。
但他仍然不明白, 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参加补选，为何反而会减少男扮女装的危险。要知道, 倘若这个角色要成为一名政治家, 那么他曾经与自己的妻子提到过的, 那些身为男性必须要应付的社交场合只会更多，更复杂，稍一不小心, 声音，举止，神情，这些都可以成为露馅的来源——
他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丢着，根本没有用心去瞄自己的目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冷不丁的，康斯薇露开口了，“我知道你认为让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参加竞选只会使这个女扮男装的角色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但如果这个角色的立场是反对贵族阶层，为中产阶级与工人阶级带来更多的利益，譬如说扩大可投票人群的权力，以及推进妇女与儿童的权益发展呢？”
阿尔伯特几乎难掩自己震惊愕然之情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她说出的这句话，手上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丢木圈的动作。
“这么一来，”她说话的声音更小，更急促，看着自己的眼神越发激动明亮，“这个角色就有充足的理由不去参加任何政治聚会，并且所不小心流露出的女性化一面也可解释为在海外与母亲相依为命长大的结果，甚至可以反过来作为了解妇女阶层所受的压迫与忽视的证据——”
“25分！”那个男孩的叫嚷打断了康斯薇露的话，而阿尔伯特已经无心再去思考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地得到了这个分数，看着由对方递过来的金耳环，他突然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倘若有下一对夫妇前来玩这个游戏，”他冷冰冰地说道，“就将这对金耳环送给他们，并且告诉对方，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向他们献上自己最诚挚的祝福，愿他们的婚姻长长久久，和和美美。”
说罢，不顾在那男孩脸上瞬间出现的惊慌失措的模样，阿尔伯特拉起伊莎贝拉，转身就走。直到他们来到了布伦海姆宫后院的一个僻静角落里，他才松开了对方的胳膊。
“公爵夫人，你在想什么？”他强忍着怒气，低吼着问道，“你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吗——”
“你是说，除了它的确可以避免库尔松夫人与路易莎小姐对我们再实施任何谋杀的计划，我们也不必在接下来的每一天中如履薄冰地小心着身边的一切，担忧着是否还有其他的密探环绕在我们身边，以外的其他意义吗？”康斯薇露反问道，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一般。
“我不否认这个计划的确可以带来你计划中的那些好处。而且，它如果按照你所想那样进行的话，的确可以减弱女扮男装带来的风险。然而，你可曾想过，这意味着，倘若你被发现了，那么后果就不是被库尔松夫人抓到把柄，亦或者是让人看笑话这样简单的事情了，你在直接挑战这个国家的法律，公爵夫人，而你最终要达到的目的——成为下议院议员——只会让这个后果变得更为严重。女性是不可能进入议院的。”
康斯薇露不是贵族出身，因此她的思想与角度是不可能与自己一样的，阿尔伯特明白这一点，他愿意倾尽所有支持自己的妻子，但远不到这般会让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天翻地覆的地步——
“如果我的身份在那时泄露了。”康斯薇露抬头看着他，就仿佛他的忧虑与怒气都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地平静回答道，“我早就想好了计策该如何应对。”
这个回答虽然能让他安心一些——过往的几个事例，譬如威尔士王子殿下的舞会，以及法庭的辩护，都说明公爵夫人的确有着解决事情的能力，却没能够平息他的怒气，“那么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呢？”阿尔伯特咄咄逼人地追问道，“既然你如此思虑周到，公爵夫人，你该知道你与我必须与那个你虚构出来的角色的立场共进退，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也站在反对贵族阶级，也就是你与我本身所代表的这个阶级的这个立场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能在未来的时代发展中抢占先机！”公爵夫人以不逊于他的气势回答道，“中产阶级必然将会在可见的未来崛起，而贵族阶级则会迅速没落，看不到这一点而固守成规的人，才会使得你的家族开始步步走向灭亡。这是历史的必然进程，从13世纪开始就是如此，权力总要从社会的金字塔尖逐步让位于人民！”
阿尔伯特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滑稽到了极点——道理或许有几分，但是发生在可见的未来？他绝不这么认为。
“看看这些村民，看看这些人。”他指着那些在后院正中随着音乐而又笑又跳的路易吉与泰蕾莎们，对康斯薇露说道，“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明白法国的共和意味着什么，德国的崛起意味着什么，欧洲此刻又处于什么局势之下，更不要说经济发展与国际地位这些大事。你以为把投票权交到他们的手里，他们就突然之间仿佛被天使吻过一般，知道该怎么选出对自己，对这个国家，对未来的发展最有益处的党派了吗？不，他们短视，他们无能，他们盲目，他们只知道追逐虚无缥缈的承诺中的那一点蝇头小利。难道苏格拉底的死亡还不足以给你任何教训吗？投票权绝不可交到这些人手中，而贵族的统治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中产阶级而推翻。”
“但是世世代代，越来越先进和越来越全面的教育可以改善这一切。”康斯薇露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这也会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为儿童们争取的权益之一。这些知识，这些远见不会再是只属于贵族阶级的特权，中产阶级正在通过教育而逐渐地挤进这个圈子——几十年前，一个美国平民女孩只是因为富有的背景而加入英国贵族家庭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然而现在却成了英国贵族婚姻的首选之一。既然种种过去的不可能都能在如今打破，为何你看不到这个由一小撮人而统治的社会崩裂的可能性？你也提到了欧洲的局势正在逐渐变得紧张起来，如果它引起了一场战争，一场足以让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彻底洗牌的世界大战呢？”
阿尔伯特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只觉得自己的妻子在偷换概念，为了说服自己而危言耸听。
“你不能把英国贵族阶级失去他们的财产，从而不得不选择美国女继承人作为联姻对象这种面对的只是打破某个阶级约定俗成的潜规矩一事，拿来类比中产阶级崛起这样彻底颠覆社会结构的大事，更不要说一场世界大战的发生——这实在是太夸张了，我不想再谈论这样根本没有任何依据的事件。让我们言归正传，回到你最基本的论点上。
“是的，我不否认教育的作用。但那需要一代，又一代，接着又一代的努力。这个社会的发展不是由大多数人推动的，正如绵羊也不是由群体决定前进的方向，我们，作为贵族，作为在任何方面都具有特权的群体，作为这个社会的精英，本身就该将权力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确保自己领头羊的地位，才能带领群羊走向更光明的未来——这个世界上愚昧而无知平民太多，至少贵族阶级可以保证后代接受最好的教育，最良好的家庭氛围，最精英的培养，所有成为一个优秀领导者的一切。这才是我们肩负的职责，为这个国家培养出未来的首相，而不是从一群矮子中挑出一个将军。”
他原本以为这一番话已经足以能够说服自己的妻子，却没想到她的嘴角现出一丝笑意，就像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这么说，而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似的。
“我认为，”康斯薇露柔声说着，“这个世界有两条路。一条宽的，一条窄的，宽的能让大多数人平等的并肩而行，而窄的只能让少数精英通过。当我们还处于历史上的蒙昧时期时，我们不得不选择窄路，因为选择让最优秀的有最大活下去的概率，比选择公平地让每个人有同样死去的机会，更有助于文明的延续。但时代是会进步的，阿尔伯特，路总是会越走越宽的，贵族也许能在大路上暂时的领头，可人群里，总会有那么一些天赋异禀，大放光彩的人，能够超越所有，甚至走到历史的前头去。当这些人掌握了话语权的时候，就是中产阶级获得权力的时候。别忘了，如今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也是当初那条窄路血淋淋的筛选后留下的后代，而自那时候起，又有多少国王剩下，又有多少还能一呼百应？”
“所以，你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朝着你幻想中的那个世界前进，是吗？”
至此，阿尔伯特已经知道他根本便无法说服自己的妻子，他与她的在这方面的观念相差甚远，以至于任何更多的争辩都将会如同两个不同调子上的乐器一意孤行地企图将对方拉到自己的音调上。这仿佛是三岔路口的指路人发出的低声询问，而他从此便将要与自己的妻子走上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不是我幻想出的，公爵大人。”康斯薇露苦笑着说道，她又不以阿尔伯特来唤他了，这一点令人有些失望，“你知道这一点，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你是否相信我，相信我的所作所为不仅能保护你，也能保护未来的斯宾塞-丘吉尔家族。”
阿尔伯特沉默了。
康斯薇露的这句话改变了他们之间争执的本质，想必她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场拉锯，因此便决定了在无法说服自己的时候便抛出这张王牌。他在康斯薇露那双深褐色的眼里探寻答案，曾经，那儿透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让他明白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中，看不见而又无处不在的沟壑有多么的深不见底，他们之间的信任与爱恋又会有多么不可能建立起来，而他又有一条怎样布满荆棘与苦难的道路要走——
而如今，她却在问自己，是否相信她。
他怎会不相信，可这赌注太大，一失足，他便成了那个让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就此没落不堪的罪人，而她描绘的乌托邦未来在他看来则又山高水远，乃至于不可能实现，实在不是一个能够说服人爽快下注的理由。
是的，他知道，如果他干干脆脆地回答一句“我相信你”，那么在感动之下，或许那道沟壑便有填补成一条直通人心的康庄大道的可能性，然而天平的另一边是沉重而不可卸下的家族责任，使得他犹豫了再犹豫，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他的妻子又向他走近了一步，而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搂入怀中。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计划完全地的失败了，那么我仍然有挽回的计划，倘若是我的身份被揭穿，那么我有把握能让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而不至于影响到你的政治仕途。假设说我所赌定的未来并未发生，那么，到那时，我便会选择与你离婚，你可以将一切责任都推到我的头上，告诉大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过是一个范德比尔特家族野心掣肘的可怜人罢了。我知道，到那时事情绝不会有我此时几句话说的那么简单，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并非没有思考过这些可能性，我只是认为我将要进行的计划可以带来更大的益处。”
她伸手拉住了他没有受伤的右手，康斯薇露的手指凉凉的，使他不禁紧紧握住，用自己的体温暖和着对方。
“你愿意相信我，与我一起完成这个计划吗？”她没有因此而将手抽回来，只是恳求地望着自己，做着最后的努力，“我知道你认为这会使你成为颠覆家族的罪人，可相信我，阿尔伯特，我不会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
阿尔伯特微微张开了嘴，他知道自己将要拒绝她。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马车坠崖的那一刻，他是如何本能地将自己的妻子推了出去，也
想起了康斯薇露是如何放弃了本可以求生的机会，选择回到自己身边。
那是两个看似最不合理，生还概率最小的选择，却最终让他们双双活了下来。
这会也是同样的情形吗？
他说不准。
但这至少提醒了他一点——倘若说他们都将彼此放在了自己性命的考虑之前，那么，过去那条日益撕裂着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沟壑，实际上早已不知在何时被填上了，而信任早就在其上搭建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花园，他无时无刻都置身其中，只是从未真正地意识到周遭一切的悄然改变。
“你为什么想要保护我，保护斯宾塞-丘吉尔家族？”
他轻声问道，等待着自己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
康斯薇露愣了一愣。
“因为我是马尔堡公爵夫人。”她迅速回答道。
“这个答案还不足以说服我。”阿尔伯特说道，这时，汤普森太太走出来宣布，还有十秒，大家就要进入1896年了。在一片欢呼声中，他紧紧地抓着康斯薇露的手，视线则牢牢盯住她的双眼，不让答案有任何溜走的机会，“如果你在新的一年到来以前回答我，那么我便愿意相信你。”
“铛！”这是钟声敲响倒数第五下。
倒数第四下。
倒数第三下。
倒数第二下。
然后，那答案伴随着一个如同蜻蜓点水般短暂而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第157章 ·Isabella·
补选的正式登记被安排在1月中旬。
既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要参加补选, 而阿尔伯特也同意了这一点，那么伊莎贝拉便立即开始为他的合法身份做铺垫与准备，以便应付日后的种种盘问刁难, 不必说还有库尔松夫人那样的刁头的细细追查。
威廉是准备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艾娃直到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获救以后，才发了一份不冷不热的电报给他, 稍稍讲了些事情的经过, 然而即便这样，威廉也从细微的蛛丝马迹中猜出了这不可能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便也回复了一封电报, 要伊莎贝拉自己小心，而他也会加快与菲尔德家族博弈的流程——
他前几日通过种种曲折渠道, 放出了一条据说是政府内部消息, 要在芝加哥再兴建一条大都会地铁, 是一个非常值得投资的项目, 透露给了菲尔德家族，而这个项目由于缺乏最关键的要素——即与真正需求地铁的市中心相连, 而那又需要与沿路的业主一家一家地敲定合约——将会导致这条地铁的建成无限期地延长。因此, 表面上这是一个看起来的确极具投资性的项目，实际上却会拖垮菲尔德家族的资金链, 使得他们不得不低价抛售那片位于伍德斯托克的土地给范德比尔特家族。
伊莎贝拉在新年后回复了他的电报, 简单地告知了对方自己的计划——在此之前, 威廉一直不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一个虚构的角色，还以为那果真是阿尔伯特的某个亲戚——她需要他利用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财富与权势，为这个身份制造一些掩护。在联系威廉以前, 伊莎贝拉与博克小姐见了一面，毕竟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最先是由她所创造而出，伊莎贝拉感到难以不把她包括进自己的计划之中。
那一次的见面中，博克小姐为伊莎贝拉带来的种种她未曾想到的新信息暂且按下不表，她们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所设计出的身世主要包括了以下几个方面——在南非的英国殖民地上出生，是萨拉&#183;斯宾塞-丘吉尔，阿尔伯特的姑姑与一位美国人秘密结婚而生下的孩子，故而没有本土的出生证明，只有一张由当时的殖民地总督签署的出生证明；之所以采用了母亲的姓氏而非父亲的姓氏，是因为在当时南非已经开始紧张而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中，一个显赫的英国贵族姓氏能够更稳妥地保障孩子的未来。
这个虚构角色在约翰内斯堡接受了基本的英国教育以后，由于第一次布尔战争的影响，便由自己的父亲带去了美国，并最终在哥伦比亚法学院——那是伊莎贝拉父亲的母校，因此她对那所学校也有一定了解——接受教育，毕业的同年父亲因病身亡，从此对美国没有留恋的乔治便回到了英国伦敦生活。
早在慈善晚宴后，阿尔伯特便为着她当时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面前谎称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来历的缘故，便隐名埋姓地委托了两个法国侦探寻找几年前被迫离开英国的萨拉&#183;斯宾塞-丘吉尔。他们证实了阿尔伯特的姑姑在离开英国以后便前往了几乎可算作第二故乡的南非，却不幸在企图调和一场小型的当地人与英国人的摩擦中，被流弹误伤，不治身亡。
伊莎贝拉对她的遭遇感到十分的同情，在得知的第一时间便委托那两个侦探将她的尸骨运回英国，好将她厚葬在家族墓园之中。同时，她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庆幸，这么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质疑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世来源，唯一需要的便是伪造一份出生证明，以及一张学历证明。这尽管都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但康斯薇露在事前便已向伊莎贝拉保证过，范德比尔特家庞大到不可想象的财富能让一切不可能之事成为现实。
更不要说，温斯顿带去古巴的律师也发来了捷报——因为古巴独立战争仍然处于胶着状态，多地爆发起|义运动，还为着马蒂&#183;佩雷斯和戈麦斯&#183;巴埃斯在多米尼加发表《蒙特克里斯蒂宣言》的缘故，许多在西班牙政府控制之下的古巴地区也开始变得躁动起来，他才得以与焦躁不安的当地政府达成协议，并开始在暗地里稳步推进具有投资价值的土地收购方案。这个消息应该能给予威廉足够的信心，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得到这些证明而付出金钱。
这些都是值得与阿尔伯特分享的好消息，然而伊莎贝拉自从除夕夜后便一直躲着对方。由于布伦海姆宫极为巨大，这倒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情，实在遇到不得不与对方商讨的事情，她便会见缝插针地在女仆送进书房的托盘上留下一张纸条，接下来她往往便能在女仆为她送来的托盘上发现阿尔伯特的回复。
每逢此时，她往往会又是羞愤，又是泄怒一般地在心底冲康斯薇露埋怨上一句——
你要知道，我可把一切都怪罪在你的头上。
而每次康斯薇露对此的回应都是咯咯地笑起来，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少女恶作剧而被自己的女伴发觉一般的模样，倘若说仔细看看她的嘴角，伊莎贝拉还能在那上面找到一点得意的痕迹，就像她的确不吝于将自己与阿尔伯特接吻了这件事归功于自己一般。
要不是因为你老是提午夜该亲吻某个人这个美国传统。伊莎贝拉有时会恶狠狠地补充一句。我才不会做出那样仿佛完全失去了所有可以拿来思考的理智的行为呢。
平心而论，伊莎贝拉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全然怪不到康斯薇露的头上，那只是她不想承认自己心中存着真真切切地想要亲吻阿尔伯特的**，就在众人齐声喊着倒数，内心都充满着对未知一年的美好祝愿的刹那，而为自己找到的借口。
那时，她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容分说的拒绝神色，原本以为这会是他们当中的又一个不可调和的分歧，却没想到会在下一秒看见释然与信任。
她不知该如何去描述自己在刹那间的心情——那种以为自己正跌落万丈深渊，原来不过轻轻落在某人温暖而珍视的手心——但她知道那短短的须臾之间，对方的心中要历经多少的挣扎与矛盾，才能最终做出让步的决定，选择相信自己。
因此她吻了上去，即便只是那蜻蜓点水的刹那，也是一个16岁的女孩能付出的所有。
随即，汹涌的人群便如同洗刷贝壳留在浅滩上吻痕的潮水一般分开了他们，无数醉醺醺的，兴奋至极的，举着酒杯的路易吉与泰蕾莎四散开来，寻找着能够一同分享跨越新年喜悦的同伴。混乱中，伊莎贝拉瞥见了公爵向她伸出了手，想要在不辨东西，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人群中抓住她，然而，她却在那修长有力的手指能够触碰到自己的衣袖以前，仓皇地逃走了。
康斯薇露在这一点上对她毫无同情，任由她在心中无时无刻地懊悔着自己的行为，因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亲吻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伊莎贝拉只得在布伦海姆宫内与阿尔伯特玩起了捉迷藏，好似只要见不到那双浅蓝色的宝石般的眼睛，这件事便可算作从未发生过。
在博克小姐到访以后，伊莎贝拉将她提到的，有关路易莎小姐的部分，以及她们所商讨的，有关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身份的部分，密密麻麻地写在了三张信纸上——不消说，这一毫无必要的举动自然又惹来了康斯薇露的一阵调笑——让女仆随着下午茶一起转交给了阿尔伯特，然而，5分钟以后，回复的纸条便随着厨房也同样为她而奉上的托盘一起交到了她的面前，伊莎贝拉正奇怪着他为什么能这么快就给出一条回复，打开来一看却差点被滚烫的茶水呛着——
“那个吻意味着什么？”
只见上面用漂亮的字迹写着。
伊莎贝拉知道，倘若阿尔伯特看了自己送过去的纸条，他万万不可能只给自己回复这样不先关，却又轻佻至极的话语。想必是几天以来，他一直在默默等待着自己给予某种暗示——暗示着他们的关系能够更进一步——而最终沉不住气的结果。
不过，这样以纸张传书的好处，就如同现代人彼此发短信一般，大可以装作没有收到，对那些令自己尴尬的信息视而不见。因此，整个下午，伊莎贝拉都在整理着一些会对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补选选举有益的活动，包括查阅了一些与博克小姐向她提起的，那个关于菲茨赫伯先生虐待案件的相关法规，唯独就是没有给阿尔伯特写下任何的回复。结果，快到更衣锣响时，另一张纸条被女仆亲手送了过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要是你不打算回复我，那我就打算亲自来到书房中得到我的答案了，那样，我们还能商量有关博克小姐的事宜。”
这两天，伊莎贝拉都借口着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忙，又仗着伍德不是爱德华，不敢对自己一些稍微不合礼数的行为有所指摘，无论如何也不肯更衣下楼与阿尔伯特一同共用晚餐。她当然知道捉迷藏这件事情，得要另一个人配合才能继续下去，否则，要是其中一个打定了主意就非要找到另一个不可，这个游戏便进行不下去了。因此，伊莎贝拉只好硬着头皮回复了一句：
“那什么也不意味着。”
几分钟后，一脸迷茫，不明白公爵与公爵夫人究竟在做些什么的女仆一路小跑着送来了阿尔伯特的回复。
“真的？难道这就是范德比尔特家的绝招，当银行要求拿出可以信任贷款的凭证时，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是冲上去亲银行负责人一下吗？我希望你不会对艾略特勋爵使用相同的一招，因为我的确认为他在有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事情上的看法是正确的。”
伊莎贝拉当然可以直接否认，而不做任何解释。但那意味着她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仆还得为着公爵与公爵夫人之间的拉锯战白白多跑几趟，因此伊莎贝拉干脆地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那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如今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是过去那般相互算计，彼此都计划着要如何不择手段地让另一个人成为自己囊中的猎物的阶段了，我们可以信任彼此，那个亲吻不过是表示亲密的一种证明。而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我认为，既然我们已经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安上了一个法学院的背景，我们不妨让他也涉入这个案件，这不仅能够再一次树立起他为女性的权益而战的形象，还能如同艾略特勋爵所预料的那般，摘除路易莎小姐这个心头大患，你认为呢？”
回复很快就送来了。
“在你答应——乃至于动手做任何事情之前，我需要再与艾略特勋爵谈一谈，甚至可能与路易莎小姐。
P.S.
我认为公爵夫人你还可以再斟酌斟酌你的回答，为了你所提到的，我们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着想。在那之前，我不认为还有任何使用这种通信方式的必要——想必这也是女仆真实的内心诉求。”

第158章 ·Albert·
阿尔伯特很清楚, 一直看着火上的水壶，是等不来烧开的一天的，因此, 他没有再就那个亲吻的含义过于为难自己的妻子。
至少如今他已经知道，自己此前让对方爱上自己的努力并未白费, 那些他为妻子做出的让步与理解, 尽管当时并非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却使得康斯薇露心中的确逐步对自己有了感情，而且——每每想起这点, 即便冷静自若如阿尔伯特，也会情不自禁地有些得意——是足以使她主动亲吻自己的程度。
他原本以为, 在自己停止刁难康斯薇露以前, 还能像他在印度打猎时, 用生肉逗弄野豹一样与她玩上几个回合, 但他遗忘了这是自己的祖母教导出的徒弟，在纸信传书停止之后, 轻易便被对方学到了足够的教训, 反过来将了他几军——其中最让阿尔伯特恼羞成怒的一次，是在走廊上。
那时, 康斯薇露才从书房中出来, 身后即是死路, 退无可退。因此在几秒内流露出了一副惊慌失措，娇羞又不忿的可爱模样，随即, 便又强装着镇定，开始与自己商讨着一些与补选有关的事宜当然，事后想想，阿尔伯特便知道那绝对是假装出来的。
可当时的他并未识破对方的诡计，还缓缓欺近对方，想要制造出与除夕夜一般的暧昧气氛，好逼出对方先前的害羞神色。康斯薇露，就在气氛的酝酿达到极致时，突然狡黠而讥讽地问了一句。
“公爵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他，还是康斯薇露，自然更乐于看到对方先承认对自己的感情这一点。而他尽管毫无防备，却又不肯露怯，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伴随着他脸上尴尬神色浮现的同时悠然自得地离开了。
当然，在这场为期几天的无声较量中，阿尔伯特怎么也不会承认自己是溃不成军地落败逃走的，不再为难康斯薇露的决定与此更加没有半点的关系。
不过，好在的是，有另一件事情吸引了他的妻子的注意力，使得她几乎忘却了他们还处于相互避开的情形中——既然要参加补选，那么康斯薇露就得为自己指定一个代理人（agent），唯有这个人有资格利用获取的选举资金为选举活动付账，同时还将负责一切与补选有关的事项，例如拉票与计数，等等，是一个对参加补选的候选人而言极其重要，不可或缺的一个角色。
阿尔伯特理所当然地引荐了哈里斯，他熟知法律条文，为人稳重细心，不仅对康斯薇露的能力十分了解，同时也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个虚构的身份。然而，经过了一个晚上的苦思冥想过后，康斯薇露回绝了他的提议，理由是哈里斯由于出生年代与固有思想的缘故，相较之下显得过于死板传统，不能算作她的第一优先选择。
“与谁相较，公爵夫人？”他还记得自己那时莫名其妙地问道。
一天之后，他便得知了答案——
艾略特&#183;康普顿。
他那玩世不恭，对政治没有半分兴趣的好友。
后来，阿尔伯特才了解到，博克小姐才是康斯薇露的第一选择，然而对方迅速以一封委婉的电报回绝了她的邀请，不用说，阿尔伯特也猜得出来，内容大致便是自己不擅长政治，而报道才是自己的激情所在，云云。而他也在得知了这件事后第一时间便指出，女性因为不具备投票权，因此是不能被指定为代理人的。只有本身也能参与选举的，具有选举权的英国公民，才能够担此重任。
当阿尔伯特得知了康斯薇露的选择以后，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倘若不能选择女性，却又期望着能够吸引他们，艾略特的确是最适合的选择。
他并非是那种英俊无比的油头粉面，让人虽然一看之下心生欢喜，却又难以在大事上信任。他看起来沉稳，可靠，值得托付，更不要说他那极其会讨好女人的本事。
只是，该怎么打动视烟酒女人为性命的艾略特成为这个计划一部分，难度倒是完全不亚于如何让一位女性合法地成为补选代理人。为了能让康斯薇露的心愿成真——自然，无论有多么急切地想要看到对方亲口承认她爱着自己，阿尔伯特也不可能将这个目的直接告知于妻子。
在表面上，他只说自己要与艾略特商议一些有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事情，因此必须要前往伦敦一趟。实际上，他满脑子思考的都是该如何动之以理，晓之以情地说服艾略特，以至于当他在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的套房中坐下，接过了一杯威士忌，听见艾略特清清嗓子开始诉说一个同样也叫作路易莎的女孩的故事时，阿尔伯特甚至有些迷茫。
“你知道，我费心费力地去侦办这次案件，甚至不惜将博克小姐也牵扯进来，就是为了能让你摆脱路易莎小姐，你能做的是好歹对这件事情表现出一点尊敬性的感兴趣。”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艾略特停止了他的讲述，略带一点打趣地说道。
“我很感激你的努力，艾略特，只是——”
“只是什么？你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太过分，你不忍心如此对待你可爱又宝贝的路易莎小姐？”
“当然不是。”这句问话让阿尔伯特的脸色瞬间冰冷下来，就连艾略特脸上那轻浮的调笑也随之收敛，“即便路易莎小姐曾是我的恋人，她得所作所为都险些令我与公爵夫人葬身在那个雪地，就这一点而言，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回敬，都不为过。”
“所以你是赞同我的计划的。”
“利用她的堂哥的劣迹，甚至是与她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伦关系以来败坏她的社交名声，从而达到彻底将她从英国上流社会铲除出去，永远不得入门的目的？即便是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我当然是赞成你的意见的。而且，公爵夫人对这个案件也有着自己的看法，显然，博克小姐希望她能够为你适才提到的那个也叫做路易莎的女孩辩护。”
“那么？”
“只是我还有另外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要与你商量。”
“比有个——我竟然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的女人——紧紧咬在身后，随时准备对你与公爵夫人施行下一轮谋杀，好让你真正成为她的所有物，还要紧迫？”
“是的，因为如果你答应了，就得马上赶去牛津郡——公爵夫人决定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身份参加接下来的补选，而她希望由你来担当她的代理人。”
在阿尔伯特讲出这句话的同时，艾略特才将他那支放在一旁，已经燃得恰到好处的雪茄拿起来，正准备放进嘴里，但还没送到，就愣在了半空。
“告诉我，阿尔伯特，因为我不确定我此刻是否应该为你的笑话而捧场的大笑。”
他接过了那支雪茄，让这样一支由上等的古巴烟草所带来的干草，黄油，以及胡椒香气混合而成的美妙产物白白便因为艾略特的震惊就这么浪费，实在有些可惜。“公爵夫人是认真的，”他说道，“我也是。”
“而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你怎么会同意这样荒谬的做法？”
“因为公爵夫人要我相信她，这会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未来有利，而我决定将赌注押在自己的妻子身上。”
“让我猜猜，她的竞选理念就跟她的慈善协会秉持的理念一样，也是以妇女与儿童的利益为中心？”
“是的。”阿尔伯特一边品味着那支雪茄所带来的极致享受，一边平静地回答道。
艾略特丢开了另一只手上抓着的威士忌酒杯，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你怎么会同意这样的竞选计划，阿尔伯特？所有她想要针对的人群都不具有投票权，哪怕这些妇女与孩子们再对公爵夫人感恩戴德，对补选而言也没有半分的作用，真正握有决定权的——你知道真正握有决定权的是哪些人，他们只会因为自己的妻子获得了更多的权益而头疼不已，也许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贵族出身身份能为他获得一点加分，但是——”
“但是，公爵夫人已经决定了，这将会是一个反对贵族阶级，维护中产阶级利益的补选候选人。”
艾略特张大了嘴巴，阿尔伯特就知道他会有这种反应，将他的威士忌酒杯塞到了他的嘴里，后者顿时便将剩余的金色酒液一饮而尽，“我明白你的感受，”阿尔伯特低声说道，“我听到的当时，内心的感受就与你此刻一模一样。”
“而公爵夫人打算加入保守党？”
“她打算加入保守党。”
“作为一个反对贵族阶级统治，提倡中产阶级利益的，简直是一个加强并且进化了的，伦道夫&#183;丘吉尔版本的候选人？”
“是的，我也的确觉得在这一点上，她会给索尔兹伯里勋爵带来许多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而她希望我成为她的代理人？”
“是的。”
“你的确知道这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补选，对吧？她的竞选理念，她的针对人群，以及这个角色在英国社会孤立无援，毫无人脉关系的背景下，倘若说狄更斯打算要写一本新的反映绝望与无助的，我会将这个背景推荐给他。”
“凭借我与你的力量，这并非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补选。”
“我不可能答应，阿尔伯特。你知道我会为你而对抗我自己的家族，我并不在乎我即将继承的爵位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些职责，但这本身就与我所信仰的一切相悖。少数的精英统治并带领着这个社会前进才是大不列颠应该坚持下去的传统，我们可以给予中产阶级更多的权利，我们可以扩大他们的投票权范围——当然仍然集中在合理的范畴之内。可反对贵族阶级，这是一件性质全然不同的事情——”
“我料到了这一点，我只是想要努力一把，也许会有那么一点微弱的机会，能够说服你加入——”阿尔伯特苦笑着回答道，就连他，即便相信着康斯薇露，愿意支持她的补选行为，也不赞同她的理念，更不要说艾略特了。
艾略特十分坚决地摇了摇头，他看上去很烦躁，这一点倒是出乎阿尔伯特的意料之外，“我没有打算让你为难，艾略特，如果你不愿意接受的话——”
“告诉我，公爵夫人究竟是如何向你描述她的竞选理念的——我知道她必然就此做了一番长篇大论，好让你明白她的决心所在，不然你也不可能做出这么巨大的让步。”艾略特沉声问道，他突然变得极其严肃的神情让阿尔伯特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放下了手中的雪茄。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完整地复述了那一天康斯薇露为了说服他而摆出的种种论据，尽管她的言论足以使任何贵族出身的人感到不快，却没人能反对那的确是一些逻辑完整而严谨的论点。他原本以为艾略特也会如此地看待那场辩论，即抱着反对却又欣赏的心情，没想到却只使他的脸色变得更为严峻了。他站了起来，在套房的会客厅中来回走动，紧皱着眉头，似乎内心也在进行着一场紧张程度绝不亚于他与康斯薇露的辩论。
“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耐心地等待了他半个小时以后，艾略特突然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如是缓缓说道。
“为了保护公爵夫人，我曾经在内心发过誓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但是如今她的某些决定——不仅仅会侵害到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未来的存亡，还会严重地危及她自身的安全。与此同时，根本不知道事实真相另一半来龙去脉的你，却又轻易地因为公爵夫人的一句话，而决定相信她。的确，她拯救了你的性命，的确，她过往都在危机前有着不俗的应对，但我不认为她能做到她的承诺，阿尔伯特。因为她所看待的世界与我们所看待的世界是不同的，从本质上而言，她就是与你和我全然不同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艾略特？”阿尔伯特也跟着一起皱起了眉头，对方的话语就像是一根用刀锋做成的羽毛，正轻轻地在他的肌肤上刮过一般，令得他又是不安，又是不快。
“我的意思是，阿尔伯特，公爵夫人并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第159章 ·Winston·
1月13日, 疲惫至极的温斯顿在桑赫斯特军事学院提交了他在古巴独立战争中所做的详尽记录以后，回到了布伦海姆宫。
此时，他所在的第四轻骑兵团已经向豪恩斯洛与汉普顿宫开拔, 并完成了骑兵训练，大部分如同他一般的军官都在等待女王陛下的调遣, 他们当中有些下定了决心要随着兵团一同在秋天前往印度, 有些则拿捏不定是否该待在国内，温斯顿便属于后一种人——一方面，他的确跃跃欲试地想要前往东方, 刚刚经历过了古巴那闷热，压抑, 因为不知道游击队的子弹将会从哪个方向袭来而时刻处于极度紧张状态的战争, 温斯顿想知道驻兵印度究竟会有怎样的不同。
然而, 另一方面, 他却又感到印度的生活或许会过于平淡，至少相比较之下, 英国还有更多其他国际关系复杂, 利益牵扯繁复的地区，可供那时的他选择, 而且毫无疑问会提供更加富有刺激性与挑战性的经历。
在这个前提下, 假期从两个半月延长到了6个月的温斯顿顿时感到有些无所事事。他的确可以前往伦敦, 与他的母亲居住在一起，享受伦敦声色犬马的生活方式。然而，在考虑之下, 他却仍然选择回到了布伦海姆宫，一部分是因为被他念念不忘的安娜斯塔西娅仍然留在那儿的马厩中，等待着他的归来，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他有预感，自己的堂哥与公爵夫人或许会为他带来远比应付无穷无尽的社交晚宴更精彩的事件。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
当他离开古巴时，他所带去的那个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律师已经与西班牙政府达成了协议，因此有源源不断的物资随着庞大的船队不断运输到古巴岛上，而他则利用了这个优势，舒舒服服地搭乘上了一辆携带着古巴烟草与当地特产的货船，一路享受着不亚于大型邮轮头等舱的待遇，回到了纽约，接着又征得了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同意，被对方所拥有的一艘游艇送回了伦敦。
这个过程如此令人尽兴，愉快，温斯顿甚至没有想起该给阿尔伯特发去一封电报，告诉对方自己回来的时间，以及到达的火车时刻表，好让对方安排男仆与马车前来迎接自己。直到他在伍德斯托克的站台上引颈张望了半天，也没看见一个穿着布伦海姆宫号服的男仆，才突然记起这件事。
不过，温斯顿从来就不是什么挑剔的，讲求礼仪周到的人。尽管今日天气恶劣，太阳就像是一个患有白内障的眼球，权当挂在天上做一个摆设，因此伍德斯托克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发霉的棉布，处处散发着潮湿，处处零落着斑驳的灰暗，雾气如同稀薄撕散的棉花，一缕一缕地漂浮在空气中，倒也不妨碍他拎起自己的旅行包，扬着手杖，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村间小道。
他当然知道了爱德华的噩耗，讣告被刊登在大洋两岸以及欧洲各国的报纸上，不用说这是阿尔伯特为了吊唁自己视为父亲一般的管家而做出的举动。好处是就连身处雨林之中的他也能从西班牙报纸上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死讯，让当时身处战地的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他与管家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羁绊，但仍然出于尊敬而特意绕道前往圣马丁教堂，在墓碑前献上了一束鲜花。在那之后，他便抵达了布伦海姆宫，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早在男仆为他打开前院之门时便得到了消息，此时都站在门外等着迎接他。
他们那时看起来亲密而又自然，彼此相距的距离比他上一次待在布伦海姆宫时要近了许多，甚至已经到了肩膀交叠的地步，因此温斯顿没有发觉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之间早已生隙。一直到晚餐时分，他多次注意到了自己的堂兄总是用一种若有所思，捉摸不透，却又意味深厚的目光打量着公爵夫人，特别是在她不曾向他看去的时刻，才隐约意识到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了些什么。
不过温斯顿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他大部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食物上，对于一个在热带随着军团跋涉了整整一个月，从未吃过一口像样饭菜的士兵而言，米德太太的烹饪简直能让人如临天堂。并且，在他看来，公爵夫人倒是与他离开前没有什么区别，看起来仍然似乎对阿尔伯特欲言又止的古怪模样一无所觉——或许他们只是因为一些小事闹矛盾了，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在当时从温斯顿脑海中一闪而过，便再也没有被唤起了。他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积攒了太多可以叙说的，却又不好写在上交的报告中的故事，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给旁人听听。因此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多小时，公爵夫人在谈话开头提了几句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他，却直到晚餐尾声都没能来得及诉说。将两个男人留在桌边尽情享用雪茄威士忌以前，她只匆忙提了一句，可以明日再谈，便就离开了。
少了她以后，温斯顿便也干脆不再谈论新鲜的趣闻与见识——他相信这些都不是阿尔伯特最想要听他描述的内容。他在纽约的酒店里收到了母亲留在那儿的讯息，知道自己的堂兄还是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外交事务次官这个职务，由此而断定他必然想听听自己在古巴所掌握到的一些西班牙政府的动向，以及后来又从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口中获知的美国政府的态度，只因这些都是会影响接下来国际关系走向的重要风向标，昭示着美国对于将整个南北美洲板块纳入自己势力范围之内的野心，尽管短时间内它还无法插手欧洲事务，对于大不列颠为数众多的海外殖民地稳定和平而言，却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要素。
然而，尽管阿尔伯特听得十分认真，询问的问题也都切中要害，温斯顿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困扰着他，以至于他此刻要竭尽全力，才能给予自己百分之一百的注意力，不至于让任何一个脑细胞逃脱。正因为如此，当阿尔伯特在谈话渐渐趋于沉默后，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问句时，温斯顿倒也没觉得奇怪。
“温斯顿，你会怎么做——若是你突然发现一个长久以来陪伴在你身边的人的真面目，并非是你一直以来所以为的那般？”
他思考了一会，心想这可能与阿尔伯特重新获得了原本属于他的外交部门职位有关，兴许他通过这件事发现了身旁某个亲朋好友的真面目——温斯顿也听说了阿尔伯特与公爵夫人那场惨烈的马车事故，在赶往桑赫斯特军校前，他在伦敦与母亲碰了一个面，吃了一顿简便的午餐。整个事故的经过便是由她在餐桌上一五一十地诉说给自己的听的，她还提到了十分有趣的一点——
原本已经被认定为是意外的事件，如今又悄悄在上流阶级的社交宴会中掀起了谣言，说阿尔伯特的贴身男仆与当时雇佣的马车夫都被他在政治上的劲敌收买了，目的便是要让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葬身雪地，只是没想到赔进去了两个间谍，而暗杀的目标却还活得好好的。
也许阿尔伯特还不确定身边是否还有其他的间谍，亦或是只有一个大概的猜想，没能得到确凿的证据；然而，无论是谁，必然都与他亲密无比，恐怕是他极为交好的几位朋友之一，否则他不会如此为难地征询自己的意见。只是，他担心要是自己给得过于冒进急切，说不定会使得阿尔伯特错怪他人，白白损失一段珍贵的友谊。
然而，仔细想想，温斯顿却又感到这段话或也可以应用在路易莎小姐上，毕竟他知道阿尔伯特曾经在感情上有多么依赖前者，几乎到了将她视为自己母亲替代品的地步，而她的真面目，也绝非单纯，柔弱，善良，这些自己堂兄曾经以为可以用来形容对方的特质，温斯顿倒是巴不得能借机说服阿尔伯特远离那个城府颇深的女人。
不过，另一方面而言，倘若说考虑到阿尔伯特在晚餐时莫名的举止，或许这也与公爵夫人有关，但温斯顿感到这可能性极小。毕竟，在他看来，公爵夫人是所有他所认识的出身良好的富家小姐里，对自己的天性与脾气最不加掩饰的一位，阿尔伯特似乎也越来越适应她脑子里时不时便会冒出的奇思妙想，而且通常都报以合作或支持的态度，因此，只是在脑子里过了过，他便将这个选项弃之一边，不加理会了。
如此细细地思考了一番过后，温斯顿便斟了斟自己的遣词用句，谨慎地试探道，“这要看对方的真面目究竟是属于何种的情形。若是出现在朋友之间——即便是多年的好友，也很有可能对对方的本性一无所知，十分正常——只要对方伪装的目的不与自己的利益牵扯，同时也不险恶狠毒，那我认为大可以一笑置之。固然，这的确会极大的损害两人之间的友谊，不过，对于我们这个阶级的人而言，大部分的人际关系不过都是表面功夫罢了。”
“倘若……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呢？”
阿尔伯特喃喃地说道，他的视线飘忽地落在了餐厅的某个角落，然而他眼中的黯淡的神色却仿佛一直延续到了极为遥远的地方，穿过高山，冰原，与雪川，徒劳无功地想要为他发觉的谎言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一个可供安身，可被接受的地方，他那为难的神情证实了温斯顿的猜想——这的确是与路易莎小姐有关的事。
“如若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之中，那便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了。这便等同于，你在这个人身上所付出的感情，时间，精力，金钱，全是建立在虚假的伪装之上；你以为此人浑然天成，自然真挚，实际上都不过是错觉，是不可信的印象。你既然愿意与此人走到比朋友更加亲密的关系之中，对对方的喜爱与欣赏必然也是建立在对方展现给你的背景面目之上，然而那只是一片虚妄繁华的海市蜃楼，掩盖着其下破败衰旧的断壁残垣，根本不是真正耸立在东方大地上的罗马城。既无辉煌，何谈仰慕？”
“你的意思是，温斯顿，这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
阿尔伯特顿了顿，似乎他的嗓子就像布伦海姆宫每逢雨季便被落叶淤泥堵塞的水渠一般，坚实地堵住了任何声音想要发出的渠道，挣扎如同无处可去的雨水蔓延整个花园一般在他的眼中扩散开去——
“不可原谅，是的。”
“即便对方的目的是生存下去，即便这个谎言关系着其人的生命安危，名誉完整？”
这句话在温斯顿听来有些奇怪，他不认为路易莎小姐的在阿尔伯特面前的伪装，以及所有她对自己堂兄的所作所为，都能用“生命安危，名誉完整”来解释。但他考虑到这或许是对方向阿尔伯特辩解自己的行为时所编造出的理由，目的便是要让阿尔伯特心软，进而便轻易地原谅对方，便又决定继续趁热打铁，确保能借着这个机会将路易莎小姐彻底从阿尔伯特的生活中铲除，免得她将好不容易开始恢复本来面貌的堂兄，又一次扭曲成一年多前那个眼中只有利益，冷酷无情而又不择手段的马尔堡公爵。
“想想看，阿尔伯特，我们为何会拥敬如今的女王陛下，是因为她是英国王室的正统后裔，血脉能一直追溯到征服者威廉一世；其次，才是因为她有着足以治国的雄才大略，长远目光，步步算计。倘若女王陛下的真实身份，实际上与历代先王毫无任何血缘关系，即便她再有能力，我们也不可能容许她继续坐在王座之上。自然，如果我所举的例子为真，大也可以将女王陛下的欺瞒视为与‘生命安危，名誉完整’有关，但那并不足以使陛下的行为得到人民的谅解，因为那等若我们整个国家的政府统治与机构运转，一切以女王陛下的名义所颁发，所合法，所改变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而其人的所作所为正是如此——所有你生活中，回忆中，决定中与对方有关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以这就是你会做的事情，”阿尔伯特低声问道，他的手指轻微地在酒杯杯壁上摩擦着，而随着那小小的力，杯子也一点一点打着转向外移去，仿佛那就是他此刻心中正在做出的决定，“你会认为这是一件如此不可原谅的事情，乃至于你会与对方彻底斩断一切的往来，让所有被此人带来的谎言都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是的。”温斯顿满意地回答着，看着那杯子终于缓缓挪出了阿尔伯特手指所能触碰到的范围，而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被收进了掌心之中。
“谢谢你的意见，温斯顿，”随着拳头捏紧，他听见阿尔伯特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第160章
温斯顿与艾略特在关于康斯薇露——他如今知道了她的本名, 却一时难以改变这个称呼——的身份上的看法是一致的。
那就是所有建立在她这个虚假身份上的一切都该是谎言，从被戳穿的那一刻就不该再继续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这令他明白了为何艾略特能够那样坚定地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对康斯薇露具有任何感情，想必这与他发现了公爵夫人的真实身份这一点脱不开关系。既然温斯顿的意见与他相似, 阿尔伯特认为这几乎可以证明大部分的贵族子弟对于此类事情的想法，都该是差不多。
而这让他困惑不已。
思及如此, 阿尔伯特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手上那本他根本无心的书——探讨俾斯麦首相掌控下的普鲁士政治形势, 通篇充斥着大量又长又繁琐，不得不屏着呼吸看到最后才明白什么意思的句子——飘向了书房的另一头。他的妻子就坐在那儿，正在向温斯顿介绍着她的竞选计划草书。由于后者是背对他而坐的, 因此阿尔伯特看不见他的堂弟对此有什么反应。
毋需艾略特在那天的谈话中提及，阿尔伯特自己也能看出康斯薇露的补选计划将会面临多少困难——100个政治家里有99个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为自己拉来更多的票数, 且一个比一个更加不择手段, 只有她一个门外汉真情实意地想要利用人们对她的信任而做点好事, 这就像是赛马比赛中突然混进了一个骑着瘸驴, 还妄想赢得胜利的三流对手一般。唯一能让她脱颖而出，获得优势的就是她此刻在叙述中同样表现出的真诚与热情。阿尔伯特自然早就将这些不足之处委婉地告知了康斯薇露, 但他还没来得及为她的计划详尽地制定出一些修改意见, 便又匆匆忙忙地赶去了伦敦企图说服艾略特——在那之后，显而易见地, 他自然不可能再有任何兴致完成这个刚开了个头的工程。
于是, 这个重任就被康斯薇露交付给了温斯顿。当她得知对方突然从古巴归来时, 跳起来嚷嚷的第一句话便是，“谢天谢地艾略特勋爵回绝了我，温斯顿将会是一个比他好得多的成为代理人的选择。”就好像她在自己堂弟——这个一门心思只放在赛马, 战争，与新奇冒险的男人——身上奇迹般地发现了他一直竭力隐藏的政治才能一般。
不过，从温斯顿的背影来看，康斯薇露的讲述还没到让他感到十分无趣的地步，也让阿尔伯特越发庆幸昨晚他并未将公爵夫人就是当事人这一点在谈话中透露给对方，否则，按照温斯顿昨晚所表露出的冷酷决断来看，此刻他早就该骑着安娜斯塔西娅远离布伦海姆宫，避到伦敦与他的母亲一同生活去了。
这便是令阿尔伯特感到十分困惑的地方。
因为在一件似乎能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愤怒不已，不可原谅的事件上，他并未如同他应当的那般有着同等的激烈情绪——
这并非是说，他对于自己的妻子实际上不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而是伊莎贝拉&#183;范德比尔特这个事实一点也不感到生气。艾略特克制的讲述与显然斟酌过的用词改变不了这件事的本质，但那种程度的恼怒，与其说是因为妻子对自己的隐瞒，不如说是对自己无法让妻子讲出真相而感到的无能所引发——
看在老天的份上，这个事实绝不会比他的妻子能够看见鬼魂，能够带着他在半夜三更去与一位早已死了好几百年的英国国王见面更来得让人震惊，倘若他都能接受这种能力，他为何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实际上不过是一介平民的这个身份？他与她在那场大雪中经历的一切便更不必说，倘若他能为了康斯薇露而放弃自己的性命，难道还会因为她的出身与自己的想象不同，便就如此轻易地放弃她吗？
艾略特能够发觉此范德比尔特非彼范德比尔特，是因为他曾经与真正的康斯薇露打过交道，从而发觉了这两个女孩的不同之处。然而，他最开始认识的便是伊莎贝拉，迎娶的也是伊莎贝拉，爱上的也是伊莎贝拉，从头至尾，他厌恶的，喜爱的，排斥的，珍视的，都是同一个人。他知道对方的确欺骗了自己，范德比尔特家族也无耻地欺骗了自己，他大可以为这一切而雷霆大怒，要求与伊莎贝拉离婚，同时也保留下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
他可以从这场骗局中全身而退，那似乎便是出身他这个阶级的人会采取的做法，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艾略特所告诉他的真相，一方面的确解释了许多他从前的疑惑——譬如说威廉与艾娃对待自己女儿的奇特态度，譬如说伊莎贝拉一开始的大胆举动，譬如说为何她的字迹与从前不同，以及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有关的部分，既然这个男人还活着，那么真正的康斯薇露就该是与他一同私奔了。
另一方面，这个据对方所说是伊莎贝拉亲口讲述的故事，也带出了更多的疑点，倘若说伊莎贝拉是在几个月前才顶替了康斯薇露的身份，那么她在这么短的准备时间内所达到的相似程度，实在是不可思议。能够做到除了艾略特以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甚至包括库尔松夫人这样的老狐狸——看穿她并非本来的康斯薇露。并且，阿尔伯特不理解的是，要是路易莎都能找到还活着的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为何范德比尔特家族没有试着将自己私奔的女儿抓回来呢？
这让他确信，艾略特所得知的内容，绝不会是完整的内幕，其中或许还有别的隐情，然而，即便是他目前能够确信的事实，也足以让他的内心感到无穷无尽的懊悔——
因为这意味着伊莎贝拉爱过他——意味着他曾经一无所觉地将自己如今最想要得到的珍宝握在手中，还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精湛的演戏，从而弃之如敝屣地丢下。
因为这意味着那一夜，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后花园里，那个羞怯可爱的女孩的确向自己献上了她生涩的初吻。而他在教堂跪下祈求忏悔的那几个小时并非是白费，他的确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也值得在新婚之夜揍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拳。
他不该愤怒的，他有什么立场愤怒呢？
他欺瞒了她的感情，她欺瞒了她的身份，很是公平。
从这一点来看，阿尔伯特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感到困惑的地方，只除了这并非是他全部的想法。
仍然有一部分来自艾略特的言论，引起了他的共鸣——那就是，公爵夫人在本质上，的确是与他，与艾略特，与温斯顿，与整个她如今融入了的阶级完全不同的存在。某种程度上，这的确削弱了她的所作所为——包括拯救伍德斯托克学校，保护海伦&#183;米勒，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以及成立慈善协会等等——的惊艳感，同时也不仅让人担忧起她此前向自己许下的保证的可信度。毕竟，一旦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就使得她的选举计划的性质彻底改变了——此前，阿尔伯特还能将她的想法理解为富裕阶级对自身特权的反思，可如今，那个计划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中产阶级的间|谍混入了上流社会，并企图从内部颠覆它的存在一样。让他感到了些许不安。
身为一个贵族，就意味着即便善良到愿意大敞家门欢迎全天下的乞丐前来自己的宅邸中用餐，赠送以昂贵的珠宝华服，也绝不会希望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幸运到摆脱低劣的社会阶级，得以爬上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
财富可以从别处掠夺，名誉可以重新建立，政治前途可以等待时机，战争可以做出退步，利益可以拱手让人——唯有地位，是任何英国贵族都会牢牢抓在手心，无论如何也不出让分毫的事物。
当此前伊莎贝拉要他相信她时，他从未考虑过她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延续兴衰”这件事上的理解，是否与自己相同。从阿尔伯特的角度来看，伊莎贝拉的保证就意味着无论她的补选结果如何，斯宾塞-丘吉尔家族都必须保留着如今的地位，同时仍然要在自己的领地具有一定的控制力，可他如今无法再确信这一点了。
阿尔伯特原本以为这会是摧毁他与伊莎贝拉之间信任的一点。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他没有如同艾略特所预料的那般，立即便想叫停伊莎贝拉的竞选计划，他只是放弃了继续说服对方加入补选的想法，知道他绝不会帮着一个中产阶级出身的少女反对贵族阶级的统治——而血统论在这方面不值一提，唯一能让范德比尔特家族超然与其他平民的便是他们巨额的财富，这缩小了他们的后裔与贵族的后裔在生活习惯与眼界见识上的差距，才使得联姻成为了可能性。因此一旦去除了财富，这个姓氏什么也不意味着。
事后想想，除了担忧她在价值观上与自己的分歧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巨大以外，阿尔伯特发觉自己对妻子的感情实际上只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完全不足以在他们的关系中惹起任何波澜。就仿佛这个石破天惊的真相，实际在他这里不值一提一般。
因此他才如此困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向伊莎贝拉摊牌，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世的真相。
想到这，他把目光从自己一动不动地盯了好几分钟，却完全没明白什么意思的语句上拔起来，再度转向温斯顿与伊莎贝拉，想知道他们如今探讨的如何，却只看见自己的堂弟正向自己走来，而伊莎贝拉原本坐着的位置上却空无一人。
“公爵夫人去哪了？”他问道，顺手合起了书本，放在一边，决定等自己不那么心烦意乱时再继续拜读。
“她必须得去邮局接一个电话，”温斯顿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面粉袋子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像一个随性的大兵一般将穿着靴子的双脚翘起，踩在了脚凳上，不消说，自然是从他跟随的那些西班牙军队中学来的习惯，“似乎有些关于慈善协会的决定需要她确认。”
“你认为她的竞选计划怎么样，温斯顿？”
“糟糕透了。”温斯顿咧嘴一笑，说道，“这比你将拿破仑三世，威廉二世，以及俾斯麦王子殿下放在同一个房间中，却又要求三个人都活着出来一般还要不可能实现。”他给出这个例子，显然是因为看到了阿尔伯特放在一旁的书籍的缘故，“老实说，谁能使这个补选计划成功，谁恐怕就有资格将自己称呼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我几乎都要怀疑，你之所以会同意让公爵夫人如此胡闹，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成功的竞选。”
“你知道，我绝不会去做任何没有成功概率的事情，”阿尔伯特轻描淡写地说着，看着温斯顿为此而惊讶地挑起了眉头。他了解自己的堂弟，知道任何不至于让他感到无趣的事情，都有可能得到他的参与。在贵族立场上，他可远远没有艾略特那般的坚定，“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成为公爵夫人的代理人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温斯顿立刻反驳道，“我只是认为，将6个月的假期都浪费在政治上，未免太过于单调——”
“这可不是什么一般的补选，温斯顿，我们可是将要帮助一个全世界最不具备投票资格——既非英国公民，也非拥有财产的男性，更不要说年龄只有18岁——的人，成为下议院当中的一员，无论她是否能够当选，无论她的身份是否会曝光，这件事都将彻底地改变英国的历史——”这原本是他想好了要用以说服艾略特的句子，套在温斯顿身上倒也适用。
“是的，她告诉了我如果她的身份被发现了以后她会怎么做——说实话，光是她的应对方式，恐怕就会成为永久被载入史册的壮举。”温斯顿插了一句嘴，他的话登时勾起了阿尔伯特的好奇心——伊莎贝拉还未告诉他这一点呢——但他按捺下了些微的不满与嫉妒，装作自己早已了解了这个消息一般微微点了点头。对方又继续说道，“我必须承认，这的确比待在伦敦，整日参加着各色晚宴聚会要来得有趣得多——”
“而且我也的确需要你的帮助，”阿尔伯特适时地趁热打铁道，“有你的帮助，这件事会容易不少。更何况，这也许会让你发现另一片新的战场，毕竟，你不可能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叔叔在政治方面的天赋。”
“得了吧，阿尔伯特，你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对政治感兴趣的。我应该在战场上上用枪与刺刀捍卫大不列颠的荣光，而不是在狭小的屋子里与一群无知的老头吵架，”他不以为然地说道，“不过，倘若没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在这段时间出现的话，也许我会同意的，阿尔伯特。”

第161章 ·Isabella·
这天是1月16日。
两辆车门上绘饰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纹章的马车一前一后地缓缓行驶在前往牛津郡市政厅的道路上。
前一辆坐着摩根与哈里斯——后者在此之前, 还有些耿耿于怀伊莎贝拉没有邀请他成为自己的代理人，而是委托了一个才21岁的，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不过, 当伊莎贝拉将有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交到他的手上去侦办——为了不打草惊蛇，以便收集到更多人证物证, 这个案子仍然没有被申诉——以后, 哈里斯瞬间便遗忘了补选的不快，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个案件之中。今天他的到来，就如同摩根一般, 只是表明自己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支持，以及处理任何的突发情况, 确保整个登记流程无误, 等等。温斯顿之所以没有在这辆马车上, 是因为他打算亲自骑着安娜斯塔西娅前往市政厅, 享受已经日思夜想许久的驰骋时光。
后一辆，则是已经作好男装打扮的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安娜重新修剪了她的头发, 用某种刺鼻的——伊莎贝拉猜测这或许是最早被发明出的一种不稳定的漂发剂, 安娜声称她是从贝茜&#183;巴恩斯那儿弄到的——化学药剂使得她的头发颜色变浅了许多（同时也让她的头皮红肿瘙痒了好几个小时），还在她的鼻翼两侧点了一些雀斑, 胡子也换成了更为自然的, 需要一点一点粘在脸上的细密毛绒。
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将公爵夫人的长相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分开来, 至于垫高靴子，加宽腰围，壮实体型, 就更不必说了。等一切准备停当以后，伊莎贝拉在镜子中又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她刚来这个世界时所感到的那种滑稽的陌生感，因为她正看着一张与自己本来面目毫不相关的脸庞。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原本的模样了。她那时在心中向康斯薇露抱怨着，不过，等她坐上马车以后，即将要前往登记成为补选候选人这一点便立刻冲淡了她的心中微微的不适。一路上，她都兴奋地来回扫视着道路的两旁，与出门散步郊游的村民挥手致意。今天是难得一见的，英国冬日下的晴朗天气，而伊莎贝拉则将它视为一个好兆头。
祈祷一切都能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兆头，而非她能胜利当选。
因为她将会输掉这一场补选。
这是阿尔伯特，温斯顿，还有艾略特勋爵三个人共同想出的计策。
在过去的几天中，伊莎贝拉一直在温斯顿的指导下刻苦地学习着与补选，与议院，还有英国政治制度相关的知识，这其中实在有太多需要背诵记忆的部分，不仅内容晦涩难懂，还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折磨得她苦不堪言，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母亲曾经描述过的那些头悬梁，锥刺股的高考学生——要是她的弟弟不肯用功学习，她的母亲就会用将他送回中国经历高考这一点来恐吓他，这一招总是百试百灵。
但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而且阿尔伯特的确警告过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容易。因此伊莎贝拉仍然咬牙忍住了，甚至拒绝了康斯薇露的帮助。
直到这些恶补过后，伊莎贝拉才明白自己此前在英国政治方面的相关知识有多么匮乏。她此前十分自大地认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她不仅历经过美国第一任黑人总统的令人热血振奋的选举，也历经过特朗普与希拉里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为滑稽的选举，同时，她在整个拉票过程中都紧追时事新闻，每天各大媒体洋洋洒洒撰写的分析报道，同时也不忘观看一切与此有关的纪录片，电视剧，电影等等媒体，不管怎么说，她都觉得作为美国选举文化来源的英国选举，对自己而言不该是个陌生人，而应该是个有着熟悉面容的老绅士，用不了多久便能与自己熟络起来。
而她大错特错。
英国选举制度对她而言已经不能用陌生人的标准来衡定了，如果非要说的话，伊莎贝拉感觉它是一个外星人，还是非碳基，超出想象能够描绘的范围的那种。
当她向温斯顿叙说自己的补选计划时，所有除了补选以外的事物——包括她要如何为自己造势，她要如何应对身份泄露，该如何面对她的补选行为实际上违反了英国法律，等等，都获得了对方的认同，唯有等她说起补选的内容以后，温斯顿的神情顿时便紧绷了起来，有那么几分钟，伊莎贝拉差点以为那时的他正在努力地憋住一个屁，后来才知道他在努力憋住，不让自己犀利刻薄的评论一不小心就从舌头上溜走。
“我的堂兄能够同意你的这个计划，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事后，他如此评价道，“而人们还以为耶稣从十字架上复活这一点就足够令人惊讶了呢。”
伊莎贝拉的计划中没有考虑到的，最主要的一点在于，她并不知道英国补选只会持续一个星期，所有布伦海姆宫藏书中与补选有关的内容都没有提到这一点。兴许由于这是一个众所皆知的常识的缘故，因此没有哪个作者认为这样“无关紧要”的细节足以在他们的著作中占据宝贵的一行字。
而当温斯顿在之后位于长书房的秘密会议上尖锐地指出了这一点后，伊莎贝拉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每个了解了她的计划的人都在试图说服她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她根本没有办法在一周之内完成所有她计划中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造势的项目，很有可能伍德斯托克的人民才刚刚开始眼熟这个人，补选便立刻落下了帷幕。
唯一没有对她说过“不可能”这个词的，就只有阿尔伯特。
“这不是不能办成的事情，”他立刻就这么对温斯顿说道，当后者指出补选只持续一个星期以后，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温和的责备，让感到有些羞愧的伊莎贝拉放松了不少，“我们在你到来的那天晚上谈过的，记得吗？”
温斯顿在鼻腔里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那时左右看了看各坐在桌子一头的两个男人，好奇地问道。
“我想等到温斯顿同意了成为你的竞选代理人以后再告诉你的。”阿尔伯特向她看来，微微一笑，像是要用他柔和的语气安抚自己的计划并非什么不切实际的巴比伦塔设计蓝图一般，“既然现在温斯顿已经答应了——”
“我可没有说我答应了，我只是说，倘若没有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发生的话——”温斯顿立刻抗议道，但是阿尔伯特没有理会他，提高了一些自己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我认为你该输掉这一场补选。”
“什么？”伊莎贝拉险些以为自己是因为温斯顿的大叫大嚷才听错了阿尔伯特的话。
“你会输掉这场补选，公爵夫人。当然，我们也不会让普威尔市长成功赢得席位——要拉低他的得票率，远比让你当选要简单多了。我向你保证，哪怕让伍德斯托克区落在自由党的手里，我也不会让他进入下议院的。”
“我不明白，让我输掉？这——怎么——可我——”
“这场选举只是为了要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造势，亲爱的，”温斯顿补充道，“只要你在选举中处处针对普威尔市长，再让那个记者小姐添油加醋地在她的报道中渲染一番，人人都会知道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是库尔松家族在政治上的对手，而你们谁也没有赢得选举，便刚好能让这种敌对的气氛继续维持下去。”
“是的，我原本的想法是，在这一次补选过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便可以以一个活跃的政治家，慈善家，权益促进家，以及年轻有为的律师，等等这些对拉近中产阶级好感十分有帮助的身份在英国社会活动，塑造起自己的形象——这个过程可以长达1到3年不止，毕竟名义上，这个角色才18岁，恐怕会让一些上了年纪的选民认为是一个靠不住的年龄。”
“1到3年？”伊莎贝拉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尔伯特。倒不是因为她反对这个计划，而是她从未意识到要塑造一个成功的政治家形象，竟然要花那么久的时间。
“不过，当我前往伦敦会见艾略特勋爵时，他向我透露一个十分有用的消息，”阿尔伯特话锋一转，“据他的父亲说，西牛津选区的议员将财产全花在了赌马与伦敦的芭蕾舞娘上，如今已经到了连自己的房子都抵押给银行的地步。银行给出的最低还款期限是今年6月，而那位议员无论如何也没法凑够那么一大笔钱，宣布破产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旦他破产了，就会触发另一场补选。”
“而我就能参加那场选举。”伊莎贝拉喃喃地说道。
“而你就能参加那场选举，是的，而且你会赢下那个席位，因为到那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就准备好了。”阿尔伯特笑了起来，尽管他的肩膀上仍然缠着绷带，却不妨碍那一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某个伟岸骄傲，诞生在最天才的雕刻师手下的大理石象。下一秒，他浅蓝色的目光从对视中滑开，转到了温斯顿的身上，“我早就告诉你了，堂弟，”他低声说着，“我不会答应一件毫无成功率的事情。”
老天。同样坐在一旁聆听着会议的康斯薇露在她心里说话了。他一定非常爱你，才会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这件事还有成功的概率，而他与你在这件事上唯一的分歧就只有观念不同而已。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伊莎贝拉的心中，直到现在。
“公爵大人。”
看着正依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的阿尔伯特，她忍不住唤了一声。
“怎么了？”
那双浅蓝色的双眼倏地睁开，向她看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这个计划？”
她干脆地问道。
真直接。飘在马车外的康斯薇露啧啧有声地说道。如果他回答说，一切都是因为他深爱着你，你打算怎么回答？你们可在一辆马车上，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让你逃跑，亦或者是躲起来，要求马车夫替你们传纸信。
那我就会如实告诉他我现在的想法。伊莎贝拉坚定地说道，她还没来得及对康斯薇露说下一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告诉他我爱他，只是我认为我们不合适做彼此的恋人，更适合做彼此的同伴”，就听见阿尔伯特开口了。
“因为那是一个好计划。”
“好计划？”伊莎贝拉皱着眉头反问着，阿尔伯特的神情看上去平静又悠闲，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而且它的确有成功的概率，尽管你对大部分补选的规则一无所知，但你制定的内容几乎都绕过了大部分的限制——你想要通过这个计划达到的目的都能达到，而且的确也能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好几个问题。最重要的是，你还向我保证了，这个计划将会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未来的存活非常有益。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可是无论是艾略特勋爵还是温斯顿都说——”
“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一个能够轻轻松松就完成的计划从来都称不上是一个好计划，公爵夫人，你见过哪个富翁的财产是轻轻松松便积累而来的？你见过哪个伟大的艺术品无需历经苦难便能塑成？什么时候，凭定一件事物的好坏得用容易与否来做标准？”
“所以，你之所以会支持我的计划，仅仅是因为你认为这是一份不错的蓝图？”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着头看着她，嘴唇微张着，似乎想要笑，却又没有笑，被掩盖在一片浅浅阴影下的眼里闪动着奇特的神色，像在薄纱窗帘后若隐若现的一丝光芒，吸引着明知道背后空无一物的人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不完全是。”他说，声音很轻，康斯薇露不得不挤进半边身子到马车里，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我之所以会支持你的计划，公爵夫人，还因为，在与你结婚的几个月中，你让我明白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It’s very important……to stay who you are.
“在我遇见你以前，出于某些原因，我完全变了一个人。我曾经以为那样冷酷，无情，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自己，远比从前的自己要更好，我以为那样就能够避免我的父亲犯下的错误，因此我做了许多如今的我绝不会选择去做的事情，而其中有些深深地伤害了你。”
就仿佛是薄纱轻柔地裹住了伸出的双手，微光被呵护在十指之前，阿尔伯特完好的右手握住了伊莎贝拉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是一个如此自然的举动，与阿尔伯特对视着的伊莎贝拉甚至没有在一开始注意到这一点。
“而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我所在乎的，所想要的，所渴望成为的人——像一辆脱轨的火车为自己建造了一条回家的铁路，如果用一个不甚恰当的例子形容，并且，也许还比以前更好，倘若你不介意我如此不谦虚地形容自己。”
他因为最后一句话而露出了一丝难为情的笑意，延伸进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语中。
“而这个计划，它是如此的‘你’，公爵夫人，每一丝细节都体现着你的为人——这就是你对抗一切困难的方式，你是一个战士，会永远不知疲倦地为自己的信念与正确的事情而奋斗。否定了这个计划以后的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计划，都不会与这个计划有什么差别，因为这就是你。
“所以我答应了，因为我不希望你做出任何改变，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样的自我，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因此我能做的只有支持你，陪伴你——”
他突然沉默了，薄纱后的光芒刹那间黯淡了下去，而伊莎贝拉急慌地在他的双眸中寻找着。他想说“爱着我”吗？她的心砰砰乱跳，简直可以创下一个每分钟最快心率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如果他说出来了，那么我也会——我也会——
“——无论你是谁。”
这句从阿尔伯特口中低声说出的，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话就像有意大利那么大的闪电突然降临般击中了她。伊莎贝拉木木地僵立在座位上，被阿尔伯特温暖的手指包裹的双手刹那间冰冷不已，她能感觉到到自己的双腿在颤抖，而这颤栗马上就会传遍全身——
他是什么意思，康斯薇露？
她挣扎地用仅存的一丝理智询问着对方，而后者的沉默则证实了她的猜想。
“你……你这是……我不明白，阿尔伯特。”
要说出这句话所花的能量，恐怕可以让十枚火箭升空。这与艾略特勋爵与她对质时完全不同，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恐惧，会这样紧张，会这样不知所措——
“当我告诉艾略特勋爵你的计划的时候，”她听见阿尔伯特的柔和的声音从世界的另一端传来，“他显然认为，让我在对你的身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同意你参加补选，对你我都没有任何益处，不仅会给你自身带来风险，也会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带来风险。因此他最终——”
句子停顿后的一切自然便不必说了，伊莎贝拉都能想象的到，她只是骇然地，迷茫地看着对方——与艾略特勋爵交谈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甚至快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情了，为什么他可以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中一直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冷静，为什么他在知道了自己并非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以后，还能再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我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伊莎贝拉。”
那个名字就像掺杂着利刃的羽毛刷子一般刹那间刮遍了她的全身，酥麻间又夹杂着些微尖锐的疼痛。
“除非……你有什么，是想要告诉我的吗？”

第162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将双手从阿尔伯特的手中抽了出来。
她需要冷静下来。
看来艾略特勋爵并非我们想象中那样，会像守护宝藏的恶龙一般不让半句秘密如同半个金币般从他爪间泄露。干脆便整个飘进马车，坐在伊莎贝拉身边的康斯薇露开口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马尔堡公爵并不是一个会因为你的出身而扭转看法的肤浅男人。那么, 你想怎么做，伊莎贝拉, 你想告诉他真相吗？
我会的, 只是还不到时候。
伊莎贝拉低声在内心回答，与还在耐心等待着她给出一个回答的阿尔伯特对视着。
我认为马尔堡公爵已经被你锻炼出了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让他不至于在你来自于未来这个事实面前昏过去——康斯薇露说着, 但伊莎贝拉打断了她。
我知道阿尔伯特现在可以面对这个事实了，以他来自19世纪的脑子里贫瘠的想象力而言, 这的确能证明他的了不起之处, 与——就像你当时所说的那般, 证明他有多么爱我——但是, 没有准备好的人是我，康斯薇露。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似乎是因为久久等不来她的答复, 阿尔伯特再次开口了, 他的手向前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要把她的双手再度纳入十指之间, 却又忍住了这一冲动, “无论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哪怕它听上去不可思议得就像你能看见鬼魂一般, 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理解。”
这的确是一个告知对方你真正来历的大好机会，伊莎贝拉，听上去, 哪怕此刻你告诉他一个再荒谬的故事——譬如说你其实是千年前的一具木乃伊，因为生来具有能够看到鬼魂的魔力而被封印，随后又转生成为未来的一个吸血鬼，最后在疯狂科学家的实验下穿越回了这个年代，马尔堡公爵只怕也会照单全收。康斯薇露评价道。
我真不该跟你讨论太多现代影视作品的内容，有时我觉得你比我还要更热衷那些故事。伊莎贝拉悻悻地在心中说道，但是表面上，她还是维持了暂时的平静，“阿尔伯特，我很感激这一点，但是——”
“你也不必担心你要说出的事情或许会招致我的反对。”对方迅速地接了上来，“我知道，有时我们的想法是如此地南辕北辙，以至于谁也无法说服谁同意自己的观点，但是这些差异不能证明什么——即便我再不赞同你关于中产阶级的看法，我也依然会支持你参加补选，便是一个例子。”
伊莎贝拉缓缓闭上了原本已经张大，话语即将蹦出的双唇。
看着对方如此尽心竭力地为自己制造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环境，看着他脸上极力用柔和的严肃神色遮掩的不安紧张，伊莎贝拉已经与阿尔伯特相处了足够长的时间，知道坦白这一切——乃至于说出这些近乎于告白的话——对他而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知道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够从这具虚假的身躯中看到她的灵魂，并且爱上了真正的她；知道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做出所有这些巨大的牺牲，即便他看不到横亘在彼此中央的，跨越百年的矛盾与差异，他也凭借着自己的本能跌跌撞撞地向她前进着——对伊莎贝拉而言，well，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受，她只知道它无法用一个词，一句话，或一段诗；一首歌，一幅画，或一场舞；一束光，一颗星，或一轮月；一片天，一汪海，或一坯土；一双手，一对眼，或一张嘴去表达，去形容，去概括，去类比，去代表，去比喻——就像对不曾见过这个世界的盲人描述傍晚朦胧的色彩，描述在清晨树冠顶端萦绕的雾气，描述正午阳光在石板路上洒下的点点金光，你知道它的存在，你知道它的存在是如此的美丽，可没有哪一种语言能在这件事上对你有任何的帮助。
这将会是她至今为止两段人生中必须做出的，最艰难的选择。
“我没有什么是能够告诉你的，阿尔伯特。”她轻声说，“并非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亦或是我认为你不能接受事实，而是因为，一旦我告诉了你一切，就意味着——”
我将会把我的心交给你，阿尔伯特。
她心想着，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当艾略特勋爵在库尔松夫人的书房中，揭露她的身份并非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时，她几乎在一秒之内就平静了下来，并且还迅速根据对方挖掘出这一事实的细节编造出了一个符合逻辑，自圆自洽的故事。然而，如今，面对比那天的情形要容易应付得多的阿尔伯特，有整整十几秒钟的时间，伊莎贝拉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更不要提发挥出她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能力了。
她知道原因是什么。
她爱他，因此她当然没法像应付艾略特勋爵那样地应付他——
适才发生的一切，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恐惧，紧张，不知所措，痛苦，喜悦——突然让她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阿尔伯特已经对她有了极大的，不可忽视的影响力。他随便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的心弦，都能打乱她的头脑，甚至能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防备。如果他刚才不是揭露了艾略特勋爵告诉他的秘密，而果真是向自己表白了怎么办？
伊莎贝拉知道自己此刻一定会为她的答复而感到后悔不已。
在恋爱这件事情上，她是脆弱而毫无经验的，当初会在初见面后就迅速对阿尔伯特萌生了好感这一点就是最好的证明，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清楚意识到这一切的原因——当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地向她证明阿尔伯特有多么爱她，当阿尔伯特的所作所为也在证实着他有多么深爱自己，这一切似乎就突然成为了世界的中心，突然成为了她的情绪心思的主导，成为了她和阿尔伯特那些富有情趣的来往的借口，她不知不觉地深陷了进去，就像情不自禁被有着溪流与草地的绿洲而吸引的沙漠旅人，难以再像此前那般建起牢固高筑的心墙，及时阻拦自己或阿尔伯特企图翻越的行为——于是才有了那出乎意料的一吻。
她还不够强大，甚至没有阿尔伯特强大，在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以后还能保持不动声色的平静，用几天的时间理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后再与她沟通，甚至在这期间作出的决定都不曾受这件事的影响——她做不到，她还没有那么成熟，只是得知阿尔伯特从艾略特勋爵口中了解了她的故事这一点都能让自己慌乱到这个地步，全然失去了自己的应对能力。
她还有那么多想要与康斯薇露一同完成的事情——需要她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才有可能成功的事情：补选，慈善协会，库尔松夫人，哪一个都容不得松懈。阿尔伯特曾经在那封写给她的信件上指出她还不具备足够的能力，可以在应付库尔松夫人的同时还让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全身而退。那么，这便又是一件伊莎贝拉没有办法两全的事情。
因此她必须止步于绿洲之前，随后继续自己的行程——但如果我们足够幸运的话，阿尔伯特。她与那双能让加勒比海羞愧致死的清澈双眼对视着，心想。如果我们足够幸运，能够克服今后所有阻拦在我们面前的艰难困苦，还有插手于我们关系之间的矛盾差异，而我也能强大到不再轻易被感情左右，同时我们对彼此的爱意也侥幸未被消磨干净，那么我们就会在彼此道路的尽头再相遇。
到那时，我才会告诉你我的故事。
“就意味着，我们无法再像如今这样相处了。”
她平静地说完了这个句子。
“你将会以全然不同的角度来看待我，对待我，以及判定每一个我向你提出的看法，我做出的决定，我迈动的方向——这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一旦你得知了我没有告诉艾略特勋爵的那部分真相，这个转变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但这不是我需要的，阿尔伯特，我需要你留在你现在的这个立场上，一个你可以选择支持我，然而同时却仍然能够保持着原则，不必勉强自己认同我的立场上。是的，知道那一部分真相会让你对我有更多的理解，可那同时也具有危险的一面，会让我不由自主地依靠你——”
“你可以依靠我，伊莎贝拉。”阿尔伯特立刻说道，他声音里有一种少年人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爱意时会有的那种微微颤抖，眼里全是毫无保留的诚挚，“你可以依靠我，而我不会让你失望——”
“但我不能，公爵大人。”
这个在此刻竟然有些稍显陌生的称呼，一下子便冷却了整个马车的气氛。
“因为如果我依靠了你，我就不可能做出要女扮男装参加补选这样的决定——而我非常希望保留住这一部分的自己。为了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马尔堡公爵夫人，为了能够在英国的上流社会生活下去的同时还做到许多我想要完成的事业，我别无选择地让一部分自我选择了死去，就如同公爵大人你也不是毫发无伤地成为了如今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一样。我们都妥协了，在更高于我们自身的利益与结果面前，而那是值得的。可对于我们彼此而言，我们是平等。”
“我们的确是。”阿尔伯特喃喃地说道，“无论你此前的出身是什么，你又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我在上帝面前许下誓言要娶你为妻，我将我的头衔分享于你，那么你就是与我平等的，你也不必为我而再做出任何的牺牲。”
“问题就在于此，公爵大人，我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刀枪不入。一旦你知道了这部分的秘密，等若我也知道，我将会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一个确实的肩膀可以让我依赖，我所因此而感受到的任何委屈都能够与你分享；那等若我在你面前卸下了自己所有的盔甲，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托付于你——而我没有足够的自信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够一直保持着人格的独立。
“你适才告诉我，公爵大人，说我让你明白了保持真正的自我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你认为这样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我不愿做任何会带来风险的事情。你能理解这一点的，对吗？”
“当然。”
伴随着缓慢的眨眼与淡淡的笑意，阿尔伯特说道，随即又立刻补充了一句。
“但你会告诉我的，对吗，关于那一部分你向艾略特勋爵隐瞒了的真相？”
“是的——”
“等你发觉你既可以是伊莎贝拉，也可以是我真正的妻子，你有能力同时做到这两点，而不必为了维持其中一个身份而做出某种妥协的那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阿尔伯特又再次确认了一回，但伊莎贝拉知道他并非是在确保自己会告诉他，而是在询问是否会有这样的一天到来。
“Yes， and I promise that.”
她灿烂地笑了起来，向阿尔伯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小指头。
“Pinky promise.”
别担心。抢在伊莎贝拉来得及询问以前，康斯薇露开口了。我记得几十年前大家就已经开始这么许下承诺了，你没有超前这个时代——
果然，带着一点儿对美国文化的不屑与疑窦，阿尔伯特也伸出了他的小指头，与伊莎贝拉的紧紧相勾在一起。
我不得不说，这比我原本预料会看到的情形要平和得多。康斯薇露看着他们上下摇晃的小指头，继续说道。
你原来以为会看见什么？伊莎贝拉好奇地问道。
我原来以为会看见你们向彼此浪漫地表露爱意——然而，等到第二天早上你起床的时候，前一天的浪漫就会转化为犹如千刀万剐般割在你心上的羞愤。你会如此地难为情，以至于可能会认真考虑搬回美国生活，就此不再与公爵相见。康斯薇露耸了耸肩，说。要知道，你在新年第一天早上醒来，把脸闷在枕头里尖叫了足足十分钟的模样，还栩栩如生地印记在我的脑海里——
“我很喜欢伊莎贝拉这个名字，”谢天谢地，阿尔伯特突然响起的声音适时地切断了康斯薇露的讲述。这时他们拉钩的手松开了，而他则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自己，“也许你该考虑用一个同样可爱的名称来称呼我。”
“譬如说，可爱的公爵大人（Your lovely Grace）？”伊莎贝拉很高兴话题总算被转到了一个她能够插科打诨的方向上，因此牢牢把握住了这个机会，免得让康斯薇露有机会提起其他会让她羞愤地钻入皮椅的话，“因为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我唯一被允许用来称呼您的名称，可爱的公爵大人。”
“那只是我在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而说出话罢了，如今既然我已经知道你曾经告诉我的都是事实，一切都是误会，也许你可以不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了。”
“但我不明白的是，公爵大人，”伊莎贝拉趁机便将一件困惑她许久的事情问了出口，她一开始以为这不过是因为自己在现代美国耳濡目染的开放作风作祟，直到发现康斯薇露也有同样疑问，才知道原因出在阿尔伯特的身上，“即便一切都不是误会，我也难以理解你当时的怒气——我是说，就以那张康斯薇露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亲吻的照片而言，你那时对我没有任何感情，也曾有过一个恋人，为何你会如此介意那是否是我的……我的意思是，你是个贵族，又不是修道院里清心寡欲的教徒，在那之前，你也必然亲吻过其他女孩，我们可以说是扯平了，完全没有必要大动肝火……”
伊莎贝拉的声音随着阿尔伯特脸上连续变换的精彩神色而逐渐低了下去，直至戛然而止，康斯薇露早就在一旁乐不可支地偷笑了起来，她则挑起了眉毛，竭力控制着自己开始颤抖的嘴角——
“我的天啊，”她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惊叹道，“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花园里的那一次，该不会是公爵大人你的……所以你才在新婚之夜那么的恼羞成怒……”
“我想我们快到了，公爵夫人。”
简直堪比她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川剧变脸的速度一般，阿尔伯特的神情登时恢复了严肃正经，就如同完全没有听到伊莎贝拉适才说了什么一般，自顾自地开口了。
“公爵大人——”伊莎贝拉揶揄地拖长了音调。
“约瑟夫！约瑟夫！”阿尔伯特索性开始用手杖梆梆地敲着马车墙壁，大声呼喊道，“我们快到了吗？”
“公爵大人，我们还有十分钟呢——”
“公爵大人——”伊莎贝拉又重复了一遍，她如今已经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意了。
“我们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公爵夫人，你听见马车夫说的话了。那么，请容许我建议你好好想想，该怎么能够更好的扮演一个男人而不被周围的人们发现端倪——我可以给你的第一条提示是，他们绝不会向你现在这样咯咯咯地笑着。”
忿忿地说了这么一句，阿尔伯特向后仰去，靠在马车壁上，索性开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她的挤眉弄眼了。
你说得对。
趁着他阖上眼的功夫，伊莎贝拉冲康斯薇露狡黠地眨了眨眼，两个女孩都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笑成了一团。
这的确是一个比与阿尔伯特相互表白要好得多的结果。

第163章 ·Louisa·
“这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路易莎小心翼翼地俯身去看她面前的那一份报纸, 轻声说道，注意不让任何一寸布料垂到纸张的表面，免得染上油墨的印记。玛丽&#183;库尔松的管家也许会声称他们十分仔细地熨烫了这份报纸, 但她可不想冒任何风险。
今天她身上这一整套点缀着层层叠层层细闪蕾纱的淡粉色长裙，是一份由杰弗森从巴黎沃斯定做送来的名贵礼物。完整的搭配除长裙外还包括镶嵌着细钻吊袜带, 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丝袜, 流苏上缀着珍珠的披肩。以及杰弗森为她购买的几件精致的粉钻珠宝首饰，是一套即便参加皇家宴会也不显得逊色的美丽服饰。
近来，由于她借住在菲尔德家族伦敦宅邸的缘故, 她几乎没有收到任何的社交邀约。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出门的机会，她有心要炫耀, 但玛丽&#183;库尔松看也没看一眼她的装扮, 只在她走进会客厅的刹那, 面若冰霜地将一份报纸狠狠地摔在了茶几上。
“政治斗争升级——库尔松勋爵疑为雪山事故幕后阴谋策划者。
‘意外’疑点重重, 苏格兰警察被控贪腐无能，罗克斯堡公爵欲拟重启调查。”
这是《每日邮报》的头条标题,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上面刊登的照片竟然分别是玛丽&#183;库尔松与康斯薇露的大婚照片，让玛丽&#183;库尔松在对比之下显得黯然失色, 下面还有一行字体稍小一些的副标题：
“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正面反击, 在补选中对抗库尔松家族所扶持的候选人普威尔先生, 详情请见第三版。”
路易莎的目光落在了两篇报道共同的撰稿人名字上，玛德&#183;博克，不自觉地轻轻皱了皱眉头, 她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等你看了第三版的报道以后，再来告诉我这一切看上去怎么样。”玛丽&#183;库尔松冷笑地回答了一句。
这倒是出乎路易莎的意料。
“我以为，这篇头条报道将你列为那场‘意外’的嫌疑人，会比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参加补选更令人感到棘手？”她瞥了一眼对方，轻声问道，捏着报纸的边角翻过去了两页。这句问话是有风险的，当她策划那一场谋杀的时候，她就知道即便有一天她的计划暴露，所有的踪迹——至少表面上而言——都只会将人们引向玛丽&#183;库尔松以及她的丈夫，为了万无一失，她又与艾略特勋爵定下了协议确保她能从这件事中脱身。不必说，她的小把戏会严重影响与玛丽&#183;库尔松之间的合作。她这么问，只是在试探对方的怒气究竟有多少是因为这个。
“我很惊讶你会问出这句话，路易莎小姐，鉴于这场‘意外’完全是由于你的一意孤行造成的。不过，回答你的问题，是的，相比起第二篇报道中提到的问题，罗克斯堡公爵想要重启对那场事故的调查简直不值一提，读读那篇报道，你就会明白了，路易莎小姐。”
玛丽&#183;库尔松的责备对路易莎而言根本不痛不痒，只意味着尽管她的丈夫被在一家主流媒体头条上指控为谋杀凶手，后一篇报道仍然能在这个前提下获得她大部分的注意力，这的确使得路易莎好奇了起来，没有再询问更多的问题，而是按照对方的吩咐，仔细地起了文字——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对于那些追寻着我的文字作品的读者而言，这个名字会惹起一些熟悉的回忆。倘若你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的话，以下是两个提示——他不仅曾经在布伦海姆宫的慈善晚宴上给予了一场极为出色的演出，还在艾格斯&#183;米勒案件中担任了被告的辩护律师。是一个前途无量，大胆自信，风趣优雅的年轻人，也是马尔堡公爵的表弟。如今，他正在自己家族的支持下，准备作为保守党在伍德斯托克选区的候选人之一，参加即将到来的补选。”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路易莎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抬起头来，“我从未听阿尔伯特提起过这个名字，而他不会向我隐瞒任何来自于他的家族的事情。我不认为这个名字在这个家族的族谱上。”
“他的确不在，”提起这个名字，玛丽&#183;库尔松的脸色在霎时间变得严肃了不少，这一点引起了路易莎的注意，“我很早便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他的身世——”
“多早？”这两个字引起了路易莎的注意，即便阿尔伯特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个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也直到今天才让她有所警觉，那么，玛丽&#183;库尔松又是凭借什么在一开始就认定这个男人值得她耗费力气？难道说玛丽&#183;库尔松知道什么她还不曾了解过的，与阿尔伯特家族有关的事情？
这不可能。如果玛丽&#183;库尔松对他的了解达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她也不需要前来寻求自己的帮助了。
“大概就在慈善晚宴的前后。”库尔松夫人含糊其辞地回答道。“为什么？”路易莎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但表面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冷静，只是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了一丝好奇，“是什么让你想要去调查这个男人，库尔松夫人？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认为有任何我也需要注意的地方……”
“不，我去调查他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玛丽&#183;库尔松解释着，不知怎么地，路易莎总觉得她此刻的镇定有些不自然，一旦谈起这个名字，玛丽&#183;库尔松的语气总有一些奇怪，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人物一样。
“就跟你一样，我只是对这个在此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家庭成员感到了几分好奇而已。我派人去调查了他，而那些无能的侦探什么消息也没能给我带回来。这个男人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也许这正是玛丽&#183;库尔松想要达到的目的，路易莎猜测着，但是因为对方提起这个男人时的特别表现，倒是让她有些确信玛丽&#183;库尔松的侦探们的确没有挖到任何的情报，才会让对方的语气里充斥着对这个男人的真实性的质疑。不过，她知道对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告诉自己更多的消息了，因此便继续浏览着那篇报道。
“而笔者则有幸对他进行了一次采访，了解到了不少隐藏在这一次的补选后的真实内幕，而其中又许多，都直接指向了库尔松家族——
“‘普威尔市长向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对伍德斯托克地区尽职尽责的市长，我的意思是，感谢他的功劳，伍德斯托克地区如今已经没有属于自己教区的公共小学，倘若不是因为公爵夫人及时插手，为学生们建立了范德比尔特学校，普威尔市长对接下来几代伍德斯托克人的伤害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的。’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如是告诉笔者。
“‘因此，当他决定参加补选后，他并没有寻求我的家族作为他身后的支持力量，而是直接站在了库尔松勋爵那边的这一点，倒也不那么令人感到惊讶了。毕竟，他还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知道他的竞选理念绝不会被我的家族认同。伍德斯托克——乃至于整个英国，都需要一个真正明白人民需求，真正听到了弱势群体的请诉的候选人成为他们的声音，而这就是我参选的理由。’
“随即，笔者还在更进一步地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的采访中了解到，支持一个显而易见不会为促进伍德斯托克选区利益的候选人，并不是库尔松家族唯一做出的，针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行为。很显然，这似乎与从今年夏天开始的，一系列隐藏在看似无关紧要的八卦与风波中的阴谋有关——
“‘很明显，嫉妒，即便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也一定在这些行为的背后扮演了一个不可忽视的角色。’
“在谈到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可能的动机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是这么说的。
“‘从任何一个方面而言，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都有值得令人妒忌的资本——我想，谁都不会否认，马尔堡公爵是同样想要在外交领域闯出一片天地的库尔松勋爵道路上最大的对手。而倘若库尔松夫人希望成为英国上流社会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么比她更美貌，更年轻，经济实力更雄厚，也更具有时尚品味的，同是美国女继承人出身的马尔堡公爵夫人显然比她更有胜算。’
曾经被笔者报道出对马尔堡公爵夫人有着不伦之情的艾略特勋爵，在近日再次接受采访时透露出——”
直到看到这里，路易莎才突然意识到她为何会觉得“玛德&#183;博克”的名字如此地熟悉——那是在阿尔伯特的婚礼的第二天早晨，她那时还在芝加哥，与杰弗森的家人们待在一起。当她起身下去餐厅用餐的时候，杰弗森已经让管家买来了所有在芝加哥有销售渠道的报纸，放在了餐桌上，因为所有人都预料这些媒体会不吝赞美地用大片大片的篇幅报道着那场豪华至极的联姻。
她知道杰弗森的这个做法只是出于幼稚的妒忌与占有欲，想要让她明白昔日的情人如今已是他人的丈夫。
那时还以为自己仍然拥有着阿尔伯特的她只是一笑置之。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大部分的报纸都将他们的头版头条让给了另一篇文章——
《童话落入凡俗！公爵阁下与范德比尔特家的财富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马尔堡公爵夫人背后的另一个男人，艾略特勋爵。》
作者便是玛德&#183;博克。
这一点也大出杰弗森的意料。她还记得他那时迷惑地在桌边坐下，以为管家多买了五十份同样报纸的模样。他对玛德&#183;博克这个名字有印象，说自己的家族曾经与她的父亲做过生意，而对方的女儿似乎在年轻时曾经让自己卷入了一场自杀的丑闻之中。
想不到她如今竟然会为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卖命。路易莎暗自想着，如果她能让杰弗森查出过去的丑闻内容，也许这支锐利的笔有一天会成为自己手里悄无声息刺入康斯薇露脊背的刀刃。
顺着这个思路想了几秒，心满意足地在大脑中品尝到了血腥的滋味，确认这或许的确会是一个好计划后，她又继续了下去。
“——当时，他之所以会对公爵夫人产生不应有的感情，全都是因为库尔松夫人假借公爵夫人的名义，向他写了多封有着露骨暗示，情意绵绵的书信，才导致了这一误会的产生——”
“在你询问我以前，不，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就在路易莎因为这个句子而诧异地抬起头向玛丽&#183;库尔松看去的同时，对方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一般，阴恻恻地开口了。路易莎享受着她音调中带出来的那一点仿佛用指甲在玻璃上抓挠会发出的锵声，直到对方正咬牙切齿地恨着康斯薇露，比起看对方发怒要有意思得多，“但我敢说他们现在一定已经伪造出了相关的信件——所有一切细节都将会与我寄给王子殿下，如今又被我想法设法拿回来了的那张纸条一样。这样，即便他们手上没有我果真写信给了王子殿下的证据，他们也能通过这件事情辅证我的确是会使出如此手段的女人。”
“这听上去像是阿尔伯特的招数，”路易莎悠闲地评价道，在玛丽&#183;库尔松面前，她没有必要掩盖自己对阿尔伯特的欣赏，“他向来十分擅长以牙还牙。”
“究竟是谁想出的方式如今已经不再重要了，这篇报道是一个对面特意放出的警告，是在警告我们他们随时有能力与我们开始一场旗鼓相当的战争，警告我们他们已经做好的准备。而且，既然我们说到这个话题，我的确希望你如今这事不关己的模样可以一直保持下去，路易莎小姐——”
玛丽&#183;库尔松的语气突然变得冷酷十足。
“因为一条在苏格兰场的小狗告诉我，有人似乎已经盯上了你的堂哥，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先生。”

第16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我与恩内斯特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 库尔松夫人，”即便听到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路易莎也没有让自己心跳的紊乱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只是恰到好处地流露了几分惊讶，“难道你的意思是, 康斯薇露是打算通过恩内斯特来达到伤害我的目的吗？”
“如果我是她, 路易莎小姐，我就会这么做。尽管我不会用‘伤害’这个词来形容，我会用‘败坏名誉’。”玛丽&#183;库尔松哼了一声, 路易莎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但这个小失误在真正值得担忧的问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康斯薇露有可能发现她与恩内斯特之间的关系吗？
如果对方的计划仅仅是如同玛丽&#183;库尔松所说的那般, 要栽赃祸害恩内斯特来污蔑她的名声, 那么路易莎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 甚至巴不得对方的手段越狠毒, 栽赃的罪行越残忍，如此才越能让她事后在阿尔伯特的面前塑造出一副无辜的受害者模样。真正让她恐慌的, 是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有关恩内斯特的情报。
自从与杰弗森订婚以后, 假借着要去美国筹备婚礼这个借口，路易莎迫不及待地从斯温纳德厅中搬了出来, 并借机切断了除了母亲以外大部分家人的联系。从那之后, 她就再也没有与恩内斯特见过面, 也不曾听说过任何与他有关的新闻。他的确试图与自己联系过几次，但路易莎从未回应过。她很谨慎，为的就是确保任何人打算调查她的生平时, 都将看不到任何有恩内斯特印记的踪迹。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知道对方是因为什么事情而盯上了恩内斯特吗？”她询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我的情报网也就只能探查到这么多消息——似乎有某个被雇佣的侦探利用自己手上的关系，向苏格兰场的警察打听某一类案件的记录，而在这场对话中，那个警察借用另一个警察的笔记本记录下了一个名字，恩内斯特。因为在后一页纸张上留下了痕迹，才被我在那儿安插的眼线注意到。”
有那么一瞬间，路易莎涌起了一股想要询问玛丽&#183;库尔松为何要在苏格兰场安插眼线的冲动。尽管对方的讲述轻描淡写，却也不难看出她口中所谓的“小狗”，阶层不可能太低——要让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间谍，不用说，她也知道那必然是一个需要长期经营，还要大量投入精力与财力才能做到的事情。但她最终还是忍了下去，不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是在企图打探她的关系网，“你的眼线能够探查出那个侦探究竟想要打听哪些案件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康斯薇露在同时对付我们两个，那么很难说恩内斯特的这件事是否也会牵扯到你——”
“别跟我玩这套，路易莎小姐。别等到火烧到身上了才来向我求助，”玛丽&#183;库尔松无情地打断了她的话，显然是将她心中此刻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从我们决定合作的那一天起，你与我一直都是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们要么就一起做这件事，要么就干脆不做，没有人能全身而退，还妄想着能让另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责，相信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一点——看在我们的合作关系的份上，我自然会为了你而继续让我的眼线打听有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事情；而你，路易莎小姐，可以将那篇报道继续看完。我敢说，如今那恐怕会给予你一种完全不同的参与感。”
“如果我之前给了你这种印象的话，库尔松夫人，我很抱歉。”路易莎用她最轻柔的声音向对方赔罪着，尽管她十分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的确就是玛丽&#183;库尔松所说的那般，唯一不同的是直到此刻也没有改变。她拿起了那份报纸，又继续看了下去。
“——不仅如此，艾略特勋爵还向笔者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马尔堡公爵夫人之所以会在自己的婚礼上迟到，并且在婚礼前后，关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与范德比尔特家族之间的联姻是一场金钱与地位的交易谣言不绝的原因，都源自于库尔松夫人。为了阻挠婚礼，她向公爵夫人匿名寄去了一封信，假意揭露公爵阁下某些子虚乌有的‘不情不义’的行为，才导致了震惊伤心的公爵夫人有了想要悔婚的想法。
“为了证实此事，力求为读者还原一个最为真实的事件真相，笔者又给当时在纽约最为支持这一钱权交易联姻理论的阿斯特太太发去了一封电报，得到的回复则证实了艾略特勋爵所说的话。
“阿斯特太太正是因为从库尔松夫人处得到了所谓的‘小道消息’，才对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之间的婚姻不过是一场交易一事深信不疑，由此才在纽约社交圈中散播了这一流言。”
“这一段——也许我们有可供利用的空间。”路易莎停止了，将这部分内容指给玛丽&#183;库尔松看。这一行为或许会有些稍显急切，更有些凸显自己刻意讨好的嫌疑。只是路易莎的心态也不再像此前那般悠闲。在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事件上，她还要继续仰仗玛丽&#183;库尔松为自己挖掘情报，倘若她再不放下姿态，还像之前那般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漠不关心的模样，才是更为愚蠢的行为，“以阿斯特太太的身份而言，她根本不可能随便便回复某个三流作者的咨询电报，更不消说如此公开地站在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那一边——”
“继续看下去，”玛丽&#183;库尔松只是微掀眼皮地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们早就比你更先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路易莎只好继续看了下去，在好几段解释阿斯特太太为何会对这一流言深信不疑的内容过后（期间翻了一页），玛德&#183;博克写到：“直到近来，由于一切其他私人的原因，阿斯特太太才对库尔松夫人虚伪狡诈的本性有所了解。得知自己被欺骗，成为了对方达到目的的工具以后，阿斯特太太对此感到十分愧疚愤怒。即便笔者没有在这一恰巧的时机寻求对方的佐证，阿斯特太太也会自己寻找其他的渠道将这得以窥见库尔松夫人阴谋以庞大，之牵扯甚广的事件披露出来，作为对范德比尔特家族造成伤害的弥补。”
显然是一直密切观察着她究竟到了哪个部分，路易莎几乎是刚刚看完这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就听见玛丽&#183;库尔松的声音响起了。
“没有必要再继续后续的报道内容了，路易莎小姐，往后便都是关于补选的部分，没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大部分他们所揭露的阴谋也的确出自于我们的手笔，我们可以日后再详细商量对策。真正该引起我们注意的，就只有这一段。”
“这么说，他们的确拉拢了阿斯特家族。”路易莎合上了报纸，将它丢开在一边，先确认了自己的手指上是否沾有油墨以后，才轻轻拢了拢自己略微有些散乱的金色长发。这个消息的确令人震惊，她也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但范德比尔特家族与阿斯特家族的联手只会对玛丽&#183;库尔松的娘家，莱特家族造成更为紧迫的威胁，至于她，倘若说菲尔德家族也因此而遭殃了，她随时随地都能再更换一个未婚夫，只要别那么挑剔，美国多得是愿意为美丽的女孩一掷千金的愚蠢男人。
“如果你要询问我的意见的话，路易莎小姐，我会说，恐怕在慈善晚宴举办的期间，范德比尔特家族就与阿斯特家族达成了某种协议——很有可能是联姻，让康斯薇露的弟弟迎娶某个阿斯特家族的女孩。只有在这等的交易关系下，才能让阿斯特太太如此公然地在媒体上支持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谎言，愿意与他们一同承担这其中的风险。这即是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康斯薇露会不惮于将战火蔓延到大洋彼岸——甚至很有可能火苗已经在熊熊燃烧，只是我们还尚未发觉。无论如何，这都是这篇该死的报道中唯一可以被我们所利用的一点。”
“我不明白。”
“想想看，一个英国民众会如何看待一个由美国人的金钱所支持的补选候选人？”玛丽&#183;库尔松伸手拿起了矮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我不会否认，这篇报道的确是非常有力的一击，让我们在舆论上落尽下风，也让他们抢占了有力的言论先机。就目前的状况来看，的确会将我们逼到一个非常不利的境地之中。只是百密终有一疏，马尔堡公爵与康斯薇露太过注重于向我们展现他们手中的底牌实力的雄厚，反而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可供反攻的缺口。”
“你是说——范德比尔特家族与阿斯特家族之间的联手？”
路易莎并没有那么愚笨，玛丽&#183;库尔松一说出第一句话，她便明白了对方将要利用的是什么，但看在对方还手握着可以打听到恩内斯特消息的情报网的份上，她还是装出了这一副迟钝的模样，乖乖等着对方向自己解释。
“正是。乍一看一下，这的确是非常有力的威胁，意味着你与我在英国以外的退路和援军都有可能因此而失去。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反过来证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这两大美国家族为了能够插手进英国政治的棋子，而那些所谓的由我一手策划的阴谋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这一点而放出来的幌子。
“假如他们没有表露出这两家有联手倾向的话，我们还无法使用这一招数。毕竟，区区一个范德比尔特家族放在这样牵扯深远的国际阴谋当中，未免稍显有些势力单薄，难以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大不列颠民众相信这么一个家族会企图参合进英国的事务当中。然而，一旦与阿斯特家族联手起来，两家联合后的财富，影响力，人脉，当然还有雄雄野心，都足以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地步。倘若我们能找到一些恰当的事例的话——当然，这一部分，便要仰仗你对马尔堡公爵的了解程度了——我们甚至可以散播连马尔堡公爵都已经被他们的财产所收买的谣言。
“英国政府不会相信的，这是自然，但是那些没有怎么受过教育的民众——Well，一点爱国主义，一点阴谋论，一点大不列颠中心主义，混合起来，便足以煽动起人们对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痛恨了。到那时，即便王子殿下再怎么在索尔兹伯里勋爵面前力保马尔堡公爵，他也不得不引咎辞职，而他们支持下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便更加不可能赢得补选了。
“不过，唯一的问题是，我们恐怕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个笔力能够如同玛德&#183;博克一般出色的记者，来撰写我们这边的声明。”
玛丽&#183;库尔松说着，意味深长地向路易莎看来。
“你能设计出一场那么‘完美’的谋杀，在这件事情上，或许你也能够想出一些什么办法，路易莎小姐？”

第165章 ·Maud·
“下午好, 这里是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下午好，我希望能与贵酒店的客人, 艾略特勋爵通话。这里是玛德&#183;博克小姐，请告诉他, 这是急事。”
玛德一边说着, 一边摆手谢绝了眼前这个圆脸女孩为自己递来的湿毛巾，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必然十分狼狈，双手的骨节都擦破了皮, 脖子上有着骇人的深深浅浅的淤青，额头上一道长长的伤口, 血痕从发际线一直凝固到下巴处, 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她用一件大衣紧紧地裹住了自己, 好遮掩在打斗中不慎撕破的裙子。
“您确定您没事吗？”这个在邮局工作的女孩关切地低声问道，“我可以帮您叫警察, 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还可以请求我的同事陪您走回您的公寓。这个街区向来都很安全，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情——一个喝醉了的流浪汉闯进您的公寓袭击您, 那简直太恐怖了。”
“很抱歉, 博克小姐, 艾略特勋爵此刻不在酒店中，我们可以替您给他留下口信，请问您想要这么做吗？”
玛德用歉意的微笑拒绝了那喋喋不休的圆脸女孩的好意, 对方只得讪讪地离开了。等到她走远了，去帮助另一名前来邮局寄信的老妇人以后，她才再次开口了，“是的，我需要给艾略特勋爵留一个口信——请告诉他，我需要他立刻前来见我，地址是……”
挂断了电话以后，玛德将一英镑留在了柜台上，转身离开了邮局——这已经远远超过了电话本身的花费，希望那个女孩能明白这是为了她展现出的那难得的，对陌生人的善意才额外支付的。玛德一边想着，一边频频回头张望着，警惕着任何可能潜藏在身后阴影中的危险——有两个人在适才她经历的打斗中逃脱了，她不清楚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他们是被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派来的，那么就很有可能还潜伏在附近，企图完成中断的任务，或者是将那个被她五花大绑丢在浴缸里的同伙救回去。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久留，因此让艾略特勋爵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是最好的选择。
克里斯想必会失望的，她瞥了一眼疼痛不已的拳头，自嘲地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基本的身体锻炼以外，她再也没有练习拳击，几乎都忘了没有任何防护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人身上究竟有多么疼痛。那个脸都被打歪了的男人什么反应也没有，反倒是她闷哼了一声，松懈了一秒，便被人从背后紧紧地钳制住了，而另一个打手则狠狠地向自己的小腹揍去——
要不是今天早上吃下的那块不新鲜的芝士蛋糕——在伦敦实在难以买到正宗的纽约芝士蛋糕，因此哪怕它似乎已经快要过期，散发着有些微妙的味道，玛德也看在它是货真价实地从美国运过来这一点，将一整块买了回去——随着这一拳而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玛德的胃里喷薄而出，又烫又腥地劈头盖脸地浇了那男人一脸，霎时间令这打手陷入了猛烈的恐慌之中，玛德知道自己此刻恐怕就是一具要等到三天过后才会被人发现的尸体。
在那个男人尖叫着他的脸庞要被融化了，无头苍蝇一般乱转着，企图摸到什么来擦拭的同时，玛德挺起腰肢——衣服就是在那时破裂的——双脚踩在身后男人的大腿上，一使劲便挣脱了对方的手臂，随即便抓起地上的花瓶碎片，狠狠地扎进了那个男人的向自己挥舞而来的小臂上，这一下似乎终于让对方明白了玛德的不好惹之处，他跌跌撞撞地招呼上另一个同伴，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她的公寓，只留下那个上半身全被覆盖在黏糊糊的，半消化了芝士里的男人仍然在原地大吵大嚷——现在他可以把这光荣的故事讲述给自己的浴缸听了。
艾略特勋爵前来的速度快得超出玛德的想象，几乎就在她到达自己的公寓楼下的同时，他的马车也在街道旁停了下来，“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出什么事了？”他刚从车窗中探出头来，就吃惊地大喊了一声，“我一收到你的口信就赶来了，老天，看看你的脸……还有你的手……”
玛德悻悻地将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烟盒的手指又塞回了口袋中——她还以为自己能一边等待着艾略特勋爵，一边抽上几根烟呢。她早就猜出对方根本就没有离开酒店，只怕是因为在跟某个情妇逍遥，因此才让酒店对外编出他不在的借口。
“我没事，”她说道，看着艾略特勋爵急匆匆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冲过来查看自己的额头的可爱模样，尽管知道他向来是这样一幅见不得女人受苦受疼的性格，任何一个受伤了的女人都能从他那里得到这般的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该看看另一个男人受的伤，相比之下，我这个根本算不了什么。”
“是的，你的脖子看起来就像从染缸事故中抢救出来的一片破布，我相信这根本算不了什么。”艾略特勋爵没好气地说着，掏出了一块手帕，捂在她的脖子上，又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她额头上，遮盖着伤痕，就像捧着某种脆弱而已经支离破碎的植物般扶着她，往楼上走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博克小姐？”
忍耐着上楼梯对她扭伤的脚踝带来的疼痛，玛德一五一十地将发生了什么事简要地向对方说明了——那三个打手很明显知道她将要在这个时间从伍德斯托克赶回伦敦，将那篇与补选有关的报道交到报社的手中。所幸的是她先去了每日邮报，才回到自己的公寓。他们的目的虽然不明确，但很显然并非是要杀了她。倘若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玛德会说他们的目的更像是帮派恐吓，或者是催收债款。
“你认为这会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所作所为吗？”
玛德询问着，而与此同时，艾略特勋爵也拿着她的钥匙打开了公寓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他就先连连倒退了好几步，“Lord mercy！这是什么气味！”
他嚷嚷道，松开了玛德的胳膊，转而掩住了自己的口鼻。“半消化的芝士呕吐物。”玛德苦笑着回答，“我正要说到这部分——是的，被我绑起来的那个打手，他身上覆盖着一些，准确来说，啊，来自于纽约的特产。当我离开的时候，那个气味主要只集中在浴室里，我没想到……”
“够了！够了！我会让我的马车夫去找人替你——替你清扫整个公寓，至于你说被你绑在浴缸里的那个男人，我雇佣了一个侦探，他与苏格兰场有一些关系，也许他能让他们低调地过来带走那个男人。至于你，还是跟我回去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吧。”
转身走到走廊深处大口吸了几下还未被污染的空气，艾略特勋爵回过头一口气开口说道。
“事实上，我打电话给你就是希望你能把那个男人给处理了。”玛德有些犹豫地说道，“现在既然你这么做了，恐怕我必须要立刻回到伍德斯托克。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选择报警的原因。今天是补选的第二天，下午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将要在圣马丁教堂举行演讲，公爵夫人将普威尔市长也邀请了过去，这似乎是某种新颖的补选拉票模式，我一定不能错过——”
“至少让我把你送去车站，博克小姐，”艾略特勋爵憋着一口气说话的样子犹如一只正在产卵的青蛙，“我不能让你就这么离开，特别是我们还不知道那些打手究竟是谁雇佣的前提下——”
“所以你不认为这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作为？”玛德愕然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地，现在回想起来，她总有种自己在第一次提出这个理论时就已经得到了对方认同的错觉，兴许是因为她自己太过于认可的关系。
“当然不认为。”艾略特勋爵看起来比她更惊讶，“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他过去犯下的那些案件，正在萨里郡的某个乡村小屋中与几个头衔继承人舒舒服服地度假呢。在这场袭击上，我认为普威尔市长——甚至是库尔松夫人——倒还更有嫌疑一些，毕竟，在如今已经白热化的补选形式下，你就是公爵夫人手上最锋利的武器——”
“但是她不可能做出这样事情。”玛德喃喃地说着，不安就像伦敦说变就变的天气一般倏地浇透了她的全身，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想必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很有可能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所作所为，以至于完全忽视了其他的可能性，“你认为，以库尔松夫人的性格，她有可能在不调查任何我的背景的前提下，就直接派几个打手前来堵截我吗？
“我的过去并不难调查，艾略特勋爵，在旧金山有不少人都知道博克家的女孩跟着曾经的克里斯学过一段时间的拳击，尽管他们不可能知道我的真实水平，却也不会因此而对我掉以轻心，只派来三个打手——假设我现在给自己拍拍照片，再哭诉两句，那么她如今已经罄竹难书的罪行便又要增添上了两条，更不用说我们还捉住了一个人证，这对她仅存的社交口碑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库尔松夫人即便想要除掉我，也不会用如此拙劣的办法，普威尔市长作为被她豢养的一条狗，更不敢在没有得到她的允许的前提下就擅自做些什么。除非——”
艾略特勋爵迷茫地与她对视着，那股恶意作呕的气味已经丝丝缕缕地从半掩着的公寓门内飘了出来，但他们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直到几秒钟后，艾略特勋爵才仿佛突然间跟上了她的思维，明白了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一大段话，他的脸色霎时间便苍白了。
“除非他们前来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要袭击你——”
在他说出第一个字的同时玛德就已经冲进了自己的公寓之中，由于她才进门便被袭击了，因此根本没有机会注意自己的公寓是否在打斗发生以前就已经被洗劫一空了，等到后来，她的注意力又都集中在了该如何迅速将浴缸里的男人处理掉，好让自己能及时赶上公爵夫人的演讲。她压根没想过那些打手前来的目的或许还有从她的家中找到一些雇佣者期望能够拿到手的情报。
她跑进书房，扑在那张精致的，特意从法国购买运回的书桌跟前，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拉开了锁早已被撬开了的抽屉，快速地翻找着里面剩下的纸张——
然而事实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所有她为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而做下的笔记都不见了，奇怪的是，除此以外的一切采访资料都在，包括一沓与补选报道有关的初稿，里面记录了许多她采访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内容，这会是库尔松夫人最想要得到的情报之一，但它仍然原封不动地待在那儿，似乎打手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些纸张的内容。
她丢下抽屉，起身跑进洗手间，被她五花大绑地丢在浴缸里的打手还在原来的地方，脸色青紫，看来已经被熏了个半死，玛德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回答会是她最后的希望，任何人拿到那些有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资料，甚至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本人，都要比她预想中的那个人拿到这一份资料要好，而她必须确认这一点。
她一只脚踩进浴缸，另一只脚卡在浴室瓷砖的缝隙中稳定着身体，两手抓着对方的衣领，轻轻松松便将一个200磅的大汉拎了起来，跟着她走进浴室的艾略特勋爵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臭的。
“告诉我，是谁派你前来我的公寓的？这个人又希望在我的公寓里找到些什么？”她咬着牙恶狠狠地问道，“如果我发觉你说的不是实话，那么我就会让你把你自己身上覆盖的所有呕吐物，都一点点地给我全部舔进去，你听到了吗？”
那打手惊慌失措地点了点头，“是路易莎&#183;菲茨赫伯，路易莎&#183;菲茨赫伯小姐，”他忙不迭地回答道，“通常我们都不太可能知道雇佣者的名字，但是这一次她粗心地留下了卡片，上面有她的地址和名称，我们才知道她是谁……我真的没有撒谎，你要相信我，那张卡片就在我的上衣口袋里——”
“她要你们来做什么？”
“寻，寻找任何与菲茨赫伯这个姓氏有关的东西，以及，以及给你一点颜色看看……”
玛德哼了一声，突然松开了手，那打手重重地摔回了浴缸之中，后脑勺磕在大理石边缘上，连哼也没有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我不明白，”她从浴缸中跨出来，烦躁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一边点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如果路易莎小姐知道我们正在追查她的堂兄，而她想要将我们收集到的资料偷走的话——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找来三个打手？为什么要故意留下自己的名片？为什么要她的手下给我一个教训？这根本——这根本就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如果这次行动不是她的本意呢？”艾略特勋爵哼了一声，因为他捏着鼻子，那听上去更像是没能打出的喷嚏，瓮声瓮气地开口了，玛德一时之间还没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她反问道。
“我是说，如果要求她来给你一个教训的是库尔松夫人呢？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要一起合作，必然就得做点确保对方会老老实实地与自己待在同一条船上的行为。因此，这一次的袭击与其说是要给你一个教训，不如说是要让路易莎小姐留下一个把柄在你这里，否则她不会采用这么明显的，低级的方式袭击你。”
“而路易莎小姐则——怎么着，她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能够借机留下一张名片邀请我去她家吃晚餐的机会吗？”
玛德讥讽地反问道。
“我本来要说，她恐怕觉得这是一个能够借机将与她堂兄案件相关证据带走的机会，但现在看来，你或许是对的。”
艾略特勋爵走上前，伸手从不省人事的打手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即便在如今的环境下，似乎也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的卡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向她展示了那明显是刻意在背面留下的，淡淡的粉色唇印。
“我猜，这简直能算得上是全世界最为浪漫的邀请了，难道不是吗？”

第166章 ·Isabella·
“我不认为博克小姐能够及时赶回来了, ”温斯顿急匆匆地走进了圣马丁教堂的石厅，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说道, “原本该在车站迎接她的男仆刚刚告诉我，她根本就没有登上3点的那一趟马车。我让他回去车站继续等着, 但恐怕我们要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开场了。我知道由她来报道今天的演讲对你而言很重要, 但如果对她也同样重要的话，她就会在那一趟火车上。”
伊莎贝拉愕然地从自己面前的演讲稿上抬起头向他看去，“玛德没在那趟火车上？”她讶异地反问道,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是不可能错过我的演讲的，也许你该给每日邮报打个电话问问——”
“我不想再重复我自己说过的话了, 她没有在那趟火车上, 事实就是如此。女人, 总是有靠不住的地方。”温斯顿不耐烦地摆了摆头, 对她的建议视若罔闻，“总而言之, 被你称为‘媒体见面’的部分将要在十分钟以后开始, 整个牛津地区稍微有点影响力的报刊都派来了记者，甚至还包括一些伦敦的刊物, 都等在外面——倘若在今天过后, 他们将伍德斯托克选区的补选称之为今年最受瞩目的一场选举, 恐怕也不为过。”
说完，温斯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看他溜走的速度，估计是害怕听到我说什么讥讽的话。伊莎贝拉盯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 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道。毕竟，当我一开始提出让其他的报纸媒体介入这场演讲的时候，以他反对的那激烈的态度，你会以为我想带来不是采访，是能够将整个英伦三岛淹没的海啸。
往好处想想，至少马尔堡公爵还能说服他接受这个意见。康斯薇露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可以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让他改变主意呢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以后，伊莎贝拉已经逐渐开始习惯他这一部分急躁，自大，傲慢，好胜心强的性格，她发现自己不能因为温斯顿在后世所取得的成就与名声，就在此刻对他的意见过于依赖——自从他同意成为补选的代理人以后，在一夜之间，他就从一个潇洒有趣的贵族公子哥，变成了一个有着无法无天的控制欲的怪物，而他眼中的伊莎贝拉似乎也从一个有着独立自信人格的公爵夫人，退化成了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婴儿。
大到演讲稿的一字一句，小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会戴什么样的帽子，温斯顿都要一手掌控，并对伊莎贝拉试图提出的每一条意见嗤之以鼻。尽管他的确教会了伊莎贝拉许多有用的技巧，但也快要将她与康斯薇□□疯了。这两个女孩已经一致决定，等下一次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参加补选时，她们就是雇佣全世界最倔的一头驴来当代理人，也绝不选择温斯顿&#183;丘吉尔了。
“我会派人去打听一下博克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别担心，伊莎贝拉。”等侧堂的木门在温斯顿的身后关上，站在她身边的阿尔伯特才开口了。尽管伊莎贝拉从离开布伦海姆宫时就已经打扮成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模样，但为了保险起见，阿尔伯特仍然没有让任何仆从进入这里，免得让他们有近距离与伊莎贝拉相处的机会，而看出什么破绽。由安娜所扮演的公爵夫人早就在侧堂外就座了，她在帽子边缘缀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如此便更加万无一失了。
近来，在这样的独处机会下，阿尔伯特便会顺势将“公爵夫人”这一称呼换成“伊莎贝拉”，以一种狡黠又可爱的语气，就仿佛这个称呼是某种只有他与伊莎贝拉之间才知道的秘密。伊莎贝拉一开始还会抗议几句，害怕会被其他有心之人听见，但是发现她的反抗只让阿尔伯特觉得这么做更加有意思了以后，她就只当过耳烟云，置之不理了。
不过，平心而论，阿尔伯特的确为守护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秘密而付出了许多，使得她无法指责对方不在意这个身份的安全——自从发现自己的贴身男仆被库尔松夫人收买了以后，阿尔伯特一直没有为自己挑选一个替补，而是坚持只让伍德“暂时性”地顶替着这份工作。甚至有那么几天，伊莎贝拉听说因为伍德太忙，阿尔伯特不得不自己为自己沐浴，更衣，梳头，等等，但他对此毫无怨言。以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公爵而言，这的确是巨大的牺牲了。
另一方面，布伦海姆宫也加强了对仆从的管理，任何可疑的信件与包裹都会经由汤普森太太检查，好确保不会有任何人被库尔松夫人亦或者是任何可能的政敌收买。伊莎贝拉不太喜欢这种侵犯**权的做法，不过她用美国也有《爱国者法案》这一点宽慰了自己。
“我不认为她会出什么事，毕竟库尔松夫人应该很清楚，袭击她就等同于袭击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对她现在摇摇欲坠的公众口碑而言是致命的一击，”伊莎贝拉说，又低下头去对演讲稿做着最后的浏览，“我只是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被马车撞倒，被喝醉的流浪汉袭击，这些都有可能——”
“乔治！还有5分钟，我们该上了。”温斯顿将木门打开一条缝，探头进来喊了一声，他非常重视守时，因此每次都会提前好几分钟就来催促她。要是伊莎贝拉不马上回应他，就会使得温斯顿暴跳如雷，因此她赶紧应声站了起来，将手上的演讲稿递给了阿尔伯特，“确保门口的仆从会让博克小姐进来，即便她迟到了，而且也可能没有带着恰当的身份证明——”她焦急地嘱咐着，担心温斯顿会在门外等得不耐烦。
“伊莎贝拉……”
“确保别让温斯顿为难她——你知道他是怎么对付不守时的人的。”
“伊莎贝拉……”
“噢，对了。确保你会跟安娜扮演的我说上几句话，上次我们去登记的时候，你几乎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伊莎贝拉……”
“噢，抱歉，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在康斯薇露的提醒下，伊莎贝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阿尔伯特口中发出的那些声音并不是含糊的应承，而是在呼唤她的名字，显然，她已经太过于习惯无视这个称呼了。
阿尔伯特微微地笑了起来。
“几个月以前，我就站在那儿，”他指着不远处的木门，对伊莎贝拉说道，“听着一名年轻的牧师向一个年轻的女孩求助着——这个女孩，虽然并没有在哈佛接受过教育，也没有在显赫而富裕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甚至在那时还对英国社会的规则与条框一无所知，但她仍然勇敢地应下了这件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太可能做到的事情，只是因为那是正确的。”
他冷不丁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如果那时我不知道我娶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妻子，那么我现在便也完全明白了。”他说，“你将要给予的演讲，其中的许多观念恐怕我永远都难以感到赞同，但这并不妨碍我为你而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并不是每个贵族夫人都能在丈夫的反对下坚持自己的想法，还最终赢得了对方的尊重，可你做到了这一点。”
“也不是每个公爵都会在自己的妻子的坚持下学会尊重她们的想法，你也做到了这一点。我很为你骄傲。”
说着，伊莎贝拉学着他之前的做法，在阿尔伯特还未反应过来以前便在他面颊上留下一吻，随即便赶在再一次拉开木门的温斯顿大发脾气以前，快步向外走去。康斯薇露紧紧地跟随在她身旁，脸上是乐不可支的笑意。
我发觉，我更喜欢看打扮成男装的你与马尔堡公爵亲密。她在心中说道。不知怎么地，这场景让人觉得更加的赏心悦目。
你会在一百多年后的世界找到许多与你志同道合的女性的。伊莎贝拉回答着，但她的注意力马上就从这段对话上转移开了，因为在木门外迎接她的是一连串不停歇的，仿佛一颗接一颗在她面前爆炸的□□一般的摄影——在她以前，从未有哪个独立候选人如此公开地寻求媒体的关注，以温斯顿的话来说，那是极其肤浅，虚荣，缺乏安全感的作为，因此在木门外等着她的这些记者们一个个都像刚吸了油漆一般兴奋，一见到她便如同狩猎的鬣狗一般凶猛地抓着手上的笔冲了上去，将伊莎贝拉死死地堵在教堂的角落里。这个热情的劲头倒是与后世总统竞选时候选人被媒体堵截在自己家门口的盛况差不多。
不过，新鲜感所带来的坏处就是他们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一大半伊莎贝拉听到的问题都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与库尔松家族的对抗有关，似乎比起这场补选的主题，这两个家族之间的爱恨情仇才是他们更为关注的重点，而这不是她此刻希望回答和涉及的话题，只好一直含糊其辞地应付着。博克小姐倒是与她设计好了一整套用来引导媒体问话的对答，然而她此刻并不在这里。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我发现了十分有意思的一点……”突然，一个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低沉嗓音响起，登时引起了伊莎贝拉的注意。这声音来自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轻而易举地挤开了人群，站在伊莎贝拉的面前，面容很平淡，灰色的双眸却有着老鹰一般的锐利的眼神，“普威尔市长出身于附近城镇的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而您则与马尔堡公爵家沾亲带故，与你们的出身截然相反的是，普威尔市长的竞选理念完全迎合了贵族阶级的统治需要，而你却将目光放在了中产阶级之上，不知你对此作何感想呢？”
终于，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出现了。康斯薇露感慨着，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那个带苏格兰口音的年轻人。
“如果你仔细地聆听了普威尔市长昨天在市政厅前所做的演讲，你会发现其实他的竞选理念也并不完全迎合贵族阶级的统治需要，他所真正迎合的是任何能够让他跻身贵族阶级的群体的统治需要，而这的确是由他的出身所决定的需求，毕竟，如果他是一个女人，事情就要简单得多了。”伊莎贝拉立刻回答道，她猜到也许会有记者揪着她与普威尔市长之间的竞选理念差异这一点来提问，因此早就做好了准备。她的回答登时引起了一片低低的嗤笑。
“而如果你问我的竞选理念是否与我的出身有关的话，我必须要回答，是的。我的母亲，就如同你们知道的那般，是第七代马尔堡公爵的女儿。以这一层身份而言，她大可以嫁给某个国内的贵族，亦或者是某个外国的王子。然而，她并没有将目光放在这些唾手可得的安逸生活上，而是选择了追寻自己真正认为值得奋斗的事物——一个战地记者，又在回国后为妇女的权益奔走拼搏，这是她为我留下的最为宝贵的精神遗产，远远超过这个显赫姓氏的意义。”
“马尔堡公爵对你的竞选理念又是怎么看待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是你的家族的支持让你决定了参加补选，还是你在决定参加补选过后再试图赢得家族的支持？我想，任何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对于一个贵族出身的候选人而言，你的竞选理念非常地激进。”那个男人继续追问着，其他的记者都安静了下来，急于将他的问题与答案记在笔记本上，还有一两个似乎来自某个八卦周刊的记者想要提问与库尔松夫人有关的问题，说到一般就在其他人不友好的瞪视下讪讪地闭嘴了。
对于这种类型的问题，伊莎贝拉也早有准备。温斯顿在这个问题上与她探讨过，为了让斯宾塞-丘吉尔这个姓氏发挥最大的作用，她不能听上去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中产阶级出身的孩子，而应该像是一个出身高贵而心系草根的，亲切自信的贵族公子，“人们喜爱看到一个上位者是如何穿着一双中产阶级的鞋子走路的模样，而不是一个无趣的，毫无任何新意的，中产阶级维护中产阶级的故事”温斯顿如此告诫她，因此伊莎贝拉在思考如何回答时，便直接从阿尔伯特与她的辩论中拿来了不少对方的论据。
“我从来没有试图‘赢得’我的家族的支持，他们一直都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一切行为都会得到他们无条件的帮援——尽管并不是每一个家庭成员都百分之一百赞同着我的观点，但是，你必须要明白的一点是，丘吉尔家族从来都不同于其他的贵族家族，这儿充斥着热切的，想要用自己正在熊熊燃烧的生命去改变这个国家未来的年轻人，他们能够清醒地认识到，正是因为他们拥有特权，拥有地位，拥有权势，因此他们才肩负着更为重大，更为艰巨的责任，要以先锋的姿态在时代的前方开创辉煌的历史——我很骄傲，也很荣幸我是这个家族中的一员，并且知道在这一次的补选过后，我也能如同我的兄弟们一般，成为能够真正为这个国家效力，真正为改变社会现状而做出努力的一员——”
“非常激动人心的演讲，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那个带着苏格兰口音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同于其他奋笔疾书的记者，他根本就没有动笔记录任何她的回答，“这还是无法掩盖你根本没有任何从政经验这一事实，而普威尔市长——无论你如何嘲笑他的参选理念——他的确在多年以前就加入了伍德斯托克的市议会，无论是对这个地区的了解程度，还是对于管理整治的经验而言，都远远比你——一个不知怎么地有了一颗中产阶级之心的贵族子弟——要多得多，更不用说，伍德斯托克地区的确在普威尔市长的管理下，逐年摆脱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第八代马尔堡公爵失败治理下带来的困顿。不知你对此又有什么看法呢，要以先锋的姿态在时代的前方开创辉煌的历史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
噢，天呐，他是故意引诱你回答关于家族的那一段话，好让你在此刻出丑的。康斯薇露轻声在心中惊叹道。
我知道，老天，像这样言辞犀利的男人之前究竟躲到哪儿去了？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想着应答，伊莎贝拉一边回应着康斯薇露。你能想象，如果玛德此时在这儿，场面将会有多么精彩吗？我宁愿回答这样刁难的问题，也不愿意再多说任何一个与库尔松夫人有关的字了——
“普威尔市长来了！”就在这时，某个摄影师突然高喊了一声，霎时间，刚才还紧紧围绕着伊莎贝拉的记者们又争先恐后地向门口涌去，急得柯林斯神父在圣坛上高喊“注意烛台！注意地毯！看在上帝的份上，谁去把那尊耶稣像移开——”只有那个带着苏格兰口音的男人仍然站在原地，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探究地打量着伊莎贝拉，似乎还在等待着她回答自己的问题，但伊莎贝拉已经不打算在没有媒体的情况下再多说一个字了。于是，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就连坐在第一排的阿尔伯特都不安地引颈向他们这边望来的时候，那男人终于收起了笔记本。
“我很期待你今天即将给予的演讲，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
他说着，手指轻轻碰了碰额头。
“我叫埃尔文，埃尔文&#183;布莱克（Alvin&#183;Bck），苏格兰日报的记者。”

第167章 ·Isabella·
“在我上台以前, 一个叫做埃尔文&#183;布莱克的记者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询问我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的看法—我的主要竞争对手，普威尔市长，拥有着比我丰富许多倍的从政经验, 而且他的确在伍德斯托克地区做出了一些成绩，对比之下, 我不过是一个空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 唯一能胜过他的或许就是我在衣着方面的品味。
“我没能来得及将我的答案告诉他，但我相信在座有许多人恐怕都会想要听听我在这方面的看法，远胜于听取我原本准备好的那场无聊至极的演讲——我猜, 如果埃尔文&#183;布莱克先生在大卫王准备前往战场上迎击歌利亚的时候问了对方这个问题，‘看在老天的份上, 你是怎么想的, 一个瘦弱又可怜的年轻人独自面对有着无穷力量的巨人？’那么, 估计后世的米开朗基罗就只能向我们展示腓力士将军的英姿了。”
这番话活跃了整个教堂内的气氛, 许多听众都露出了笑容，伊莎贝拉很满意这个效果。只是普威尔市长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他不停地拉扯着那件难看至极的卡其色格子呢大衣, 脸上勉强用皱纹挂起的笑容能让这世界上最悲惨的人看起来都幸福不已。反倒是那个叫做埃尔文&#183;布莱克的苏格兰记者怡然自得地站在前排，表情平静得没有任何变化, 据飘过去查看的康斯薇露说, 他把她的演讲全都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在伊莎贝拉之前, 没有哪个英国竞选候选人曾经把对手邀请到自己的演讲场合——当然，他们会诋毁自己的对手。然而，出于某种别扭而又不言而喻的绅士风度, 他们都只在自己的地盘与报纸上这么做，仿佛只要不当对手的面说，那些刻薄的文字就够不上羞辱一般。所幸的是，固执的温斯顿在这方面的看法与她是一样的，他非常喜欢伊莎贝拉向他描述的，美国总统选举辩论时的盛况。他把那种场景称之为“古罗马的斗兽场”，认为只有最勇敢，最自信，最具有政治素养的候选人才能在那样紧张公开的场合展现出最出色的一面，才能成为最终的冠军。现在，他正在向伊莎贝拉微微地点着头，似乎是认为这个即兴发挥的演讲开头效果还算不错。
“我当然不会否认，我与普威尔市长在经验与能力上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正如大卫王也不会否认他与歌利亚之间的体型差距一般。然而，在补选这件事上，我根本不认为这样的差异有任何的意义，所以，回答埃尔文&#183;布莱克先生的问题——我什么感想也没有。因为这场补选的目的，就在于让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们选出对他们的权益最有利的议员，而不是选出这个地区政治经验最丰富的老狐狸——因为符合后一个标准的人，不一定就满足前一个的标准，即便我只是一个‘顶着名不副实的姓氏的私生子，初出茅庐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也能够看出这一点。”
最后一句话的内容，则来自于普威尔市长昨天下午在市政厅举行的演讲——对于那些想要赢得补选的候选人来说，抢占演讲的时机是最为重要的。补选刚开始的第一天下午就是一个最好的时段，大部分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的村民得以有时间前来，而他们也还处于对补选最有热情的阶段里。伊莎贝拉没有选择与普威尔市长争夺，只在补选开始的当天上午简要地在选民登记处谈了谈自己的竞选理念，将真正的演讲留到今天。尽管代价是今天下午前来教堂的人数就连昨天在市政厅的一半都达不到，她却能够借着市长的演讲稿狠狠地发挥一把。
然而，普威尔市长却有些坐不住了，“这根本不是补选该有的样子！”他站起来，皱着眉头不满地大喊道，“我不会任由一个年纪只有我的一半的孩子，站在那儿公然攻击我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你没法承受别人在自己的演讲中对你的评价，那么我只能说，政治并不适合你，年轻人，回家多跟你的堂兄，马尔堡公爵阁下学学以后，再来参加下一次的竞选吧！”
普威尔市长的爆发尽管来得早了些，却尽在伊莎贝拉，温斯顿，还有阿尔伯特的预料之中。在这场补选里，他们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所有人都以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目的是要赢得补选，而实际上这个角色的目的只是要阻止普威尔市长取得胜利，即便在这个过程中形象受到了损毁也在所不惜。普威尔市长越是想要让大家相信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就越对他们有利，尽管人们不会投票给这个角色，却会对他犯下的错误更有包容度，也更容易被他的真诚与热情而感染，而反过来在对比之下被捧得越高的普威尔市长，就摔得越狠。
“我一点也不介意您这么称呼我，普威尔市长。”伊莎贝拉走下了圣坛，来到了对方的面前，她不得不暂停话头几秒，因为那些摄影师不顾此前柯林斯神父再三强调过的，教堂内禁止拍照的规矩，又举起了手中的器械，恨不得将这破天荒的，两大候选人正面对上的情形360度毫无死角地全记录下来，就连许多村民也站了起来，生怕会错过任何一句话。
“因为您所说的的确是事实。在许多英国人的眼里，我的姓氏不该是斯宾塞-丘吉尔，我的母亲的婚姻因为不曾得到过我的祖父母的祝福，也难以称得上是合情合理的，而我的确十分年轻，年龄甚至没有您的一半大——但正因为如此，才使我如此地适合政治这场没有规则的游戏——法律可曾规定一个候选人不能引用另一个候选人的演讲内容？有什么规矩禁止了一个候选人邀请另一个候选人前来自己的演讲上观摩？可曾有什么条框规定一个候选人不能像现在这样直接地与另一个候选人对话？并且，就如同对方曾经做过的一样，指出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普威尔市长站了起来——尽管这么做并不能缩小此刻他与伊莎贝拉之间的气势差距——略带怒气地反问道。
“在您昨天的演讲中，您提到了许多过去您为伍德斯托克的发展做出的贡献。老实说，乍一听之下，您的功绩让我感到十分的钦佩，甚至让我感到我这个毛头小子不管有多么努力，恐怕都难以及得上您所达成的成就——倘若那能够被称得上为成就的话。”
在最后一句，伊莎贝拉的话锋一转，霎时间便抹去了普威尔市长脸上稍稍展露的一点得意。
“就拿您强调了三次，在您成为市长后所提升的伍德斯托克就业率来说好了。若是单单只看市政厅所记录下的数据，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因素，伍德斯托克的就业率的确在您十年前当上市长后便开始稳步地上升。然而，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市政厅中的就业记录，只涵盖所有伍德斯托克本地在15岁以上的男性居民——恕我直言，普威尔市长，如果考虑到近十年伍德斯托克有多少年轻人背井离乡，又有多少妇女不得不将她们的工作出让给男性，还有多少农民尽管仍然从事农业活动，却已经贫困潦倒到多年交不上租金的地步，伍德斯托克的经济正在复苏这个结论根本站不住脚，更遣论将这一点粉饰为你的功劳了。”
伊莎贝拉的话刚说完，旁边围观的记者与聆听的村民们都发出了讶然的声音，“普威尔市长，您怎么说？”“普威尔市长，您否认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所说的内容吗？”“普威尔市长，这是真的吗？”一时之间，不仅仅是打破了聆听演讲规则的记者，就连村民们也争先恐后地询问着普威尔市长，企图从他的口中得到一点回应，就连埃尔文&#183;布莱克也冲了上去，利用高大的身材优势挤开了一大半的记者。伊莎贝拉原本还在心中怀疑对方是否有可能是被库尔松夫人雇佣的，用以对抗玛德笔锋的记者，却发现他询问普威尔市长的问题也极其不客气，甚至直接质问对方，“对这样能称得上是‘欺瞒选民信任’的行为有什么辩解？”
普威尔市长此时的狼狈是前所未有的，当然，这更加激发了他的怒气。
“我明白了，所以你的竞选策略，不是去思考自己能为选区的居民做些什么，而是特意将自己的竞选选手邀请过来，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的付出进行肆意的讥讽与挖苦，借机诋毁他而来美化自己。”无视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询问声，铁青着脸色的普威尔市长恶狠狠地盯着伊莎贝拉，提高了声音怒吼道，“也许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市长，也许在某些方面我做得还不够全面，那也要比某个从未有一天是真正为这个选区，为所有生活在这个选区中的居民付出过的人要好得多！”
他转向身后，向那些从椅子上站起来，争前恐后向他提问的村民们举起了手，高喊着“我的村民们，我相信你们都是有自主判断能力，都是冷静而理智的英国绅士，你们的耳朵断然不会被毫无依据的毒药所污染，而你们的心智也不会因为几句不实的谣言而动摇，我相信你们——”
“这一次的补选中，普威尔市长，伍德斯托克选区一共有4名候选人登记参加选举，然而唯有你被邀请前来了这场演讲——那并非是因为你是剩余3个人当中对我最有威胁力的一个，你或许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伊莎贝拉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普威尔市长的话，“你今天之所以会站在这里，不是我早早就计划好的内容，而是因为你昨天给予伍德斯托克人民的演讲。如果你是童话故事中的匹诺曹，那么在那场演讲过后，你的鼻子长度便足够为从英国到南极搭建一座桥梁。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你的选民们都是有自主判断能力的，冷静而理智的英国绅士们，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呢？”
普威尔市长迅速改变了他的战术。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一个真相——”他嚷嚷了起来，“那就是这位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的演讲已经开场了15分钟，可是我根本没有听到任何一句除了吹嘘他自己，以及污蔑对手以外内容。而就在昨天，当我的演讲开场15分钟以后，我已经说到了当我担任议员过后，将会如何在下议院的法案制定中提议更多地照顾本地农产品价格，提升关税等等问题了——而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应该关心的事情，这才是真正与本地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真正与日常生活挂钩的细节，更不要说这也是英国许多贵族正在积极寻求改革的法案内容；而不是什么本地医疗与教育，什么妇女权益，什么儿童保护这些虚无缥缈，毫无实际意义的细枝末节。让我给你一个真正的建议，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做一点脚踏实地的实绩，因为你的竞选方式就跟你的竞选理念一样，都是不痛不痒，镜花水月一般的存在！”
普威尔市长越说越激动，站在他面前的几个记者都不得不将他们的笔记本竖起来记录。
“我原本是打算离开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因为我敬重你的堂兄，伍德斯托克仍然是马尔堡公爵的领地，而我不愿让他感到不快；也因为我比你年长，我该是成熟，宽容，大度的。然而，我的一再忍让，只换来了你的得寸进尺，先是指责我欺骗我的选民，接着又恬不知耻地以讽刺我的演讲来作为对自己无能的掩盖。请原谅我，马尔堡公爵，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就像是突然将全世界的红色都集中在一头被激怒了的西班牙斗牛面前一样，普威尔市长用凶狠愤怒的眼神掩盖着他的心虚，死死地盯着伊莎贝拉。在媒体，在选民，在代表了当地教会态度的神父牧师面前，他必须要坚守谎言的阵地，决不能退缩。
而另一边的伊莎贝拉，就像是即将攻下帕提亚，活捉大流士的亚历山大大帝一般，睥睨着普威尔市长，她的舌头与双眼就是那即将要撕裂虚假，取得胜利的长矛与盾牌，随时准备着向普威尔市长袭去——
就在这时，随着“啪”得一声，一道猛烈的闪光从众人眼前划过。于是，这将永远在英国补选的发展历史中铭记的一刻，就如此地被照相机给记录了下来。

第16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了, 像突然划过伦敦夜空的闪电一样击中了那个坐在扶手椅上的年轻人。
他耐心地等着，没有第一时间便跳起来接听，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桌子上那份已经排列好的印刷样板上。正中的那张照片上, 一个杀气腾腾的年轻人正与另一个秃顶了的英国男人瞪视着彼此，他们被摄影师在刹那间捕捉到的坚定表情赋予了这个场景某种身临其境一般的立体感, 刹那间似乎又将埃尔文&#183;布莱克带回了那场激烈的争辩之中。
那是他没有意料到会在英格兰看见的场景。
铃声响了3下以后, 埃尔文伸手轻轻提起话筒又放下，截断了电话，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了寂静之中, 而他仍然不慌不忙地等待着，目光来来回回地在那张照片上游弋。几分钟后, 电话再一次炸响了, 就如同迅猛出击的狮子一样, 埃尔文迅速扑过去抓起了听筒, “晚上好，穆勒少校, ”流利而且标准的德语低低地在话筒边上回荡着, 任何听到这段话的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埃尔文必然在德国接受过极其良好的教育，“我就猜到您会在此时联系我。”
他说着, 身体挺得笔直笔直, 就仿佛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此时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般, “一切都很顺利，少校，绝不会有人怀疑一家报社对于电话的需求, 而且我们也的确成功地将它与保密线路连接了起来——是的，我很赞成将军的意见，苏格兰日报是一个我们不该轻易放弃的伪装，上个月，它所刊登的那篇关于德意志帝国有权加入海外殖民地扩张这一市场的文章的确引起了不错的反响，如果我们将现有的基调坚持下去，那么它的确可以为我们吸引来我们在大不列颠所需要的人才。至于今日——tja，那场演讲的确证明了少校您选择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而非库尔松家族的远见是极为正确的。”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伸手轻轻将排版上略微有些歪斜的文字部分扶正。
“是的，我撰写了一篇报道，就像您吩咐的那样，没有过于偏向任何一方，但是却又能让对方记住我的存在——我向来都非常擅长英式幽默，少校，您是知道这一点的。是的，我认为，倘若我们按照原定的计划继续下去，等马尔堡公爵被派遣至海外处理英国的殖民地事务时，他们绝不会拒绝让埃尔文&#183;布莱克这个记者也跟着一同前往的。”
英国在南非事务上的态度决定了未来德属西南非洲殖民地的发展。对于提出了争夺“阳光下的土地”的皇帝陛下来说，保住并扩大这块有着“最后处女地”之称的殖民地至关重要，隶属于阿贝泰隆第三部 （Abteilung III②）的埃尔文很清楚这一点。
去年6月，当索尔兹伯里勋爵带领着保守党获得大选胜利过后，他便被立刻调到了伦敦，以一个虚假的苏格兰贵族身份收购了那时濒临倒闭的苏格兰日报报社，并且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秘密地将这间报社改造成了一个能够与帝国方面直接通话的据点——他的祖母来自于一个如今已经血脉断绝，头衔消亡的苏格兰贵族家庭，因此假扮一个苏格兰人对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困难的只是如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将他需要的器材运进伦敦。
在那之后，他已经使用了多种身份而活跃在英国社会中，身为日报记者的埃尔文&#183;布莱克只是其中一个罢了。他的主要任务是藉由报社的力量宣传德意志帝国的殖民策略，批判英国的殖民统治，以便在英国当地吸收有着相同理念的，可为德意志帝国所用的人才；同时伺机接近殖民地事务大臣约瑟夫&#183;张伯伦，以及他身边任何有可能接任他职位的候选者。
因此，埃尔文很早便注意到了公然在英国贵族晚宴上批判殖民地政策的，后来成为了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当他继续深入挖掘，了解到了马尔堡公爵在外交方面的才能，同时还发现他的姑姑，萨拉&#183;斯宾塞-丘吉尔小姐竟然是第一位贵族出身的女性战地记者，并且报道了第一次布尔战争过后，尽管总参谋部一直认为库尔松勋爵更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殖民地事务大臣，埃尔文还是说服了他的上司穆勒少校马尔堡公爵夫妇才是更加值得注意的人选。
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出现则更加肯定了埃尔文的猜测是正确的，丘吉尔家族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所下的赌注是前所未见的，他们不仅承认了他继承母亲姓氏这一点，并且接纳他成为了家族的一部分，而且还全力支持他参加了这一次的补选。埃尔文坚持认为这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在南非殖民地出生的背景不无关系，很有可能预示着丘吉尔家族下一步的政治走向——即参与南非事务。
“是的，我很肯定，库尔松勋爵在这一次补选中会失去伍德斯托克选区。”他继续报道着，但他的话语马上被截断了，电话另一头的穆勒少校似乎得知了什么新的情报，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自己或许会再打来，要求自己守在电话旁等着，便迅速挂断了通话。
埃尔文放下了听筒，在头顶那盏昏黄的电灯泡光芒的笼罩下静静地站立了几秒，思考着究竟怎样的突发事件会使得穆勒少校不得不中断与自己的通话。随即，他提起藏在办公桌与灰扑扑的书架间的一个手提箱，迈动步伐向走廊尽头镶嵌的镜子与洗手池走去。他原本计划着在这通电话报告后便启程将排版好的报纸送到印刷厂去，因此倒不妨利用这等待的时间为自己变装。
埃尔文非常地谨慎，从不让任何一重身份过多地出现在人前；当然，也可以说他在这一点上具有普鲁士人的严谨态度，认为什么角色就该去做什么角色该做的事情。更不用说，打扮成一个酗酒失意的苏格兰裔送货小弟远比记者这一身份更在印刷厂受欢迎，即便偶尔他送来的时间超过了规定的期限也能被谅解。
镜子里倒映出了一张非常平淡的面庞，是那种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人记住的长相，埃尔文对此感到很满意。他小心翼翼地在头皮边缘滴了几滴透明的液体，那是能够溶解将假发粘在头皮上而使用的胶水的溶剂，这种胶水能让假发牢固得即便用手使劲拉扯，也无法看出破绽。另一边，他又拿起了毛巾，将它充分地用热水润湿，一点一点的擦拭掉脸上的伪装。这个过程几乎花了整整15分钟，埃尔文才成功地将那些填补五官缝隙，减少面部立体感和辨识度的油彩洗掉，而他的假发也松动得差不多了。
最终，他又在镜子里看到了那张如今几乎显得有些陌生的英俊面庞——即便在幽暗中也灿烂得耀眼的金发，一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眸，与他母亲常说的，普鲁士男人会让女人心碎的那一抹若有似无地，蔓延在嘴角的笑意——曾经有一段时间，穆勒少校考虑过让他成为张伯伦太太的情人，好让他从张伯伦府邸上窃取情报，那是他仅有的少数能够露出真面目的任务。大多数时候，这张脸就只能在这样的半夜时分昙花一现，几分钟后又将被另外一张惨白的，满是雀斑的面容所取代。
埃尔文加快了化妆的速度，因为他不知道穆勒少校什么时候会再次打来。然而，一直到他以一个高高瘦瘦，带着深深的黑眼圈与干枯红发的苏格兰小伙形象回到办公室之中，电话铃声都没有响起。因此埃尔文决定再等待15分钟，在那之后，他就必须得离开，将做好的排版交到印刷工厂的手中。穆勒少校打来的电话如果没有在第三声以后被挂断，对方便会一直等到自己主动联络过后，才会再打来电话。
坐在办公桌旁的他的目光禁不住再一次落在了那份排好版的报纸上。
那张照片的拍摄昭示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与普威尔市长之间辩论白热化的开端——
一边是在泥潭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是埃尔文见过的将见风使舵这一招发挥到极致的政客之一，整个下午，每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话语触及了他的核心，他便避而不谈将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即便埃尔文也在一旁用刁钻尖刻的问题围追堵截对方，普威尔市长仍然有办法在不承认任何错误的前提下，像一条湿滑的鲶鱼一般从包围中溜走。
然而，任何目睹了那场演讲——亦或是辩论的人，都知道普威尔市长的名声已经在这场辩论——亦或是演讲后一落千丈了，他的拒不承认或许能为他留住一部分毫无判断能力的选民，数量上却无法帮助他取胜。
而另一边则是年轻气盛的所谓先锋，埃尔文当然不会相信对方声称的，将普威尔市长邀请来时是计划外的产物，在他看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这一场演讲显然就是冲着普威尔市长而来的，不管是在这之后的，以铁板钉钉的证据向旁听的群众揭露了对方是如何使用了虚假的数据捏造自己的政绩，还是结尾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无疑招招都打在普威尔市长的要害上。倘若要用战术来解释的话，就如同奥地利的阿尔文奇将军与法兰西的拿破仑一战，经验终究输给了策略。
对此，埃尔文在他的报道中如此评价道：再大的嗓门，再精确的数据收集，再犀利的言辞攻击，都无法掩盖丘吉尔先生的稚嫩和天真，倘若说有任何伍德斯托克的居民会为他投票，那也是看在他那张清秀面庞与显赫姓氏的份上。普威尔市长在这一次的选举中做出的唯一贡献，便是为丘吉尔先生提供了足够准确的评价——在毫无任何实绩的支撑下，他的竞选理念的确非常地不切实际与理想主义。讽刺的是，大多数历史学家都认为，补选才应该是英国选举的浪漫所在，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为人们刻画了一副小而曲调主义（quixotic）的政治蓝图，意义就如同在漫山遍野人为栽种培育的玫瑰花中发现一束野生风信子一般。
“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我的读者们，尽管你们可能会从丘吉尔先生抨击普威尔市长的部分感受到正义的快感，同时也被他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演讲稿而打动，丘吉尔先生赢得这场选举的几率仍然低之又低。不过，想必自由党的候选人此刻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感谢丘吉尔先生，因为他的演讲——除了暴露出所有他最为致命的弱点以外——的确摧毁了伍德斯托克选区最有可能获胜的候选人，普威尔市长。”
当然，公平起见，他也摘录了一部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演讲。
“来吧，伍德斯托克的人民们，你们已经被困在贫穷，落后，无知中太久，是时候让你们明白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不要因为这只是一个小村庄，而自己又不过是卑微的英国农民，就以为你们今日所作出的决定无关紧要。当有一天，那些执笔的记录者们回过头，你便会听见他们说，原来历史是从伍德斯托克这儿开始的——普威尔市长评价我的渴望能为你们做到的事情不切实际，难道你们就这么相信了这一点，如同你们相信他说自己复苏了伍德斯托克的经济，然而有一半的居民的生活仍然贫困无比，无数孤儿寡母就像艾格斯&#183;米勒与她的母亲一样得不到照料，是这样吗？
“我亲爱的人们，告诉我，你们辛劳工作是为了什么？你们忍受着日复一日的病痛，操劳，疲倦，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提高英国的本地农产品价格，好让大家都再也吃不起任何食物吗？是为了再次加重税收，却发觉自己的生活根本无法因此而迎来任何的改善吗？不，你们只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希望能让自己的孩子在更加富裕的环境中成长，仅此而已，难道你们不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付出一切吗？
“然而，想想看，倘若当你失业，当你得了重病，当你无法再带回足够的收入时候，你的孩子会被从学校中赶出，你的妻子无法得到任何补助，你的家庭将会遭受灭顶之灾，然而你却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导致让你在这个社会上孤立无援。像普威尔市长那样的人告诉你，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税收为你这样的人提供福利，是因为英国没有保护本地农产品的价格，是因为有太多的殖民地人口抢走了你的工作，于是你们相信了，你们满怀希望地将手中的选票投给了他们，期望能看到他们改善你们的现状，于是你们的确发觉税收加重了，的确听说粮食关税提高了，的确看到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家庭开支的岗位增多了，然而你们的处境仍然很悲惨。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了。
“我会告诉你们为什么。
“因为那些所谓的不切实际的追求——医疗，教育，对弱势群体的保护，恰恰才能从根本上改变你们的生活。”
埃尔文默默地将这一整段又读了一遍，刹那间，伍德斯托克民众几乎要将教堂屋顶掀翻的叫好又震耳欲聋地重演了一次，几乎让他没有分清回响在自己耳边的究竟是叫嚷声还是铃声，所幸，他及时清醒了过来，赶在第四声铃声响起以前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他拿起了听筒，“穆勒少校？”
“马克西米利安，詹姆森爵士企图以武力推翻德兰士瓦政权的行为失败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改变了，我们势必要挑起英国人与布尔人的第二次战争。”

第169章 ·Maud·
当玛德睁开眼睛的时候, 整个房间干燥而又温暖，炉火在距离床铺不到6英尺的地方熊熊燃烧着，发出令人心安的细微呼呼声与噼啪声, 隔着柔软顺滑的丝绸被子都能感受到绵密的热量是如何紧紧地包围着自己，让玛德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热烘烘的洞穴之中, 舒服得几乎让人不想离开。
但是, 只要想一想有多少女孩就像她如今这般□□地在这张床上醒来，也能霎时间令肌肤所感到的舒适消隐无踪。玛德直接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床铺的另一半, 发现被单已经变得冰凉，便知道艾略特勋爵已经起来许久了。
一抬眼, 她便看到了他放在床铺旁几凳上的一托盘早餐与几份报纸。这招数实在是过于老套, 玛德却不得不承认的确是有效的, 特别当她看到水果挞上的草莓竟然是新鲜而非罐头的, 就越发感到这个男人的确知道在什么样的细节上下功夫才能讨得女人的欢心——她在第一次与艾略特勋爵会面时，曾经随口一提自己最喜欢的水果是草莓。事实上, 她根本没有什么最喜欢的水果, 她挑选这个品种，只是因为草莓更能带给男性活跃的性幻想罢了。
但艾略特勋爵仍然记住了。
看来他的确对自己的朋友极为忠诚。玛德好笑地心想着。不然, 就以她与马尔堡公爵会面时对方给她留下的古板印象而言, 如果艾略特勋爵想要赢得公爵夫人的喜爱, 马尔堡公爵根本毫无胜算。
她拿过了水果挞，还有那几份报纸，慵懒地倚靠在床头了起来。艾略特勋爵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每一份上都有关于昨天下午公爵夫人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身份所给予的演讲的报道，尤其是放在最顶上的那份《苏格兰日报》，将第三版的整个版面都用来报道这场演讲，然而，无需文字部分，仅仅是正中那张剑拔弩张的照片，就足以让她知道这场演讲的效果有多么好。
艾略特勋爵走了进来，当他的目光从手上的那张纸转到大床上时，玛德很满意地看到他的脚步在半空中滞纳了几秒，“我该等一会才回来吗？”他低声询问着，同时将脸撇开了。
“你是认真的吗，艾略特勋爵？”玛德险些要笑出声来。
“我只是想要确认你的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方轻声嘟哝了一句，向她扬起了手中的信纸，“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我的父亲的加急电报，詹森爵士企图以武力推翻德兰士瓦共和国的起|义失败了，现在英国政府正紧急地与南非方面谈判，他也被邀请前来伦敦一同商讨这次的事件——”
“这会引发第二次英国与南非之间的战争吗？”玛德立刻绷直了身体，紧张地询问道，艾略特勋爵的视线随着她躯体的晃动在胸前跟着转了一个圈后，才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回答，“不，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政府的态度，一切都尚不明朗。我今天中午将会与我的父亲碰面，吃一顿简单的午宴。也许那时候我才能知道更进一步的消息——不过，在那之间，博克小姐，你恐怕还欠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看着对方那一本正经的，努力使视线保持在脖子以上的模样，玛德觉得有些好笑。
“你昨天下午去见了一趟路易莎小姐，接着，你在半夜出现在我的酒店套房门口，我一打开门，你就——Well，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做了些什么事，总而言之，我觉得我值得得到一个解释——即便不是一个解释，也该值得知道你与路易莎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发生，就这么简单。”玛德刹那间收敛了自己的笑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如果你能找到我的大衣在哪里的话，那个记录有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罪行内容的本子就在那儿。我去了一趟格罗夫纳广场19号，我拿回了路易莎小姐带走的事物，事情就么简单。”
“而如此简单的事情却让你仿佛精神崩溃一般地出现在我面前，那模样就好似我的身体是某种能让你恢复正常，能弥补你的某些伤痛的灵药一般？”
“我能说什么呢？即便是女人，也是有需求的。”
“那么，倘若事情真的如你所说的那么简单，从你前往格罗夫纳广场19号，到你出现在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为止，过去了至少7，8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你都去了哪？你都做了些什么？”
即便知道对方兴许是在关心自己，但那理所当然的要得到一个回答的语气仍然让玛德厌烦不已，她的语气霎时间便冷淡了下来。
“我不是你的未婚妻，艾略特勋爵，我没有任何义务向你报道我的行踪——既然说出了这句话，我必须也提醒你一句，即便是你的未婚妻，也没有任何义务告诉你这些信息。你与一个女孩共度了一个极其美妙的夜晚，为什么不闭嘴，接受这一点，并且就这么继续你的生活呢？”
无论艾略特勋爵怎么询问，即便他此刻将全世界的新鲜草莓都运到了她的面前，玛德也不会告诉对方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路易莎小姐与你定下了一个协约，是不是，好禁止你说出与她谈话的过程？”艾略特勋爵将那张电报塞进口袋了，走上前了几步，玛德扭开了头，她不想看到艾略特勋爵眼里那担忧的神色，那会让她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柔弱的，需要男人拯救的Damsel in distress，“她知道如何利用一个人最脆弱的部分操纵对方，伤害对方，折磨对方，直到她能达到她的目的为止——她这么对付你了，是不是？我就知道，我不该放任你独自一个人前往格罗夫纳广场19号的，要不是你再三向我保证——”
“我会没事的。而且我本来也没有事。”玛德打断了对方的话，略有些轻佻地笑了起来，指望这个魅惑的笑容再加上她从丝绸被褥下裸|露出的肌肤能让对方乖乖闭嘴，“艾略特勋爵，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你也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足以吸引像我这样的女人在半夜三更主动献身呢？”
但是艾略特勋爵没有说错，路易莎小姐的确那么做了。
她没有与玛德定下什么协约，只是，她所令玛德感受到的情绪，包括那场对话，还有那场对话中发生的，最终导致她敲开了艾略特勋爵的房门一切，都太过于私人，太过于私密，以至于玛德只能选择对此闭口不谈。而这一招无疑比直接命令对方不准泄露谈话内容要来得保险得多。
“亲吻我。”
她那时对玛德这么说道，长而浓密的睫毛轻柔地扫动着玛德的眼睑，鼻尖亲昵地磨蹭着另一个鼻尖，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玫瑰清香像无数双透明的双手般紧紧地搂着玛德的身体，而她唇齿间温暖的气息则如同清晨的雨雾般洒满了另一对嘴唇。
而玛德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扶手，仿佛那是她在大海中唯一能依靠的浮木，身子死死地抵在椅背上，双腿以能夹碎核桃般的力气交叉着，一动也不敢动。
一切发生的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
在玛德的预料中，她将会像个即将赢取桂冠的女骑士一般走进路易莎小姐的客厅，带着一根点燃的烟蒂，与必要时可以直接武力抢夺笔记本的体力。她会机智地与对方周旋几个回合，最终，在取得丢失的物品的同时，她说不定还能挖掘出一两个隐藏在路易莎小姐那张完美无瑕的小脸后的秘密。如果她速度够快的话，她还能赶上4点钟的火车，得以观看公爵夫人演讲的后半段。前半段只靠旁人复述，合起来也可以是一篇精彩的报道。
完美的计划。
只除了她喝了一口被管家奉上的茶，便不省人事地昏迷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有那么短短的瞬间，她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布伦海姆宫中。目之所及的一切，从货真价实地来自于奥斯曼帝国的古老波斯地毯，到来自于意大利威尼斯的手绣窗帘，从那笼罩着淡粉色蕾纱，有着天蓝色的床罩，如同玛丽&#183;安托瓦内特皇后才刚慵懒地睡在上方的四柱床，到精心布置过的窗台，几乎都是按照宫殿中公爵夫人的寝室复制的，唯一不可能出现在布伦海姆宫的主卧中的，便是正端坐在她面前的路易莎小姐。
以及片缕不着地坐在扶手椅上的自己。
“你知道，我一直都以为，练过拳击的女性的身体应该就像那些画报上所展示的一样，有着难看的肌肉与粗壮的四肢，直到看到你，我才知道自己错了。你的确有健壮的肌肉，我摸了摸，然而我并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有肌肉的同时，却又如此的纤细——”
如同老鹰一把抓起牧场上的羊羔一般，玛德的右手精准地掐在了路易莎小姐的喉咙，阻绝了那在蛮力下不得不张开的小嘴接下来要发出的任何一丝声音，“把我的衣服，我的笔记本还给我，”她冰冷冷地命令道，“否则，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你摸过的那些肌肉可以对一个人做出怎样可怕的事情——即便是你的亲生母亲也无法通过我的杰作辨认出那是你。”
她松开了手，却没有在路易莎小姐的脸上看到任何意料中会出现的胆怯神情，正相反，她娇柔地笑了起来，以仿佛正要给情人一个缠绵的吻般的语气开口了。
“真凶狠啊，博克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你适才的虚张声势，或许跟你正□□地站在一个女人面前，而你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否趁你昏迷的时候对你的身体做了些什么有关呢？”她甜丝丝，脆生生地说道，“而且，很奇妙的是，你竟然提到了母亲——既然你认为你说出的威胁能够恐吓到我，那么证明这反过来，也是能让你害怕发生的事情，我说得对吗，我的宝贝M？”
这个曾经只属于洛里斯的称呼让玛德几乎险些失去理智，差点便要一拳狠狠地揍在路易莎小姐的肚子上，然而，她最终还是忍下了那冲动，坐回了扶手椅上，深深地呼吸着平静自己仍然翻腾的心绪。
“这就对了，有什么是我们两个女孩不能坐下来好好商谈的呢？”路易莎小姐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心满意足，“老实说，你的过去可比我想象中要好打听得多了，我只是给杰弗森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她恰巧是莎拉&#183;洛里斯的好朋友之一——就什么都清楚了。于是，我询问自己，一个在那样扭曲的环境中长大的女孩，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停顿了几秒，而玛德则厌恶地瞪着对方脸上在这短暂的刹那现出的神情——要么就是想象这些事情就足以让眼前这个变态得到**，玛德狠狠地心想着，要么就是此时此刻有个男人正躲在路易莎小姐的裙子下面。
“而我不得不说，宝贝M，一个女儿竟然那样病态地渴求着母爱，实在是无法不让人感到怜惜啊。”
这句话从精神到生理上都给玛德带来了极大的不适，她一把扯掉了四柱床上的罩单，“就是让你知道一声，”她半眯着眼睛冷笑着看着路易莎小姐，“你以为把我的衣服都拿走了，就能把我关在你这个仿制的房间当中了吗？我是不会惧怕仅仅披着一条床单就这么离开的，而这就是学会了拳击的含义——你要是也有一点肌肉的话，路易莎小姐，兴许那片夹在衣袖里的陶瓷碎片还没法给你留下一个那么难看的疤痕。”
这句话的确让对方的脸色变了，玛德称心如意地转过身去，开始在房间里的抽屉中寻找着那本笔记本——她知道被路易莎小姐收在这些地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只是一个刺激对方的手段罢了。
“我可以直接给你你在寻找的事物，”果然，路易莎小姐开口了，她的语气总算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仿佛有根羽毛塞在她喉咙里一般的音调，“我知道你在调查恩内斯特犯下的那些案件，我不在乎这一点，那本笔记本只是为了确保你会前来格罗夫纳广场19号的筹码罢了，如果你那么想要拿回去的话，我可以直接给你。”
“一旦你的堂哥犯下的这些案件被我们揭露出来，你从此便会被伦敦的上流社会拒之门外，你的家族名誉会一落千丈，就是再过上一百年，你也不会登上任何一场由英国贵族举办的晚宴的宾客名单，你的确知道这一点的，对吧，路易莎小姐？”
玛德用仿佛是注视着一个傻瓜般的怜悯目光看着她，讥讽地反问道。
“我知道，”路易莎小姐仍然保持着微笑，“就像我说的，我并不在乎这一点。”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再回想此时的对话，玛德当然意识到了路易莎小姐说的很有可能是真话。然而在当时，她只觉得对方在虚张声势，因此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即又听到对方补充道，
“只要你肯为我做一件事情，博克小姐，就像我说的，我可以直接将那本笔记本交给你。”
“或者，我可以直接用武力逼迫你交出。”玛德摊了摊手，“像你这么美丽的女性，一定不会希望自己的脸上永久地留下什么疤痕吧？”
“不，你不会那么做的。”
路易莎小姐的笑容在刹那间扩大了几分。
“你不会那么做的，因为我拍下了照片。”
“什么照片？”
“你赤|裸地躺在布伦海姆宫的主卧中的照片，真实得会让任何人都相信你与马尔堡公爵夫人之间有着不正当的情人关系。”
床罩无声无息地从玛德的手中掉落，每一个从路易莎小姐口中低沉吐出的字眼都像是一寸寸逐渐升高，能够在顷刻间将她淹没的海啸。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在乎，没什么能够威胁到你。而康斯薇露或许也不在乎与一位女性传出这样的绯闻——毕竟，这实际上并不触犯任何法律，对她不会有太大的损害。但是，倘若你的母亲知道了这一点，她会作何感想呢？”
最后一句话，路易莎小姐说得极轻极轻，却带着成千上万吨的力度击打在她的身上，等回过神时，玛德发觉自己已经坐在原先的扶手椅上了。
“她会意识到，自己的女儿终究是个，啊，该怎么说呢，萨佛的情人。而她就会知道，我也会确保她知道，当年她的情人洛里斯太太的确与自己的女儿有私情——难道这不就是当年洛里斯太太自杀，与你后来高调地而公然地传出与男性的绯闻的目的所在吗？好让那个比雨后的蝴蝶还要脆弱的女人得以在闭耳塞听真相的同时继续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想想看，如果她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宝贝M，我相信你一定想象过无数遍了——她再也不会爱你了，因为她不会容忍比自己年轻，比自己貌美的女儿竟然抢走了自己的所有物。”
“杰弗森&#183;菲尔德的母亲不可能告诉你这些事情，这都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这些事情，可这又不是多难猜出的真相。”路易莎小姐咯咯地笑了起来，那清脆的声音让玛德浑身汗毛倒竖，“我本来也不是那么确信自己的理论一定就是正确的，然而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看在老天的份上，这简直不能再简单了——就与母亲有关。那几乎是立刻就告诉我了你的母亲在你心中的地位。你无法忍受被女性触碰，不是吗，宝贝M？你知道，这是我非常疑惑的一点，与洛里斯一同长大的你，应该根本不具备任何对男性产生爱意的能力才对，然而你却与多名男性保持着**上的关系——直到我看到了你的母亲的照片，我才明白了，宝贝M——”
“shut up，you lying bit|ch！”
“那就亲吻我。”
玛德愣住了，震惊与惊恐在须臾间掌控了她的神经，以至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路易莎一点点地凑上前来，却僵硬得什么也做不了。
“亲吻我。”
在那一刻，她才明白了前去与路易莎小姐谈判的艾略特勋爵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也明白了库尔松夫人为何要用直接向打手透露姓名这样拙劣的方法来打压路易莎小姐的态度。她的确是恶魔，而区区一个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是绝对无法打倒她的。
“亲吻我，而我就会将衣服，照片，笔记本，所有你想要的一切都交到你的手上。”路易莎小姐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呢喃着，“亲吻我，而你就能胜利地离开这栋屋子。”
她做不到。
“那么，你就得为我做一件小小的事情，来确保那些照片不会被交到不该看见的人手上。”
于是，恶魔向她下达了命令。
而她在狼狈地逃离格罗夫纳广场19号以后，只想到了艾略特勋爵。
在那一刻，她急需一个温暖的男性躯体，急需汗水，滚烫，亲吻，爱抚，有力的胸膛和结实的大腿，所有能让她想起与克里斯有关的事物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保存有理智，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接受这一点——我可以保护你，玛德？”
在愣神间，她听到艾略特勋爵急切而诚恳地对自己说道。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玛德嗤笑了一声，“在你能说出下一句话以前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你打倒在地毯上，让你的喉咙肿得几天都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是说力量上的保护，玛德。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一个女孩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那就是公爵夫人。然而，那并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坚强，亦或是她有多么自信，而是因为她的过去没有任何阴影可言，由此才使得她能够一直如同太阳一般熠熠生辉，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然而，大多数人，就如同你，我，还有马尔堡公爵，路易莎小姐一般，在成长过程中的某些时刻里，我们都不得不迈入黑暗之中，我们都悄悄在心中积蓄了痛苦的回忆，我们都偶尔会在噩梦中惊醒。这些经历的确让我们更加强大，但也同时使我们有了弱点，可被利用，可被伤害的弱点——同时也是需要保护的，弱点。
“我可以保护你，玛德，请相信我。”
他那双就如同伦敦的天空一样阴沉沉雾蒙蒙的灰色眼眸认真地注视着玛德，不知怎么地却让她想起了旧金山永远晴朗而湛蓝的天空。
“别告诉我你爱上了我，艾略特勋爵，别告诉我这样烂俗的情节会在我的人生中上演。”
“我没有爱上你，玛德，这恰恰是关于我们这类人中最棒的一点——我们不会爱上彼此，我们只会被那偶尔出现在生命中的阳光所吸引，然而那并不妨碍我们理解彼此的痛楚与不堪，玛德——”
“我需要你帮我拿回一些照片。”
“什么？”
“我没有答应她，艾略特勋爵。”玛德与那双眼睛对视着，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告诉她，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挖掘出像她这样的人的秘密，好能看着她是如何在阳光下腐烂恶臭的。因此，艾略特勋爵，如果你想要保护我的话，那么，恐怕我就需要你从路易莎小姐的手上取回一些照片了。”

第170章 ·Consuelo·
你认为我在这件事情上做错了吗？
冷不丁地, 康斯薇露听见伊莎贝拉闷闷地在心中冒出了这么一句。
此时，她们正倚靠在布伦海姆宫左翼的半圆形阳台上，得以俯览着底下美妙的喷泉花园的景色——这是此前在举办慈善晚宴时，为了迎接威尔士王子而特意重新翻修搭建的。尽管英国的天气不至于像在纽约那般，将所有的植物都冻得光秃秃的，唯有枝干凋零地拥抱着天空，那潮湿阴冷的气候会奇妙地为所有残余在冬天的绿色镀上了一层模糊朦胧的灰色, 别有一种空灵寂寥的美感，实在是一个适合吵架后让心情平静下来的地方。
我不认为这是能用对错来判断的事情。
康斯薇露才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话, 就被伊莎贝拉打断了。
因为——因为我知道我的想法是对的。这个世界的历史与我记忆中的历史稍微有些出入，中国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被任何国家入侵，只是一个封闭的孤悬远东的神秘国家，但是在我的记忆中, 我的祖国此时已经被侵略，被殖民, 被迫租借自己的土地——与被迫屈服于英国人统治下的南非何其相像？正是因为我知道一片饱受屈辱的土地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最终彻底从殖民者手中获得独立与平等，我才没有办法站在阿尔伯特那一边, 康斯薇露，我知道你能理解这一点的，可是——
她把头低了下去,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 康斯薇露，这根本无关对错，这只与所站的立场有关。你知道在未来以一个美籍华人的身份生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就他妈是这种糟透了的感觉。在美国, 没什么比做一个美籍华人更加艰难的事情了，甚至就连美籍俄罗斯人的生存处境都比我们要更好。
我的朋友们会问我，倘若有一天美国与中国开战了，我会站在哪一边？在我的社交账户下会有人给我留言，要我赶紧从美国滚出去，不要占用纳税人的医疗资源与保险资源。如果我抗议学校或者是社会在某些方面有意无意展露出的对中国人的歧视，我不仅得不到来自同胞的支持，还会被其他美国人辱骂过于敏感。无论什么时候大家谈论起有关中国的话题，我就必须选择一边，要么支持美国，要么做一个会被隔离开来的中国人——我不能同时以两者的身份存在，就像我不能在同情那些被殖民者的遭遇的同时站在阿尔伯特的身边一样。
自从对方与马尔堡公爵的关系逐渐好转以后，康斯薇露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到伊莎贝拉如此愤慨而长篇地抱怨一件事了。
但你仍然为此与马尔堡公爵争吵了，不仅仅是公爵阁下，你几乎是在与我们所有人争吵，即便连我也没有站在你这边，但那仍然没有使你在自己的观点上退缩——
康斯薇露轻声劝说着，她不会否认她对伊莎贝拉的观点的不赞同之处——外交是冷酷无情的，就如同生意场一般，弱小的国家与弱小的企业没什么区别，都是即将被鲨鱼吞噬的小虾米罢了。大不列颠既然有足够的军事实力，能够以武力收回南非的独立自治权，那么这在康斯薇露的眼里与一桩暴力收购案件没有任何区别。强者即为王道，对弱者的同情不能带来任何好处，这是范德比尔特家族一贯的价值观念。
但我终究不得不退让，不是吗？伊莎贝拉嘴角现出一丝苦笑。倘若我想要我的生活轻松一些，我就必须假装我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美国人，与这没什么不同。除非我放弃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婚姻，否则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目睹了全程争吵的康斯薇露知道伊莎贝拉的话是真的。
一切都从伍德拿着几份电报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开始的。
伊莎贝拉今天没有像往常一般在床上享用早餐，她知道必然有几家报纸会报道她前一天的演讲，因此想要与马尔堡公爵一同在餐桌旁分享对那些文字的想法。果不其然，等她来到餐厅的时候，公爵已经特别挑出了几份有相关报道的报纸，放在她的餐具旁，“看看那篇由埃尔文&#183;布莱克撰写的报道，”伊莎贝拉刚坐下来，他便立刻开口说道，“尽管我认为他对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某些批评有些过于尖刻，但他描写普威尔市长的部分倒还是挺精彩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尽管博克小姐没能前来，但是这位布莱克先生的文笔也还可以补偿一二。”
因此，一直到伍德走进餐厅，康斯薇露和伊莎贝拉都还在认真地着那篇报道，就个人喜好而言，康斯薇露欣赏埃尔文&#183;布莱克的文字更甚于博克小姐，尽管也许在辛辣刻薄上略逊一筹，他在文字上的严谨却要胜于博克小姐。当然，康斯薇露认为也有博克小姐的报道不会对伊莎贝拉的行为作出任何的批判的缘故，那样的文章看起来，自然就没有埃尔文&#183;布莱克所写的那么全面而精辟。
伊莎贝拉拆开了第二封从银托盘上接去的电报，第一封来自于威廉，是罕见的长篇大论，告诉她们范德比尔特家族在古巴的生意总算扎下了根。昨日，第一艘携带着来自古巴的烟草咖啡等物资的轮船成功抵达了纽约，而那上面的货物早在一星期前就被几大纽约的相关产业公司预定一空，由于现在战争还在进行，即便与西班牙政府达成了协议，也很难保证稳定的供应，但这只让来自于古巴的原料在市场上更有竞争力。
威廉随电报附上了这一批原料的收益账单，那上面足以令人惊叹的高昂收购价格显然就是他不吝溢美之词地称赞了一番康斯薇露的缘故，而且他还同意将这一次的收益的一半拿出来交给温斯顿，作为补选的竞选资金，尽管这区区一艘船的收益还无法抵得上他的投资的十分之一。
第二封则来自于玛德&#183;博克。
“噢，太好了，博克小姐没出什么事，她是因为路上出现了一些意外，没能及时赶上火车，因此才没出现在我的演讲上。”伊莎贝拉重复着电报上的内容，愉快地向公爵看去，“老实说，昨天她完完全全没有现身的时候，我还真有些担忧呢。”
但是马尔堡公爵没有与她分享这份愉悦，他只是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份电报，神色凝重。就在康斯薇露想要飘过去看看电报的内容的时候，公爵却一把将电报收了起来，“亲爱的，我今天下午要赶去伦敦一趟，甚至有可能要留在那边过夜，”他说着，匆忙地站了起来，“我现在要去邮局回复这封电报，你能替我嘱咐汤普森太太为我收拾行李吗？”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伊莎贝拉不解地追问着。
“南非。”
马尔堡公爵非常简短地丢下了这两个字，仿佛它们就足够解释目前的状况一般，随即便离开了餐厅，只留下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愕然地对视着。
康斯薇露对南非如今的形势知道的不多，毕竟自从她自杀以后，对于能够什么报纸与刊物的选择十分有限，因此不可能对国际形势的变化了如指掌，时时跟进。但她的确知道一些英国人与布尔人之间的冲突矛盾，以及第一次布尔战争爆发的原因，因此便详细地向伊莎贝拉解释了一通如今南非的形势。
一切都是从1815年英国购买下这块殖民地开始的，作为荷兰移民的后裔，布尔人对突然接管统治的英国政府非常不满，并开始自发地在南非寻找其他远离英国统治辐射的居住点，这些布尔人自行成立的殖民地在1849年合并，由此有了德兰士瓦共和国——当然，这个名字只有英国人会这么叫，当地的布尔人坚持宣称自己的国家名称为Zuid-Afrikaansche Republiek，即南非共和国。
这个国家在1877年被并入英国的统治之下，1880年，不满英国治理的布尔人宣布独立，并推举了如今仍然统治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保罗&#183;克留格尔成为领袖之一。布尔战争的结果的确使德兰士瓦共和国获得了部分的独立自治权，但自从在国内发现了世界上最大的金矿以后，英国一直寻找着机会将这部分自治权收回。
最后，康斯薇露得出结论，要是那封电报与南非有关，而且需要马尔堡公爵前往伦敦一趟，要么是因为布尔人又发起了暴动，要么就是当地的英国驻军因为与金矿有关的事宜与布尔人军队起了冲突。尽管她的讲述已经将细节精简到了极致，却还是激起了伊莎贝拉极大的愤慨。
我对这些殖民者的态度由始至终都是一致的。她极其认真地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他们无权通过一场完全不公正的战争来借机夺取属于另一个国家的土地，并以此作为自己能够合法地掌控土地上的一切的理由。
而这仿佛立刻将康斯薇露带回了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晚宴上，那时的马尔堡公爵或许根本不在意伊莎贝拉对殖民地的看法，但如今可就不同了，要是他听到自己的妻子对英国有这样的看法，一场争吵势不可免。
这很有可能就是马尔堡公爵语焉不详的原因，康斯薇露在一个伊莎贝拉听不到的角落思忖着，要是他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自己的妻子，很有可能他到现在都没能离开这张餐桌。
因此，她赶紧试图把话题从南非上转移到伊莎贝拉今天下午将要给予的另一场演讲上，但兴冲冲地走进餐厅，带着一身因为骑马而散发出的汗臭味的温斯顿却终止了她的计划。
“你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情吗？”他的大嗓门几乎等于是在询问整个布伦海姆宫这个问题，而不是伊莎贝拉一个人，“我刚收到一封来自于布勒巴宗上校写来的电报，他说，要是南非与大不列颠之间的战争再一次爆发了，那么我的假期恐怕就不得不提前结束，得加入第四轻骑兵团一同前往南非。我的意思是，那该会有多么激动人心啊？当然啦，我怀疑，在我们的船只到达非洲以前，这场战争就该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战争？”伊莎贝拉重复了一句，“为什么你认为战争会爆发，温斯顿？”
“当然，这也要看保罗&#183;克留格尔的态度如何，如果他愿意将所有抓到的英国人都无罪释放，并且愿意在金矿，税收，以及英国侨民在南非的生存现状等等方面的谈判做出让步的话，这场战争不一定会打响，”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马尔堡公爵的位置上坐下，吃起了公爵还未碰过的早餐，“当然，以我对保罗那个人的了解，他必然是不会屈服的，毕竟，他的人民就是因为他性格中的这一点，才推选他为自己的领袖的。”
听得一头雾水的伊莎贝拉不得不请求温斯顿从头讲起，才使得她与康斯薇露了解到了詹森爵士是如何在昨晚带领着一群武装警察，企图推翻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政权，但是该“里应外合”的“里应”，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工作的英国外籍工人，并没有如同计划中一般响应詹森爵士的袭击，而且他们很有可能还警告了德兰士瓦政府，因此詹森爵士所带领的武装分子不仅损失惨重，而且还尽数被布尔人所俘虏。英国政府如今正与德兰士瓦政府交涉当中，温斯顿认为很有可能要派遣一支外交团队亲自前往南非。
“所以，你认为战争是的确很有可能发生的？”听完过后，伊莎贝拉立即问道。
“至少我知道我非常希望战争能够爆发，”温斯顿说着，丝毫不掩盖他对于血腥与子弹横飞场景的渴望，“要知道，英国已经有好多年没有打过任何一场正式的战争了，我们一直处于和平之中，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能力。你知道，这年头，像我这样出身的贵族男子，要是能从战场上赢回一枚勋章，那可远比一张漂亮的脸蛋更能吸引年轻女士的注意力呢。”
“然而这场战争根本毫无正义可言，”伊莎贝拉皱起了眉头，“你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藉由武力企图将根本不属于你们的土地从它的人民手中夺走，好榨取它的养分来为大不列颠输血——难道这不会让你感到困扰，知道你将要对那些布尔人的所作所为根本跟一群蝗虫没有任何区别？”
“温斯顿，你在这儿，太好——”
伴随着伊莎贝拉所说出的最后一个句子而走进餐厅的马尔堡公爵声音戛然而止，康斯薇露知道他必然是听见了她的话语，否则他的脸色不会在瞬间冷若冰霜，否则他再次开口时的音调不会那么生硬——
“我刚刚接到了电话，张伯伦先生希望在他的办公室与我见面，很有可能，我将会被派遣到南非协调这一次的外交事件。”

第171章 ·Albert·
在殖民地大臣办公室里等着阿尔伯特的不仅仅只有张伯伦先生, 还有威尔士王子，惊得阿尔伯特在敲门后硬生生地刹住了问好，改为了恭敬的鞠躬。
“快进来，公爵大人。”张伯伦先生向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今天与你见面的只有我一个人，再无其他。”
阿尔伯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默不作声地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只在落座前再次向威尔士王子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的尊敬。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公爵大人，这一次德兰士瓦共和国扣押大不列颠公民的事宜，非常的棘手。今天上午, 我们得到消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已向保罗&#183;克留格尔致电, 祝贺对方在这次袭击中取得的成功。而就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已经先后接到来自荷兰与比利时的谴责, 指责大不列颠在此事上展现出的——原话是‘狡诈无耻，蔑视友邦主权，冷酷血腥’, 相信这不会是最后两个在此事上对大不列颠展现出这等态度的国家。我们已经尽力向媒体掩盖这些消息了, 您当然能够想象这会在国内激起怎样的极端情绪。”
“是的，我能想象，张伯伦先生。”
“而且, 我们的情报人员也传回消息，荷兰与比利时正在竭力地在本国宣传着此次‘不正义’的袭击，并且呼吁他们的人民对德兰士瓦共和国进行各种可能的援助。”
“什么援助？”阿尔伯特禁不住皱起了眉头，“荷兰与比利时该不会以为他们能在我们的鼻子下面光明正大地向德兰士瓦共和国输出军备与兵力吧？我们可以动用外交条例，我们仍然对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对外关系享有控制权，表明这是殖民地的内部事务，而他国没有权力插手。”
“这只能起一时的作用，阿尔伯特，”威尔士王子发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似乎是不愿被任何人听见，阿尔伯特仍是不清楚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很清楚，美国与德国是不会在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声明的，而它们就像是那丛林里潜伏着的鳄鱼与食人鱼，一旦我们暴露出了哪怕是被纸割伤一般的细小伤口，它们也会一拥而上，企图挑战我们的地位。即便我们完好无损，它们也会企图宣称这是一场不正义的袭击，而且会全力促使詹森爵士以及袭击者们的死刑——而那的确会在大不列颠的身上割开一道口子，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刹那间，威尔士王子的话语让阿尔伯特恍惚了那么一秒。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的争吵，伊莎贝拉——他已经开始习惯如此称呼自己的妻子，然而此时这个名字倒更多像一根讥讽的刺一般扎在他的嘴角，每次上下嘴唇一碰要唤出那四个音节，就会狠狠地挨上一下——坚称詹森爵士的袭击极其无耻，认为大不列颠对于企图夺取德兰士瓦共和国仅剩的自治权的做法是不可原谅的。实际上，她的说法与那些向大不列颠发来谴责的国家的口吻很像，区别在于，她是真心如此认为。
她不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里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成员，而率先向她发难的也不是自己，而是愤怒至极的温斯顿，跳起来冲着她大喊，“所以你并不觉得德兰士瓦共和国做错了——保罗&#183;克留格尔政权蔑视于大不列颠的尊严，践踏我国政府向它提出的正当外交请求，肆意压榨英国侨民在南非的生存空间，为在那勤恳经营的企业设置高得不合理的赋税，种种一切在你眼中都可忽略不计，只因为什么？只因为他们是英国的殖民地，所以就必须忍心吞声地看着它一步步逼近大不列颠所能忍受的底线吗？詹森爵士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是的，我就是这么说了！”
可公爵夫人仍然没有退让半分，因此温斯顿摔门而去，将这个争吵的烂摊子留给他而继续。
结果是同样的，伊莎贝拉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一个对象就对自己的立场有半分退缩？
甚至当自己说出“你是我的妻子，你是马尔堡公爵夫人，我可以在所有其他问题上退步，不管是否支持中产阶级获得更大的权力，支持妇女儿童的权益，甚至是认同那些该死的鸡——你知道是什么人——的存在合法，但这事关我的祖国，这事关大不列颠未来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这事关我作为马尔堡公爵而对这个国家肩负着的责任与义务，因此你要么就站在我的身旁，支持我的一切决定，要么你就必须放弃这段婚姻。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伊莎贝拉，而你必须选择一边。”这样的一番话，她也还是没有退让。
该死的，阿尔伯特多么希望她能退让一步啊。
至少这样，他就不至于在前来伦敦的火车上意识到，他们分开远比他们在一起，对伊莎贝拉会是更好的选择。
但这恍惚只持续了短暂的瞬间，阿尔伯特的注意力又迅速回到了张伯伦先生的办公室中，清了清嗓子，“索尔兹伯里勋爵对此的看法是什么？”他问道，感到这个问题是理所应当的，索尔兹伯里勋爵不仅仅是大不列颠的首相，他还是外交事务大臣，所有与外交有关的决议都必须通过他的同意。
张伯伦先生与威尔士王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索尔兹伯里勋爵希望让我带领着一支外交团队——这其中就包括库尔松勋爵，也包括你——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与保罗&#183;克留格尔商议詹森爵士以及其余同党的判刑与交涉。大不列颠政府并不承认在背后支持了詹森袭击，因此他们都将以个人名义面对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审判。然而，王子殿下却——”
“我认为，这支团队应该由你来领导，而库尔松根本就不该前往南非。”威尔士王子将话头接了过去，他的语气中有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张伯伦，能否请你让我与公爵阁下单独谈话几分钟？”
“当然，”张伯伦先生立刻站了起来，“我正想着，没有为前来拜访的公爵阁下备上一壶茶，实在是有些失礼，我应该这就去准备。”
他向威尔士王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办公室的们，闪身溜了出去。张伯伦先生的谨慎出乎阿尔伯特的意料之外，也令他意识到威尔士王子今日前来这间办公室的意图就是要与他单独见面，然而，出于某种理由，王子殿下似乎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一次的会面——阿尔伯特隐约觉得这很有可能与库尔松勋爵，以及索尔兹伯里勋爵有关。
就在与王子殿下一同注视着张伯伦先生离去的那一秒，阿尔伯特莫名地想起了上一次王子殿下前来布伦海姆宫时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那时自己看着舞台上神采飞扬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心想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放弃那样美好的她，然而如今他的确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要前往南非，作为他的妻子的伊莎贝拉是必然要跟随着一同前往的。在过往的经验里，贵族夫人的女性气质往往在这类外交事务中能起到关键的作用，不仅能在剑拔弩张的时刻缓解危机，还能借助举办晚宴的机会拉拢外交对象的妻子，另辟蹊径地达到外交目的。
因此，很显然他不能带着一个全然不赞同大不列颠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理方式，不赞同大不列颠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对整个殖民地制度都充满厌恶的妻子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
那么，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在前往南非以前，宣布与公爵夫人分居，从而将她留在国内。
他会一直如此深爱着伊莎贝拉，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阿尔伯特确信着这一点。
但如果必须在婚姻与自己的祖国当中选择一个，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在成为一个丈夫以前，他是马尔堡公爵，而在成为马尔堡公爵以前，他是大不列颠的公民。
一旦他宣布与伊莎贝拉分居，那么不需要再扮演公爵夫人角色的她就能以全身心投入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当中，而不必担心被人识破。他知道自己同意了这个计划，而伊莎贝拉在伪装上的投入也让她目前为止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但这始终是有风险的——譬如，倘若有某个记者希望能同时采访公爵夫人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该怎么办？自然，这些问题都有能够搪塞过去的办法，然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另一方面，阿尔伯特还考虑到，与其将大部分的时间浪费在应付贵族的生活方式上，一旦分开，伊莎贝拉将会有更多的时间经营自己的慈善协会，走上街头向人们呼吁妇女的权益，或者站在法庭上为另一个受到虐待的孩子而辩护。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一头短发的伊莎贝拉身穿着漂亮简练的男装，在某个舞台上大声地向女性疾呼，告诉她们也能像个男人般活着。
他永远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战士，自己的妻子，但如果贵族夫人并不是最适合她的事业，同时她与他在某些事情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达成一致——最重要的是，如果属于她的天地远在那辽阔的世界之中，而他该完成的职责则生根于原地，那么，也许是时候他该学会放手。
Bloody hell，只是这个想法就足以让他肝肠寸断。
但他及时压制住了从喉咙翻涌起的苦涩，转而将视线落在了威尔士王子的身上。
“你可曾疑惑过，阿尔伯特，为何索尔兹伯里勋爵最终又将外交事务次官这一职责交到了你的手中？”
威尔士王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的双手交叉着，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骨节。
“我的确考虑过这个问题，殿下，但是——”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阿尔伯特，是我要求索尔兹伯里勋爵将你应得的职位归还于你，当然，为了达到这一点，我还敲打了一番其他在外交部门任职的官员，让他们意识到了让你这样一个人才屈居在区区桑德森勋爵之下，实在是太浪费了。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之下，索尔兹伯里勋爵自然不得不屈服。”
“我非常感谢您为了我做出这等的努力，殿下，只是——”
“为什么？想必你打算这么问吧，阿尔伯特。”威尔士王子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柔和了不少他冷漠的面部线条，也让他看起来更亲切了，“没有几个人有自信自己还能重回权力的巅峰，当他直接地拒绝了一位王子的协助，并且还处于一个极端劣势的局面；自然，不用说，也很少有人能在拒绝将自己的妻子送上我的床帏后，还令我意识到他是一个多么忠诚而值得尊敬的年轻人，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就这么被人陷害而弃你于不顾之中吧，阿尔伯特？你该对你跪下发誓效忠的未来君主有更多的信心才是。”
“我感到非常的荣幸，殿下。”
阿尔伯特说着，他刚想站起身表达自己的感激，却被威尔士王子给按住了，“不要在这次南非的事务上辜负我对你的信任，阿尔伯特，就是对我为你做的一切最好的回报。我知道库尔松此前陷害你的阴谋——先不说罗克斯堡公爵正在调查的雪山意外，在结果出来以前我不愿意妄下定论。但我的确发现那张假冒公爵夫人的名义而写给我的信件已经从我的书房中消失了，这证明了库尔松的妻子恐怕在我身边安插了她的人手。而我是不会容许这么一个小小的贵族夫人妄图将堂堂的王子殿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将她的丈夫排除在这一次的南非事务之外，就是一个教训。
“但恐怕他们已经拉拢了索尔兹伯里勋爵——他的忠诚与判断力在这件事上已经大打折扣，他今天早上来到了白金汉宫向女王陛下报道了他在此事上的看法和欲拟采取的手段，而我非常不赞同，他懦弱的做法只会将大不列颠在国际上的声望拖曳到泥潭之中任由其他各国践踏，我相信这也不会是你希望看到的情形，阿尔伯特。”
“当然不，殿下。”
只有阿尔伯特自己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有多么复杂的意味。
“很好，我们不能立刻就派遣外交人员前往南非——这会被视为是我们对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交涉毫无信心的表示——尽管我的确一点也不抱信心，那些野蛮人们此刻想必正享用着从勤劳的英国工人身上榨取的税收而购来的香槟，庆祝着他们那微不足道的胜利呢。”
“我们的确要先在外交上稍作姿态，并且等待其他国家还有殖民地表态以后，再做出进一步的决定。”
“是的，正是如此。因此，我想大约在下周，索尔兹伯里勋爵就会命令张伯伦带领着他的团队启程，而张伯伦——可想而知的，他本身就不应该被派去完成这项任务——”
阿尔伯特马上就明白了威尔士王子的意思。
“他与英属开普殖民地总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关系过于密切，恐怕德兰士瓦共和国方面的人早就怀疑张伯伦先生就是这次袭击幕后的推动者，由他前去谈判恐怕只会被对方认为这是大不列颠毫无诚意的表现——”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阿尔伯特，就连你都能看出来的漏洞，索尔兹伯里那条老狗竟然没有考虑到——或者他让张伯伦领导外交小组只是一个幌子，最终还是打算用库尔松勋爵将张伯伦换下。无论是哪一点，都是女王陛下与我所不能接受的。因此，张伯伦会在临出发的前一天以身体原因向女王陛下请辞，而女王陛下会趁机指定你为整个小组的负责人，毕竟，比起库尔松，陛下与你的家族之间的关系要亲密得多，这个决定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在那之后，要如何将库尔松换下，阿尔伯特，就要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我不会令您失望的，殿下。”
威尔士王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随即站起了身，用手杖敲了敲办公室角落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阿尔伯特在这之前都以为它通向某个储藏室——就看见张伯伦先生的脸从打开的门缝后露了出来。
“殿下，您的马车就在后面等着，”他恭敬地说道，“您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是的，张伯伦，”威尔士王子答应着，侧身过来，轻声在阿尔伯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随即便抓起了放在办公桌上的高顶黑礼帽戴在头上，帽檐下拉，遮住了大半张脸，轻轻地向阿尔伯特点了点头，王子殿下便在张伯伦先生的护送下从容地离开了房间，看来那扇门通向后方的仆从专用楼梯，是平时女仆打扫办公室时所用的通道。
几分钟后，端着一托盘茶壶茶杯与茶点的张伯伦先生从办公室正门走了进来，姿态神情自然得就像威尔士王子从未出现过一般，他非常正式地通知了阿尔伯特他成为可能将被派遣到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外交小组中的一员，又说了一些官方的场面话，这场会面便结束了。张伯伦先生摇铃唤来了自己的私人秘书，请他将阿尔伯特送到在大楼外等着的马车上。
然而，才刚刚走到外交部及印度部办公室大楼的前厅，阿尔伯特便愣住了。
他那原本该在今天下午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身份给予一场演讲的妻子正站在那，低头与负责接待的职员细声说着些什么，垂落的假发半掩着她那白皙可爱的脸颊，光泽还不及她真发的一半美丽。随即他便看见那职员转身向他所在的方向一指——
在那个刹那，阿尔伯特所能想起的，便只有王子殿下在离去前轻声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期待着你成为我的小威廉&#183;皮特，阿尔伯特。”

第17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前来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与马尔堡公爵见面并和解, 是伊莎贝拉的主意。
在听到的刹那，康斯薇露的确为这个决定感到十分惊讶，随后，她又感到自己应该为这惊讶道歉。
伊莎贝拉对殖民地的看法使得她没能意识到，尽管在关于南非的问题上，伊莎贝拉没有改变，但在其他方面, 她已经成长到足以能辩驳地回过头看待自己的言行了。
当伊莎贝拉表明了自己在立场上实际毫无选择余地以后，她并没有立刻就这个结论采取什么行动, 而是又沉默地倚靠在那阳台上站了许久。
偶尔，会有男仆亦或者是园丁从底下的花园路过，他们会恭敬地停下，鞠躬, 唤一声“公爵夫人”，随后又回到自己繁忙的事务当中。
而伊莎贝拉则微笑着向他们挥手, 倘若遇到一个她能叫得上名字的——毕竟有一半的男仆都在主宅以外工作，寻常并见不着他们——便会询问对方今天过得怎么样。这些仆从们早就习惯了来自美国的公爵夫人的随和, 因此也都有来有往地回答了两句，才离开。
“他们看起来很满足于自己的生活。”
就在又一个男仆停下向伊莎贝拉问好后，康斯薇露突然听见她这么低声说道, 也许是笃定了不会有任何人能隔着一扇厚厚的玻璃门听见她们的这段对话, 伊莎贝拉没有使用心灵对话。
你给的工资与待遇，毫无疑问是所有英国的贵族家庭中最优越的，他们自然不可能有任何不满。康斯薇露仍然选择了在心中回答, 这是为了防止万一，让人误会公爵夫人是在自言自语，总比让人意识到公爵夫人是在跟个看不见的鬼魂对话来得好。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们如此地满足于成为贵族的仆从，每天要对实际上并不比自己高贵多少的人哈腰鞠躬，将自己放到低人一等的阶级上，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可以获得比这更好的生活，只要有一天这种可能性在他们面前展现了，自然而然他们就会放弃这样的一份工作——至少我所知道的，我从电视剧中看到的历史的确是这样的。”
伊莎贝拉揪着蕾丝手套上的一个小线头，轻声说着。
而康斯薇露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她有预感，伊莎贝拉的想法在这寂然的半个多小时中，似乎又有了什么变化。
“等我来到这个时代后，甚至是在这里生活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我开始意识到，像我这样的人——当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还有其他的穿越者，那些出生在现代却设计着古代历史影视剧本的作家或许也能算作是我的同类——总会带有某种，我不好说，修正主义（revisionistic）的色彩去看待。”
她突然笑出了声，像是为了缓解自己突然抛出了一个不太像她能说出的“高级词汇”所带来的羞涩感一般耸了耸肩。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用了一个正确的词来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我的母亲在教导我有关中国历史的知识的时候，她总是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上了大学，并且选修了亚洲历史或者中国历史这门课，我就会发现大学教授教导的内容与我从她嘴里听到的内容有很大的差异。而那是因为我们希望历史能表明的立场与目的不同而导致的，并不是哪一方犯了错，而那就是修正主义。”
就从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来判断，我会说你应该没有用错。康斯薇露安慰着她。
“就在刚才，当我与那些仆从们打招呼的时候，这个想法就这么击中了我——如果这些人是真心认为这份工作十分地适合他们，而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将后世的想法强加到他们身上，认为他们一定对目前的职位有所不满呢？这就像是——就像是流行趋势，我经常在YouTube上面看一些90年代的潮流视频，那些制作者会让你觉得似乎在十几年前，人人都是那么穿着打扮，人人都留着詹妮弗&#183;安妮斯顿的发型，人人都想成为瑞秋&#183;格林。
“但实际上不是的，许多人在那个年代仍然我行我素地坚持着自己的穿着风格，不在意当时流行什么，更不用说瑞秋的发型与衣着并不适合除了瘦小匀称的白人女孩以外的人群，只是当我们从2018年看待那个时期的时候，我们很自然就给那个时期打上了许多标签——”
说重点，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提醒着，尽管对方所描绘的那个存在于老友记的中的纽约的确深深吸引着她，是其中一个她希望能与伊莎贝拉一同以鬼魂形态活到现代的重要原因，但现在不是讨论剧集的时候。
“重点是，康斯薇露，我并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就代表了南非殖民地上生活的那些人的想法，却只因为历史的走向证明我的观念是对的这一点，就自以为是地代表了那些被殖民者，如同我假设布伦海姆宫的仆从没有一个是真心喜欢这份职业的，如同那些视频制作者假设每一个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女性都想要把自己打扮成同一个模样，某种程度上而言，这些假设不能算错，然而却不能反映真实的历史。”
她的视线放在了不远处，正细致地修剪着矮灌木丛的一位园丁身上。
“而且，就像温斯顿指出的那样，我其实对这段殖民历史知道的不多，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布尔人，也许我的想法真的有些激进，康斯薇露，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英国人与布尔人之间的战争无疑是不正义的，阿尔伯特的姑姑也抱有着同样的想法——但是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那场战争也许还有着其他的意义，只是我让后来的历史评价阻碍了我看到那些方面。更何况，与其让自己亲身经历这段历史再得出看法，直接武断地以后来的结论为它下一个定义，的确有些草率，你觉得呢，康斯薇露？”
我会说，你的确成熟了许多，才能够有这样的想法。康斯薇露偏了偏头，说道，没有掩盖语气里的欣慰。而且，往好的方面想想，这也证明了你对阿尔伯特的爱——你没有残忍地强迫一个男人在婚姻与祖国中二选一，而是保留着自己的独立想法的同时，谨慎地加入了他的立场。
你在说什么，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倏地转过脸来，恼羞成怒地盯着康斯薇露，这下她倒是换成了心灵上的对话了。这与阿尔伯特无关——我刚才根本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
自然，你没有提到他。但在我看来，你会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甚至在认为没有选择余地的同时，仍然思索着其他的出路，就是因为你爱着马尔堡公爵，而你知道这场争吵对他而言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
康斯薇露狡黠一笑，说道。近来，时不时点出伊莎贝拉在不经意间对马尔堡公爵流露出的感情，以此激起对方又羞又愤的反应，是她的乐趣所在；不过，在这乐趣的间隙，她偶尔会回想起早已释然的詹姆斯曾经带着她的悸动与欢愉，并感到自己心中似乎又隐隐对此产生了些微的渴望。
不过，容我提醒你一点，伊莎贝拉，你今天下午还有一场演讲，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妆容要花费至少两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完成，也许我们现在就该去找安娜了。
我不认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今天下午应该去给予那场演讲。
以为伊莎贝拉会在赞同的同时跟上自己，康斯薇露都已经穿过了那扇玻璃门，望见了在走廊上的仆从身影，闻言又飘回了阳台上，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们在昨天的那场演讲上羞辱了普威尔市长一番，他肯定不会轻易就放过这一点，而在今天早上爆发的南非殖民地冲突就会是他最好的武器，毕竟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的母亲是萨拉夫人，她在布尔战争中做的报道很清楚地表明了她反战的态度。如果我们按照原计划给予这场演讲，普威尔市长——即便不是他，也是市议会的成员——必然也会出现，并且要求我们就詹森爵士的袭击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无论我们支持哪一方都没办法讨好的。
倘若我们支持英国，便会被看做是对萨拉夫人的背叛，以后我们再要遵循萨拉夫人曾经走过的道路，走上街头为女性权益而呼吁，就十分困难了。然而，支持殖民地，就会被看作是对英国的背叛，你能想象得到他们会利用这一点做多大的文章。至少就今天下午而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暂时避开公众目光是最好的——当然，在这一点上，我们可能还得问问温斯顿的意见。
想了想，伊莎贝拉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今天下午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需要给予那场演讲，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前往伦敦与阿尔伯特会面。你知道，让他了解到我的想法有了一些变化……
伊莎贝拉在心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不愿意说多任何一句可能会被康斯薇露用来调侃她的话语。但那时康斯薇露正为伊莎贝拉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异乎寻常的惊讶，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话语中蕴含的对马尔堡公爵的关心。不过，在伊莎贝拉前去寻找温斯顿的路上，她最终还是为对方肯定能感受到的惊讶情绪道歉了。
而伊莎贝拉欣然地接受了，或许也有她马上要对另一个人道歉的原因在里面。不过，温斯顿的态度意外地温和，伊莎贝拉刚走进他所在的书房，还没来得及说出除了打招呼以外的第二句话，他便率先为自己早上所展现出的粗鲁态度表示歉意了。
“你并不是第一个在殖民地事务上有着不同看法的丘吉尔，这说明即便是贵族的土壤也有可能长出截然不同的作物——更不用说是如同你这般来自另一个文化与国度的小姐了。”尽管这句话听上去仍然带有一点辛辣的民族主义色彩，伊莎贝拉还是握住了温斯顿伸出的手，“请你见谅我今天早上的失礼行为，我大部分的教育都是在军校所完成的，而如你所见，那种教育的确会使人在这些关切国家荣辱的问题上有着十分强烈的态度。”
相互道歉和解过后，一切就都简单多了。温斯顿赞同伊莎贝拉关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该出席今天下午的演讲的观点，说她“的确记住了自己教给她的政治知识，总算能开始做出一点带有政治常识的决定”。
自然，在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究竟该在殖民地事务上抱有怎样的态度，温斯顿与伊莎贝拉仍然是客客气气地绕着弯子说话，谁也不肯下一个确定的结论，生怕好不容易恢复的友好气氛又一次被破坏，结果就是话题越来越沉闷，一个想极力证明自己对殖民地的看法已经趋于客观，另一个想证明自己的绅士风度并没有因为一时举措失当而消失，因此压根不打算回应任何与南非有关的只言片语。听着他们的谈话，康斯薇露仿佛看着两个提着鞋子，踮着脚尖的人在狭小的房间中跳着躲避舞，谁先能让对方接过话茬，谁就赢了一般。
终于，伊莎贝拉放弃了证明自己，转而提到她今天下午打算与马尔堡公爵在伦敦见面的计划，这让温斯顿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表明了他也想跟着对方一同前往的意愿，甚至还大方地承认，他就是想与伦道夫&#183;丘吉尔勋爵的几个旧友联络一番，看能不能为自己弄到一个提前前往南非的机会。毕竟，他所在的第四轻骑兵团只有在战争爆发后，才有可能被遣调到南非——前提还是陆军部在批准这一行动的期间，这场战力极其不平等的战争没有迅速结束。
康斯薇露事后再回想起那一刻，她几乎感到那是温斯顿的一次试探，看看伊莎贝拉是否果真如她所说的那般，不再对殖民地事务抱有着极其激进而尖锐的想法，他显然是不愿意将那样的伊莎贝拉送往伦敦去见他的堂兄的。不过，在那短暂的几秒内，伊莎贝拉只是微笑着听着他诉说着自己的计划，没有对他期盼的那场战争做出任何点评，甚至就连在心中，她也没有对康斯薇露发表什么看法。
不过，这一次，康斯薇露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伊莎贝拉与温斯顿匆匆地吃了一顿非常简单的午餐，便搭乘上了12点前往伦敦的火车。温斯顿提前在车站致电了他的母亲，因此他们一下火车，便有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派来的男仆前来迎接，同时还有准备好的马车在车站外等着。半个小时后，当伊莎贝拉与安娜走进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的时候，前者还有一些紧张，担心马尔堡公爵的会议也许早就结束了，自己只是白扑了一个空。
“张伯伦先生的办公室在殖民地部，公爵夫人，走廊尽头便是。”负责接待的职员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走廊的方向，“您只要走进去，里面自然会有人将您领到张伯伦先生的办公室。我并不清楚他与马尔堡公爵的会议是否还在进行，但是我没有看见公爵阁下离开，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一点。”
然而，早在眼前这个年轻男孩说完第一句话以前，康斯薇露就已经看到了刚从殖民地部走出来的马尔堡公爵震惊地看着伊莎贝拉。
其实她无需说些什么，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证明公爵不必做出任何选择。康斯薇露心想。不过，她当然知道身在局中的公爵是不可能如同她一般确信这一点的。
随后，她也看到了公爵，只是不知所措了一瞬，伊莎贝拉便坚定，且主动地向公爵所在的方向迈开了脚步，几乎是她踏出两步以后，公爵才开始迟疑不定地向她移动，他们在半途中撞上，尽管立刻便自然而然地转变为了妻子挽着丈夫之手的姿态，彼此的视线却都仍然莽撞直接地在对方的脸上寻找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胶着而痴缠得如同一对翩翩起舞的芭蕾舞演员，足尖与面部神色触碰出的火花四溅飞扬，要是开门的男仆再慢一步，他们准能双双撞在那木门上。
然而，最终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的，却是另一名不速之客——
埃尔文&#183;布莱克，苏格兰日报的记者。

第173章 ·Isabella·
当初决定要让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走到人前时, 伊莎贝拉便考虑过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外出。
当她要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外出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又该怎么办呢？
不出一两次，仆从便会立刻发现，每当公爵夫人出门的时候，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人便会立刻消失，他没有任何需求，他没有声响, 要是哪个大胆的男仆打开了上锁的房门——那么这个秘密便会彻底暴露。
因此，伊莎贝拉别无选择, 只能让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在每次公爵夫人出门时都跟上，就像这一次去伦敦与阿尔伯特见面一般。
而要怎么做到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才是最难的部分。
首先，安娜会以要提前去车站安排马车的名义, 在出发前半个小时离开布伦海姆宫，随后又偷偷地溜回来——要说有什么是这宫殿最不缺的, 就是四通八达的供仆从使用的出口与通道，毕竟,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居住在这儿的历代马尔堡公爵夫妇都非常享受那种仆从成群然而又不会出现在主人视线中的私密感。而安娜对这些通道出口的熟悉程度，都可以为布伦海姆宫绘制一副活点地图了。
回到了布伦海姆宫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准备的卧室以后, 安娜便会将自己打扮成他的样子, 下楼来与伊莎贝拉，还有温斯顿汇合，一同搭上前往伦敦的马车。随后, 安娜必须在前一个车站下车，给任何有心观察的人一个错误的印象——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单独行动的。
接着，作为一个男性，安娜很轻易便能在车站附近的任何一家酒馆找到一间与厨房后院相连接的简陋厕所，为了节约成本——而且也因为这种酒馆根本不会有任何女士光顾，这些厕所往往是男女混用的。安娜会在里面换下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装扮，重新以女仆的模样出现，要是有旁人看到她，安娜便会撒谎自己是这间酒馆某个仆从的情人，趁着出门采购的间隙来偷偷看他一眼的。
最后，安娜会跳上一辆马车，在最终的目的地——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门口，与伊莎贝拉碰面。
最初，刚刚想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伊莎贝拉非常地犹豫，因为对安娜来说，流程中有不少部分都充满了风险，尽管她已经在温莎城堡一事中了解到了安娜的能力，却不知道是否应该将她置入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是康斯薇露打消了她的疑窦。
安娜曾经告诉过我，她会完成我的任何心愿，只要她认为那是我希望达成的事情。康斯薇露那时如此对她说。而她也的确成功地让我与詹姆斯在母亲的鼻子下会面了好几次，达成这样的事情的难度有多大，相信你是清楚的。安娜有这个能力，也绝不会将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这一点我是肯定的。
因此，伊莎贝拉当时将安娜叫进了房间，详细地将计划向她解释了一遍。起初，安娜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态，直到伊莎贝拉提起了她过去为康斯薇露与拉瑟福德安排约会的能力，似乎才引起了她的兴趣。
“我当然可以做到，公爵夫人。”她说着，一如既往地，眼神并不聚焦在伊莎贝拉身上，而是在房间的某个角落，“只要是我认为您希望我做到的事情，我都会做到。至于您刚才提到的风险，不用担心，倘若有任何人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会确保他们永远保持沉默。”
“是的，在这件事情上，我给予你的那本支票簿已经签好字了，随时可以开出在摩根银行兑换的任意金额支票。”伊莎贝拉说，安娜的话隐约让她有些不安，但她确信安娜的意思就与她此刻的意思是一致的，因为她随即便看见安娜露出了一个冷漠的笑容，“当然，我明白这一点。”她说。
而就从今日前来伦敦的情形来看，伊莎贝拉的计划的确成功了。原本，由于忙于补选，她没法参加艾娃一直以来忙于资助的一家福利院的落成仪式——艾娃买下了一栋因为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孤儿院，以及周边的几栋建筑，合起来改造成了一家福利院，专门用于接受弃婴，以及未婚先孕的女性。但如今她既然通过自己的计划千辛万苦地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带来了伦敦，因此便当仁不让以这个身份前往了那场仪式。
由于温斯顿也一同前来了伦敦的缘故，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便盛情邀请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留宿在她的伦敦宅邸中，她既想与自己的儿子多聚聚，又渴望能听到一些与詹森袭击有关的消息。伊莎贝拉原本担忧留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府上会使得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暴露，温斯顿却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他的母亲绝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你等着瞧吧，我的母亲非但不会向外说出半个字，而且还会成为你极大的助力。要知道，她最喜欢的故事莫过于贵族小姐换上男装，在新世界里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要不是她嫁给了我的父亲，我敢说她会亲身实践这一点呢。”在火车上，温斯顿这么告诉着伊莎贝拉。
而他的话的确是真的，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得知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伊莎贝拉假扮的以后，在对她的大胆赞不绝口之余，还让自己的贴身女仆也跟着一块去了落成仪式。不过，因为目的只是给人留下一种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也一同跟来的印象，只让她留在马车上，免得她识破安娜假扮的公爵夫人，但这份帮助也已足矣。
“我们今晚会好好谈谈，关于殖民地的事情，关于我们的事情，等等——”匆匆忙忙地赶回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中换成男装打扮，伊莎贝拉只来得及抓住了几分钟的时间与阿尔伯特单独相处。由于公爵如今没有贴身男仆，因此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管家必须来替他更衣，他拿了阿尔伯特的灰蓝色外套下楼熨烫，才给了她这么一小段间隙。康斯薇露没有跟来，她更乐意去欣赏几幅宅邸中展示的来自俄罗斯的艺术品。
然而，伊莎贝拉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阿尔伯特给制止了。他转身坐在了一张安妮女王式的低矮蓝色碎花长沙发上——经过长时期以来康斯薇露不懈的讲解，伊莎贝拉如今已经能辨别出家具的时期与样式了——伸手将她拉过来，坐在自己身旁。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管家显然是在匆忙中离开的，他甚至没有帮阿尔伯特扣上衬衣的扣子，任由那结实光滑的胸膛就这么敞开而任人欣赏，导致于此刻伊莎贝拉只能牢牢地将视线聚焦在膝盖上，否则便会忍不住向上滑动。
“听着，我们没有必要继续谈谈，”阿尔伯特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语气轻柔得就像一个落在发梢的吻，“你我都知道那只会以剧烈的争吵作为结束，什么问题都无法解决，而且谁也不会退让，这不是长久之计，更不要说我很快便要启程前往南非。因此我想谈谈另一个选项……分开的选项。”
与他此时说的话截然相反的是，阿尔伯特的手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在说出“分开”两个字的刹那突然握住了伊莎贝拉的右手，力道温柔得让她不至于觉得疼痛，但是也有力得让她无法挣脱。
“如果，我是说如果，伊莎贝拉，如果我们分开了——当然，你仍然可以保留你的头衔，它会给你带来许多便利的，而且你无需留下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你就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谋划两个身份，时刻提心吊胆着是否会被发现；你也不必委屈自己跟着我一同前往南非，被迫要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参加许多你绝不会赞同的活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不必勉强自己与一个从思想，到行为，从观念，到信仰，从立场，到阶级，都完全不同的人继续相——相处下去。如果你想要继续保持自我，就像那一天在马车上你告诉我的那般，离开对你而言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停住了，然后，一个笑容出现在他的嘴角，似乎是为了让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听上去更加温和，也有可能是为了安抚伊莎贝拉，让她明白这个决定是完全出于自愿的，甚至兴许这个笑容是为了缓解即将到来的苦涩。无论哪一种，伊莎贝拉在那个笑容中读出的意味，足以与俄耳甫斯听到自己妻子死讯那一刻的神情媲美。
“如果你想要离开，伊莎贝拉，我会同意的。”
“不。”
她立刻便开口了，阿尔伯特一震，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拉着她的手一样，猛然想要抽开，却被伊莎贝拉紧紧地拉住了。
与阿尔伯特相处的几个月来，她开始逐渐了解到英国贵族这一群体的许多特征——譬如说他们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份子，总是会立刻假设最坏的结局，并开始为如何优雅度过危机而做打算。就像阿尔伯特此时正在做的一样，为了避免与伊莎贝拉继续争吵，乃至于在有关殖民地的问题上撕破脸皮，分居的确是一个平静而不失风度的解决方式。
我看见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管家往楼上走了，伊莎贝拉，你得抓紧时间了。康斯薇露的提醒突然在心中响起，伊莎贝拉此刻因为要打扮成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早便将假发摘掉了，这副模样可不能被管家看到。
她举起紧握着的阿尔伯特的手，将他拉近了自己。这个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直到伊莎贝拉的手背能感觉到温暖赤|裸的胸膛散发出的热意，而阿尔伯特的眉毛微微挑起，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此刻的姿势。不由得在心中大骂一百多年后的那些爱情电影，每当男女主角要跟彼此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这个亲密的姿势总会出现在荧幕前，以至于此刻她的大脑想也没想就给身体下了同样的命令。
“听好了，阿尔伯特，我知道你认为我们分居对我有许多好处，而我不会否认那的确是一个优雅的解决方式——但这不是我们目前需要的，至少还不是。我在这里，我来到了伦敦，我出现在了你的面前，就意味着我已经准备好做出让步了。我的想法没有那么简单就做出改变，但是我愿意接受它有可能因为我所看到的现实而产生变化这样一个可能性。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在，阿尔伯特，我们就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而我愿意为不走到那一步而付出我所有的努力。”
说时迟那时快，伊莎贝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阿尔伯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即便以逃跑的兔子也会自愧不如的速度，赶在管家推门进来以前，通过相连接的房门蹿回了卧室之中——这是一个家庭套房，主卧室，带着床铺的男士更衣室，以及稍小一些的次卧，全都相互连接了起来。温斯顿特意嘱咐他的母亲准备的，为的就是能让伊莎贝拉有个私密的空间，得以更换男装，以及方便切换成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
她依靠在门背上喘息了几秒，就看见康斯薇露施施然地穿过墙壁来到了她面前。
马尔堡公爵在隔壁，笑得就像是一个刚刚得到第一匹马驹的小男孩。她眨了眨眼，戏谑地说道。我猜，你们谈话的结果挺不错的？
的确挺不错的。伊莎贝拉想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但恐怕他与我今晚还是需要再谈谈。你能相信吗，康斯薇露，阿尔伯特竟然想要通过与我分居来解决我们之间的分歧。
真是典型的贵族作风。康斯薇露评价了一句。这时安娜走了进来，“恐怕我还是没能联系上玛德&#183;博克小姐，公爵夫人，”她说道，“而您必须开始为仪式而化妆了，否则您会迟到的。”
“那好吧，安娜。”伊莎贝拉说着，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同时在心里对康斯薇露说道。看来我们还是不得不让那个记者，埃尔文什么的，前来报道福利院的落成仪式了。
埃尔文&#183;布莱克。康斯薇露纠正道。而且我认为他的确有不错的潜力，尽管他的文字风格乍一看之下与博克小姐有些相似，然而却更加严谨客观，如果我们能拉拢他的话，也许会是不错的助力。
康斯薇露口中的这个记者，在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今天刚走出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时便截住了他们。他似乎已经在门外蹲守了许久，想要找到一个可能知道一点与詹森袭击有关消息的政府职员。很聪明地，他没有直接向阿尔伯特询问，而是追着伊莎贝拉，希望能从她的口中套出一点对于詹森袭击的看法。
“这对苏格兰日报来说十分重要，公爵夫人。德兰士瓦共和国一直以来都在争取大不列颠控制下的独立，就如同我的苏格兰同胞也在一直为独立而呐喊般。鉴于丘吉尔家族中曾经出过一位女性战地记者，并且对布尔战争发表了不少反对的看法，您作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又创办了慈善协会，想必不可能对此毫无任何看法。”
在那瞬间，伊莎贝拉意识到了这是一个表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政治立场的好机会，毕竟，这是一个该角色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问题。但对眼前这名记者一无所知，仅仅只在今天上午了一篇他所写的报道，伊莎贝拉并不确定由他来报道这一点，是否能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因此她只是礼貌地回答着——
“现在南非的局势还尚不明朗，擅自做出任何评价在这种时候都是不理智的，作为一个公爵夫人，我很清楚我的话语所具备的分量，任何我所说出的话都有可能对如今大不列颠与殖民地之间的敏感关系造成影响，而这是我绝对不想看见的情形。如果你仍然想要采访丘吉尔家族的人，不妨将你的名片留下，也许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会有兴趣接受。”
那张由埃尔文&#183;布莱克递来的名片此刻就躺在她的手包中，安娜取了出来，并且交给了一名男仆，吩咐他前去联系对方。
在采访这种事上，伊莎贝拉的首选当然是玛德，然而这并非是计划好的采访，而是在她决定前往伦敦以后才定下的事宜。在这个电话还尚未普及到私人家中的年代，临时要联系到一个人实在是一件过于困难的事情。安娜派人联系了玛德任职的杂志社，还派一名男仆乘着马车前去了她的公寓，但两边都扑了一个空，公寓里值班的警卫今天早上刚刚换班，而他宣称自己没有见到玛德。联系不上她，伊莎贝拉便只好放弃了由她来报道的想法。
由于在一个小时以前，安娜就已经换装成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模样，进入了这间宅邸，并装模作样地假装上楼自行更衣了，装扮好的伊莎贝拉只要穿过相连接的房门，从次卧中走出，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了。她在门厅里等了一会，便看见阿尔伯特，与打扮成了自己的安娜走了下来，安娜仍然戴着有面纱的宽檐女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面庞，除非刻意凑到跟前去看，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我们该走了。”阿尔伯特招呼着，尽管他此刻的神情严肃而淡漠，但在见到伊莎贝拉的那一瞬间，似乎仍然有一丝笑意从他紧抿的嘴角逃逸出来，悄悄扩散到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就像一个刚刚得到人生中第一匹马驹的男孩，是的，康斯薇露的形容简直再准确不过了。
“是的，公爵大人。”她低沉地应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第174章 ·Isabella·
出乎伊莎贝拉意料地, 这间被艾娃简单翻修过的福利院门口聚集了许多人。
因为她原本并不打算出席这场落成仪式，因此艾娃从未在报纸上大张旗鼓地宣扬过慈善协会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两家关心妇女时事的报刊认真地报道了这一过程。因此，在伊莎贝拉的设想中，今日前来仪式的，应该多半是附近的居民，以及少部分对她成立的慈善协会有兴趣的社会人士, 她可没有预料到福利院门口乌央乌央地挤了上百号人，不全是衣着整洁, 来自中产阶级的女性，也有衣衫褴褛的老女人，穿着西装的男人，等等, 甚至将马路也堵得水泄不通。当她到达的时候，正巧碰上一小队警察从前一辆马车上跳下, 开始疏散聚集在道路上的人群，好给过往的马车开出一条道来。
“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阿尔伯特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 “我以为你说这就是一个低调的落成仪式——”
这时，马车夫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打开了车门, 因此阿尔伯特就停住了话头, 准备走下马车。然而，就仿佛是兀鹫看见了环绕着苍蝇的腐肉一般，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嚷嚷了一句“马尔堡公爵来了！”, 霎时间，伊莎贝拉不由得紧紧抓住了马车的窗棂，因为她感到蜂拥而至的人群甚至将马车都推得向一旁倾斜了几度，阿尔伯特迈出去的那条腿——很难说它究竟是被挤压在车门上的马车夫别回去的，还是被人群吓得缩回去的——迅速便收了回来。
抢在最前面的有两名记者，还有另外两名身强力壮的女性，四个人一同开口，响亮的嗓音都不逞多让，一时间吵得人头昏脑涨，却又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我该在这里下车，看看这些人聚集在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伊莎贝拉低声说道，“而你们就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我吸引的时候，绕到福利院的后门，穿过建筑到前门与我汇合。”
“小心些。”阿尔伯特嘱咐着，伊莎贝拉点了点头，便跳下了马车，围绕在马车边上的人群不得不为她让开一些，这给了马车夫喘息的空间，赶紧关上了车门，登上驾车位，在警察的配合下驱使着马匹缓缓向前走去。
伊莎贝拉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登时便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每次假扮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时都要喝下舞台剧演员会使用的一种化学药剂，能暂时让嗓子变得低沉嘶哑，然而对身体和喉咙的损伤都很大，她尽全力提高了自己的嗓音，但音量仍然只有她原本的一半，在宽阔的街道上，伊莎贝拉感到有一半的人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下午好，各位。我的名字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我也是出资改建这间福利院的慈善协会的创建者之一，很高兴欢迎大家来到今日的落成仪式上。老实说，我真的没意料到会有这么多的群众关心弃婴与——”
“噢，我们才不关心那些呢。”挤到最前面的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的妇女尖刻地打断了伊莎贝拉的话，“我们是前来问问，你们怎么敢在这儿收留那些道德败坏，未婚先孕的下贱女人？你们可曾想过这会给这个街区的清清白白的未婚女孩，还有那些年轻的男孩们造成怎样的影响？”
“丘吉尔先生，我们是《妇女选举权杂志》的记者，我们知道您在补选演讲中提到了要在下议院促进妇女平等权益，我们都非常高兴得知一个有着贵族姓氏的男性愿意加入我们奋斗的团体中，请问这间福利院的建成是否也是您的竞选活动之一，您认为它对于您而言有着怎样的政治意义？”
就在那个凶狠的女性向伊莎贝拉发难的同时，似乎是唯恐自己落后一步，另一个典型中产阶级打扮的女性也不甘示弱地，连珠炮一般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玛德曾经警告过她，越是这种混乱的时刻，越容易因为没有听出对方提出的问题里的陷阱而给出错误的答案。所以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演练过应对方式，她们会一个聆听左边的内容，一个聆听右边的话语，并第一时间将自己接收到的信息反馈给彼此。
这两个人的问题让伊莎贝拉在刹那间得知了4件事情。
1.英国本土是有着为妇女选举权而奔走的群体的，尽管她此前从未听说过。
2.这间福利院会面临英国社会传统价值观念的冲击，甚至可能带来当地的宗教团体反对。
3.这间福利院的落成在媒体的眼中已经从慈善行为转变为政治活动了。
4.尽管她前来这间福利院是计划中的意外，但这间福利院本身已经吸引了怀抱着不同利益的团体，这都是她今天必须应付的对象。
迅速换上了彬彬有礼的亲切笑容，伊莎贝拉伸手指了指福利院门口搭建的一个小台子，艾娃就站在那，一脸担忧地注视着这边，“为什么我们不到那边去说呢？”她开口回答道，“这样，我们既不必挤在路边，加大警察的工作量，也能让其他人听见我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在维多利亚时代，福利院这类机构的落成仪式就与大学建好后的开幕典礼差不多，其中一位奠基人上台做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台下的听众鼓鼓掌，就算落幕了。剪彩连同其他一切繁琐的开幕礼仪还没有在这个年代发明出来，因此艾娃只临时在福利院的门口搭建了一个小台子，要不是伊莎贝拉通知了她自己要来，很有可能这个小台子都不会有。
人群让出了一条道路，让伊莎贝拉得以穿过他们。她的视线缓慢扫过一张张面庞，仅仅从衣着上，她就能分辨出他们究竟来自于哪个阶级，是工人，是中产阶级，是流浪汉，还是普通的家庭妇女。这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因为那意味着今天到场一部分人群，会永远也没办法享受到她正在为之争取的权益。
即便如此，她仍然要为之努力。
等她走上台子时，伊莎贝拉轻易便在第一排找到了那个苏格兰日报的记者，微微冲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看来，他一得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儿，才能抢占到一个如此优良的位置。不过，此前挤在她身边发问的记者与妇女可就犯难了，人群不会像给伊莎贝拉让开一条路一般轻易就让他们来到前排，只见他们费劲地在人群中挪动着，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声响亮的咒骂，伊莎贝拉等了几分钟，待声音渐渐消退，一部分前来看热闹的群众也被警察劝走了以后，她才再次开口了。
“对那些可能没有听到我站在路边的自我介绍的人们，下午好，我的名字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资助改建这间福利院的慈善协会创始人之一。站在我身边的，则是艾娃&#183;范德比尔特太太，是她提出了收购这间经营不善的孤儿院，接手所有还留在院中的孩子，并将其改造成一所福利院的计划。没有她的奔走努力，这间福利院就不会落成。”
人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这时，不知道是哪一个记者带来的摄影师决定为这一刻拍摄一张照片，突如其来的耀眼闪光差点吓了伊莎贝拉一跳。
“可能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并不明白福利院与孤儿院之间有什么不同，也不清楚为什么我们要在此建立这样的一所机构。首先，原先的孤儿院并非是一所慈善机构，而是私人运营的，带有商业盈利目的的场所。目前，大不列颠政府还没有任何相关的法律出台扼制这种行为，因此这间打着孤儿院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制造童工，强迫儿童免费出卖劳动力，并且对企图逃走或者不听话的孩子实行虐待的残忍企业才安然无恙地存在到了现在，没有遭受任何的处罚。”
“丘吉尔先生！这是否意味着这间福利院的存在意义，便是完全围绕着受到虐待的孤儿而来？”那名如今看上去已经有些狼狈，肯定是付出了大代价才挤到前几排的，来自《妇女选举权杂志》的女记者又举起了手，问道。看上去，要是伊莎贝拉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她就想要离开了。
“不，不完全是这样。作为一个重心放在促进儿童保护与妇女平等权益的慈善协会，我们在收购这间孤儿院的时候，同样也将一部分特殊的女性考虑了进去。我很快便会说到这一点，请稍安勿躁。其他作为记者的同行若是还有别的问题，请等到之后的媒体问答环节再提出，但是我们欢迎非记者的听众们向我们提出有关的疑问。”
伊莎贝拉刚才说的这些，有一大半都是来自于现代的术语，这些概念显然让在场的记者们都感到十分的新奇，就连面无表情聆听着伊莎贝拉演讲的埃尔文&#183;布莱克，也掏出笔记本记下了几个词。伊莎贝拉站在台上，能够清楚地看见底下有多少个记者因为她这段话而骚动了起来，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女性，这对她来说是个十分愉快的发现。
从眼角的余光，伊莎贝拉瞥见阿尔伯特与安娜已经悄悄地从大门走了出来，来到了艾娃的身旁。
“由于缺乏相关的法律监管，与必要的证据，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知各位，慈善协会没有办法将孤儿院的前任拥有者告上法庭，范德比尔特太太为此努力过，但她被法庭明确拒绝了接受这个案件，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这是一种违法的行为。这很令人遗憾——当然，我必须在此刻指出的一点是，这也将会是我当选下议会议员后，将在下议院推动通过的法案之一，限制未满法定年龄的儿童开始工作，并对任何雇佣儿童作为劳工的雇主实施以高额罚款的惩罚。”
她的这番话引起了另一群人的叫好，从穿着打扮上看，他们似乎是来自于附近工厂的工人，憔悴的脸颊上覆盖着怎么也洗不掉的脏污。她在刹那间还以为他们赞同这一点，是因为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被迫出门工作，随即她便意识到真相并没有那么美好，这些工人之所以叫好是因为不愿看到工资低廉的儿童抢走他们现在的工作。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伊莎贝拉继续说了下去。
“我相信，大部分人会很高兴地得知，在被慈善协会收购以后，这间福利院将会成为彻底的福利机构，原本被迫付出劳力的儿童将得以回归学校，并受到妥善的身心照顾。除此以外，这间福利院还将专注于接受弃婴，我们已经在报纸上登出通告，欢迎任何在自己的街区中发现被遗弃婴孩的伦敦市民将其送来这间福利院，我们会给予一定的报酬，这一点也同样包括无家可归的，离家出走的，不幸失去家人而无人照料的，急需帮助的孩子，任何帮助这些孩子们前来福利院的伦敦市民均会得到一定的金钱作为酬谢。”
“对不起……丘吉尔先生……我，我想问问……”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女性颤抖着举起了她的手，她的声音很小，因此伊莎贝拉不得不走下台子，挤进人群中聆听她的话语。“这位女士有一个疑问，”伊莎贝拉嚷着，感到火烧一般的疼痛正逐渐从喉管向上蔓延着，“大家安静一点，好让我们能听听她希望说些什么？”
那女性不好意思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的人群，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我想知道的是，丘吉尔先生，这些被遗弃的孩子，您的福利院是否会考虑让其他家庭——我的意思是说，一些没有办法拥有孩子，或者渴求着能够拥有更多孩子的家庭——领养呢？”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伊莎贝拉，苍白细长的手指不安地在浆过的长裙前扭动着，双眼因为暴露出了自身的某个秘密而羞愧地眨动着，伊莎贝拉向人群望去，她找到了不少闪烁着同样渴望的双眼，热切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帽子与大衣落在她身上，紧张地等待她的回答。
“目前，大不列颠政府还没有出具任何对领养有指导意义的法律，因此我们没有权力将收留的孩子随意便交给任何一个上门来申请的家庭。”她这句话带来了不少哀伤的叹息，也在瞬间洗刷掉了面前那名女性脸上仅余的血色，“但是，鉴于我们正在与伦敦市政府商议，希望他们能将法院从家庭中带走的孩子安顿在我们这里，并给予我们为其寻找寄养家庭的权力。我们也会将收养一事提上日程。即便政府没有给予许可，我向你们保证，这也将会是我当上议员后督促下议院尽快通过的法案之一。”
但最后这句话仍然无法掩盖那瘦小女性脸上凄惨的失落之情，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了个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人群当中，伊莎贝拉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看到几条细瘦的女性背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后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仿佛是没被选上插花，而寂寥地随风而去的几片花瓣一般。伊莎贝拉咬了咬牙，将心中涌起的同情暂时抛到了一边，回到了台子上。
“然而，这间福利院专注照顾的并不仅仅还有孩子，我们同样也接受任何未婚先孕，无人照顾，急需一个平静并且有医疗资源的地方生下孩子的女性，不要求任何证明——”
“Sl ut house！”伊莎贝拉还没来及说完“孩子”这个词，一个鸡蛋便擦着她的耳朵飞过，砸在了福利院的大门上，另一个——并非是在路边向伊莎贝拉提出抗议的——女性插着腰，气势汹汹地大喊了一句，“我就知道——我才不管你们打算对那些孩子们做些什么，只要不要把他们放跑到街道上偷鸡摸狗，我就没有任何意见。可是你们竟然要将妓|女，荡|妇，下三滥不守贞德的玩意儿带进来这个街区，以为我们也会容忍这一点吗？我们家里可是有着待嫁的女儿们的，你让那些登门求亲的男人看着街道上来来回回的，大着肚子，没有男人的女人，心里会怎么想？我们是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家门口的，要么你们就表明态度会拒绝接收那些见不得日光的玩意儿，要么等着瞧吧！迟早会有人把这个罪恶之地用一把火付之一炬的！”
阿尔伯特在鸡蛋被丢出来的一刻就动了，康斯薇露迅速将这一点告知了伊莎贝拉，看上去，他似乎是想要上前来说点什么。伊莎贝拉知道，他身为公爵的高贵身份也许能让这些居民们暂时在这场仪式上闭嘴，却挡不住将来的后患，她必须要在今天就解决这件事——至少是一部分的舆论。因此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背在身后，轻轻地摆动了几下。康斯薇露让她知道阿尔伯特又站回了原地，不过，不用康斯薇露再说什么，伊莎贝拉也能感受到有一道忧虑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上。
“请让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有着同样的感受的？”
伊莎贝拉再一次提高了声音问道，这已经快要超过她嗓音的承载力了。有不少人或举手，或点头，脸上都是不屑的神情。看模样，应该都是居住在附近的，中下层阶级的人群，大部分是妇女，年纪稍长的男性也有不少。
“能否请你们走上前来，我希望你们都能听见我所说的话。”
伊莎贝拉呼唤着，前排的人群不情不愿地按照她的话让开了。直到那些居民走上前来，她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发现当中大多数人手上都拎着一篮子鸡蛋，亦或是一口袋蔬菜，不少人的外套口袋开口处若隐若现着番茄鲜艳的红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毕竟，要在这个季节找到新鲜的番茄，倒还没有那么容易呢。
“我想让你们想象一个场景——一个女儿，有着惹人怜爱的模样，可爱，天真，又善良，上帝保佑她。然而她住在伦敦另一边的祖母生病了，这女儿心急如焚，想要前去照料她慈爱的奶奶，于是你们同意了。
“她在那儿待了整整一天，端茶递水，擦拭身子，报纸，煮饭扫地，无所不做，等到了傍晚，她该回家了，却发现天下起了暴雨。她没办法留宿，因为祖母狭小的房屋里住不下第二个人，而她又是一个节俭的好孩子，不愿意花费祖母的积蓄去附近的旅馆住宿。
“于是她等待着，直到8点雨势才渐渐变小，但这并不是一个太过于糟糕的时间，她仍然能在街道上找到一辆愿意把她带回家的马车，于是她披着斗篷出去了。但是在这样的天气下，空着的马车很少很少，她不得不一直沿着街道行走，等待着运气的降临。
“然而她等来的是一双从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双手，有力，强壮，不容反抗，她挣扎了，她哭叫了，然而要么就是雨声掩盖了一切罪恶，要么就是没人愿意理会从巷子中传出的呼救声，当巡逻的警察发现她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女儿被送回了家，她十分痛苦，几次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你们从教堂请来的神父阻止了她这么去做，神父告诉她上帝自然会去惩罚罪人，而她的过往已经被原谅。尽管不再冰清玉洁，但是仍然会有好小伙子在未来等着她，她自然已经不能那么挑剔，哪怕是瘸了一条腿，没了几根手指，只要对方不介意她的过去，她就该同意。
“于是一门婚事被匆匆定下，然而女儿却惊恐地发现，她的身体开始起了某种变化，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天晚上发生的侵害使得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你们很恐慌，因为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而女儿也不能做任何事来摆脱这个孩子，否则在上帝的眼中，那就算是谋杀。
“你们找了一个拙劣的理由推迟了婚期，将女儿关在家中，不容许任何人接触她。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而那关键的一天终于到来，一个孩子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可是你们不能请接生婆，不能请医生，就连家里的女仆也得被排除帮手之外，唯有女儿的母亲能够帮助她。But sometime went horribly wrong，因为血越流越多，而女儿的呼吸也越来越弱，最终她死了，带着一个还未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的孩子。”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他们没说什么，但是那寂静告诉伊莎贝拉，她说的故事并非没有引起共鸣，在场的人群里，一定有某个母亲，或者某个父亲，曾经遭遇过一样的惨剧，有几位女性自发地握紧了彼此的手，她们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们会称呼这样的一位女儿为妓|女，为荡|妇，为下三滥的不守贞德的玩意儿吗？难道你们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在一个安全，隐秘，同时有医疗资源的地方生下这一个孩子吗？
“我不会否认，有些女孩并非是被迫陷入了这样的局面，她们可能因为年轻，可能因为无知，可能因为轻浮，可能因为不切实际的爱情，可能因为某种愚蠢的想法，而做出了一些错误的决定，导致于她们未婚先孕。这是罪过吗？在你们及上帝的眼中，这或许的确是的。但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孩轻率间导致的错误，难道是比其他确确实实违法了法律更难以谅解的罪行吗？如果那些偷窃了珠宝，强女干了女性，纵火烧毁了房屋，甚至是犯下了谋杀罪的犯人，都能在服刑后获得第二次重生的机会，为何这些女孩不行呢？难道上帝没有教导我们，一切罪人都可获得宽恕，都可得到原谅，只要他真心忏悔吗？”
没人回应她的话，但有些人的眼神动摇了，有些人看上去仍然十分坚定，与卸任垂下了眼睛，兴许在思考。不管怎么样，沉默也算是一种鼓舞，至少没有人阻止伊莎贝拉继续说下去。
“倘若一个女性被迫在极端不堪的环境下生下孩子，为了养活这个孩子，她又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如果我们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会发现那些被逼无奈的母亲才有可能对这个街区，对伦敦居民造成更加严重的影响。而且，未婚先孕而被从家中赶出，不得不流浪街头的女性数字远比你们想象得更多，与其去考虑她们在道德上犯的错误，她们将来有可能犯下的，确实的罪行才更加令人担忧。慈善协会之所以要建造这样一所福利院——而且我们在将来也会在其他区域建造相似的福利机构——正是为了阻拦那些女孩走上更加堕落的道路。让她们能安心地生下孩子，在我们的安排下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难道这样不比让街头诞生更多的小偷，妓|女，流浪儿更好吗？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也理解许多人并不会因为我这一番话，就轻易接受未婚先孕女孩们的存在。因此我只恳求你们，哪怕是几秒钟也好，不带偏见地去思考这件事。逼迫我们拒绝接受那些女孩们，也许能暂时保护你们的孩子一时，然而，你们当中，哪怕只有一个人的孩子遭遇了我所说的故事中的情形，都会使你们无比地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然而，只要人类继续存在于世界上，这样的罪行就不可能被消灭，也不可能被预见。
“Remember， people， being kind to others， is being kind to your own children. ”
以这句话作为结尾，有些人默默地带着他们的蔬菜离开了，有些人还站在原地，但神情柔和了不少，无论是哪一边，伊莎贝拉知道自己应该留给了他们一些值得深思的话语，也许日后福利院在接收未婚先孕的女孩们这件事上仍然会受到一些阻挠，但这些阻挠至少不会以鸡蛋，番茄，还有火把的形式到来。

第175章 ·Isabella·
“我是理查德&#183;潘克赫斯特。”
那白发苍苍的老人伸手与伊莎贝拉握了握, 此时，福利院的落成仪式已经告一段落，人群已经稀稀落落地散开，而这位打扮体面的老绅士则走了上来，询问伊莎贝拉是否想与他一同去街角一间不错餐厅里喝上两杯热茶。
“你听上去非常需要一杯暖和的茶水润润嗓子，丘吉尔先生，”他亲切而热心地说道, “在你扪心自问自己为何要跟一个陌生人前去喝茶以前，让我更多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也是一名律师, 就像你一样，丘吉尔先生。而我的岳母创办了《妇女选举权杂志》，我们如今居住在布鲁姆斯伯里，那儿有许多人都怀抱着与我一样的理想的人——为妇女争取选举权。”
“但我在这之前从未听说过伦敦有任何正在为妇女争取权益的团体, ”伊莎贝拉有些羞愧地承认着，“听上去你们已经为此奋斗了许久——我真不敢相信自己。”
“这并不奇怪, 孩子，特别考虑到你的姓氏是斯宾塞-丘吉尔时, ”潘克赫斯特先生温和地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谅解的笑容，“通常, 只有那些经常行走在街道上, 而非乘坐马车的人群——也就是伦敦的中产阶级居民——会更容易注意到我们的工作。当然，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开始主动接触向你这样，与我们有着同样抱负的, 崭露头角的政治家的原因，我们希望我们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见，因此你的帮助与支持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伊莎贝拉在听到“崭露头角的政治家”这几个字时，免不了地感到了一阵欣喜，随即她又警惕了起来，如今她一刻也不敢忘记库尔松夫人与路易莎小姐正埋伏在某处，蠢蠢欲动地寻找着任何可以扳倒她与阿尔伯特的机会，她可不能因为一点甜蜜的奉承就昏了头——尽管话是这么说，伊莎贝拉仍然对这个为妇女争取选举权的团体非常感兴趣，认为与眼前这位老人去喝一杯茶也不是什么坏事。此时是下午5点，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说过晚饭会在8点开始，她只要赶在7点以前回去更衣梳妆便可。
康斯薇露不反对这个想法，她告诉伊莎贝拉，如果在这场谈话中能确定库尔松夫人与路易莎小姐并未在此事中插手的话，她认为甚至可以将艾娃介绍给潘克赫斯特先生，艾娃从以前就表现过对争取妇女选举权的兴趣，说不定会想要成为这个团体背后的资助人。
于是，伊莎贝拉请潘克赫斯特先生稍等一会，自己走到在一旁等待着她的阿尔伯特身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她能看得出，对于受传统贵族教育长大的阿尔伯特而言，要接受自己女扮男装的妻子单独与另外一名男性去喝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挣扎了好几分钟，才似乎勉强战胜了内心的不快，点点头同意了。
“需要我派一名男仆跟着你一块去吗？”不过，在让伊莎贝拉离开以前，阿尔伯特还是忍不住试探性地问出了口，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闪动着，像叶稍上的露珠突然坠落在了睫毛上一般，“你知道的，以防万一……”
“你可以让马车夫在街拐角那儿的餐厅门口等着，”伊莎贝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会坐在窗边，这样，要有什么事，他便会立刻知道。”
她妥协了，当然她绝不会承认是为了满足阿尔伯特别扭的占有欲，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安排也算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
她回到了潘克赫斯特先生身旁，老人家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仍然是那一副慈祥的模样，“那我们便走过去吧，丘吉尔先生？”他说。
此时，天色已经接近全黑，一盏盏煤气灯早已亮起，在伦敦那无时无刻不弥漫的笼罩下，柔和的黄光如同水雾般从灯柱上洒下，笼罩着每一个途径的路人。潘克赫斯特先生走得慢悠悠的，因此伊莎贝拉也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您与您的杂志知道我今天要前来这场仪式吗？”伊莎贝拉率先开口了，弄清楚这一点对她而言至关重要，毕竟，她会出席仪式完全是一场意外，但是《妇女选举权杂志》的记者，潘克赫斯特先生，还有其他的一些小型的为呼吁女性权益奔走的团体，明显都是冲着她，而非福利院而来的，她得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我们并不知道，丘吉尔先生，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表明你会参加今日的仪式。但我们——我和我的妻子——从你协助创办的慈善协会刚成立不久，就开始关注它进行的活动了。当然，那时候，慈善协会的领头人物还是马尔堡公爵夫人；只是，一位贵族夫人会如此高调地参与进一些政治意味十分浓厚的慈善活动中，确实是有些奇怪的。然而，后来丘吉尔先生你宣布参加补选的消息在报纸上刊登了出来，我们便知道马尔堡公爵夫人是在为你的竞选而造势了。”
潘克赫斯特先生的解释让伊莎贝拉稍微放下心来，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康斯薇露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确保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而他确实也没有在面部表情流露出任何谎言的迹象，伊莎贝拉相信康斯薇露在这方面的判断。
“我们看了由那位玛德&#183;博克小姐撰写的，完全地摘录了你参与补选第一天演讲内容的报道，鉴于你是我们见到的第一个，在如今的环境下仍然勇敢地宣称要在下议院促进女性群体权益的政治家，我们感到非常激动，打定主意要与你结识一番——因此，我们立刻赶来这场仪式，抱着你或许会出现的希望，而许多其他有志于此的团体也闻风而动，跟着我们一同前来了。”
伊莎贝拉从他的话语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安。
“你说‘如今的环境下’，是什么意思？”她追问道。
潘克赫斯特先生闻言，站定了脚步，轻轻向他们适才走来的方向偏了偏头，“看见那些警察了吗，丘吉尔先生？难不成你真的以为他们仅仅就是为了维持秩序而来的吗？除了这一点以外，他们的到场是因为我们——这些为了推动妇女选举权成为现实的团体——来了，一旦我们说出了不当的言论，或者因此有过激的行为，他们就会立刻将我们抓捕走。当然，我敢说那些警察也是为了监督你今天的演讲内容而来的。不过，鉴于你的姓氏，还有站在一旁的马尔堡公爵阁下，他们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为什么？”伊莎贝拉对此感到非常的不解。
“Well，这是因为，我们这个团体中有越来越多的女性认为，只有制造足够的‘骇人事件’，甚至不惜为此而被捕，才能激起当局的对妇女权益的重视。事实上，我和我的妻子在这方面有着极大的分歧，这就是为何她派了一名会咄咄逼人地询问你有关女性权益问题的记者前来，而我则希望能私下与你单独谈谈的缘故。
“我们当中这种分歧已经被政府所知悉，而他们既不希望一些政治家被袭击，也不希望有任何公共财物被烧毁——而这些都是此前一些激进成员犯过的罪行，因此对此类集会异常警惕，一旦发现任何可能做出如此极端行为的女性，便会立刻逮捕她。因此，我和我的妻子才会认为，在这种政治环境下，仍然有一个贵族出身的政治家愿意站在女性的这一方，实属不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街拐角的餐厅，这是一家装潢温馨，似乎是由家庭运营的小餐馆，此时还不到晚餐的时分，因此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伊莎贝拉提出要了一个靠窗的座位的请求很轻易便被满足了。潘克赫斯特先生是对的，她的确非常需要一杯滚烫的浓茶，她的嗓子疲惫不堪，尽管化学药剂早就失去它应起的作用，但那严重的嘶哑也足以混蒙过关，不让人怀疑她的性别了。
潘克赫斯特先生没有马上便继续他们的谈话，很识趣地给了她沉默的几分钟歇息歇息，而伊莎贝拉也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一番刚才的对话，还有在落成仪式上发生的一切。
你认为埃尔文&#183;布莱克，那个记者，有可能为今天的仪式写出一篇对我们而言不错的报道吗？
伊莎贝拉询问着康斯薇露，这是她目前而言最担忧的问题，特别是听了潘克赫斯特先生关于激进的女权团体那番话之后——她知道大不列颠政府在推进女性权益上所展现出的消极态度，阿尔伯特曾经警告过她这一点，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种消极态度并非是毫无来由的——袭击政客，破坏公共财物，即便是伊莎贝拉也认为这样的以暴力诉诸目的的行为有些过分。埃尔文&#183;布莱克的报道要是出了什么偏差，很容易便会让人误会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支持此类激进行为的。
我当然这么认为。康斯薇露说着，没有掩盖她对于那个有着锐利灰蓝色眼睛的男人的欣赏。尽管他今天前来这儿是出于临时的邀请，但是他询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即便博克小姐在这儿，也不可能达到比他更好的效果了。
伊莎贝拉必须承认康斯薇露说的是真的，在明白被采访者想要达到什么效果这件事情上，她还没有见过比埃尔文&#183;布莱克更加精通的人，就连玛德也稍逊一筹。当有关接受未婚先孕的女孩的部分结束以后，她的演讲也基本来到了尾声，用几句话总结以后，便来到了记者发问的环节。埃尔文&#183;布莱克仗着身形和体力上的优势，一下子挤开了其他一拥而上的女记者们，成了第一个发问的人。
“按照原计划，您原本应该在伍德斯托克给予另一场竞选演讲，是什么让您放弃了那场演讲，而来到了伦敦呢？这是否与昨天爆发的詹森袭击有关？还是您认为这间福利院的落成仪式远比让自己获得更多来自家乡选区的票数更为重要？”
而他的问题则正中伊莎贝拉的心意，几乎就像是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完全符合伊莎贝拉想要给出的答案的轮廓，而她只要将自己的话语向下一扔，便能浑然一体地吻合在一起。就他此刻展现出的水平而言，伊莎贝拉知道自己不会后悔将他请来今天的仪式上。
于是她借机表明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政治立场——即与自己的家族一致，并且会支持“对殖民地人民而言最有利的”解决方式。她之所以会放弃演讲来到伦敦，也是因为要在南非事务上表示对自己的表兄的支持。而埃尔文&#183;布莱克不失时机地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所以，您是在说，比起关注伍德斯托克选区的竞选结果，您更在意大不列颠的整体政治事务，以及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能够如何为这个国家效力这些部分？”
当时，康斯薇露惊喜的神情显得她仿佛要冲上去亲埃尔文&#183;布莱克一口一样。
“撇开我的姓氏，撇开我的故乡，撇开我是在何处出生，又是在何处受到教育，我始终是大不列颠人，当我想要进入下议院时，我不仅仅是想要为伍德斯托克选区繁荣，崛起，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民幸福安康献出我的力量，我也同时是在为大不列颠的人民而付出——特别是在这面临殖民地危机的时刻。倘若大不列颠立于风雨飘零之中，伍德斯托克又怎能独安？因此，我自然要将对国家的思虑，放在对我个人政治前程的思虑以前，哪怕这意味着我可能会输掉这一场补选。”
在某些时刻，伊莎贝拉知道自己必须将她个人的价值观，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分离开来，这是她从温斯顿身上学到的一点。只要她的这段回答被刊登在了报纸上，普威尔市长就再也没有办法利用萨拉夫人曾经在布尔战争中表明的立场来针对自己了，在杜绝了他利用自己放弃演讲而前往伦敦一事大做文章的可能性的同时，也为乔治这个角色的身世可能惹起的争议做了预先的防备。即便伊莎贝拉实际上根本不赞成适才回答中说出的每一个字，她对于这个回答能够达到的结果还是满意的。
“丘吉尔先生。”
这声温和的呼唤拉回了伊莎贝拉的思绪。
“在适才的，啊，你怎么称呼来着的——对了，媒体问答环节，能让我告诉您我有多么欣赏您愿意给予记者们的这个机会吗？大多数的政治家演讲，要么就完全禁止媒体提出任何问题，要么就是允许他们在演讲过程中提出疑问，然而却只回答那些对自己有利的，我想，我从未见过哪个政治家这么公开地面对报刊杂志的诘问，这兴许与您的律师出身有些关系？这的确是一个需要面对大众，而且十分中产化的职业，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评价的话。”
“不，当然不。事实上，我确实认为这与律师的职业有些关系。”伊莎贝拉说，鉴于她对于演讲和媒体的态度都来自于她的父母，而她的父亲的确是一名律师，她认为这么说倒也没错。
实际上，伊莎贝拉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十分享受与眼前这名老绅士的，能够放下上流阶级的那些繁文缛节，不受拘束地交流彼此的感受的谈话，因为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身份——先是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小姐，后是尊贵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她几乎没什么机会与真正来自于中产阶级的人像此刻这般好好谈谈。
亏我提出的政治主张有一半都是为了中产阶级。她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我从未发现我对这个时代的中产阶级的了解简直少得可怜，几乎全都是以一个现代人的身份，通过自己了解的那么一点可怜的历史而做出的猜测。
“那么，言归正传，丘吉尔先生，你在适才的问答环节中，的确提到了你认为比起为妇女争取选举权，你认为这个群体还需要许多其他的权益，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来到今天的落成仪式上，你认为这能唤起人们对于活在社会边缘的弱势女性的重视与理解，对吗？当然，我不得不说，你的回答让那些女记者们很失落，她们的确希望从你的身上看到更为激烈的态度。”
“是的，我的确认为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妇女还未能从社会获得平等地位，而且在教育，医疗，道德，文化，经济等等方面都处于极端弱势的前提下，直接要求获得选举权在我来看是一种华而不实的追求。”伊莎贝拉说，随即便看到潘克赫斯特先生的脸上现出了一抹苦笑。
“请容许我为您提一个建议，丘吉尔先生，找一个有着风和日丽天气的美好一天，亲自去布鲁姆斯伯里走一趟，听听每个周末，罗素广场上都会有的，关于如何促进女性权益的演讲，来参加一场我们的□□，如果你运气好，你还会遇见布拉奇太太——”
那是谁？伊莎贝拉赶紧在心中问道。
哈丽雅特&#183;斯坦顿&#183;布拉奇。康斯薇露回答道。我也只在美国的报纸上看过她的名字，她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为女性权益而奔走的斗士，她还因为对英国工作女性的研究而从瓦萨学院获得了硕士学位，老天，我真嫉妒她。
伊莎贝拉刚想说，等一切结束以后，她们还可以继续回到哈佛念书。但潘克赫斯特先生在描述了一番伊莎贝拉会遇见的情形后，又继续说了下去，她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谈话上。
“你可曾读过《妇女的屈从地位》这篇文章，丘吉尔先生？”
说读过。康斯薇露立刻发话了。
为什么？伊莎贝拉问。
因为这是一篇以你目前的身份而言，必须要的文章，然而我却忘记了告诉你这件事。康斯薇露咬着牙，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道。
对此感到哭笑不得的伊莎贝拉只得应了一声。
“是的，我猜也是，你的政治主张有许多都似乎受到了密尔先生（注：即《妇女的屈从地位》作者）的影响，譬如他也赞成给予妇女更多的教育，使得她们所能从事的工作范围扩大，等等。在这篇文章的影响下——尽管并不是我们当中所有人都达成了这个共识，但仍然有一部分人知道，妇女在各个方面所缺乏的权益实际上都远远比选举权更重要。然而，你知道为何最终我们却目标统一地为选举权而努力，而非其他的权益吗？”
伊莎贝拉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为何我希望你能亲自来到我们中间，感受一下我们所身处的处境，那是顶着你这样姓氏的贵族在马车中难以体会的。选举权已经不仅仅代表着选举权，它被赋予了太多的意义，赢得它意味着政府终于承认妇女是有能力为自己而思考，为自己而发声，为自己而做出决定的群体，而你想象不到那些拼了命让自己如同男人一般接受了更高的教育，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有着与男性不相上下的能力的女性们有多么想要从政府那获得这种认可，哪怕为此而被警察毒打，为此而被关进监狱，乃至于为此而死，也是值得的。
“因为它就像某种天堑一般，残酷地分割开了男性与女性。其他的一切权益，无论是教育，工作，经济，文化，政府总有一天会做出妥协，然而，只要在天堑另一边做出决定的仍然全都是男性，所有一切在其他方面的努力都会失却意义。”
伊莎贝拉听得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她只是张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她知道这的确是眼前这名老人的肺腑之言，不可能是来自于库尔松夫人或者是路易莎小姐的阴谋，但这只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她在早上那场争吵过后的反思是正确的。她的确在许多事上的看法十分地一厢情愿，而且还带着不少来自于现代的优越感与傲慢。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能与你单独谈谈，丘吉尔先生，好让你明白我们的真正诉求，也让你明白为什么我们希望你能将支持女性获得选举权，放在你为女性呼吁获得的所有权益中的第一位。当然，我的目的并不是让你在短短一席话之间，就全然改变你的政治主张；我只是希望，在我们这个团体内部的分歧扩大到不可收拾，当支持以强硬手段诉诸目的的那一方真正将政府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也反过来以暴力扼制我们的诉求以前，能有某个人使我们双方达成理解，并且和平地达成最终的目的。
“而我相信，丘吉尔先生，你能成为那个人。”

第17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就好像睡神被温柔地从身体里抽走一般, 伊莎贝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床边的阿尔伯特，他穿着一套不正式的黑领结西装，伊莎贝拉猜不透是为什么。床头的烛光红火地映在他脸庞上，却抵不过他眼眸向她垂下的暖意，伊莎贝拉感到他的手在被褥里轻轻揉捏着自己的手指，知道自己大抵便是被这轻微的动作叫醒的。
康斯薇露不在她的身边, 伊莎贝拉眼珠子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 猜测她多半正在楼下欣赏着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展示出的艺术品，在今天的晚宴上，她才得知对方琳琅满目，罕见珍奇的收藏几乎都是来自于世界各国官员的赠礼, 如此便了解到了她在政坛的人脉之广阔，远远要胜过库尔松夫人。
不过, 甜点还未奉上，伊莎贝拉便已经撑不住了, 今日的演讲，与潘克赫斯特先生的谈话，再加上晚宴上的闲聊, 她的嗓子一刻也不得歇息, 已经肿大得就连上好的红酒喝下去，也如同吞针一般折磨。更不要说她觉得头越来越昏沉疼痛，眼前的景象也一时模糊, 一时清晰，阿尔伯特第一个注意到了她脸色苍白又虚汗连连，便提议让她先前去歇息。
安娜那时还在晚宴上假扮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因为伊莎贝拉的嗓子已经无法再承受另一杯化学药剂的摧残了），无法跟着她一同前去，并且帮助她更衣。阿尔伯特必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就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准备摇铃召唤女仆前来将伊莎贝拉扶回卧室时，他便打翻了面前的红酒杯，绛红色的汁液将胸膛染得一片血红，给了自己一个足够充分的离开餐桌的理由。
尽管那时脑子已经如同陷在泥沼中一般迟钝，滞怠，伊莎贝拉仍然记得阿尔伯特是如何在房门前就打发走了女仆，还嘱咐她不要去找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前来照顾自己，接着便轻松将她抱起，放置在了大床上。伊莎贝拉知道他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些什么，她想要阻止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不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了，她想在心中呼唤康斯薇露前来代替自己说话，却又硬生生地忍住了，知道对方并不喜欢出现在这种场合。
不过，那一切到来得，远比她想象得要轻柔得多。
先是去除了鞋子，这个过程花了好几分钟，兴许是因为阿尔伯特不知道该如何解开鞋带，她听见了他发出的，带着迷惑的轻哼声，大脑却已经疲惫得无法勾勒出那可爱的一幕。紧接着，一双微凉的手开始顺着她的腿向上挪动，寻找着吊袜带的搭扣，那双手十分克制，只用指尖微微点着肌肤，直到触及的不再是丝袜，而是滚烫的肌肤，才停了下来。
然后，那双手突然从厚厚的裙摺中抽出，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你发烧了……伊莎贝拉……”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他这么说。然而在那时，她只觉得这是阿尔伯特为了能将双手第二次伸入她的裙底而耍的把戏，因为不久她又感到那冰凉的指尖在她的双腿旁探索，但她不知道真正的酷刑，实际上等到阿尔伯特找到了搭扣才开始。
伊莎贝拉隐约意识到，这个年代女士的吊袜带搭扣，或许就如同现代的胸罩搭扣一般，是年轻的男孩在成长过程中，不得不学会翻越的一道天堑。阿尔伯特，作为一个初吻竟然保留到了24岁的贵族，自然不像艾略特勋爵，或者卢卡斯勋爵一般早已熟能生巧，她只感到他的手指在搭扣周围打转，或摸，或抓，或抚，或挠，痒得她如同正被成千上万只蚂蚁温柔地噬咬着一般，浑身都微微地颤栗起来，偏生又没有半分力气能使阿尔伯特知道她此刻的感受，简直苦不堪言。这酷刑似乎足足进行了一个世纪，伊莎贝拉才听到那美妙的“嗒”一声，接下来便感到一双手掌握住了她的双腿，缓缓地将丝袜褪了下来。
刹那间，伊莎贝拉只稍稍想象了一下在阿尔伯特的眼中，此时此刻会映出怎样的一副景象，胸口便仿佛有一口气从背后叫人抽了去，所有的感受，羞怯，紧张，酥麻，喜悦，都被压缩在了窒息之中，慢慢地顺着神经降落到胸腔之中，嘭地一声炸开来，她的脸颊准是红透了，因为她马上便感到一双手碰住了自己的面颊，有什么凉凉的事物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伊莎贝拉……唉……伊莎贝拉……”
她听见他低声喃喃地，反复地，柔和地，仿佛是在唱摇篮曲一般地呼唤着这个名字，随即一双轻柔的手小心翼翼替她脱掉了紧紧扣在发际边缘的假发。阿尔伯特非常小心，倘若她的眉头因为被扯到真发而轻轻一皱，便会立刻停下来，花上好一会，将真发与假发梳理开来。在这之后，便是耳环，项链，戒指，手套——然后，阿尔伯特停下了。
在那沉默的几分钟里，伊莎贝拉只能猜测自己的丈夫恐怕是在苦苦思索——如此巨大而贴合的衣料是如何神奇地被穿在女人的身上的？随后，她能感觉到他轻微地抬起自己的身躯，手指艰难地在各个布块的拼接处摸索着，后来，他总算找到了衣物的系带与纽扣，开始笨拙地替伊莎贝拉脱去身上的衣物。
尽管知道阿尔伯特在某些方面是个古板，一丝不苟，又恪守骑士风度的男人，绝不会违背自己许下的诺言。她的心仍然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悬挂在嗓子眼上，害怕着会发生些什么，同时又期盼着会发生些什么，不安地等待着，然而同时却又是雀跃地，如同一只小鸟猛地闯入了自己的心中，她既担忧着它会飞走，又恐惧着它可能带来的伤害，可同时，她又忍不住为那漂亮顺滑的羽毛而惊叹，犹豫着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一把——
等到只剩下衬裙时，这混杂的情绪便越发深刻了。
阿尔伯特犹豫了，尽管房间中是那样的寂静无声，却仿佛全世界都能听见他的迟疑，还有伊莎贝拉那剧烈得像在山洞里咣咣敲鼓一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为她盖上了被子，仔细掖好了四角，随即便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All right，that’s it。伊莎贝拉心想，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睡意如同冲垮了水坝的洪水铺天盖地般袭来，在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心情中，她昏沉了过去，直到此刻。
“伊莎贝拉……珍妮姨妈（注：即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致电了一位医生，告诉了他你的症状，因此对方差人送来了一些药物。我不想吵醒你，然而医生嘱咐说这些药物必须在今晚服下。”
听着他模糊而低沉的话语，伊莎贝拉明白过来阿尔伯特为何换上了一套不正式的着装，想必是为了与医生派来的仆从见面，询问对方注意事项才特意更换的。作为一个现代人，伊莎贝拉的常识足以让她知道自己是因为过度使用喉咙导致发炎，而炎症又引起了发热，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养好嗓子，便不会有什么事。可她知道19世纪末的医疗水准还不至于能做出这样的诊断，因此惴惴不安地看着阿尔伯特手上拿起的那瓶红色药水，心想要怎样才能在无法开口说话的前提下避免喝下这些药水。
伊莎贝拉，你醒来了吗？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康斯薇露的声音突然在她心中响起。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伊莎贝拉一边盯着阿尔伯特将那些药剂一滴一滴地加入茶杯中，一边回答着。只是，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打给了医生，而对方送来了一些说不定对我的症状根本不会有任何缓解的药剂，我正在想怎么能逃过去呢。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康斯薇露疑惑地重复道。她可没有打电话给医生，是马尔堡公爵从她那要来了两三个医生的联系方式，在电话里一个个地询问过去，要不是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阻止他将那些医生邀请上门，这会就该有好几个人环绕在你的床边了。不过，别担心，既然那些医生不能上门来看你，他们也不敢随便开药，只在马尔堡公爵的再三要求下，送来了据说能缓解发热症状的药剂。我曾经也喝过那些药水，它不会让你好受多少，但至少也不会加重病情。
好吧。伊莎贝拉在心中无奈地说着，微微撑起身子，小口小口地就着阿尔伯特递过来的茶杯啜饮着。那药水似乎是从某种植物中萃取的汁水似的，给这杯茶带去了浓浓的玫瑰花一般的味道，喝起来倒是不赖。
“你感觉怎么样？”阿尔伯特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先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不由分说地将那张英俊的脸颊贴了上去，几秒以后才分开，“仍然很烫。”他叹息了一声，坐直身子，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一旁的几桌上。
按照你这种量体温的方式，不滚烫就怪了。伊莎贝拉忿忿地在心中想着，顿时便听见康斯薇露不厚道地轻笑了起来。
但她此刻仍然说不出话，于是只得拉过阿尔伯特的手，在上面写下了“fine”。
“那我就让你继续休息吧。”阿尔伯特说着，便打算离开，然而伊莎贝拉一下子捉紧了他的手，示意他留下。她想与他谈谈，以她现在对自己丈夫的了解而言，她知道自己可不能冒险让他带着“分居是个好主意”这个想法独自入睡，对于这种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要是不把这个问题迅速解决，只会让他随着时间流逝而越发坚信分居才是一切的解决方式。
“怎么了，你不舍得我离开吗？”阿尔伯特有些惊愕地看了一眼她的手，他的语气里突然多出了几分惊喜。伊莎贝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发烧很显然减弱了眼神的威力，因为对方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喜滋滋地说了下去，“如果你希望我今晚留在这里陪着你……well，也不是不行……”
伊莎贝拉摆出自己最坚定的神情摇了摇头，然后拉过对方的手，写下了“talk”这个单词。
“你还生着病，发着烧，伊莎贝拉，”阿尔伯特迅速收敛他那沾沾自喜的神色，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伊莎贝拉迅速写下了“NOW”这个字，还不忘在后面加上了三个感叹号。
“可是你甚至都不能说话——”
她扯了扯他的手，满意地看见他为自己停住了话头，接着用手指指了指他，写下了“uood”，又指了指自己，再写下了“fine”。
“‘但我仍然能很好地理解你的意思’，这就是你想说的吗？”阿尔伯特无奈地问道，伊莎贝拉用一个鼓励的笑容作为回答，并且竭尽全力地将自己所有的坚定都集中在了双眼里，展现给了对方看。
“好了，好了，”几秒种后，阿尔伯特举起一只手做投降状，“不必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这样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如果你这么想要谈谈的话，那我们就谈吧。”

第177章 ·Albert·Isabella·

第178章 ·Albert·Isabella·

第179章 ·Albert·Isabella·
阿尔伯特的脑子艰难地处理着伊莎贝拉告诉他的信息。
他曾经以为, 亲眼看见被自己当做父亲一般的老管家与一个鬼魂亲吻, 以及看见昔日的君主鬼魂在自己面前破口大骂, 就是他这辈子会遭遇的奇闻异事的极致了。
上帝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于是他就得知了自己的妻子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艾略特所得知的那个故事是假的, 是他的妻子在情急之下编出的谎言。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只不过，在1895年8月以前, 眼前这具躯壳中的灵魂还确确实实是原装的, 当真正的康斯薇露在那个夏天决定自杀以后, 便由来自于2018年（光是看到这个年份的刹那，就让他突然觉得胸腔传来了一阵窒息感）的伊莎贝拉&#183;杨，一个因为心脏病而去世的16岁女孩取而代之。
老实说, 这个故事本身并没有那么难以令人理解, 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 阿尔伯特小时候有一段时间非常喜爱各式哥特——如今回想起来, 那或许就是他为何如此轻易地接受了世界上其实有鬼这么一个事实——直到他的祖母发现了这一点, 并且严令制止了这种行为，告诉他那是“不入流的中产阶级爱好”。
然而，当这样的情节发生在自己的妻子身上的时候, 可就不那么有意思了。霎时间，阿尔伯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对此作何感想, 也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该因此而动摇还是更为坚定, 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重新审视伊莎贝拉过去的作为，种种思绪像狩猎季放出的猎狗般漫山遍野气势汹汹地向他奔来，然而, 第一个跳入他脑海的想法竟然是——
谢天谢地他还没来得及对自己的妻子做些什么。
甚至，他还有些羞愧于自己从前对伊莎贝拉所产生的冲动。知道眼前这具诱人的身躯里实际上住着一个小女孩的灵魂，这一点实在能够抹杀掉任何正常男性心中的冲动。要知道，即便对于他的祖母那一代人而言，16岁都已经不再是一个适宜出嫁的年龄，贵族女孩都会等到17岁，甚至18岁才步入社交场合，结婚更是在那之后几年的事了。
而第二个想法便是，曾经的伊莎贝拉&#183;杨，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Ameri born ese”，“short”，“dark hair”，“dark eyes”，“tiny”，“normal”，“ft”。
伊莎贝拉在他掌心缓缓写着，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难为情，特别是写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下笔太犹豫，差点没让他认出她写的是什么。
阿尔伯特只见过一次来自于那个远东国度的女性，那是几年前他搭乘马车途径伦敦的中国公使馆前时的事了。当车流缓缓驶过，他瞥见一位身姿纤细，穿着晚礼服的女性正从公使馆的台阶上款款走下，旁边陪伴着她的是当时负责远东外交事务的约翰&#183;乔丹。她侧头微笑着与对方说着什么，在煤气灯的照耀下，那张脸有着一种截然不同却又摄人心魄的美丽，被那一头绾起的漆黑长发包围着，以那如同黑钻石般的双眼点缀着。
由于中国如今外交政策，以及大不列颠如今将远东外交重心放在了日本上的做法，阿尔伯特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并不多，也从未与任何来自于这个国度的人结识交流过，但那惊鸿一瞥一直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印象，因此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妻子代入了那个形象，为那窈窕的身影安上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的少女面庞。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最后写下的那个词，他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她一定是因为如今自己搂在怀中的这具凹凸有致的躯壳才写下了这句话。真不敢相信这个小傻瓜在想什么，他好笑地思忖着，她莫非以为，从前的她没有那饱满的胸脯与圆润的大腿，他便会不再爱她吗？
“我并不是因为你的容貌和身材而爱上你的，所以，无论你从前是怎样的人，都无法改变我对你的感情，”为了让伊莎贝拉安心，他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现在了解你为何会在香港——当然还有其他殖民地上——有如此激烈的看法了。”
似乎是受到了他这句话的启发，伊莎贝拉又迅速在他的手心写下，“Please”，“do”，“not”，“ask”，“history”，“bad”，“at”，“it”，“do”，“not”，“remember”，“any”。
渴望询问一下她未来的历史走向，以及大不列颠在未来的情势——当然还有她过去说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政治主张会对家族未来发展有帮助，是否也是因为她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而说出的话，这些的确是此刻出现在阿尔伯特脑海中的想法，但既然伊莎贝拉都这么写了，他也就只好悻悻地放弃了这些打算。
“我不会问的。”他柔声说。
这些想法一旦如同潮水般褪去，紧接着便又有层层的思绪顺着浪花奔涌至面前——那该会有多么困难，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国度，顶替着一个陌生的身份，继续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还要适应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阿尔伯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突然来到了16世纪的那不勒斯，13世纪的法国的情形，即便自己仍然是一名养尊处优的贵族，那时的生活水准也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他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就能解释为何那时伊莎贝拉执着地想要在布伦海姆宫里装上那些先进的设备了。然而，意识到这一点只让他对自己那时的百般刁难越发觉得亏欠。
唯有上帝知道，我实际有多么幸运，能最终被你如此深爱。
阿尔伯特心想着。
*
“Still”，“have”，“other”，“things”，“to”，“tell”。
她拉过了阿尔伯特的手掌，继续写着。
真实身份只是一个开端，她还有更多的话想要告诉他。
阿尔伯特对这个事实的反应很冷静，也很温和，大概就正如康斯薇露所说的那般，当一个男人愿意与她在大半夜一同在城堡中寻鬼过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真相是能令他惊讶的了——或者说，至少也不至于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当他问起曾经的伊莎贝拉&#183;杨是个怎样的女孩时，她的确犹豫了一会，不知道是否应该要告诉他实话。但康斯薇露告诉她，英国人对于中国人的排斥远不及美国来得严重，因此便破罐破摔地，甚至连过去的自己是个前平后直的身材这一点也索性说了出来。
反正实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心想，要是万一哪一天她一觉醒来恢复了自己的真身，至少这也能给阿尔伯特一点心理准备，让他不至于惊讶自己的妻子竟然成了一块会说话的搓衣板——四川饭店老板的母亲以为她听不懂中文时，就这么形容过她。
至少这些难为情的陈述，以及她接下来的话都是通过写字呈现的，倒是比直接说出口更好承认一些。
阿尔伯特一句一句地将她写下的支离破碎的词语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将这个真相告诉我，是因为你认为，已经到了该实践诺言的那一天——”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写字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不必看着对方的眼睛，读着上面可能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出现的每一丝情绪，并为那感到难看不已。她只需要看着一块沉默的掌心，那些浅浅的纹路一个个都是撒谎的好手，绝不会揭露任何一分一毫来自主人的心思，能够让她只顾埋头写着——
极其干巴巴地，根本没法与阿尔伯特所说的那个感人至深的小豹子故事媲美的表白话语。
好几句过后，伊莎贝拉已经听不下去阿尔伯特嘴巴里念着的，那如同高中毕业致辞演讲一般的话，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使劲地搓揉起了他的手掌，就想要把所有她写下的词都抹去一般——
这让她彻底地意识到，其实她并不知道要怎么浪漫。
她的父母就不是什么浪漫的人，她的父亲因为对钻石骗局深恶痛绝，甚至都不肯为她的母亲买一枚钻戒；她的母亲心思都扑在自己的病情上，十几年来从未与她的父亲享受过哪怕是一顿的烛光晚餐。而且，就像所有刻板印象中的亚洲人夫妇一样，他们从不对彼此公开地表达爱意。
伊莎贝拉以前从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她在电视剧与电影里看了无数深情的表白与感人的台词，她一直自信着，要是到了用兵一时的日子，那些积累总能派上用场，只要随便几句话，就能把这个时代的男人迷得昏头转向。
可那是别人的爱情，不是她的。
她想要告诉阿尔伯特所有之前她告诉康斯薇露的那些话。
她想要告诉他，他所为她做的一切，其实她都明白；没有他，她不可能做到任何一件事情——范德比尔特学校，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的案件，慈善协会，成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乃至于参加补选，还有得以参与进南非殖民地的事务。作为一个成长于这个她眼中的“落后年代”的男人，他实际上有着她远不能及的开阔胸怀，去接纳所有那些不可思议的想法，去忍受她的幼稚不成熟。
她想要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的爱他，有多么地不愿意他离开，有多么渴望能与他一同走完这一生——这一段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掉一两颗眼泪才行。
然而，没有哪一部电影，哪一部电视剧，哪一部中的片段情形，能用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伊莎贝拉又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刻借用康斯薇露的文采。她又气又羞又急，只恨不得把阿尔伯特的手掌搓破一层皮，仿佛这样就能有什么帮助似的。
*
“好了，好了，伊莎贝拉，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些什么。”
看着眼前这头小豹子暴躁的模样，阿尔伯特哭笑不得地反握住了她的手，抬起放在嘴边，连同着那只还捂着自己嘴巴的手印下一吻。这让她的动作停下了，可仍然把自己的脑袋低低地埋着，并不愿抬起头来看他。
“That”，“is”，“not”，“enough”，“not”，“as”，“romanic”，“toug”，“lovely”，“as”，“yours”。
那不够，不如你之前的那般浪漫，感人，而又可爱。
她气哼哼地在他的掌心写下。
阿尔伯特不得不承认，就他刚才从手掌上念出的几句话的水平来看，伊莎贝拉说的的确是真的。
“你想从头再说一遍吗？”他问道，当然不介意听自己的妻子再告诉自己一遍她爱他。
思索了几秒种后，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指，阿尔伯特赶忙把左手伸了过去，但是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一句泄气地“只要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就好”。
即便只能瞥见她的一丝脸颊与半个耳朵，阿尔伯特也看得出她对于没法用煽情的话语表达出自己感情的懊恼。她能在上百个人面前毫不胆怯地揭穿普威尔市长的真面目，也能镇定自若地面对一群拿着鸡蛋与番茄随时准备丢到她身上的民众，却偏偏在此刻词穷了。
作为一个会陪着妻子半夜见鬼的好丈夫，阿尔伯特感到自己必须在此刻做点什么。
“我希望你知道一点，那就是你对英国男人而言真是个折磨。”阿尔伯特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说着，将那个躁动的毛绒脑袋拉回自己的下巴下方，在伊莎贝拉把自己的头发剪短以前，他从未想过这样富有男孩子气的发型也一样能够如此有魅力地呈现，让他总是忍不住挨蹭着那柔软而又带着香气的发梢，让自己的手指像从树林间穿过的马匹般陷入发丝之中——
“听着，即便你不以莎士比亚式的华丽词藻，雪莱般优雅流畅的文采来诉说你的感情，也并不妨碍我明白你对我的感情之真切——我向你诉说那个故事，目的也并非是为了感动你，而是要向你证明我在分居一事上是严肃的。这不是一场比赛，伊莎贝拉，我们不必分出一个高下。
“更何况，我不认为你还需要再说些什么来向我证明了——你已经将关于你自己的，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尽管其实你并不需要这么做，我会相信任何一个你编出的故事，而且说实话，不管是哪一个都比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个要更为可信。你难道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伊莎贝拉？”
他的妻子茫然地摇了摇头，软软的头发轻挠着他的鼻尖，差点让他打了一个喷嚏。阿尔伯特扶起她，托着她的肩膀转了半圈，使得她能正对着自己，不再像只鸵鸟似的躲避着自己的目光。他拢了拢她的头发，又将毯子披在她从被子里裸露出的肩膀上，这才接着柔和地开口了。
“你是一个来自于未来的灵魂，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这里没有你的朋友，也没有你的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真正的你的存在，可想而知，这种孤单，会成为别人手上多么强大的一把武器，任何知道这个真相的人，都能轻易地伤害你，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人会保护伊莎贝拉，也没有人会思念她。
“而你将这一点告诉了我。”
阿尔伯特轻轻捧起了伊莎贝拉的脸，望进她那双藏着一个可爱的东方灵魂的双眼中去。
“如果这还不能向我证明，你有多么爱我，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言语能够演绎出这一点呢？”
这句话的结束，不是一个轻轻的“s”音，而是静默地触碰在一起的双唇，这不是前几次那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犹如小鸟轻啄般的亲吻，可也不是贪婪的索取，唇与舌无止境地在对方的领地上层层进攻，一切发生的很自然，自然得就像他早该如此做了千百万遍，一切都如同本能一般的顺理成章，如同含着一朵柔软温暖的花苞，舌尖微微从细幼花瓣的开口处品尝着内里的花蜜，轻微逗弄着内里的花蕊，又在对方颤颤巍巍回应时，不动声色的收回一切试探，只用嘴唇轻微地，仿佛青叶接住雨水般地迎接着她——
这个吻美好得超越一切想象，超越一切贵族男性私下向他倾吐的描述，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片羽毛，一片微不足道的，渺小无名的羽毛，缓缓地落入了那用甜蜜浇灌而成的海洋之中，既轻飘飘地浮动着，也沉甸甸地溺没着。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停下了，尽管阿尔伯特渴望着让这一刻永不休止地继续下去，但这并不是今晚的结束，而他也不能让它成为**的开端。
“如果你不愿意与我分居，伊莎贝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才湿漉漉地滑上岸边的一条鲸鱼，仍然带着满腹浓烈甜蜜的回响。
“那么，你现在愿意真正地，永恒地，至死不渝地成为我唯一的妻子吗？”
“Yes！Yrace.”
他看见她极其认真地在自己的手掌下写下这个答案，呼啦地一声，心中的那只鲸鱼喷出了一道巨大的水柱，甜蜜下洗刷出的无奈与愤懑霎时斥满了他的心房。
“叫我阿尔伯特！”

第180章
玛丽还清晰地记得, 自己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时的情形。
尽管那是许多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那一天, 南安普顿的海风就如同今天一般猛烈, 在她前面走下邮轮的女士们都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的帽子, 在女仆的搀扶下矜持地一步步挪动, 唯有她，光顾着兴奋地打量眼前的异国风光, 不仅差点一脚踏空, 还让自己新做的帽子霎时便被一阵狂风卷走, 打着转落入铁灰色的海水之中，只有顶上的粉红蕾丝茫然地在水面漂浮，像是肮脏的海面上突然开出了一朵春天的花朵。
那时她已经24岁了, 却仍然像个14岁的少女一般对世上的一切怀抱着极致的热情与好奇, 尽管南安普顿看起来比芝加哥差不了多少, 一样有着泥泞的道路, 远处街区带尖顶的教堂, 和在雨水冲刷下现出某种灰调色彩的房屋，她仍然深深地为着眼前的一切着迷，当她登上马车后, 仍然透过玻璃窗盯着那繁华的港口，就如同现在的玛丽做的那般。
她现在正注视着的, 是英国外交团启程前往南非的起航, 一艘气派非凡的皇家庄严级的前无畏舰停在港口，等待着外交官们，海军士官们, 士兵们，家属们，以及随行人员登船。让这艘如今代表了英国海军最高战略水平的军舰带领着整支舰队护送着外交团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未必没有想要以武力威慑南非，迫使对方在这次的袭击事件上做出让步，同时警告其他虎视眈眈，想要在此事中插上一脚的欧洲列国的意思。但对于南安普顿的人民而言，这个行为的唯一意义便是他们得以在家门口便欣赏到这威武的霸权象征。于是人群蜂拥而至，就连那些贵族夫人小姐们也不甘示弱。南安普顿的警察只好专门辟开了一条街道，供这些矜贵的女性们乘着马车过来饱饱眼福。
有些马车略略停留一会便离开了，或许是因为上面搭乘的夫人小姐发觉盯着一块钢铁的乐趣远远比不上在服装店里挑选布料与样式来得有趣；有些马车则一直停靠在街边，隐约能看到看戏专用望远镜的镶金边框在车窗后闪耀，也不知玻璃后的那双眼是否在正在那一排排军装笔挺的海军士官中寻找着自己的爱人。玛丽就藏身在这些马车中的一辆上，她的存在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需要望远镜的帮助，玛丽也能轻易地在人群中分辨出那个黑头发的苍白青年，他正热络地与替代张伯伦先生前来南安普顿为外交团送行的贝尔福先生说这些什么，康斯薇露就站在他的身旁，甜美地微笑着。她找不到另外两个丘吉尔家族的男孩，但她知道这一次他们都成功地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跟随着外交团一同前往南非。
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被《晨邮报》聘请为随军记者，该报社已经从殖民地办公室得到了许可，得以独家实时报道这场外交事务的进展。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职务则是马尔堡公爵的私人秘书。没人反对这个几乎没有任何政治实干经验的小伙子得到这个职务，主要还是因为他在此前结束的补选上取得的辉煌成绩，仅仅一票之差落选于辉格党候选人，在整个牛津郡创造了独立候选人初次参加竞选所能取得的最高票数记录，至于普威尔——这位玛丽下了大力气栽培，原本是最有可能赢得席位的候选人，得票率只有可怜的3.8%。
有许多人猜测过她之所以要扶持普威尔，是为了能为她的丈夫在下议院培植自己的势力，毕竟，在上议院的权力被步步削弱的如今，想要以勋爵之身当上内阁大臣，乃至于首相，就非得拉拢下议院不可，甚至就连她自己的丈夫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玛丽清楚她这么做是为了能够尽可能地在伍德斯托克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一位代表了这个选区的议员往往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向她提供帮助——比如他有权调动该选区内所有居民的犯罪记录，他能在法庭判决上起至关重要的作用，还有资格参加选区内任何的晚宴，舞会，聚会，打猎季，等等。普威尔当选对玛丽来说至关重要，她想不到他竟然会输得如此之惨，而且还是被一个自己闻所未闻的男人所打败。
她雇佣了成打的侦探去打听他的过去，是否有人认识他，是否有人知道他的曾经。然而，尽管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母亲的姓氏，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却似乎一直使用他父亲的姓氏在美国生活，她聘请的侦探化作了不同的身份——来自丘吉尔家族的律师，英国大学的教授，遗嘱执行人，等等等等，在南非，美国，还有哥伦比亚大学到处刺探消息，然而得回来的结论是一样的——
不确定，什么都不确定。
南非方面的记录，由于战争的原因已经丢失而不可考，萨拉夫人由于是为了逃脱逮捕而连夜离开英国，因此根本没有她的离境记录，也无从打听下落；而美国方面的入境记录，因为有太多叫做“乔治”的男孩跟随着自己的父亲一同回国，而无法准确找出究竟是哪一个；至于哥伦比亚大学方面，纽约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大本营，玛丽并不是非常确信那完美得根本挑不出任何漏洞的入学及毕业记录。
她知道这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而且她很确信，正是这个不存在的角色，改变了她原本熟知的一切历史。从他在那篇自己从未记得发表过的报道上出现开始，一切便偏离了她的记忆及她基于曾经发生的一切做出的预判——先是那场她根本不记得发生过的海伦&#183;米勒案件与艾格斯&#183;米勒案件的审判，接着又是那由路易莎一手谋划的，使她陷入被动境地的雪山谋杀，再到这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男人参加了补选，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使得她如今难以再预测到自己的行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她禁不住捏紧了拳头，修剪得圆润得体的指甲扎进掌心中，半分痛楚也带不来，没法抵消她此刻心中汹涌而起的愤怒绝望，只能帮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谁也不会猜到她在心中是怎样狠毒地咒骂着眼前的一切，嘶吼尖叫着让大海掀起千尺巨浪，飓风刮起噬人巨涡，大地崩裂千沟万壑，只要是能够吞摄那两个灵魂的灾难，她都祈求着在此刻降临。
她熟悉那个位置，一眼就能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找到，是因为她就曾经站在康斯薇露所站的位置上，兴奋地注视着眼前仿佛刚从蜂巢里爬出的密密麻麻幼蜂般的人群，憧憬着将在半个月后映入眼帘的非洲风情，同时，还期待着她的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她的大女儿，可爱，甜蜜，温柔的艾琳。
玛丽做梦都想要再见她一面。再将她那小小的柔软身躯抱在怀中，替她梳理着巧巧克力色的，柔软又富有光泽的卷发，亲吻着她那如同杏仁一般的双眼，倘若能再听她轻轻叫唤自己一声“妈妈”，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死后永在地狱灼烧，因着她为了能让自己的孩子们活下去而犯下的罪过。
十岁的艾琳，八岁的辛西娅，三岁的亚丽珊卓，她的掌上明珠们，她的眼中珍宝们，她全部人生与生命的意义所在——在一夜之间便眨眼失去。
血淋淋地，残忍至极地，就这么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割开了喉管，无声无息地死去了。那天早上，保姆与女仆的尖叫响彻整个伦敦，走廊上两道**黏糊糊的血脚印，从艾琳的房间与育儿房跌跌撞撞地涌出。无论事后如何清洗打扫粉刷，那两间房间永远有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总有淡淡的粉色从层层叠叠的墙粉与壁纸后透出，告诉人们一个小女孩的鲜血是如何喷洒在天花板与墙壁上。
没有哪个母亲能够承受住这样的打击，也没有哪个母亲能从那一幕中幸存下来。
玛丽从那一天起就彻底疯了。
她想要自杀，想要结束那日日夜夜永远不停歇地折磨着她的痛楚，她失去了对一切的感官，她尝不出味道，嗅不出气味，眼泪摧毁了她的视线，而耳道中则时时刻刻回荡着女孩们咯咯的笑声，像长着锯子的魔音一般来回不停地切割着她的内心，即便血已流干，骨已蚀穿，肉已烂尽，也仍在继续。可是乔治拦住了她，“我会找出是谁犯下了这样的罪行，”他说，“我发誓我会将凶手找到，然后让你得以为我们的女儿复仇。”
于是，她缓慢地咬着牙数了31536000秒，525600分钟，8760个小时，365天，12个月——整整一年过去了，她瘦得形销骨立，不曾有一夜安眠，也不曾有一日安度。可是她的丈夫还是一无所获，就像是某个幽灵在半夜潜入了他们的宅邸，然后就这么决定要谋杀他们的女儿，事后便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一般。
玛丽累了，她太累了，即便是得以手刃仇人的快感也不足以让她在回忆的折磨之下继续坚持下去了。在一个温暖的，美好的，就像是如此的惨剧根本不可能发生过的春日午后，玛丽咬下了含有□□的黄油蛋糕——那是她最喜欢的茶点，特意前往厨房嘱咐特维斯太太为她做的，那个可怜的老太太只顾着高兴她的女主人终于愿意吃点东西，根本没有注意到玛丽趁她转身的时机，将毒|药都放进了面粉之中。专门为夫人准备的茶点是不会拿去给仆人享用的，玛丽知道，因此并不担心会牵连到其他人。
命运是讥讽而残酷的，那是玛丽在那个下午学到的道理，就在她浑身抽搐地跌入她自己的呕吐物中，令人作呕的秽物涌入口鼻，那窒息感伴随着解脱的舒舒然缓步而至，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正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明明散发着光又无比黑暗的洞穴飞去之际，她听见她的丈夫大踏步地推门走了进来，“玛丽，亲爱的，我知道是谁谋杀了我们的女儿——”他急促地喊着，“是马尔堡公爵夫人的——”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乔治呆住了，而玛丽死了。
她永远也没能知道凶手究竟是不是康斯薇露，亦或是她的什么人。
随即，她向着一片光亮跌跌撞撞地走去，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女儿躲在薄薄的纱幔后面轻声呼唤自己的声音，几乎都能透过灰雾看见她们在花园中嬉戏奔跑的身影，几乎都能感到她们温暖的身躯是如何在自己的怀抱中软下来，乖巧地偎依着自己，就如同她们刚刚出生时，被自己抱在怀中那样——
然而，等那耀眼刺目的光芒逐渐从眼皮上褪去，当她缓缓地睁开双眼，映入瞳孔的却是一顶崭新的，精巧的帽子，粉红色的蕾丝堆砌在帽顶上，就像是一朵春日的花儿一般。

第181章 ·Mary Curzon·
哪一个是梦？哪一个又是现实？
玛丽几乎是不间断地如此询问着自己, 当她发现自己在1894年1月的清晨醒来, 人生倒退了整整12年时。
究竟那个有着恩爱的丈夫, 有着三个美丽聪慧女儿的未来是她在游轮上做的一场梦, 还是如今刚抵达南安普顿时这个灰蒙蒙的清晨, 是她在极端的打击后产生的幻觉？几乎是恍惚而心不在焉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玛丽在走下甲板时差点一脚踏空, 而她的帽子则再一次, 被凛冽的北国海风倏地从头上摘走, 扔到了冰冷起伏的海水中。
这熟悉的一幕带回了所有因时间久远而略显生涩锈迹的回忆——玛丽向来以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而自豪，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想初到英国时的一景一幕，但它们都在她的脑海里, 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栩栩如生, 并且与接下来几天中发生的事情全部吻合, 大到一场舞会上的装潢与女性服饰, 小到下午茶点的摆设与谈话, 毫无一丝偏差。
这推翻了所有玛丽的怀疑。
梦境不可能如此地真实，不可能包含如此之多逻辑自洽，复杂至极的情节与人际关系。玛丽尽管自诩聪明, 却不认为自己厉害到了能够得以在梦境中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能够将身边遇到的每一个人的人生都详尽地描绘而出。这只能说明, 她曾经经历的一切必然是现实, 唯有这个解释才是合理的，而她也为自己的现状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答案——这是仁慈怜悯的上帝给予一个悲痛致疯母亲的第二次机会，让她能够再来一遍, 避免自己的孩子们惨死的命运。
她还能有再看见她们面庞，看见她们长大，看见她们步入社交季，看见她们幸福地嫁人生子的那一天。
艾琳，辛西娅，亚丽珊卓。
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这三个名字无数次地被玛丽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她感谢着上帝给予的这无与伦比的恩赐，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再重复一遍自己的誓言——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是让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哪怕是要让洪水滔天，哪怕是要颠覆整个世界，她也要确保自己的孩子再也不会遭到同样的结局。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康斯薇露。
在曾经的那个人生中，康斯薇露与玛丽是极好的朋友，她们会分享几乎是一切的秘密与心事，她的两个儿子，约翰与艾弗与自己的女儿的关系很好，他们甚至还在6岁时悄悄与她们定下了约定，长大以后，艾琳要嫁给约翰，而艾弗要迎娶辛西娅，两个男孩拿着从花园扯下的藤蔓与鲜花煞有其事地做了两个歪歪斜斜的指环，单膝下跪地奉送给了女孩们，于是这两门婚事就这么轻易地在8个保姆的注视下定了。
而在那些孩童们嬉笑玩耍的同时，康斯薇露则与玛丽坐下来喝一杯下午茶，前者会垂泪地诉说着自己婚姻的不幸，诉说着她的丈夫是一个怎样冷酷无情的男人，诉说着她的痛苦与挣扎，以及在那个冰冷宫殿中度过的无数日夜都让她是那么的抑郁，若不是为了孩子，她早就想要放弃自己这样无爱而乏味的人生，再多的金钱与首饰，也无法为她买来哪怕一丝的欢愉；再尊贵的身份，也无法让她赢得一丝真正的爱慕。她急切地想要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寻到除了孩子以外的一丝光芒，而玛丽怎么也想不到那光芒竟然是一个彼时不过才22岁的男孩，雷金纳德&#183;费罗斯，丘吉尔家族的远亲。
他们爱得十分疯狂，玛丽怎么也想不到看似羞怯内敛的康斯薇露在爱情方面竟然会有这样轰烈而坚韧的一面，贵族夫人拥有男性情人尽管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但也并非不能被上流社会所接受，可当他们想抛下一切——地位，头衔，财富，家庭，一无所有地流浪到世界尽头，只为了能够与彼此在一起时，便完全是一个不同的故事了，这个计划一旦败露，对丘吉尔家族来说，会是羞辱至极，名声扫地的一次打击。
而玛丽，就是将这个消息放出去的人。
她并不为自己的这一举动而感到骄傲，她与康斯薇露也许是朋友，但她们的丈夫绝对不是，马尔堡公爵与库尔松勋爵在外交部门简直就是死对头一般的存在。任何事务上，马尔堡公爵都能稳压她的丈夫一头。甚至是乔治拼命争取而来的南非事务，最后也成了马尔堡公爵的功劳。他为人冷酷，残忍，一切以利益至上，手段无情且毫无廉耻可言，这样的特质使得他在政治事业上无往不利，而不管乔治有多么努力，也只能在他的阴影下打转，眼睁睁地看着马尔堡公爵平步青云，坐到了副外交大臣的位置，距离成为继小威廉&#183;皮特后最年轻的首相只有一步之遥——
乔治不敢公然与一位公爵作对，这么多年对此一直忍气吞声，可玛丽不能容忍这一点。她不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奋斗了那么多年，最后却仍然停留在外交事务次官这个不上不下的职位上。而所有乔治努力的成果，却都最终变为了马尔堡公爵的垫脚石，他如今的光辉，至少有一大半是从约翰那儿抢来的，而玛丽只想让一切变得公平一些。
于是她利用这个康斯薇露告诉她的秘密，在马尔堡公爵的背上刺了一刀。
这个消息造成的轰动远比她想象得要来得严重，尤其是在私人方面的——费罗斯的家人根本不能容忍他与一个比自己大了7岁的有夫之妇搅合在一起，当机立断地替他定下了一门婚事，并强制性地掐断了所有他与康斯薇露之间的来往。而另外一边，愤怒到极致的马尔堡公爵则宣布了与她分居，不仅带走了大部分她嫁入丘吉尔家族时带去的财产，还有两个儿子的抚养权，康斯薇露被禁止再与自己的孩子见面，她甚至不能再踏入伍德斯托克一步。马尔堡公爵的情妇，路易莎小姐，几乎是在第二天就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布伦海姆宫，还将那两个年幼的男孩赶去了伦敦寄宿学校。
公平地说，她的确因为玛丽而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
不久，报纸刊登出了一张可以称得上是令人心碎的照片——康斯薇露前去了寄宿学校，想要偷偷探望自己的儿子们，然而早就被马尔堡公爵叮嘱过的男仆却将她拒之门外。昔日尊贵的，无论走到哪都有人点头哈腰地低声称呼为“公爵夫人”的她，却只能在大雨中，妆容狼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副落魄模样地站在学校墙外，痴痴地等待着放课的时候到来，好有一个透过铁门缝隙远远瞥见自己孩子的渺茫机会，她的贴身女仆陪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一把实际上毫无作用的伞。
这一幕不仅被拍摄了下来，附上了一篇详尽的报道，还在最后幸灾乐祸地揭露了结局——校方在第一时间致电了马尔堡公爵，并告知了对方康斯薇露的行为，公爵因此嘱咐了陪在孩子身边照料的保姆将孩子从学校带走，谎称是带他们去博物馆玩。两个男孩就这么不知情地离开了学校，并错过了与自己的母亲见面的唯一机会。因为在那之后，约翰被秘密送到了英国另一所寄宿学校，而艾弗则被送出了国，不知所踪。
难道说，康斯薇露，或者是她身边的某个人，发觉了自己就是当初那个将这个消息偷偷放出的人，因此决定将她的女儿们夺走，就如同马尔堡公爵将那两个男孩从康斯薇露身边夺走一般，以此作为报复吗？
这是康斯薇露会参与到此事之中的唯一理由，也成了玛丽手中唯一握有的线索。自然，她可以在未来选择不将这个消息捅出去，如此她的女儿便不会受到波及，然而，这对玛丽来说并不够，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并且为了同样的理由也将它泄露出去呢？要知道，马尔堡公爵薄情的政治手段可是为他在上下议院里树立了不少了政敌，无数人都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地盯着他的位置，想方设法地要把他拉下马来。谁知道，康斯薇露，或者是康斯薇露身边的某个人，在这一次会不会仍然将这一点怪罪在自己的头上呢？
而谁又知道，等悲剧再一次发生的时候，上帝还会不会给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呢？
玛丽绝不会让任何一点的风险从自己的指间漏出。
在她看来，只要康斯薇露嫁给了马尔堡公爵，只要马尔堡公爵在政坛上平步青云，她的女儿们就不可能是安全。即便不是与费罗斯，婚姻不幸的康斯薇露迟早也要与另外一个男人出轨，而在爬得越高，跌得就越狠的马尔堡公爵便依然会将孩子从康斯薇露身边夺走，作为她夺走了自己最宝贵的事物的惩罚，而她的孩子们，就有可能因为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而遭到波及。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玛丽便开始了她的计划。一开始，她还有些恐慌，担心自己重来一遍的人生就会像是希腊神话中的预言一般，无论怎么做也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但实践证明这个担忧是毫无必要的。于是她便放心大胆地实施了自己的第一步，尽可能地阻止康斯薇露嫁给马尔堡公爵。
所幸的是，她重生的时间点还算比较早，距离康斯薇露与马尔堡公爵1895年11月的婚礼还有几乎两年的时间，足够让康斯薇露在那之前就爱上某个人，并与其私奔——就上一世她对康斯薇露的了解来看，这就是她陷入爱河后一定会做出的选择，唯一的问题是该如何找到一个适合的人选，这个人必须如同费罗斯一般英俊，高大，浪漫，清高，孤傲，而又多才多艺，他在艺术与文学方面的素养必须与康斯薇露匹配，言谈举止又必须像个家世良好的贵公子，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得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而不会昏了头一般地也爱上了康斯薇露，从而扰乱她的计划。
有目的地寻找了几个月以后，一个完美的人选终于出现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他的父亲执意迎娶了出身平庸的母亲，以至于被家族扫地出门，从祖父母那儿继承的遗产很快就在他十几岁时坐吃山空，沦落到了陋室空堂的地步。他从他的父亲那儿继承来了无可救药的浪漫，出色的诗词天赋，以及看似高不可攀的傲慢态度，但他的母亲又教会他了精明的市井算计，一心逐利的生存态度，让他在贵公子做派之余又有了玛丽急需的那几分市侩。在玛丽聘请他参与进自己的计划以前，他就已经成功地让某个女继承人被自己迷得昏头转向，差一点便要与他成婚了。
玛丽知道康斯薇露会在1894年9月前往哈佛的拉德克利夫学院学习，因此便让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在同一时间前往了那儿，从相遇，到相知，再到相爱，玛丽在背后操纵着这段感情中发生的一切，她将自己对康斯薇露的了解全盘告知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好让康斯薇露认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对自己而言就像一个灵魂伴侣一般，甚至那个作为定情信物的挂坠，也是玛丽提出的主意，因为费罗斯就曾经给予了康斯薇露一个，日后成为了证实这两人之间存在奸|情的重要证据。
等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与艾娃&#183;范德比尔特身陷离婚的丑闻之中时，玛丽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到了要收网的时候，她指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提出私奔的计划，她甚至为他们准备好了住处，准备好了金钱，准备好了能不被追踪到的退路，只要康斯薇露能够成功逃离范德比尔特家族而不嫁给马尔堡公爵，她愿意将自己继承的一半家产都送给她。
而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则被引诱进了范德比尔特家的陷阱，他本来就有赌瘾，却向玛丽隐瞒了这一点，不出意外地，在范德比尔特家的安排下，他输红了眼，欠下了天价的赌债。那天晚上，他找到躲在附近，想要确保计划进行顺利的玛丽，告诉她他要退出这个计划，因为玛丽支付给他的酬劳根本没法让他偿还赌债，而他在这之后即便甩掉了康斯薇露，也会因为要躲避追债人而东躲西藏，他已经不愿意再做下去。
在这件事情上，勉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是没用的，因此玛丽只得放弃了私奔的主意。不过，此计不成，她又想出了一计。她知道康斯薇露是一个多么敏感，多愁善感而又容易走极端的女孩，倘若她能伪装詹姆斯&#183;拉瑟福德是因为范德比尔特家的陷害而自杀身亡，那么康斯薇露在愧疚与痛苦的双重打击下，很有可能会承受不住而同样选择自杀。因此，那天晚上，她与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一起，在街头找到了一个醉醺醺的，身材与他相仿的年轻美国小伙子。玛丽假装自己是那5美金便能让男人爽上一夜的妓|女，她的面庞轻而易举地便将那小伙子引诱到了旅馆中，接着，她假意说要玩一个情趣游戏，诱骗那小伙子对着自己的脸举起了□□，而她则顺势抓着它送进了大张的嘴中，随即扣动了扳机。
鲜血，脑髓，还有许多不止是什么的液体登时兜头兜脑地覆盖了她的全身，皮肉被□□炙烤的刺鼻臭味登时充斥于整个房间中，然而这与她在1906年的早上醒来，在自己的女儿房间中见识到的一幕相比起根本不算什么。于是，玛丽平静冷淡地摘下了假发，在房间角落的水池里将自己的面颊脖颈清洗干净，将自己身上艳俗的打扮换成了男人的装束，从窗口在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帮助下，成功地离开了。
就像她没有才杀了一个男人一样。

第182章 ·Mary Curzon·
一声嘹亮的汽笛声响彻海空, 预示着这艘被命名为“阿尔伯特亲王号”的军舰即将离港, 紧接着便是极为响亮的“嘭”一声,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后响, 轰鸣的礼炮在水边炸出一团盘旋直上的青烟, 为军舰送行，等21响礼炮全部放完以后, 军舰便会启航。
底下的人群欢声雷动, 热烈地鼓着掌, 还有人在高声叫嚷着什么，话语却全被一下接一下的礼炮声掩盖了。但玛丽知道他们在为了什么而激动——德兰士瓦共和国公然扣押大不列颠公民这一点激起了英国人民的群愤，他们根本不会理会詹森爵士的所作所为是打算以武力夺取一个部分自治权的国家, 他们只在意区区一个殖民地效果践踏的大英帝国的自尊, 迫害了海外侨民的利益, 而且甚至还打算对詹森爵士及其同党实行死刑。大不列颠的人民如今将那群武装分子视为国家的英雄, 并且迫切地希望派出的外交团能够重振日不落帝国的威风。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能够在补选中打败普威尔市长, 有一部分也是利用了这份情绪。他在那间福利院前所对此而发表的一番演讲，被一个叫做埃尔文&#183;布莱克的记者写成了一篇足以煽动起任何铁石心肠的英国人爱国情绪的文章，为他在伍德斯托克赢得了不少人气。
在玛丽曾经经历的人生中, 这次的外交危机，便是彻底使她的丈夫在与马尔堡公爵的较量中落入下风的关键**件。她的丈夫赞同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看法, 不愿意继续扩大南非的事端, 想寻求和平的解决方法，却没想到被德国在暗中搅了局，彻底破坏了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仅剩的信任。
而马尔堡公爵就在此时强硬地介入, 借势加剧了英国与南非殖民地之间的矛盾，并最终导致了第二次布尔战争的爆发，但由于英国在那场战争中大获全胜，彻底收回了南非殖民地的独立权，马尔堡公爵也借此一战成名，凭借此而被选为外交副大臣，挤压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在保守党内的势力，作为索尔兹伯里勋爵左膀右臂的乔治自然也受了牵连，
因此，为了确保南非一事不会再成为自己丈夫在政治仕途上永不能翻身的一仗，玛丽精心地为这一刻的到来铺垫了许久，她利用艾略特勋爵散播马尔堡公爵卖妻求荣的谣言——尽管在上一世中，前者从未表现出过对康斯薇露的兴趣；她从一开始便大张旗鼓地举办各式豪华的宴会，拉拢着保守党内位高权重的勋爵们，恰到好处地在他们面前夸耀着自己丈夫的能力；甚至不惜委身于索尔兹伯里勋爵——这老头在上一世就对她垂涎三尺，因此她知道只要自己勾勾手指，对方便会忙不迭地爬上她的床榻——便是为了让他贬压马尔堡公爵，提携自己的丈夫。
早在上一世的那苦苦等待真相水落石出的一年间，玛丽对自己的丈夫残留的那么几分爱意便已经消磨殆尽，除了自己的孩子们，玛丽感到自己实际上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早已不再具有感情。重来的这一世她仍然选择了乔治&#183;库尔松，只是因为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唯有嫁给他才能再次见到自己女儿们。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外交上的才能远不及马尔堡公爵，要想让他有所成就，就非得靠自己替他争取不可——因此对于自己的成为另外一个男人的情妇这件事，玛丽没有一丝愧疚，她只是要非常地小心，避免怀孕的意外发生。
尽管过程中的诸多细节都与她的记忆有所出入，而康斯薇露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的计划的前半部分仍然进行得十分顺利，乔治一跃成为了当前政坛最受瞩目的冉冉新星，而马尔堡公爵则还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地利用他的俱乐部情报网四处打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有着那谣言在，谁也不敢向他伸出橄榄枝，唯恐被认为与公爵夫人有染，会成为日后他人的把柄。
随即，便到了那场她促使康斯薇露举办的慈善晚宴，为的便是要走威尔士王子这步在计划中最险，也是最为锋利的一着棋。在她经历的上一世中，玛丽亲眼目睹了一位年轻的伯爵夫人是如何打算通过成为威尔士王子的情人，而为自己的丈夫换来一个大好的政治前程。然而她的所作所为最终被丈夫的政敌挖掘出，公然在报纸上曝光了一切细节。威尔士王子被迫出面澄清自己与该女子没有任何关系，而那伯爵也因此而落得了一个政治自杀的结局。
在玛丽看来，这个下场实在是再适合马尔堡公爵不过了。
为了这一步险着能够成功，她还带来了路易莎——当然这成了她如今十分后悔的一点——她并不希望这场慈善晚宴能获得任何意义上的成功，路易莎带来的话题能够轻易冲淡夫人小姐们对于慈善的兴趣；再说了，路易莎与马尔堡公爵这对藕断丝连的爱侣所产生的火花，说不定还能刺激康斯薇露决定与对方离婚。
实施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那步棋以后，玛丽可以肯定，这一世的康斯薇露，仍然是与上一世一般，对自己的丈夫毫无爱意。她的计划是促使康斯薇露认为那封写给威尔士王子的信件来自于马尔堡公爵，进而对自己的丈夫丧失所有的信心，拒绝王子，断送公爵的政治前程，并因为路易莎的到来而决定与其离婚，这在脑子里听上去着实不错，然而等到她来到花园里，想要偷听路易莎与马尔堡公爵之间的对话，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时，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捕捉到的对话——
马尔堡公爵竟然与路易莎分手了，这怎么可能？
也就是在那一刻，玛丽意识到她计划中的一个巨大漏洞——她并不了解马尔堡公爵，她对这个男人的认知只停留在浅显的政治方面，还有康斯薇露那些伴随着眼泪的诉苦，这会导致她对公爵的判断失误。如同此刻一般，她原本以为带来路易莎能加剧他与康斯薇露之间的矛盾，却没想到在情妇与妻子之间，这男人竟然选择了后者。
玛丽当时便心叫不妙起来，若是这一世马尔堡公爵爱上了自己的妻子，那么日后康斯薇露的出轨对他的打击只会更大，而随之而来的报复也会更加残忍，而谁知道那个凶手会不会仍然将此事怪罪在自己的头上？她拉拢了上一世与康斯薇露关系颇为亲密的艾德娜，就是为了在将来将真相伪造成她出于妒忌，才向媒体爆料了康斯薇露与费罗斯的私情。可看到了马尔堡公爵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的深情模样，玛丽刹那便感到这一层保险简直不可靠到了极点。
于是她在那一分钟内迅速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拉拢路易莎。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还活着这一消息告知了对方，为的便是企图力挽狂澜一把，消磨马尔堡公爵心中可能对自己妻子燃起的爱意——没有什么比告诉一个男人，他的妻子在婚礼前为了另一个男人而逃走（至少这是玛丽认为康斯薇露那么做的理由）这一点，更能羞辱他对自己妻子的感情了。
可马尔堡公爵就像是中了什么爱情魔咒一般，对自己的妻子忠贞不二，不但丝毫不为路易莎的话语所动，还亲自出马解决了威尔士王子的危机；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将慈善晚宴的气氛一举扭转。更不要说，在之后的募捐环节，康斯薇露竟然临时更改了规则，使得原本打定主意要加入那慈善协会的玛丽以一步之差被拒之门外，还白白为此花出去了一笔钱。
在那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她好不容易在伦敦搅起的谣言，被艾略特勋爵与他的父亲四处扑灭；路易莎的雪山谋杀失败，使得她不得不出面去收拾对方的烂摊子，还让自己的丈夫成了头号嫌疑人；而她为了消灭罪证而千辛万苦地从王子殿下手里取回的那封信件，却反而使对方怀疑到了自己的头上，联合女王陛下，还有他在政府内的心腹，让自己的丈夫甚至失去了前往南非殖民地的资格。
最后一发礼炮在水岸炸开，军舰开始缓慢地向前驶去。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此时来到了甲板上，微笑着向下方的人群挥舞着手臂告别。即便隔着这般远，玛丽也能看到她全身上下环绕着的珠光宝气——这时康斯薇露脱去了此前披着的海军蓝大衣，露出底下穿着的庄重优雅的regalia，象征着大不列颠的猩红毛绒坎肩镶嵌在雪白的蕾丝长裙上，垂悬着珍珠作为穗子的替代；胸口则佩戴着一条镶嵌着7块蓝宝石的项链，最小的一块也有婴儿拳头般大小，而最大的那块几乎占据去了她胸膛的半壁江山。在玛丽看来，她不啻于将大不列颠的国旗裹在了身上一般。
而她的头上，则带着那顶近几天内被全英国的贵族夫人小姐议论纷纷的精致皇冠，当它制作完毕，在巴黎展示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半个法国的惊叹——它由Boucheron de Paris制造，造型古典而雅致，上面镶嵌着1091颗完美切割的钻石，足以使世界一半的皇家收藏在它面前黯然失色。这一身的珠宝全是由威廉&#183;范德比尔特定制并赠送给自己的女儿，以此来满足大不列颠人民对于一个完美的外交官贵族夫人所应有的形象的想象——美丽，强大，优雅，自信，而又奢华极致。
而玛丽从不记得康斯薇露的父亲可曾对她这般上心，
该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为什么一切都与她记忆中不同？
玛丽盯着那皇冠在冬日昏昏日光下仍然反射出的耀目光彩，焦虑地思忖着。
她所剩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倘若这一次马尔堡公爵仍然与上一世一般，在处理南非外交危机上大放异彩，那么无论这中间出了多少的变数，历史仍然会朝着相似的方向滚滚而去。她能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丈夫在这一次的事务上扮演从前马尔堡公爵的角色，当公爵被德国意想不到的暗中使绊弄得手忙脚乱之际，强硬地插手这场事务，并最后将功劳揽入自己的怀中。
这是她最后的反击机会，而她决不能失败。
为此，她单方面终止了与路易莎之间的合作，将那个蛇蝎心肠，可怖至极的女人牵扯进自己的计划中，使原本就已经超出她控制的现状又增添了一个疯狂的变量，本身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判断错误。不过，好在，她如今已经是别人的问题了——她在苏格兰场安插的间谍告诉了她，那个叫做玛德&#183;博克的记者与艾略特勋爵已经盯上了路易莎，就在前几天，他们还在她的家中弄出了一场假的火警警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玛丽已经不在意了。从现在起，她要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如何介入南非的外交事务上，当然还有——
弄清楚康斯薇露身边潜伏着的那个杀手，究竟是谁？
所有这些被打乱的计划只带来了一个好处，那就是曾经那个无迹可寻的，宛若幽灵般的杀手终于泄露了踪迹。当路易莎受伤的时候，她还有些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凶手的所作所为，但是等她听说露西&#183;米勒是如何杀害了自己的丈夫的时候，她便迅速联系了自己在西牛津警察局的内线，弄到了对现场的详细描述，还有几张珍贵的照片——
那熟悉的场景，那干净利落的手法，都让她确信这根本不是露西&#183;米勒，一个区区的农妇能够犯下的罪行，这是康斯薇露身边的杀手为了满足她的心愿而做出的谋杀，切斯特告诉了她康斯薇露为了这个案件做了多少的准备，付出了多少的心血，想必那杀手一定是不愿看到她的心血因为艾格斯&#183;米勒的一句话就付诸东流，因此才陷害了露西&#183;米勒，手刃了约翰&#183;米勒，让结局就如同康斯薇露所期盼的那般完美。
这也是为何她并不惧怕自己的丈夫被列为雪山谋杀案的主谋一事的原因，她知道在案件背后推波助澜的并不是罗克斯堡公爵，而是丘吉尔家族，要是他们敢于拿出任何不利于她丈夫的证据，她也可以向法庭质疑露西&#183;米勒的谋杀案是丘吉尔家族为了保护艾格斯&#183;米勒而犯下的，到那时，为了保护那个杀手不被发现，丘吉尔家族便势必不得不收回自己对库尔松勋爵的指控。
而后来，玛丽的公寓失火一事，则更加证实了她的想法。
最终，经过层层筛选，她将目光锁定在了康斯薇露的母亲艾娃，以及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上，前者每一次谋杀案时都在附近，也有足够的动机，不管怎么说，康斯薇露都是她的女儿，而玛丽很清楚一个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出怎样疯狂的行为。
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则是一个凭空在这一世冒出的神秘人，如果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范德比尔特家族安插在康斯薇露身边保护她的私家侦探一类的人，那么他扑朔迷离的过去，还有他那过于完美全面的学历便能解释得通了——想必是她的计划迫使了对方不得不现身出来，又急需一个能够使他合理地继续待在丘吉尔家族中的借口，因此便采取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说不定是玛德&#183;博克在自己的文章里胡诌出的名字。
而现在，艾娃&#183;范德比尔特还留在伦敦，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已经启程前往南非，这对玛丽来说，正是绝佳的，找出究竟谁才是那个凶手的时机。只要她在杀手与南非两件事上成功了，那么她便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不必再担心任何危险会降临在她的孩子们身上——
艾琳，辛西娅，亚丽珊卓。
她怀揣着激动之情，抑制着险些便发出声音的呢喃。
妈妈很快就可以再次见到你们了。
至于，多少性命会因为她丈夫挑起的战争而牺牲，多少命运的走向会因为她做出的不一样的选择而改变，她的未来又会因此而有何得失，这些只有上一世的玛丽才会担忧的事物，甚至不值得此时的玛丽停下一秒去思考。她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注视着阿尔伯特亲王号逐渐成为遥远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小的黑点后，便轻轻用指节敲了敲车壁。马车夫即刻挥舞起了马鞭，转瞬间就踩着嘚嘚的声响，驶离了街道。

第183章 ·Isabella·
“Dear lord, 那条项链和那顶皇冠实在是太重了。”
伊莎贝拉左右扭动着酸痛的脖子, 哀叹着, 看着安娜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和皇冠收到沉甸甸, 有着丝绒衬垫的珠宝盒里, 再将珠宝盒拿到隔壁舱房的保险箱中收好。尽管在两次更衣之间只隔了4个小时，她却已经感到自己的脖子快要被那宛若铅球般沉重的项链拉断了, 更不必说那仿佛是紧箍咒一般压在她头上的千钧皇冠。小时候, 伊莎贝拉总是很羡慕电视里佩戴着高雅皇冠的公主皇后们, 但如今她自己也成了这贵族中的一员，才知道表面繁华总是要付出背后血汗的代价的。
由于这是一艘军舰，并非是一艘游轮, 所以并没有特别为伊莎贝拉这样身份的女性设立特别的船舱, 她只能如同其他海军上尉一般住在设施虽然豪华, 但远远不能与酒店套房或者是游轮上的头等舱相比的舱房中。
而且, 因为她这次出行还身兼外交职责, 舰长还必须多分配一间舱房给她，用以摆放大大小小上百个衣箱，军舰上可没有专门为女士服饰收纳而打造的更衣室。对于这次出行, 英国政府特意为此发来了一张清单供伊莎贝拉参考，上面列举出了多达20多套为不同场合准备的套装, 而每一套还必须准备4-5件, 以防止重复穿着。好在南非此时是夏天，若是还要加上大衣，围巾, 与手套，那么舰长非得为此多分配一个舱房不可。
“别忘了，等我们到达南非的时候，你还必须得穿上同样的装束，向那些布尔人们展示你身为公爵夫人的风采。”已经更换上了军人装束的阿尔伯特从书房走了出来——那间房间如今也多了一个更衣室的功能。为了这次的外交事务，阿尔伯特在临行前被女王册封为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Royal Marine Light Infantry）第42突击队的中校（Lieutenant el），这允许他被分配一名杂务兵（batman），为他打理大小事务，几乎就等于他的贴身男仆一般，让阿尔伯特很是受用——至少他不必自己穿上那繁琐的军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在伊莎贝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后者有些害羞地缩了缩脸——倒不是因为她还不习惯与自己的丈夫这样亲昵的互动，要知道，伊莎贝拉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让阿尔伯特见识一下现代真正的纽约女孩谈起恋爱究竟是什么模样，而是因为那身军装实在是太过于合身，勾勒出了对方全身上下纤毫无爽的线条。伊莎贝拉倒不是没有见识过阿尔伯特的身材，但是当那结实而线条流畅的腰线被包裹在鲜红的布料中，点缀着穗带与闪亮的纽扣时，不知为何却比单纯的肌肤裸露更能带来视觉上的冲击，更不要说那两腿中央的——
“我马上就要去参加外交团的会议了，”阿尔伯特直起身子，伸手轻轻帮她按着脖颈，伊莎贝拉眼角余光瞥到放首饰归来的安娜在门口停留了一秒，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温斯顿恐怕要与那些海军的小伙子们混在一起，玩那些只有士兵才知道规则的游戏，他对海军有一种莫名的热爱，一时半会是不会回到我们这儿来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这艘阿尔伯特亲王号上搭载了约莫600个人，除去400多个士兵，100多名军舰职员，剩余的则由海军士官，外交团，家属及平民组成。外交团里除了阿尔伯特以外，还有6，7位勋爵跟随着一同前来，他们都带上了自己的妻子，再加上海军士官们的家属，军舰上一共有20来位女士。在上船前，这些夫人们便已经邀请过伊莎贝拉，让她在更衣后前往小休息厅，那儿特别为女士们准备了棋牌桌，舒适的沙发，小几，还有精致的茶点供应。然而，一想到要僵笑着端坐在沙发上听着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珠宝与服饰，伊莎贝拉就有些头疼，“我原本的打算是趁着阿尔伯特亲王号前往南非的这段时期，读一读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殖民历史有关的内容，更多地了解到南非与英国之间的历史和恩怨，我想那会对我们抵达开普敦以后的行动很有帮助。”
说话时，她自然地看向了阿尔伯特那张脸——自从他们在珍妮姨妈（就跟阿尔伯特一样，伊莎贝拉也非常不习惯这个称呼）的府邸上互诉衷肠过后，伊莎贝拉已经对他们之间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第二天一大早就派遣安娜出门为自己购买安全套——这能在伦敦药店中轻易找到的避孕产品却难以在牛津郡见到。用康斯薇露的说法来描述，那就是除了伦敦以外的英国地区都对采用避孕措施的女性抱有着极深的偏见，因此药店与商店才不会进购这种根本不会有任何妇女敢于购买的商品。
在伊莎贝拉长大的那个时代，早在一男一女向彼此倾诉爱意，并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以前，他们的**便已做过了比那深入得多的交流。更不用说在她的高中，半数以上她认识的女孩都已经有了不少丰富的经验。因此，如果说她对这样的事情毫无半分的期待，那一定是骗人的，她甚至都准备好了，要用自己在现在掌握到的知识与技巧（当然，大部分都来自于7年级的性健康课）让阿尔伯特这个“古人”开开眼界。
然而，当他们从伦敦回到布伦海姆宫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与之前不同的地方在于阿尔伯特会在洗漱后来到主卧，靠在她的身旁，听听她讲述现代的事情，他尤其对伊莎贝拉的过去，通讯技术的发展，还有英国在未来发展感兴趣。他惊讶于未来的英国失去了如此之多的殖民地，还惊讶于这个国家会将脱欧这样严肃的事务交给人民而决定，更认为投票结果验证了他此前与伊莎贝拉争辩时的论点——不可将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交到大多数的民意之中。
在这样有趣的讨论结束过后，他会给予伊莎贝拉一个漫长的，缠绵的，让原本津津有味地听着讨论的康斯薇露迅速摇着头离开房间的，带有无限爱意的晚安吻，但每次就在伊莎贝拉以为这吻会成为接下来事情的开端之际，他却又轻巧地滑下床铺，道声晚安，便若无其事地前去自己的更衣室睡下了。
伊莎贝拉对这一点感到极其郁闷，甚至开始真切地怀疑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在某些方面出了什么问题，公平而言，除了在新婚之夜的那一次被自己粗暴打断的尝试过后，他的确再也没有向自己表露出任何性方面的兴趣——哪怕是在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被狠揍一顿的如今。
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阿尔伯特表达自己的这种想法，似乎一旦到了这种环节上，她的伶牙俐齿与巧舌如簧统统都排不上用场，只能泄气地承认自己或许还不如一个古板的英国人懂得如何浪漫。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阿尔伯特一边继续揉捏着她的脖颈，一边柔声说着。他的力度恰到好处，舒服得让伊莎贝拉只想像只小猫般哼哼作声，“这艘军舰上有一间档案室，储存昔日大不列颠大小战役中军官所做的记录副本，以便供其他军官参考过往的经验。我想，你可以在那里面找到与布尔战争有关的详细记载。”
按照阿尔伯特亲王号的速度，从南安普顿到开普敦一共要走半个月的时间，由于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无线电，英国政府与这艘船保持联系的方式是在每个沿岸的大型港口都派出快艇，带着南非事务的最新消息与来自内阁的指示送上船只，当然，这也使得船上的娱乐活动十分有限，就连报纸也要等上4，5天才能送来一份，伊莎贝拉认为这是一个学习的好时机，她特别嘱咐安娜为这趟旅程带上一些书籍，然而，由于需要携带的衣物太多，最终被携上船只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几本，倒是那些伊莎贝拉为康斯薇露而买的新画册全被安娜拿上了船。
“那么就是档案室了。”伊莎贝拉笑着说道，“我们今晚见。”
由于阿尔伯特今晚要以中校身份加入突击队士兵，与他们一起共用晚餐，伊莎贝拉只能等到睡觉前的更衣时分才能再见到他。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张铁架床铺——比起布伦海姆宫宽敞豪华的四柱床，这显然要简陋得多，也窄小了不少，好处是可以被固定在墙上。人们都说旅行会使人做出不理智而“疯狂”的行为，伊莎贝拉心想，不知道这一点是否也会印证在阿尔伯特身上。
“我们今晚见。”他微笑着回了一句，“我很期待继续听你讲述还未说完的那个故事，是什么来着——”
“特蕾莎&#183;梅取代她的前任成为了英国的首相，好应对英国脱欧的危机。”伊莎贝拉说着，医院悬挂在墙上的，24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新闻的电视是了解时事的好来源，她在那上面完整地追踪了特朗普与希拉里在竞选时的每一次活动，当然也没有错过脱欧这样的年度好戏。
这个明显是女性的名字让阿尔伯特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一秒，但他礼貌地掩盖了过去，“Very iing，”他以典型的英式语气评价着，同时迈动着步子向外走去，“do tell me about it tonight， darling one.”
而伊莎贝拉则在此刻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她不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亲爱的，在她之前还有一位——”
这句话成功地让她的丈夫僵硬地停顿了一秒，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走出了舱房——这个男人可以接受世界上有鬼魂，可以接受自己的妻子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却在一名女性治理国家这件事上遇到了理解方面的困难——这一点与许多现代男人无法接受女性作为飞机驾驶员，或者外科医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伊莎贝拉并不为此而感到困扰，她能看得出，阿尔伯特正努力着让自己对这个事实有着一个更开放的心态。
就像她也在试着让自己对殖民地有着更加客观的心态一样。
尽管没有明说，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否认，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相爱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原来那些在伊莎贝拉想象中最不可能调和的矛盾——对同性相恋的看法，对社会与阶级的评判，对种族的歧视，对弱势群体的保护，三观，鬼魂，穿越，美籍华人的身份，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被阿尔伯特接受，反而是那些细微的细节——当伊莎贝拉讲述那些在现代理所当然的事情时对方脸上隐约闪过的不赞同神色，当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让阿尔伯特想象出她曾经的生活是什么模样，无法明白什么是互联网，什么是手机，什么是原子弹，什么是先驱者10号，而阿尔伯特对于如今国际时事的点评也会让她偶尔皱起眉头——才闪动着他们之间真正难以弥补的差异。
就如同1895年是撒哈拉沙漠的一端，而2018年是另一端，中间横隔着的每一粒黄沙，都是一个个小之又小，可他们却又不得不跨越的屏障。
但伊莎贝拉知道，每一天，他们都在漫无边境的沙漠中，艰难地向彼此所在的方向跋涉着。
“美国人与中国人都把婚姻当成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就在上船的前一天晚上，话题从一个不怎么好笑的，英国人娶了美国人的笑话，跳跃到了未来的婚姻习俗上，阿尔伯特觉得未来能够随意离婚，只会让人们不尊重婚姻这一上帝赐予人类的神圣仪式，尽管听到这句话从一个曾经迎娶自己的目的在于嫁妆的男人口中说出有些滑稽，伊莎贝拉仍然认真地向他解释着，“因此前者总想保持着单身，而后者则与这时英国的观念很像，父母总想着尽早替自己的儿女解决这样的人生大事。”
“为什么美国人反而会因为过于重要，而不想要婚姻？”阿尔伯特那时问道。
伊莎贝拉思索了好一会，才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美国人都很自我，他们并不愿意为了一段感情而随意就改变自己，而是宁愿在一段又一段的感情中跋涉着寻找那个自己不必改变，也能愉快相处的人，唯有到那时他们才会慎重地考虑婚姻，考虑一辈子都与同一个人绑定。有时候，他们即便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也会因为犹豫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更适合自己的人，会不会自己的灵魂伴侣还隐藏在某个未知的角落里等待着相遇，就像寻找着最适合自己身材的衣服，而衣服也在寻找着最适合自己尺寸的身材一样。”
“那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犹豫了一会，阿尔伯特轻轻捏住了她的一绺卷发，裹在手指上，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额头，像一道痒痒的吻。
“当然不，”伊莎贝拉迅速回答道，不解地看着他，“我又不是美国人，我是美籍华人，我的想法跟他们不一样。”
“那就好。”
她听见极轻的呢喃从阿尔伯特口中吐出。
“我也不是美国人。”

第18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康斯薇露漫步在夜晚时分的甲板上。
此时并不算很晚, 女士们的晚餐才刚结束不久, 男士们的仍在进行中, 大部分的士兵都还待在楼下, 因此只有寥寥几名当值的军舰水手与海军士兵在甲板上工作巡逻。康斯薇露在他们身边好奇地观察了一会, 发觉自己其实看不懂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以后，便又回到了军舰左舷边。
现在, 阿尔伯特亲王号已经驶离了英吉利海峡, 进入了坎塔布连海, 海水从离港时夹灰的淡蓝色，像进入了染缸一般地，变成了深深的铁蓝色, 镶嵌着月色为浪花镀上的那么一层贝母般的光泽, 如同绣着银边在海风下翻滚着的一袭长袍, 它与黑色是那么地接近, 只有在接近地平线, 最靠近月光的部分，才能看出它略微透出的一丝蓝光。
静静地欣赏了一会风景，康斯薇露转身飘来了四根粗大的铁管环绕而成的狭小空间中, 不知道是哪一位水手将某个小姐送给自己的手帕绑在了这儿，上面用精致的金线绣着姓名的缩写, 边角还绣了几朵玫瑰花。她很确定这是一种流行在那些被晒得黝黑的士兵中的迷信, 却不知道这样是为了什么——摆脱那位小姐的追求，还是将她给予自己的祝福寄托在这艘船上，好保佑自己平安归来。
不管是哪一种, 至少这对康斯薇露来说都是一个绝妙的练习地点，早在刚上船不久，伊莎贝拉还在更换衣服的时候，她就已经逛遍了距离所允许她前往的所有军舰部分，并为自己找到了这么一个完美的地方——另外三根柱子遮拦住了刮来的海风，使得那手帕在活结下垂下的部分不会因为海风刮过而飘起，同时也遮挡了其他人的视线。
她在练习自己的力量，练习如何通过自己的意志，使得自己得以触碰到物品。
伊莎贝拉并不知道这件事，大部分时候，康斯薇露都拿自己想要在周围逛逛，看看艺术收藏这样的借口掩盖着自己的离开。自从那次雪山的“意外”发生，她知道自己实际可以触碰到现实中的实物以后，就萌生了加强这个能力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她不知道像这样的意外是否会再一次发生，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足够的力量拯救伊莎贝拉第二次。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尽管在心理上，康斯薇露已经接受了伊莎贝拉的说法，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死去的幽灵，而是活着的精神存在，但她仍然渴望着能够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抚摸到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为画册翻页这样的小事。
这会，伊莎贝拉此时正在洗澡，专门给士官及其家属使用的澡堂就在甲板的下方，距离康斯薇露所在的位置不会超过16英尺（相当于5米）。这艘军舰上的浴室远比布伦海姆宫的要先进得多，安装了最近在英国中产富裕家庭中十分流行的浴缸淋浴式系统。美中不足的是，军舰上的热水供应十分有限，因此那淋浴喷头基本只能算是一个摆设，若真是要使用，要么就得像个军人一般匆匆地在五分钟之内就洗完，要么就只能在五分钟之后光着身子，浑身泡沫，哆哆嗦嗦地站在浴缸里等待10分钟，才能再接着用锅炉刚刚烧好的新一轮热水冲洗。
她之所以对这一点知道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兴高采烈地想要享受久违的淋浴的伊莎贝拉，适才在心中将她悲惨的遭遇的全程实时地向康斯薇露反馈了一通，让后者忍俊不禁了好几次，自然也干扰了她的练习，一连试了好几次，那块手帕的边角丝毫都不为她拂动的珍珠灰手指而动，仍旧冷漠地垂挂在铁管上，带着一点潮气侵蚀后的黯黄。
不过，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康斯薇露无论是在布伦海姆宫，还是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府上，她的练习都还没有成功过一次。康斯薇露猜测过原因，心想要么那就似乎并不是凭借着单纯的想法就能够发动的能力，要么就或是因为她比起从前消散了不少，不能再像在教堂那边，轻易便拂去一个小女孩脸上的泪水。如果硬要说明的话，这种练习就像是要在一块漂浮在空中的地毯上，找到某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小小的毛丝凸起一般困难。
她听到了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与那些丝毫不介意自己粗苯的靴子会在甲板上溅起多大响声的水手不同，这个人似乎刻意放轻着自己的脚步，不希望别人发觉自己的存在——逐渐从甲板的一侧接近，但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反正除了伊莎贝拉，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看见到她。因此她只是站在柱子的外围，思索着自己当时抓住伊莎贝拉的手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自己又该如何将那一刻重现——
她不经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却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向船舷边缘向外探身，尽管他的双手紧紧抓着边沿，却仍然看上去像是随时都能掉下军舰一般，一声极其轻微，就连康斯薇露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发出的惊呼从她的嗓音逸出，然而这仍然惊动了不远处的那个男人，他倏然地直起身，回过头来——
“谁在那儿？”他轻声问道，一双如同野狼般的灰蓝双眼在月色下闪着十分警惕的光芒，那一刻，埃尔文&#183;布莱克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个供职于小报的无名记者，反而像是腐朽霉痕的木头里突然露出的一截极为锋利的刀锋，刹那间刺穿了空气，随着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康斯薇露听见自己开口了——
“是我。”她说道。
埃尔文&#183;布莱克能够作为外交团随行的记者，跟着伊莎贝拉与马尔堡公爵一同搭乘上这艘军舰，并不是原本计划中的一部分。
玛德&#183;博克才是。
那天，伊莎贝拉为了福利院的演讲而四处寻找玛德&#183;博克时，分别在她的公寓与任职的杂志社都给她留了言，因此第二天一大早，玛德&#183;博克便赶来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与伊莎贝拉会面，后者将马尔堡公爵很有可能将要奔赴南非，处理这一次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危机一事告知了她，并提出了希望她能跟随着外交团一同前往的请求。
然而玛德&#183;博克拒绝了。
“政治并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公爵夫人，恐怕我为外交团而写出的文章，不会像我其他的报道那般令您满意。”玛德&#183;博克那时如此说着，声音嘶哑得就像是她的肺里流动的不是血，而是煤渣一般。兴许是因为起得太早，她看起来有些憔悴，苍白的脸色为她在妩媚之外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就如同以往一般，她点燃了一根烟，但嘴唇却碰也没碰烟嘴一下，只是让它在手指间静静的燃烧。
“但我只相信你，”伊莎贝拉恳切地劝说着她，“我不信任其他我根本没有接触过的媒体记者写出的报道能够达到我想要的结果。”
玛德&#183;博克微微地笑起来，“我很感激您的信任与欣赏，只是——您还记得，当我第一次在布伦海姆宫与您会晤时，您询问我为何出身富裕家庭却仍然要来做这份工作，我是如何回答您的吗？”
“当然记得——你说你喜欢挖掘人心中的秘密，而没什么比当一名记者更适合的职业了。”
“那么，想必您一定可以理解，像我这样的人，倘若遇上了一头看守着藏有无数龌龊龃龉秘密宝箱的巨龙，自然是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打倒，并向全世界的人展示那宝箱中的故事不可——这就是为什么我无法跟随您前往南非的理由，我有一头恶龙要屠杀，而她如今就藏在着伦敦城中。”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玛德&#183;博克才吸了一口已经在手指间燃去了大半的香烟，随即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细长的指甲使劲抵在烟蒂上，恍惚间犹如骑士压在被屠杀的龙头上的盾牌一般。
“她？”伊莎贝拉反问道，康斯薇露则隐隐约约猜到了玛德&#183;博克口中的恶龙是谁，下一刻便听见她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路易莎&#183;菲茨赫伯。”
玛德&#183;博克说出这个名字时的神情，有着不同寻常的冷酷。
“看看明天的报纸，您就会明白我想要屠杀这头龙的决心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话。
马尔堡公爵倒是并不主张一定要玛德&#183;博克跟来南非。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已经在温斯顿的劝说下，同意在公爵与伊莎贝拉前往南非的期间，运用她手上的人脉进一步继续打压玛丽&#183;库尔松，他自然很乐于看到自己的另一个心腹大患路易莎小姐被玛德&#183;博克所接手。谁也说不准这次南非的事务需要多久才能解决，而路易莎小姐与菲尔德先生的婚期定在今年3月，要是玛德&#183;博克能在那之前就完成自己的目标，至少公爵与伊莎贝拉回国后所面临的威胁就少了一半。
于是，伊莎贝拉第二天一大早便爬起来，心急火燎地等着不出所料又迟到了的Paper boy将报纸送来，甚至没让男仆熨烫第二遍油墨，就要求安娜拿上楼了。一打开，她与康斯薇露便看见了这么一条新闻——路易莎小姐目前所居住的格罗夫纳广场19号发生了一起疑似火灾。
之所以说疑似，是因为尽管公寓内浓烟滚滚，火警也被触发，随后赶来的消防马车却没能在公寓内找到任何失火的踪迹。不过，因为路易莎小姐并未发现有任何珍贵的财物被盗，房屋人员均为遭受任何损失，消防员便将此认定为由厨房事故引发的虚惊一场，就离开了。
尽管不知道玛德&#183;博克究竟是出于什么恩怨与路易莎小姐对上了，这的确让伊莎贝拉了解了她的坚决。康斯薇露没有明白引起一场假火灾的意义何在，但伊莎贝拉却信誓旦旦地说这一招一定是玛德&#183;博克从那由亚瑟&#183;柯南&#183;道尔所写的侦探系列中得来的灵感，玛德&#183;博克一定是想借助假火灾在宅邸内造成的恐慌，好让自己溜进去寻找一些证物。不过，在中，那个叫做福尔摩斯的侦探失败了，而伊莎贝拉在那之后就再也没能联系上玛德&#183;博克，因此无从得知她是否成功了。
既然玛德&#183;博克不会跟随着前往南非，那么伊莎贝拉便只好为自己再物色一个记者，而康斯薇露就是在此时向她推荐了埃尔文&#183;布莱克——
平心而论，他仅有的两次与伊莎贝拉的合作，都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他有着极为灵敏的政治嗅觉，为福利院的落成仪式所写的那篇报道甚至成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扭转与普威尔市长之间对决局势的关键。康斯薇露有时也禁不住感慨，要是伊莎贝拉的历史学得好一些，预先知道詹森袭击与南非外交危机会在此时爆发，并且借助着这一点大做文章，她说不定真的能赢得这一场补选——前提是为她撰写报道的是懂得如何塑造政治形象的埃尔文&#183;布莱克，而非文笔更适合揭露政敌丑闻的玛德&#183;博克。
看在这一考虑的份上，伊莎贝拉爽快地同意了康斯薇露的选择。
“公爵夫人？”听见她的声音，那种紧绷的压迫感一下子就从埃尔文&#183;布莱克身上消失了，他偏着头打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有些困惑。康斯薇露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铁管的另一边是否还站了一个人，却仍然忍不住暗骂自己的鲁莽，只要对方再向前走上一步，就能发现这片甲板上除了他以外根本空无一人。
“是的，是我。不过，请——请别再走上前来了，布莱克先生。”
惊慌失措之下，康斯薇露别无选择地喊道。

第185章 ·Consuelo·Alvin·
埃尔文&#183;布莱克依言停住了脚步。
但他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头来的目光仍然是迷惑的, 那双灰蓝色眼里的锋芒收敛了, 却不代表它就不锐利了。康斯薇露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只会让这个突兀的要求听上去十分不合理, 最终仍会使他发现与自己说话根本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她只恨自己没有伊莎贝拉那随机应变的本事。
更埋怨自己的冲动。
但那细微的自责抵挡不住她此刻的激动, 就如同企图用破旧木板抵御海啸般，瞬间便被冲散, 而她就如同那高昂潮水上一朵跳跃的浪花, 被无数涌动的水珠推向高空。康斯薇露从未意识到能与另一个人类交流是这样一件美好的, 甜蜜的——
“公爵夫人，您还好吗？”埃尔文&#183;布莱克迟疑着开口询问道。
——也是这样一件令人紧张，不安, 心脏（如果她还有的话）砰砰狂跳的事情。
“我不想让你闻到我身上的烟味, 布莱克先生。”就在康斯薇露绞尽脑汁地想要为自己找出一个借口的时候, 玛德&#183;博克的形象不知怎么地闯入了她的思绪之中, 于是这句话便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 意识到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以后，康斯薇露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当然, 也不想要你看到我抽烟的模样。”
笼罩在埃尔文&#183;布莱克脸上的疑云仍然没有散去。
“但是我没闻到任何烟味啊，公爵夫人。”
“如果你再向前走一步的话, 你就能闻到了——”康斯薇露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是不太擅长当场就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着，“我必须要与你说实话，布莱克先生, 被你撞见我的这一个小小癖好，实在是十分难为情——不知能否请你当做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以后也切莫提起？”
“当然，当然。”埃尔文&#183;布莱克忙不迭地回答着，迅速转过了身，“我只是前来这儿欣赏一会月色罢了，谁也不曾遇到。”
康斯薇露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留出一个悄悄溜走的机会，但是难得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与其他人类交谈，她并不想这么迅速便结束——如今，随着伊莎贝拉与公爵之间的关系改善，前者的注意力便越来越多地放在自己的丈夫身上，更不要说现实生活中其他那些需要她投注大量精力的事务——政治，慈善，外交，阴谋，等等；大多数时候，她既不需要康斯薇露的陪伴，也没有办法陪伴康斯薇露，她们在彼此身上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就连往日那个康斯薇露会“躺着”与伊莎贝拉彻夜长谈的位置，如今也被公爵顶替，她只能静静地杵在一旁听着，还得在他们开始亲热以前就离开房间 。
康斯薇露知道自己不能责怪伊莎贝拉，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只能与自己交流心事，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古怪女孩，这应该是自己乐于看到的局面才对——但偶尔，独自待在另一个房间，要么欣赏着不会自己翻页的画册，要么思索着下一篇文章，要么计算着古巴生意的盈利，要么枯燥地练习着自己能力的康斯薇露仍然会感到无可避免的，深深袭来的孤独，像某种沿着骨髓爬行的，无计可施的痛苦，正一点点地将自己吞噬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也许，这就是为何她选择了与埃尔文&#183;布莱克搭话；也是为什么在此刻，原本可以就此不引起任何怀疑地逃跑时，却选择了留下。
“布莱克先生又是因为什么而来到甲板上呢？”
她细声细气地询问着，只是几个月没有与伊莎贝拉以外的人说话，她似乎都快忘了该如何与这个时代的男人交流。埃尔文&#183;布莱克闻声转过身来，有那么一刹那，康斯薇露不确定他眼中闪过的那丝复杂的神色究竟是因为在考虑自己究竟看到了多少他先前的奇特行为，还是在思索公爵夫人为何还没离开，但他没有将这些疑问说出口，而是礼貌地笑了笑。
“我对军舰很感兴趣，公爵夫人，当然我敢说几乎没有哪个男孩不对这些钢铁怪物怀抱着景仰的心情。白天时甲板上来往的水手太多，这些水兵并不怎么看得起我们这种以笔为刀的职业，我并不想为自己找不愉快，因此便等到了晚上再来，尽管光线不那么好，却不会受人打扰。当然，我没有预料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他停顿了几秒，就在康斯薇露开始觉得有些尴尬，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好让话题得以继续下去的时候，他带着苏格兰口音的沉沉嗓音又响起了。
“毫无冒犯的意思，公爵夫人，只是我个人认为，抽烟，对于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士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继续的癖好。我绝没有要批判您，或者命令您做什么的意思，我只是认为，像您这样娇贵的女性，为了区区一支烟却不得不躲到甲板的这种阴暗角落里，倘若这不是军舰，而是旅游邮轮，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能买票上船，那您就很有可能因此而遭遇意外。”
他的态度里有某种一板一眼的严谨肃穆的意味，就像是他并不是因为种种理由才认为吸烟是个坏习惯，而是天然就认为这是一件不好的事，而绞尽脑汁想着能证明它的害处的理由。配合着他的口音，就像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德国人穿着苏格兰裙，面无表情地吹着风笛一般，既奇特又滑稽，让康斯薇露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公爵夫人？”
“不，只是觉得你很特别，布莱克先生，一个人的写作方式多少都与他们的说话方式有关，你可以说是这般，也可以说不是这般，这其中的反差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仅此而已。”
“愿闻其详，公爵夫人。”似乎是感到这会是一段漫长的对话，埃尔文&#183;布莱克干脆地在地上坐了下来，不像一般的苏格兰人，他的身材高大结实——康斯薇露甚至觉得可能比马尔堡公爵还要更高——坐下来时，就像一颗被精心雕琢过的日本松般，每一分的展现都恰到好处，既不慵懒悠闲得过分，却也不至于挺拔得僵硬，他那张脸是平庸且不起眼的，但他这个人绝对不是。
“我过许多苏格兰人所著的书籍，尽管不是每一位作者都会在文字中表露出苏格兰人说话的风格，但他们的写作仍然区别于英国的作者，譬如比喻的运用，词汇的选择，以及整体的风格。苏格兰的作者的文字永远都是亲切，宽阔，不那么精雕细琢，却又有自然的韵律美感，他们喜爱将自己的文化，自己长大的村庄的景色融入写作当中，哪怕仅仅是出身那儿的人们也是如此。
“曾经，有一个苏格兰出身的珠宝商向我的母亲描述一块蓝宝石的颜色，他说‘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他在苏格兰的清晨醒来，然后看向窗外，那夏日的蓝天与碧海同时印在他清澈的，还未来得及沾染这一天尘埃的双眼中，那便是这块宝石的颜色，太太’。
“浪漫，神秘，而又吸引人，是苏格兰人的特质，可你并不是，布莱克先生，你的文字非常的完美，像一颗不动声色地扎根于泥土的大树，每一片枝叶都是对称的，每一滴露珠的点缀都恰到好处。因此，一想到这样本该出自于最古典而又刻板的俄国人，亦或者是讲求精确完整到了极致的德国人的话语竟然来自于一个苏格兰人的笔下——就像你适才说的话一般——就令我觉得十分有趣。”
“我从未发觉这一点——这么想想，的确十分可笑。您在文学方面的造诣令人惊叹，公爵夫人，我统不过为您发表了两篇文章，您却连我以前曾经进修过德国文学与俄语的底细都险些挖出了。”
埃尔文&#183;布莱克爆发出一阵低低笑声，抿开的唇边微微露出一丝洁白的牙齿，倒是引起了康斯薇露的注意——少有见到一个中产阶级出身的记者能有那么一口整齐美观的牙齿，她心想着，又禁不住注意到了银光照耀下他脸上的神情，弯起的笑容是那么好看，一点也不适合他那张平淡得让人记不住的脸。
*
该死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被公爵夫人看出自己是德国人的端倪。
埃尔文在心中暗骂着，他不得不临时现编了一个学习德国文学与俄语的背景，只希望丘吉尔家族没有详细地调查过他的来历，不至于在这一点上漏出马脚。
在接到了穆勒少校的指示过后，他联络了其他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在英国政府内安插的间谍，其中一个便是现任海军大臣的情妇之一，她告诉了埃尔文大不列颠计划用前不久才刚刚下水的前战列舰“阿尔伯特亲王号”将外交团，以及一小支海军陆战队送去南非，若是事态恶化，德兰士瓦共和国拒绝合作，那么外交团的领头便有权就地做出决定，是否要以武力夺下德兰士瓦共和国，赶在其他声援它的欧美各国得以向它运输军队与武器以前。
当他将这个消息反馈给穆勒少校以后，新的指示便到来了——他必须想方设法加入这支外交团中，并且取得信任，能够跟随外交团成员出入一些较为机密的会议与行动。在此期间，他还必须弄清楚“阿尔伯特亲王号”的构造，武器携带，战力级别，等等情报。
如今，德国正在秘密通过在非洲的殖民地向德兰士瓦共和国增派兵力，而其他国家，譬如比利时与荷兰，也正在召集志愿军，而美国则将会派出两艘可以武装超过两个团兵力武器的船只，前往南非支援。
要是这场战争太快打响，赶在军队来临以前便结束，那么德国便难以在南非殖民地事务上分到一杯羹，也难以借此而挑战英国海军的霸主地位，他的任务是让谈判僵持到各方面的准备都到位了以后，再一举点燃这蓄势以待的□□桶。
“你是陛下最为信任的，也是德意志帝国最为锐利的一把武器，马克西米利安，”穆勒少校的话语仍然在他的耳边回荡着，“这样艰巨的任务，陛下只相信你一个人可以做到。春天即将到来，柏林的蓝色矢车菊又即将盛放，难道你不想要赶在那时回到家乡，好好欣赏那美景吗？”
他的意思即是说，4月就是这个任务必须要完成，自己也必须回到德国汇报的期限。
而他竟然在几乎所有士兵与水手都在楼下参加晚宴，正是大好的调查军舰的时机的夜晚，与偷偷溜出来抽烟的公爵夫人探讨着英国文学与德国文学之间的异同。
倘若他并非德国的间谍，眼前这一幕倒还称得上有几分浪漫，虽然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到，只能听见她轻柔的嗓音在那些丑陋的铁管后面传来。
所有针对这对公爵夫妇的调查都指出他们的感情并不好，这段婚姻很明显是一场金钱与地位之间的交换。因此，发觉这个地位尊贵的女人要躲在这样阴暗肮脏的角落用香烟抚慰自己，埃尔文倒不觉得惊讶，但他对于香烟危害的想法确实是真心的——要不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接下来任务的关键，而是某个不知名的女仆，那么她早便是大海上沉浮的一顿盛宴了。
也许我可以引诱这个寂寞的女人，埃尔文心想。他随口的一句称赞都能让公爵夫人回答的声音里充盈着少女一般喜不自胜的音调，这告诉了他眼前的这个女人平时有多么不受重视，不受欣赏——尽管顶着这么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但他仍然有把握能用自己的人格魅力俘虏公爵夫人，然而埃尔文随即又否定了这个主意。
那太简单，也太容易出纰漏了，他告诫着自己，马克西米利安，你值得用更好，更完美的办法来达到你的目的。
尽管他心中明白，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原因。

第186章 ·Alvin·Albert·
“马克西米利安。”
“马克西米利安！”
“马克西米利安, Gott mit uns——”
埃尔文倏然惊醒, 睁开双眼, 却发现叫醒自己的并非是那来自于梦境中声声的低沉呼唤, 而是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的一只手。他跟外交团的那些勋爵带上船的男仆们共享一个舱房休息, 每天早上会有值早班的水手过来敲门唤他们起床，埃尔文在梦境中陷得太深, 竟然没有听见。他坐起身来, 发觉船舱里的人几乎都快穿好衣服了, 要不是有人好心地过来叫醒他，埃尔文非错过早餐不可。
“早上好。”角落里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埃尔文嘟囔着回了一声, 他的头昏昏沉沉的, 一半的思绪仍然沉溺在适才那个无比真实的梦中——他又成了那个只有7岁的男孩, 在懵懵懂懂中便被穿着黑衣的大人接到了学院之中, 那是几栋藏在柏林市郊的灰色大楼, 没有名字，没有牌号，甚至没有开辟出一条让马车行走的道路, 所有在那儿工作的人，都只是简单地将这个地方称为“学院”, 仅此而已。
在梦里,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气势汹汹地驰骋在黑压压的森林里，但在现实中, 他记得自己被某个人从马车上抱下，牵着手走了许久的路，直到露水将他的鞋袜灌得沉甸甸的，他的脑袋也不住地像卡住的风车一般向下一点一点的，眼睛迷蒙着几乎分不出天地的上下，仿佛自己脚踩着的是大树的枝丫，而头顶则长着郁郁葱葱的草地，才最终来到了学院的大门口。
奇怪的是，等他长大以后，这段路的距离却似乎缩短了不少，甚至让他分不清那漫无止境地在森林中跋涉的回忆，是否就如同这个梦一般，由于过于真实，而被他的大脑放到了错误的归类中。
“听说我们后天就能抵达南非了。”另一个声音从埃尔文的左边响起，他原本以为这些英国贵族的贴身男仆们，会像传言一般对自己的主人忠贞不二，绝不将自己在更衣与端茶递水间听到的消息外传，但他随即便发现这个印象简直错得离谱。
所有阿贝泰隆第三分部不惜一切代价都想要从那些参政的勋爵们手中搞到的消息，全都藏在这些男仆的口中。而一旦将他们放在同一个封闭的小房间中，他们自然会在擦洗靴子，清洁勋章，缝补衣服的间隙开始聊天，甚至就像这样等待着上楼吃早餐的时机，他们也忍不住会讨论两句。只可惜，马尔堡公爵没有将他的贴身男仆带上船，否则埃尔文便能打听到更多的机密消息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昨天晚上我替勋爵大人更衣的时候，听见他告诉夫人，我们或许不能按照原计划在开普敦靠岸了。”某个男仆接茬了，埃尔文没有抬头看说话的是谁，只是缓慢地更换着衣服。他的脑袋仍然突突地痛着，在学院受训的片段断断续续地在他眼前闪现着，他分不清那究竟是来自于梦境，还是来自于回忆。似乎在那短短一夜的睡眠当中，他就将10年来在学院的艰辛训练又统统经历了一番般。
也就是到了学院的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马克西米利安。
在那之前，他一直都被称为“马利什”，малыш，俄语的“baby boy”。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一个男仆接过了话茬，“布尔人似乎炸断了从德阿尔开往德兰士瓦共和国的铁路，那是从开普敦取道约翰内斯堡重要路径——至少勋爵大人是这么说的，他们昨天还在会议上讨论，是否该前往伊丽莎白港，但听马尔堡公爵的意思，那个港口似乎还没有能力接纳阿尔伯特亲王号这样的军舰，如果他们得停靠在那，就得远远地将船停下，让港口的人开快艇前来迎接。”
“嘘——别说那么大声！”
此前向埃尔文打招呼的男仆出声制止道。
埃尔文昨天的确隐约听说了布尔人炸断铁路的事宜，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军事机密，甚至很有可能正被印在全世界的报纸头条上。之所以没在军舰上大范围传播的原因，是因为为首的几名军官，包括马尔堡公爵，认为这样的消息对稳定军心不利，不愿在局势尚未明朗的时候就将这样具有煽动性的消息告知士兵，因此便在会议上作出了不将此事外传的决定，因此即便是男仆们，也不敢公然地讨论这件事。
埃尔文&#183;布莱克有理由相信，这就是为何他会在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挣扎不出，甚至回想起了许多早已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景象的原因——
如今的南非局势，实在是令人太过焦躁了。
他捏着眉间，忍受着仿佛随时能从太阳穴突围而出的疼痛，抑制着在自己心间如同灼烧一般的，对未来的不安。为了保险起见，当他待在这艘军舰上的时候，无论是穆勒少校亦或是阿贝泰隆第三分部都不会有任何人联络自己，他必须自行对任何突发情况作出决定，然而，阿尔伯特亲王号还尚未抵达南非，他便已经感到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力所能及的掌控，正向着一个随时会导致他任务失败的方向奔去——
他不能失败，他是马克西米利安，是德意志帝国的黑鹰之子，是从那滚烫熔岩中拔出的冰冷利刃，是皇帝陛下藏在黑暗帷幕后的锐利武器，他肩负着帝国未来的骄傲使命，而失败是远比死亡，远比失去母亲，远比身陷囹吾折磨致残，更加可怕的事情。
“差不多该到我们用餐的时间了，”某个男仆嘀咕了一句，他们的用餐都有严格的规定时间，不得早来，也不得迟到。听见他这么说，其他人也都应了一句，纷纷站起身来，埃尔文也不例外。只是，在他伸手去拿洗净送来，摆放在柜子中的外套时，他突然记起了刚上军舰的那个夜晚，穿着这件外套的他是如何撞见了公爵夫人。回想起来，埃尔文只恍然觉得那一个多小时是这漫长的一个半月中，他仅有的，放松而自由的时光，直到被巡逻的水手打断，公爵夫人悄无声息地逃走，他才发觉原来讨论枯燥无味的文学也能让他的脸上现出笑容——尽管埃尔文&#183;布莱克，这个来自于苏格兰的严肃记者实际上不应该微笑，他长得太平庸，太普通，衬不起那该属于马克西米利安的笑容。
可他还是笑了。
但公爵夫人再也没有回到那铁管旁抽烟。
***
阿尔伯特双手撑在桌子上，紧皱着眉头看着他面前的那幅地图。
与原计划不同的是，阿尔伯特亲王号已经在海上飘荡了整整一个半月了，阿尔伯特原本以为自己在二月就能看到开普敦港口的繁华景象，如今三月即将到来，他们仍然距离开普敦有两天的船程。
这使船上的士兵都十分地焦躁不安，一星期以来，阿尔伯特接到的斗殴报告比堆积在他桌面的官方通告还要多，只因为原本以为这会就已经可以归家的士兵们发觉自己就连最初的目的地都还未到达。倘若要是有战争的话，阿尔伯特所带领的突击队原本该是在南非土地上打响第一枪的军队，如今从纳塔尔省拨去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军队倒是赶在了他们前面，如何不叫这些血气方刚，满腔怒火的士兵躁动？船舱下方的□□味一天比一天越发浓烈，就连轻微的磕碰也能引发一场流血事故，让阿尔伯特确信自己压下了铁路被炸新闻的决定是正确的。
伊莎贝拉与温斯顿都坐在他的对面，后者正轻声向前者解释着最新送来的一份报道信件上的一些专业术语的名称，伊莎贝拉听得很专心，一边不时在手中的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这一个半月以来，由于宣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有着极其严重的晕船病，不得不待在最远，最安静的船舱中休息，并且一日三餐都由安娜照顾，大部分的时间她都得以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出现，专心地研究着与南非殖民地有关的历史与事件记载，每次随着快艇送上来的，都有她委托范德比尔特家族律师采购的手稿与书籍，那本被她用来记录有关情报的笔记本，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
阿尔伯特看着她的侧脸，知道眼前这个坚毅而又勇敢的女人会毫不动摇地陪伴在自己的左右，是近日来唯一能抚慰他心绪的想法。
当这次的外交危机突然恶化时，阿尔伯特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将真的要带领军队踏上战场，而如果这一次的布尔人就跟上一次开战时一样狡猾而战术多变，他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毫发无伤地从战场归来。于是，在阿尔伯特亲王号起航一个星期以后，也是伊莎贝拉真正的生日的前一天（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伊莎贝拉总算告诉了他日期），阿尔伯特在入睡前，询问了自己即将年满17岁的妻子——
“如果我不得不为我的祖国而战，并且死在了前线，你会怎么办？”
这是一个十分痛苦而残忍的问题，但阿尔伯特不愿等到事态恶化到极致，自己马上便要端起枪支走上战场时再去思考自己的妻子是否做好了永远不会再见到自己的准备。倚靠在他怀中的伊莎贝拉愣住了，然后坐起了身，皱着眉头看着他。
她该不会埋怨自己不仅英年早逝，而且到死以前也不曾与她当上一场真正的夫妻，或者为她留下一个孩子吧？看着她那严肃中带着几分恼怒的神情，阿尔伯特禁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但这也不能怪他，整整一个星期以来，他的妻子一直都在想方设法地引诱着他，害得他每次不得不一讨论完话题，就立刻大打哈欠，连晚安吻都不敢给予对方，就迅速缩到床铺的一角，逼迫自己迅速入睡了。对一个男人来说，没什么是比这更加艰巨的考验了。
“第一，你以后再也不允许说这样的话。”
又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伊莎贝拉认真地开口了，她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第二，我不会改嫁，如果那是你担心的。不过，我也不会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倘若你也担心这一点的话。我知道南非距离英国很远，要是你的灵魂能够努力地飞跃大半个地球回到伍德斯托克来看看我的话，会让我非常开心的。”
她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你去世了，我会很难过，非常的难过，但我并不会因此就一蹶不振，我甚至可能没有时间为你而哭泣，因为我会想办法结束这场战争，想办法完成外交团的使命，无论什么代价——我知道那是你会希望我去做的，那也是我会希望自己去做的事情，哪怕我并不完全认可外交团的策略。”
没想到她在这一点上意外的成熟，阿尔伯特思忖着，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然而他肺部的空气随即便被一个用力的拥抱全部挤出，伊莎贝拉几乎是要把他挤进自己身体当中一般地死死地搂着他，他的心脏几乎是贴着她的心脏在跳动，他的血管只要努力一点便能与她的血管相连，伊莎贝拉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像栖息在肩头的一只棕□□头鹰，随即他便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似乎是透过骨骼而非耳朵般捕捉到——
“Please don’t die， Albert.”
他也抱紧了她，比她用尽全力的拥抱还更要用力，但他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因为我真的很不喜欢你们外交团现在想出的那个策略——和平殖民统治德兰士瓦共和国。”
接着，他又听见她在他耳边说道，霎时间便冲散了仿佛正在生离死别一般的沉重气氛，两个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随着事态的恶化，以及伊莎贝拉在这一个多月中的学习，如今，她与阿尔伯特在南非事务就英国该如何处理上总算达成了一致。
只是那得来的并不容易，伊莎贝拉的想法几乎每天都因为她吸收到的知识而改变，她会因为布尔人是如何残忍地屠杀南非土地上原住民而感到愤慨，一度认为他们并不值得获得独立。因为他们只会在扩张土地的过程中，无情地将任何居住在版图上的居民屠杀殆尽，留下妇女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青壮年用作劳力。德兰士瓦共和国如今仍然保留着奴隶制，那些战俘会被有钱的矿主买下，逼迫他们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开采矿藏，或者从事劳作。至少在英国的殖民统治期间，由于英国法律废除了奴隶制，这样残忍的行为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
但同时，伊莎贝拉也向阿尔伯特分享了她从布尔人记载的历史中所看出的真相——英国想要德兰士瓦共和国这块土地成为殖民地的原因一直都在于这片土地所能产出的财富，英国人并不在乎布尔人在这片土地上能否舒适地生存下去，他们贪得无厌地要求更多的金矿收入，要求共和国的人民缴纳更高的税款，不在乎除了矿藏以外这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科技进步，对外贸易等等一切至关重要的方面。这种粗暴的殖民统治也并非是伊莎贝拉乐于见到的景象。
他们诚恳地就这个问题讨论了整整一个星期，阿尔伯特认为弱国被强国殖民统治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伊莎贝拉却也指出了一个关键——不像澳大利亚还有加拿大，大部分的国民组成都可以算作是英国人的后裔，与英国人说着同一种语言，分享着同一种文化与荣誉感，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主要组成是荷兰人，官方语言是荷兰语，文化上也更偏向荷兰，而非英国，更不用说四周还环绕着其他国家的殖民地。英国在这片土地上付出的金钱与人力将要远胜于其他的殖民地，如果德兰士瓦共和国愿意出让金矿的开采权，用失去的收入换回国家的主权，那么英国既可以保留在这片土地上获取的财富，也不需要大量的投入来维护这片地区的稳定。
阿尔伯特与温斯顿都同意了这个观点。恰好此时，由于变化迅速的国际形势，外交团必须放弃原先的外交策略，阿尔伯特便以他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联合名义，提交了一份新的方案，经过好几天没日没夜的探讨，修改，争论，妥协，这最终成为了外交团抵达德兰士瓦共和国以后将要采取的外交策略——
阻止第二次布尔战争的爆发，让德兰士瓦共和国以交出金矿管理权，以及给予共和国内英国侨民公平的选举权，就业权，受教育权等基本权利的条件，获得大不列颠帝国承认德兰士瓦共和国拥有完全自治权的独立国家的宣称
通常而言，这种内部的报告并不需要走那一套繁琐的批准流程，只要私下获得了内阁的许可，便可以执行。但是，出于对近来形式的考虑，阿尔伯特并没有将这份草案报告给内阁，而是直接提交给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
而那是一个星期以前发生的事了。
一天前，阿尔伯特受到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亲自回复的电报。电报上表明，她，威尔士王子殿下，以及一半的力求和解的保守党成员都赞成这一外交策略；然而，她与索尔兹伯里勋爵就这一策略的探讨结束得十分不愉快，这位向来在外交策略上以温和稳重著称的首相公然在会面上指责女王陛下弃她在海外的侨民利益于不顾，更因为女王向来对德国抱有的亲密态度，而认为女王陛下赞成这个提议是因为不愿破坏自己与德国之间所具有的良好私人关系。惹得女王陛下勃然大怒。
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激烈斗争，正是导致阿尔伯特亲王号不得不在海上多待了一个月的原因。
而阿尔伯特很清楚这背后的主使人是谁。
玛丽&#183;库尔松。

第187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 醒醒。
康斯薇露在心中轻微的叫唤惊醒了伊莎贝拉。
她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不出所料地又一次蜷缩在了阿尔伯特的怀抱之中——现在她终于知道在温莎城堡度过的那一晚究竟是谁钻进谁的怀抱之中了, 但若是阿尔伯特问起, 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自己才是那个会主动向温暖源靠近的人。
他睡得很沉, 因为此时是凌晨两点。均匀的鼻息拂动着伊莎贝拉的睫毛，□□的胸膛就像一个小火炉一般熊熊地燃烧在她的肩膀旁, 温暖舒适得让伊莎贝拉一时之间有些不愿离开, 但相比第一天晚上强迫自己半夜起来时的痛苦, 如今她已经熟练多了；但仍然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移开，小心翼翼地挪动下床。
回头瞥了一眼那即便在睡梦中也能看出浓浓疲态的男人, 伊莎贝拉怜惜地在他被黑发半掩的白皙面颊上亲了一下, 又替他理了理被子, 才抓起床边挂着的丝绸长袍披在身上, 踩进柔软的长毛拖鞋中, 轻手轻脚地来到了隔壁的书房中。
前一天，从卢德立次（德属西南非洲殖民地纳米比亚的主要港口）港口送来的一盒子官方书信还摆放在阿尔伯特的书桌上，康斯薇露跟着她从房间里飘到了书房中。我们得快一点。伊莎贝拉在心中说道。明天这些资料就会被焚毁, 而蓝盒也会被快艇送去下一个港口。
那我们恐怕得看到天明了。康斯薇露说。你能撑得住吗，伊莎贝拉？
明天吃过午餐以后, 舰长的夫人邀请所有船上的女士们都去她的舱房一同为那些不幸在詹森袭击行动中牺牲的英国警察而祷告——尽管我根本看不出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那都是一个半月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不管怎么说，我可以让安娜代替我去，好让我休息两个小时, 那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一边回答着，伊莎贝拉一边来到了阿尔伯特的书桌后。
眼前这个沉甸甸的，据说能抵御任何来自外部的蛮力破坏的，深蓝色的铁盒采用的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密码锁技术，阿尔伯特打开盒子时从不让任何人留在书房之中，但是军舰的铜墙铁壁抵挡不了康斯薇露，因此伊莎贝拉轻易便打开了这把锁。
为了保证这些绝密的资料不会在传递的过程中失窃，或者被外国间谍所获取，只有外交殖民部的少数成员，以及海外的高级外交官能够得知蓝盒子的密码。阿尔伯特会将军舰上的消息与报告放进蓝盒子中，并且用快艇提前送往下一个港口，有时，港口与港口之间的距离太远，快艇的马力不足以让其到达，就会像如今这般，让蓝盒子在军舰上多留两日，再送出。等送到了下一个港口的外交使馆以后，拥有密码权限的外交官便会将蓝盒子中的文件回报给内阁，同时将下达的新指示放入盒中，等军舰即将入港时再送出。
让我看看——德兰士瓦共和**队位置，德**队位置，军队武器配置，运输路线，殖民地现状……这些是我的。噢，这里还有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亲笔信，似乎是关于我们之前提出的外交政策，国际形势预测，国际形势现状，国内局势报告……这些是你的，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将盒子里的文件全都拿了出来，把康斯薇露将要的那部分仔细地一张一张摊开来放在桌子上，自己则就着另一旁的铁皮凳子，权当是一张桌子使用，她又从抽屉的夹缝中摸出了一张南非的地图，上面已经用钢笔做了许多的记号，将它摊在地上，用两盏烛台压着两侧，开始对比报告上的消息，在地图上比划着，温斯顿近来教了她许多军方的官方术语名称，因此她起这些报道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从前，康斯薇露看完她那一部分的文件过后，还要过来分担一下她的任务，如今，她们两个几乎可以同时完成自己的工作。
自从阿尔伯特询问了她那个现实无比的问题——“如果我不得不为我的祖国而战，并且死在了前线，你会怎么办？”以后，这就是伊莎贝拉一直在做的事情。
她决不愿他死，但真实世界不是童话故事，不是迪士尼的电影，不是公爵夫人对公爵娇憨地嚷上一句“不要死”，这种悲剧便不会发生。她若是不希望他死，就得与他并肩作战，就得有能力在接下来的枪林弹雨中与他彼此扶持。她能为外交团的策略改变出上一份力，能与阿尔伯特在南非事务上达成一致并不是偶然，而是这么多年以来日以继夜努力得来的成果。
在阿尔伯特亲王号离港后，某个名不经传的德国记者——显然，他似乎前来参加了前无畏舰在南安普顿的离港仪式——为德国报纸撰写了一篇文章，上面将这艘代表了英国海军最高战力的军舰贬低为“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一堆破铜烂铁”，“任何惧怕这仿佛是擀面杖上堆了几个面团般船只的国家，都是愚蠢得无可救药，被英国海军华而不实的名声吓跑的懦夫”，还戏称英国海军是“一个昏昏欲睡，效率低下，只会吃飞蛾的有机体”。同时，报道里还提到了不少英国海军并未向外公布的前无畏舰的数据，包括机动力，搭载人数，以及主炮和副炮的攻击范围，指出只要采取灵活多变的机动战术，前无畏舰根本不足为惧。
据伊莎贝拉后来看到的英国报纸上的宣称，英国海军大臣乔治&#183;戈斯金②鼻子都快气歪到耳朵那儿去了——或许是敏感于自己祖先的德国血统，害怕被认为是向德国方面泄露了关键消息的间谍，戈斯金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除了在国际媒体上大肆宣传并夸大了庄严级前无畏舰的战斗力，他还在北海煞有介事地搞了一场海军演习。不过，从康斯薇露偷听到的会议内容来看，戈斯金并没有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调动了剩余的8艘前无畏舰，毕竟，在这个没有直播也没有无线电的时代，拉两艘渔船与军舰在海上溜溜，同时鸣几声炮，就能弄出一番演习的模样了。
这么一番作为后，前无畏舰的名气的确上来了，可被戈斯金夸大了许多的战力数据却引起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不安——更不要说之后德国报纸又再度披露了军舰上除了必备的职员及水手以外，还有一支隶属于海军陆战队的突击队。这一下，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态度便彻底转变了，认为英国宣称的谈判是假，想要以武力胁迫共和国接受条件才是背后的真正意图。
尽管这的确是英国派出前无畏舰以及军队的主要原因，但哪怕是一个对政治完全一窍不通的傻子都该知道这是决不能承认的真相，于是，英国外交部不得不连夜起草一份声明，打算赶在事态失控以前挽回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表面的和缓关系，却被第二天刊登在伦敦早报上的一篇报道打乱了阵脚。
尽管伦敦早报算不上是什么主流媒体，只是一家销量低迷的小报社，说是早报，往往都是最晚才卖完的报纸，那天早晨却因为耸人听闻的标题以及配图成了报摊叫卖的主要对象。那篇具有浓烈的煽动性的报道宣称，德兰士瓦共和国出于对詹森袭击行为的报复，正在国土上秘密抓捕认为与袭击有关的英国侨民，不仅将他们集中关押在监狱里，还对部分公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
同时，那篇报道也附上了几张照片，上面几乎都是穿着布尔军队装束的士兵正准备用枪处决某个人的情形，在报道的结尾，更是宣称这是德兰士瓦共和国对自己宗主国的蔑视与挑衅；宣称这是自美国独立战争以来，英国所遭受到的最大屈辱；宣称英国的霸主地位已是明日黄花，就连一个小小的殖民地属国也敢如此对待日不落帝国的公民，通篇的语气之激昂，之愤慨，之捶胸顿足，只让任何读完的人恨不得能背上一杆枪支，立刻冲到德兰士瓦共和国给那些布尔人们一个好看。
尽管半天之内，英国外交部就迅速澄清了那篇报道纯属胡说八道，刊登的照片全都是从第一次布尔战争过程中发布的照片里截取的——更何况，从詹森袭击发生到现在也就过去了一个多星期，没有哪个记者能够如此神速地将袭击发生后的照片送回英国，但这无济于事。愤怒的，被挑起了仇恨情绪的伦敦市民们根本不理会这篇报道的真实性，早在外交部得以澄清此事以前，这些民众们就自发地团团围在了白金汉宫，以及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外面，前者是在谴责女王不该罔视海外侨民的生命安全与权益，后者则是在要求政府直接出兵攻打德兰士瓦共和国。
这场动乱持续了两天，才被英国政府强制性地镇压了下去。不消说，国际上的媒体自然又大肆报道了一番英国人民的“好战情绪”，这么一来，德兰士瓦共和国方面便更加紧张了，他们不仅向德国，比利时，荷兰，美国等国家都发出了援助请求，更是将国内的军队全部调遣到国境边缘，以及与奥兰治自由邦接壤的地区，唯恐英国会从这两个战线突袭。在短短几日间，英国就成了众矢之的，各国都在谴责英国政府企图通过这场谎言煽动自己的民众支持一场并不正义的战争。
这把从一篇虚假报道里燃起的点点火苗，不仅引爆了英国与欧洲大陆勉强通过“光荣独立”而维持的脆弱平衡，更是烧到了阿尔伯特的身上。英国政府好不容易安抚了群情激奋的公民，向他们许诺大英帝国最为精锐的外交团已经在前往南非的路上，不日便能解决这一外交危机，转瞬报纸上就刊登出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被美国掌控，马尔堡公爵别有用心”的报道。指出在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参与补选的期间，大量的参选资金都由来自于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资助这一点。更若有似无地暗示了这是与阿斯特家族联手的范德比尔特家族为了能够协助美国政府插手进英国政治的一步棋着，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一次的外交任务失败，导致参与了詹森袭击的主谋们全被判处死刑，使得大英帝国颜面尽失。
原本，这样的消息若是在平时放出，相信这种传闻的英国人恐怕不会太多。但是在这一敏感时期，英国人只唯恐没有一个借口可以让自己向政府发泄不满，哪管得上这个借口是否合理，是否符合逻辑，一窝蜂的示威群众又一次涌向了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要求英国撤下马尔堡公爵的外交官职务，另选一位“有胆量为了大不列颠的荣誉而与全世界为敌”的外交官。
在这样的气氛下，外交部不得不紧急对阿尔伯特亲王号下达了指令，命令军舰停留在直布罗陀，暂时不要前往非洲，免得为目前的局势火上浇油。至于阿尔伯特，张伯伦先生巧妙地玩了一个手段，他的确暂停了前者的外交官职务，但却没有撤下他被女王陛下所封的军衔，在军舰上，那仍然给予着阿尔伯特仅次于舰长的地位，使得他仍然有权限参与到一切事务中。
就在那时，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伊莎贝拉仍然不习惯称呼她为珍妮姨妈）亲自给阿尔伯特发来了一封电报，告知他整个虚假报道一事都是库尔松夫人的所作所为，除了要在英国民众中挑起仇恨情绪，她还利用自己此前在上下议院中培养出的人脉，开始逐渐挑起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的矛盾。
而这形成了一个越演越烈的恶性循环。
一方面，英国国内被库尔松夫人的手段推动的好战情绪，会进一步刺激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紧张局势，从而加速了其他欧洲列国对此作出的反应——德国原本并不打算调动自己驻扎在德属西南非洲上的5万军队，而是打算从本国调遣大约几千人的军力来协助德兰士瓦共和国，但是由于担心英国政府会在民意之下屈服，他们放弃了这一策略，而改为调动殖民地上的军队。因此，反过来，国际上的这些异动，又会将在主和派的压制下稍微理智的呼吁，推向另一个极端。
在阿尔伯特亲王号停留在直布罗陀的那一个月中，局势就在这样的循环之中一步步地走向了失控，等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战争就像悬在睫毛上的针一般，轻微的一点震动都能使它落下，刺穿那绷得比蝉翼还要薄的和平假象。
国际上，德国已经准备派拨5万人增援德兰士瓦共和国，名义自然是协助共和国抵挡英国的不义入侵，同时维护南非殖民地的和平。而另一方面，荷兰也为德兰士瓦共和国送去了足够武装两倍以上的军队的武器，其他各国也不甘示弱，送钱的送钱，送人的送人，送武器的送武器，几乎整个西方世界的国家都屏息等待着英国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回应——距离上一次英国海军参与战争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不少国家跃跃欲试地想要取代她的海上霸主地位，这其中有后来居上的美国，有渴望取回殖民地的荷兰，更尤以雄心勃勃的德国为甚。
而英国国内的局势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威尔士王子殿下的授意下，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与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两人联合各自的人脉，竭尽全力拉拢了一半的保守党员赞成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解。殖民地部办公室对英国的战力很有信心，在下议院的争辩中拿出了一卷厚厚的资料，企图向议员，说明即便不依靠本土兵力，来自于海外殖民地的兵力也足以能绰绰有余地拿下德兰士瓦共和国，主和的张伯伦先生险些因此而要辞职。而战争部门，尤其是领头的兰斯顿勋爵，则对这场战争不抱以乐观的态度。他没有忘记上一次布尔战争中英国人与布尔人之间悬殊的伤亡比例，几乎每死去两百多个英国士兵，才会有一个布尔士兵死去，更不要说这一次他们有着充足的武器弹药，德国还向他们提供了一种最新款的重型机枪，非常适合在游击战中使用。
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索尔兹伯里勋却爵蛮横地下令阿尔伯特亲王号继续向南非前进，认为英国决不能在此事上被他国看扁了，以为日不落帝国竟然会惧怕一个小小的殖民地属国，乃至于要召回自己的外交团。他暂时地回复了阿尔伯特的职责，期限是到从南非归国后为止，只是，对于外交团抵达南非后将会遭遇怎样的局面，又该在南非事务上采取怎样的新的外交策略，索尔兹伯里勋爵一概含糊其辞，表示自己“无法在局势如此不明朗的前提下给予一个明确的命令”。
因此，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在此事上达成的一致，才被他用来作为了新策略的提案——只要他们踏上南非土地时战争还没有爆发，他们就仍然要抱着和平解决此事的决心前往比勒陀利亚（德兰士瓦共和国首都）。
女王陛下为了新策略的事与索尔兹伯里勋爵闹翻了。康斯薇露略带叹息的声音在伊莎贝拉脑中响起，使得她悬在纳塔尔上的笔顿了顿——由于德国的军队仍然停留在德属西南非洲殖民地上，等待着从各个地区抽调的兵力汇合，而德兰士瓦共和国唯恐英国会在此时调动来自纳塔尔省及印度的军队，直接发动一场闪电袭击，于是便抢先控制了纳塔尔省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接壤的地区，如今正与英军对峙着。
我看看。她回了句，放下钢笔，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尽管此时在南非是夏天，但是在海上的夜晚仍然免不了地带着几分寒意，她一边用手心暖着快要僵硬而不能弯曲的膝盖，一边歪歪扭扭地走上来。
你看这些措辞，你认为玛丽&#183;库尔松有可能把索尔兹伯里勋爵操纵到这一步，乃至于甚至和女王陛下闹翻吗？
康斯薇露问着，几乎可以说是透明的手指划过了纸上的几行字，伊莎贝拉看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因为女王陛下那怒意仿佛透出墨迹般的表达，而是因为她记得这几根手指的颜色原本应该更“灰”一些才是，她还想多看几眼，康斯薇露却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认为如今索尔兹伯里勋爵大部分的行为都受到了玛丽&#183;库尔松的操纵，恐怕他现在正处于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之中。女王陛下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到底她并非索尔兹伯里勋爵真正的权力来源，那些支持他的保守党员才是，因此在得罪主战派与女王陛下之间，他恐怕宁愿选择后者。
伊莎贝拉说着，同时继续着电报剩余的部分，她的确很欣慰女王陛下认可了这个最初来源于她的主意的新策略，但她也知道如果外交团要继续贯彻这一点，就等于是在秘密地与索尔兹伯里勋爵对抗，等到了伊丽莎白港以后，很难说发现了这一点的索尔兹伯里勋爵会不会阻挠外交团的行为。
但若是她们想赶在阿尔伯特起床以前便看完这些文件，伊莎贝拉就非得回去继续完善自己的地图不可，此时尽管还不到四点，狭小的舱窗外就已经透进了一丝天光，在南非，太阳总是急不可待地想要早些从地平线跳出来，不像英国，即便是早上10点，你也说不准它究竟上班了没有。伊莎贝拉刚准备坐回地上，眼角却瞥到了康斯薇露重又露出的双手——在晨曦与烛光的双重照映下，它们的确比她记忆中看起来要透明了不少。
康斯薇露，你还好吗？
伊莎贝拉禁不住担忧地问道。

第18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为什么这么问？
康斯薇露惊讶地抬起头, 刹那间, 她还有些慌张, 以为伊莎贝拉也许发现了她与埃尔文&#183;布莱克的那场谈话。
她并不是故意要向伊莎贝拉隐瞒这个秘密, 她只是也想拥有一点只属于自己的私事。伊莎贝拉与她完全分享着彼此生活中的一切, 就连大部分的想法与情绪都向对方开放，而埃尔文&#183;布莱克就像是她在窗户外捕捉到的一只掠过天空的雄鹰, 唯有她才能看见那黑影。康斯薇露不希望这现状被打破。
我只是觉得——你似乎——我是说, 比起从前, 你——
伊莎贝拉偏着头看着她，心中支支吾吾了半天，然而, 她没法在交流中完全地将自己的心事遮掩起来, 因此即便她没说出口, 康斯薇露也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也明白为何她吞吞吐吐地。
这一个半月以来, 她仍然在努力地练习如何接触到现实中的事物。然而，那条手帕都已经被铁管的锈迹染成了深深的橘红色，她也没能掀起一个小角, 只白白耗费了自己的力气。一天天的，指尖那仅剩的一点珍珠灰色也逐渐被消磨成了珍珠白, 又从珍珠白被消磨成了通透的鹅卵石颜色, 终于在此时被伊莎贝拉注意到了。
她低垂下的目光仿佛被小窗外淡紫的天光浇上了一层浅浅的颜色，如烟般笼罩在自己浮在桌上的双手。是因为那封电报吗？她冷不丁地在心中询问着自己，就连那轻乎乎的声音也像是被镀上了藕荷色般。
那封电报, 指的是前几天布伦海姆宫给马尔堡公爵发来的一份电报，去年的慈善晚宴期间，他曾经写信给美国的两个侦探，要他们为自己打探詹姆斯如今身在何方，是否真的还活着，他又是如何假死的。半个月前，那两个人总算对得起马尔堡公爵自掏腰包支付给他们的支票，追查到了詹姆斯的下落。
在他们大意让他溜走以前，这两个侦探成功从詹姆斯口中撬出的消息，只有当初他与自己的相遇完全是玛丽&#183;库尔松设计这一点。詹姆斯似乎是认为这就足够把范德比尔特家与丘吉尔家族的怒火引到玛丽&#183;库尔松的身上，详细地将这一点向侦探们和盘托出过后，便使诈脱逃了。
康斯薇露发觉很难诉说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究竟是怎样的。
她不在乎詹姆斯，愿他在地狱腐烂。可是——玛丽？在1894年？
无论现在玛丽对她做什么，康斯薇露都能为这个昔日的好友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她嫉妒“自己”的公爵夫人地位；她是为了维护她丈夫的政治仕途；她想成为嫁到英国的美国女继承人的领头羊。在这些利益面前一点小小的友谊根本算不上什么，康斯薇露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从未因为失去玛丽这个朋友而感到难过。
但詹姆斯与她相遇在1894年，彼时，她的父母还尚未要离婚，她是否会嫁给一位英国贵族还未可知；玛丽也不过才刚抵达英国不久，甚至还未结识库尔松勋爵。是什么让她感到自己有必要雇佣一名财富猎人前来让自己心碎？是什么让她感到自己是一个值得如此被惩罚的朋友，詹姆斯的假死最终导致了自己喝下那杯甜茶——那就是玛丽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死去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康斯薇露还记得她，梅，艾德娜，以及其他与她们同龄的美国女继承人有多么景仰玛丽——她是如此美丽，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任谁来都能与之侃侃而谈，自信而又有气魄。那时谁不争相恐后地模仿她在晚宴与派对上的穿着与发型？谁不悄悄挤在宴会厅垂下的帷幕，还有花园的树丛后偷听她与男士的谈话？那时有谁不会在心里偷偷地说上一句——我想成为玛丽&#183;莱特那般耀眼的存在？
她曾是个多么失败，多么孤立的人啊。
在她活着的时候，威廉从未能看出自己女儿所拥有的经商才能，也从未能使艾娃找到她真正充满了热情的事业；她的生活死气沉沉到了一个财富猎人都能成为照亮她人生的光芒，她的精神脆弱到了哪怕死后，自己的父母离婚这样的事情仍然能使她感到难过；她要好的朋友设计了一个狠毒的陷阱伤害她，可她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因此感到绝望，事实上意识到这一点也没有多么痛苦，她有伊莎贝拉了，这道从123年后照射来的阳光足以驱逐过去留下的任何阴霾，只是，却无法照亮她所感到的那彻底的，完全的，全然的——
孤独。
我们这段时间这么忙碌，晚上要看文件，白天要看历史记载了解相关知识，老实说，我根本没什么空闲思考这件事。康斯薇露轻描淡写地回答着，向伊莎贝拉露出了一个微笑，又低下头去看桌上足足有9页的下议院会议报告。我想，玛丽那么做，兴许只是因为妒忌罢了。
你这么觉得吗？
至少，玛丽是我们目前唯一需要担心的敌人了。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玛德&#183;博克说不定会帮我们将她也一举拿下。
康斯薇露的语气淡漠得接近毫不关心。
昨天，伊莎贝拉收到了一封经过层层审核才交到她手中的，来自于玛德&#183;博克的电报，由于现在阿尔伯特亲王号的敏感身份，所有除了官方机密文件以外的私人书信来往都要经过外交部门的检验。因为如此，玛德&#183;博克只给她们留下了一句外人绝不可能看懂的话：
“恶龙已被擒住，我们在最终的审判等待你的归来。”
也许是因为康斯薇露的语气太冷淡，显得她似乎并不愿意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在那之后，谁都没有在心中说任何一句话，伊莎贝拉继续默默地在地图上标记着各**队如今的位置，兵力的数量，种类，携带的武器，领头的军官名称，等等。而康斯薇露则一张一张地仔细看完了会议的记录。
等她再度抬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过度成了泛着微微青色的白光，海水温柔地舔舐着军舰的船身，推着它在波浪上轻微地摇晃。伊莎贝拉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的文件按照它们本来的顺序全都一一收进了蓝盒子之中，她的眼下泛着乌青，脖子上血管都一根根地暴突了出来。一边拾捡，她还一边不住地揉着膝盖，也许是在地上坐久了，那儿的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黯淡色泽，但伊莎贝拉迅速扯下了团在大腿上的睡裙，柔软布料一直坠到脚踝，遮住了所有的罪证。
至少在这一刻，伊莎贝拉与她是一样的孤单的，康斯薇露突然意识到。
但在这漫长，寒冷，枯燥无味的夜晚过后，她仍然得以回到马尔堡公爵温暖的臂弯之中，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却一无所有。她曾经是个阴影，活在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中，世界万事万物万人变化来去，却都与她不曾有任何关系；到了如今，她仍然是个淡淡的灰霾，像只风筝般被放飞在偌大的世界中，有的只是寻常人等永远也无法看到的，飘到高高的桅杆上才能一览到的，正从那苍郁大地上寸寸爬升的日光，璀璨得让任何情绪都显得那么渺小而微不足道，染着金光，带着赭红边缘的曦雾从天际洒落，如同母亲眺望孩子般柔和地注视着康斯薇露。
而那，也不过是一个在距离地球千百亿英里以外独自燃烧的火球罢了。
然后，她就又看到了，那从窗外一掠而过的雄鹰。
*
昨夜没有梦境。
准确来说，昨夜甚至没有深眠。埃尔文只是躺在硬邦邦的，会发出吱吱呀呀响声，散发着潮腐湿朽气息的床铺上，闭着眼睛。那单一的，枯燥的，原本该让人迅速就昏昏欲睡的浪潮哗哗声不但没能安抚他的心绪，反而只让一切火上浇油，他仿佛是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发生一样，每一下从远处传来的响声都能让他的汗毛在漆黑中炸起，以为那是预示着什么大事发生的前兆。
但这是一个无比静谧的，无比安宁的夜晚。
于是，在第一束日光急不可耐地爬上他的眼皮时，埃尔文索性坐了起来，披上了外衣，来到了甲板上。他在前来的路上碰见了两个水手，还有几个换班的士兵，但谁也没有理会他，船上的每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压抑与焦躁不安的状态中，只盼着军舰能够快快抵达伊丽莎白港。埃尔文当然也渴望能够久违地走在不会摇晃的土地上，但他的渴望更多是因为登陆后，才有可能收到来自阿贝泰隆第三分部的新指示。
他找到了一根与会议室连同的通风管，可以从最底下的机炉房里一路爬上去，但不是每一次埃尔文都能刚好地躲过所有的巡查人员以及在机炉房里工作的职员，因此到目前为止他也只成功地窃听了三场会议，结合着从男仆口中听到的情报，埃尔文对如今南非的局势也大致掌握得差不多了。但这只让他更加心急如焚，不明白英国方面为何会出现如此强烈的好战情绪。
从他离开伦敦前所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无论是英国的普通民众，还是英国政府内部的意见，都一致认为第二次布尔战争不太可能爆发，因此才会派遣出了一支外交团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交涉。而根据他做出的这一结论，德国内阁才制定出了发表那篇嘲笑英国海军报道的计划，目的就是要让英国海军炫耀自己的实力，给德兰士瓦共和国造成压力，进而向德国求助，好为德国的调兵遣将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从欧洲大陆调兵到南非，统共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为战争做的一些准备——建碉堡，挖深沟，开辟能让装甲列车行驶的铁路，等等，穆勒少校为他留出的完成任务的时间绰绰有余，然而如今情况急转直下，不仅他此前给出的情报是错误的，战争更是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撇开他有可能受到的处罚不说，这场要仓促应对的战争很有可能会毁掉皇帝陛下为了夺取更多的非洲殖民地而制定的计划，才是埃尔文最为担心的问题。
英国人可能不了解这一点，但埃尔文对德属西南非洲殖民地上驻扎的30万军队都是些什么货色知道得一清二楚，比起国内那些经过军事学院的千锤百炼的士兵，那一支大部分都由原住民组成的队伍就是一支乌合之众，与祖鲁人打仗还行，比起英国的军队却差远了。
不知不觉间，埃尔文发觉自己又来到了那天撞见公爵夫人吸烟的地方。
他转过身，靠在那四根粗大的铁管的另一侧，背对着即将升起的朝阳，免得自己的双眼被灼伤。越过被擦得发亮却仍然显得脏兮兮的船边，他注视着那泛着白沫，青灰色的大海，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条，这是他在上船后不久从一个水手那儿玩扑克牌赢来的。他从不吸烟，只是突然对它的味道有些好奇，这么些天它一直待在他的口袋里，里头裹着的烟草散落得到处都是，又被埃尔文一点点地捻回烟纸中。他微微嗅着发黄纸张上所剩无几的淡淡烟味，脑海中浮现了公爵夫人轻叼着烟蒂躲在黑暗中的情形，不知怎么地，那个形象与现实中的公爵夫人不太一样，似乎要更加柔弱，更加敏感，更加的——
“我不知道你也抽烟，布莱克先生。”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
是了，更加的清亮，他在心里想着。
“我不知道您原来会这么早起来，公爵夫人。”
他说着，尽管这是在整整一个半月过后与公爵夫人在此处的第二次相见，也不曾嗅到任何烟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这里时是否看见了她的存在——不过，她那么瘦削，即便是一根铁管也能绰绰有余地遮住她的身形——埃尔文仍然遵守着上一次与她的约定，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兴许也是因为，他担忧自己看到的人儿会摧毁他的想象——那个更加柔弱，更加可爱，更加敏感，更加清亮透彻的公爵夫人。
“只有早起才能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不是吗，布莱克先生？”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喜悦，娇俏，又欢快，就像她是特意这个时间从床上爬起，顶着仍然带着丝丝寒气的薄雾，只为了欣赏那从天边跃起的燃烧火球一般。但埃尔文心中何曾不清楚，没有哪个婚姻幸福的贵族夫人会这么做，没有哪个被全身心爱着的，幸福而又快乐的上层阶级女人会这样隔着铁管与另一个男人说话。一个孤单的人总能嗅出另一人的孤单，但埃尔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您听说过一个南半球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
“曾经在世界的南边，耸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他比吉力马札罗山还要高昂，比所有希腊的神祇加起来还要英俊，心灵却如同非洲的土地一般的温柔，正直，而又宽广。于是太阳爱上了他，她会化身为穿着金裙，带着晨曦雾水为花的冠冕的美丽少女去与他相见，直到夜幕垂到她的肩膀，遮掩了她所有的光芒，巨人都再也看不到她的面庞时，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
“但是，海洋妒忌了。因为她与她的丈夫天空每日就只有黄昏的那么一点短暂的期间能够与彼此相见，然而太阳却有着一整个白昼的时间能用来与巨人相处；更何况，太阳爱得越深，就留得越晚，黄昏就迟迟不能到来，有时甚至一下子便跳到了黑夜，使得海洋与天空只能长久地分隔两地。
“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海咆哮着向巨人扑去，惊涛骇浪一下子便将他推倒，让他从陆地上滚落下来，沉入了最深最深的海沟之中，就连阳光也不能穿透那样厚重的海水，就连巨人也无法推开压在身上的千吨海涛，从此便与自己的爱人永远分离了。可太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每日都在南半球痴痴地等着，以为巨人有一天，又会突然回到自己的身边。在那之后，上千万年过去了，太阳仍然会在经过北半球时走得飞快，因为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到南边去见她的爱人，即便他已经消失了那么多年，她仍然就如同第一次化身为少女去见他时一样雀跃，一样快乐。所以，后来的人们，才能如同巨人一般，欣赏到那样美丽的日出，所以北边总是那么冷，而南边总是那么的温暖。”
“这是你现编出来的传说吗，布莱克先生。”
公爵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了，这一次，她语气中的愉快再也不是强挤出的了。
“不，这是我偶然听到的。”
埃尔文低声回答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个故事告诉公爵夫人，他曾经觉得这个故事无聊透顶，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巨人，太阳又怎么可能是个少女，更别说那个北半球南半球的冷热根据，简直比任何一篇格林童话都还要荒谬，可他当时还是按捺下性子，默不作声地听母亲讲完了。
要是我有一个父亲就好了，他那时幻想着，要是我有一个父亲，我就能听他向我诉说那些昔日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是如何杀掉森林之王胡姆巴巴，贝奥武夫又是如何打败了哥伦多，齐格弗里德怎样举着魔剑格拉墨屠杀了巨龙法弗纳，那才是他想要聆听的故事，那才能使一个小男孩热血沸腾，才能成为他夜里梦中辉煌大战的背景，而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巨人，和一个蠢得无可救药的太阳，
可他没有父亲。
在他母亲的讲述中，他的父亲是一个有着苏格兰血统的德国人，英俊又高大，只是不幸英年早逝，依靠着从奶奶那儿传下的遗产，他与他的母亲仍然过着不错的生活，他小时候对这一切都深信不疑，因为屋子中有着许多来自于苏格兰的装饰，有着许多与苏格兰有关的书籍。直到他再长大了一些，听见厨子的窃窃私语，才知道他父母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什么戛然而止的童话故事，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犯罪。他的父亲引诱了他的母亲，让她成为了自己的情妇，而他的母亲就是那痴痴等待着巨人归来的太阳，尽管她从来不打扮，永远只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只是偶然听到，就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故事呢，布莱克先生。”
“不——我只是——我只是记性很好而已，公爵夫人。”
这句话打了埃尔文一个措手不及，慌忙中有些狼狈地为自己的辩解着。公爵夫人噗嗤地笑出了声，显然看破了自己的窘迫。她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却比她对此发表了点什么看法更让埃尔文感到窘迫，就像一个小男孩被迫在大庭广众下向自己的母亲说出“我爱你”三个字一般羞愤得让人无法忍受——
“难道这不是很好吗，布莱克先生，能够——”
公爵夫人的声音被一声骤然响起的枪鸣给打断了，只见一缕淡淡灰烟挥散在天际，几艘快艇就像海面上漂浮的米粒般出现在远方，迅速地向军舰驶来。埃尔文警觉地站直了身体，眯起了双眼，他的视力很好，等快艇再驶近一些以后，便看清楚了上面的标识是大不列颠的。与此同时，阿尔伯特亲王号上也发射了信号，显然是识别出了快艇的身份。
正纳闷着这些快艇是从哪来的，又是为了什么，埃尔文突然记起了什么，猛然回头向自己的左边看去，但是他太晚了，公爵夫人早便已经消失了，甲板上甚至连一个烟头都没有留下，他的身旁只剩下了那初升起的太阳裙边的点点金光。

第189章 ·Isabella·
所有人, 都以为战争在那天的清晨爆发了。
吵醒伊莎贝拉先是从头顶传来的咣咣脚步声, 是军靴与铁板相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如同潮水般一阵一阵地传来，像是有几个小队在楼上的走廊练习跑步似的。她抬眼瞪着刷着斑驳白漆的天花板，看着上面的灰簌簌地随着脚步声落下，感到自己才不过回到被褥里睡了五分钟，手脚都仍然是冰冷的。也许是出于对缺觉的抗议，她的眼皮一直连着到脑后勺的一块都突突地痛着。发生什么事了, 康斯薇露？她一边在心中问着, 一边揉着发酸发胀的双眼。
康斯薇露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答复, 急促的敲门声就像鞭炮般在门上炸响了, 任何用这种方式敲门的人带来的都不可能是好消息。阿尔伯特立刻便惊醒了, 如同弹簧一般从枕头上跳起来，右手随着一起搭了过来, 直到触到她手臂才收回，似是为了确认伊莎贝拉是否在自己身旁。
随后，他才向门外高喊了一声，“是谁？”
“是莱斯，公爵大人。”莱斯是阿尔伯特的杂务兵, 他的声音听上去就跟他的敲门声一样紧迫不安，“开普敦方面派了4艘快艇前来与我们会面, 并且向我们打出了停船的信号，现在舰长已经将速度放慢到一节，浮梯也刚刚放下。现在正召集全体的军官15分钟后在甲板上集合, 好在他们上船后就能够立刻召开会议。我想……公爵大人，我不知道，我们都认为——”
那勤务兵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都认为什么，莱斯，如果你认为这是我该知道的事情，那么就请直接说。”阿尔伯特此时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正只是由于伊莎贝拉还在房内，不好让莱斯进来，因此才隔着门与他对话。
“我们都认为，公爵大人，开普敦派遣快艇来是为了警告我们，战争已经爆发了。”
莱斯就像是在会议上报告一般，一板一眼地用他那利物浦口音说出了这句沉重的话。
“我明白了，莱斯，我这就来，请你在书房稍等我几分钟。”
语毕，他回过头来，与伊莎贝拉对视了一眼，彼此的意图在目光中昭然若揭，都知道对方这时心里在想什么。但阿尔伯特抢先了一步扑上了床，一条腿跪在床铺上，另一条腿还撑在地上——也亏得他腿长，才能在刹那间完成这个动作——赶在伊莎贝拉开口的刹那便用两根手指封住了她的双唇，
“不行，Isabel my love，”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会议五分钟以后就要召开了，你无论如何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变装成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来参加。我保证我会在之后告诉你目前的事态究竟发展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别心急，若是战争真的爆发了，舰长会第一时间通告全船的。”
伊莎贝拉想说点什么，但那只让阿尔伯特的手指更使劲了些。
“听着，我的小豹子，”他有些无奈地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很着急，但即便你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参加了会议，也无济于事。你的职务级别太低，且不说若是当场需要查看一些高军事级别的文件，你也会被请出去，就只会议本身而言，你也无权发表任何看法，顶多只能坐在角落里聆听。而我此时需要的不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我需要的是我的妻子，马尔堡公爵夫人。如果战争爆发了，我们很有可能得在开普敦靠岸；到那时，开普敦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恐慌民众将会需要一个坚强而优雅的外交官夫人来安抚他们，知道大不列颠仍然是他们强有力的后盾，你能为我做到这一点吗，伊莎贝拉？”
如果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在会议上只能静静地待在角落聆听，那么康斯薇露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伊莎贝拉点了点头，阿尔伯特欣慰的笑了，另一只手撑着床铺站了起来，收回的手指在自己唇上按了按，浅蓝色的双眼随着笑意压成了眉毛下的两颗开心果，白壳黑影里倒入了两汪明晃晃的海水般，仿佛这么隔空一吻对他就已经足够。
但对伊莎贝拉不可能足够。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想要像电影里演的那般帅气地冲上去，揪过对方的领子来个热切的一吻。阿尔伯特没有明说，但她心知肚明的一件事是，倘若战争此时已经爆发了，那么这很有可能是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康斯薇露偷听了阿尔伯特召开的作战会议，尽管外交团定下的新策略是以和平为主，但这不意味着就不必为可能爆发的战争做准备。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他第一时间便要带领着突击队前往停靠港口的军营报告，并且听从驻扎在营地的将领指挥，他很有可能要在那儿停留上两三天，直到其他军官决定了这支精英的突击小队应该随着阿尔伯特亲王号支援哪一方的战线。
而伊莎贝拉不能跟去，在那之后她甚至不能回到军舰上。因为到那时，阿尔伯特亲王号的性质便从“护送外交团”转变为了“执行军事任务”，她的丈夫也从外交官的角色转换成了海军突击队的中校。说得好听点是外交官夫人，难听点就是个外交任务中的点缀的伊莎贝拉没有权限跟着一同前往，甚至就连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角色也不行。
但她忘了阿尔伯特此时全身上下就只有一条睡裤，而她也不是活在电影之中。想象之中的帅气姿势刚开了一个头，就因为踩到了丝绸被角滑了一跤，而夭折在摇篮中，要是阿尔伯特穿的是一件衬衫，伊莎贝拉伸出的手倒也能抓住点什么，但现实是她的指甲只在那结实的胸肌上划出了三道血痕，就无力地跌倒在了床上。
“伊莎贝拉，你在做什——”阿尔伯特吃惊地蹲下身来，后半句话就被借势抓着他的头发吻上去的伊莎贝拉吃进了自己的嘴里——也许过程狼狈了点，但至少结果还是一样浪漫的——明白了她的意图的阿尔伯特喉咙里传出一声说不清是带着愉悦还是无奈的，低沉的鼻哼声。一只手提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紧捉着她的短发，蹲姿也改成了半跪。
阿尔伯特的吻从来都温柔绵长，像雨天轻轻敲响木门的绅士，带着那么一点潮湿的水汽，克制，而又谨慎；但这一刻的他像冲进酒馆的斗牛士，有力地挥舞着那猩红的旗子，将那货架上的一瓶瓶酒全都打碎，任由泛着白沫的汁液四溢。而率先发起进攻的她竟然无法反击，也无法抵抗，像头失落的小牛般只能在土崩瓦解的砖砾间躲藏，任由他横蛮地肆虐着酒馆中的每一件家具，用旗子卷起每一寸角落的每一寸尘埃，又缠绵地将仅剩的断壁残垣全部裹进衣兜，轻甩着那猩红逗引着自己——
他知道，伊莎贝拉在几乎喘不过气的窒息中心酸地想着，他知道我明白如果战争爆发了意味着什么。
莱斯的敲门声——伊莎贝拉实在难以断定那究竟合不合时宜——再次响起了。
“公爵大人？”他轻声问着。
“马上来！”
阿尔伯特扭头应了一声，说话间他的嘴唇上还粘连着几丝说不清是谁的唾液，睫毛扫在伊莎贝拉的脸上，像在给她蝴蝶吻般。下一秒那细细的拉丝便随着他站起的动作扯断，阿尔伯特迈着大步向门口走去，在即将拉开门的那一秒又回过头来——
伊莎贝拉也正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说点什么，譬如“我爱你”，譬如“你是我此生的挚爱”，这样至少日后再回忆起来，也能少几分遗憾。但那几乎就像是某种暗示，暗示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够见到彼此一般，让人只感到喉咙塞了一团海绵，吸去了所有水分，于是半个字都难以吐露出口。
“I knew.”
阿尔伯特定定地与她对视着，轻声说道。
接着，他便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
严格来说，战争早在那天清晨以前就爆发了。
就在阿尔伯特亲王号驶离了卢德立次以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军队就在纳塔尔省与驻扎在那儿的英**队发生了数次摩擦，兰斯顿勋爵顶着来自于索尔兹伯里勋爵的压力，下令让英军撤出纳塔尔省，避免让此事升级，但这条命令刚刚下达不久，还未能被送到最前线。便有一个小队的英国士兵的尸体被发现了，似乎是在巡逻的过程中遭遇了布尔人的伏击，尽管随军的军医立刻上交了一份报告给驻守在纳塔尔省的佩恩&#183;西蒙斯将军，指出那些士兵们的伤口不对，不像是由布尔人造成的——布尔人擅长骑马，枪法精准，然而这些士兵似乎是从背后被人捅死的。他认为此事很有可能是由德国人设下的陷阱，甚至也有可能是塞西尔&#183;罗德斯，传言中詹森袭击后的真正幕后黑手的所为，目的是挑起布尔人与英国人之间的矛盾，使得战争提前爆发。
但是佩恩&#183;西蒙斯将军否定了这个结论，将此视为是布尔人对英国人的最终挑衅。他的手下有一个步兵旅，一个骑兵团和两个炮兵中队，总共加起来将近一万人；而在近几天的观察中，派出去巡逻探查的骑兵都说对面的布尔人军队顶多只有2000多人，这个消息早就让营地上的英军们蠢蠢欲动，认为将这群公然驻扎在英国土地上的布尔人打回自己的老家去只是分分钟的事情，就连将军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得到兰斯顿勋爵的指示以前，佩恩&#183;西蒙斯将军便向布尔人的军队发出了警告，限定他们在4时以内交出伏击英军的士兵，并且完全撤出纳塔尔省，剩余一切都等待外交团到达以后再做仲裁。
就当时的形式而言，这实际上是个不错的处理方式，无论是偷听会议的伊莎贝拉和康斯薇露，还是本身就在会议中的那些军官们，都是这样想的。如果布尔人果真照做了，那么他们扣押的士兵则可以作为交换詹森袭击中，被德兰士瓦共和国扣押的英国警察的筹码，同时也可以安抚住动乱的军心。当然，要是兰斯顿勋爵的指示来得更早一切，佩恩&#183;西蒙斯将军也许会忍气吞声地遵从命令，撤出纳塔尔省，然而这都是事后的猜测了。
兰斯顿勋爵的指示来得比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回应要早上几个小时，这下便使佩恩&#183;西蒙斯将军陷入了两难之中，一方面，他才向德兰士瓦共和国发出了警告，若是对方还没什么反应，英国这边倒是先把军队撤走了，岂不是白白让一个区区小国看了笑话去？等外交团来了，又还有什么底气与对方谈判，有什么后盾去仲裁对方的行为？然而，另一方面，这又确确实实是来自于战争部的指示，在更进一步的指示到来以前，佩恩&#183;西蒙斯将军不能公然地违抗。于是，他一方面命令自己的士兵慢吞吞地收拾着物品，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回应，而在当日稍晚一些，德兰士瓦方面给出了回答——
他们不承认伏击了英国的士兵，因此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交给英方，他们愿意在外交团到来以前撤军，前提是英国先从纳塔尔省撤离，并且停止一切向南非继续增援兵力的行为。但是，外交团必须在不携带军队的前提下进入德兰士瓦共和国，阿尔伯特亲王号，以及其余的英国海军舰队必须留在开普敦，不得继续北上前往伊丽莎白港，限英国方面在4时内回复。
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回应，与佩恩&#183;西蒙斯将军的报告一起被上交到了内阁，一同被提交上去的还有塞西尔&#183;罗德斯提供的军事信息，近日以来，所有关于德兰士瓦共和国，以及德国方面的军队动向都由这位开普殖民地总理提供，他名下的矿产公司遍布整个南非陆，武装警察几乎无处不在，那块大陆上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经过一整天的讨论以后，主和派以一票之差败给了主战派，索尔兹伯里勋爵当即下令让佩恩&#183;西蒙斯将军拒绝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这一提议，随即，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奥兰治自由邦共同认为此事已经不能再经由外交途径解决，进而决定向大不列颠帝国宣战，等阿尔伯特亲王号驶入开普敦的海域范围内的时候，上一次布尔战争的英雄皮埃特&#183;朱伯特将军，率领着早就埋伏在纳塔尔省首府彼得马里茨堡附近的两万骑兵军队，避开了与佩恩&#183;西蒙斯将军所带领的主力军正面交锋，并且成功地夺取了那座城市，现在正在向德班港进发，
而那几艘快艇上的军官也带来了战争部直接向阿尔伯特下达的指令。
将所有不具备军衔的外交团成员留在开普敦，包括家属与船上其他平民，不日政府便会安排一艘船只将他们带回英国。阿尔伯特将要带领着海军陆战队突击队与海军舰队前往德班港，并在那迎击布尔人的军队，该指令必须立刻执行，不得有任何延误。
于是，一艘艘运输船从开普敦的港口驶来，其中只有四艘是前来运送军舰上的家属与平民，剩下的全都是要被用来装载贵族夫人们华丽的服饰，珠宝，帽子，鞋子，与配饰。伊莎贝拉得要亲自为自己打包行李箱，因为安娜要趁着这段时间化妆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由于时间根本不允许安娜再次以自己本来的身份出现，伊莎贝拉原本有些忧虑会有人发觉自己的贴身女仆不见了，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早在战争已经爆发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军舰上就陷入了冰火两重天般的气氛之中，那些压抑了多天的士兵们听到自己终于可以奔赴战场，眼中都燃起了熠熠的闪光，恨不得在休息室里开一场舞会来好好庆祝一番，在走廊上向彼此大喝“大不列颠万岁”，来表达自己的欣喜之情；另一方面，那些得知自己的丈夫要跟着阿尔伯特一同前往战场的贵族夫人们则都抽抽涕涕地哭开了一片，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从们也都愁云满面，低声相互告知着在之前爆发的战争中死去了多少士兵的人数，没一个人能露出半丝笑意。等那些运输船来到军舰旁，等着要把他们送去开普敦时，简直就如同将一块冰雕从火山里抢救出来一般，一边是忧虑悲哀的人群，另一边是欣喜若狂的士兵们，让走下舷梯的伊莎贝拉产生了极其不真实的魔幻感，就仿佛她与其余人将要前往的实际是痛苦血腥的地狱，而那些士兵才要奔赴美好和平的天堂花园一般。
而她的预想应验了，今早上的确是她与阿尔伯特在很长时间内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这期间，阿尔伯特一直都待在会议室中，那些来自开普敦的军官为他带来了许多最新的战况报告，一刻不停地向他解说着目前的局势。直到伊莎贝拉都坐上了运输船，他都没能从参谋与将军中脱身，得以前来与自己的妻子道别。
如果你想的话，我现在还能回去，隔着墙替你与公爵说上几句话。在运输船即将从军舰旁驶离之前，康斯薇露如此对伊莎贝拉说道。我会很小心，没人会发现什么端倪的。
没有这个必要，康斯薇露。
伊莎贝拉回过头去看身后那个丑陋的，庞然的，凶狠的，在这个时代的海洋上所向披靡的怪物，在宣告战争爆发后第一时间便被悬挂上桅杆的战旗在海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蓝白的底色在玫瑰般的日色中挥扬，反而透着那么一丝无辜的纯真。“大不列颠万岁”的呼喝声响彻天际，在短短的间隙里填充进那么几声不知来源于何处的啜泣。
He knew， and that’s enough for me.

第190章 ·Isabella·
非常奇怪的是, 那些运输船并没有将伊莎贝拉等人送到开普敦的港口, 而是绕到了山后一个较小的私人码头, 为这趟短途的运送平白无故地增添了30分钟的路程。
原本是不需要那么久的，然而这艘运载着贵族们的运输船不得不开得很慢，远远地被其他船只甩在身后。因为那些哭哭啼啼的贵族夫人刚一上船，就立刻叽叽喳喳地抱怨开了，不明白为什么开普敦会用这么一艘既不豪华，也不舒适的运输船将她们送到港口, 又埋怨船长开得太快, 让她们这些还没来得及吃早餐的女士们都犯恶心了。
心情本就十分焦虑的伊莎贝拉见到此情此景, 便赶紧找了一个最远的座位, 与扮成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安娜一块坐在那儿——乔治与温斯顿都算是贵族, 因此也被安排来了这艘船上，除了他们两个以外, 船舱里还有两名没有军衔的子爵，就算是剩余的外交团成员了。只是温斯顿一听说他们不在开普敦港停靠，就立刻前去船长室询问原因了，这会正阴沉着脸从楼梯上走下船舱，那神情不可能意味着什么好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等他一走到近前, 伊莎贝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开普敦肯定已经知道了阿尔伯特亲王号入港的消息, 也知道还有一部分外交团成员会来到城里，为什么我们还要被送去另外一个港口？难道是打算让我们都好好更衣，好来一出盛大的——”
“不是这个原因, ”温斯顿的语气比他的脸色还要郁闷，他重重地在陈旧的碎花布沙发上坐下，屁股下登时传来了布料不堪重负的响声，“开普敦城内发生了□□，许多人民都认为战争会爆发是因为外交团没有及时来到南非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谈判的原因，他们这会正在开普敦港那儿等着我们呢，相比较之下，拿着火把走进村庄狩猎女巫的猎人说不定都比他们要友好一些。因此开普敦市长才派出了这些不起眼的运输船将我们送去一个私人码头，他会将我们安顿在他自己的宅邸之中，等到英国政府派遣船只来迎接我们以后再将我们送去。”
“开普敦的居民怎么会这么认为？”伊莎贝拉皱起了眉头，“他们应该明白阿尔伯特亲王号在直布罗陀港口停留了一个半月并不是我们的决定——”
温斯顿从怀里甩出了一份皱巴巴的报纸，“这是我从船长室拿来的，”他说着，揉了揉鼻子，“把你这话跟塞西尔&#183;罗德斯说去吧。”
“你究竟听命于谁，大英帝国政府，抑或范德比尔特家族，马尔堡公爵？”
下面则是一张阿尔伯特与威廉在教堂里握手打招呼的照片，显然拍摄于几个月前的婚礼上。
伊莎贝拉看着在报纸头版上的标题，愕然得说不出话来。
“这份报纸是一星期前的了，连续整整半个月，直到如今，报纸上都是这样的论调。我已经打听过了，这样的言论最早是从塞西尔&#183;罗德斯控制下的一家报社传出来的。”温斯顿恨恨地说道，“他们声称，范德比尔特家最近开辟的南美洲生意，不过是为了遮掩向西班牙与古巴两方提供武器走私的这个秘密。同时还说范德比尔特家族已经从搅和殖民地战争这件事里尝到了甜头，赚到了大笔大笔的钱财，于是这一次，他们就决定与阿斯特家族联手，挑起德兰士瓦共和国与英国之间的殖民战争，好以此继续自己的武器走私生意。而这就是为什么马尔堡公爵要在直布罗陀海峡耽搁了整整一个半月的原因，你要说这件事跟塞西尔&#183;罗德斯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可不信。”
康斯薇露在心中发出一声惊呼，伊莎贝拉抑制着想要向她看去的冲动，只是在心中安抚着她。尽管明白得可能没有她那么深刻，伊莎贝拉也能大致清楚这种谣言对范德比尔特家的生意影响有多大，与英国公爵勾结这件事就算了，损害的大多是阿尔伯特的利益，但是走私武器可不一样——
这不是后世，发明生产贩卖武器的公司还能光明正大地在股市上市，公然政治献金给许诺会在战争中使用他们的武器的总统候选人。为了走私武器而挑起一场在道义上为人不齿的战争，只会给范德比尔特家族头上扣上一顶战争贩子的帽子，会不会损害与阿斯特家族之间的合作另说，除了铁路以外的生意都会因此受到不少的影响，也会让支持康斯薇露在古巴生意的威廉遭到家族其他成员的质疑。
然而，他们在军舰上的一个半月里，却从未收到过任何一封来自威廉的电报抱怨此事，只有两三封电报告知了康斯薇露古巴生意的收益，就某些古巴庄园和土地的事情询问了她的建议，提了一句菲尔德家族已经破产了，除此以外便没什么。
就这一点而言，他倒还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父亲。
“塞西尔&#183;罗德斯为什么要散播这样的谣言？”伊莎贝拉追问道，“这根本不合常理，塞西尔&#183;罗德斯与张伯伦先生的私交极好，他应该是站在阿尔伯特的这一边的，而不是——”
她想说玛丽&#183;库尔松，却又觉得这么说不大准确，塞西尔&#183;罗德斯看起来更像是利用了玛丽&#183;库尔松宣扬的这个谣言来达到自己的某个目的……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一直向英国政府与阿尔伯特亲王号供给着南非的情报，可他从来没有提到过开普敦城内正流传着这样的谣言，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伊莎贝拉越想越觉得不对，但从她的欲言又止中了解到了她想说些什么的温斯顿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塞西尔&#183;罗德斯与库尔松夫人合作能得来什么好处？塞西尔&#183;罗德斯只会巴结殖民地办公室的头头，好让对方支持自己在殖民地的行动。库尔松夫人得罪了威尔士王子殿下，张伯伦先生如今又倒向了亲皇派，便绝不可能将库尔松勋爵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你可别小看塞西尔&#183;罗德斯，他这人精明狡诈得很——”
“如果他们都想要这场战争爆发呢？”
伊莎贝拉听见自己低声念叨了这么一句，至于这个结论是怎么蹦入她的脑海里的，他却不知道。从手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又掏出了那张画满了记号的地图，伊莎贝拉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她有预感，这些记录能帮她找到适才那句话的源头，以及它接下去的内容。
温斯顿起先没明白那本不起眼的黑封皮本质意味着什么，直到他随手翻开了两页，又展开了那张地图的一半，便霎时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如同淘金矿的工人发现了金砂一般地迅速将两者从桌上抢了过去，凑在自己面前细细读着，“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怎么得到这些资料的，”他压低了声音吼道，一脸欣喜，仿佛找到了宝藏的汤姆&#183;索亚一般兴奋不已，“这可都是只有外交团核心成员才能接触到的消息，还有这地图，上帝啊——我发誓，一到开普敦，我就要立刻速写一份下来。”
“我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并不重要，”伊莎贝拉又将笔记本与地图从他手上夺了回去，“关键是，这些资料也许能帮助我想清楚目前情形的一些疑点。自从今天早上听说战争爆发以后，我就一直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那是因为阿尔伯特要带领着英国海军舰队前往前线战斗，而你害怕他会出什么事。”温斯顿讥讽地回了一句，“别告诉我，你现在正考虑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像是要结束这场战争之类的想法——”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伊莎贝拉平静地迎上他眼中那不屑嘲讽的神情，“难道这不正是外交团最初的任务吗——和平解决大不列颠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争端，你想告诉我这也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想要结束这场战争吗？”温斯顿的神色从鄙夷换成了难以置信，就像看见了既让他感到气愤，又对此无可奈何的事情一样，两手一摊，差点打到了坐在一旁的安娜，“我们这些军事学校出身的士官也好，阿尔伯特亲王号上的那些突击队士兵们也好，德兰士瓦共和国也好，德国也好，荷兰也好，英国也好，美国也好，塞西尔&#183;罗德斯也好，每一个都盼着这场战争能够爆发，你自己适才不也这么说了吗？那么，你该如何以区区一位公爵夫人的力量，去结束一场全世界都乐见其成的战争？要我说的话，你能带着那顶奢华过度的皇冠与项链逃出开普敦都不错了。要知道，在那些居民的眼里，每一颗钻石和蓝宝石上都流淌着南非人民的鲜血——”
“你说得对，他们都想要这场战争爆发……”伊莎贝拉喃喃地说着，压根没有听到温斯顿的后半段话，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只顾着从记忆中搜寻撷取着能证明她想法的片段，温斯顿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她已经不在意了。他大可以随意地讥讽她的想法不切实际，不合常理，是要她瘦弱的胳膊与整个世界的力量而对抗，但事实就摆在她与温斯顿面前——
这场战争不是没有被结束的可能性，因为它爆发的是如此的不合理，如此的迅速，它是是一个多方利益牵扯，钳制，诱引，煽动之下下匆忙生出的早产儿，如同还未成年就被迫赶去斗兽场的小狮子般被草草地放置在世界舞台上，因此即便她是独自一人站在场上，没有盾牌，没有武器，没有盟友，她也并非全然没有获胜的希望——
我们该下船了，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柔声提醒着她，迫使她不得不收回已经成型而逼近最终答案的思绪。伊莎贝拉向窗外望去，果然便能看到一个中型的码头在几百英尺等着他们，上面稀稀疏疏地站了十几个人，似乎正等着迎接他们。再过去两个泊位，先前运载着行李与平民的运输船就停在那儿，船上搭载的人似乎才刚刚下船，正无所事事地站在码头的一边，有几个人则帮忙着从船舱里将行李卸下，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一地，也不知道开普敦市长的府邸有没有足够的地方能够放置这些物品。
范德比尔特家也做船运生意，因此只是瞥了一眼挂在码头上方的木牌子，康斯薇露就认出这是一家位于南非的，专门做原材料进出口的英国船运公司，他们乘坐的运输船多半也属于这家公司。开普敦港的泊位利用率很高，尤其是紧俏的深水泊位，时常会出现大型运输船不得不在港口外等待泊位空闲的事，因此但凡有点实力的公司都会选择买下一块港口，用做自己的私人卸货码头。
看见伊莎贝拉突然抬起头，温斯顿也跟着扭头向窗外看去，“那恐怕就是开普敦的市长及他的夫人，”他说着，指着为首的那两个人。“即便还隔着好几百英尺，我也能看见对方眉毛上挂着的斗大的汗珠。真难为他们，在这么猛烈的太阳下还要穿着全套的西装，为这些娇贵的贵族夫人等上那么老半天。”
温斯顿没有说错，南非这时的天气可一点也不适合穿着英国的服装，在军舰上还好，暖洋洋的海风会从窗户吹拂而过，带来一丝丝的凉意，一旦到了陆地上，便要经受非洲阳光无情的炙烤。因此，运输船还尚未靠岸，那些贵族夫人们就都迫不及待地让自己的贴身女仆为自己支起了洋伞，遮挡着玻璃窗外逐渐猛烈起来的太阳；同时还不忘从手包里拿出一把扇子，优雅地为自己扇动着。
面对这情形，伊莎贝拉只好谎称自己的贴身女仆下来的晚了些，没能来得及赶上这艘运输船。温斯顿便顺势绅士地提出了为伊莎贝拉打伞的提议，总算是在这件事上混蒙过关了。随着船身的轻微震动，运输船在码头停靠了。按照惯例，地位最高的，身为马尔堡公爵夫人的伊莎贝拉得第一个下船，因此她一手挽着安娜，一手提着裙子，踩上了舷梯，温斯顿紧跟在她的身后，费劲地举着那把娇小的洋伞。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雨雾缭绕的高山，像被削平了的石板般倒扣在大地上，别有一番宏伟的气势磅礴，是在英国与纽约都看不到的景色。丝丝缕缕的云仿佛从香薰烟炉中缓缓燃起的白气，又似是服装店里高高挂起的来自日本的白色薄纱，轻柔舒展地散在山边，如同光晕般环绕着发灰的山石，而深绿色则如同潮水般冲破了云雾的封锁，从半山腰倾泻而下，铺满了整块大地，直到岸边才突然刹住，钻入了细碎白沙的怀抱；一栋栋白色的小屋恍若一枚枚或埋或掩或露的贝壳，带着几抹闪耀的色彩点缀在其中，就连冲上码头木板路的海水也带着翡翠般的颜色，像是眼前这美丽的母亲之城的倒影。
“欢迎来到开普敦，公爵夫人！”
也许是为了弥补要在一个私人码头避人眼目地迎接一群英国贵族的到来，开普敦市长脸上的笑容十分尴尬，嗓门也大得出奇，伊莎贝拉只是停顿了两秒欣赏了一下开普敦的景色，他就像是唯恐她不愿下船般地嚷开了，“我是开普敦的市长，托尼&#183;普拉托，这位是我的夫人。我们在市长府邸里为你们准备好了热水与食物，一过去你们便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一番——在军舰上的生活恐怕不怎么样，我猜？”
狼狈的讨好与欲盖弥彰在他这短短的两句话内暴露无遗，说明温斯顿此前看见的汗水也有可能不是热的，而是紧张的。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拉扯一般地将伊莎贝拉从舷梯上扶了下来，又向着后面的那些贵族夫人们招呼道，“夫人们，我想你们肯定也不愿意在这个闷热简陋的码头上多待吧？”他喊道，“已经有马车在码头外等着我们了，只要你们能……”
后面的话，伊莎贝拉没有听下去，她的目光仍然流连在远处高地上的城市景色里，向前走了几步，踩在码头上铺着的一块块陈旧的蓝色的地毯上。那姑且算是遮掩了木板地上的泥泞，让贵族夫人们的昂贵皮鞋不至于被弄脏，她的脚在裙子下轻轻剁了剁，又踩了踩，确认自己此刻确实已经不在摇摇晃晃的甲板上，而是真正踩上了坚实的大地。
这就是南非，康斯薇露，我们终于到了。
但她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答复，只看见康斯薇露从另一边正在卸货的运输船处飘过来，还在奇怪她怎么会到那边去的时候，就听见她在心中焦急地说道——
埃尔文&#183;布莱克不见了，伊莎贝拉。

第191章 ·Alvin
那些上了岸的男仆工人们一转身, 埃尔文就立刻抓起自己的提包, 飞快地跳进了附近的树丛中——上帝才知道为什么这几艘运输船要停靠在这么一个荒凉的私人码头, 要不是木板路与沙滩的夹缝间长了一溜无人修剪的有膝盖那么高的杂草，还有几颗歪歪扭扭的矮树，想要溜出去还有些困难。要是停靠在热闹的开普敦港，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融入人群中静静消失而不被发现。
就这么溜走的风险自然很大，但埃尔文倒不认为会有任何人在短时间内发现自己的消失，这些天来, 他刻意与男仆们, 水手们, 船上工作的平民们保持着距离, 从不主动打招呼, 从不参与进任何的谈话与棋牌游戏，就是为了让他们记不住自己的存在。就算事后被发现了, 埃尔文也能借口自己只是出门溜达了一圈，反正不可能有人记得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战争竟然真的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爆发了。
埃尔文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句德语“Was zum Teufel（what the f**k）”险些就要脱口而出，也几乎没能控制住从脸上的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的震怒。这在他十年达成的优异学院训练中，是从未出现过的失误, 可想而知他那时的吃惊之情之甚。
当初在离开英国以前，他从穆勒少校那里接来的指示是, 等他抵达了南非以后，不论是在哪个港口，都会有阿贝泰隆第三分部的情报人员前来与他接应。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只要乖乖呆在马尔堡公爵与马尔堡公爵夫人的身边，安心当苏格兰日报记者埃尔文&#183;布莱克即可。
但埃尔文可等不了那么久了，马尔堡公爵已经开赴战场，马尔堡公爵夫人不日也要回归英国，他能待在南非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因此，还没登上运输船的时候，埃尔文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亲自前往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在开普敦的联络分部，那儿有一部连接着秘密线路的电话与德属西南非洲的首府温得和克联络处相连，自联络处，他能被直接转接到穆勒少校。
这是危险的一步，很有可能会被视为是僭越阶级，公然违抗指示的行为，但埃尔文仍然愿意铤而走险。
尽管阿尔伯特亲王号延误了一个半月才来到非洲并不是他的失误，穆勒少校也许会因为任务失败，而选择将他调回英国。可埃尔文很清楚，自己深爱的祖国还没有准备好进入这样一场仓促发生的战斗，虽然无论是穆勒少校，霍恩洛厄亲王（当时德意志帝国首相，因为贵族头衔大于首相头衔故称为亲王），还是皇帝陛下都不曾向他说明过帝国在这场战争中的详细计划，但从他被给予的指示里，埃尔文也能猜出一二——
埃尔文知道，在阿尔伯特亲王号起航以后，帝国方面就会在报纸上刊登一篇贬低英国海军的报道，同时还附上从情报人员处收集而来的前无畏舰的资料，目的就是要刺激现任的英国海军大臣乔治&#183;戈金斯。他不仅有德国血统，还是一个色眯眯，保守不住秘密，脾气暴躁又冒进的老头，帝国方面已经算准了他必然会按捺不住地，急急火火地向全世界炫耀英国的海军实力，尤其是前无畏舰无与伦比的海上战斗力。这么一来，就会势必引起德兰士瓦共和国方面的不安，再加上他从中周旋，那么外交团的使命就必然会失败，他也能在4月准时回到帝国报道，接下另一个任务。
但是藏在这背后的，恐怕是一个更隐秘，更宏大的，将会影响接下来一个世纪的历史走向的帝国野心——
如果只是要破坏德兰士瓦共和国与英国之间的和谈，为何要利用安插在海军大臣身边的情妇说服他动用才刚下水的前无畏舰运送外交团？为何要他想尽一切办法混上军舰，好收集阿尔伯特亲王号在实际出航中的数据以及战力？种种这些迹象，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帝有意借着英国前无畏舰的设计，开始建造远比英国还更要强大的帝国海军军备。
那么，帝国打算暗中挑起第二次布尔战争就只有一个理由——拖垮英国的军事发展，士兵士气，以及经济实力。南非远离英国本土，远离其余所有大不列颠的殖民地，无论是从有重兵驻守的印度调遣，还是从北非运输，甚至是从英国本土派送，都是一件既劳民又伤财的事。
动辄就要上百万英镑的花费会使得英国无力将更多预算放在海军培养与发展上，为德国发展自己的海军军备留出喘息的空间；另一方面，也能消耗掉大量的国力财富，使得英国无力应付德国之后在其他殖民地所挑起的暴|乱，进而导致英国失去更多的殖民地，即便德国无法在战后吞并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奥兰治自治邦，也能趁着那时再度引发非洲人与英国人之间的矛盾，伺机扩大自己在非洲的势力范围。
不仅如此，从第一次布尔战争中布尔人的游击战就使英国人吃了大亏来看，英国只有投入十倍以上于布尔人的战力，才有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优势，但这对英**队的士气必然是沉重的打击——竟然要投入如此之多的兵力，才能压制住区区一个殖民地属国，在战后，要花费至少十年的时间，才能使英国从这场战争中恢复过来，再次进入那自傲自大，认为天底下就没有英**队无法击败的国家的氛围之中去，而这正是帝**队壮大的大好时机。
但这个完美的计划却被提前爆发的战争给破坏了，没有了德国的援助，布尔人也许能维持一时的凯歌势头，但是时间一久，战线一拉长，布尔人就擅长散兵只勇的短板就会暴露出来，让他们在战争中陷入不利的境地，最终在拖垮英国以前便将自己拖垮。因此，埃尔文感到自己更不能就这么轻易离开南非，为了皇帝陛下的利益，为了黑色雄鹰未来有一天能在世界之巅展翅，他一定要与穆勒少校亲自沟通，让对方明白自己愿意为了帝国付出一切的决心——
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人往自己这边看了以后，埃尔文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脏兮兮的，已经穿了一个多月的古板呢子大衣，换上了一件从提包中抽出的黑色长风衣。他犹豫了几秒，才将口袋里的那支又潮又皱的香烟拿出来塞进了这件风衣的口袋之中，接着又戴上了一顶灰色的ft cap。这么一来，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南非生活多年的，出身良好的英国人，穿着优雅中带着一点生活在殖民地的随意。
埃尔文拿起提包，悄无声息地沿着草丛，猫着腰离开了，当他沿着码头后的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向城中走去，直到能够回头眺望到那冷清隐蔽的小码头时，那艘搭载着贵族与贵妇的运输船才刚刚靠岸，远远看去，他似乎看见了公爵夫人正在两个男人的搀扶下款款走下船只，装饰的白色蕾丝被海风吹得翻翻飞飞，加上她那一头深褐色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刚降落在南非岸边的沼泽山雀。学院周围的树上偶尔会飞来这美丽的鸟类，他看过一眼后就再也忘不了那娇小可爱的身影。
不知道她是否会发觉我不见了。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你在想什么呢？他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翘，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只不过是跟那个寂寞的女人一起看了看日出，就以为自己真的能在对方心中有多重要的位置吗？别忘了，马克西米利安，你是帝国的武器，不是流连花丛的唐&#183;璜，你的生命中根本不需要女人，更不要说是一个已婚的英国贵族夫人。
他继续向前走去，在一条人烟罕至的小巷里擦去了脸上的部分妆容，将内里穿着的衬衣与裤子也更换了一番，摘掉了帽子，并且在经过服装店时顺手偷窃了一根手杖，这么一看，他的形象又与之前不同，成了一个容貌平淡，彬彬有礼的英国年轻人，提包被他丢弃在了一家餐馆后门，里面藏着的一把史密斯&威森3型转轮□□则被他放入了黑色风衣的内侧口袋中。
经过两次变装以后，埃尔文确信已经没有任何人跟在他身后了，才走上了通往联络部的路。他从未来过开普敦，但是在军舰上的那一个半月他一直在潜心研究南非的地形图，还有几大主要城市的地图，几乎将所有的街道都记入了自己的脑海中。眼下，这座城市就像是他从未来过的家乡一般熟悉，步子轻快而不迟疑，任谁也不会怀疑他是第一次行走在这翠绿温暖的城市之中。
但他也注意到了不少异常。
此时还是一大早，却似乎整个城市的人群都涌出了家门似的，到处都是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人群，脸色都阴沉，也有些在街道上来回奔走，在往商店的橱窗上张贴画报，或向人群散发传单，好几个人似乎还站在街道汇聚的广场口义愤填膺地发表着什么演讲，害得埃尔文转了半天才找到那条藏在废弃木屋后的安静小巷，才得以更换衣服。
不过，在那之前，他也装模作样地扮出了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因此被分到了一张传单，还有幸站在前几排聆听了一场简短而富有煽动性的演讲，这才明白这些南非人是在抗议外交团的前来——那些张贴海报，散发传单，发布演讲的，都不是本地人，而是从纳塔尔省躲避战乱而前来投奔亲友的难民。他们将自己被迫放弃土地，财产，家园的原因归咎到迟迟不来的外交团身上，认为他们故意拖延时间，耽搁了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谈判的最佳时期。这下正煽动着其他本地的开普敦人跟着他们一同前往码头，等外交团的船一到，就开始向他们抗议示威，要求政府对他们这些难民们做出合理的赔偿。
这倒是能解释得了为什么开普敦的市长会派来那么几艘条件简陋又不起眼的运输船前来迎接外交团，又把他们送去了一个隐蔽的私人码头。
在旁人的眼中，这些战争难民的行为似乎的确很合理，但埃尔文一眼就能看出不对，他不会怀疑他们的确因为突然爆发的战争失去了原本的生活，但他并不相信这么一团散沙的难民可以在开普敦城中组织起如此有序统一的行为。哪里来的场地供这些难民们聚在一起开会，商讨对策，决定谁负责干些什么呢？又有谁来协调这几千人的共同利益呢？若说这背后没有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这场暴|乱的诞生，埃尔文可不信。
这会与战争的提前爆发有关吗？
他一边在人群中灵活穿行着，一边思忖着这一点，但他目前收集到的情报实在太少，不足以让他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埃尔文还是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停下了脚步，埃尔文向自己左手边的那家不起眼的小酒馆看去，一朵在风吹雨打中褪色迸裂了的蓝色矢车菊被花在招牌的小小角落里，几乎难以被注意到，却清楚地昭示着这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手中的触感分外的厚重，在关上门的瞬间便将街道上的嘈杂声全都隔离在外，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是什么的窗帘皱巴巴地遮去了一大半的窗户，只让脏兮兮的，带着无数漂浮颗粒的阳光从一个小角落射进来，照亮了吧台的一小块桌面。这么一来，无论是谁走进来，躲藏在吧台阴暗处的的酒保都能借着那一点光线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来人却未必能在强烈的光线变化间看见酒保，因此要是来者不善，酒保——换言之，把守联络部的间谍——就能抢占先机，率先攻击。
埃尔文知道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喜欢在联络部弄的这些小把戏，因此在推门前的两秒就紧紧闭上了眼睛，直到推开门才睁开，这让他一下子便看见了坐在吧台后的一个年轻人，他同样有着一张平淡的，让人记不住的面庞，看似懒洋洋的眼皮掀起来，底下的眼珠却闪着像是猫一般的警惕目光。
“我们还没开门呢，先生。”
他说的是南非荷兰语，埃尔文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在吧台旁坐下了，刚好挡住了那一缕从玻璃穿透来的阳光，大半个酒馆登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那年轻人将自己翘在吧台上的双腿收了下来，直起了身子，换成了带着浓烈口音的英语，语气也不耐烦多了，“先生，我们还没开门呢，你晚上再来吧。”
“一杯杜松子酒就好。”埃尔文轻声说道，这是南非联络部的接头暗号。
然而那年轻人僵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在仿佛下着一场微尘大雪的灰暗酒吧里，他们都冰冷冷地，充满怀疑地，满腹心事地打量着对方。埃尔文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听懂了他的暗号，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没有做出回应，他为何要那样奇怪地看着自己，除非——
霎时间，某种只有潜伏在黑暗中许久才能锻炼出的敏锐直觉击中了埃尔文，就在那个年轻人的手指头即将抬起的前一刻，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桌子上的玻璃杯，狠狠地向对方砸去，同时另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借力一跃，翻进柜台之中，险险地躲过了那年轻人向自己甩来的一把系着细绳的匕首——
他不是间谍。眼角余光瞥到了那把匕首上令人不寒而栗的反光，这个念头自埃尔文心中一划而过。他是阿贝泰隆第二分部训练出的杀手！
几乎容不得任何犹豫，埃尔文在落地的瞬间又如同猎豹般弹了起来，向那年轻人扑去，他抓住了对方的脚踝，又不得不迅速放开，脖子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对方手里刺来的毒刃，他的右手在同时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了□□，却立即被对方一脚重重地揣在手腕上，随着传到大拇指的一阵麻痹无力，枪支应声而落，那年轻人也跳起身，钳制住了他的右手，毒刃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打了一个转，又疾速地再次向埃尔文刺来。
但埃尔文的反应更快，他的左手手指在垂下的瞬间摸到了柜台下的一瓶酒，便即刻抽出，精准地砸在对方抬起的头上，红色的烈酒与血液登时劈头盖脸地流了对方一脸，刺激得他睁不开眼睛，手上的刀刃也失了准头，擦着埃尔文的耳朵而过。割掉了他假发半边脑勺的发丝。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秒内，埃尔文几乎像是赌□□那能改变牌局的最后一张牌般将左手往地下一伸——但上帝是眷顾他的，那把转轮□□就正躺在那——随着一下轻微的喀哒声，冰冷的枪筒抵上了那年轻人的脑门，这阻止了他所有的动作，包括在手指间掉转后顶在埃尔文脊背上的刀刃。
一双湛蓝的眼睛从猩红间睁开，毫无温度地与埃尔文对视着，绝无疑问，那的确是一双只属于杀手的眼睛。
“为什么要杀了我？”埃尔文压低了声音，用德语恶狠狠地问道，“难道你认不出暗号吗，你这头愚蠢的猪？电话在哪儿，我要直接与穆勒少校通话——”
一丝嘲讽的神色从那双蓝眼睛中闪过。“不可能。”那年轻人也用德语回答，流利纯正得就像他的一样。
埃尔文也冷冷地笑了起来。
“相信我，你绝不会蠢到要相信你的刀子能够快过我的扳机。”他轻声说着，“我知道我没有按照指示，等待分部主动与我联络，但我只想亲自与穆勒少校谈谈，我有一些非常要紧的情报要告诉他，而我不想把事态弄得太难看，毕竟，我们都来自于学院——”
这句话，就像是给木偶死板的玻璃眼珠子上了一层蜡油般，驱散了那双蓝眼睛里的讽意，“待到英雄们在铁铸的摇篮中长成，”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熟悉的诗句从他的嘴角倾斜而出，“勇敢的心灵像从前一样，去造访万能的神祗——”
“而在这之前，我却时常感到，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埃尔文流利地接上了下一句，手上的枪支尽管还对着对方的额头，却也松弛了几分。
从进入学院学习开始，他们每天都顶着厚厚的伪装，谁也不知道谁的真实长相，谁也不曾听过谁的真实嗓音。每隔一段时间，学院便会要求他们更换自己的伪装，打乱班级的组成，为的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同学的真实身份，不让他们之间形成深厚的友谊与羁绊，以免影响日后的任务——尤其是组织内的暗杀任务。但那仍然不能阻止共同训练了十年的年轻男孩们私下聚在一起，悄悄交换自己的名字，约定相认时的暗号——荷尔德林的诗歌。
“你是那马克西米利安。”
那男孩叹息地说着，手中的刀刃垂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下来，染上了几分哀伤的神色，埃尔文迷惑地注视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使用像是在指代某个物品一样的冠词称呼自己，更不明白他为何在此刻流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Gott mit uns，马克西米利安，永远别忘记。”
那年轻人低声说着，最后一个音节抹去了那眼中才刚刚燃起的一分色彩，烈酒从他柔软的睫毛上底下，给那不会再眨动的双眼染上了一层猩红。埃尔文骇然回过头，却发现那把垂下的小刀正插在那年轻人的大腿上，鲜血安静地从伤口里流淌出来，与先前的红酒混合在一起，汇成了无数条洗刷着酒馆地板，独自探索前路的细小溪流。
然而，他就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19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你确定他绝对不会转过身来吗？要知道, 我就在这儿, 我可以替你——
他不会转过身来的, 伊莎贝拉，我能够确定这一点。
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担心，不是每个这个时代的男人都像阿尔伯特那样有颗强大的心脏和接受能力的。万一他发现了——我不想让你受到更多的伤害了，康斯薇露，那个该死的遭天杀的詹姆斯已经做得够多了，要是再来一个埃尔文&#183;布莱克——
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这声轻柔的呼唤止住了对方的话头, 但她仍然紧张地抿着嘴, 撇着眼看着自己, 不安扭动的手指都快要将领口边点缀的蕾丝与珍珠揪下来了, 活脱脱就像一个要送女儿奔赴她初次约会的母亲一般。这个想法让康斯薇露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只是想与我的朋友——也许还称不上是朋友——说上几句话, 问问他今天去哪了。别让我后悔告诉你我与埃尔文&#183;布莱克之间的事，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深吸了好几口气, 点了点头，双手总算放过了那皱巴巴的衣领，改为折磨手套上缝缀的点点碎钻。
我会尽可能走得远远的，这样我就不会听到你们的谈话了；我会把自己藏起来，但我也会替你注意是否有人走进这偏僻的花园长廊, 随时警告你——就像你平时为我做的那样。我希望你能开心，康斯薇露, 你是知道这一点的，对吗？
当然，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轻柔地给了伊莎贝拉一个拥抱, 接着就转身向埃尔文&#183;布莱克所在的长廊飘去。
她还是告诉了伊莎贝拉她与那苏格兰记者之间的两次对话，就在她今天早上发觉埃尔文&#183;布莱克消失了以后。而伊莎贝拉听到时的反应就跟适才她展露的情绪如出一辙——只除了当中混杂的一大半都是惊讶。
尽管这听上去很不像她的作风，但当康斯薇露意识到埃尔文&#183;布莱克并不在那私人码头上时，她猛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张之中。那时她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那个男人趁着混乱伺机留在了阿尔伯特亲王号上，想要跟随马尔堡公爵一同前往德班港，记录下战争的第一手资料——要是这种行为被发现了，埃尔文&#183;布莱克恐怕会立刻被当做是刺探军情的间谍抓起来，轻则押送回英国审判，重则可能当场枪决。
她在乎这个男人吗？很难说，但是那个有关南半球的故事的确打动了她，或许在那短短的，玫瑰色般的十分钟里，就连埃尔文&#183;布莱克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分享一个被他珍藏于心中许久的宝物，让康斯薇露得以在几乎是一闪而逝的刹那触摸到了他的内心——虽然冰冷又戒备，但至少是跳动的。
也许那就够了，也许那就是她需要的，一个除了伊莎贝拉以外能证明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所以她惊慌了，当她以为这样的存在才如露水初显，又旋即如同盛放昙花般纵然消逝的时候，以至于让伊莎贝拉察觉到了她与埃尔文&#183;布莱克之间不一般的关系。不过，至少康斯薇露的坦白也带来了一点好处——伊莎贝拉得以替她去向运输船的船长询问埃尔文&#183;布莱克是否确实登船了，而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一点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因而根本没人发现安娜也不在人群之中。
不过，那时候谁都没有精力顾及埃尔文&#183;布莱克究竟去了哪儿，光是要将所有的行李装上拉货的马车，就已经足够使那些男仆们筋疲力尽了；更不要说还要安静而低调地将一群自从上船以来就没停止过抱怨和哭泣的贵族夫人们塞入马车中去。
一时间，这私人码头竟然比开普敦港还要更为热闹，贴身女仆们对于该怎么摆放行李箱的呼喝声，贵族夫人发觉自己一脚踩进了泥潭或马粪时的尖叫声，马儿不安的嘶鸣声，马车夫为了安抚马匹而发出的嘘嘘声，全都混杂在了一块，比法国大革命时的巴士底监狱前还要热闹，想不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都难。把开普敦市长急得像是放在火炉前的冰雕，汗水都能洗刷出一条新的河道。
温斯顿从运输船船长那儿获取的情报是对的，伊莎贝拉是第一批搭乘马车离开码头的贵族夫人中的一员，他们的三辆马车刚从私人码头驶离不久，就被闻风而来的开普敦群众给围住了。
他们表现出的愤慨与激动，几乎到了一种康斯薇露认为可以被称为疯狂的地步，西班牙异端审判所的所作所为相比之下，简直显得温和有礼极了。那些人群使劲拍打着马车，高声咒骂着极其难听的话语，把吐着唾沫的传单粘在玻璃上，有些人还企图打开锁着的车门。与伊莎贝拉同车的三名贵族夫人都被吓得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只要短短半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程，却在人群中艰难地跋涉了两个小时，等他们终于驶进开普敦市长的府邸时，马车夫与拉车的马匹身上都伤痕累累，变形了的马车门险些都无法打开。
她们进入宅邸后才从开普敦市长的管家口中得知，一个小时以前，埃尔文&#183;布莱克就已经抵达这儿了。
*
在埃尔文&#183;布莱克这件事上，伊莎贝拉的态度是欣喜的，除去担忧他有可能会发现跟自己谈话的实际上是个看不见的鬼魂这一点，以及那小小的，知道康斯薇露不会再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酸以外，她还是十分支持康斯薇露与埃尔文&#183;布莱克成为朋友的。甚至，她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要是这段关系使康斯薇露的心情好起来，也许她不仅会停止变得越来越透明，还能恢复从前的状态。
因此，当她察觉了康斯薇露似乎想要与在会议结束后悄悄溜到花园里的埃尔文&#183;布莱克谈谈以后，立刻就赞成了后者的这个主意——不仅因为那是康斯薇露的意愿，也因为要是她的计划能够实施，那么康斯薇露将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无法再见到埃尔文&#183;布莱克了。在那之前，她希望他们至少能有机会好好地相处相处，这样，等到几个月后再相见，这段短暂开始的关系也可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谢天谢地，你来了。”
伊莎贝拉焦灼不安地在花园的草地上走来走去，直到看到那踩着掉落的嫩叶枝丫的熟悉身影穿过树丛向她走来，才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摆脱不了那些烦人的子爵们呢。”
“经过你那扫兴的会议过后，他们也没什么抽雪茄，喝威士忌的心情了，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地上楼睡觉了。”温斯顿回敬道，他那张写着满不在乎的年轻面庞从昏黄的煤气灯中现出轮廓来，皱着眉头打量着面前的伊莎贝拉，“你怎么想着要来花园里谈谈？”
“只是觉得这样能避人耳目，”伊莎贝拉勉强地笑了笑回答，当然不会去告诉他康斯薇露正在几十英尺开外的长廊与埃尔文&#183;布莱克“约会”。她扶着对方的胳膊，把他带到了更深的树丛阴影中，确保温斯顿既不可能听到康斯薇露那边的对话，她与他的说话音量也不至于传出去。“听着，我想跟你商量一些事情。”
她神色与语气中的严肃顿时就让温斯顿收敛了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怎么了？这该不会跟你召开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会议有什么关系吧？”他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没法说服那些子爵们留下来，就打算单独来攻破我吗？”
伊莎贝拉对此的回答是另一个抛出的问题。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一场战争是所有人都渴望它爆发的战争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在运输船上讨论过这个话题了，”温斯顿说，“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思考这场战争为什么会爆发——特别是当我经历了从私人码头到市长府邸的那一段暴|乱以后。那种程度的仇恨与愤怒并不常见，温斯顿，我们今天遭到的对待简直就像是我们与这些难民们有着不可弥补的血海深仇一般。可是，你想想看，那些难民们的真正诉求是什么？他们想要的无非是英国政府出面赔偿他们因为战争而带来的损失，无非是想要政府好好地安顿他们。那么，伤害恐吓外交团的成员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温斯顿摇了摇头。
“正是！那些难民们把外交团剩余的成员都吓得不轻，你看到那些子爵们的表现了。在刚才的会议上，我只是提议希望他们能留在开普敦，等待英国政府前来接应的同时，也观察一下战争接下来的走向，说不定还会有需要我们和谈的时机出现。但他们一个个听到后都脸色煞白，浑身哆嗦，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坚持要包下一艘私人游艇，好把自己与自己的妻子都立刻送回英国，哪怕把大部分的行李丢在南非也无所谓。一旦他们回到伦敦，向答应政府报告了开普殖民地的动乱，你认为内阁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派遣更多的军队前来开普殖民地，维护这儿的统治稳定。”
“没错，但那么一来，除非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奥兰治自由邦愿意投降，否则这场战争就会永无止境打下去。因为开普殖民地根本就没有任何需要军队维持的□□，这些派遣而来的军队只会加剧战势的恶化，使得那些不情不愿被卷入战争中的势力方——德国，英国，德兰士瓦共和国都无法脱身，只能打肿脸充胖子地坚持下去。”
“不情不愿？康斯薇露，你该不会是说——”
“是的，那就是我的意思。我们今天在街道上经历的那一场暴动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设计，温斯顿，而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大英政府确信整个南非殖民地都因为这场战争陷入了混乱之中，包括之前那死因疑点重重的侦查小队，包括在开普殖民地散播的关于马尔堡公爵的谣言，也还有他有选择性的提供给英国政府以及阿尔伯特亲王号的情报，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在服务！”
“所有这些结论，你都是从一场不同寻常的暴|乱推断出来的？”温斯顿的眉毛几乎都快要消失在他已经隐隐有了退缩痕迹的发际线之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伊莎贝拉，就好像他才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表嫂一般，“我不得不说，这一次你真的使我刮目相看了，康斯薇露，而我通常都不会这么评价别人——”
“当然不只是那场暴|乱，那场暴|乱只是给了我一个能够切入这整件阴谋的起点而已，还要结合我收集到的其他资料。”
“你是怎么收集到的？”温斯顿的眉毛一下子就回归了鼻子上方，感兴趣地皱起来，将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挤成了两颗闪闪发光的玻璃石，“你偷听了阿尔伯特的秘密会议吗？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试着想要偷听过，可是从来都没能成功，那房间的钢板也未必太厚了些——”
“这不是我想要与你商量的内容的重点，温斯顿。”伊莎贝拉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重点是，现在的局势对你我来说很明了了——假设，挑起大不列颠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战争，需要十个□□桶，与此同时，最主要的三方势力都对这场战争有一定的意向——德国，英国，德兰士瓦共和国，因此他们都各自埋下了一些□□桶。在英国方面，是派出的阿尔伯特亲王号；在德国方面，是威廉二世写给德兰士瓦共和国总统的那封恭贺信，以及随后对英国的谴责；在德兰士瓦共和国方面，则是高姿态地扣押着詹森袭击的主要谋犯，逼迫英国不得不派出外交团亲自交涉。
“通常而言，这些□□桶没有达到诱发战争的数量，顶多只能算是为将来开战而预先做出的埋伏——但玛丽&#183;库尔松，还有塞西尔&#183;罗德斯这两个人，却为了自己能从战争中谋取的利益，伺机再为这些□□桶增加了不少筹码，才最终导致第二次布尔战争如此之快，如此之不正常地爆发，迫使着英国，德国，还有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奥兰治自由邦卷进这场无法脱身的战争之中，这个恶性循坏一天不被打破，这场战争就一天不会结束，而谁也不知道它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
“我知道你，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英国士兵，甚至包括阿尔伯特是怎么看待这场战争的。你们都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能在沙场上冲锋陷阵，展现日不落帝国光辉荣耀的机会；你们都认为结果必然是身披战甲，肩挂勋章，意气风发地回归不列颠的土地，人们会在港口向你们抛洒鲜花，为你们编织猩红的绶带，欢呼着你们的名字，歌颂着你们的事迹，女王会亲自授封高贵的头衔，会有高门望族向你们许诺自己的女儿；而你们也终究不负昔日受过的训练，不负为祖国灿烂未来而肩背的责任，不负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名号，不负日不落帝国的赫赫威名——但这不是一场正义的战争，温斯顿，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战争的另一方是一个殖民地属国，而是所有在这场战争中将要死去的生命，都无法成就任何荣誉，因为他们的鲜血换来的，只是两个残酷的战犯手中的利益罢了。
“你先前在运输船上告诉我，想要阻止这场战争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那么，现在你还这么想吗，温斯顿？”

第193章 ·Isabella·
温斯顿轻吐了一口气, 就地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铺在一旁, 让伊莎贝拉也能有一席之地。在葡萄藤花架上高悬着的煤气灯像是在花园里撑开了一把把昏昏朦朦的光伞，将黑暗抵挡在外。借着那胧胧的光，也跟着坐下的伊莎贝拉瞥见温斯顿在一个劲地摇头。
“你仍然认为阻止战争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吗？”她愕然地询问道。
“不，我只是想坐下，”温斯顿停止了摇头，“我想, 我与你认识的时间已经长到让我确信, 你绝不会是一个介意我接下来行为的贵族夫人。”说着, 他抬起一条腿, 就像是在开香槟酒塞一般地, 将那只边缘已经沾上了泥土草屑的皮鞋脱了下来，对另一只脚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为了这次的南非之旅，我特意带了一双新的皮鞋，却没想到军舰上那该死的潮气让皮革都缩紧了，只差那么一点，我今天就得像灰姑娘的两个继姐一样, 削掉自己的后脚跟才能塞进去了。你早该警告我这会是一场很漫长的谈话才对，就能给我的脚趾省去十分钟的酷刑时间了。”
“那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温斯顿？”
“让我告诉你，我原本的想法是什么。”温斯顿将那两只皮鞋向前方一甩, 将它们丢到了中央的碎石子路上，接着便索性躺在了草地上，“当我听说那些被吓得半死的子爵们与贵族夫人们明天一大早就要离开开普敦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要留在南非的计划——前往纳塔尔省与阿尔伯特的军队汇合，倘若他要继续留在海上支援，那我就跟着某个主力部队前进，或者返回开普殖民地看看情况。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直到你把我叫来了花园。
“所以，我没法告诉你，我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对于这场战争是如何爆发的理论的确不错，有理有据，但是知道这场战争是由谁引发的，由什么原因引发的，并不代表就知道该如何阻止这场战争。你得要先告诉我，你想做些什么，康斯薇露。因为要是你打算留在开普敦，那么你就是我的责任了。要是我把你丢下不管，自己跑去了纳塔尔省，阿尔伯特会杀了我的。要是我带着你一起去了纳塔尔省，他也会杀了我的。我挺想说我赞成你的想法，但就眼下这个你把我推入的两难境地来看，我实在没法说出口。”
“我想先前往钻石城金伯利。”伊莎贝拉收拢了散落在草地上的裙角，扮演一个举止得体的公爵夫人这件事逐渐成为了她的习惯，如今没有康斯薇露的提醒，她也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昂起脖颈，像是个端庄的玩偶一般斜跪坐在温斯顿的外套上，“开普敦市长对于我们今天的遭遇简直愧疚惶恐到了极点，还专程前来我的房间向我道歉了大概有一千次。我便趁机打听了些情报，据他说，塞西尔&#183;罗德斯现在正从德阿尔向金伯利赶去。金伯利距离奥兰治自由邦太近，他担心自由邦的军队会率先夺取那座城市，掠夺那儿的矿藏收入。我敢说他会在那儿待上很长的一段时间，毕竟他名下的德比尔斯公司总部就在金伯利。”
“等你到了金伯利，你又打算做什么？”温斯顿哼了一声，“走进他的办公室，直接询问他挑起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吗？”
“差不多就是那样。”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我的笔记本里记录下了所有那些由塞西尔&#183;罗德斯提供给阿尔伯特亲王号的绝密情报——再说一遍，温斯顿，别问我到底是怎么得到的——他大概以为那些资料会被定期损毁，因此那些有权限能查看情报的外交团成员也不会有证据证明他有选择性，有隐瞒，有阴谋地向阿尔伯特亲王号提供了不完全，甚至有可能部分是不真实的情报。
“譬如，他从未在情报里提到过在开普殖民地盛行的谣言，也只字未提那些因为德兰士瓦共和**队与英**队在纳塔尔省里发生的好几次摩擦，不得不放弃家园躲避到开普敦的难民们对外交团的仇恨。只要我有这个把柄在手，塞西尔&#183;罗德斯就要告诉我一切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否则的话，我就会将这些证据转交给英国政府。到那时，我倒想看看他还能不能保得住开普殖民地总理的职位。”
“好，假设你成功地，毫发无损地来到了金伯利，也见到了塞西尔&#183;罗德斯，他也将自己的计划，自己的目的，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向你和盘托出了。那么之后呢？那之后你又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能计划到那么遥远的事情，”伊莎贝拉嘟哝道，“更何况，就算我有什么主意，也很有可能因为他告诉我的内容而有所转变。如果你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话，我猜我会尝试与他达成某种协议，好把他的影响力尽可能地从这场战争中撤出。在那之后，也许我会试着与阿尔伯特碰头，将我得到的情报都告诉他，看看他能如何利用我收集到的信息，也许可以被拿来作为与德国商谈并劝说他们退出战争。布尔人失去了德国作为他们最坚实的后盾以后，这场战争就不会持续太久了。”
“你要用什么身份做到这一切，马尔堡公爵夫人，还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温斯顿追问道。
“哪个身份能更好的帮助我，我就使用哪个身份。我会带上安娜，无论我是谁，她都能替我扮演另一个角色。我能吃得了苦，温斯顿，别以为我真的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出门没有金碧辉煌的马车与层层叠叠的珍珠项链就寸步难行。不管是什么代价，只要能让这场战争更快结束，我都愿意付出。”
伊莎贝拉尽力让自己听上去真诚无比，她可以说得更多，但她不想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十足就是一个从未历经磨难的富家小姐的自以为是。
“我猜，我该为你刚刚的那句话鼓鼓掌，喝喝彩什么的，毕竟，这话从范德比尔特家的千万美金嫁妆继承人口中说出，还是颇为难得。”温斯顿听上去似乎仍然没有被她说服，他的舌头仍然带着尖刺，牙齿仍然淬着嘲讽，“但是，你要达成这不可能的使命背后的原因就是为了一个男人，实在令我难以苟同。我并非不相信爱情的巨大魔力，能使人做到原本力所不能及的不切实际之事，只是万一阿尔伯特在你还未完成这伟大目的前便战死沙场，那你还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吗，康斯薇露？我可不想千辛万苦将你护送到了金伯利，却发现结果和我将你打晕，丢上明天离开开普敦的游艇将你送回英国相比，没有任何区别。”
刹那间，伊莎贝拉仿佛就能在唇边品尝到阿尔伯特与自己的最后一吻，能感到自己有多么用力地拥抱着他，一如他询问自己倘若他死了会如何的那个夜晚，温斯顿的话不可避免地在她心中泼洒下了浓重的苦涩，但那只让她决心更甚——让一时的离别如同玫瑰花刺般扎痛，总要好过死讯来临时的遍身凌迟。想到阿尔伯特这会也许就在猜测自己是不是真给温斯顿惹麻烦，就让她禁不住微笑了起来。
“阿尔伯特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温斯顿。”她柔声说。
“看来聪明的头脑的想法总是相似的。”温斯顿从耳边的一束不知名杂草上捻下一片叶子，轻轻在嘴边吹动着。
“我能想今晚这样，站在你面前，对战争的局势侃侃而谈，分析着种种原因利弊，背后的付出的确有一半是为了确保阿尔伯特会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下来，另一半，则是因为我与他定下了一个约定。”
“我是不是不该问那个约定的内容是什么，免得听到什么我不该知道的私密秘密？”清冽的哨声从温斯顿的唇边流淌而出，还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伊莎贝拉没有理会他，而是缓缓续道，“阿尔伯特与我在有关殖民地的事务上有许多分歧，可以说，他对殖民地的认知，与我对殖民地的认知完全不同，而和平地解决德兰士瓦共和国与英国之间的纷争，使我们好不容易达成的一致，并且让它成了外交团的新使命。我能理解阿尔伯特的肩膀上不仅仅有外交官的职责，他还是大不列颠的贵族，是军队的军官，他要身先士卒，要为国捐躯。因此，当他响应职务之时，这个使命就被传递到了我的手中，这是我们共同的心愿，而我会替他完成，就如同他替自己的祖国完成她的期望一般。”
“真感人啊。”温斯顿冰冷冷地评价了一句，将那片叶子丢到了一边。
“但我不会让那成为我进行这一使命的唯一理由，温斯顿。我确信我会在这个过程中，发现更多这场战争值得被结束的意义。没有多少事情是从开头起，就意义非凡，宏大光辉的，有时候，也许它只是一条不起眼的羊肠小径，领着我们千辛万苦地翻越高山溪涧，沙漠森林，最终在在柳暗花明间，默默将我们引往通向罗马的康庄大道。但我们不可能知道结果，温斯顿，我们只能选择做，或不做。”
温斯顿没有说话，事实上，刹那间，他像是与草地融为了一体，不管是远处城市的喧嚣，墙外人群的抗议，打开的窗户里传出的细碎声响，突然一下子都被巨大无边的静谧吞噬，伊莎贝拉的声音转成了耳语般的呢喃，那也许是她的自言自语，也许只是她脑海里的声音碰巧找到了一个缺口，便就这么不经意地流淌了出来。
“你可曾在下着细雨的天气，从一排排茂密的树下走过，温斯顿？偶尔有那么一次，你会无比精确地，被一颗斗大的水珠砸在自己的唇上。别的孩子都是抹了抹嘴角，就这么走开了，但我却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完全遮挡住了阳光与蓝天的树叶，心想着，为什么那滴水珠选择了我，砸中了我，而不是其他人？
“于是我询问了我的父亲，被那么一滴水珠砸中的几率有多大？于是他告诉了我，那滴水珠有多么的独一无二。它要先从海洋中蒸腾而出，与千千万万相同组成的兄弟们分离，飘入天空之中，寻找到新的同伴，并与他们手拉手地凝结成了云；但是光这样还不够，要找到我，它既要确保那时候风恰到好处地将它所在的云朵吹拂到了我所在城市上方，也要确保那时候它们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同伴，可以从云朵的束缚中脱身，向大地坠落；而它必须要精准无误地从上万英尺的高空坠落在那颗我会经过的树上，奋不顾身地在千军万马的树叶中厮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在生命的最后，给予我一个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双唇。
“而阿尔伯特就是我的水珠，独一无二，世所罕见。因此，即便此刻你认为我想要阻止这场战争理由只有他一个，那么对我来说也足够了，足够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暗沉的夜色带着几分令人舒爽的寒气，轻轻巧巧地从他们的脚边蔓延出去，淌过石子，越过沉睡的蟋蟀，拂过树枝上夜莺的尾羽，滑过喷泉溅出的水珠，刹那间，它好似洗刷掉了吞噬一切声响的宁静，扯去了月色的遮羞，将在瞬间停止运转的世界又推回了正轨上。伊莎贝拉在须臾间意识到了自己才在温斯顿面前说出了什么话——怎么在那天晚上向阿尔伯特表白的时候，她就想不到这些内容，结果全都白白地叫这个尖酸刻薄的未来首相全听了去。伊莎贝拉懊恼地想着。
“你告诉过阿尔伯特这些话吗？”
她已经做好准备要被温斯顿狠狠地讥讽一顿，而这场对话还不知道要进行多久，也许康斯薇露都结束了她的约会，才能得以说服温斯顿参与自己的计划，却没想到他说出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伊莎贝拉愣了愣，才带着几分尴尬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猜，我们就得赶紧让这场既不正义，也不合理的战争结束，趁着阿尔伯特还能有胳膊有腿的，平平安安的时候，让你把刚才那些话告诉他，是吧？”
温斯顿伸了个懒腰，敏捷地从草地上一跃而起，也不顾自己还没穿鞋子这个事实，绅士地转过身来，半弯着腰向伊莎贝拉伸出了手，将她拉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丘吉尔式”的笑意，那种狡黠的微笑多次出现在他后世的照片上，就像是一个偷偷谋划着什么不怀好意的计谋的小男孩。
“毕竟，可不是每一天，你都能遇到一个把结束战争作为己任的公爵夫人的。”

第194章 ·Alvin·Consuelo·
远离人群, 喧闹, 恐惧与激愤, 来到开普敦市长潜心打理过的，精致，宁静又深幽的花园之中，就像是被从现实中剥离出来，走入自己的内心世界一般，正是此刻的埃尔文最为需要的一点独处时间。
他已经没法继续去思考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以及后续他所有在那间酒馆里发现的事实。
在长廊的尽头, 埃尔文止住了脚步, 让自己依靠在粗大的, 缠满青绿花藤的罗马柱上。低垂的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淡红色花朵, 随风轻轻亲吻着他的脸庞——曾经，他也以为德意志帝国就是那坚实, 磐礡的石柱，而他与所有从学院中出身的同学都是那攀附其上的藤枝，奋勇向上，破除一切阻拦在自己面前的艰难险阻，为的是有一天这石柱能顶天立地的站于世界之巅, 而所有的黑鹰之子都能骄傲地栖息于顶。这是他在学院一直被告诫的内容，这是他毕业后5年内为帝国, 为陛下，几番出生入死时怀抱的信念。
但那都是谎言。
他抬头看着从长廊边缘流泻下来的月光，和着起起伏伏, 仿佛喝醉了一般的鸟鸣虫嗡，喷泉在粗糙的砂石边缘敲击出的淅淅沥沥的响声，使得那光线并非是静止的，而是在他如同波浪般在他眼前起伏，恍若在指挥花园中的这一场小小的，低沉悦耳的音乐会，伴随着这朦胧银光，这弥漫音色的，是他在脑海中一个个回想着那些与他同在学院中受训了十年的伙伴们，他回忆的不是那些几天一变的面孔，声音，口音，体型，而是当他们在黑暗中悄悄聚集，手拉着手，挨个挨个说出自己名字时的语气——那个自杀的年轻人是否就曾经站在他的身边，他们的双手是否就曾经紧紧拉着，汗津津的掌心相互摩挲着，几乎都能从鼓动的皮肤里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他们之所以能被选中前往学院训练，是因为除了彼此，外面的世界里不会有任何人思念他们，关心他们，在他们无声无息地死去以后还能记得他们。男孩们在静悄悄，黑漆漆的深夜里小声地分享过彼此的故事——孤儿，妓|女的儿子，私生子，流浪儿，弃孩，乞丐，疯婆娘的儿子，每个人的身世都悲惨而凄厉，书写在这个世界拒绝望向的角落。因此，无论学院怎样努力地掐灭萌芽在男孩们之间的友谊，怎样努力使他们在其他人心中只是一个没有面孔，没有性格，没有灵魂的幻影，这些男孩们仍然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家人，仍然会在黑暗中握紧彼此的手，低声呢喃着自己的真名，仍然在被分派了暗杀任务后，情愿将毒刃刺入自己的皮肉，也不愿转向对方。
“记住我，请记住我。这样我就能永远地活在你的记忆之中。”
这是他们每个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胜过自己的名字，因为都知道自己将来有一天可能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没有葬礼，没有牧师替自己祈祷赎罪，没有坟墓，没有荣誉的证明，也没有人生的记录，因为这本该就是他们人生的最终命运，无论是否最终进入了学院，被世界遗忘的人，甚至不值得死去，只会消失。
“是的，你会永远活在我的记忆中，即便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彼此究竟是谁。”
埃尔文轻声说着，捻下了那朵淡红色的花朵，深深地在唇边一吻。他松开了手指，于是温暖的南风就地在他嘴角带走了片片仿佛染血般的花瓣，卷着它们迅速地向远方飞去，如同生命在幽暗中诞生般，回到了幽暗中去。
“山鹰栖于黑暗，而深渊之上，有阿尔卑斯的众子，无畏地凌越，云栈轻横。”
*
直到快走到埃尔文&#183;布莱克的身边，康斯薇露才意识到，倘若她不声不响地就这么突然发出声音，只怕会将对方吓一大跳，立刻转过身来查看，如此不仅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好继续接下来的对话。
尽管，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
也许是太久没有和伊莎贝拉以外的活人交流，而伊莎贝拉又是那么一个充满活力，永远喋喋不休的话痨，康斯薇露发觉自己与他人搭话的技能似乎已经退步到了连一个乡下村妇都不如的地步——她该用“晚上好”开场吗？亦或者是“这是个不错的夜晚”？她的确想表达出自己的关切，却又不想让对方误会自己的意思。毕竟，不管怎么说，她如今顶着的这个身份都是一个已婚妇人。
于是，康斯薇露就静悄悄地站在罗马柱的另一边，长廊的下方，茂密的满天星花丛中，聆听着那悲伤的年轻人念完了一整节荷尔德林的诗歌，她并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只是直觉他似乎在为什么默哀。就像在他今天从码头消失的短短一会间，他就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视的事物般。
她没有想到一个苏格兰人竟然能说出如此之流利的德语，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低沉嗓音的喉头深处，每一处的停顿都恰到好处，那抑扬顿挫的美感分毫不落，几乎都让康斯薇露听得入了迷。即便埃尔文&#183;布莱克的诵读已经结束了许久，她都仍然站在原地，不忍离去，因他那悦耳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仍在花丛间回响着——但那也许只是某个虫子一家用自己的触须哼鸣在应和着他罢了。
兴许她该离开。康斯薇露思忖着。把这个夜晚留给他独自享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那都已经超过了她如今与埃尔文&#183;布莱克所建立的关系能打听的范围，甚至给了她一种仿佛在窥探他人**的感觉。于是她转过身，准备去找伊莎贝拉。然而刹那间她的手指拂过长廊边缘装饰的马赛克碎砖，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一块松动的砖头砸在满天星树丛的花圃边上，成了带着点点七彩闪光的玻璃片。
“是谁？”
埃尔文&#183;布莱克警觉的声音登时响了起来，还在惊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困惑于是否自己撬动了那砖块落下的康斯薇露只得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
“是我，布莱克先生。”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们每一次谈话必然要经历的开场。
*
“公爵夫人？”
听见那熟悉的，像是突然被惊动的沼泽云雀展翅飞去时的细微声响般的回答，埃尔文&#183;布莱克不禁感到了几分愕然，转瞬间，他原本就已经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警觉登时在他脑海里撞响了警铃——为什么这个女人每一次都能恰到好处地在这种时候找到自己，她会不会是帝国安插在自己身旁，监视自己的另一位间谍？即便不是，她是否发现了什么端倪，想要从自己身上探查出什么。也许他应该——
手指轻轻抚上了藏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的匕首，那是他从那自杀的年轻人手中收下的，用以纪念他的事物。即便公爵夫人出现在这里纯属偶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适才说出的话究竟被她听到了多少，会不会引起她的怀疑，也许斩草除根才是如今最好的做法——
但他的手指迟疑了，明明只要在一秒之内，他就能迅速抽出刀刃，向下方茂密的树丛里声音发出的地方甩去，哪怕公爵夫人实际上是一个训练有素，身手矫健的间谍，怕也是难以逃过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可他却发觉自己无法这么去做。
倘若这是来自于穆勒少校的命令，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但问题就出在这儿——
他已经不在命令之下了。
尽管从未去过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在欧洲大陆以外的联络处，埃尔文至少也知道一个联络处不该有的模样是什么——空空荡荡，没有电话，没有电报机，没有第二个人驻守在这儿，除了招牌上那朵蓝色矢车菊以外，一切阿贝泰隆第三分部成员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全都被抹灭得干干净净。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因为他知道这个联络部的存在，这个酒馆便被放弃了，阿贝泰隆第三分部不能冒着一个已经上了刺杀名单的间谍知道自己联络部的地址；至于那个杀手，恐怕即便自己没有送上门去，他也会在迟些时候前来开普敦市长的府上刺杀自己。学院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培育出的学员竟然会在私下交换真正的姓名，因此阿贝泰隆第二分部毫无顾虑地给了杀手自己的真名，只是马克西米利安实在是一个太常见的名字，甚至有可能只是一个假名，因此那年轻人怎么也想不到彼马克西米利安就是此马克西米利安，直到他们对上，而埃尔文从他的身手中认出了他的来历。
学院只是一个试验性的项目，被选进的学员只有他们那一批，人数并不太多，一毕业便被阿贝泰隆三个分部瓜分干净了。第一分部的工作是破坏，譬如在国外阻挠竞选，挑起动乱等，都是属于第一分部的工作；第二分部的工作则是暗杀，而唯有那些在校成绩异常出色的学员才能被分配去人数最少，最精英的第三分部，作为情报采集人员被分派到不同的国家。在前往英国以前，埃尔文一直在俄国活动，法俄将要联盟的情报，就是由他收集到的。
因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阿贝泰隆方面要派出一名杀手铲除自己。
而他下定决心要知道原因。
24小时后，恐怕阿贝泰隆方面就该发现自己派出的杀手没有回报，从而推断出杀手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在那之前，他就必须销声匿迹地离开开普敦，如果必要的话，放弃埃尔文&#183;布莱克这个身份也也无妨，开普敦的联络处也许被放弃了，但是他知道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在其他的南非城市中还设有联络部，除非帝国愿意为了他这么一个弃子将自己的情报网从整个南非殖民地全部撤走，否则的话，他迟早都能找到一个还在运作的联络部，并借此联系上穆勒少校。
但在那之前，他是谁？他又为了谁而杀人呢？
“对不起，布莱克先生，我本不打算惊扰你的——只是那马赛克砖——Anyway，我只是想要——没什么，我只是真的很抱歉，布莱克先生，我能看得出你今晚的心情十分低落，我这就准备离开——”
带着一点不必要的惊慌，一连串的道歉从公爵夫人的口中迅速蹦了出来，仿佛她并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贵族，而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女孩般。埃尔文那身经百训的耳朵能听得出她是真心的，不仅仅是真情实意地为打扰了自己而感到抱歉，甚至就连那她语气中透出那深深的关切与慰意，也是真诚的，她甚至没有隐瞒听到了自己念诵的事实。
可她为什么要关心自己呢，就连帝国都在眨眼间就毫无缘由地放弃了自己。
埃尔文自嘲地想着，但还是拿出了表面的礼貌。
“谢谢你的关心，公爵夫人，只是您不必为了我而离开。今晚的月色与花园俱都如此美丽，该由您这样懂得欣赏美景的夫人留下享受才是，我才是那个不便打扰您雅兴的粗人。”
尽管看不到树丛下的公爵夫人，埃尔文却在刹那间感到一双眼睛自那些微微颤动的树叶后转了过来，温柔地直视着自己。
“你知道吗，布莱克先生，有些哲学家认为，与朋友分担忧伤，是一个能减轻自身悲痛的好主意。而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不该带着那样深重的哀伤独自走入夜中，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月色与花园俱美的晚上。”
埃尔文的手指仍然拂在那匕首的轮廓上，“您不该如此关心他人，公爵夫人。”他僵硬地说道，“那有时会为您招致不必要的伤害。”
“Well，当我们第一次在那铁管旁相遇的时候，你就告诉了我吸烟是个坏习惯，尽管你给出的理由十分荒谬，但我仍然把那当做是你对我的关心来看，布莱克先生，就像朋友会对彼此做的那样，而我如今也不过是在投桃报李罢了。”
埃尔文按在匕首上的手指禁不住一动，险些又想向大衣口袋中伸去。
“但我们并不是朋友，公爵夫人，我只不过是您聘请来报告南非外交团进度的一个平凡无奇的记者罢了。”
他平淡的声音陈述着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如果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布莱克先生，”他仍然能感到那双眼睛的视线，柔和地在他脸上扫动着，“那么为何你告诉我那个你珍惜已久的，南半球的故事呢？”
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他发觉了高贵的马尔堡公爵夫人，实际上就跟一个无家可归，无国可忠的间谍一般孤独罢了。
那是他听过的唯一一个，带着那么一点儿慰籍色彩的童话故事，于是他说了出口，也不知是想安慰自己，比起其他学院中那些早就被家庭与童年抛弃的同伴们，他还有一个并不在乎自己存在的母亲；还是为了宽慰那如同笼中鸟般的公爵夫人。
“我不知道，夫人。”
“那好吧，布莱克先生。”似乎终于听出了他明显的拒绝之意，公爵夫人低声回答道，他几乎都能透过昏昏的阴影看见那双眼睛落寂地转了回去，“我该回去了。”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埃尔文发觉自己正这么思考着。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活在无爱婚姻中的女人，为着自己在那次铁管边上的会面流露出的一点温情感激不已，希望能在自己身上找到那么一点生活的意义，哪怕是几句索然无味的对白。这种行为，与自己正要做的傻事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不也为着国王陛下曾经转述给自己的几句赞扬，为着一个他从7岁起就被教导要热爱，却从来没热爱过他的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即便是遭到了无情的抹杀，即便可能再也看不到蓝色矢车菊绽放在柏林的景色，他不也仍然希望能找到一个理由，而不是选择立刻逃跑，在天涯海角重新开始作为马克西米利安的人生吗？
他明知道继续北上寻找联络处无异于自杀，但他不也依旧义无反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吗？
“公爵夫人。”
他听到自己出声喊道。
“是的，布莱克先生？”
那温柔的声音立刻响起了，就好像她从未到来，也从未离开，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旁一般。
倘若在这之后，我也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了，至少我也还能继续活在她的记忆之中。
埃尔文苦涩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我今天接到了一个童年好友的死讯，令人遗憾及悲伤的是，他自杀了。”
“噢，天啊——这真的是太糟糕了。”公爵夫人发出了小小的一声惊呼，那不同于上流社会出身的人惯有的反应，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深意，她的声音也因此黯淡了许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他不想让一位被他视为兄弟家人般的人失望，也不想辜负自己曾经许诺下的誓言，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选择，因此他别无他法，唯有了断自己。他的朋友把他埋在了一颗很美的树下，从那可以眺望到远方的大海。树下其实是个废弃的酒窖，因此这世界上还记得他的人，就会知道他今后将永远都有美酒与良景作伴。”
埃尔文闭上了眼睛，他的头斜倚着那根罗马柱，倘若他的视线能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城市，街道，人群，沙滩——那么他最终注视着的，就是与他死去的同伴一样的大海。
“我知道，上帝教导我们说自杀是重罪，但其实我并不这么看。有时候，死亡其实是比所有剩余的选择都要更好的选项，而如果某个人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如果，他确确实实地，认真地，绝不会后悔地做出了这个选择，那么，我想，我们就该尊重他的想法，并永远在记忆中缅怀那些有他存在的宝贵时光，这样，就像他永远都不会从我们心中死去一般。”
一颗眼泪从埃尔文曾经以为自己是由磐石雕刻而成，永远不可能有任何一丝动容的眼里流出，那是属于马克西米利安的泪水，属于那些曾经在黑夜中，手拉着手，低声如同念诵祷文般说出彼此名字的男孩们。
“谢谢你，公爵夫人。”
他的双眼仍然闭着，但他可以看见大海，也可以看见公爵夫人。
“谢谢你这么说。”

第195章 ·Isabella·
第二天一大早, 趁着清晨还在沉睡之中, 霞曦未曾惊醒大部分城中的居民, 外交团的大部分成员就在开普敦市长的带领下，悄悄地赶回了此前他们下船的私人码头。
他们连夜为自己找来了两艘私人游艇，所有者是在开普殖民地拥有土地的两位英国勋爵，如今第二次布尔战争打响，他们正想搭乘着自己的游艇赶回英国去，免得遭受战火的波及, 自然不介意把外交团也捎带上, 伊莎贝拉将自己带来的最为昂贵的珠宝与服饰也交给了他们, 请那些夫人们替自己送回布伦海姆宫。
那时, 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并肩站在窗边, 一同目送着他们离开市长府邸。那些一个个走上马车的贵族们看起来都像是侥幸逃离了绞刑架的犯人，脸色苍白胜雪, 神色愤怒又惶恐，那些夫人们不再矜贵而小心地在搀扶中踏进马车，像是要把还带着尖利锐角的宝石珍而重之地收入珠宝盒般，她们一个个钻入车厢的速度之快，简直就像是丰收时的一堆土豆, 哧溜地便顺着匝道滑入了包装袋中，头也不回一下。
“我并不责怪她们, ”伊莎贝拉轻声说，手扶着淡蓝色的薄纱窗帘，“这就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目的, 他想让外交团被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而他的确手段了得。”
留在开普敦的不仅仅只有伊莎贝拉，安娜，和温斯顿，还有埃尔文&#183;布莱克，及另外两个被别的报社雇佣随行的记者。在午宴过后，开普敦市长将他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好打听打听他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伊莎贝拉看得出他尽管因为怠慢了外交团而愧疚惶惶，内里却藏着一股想要赶紧将他们都打发走的劲，要不是怕他们继续留在这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要么就是他心里还有别的计算，伊莎贝拉因此便留了个心眼。
那两名记者率先发话了，他们年纪极轻，都是20岁上下的年纪，有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稚嫩之气，打算结伴前往德班港，奔赴战场的第一线，好及时记录下大不列颠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交战情况，因此他们将会从海路取道伊丽莎白港，等到了那儿以后，再找是否有小船愿意将他们带去德班港。开普敦市长一听，便立刻满嘴答应着，说不少商船会同时在开普敦与伊丽莎白港停靠，他可以为记者们联系上其中一艘，让他们搭个顺风船。
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市长殷勤的嘴脸全看在眼里，伊莎贝拉没有点明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她，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以及温斯顿将会一同前往德阿尔，那是连接整个南非的重要枢纽城市，虽然德兰士瓦共和国炸掉了部分的铁路，但仍然能从那儿取道许多北面与东方的主要城市，如此便不会将她的最终目的地暴露。
然而，这样显然不能使开普敦市长不死心，还是旁侧敲击地问着伊莎贝拉会在德阿尔停留多久，要是有什么突发事件该如何联系上她，等等，时不时还穿插着几句对她的劝说，暗示他仍然有能力为伊莎贝拉找来一艘返回英国的商船，现在赶回不列颠还来得及，只是全都被伊莎贝拉一一轻描淡写地打发掉了。
至于埃尔文&#183;布莱克则更甚，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我还没想好呢”，便将开普敦市长噎得无话可说。不过，看似毫无计划的他，决定离开开普敦的时间也与另外两组人马相同，都是今天下午。伊莎贝拉在心中向康斯薇露提议过是否要邀请他同行，但后者拒绝了。
我想，他大概更愿意独自旅行，伊莎贝拉。康斯薇露沉静地答复道。
那显然是一个基于昨晚他们的对话而得出的结论，伊莎贝拉的好奇心就像猫爪子一般在胸腔里抓挠得慌，但她总算按捺住了冲动，没有多问什么。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其实根本就没人能够离开开普敦。
因为暴雨在那天下午毫无征兆地来临了。
当时，伊莎贝拉还在与安娜一起收拾箱子——为了掩饰公爵夫人的身份，她决定一出开普敦，就换成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装扮，而安娜也会穿上男人的服饰，这样不仅可以加快旅程的速度，还可以避免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因此，光是伪装用的工具与服饰就将一个行李箱装得满满当当的，好在拎着倒是不重。
就当安娜拿出了另外一个箱子，将它摊放在床铺上时，就像有谁突然拉动了灯光的开关，前一秒还铺撒着温柔日光的房间猛地陷入了昏暗之中，紧接着响起的就是窗外传来的尖厉呼啸声，伴随着树枝抽打房屋发出的噼啪声响，伊莎贝拉，安娜，还有康斯薇露都赶忙奔来窗前，向外望去，此时迎接她们的已是甩在玻璃上的，鹅卵石大小的雨珠，它们如同像子弹一般地疾速从天空坠落，射在窗户与屋顶上，发出的哗哗声与狂风的呼啸，顿时便洗刷掉了耳中世界上所有的其他声响。
再向外看去，就只能看见遮天蔽日的乌云，将眼前这昨日还美丽的就像镶嵌在海湾里的一块翡翠般的城市，变成了沉浮黑灰间的一小片稻草，窗外的那颗足有四层楼高，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在飓风中就像是小孩骑马玩的一根树枝般柔弱，被吹得摇头晃脑，枝叶掉落了一地。有几个仆从撑着伞想冲出去将停在车道上的马车拉回马厩里去，这会却只敢缩在马车的一侧，牢牢抓着车辕，才能勉力使自己与马车都留在原地。有个大胆点的伸手解开了正紧张不安地嘶鸣着的马匹鞍辔，免得受惊吓的马匹会带着马车一起跑走，那两头恐惧不已的生物如蒙大赦，一头向外奔去，一头则向后院奔去，随即只听得微不可闻的咔啦一声，一截粗大的枝节从大树上折断，不偏不倚正砸在马匹身上，那马四蹄一歪，登时倒在地上，只见它的脑袋痛苦地抽动了几下，便没气了。
在那个狂风骤雨袭来的下午，那不是唯一逝去的无辜生命，可谁也没法统计开普敦城里究竟因此而死了多少人，因为在那之后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整个城市都陷入了瘫痪之中，大雨冲毁了街道，还包括地下铺设的电报导线与电缆，导致整个城市都失去了电力，没有人能联络外界，没有商铺能够开门，没有商船能够进港，没有火车能够进站，也没人能走出家门一步，更别提想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开普敦市长不得不在城市的每个区域中组织起了几个志愿者队伍，将别处富余的资源——食物，煤油，还有修补房屋的材料等等，送去有需要的人家中，许多人的生活才得以因此而勉强延续下去。
温斯顿，那两名记者，埃尔文&#183;布莱克，还有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身份出现的伊莎贝拉都加入了志愿者的行列。每天，他们都能从街道上找到好几具尸体，既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有些是冒险出门的人不慎滑倒在路边，而后被街道的积水淹死，有些则如同那匹马般，不幸被折断的树枝砸中，没能及时得到救治而痛苦地死去，还有那些穷困潦倒无家可归的人——开普敦市长把自己一半的府邸都开放了出来，还号召其他区域的教堂与福利院效仿，为这些没有去处的人们提供居所，只是，有许多的流浪汉都死在了冒雨前往那些场所的路上。
伊莎贝拉作为志愿者的工作正是在市长府邸中照顾那些暂住的流浪汉们，给他们发放蜡烛和毯子，以及登记他们的身份消息，到了暴雨持续的第六，第七天，前来庇护所的就不只是无家可归者了，还有许多房屋被毁的本地居民，他们似乎早已忘记了眼前这个男孩也是外交团中的一员，眼里只有对这场天降之罚的恐惧，对伊莎贝拉自报的名字毫无反应，甚至有些人还与她攀谈了起来，友好得就像是他们从未试着想要在外交团到来开普敦那天袭击成员一般。
不过，只有从他们口中，伊莎贝拉才能得知开普敦城的受灾情况有多么严重，又有多少人是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死去的，她私下默默做了记录，与温斯顿每日出去传递物资时遇到的尸体交叉比较，便惊骇地发现开普敦城中每日少说都要死去上百人。这么多的尸体必须要被立刻运送走，免得污染城市水源，造成瘟疫爆发，然而每个人都只见过特别加高加固过的马车前来收集尸体，却从来不知道它们被运去了哪里，
等到暴雨来临的第九天，这个谜团就被解开了。
伊莎贝拉直到很久以后才从他人的口中了解到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等她意识到事态不对时，已是康斯薇露与安娜，一个在心中，一个在现实中，几乎同时焦急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告诉她宅邸内部被人恶意放了一把火的时候了。
她那时还尚未清醒，兀自以为还在梦中，慌慌张张地跌下床，险些分不清南北，假发歪东倒西地扣在脑袋上，刚披了一件外套，穿了一双鞋子，就听见“嘭”地一声，埃尔文&#183;布莱克一脚踹开了她的房间门，一股刺鼻的浓烟跟随着他一同大步流星地蹿入房间内，与此同时，原本站在她身旁的安娜就像是一条受惊了的响尾蛇一般弹跳而起，箭一般地向埃尔文&#183;布莱克冲去，手中有什么在闪闪发光——但埃尔文&#183;布莱克灵活地绕过了她，步伐不停地向伊莎贝拉扑来，一手将她捞起，抗在肩上，接着便弓着腰向外跑去。
安娜那时愣住了，一瞥之间，伊莎贝拉只来得及看见某种复杂的，凶狠的，晦涩难明的神色从她眼中一扫而过，接着便被弥漫而起的浓烟所遮蔽——直到那时伊莎贝拉才知道一栋铺满了墙纸与布料的木头房子烧起来有多么迅速，从安娜摇醒她到埃尔文&#183;布莱克闯入不会超过2分钟的时间，然而火势却已蔓延上了二楼，逼得她喉咙发紧，咳嗽连连，眼泪直流，鼻子里像是被塞满了煤渣，一丝缝隙也不留给空气流通，所幸的是埃尔文脚步稳健又迅捷，仅只几十秒的功夫，伊莎贝拉便被带到了雨夜中，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黑灰，勉强眯着眼睛向仍然在跑动的埃尔文&#183;布莱克身后看去，而那几乎是她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色——
窗外暴雨连绵，屋内却焰火滔天，天无半分月色，城里狼烟四起，鬼哭狼嚎，宛若地狱再世。

第19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开普敦陷落了。
就在短短的一夜之间, 这原本已经因为暴雨而奄奄一息的城市彻底沦为了那些暴民们刀俎下的鱼肉, 无数的房屋被烧毁, 财产被窃走，女人被按在雨地里强|暴，幼儿面朝下地沉浮在浇灌天地的溪流之中，男人被乱刀捅死在他誓死捍卫的财产之前。鲜血混合着泥沙流淌在马路两旁的沟渠里，像是这个满目苍夷的城市身上被割出的无数伤口。
埃尔文紧紧地将公爵夫人搂在自己的怀中，他在冲出市长府邸时扯下了门口的半边窗帘布, 这时正好将它裹在公爵夫人身上, 遮住了她那哪怕是在无月的暗夜中也闪着流光的睡衣, 以及甚至比睡衣还要显眼的, 白皙幼嫩的裸露肌肤, 好不让人看出自己怀抱着的是个女人，还是个身份不低的女人。
在当志愿者的这一个多星期中, 埃尔文已经将开普敦城内的大街小巷摸得熟透，因此他左拐右绕，时而蹿上大道，时而钻进小巷，不仅避开了那些在城中肆虐的暴民们, 还逐渐摸清了他们大概是从哪个防线侵入开普敦城的，一路迂回曲折地向城东北处奔去。
直到来到城墙脚下, 埃尔文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抬眼看了看那依着山势而建，坚固而高耸的城墙, 就拐了个弯，沿着墙角向东边又跑了差不多一英里。不出他的所料，那儿果然有一个被连日暴雨冲刷出来的口子，碎砖散落得遍地都是，附近还躺着好几具尸体。那些暴民显然就是从这儿闯进来的，他们发现了缺口，合力将它扩大成足以容纳4，5个成年人出入的大洞，干掉了城墙上巡逻的武装警察，便就这么刺入了在深夜里毫无防备的城市。
这会，该来的都来了，该死的都死了，附近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于是埃尔文一手扶着公爵夫人，另一只手扒拉着砖块，几步便爬了出去。直到这时，他才有闲暇向身后看了一眼，颇为吃惊地发现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还有那温斯顿&#183;丘吉尔竟然就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显然从还在市长府邸的时候开始，他们就追着自己跑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能跟得上自己的速度，埃尔文不由得有些钦佩他们的耐力。
埃尔文加入市长的志愿者队伍可不是为了帮助那些城中的居民，是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时刻紧跟城中发生的大小新闻，掌握第一手情报，好能把握住得以逃离开普敦的最佳时机。乔治&#183;丘吉尔他不敢说，这个人热心开朗得过了头，很有可能就是自愿的，但他可以肯定温斯顿&#183;丘吉尔加入志愿者队伍的目的就与自己一样。
但在情报搜集方面，温斯顿&#183;丘吉尔不可能比得上自己这种有过专业训练的间谍，埃尔文可以打赌，除了开普敦市长以及他的那几个手下以外，没人知道开普敦城里死去的那么多尸体都去了哪儿。开普敦市长原本征用了一些废弃的仓库来焚烧这些尸体，但这个计划只实行了两天便放弃了，且不说每天送来的上百具尸体已经超过了开普敦市长派遣的人手所能承受的工作量，就城里日益紧缺的资源而言，这也是一件十分不现实的事情。于是，在焦头烂额之下，开普敦市长做出了一个显然在他看来，是唯一符合常理的决定——
将这些尸体丢弃到城外。
开普敦城三面环山，一面环海，因此能得以将尸体丢弃的地点就那么一处——埃尔文此刻所站立的东北处城墙。每夜夜深，那些运送尸体的马车就会在前来此处，几百具尸体被抛下城墙，只需要几个小时而已，既省时，又省力，至于那些尸体去了何处，又会引发什么灾难，开普敦市长既不在乎，也不关心。
而埃尔文这时就正沿着城外草地上被尸体碾出那一条长长的黑色辙痕跑着，他知道自己将会在这条尸体铸成的小道尽头遇见什么，但那总好过继续留在城中被愤怒的暴民袭击，也好过整夜带着一个女人奔波。他有一把手枪，有一盒子弹，还有一把淬毒的匕首，但那无法保证公爵夫人整夜的安全。开普敦城内的军队总数有1500人，但其中只有500名正式士兵，其余1000人都是志愿兵，这会只怕自保都自顾不暇，更不要说与军队及武装警察汇合了，而那区区几百人，是无法在这样的雨夜组织起有效的镇压的。
辙痕最终消失在开普敦城外的森林之前，埃尔文在几百英尺开外就放慢了脚步，即使是在这样的凶猛的雨滴冲刷下，一股若有似无的尸臭仍然钻入了埃尔文的鼻孔，显然曾经有人企图打扫过这片区域，他们将滚落在这儿的尸体都拖走了，但却无法带走尸体在这儿留下的气味。温斯顿&#183;丘吉尔与那个女仆追了上来，在这等紧急的情况下，埃尔文骇然地发现那女仆居然没有忘记拿上一个黑漆漆的行李箱，由于她一直牢牢地将箱子抱在自己怀中，他第一次回头看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发现。
“你要把康斯薇露带到哪里去？”追上来的温斯顿大声地向他吼道，“你要去哪儿，埃尔文&#183;布莱克？”
那女仆尽管没有开口，但她那凶狠而无情的眼神中透露出了同样的意味。
被他抱着的公爵夫人，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前面，有个难民的营地。”埃尔文简短地回答了一句，“虽然那儿正盛行着瘟疫，但我想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个干净的帐篷度过今夜的。他们既然有能力清除掉开普敦城里扔下来的尸体，他们也该有办法隔离自己的病人。”
“什么？”温斯顿&#183;丘吉尔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
答案是开普敦市长的书桌。
要溜进市长府邸中的书房，可比溜进阿尔伯特亲王号上的会议室简单太多了。那木门上的锁对埃尔文来说形同虚设，轻易就被他撬开了，在那张书桌上，他找到了塞西尔&#183;罗德斯写给开普敦市长的信，指示他策划那场把外交团成员吓得魂不附体的抗议，并为此而给他开出了一张大额支票。这就能解释为何开普敦市长千方百计地想要把剩余留下的成员们也一起撵走，他不想被人发觉他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之间犯下的勾当，那会使得他立刻失去自己现在的职务。
埃尔文发现的秘密不止如此，他还找到了好几封特殊的来信，写信者是如今聚集在开普敦城外的难民们，他们都是生活在南非英属殖民地上的布尔人，在詹森袭击发生后，就有一小部分的布尔人在南非当地的小城市与村落中备受排挤，不得不搬离自己的家乡，前往德阿尔或其他较大的城市生活，但是随着战事的升级，德阿尔的铁路被炸，纳塔尔省的数次军事摩擦，这些布尔人又再次被从城市中赶出，还包括那些从纳塔尔省中为了躲避战乱而出走的布尔人，汇集成了几千人的马车队，沿着东开普铁路与西开普铁路继续向南前行，寻找能够接纳他们的城市。
但是，掌控了整个开普殖民地的塞西尔&#183;罗德斯对这些英国殖民地上的布尔人深恶痛绝，他希望能把这些说着不同语言，有着不同信仰的民族彻底从“大不列颠光荣的土地”上清除出去。从他写给开普敦市长的信件中来看，一开始驱逐布尔人的行为，很有可能就是由塞西尔&#183;罗德斯属下的分布各地的矿产公司所指示的，许多南非殖民地上的小镇经济完全依赖他的矿产公司，小镇居民也靠着在矿产公司谋职才能存活，若是矿产公司流露出了不希望布尔人继续生活在这儿的意思，那么这种脏活自然有大把的小镇居民会替他们去做。
最终，这支约莫有3000多人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开普敦城外，并在那驻扎了下来。毕竟，除了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境内的约翰内斯堡，开普敦是整个南非最大的城市，完全能够轻松地接纳这几千人的人口。因此，它是不少人最后的希望，无论是得以进城定居，还是找到适合的船只出海前往别的大陆，甚至是重新获得在逃离战火过程中遗失的身份证明，他们在信件上声泪俱下，感人至深描绘了一番他们这一路来遭到的不公待遇，阐述了他们的几个主要需求，并签上了领头的几个布尔人的姓名，希望能以此打动开普敦市长。
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丰厚支票赶在了他们的前头。
于是开普敦市长敷衍着他们，一会说要请示开普敦殖民地总理，一会说要上报到大不列颠的殖民地事务部审理，暂时只放了一批有合法公民身份证明的，或者是与合法公民成婚了的难民进来——他们便是那场抗议的主要组成。剩余的几千人便只好在城外暂住着，等待着市长虚无缥缈的承诺成真，直到这场大雨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们送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件，请求市长让他们进城避雨，请求市长让老幼病妇进城避雨，请求市长送来一些急需的物资，请求市长给予一些药物，等等等等，语气越来越恳切，越来越急迫，越来越绝望。然而，说的最多的，是请求市长不要再将尸体丢弃至他们驻扎的营地附近，那不仅污染了他们的水源，污染了他们居住的土地，引来了野兽，也招致了瘟疫——不过，埃尔文怀疑那正是开普敦市长想要达到的结果，死人无法开口，也不可能再向自己要求任何东西，处理几千具尸体，总比安置几千个活人要容易得多。
这么一来，怒火就在在一封封得不到回应的信件里越堆越高，越积越甚，埃尔文都从那颤抖的字迹中感受到他们是如何日日夜夜地，怨毒地注视着这座城市，怀抱着自己不幸死去的孩子，用凡人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些有坚实屋顶与温暖炉火相伴的市民们。而今夜，被雨水冲垮的城墙终于给予了他们一个发泄自己怨气的机会，于是，开普敦便从此万劫不复。
“我就是知道。”埃尔文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想营地地大部分的男人此刻都应该在开普敦城里报复着那些不愿向他们伸出援手的市民们，这能给我们一个机会说服那些剩下来的老幼病妇收留我们一个晚上——只要能等到天色稍明，我们就能上路了。”
他轻柔地，就像小心翼翼地将一片羽毛颤颤巍巍地放在云朵上一般，将公爵夫人从自己怀中放到了草地上，那个女仆尽管还拎着行李箱，却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冲到了自己的身边，伸手接过了自己的女主人。她的神色又恢复了那种淡然冷漠的模样，但埃尔文仍然能确定，在他闯进卧室要把公爵夫人带走时，这个怕是以为自己是入侵者的女仆的第一反应，是要扑过来刺杀自己，他看得十分清楚，那时这女孩的手中分明便拿着一把小刀，要不是自己的身手经过训练，脖子非被她划开不可。
而她的眼神也让埃尔文不寒而栗，哪怕是在学院严苛无情的训练中，也少有学员能有她那杀手一般的，冰冷，恒定，执着而又狠厉的目光，她仿佛就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死神，生命与死亡在她眼中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也不过是予取予求的物品罢了。
但眼下不是去思考这样的一个存在为何会是公爵夫人的女仆这件事的时候，埃尔文与抬起眼来的公爵夫人对视着，感到自己从来纹丝不乱的心在这个混躁的雨夜狼狈不堪地疾速跳动着，尽管眼前的那双混杂了惊讶与不可思议的双眼，并不是那双在满天星树丛下转过来，温柔注视着他的褐色双眸——至少感觉上并不同，却还是有着叫他禁不住微微撇过头的力量。
你在做什么，马克西米利安？
他冷酷地质问着自己，可音调又是那么地无力。
你为什么，要救出公爵夫人呢？

第197章 ·Alvin·
他们应该是触发了难民营地的什么警报。
埃尔文把公爵夫人放在地上之后, 领着他们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路。也许是生怕开普敦市长派来运送物资的人马会找不到营地, 那些难民们在信件上详实地写出了自己营地的方位（或许给市长在什么地方抛弃尸体带来了不少灵感），因此他很确定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对的。只是天色太过昏暗, 倾盆大雨浇头而下，他们都走得缓慢而跌跌撞撞，在泥泞的草地上蹒跚前行, 一时之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但那并不妨碍埃尔文经过训练的耳朵在哗哗的雨声中, 突然捕捉到一下轻微但清晰的上膛声。
他立刻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众人，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才提气用标准的南非荷兰语高喊了一声，“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来找一个过夜的地方”。
十几个模糊的黑影谨慎地从粗大的树身后探出了头，同时探出的还有细长的黑管, 埃尔文心叫不妙，没想到有那么多暴民涌入了开普敦, 这营地里竟然还能留下为数不少的男性，以及一部分的枪械。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温斯顿&#183;丘吉尔立刻便将公爵夫人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知道对方也与他一般，意识到了此刻事态的不妙。
“你们是谁？怎么知道过来这里？”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穿透雨帘答复了, 从他的语气上看，他应该就是这群把守在营地入口的男性的领头人。埃尔文眯起了眼睛，一边不动声色地数着此刻在树林里埋伏着的有多少个人, 一边微微抬起了左手，只要事态有任何不对，他可以在千分之一秒内的时间里迅速拔枪并射死那说话的老头。埃尔文的左右手都是利手，甚至左手的射击成绩还要快于右手的，他知道树后的人视线肯定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这会给他更大的优势。
“我们是开普敦的范德布林克家族，”埃尔文现编了一个荷兰的姓氏，“之前我们收到了一个亲戚的来信，说他现在就暂时待在城外一个布尔人的聚集地，只要能得到合适的身份证明，他就能入城来跟我们汇合了。因此我们才知道城外有这么一个聚集地。”
树后的人仍然半信半疑地听着。
“这是我家的小姐，”他指了指仍然用窗帘紧紧裹着脑袋的公爵夫人，他倒是想把自己这一行人伪装成城里的普通市民，但公爵夫人身上那溅了泥水都仍然闪着柔顺绸光的睡衣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这是我家小姐的女仆，”他指了指那贴身女仆，“这是我家小姐的堂兄，”他指了指温斯顿&#183;丘吉尔，“而我是范德布林克家族的一等男仆。今晚城里不知怎么地发生了暴|乱，我们的房子也被烧了，小姐很害怕，觉得这是针对城里还居住着的布尔人的报复，因此要求我们把她带出城——不管怎么说，还是跟自己人在一起，更为安全。”
埃尔文知道这一着很险，除了他以外，剩下的人恐怕都不会说南非荷兰语，也不可能在这个营地里找到任何亲戚。但若是暴露了这行人真实身份——尽管4个人当中实际上只有一个人是英国人，但这群布尔人根本不会在乎这种区别，他们守在这，明显就是为了防止开普敦城内的军队和警察顺藤摸瓜地找过来报复的，只要他们觉得眼前这几个人会给整个营地招致麻烦，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我从未听说过开普敦城里有个范德布林克家族。”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开口了，那音调轻浮，狡猾，狠毒，来自于此刻埃尔文最不想要应付的一种人——多疑又有脑子的那种，“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范德林齐先生，我认为这帮人在撒谎。他们有个会说我们的话的仆人，就以为自己能糊弄过我们——这群城内的，富得每天都只要脱裤子晒腚就能舒舒服服过活的不列猪，按我说，就该让地狱把他们操个爽快！”
埃尔文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带着一丝温热体温的枪身，他的双眼也在黑暗中锁定了自己的目标，而那些在树后若隐若现的枪管也随着那年轻人的话倾斜了过来。再大的雨，也无法掩盖刹那间在这草木林间蔓延开的肃杀气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细微的寒气突然逼入埃尔文的半边身子，就像是凭空起了一阵朔风，而与此同时，一把柔和动听的嗓音也从埃尔文的身旁响起了。
“你们之所以从未听说过我们家族的名字，是因为我们在开普敦一直使用的都是英国的姓氏，”那是流利而且标准的荷兰语，埃尔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扭头向公爵夫人看去，却只发现她用窗帘掩去了自己的大半张脸，“想要在如今的开普敦中存活，我们也只能使用这种办法了。但无论如何，这不能更改我就是个布尔人的事实，而我一天都不能在那冷酷的城市中继续待下去了，拜托了，请让我与我的人民待在一起吧——只有今晚这么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会离开的。”
直到这一刻，埃尔文高度紧张的大脑才突然转过了弯来，公爵夫人的婚前姓氏是范德比尔特，她的祖先是从荷兰迁移去美国的移民，自然地，他们的后代也会被教导荷兰语，才使得她得以在此刻听懂了自己的话，并随机应变地配合了自己的谎言。
公爵夫人的声音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先前只差那么一秒就要成为埃尔文枪下亡魂的老者从树后现出了身形，阴沉而警惕地打量着他们，“请原谅我们，小姐。”他继续用南非荷兰语说着，“我们只是一群无家可归的人，近日来不仅接连遭受城内士兵的骚扰驱逐，他们还将在暴雨中死去的腐尸丢弃在我们的营地附近，使得瘟疫蔓延了整个营地，才让我们如此地警惕——不过，相信你也可以理解自己人民为了自保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对吗？”
埃尔文在心中冷笑了起来。眼前这老头语气恳切，却是只字不提今夜在城中犯下种种血腥罪行的就是他的同胞，就这么假意惺惺地，顺水推舟地跟着自己的谎话走了。在目睹了今晚那些闯入开普敦城的布尔人的所作所为以后，埃尔文已经大致明白了这帮人所秉持的无耻观念——
倘若英国政府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自然也不必将英国的人民当人看。
将他们驱逐出城的塞西尔&#183;罗德斯，以及他的走狗们固然都不是什么好人，可这些布尔人也不是什么善良的货色，没有哪个有良知的人能够面不改色地强|奸妇女，淹溺幼儿，犯下谋杀后，还能兴奋地举着煤灯在城内寻找猎物。
要不是迫于无奈，埃尔文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豺狼窝中过夜。
“我们只需要一点躲雨的地方，与一点能生火的材料。”于是他开口了，“我们不必前往营地中打搅你们，只要让我们在外围歇歇脚就行。”
在他说话的期间，越来越多的人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他们的枪都背在了背后，手里高举着煤油灯，暗黄的光晕穿过雨雾，层层叠叠打在他们脸上，公爵夫人仍然用窗帘遮挡着自己的脸，而温斯顿&#183;丘吉尔与那个女仆都被光刺得眯起来眼，转过头去。这时，有两个人小声地与领头的老人说了几句什么，更让埃尔文感到不安了，他有某种极其不舒服的直觉，尽管毫无理由，却在警告着他这帮人已经识穿了他们的谎言。
“这怎么行呢？”那老头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我们向来都不会虐待自己人——”
刹那间，埃尔文的危险直觉霎时涨到了最高峰，几乎都来不及叫大家趴下，他的左手已经拔出了手|枪，六发子弹在顷刻间射出，六个背着枪的布尔人应声而倒，他身旁的那个女仆一只手还拿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抓起公爵夫人就跑，而温斯顿&#183;丘吉尔则敏捷地扑了出去，抢下了其中一个死去的布尔人背后背着的步｜枪。而剩余的布尔人也开枪了，一边为彼此掩护着，一边退回到了掩体的背后。一时之间，咒骂声与呼喝声，还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子弹声不绝于耳，埃尔文自己也不得不闪身躲在了一颗树后，从口袋里摸出子弹填充着枪筒。公爵夫人已经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但有那杀手般的女仆跟在她的身边，埃尔文倒是并不担忧她们的安危。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他们还没走进营地就能触发布尔人的警报，为什么他们今晚能把开普敦城变为火海燃烧中的地狱，为什么这些本该是难民的男人却有着精准的枪法与默契的配合，答案只可能有一个，这些人根本不是从纳塔尔省逃出的难民，他们恐怕都是听到了战争要爆发的消息后，从德兰士瓦共和国里溜出的逃兵。
他们打着难民的名号一路沿着铁路南下，恐怕是计划从开普敦混到一个合法的身份证明，能前去美国或者其他大陆，却没想到塞西尔罗德斯的政策却正好将他们拦截在了开普敦的城外，那一封封声泪俱下的求救信，也不过是他们为了能够混入城中的伪装罢了。而今晚的入侵，恐怕不是埃尔文自以为的，来自布尔人的报复，而不过就是这一群逃兵的一场狂欢罢了。
不管自己是否真的是城中一个布尔人家族的成员，在这些逃兵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一样都是一块待宰的肥美羔羊肉。如若不是那些尸体引发了瘟疫，此刻在这儿等着自己与公爵夫人一行人的逃兵只会更多。
“掩护我！”
混乱中，埃尔文只听见温斯顿&#183;丘吉尔这么大喊着，便反身向后边的几棵树上开了几枪，刚冒出头的几个布尔人士兵没有料到子弹会从这个方向袭来，又惊慌地躲了回去。而温斯顿&#183;丘吉尔趁机则匍匐着趴在草地上，几下蹬腿便爬来了他的身边，“我们寡不敌众，”他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道，“这些人根本不是难民，是经过正规训练的士兵。我们得找个时机逃走，他们不会在这种天气下追来的。我手上这把步｜枪还有9发子弹，你呢？”
埃尔文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12发。”
“这足够了，如果你——”
“没有如果。”埃尔文右手揪住温斯顿&#183;丘吉尔的后衣领，将他向前一摔，同时左手向后连射几枪，将那些枪手又一个个地避回了树后，温斯顿&#183;丘吉尔连滚带爬地向前踉跄了几步，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看着他。埃尔文怒吼了一句，“你还在等什么——走啊！”
“噢，这一次你可别想又一个人当孤胆英雄，”温斯顿&#183;丘吉尔嚷着，回身拽起了埃尔文的右胳膊，使得他左手一歪，一颗子弹不知射到了何处去，而后面的某个枪手则得了空隙，刹那间，埃尔文只觉得耳朵骤然一痛，脸颊霎时像是被□□灼伤般烧了起来，便知道一枚子弹正擦着自己的脸过去了。“你疯了吗？”他大喊道，恨不得能一刀干掉眼前这个碍事的男孩。
“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才是疯了。”温斯顿&#183;丘吉尔凶狠地嚷了回去，“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逃出去——快走吧，你难道是打算在一树林的士兵前跟我来上一架吗？”
的确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争辩的埃尔文，只得无可奈何地跟着温斯顿&#183;丘吉尔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这根本不是他原本的计划，在埃尔文看来，将公爵夫人救出开普敦，便已经算是足够，他不应该再参合与她有关的任何事情。遣走温斯顿&#183;丘吉尔以后，埃尔文有把握能自己从这群人的包围中逃走，更可以让埃尔文布莱克这个身份就这么死在那森林中。以另一个全新的身份上路，为自己，也为自己那不幸自杀的同伴向帝国讨要一个原因。
可是，此刻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相互为彼此掩护着撤退的埃尔文，心中竟然凭空多了几分庆幸，庆幸自己还能有再次见到公爵夫人的机会，不必就此与她告别，从此便一生一世不相见。
走到了稍远的地方，背后传来的枪声便稀疏了，那些士兵们似乎已经丢失了他们的踪迹。又走了几步，埃尔文两人便在树丛中发现了公爵夫人与她的女仆，可她们并不孤单，有一个近乎浑身□□，只在腰间扎了一条破布的黑人男孩也蹲在她们的身边，看见两个手中拿枪的男人突然到来，这个孩子登时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却又被公爵夫人用嘘嘘声安抚了下来，“这些人都是好人，”她用荷兰语低声说道，但埃尔文总觉得声音是从她后脑勺那儿传出来的，“他们就是我们在等的人，现在你可以把我们带过去了。”
“带去哪儿？”埃尔文警惕地拦在了她们面前。
“这是哈甘，”公爵夫人小声地向他解释着，这一刻，讲着英语的她给了埃尔文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就像是说着荷兰语的她此时的她并不是同一个人一般，“他听到了枪声，所以便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们刚才那些布尔人并不是真正的难民，他的家人们才是，为了避开刚才那些布尔人，他们都躲在附近的一个河谷里，哈甘说他能带我们过去。”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提起，那小男孩自豪地挺起了瘦骨嶙峋的胸膛。“他们，坏，”他用不熟练的英语说道，“你们，射，他们，好人。”接着，他又瞥了一眼公爵夫人，羞涩地露出一个笑容，“还有，美人。”
“如果我们要走，那就得快点，赶在那些士兵们分散开来寻找我们以前。”温斯顿&#183;丘吉尔催促道，而埃尔文也赞同他的说法，他并不认为这个小男孩是另一个陷阱，要是那些逃兵们知道玩这么一手欲擒故纵，也不至于要等到今晚才能入侵开普敦了。
其余人对此也没有异议，因此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小男孩身后，向前跋涉而去，走了没一会，他们便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上，摸着湿滑的石头向前走去。那小男孩小声地用也不怎么熟练的南非荷兰语告诉他们，只要沿着这条小溪一路往上走，就能找到他们所在的河谷，他刚才就是顺着这条水流湍急小溪游下来，才遇见了正慌不择路出逃的公爵夫人。
这段路对于穿着靴子的男人们，还有那赤脚的小男孩来说倒不算难，但是对于女士的软底皮鞋便是个灾难。当公爵夫人第三次滑倒在被雨水冲刷得无比滑润的石头上后，温斯顿&#183;丘吉尔便不得不将她背起，负着她向上攀爬着，免得她下次再失足，就可能会从山坡上滚下去。
如此，就留下了埃尔文与那还提着行李箱的女仆，并肩走在后面。
特意落后了几步，确保温斯顿&#183;丘吉尔与公爵夫人是无法在奔腾的河流声与雨声中听到他说的话，埃尔文这才向那女仆开口了。
“你刚才试图杀了我。”
那女仆回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否认这一点，不含任何温度的视线里带着一点儿不屑与讥讽，仿佛是在对他说，要是她真的想要杀了他，那么他此刻就不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但她究竟是什么人呢？没有任何情报与资料显示美国也在自己的本土上进行了如同学院一般的项目，即便真的有这种项目，美国政府也不太可能将一个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安插在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小姐身边做女仆；而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即便眼前这个女孩是个天生就不具备任何情感的杀手，为什么她会甘愿做公爵夫人的女仆，而且似乎看上去对她忠心耿耿呢？
“也许我会把这一点告诉公爵夫人。”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这句话总算激起了那女仆的一点反应，她偏过头看着埃尔文的模样，就像一个陶瓷娃娃突然活过来一般，脚下的步子仍然走得稳稳当当，“那么，您就得把您是谁也告诉她。”她也轻声回答着，语气里什么情绪也不带，“一家冷清报社的记者竟然有着那么好的枪法与身手，实在是十分罕见，兴许您还要解释一下偷听了军舰上机密会议的事情。”
埃尔文这下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但他在表面仍然保持住了平静，只是恰到好处地让一点惊讶流露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双机械性的冰冷双眸又转了过来。
“而我什么都知道。”
她轻声说，直勾勾地盯着埃尔文，他背上站起的每一根毛骨悚然的汗毛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待在公爵夫人的身边，甘愿做一个小小的女仆？”
他压制住了自己本能的恐惧，那就像是人类看到毒蛇就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一般，追问着女仆。
“那您为何又要将她从火海中救出呢？”那女仆反问着，她的声音里似乎是有着一丝隐隐的嘲讽笑意，却有带着那么一点妒忌的狠毒，“您不也看到了她具有的那种光芒，就像月色一般，吸引着居住在黑暗深处的生物前来追寻，又因她的脆弱而不忍放手。您不就正在这么做吗，布莱克先生，今晚死在您手下的布尔人，不都是您为她而杀的吗？”
她没有对公爵夫人使用敬称，埃尔文突然注意到这一点。
“这么说，你的确为她杀过人。”埃尔文确认着，眼下这问题倒与其他任何一切无关了，纯粹是为着他自己的好奇心，同时也躲避着这女仆向自己抛出的问题，“为了什么？为了保护她吗？”
“我只是一个女仆，布莱克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信念，“而一个好的女仆不外乎便是要替她的女主人完成心愿，哪怕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也是同样。”
“你的意思是，你杀的那些人，都是公爵夫人叫你去的吗？”埃尔文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还是打算得到一个回答。
“您将死亡说得是一件如此糟糕的事情，”那女仆冷冷地笑了起来，那神情让人不寒而栗，“可是，Death is only a painless way to get away from pain，仅此而已，倘若还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一种诗意的惩罚，比司法更高效，比道德更有用，难道您不认为那是一种迷人的手段吗？”
埃尔文没有接话，他实在不敢说，自己内心的想法，竟然确实与这个女仆相同。

第198章 ·Isabella·
“我很抱歉, 小姐,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吃的食物了——”
哈甘的母亲，赞达亚诚惶诚恐地在伊莎贝拉身旁跪了下来, 她的手中是一个用香蕉叶编成的碗，里面则盛着某种黏糊糊的白色面团。哈甘早些时候得了一小碗，但他的更加粗糙, 还夹杂着不少黄色的粗大颗粒, 而伊莎贝拉的这一碗这显然经过了更加细致的加工, 她知道这些南非黑人们都管这种食物叫做pap, 似乎是一种通过研磨玉米而得来的吃食。
“我往里面加了一点香蕉，”赞达亚轻声说道, 她的英文并不太好，夹杂着浓厚的口音，但至少还能听得懂，“能让滋味好些。”
伊莎贝拉道谢着接了过去, 赞达亚随即又将同样的食物分发给了温斯顿，安娜, 还有埃尔文布莱克，没有人抱怨, 大家都默默地拿起了一片洗过的树叶，开始将碗里的面糊刮入嘴中。对伊莎贝拉来说, 这滋味有点像在吃稀释过的，寡淡无味的土豆泥，间中杂夹着一点硌牙的树叶碎片, 还有一点儿生香蕉的酸腥味。
眼下，他们都坐在一个不大的洞穴中，山坡上溪流源头的其中一个分支就正从这山洞间穿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河谷，为躲藏在洞穴中的难民提供了水源。河谷曲曲绕绕，地形很崎岖，因此避来这儿的三四十个黑人难民们只清扫了几个与入口处相连的洞穴作为居所，没有再继续前进。据他们说，河谷的另一边也有人暂时驻扎在那儿，只是伊莎贝拉还没能问出更多的消息。
雨水带来的潮气，都被洞穴中央熊熊燃烧的火堆给驱散了，而他们换下的湿衣服此刻正被挂在火堆前搭起的木架子烘烤着。哈甘的母亲为他们借来了几件干爽的衣服替换，因此伊莎贝拉与安娜都穿上了宽大厚实的棉布裙，而温斯顿与埃尔文布莱克则分到了两件旧衬衣与打了补丁的长裤。为了保持身份的一致，康斯薇露仍然延续了埃尔文布莱克的谎言，告诉哈甘他们来自于开普敦的一个富裕家族，而这使得他们在哈甘的族人躲藏的山洞里得到了贵宾般的接待。
“谢谢你将哈甘派出来，”伊莎贝拉一边将吃尽的碗递回给赞达亚，一边由衷地感谢着，“要不是他找到了我们，这会我们还要在雨夜里艰难地寻找一个能够过夜的地方呢。”
赞达亚惊慌地摆着手，一个劲地用祖鲁语重复说着什么，伊莎贝拉只能猜测那意味着“别谢，别谢”，或者是“折煞我了”这样的意思。这些黑人即便不是奴隶，是自由人，在南非殖民地上的地位也跟奴隶差不了多少，他们很不习惯白人对自己友好，因此伊莎贝拉也不好表现得太过热情。
“我们很担心那些士兵们会来找我们的麻烦，”赞达亚磕磕巴巴地用英语解释着，“所以我们一听到枪响，就立刻让哈甘出去看看，是不是他们找到了我们的藏身处。”
“你真勇敢，”伊莎贝拉道，“敢于让自己的孩子去冒这样的险。”
赞达亚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哈甘必须要去，”她重复着，“这是他的职责。对我们来说，孩子与成年人没有区别，只要能走路，就能工作，能工作，就有职责。”
他们生活在一个残酷的世界，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将孩子与成年人的职责分开对他们而言是一种负担不起的奢侈。
伊莎贝拉瞄了她一眼，尽管康斯薇露此刻就漂浮在自己身旁，也聆听着自己与赞达亚的对话，她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心思并不在这儿，顺着康斯薇露的视线，伊莎贝拉看见了坐在另一边角落里的埃尔文布莱克，他正仔细地将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绿色药草混入剩下的一点面糊中，看来是打算敷在脸上的伤口上。虽然低垂着脑袋，伊莎贝拉仍然能从睫毛的间隙里看见他那双锐利至极的灰蓝色双眼，刹那间又将她带回了不久以前，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拔出□□，瞬间便有六具尸体应声而倒的情形。
再迟钝的人，经过今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过后，也该明白埃尔文布莱克的身份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苏格兰日报的记者，这会他似乎也不打算掩盖自己的身份了，周身上下散发着的那种冰冷肃杀之气让洞穴里其他休息的黑人宁可挤成一团，也不愿意靠近他。在前来洞穴的路上，伊莎贝拉甚至还暗暗在心中猜测过他可能是玛丽库尔松派来暗杀自己的杀手，只是因为与康斯薇露的几次交流产生了感情，才不忍下手。
我出去外面走走，伊莎贝拉。兴许是因为被发现了自己一直盯着埃尔文布莱克看这个事实，兴许是想要暂时远离眼前的这个危险的男人，康斯薇露突然如此说道，并径自飘出了洞穴之外。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谈谈。伊莎贝拉思忖着，小心地不让康斯薇露听见自己的心声。要是埃尔文布莱克会愿意为了康斯薇露而在一片火海中冲进卧室里拯救自己，愿意为了她而与整一支布尔人的逃兵队伍对抗，那么，透露自己身份的秘密，总不会见得比牺牲自己的性命更难。
如果能够确保埃尔文布莱克的身份无害，也能说服他与自己一同前行，那么这个身手不凡的男人绝对能成为他们接下来南非之旅中的一大助力。她本来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温斯顿谈谈他们接下来该怎么继续前进的计划，却还是为此而按捺了下来，免得事后会让埃尔文布莱克有一种被排除在集体之外的感受。
“你刚才说，河谷的对面也有人驻扎在那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伊莎贝拉又向赞达亚开口询问了，她倒不是真的对此有多么好奇，只是想替埃尔文布莱克与康斯薇露找一个能安心谈话的地点，无处躲藏身形的洞穴显然并不是合格的选项。
“那边是布尔人的营地，小姐，您们可以过去，但我们不行。”赞达亚低声说道，“我们先前曾经住在那儿，后来我们发现了那些逃到开普敦城外的布尔人难民，他们进不去城，又被那些逃兵抢劫。我们收留了他们，他们觉得河谷另一边的洞穴更好，就把我们赶到了这边。”
“你们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还要反过来侵占你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处？”伊莎贝拉一时忘记了这段对话本来的目的，惊讶地反问道。
“这很正常，小姐，我们早就习惯了。”赞达亚一边说着，一边跪坐在火堆旁，手脚麻利地编织着香蕉叶。这些叶子编成的大小不一的碗与篮子有许多用途，却也很容易损坏，因此必须要不停地补充才行，她指节粗大的双手灵巧地在火堆旁炙烤的香蕉叶里挑出那些水分干得刚刚好的叶子，动作又轻又快，叫人看得目不转睛，“从前，我的父母就生活在开普敦城外的牧场里，我们自己有一小块祖传的土地，日子过得很好。可后来城市扩大了，土地就没了，于是我们拿了城里给的一点补偿，搬去了其他城市。现在有战争，我们想回来家乡，家乡却不属于我们了，加上天气还有那些逃兵很恶劣，就只好和大家一起躲在这里。”
她的语气就跟她的双手一样平稳，仿佛讲述的并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悲剧，就这么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与土地，对她而言似乎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打击。听上去，她像是已经完全认可了白人能够随意地从他们身上压榨利益这么一个事实。
“你难道不会觉得愤怒吗？”伊莎贝拉禁不住问道，“开普敦城就这么吞并了你的土地，你原本才是这片土地上的土著居民，却连活在自己家乡的资格都没有。”
“愤怒？”赞达亚就像是根本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般看着伊莎贝拉，“我们为什么要愤怒？英国人不会想要杀掉我们，也不会想要把我们抓起来卖到其他的国家，等天气好一点，那些逃兵也离开了，我们还能在附近的农场找到一份工作哩。这比在德兰士瓦的那些黑人的遭遇好多了。有什么是需要愤怒的，小姐，我不明白？”
一时之间，伊莎贝拉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更何况，那些布尔人也很可怜。”没等到回应，赞达亚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一刻，一无所有却又如此豁达的她话语里竟然有种救世主一般怜悯万物的气质，“他们生在英国的土地上，说着英国人的语言，认为自己是个英国人，却不被英国人接受。我们可以在附近找到一份工作，他们却只会被要求滚回德兰士瓦，没人会雇佣他们的，小姐，现在没人会雇佣布尔人的，他们也许一辈子都得躲在河谷的那边过活了，而我们只是暂住一下，躲躲雨罢了。”
“你觉得他们可怜，可是，这些布尔人曾经残忍地屠杀了大部分你们的同胞，将你们从他们占领的土地上赶走，还——”也许是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能够如此宽容，甚至平和得不似一个寻常的人类，这句带点挑唆意味的话从伊莎贝拉嘴里溜了出来，她平日里绝不会这么说，但这一刻，她只想引出那么一点人性里的阴暗面。
“我知道这一点，小姐，您不也是布尔人吗？”赞达亚胆怯地瞥了伊莎贝拉一眼，才让她突然记起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什么，“但我们没有资格迁怒任何人。英国人可以迁怒布尔人，也可以迁怒我们，他们决定了其他人能不能在他们统治的土地上工作，能不能继续生存，因此他们是有资格的，可是我们哪来的底气呢？又哪来的能力去报复呢？我们根本不敢拒绝您们，也不敢拒绝那些布尔人，因为这样的行为也许明天就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奴隶与弱小没有资格怨恨，小姐，等您是个黑人的时候，您才会明白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原来她也并非完人，只是现实将她的阴暗面磨成了无可奈何的逆来顺受，还包括大部分其他生活在这土地上的黑人。伊莎贝拉扭头扫视着洞穴，却只能看到一群温顺的黑羊，他们甘从牧羊人的呵斥，甘于忍受牧羊犬的欺凌，就为了换回嘴里的一把草，为此他们甚至愿意献出皮毛，自割羔肉，最终麻痹而无动于衷地面对一切不公。
“比起成为奴隶的同胞，我们已经十分幸运了。”过了几秒，赞达亚再次局促不安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压得低低的，“因此，小姐，请别再说什么愤怒不愤怒，屠杀不屠杀的话了，您这么说，只会让大家都感到极其不安的。”
也是，面对不公与不平等，总好过面对奴隶主，伊莎贝拉心酸地想着。然而，就在这时，哈甘插嘴了。
“是的，我们很幸运呢，”他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大而圆鼓鼓的眼睛“我听说，英国人会把那些奴隶们抓走，集中关起来，并且什么也不给他们吃呢，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从纳塔尔省逃出来的人，他就是这么说的。”
“哈甘！”赞达亚惊慌失措地呵斥了一句，又慌又怯地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似乎是害怕她又会就这个再发表些什么言论，“你不知道那个男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别跟尊贵的小姐说这些没来实据的话。”
“可是他发誓说那些都是真的！”哈甘不服气地嚷了回去，“他发誓说他工作的农场都被英**队烧毁了，他的主人，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被抓了起来，关押在那种运送畜生的车子里带走了，他想去把他的孩子救出来却失败了。他亲口听那儿的人说，英国人已经几天没有给他们东西吃了，因为那座农场的主人偷偷给驻扎在那附近的德兰士瓦军队送吃的——”
哈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的母亲以一连串的祖鲁语给打断了，赞达亚一边呵斥着他，一边将适才编好的那些篮子与碗塞在他的怀中，推着他向洞穴外走去，似乎是想打发他将这些送去什么地方。而伊莎贝拉则僵硬地坐在原地，脑子中反复回响着哈甘适才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她多虑了，但不管怎么思考，她都感到哈甘所描述的那一番场景非常接近于——
集中营。
自从在军舰上恶补了整个19世纪的殖民史以后，伊莎贝拉已经了解到了这并不是一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才兴起的概念，事实上，集中营一直贯穿着整个殖民史的战争中，美国对印第安人采用过，西班牙对古巴人也采用过，她不会奇怪英国人也用类似的手段对付布尔人——这只越发让她意识到了要尽快将这场战争结束的紧迫性，伊莎贝拉想要立刻就与温斯顿谈谈，但她还不能那么做，在那之前，她还要——
她环顾了一圈洞穴，在角落里发现了另一个黑人妇女，她记得之前就是她替自己与安娜拿来了可以换洗的衣服，而且也会讲一些简单的英文，因此便走了过去，轻声向她询问自己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个避人耳目的隐蔽位置。
那名妇女显然是误会了伊莎贝拉想要干什么，不仅热心地向她指明了方向，还向她保证自己不会让任何人前去那个方向，会留给伊莎贝拉足够的**，但这歪打正着地迎合了她的需求，因此伊莎贝拉也没有点破自己的目的。
接着，她就走到了埃尔文布莱克身边，用自己所能模仿出的，最像康斯薇露说话般的语气，向他悄声开口了。
“我需要与你谈谈，布莱克先生。”

第199章 ·Alvin·
	就如同初来时般突兀, 那场大雨在降临后的第十天清晨, 奇迹般地，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那霎时间笼罩世界的万籁俱静让埃尔文从浅眠中骤然惊醒。赞达亚特意将整个洞穴中最干燥, 最温暖舒适的角落分给了他们一行人。用干草与树叶编织铺成的床铺柔软而散发着青草香味，火堆有规律地在耳边发出噼啪声响，再加上洞穴外的雨声, 即便警惕如埃尔文, 也没忍住熟睡了几个小时。
	他半支起身子, 透过石缝的间隙向外望去, 天此时半亮了，久违的灿烂阳光打在尖石的四周, 已然烤干了白面上的水渍，漂亮的耀金色从边缘披落下来，像阿拉伯女人掩在脸上的，若隐若现的金丝面纱。连绵的雨天过去, 这光芒对于埃尔文而言，竟然有些陌生。
	不管怎么说, 雨停了，都是一件好事, 意味着他们能够干干爽爽地上路，尽快到达目的地。
	他的视线转回了洞内, 温斯顿丘吉尔就睡在他的前头，鼾声轻微地从他的鼻息间逸出，显然睡梦香甜。公爵夫人则躺在更远处, 背对着他，贴着洞壁，埃尔文只能看见一点棕色的发丝从毯子下露出。而她的女仆则紧挨着她，睡在外侧，埃尔文的目光刚扫过去，安娜就倏然睁开了眼睛，那双黯绿色的眼眸瞬间毫不客气地攫住了他的视线，
	别忘了我与你昨晚的谈话。那冰冷的双眼分明是如此说着，就连我们这个代词也不屑于使用。
	昨夜，有了在洞穴里吃点食物，暖和暖和身子的时间，埃尔文总算能好好地静下片刻，思索自己整晚的行为。不管公爵夫人对此是怎么想的，埃尔文将自己从火海中冲入卧室，将她带走的行为都归咎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对自己的影响——骤然之下发觉自己一直忠心不二的帝国竟然打算除去自己，还造成了曾经与自己情同手足般的同伴不惜为这个任务而自杀，不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而公爵夫人又在那脆弱的时刻抚慰了自己。一时之间，自己将她是为了感情的寄托，而做出这样疯狂的行为，倒也不能说不合情理。
	但那仍然无法改变他是一个德国人的事实。
	在确切地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抛弃，为何要被除掉的原因以前，埃尔文绝不可能泄露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向一个英国的贵族夫人透露出任何信息，不管他心中对这个女人有着怎样的感受——即便每一次与她的谈话，都让埃尔文情不自禁地有一种颤栗感，仿佛公爵夫人的言语触碰到的不是埃尔文布莱克这个身份的假面，不是他冰冷坚硬如石的内心，而是某种更高阶级，更深入精神，宛若灵魂般的存在。
	因此，昨晚，在那长在洞穴内的隐秘树丛间与公爵夫人的对话中，埃尔文既没有同意与他们继续一同前行，也没有提到半句自己的身份。对于自己的身手与枪法，他只是轻描淡写将那些归功于自己曾经的“兴趣”，说自己在苏格兰长大的时候，就非常喜爱打猎与射击，因此才练出了这等的技术。
	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平淡而且冷漠的语气，企图将他与公爵夫人之间距离撕裂开。他还有自己的任务在身，不可能一直跟着他们走，因此倒不如在此刻就恩断义绝，反正，只要一分开，他就会立刻摆脱埃尔文布莱克这个身份。相处得越久，他是谁就越容易被察觉，一旦暴露，鉴于公爵夫人的身份特殊，帝国方面甚至可能会考虑将她也一并杀害，而那是埃尔文最不愿看到的情形。
	他的态度明显而坚决，因此那场谈话没有持续多久，几分钟后便结束了，尽管公爵夫人尽力表现得克制有礼，但她的嗓音里仍然透出了难以掩盖的失落，那让他们最后简短的告别显得有些不愉快，公爵夫人甚至没有从树丛里出来，似乎直接便走了另外一条小道离开了，就连一个模糊的背影也不曾留给他。
	在那之后，埃尔文在原地呆呆地伫立了一会，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口袋中的那支烟，却只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更换，而那已经破碎散落的烟丝八成也被灌入袖袋的雨水给冲走了。
	这样也好，马克西米利安，至少比起在那树林里假装死在逃兵的枪火下，你还多赢得了一晚与她相处，知道她安全地抵达了能够落脚的藏身处，甚至还得以郑重告别。对于你这种人来说，那已是了不得的奢侈了，何必又再要求更多？
	他这么告诫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将心中涌起的那一分罕见的伤感掐灭，就看见安娜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丛里站了起来。
	她定然是尾随着自己与公爵夫人前来的，但她的脚步之轻，气息之收敛，让她简直如同一道影子般令人难以察觉。埃尔文禁不住感到脖颈一寒，知道她如果打算在适才自己沉思的片刻下手，无论自己身手多好，恐怕都难以躲开。
	“我需要你告诉公爵夫人，你改变主意了，你会陪着她一同前去她想要前去的地方。”
	她盯着自己，没有掩饰神色间的冷酷。埃尔文不记得自己从前有在公爵夫人的身旁见到她，但就适才在山洞中的观察来看，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女仆，勤快又麻利，表情平静恭顺。也许是从自己身上也嗅到了相似的杀戮气息，知道掩盖本性没有用，因此才将她的真面目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吧。埃尔文思忖着。
	“我有自己的事情。”埃尔文淡漠地回答着，没有被她威慑住。
	“向帝国回报你在阿尔伯特亲王号上探查到的消息吗？”
	埃尔文嫌恶地瞥了她一眼，将内心如火山般爆发的惊讶全都压在了心底，“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沃特小姐，该解释的我都已经与公爵夫人解释完了——”
	“当我发现你企图偷听那些机密会议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你是一名间谍。而她又提到了你的写作中带着德语与俄语的影子，最后，从你的眼睛颜色判断，我会说，是德国派来的间谍，不是吗？”
	没有任何铺垫与粉饰，只是简短几句话，安娜便揭露了埃尔文的身份。只是，比起她猜出的真相，更令埃尔文在意的是她称呼公爵夫人的方式，上一句她还使用着“her grace”的敬称，这一句又变成了简单的“she”，简直就像是在称呼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般。
	“你偷听了公爵夫人与我的谈话？”埃尔文眯起了眼睛，问道。
	安娜说出这句话时，语气甚至掺杂了一点淡淡的傲慢，“就像我说的，我什么都知道。”
	埃尔文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狡辩自己的身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尽管难以表述，但他隐约意识到了安娜恐怕对公爵夫人有着一种病态般的感情。自己的身份会暴露，恐怕也是因为舰队起航的那天晚上，他与公爵夫人闲聊了一会，才会被恐怕无时无刻不悄悄跟随着公爵夫人的她盯上，进而才被她发现了自己探查情报的行为。
	“你没有证据证明我的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的身份。”
	“但她会相信我的话，她一直都无条件地信任着我。”
	“即便她相信了又如何，一个流落他乡的贵族夫人根本不能威胁到我半分。”
	“公爵夫人也许不能，但丘吉尔先生就很难说了。”
	“或者，我也可以直接在这里将你杀死，然后潜逃。”
	安娜无声地大笑了起来，那情形就像看到有人在杂耍小丑的肚子上划开了一刀，然后粉彩油墨地在伤口上画了个鬼脸，用肝脏作眼睛，用肠子作咧开的嘴角，一般的可怖而又毛骨悚然，明明她是一个清秀瘦弱的女孩，但这一刻她就像是被魔鬼附身了，然后地狱借着她的唇齿而降临人间一般。
	“你是个聪明人，布莱克先生，想必你可以计算出一击将我即时杀死的概率有多高。而只要你没能成功，那么死的就一定是你。”她轻声向自己保证着，埃尔文已经能看到小刀锋利的闪光在她的指尖闪耀着，“即便不是今夜，不是明天，你的后半辈子也将会永远活在噩梦之中，每一寸被黑暗覆盖的角落里，都可能有我的存在。”
	“你以为我会害怕死亡吗，沃特小姐？”
	“噢，不，当然不，布莱克先生。死亡之于我的含义，就如同之于你一般，但我知道你如今活着必然是为了某个原因，就如同我活着也是为了某个原因一般，而只要那个原因存在一天，你就一天不会为死神敞开大门。”
	她知道她是对的，而埃尔文也知道她是对的。
	他必须要从帝国的手中得到一个回答，不仅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同伴，在那之前他绝不能让自己死去。
	“告诉公爵夫人，你改变了主意，布莱克先生。”
	当埃尔文回到洞穴里的时候，公爵夫人正与温斯顿丘吉尔商量着他们接下来要怎么走，他所带来的消息使得他们都非常愉快，而安娜也适时地出现，温和谦恭地就像她从未离开过洞穴，告知了大家她带来的行李箱中还夹带了一笔不菲的钱财，可以用来与开普敦城附近的牧场主买下两匹马。赞达亚更是热心地为他们绘制了一幅地图，告诉他们从开普敦沿着西开普铁路一路向东北方向走，很快就能找到有火车经停的小城镇，从那便可以将马卖掉，换乘火车前往德阿尔。
	反正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在德阿尔这样的大城市中多半也设有联络部。埃尔文那时心想着，在路上也就罢了，一旦到了大城市中，那女仆便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与公爵夫人等人结伴而行，也不过比他自己单独上路要迟几日到达德阿尔而已。因此仍是兴致勃勃地参与了计划的制定，还提出了要在接下来的抵达的小镇上购买枪支与物质的建议。
	只是，他仍然想不通那女仆为何坚持要自己与公爵夫人同行。
	若说是要借用他的身手，且不说这女人的敏捷狠厉不在自己之下，温斯顿丘吉尔是桑赫斯特军事学院的学生，也是用枪的一把好手。英国人不太可能在英国自己的殖民地上遭遇什么不测，更不要说公爵夫人身份尊贵，有这两个人陪着她，已是绰绰有余，因此这个理由不太可能。
	若说是这女仆不放心自己身为德国间谍的身份，但她看上去除了自己的女主人外，根本一概不关心这世上发生的一切。而且，倘若她真的在意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早就该趁着大家还在军舰上，有几百名士兵驻守在身旁，自己也无处可逃的时候就告知马尔堡公爵这个真相，好让他将自己抓起来，因此这也是一条死路。
	他最终忍不住询问了，但那女仆只丢下了一句话，“因为她需要你”，便离开了，用的仍然是那混乱的人称。但事后埃尔文仔细聆听她与公爵夫人的对话，却发觉她话语里礼数周全，一次敬称也不曾用错。
	但这会，埃尔文实在懒得计较安娜在文字里玩的诡秘游戏。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一骨碌爬起身，起身走到洞穴外的小溪旁，用冰冷的水轻轻地将脸上敷着的绿色糊糊洗去，伤口已经愈合了些，但那不是他昨晚随手在洞穴旁拔的野草的功效。他将草碎与米糊混合，只是为了遮挡在伤口边缘暴露出的原本面目而已。马克西米利安的真面目常年掩盖在厚厚的化妆下，早已变得白皙无比，而埃尔文布莱克作为一个常年四处奔波的记者，自然脸上要黝黑一些，在无月的雨夜没人能发现这一点，但到了光线充足的山洞中，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只是得经常更换这伪装的草药，免得伤口恶化。
	在他身后，埃尔文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那女仆也起了床，正在收拾着行李。不一会，温斯顿丘吉尔与公爵夫人也都醒了，赞达亚为他们送来了一碗碗丰盛甜美的浆果作为早餐，这女人一边低声欢快地用自己的语言感谢着神明让大雨停歇，一边又为着要与他们分别难过不已，一个劲地叮嘱公爵夫人，若是她再回到开普敦，千万要到附近的农场里打听打听赞达亚，她与她的家人们会尽力在这儿找到一份工作，到那时她还能再招待大家一番。
	公爵夫人想为她留下些钱财，至少也要足够她买下一块与她父母失去的那块地同样大小的农田，以感谢她在大雨中收留自己一行人的善举。但是那可怜的女人根本不习惯一个高高在上的白人竟然会对自己有感恩之情，当场惊慌失措得差点要跪下去，反复用布尔语向公爵夫人解释说自己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不该得到任何报酬。更何况，要是人们发现一个黑人女子竟然有这么多的现金，准会怀疑她是不是杀了自己曾经的雇主，抢了对方的钱财，二话不说便会将她关进监狱里去，这才打消了公爵夫人的主意。
	不过，温斯顿丘吉尔倒是留下了那把他从布尔人逃兵中抢来的步|枪，倘若要卖也能得不少钱，留下来也能用作自卫打猎之用。他悄悄地将枪|支藏在了哈甘的床铺下，如此便不必费一番口舌说服那些南非黑人收下了。
	日头渐渐上爬，在山坡上拉出了一条条细长清晰的黑影，交错在翻起的泥土与断裂的枝干上，曾经郁郁葱葱覆满翠色的山腰如今满目苍夷，显示这场不同寻常的大雨为大地留下的伤痕。埃尔文布莱克一行人在哈甘的带领下走出了洞穴，他会带着大家前往最近的养有马匹的牧场，还能顺便打听附近的工作。如今大雨稍霁，有许多农场都急需人手来修复损坏的谷仓与田地，因此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下山可要比当初冒着大雨向上爬快多了，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此前遇见布尔人逃兵的树林间，从那能远远地眺望到半边的开普敦城，仍然有几处黑烟寥寥地从白色屋顶间升起，说明灾情仍然在持续着。几名穿着英**队制服的士兵拖着两具尸体从他们身旁穿过，看来开普敦城内的军队总算是反攻到了逃兵们的营地上，这么说城里的暴动也都该被控制住了。埃尔文布莱克回过头，边走边注视着他们将逃兵的尸体丢在马车上，思虑着，不知这回士兵们又要把它们运送到什么地方去，会不会又再次为另一处地方带来不可弥补的灭顶之灾。
	怎么现在自己也会开始关心这些事情了？他突然惊觉这一点。
	“布莱克先生，别落后了。”哈甘招呼着他，“我们得快点，免得好的马都给别人挑光了，况且，光是讲价就得费一番功夫呢。”
	“好，那我们得走快点。”
	埃尔文答应着，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嘴角竟然带笑。
	于是，他们急匆匆地向前走去，不一会，就将开普敦城抛在了身后。
第200章
	“公爵大人, 有一通来自于德阿尔的电话, 请求与您通话。”
	当他的杂务兵莱斯敲响办公室的木门时，阿尔伯特正在闭目养神, 修剪得当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了眉心中央，另一只手则撑着下巴，让自己沉重的头脑得以歪斜地栖息在自己掌心, 他实在是太疲累了。
	“是谁打来的。”
	他低声问道。
	“我不清楚, 公爵大人, 但是电话是从霍尔丹少校的办公室中直接打来的, 他如今是德阿尔驻军的统帅。”
	“我知道霍尔丹少校是谁。”阿尔伯特应了一声，他当然还记得那个黑头发的年轻人, 他也曾是哈罗公学的学生，比温斯顿年长几岁，有一年，他们结伴一同回到布伦海姆宫度过圣诞, 还在大半夜把两匹马从马厩中偷了出来，想打赌能不能在天亮以前骑到伦敦。最后, 阿尔伯特哭笑不得地在牛津与伦敦的交界处找到了这两个浑身泥迹斑斑，汗渍连连的男孩, 有一匹马不知踩到了什么，瘸了, 因此才中断了他们冒险。
	“将电话直接转接到我的办公室吧。”他又加了一句，莱斯敬了一个礼，便退出了房间。阿尔伯特起身, 走到了办公桌旁。等待着铃声响起的同时，他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幅昨晚通宵研究的军事地图上，上面密密麻麻的一片蓝点看得人触目惊心，那都是一万多布尔人军队分散后可能位于的地点，大多数都是骑兵队伍，并不擅长攻城，但却非常擅长扰乱侦查，切断补给，骚扰前端。以至于德班港无法从陆地上取得任何援助，只能让一些尚未被布尔军占领的沿海城镇从海路送来一些物资，但那比起城中一万多人口的日常消耗，就是杯水车薪罢了。
	如今，德班港唯一剩下的希望，就是印度方面从海上派来的援军，这是一场残酷的消耗战，而这座城市已经处在了失败的边缘。
	9天前，阿尔伯特亲王号抵达了德班港，恰好便赶上布尔人军队正在大举进攻，借着这前无畏舰凶猛的火力掩护，阿尔伯特率领着他的突击队冲入了城市之中。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们这只突击队不应该承担击退军队的主要任务，而是应该用信号炮给阿尔伯特亲王号发送指示，指引船只进攻的方向。但阿尔伯特随即便发现德班港的状况十分不妙，军队指挥官是个靠着与市长之间的裙带关系得以提拔的孬种，与市长一同吓得躲在市政厅中不敢出去，而他带领下的军队则缺乏训练，兵力涣散，不懂得相互配合，尽管熟悉地形，却在小巷战中吃尽了苦头。要不是阿尔伯特亲王号的到来，仅仅只是放下快艇载着士兵登岸这么一个过程，那些布尔人的军队都快推到了中城，眼看就要攻下德班港了。
	因此，在眨眼之间，阿尔伯特就意识到，这场战役是他的了，唯有他才能指挥剩余的军队，唯有他才能带领着几千驻守军队，与一支四百来人的突击队，赢得他平生的第一场战役。
	尽管没有上过军事学院，但就跟所有出身高贵的英国贵族一样，阿尔伯特不仅骑术与枪法都十分精湛，而且也在学院中接受过基本军事知识的熏陶。更不要说他的家族曾与许多战绩显赫的将军上将结交，他们都曾是宴会桌上的常客，只是童年时期的耳濡目染，也已教会他许多宝贵的战场经验。
	布尔人的队伍在此次进攻中分为了三分之一骑兵，三分之二的步兵，他们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接近城墙，炸出了一个足以让五名骑兵并行的缺口，并就此拉开了攻城的序幕。骑兵在主要大道上作战，而步兵则在城巷中与散落的守军厮杀，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被射死的骑兵的马匹会随时被另一名步兵接受，填补骑兵的空缺，而马匹被射死也只是让步兵的数量又增多了一名。而且布尔人的目标不仅仅是要拿下这座城市，也许是因为明白以德班港面积之巨大，这不是一场战役就能拿下的城市，他们在推进的过程中还会毁坏房屋，放火点燃仓库，导致大量的平民不得不仓皇地逃到街道上，在军队交战间惊慌地逃窜着，更加增加了守城军反攻的难度——布尔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射击，并不惮于杀害无辜的平民，而英**队则无法这么做。
	于是，阿尔伯特当机立断地下令，将一部分驻守军队派遣去了每一条还未被完全攻占的主干道，并将信号炮交给了他们。骑兵推进的速度十分迅速，但那也使他们成了最显眼的目标。在信号炮的指引下，炮弹一颗接一颗从阿尔伯特亲王号上射出，在德班港的主干道上炸开，登时打乱了布尔人的队形。即便某一些骑兵侥幸躲过了炮轰，也会被防守在附近楼房里的士兵干掉，这才延缓了布尔人推进的速度。
	而另一部分的驻守军队，则被阿尔伯特派遣去疏散民众，他们对德班港城内的道路更熟悉，能指引他们远离战火集中的区域，好让军队能更加放开手脚地战斗。而阿尔伯特则亲自率领着他的突击队围剿剩余的布尔人军队。尽管他的士兵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但这个劣势也同样应用在布尔人身上。
	阿尔伯特推进得十分谨慎，绝不在没有炮火与驻守军队的掩护下前行，也绝不追击。他心里很清楚，有阿尔伯特亲王号在，布尔人是休想拿下这座城市的。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撑到布尔人撤退的那一刻为止。尽管如此，这场仗还是打到了近午时分，布尔人才发出了撤兵的信号。
	那时，阿尔伯特已经浑身上下都是瘀伤，擦伤，手臂酸麻得几乎无法抬起，耳鸣严重得几乎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就连一分钟的休息时间都不能有，事实上，从那天起，他就几乎没有休息过，神经时时刻刻绷紧着，警惕着布尔人军队的下一次来袭，操心着城内物资的定量发放，一次又一次地派出侦查小队探知着敌方的动向，不眠不休地研究着作战计划。佩恩西蒙斯将军的军队被拦截在了彼得马里茨堡的西侧，布尔人毁掉了从彼得马里茨堡到德班港的铁路，并且沿线布下了几十支神出鬼没的游击队，使得英军无法前来支援德班港。而在那场血腥的守城战过后，驻守的军队失去了将近一半的人数，伤残的有500多人，而他从英国带来的突击队也死了60多个人，伤了30多个。这么一点军队与城外驻扎的一万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布尔人军队相比，战斗力悬殊得简直如同一只对上大象的山猫。若不是有阿尔伯特亲王号在港口坐镇，阿尔伯特早就失去了这座城市，但即便有前无畏舰，这座城市的存亡仍然系于他一人身上，只要一个错误的决定，一个迟到的情报，都有可能使德班港在援军到来之前便覆灭。
	电话铃声猛然刺耳地响起了，像一根尖利的针猛然刺入他的耳朵，直插他的脑海之中。阿尔伯特迅速抓起了听筒，“这里是马尔堡公爵”，他低声对话筒说着。
	“阿尔伯特，是我。”
	一个最不可思议，最不可能在此刻响起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了，温柔而又充满力量，如同温泉般潺潺流淌进他的耳中，抚慰了一切刺骨的疼痛。阿尔伯特骇然地拿开了手中的铜管，盯着它打量了几秒，仿佛那上面随时会冒出伊莎贝拉的脸一般，才将它又凑回了耳边。
	“Isabel my love，是你从德阿尔打来的吗？”
	“是的。温斯顿认识这儿的一个人，才让我打通了这电话，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联——”
	“你怎么会在德阿尔？”阿尔伯特听见自己着急地追问道，“伊莎贝拉，难道你——”
	他听见电话另一头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她平静的声音便随着沙沙响的电流声传来了。“是的，阿尔伯特，我留下了。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一点，当然，还有其他的重要事情，你有时间听我说吗？”
	在战争爆发的那一天，在伊莎贝拉搂抱住自己，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亲吻了他的一刻间，阿尔伯特就猜到了她很有可能不会乖乖地服从安排，跟着不列颠派来的舰队回国。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个事实，仍旧让一丝颤栗顺着脊背爬入心房，像一团火般包裹了他跳动的心脏。
	“我有，伊莎贝拉。是什么事？”
	但她没有回答，沉默过后传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在德班港还撑得住吗，阿尔伯特？”
	他在电话那头挑起了眉头，低头瞥了一眼那地图，不知该如何回答，唯有苦笑以对。
	“这么说，你知道德班港一战的事了？”
	“是的，霍尔丹少校都告诉我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矮矮的，弱弱的，她努力淡化了她听到消息时的情绪，让自己在电话中显得坚强且冷静。但阿尔伯特仍然能清楚地听出她话语里深深的关切，也能想象得出她此刻五官全因为担忧而皱成一团的模样。
	“我还好，至少是活着的。”他叹息了一声，“你呢，亲爱的？”
	“也活着，没少胳膊没少腿。”
	这个回答让他们都微笑了起来，在战争的面前，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阿尔伯特，听我说……”那轻轻的笑意结束后，伊莎贝拉便开口了，阿尔伯特静静地聆听着，尽可能地将听筒贴紧自己的耳朵，好让她的声音离得更近一些。才分别了不到两个星期，他便已经发觉自己正疯狂地思念着她。连日的战事，繁忙的事物还有止不住的疲惫暂且压抑住了那心情，却都在此刻全都死灰复燃，刹那间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倦怠，只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亲吻着她，占有着她，并将整个世界都抛在脑后。
	伊莎贝拉先是将她如何意识到这场战争的爆发是源自于库尔松夫人与塞西尔罗德斯的所作所为的过程简要地向他诉说了一遍，她承认自己偷看了蓝箱子的密码，因此才得知了那么多的机密资料。但阿尔伯特知道，以自己的谨慎程度而言，伊莎贝拉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估计她兴许是在军舰上遇到了别的鬼魂，并通过对方得知了密码，因此也没有过多地追问，只是暗暗在心中责怪自己怎么没能发现这其中的种种蹊跷之处。
	“你的想法是对的，库尔松夫人远在英国，我们不能完全只靠珍妮姨妈与王子殿下对付她。目前来说，我们的确只能从塞西尔罗德斯入手。我会向张伯伦先生提及他的所作所为，但恐怕他将会需要比你手中的笔记更加确凿的证据，才能将他革职。”
	“我会做到这一点的。”她轻声保证着，阿尔伯特能听到她的手指不安地刮擦着话筒的些微声响，也不知她是不是将那当成了自己的面庞，“那么……你也要在德班港坚持下去。”
	“我……会的。”
	他的语气不如她那般坚定，也苦涩多了。
	接下来，伊莎贝拉提起了开普敦地区爆发的大雨，以及随之而来发生的一切事情，还包括她接下来的计划。对于她是如何在逃兵入城的暴|乱下逃出的，伊莎贝拉说得很简略，却足够使阿尔伯特心惊胆战；待到她兴奋地描述埃尔文布莱克的枪法身手有多好时，又听得他心中一阵酸潮翻起，打定主意一回英国——不，不能等到那时，只要伊莎贝拉的安全能得到保障——便要立刻辞退那个苏格兰记者。反正他的能力如此强悍，一边听着伊莎贝拉对于他是如何手起枪射，便有数名逃兵倒下的故事，阿尔伯特一边酸溜溜地想着，独自回到苏格兰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你不用担心开普敦的状况，霍尔丹少校说他会派出一支轻骑兵团前去那儿，维持地区安定的同时，也会协助开普敦的市民们修缮城墙与受灾的房屋。”伊莎贝拉最后说道，但这可不是阿尔伯特感兴趣的事情。
	“你得小心布莱克先生，伊莎贝拉，”他竭力使自己听上去冷静镇定，一本正经，“一个普通的苏格兰人，不管兴趣如何使然，都不太可能做到你描述中的那些事情。他的身份背后必然有更多的隐情。我知道他身手很好，表面上似乎也站在我们这边。但你仍然要保持警觉，任何时候，都要避免与他单独相处，至少要保证温斯顿始终与你在一起。”
	“如果你坚持的话。”伊莎贝拉有些无奈地回答着，“我会注意这一点的。”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看见莱斯冲进了办公室之中，他知道自己在打电话，因此并没有出声，只是做了一个手势，让他知道城里又出了紧急事态。他点了点头，也向他比划了两下，示意莱斯他会马上处理的，那男孩便转身离开了。
	“阿尔伯特，Are you there？”
	这一来一去造成了通话中几十秒的沉默，伊莎贝拉的语气也蒙上了一层不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I am here.”阿尔伯特轻柔地说着，“I will always be here for you， my love。只是——”
	“只是，你现在得挂断电话，去处理一些事情，是吗？”
	“是的。”
	他们都在这个词后沉默了几秒，像是要抓住那么一点能共同处在同一个电话线上最后一点时光。
	“我接下来会赶去金伯利，等我到了那儿以后，我会试着找机会联系你的。”她低声说着，每一个音节里都似乎响彻着“我爱你”三个字，那像是一个魔咒，只有当谁也不去触碰它时才能释放出它的最大魔力，牢牢地将他们连接在一起，无论另一方身在何处。
	“好。”阿尔伯特答应着，他的嗓子眼突然变得极其干涩，而这是他此时唯一能说出的字眼。他的手指一寸寸地将听筒拉离耳边，电话就在手边，但要将听筒放上去的距离却似乎有到月亮那么遥远。
	“阿尔伯特。”
	他听见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呼唤，谢天谢地，他迅速又将铜管放在了自己耳边。
	“你是我的水珠。”
	“什么？”
	“等战争结束以后，你就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刹那间，就像喝下了一杯甘甜的美酒，他的嗓子一下子滋润了过来，但那仍然只是此刻唯一能说出的字眼。
	“好。”
	他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第201章 ·Isabella·
来到了德阿尔以后, 伊莎贝拉才感到自己与整个世界恢复了联系。
这座城市不算大, 无法与开普敦或约翰内斯堡相比，但是地位却不比他们低, 可以算的是上南非最重要的路上运输枢纽。因此城市里完备的电缆，电话线，电报缆线一应俱全, 可以直接与欧洲连通, 通讯手段的发达程度不比英国的城市低。而且, 由于伊莎贝拉等人抵达的时候, 已经有大量的从开普殖民地各处调来的英军涌入了这座城市，接管了城市运作的方方面面, 因此有不少办公室的电话线也连接上了军用线路，伊莎贝拉这才得以与阿尔伯特通话，还得以联系上伦敦，向艾娃报了一声平安。
在伊莎贝拉原本的计划当中, 到达了德阿尔以后，便要立刻换乘前往金伯利的火车, 能越快见到塞西尔罗德斯，越快推进结束战争的进程, 便越好。然而，从开普敦前来德阿尔的路途又改变了不少她的想法, 如今她打算在德阿尔多留一段时间，一方面是因为温斯顿的好友霍尔丹少校要为他们准备新的旅行文件，那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安娜所带走的箱子里只有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的, 而其余人的文件恐怕都已经成了开普敦市长烧毁府邸中的几片灰烬了——缺乏身份的证明让他们前来的这一路困难重重，遭到了不少的刁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伊莎贝拉在这一路上见识到的事物。
离开了洞穴后，在哈甘的帮助下，他们成功以低廉的价格从一名牧场主手里买到了两匹不错的好马。马车当然会是更好的选择，只是那牧场主说什么不愿意出售，害怕有一天战火蔓延到了开普殖民地上，那马车便是他带上家人与值钱家当逃走的救命稻草。
伊莎贝拉与安娜都不会骑马，因此温斯顿与埃尔文不得不各带一个。他们沿着西开普铁路一路向北，紧赶慢赶，总算在一天后来到了伍斯特——一个距离开普敦不远的中等小镇。所有原本终点站在开普敦的火车由于暴雨的原因，都不得不在这个车站就停下，卸下所有的顾客，无法继续前进。伊莎贝拉一行人若想要搭乘火车，除了这个小镇便不作他选。
在镇上的时候，由于许多原本居住在北边，想要逃到开普敦远离战火的英国人及布尔人都聚集到了伍斯特，等待着暴雨的停歇。这种小镇没有城墙，自然也无法直接将布尔人拒之门外。而面对这么多来客，小镇上的宾馆与杂货店生意异常火爆，还有许多人临时打出了广告，将自己家中的房间收拾好出租给暂住的旅人，面对这种情形，伍斯特的镇长也不好公然驱逐布尔人。因此伊莎贝拉一行人倒没在镇上遇见什么问题，入住宾馆时，伊莎贝拉谎称自己与温斯顿是夫妇，也成功订到了一间舒适的套房。
但等到他们前往火车站准备买票的时候，才发现像这样反其道而行，想要北上的英国人，就唯有他们几个。更糟糕的是，售票员是个年纪颇大，对布尔人充满偏见的英国移民，罔顾温斯顿那一口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上流社会口音，只认英国政府颁发的旅行文件。伊莎贝拉不得已之下揭露了自己是公爵夫人的身份，给他展现了带有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徽章的戒指，却被他怀疑是伊莎贝拉偷取而来的，要不是埃尔文布莱克强硬地把他拦下了，这英国人险些便要前去报警。
不管温斯顿与伊莎贝拉如何解释，那售票员一心只怀疑他们表面伪装成了英国人，实际上却是打算要前去投奔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布尔人。态度十分地恶劣，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地，甚至一度不愿意出售车票给他们。温斯顿好说歹说，又往他手里塞了不少贿赂，才换回了4张二等车厢的车票。那售货员宁死也不肯将一等车厢的票出售给他们，坚决的态度倒还有那么一点大义凛然的气质。他对自己这一行为解释的原话是“布尔人就该有布尔人的位置，别以为学了点英国口音，就能把自己装成上等人了。”
要换做我是布尔人，我恐怕也要反抗英国人的统治。
这是伊莎贝拉那时的想法。
等她上了火车以后，她很快又发现，倘若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恐怕她也不会见得有多么喜欢这些南非荷兰人。
在英国，火车上只分一等车厢与三等车厢，之间舒适度差别并不大，一等车厢数量较少，因为大部分使用的都是往返两地间的工人与游客，他们负担不起高昂的一等车厢费用，也不在乎相差的那一点舒适体验。然而，在南非，这情况完全却不同，三等车厢只有一节，专门为黑人使用，迫使他们就如同沙丁鱼一般地挤在一块，剩余的则是专供白人使用的车厢。要不是因为为了这些根本付不起车费的人群专门再设立一列火车成本太高，伊莎贝拉敢说开普殖民地上的铁路公司绝对会这么干的。
只不过，在詹森袭击过后，塞西尔罗德斯将布尔人划为二等公民，导致他们被许多城市驱逐的同时，也丧失了许多权利，与英国人搭乘同一车厢，便是其中一种。于是那些铁路公司便粗暴地去掉了几节一等车厢，加上了几节三等车厢，如此便创造出了给布尔人使用的二等车厢——就跟黑人使用的车厢一样，这儿也不会有专人前来打扫维护，因此伊莎贝拉一上车，便嗅到了一股混合着动物腥臊及汗臭的浓烈气息，在车厢中无声息地蔓延着。状况好些的座椅都已经被赶在他们之前上车的布尔人占据了，留给她，温斯顿，埃尔文布莱克还有安娜的，就只有两张脏污不堪的座椅，上面沾着一团一团的可疑污渍，似乎有谁在上面吐过，又被草草地抹掉了一般。
温斯顿只瞥了那座椅一眼，就回过头对伊莎贝拉说，“我要去找总管，他负责着整个火车上的事务，如果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他说不定会同意我们住到一等车厢里去。”
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但是座椅与座椅之间的过道很狭隘，一些布尔人还是听见了他的话语——不知是因为他的口音，还是因为他说的内容，霎时间，伊莎贝拉便能感到凶狠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锐利地射来，就像是鬣狗盯住了几只落单了的狮子一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耳语着，将英国人上了这间车厢的消息迅速地传播了开来，温斯顿话还没说完，这车厢中的几十名布尔男性的视线都已经直勾勾地落在他们身上，伊莎贝拉不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一定要离开吗？”她用法语不流利地问道，心想这群布尔人总不可能连法语也听得懂，“我有些——”
“有布莱克先生在，你会没事的。”温斯顿也用法语回答道，那群布尔人发觉他们换了一种语言交谈，眼神便越发不怀好意起来，就仿佛他们能嗅到从伊莎贝拉身上散发出的恐惧，而那只让他们更加兴奋了起来一般，“要是我能尽早把你从这间车厢里弄出去，那岂不是比我干坐在这儿更好吗？”
伊莎贝拉默默地点了点头，放开了手。
她还在军舰上的时候就了解过，由于英国从来没打算让南非在除了矿产业以外的其他部分发展，便从来没有注重过这片土地上的基础建设，除了几条主要铁路上的城镇以外，开普殖民地剩余的地方不仅交通落后，通讯落后，教育也十分落后，许多布尔人只能从当地自发开办的学校中学到最为基础的知识，足够他们看懂一些简单的文字，会做一些简单的算数，能够应付得了杂货店，牧场，农场，或者是矿场里的工作，便不可能再多了。因此，在对比之下，布尔人便显得越发粗野，越发不受英国人待见，当然也反过来助长了他们对于英国人的恨意。
只不过，从书本上看到是一回事，亲身经历这一切，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要知道，此时她为了不引起注意，就只做普通的英国妇女打扮；帽子上扎着面纱，掩去了整张面孔；裙子是纯色的棉布，十分低调，甚至特意没穿束腰，只为了显出一副身材臃肿的模样。但那仍然引来了车厢里的好几群年轻布尔人上上下下刮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以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旅行，他的旅行文件还在手提箱中，无疑会让这趟旅程容易得多。只是这么一来，不仅势必要告诉埃尔文布莱克关于这个身份的真相，康斯薇露还担心这会是埃尔文布莱克意识到她与伊莎贝拉并非同一个人，毕竟，就以她在他面前展现的自我而言，实在不太可能去扮演一个自信又大胆的男人。因此伊莎贝拉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并在埃尔文布莱克打听起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的下落时巧妙地搪塞了过去，声称尽管此时他们走散了，但乔治知道她的计划，他们可能会在德阿尔或金伯利会面，返回去找他反而还会耽搁计划。
埃尔文布莱克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铺在了座椅上。“坐下吧。”他也用不怎么标准的法语轻声说着，同时侧身挡住了头来的大部分目光，“如果我们在这里与他们起冲突，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那些布尔人会一致指证我们为挑起事端的人，而缺乏旅游文件，无法证明自己是英国人的我们不会得到特殊庇护，只会被赶下火车。请忍耐一下，康斯薇露，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能低调而平安地抵达德阿尔。”
为了掩盖她与温斯顿的真实身份，从离开开普敦起他们便摒弃了“公爵夫人”这一类的敬称，改以教名相唤。
“我明白的。”回答的人实际上是康斯薇露，伊莎贝拉只是跟着做出了一个口型。这段时间一来，碰上与埃尔文布莱克单独的谈话时，伊莎贝拉都是这么与康斯薇露配合的。她希望能让康斯薇露感受到埃尔文布莱克的谈话对象从来都是她而非自己——还包括他改变了主意愿意同行，他冲入火海中将她救出市长府邸，他在那树林里与逃兵们械斗，种种一切都是为了康斯薇露而做，绝不是伊莎贝拉。
更何况，这也是一种不错的练习，往后遇到需要说荷兰语的场合，伊莎贝拉也不必像上一次那般将自己的脸遮起来，而是可以与康斯薇露以口型配合着，让人以为是她在说话。
“夫人？”
伊莎贝拉刚坐下来，就听见一个说着法语的稚□□孩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第202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循声望去, 却只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约莫8岁左右的，她的头发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 沾着一绺一绺的泥巴，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也沾满了煤灰, 只露出一双如同猫一般的翠绿双眼, 看向她的目光里有着这个年纪难得一见的老成与稳重。
“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 ”她开口说道, 发音非常标准，双眼中毫无惧色, “我知道你们打算想办法弄到一等车厢的票。请问你们可以将我一同带上吗？这儿的环境太差了，对一个小女孩来说也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康斯薇露，这恐怕得交给你来。伊莎贝拉在心中说道。几个月的练习下来，她尽管已经学会了不少法语, 但是还没有达到能完全无障碍地流畅谈话的地步，在温斯顿面前说上几句还能应付, 但是在埃尔文布莱克面前，伊莎贝拉知道康斯薇露肯定希望能展现一番自己的法语水准。
“小姑娘, 你是谁？你的父母呢？”于是漂浮在伊莎贝拉身后的康斯薇露按照伊莎贝拉内心的话，向那女孩询问着。
“我叫夏绿蒂, 我的父母两天前将我放在车站旁的那间宾馆里，告诉我他们出门有些急事，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她尽管竭力保持着冷静, 说起这件事时声音也有几分颤抖，“一天前，那间宾馆将我赶出来了，因为我的父母没有给钱。我找不到他们，因此我就偷了一个布尔人的车票，跟检票员说我是前面进去的那几个人的孩子，只是因为手帕掉了才落在后面，他就让我上车了。”
“你先坐到这儿来，夏绿蒂。”埃尔文布莱克起身让出了位置，让她与伊莎贝拉一同坐在椅上，而自己则站在座椅边上，遮挡着他们。透过他胳膊下的缝隙，伊莎贝拉发觉有不少布尔人都奇怪地打量着那个小女孩，同时还相互低语着。显然他们之前也以为那个女孩是谁的孩子，没有在意，直等到这会她去向几个英国人搭讪，才意识到她是独自一人前来的。
这么一来，伊莎贝拉立刻就意识到，她要是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就得别无选择的将夏绿蒂带走，否则的话，简直就像是给一群饥肠辘辘的鬣狗留下了一只肥美的羔羊一般。她低下头，有些责备地向夏绿蒂看去，那女孩脸上现出了心虚的神情，躲闪地低下了头去——这证明她在前来与他们说话以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一点了。
“亲爱的，你告诉我们的真的是实话吗？”康斯薇露说话的语气严厉了几分，那小女孩立刻便慌张地抬起头来，使劲地点着头。也许是担心伊莎贝拉不相信她，进而便不会将她从这里带走，她紧接着便从身上那件肮脏的连衣裙里掏出了一条精致的银项链，打开来递到了伊莎贝拉的面前。
“这是我的爸妈，拉斐尔莫莱尔与约瑟芬莫莱尔，不信你看，我与我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这绝不是我偷来的——”
她急切地说着，伊莎贝拉从她手上接过了挂坠，看着里面镶嵌着的两幅精美油画，一面是一个有着一头金发，棕色眼睛，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子，另一面是一个标准的法国美女，深棕色的发色，碧绿的双眸，眉眼间确实与眼前这个小女孩有些相像。
“好吧，你们看起来的确——”康斯薇露的话还没说完，那小女孩就迫不及待地将银挂坠抢了过去，珍而重之地塞回了衣领当中，“看，我没有骗你！”她理直气壮地喊着。
但伊莎贝拉这会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适才画像上的两个人，如今就站在这小女孩的身后不远处，一脸忧虑哀伤地注视着她。伊莎贝拉结巴着将这件事在心中告诉了康斯薇露，而她们一时间都僵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眼前这个女孩她“失踪”的父母，实际上已经死了。
“所以，你这下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久久等不到回复，夏绿蒂又开口了，“你不需要给我吃的，也不需要照顾我，只要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了，我在德阿尔下车，那之后我就不必再麻烦你了。”
“亲爱的……你，你为什么要搭乘这趟火车呢？”康斯薇露轻声询问着，而伊莎贝拉则握住了她的双手，此时是夏末，南非的天气依旧燥热，可夏绿蒂的手却十分冰冷，也许是因为她的父母一直环绕在她身边的原因。
“我有一个阿姨居住在德阿尔，我要去投奔她，只有她才会帮助我找到我的父母。伍斯特现在什么人都有，很混乱，我一个人待在那儿，身上没有钱，又是个孩子，根本没有办法找到我的父母去了哪儿；警察不会理会我，只会以为我离家出走了，还有可能把我送去什么福利机构。”夏绿蒂笃定地说道，“因此我很快就决定了，去德阿尔并安定在我阿姨那儿，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这身打扮……”
“我故意的，这样比较安全。”她得意地说道，“这样人人都以为我是个街头流浪的孩子，根本不会对我多看一眼。”
她虽然年纪很小，但是思维很缜密，也很成熟，这不是一般家庭可以教育出来的；她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也价值不菲，说明她出身应该非常不错。伊莎贝拉听见康斯薇露在她心中轻声说着。
“夏绿蒂，我们当然可以带上你，而且我们也会好好照顾你，直到将你托付给你的阿姨为止。”
这句话主要是说给夏绿蒂的父母听的，但这似乎并未让那两名鬼魂安心多少。几分钟后，温斯顿回来了，他花费了比车票还多了十倍的价格，才买通了总管，同意让他们使用两个一等车厢的卧铺包厢。但他们显然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前去，那会立刻激起同车厢的布尔人的不满。因此，过了一会，那总管打发了一个餐车的仆从过来，说他们的行李与一些来自三等车厢的人的行李放混了，让他们过去认领，这才将他们安稳无事地从二等车厢中带走，在那之前，伊莎贝拉都强迫着自己将视线放在染着一层黄褐色颗粒的车窗外，忽视着车厢里那些布尔人肆无忌惮的目光。
离开伍斯特后，火车便驶入了南非变化多端的地形当中，先是驶过了重重山脉间的狭小平地，紧接着便又来到了遍生灌木的半荒丘陵，偶尔会经过一小片波光粼粼，可爱至极的湖泊，沿途除了环绕铁路的镇子以外，只能看见零星的村庄，房屋如同扯落项链的珍珠般洒落在黄绿的大地上，偶尔夹杂着一两座硕大的风车，在山丘上静静地注视着喧闹的轨道，尽是一派萧瑟落后的景象，与英国那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田园赞歌的景色全然不同，等伊莎贝拉等人抵达一等车厢的时候，火车已经驶入了沙漠地区，平缓的沙漠在阳光下看起来像一个干涸的眼窝。
为了分开夏绿蒂与她的父母，伊莎贝拉让安娜将她带去了盥洗室，为她清洗头发，身子，还有换下那条脏兮兮的裙子。根据她过往的经验，鬼魂都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会让周围的人感到寒冷，进而尽可能地让自己远离人群。火车上的盥洗室很窄小，因此，果然如同伊莎贝拉预料的那般，莫莱尔先生与莫莱尔太太留在了外面——准确来说，是身体留在了外面，他们的面孔穿过了墙壁，仍然窥探着盥洗室里安娜的一举一动，那情形让伊莎贝拉感到又是心酸，又是滑稽。
“莫莱尔先生，我能看见你。”
温斯顿与埃尔文布莱克此刻都在房间里，一等车厢里根本没有其他人，因此伊莎贝拉放心大胆地欺近了他们。在他们的面前，就没有必要劳动康斯薇露了，因此她用的是自己的声音，虽然轻，却足够让眼前这个珍珠灰的影子听到。
莫莱尔先生僵住了，没有回过身来，反倒是一旁的莫莱尔太太回过头来，盯着伊莎贝拉看，待到伊莎贝拉向她点点头时，便禁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惊呼，吓得伊莎贝拉赶紧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兴许是因为听见了妻子的声音，莫莱尔先生总算是把头从盥洗室里拔了出来，疑惑地四下张望着，这么一来，伊莎贝拉索性伸手向前，一同拉住了他们——
随即，她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自己的能力解释给了这两个惊慌失措的鬼魂听，将他们安抚好，并将他们带回了自己的卧铺包厢。她此前就跟安娜打过招呼，说自己想要睡一会。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康斯薇露在门口处放哨，一旦有任何人接近，就可以立刻中断谈话。
莫莱尔先生与莫莱尔太太都会说英文，因此伊莎贝拉也得以换回了英文与他们交流，并得知了原来莫莱尔夫人是法国某个子爵的次女，而莫莱尔先生则是巴黎大学的一名历史教授。这次他们一家原本是想要前去马达加斯加岛度假，只是旅行结束后，假期还剩下几天的日子，莫莱尔夫人便想趁机去南非玩玩。那时是二月中旬，战争还未爆发，他们虽然听说南非局势比较紧张，但想着自己是法国人，倒也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事，更何况那时谁也没法料想得到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局势会扭转得如此之快。
到后来，德兰士瓦共和国正式向英国宣战，他们那时在德阿尔，便想要赶往开普敦，从那儿搭船离开。但是急切地想要逃离北方的布尔人抢占了几乎所有的交通手段，以至于他们在几天前才买上前往开普敦的车票，并因为暴雨而滞留在伍斯特。结果他们刚抵达那儿不久，身上携带的旅行证件便被偷走了。
没有旅行证件证明自己的身份，便无法进入已经实行封锁了的开普敦。心急如焚下，莫莱尔先生与莫莱尔夫人只得将夏绿蒂独自安置在旅馆中，出门分头寻找盗窃的团伙。有两个当地的布尔人好心地替他们追查到了线索，证明是一群葡萄牙人干的好事，他们也因为暴雨被困在这儿，并且发现了偷窃外国人的旅行证件贩卖的这条发财之路，反正这时候的伍斯特最不缺的，就是因为矿产而发财，想要逃到国外生活的布尔人。
然而，等他们去报警时，伍斯特的警察根本不相信布尔人的说辞，粗暴地将他们赶走了。而他们四个人在回去旅馆的路上，就被那群害怕他们会坏了自己好事的葡萄牙人拖到小巷里，乱刀捅死了。
谈话进行到了一半，伊莎贝拉觉得有些气闷，随手便摘下了自己戴面纱的帽子，然而眼前的这两名鬼魂便立刻认出了她的身份。“你是马尔堡公爵夫人！”莫莱尔夫人惊呼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你的照片，是英国外交团离开南安普顿时的刊登的报道，你穿着的那一身实在是太美了！Magnifique！&#233;tourdissant！”
得知她是谁了以后，莫莱尔夫妇看起来便放心了不少，讲完他们是如何不幸去世的悲惨遭遇过后，还没等伊莎贝拉来得及说点什么，莫莱尔先生就又紧接着开口了。
“我们希望公爵夫人您能收养夏绿蒂。”看着伊莎贝拉因为这句话而瞬间瞪大的双眼，他又赶忙添加上了几句，“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不合理，公爵夫人，但我向您保证，我的女儿是个极其聪明懂事的孩子，她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我们的家人大多都已去世，实际上没有任何亲戚能得以照顾她，夏绿蒂口中的阿姨实际上是以前曾经照顾过我的保姆，她是个没什么收入的老人，根本没法负担得起照料一个孩子的支出——”
“不是我不愿意，莫莱尔先生，我可以在火车上照顾到，等到了德阿尔以后，我就可能得把她留给别人——”
“求您了，公爵夫人——我在报纸上读到过您成立了一个专门保护妇女儿童的慈善协会，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因此才放心将我们的女儿托付给你。”莫莱尔夫人也跟着恳求了起来，要不是鬼魂哭不出来，恐怕她的眼泪可以将车窗外的沙漠浸润成肥沃的绿洲，“求您千万别把我的女儿交给别人，我保证我与我的丈夫不会跟着你们的，我们并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丢下，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后悔已经太晚了。因此我们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我们的孩子能有一个可靠的归宿——”
“不，莫莱尔夫人，请听我说，我很愿意照顾夏绿蒂，但我确实不能把她带在身边——”
“公爵夫人，我知道我们的要求十分过分，但您只要将她带回英国就好。您大可以在这之后将她送去寄宿学校，从此便不再管她。我们在法国有几处房产与土地，而且还有从祖上继承下的一些财产，足以负担夏绿蒂的开支——”
“这就是问题所在，莫莱尔先生，”伊莎贝拉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恳切的话语，所幸这些包厢都有隔音功能，隔壁的温斯顿与埃尔文布莱克听不到这些对话，“我现在并非在回去英国的路上，事实上，我可能将要留在南非很长的一段时间，对于我将要去做的事情而言，夏绿蒂跟着我并不安全。”
“是什么事，公爵夫人，也许我能为您提些有用的建议？”莫莱尔先生忙不迭地追问道。
这两个鬼魂为了能让自己收养他们的女儿，都快大言不惭起来了。感到有些可笑的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着。我想不通两个已经死了的人在这件事上能帮什么忙。
尽管是这么认为的，伊莎贝拉还是向他们说了实话，对鬼魂撒谎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要是他们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迟早也会听到她与温斯顿之间的讨论。莫莱尔先生与莫莱尔夫人先是交换了一个极其讶异的眼神（伊莎贝拉一直拉着他们的手），才转过头来看着她。
“公爵夫人，可否容许我猜一下，您说您想要阻止这场战争，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英国与布尔人能在这片土地上和平共处，对吗？”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但您也看到了塞西尔罗德斯先生最近颁发的一系列法令——不管是剥夺布尔人的权利，不允许他们继续居住在英国人的城市里，都是在为了挑起布尔人社区的反叛情绪，煽动双方的仇恨情绪。我们在适才的车厢里，也都看见那些布尔男子是如何打量着你与我的女儿的——”
“是的。”伊莎贝拉嫌恶地应了一句，当时，事态在温斯顿起身离开以后就变得更糟了，那些布尔人见他们这一行人里只剩下了一个男性，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那眼神露骨得就像是恨不得当众用眼神一件一件地将伊莎贝拉身上穿的衣服给脱下来，他们甚至还低声地用当地的语言议论着什么，尽管听不懂，伊莎贝拉也能大概从他们下流的手势中猜出他们谈话的内容。车厢里还有其他的布尔人女性，却完全没招来他们的兴趣，似乎在他们的眼中，只有地位更高贵的英国女人能激起他们的兴致。
“但他们实际上并不是真的那么坏，夫人。”莫莱尔先生安抚性地说道，“他们只是在报复而已。作为一个鬼魂，我能看见许多事情，我女儿偷走的票就正属于那节车厢里的其中一个盯着你们看的年轻男人，他没有多余的钱再买一张，因此不得不为那售票员——”他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伊莎贝拉一下子便会意了，“才得以登上火车。他们都是些很单纯的人，夫人，英国人欺压他们，他们得到了机会必然也要欺压英国人回去。塞西尔罗德斯先生是个极端的种族主义者，这就是他的目的，让英国人有借口将布尔人这个种族彻底从南非除去。我很早就观察到了这一点。”
“我不明白？”伊莎贝拉困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
“我教授历史，是因为巴黎大学还没有开放社会学学系的课程供我教授，”莫莱尔先生说道，语气颇为自豪，“而我实际上是研究社会学的，尤其对殖民地影响下的社会形成特别感兴趣。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我能帮到您想在南非做到的事情，公爵夫人，而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会您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在阻止这场战争上给予您更准确有用的建议了。”
莫莱尔先生的话也许有几分夸大，但伊莎贝拉却仍然听着十分心动，但她转瞬又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没有莫莱尔先生替自己出谋划策，仅凭着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也许会让这一进程艰难缓慢许多，却不是做不到的事情。然而在战时收养并照顾一个孩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伊莎贝拉不认为自己能承担得起这么重大的责任。
“那么，你就更该明白夏绿蒂跟着我一同去做这些事，会有多么的危险。”她摇着头轻声说道，“我会把她留给值得信任的人照顾，并在离开南非时将她一起带走，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莫莱尔先生。更何况，收养一个孩子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而且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决定，我不能在此刻便立刻给予你一个答复。”
“我和我的妻子也将夏绿蒂留在了那宾馆之中，以为我们这么做是正确的，而且最多只要花几个小时便能赶回来。””莫莱尔先生凄楚地说道，“这是战时，夫人，事事瞬息万变，再可靠的人也有身不由己的一天，我们相信的人唯有您，公爵夫人，即便您要去做的事情的确十分危险。拜托了，请您好好考虑这件事吧。”
看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自己的学识换取他女儿被收养的机会了。伊莎贝拉无奈地在心中说道。
谁叫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能看到他们呢？再说了，又不是每个孤儿在火车上都能搭讪到一个英国的公爵夫人，谁都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来了。在你的照顾下，夏绿蒂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能随时找你理论一番。可换成别人，他们就无能为力了，又不能确定你确实会把这么一个累赘从南非带走。因此即便顶着风险，也会想要让你把孩子随身带着。毕竟，他们就是大意留下了孩子，才失去了她。
“那好吧，我会考虑的。”
在数秒的沉默后，伊莎贝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第203章 ·Isabella·Alvin·
为了给军队用的装甲列车让出铁路, 这列火车在路上走走停停, 磨蹭了足足3天才抵达德阿尔。
这三天里，从火车窗外掠过的, 最常见的便是拖家带口，马牛拉车，蹒跚着向北或向西前行的布尔人。有些是要远离战火, 寻找机会逃出这片已经没有容身之处的土地, 有些则是要北上, 在布尔人最后的领土上寻求一丁点可怜的庇护。这些家庭往往买不到火车票, 因为他们要携带的行李太多，而家族人数又十分庞大, 加上票数紧俏，想要一起迁移，便只能依靠自己的双腿。
而那实在是一幅凄苦至极的画像，任何看到的人, 都会深切感到视野里所行走的是一群没有尊严的动物，而任何人都不该在这个时代仍然为了生存苦苦挣扎到如此地步。这些布尔人们随地大小便, 也不顾一旁缓慢驶过的火车上有多少人正注视着自己的屁股，甚至连一把沙子也不打算掩埋上去；女人边走边敞胸露乳地为婴儿喂食, 有时一手怀抱两个，还仍旧健步如飞。男人的肩膀上有时要扛上3, 4个累坏了的孩子，像根被压弯了的老竹。他们就像是穿行在丘陵沙地间的一具具骷髅，眼里已没有了任何色彩, 只不过是一个个机械重复着进食——消化——排泄——的行走系统一般。
除此以外，这趟火车几乎会停靠在每一个途径的灰扑扑的小镇车站上。偶尔停靠的时间久些，伊莎贝拉等人便会下车溜达溜达，活动活动双腿，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顺便在村镇里采购一些新鲜水果，布尔人与三等车厢的黑人一般不会离开火车，因此还算安全。
而他们抵达的每一个村镇都是死气沉沉的，倚靠着铁路似乎并未给他们带来太多的经济效益，房屋大多破败不堪，而大量的田地与牧场都荒芜着，杂草丛生，植被枯凋。多数镇上只有一间杂货店，可大部分时候柜台后不见人影，叫人想做买卖也无从谈起。走过那尘土飞扬，坑坑洼洼，从未被维修过的泥沙路，时不时还能看见被遗弃的狗儿孤零零地站在草丛中，引颈眺望，尖声长啸，仿佛还在等待着已经不复存在的羊群归来。
这些村镇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布尔人的身影了，伊莎贝拉猜测他们不是南下打算逃出国，就是打算北上投奔德兰士瓦共和国。夏绿蒂告诉过他们，火车上的那群年轻布尔人就打算着要前去参军，她偷走的车票里还夹了一封那年轻人写给自己恋人，却被残酷地退回的一封情书，上面用英语写了他们这群人是如何地痛恨英国人，并打算加入军队杀不列猪一个痛快的计划，伊莎贝拉估计那很有可能就是被退回的原因。
没了布尔人，那些村镇似乎也没中获利什么。剩下的大多不是英布混血，就是移民过来的英国人，还有少数的黑人。可伊莎贝拉只见过一小部分英国人在田里与牧场里劳作，其余的英国人不是衣冠楚楚地坐在自家宅邸的露天长廊下喝茶，就是游手好闲地与黑人们聚集在树下，乘凉，赌博，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日子过不过的下去，只要今日还有一口茶可以喝，一口食物可以吃，那便足够了似的。
莫莱尔先生告诉伊莎贝拉，要是有布尔人在，这些村镇情形会好转许多，不少原本就住在这片土地上的黑人都是懒骨头，习惯了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惰性散漫——黑人女性倒是非常勤快，但是按照英国的文化，她们不能从事劳作，只能当当女佣使唤。对于黑人男性，英国人那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与讲究礼仪的相处根本使唤不了他们，只有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的布尔人能心安理得地把他们当畜生使唤，驱使他们劳作。因此，布尔人一走，村庄里就等于少了两倍的劳动力，自然就成了伊莎贝拉如今见到的模样。
“塞西尔罗德斯的野心很宏大，也很理想化。”莫莱尔先生如此告诫着伊莎贝拉，后者在经过了几天的相处后，逐渐感到眼前这鬼魂的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尽管沿途得不到什么新消息阻碍了他对目前整个南非殖民地的状况做一个具体的分析，但是凡在殖民地上看见的现象情景，他都能头头是道地说出几分道理。说出这句话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抵达德阿尔以前火车最后停靠的一个小镇，再等上半天就能到达目的地了。伊莎贝拉一如既往地把自己锁在了车厢中，三天来她时常以身体不适作为借口独处，好能与莫莱尔先生谈话。
“他在殖民地如此大刀阔斧地实行打压布尔人的政策，英国政府的殖民地部不可能不知情，他们的默许，也是因为这符合英国的利益，开普殖民地上的布尔人越少，矛盾就越少，殖民地也就越稳定。塞西尔罗德斯则更加激进，他希望这将是一块完完全全属于英国人的土地，他希望整个世界都能被大不列颠所把控，而这只是他踏出的第一步。您想说服他退出这场战争，恐怕会非常困难，逼迫他不得不下台，反倒还有些可能。
“但您也看到了，在这片土地上，英国人与布尔人之间有着怎样矛盾而又共生的关系——这两个民族有着完全不同的语言，信仰，文化，与价值观念，强迫他们共同居住在一起，就意味着布尔人得遵守英国人的法律和习俗，必然会招致布尔人的不满；要是将他们分开，布尔人自己统治自己，那便又是第二个德兰士瓦共和国，要是哪天他们又从地下挖出了金子，难保不会又发生一次詹森袭击；要是彻底将他们抹灭，情形就如同您这几天目睹的一般，仇恨撕裂了整块大地，生灵涂炭，经济倒退，谁也没办法过上半天的好日子。”
“那您觉得我该如何去做，才能解开这个死结？”伊莎贝拉追问着，这些天接连在她眼前闪过的景色皆是一个个沉重而有力的结束战争的理由，没人能在目睹那一幕幕藏在平静荒漠下的人间惨剧，却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残酷黑暗的角落，即便没有阿尔伯特，伊莎贝拉知道自己也一定会做点什么。
但事到如今，她也已经明白，光只想要结束这场战争，是不够的。和平恢复后，英国人与布尔人间的仇视，不同人种间的不平等，这片大陆上因为矿产而兴起的畸形经济也不会得到任何的改善。倘若这场战争在没有分出绝对胜负以前便被她终结，那也不过只是在另一场更加激烈残酷的战争到来以前的中场休息罢了。
莫莱尔先生只是笑了笑。
“我听见了夏绿蒂与丘吉尔先生谈笑的声音，”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我很高兴他们相处得这么融洽，夏绿蒂还没正式加入斯宾塞-丘吉尔家族，就已经有了一个好朋友了，实在是她的幸运。”
狡猾的法国狐狸。伊莎贝拉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声，她还没有对是否要收养夏绿蒂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因此莫莱尔先生在分享自己见识的方面总是会保留几分，尤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含糊其辞。但她已经仔细地思考过这件事，并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夏绿蒂托付给德阿尔某个靠得住的人，最好是能立刻将夏绿蒂带离南非，送回英国的人。她不能带着这个女孩北上金伯利，深入战火与危险的腹地，倘若说夏绿蒂因此而出了什么事，即便她的父母能谅解自己，她也不能原谅自己。
至于温斯顿，他则十分喜爱夏绿蒂，就像是突然得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妹妹一般如获至宝，恨不得将路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花费在她身上。他教她说英文，教她如何锻炼身体，还拿着埃尔文布莱克的手|枪教她如何握枪射击，又拿着餐刀教她如何防卫自己；闲暇时候，他会跟她说自己的童年经历，在哈罗公学与桑赫斯特军事学院的求学过程，还有在古巴的所见所闻。相比起几乎一整天下来都沉默不言的埃尔文布莱克，夏绿蒂的确是一个好得多的旅伴，听众，以及学生，她活泼可爱，又妙语连珠，即便有隔音的铁壁，也没能阻拦他们时不时传过来的咯咯笑声。有时候，伊莎贝拉都怀疑，即便莫莱尔先生没有要求她收养夏绿蒂，温斯顿说不定也会恳求她那么做。
但伊莎贝拉心意已决，因此在那通与阿尔伯特的电话中，她也没有提及夏绿蒂的事，只是嘱咐了霍尔丹少校也为夏绿蒂准备一份旅行证件，方便日后她回去英国时使用。
温斯顿就比她热心多了，他们刚在霍尔丹少校的家中安顿下来，伊莎贝拉才准备前去联系阿尔伯特，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夏绿蒂出门购物了。他们一直没能在沿途的村镇里买到合适的衣服，这时候还不时兴做好成衣在商店中售卖，都是买好布料，约着裁缝上门来量身定做，因此可怜的夏绿蒂一路都不得不穿着同一套衣服。一逮着机会，温斯顿自然便要改善这一状况，不过，出乎伊莎贝拉意料的是，从未对夏绿蒂表现出兴趣的埃尔文布莱克竟然也跟着一同前去了。
只是，等到傍晚时分，温斯顿带着被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般的夏绿蒂回来时，埃尔文布莱克却没跟在他的身后。
“我怎么也找不到他，几乎是刚出门没多久我们就走散了。”温斯顿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还以为他要是迷路了，会自己回到这儿来呢。”
那一刻，伊莎贝拉同时捕捉到了安娜与康斯薇露脸上瞬息即逝的惊异脸色。
*
埃尔文知道，温斯顿丘吉尔带着那个叫夏绿蒂的小女孩出门购物时，就是自己最佳的逃跑时期。
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出门，会降低安娜的戒心，她说不定便会留在霍尔丹少校的家中陪着公爵夫人，而不是跟踪自己。等到她意识到自己没有与温斯顿丘吉尔一同回来时，最快也是傍晚了，等到她能出门追踪自己时，便是深夜了。只要自己在那时逃离了德阿尔城的范围，安娜就不可能找到自己。尽管那可怕的女人似乎从来不需要睡眠，可以整夜整夜醒着而仍然保持着充沛的体力与精神，在火车上时他就发现了这一点。
趁着温斯顿丘吉尔与那裁缝讨价还价间隙，他便悄无声息地从服装店溜了出来。他不知道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在德阿尔设立的联络处在哪儿，但他知道德国驻德阿尔领事办公室中通常都会存留一份包含地址与派遣人员的资料，方便领事办公室配合阿贝泰隆分部的工作。刚才在霍尔丹少校的家中时，他就已经抓紧时间研究了几分钟德阿尔的地图，弄明白了领事办公室的位置，这会便朝着大致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便听见了背后细碎的脚步声，埃尔文有些无奈地转过身来，夏绿蒂就在他身后站着，探究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儿，布莱克先生？”她问道，只是三天的功夫，她的英语已经说得挺不错的，温斯顿那一口装模作样的上流社会口音也学去了6分。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夏绿蒂向来对他很有礼貌，因此埃尔文也尽量放柔了自己语气，不想让这个可爱的女孩被吓着，“你该回去了，要是温斯顿发觉你不在了，会急坏的。”
“就像公爵夫人他们发觉你不在了的时候吗？”夏绿蒂立刻反问道，那双猫一样的绿眼睛敏锐地盯着埃尔文，老成得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你知道，布莱克先生，只有那些不打算回来的人，才会不告而别的。”
埃尔文只觉得这句话就像是一条晒了三天的死咸鱼一般，猛然塞进了自己的喉头之中，霎时间只觉得被堵得又苦又腥，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暗自纳闷，怎么自己每次想要离开办正事的时候，都会跳出一个女人来阻拦自己？但眼前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又不像是那变态女仆会用小刀威胁自己，因此埃尔文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会回来的，”他保证道，“有时候，心怀秘密的人，也会做出不告而别的事情的，但那不意味着他们就不打算归来了。”
听了他的话，夏绿蒂沉吟了几秒钟，才煞有介事地开口了。
“公爵夫人把我安排在了一间朝花园的卧室中，明天早上他们才会联系我的阿姨，并把我带去她那儿。在那之前，我都会开着卧室的窗户，从花园里很容易就能爬进来，你要是有秘密不想被人发现，就可以把它从我房间带回来。”
听她的语气，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自己打算从屋外走私一条小狗回来呢。埃尔文哭笑不得地想着，但还是友好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夏绿蒂，”他说道，“谢谢你。”
“也谢谢你在火车上保护了我，布莱克先生。”夏绿蒂说道，冲他可爱地做个了鬼脸，便跑开了。
兴许是因为她自己的父母一离去便再也没有归来，才使得她如今对相似的行为敏感而又充满了警惕吧。埃尔文摇了摇头，转身一边继续向前走着，一边思忖着夏绿蒂适才可爱却又让人感到有几分酸涩的行为——她还是个孩子，她不该那么早就发展出如此敏感而早熟的个性，时时刻刻害怕着自己身边的人又会一去而不复返。
但他又随即想起了自己在这个年龄时正做着些什么——奇异的是那几乎是差不多的事情——学习如何握枪，如何听说读写另一门语言，如何用匕首近身战斗，如何察言观色。当然，还有一项夏绿蒂永远也不可能学习的课程：如何将自己变成一个只知道效忠帝国与陛下，以铁石锻钢铸造的利刃。
埃尔文禁不住苦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如果他失败了——尽管埃尔文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他知道，有个小女孩为他留出了一条可供归来的退路。

第20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埃尔文轻手轻脚地翻越了窗户, 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他不想吵醒夏绿蒂, 尽管他并不清楚这个小女孩是否有替他掩护——兴许这一会大家都已经发现他失踪了，而那女仆安娜也已经将自己真实的身份泄露, 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内等待着他的，很有可能是数十个全副武装的英国士兵布下的天罗地网。
但埃尔文仍然回来了，不管不顾地, 因为这里至少有人为他打开了一扇窗户, 留给他了一条退路；而那远在北方的雄鹰帝国, 蓝色矢车菊的故乡里, 已经没有了。
他成功地找到了领事办公室，那是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 坐落在德阿尔的北边，掩埋在一片郁郁葱葱的阔叶植被与非洲芙蓉之间，就像某个不起眼的私人宅邸，只有门口驻守着的德国士兵与进出的豪华马车暴露了它的真实身份。
埃尔文绕着那栋建筑的背面走了两圈, 便确定好了一个能不被发现的潜入路线。领事办公室周围种了不少树丛，但也有几栋居民房屋矗立其旁, 窗户大开。要是能等到晚上再进入自然是万无一失，但埃尔文可不想冒着会被安娜找到的风险。他脱下了帽子, 外套，还有脚上套的靴子, 将它们仔细地藏在了灌木丛中，接着便攀附着玻璃窗外凸起的檐边，灵活地向上爬去。
他知道这种领事办公室的结构, 通常负责人的办公室都在楼顶，占据去了整个楼层的半壁江山，而剩下的那一半通常都是会议室。因此只要能爬上3楼，任何一扇窗户都能将他领去最终目的地。
但就在他刚刚爬上第二层窗户时，正对着领事办公室后门的一栋房屋的窗户打开了，一个胖胖的黑人妇女端着一个沉重的木桶出现在窗口，正准备将里面灰污的脏水向街道上泼去。埃尔文趁着她垂眼查看底下是否有行人经过的瞬间，拔出手中的匕首挑开了身旁窗户的插销，一闪身便翻了进去，藏在一尊巨大的中国陶瓷花瓶后面，刚好躲开了前方走下台阶的两人转到二楼走廊上的视线，埃尔文背部紧靠着瘦长圆润的瓶身，双肩紧缩，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霍夫曼勋爵，这的确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一把低沉醇厚的声音从埃尔文的背后逐渐接近，还没等埃尔文琢磨出他提到的霍夫曼勋爵是外交官里的哪一位时，另一把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得声音就响起了。
“是的，陛下对于参与战争一事非常热衷，每天都在与战争部的那些年轻人们埋头开会，提出了不少计划。但是，您也不能否认，英国方面给出的条件的确十分丰厚，塞西尔罗德斯他——”
那无疑便是穆勒少校的声音戛然而止，埃尔文刹那间全身的汗毛炸起，他不敢偷眼去看，而手指已经握在了枪柄上——他发现我的存在了吗？我该怎么办？我真的能对穆勒少校下手吗？这么多年了，他对我来说就像是——
上百个念头转瞬间从他脑海里闪过，然而等他的枪支半从裤腰里掏出的时候，穆勒少校的声音又响起了，“啊，袖扣，这狡猾的小精灵，我永远也弄不懂法国人发明的这些小装饰。一旦不小心弄掉了，要想装回来可就难了，通常这都是由我的贴身男仆替我佩戴的……莱恩勋爵，不如您先请吧，我可不乐意就这么衣冠不整地前去见我们的访客，再说了，以我这大块头，还是不要跟您挤同一辆马车的好。”
埃尔文这才明白适才发生了什么事。穆勒少校用的这一招，通常都是在他们想要搜查某间宅邸，却又不能久留的时候使用的——假意要与主人一同出门，却在临上马车前发觉自己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事物，因此而劝说主人先走，自己随后跟上，从而争取到十几分钟的搜查时间。
但这只使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穆勒少校为什么会来到南非？他为何又要特意留下搜查德阿尔的领事办公室？他隐隐约约感到这可能与他在开普敦遭遇的暗杀有关，但眼前的状况已经不容许他静下心去思考了。成功送走了莱恩勋爵，穆勒少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先站定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确搭乘上了马车，这才转身迅速向楼上溜去。穆勒少校刚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埃尔文就闪身从藏身处扑出，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对方的身后。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接近，无论如何表现，都会让穆勒少校认为自己来者不善，因此索性也放弃了以友善的姿态出现，决定掌握主动。因此拿着手|枪便顶上了穆勒少校的后脑勺，彼时对方正打开了一个隐藏的抽屉，准备撬开其中收纳着的一个黑色保险箱。
“Gott mit uns，穆勒少校。”
想到自己过去曾经是如何骄傲地低声说出这句话，即便那只是一个影子向另一个影子招呼，语气间却恍若承接着整个帝国荣耀在自己的心脏，埃尔文的声音无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嘲弄。
即便穆勒少校在他出声的那一瞬间显露出了慌张，埃尔文也不会知道，因为对方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每一次他在电话中听到的那样。
“马克西米利安，gott mit uns。”
他站起身，转过身来，尽管埃尔文从未见过穆勒少校的真身，他也知道对方绝不可能长成眼前这腰大膀圆的模样——三层下巴堆堆叠叠地耸拉在宽厚得犹如桌板一般的胸前，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就好似硬将一头母猪塞进香肠衣一般，撑得连衔接处的针脚都看得清清楚楚，难怪他根本没办法为自己戴上袖扣。
“在我听说刺杀失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有一天会站在我的面前。”他说道，深灰蓝色的，像是刷了一层烟雾般的眼眸直视着那枪口，“如果你必须要知道的话，马克西米利安，我不是下命令的那一个。”
“我对帝国，对陛下的忠诚不曾改变，仍然留存，永不磨灭。我从未给予阿贝泰隆任何不信任我的理由，过去没有，如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埃尔文低声一字一句地说着，他握着枪的右手在抖，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也许我该换成左手的，他心想，但他在身后握着匕首的那一只手也颤栗着，被抛弃的苦楚终于在这一刻抓住了一直企图逃脱的他，淬红了他的脸，逼利了他的声音，让他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失恋了的青少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穆勒少校，我只想要一个原因。”
“即便是你在知道了真相以后，你的忠诚仍旧不曾改变？”穆勒少校冷笑了起来，“你也许从未给予阿贝泰隆不信任你的理由，但马克西米利安本身就已经足够使帝国怀疑你的忠诚了。”
这已经是埃尔文第二次听到他的名字就像一个物品般地被人提起了，“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急迫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追问着。是的，他是马西米利安，是从那滚烫熔岩中拔出的冰冷利刃，是皇帝陛下藏在黑暗帷幕后的锐利武器，从7岁开始，这就是他周围的人不断反复告诉他的话。难道那就是他被当做某种予取予求的物品随意抛弃的原因吗？
“噢，仁慈的上帝，”穆勒少校的嘴角微微咧开了些，那很难称之为一个笑容，更像是让唇齿间的冷酷出来放放风，“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是我前来这儿的原因——寻找一个答案！”
“啧啧啧，”穆勒少校轻柔地摇了摇头，“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诫过学院的那帮人，当他们准备训练第二批学员时，不要太过于强调忠君爱国。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导致于像你这样的弃子即便明知道自己遭到的对待，却仍然如同那些丢不掉的小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脏污兮兮地，千里迢迢地跋涉回家，摇着尾巴祈求主人给一个抛弃他的理由。可即便你知道又能如何，马克西米利安，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帝国还会将你这种废铁回收利用吧？”
所有一切他曾视为人生使命的一切，都在最后这句话中化为了乌有。
*
仿佛是刚经历了一场飓风天气后，翅羽乱乍地扑棱进房间的老鹰，康斯薇露注视着埃尔文无声息地从窗户跌入，然后瘫倒在地。
夏绿蒂告诉了伊莎贝拉，埃尔文有可能会从这儿回来。她也的确告诉了温斯顿埃尔文并不是失踪，但那时她并没有提起她才是最后那个见过埃尔文的人，而且还与他有了一番对话。因此温斯顿根本不信埃尔文会这样不告而别，仍然把这件事当成了失踪处理。
今天下午，德国驻开普敦使馆德阿尔领事办公室出了一场袭击事故。霍尔丹少校临时被叫去处理了这件事，直到晚饭结束后才回来。温斯顿原本打算等到那时便通知他埃尔文失踪了的事，但夏绿蒂赶在那之前将她与埃尔文的对话告知了伊莎贝拉。她原本以为埃尔文早就该在这之前就能赶回来，因此才一直为他保密。
“他会回来的。”夏绿蒂那时笃定地告诉伊莎贝拉，就像她笃定着自己的父母还在某处活着，只是等待她找到一般，“我为他留了那扇窗户，他一定会回来的。”
温斯顿倒还不算是最为埃尔文担忧的人，反倒是安娜一听到这消息便坐不住了，三番五次地要求出门去寻找埃尔文，险些就让伊莎贝拉怀疑她是否也对埃尔文抱有好感。不过，她考虑到如今是战时，城中并不安定，更何况下午才出了袭击事故，让一个女仆单独在街上溜达几个小时过于危险，因此一直不同意安娜的请求。
天知道，康斯薇露也想亲自出门去寻找他。
她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一般人，也不可能是苏格兰人，甚至埃尔文&#183;布莱克也很有可能不是他的真名。没有哪个记者闲着没事干会去学几乎一辈子都不太可能用得上的南非布尔语，更谈不上拥有那样出色的身手。他的真实身份若不是间谍，杀手，便是什么情报集团的手下。因此，在那个洞穴之中，当他拒绝与自己这一行人继续前行时，康斯薇露并不意外。而倘若埃尔文就这么从此消失了，对她来说也不会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情。
但那不意味着，这就是她乐于见到的事情。
埃尔文跌跌撞撞地爬起，即便处于一个仿佛喝醉了的状态中，他仍然能做到一丝声响也不显露。在他关上窗子刹那，清冷的月色映在他的脸上，第一次照亮了此前都一直隐藏在背光的黑暗中的那一头灿烂的金发，还有那张英俊，却像是蕴含了所有诗歌中低声描绘的悲哀的脸庞——
那不是埃尔文&#183;布莱克，可那又是他，康斯薇露确信这一点，却仍是不可避免地惊呼了一声。
“公爵夫人。”
埃尔文肯定地说着，他缓慢地扣上了插销，拉起了窗帘，房间中刹那间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掩去了眼前这男人的俊美，就如同适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月下的幻觉罢了。
“您在这做什么？”
康斯薇露尽可能地把自己往床边垂下的帷幕里挤了挤，想营造出一种她坐在床旁的阴影下的景象。“我在等你回来，”她轻声回答着，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说错了。一个已婚的公爵夫人在昏暗的卧室中等待一个男人归来，这情形实在过于暧昧，不该由她这个身份的人说出口。
但埃尔文却似乎并未在乎这一点，“您等待归来的是埃尔文&#183;布莱克，”他说着，仍然站在窗边，“但他并不存在，那个苏格兰日报的记者从未出生在这世界上过，他只是一道虚幻的影子，偶尔短暂地出现在您的眼前罢了，并不值得您牺牲大好的睡眠而等待。”
“我等待的是你。”康斯薇露脱口而出，“我说的是你，不是埃尔文&#183;布莱克，也不是其他的任何人，我等待归来的人是你，而你就站在这儿，不是幻影，不是虚无，你是真真切切的人。”
这句话不仅违背了她从小接受的所有家教，也全然违背了她一直以来的性格。她甚至从未向詹姆斯说过这般直白的话语。她是个淑女，而淑女永远不该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任何男性，包括自己的父亲，这些规则即便在死后也仍旧对她有着束缚力，时不时康斯薇露依旧会发现自己遵守着它们。
通常来说，康斯薇露会把自己这样的改变归于伊莎贝拉的功劳，认为是她给予了胆小又怯弱的自己勇气，但唯有这一次，她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
事实是，她想对他，埃尔文&#183;布莱克，或者不管名字是什么，就仅仅是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说出这句话。但他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只是呆板冷漠地注视着她，好似已经不能被这世上任何话语所打动。
“你卸掉了伪装。”康斯薇露不得不重新找了一个话题。
“我只是想回来向夏绿蒂告别，谢谢她为我留了一扇窗户，那对我而言意义重大，仅此而已。”埃尔文——康斯薇露仍然只能以这个名字称呼他——平平地回答着，“我没有必要为此再特意换上埃尔文&#183;布莱克的伪装，那个角色已经不复存在了。”
“你不打算向我告别吗？”这么说，她在他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女孩，康斯薇露心想着，她竭力使自己的语气随意一些，却还是掩盖不住那淡淡的苦涩。
你爱上埃尔文&#183;布莱克了吗？今夜的早些时候，伊莎贝拉如此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她。如果你希望他留下，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间谍，杀手，还是走私犯，我都会尽全力给他一个合法身份，让他能待在我们身边的。当然，我们就不得不跟阿尔伯特坦白你的存在了，否则他一定会以为我背着他来了一段婚外情……
她还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可康斯薇露没有再继续听了。她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因为在经历了詹姆斯的欺骗，还有她为此而施行的自杀后，再提“爱”这个字，或多或少都有些滑稽，也有些沉重。更何况，她与埃尔文之间有的，除了几次躲躲藏藏的谈话以外，又还剩下什么呢？她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又可能爱上他什么呢？就因为他是除了伊莎贝拉以外与自己接触的另一个活人吗？
所以，她确定自己并不爱埃尔文，她只是非常地在乎他。
每次他们谈话的时候，她都能看到他在伊莎贝拉眼中寻找着自己的影子；每当伊莎贝拉表现得与自己不同时，她都能发觉疑窦从他眼中闪过；他分明是知道自己存在的。这个想法让康斯薇露常常又喜又悲，又时时被她在脑海中挂念着，进而更起劲地寻找埃尔文区分她与伊莎贝拉的表现——这就是为什么她如此在乎他，再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再也没有别的原因可以用来解释知道他前来是要告别而不是要归来这件事会令她如此的痛苦。
“那就趁着这时机告别吧，公爵夫人。”
“我的名字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她说道，平生第一次使用如此坚定的语气，“而我希望你能那么喊我。”
*
康斯薇露，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而不是，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
马克西米利安却发觉自己无法将这个名字喊出口。
在他烧成灰烬的余生中，这个名字是唯一照耀那废墟的一抹月光，他无法说出口，怕第一个音节便戳破那覆盖着银色光芒的美梦，使他回到自己一无所有的现实中去。
他最终没有扣动扳机，他不会的，而穆勒少校也知道他不会，他想要让这场谈话尽可能长地进行下去，而枪声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因此他僵硬地收起了手|枪，收起了匕首，表面仍然维持着冷静，但那只是多年训练出的面具罢了。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木讷地，机械地重复着，仿佛灵魂早已随着穆勒少校的那句话而抽走。这不是为了他自己，倘若他已是废铁，他也要知道是什么让他成了废铁。千里外的开普敦城中，某个废弃的酒窖下埋藏着一具为了这个理由牺牲了自己的尸体，为了他，马克西米利安也必须问出。
“你是我最出色的手下，马克西米利安，因此你最该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规则是什么。我不可能把你想要的情报告诉你，你要是还有那么一点脑子，现在就该逃到美国，澳大利亚，俄罗斯——随便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与帝国无关——去。我已经向上级报道了你与杀手同归于尽的消息，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了，除非你自投罗网。以我在学院多年培育你的恩情而言，我为你清理后手到这一步，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你也告诉了我的母亲同样的消息吗——你也告诉了她，她的马利什被自己祖国派去的杀手杀害了吗！”
他知道穆勒少校认识他的母亲，只是从未将这一点向对方挑明。从学院毕业以后，他回去探望过他的母亲一次，那时他刚好在附近执行任务，穿戴了伪装，因此便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花廊攀爬到了二楼，打算直接从书房的窗户中进入，给他母亲一个惊喜。但那次会面却未能完成，因为他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坐在书房沙发上与他母亲交谈，发色带灰，灰蓝色的双眼如鹰般锐利，神色冷峻。直至后来他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才知道那是穆勒少校。
“你的母亲？”穆勒少校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愕然，接着就转为了嘲弄的喑喑笑声，“我为什么要告诉她你的死讯？你以为她会在乎你是死是活吗？你对她而言的重要性还及不上一个阿拉伯数字，她甚至从未给予过你一个名字！”
这句话犹如锋利长剑般刺入了他的偏左胸膛，家，国，对一个男儿来说无能重之其右的事物残忍地被穆勒少校轻轻几句话便连皮带肉地从他心中撕去。冷静下来，马克西米利安，冷静下来，他在内心反复叮嘱着自己，你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动，不能再继续被眼前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不会轻易就给出任何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必须得找到什么能让他反客为主的突破点，才能在穆勒少校如同拆解一个废弃的玩具般彻底将他人格摧毁以前，掌握到他想要的答案。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视线自穆勒少校身后的那黑色保险箱一掠而过——是了，这是对方特意留下来寻找的物品！但是这是帝国的领事办公室，有什么是需要派遣自己的间谍前来寻找的？是他受贿的信息吗？还是通敌的证据？不对，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殖民地领事办公室，没有到要出动阿贝泰隆第三分部的地步，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刹那间，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只是穆勒少校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来到殖民地的真正目的中无数附带的任务罢了，他不该将重心放在这上面，而是应该想清楚为什么穆勒少校会亲自来到德阿尔，如果按照海上的路程来算的话，那么至少在自己抵达开普敦的时候，对方也该抵达了德属西南非洲了——
等等，开普敦？
为什么阿贝泰隆会知道要在开普敦部署杀手？
阿尔伯特亲王号原定的目的是伊丽莎白港，仅是因为那天清晨战争已经爆发，军舰必须立刻前往德班港加入战场，才会临时停靠开普敦放下平民。即便军舰上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被阿贝泰隆安插进来的人员，也不能那么迅速地通知第三分部，让他们立刻清空联络部，并且派遣一名杀手在那儿等着。因此，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阿贝泰隆第三分部早就知道他会在开普敦下船。
要知道他会在开普敦下船，就意味着他们必须知道战争大约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而谁要是能预言到战争的爆发——特别是这场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战争——那必然就意味着他是这场战争的幕后始作俑者。
塞西尔罗德斯。
适才穆勒少校是怎么与那莱恩勋爵说的？“陛下对于参与战争一事非常热衷”” “英国方面给出的条件的确十分丰厚”——难道塞西尔罗德斯给予了帝国某些条件，从而使他们插手进了这场战争之中吗？原本帝国就打算挑起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战争，自然不会拒绝塞西尔罗德斯的条件。但这么一来，穆勒少校又在德阿尔领事办公室里做什么呢？
不对，等等，在穆勒少校说话以前，莱恩勋爵又说了什么？——“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可是如果说帝国是愉快地与塞西尔罗德斯达成了交易，那么莱恩勋爵为何又会有此一说。他是德阿尔的领事办公室的负责人，也是外交部的重臣之一，他会这么说，就意味着——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他轻声喃喃说道，“陛下想要打这场仗，而霍恩洛厄亲王不同意，因此，作为陛下手中最锐利武器的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就要亲自前往殖民地，确保霍恩洛厄亲王的势力不会继续阻碍帝国参战，是吗？”
“你不愧是你母亲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穆勒少校给出的回复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那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算是肯定了。
“我是你最出色的手下，所以你应该知道，了解了这一点以后的我对这个计划而言是多么大的威胁。”他直视着对方那双已经带了一点老态，与他肥胖的面部肌肉不成对比的双眼，“我会在这之后消失，永远不再出现在世界上，只要你告诉我为何帝国的这个计划会与放弃我有关。”
外面的走廊上隐约传来了沉闷地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还有嗡嗡的说话声，似乎正向这间办公室靠近着。
“看来终于有人意识到你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不知去了何处了。”马克西米利安扭头看了看那两扇镶嵌着象牙浮雕的木门，“你能用来思考的时间不多了，穆勒少校，至少我们都得给彼此留点逃跑的时间。”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在这分秒都意味着门外可能有人闯进来的片刻，他仍然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沉默不语地打量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脸，欣赏着他是如何支撑着已经支离破碎的自我，又是如何顽强地以镇定掩盖着所有血迹斑斑的伤痕，随后才满意地开口了——
“帝国之所以会想要除掉你，是因为某个项目的内容被泄露给了英国的政府，而陛下怀疑这一消息是被你而泄露出去的，原因是因为你的母亲曾经参与了这个项目，她很有可能将内容告知了你——”
“这个项目的名字是什么——”他追问着，一颗心被不详的预感牢牢攥住，仿佛雏鸟陷入骷髅的指爪，尖利的甲面在细羽上刮擦，“告诉我！”
刹那间，钥匙扭开门的声响响起，马克西米利安发觉穆勒少校就像拎起一只小鸡般轻易地将他抓起，狠狠向窗外掷去，随着“哗啦”一声破碎的巨响，他就像一头真正的雄鹰般向外飞去，但他立即便意识到，他并非老鹰，他的翅膀早已折断，锐喙也被磨钝，利爪也已剪去，他再也不可能在帝国的蓝天下飞翔——
“嘭”地一声，他摔在了适才那黑人女子泼水的房屋花圃中，压碎了三个陶土做的花盆，脑袋昏头转向，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了叫嚷声——“入侵者在那！”“入侵者在那！”伴随来的是一梭子弹，打在他身旁的泥土里，震得他耳廓发麻，不得不连滚带爬地跳起身，慌不择路地翻越栏杆向前跑去，一路在茂密的树丛间寻找着前进的缝隙。忽地他只觉得头上一凉，一根尖利的树杈勾住了他的假发，霎时便将它扯离了自己的头皮，马克西米利安回过头，呆呆地看着那顶脏兮兮的假发，半天出不了声——
就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不管是埃尔文&#183;布莱克，还是马克西米利安。
*
“您是公爵夫人，而我也该如此向您告别。”
埃尔文轻声说着，他拉开了窗帘，让明亮的银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那挺拔的身姿上，接着又拉开了窗户。他的手放在窗边，微张着手指，似乎在感受那月色是如何如风般拂在他的掌心。随即，又收了回来，深深向她鞠了一躬，行礼姿势标准得犹如一个王子，而他也的确有着匹配的容貌。
“我不会忘记与您相处的这段岁月，公爵夫人。”
而这个称谓截断了所有康斯薇露紧随其后想说的话。
不是只有夏绿蒂为你留了一扇窗户，我也为你留了。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我不需要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又是怎样的身份。因为我本身也是个早已不再存在的人，我爱的是你在我身边的存在，是你能看到我的双眼，是你每次能察觉我存在却又给予我适当距离的敏锐，不是其他任何的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留下吗？
爱？
她说了爱吗？
她是这么想的吗？
“Farewell， Yrace.”
那带着一抹金边的身影灵巧地翻越了窗户，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霎时随风扬起的纱帘后。康斯薇露也紧紧跟着冲出了房间，飘入了夜色之中，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下，看着埃尔文轻巧地跳下藤蔓，就像是逃离天敌般迅速向远方跑去。她想嘶吼，她想哭泣，她想永远跟随他而去，哪怕仅仅是作为一个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触碰的鬼魂；她想回到喝下那杯甜茶以前，她想回到一切还能重新开始的时候，那样她就能告诉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爱，而她当初为之而死去的根本什么都不是——
但曾经活着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听不到她的呼唤，而如今活着的埃尔文&#183;布莱克也不可能再听到。
Thus， they all have gone， into deep deep bck， and never would they e back.

第205章 ·Charlotte·
一切都发生得十分突然。
夏绿蒂说不清是什么惊动了她, 只知道自己似乎被从睡谷的黑暗中一下子推出, 那感觉仿佛是从漂浮的云端坠落，一下子掉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浑身冷汗地醒过来，却发现她的睫毛被糊在了一起，无法使双眼睁开——那是由于她哭着入睡的缘故, 从她得知自己父母的死讯后便夜夜如此, 温斯顿与公爵夫人今早的离去只让她的情绪更糟糕, 她的脸颊仍然能感受到浸满眼泪的枕巾的润意。
但是, 还没等她的意识完全清醒，夏绿蒂便感到某个臭烘烘的布袋一下子套在了自己头上, 紧接着一只大手在布套外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另一个人，似乎也是个男人，正摸索着寻找着她的双手双脚，指节里有某种粗糙的事物摩擦着她的肌肤, 应该是打算用来绑住的麻绳。
夏绿蒂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了自己打算要尖叫挣扎的本能, 知道此刻贸然乱动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不利的境地。她的心脏疯狂跳动着，仿佛随时可能从胸腔中爆炸, 指尖也因为陡然在全身炸裂的紧张而微微发麻着。她大概能猜出这两个男人是前来绑架自己的——尽管她不知道为何，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混入霍尔丹少校的宅邸中的——但她知道自己只可能有一次逃脱的机会。
她必须得踢中那正绑着她双手的男人的要害, 趁着另一个被分心时冲下床，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向门口奔去, 只要走廊上巡逻的男仆听到了她的呼喊，她就得救了。住在这儿的半个多月中，温斯顿把他在军事学院里学的那一套摔跤术全都教给了她，尽管她还不算纯熟，但拼尽全力踢在下巴上，至少也能让一个成年人暂时失去战斗力几秒。
然而，这时，突然响起的一把熟悉的声音，立刻止住了她正准备蓄力一击的双腿。
“你们手脚麻利些，我往这小畜生睡前的牛奶里掺了不少用来对付发情马匹的镇定剂，她不会醒来的。要知道，我可还想趁早回去多睡一会呢。”
夏绿蒂当然认得那把尖利冷酷的声音，那属于霍尔丹少校的女管家，一个浑身上下都是雀斑的瘦高女人。从自己来的第一天就十分看不惯她，特别在她父母的死讯传来，公爵夫人决定收养她以后，史威默太太的厌恶就升级到了仇视的地步。夏绿蒂曾亲耳听见向另一个女仆抱怨，要是早知道公爵夫人如此心软，什么样的人都愿意捡回丘吉尔家族，她就该让自己的女儿也去讨好讨好公爵夫人，这样轻轻松松就能混个小姐的头衔，日后还能嫁给达官勋贵。正因为如此，她今晚为自己端来一杯热牛奶时，夏绿蒂根本就不相信她会安任何好心，转头便将它倒进了马桶中。
要是是她策划了这场绑架，那么她再怎么呼救都是徒劳，霍尔丹少校不在，管家又是个老态龙钟，耳朵半聋的老头，这座宅邸就是史威默太太的王国，所有一切仆从都得遵从她的号令，没有任何人会胆敢帮助她。
“史威默太太，老实说，我有些害怕。”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似乎是那个正捂着她的嘴的男人，听声音像是马厩的那个负责刷马的仆人，“她现在算是公爵夫人的女儿，温斯顿先生又非常地喜爱她。要是霍尔丹少校过几天回来发觉她不见了，责任可就落在我们身上了，到那时该怎么办——”
经过这段时间与温斯顿的朝夕相处，夏绿蒂的英语突飞猛进，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对话了。
“你怕什么？”史威默太太啐了一口，似乎是笃定了夏绿蒂此时必然是在昏迷中，语气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公爵夫人是收养了她不假，但谁叫她不把这女孩带在身边，而是留在了德阿尔呢？要按我说的话，她要是真喜欢这女孩，就该把她带在身边才是，分明就是嫌她累赘，才将她丢给了少校。相信我，没人会想念她的存在的。等少校回来，我们就告诉他这女孩太过于思念丘吉尔先生，一个没看住就自己在大半夜跑了——反正她就是一个从街上捡来的野种，没半点贵族小姐模样，会做出这样任性妄为的事情也不奇怪，少校还能为这种意外惩罚我们不成？”
“我不知道，史威默太太……”那个正绑着她双脚的男人也开口了，夏绿蒂从声音上认出那是这间宅邸的二等男仆，“夏绿蒂小姐平时对我总是很有礼貌，我不想这么对待一个没做错什么的小女孩。我们就不能——就不能把她托付给某个乡下的人家吗？”
“好让她回来向少校告发我们的所作所为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史威默太太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听上去越发冷漠横蛮，“想想我们可以从中分得的钱财，想想那些酋长们会为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付多少钱？几万英镑都有可能！”
一时间，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说话，夏绿蒂几乎怀疑他们能在这一片沉默中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紧接着，就好像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两个男仆都加快了手中的活计，一个扎死了头套，另一个绑紧了双腿，随即一头一尾，同时抬起，将她从床上搬运了下去，夏绿蒂尽可能地保持着全身的放松，让自己看上去就像是还在昏睡中一般。在这座宅邸里，面对三个成人男女，她知道自己没有逃走的可能性，只能等待时机。
但至少，她知道为何史威默太太要将她绑走了。
公爵夫人原本只打算在德阿尔待上几天，最后却待了半个多月，尽管她从未提到过他的名字，温斯顿在那之后也从不说起他的名字，夏绿蒂却直觉那与布莱克先生的失踪脱不了关系，霍尔丹少校派了许多人去寻找他，毕竟一个英国的记者在殖民地上失踪，责任必然是要算在他的头上的，这搜查持续了快两个星期，直到前几天有人在德阿尔近郊发现了一具烧焦了的尸体，似乎是躲藏在德阿尔当地的极端布尔人团体干的好事。在草草的检查过后，霍尔丹少校便宣布那是布莱克先生的遗骸，认为他该是在寻找新闻素材时不小心进入了不该接近的街区，从而才遭到了不测。
而直到那之前，夏绿蒂仍然每晚打开了自己的窗户，等待着他的归来。某种程度上，她知道自己把押在失踪父母身上的缥缈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布莱克先生身上，尽管明白这么想十分的不切实际，夏绿蒂却仍旧忍不住热切地期盼着，似乎只要任何离开她身边的人最终真的归来了，就说明她的父母仍然有可能回到她的身边。
更何况，虽然人人都说她只是个孩子，但她已经懂得了许多事情，包括布莱克先生看向公爵夫人的眼神——迷茫，故作镇定里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柔情。在夏绿蒂看来，布莱克先生几乎无异于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低声地向公爵夫人朗诵着魏尔伦的《月光曲》——“Que vont charmant masques et bergamasques （你的魂是片迷幻的风景）”，至少那其中蕴含的浪漫与爱意是同样的。
因此，偶尔她也会倚靠在窗外，眺望着远处夜空下闪烁着微微朦胧黄光的城市，时而猜测着公爵夫人征用这间卧室的那个夜晚是否见到过布莱克先生，时而幻想着他的秘密是什么，不过，大部分时候，她只是愣愣地思念着自己的父母，自责着为何她身边的人都总是会一去不复返，这会不会是她自己的错——
也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里，她发现了史威默太太的秘密——起先，她只是注意到她会与不同的男人在花园的角门碰面，有时候给他们一个油纸包住的包裹，有时给他们一些银器，有时候甚至带着屋子刚聘请不久的女仆去会面；接着，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摸进了史威默太太的房间里，找到了被她藏起来的账本，上面记录了她从这栋宅邸中偷出去卖的一切——绝版了的图书，字画，收藏品，银器，甚至还有不谙世事而被她出卖初夜的女仆，她们若是不从，她便会以辞退和不给推荐信相逼，使她们束手就范。
尽管她有了这一把柄，但当时夏绿蒂还没有要立刻将史威默太太送入监狱的想法，这个女管家在第一天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往后也从未客气对待过她，因此夏绿蒂打算借着这个把柄好好地玩弄她几天，再做出决定——
她与史威默太太的矛盾起源于她抵达这儿的第一天，那时公爵夫人希望能找个女仆来送她去沐浴更衣，而史威默太太急于给公爵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忙不迭就接下了吩咐，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没弄清楚。等她知道原来是为了一个小女孩洗澡后，险些气坏了，整个过程中臭着一张脸，反复向夏绿蒂强调她有多么幸运，公爵夫人又有多么善良，自己来伺候她又是多么的屈尊纡贵，一双爪子差点扯去了她半边的头发。
不仅如此，她还要求夏绿蒂对眼前拥有的一切——热腾腾的食物，干净的洗澡水，丝绸的睡衣，柔软得就像睡在棉花上一般的床铺——都抱有深切的感恩之情，不许她摆出那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因为那都是她几辈子花销不起的奢侈品，否则就活该被扔回街上去。当夏绿蒂企图向她解释自己并不是什么乞丐的孩子，她的父母在巴黎的社会地位崇高，而她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时，那女管家凶恶地将她斥责为骗子，并在替她套上长裙时趁机狠狠地拧了几下她的大腿，她手下的女仆也跟她沆瀣一气，从未给过夏绿蒂半分好脸色。
但她当时没有选择向公爵夫人或温斯顿告状，一方面，她不想令他们与霍尔丹少校起龃龉；另一方面，她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儿待上多久，她相信自己的父母很快就能被找到，并且将自己带离南非。到那时，她才打算好好地跟这帮仗势欺人的仆从算算账，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夏绿蒂自认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但她也绝不会白白吃亏。
因此，她原本只是打算暗示史威默太太她得知了对方的秘密，好让对方在诚惶诚恐之下做小伏低几天，。只是这计划刚刚施行，布莱克先生的死讯与她父母的死讯便接连袭来，夏绿蒂将自己关在房间之中，接连几天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坐在那窗户旁默默哭泣。也许是悲痛下的沉重打击，也许是因为缺眠而带来的幻觉，有时她恍然间觉得自己的父母就环绕在自己身边，紧紧拥抱着自己，冰冷的气息呼出在自己的耳边，亲吻接连落在自己的脸颊，有时她又觉得仿佛看到了布莱克先生的身影在树丛后一闪而过，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瞥过那扇为他而留的窗户，又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史威默太太在那几天间的确多次表达过想要与她谈谈的愿望，但是夏绿蒂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她，或许这就是她为何做出绑架决定的原因——她必然以为自己会全盘揭露她的犯罪行为，便想要趁着自己还没能将事实说出，赶紧将这随时可能让自己锒铛入狱的因素解决了，还能从中捞到一笔不菲的入账。
她数着两个男仆走下楼的阶梯，还有他们走路的步数，大致猜出了他们正往后院走去。果然，不多一会，清爽冰凉的夜风便穿过头套呼在了她的脸上，驱散了一点那发霉腐烂的臭味，夏绿蒂怀疑这曾经是装厨房里那发霉的好几袋土豆的袋子，发誓自己几乎都能在嘴唇上品尝到一点土豆皮屑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又过了一会，期间她只能听到含糊的人声从不远处传来，接着就感到自己被轻手轻脚地放到了一块木板上，她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不敢确定自己身旁有没有人在。几分钟后，她躺着的木板便轻轻摇晃起来，同时她还听到了车轮轧轧的声响，顿时就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放在了运送货物的马车上。
“史威默太太，你确定没人会去寻找这失踪的女孩吗？”马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记得她到来的第二天，丘吉尔先生不是还带她去找了一个亲戚吗？”
“别提了，那老太婆要是会在乎她，除非这小畜生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史威默太太哼了一声，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那天是我陪着丘吉尔先生一块去的，上帝知道，那一幕可真精彩，丘吉尔先生刚说完自己的来意，老太婆就连一丝的笑意都挤不出了——‘丘吉尔先生，你得明白，这会是战时，物资紧缺的很。我靠着出租自己多余的房间过活，可是这会有谁会上门来？眼看这个月半分收入都无，我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更别说照顾一个小女孩了。在这件事上，公爵夫人可比我这么一把老骨头有用多了，你不妨劝劝她，夏绿蒂是个多可爱的姑娘，她若是收养了，也算是美事一桩’。”
她惟妙惟肖地学着那急切又窘迫的语气，把那两个男仆都逗乐了。
“所以说，放心吧。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在乎这只小畜生，我们拿了钱，一句话也不说，只管等旁人发现她跑走时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就是了。这会霍尔丹少校被调去了前线，不知多久才能联系上一次，德阿尔那些警察根本就调查不出什么。等公爵夫人知道这件事时，那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去了，根本怀疑不到我们头上。”
“真可惜。”另一个男仆开口了，语气局促不安地，“想想，要是这个女孩跟着公爵夫人一道回去了英国，前途会多么光明——怕是嫁个侯爵也不成问题，特别现在公爵阁下才刚刚赢得大捷，风头正盛——”
夏绿蒂知道他指的是三天前的彼得马里茨堡战役，住在一个少校的家中的好处就是能随时随地地获得最新的战况报道。而彼得马里茨堡战役是自从第二次布尔战争打响一来，英国第一场打赢的胜仗，尽管也付出了大约3000士兵的性命代价，以及佩恩西蒙斯将军的壮烈牺牲，但仍然成功地夺回了纳塔尔省的首府，并打破了布尔人沿铁路布下的封锁线。
马尔堡公爵是这场战役中的不二功臣，他先是说服了佩恩西蒙斯将军拆散了大部队，化整为零，集结成一个个由步兵，骑兵，及炮兵组成的小队，并在深夜分批次地通过了布尔人的封锁线。尽管有五分之一的士兵都在这过程中牺牲了，但但大部队仍然得以与德班港的军队汇合。
另一方面，马尔堡公爵每天都少量多次地从城中放出部分士兵，有些打扮成难民的模样，有些则穿着守军的服饰，给了布尔人一种城市正在溃散，百姓与士兵纷纷逃离的印象。但实际那些士兵只是散开来躲藏在了附近的原野中。
几天后，如同马尔堡公爵预料的，布尔人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马尔堡公爵抽调走了大部分的士兵，只留下一座毫无抵御之力的城市给他们，因此布尔人毫不费力便占领了德班港，这个此时德兰士瓦共和国最为需要的，也是最为宝贵的出海港口。
公爵阁下知道，为了守住这胜利，布尔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络远在彼得马里茨堡的守军，请求他们调派更多的士兵前来帮助守城，因此便率领着先前从城中调走的军队在彼得马里茨堡与德班港之间的必经道路上等着，5000人的布尔人军队，就这么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旦无法使用最擅长的游击战术，布尔人的军队在短兵相接时几乎毫无优势——对于布尔人而言，那是一场极其不公平的，血淋淋的屠杀，却是英国人报纸上值得欢呼雀跃的胜利。
少了一半军队的彼得马里茨堡与此同时也遭到了佩恩西蒙斯将军所率领的军队的进攻，皮埃特朱伯特将军负隅顽抗，还成功枪杀了佩恩西蒙斯将军，最终却仍然没能守住彼得马里茨堡，布尔人天生只擅长骑兵分散作战，守城是他们最不会擅长的部分，只要英国的大部队突破了封锁线，打下的城市再度沦陷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因此，拦截了守军过后的马尔堡公爵也轻易地在与印度赶来的援军里应外合下，夺回了德班港，纳塔尔省的大半疆土又回到了不列颠的手中，一夜之间便扭转了颓败的局势，也使得马尔堡公爵一时之间在欧非两地风头无两，报纸上称颂一片。
“有些人天生就是没有当贵族的命。”史威默太太评价道，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要是谁都能通过搭讪公爵夫人一步登天，这世界还有王法吗？猫生猫，狗生狗，是只鸡就不要妄想凤凰的命！”
夏绿蒂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在愤怒下发出任何声响，她真后悔自己那时没有干净利落地把证据直接交给公爵夫人，反而还想像猫玩老鼠一般捉弄对方。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要是她能找到机会摆脱目前的窘境，她绝对不会放过史威默太太。
“你口中的那个贩子真的会收下她吗？”马夫又不安地开口询问道，显然他与男仆都是第一次跟着史威默太太做这种事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呢？”
“他们以前什么人都要，残疾的，黑皮肤的，白皮肤的，棕皮肤的，男的，女的，年幼的，年老的——有些身体好的被卖做农场的奴隶，有些是女奴，还有些都被私人买去了，甚至，我还听说有些被带到了奥斯曼帝国当太监了哩。毕竟现在到处都废除了奴隶交易，就只能偷偷进行了。”史威默太太就像在讲述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夏绿蒂猜测她一定是因为拉皮条才与这些奴隶贩子扯上了关系，而这两个男仆从前应该帮助过她做过一点倒卖赃物的生意，才会帮助她绑架自己，还对她口中的奴隶贩子故事无动于衷，“现在他们只能抓得到布尔人了，塞西尔罗德斯把他们都从城市中赶了出去，让他们家庭失散，颠沛流离，因此就算不见了一两个，也不会有任何人去追查。我们现在带去的正是他们最缺乏的货源，一定可以得到不菲的报酬的。但是那要等到拍卖结束以后——”
她的话头猛地止住了，因为这时马车突然停下了。
“怎么啦！”她叫嚷了一声，用手杖敲了敲马车壁，“我们不可能这会就到了，怎么不继续走了？”
夏绿蒂直觉这是她的机会来了，恐怕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车外面，没人会低头盯着她，因此双脚赶紧相互摩擦着，绑着她手脚的男仆显然从未干过这种工作，活儿干得并不利索，她蠕动了几下，便感到绳结已经有些松动。就在她屏息静气，全身心都集中在脚腕，想要挣脱束缚之时，马车门忽然“咣”地一声打开了，吓得她立时僵住，动也不敢动。
“你是谁？”她听见史威默太太厉声喝问道，同时感到身子底下一片剧烈的晃动，就像三人同时站了起来，想要从马车厢里冲出去一样，紧接着，她就只听到几声闷哼，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她的身旁，随即一切便又陷入了寂静。
她不敢动，尽管这时候她的脚已经能轻易地从绳结中脱出了，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呼吸的声响，只希望不管是谁拦下了这辆马车，会以为史威默太太他们是在运送一具尸体，从而丢下自己离开。但是事与愿违，夏绿蒂只觉得一双坚实有力的大手将自己从马车上抱起，紧接着便一把扯去了那臭熏熏的头套——
刹那间，借着这无月之夜的昏暗夜色，夏绿蒂唯一能通过仍然纠缠在一块的眼睫毛看到的，就只有一头灿烂至极的金发，和一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灰蓝色双眼。

第206章 ·Charlotte·
“布莱克先生, 太好了, 你没有死——”
只是在接触到那双熟悉眼睛的刹那，全身上下仍然处于紧绷状态的夏绿蒂就放松了下来, 一把扑进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臂弯中。霎时间，恐惧回来了，惊慌回来了, 痛苦回来了, 悲伤也回来了, 她抱着那手臂想大哭, 却只听见自己发出了干呕的声音，胃里排山倒海地有什么想要跟着瞬间涌上的强烈情绪一起冲出她的身体。夏绿蒂只来得及在瞬间放开他, 扭过头去，只听见“唔哇”一声，空空如也的肚子只甩出了几口胃酸，烧得她喉头火辣辣的。
她使劲揉了揉眼角, 将那些结块了的眼屎都擦去了，这才得以完全睁开双眼, 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咽了咽口水润润火烧火燎的喉咙, 这才转过身来。
但是站在她面前的年轻男人并不是布莱克先生，他远比布莱克先生要英俊得多, 一头金发在这昏夜胜似皎皎月光，只有那双眼眸透出的神情是与布莱克先生一致的。夏绿蒂困惑地走上前了一步，仰着头打量着他。“你是布莱克先生的弟弟吗？”她小声地问道。
“我叫马克西米利安。”眼前那男人开口了, 他的法语很好，一点儿苏格兰的口音都不带，声音低沉醇厚，“埃尔文布莱克是我曾经伪装的一个身份。”
没等夏绿蒂能问出更多的问题，他就向马车摆了摆头，“上车，我好把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磨蹭下去，巡逻的士兵就会发现我们了。”
夏绿蒂这才发觉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开到了一条小巷中，这种巷子不像大路，不可能配备电灯，而那顶悬挂在头顶的老式煤油灯早就燃尽了，将小巷笼罩在一片暗暗的阴影下，得以使任何发生在这儿的事情都避人眼目。布莱克先生——或许现在她该改口叫马克西米利安了——将打晕过去的史威默太太与另外两个男仆拖上马车后座，把他们的双手双脚用衣服绑了起来，嘴里也塞进了袜子，还顺手扯下了史威默太太的长靴，以及那两个男仆身上披着的长斗篷，这才关上了车门。
“穿上。”他简洁地吩咐着，将其中一件斗篷扔给了夏绿蒂，“把头遮着。”
接着，他就一把抱起了夏绿蒂，将她放在前面马车夫乘坐的木板上，让她把双脚踩在那双长靴上，又用斗篷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这么一来，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她就像是一个个子娇小的女人，而非一个瘦弱的孩子。随即，他也一步踏上马车前头，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轻喊了一声“驾”，便驱使马匹前进了。
夏绿蒂原本还担心他们这辆马车在大路上会很显眼，却马上发现她想错了。深夜时分正是各色货运马车来来往往的时分，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怪不得史威默太太敢在这时候把一个大活人运出去。有些马车是搬运潲水桶与垃圾去往城外，沿途留下了一片恶臭味；有些马车则是将城外新鲜的蔬菜水果运送进来；还有一些是军队的运货车，夏绿蒂只能猜测上面装着的也许是弹药枪支。
因此，她放下心来，又扭头去看马克西米利安，他紧紧抿着嘴，刀削般的侧脸紧绷着，神情处处透着不想与她多谈的意味，但夏绿蒂才不管那么多呢，她要是这样就会被吓住，那么在火车上也不可能有那个胆子向公爵夫人一行人搭话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一直就待在霍尔丹少校的宅邸附近没有离开，对不对？所以你才会发现史威默太太试图绑架我——”
马克西米利安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双眼中那锐利的光芒柔和了下去，一时间，夏绿蒂只觉得自己有那么多的疑问想要询问他，有那么多的事情想要与他倾诉，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父母去世的消息，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如今的孤苦无依——明明她与他并不亲近，在这之前从未有过一段超过五分钟的谈话，留下那扇窗户也是为了感激他在火车上保护自己的举动，可这一刻，夏绿蒂只觉得这个她一无所知的男人突然成了自己在全世界唯一拥有的依靠。
“知道那些关于我的故事对你没有好处，夏绿蒂。”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马克西米利安突然开口说道，“它们只会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上帝知道一个漂亮的小女孩独自活在这世界上已经足够波折了，我不希望再增加任何风险的因素，更何况，这也对我想要把你托付给的夫妇不公平——”
“够了！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夏绿蒂一下子激动起来，她的眼圈瞬间便红了，嗓音也嘶哑了起来，“不要再把我随便托付给某个人了！我的父母把我托付给那间旅馆的人照料，他们却一等退房时间到了就把我赶出去，一分钟都不愿意多等！公爵夫人把我托付给了霍尔丹少校，可转头他的女管家就想把我像卖掉一头母猪一样卖掉！现在你又想要把我托付给别人——我不是一个被随意丢下拾起的物品，别人想怎么安排我的命运，想让谁来照顾我就随心所欲地操弄，我已经受够了被抛弃了——要么你就让我现在下车，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要么你就带上我，你去哪我就去哪，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能帮得上手。我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我会温斯顿那套摔跤术，我会拿枪，我会拿刀，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了——好了——好了——我说，好了——”马克西米利安兴许这一生都没有遇到过一个小女孩在自己身旁用哭腔控诉着自己，他一只手掌着缰绳，另一只手僵硬地将夏绿蒂搂进了自己的臂弯，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傻姑娘，你什么都不懂，我哪怕现在把你丢下，让你独自生存，也比跟着我闯荡要好。”
“为什么？”夏绿蒂抬起头，倔强地问道，一副不得到真相不罢休的架势。马克西米利安顿时噎住了，他为难地瞥了几眼自己，嘴巴一会张开一会又合上，过了好久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猜，告诉你也没什么所谓了——我是德国的间谍，夏绿蒂，我被帝国抛弃了，而我在试图找出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一旦帝国发觉我正在做的事情，他们就会立刻派遣许多训练有素的杀手前来暗杀我，免得我发掘到更多我不该知道的秘密。现在你明白跟着我有多么危险了吗？再说了，我将要进行的行动也不适合带着一个孩子——”
“这么说，你也被抛下了吗？”
夏绿蒂没有听他说出剩下的话，而是同情地伸手过去，在斗篷下握住了对方冰冷的右手。马克西米利安苦笑着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相握的双手，“是的，”他说，“我猜这的确是我们拥有的一个共同点。”
“你用埃尔文布莱克的身份潜伏在公爵夫人的身边，就是为了从她那打探到消息吗？”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那天，你离开，就是为了弄清楚你为什么被抛弃吗？——在那之前你就已经知道自己被放弃了吗？”
“是的，但我只弄清楚一小部分的原因，而且还让我原来服务的组织知道我就在这附近。因此我不能再使用埃尔文布莱克这个身份，也不能继续留在公爵夫人身边了。刚好我身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用来伪装的物资，所以我就只能……”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真实面目了？”夏绿蒂想去拉拉他的脸皮确认一下，却被马克西米利安灵活地躲过了，只是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结论。
“我那天晚上确确实实为你留了窗户——甚至是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晚上，就是想着你有一天也许会回来，又不好意思走正门，你知道这一点吗？”她极其认真地说着，可爱地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努力不使马克西米利安看出自己是在套话。大人往往不会对小孩子问出的问题树立太多的防备，夏绿蒂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我知道。而那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谢谢你，夏绿蒂。”
“你知道？”夏绿蒂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么说你那天晚上的确回来了——你见到了公爵夫人，对吗？”
“你这个狡猾的——”马克西米利安这才发觉她的诡计，不出声地骂了一句，用的是德语，夏绿蒂听不太懂。不过几秒钟后他还是承认了，“是的，我见到了她。”
“你说了什么？”
“我向她道别了——实际上，那天晚上我原本是打算向你告别的，因为你给我留了一扇窗户，而我不想让你失望，我明白那种被抛下的感受。”
他这么一说，倒让夏绿蒂为自己之前耍的小计谋而感到十分愧疚了。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夏绿蒂只是倚靠着马克西米利安，看着他沿着大道不紧不慢地向城外驶去。直到几分钟后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也被摆了一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出于愧疚而闭嘴而已，最好是因为愧疚而不再提要与他一起上路的事情。
而她也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另一件事。
“等等——”她登时直起身子，清亮的双眼盯着他，“要是你那天就已经与公爵夫人告别了，为什么你还要在霍尔丹少校的宅邸周围徘徊半个多月——你是特意留下的，你害怕你之前隶属的那个组织会对公爵夫人不利，对不对？”
马克西米利安神情颇有些不自然，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不过，在夏绿蒂看来，不否认都等于直接承认，因此这个反应已经足够了。
“可是她为了找到你，在德阿尔多留了半个多月！”夏绿蒂急切地说道，“你要是早些把事情跟她说清楚，她就会早些离开了——”
“她留下并不是因为我，傻姑娘。”马克西米利安语气颇重地打断了她的话，“她之所以会留下，是因为就在她将要离开以前，霍尔丹少校接到了一则消息，告诉了他们塞西尔罗德斯已经离开了金伯利，至于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她留在德阿尔，只是为了等待更多的情报而已，真正想要找到埃尔文布莱克的是霍尔丹少校，他不想让一桩失踪案闹得他脸上不好看，只是他没有预料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去寻找埃尔文布莱克罢了。”
“公爵夫人是在乎你的，马克西米利安。”夏绿蒂听出了他话语的里的酸涩，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如此说道，“我能看得出这一点，寻找的人也许是霍尔丹少校，但她每天都会询问是否有任何新的进展。”
“也许，”她的安慰没有让马克西米利安语气中的苦涩减少多少，“但她始终结婚了，并且是马尔堡公爵夫人。”
这句话让他们的谈话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夏绿蒂不敢对此做过多的评论，她还是个孩子，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人，那似乎是长大以后才会拥有的感情，强烈热切地超出所有童年拥有的情绪，让夏绿蒂难以想象会是怎样的感受——她想象着马克西米立安悄无声息地站在花园的树篱下，仰着头注视着公爵夫人房间燃起的那一盏灯，看着她梳妆更衣的身影，知道她的人生再也不会与自己有任何关系——那绝望孤单的感受即刻砸中了她的心房，刹那间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是被塞入了吸满水的棉花般沉重闷堵，像是被一把钝钝的小刀反复在肌肤上拉扯着，将要永远连绵不绝地痛下去。
这就是爱吗？她瞥着马克西米利安，暗自思忖着，人要长到多大，才能承受那随之而带来的痛苦呢？
“既然公爵夫人已经离开了德阿尔，你为何还留在这里呢？”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夏绿蒂没话找话说地问了一句，她想让自己赶紧振作起来，要肩负痛失父母的重担已经足够难受了，最好还是不要再提前体验更多成年人的感情。
“那是因为公爵夫人没有走远，”马克西米利安平静地说着，“她现在就留宿在城外的兵营里，目的是为了调查在奥兰治自治邦边境，以及纳塔尔省内出现的关押布尔人的举动是否与塞西尔罗德斯有关。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继续启程。我知道那些仆人不喜欢你，我也知道史威默太太是个怎样阴险的势利小人，看不惯你得以一步登天的机遇，特别如今屋子里的主子都离开了——whe’s away， the mice will py。因此我多留了一天，想确认你会在这儿过得好好的，看来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霍尔丹少校的宅邸防备很低——至少在我看来如此。”
他这么一说，夏绿蒂就明白了，公爵夫人经常会在会议室里与温斯顿及霍尔丹少校开会，想必那些内容都被马克西米利安偷听了去。
“你知道公爵夫人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比勒陀利亚，德兰士瓦共和国的首都，塞西尔罗德斯也要前往那儿去——事实上，我也要去那儿，当然原因与公爵夫人无关。”
最后一句在夏绿蒂看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不过她识趣地没有点破。
“她为什么要去那儿呢？”
“你对公爵夫人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还有这段时间南非又发生了什么都一无所知，是吧？”
这尽管听上去像是个问句，实际上却是一个无奈的结论。夏绿蒂诚实地点了点头，但她知道自己要是想跟着马克西米利安一同行动，这些事她就非知道不可，因此便摆出了一副求知若渴的表情，“但你可以告诉我，”她说道，“那栋屋子里的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孩子，谁也不会想到要向我解释这些事。”
马克西米利安思考了几秒钟，“我们的确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时间，用来教育教育你倒是不错。”他说着，夏绿蒂有些不敢询问“目的地”是什么，她尽管此前在气愤之下赌气说了马克西米利安可以把她就此放下，让她一个人独自生活，但她内心很清楚那是不太可能的事，她仍然想要跟随着马克西米利安离开，她想要学习他来去如风的身手，想要学习他的易容术，以及其他一切能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能力。
当公爵夫人离开的时候，她与自己长谈许久，详细向自己解释了为何她不能带着自己离开，于是她那时就轻易放弃了这个机会，她没有努力争取，任由自己被说服，被留下。而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你知道为什么公爵夫人没跟着英国的外交团回去大不列颠吗？”
这个她倒是知道，温斯顿向她提了好几次，“公爵夫人想要结束这场战争，”她说道，“尽管我觉得很困难，但是倒不妨碍这是一个崇高的理想。”
“她的想法在这一路改变了很多，尽管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至少当她抵达德阿尔的时候，她已经从简单的‘结束这场战争’，上升到了要解决布尔人，当地黑人，还有英国人之间的矛盾上了，你知道要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吗？”
夏绿蒂摇了摇头，光是听到温斯顿告诉她公爵夫人想要结束这场战争，就已经足够天方夜谭了。
“公爵夫人留下来等待塞西尔罗德斯情报的这半个多月里应该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马克西米利安说着，夏绿蒂知道他默默在暗中监视着公爵夫人是为了她的安全，却不知怎么地觉得眼前这男人听上去就像个变态的偷窥狂，“她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出来时又会有新的想法——总的来说，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德兰士瓦共和国必须被吞并，但不是以战争的方式，而是以最初德兰士瓦共和国被并入南非殖民地时方式——他们主动放弃自治权并接受英国的殖民管理。”
“我还以为她会支持德兰士瓦共和国继续保持独立呢？”夏绿蒂有些惊讶地反问道，“她一直以来都非常不支持大不列颠的殖民统治，不是吗？”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原因，我能探听到的消息是有限的——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一路她见识到了许多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情形，意识到了比起殖民统治，德兰士瓦共和国独立反而是更加不利的做法，才最终做出了这个选择。”马克西米利安说道，“但我能肯定的是，她绝不是无条件支持的，她与温斯顿商量了许多条款，都是打算要在与英国和德兰士瓦共和国谈判时提出来的——”
“那她前往比勒陀利亚是打算直接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谈判吗？”夏绿蒂骇然道。
“不，那是因为德国的外交大臣已经悄悄启程前往了比勒陀利亚，他要先后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以及塞西尔罗德斯谈判，这两方都希望德国能够加入第二次布尔战争的战场。等拿到他们的条件以后，帝国方面就会以此来与不希望德国加入战场的英国谈判，借此要挟三方给出最能令帝国满意的条件——我想，公爵夫人恐怕是打算前去阻挠这场秘密和谈成功。”
“阻挠？为什么要阻挠？”夏绿蒂不解地问道，“一个是殖民地国家，一个是个人，另一边则是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哪一边能给出最优越的条件是不言而喻的，德国只是想捞一把好处就退幕，不太可能真的加入战争，为什么公爵夫人还要阻挠这一点呢？”
“第一，因为德国方面参战的可能性仍然很大；第二，因为英国倘若许诺了大量的好处给德国，促使其退出战场，那么已经损失了不少利益的英国就不可能同意公爵夫人将在德兰士瓦共和国问题上提出的任何条款，而是会坚持以武力收复领土，特别是当马尔堡公爵取得了那场胜利以后。如果公爵夫人成功阻挠了这场会谈，就使得她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中心，到那时，她才能有资本直接与各方势力对话，并以她自己的方式最终调和这个局面——这其中，应该也包括让塞西尔罗德斯下台。我必须说，要是那个男人离开了南非，这片土地绝对会和平不少。”
“可公爵夫人是个女人。”夏绿蒂轻声嚷道，“那些男人们不会费劲去听一个女人的建议的，我的母亲就算很聪明，也只能私底下向我父亲提点两句，一旦到了大学里，就根本没人相信一个女人竟然能说出一两句带点理智的话语。”
“你不必担心这一点，我相信公爵夫人一定有她的办法的。”马克西米利安轻描带写地遮过了这个问题，不仅让夏绿蒂好奇他是不是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没事，要是能跟在他的身边，我迟早都能知道的。她安慰着自己，又开口问道。
“那么，你要前往比勒陀利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那个德国外交大臣——他以前曾经负责过我曾经隶属的那个组织一段时间。他也许知道一些我想要得到的信息，因此我打算前去拜访拜访他。”
这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夏绿蒂却从他口中听出了萧肃的杀气，就仿佛从这么一个昏月之夜起，那名外交大臣的命运便就此注定——不管他是否会给予马克西米利安那些信息，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从后者说出这句话起，他就只是一个倒数着自己末日到来的行尸走肉罢了。
“我能帮助你达到这个目的。”夏绿蒂脱口而出，“到那时他们会谈的地点肯定不会像霍尔丹少校的宅邸那样防备薄弱，我可以装成是某个外交官的女儿，我也可以亮出我的真实身份——公爵夫人的确收养了我。我可以混入内部，帮你打开一扇窗户，或者提前埋伏在什么地方，我很瘦，甚至可以挤进壁炉的烟囱里去——”
她充满渴望地看着马克西米利安，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赶着马车，这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德阿尔城，夏绿蒂全然不知他要开到什么地方去。也许他是要把自己交给公爵夫人，她心想，也许他仍然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托付给某对夫妇——
“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她坚定地向他保证着，“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可以一年不洗澡，不洗头，不换衣服；我可以睡在岩石上，树枝上，沼泽上，任何我们要露营的地方；我不怕黑，不怕痛，不害怕虫子，也不害怕野兽，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怕；哪怕你要我吃带着石子和泥渣的饭，我也会吃下去，哪怕你要我整夜醒着为你放哨，我也会照做——我不想再被抛下了，马克西米利安，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求你了！”
但他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一直到将马车赶到了城郊某个村庄的外围，他才轻轻吁喝着，拉止了马匹。接着一言不发地跳下马车，夏绿蒂紧紧跟在他身后。她的心跳砰砰乱跳，紧张得双手发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对此没有什么好预感。
马克西米利安打开马车门，史威默太太与那两个男仆早已清醒了，一看见他们就呜呜咽咽地叫了起来，像一条硕大的毛毛虫般扭动着，惊骇的双眼中充满了恳求，夏绿蒂甚至能嗅到一股浓烈的尿骚气扑面而来，也不知道是憋不住，还是被吓的。
就像扛着一麻袋米一样，马克西米利安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从马车上拽下来，扔到了地上。接着，他抬眼看向夏绿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漆黑冰冷的光芒。
“我不需要你吃苦，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去做到那些事。”他轻声说道，恍若死神在暗夜中细语着，“但是，如果我要带上你，你就必须做到这件事。否则，你就得乖乖照我的安排去做，并且从此忘了我的存在，听清楚了吗？”
夏绿蒂咽了一口口水，紧张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但一股股的颤栗已经止不住地爬上了她的脊背，如果她像动物一样拥有毛发的话，此刻恐怕早已全都炸起。
马克西米利安揪起史威默太太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接着一脚踢在她的后膝弯，迫使她跪在了夏绿蒂的面前。接着，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拿出了一把匕首，在手指间微微一调，将刀柄递到了她的面前，“很锋利，而且有毒，”他轻声叮嘱着，视线一秒也没有离开夏绿蒂的双眼，“记得，脖颈，轻轻一下就好。”
夏绿蒂颤颤巍巍地接了下来，那比她想象的还要重，几乎险些握不住，在马克西米利安的指点下，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握姿。这不可能是一把新的匕首，握柄上光滑的润意说明它曾经被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被磨合得极其贴合人手的构造，一旦抓住了正确的位置，就仿佛与自己的手融为了一体一般。
“你要是敢大叫，敢逃跑，我的子弹随时等候着射入你的脑袋。”马克西米利安轻声在史威默太太耳边叮嘱了一句，接着便扯去了她口中的袜子，走到了一边。
“求求你了，好姑娘，求求你大发慈悲，我那是一时财迷心窍，我从来没干过这样买卖人口的勾当，从来没有，我以我只记得性命起誓，求求你了，好姑娘，漂亮姑娘，聪明姑娘，你已经被公爵夫人收养了，记得吗，你以后可是要嫁给侯爵，当正儿八经的贵族夫人，享受数不尽的繁华富贵的，不能让我这种人脏了你的手，求求你了，好姑娘，发发慈悲，发发慈悲，让我走吧，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啊……”
马克西米利安扯掉袜子的刹那，史威默太太就用双膝挪动着来到了夏绿蒂的身旁，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因此只能卑微地一个劲地向她点着头，笨拙地尽力鞠躬着，不住地为自己的性命恳求着，那可悲又可恨的模样只让夏绿蒂看了想吐，她几次想要伸手抓起她的头发，完成马克西米利安给予的任务，颤抖的手指却不听她的使唤，反而想要掩住她的双眼，双耳，还有她所有的记忆，好让她不再听见这恳求，不再看见这悲惨的一幕，不再记得这一切——
“如果你做不到，夏绿蒂——”
马克西米利安开口了。“闭嘴！闭嘴！闭嘴！”夏绿蒂的怒吼打断了他的话，眼泪奔腾地从她的脸颊滑落，每一颗都像是从曾经那个单纯无忧的夏绿蒂身上破裂的碎片，一点一点地被从她心中剥落，掉在史威默太太的脸上，而后者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好姑娘，你哭了，你是有良心的，我知道的，你放我走吧，发发慈悲……”因此她也不知道自己吼的究竟是马克西米利安，还是史威默太太，或者亦是自己一夜之间就被彻底扭转的命运——就像那个德国外交官一般，在她的母亲提议要前来南非游玩的时候，今夜发生的一切便都已注定了。
不，不是那样的，难道她不是已经做好了觉悟，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难道她不是自己决定要跟随马克西米利安的吗？难道她没有说——“任何代价都愿意付出”吗？
“好姑娘，我求求你了，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你别听那个男人胡说，你是公爵夫人的养女，你根本不需要跟他走，他只是想把你拐去别的地方而已。看在老天的份上啊，孩子，难道你不害怕在地狱中被厉火永世焚烧吗？”
不，她不害怕，她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吗？上帝已经夺走了她的父母，这个世界上已经再不会有任何能够威胁她的事物了。是的，她的父母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照顾她，能够爱她，她剩下的唯有自己，一无所有的人又有何恐惧可言呢？
“好姑娘，好姑娘，你让我回去，我保证会把你当个公主一样供奉起来，我保证我会把你好好地送回英国，就像霍尔丹少校嘱咐的那样。你还是个孩子，你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情，听我的话，把刀放下，把眼泪擦擦，跟我回去，我会叫厨房给你做个美味的香蕉派，这件事我们再也不必提起了，好姑娘，发发慈悲，想想我说的话——”
不，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宝贝，我们只离开一会就会回来”，“夏绿蒂，留在霍尔丹少校身边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没人能遵守自己的诺言，只让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抛弃，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离去却束手无策。她要强大起来，她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哪怕走出这一步是她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泪眼婆娑中，夏绿蒂听到自己在心中如此发誓着。
而这也将会是她最后一次哭泣。
她缓慢举起了左手，准确且使劲地扭住了史威默太太的头发。
然后——

第207章 ·Isabella·
离开德阿尔的第五天, 伊莎贝拉一行人抵达了科尔斯伯格。
此时已是4月初，南非大地上迎来了凉爽的秋季, 夏末的暑气被从起伏的丘陵上洗刷去，也许在翡翠一般的开普敦能更鲜明地感受到这季节的变换。但在内陆, 无论何时放眼望去都是黑黄交杂的起伏丘陵, 除了早晚要多披上一件外套以外，伊莎贝拉从不觉得窗外的景色有任何不同，有时，光是盯着那从窗外掠过的单调景象几分钟，就能让她昏昏欲睡起来。
他们一行人跟随着德阿尔向科尔斯伯格派遣的一支增援小队一同北上, 搭乘的是一辆老式的运货火车, 只有两节车厢, 一节用来装载要送去科尔斯伯格的物资，另一节则挤进了40多名士兵, 这样不仅是为了节约煤炭，也是为了能走得快些。开普殖民地边境线上出没着数十支奥兰治自由邦的游击队, 专门袭击在各个城市间运送物资的运输队，好抢劫英**队的枪支弹药。每时每刻火车的窗户里都有警惕的士兵持着枪指向窗外，提防路边的灌木丛里会突然冒出十几名骑兵, 甚至就连车顶上也趴着5，6个枪手，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火车速度并不快，才能做到这一点了。
德阿尔军营的人对伊莎贝拉与温斯顿这两个顶着丘吉尔姓氏的贵族还算客气，特意在车厢里为他们搭了两张简易的铁架床, 这已经是算是极其豪华的待遇了——其余的士兵要么是睡在没拆卸干净的货架上，要么就是睡在吊床上，有的甚至直接踢开几双靴子，在地上找个足够宽敞的角落就这么躺下睡了。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根本不能容许任何女性上车，因此就连安娜也不得不剪短了自己的头发，假装自己是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的男仆，不过她从不跟那一群臭气熏天的士兵们挤在一起睡，总是倚靠在伊莎贝拉床铺附近的车壁上，仿佛就这么眯眯眼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现在没有整个外交团作为掩护，在乔治斯宾塞-丘吉尔与公爵夫人之间切换时，很容易便让人发觉这队伍中少了一个人，安娜的忽隐忽现也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因此伊莎贝拉玩了一个危险的游戏，她一方面让霍尔丹少校以为公爵夫人打算继续北上前往金伯利，以公爵夫人的身份离开了他的宅邸。另一方面又换回了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请霍尔丹少校为她安排了前往德阿尔城外军营的机会——南非远征军的总司令雷德弗斯布勒现在就正驻扎在那儿。
3月底的时候，英国增派的第一波援军已经全部抵达南非大陆，一下子将整个开普殖民地上的军力提升到了10万人，而布勒上将则是不列颠指派来代替佩恩西蒙斯将军的将领。在他被派遣以前，无论是政府内部，还是普罗民意，都有不少声音希望阿尔伯特能够接替佩恩西蒙斯将军的职务。一反此前玛丽库尔松诬陷阿尔伯特与范德比尔特家族有勾结时的风评，在彼得马里茨堡大捷后，所有大不列颠的人民都已经把马尔堡公爵当成是国家的英雄看待了。只是战争部最后考虑到阿尔伯特的指挥作战经验尚浅，不如布勒上将，因此只是提拔了阿尔伯特的军衔罢了。即便如此，伊莎贝拉也能想象得到那对玛丽库尔松而言会是一个多么震惊的打击。
如今，她只希望战时不发达的通讯，以及瞬息万变的局势能让霍尔丹少校以为公爵夫人只是一时失去了联络，而不是在北上金伯利的路途中失踪了，今后要是还有以公爵夫人身份与他相见的场合，那就只能依靠她随机应变地编出些谎言了。
与一大群男人挤在一块并不是什么惬意的体验，火车上条件极其简陋，厕所是角落里的一个铁盆，只有等到火车在半夜三更时停下的几分钟才能前去户外解大。厕纸在这个年代已经被发明出来了，然而却不可能在行军过程中使用，大家都是就地扯几片树叶，随便擦擦便了事。因此伊莎贝拉只好憋着一天都不喝水，等到解大时一并解决需求。
从她决定要留在南非起，伊莎贝拉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不得不应付这种恶劣的环境，因此毫无怨言，只是每天都在祈祷自己的月事千万别在这种时候突然袭击。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土气候改变了的原因，自从上船后，她的月事就一直没有来过，安娜为这还担忧了许久，生怕她在这种紧要关头怀孕了。
“不知道夏绿蒂怎么样了。”就在他们收拾行李，等待着列车在科尔斯伯格停靠的时候，温斯顿突然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等我们到了科尔斯伯格的时候，可以试着与德阿尔联络一下，我相信她会没事的。”伊莎贝拉低声说道，听上去活脱脱就是个男人。由于不能离开火车寻找水源，因此干净的饮用水成了极其珍贵的资源，大家每天用来解渴的就是物资中的白兰地，这些酒都被打上了蓖麻油的标记，却躲不过士兵们敏锐的嗅觉。“在战时，偷取物资中的烈酒喝是很常见的事，”那些士兵们告诉她，“没人会在意这种事，只要别醉得连枪都拿不起来”。伊莎贝拉喝得很克制，既要防止自己醉倒，也要防止会让自己有便意，饶是如此，连着几天喝的都是粗制滥造的酒液，也让她的嗓子嘶哑不已，倒成了身份的完美掩盖。
温斯顿倚靠在车窗旁，低头瞥着缓缓从铁轨旁溜过的斑斑黄草，没有作答。这会要是莫莱尔先生与莫莱尔夫人的鬼魂在，伊莎贝拉思忖着，他们也会有与温斯顿同样的担忧吧。只不过，在她签署夏绿蒂的收养文件时，这对夫妇的鬼魂便在心满意足中——然而也有依依不舍——缓缓消散了。他们在临死前的心愿就是希望能确保自己孩子能有一个安全的保障，知道将会有人照顾她接下来的一生，而伊莎贝拉的收养文件则达到了这一点。
“看看我们现在的条件，温斯顿，”伊莎贝拉低声劝说着仍然有些闷闷不乐的温斯顿，“我们怎么可能把一个孩子带上这样的火车，让一屋子的男人大剌剌在她面前脱下裤子撒尿，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女人的生殖器与他们在行军过程中的‘艳遇’？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霍尔丹少校已经向我们保证，一有机会就会把她送回英国，我们只能相信他会遵守他的诺言。”
“到站了！下车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于是这话题便被中断了。伊莎贝拉默默无言地背起了那巨大沉重的“背包”——与其说是背包，不如说是将许多物资打包捆在一块背在身上。她与温斯顿都不算是英**队的士兵，因此没穿着军装，倒是领到了除了军装以外的一切装备，包括侧背包，军靴，帽子，行军水壶，帐篷，毯子，指南针，小刀，铁饭盒，火柴，以及一盏简易的便携煤油灯，等等。刚从德阿尔出发的时候，他们要背着这些装备从军营前进到被征用的货运火车站去，只是3英里的路程，这具从未做过任何粗活的身体的肩膀就被勒破了皮，在汗水与重量的刺激下火辣辣的疼。这会伤口早就愈合了，但是伊莎贝拉知道血痕不多会就会出现，这疼痛会反复出现，直到原本娇嫩的白皙肌肤被磨得如同牛皮般坚韧有力为止。
温斯顿及安娜身上背着的行李比她还要重得多，温斯顿还带了一把步|枪，两把手|枪，以及补充的弹药。安娜则多背了公爵夫人的装备以及变装需要的物品。但他们适应得显然要比伊莎贝拉好得多，这会都走在了她的面前，神情轻松。康斯薇露则在伊莎贝拉身旁漂浮着，她身上传来的清凉寒气能让伊莎贝拉少出些汗，不至于那么难受。从德阿尔到科尔斯伯格的这一路上，她几乎都没怎么开口过；伊莎贝拉知道她多半还在为埃尔文布莱克的事难过，因此几乎从不主动打扰她。天知道，即便不为康斯薇露担忧，她心上的负担也足够多了。
科尔斯伯格位于开普殖民地的边境线上，已是最为接近奥兰治自由邦的英军基地了。就伊莎贝拉的了解，这儿约莫有3000多名英国士兵，500多名骑兵，还有200多名训练有素的炮兵，就据守一个小城市而言是十分奢侈的投入，但对于守住通往开普殖民地的门户而言，却又有些吝啬了。还在德阿尔的时候，伊莎贝拉就从霍尔丹少校口中打听到了奥兰治自由邦的大概作战策略——他们似乎将自己的军队分成了两拨，一拨向西攻打金伯利，另一拨则南下，打算攻破科尔斯伯格与斯托姆伯格这两个位于边境的小城。奥兰治自由邦的实力远远比不上坐拥金矿，财大气粗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因此统共来进攻科尔斯伯格的军队也不过只有六七千人，尝试了数次都没能攻下这座小城。
下车后，那些士兵们便开始手脚麻利地将物资从火车上卸下，早有得到了消息的马拉货车在一旁等着。温斯顿，伊莎贝拉，还有安娜沾了顺风车的光，连通着一箱箱的大炮炮弹被一同捎带到了兵营——他们需要跨越边境线前往奥兰治自由邦，这不仅需要得到英国守军的同意，也需要向当地驻扎的军队要到一份标识了能够安全前进的路线的地图。在战争爆发后的这一个多月中，奥兰治自由邦在边境上粗略地修建了上百座碉堡，一不小心接近了就有被射死的风险。伊莎贝拉先前根据塞西尔罗德斯送来情报而绘制的地图，已经由于情报来源的不可信性而被抛弃了，只能当做是一般的指引地图看看。
科尔斯伯格军队的指挥官怀特少校年纪颇大了，伊莎贝拉曾经在军事记录上读到过有关他的事迹，在第一次布尔战争时怀特少校就来到了南非，自那以后就一直留在了科尔斯伯格。战争爆发后，靠着经验与在上场战争中取得的功勋而被封为少校，得以指挥科尔斯伯格的军队。只不过，这种老兵多多少少都有些殖民时代的残留傲气。还在德阿尔兵营时，布勒上将就抱怨过他的顽固不化——科尔斯伯格明明需要更多的援军，怀特少校却一直不肯接受，认为用那么多的英国士兵抵御“区区不过几千人的布尔人军队”简直是对英**力的一种侮辱。
“你们想要前去奥兰治自由邦？”拎着那封来自于布勒上将的介绍信，怀特少校来来回回地检查着，似乎唯恐那签名是伪造的，一脸怀疑地打量着温斯顿与伊莎贝拉，“你们得想清楚，地图我可以给你们，但我不能将手上的士兵分派给你们，因此你们只能自己结伴上路。一旦离开了科尔斯伯格，不列颠的军队就再也没法保护你们了，要是你们死在了对面的土地上，尸体能不能被送回英国可都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为了那点子报道值不值得赔上自己的性命，你们得好好思考思考。”
别说是面对着一个区区的怀特少校，即便是面对着布勒上将，伊莎贝拉也不能把自己与温斯顿的真实目的地说出，只能说自己想要去奥兰治自由邦的前线采集一些独家报道，看在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面子上，布勒上将不情不愿地写下了那封介绍信，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面前的两个小伙子实际上打算前往的是远比进入奥兰治自由邦更加危险的地区——深入德兰士瓦共和国的首都比勒陀利亚。
能得到德国的外交大臣秘密前来南非和谈的消息纯粹是出于运气——伦道夫丘吉尔夫人与德国驻英国大使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密关系，而对方则在酒酣耳热之际不慎将这个消息说漏了嘴，还把塞西尔&#183;罗德斯也要在那儿与外交大臣和谈，希望能让德国加入战场的消息也透露了。恰巧，伊莎贝拉也在同一时间为了夏绿蒂的事情联络了伦道夫丘吉尔夫人，她尽管签署了那些文件，但从国外收养一个孩子是一件大事，那些文件仍然要经过相关政府部门的公证才能成立。因此她想委托伦道夫丘吉尔夫人替她完成这件事，同时也想将夏绿蒂暂时托付在她的照顾之下，这才从对方的口中得知了这惊天秘密，否则的话，即便伦道夫丘吉尔夫人想要联络她，也无从下手——德阿尔的军事联络处能够与普通线路连通，但是普通线路是无法与军事专用线路连通的。
“我们已经想好了，”伊莎贝拉瞥了一眼温斯顿，沉声回答道，后者点着头赞同她的话，“风险我们自会承担。”
“为了那么几篇独家报道……啧……”怀特少校摇着头，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念有词，“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这股劲，怎么不加入军队呢？保证能让你们亲身感受到战场前线是什么模样，都不必偷偷摸摸地从布尔狗的碉堡中间走，就能拿着枪射他个痛快。”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们将要在这场战争中扮演怎样重要的角色，怀特少校。
伊莎贝拉心想。
在德阿尔待着的那半个月里，康斯薇露不愿理会任何事情，而与莫莱尔先生的对话又不可能随时随地进行，因此伊莎贝拉有了许多思考的时间，而她一直在反复扪心自问一个问题——
她究竟要做真正有益处的事，还是做政治正确的事？
政治正确的事自然是结束这场战争——不会再有更多的性命死去，所有南非大陆的上的龌龊与不平等都会被扫到和平的地毯之下，即便战争在几年后还会接着爆发，即便这为人们带不来任何真正的益处，也无法推动这片殖民地上的人权平等，无法改善任何一边的生活——反正这场战争原本只是在两个各怀目的的战争贩子手中推动起来的纷争，因此即便结束了也无法带来任何改变，但那会是政治上无比正确的事。
她，马尔堡公爵夫人，来自现代的伊莎贝拉杨，成功阻止了第二次布尔战争。她可以说自己拯救了几万可能会牺牲的性命，无数打水漂的战争投资，这完全是值得赢取诺贝尔□□的壮举，日后的史书无一例外都会将她描绘成一个英雄，她的名字与身影会出现在每个国家的历史课本中，而后世的人们会指着她在布伦海姆宫的画像，然后自豪地介绍——看啊，人们，那就是成功阻止了第二次布尔战争的伟人！
而她也能心安理得无视几年后再度爆发的第三次布尔战争——因为不是这世上的每一场战争她都得出面阻止的，不是吗？
而真正有益处的事，则不会让她落下一个多么光彩的名声，也有悖于她一直以来在现代养成的观念。她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中已经见识了太多，学到了太多，足以让她明白阻止战争是多么苍白的口号，这片土地上错综复杂的矛盾不是一朝一夕，一次战争的停歇就能解决的。在她同意收养夏绿蒂以后，莫莱尔先生终于向她敞开了自己所有的知识，他们探讨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穷举了所有的可能性与解决方式，却始终无法找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倘若她真的希望南非大陆的情况能有所改善，那么她就必须得让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奥兰治自由邦被纳入英国的殖民统治之中。
而不管她在台面下有多么努力地确保了合并统治以后布尔人与非洲人的平等权利，确保这片土地不会出现日后惨绝人寰的种族隔离运动，确保奴隶制能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确保这片土地能有除了矿产以外的其他经济来源，让所有生活在这儿的人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她都会永远被打为殖民统治的帮凶，成了那个当初在餐桌上对殖民统治大放厥词的伊莎贝拉最为厌恶的那一群人中的一员。
但那能带来真正的和平，真正的平稳，能让赞达亚那样的人不必再理所当然地将利益出让给白人，甘心成为被奴役的一员；能让布尔人不再饱受偏见与歧视——至少随着时间的流逝，英布之间的歧视会逐渐缩小，而不是随着国家立场的对立而日益加深。当几十年后，所有英国的殖民地都一一脱离不列颠独立时，在这片土地上崛起的会是一个崭新的南非共和国，强盛，富庶，平等，而不必经历后世的种种混乱纷争。
但人们不会知道那是她的所作所为，人们只会永远记得她是那个帮助英国吞并了两个将要独立国家的罪人，这一条罪名便足以抵消她所有的功绩，至少在这个年代结束以后便会如此。南非不会感谢她，世界不会感谢她，出身在一百多年后的那个伊莎贝拉也不会感谢她。
而她最终选择了后一条道路。
接过了怀特少校板着一副脸递来的纸条，伊莎贝拉道了声谢，随即她又记起了什么，赶忙询问对方，是否能借用电话联系上德阿尔，哪怕只是驻扎在德阿尔城外的英**营也好，好让她与温斯顿打听打听夏绿蒂的事。
“布尔人的游击队前两天炮轰我们侦查部队的时候，把我们的电话缆线给打坏了，现在我们谁也联络不上，你倒是还可以去电报机那试试运气，它最近有些运转不良，时好时坏，这就是为什么我专程派人骑马去德阿尔要了些补给过来，为了修这些劳什子。”
温斯顿叹了一口气，“那就算了，”他轻声说，“并不是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我们还得赶紧上路呢。”
是的，他们要在半个月以内，抵达比勒陀利亚，才能及时赶上那场会谈。
“那么，把这张纸条交给外面的守军，你们就能离开科尔斯伯格了。”怀特少校说道，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刹那间，伊莎贝拉只觉得手中似乎攥住了千钧重担，仿佛整个世界的未来，数万人的命运，分叉的历史走向，全都压在了她的手里，只看她从这迈出的第一步，是否能最终导向她计划中目的的最后一步——
但那实际上，就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罢了。
伊莎贝拉将它收进口袋里，转身离开了。

第20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于是, 他们就这样穿越了边境线，进入了奥兰治自由邦。
在开始这段旅程前, 伊莎贝拉曾有过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这段冒险就将会像魔戒电影中呈现出的那般——白天在风光绝美的丘陵上驰骋, 夜晚则在篝火旁烤着蘑菇, 拯救世界的重担压在肩上，一望无际道路延绵在脚下。
没有哪一样成真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想象的艰辛，痛苦得让伊莎贝拉在开始的第五天就几近崩溃，那时他们躲藏在一座废弃农场的谷仓中, 不仅是为了躲避附近的布尔人军队, 也是为了躲避附近的一群长颈鹿——它们绝不像动物园中看到的那般美好安静, 而是暴躁凶狠，攻击性极强, 他们还没回过神自己踏入了野生动物的领地，便已经有三五只年轻的长颈鹿向他们飞奔而来, 那情形的可怕程度，与几只狮子扑上来的情形相比也不逞多让。
伊莎贝拉把脸埋进了一袋发霉的面粉中，痛哭着足足尖叫了五分钟, 由于布袋掩盖了她的音量，她听上去就像是一只正在哭号的狼，不间断地，持续地，一波接着一波地嚎叫着。
她太痛苦了, 她实在是太痛苦了。
她的大腿因为不熟练的骑马姿势而红肿渗血；她的肩膀因为沉重的行李而酸痛僵硬，使她连手都无法举起；她的双脚被厚重粗糙的马靴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脸颊因为长期敷着厚重的化妆，比起昔日那光彩照人的模样，活像是个放了半个月的桃子；她原本娇嫩白细的手指如今在野外的洗礼下，就是那洗衣服为生老妇人的双手，也都还看起来精致些。
连着五天了，他们吃的全都是发臭发硬的面包块，辅佐的是一点干巴巴的芝士，与咸得仿佛是在直接吃盐的火腿。喝的是附近小溪里的水，能匆匆过滤下，都已是奢侈的享受。他们要隐藏行踪，因此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农场的水井里打水，也不能接近任何村落城市，因此能就地获取资源便最好。
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穿着昂贵精致的礼服，用着银刀叉切着美味的食物，以恰到好处的柔和嗓音与邻座喁喁私语，参加那样优雅的晚宴的回忆如今响起来已是像上辈子那样遥远。伊莎贝拉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回到英国，回到布伦海姆宫中去，但她知道归去的不可能再是同一人，她的人生——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的人生——已经彻底不同了。
她以为在开普殖民地时的经历就已经足够艰辛，但她仍然还是太天真。她不是什么圣人，**上遭受的苦楚让她在踏上奥兰治自由邦的第一天就打起了退堂鼓——回去英国，当一个偶尔做做慈善事业的公爵夫人不好吗？她既不是哈利波特，也不是弗罗多巴金斯，没有伤疤，也没有魔戒，不是预言中的救世主，也不是命运中的持戒人，何苦来由要让自己辛苦这一遭，为的是一群以后再也与她毫无干系的人们呢？
尽管退出不干的想法在心中愈演愈烈，伊莎贝拉更是数不清有多少次暗自心想自己铁定撑不过去了——毕竟，再乐观，再开朗，再大胆无畏的性格在从脸颊边呼啸而过的子弹前，在凶猛的野生动物前，在无休止的逃跑躲避前，都无济于事。可不知怎么地，她仍然咬牙坚持着，一次又一次地将忍受的底线向后推去，即便到了不得不冲着一袋发霉的面粉尖叫的地步，伊莎贝拉知道自己还是会继续走下去。如今他们已经穿越了半个奥兰治自由邦，再走上几天，便能抵达德兰士瓦共和国的边境上。
“嘿——你还好吗？”
温斯顿坐在了她的身旁，轻声问道。康斯薇露此刻不在身旁，她飘到了远处去侦查那群长颈鹿是否离开了，以及查看四周是否有其他的危险。自从离开了开普殖民地以后，她的心情也开始渐渐恢复了——也不知是不是出于看见自己被恶劣的环境严重打击了的原因——正是因为不想损害康斯薇露好不容易好转的情绪，伊莎贝拉才趁着她离开的时候发泄的。
“现在好多了。”伊莎贝拉说道，她的嗓音很嘶哑，但那不是因为尖叫，她的嗓子从到了科尔斯伯格后就没恢复过，不禁让伊莎贝拉有些怀疑自己的嗓子是否已经遭到了永久的损害，反正，自从那一次在福利院的演讲过后，一点小事都能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男人一样。
“你的骑马技术也好多了。”温斯顿拍了拍她的肩膀，笨拙地安慰着，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安娜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瞥了他们一眼，又继续休息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身为女仆的职业，安娜非常善于抓住各种微小的间隙休息，加上她似乎不怎么需要睡眠，使得她成为了三个人中最神采奕奕的那一个。
“昨晚我们逃离那些游击队的时候，你不仅第一个发现了那些布尔人，你还稳稳当当地驾着樱桃跑了几十英里，一次也没有掉下来，那已经大大超越了你上次的记录了——”兴许是觉得适才那句话比起伊莎贝拉适才的崩溃，实在有些微不足道，温斯顿又多夸了几句。他口中的樱桃是离开科尔斯伯格时，伊莎贝拉花钱从附近的农民手中买下了3匹设得兰矮种马。这种马并不适合行军打仗，但它们耐力十足，适应力强，非常适合长途跋涉，尽管速度不快，但是短距离内冲刺倒也能做到。伊莎贝拉尽管不会骑马，但她别无选择。
安娜倒是上手得很快，据她说，那是因为她小的时候曾经学过的缘故，这说明她从前的家境并不差，伊莎贝拉有些好奇她为何最终选择了成为一名女仆，只是有些不太好问出口。
温斯顿这么一说，尽管没有对她的心情起到什么确实的安慰作用，倒是把她的注意力从身体的疼痛上转移了。“说起昨晚，你不觉得有些蹊跷吗？”伊莎贝拉若有所思的说着，回想着昨晚上发生的一切，“真奇怪，布尔人的骑兵竟然会追不上我们，设得兰矮种马不擅长长距离冲刺，跑一会速度便要慢下来，当时我满以为我们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昨晚，他们趁着夜色进入了一片根本毫无遮挡的平原——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决定，一方面容易引来夜间活动的猎食者追捕，另一方面容易引起布尔人军队的注意，他们就驻扎在平原上突起的土坡上，能掌握到周围百里内的动静。然而，若是打算绕开这片平原，温斯顿在从怀特少校那儿拿到的地图上计算过，这会平白无故地增加三天的脚程，致使他们错过那场会谈。因此，这尽管是个极其糟糕的决定，却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们用草丝与树叶包裹住了马蹄，又在身上抹上了泥巴，尽可能地减少气味在平原上的扩散。温斯顿还让她们全身都趴在马匹上，只靠大腿的轻轻晃动促使马匹向前行走，如此即便有人注意到了远处的马儿，也会因为怀疑那是从附近牧场中逃出的小马。只是，伊莎贝拉与安娜从未以这种别扭的姿势骑过马匹，很不熟练，矮种马时不时便不知所措地停下了步子，不明白主人的意愿，她们只得偶尔直起身子，扯动缰绳让矮种马先跑起来，接着再俯身下去。如此一两回以后，很不幸地，布尔人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当时，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康斯薇露的警告在心中响起，伊莎贝拉才注意到了远处有一人高的浅黄色草丛中那奇怪的异动，就像是平静的大海上突然涌起了潮水一般。“快跑！”她大喊了一声，“我们被发现了！”
于是他们驱使着马匹全力向前冲去，然而，霎时间，伊莎贝拉只看到一条火龙凭空地自不远处的土坡上显现，像是一支举着火把的十几人的骑兵小队，正急速地向他们这个方向游来。难道又是一队布尔人士兵吗？伊莎贝拉记得那时自己如此绝望地想着，她知道矮种马根本跑不过那些战马，但她能做的只有紧紧跟上温斯顿，他已经抽出了收在马鞍上的步|枪，靠着两条腿便稳稳当当地坐在颠簸的马背上，转身瞄准着身后，警惕着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布尔人军队。
猛然间，枪声响起了，但却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吓得伊莎贝拉脸一缩，赶忙俯下身，几乎都要趴到了马脖子上。这一下枪响带动了更多的开枪声，温斯顿焦急地大喊着“人在哪！人在哪！”，同时来回挥动着枪杆，却好似找不到可以射击的目标。安娜则骑近了伊莎贝拉，也不知是为了在枪战中保护她，还是为了防止她摔下马匹。
他们就这样没命地跑了十几分钟，直到矮种马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速度，才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他们仍然能听见枪响声，然而却始终没有任何布尔人追上来。即便是现在，伊莎贝拉仍然不敢相信，仅仅靠着三匹矮种马的速度，他们竟然能够逃脱那些训练有素的布尔人骑兵的追捕。
“我在古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战场上，永远别问运气为什么——别问那颗子弹怎么没射中你，别问你怎么能活下来，别问为什么那些骑兵们没抓住我们，别问——”
“你认为那有可能是其他人引开了那些骑兵吗？”伊莎贝拉并不相信这些当过兵的人通常都会有的迷信，打断温斯顿的话，对面的安娜霎时间猛然睁开眼向她看来，双眼中寒光一闪，倒是吓了伊莎贝拉一跳，顿时便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别的军队吸引了那些布尔人骑兵的注意力？”温斯顿皱起了眉头，“但我们之前已经探讨过这个问题了。纵观整个南非大陆，唯一有能力组建一支军队的，就只有塞西尔罗德斯了，这也是为什么你会怀疑那些类似于集中营的行为是他干出来的好事。但是布勒上将已经否决了这个想法。塞西尔罗德斯拥有的军事力量大部分都是武装警察，而他在英**方没有任何影响力——至少没有到能够暗中操纵某个将领的地步。不管怎么说，他的手下都不太可能出现在这儿。”
温斯顿误会了伊莎贝拉的意思，但她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因为康斯薇露的身影已经在窗外闪现了。事实上，她适才所想的是埃尔文布莱克。她并不知道那一晚他与康斯薇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绝没有死去，那具找到的尸体不过是霍尔丹少校为了能够交差的牵强附会罢了。但这样的怀疑也只能被埋藏在康斯薇露听不到的角落中，免得再度惹她伤感。
“我们应该动身了。”安娜站起身说道，她对时机的把握简直恰巧到了极点，因为这会康斯薇露也正告诉伊莎贝拉，那群长颈鹿已经离开了，她的确在附近发现了一队布尔人，但他们前进方向刚好相反，如今已经走远了。
伊莎贝拉不情愿地背上了行李，一想到她又要连续地骑上几个小时的马赶路，从大腿渗出的血怕是会把垫着的几块手帕都浸透，她就又有了要埋在面粉中尖叫的冲动。
怎么了，伊莎贝拉？察觉到了她瞬间变化的情绪，康斯薇露关切地问道。你似乎有些低落，是温斯顿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不，实际上，是我有些疲倦。伊莎贝拉勉强装出了一副平和的语气，伸手提了提背包，忍受着从脊背处传来的尖锐疼痛。温斯顿只是来为我打打气的。
这样的话，我倒是知道什么能让你高兴起来。康斯薇露淡淡地笑了起来。我从刚才那队布尔人口中打听到，马尔堡公爵已经入侵到了奥兰治自由邦内了，事实上，他现在似乎就驻扎在克隆斯塔德，在我们接下来前去比勒陀利亚的路上。

第209章 ·Mary Curzon·
“玛丽, 来。”
乔治一边说着，一边向她伸出了手, 她稳稳地一把握住，让他搀扶着自己走下火车, 这工作她的贴身女仆也能做, 但乔治总不放心，近来他就像是呵护某个玻璃制作的易碎物品般呵护着自己，曾经那是让她感到无比幸福的举动，如今只是徒增她的心烦意乱。
玛丽伸手抚上她身上穿着的银色丝绸长裙，上面缀着如今已经难得一见的精致绝美的肯梅尔蕾丝, 轻薄的曼纱在胸前拉出了犹如贝壳般的纹路, 一颗颗天然的圆润珍珠被镶嵌在凹陷的纱边上, 华美程度并不亚于康斯薇露离开英国时所穿的那一套。她的手指继续下滑，直到抚上腰间, 绷紧的料子清晰地现出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的，她怀孕了。
这个能给绝大部分女人带来喜悦的消息于玛丽而言, 却只意味着苦涩与恐慌。这一世，她可以说已是十分小心，不仅尽量减少了与男人的同房次数, 还尽量都将它们安排在“较为安全的日子”；不仅如此，她还花费重金从伦敦的妓|女手上买来了据说能够防止怀孕的药草，还有据说曾经供应给法国宫廷使用的药膏——任何能推迟孩子到来的方式，玛丽都尝试了，却仍然没能阻止怀孕的发生。
你已经等不及来到这世界了, 是吗，我的宝贝艾琳？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腹部，在心声悄声说着，上一世，艾琳就出生在1896年1月，这个小家伙的灵魂兴许就是认定了这个年月份。临出发前，检查的医生告诉她自己的身孕已经约莫3个月了，这证明艾琳大约就是在1月怀上的。
可是你的母亲还没能够为你准备一个你能平安长大的世界啊，孩子。
在她上一世的记忆中，第二次布尔战争直到1899年才爆发，而德国在那之前就已经与英国达成协议，退出了这场战争。因此她放心大胆地实施了自己的计划——贿赂报社发布德兰士瓦共和国虐待英国侨民的消息，挑拨起国内的好战情绪；诬陷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名声而使这一次的外交和谈失败；同时将战和问题上升到党派之争上，她很清楚英国的那些政客中，没有几个是真正在意这个国家的荣耀的。他们只关心自己能否最终爬上高位，摄取财富，为自己的子女铺上一条通向荣誉的捷径。因此只有把国难与党派利益勾结在一块，才能让他们像饿疯了的野狗般争夺那块腐肉，而不是在会议上嗅了嗅，便丢弃在一旁。
她的目的是要让英国人民确信，只有用武力才能解决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问题，因此一旦马尔堡公爵的和平会谈失败，那么她的丈夫就能立刻挺身而出，提议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开战，并亲自请缨带兵上阵。如此，他既能被视为是在国家面临转折时刻力挽狂澜的英雄，又能借助赢得这场战争而平步青云，就如同当年的马尔堡公爵般。
因此，她也联络了塞西尔&#183;罗德斯。这个男人依靠着他的矿场公司，势力遍布整个南非大陆，当年她与她的丈夫一同前往南非时，就是他为整个外交团提供情报的，拉拢他是这个计划中必要的一步。她早在12月便给对方发了一封电报，提点了他几句，好让对方免去了像上一世那般因为詹森袭击一事而引咎辞职的命运，同时也稍稍透露了几句接下来英国将会面临的形势——她说得十分含蓄，只让对方明白了无论外交团如何努力，战争是势不可免会发生的，并建议对方做好准备。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所有这些额外的“准备”，竟然会让战争提前了整整三年到来。而马尔堡公爵则一夜之间成了军队的统帅，这倒也罢了，谁能想得到这个男人竟然在军事上也有着出色的天赋，接连在极端艰难的情形下打赢了两场大战，一跃成为了如今风头正盛的战争英雄，即便此时乔治再请求前往南非，也不可能在功劳上胜过马尔堡公爵。
该死的，为何上天总让这个男人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她一次又一次地设下陷阱，铺下扎满尖刺的地板，满以为自己一定能见到血流成河的情形，却只经受了反反复复的失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用捕兽夹制住了他几步，眨眼间又会被他追上。
玛丽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每一夜都在低声诅咒着他与康斯薇露，恨自己身边为何没能潜伏着一位杀手，要是也能如同对方杀害自己女儿一般，在半夜抹了那两人的脖子，一切可就省心多了。
但那不过是幻想，现实仍然需要她做些什么，才能挽回正向马尔堡公爵逐渐倾斜的局势。突然爆发的战争让她措手不及，但她的确准备有一着后手，为的就是害怕马尔堡公爵也会参战，从而抢走属于乔治的功劳，如今正是施行的时机。
在上一世的第二次布尔战争中，基钦纳勋爵——在1900年接任南非军队指挥权的军官，这时他还没被册封为勋爵——针对游击队采取了三种政策，碉堡战术，焦土政策，以及建设集中营。死在他一手建立的集中营里的布尔人多达27万，极大地损坏了英国在国际上的形象。但是由于他在布尔战争中的卓越贡献，他最终没有因此而被军事法庭审判，也没被任何人用来大做文章。
但玛丽十分清晰地记得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因为基钦纳勋爵后来被调任为印度总司令，得以与她当时正负责殖民地事务的丈夫共事，而她也有幸与这个冷酷，残忍，聪明而又嗜血的男人交好，并在一次晚宴间谈起了第二次布尔战争的情形——“我十分幸运，库尔松夫人，因为所有人都希望能忘掉集中营的丑闻，因此从未有人拿这件事来针对我。倘若有任何人这么做的话，我只怕会成为英国历史上最大的罪人之一，尽管我从不认为我做错了任何事。”
27万条性命消陨在他的手中，但这男人仍然能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如血般的红酒，安然地在夜晚毫无悔意愧疚的入睡。这令人不寒而栗，但也是这句话，给予了玛丽极大的灵感。
此时基钦纳勋爵刚刚因为他在埃及事务中的出色表现而被提拔为上校，在非洲大陆上十分活跃。表面看上去，他似乎与马尔堡公爵毫无干系，两人实际也无交集。但玛丽知道他早就加入了共济会，而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大众们相信他与马尔堡公爵私底下有着不浅的交情。于是，玛丽利用她对索尔兹伯里勋爵的影响力，促使他将基钦纳上校调任到了德阿尔，让他成为了当地军队的指挥官。随后，她便向对方发去了一封恭贺电报，字里行间都暗示着这是马尔堡公爵利用他在共济会的影响力为基钦纳上校争取而来的晋升。而基钦纳上校也十分识趣，回电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同时也在信中应承，若是“马尔堡公爵”有任何需求，他一定在所不辞。这些来往都是通过英国政府的通讯网完成的，因此对方根本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等战争爆发了以后，这招后手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通过塞西尔&#183;罗德斯，一封模仿了马尔堡公爵字迹的信件被交到了基钦纳上校的手中，玛丽根据回忆，尽可能完整地将前世基钦纳勋爵的集中营计划在信中复述了一遍，并且强调这是“马尔堡公爵”认为对付布尔人的游击战术最有效的做法。基钦纳上校自然对这计划赞同不已，回信向她保证将会在自己的行军过程中施行。
就这样，玛丽留下了一个能够在将来推翻马尔堡公爵立下的所有军功的后手。
但那不够，那远远不够。
这就是为什么，她如今会与自己的丈夫来到金伯利的原因。
他们在一个星期以前从德属西南非洲下船——由于在是否要与英国为敌这一点上，德国内部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分歧，自从开战一来，他们就停止了继续向德兰士瓦共和国输送士兵与武器弹药。因此尽管如今英国与德国之间的关系异常紧张，毕竟德国没有真的参与这场战争，表面的和平得以延续了下去，英国在德国殖民地上的外交办公室也照常运转着，他们能从德属西南非洲一路舒舒服服地搭乘火车来到金伯利，也是多亏了外交办公室的从中打点。
然而，到了金伯利以后，因为布尔人炸断了从金伯利通向布隆方丹的铁路，他们不得不离开火车，依靠马车继续前进。现在他们就正站在站台上，等待着塞西尔&#183;罗德斯安排的仆从前来迎接他们。
“你真不应该跟来的，我多希望你现在能平平安安地待在伦敦，好生休养着，直到我们的孩子出生。”乔治低声说道，他的语气是责怪的，但他的双眼中的柔情说的却是另一回事。玛丽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我曾抱着刚出生的艾琳陪伴你走遍南非，而那远比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要困难得多。她冷冷想着，站立不动，任由自己的丈夫替她整理着灰狐狸毛做成的斗篷，看他那细长有力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将绒毛掖紧，明明南非的夏天才刚刚离去，不过是早晚多了几分凉意，他却恨不得将所有冬天的大衣都罩在自己身上，唯恐她会因季节变换而受寒。
“作为你的妻子，我自然有义务要陪着你前来。”她微笑着回了一句，捉住了乔治的双手，表面上看是为他整理手套，实际上却不着痕迹地将他推开了。她并不喜欢自己丈夫如此充满爱意地对待自己，那只会让她愧疚不安，而如今的她不需要愧疚这种感情来干扰自己。
还有7个月，艾琳就要降生到这个世界了。这一点让玛丽无比的恐慌。在她原本的计划中，她会等到马尔堡公爵与康斯薇露完全身败名裂后再诞下自己的三个女儿，如此才能确保他们安然无虞。即便康斯薇露后来仍旧出轨了，对马尔堡公爵的伤害也不可能与后世比肩。但如今的局势却使她非常不安。康斯薇露没有跟随外交团回到英国这一点，就足够使玛丽怀疑她是否在南非当地遇到了某个男人，并且与他私奔了。而她又从随外交团归来的女仆口中买到了一条颇具价值的消息——康斯薇露自从上船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月事，至少她们都没见过安娜清洗过月经带。这很有可能意味着康斯薇露已经怀上了公爵的孩子。
那即是说，即便康斯薇露已与某个男人私奔，为了自己唯一的继承人，马尔堡公爵仍然会追寻她到天涯海角，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将那孩子从她手上夺走。这么一来，一切都将会与上一世同样，某个人会将这前所未有的丑闻捅出，在第二次布尔战争中崭露头角的马尔堡公爵会因此而饱受名誉损坏，为了报复，他同样会将那孩子送走，永远禁止康斯薇露探望自己的儿子，而这一切则终将报应在她的孩子身上，玛丽已经几乎可以预见这一点。
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太多的事情，倘若就连战争都能提前3年爆发，那么自己女儿的谋杀为什么不能提前十年发生呢？马尔堡公爵此时想必已经发觉了自己的某些手段，猜出了自己就是部分阴谋的幕后指使，否则伦道夫丘吉尔夫人为何会最近会处处针对自己呢？那个杀手轻易便会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她没有怀孕，玛丽根本不在乎这一点，甚至巴不得对方寻上门来，好能让自己手刃仇人。可她如今有了艾琳，又怎能轻易涉险？
塞西尔&#183;罗德斯将德国大使正秘密前往比勒陀利亚的情报送给了她，作为她当初指点他逃脱詹森袭击一事问责的回报。于是玛丽将这个消息又送给了索尔兹伯里勋爵，作为他一直以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奖赏。他们知道德国在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方面谈判过后，必然便会用对方提供的条件与英国谈判。与其到时还要安排与德国的正式会面，索尔兹伯里勋爵认为倒不如在此时趁机秘密派遣代表前去，不仅可以摸清楚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底牌，避免德国虚张声势，还能减少不必要的外交手段上的冗余，
乔治自然成了他的第一人选，塞西尔&#183;罗德斯也向索尔兹伯里勋爵保证了他会确保自己与乔治的安全，尽管此时是战时，却似乎影响不了他在南非大陆上自由来去。
玛丽知道英国上一世与德国在第二次布尔战争开战前达成的协议，因此很有自信能说服对方撤军——这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曝光马尔堡公爵为了赢得战争而采取的非人手段（集中营）是第二步；等马尔堡公爵因此而被撤职，勒令回国后，乔治便能取代他在军方的位置，便是第三步；最后，马尔堡公爵还在军事法庭上等待审判时，乔治就已经能待着成功使奥兰治自由邦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并入英国殖民地版图的荣誉，凯旋而归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倘若她没在临行前发觉自己怀孕的事实的话。
她如今已经别无选择，玛丽心想着，看着不远处一个仆从打扮的男人正向他们走来，那想必就是塞西尔&#183;罗德斯安排的人手，要把他们送去车站外的马车上，据说那马车内部十分宽敞，能让她舒适地睡在柔软的丝绸上，仿佛是在度假般地前往比勒陀利亚。她不想这么做，她一直都不想这么做，但她必须以艾琳的生命安全为最优先的考虑。
康斯薇露必须死。

第210章 ·Albert·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阿尔伯特在这轻柔的呼唤中倏然惊醒过来。
借着窗外的一片朦胧的日光, 他只看到身前一个模糊的黑影晃动着。被战场所锻炼出的警觉使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枕头下去摸自己的配枪，却又突然醒悟过来。
那是莱斯, 他的杂务兵，正俯身看着他, 试图将他叫醒。
“发生什么事了, 莱斯？”从眼前这男孩的语气上判断，不像发生了什么军事紧急事件，他不明白为何对方会在这天还未亮的黎明时分叫醒他。自从金伯利与斯托姆贝格大败的消息传来后，他就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个男孩是知道这一点的。
“公爵大人, 是您的堂弟们, ”莱斯轻声说, “不知怎么地，他们竟然成功地穿过了布尔人的封锁圈, 来到了克隆斯塔德——您放心，他们都有正式的旅游文件证明他们的身份, 我已经确认过了……”
等莱斯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阿尔伯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合衣睡下的, 这会便匆匆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
克隆斯塔德是一座很小的城镇。
在第一次布尔战争时，这个小村庄曾被改造成一半物资中转战，一半军事基地的存在，方便游击队补给休养。因此, 围绕着村庄的外围，布尔人建起了坚固的城墙，又在地下挖出了储放粮食的仓库，尽管地理位置不怎么好，却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据点。英**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让阿尔伯特攻下了它。
只不过，尽管外部的防御坚固，城镇内部的建设却没怎么跟上。破败的房屋歪东倒西地耸立在泥浆路旁，有些只简单地用泥沙瓦砾修补了一下，院子里除了几块简陋的菜地，还混合着牲畜的棚舍。村子尽管面积不小，却连条像样的石子路都没有。
这儿唯一称得上干净整洁的建筑，就是城镇中央的教堂。
原来在第二层的神父宿舍已经被征用为了阿尔伯特的寝室与书房，现在他就正匆忙地走下嘎吱作响的木头阶梯。一楼的大堂中的长椅都被他下令调转，围在中央，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会议室。长桌上的十字架被随意放置在角落里，取而代之的是地图与凌乱的战况汇报。
若他还是过去那个虔诚的阿尔伯特，无论他的军队有多么需要这样一个会议室，恐怕都不会愿意做出如此的让步。
带着这个想法，阿尔伯特轰然推开教堂的大门，几步奔下了台阶。
她果然就站在那，被一群好奇的士兵包围着，作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打扮。
再蔼蔼的晨雾，再脏兮兮的面颊，也无法掩盖那双棕色眼眸闪耀的可爱光芒。他多想冲上去紧紧抱住她，用力亲吻着她，就像他无数次在梦中重演的一幕般，直到那小豹子软在自己怀中，任由自己将她抱上楼去——
但她此刻扮演的是个男人，不仅如此，她的身份还是自己的表弟，自己又是统领军队的少将（在彼得马里茨堡大捷后得到的提拔），因此阿尔伯特只得将所有渴望都压下心底，轻轻咳了一声。
那群卫兵“唰”地散开了，立正站在两侧，露出了中间的伊莎贝拉，温斯顿，还有也做了男装打扮的沃特小姐。
“你们都围着我的堂弟们做什么呢？”
他嘴上是这么说着，脚步却没有停下，视线更没朝那些战战兢兢的士兵抛去一秒。而是快步走上前来，先与温斯顿抱了抱，又再将伊莎贝拉拥入怀中——也许比温斯顿久了那么一两秒，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少将——不对，公爵大人，我们只是在向他们打听他们是如何穿过布尔人的封锁圈的。”为首的士兵走上前，恭敬地敬了一个礼，回答道，这些士兵习惯了以军衔称谓，却总是忘记公爵的头衔大于这些军衔。
伊莎贝拉不出声地用口型重复了这头衔一遍，看向他的眼里混合了不可思议，也还有几分崇敬。
阿尔伯特自己也知道，纵观英国的战争史，几乎没有哪个贵族能如同他这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提拔到将领的级别，真要论起来，这的确是值得骄傲的战绩。
然而，要不是英国在南非战场上输得一塌糊涂，颜面扫地。自己也不可能获得这么迅速的提拔。过于猛烈的擢升导致他的手下就连个像样的校级军官都没有，少将当得有名无实，要是此刻真上战场打了起来，他仍然不得不亲自带兵出击，就像他还是个中校时候一样。
在视线与伊莎贝拉对上的一秒，阿尔伯特仍然情不自禁地觉得，此前在战场上经受的一切苦难，如今压在肩上的层层压力，仿佛只要自己妻子这一瞥，便都不算什么了。
“我正告诉他们我是怎么与乔治一路深入奥兰治自由邦，为《晨邮报》觅集了许多战场第一手的报道呢。”
温斯顿笑着开口了。
阿尔伯特知道那不可能是他们出现在这儿的理由，这只是一个糊弄旁人的借口罢了。因此他点了点头，表面装出一副自己对这一点了然于心的样子。
“去找个像样点的屋子给我的堂弟们歇息，”他嘱咐着那些士兵，尽管心中很清楚伊莎贝拉今晚绝不可能去那休息，“我还有些事要与我的堂弟们商议，你们就先带——”
他的视线转到了沃特小姐身上，一时卡住了。他还不知道这个女仆扮男装后用了什么名字呢。
“沃特先生，安德森&#183;沃特先生。”
伊莎贝拉适时地替他解围了。
那些士兵们应了一声，立刻就有两个人拾起了伊莎贝拉与温斯顿扔在地上的背包，领着女仆向另一边走去。阿尔伯特则带头转身往教堂里走去，现在天还未亮，城镇中一半的人都还在睡梦中，因此会议室里一个人都没有，无论他在楼上弄出了多大的声响，都不可能有人知道——
从教堂门口走到卧室的道路是那么漫长，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花了十年的时光才走完那一块块吱呀声响的木板。等他们终于走入目的地，阿尔伯特用力甩上了寝室的门，几乎忘却了温斯顿还跟在自己后方，随即便紧紧地抓住了伊莎贝拉的肩膀，慌乱之下几乎没有去寻找她的嘴唇在哪，他品尝到了沙子，品尝到了灰尘，接着便是那柔软，甜蜜——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就不能再等个两分钟，让我先避让到另一个房间去吗？”
温斯顿的叫嚷登时打断了这一刻，阿尔伯特不耐烦地抬起头，只看见他一只手遮在自己的眼睛上，一只手向前摸索着门把手。
“算了，我在想什么呢，你压根没有任何事要与我商议，那只是一个为了你能啃自己妻子的借口罢了。我还是趁着你们还没进行到下一步以前，就赶紧离开吧。”
他嘟囔着，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
对于此刻的阿尔伯特而言，四周所有一切的声音都只是无意义的嘈杂罢了，似乎有脚步声在走廊上离去，似乎天色已经逐渐亮起，但那都不重要，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除了他怀中的女孩以外，都不再重要了，只有这一刻对他而言是有色彩的，是值得记住的，是需要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情绪都投入其中的——
“Isabel my wife，Isabel my love，Isabel my girl，”
他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如同呓语般反复在她的唇齿边低声诉说着，哪怕指尖已经描绘着五官的轮廓，这一切仍然美好得如同一场梦，如同某种仁慈的赏赐，好让他能毫无遗憾地奔赴接下来的战场。他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如同呓语般反复在她的唇齿边低声诉说着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来到了这里，你真的在这儿……”
“但我马上就得离开，阿尔伯特。”
一句话戳破了美梦，比任何在咯吱窝的掐捏都更加有效，梦中不会有这样苦涩的对话。
“离开？”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将伊莎贝拉推开了几寸。
一双含着泪水的眼眸抬起来，她是哀伤的，可她也是坚定的，
“你要去哪？”
“比勒陀利亚。”
“为什么？”
“德国派遣了一名外交官秘密前往那儿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谈判，塞西尔罗德斯也会在那儿，我不能让这场会谈成功。我的想法改变了很多，阿尔伯特，也许我不能一一向你解释，但你只要相信我，我要做的事情能让这场战争结束，能带来一个好的结果——”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想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又像是想要将所有可能会令他担忧的细节隐藏起来。
“你怎么知道德国大使的事的？”
他皱起了眉头，感到周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原来天色已经这么亮了，为什么之前没有察觉？
“珍妮姨妈告诉我的，她肯定这个消息是可靠的。至于我为什么会联系她则说来话长了，我收养了一个小女孩——”
这样的决定她竟然自己一人就独自做出，阿尔伯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问道，仅剩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的空气，不让这句话听起来像句责备。
“她是个好女孩，很聪明，很独立，是个法国人——”她辩解着，仿佛只要那个女孩具有几个优点，就能遮掩这个决定的鲁莽之处一般。“我知道我没有与你商量就做了这个决定，但那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那可怜的女孩根本没有其他可以照顾她的家人——”
“她现在在哪？”阿尔伯特问出了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我把她托付给了霍尔丹少校了，他向我保证会尽快将她送回英国去。阿尔伯特，我很抱歉，我——”
“我没有生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企图以此平息自己的心情，同时也将正手足无措的伊莎贝拉再次搂入了自己怀中，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只是，你知道的，通常男人都有十个月的时间来准备自己成为一个父亲，而你只给我了——我想想——十秒钟都不到的时间，所以我当然会有些惊慌。”
他叹了口气，心想要是他的祖母还活着——甚至鬼魂还存在——知道了伊莎贝拉收养了一个法国女孩，还要把她带回布伦海姆宫抚养，她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伊莎贝拉似乎还在等着他的态度进一步软化，而阿尔伯特也的确不打算在这么一个当口与她计较这些事情。“你要在什么时候赶到比勒陀利亚？”他不舍地开了口，伸出的手指戳破了沉默，如同抚摸动物皮毛一般摩挲着她的耳朵，她的脖颈，再滑到她的锁骨，仿佛是在为泥陶精细地打磨边缘一般，风餐雨宿的确让肌肤不如他记忆中那般柔滑，可这只让他更爱她，爱她的坚韧，爱她的强大。他已经学会了不去问她为何要做这些事，也学会了不去阻拦她，纵然再是不愿，放手也是他学会的宝贵事物之一。
这就是爱上一头豹子的代价，倘若你不选择驯服她，不拔去她的利爪尖牙，不将她囚禁在铁笼当中，就不得不面对她随时可能离开的事实——整个世界都是她的雨林，她的竞技场，她永远都能自由来去，完成那些崇高的理想，而他能做的只有原地等待。
“5天内。”
她低声回答。如果骑马，从克隆斯塔德到比勒陀利亚最少也要4天的脚程。这么说，她顶多就只能在这儿待上几个小时。
那就如此吧。
阿尔伯特心想，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纵使是梦，也有醒来的时限，区别在于现实中，他总可以把握到几分实质。
微一使力，他便轻松将她抱了起来，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惊起了一声小小的呼声，随即便被一连串的吻所堵住。
从怀中的分量来看，她又瘦了不少。
看在上帝的份上，倘若您这万物的主宰还对我有一分怜悯之情，那就给我几个小时的和平吧，因为我愿意付出一切，只为换来这一晌贪欢。
他在心中悄声祈祷着。
吻一下不够，一百下不够，一千下不够，但他仍然必须与她分开——至少也要前去将房门锁上。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放在那张简陋的大床上的伊莎贝拉陡然惊慌了起来。
“阿尔伯特，你想做什么？”
她小声地问道，声音如同呜咽，像是待宰的动物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时会发出的声音。
“你在脱外套——你在脱鞋子——为什么你在脱衣服，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干净利落地将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丢在地上。接着，他便单膝跪在了床边，好笑地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神四处乱晃，就是不敢停留在自己身上。
一伸手，他就捉住了她的手腕，牢牢地握在手中，低下头细细地亲吻着那一根根手指——它们被晒得通红，甲缝里嵌着泥沙，边缘凹凸不平，显然最近被用来绞指甲的都是她的牙齿——但阿尔伯特全不在意，就如同捧着阿尔忒弥斯以月光雕成的双手，他的亲吻如同夜雨绵绵般徐徐不绝。
“我想要你。”
他极其认真地说着，只是简单一句话，却滚烫得如同将太阳含在唇齿间，燃烧着他所有的爱意与思念。
伊莎贝拉已然呆住了。
“我原本想等。等你年龄再大一些。”他说着，缓缓起身，手指轻点在她的额头，轻滑着将她柔软的深褐色头发挑开，在那儿印下一吻。
“你如今才刚满17岁，尽管这具身躯已经——我不知道，18，还是19？对我来说仍然太年轻了些，我不愿意让自己有负罪感，我想让一切都完美无比，在你足够成熟时发生。因此我说服了自己等下去，因此在你索求时我都不得不躲避——”
一个吻落在睫毛上，落在双眼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唇上，落在下巴上。
“但我不想再等了。”
“你吓着我了，阿尔伯特，一切都还好吗？”
伊莎贝拉止住了他想继续向下的吻，捧起了他的双颊，惶恐地问着。阿尔伯特则在抬起双眼的刹那将自己所有的恐惧与绝望都藏在了心底——他是贵族，这是他多年来一直练习的本事，无论如何伊莎贝拉都没法看穿他的想法。
“我没事。”他说着，语气平静又安稳，双手向她的外套伸去，她没有反抗地任由他将其脱下，“我只是——你只是不明白，此时你出现在这儿，对我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
“有多么重大？”她的确不明白，困惑中带出了一点天然的娇俏，那可爱的模样惹得阿尔伯特又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深深浅浅，他不再克制自己，每一次唇齿的接触都带着情|欲的高涨。
重大到即便我将在接下来那场毫无疑问会是英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战役中死去，我也死而无憾，吾爱。他在心中低声说着。
他吻着她，手上却不曾停过，一件件地除去她的鞋袜，她的腰带，她的衬衫，就在他的手即将向棉质背心下伸去的刹那，伊莎贝拉突然按住了他的双手。
“不，”她低声说，“就这样，阿尔伯特——别，别再往下脱了，我不想……”
“你不想……让我看见你……”他不明所以地猜测着，心想在她的描述中，未来的人可比她现在所表现出的模样要开放多了。
她点了点头，脸颊通红，但那不是出于害羞，而是出于痛苦。
“怎么了，伊莎贝拉？”阿尔伯特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单腿跨上床铺，伸手将她捞进臂弯里，像抱着一只小猫般抱着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在她开口前，他已经想象了最糟糕的可能性。但有温斯顿陪在她的身旁，那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才对。
“我浑身都是伤，阿尔伯特……”她终于开口了，断断续续地说着。还别过了头去，似乎是害怕看见他会流露出失望的神情，“瘀伤，划伤，到处都是，更不要说我的大腿被马鞍磨出来的伤口。我自己看了那些疤痕，都觉得可怕……我不想让你也……”
阿尔伯特啼笑皆非。
“哪怕你在这一刻，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女人，有着龅牙，歪斜的鼻梁，斗鸡眼，连起来的眉毛，以及重达300磅的身躯，”他微笑着轻抚着她的脸庞，“也绝不会妨碍我对你的感情一分一毫，伊莎贝拉&#183;杨。我爱你，是因为哪怕你全身是伤，到了自己看都觉得可怕的地步；哪怕你要在敌国跋涉千万英里，哪怕你不得不离开自己的丈夫，哪怕你要付出天大的代价，你仍然会咬牙忍受着一切，为你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去奋斗。”
吻继续落在脖颈上，锁骨上，隆起的柔软山丘上，平坦光滑的原野上，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探索着，沿途除掉一切碍事的阻碍。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再阻止他了。
晨雾完全消散了，南非的初生日光穿透云间，如同一把坚韧的利剑，深深陷入了湿润起伏的大地间，沿途掠地攻城，扫去一切阴霾，最终滑入了那幽深的林间，清凉的绿意反裹住了那光亮，只许它在阴影间洒下点点斑驳，而在那连光也不可及的暗暗深处，它得到了最终的安歇。

第211章 ·Isabella·Albert·
伊莎贝拉舒适地趴在木浴盆里, 湿漉漉的棕发贴在她被蒸得通红的脸颊上，她的脑袋倚靠在边缘挂着的厚毛巾上, 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昏昏欲睡。
“水温如何？”
阿尔伯特的声音低低地从她脖颈后响起，嘶哑, 又有磁性, 像从耳边擦过的毛絮，给每一根神经带来微颤的刺激，混合着热气，水流碰撞声，松木在燃烧中散发出的淡淡焦味——有些人喜欢这种松香, 有些人则认为臭不可闻——还有细细的香气, 来自于阿尔伯特的指尖, 他沾了肥皂的双手轻轻按着她的头皮，正为她洗去发丝上的脏污。
谁能想得到尊贵的马尔堡公爵竟然会有干起了女仆工作的一天？
伊莎贝拉懒洋洋地思索着这一点, 康斯薇露飘到了连接所能允许她离开的最远处，为了能给她与阿尔伯特一些私密的空间, 此刻怕是听不到她的想法，不然也会跟着赞同。
然而，无论她脑海中的这句话听上去多么的不切实际, 这都是真的。阿尔伯特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马裤上沾了些水渍，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男人。从床上下来以后, 他亲自为其实并不寒冷的房间升了炉火，又命人送来浴桶，香皂，以及几盆烧好的热水。那些士兵只以为他想犒劳自己舟车劳顿的表弟们，还询问过是否要派莱斯过来帮忙，不用说自然是被拒绝了。
这会，他又舀了滚烫的一勺加进来。
“够了……”她按住了他意欲再加一勺的举动，“水温够热了。”
“伤口呢？”他问道，指的是伊莎贝拉这一路受的伤痕，包括被马鞍磨出条条血痕；还有几次从马上摔下而造成的淤青，有些已经变成可怖的紫色，有些还隐约藏在肌肤下；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坑坑洼洼，野外的蚊虫的口器锋利得足以刺穿动物的厚皮，也足以穿透薄薄的布料；脖子与手臂上都有被树枝划出的疤痕，要不是骑马时能侧着头，只怕连面颊也不保。
它们在她的眼中触目惊心，然而在他的眼中却犹如某种值得骄傲的军功章。
“不痛，大部分都已经愈合了。”伊莎贝拉小声说着，带着那么一点羞涩与窃喜。她一直希望能与阿尔伯特真正走到这一步，然而直到走到这一步，她才明白自己有多么渴望这一步。她爱他，深爱着他，而她终于拥有了他，这个想法足以带来比任何肢体接触都要更加浓郁的快乐。
“头发呢？”
伊莎贝拉伸手摸了摸自己头发，参差不齐的发丝是安娜拿着温斯顿的刮胡刀为她修剪的结果，这会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干净清爽。水盆里的水已经换过一轮了，发丝上带着的砂砾尘土都落在了上一盆水里。
只是阿尔伯特始终不放心，他这辈子从来没洗过任何一样东西，洗澡时有男仆帮助，头发也是由男仆代为冲洗，甚至洗手时的肥皂都有人为他事先打好，替他覆在手上，仔细揉搓。他根本不知道洗到如何程度才算完成，因此便认认真真地来回抓揉了数次，直到此时才满意地寻求认可。
“早就干净了。”伊莎贝拉说，想起第一遍时阿尔伯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如同在为猎狗瘙痒般抓着她脑袋，把她逗得咯咯直笑。
于是，他的手指抽离了她的头发，转而拿起了小木勺，舀起清水洗刷着发丝上的泡沫，细细的水流顺着她的脊背流下，有着淡淡的酥麻感。
只是，萦绕在鼻端的清爽皂香却无法遮掩从阿尔伯特身上传来的一股烟火气息，那是战争的味道，混合着火|药，血迹，死亡与黑土，弥漫在每一寸肌肤上，无论何时她向他偎依而去都能嗅到。
那就是阿尔伯特看不见的军功章，战场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再也无法被洗刷而去。就像这一路的苦难同样也在她身上留下的疤痕，即便愈合也无法消弭。
屋外传来了几下敲门声，阿尔伯特放下海绵与木勺，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那是他命人为她做的吃食，尽管战时物资紧张，端上来的托盘里却仍然有黄油果酱；面包松软喷香；炭烤出的羊排上涂着蜂蜜，撒着盐，胡椒，与果仁；用奶油煮出的土豆泥里还混杂着软糯的豌豆。对于连着十多天吃的都是逐渐变质的芝士火腿面包的伊莎贝拉而言，无异于山珍海味。
“你怎么弄来这些好东西的？”她赞叹道，看着阿尔伯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高度正好让她伸手便能拿到。自从离开了开普敦，她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食物了。
“升到了少将这个级别，还是有些好处的。”阿尔伯特宠溺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着。伊莎贝拉看都没有看一眼托盘旁的银刀叉，她可以在伦敦继续那精致的公爵夫人做派，但在这儿，她只想使用最原始的餐具——双手，还有牙齿。她已经饿坏了。
“快告诉我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被提拔为少将的——你大概创造了有史以来军衔被提拔得最快的记录了吧？”
伊莎贝拉使劲咽下了一口羊肉，问道。
“我想是的。”阿尔伯特对这个消息没有她所表现出的那么兴奋，笑容里甚至有一分苦涩，“但这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军衔罢了，我连一个手下都没有，战争部也没有提拔我的任何一个士兵……你没听说莱迪史密斯战役的事吗？”
“自从离开了科尔斯伯格以后，我，温斯顿，还有安娜就从整个世界隔绝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如今战况如何。要不是康——”她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含糊了自己的话语，以此掩盖自己的说漏嘴。
“要不是什么？”
“要不是我们从布尔人那儿听说了你已经打到了克隆斯塔德，根本不可能知道你已经来到了奥兰治自由邦境内。”她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却只感到阿尔伯特拂在自己肩头的手仿佛刹那便失去了温度。
*
他知道金伯利与斯托姆贝格大败的事情是瞒不住伊莎贝拉的，她迟早也会从其他渠道得知，却不愿在此刻告诉她。
她很聪明，又已对南非的局势有深刻的了解，他害怕她听了后便会明白自己正处于一个多么被动的局势，害怕她明了自己正面临着的压力。作为一个男人与丈夫，对自己的妻子放手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又怎能在松开之际，还让她留存对自己的深刻思念？
是的，他的确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蹿升到了少将这一职位，取得了任何在他这个年龄的贵族所能在战场上获取的最大荣誉，然而，这都是有代价的。
在他夺下了彼得马里茨堡以后，在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指示下，战争部将他的军衔提拔到了准将。他不清楚这究竟是出于对他的赏识，还是出于想要拉拢他的意图，甚至有可能是出于库尔松夫人的指示，但不管怎么样，至少这个军衔给了他得以与布勒上将并肩作战的资本。当后者带着3万英国援军抵达开普敦以后，布勒上将迅速联系了他，并敲定了一个分三路入侵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奥兰治自由邦的战略计划。
在计划中，布勒上将亲自带领12000名士兵，从德阿尔-斯腾姆贝格的中线进攻奥兰治自由邦；与此同时，伊恩汉密尔顿副总司令则带领着约15000名士兵北上，以金伯利为据点入侵奥兰治自由邦；剩余的3000名士兵则会东上，支援阿尔伯特夺回莱迪史密斯，并且继续前进，直到拿下克隆斯塔德为止，这么一来，奥兰治自由邦便会成功地落入英国手中，也会使德兰士瓦共和国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中。
然而，布勒上将与汉密尔顿副司令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以及看重声望多于看重策略。他们既没有在该撤退时撤退，也没有在该增派人手援助时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他们将过去英国在北非的作战经验照搬下来，却忘记了比起埃及，苏丹，还有喀土穆的军队，布尔人要骁勇善战得多，枪法也要准确得多，更重要的，他们对地形也了解得多，轻易就能将英军引入敌深，然后分而剿之。
于是，在中线战场，布勒上将非但没能成功侵入奥兰治自由邦，反而还丢掉了斯腾姆贝格，损失了接近两千多名英国士兵，有一千多人成为了战俘；而在西线战场，仰仗着金伯利的铜墙铁壁，与城内的数千名武装警察的帮助，汉密尔顿副司令总算赶在大势将颓之前，带领着七千多名士兵撤回了金伯利，尽管付出的代价是从金伯利以北的土地尽数沦陷，但至少还保住了据点。
只有莱迪史密斯作战成功了。
阿尔伯特没有听从任何一个老兵的建议，在四周的山顶上部署大范围攻击的山地炮，他知道那只会将无谓的炮火和人力耗费在根本打不中的灵活的布尔人身上，相反的是，他派遣出了一支一千人左右的小队，带着易于便携，打击精准的波尔斯野战炮，埋伏在了城市附近。又让五百人左右的小队佯装成护送武装列车前进的主力部队，诱使在城中的布尔人前来截断铁路，袭击车队，那五百多名士兵的诱饵几乎死伤大半，但成功拖延了布尔人的主力，使得阿尔伯特得以带领剩余的九千多士兵侵入莱迪史密斯城内，等布尔人的主力发觉不对，想要赶回城内时，却又刚好步入了野战炮所布下的陷阱中。这一仗，英国方面折损了400多名士兵，然而却成功打败了驻扎在莱迪史密斯中的20000布尔军，并最终夺下了城市。
借此一仗，他便直接被提拔为了少将。
然而，由于另外两线的失败，阿尔伯特认为目前最保险，也是最为稳妥的做法，是驻守在莱迪史密斯不前，等待下一次英国援军的到来，再度尝试三线驱入奥兰治自由邦中。但是索尔兹伯里勋爵强硬地下令，要求他继续按照此前商议好的战略计划继续前进，尽管没有援军，没有后助，前方也不会有军队与他汇合。“你必须得明白，阿尔伯特，在这种情形下，让不列颠的人民看到一颗冉冉升起的少将新星是如何带领着军队赢得胜利，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在我们经验老到的将领接连失败的如今，我们不能让人民完全对军队失去信心。”索尔兹伯里勋爵当时在电话中如此地告诉着他。
是不能对“你带领下的政府”失去信心吧，阿尔伯特当时心想着，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如今是军人，服从命令是他唯一的选择。即便他能反对，阿尔伯特也不会选择那么去做。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擢拔为少将，就意味着全国上下的希望都压在他的肩上——其他将领输了，只是输了一场战役，他输了，便意味着英国输了。
于是，他打下了克隆斯塔德，在付出了2000多士兵性命的前提下，如今驻守在这儿军队就只有8000多人，与正从金伯利及斯腾姆贝格赶回的布尔人军队相比，悬殊得不成比例。
索尔兹伯里勋爵承诺了援军，但阿尔伯特知道布尔人的军队会赶在那之前到来，他们已经在克隆斯塔德的周围布下了封锁线，即便援军及时赶来，也要折损一半在突围上。
他不能坐以待毙，布尔人不清楚此刻克隆斯塔德城中有多少士兵，也不知道英军的援军是否已经赶在封锁线完成以前到来了，这是他唯一的优势。他必须主动出击，赶在布尔人舟车劳顿，千里迢迢赶来而还未来得及休息的一刻，打垮他们的主力部队，让他们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入侵，才有可能撑到援军到来的一刻。
那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归来。
因此他才将伊莎贝拉奇迹般的到来，看做是上帝给予他的一个征兆——一个再不抓住，就有可能永远失去的机会。
“连同莱迪史密斯战役，我总共赢了几场仗——是英国目前唯一在南非战场上得到的胜利。因此被提升是理所应当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英**队在其他战场上有所失利，因此他们想要用我的快速晋升来激励其他将领，我连受的伤都不如你多，想来还是你能说的故事更精彩。”
果然，这下她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说自己是如何学会了骑马，如何学会了握枪——尽管准头奇差，但至少能起一个威慑的作用；又说自己是如何惊险地一次次躲过布尔人的军队，甚至就连这次的封锁网，也是他们将马儿放开，托着沉重的行囊匍匐在草地中，爬了两英里的路程，才穿过了布尔人军队的防备。她将一切都说得那么有趣生动，仿佛吃苦受累也是一件享受的事，丝毫不提自己遭受的委屈，忍耐的痛苦，简直就如同走这一趟舒服惬意地像度假一般。
但阿尔伯特又怎会不明白？在雪山时，他知道伊莎贝拉同样吃了苦头，甚至不比这一次小，但那是为了自己的性命在挣扎，心境自然不可能与此时同样，她如今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全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人群，纵使无悔，却难无怨。
“我该走了，阿尔伯特。”
他的怀表就放在桌子上，银制的表盖摊开着，清楚地将分秒的位置显现给他们彼此。他早就知道这一刻要来，可他并不知道这一刻的到来会使人如此痛苦。
干净的衣物早已备好，行囊也有人替她收拾，里面装满了硬邦邦的面包，密封的果酱，蜂蜜，一大块新鲜风干的火腿，很久都不会腐坏。盐，火柴，替换的衣物，药品，这些必需品应有尽有，他甚至还嘱咐莱斯往里面放了钱，谁也不知道路上什么时候就会用到。这是战时，但英国先令仍然在这片大地上通用。
他为她做好了如此之多上路的准备，却唯独没有准备好要与她分别。
我还有可能活着与你相见，一同归家吗？
这个念头反复撕扯着他的内心，以至于他在她即将走出房门的一刻，竟不顾一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他低声说，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做出这等不切实际的事情。
她叹息一声，回过身来将他抱住。
“我不走，你也不上战场，我们就像泰山的父母一样，”那是一个她曾在睡前告诉过他的童话故事，“找到一个人烟罕至的丛林，在树上搭建一个屋子，从此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也不会再有任何理由能分开我们，你觉得如何呢？”
她勾着他的脖子，手搂着他的脑袋，嘴唇蹭在他的耳边，呢喃的声音比塞壬勾|引水手的歌声还要动人。他想说好，一千个一万个好，但他知道伊莎贝拉的意思是什么，他无法丢下自己身为贵族的职责，而她也不可能放弃去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她必须要走，他必须留下，这就是现实。
“但至少我们会永远有这一天的回忆。”
“是的，我们会永远有这一天的回忆。”

第21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比勒陀利亚, 以伟人命名的城市。
日落时分，伊莎贝拉, 温斯顿，还有安娜爬上了比勒陀利亚城郊的一座山丘上, 借着阳光消逝前的光线俯览着整座城市。构成这座首都的颜色是象牙白与灰玫瑰色, 掩盖在黄翠交杂的植被间。山脚下，宏伟的总统府邸让它成为了整个城市中最为显眼的景致，顺着那条宽敞的石子路向下走去，便能看见许多用红花岗岩砖砌成的美丽建筑，伊莎贝拉说不准那是政府的房屋, 还是富有人家的住宅。石子路一路通向城市中央的那座典型的殖民地风格教堂, 尽管不像哥特式教堂那样繁复, 而是简洁大方，却仍然不吝啬地用大量昂贵的彩绘玻璃窗装饰着四周, 似乎连窗框也鎏着金边，在夕阳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芒处处彰显着这小国富裕的财力。
越深入德兰士瓦共和国, 路反而就越好走。奥兰治自由邦由于冲在与英**队交战的第一线，因此处处危机四伏，四周都是布尔人的军队。伊莎贝拉几个人不是没有想过混在逃离到奥兰治自由邦内的布尔难民中一起行动, 但他们找到的几支难民队伍人数都十分稀少，温斯顿不会说荷兰语，很容易便会露馅。但这个问题等到了德兰士瓦共和国境内，却全然不存在了，几乎所有的难民——无论从哪个方向而来, 都集中在了那条通向比勒陀利亚的铁路上，浩浩荡荡地向首都进发着，南非荷兰语，英语，祖鲁语，说什么语言的人都有。伊莎贝拉几个人混在中间，简直就像一粒沙滚入了海滩般不起眼。无需躲躲藏藏，又骑着阿尔伯特给予他们的三匹好马，他们几个人只花了4天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比勒陀利亚。
莫莱尔先生告诉过她，自从塞西尔&#183;罗德斯颁布了驱逐令以后，他在前去伍斯特的火车上做了一个简单的统计，发现在开普殖民地总计40-45万的布尔人人口中，只有约莫3万人选择了南下，这其中就包括伊莎贝拉等人在那洞穴中遇见的布尔难民，还有那些逃兵——这也能反应选择南下的人类别，要么就是富裕阶层，要么便是罪犯贫儿；前者想要在新世界追求和平生活，而后者则是想趁乱在殖民地捞上一把。其余的布尔人，都在被迫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向德兰士瓦共和国迁移而去。这其中，纳塔尔省的布尔人比例最大，因此便解释了为何伊莎贝拉几个人始终没法在奥兰治自由邦境内找到足以掩盖他们身份的难民群。
这些逃难而来的布尔人，一半选择了向约翰内斯堡前进，另一半则选择了向比勒陀利亚前进。这不能怪他们，只有在大城市中才能获得更多的物资，可能的工作机会，更多的居住空间，等等。然而，猛然地涌入了几十万人，对德兰士瓦共和国来说是极大的负担，即便是首都也不例外，就伊莎贝拉此刻以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而言，目之所及的街道上都睡满了找不到住宿的难民们，只在中间留出了一道窄窄的通道供马车行走。这些难民没有住的地方，自然就更不可能有洗澡与如厕的地点，于是大街上屎尿横流，弥漫的臭气即便远在山腰上也能嗅到。
没有望远镜，这便是南非大陆上数一数二美丽的城市，远远看去金碧辉煌，明亮的街灯一盏盏地照亮逐渐昏暗的夜色，像从大地上升起的星光。然而，在那冰冷的镜面后，这个城市被困在了塞西尔&#183;罗德斯精心设计的地狱之中，即便英国不为它带来毁灭，这座城市也将要淹没在人潮中，坠入屎尿填充的地狱之中。
伊莎贝拉不明白，塞西尔&#183;罗德斯迫害布尔人至这种地步，他如何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比勒陀利亚——甚至该说，他要如何平平安安地抵达比勒陀利亚，乃至于能够在布尔人的鼻子下与德国人谈判。
“我们怎么知道塞西尔&#183;罗德斯会待在哪儿？”伊莎贝拉用望远镜来回扫视着整座城市，“明天就是德国大使原定要抵达比勒陀利亚的日期，不管怎么说，塞西尔&#183;罗德斯今晚都得抵达这座城市才对。”
“要我说的话，我们该去那条街道上碰碰运气。”温斯顿开口说道，指了指那条从总统府延伸出的石子路，“看！那儿的街道上就连一个难民都没有。我敢说那一定是政府显贵居住及办公的地方。尽管我们不能确定塞西尔&#183;罗德斯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比勒陀利亚，还是秘密前来的，但至少德兰士瓦共和国政府里肯定有人知道他到来的事情。”
“比如外交部门？”
“当然还有共和国的总统——但我不认为他还会去关心塞西尔&#183;罗德斯住在哪儿，因此，是的，我想外交部门是最有可能的。”温斯顿放下了望远镜，与伊莎贝拉对视着，“要是想前往那个区域，我们可不能穿着现在的衣服。只要一露面，我们就会立刻被当成难民赶出去。”
安娜自告奋勇地去了，声称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山脚下的富裕人家院子里偷几件体面的服饰。因此伊莎贝拉与温斯顿仍然待在山上等待着她，这是一个很适合露营的地方，从山下的城市看不到这儿的动静，从这儿却能观察到底下的一动一静，茂密的树木能遮蔽阳光与雨水，附近还有一口被遗弃的水井，温斯顿去试了试，发现还能打上来些清冽干净的水，至少洗漱饮用是不愁了。既然城中那些难民都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他们这几个人就更不可能了，因此倒还不如住在这儿呢。
等待安娜归来的时刻，伊莎贝拉与温斯顿拿出了肉干——阿尔伯特为他们准备了不少食物，除了风干肉食以外，他们还能奢侈地搭配上一点无花果干，辅佐着在水中泡泡就能松软的黑面包，是一顿不错的晚餐。吃饱喝足后，伊莎贝拉又与康斯薇露演习了一遍她们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康斯薇露扮演塞西尔&#183;罗德斯，而伊莎贝拉则练习着要如何引诱对方说出自己挑起第二次布尔战争的阴谋。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能在塞西尔&#183;罗德斯家中找到一部留声机，能够录下他所有的言行，并借助那段录音来说服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总统与英国达成和解。
在离开克隆斯塔德以前，伊莎贝拉与威尔士王子进行了一场颇不容易的通话——克隆斯塔德作为曾经的英国殖民地一部分，它也与南非大陆上的电话缆线相连着，但由于不与军方的加密通道相连，它无法直接打去欧洲，于是只得先打到开普敦，从开普敦转到埃及，再由埃及转接到直布罗陀，最后从直布罗陀再连接到伦敦。伊莎贝拉每说一句话，要等上几分钟才能听到威尔士王子的回复，不过，好在王子殿下在这种关乎国家的重大事件上颇具耐心，态度也十分温和，让这通极其不便利的谈话愉快了不少。兴许是因为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男性，威尔士王子的态度与当初在慈善晚宴上全然不同。
这通电话，主要是为了让伊莎贝拉将自己的计划简要地告知威尔士王子，由于她的谋略中涉及到了与德国及德兰士瓦共和国谈判的部分，她需要知道英国能在什么部分付出怎样的代价，又有怎样的底线，同时，她也需要得到来自女王陛下及英国政府的许可——即是说，她必须成为此前派来的英国外交团的负责人。
由于阿尔伯特已被从这个职位上撤职，英国只要单方面宣布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继任成为了负责人，这一角色便在法律上具有了签署合法公约的权力。在阿尔伯特的荣誉担保下，威尔士王子在电话中口头地赋予了她这一职责，相关的手续材料将会立即在通话结束后着手操办。阿尔伯特将印着斯宾塞-丘吉尔的家族徽章的戒指，以及他之前作为外交团负责人时的身份文件都交给了伊莎贝拉，有这些，便已经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并使任何经过她签字的合约具有法律效力。
这就意味着，一旦她与德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达成了协议。她可以当场起草公约书，让双方签署名字。这份公约只要再经过了另一方政府的批准，便能够正式成立。
如果她能成功的话。
在电话中，她得知了索尔兹伯里勋爵也派出了库尔松勋爵，以及玛丽库尔松前去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德国大使谈判。只是他们代表的是主战派方的利益，索尔兹伯里勋爵认为这是一个大好的，实现他曾经提出的“2C计划”的机会，可以一举将德国赶出非洲，再不济，也能拿下德属东非殖民地（今坦桑尼亚）。因此谈判态度异常强硬，德国若是不无条件地退出第二次布尔战争，而是继续支持德兰士瓦共和国，为其运输武器及志愿兵，便会被视为是地大不列颠帝国的挑衅，英德殖民地战争会由此而爆发，这是威尔士王子所代表的主和派不愿见到的情形。
然而，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党派内的斗争中，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态度却让大多数仍然沉醉在日不落之梦中的英国人，看到了大不列颠这几个字所代表的虚妄荣光与表面强盛，以为这是英国维持其世界霸主地位所必须要迈出的一步，因此纷纷调转了立场，加入了主战派的队伍当中——容易被煽动的民众自不必说，在议院中也是如此。原本支持威尔士王子的张伯伦先生最终倒戈向了索尔兹伯里勋爵，一同的还有大半个上议院。而主和派尽管有维多利亚女王与威尔士王子站队，有大部分的下议会议员撑腰，却仍然落在下风。
我觉得我们练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你没遗漏什么要点，而且，在这件事上，最重要的是你的随机应变，这是练习不来的。
你说得对。伊莎贝拉说着，她坐在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出神地望着远方。温斯顿在她身后，收拾着晚餐的残余，免得引来野生动物，在这之后，还要支起帐篷，好捡来一些落下的枝叶铺在上边。由于不能升整夜的火，容易惹人注目，因此这是最好的避免野生动物骚扰的办法。
她应该紧张的，在法庭上辩论与代表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谈判，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阿尔伯特赌上了未来所有政治前途，以及作为一个公爵的荣誉为她的成功担保，一旦失败，且不说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会因此遭受到的打击，千万人的命运也将会因此而改变。
但此刻，与康斯薇露并肩站在这儿，她却只觉得十分平静，仿佛只是接近了一段旅程的结束，而她们始终不紧不慢地走着，知道终点线迟早都有会到来的一天，并且将会携手一同面对。
即便阿尔伯特也无法给予她这样的心安，唯有康斯薇露能够做到。
你还记得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吗？伊莎贝拉轻声在心中说着，她想伸手去握康斯薇露，又唯恐会被温斯顿看见。还记得那时的我与这个世界有多么的格格不入，又是多么的鲁莽，横冲直撞吗？
记得。康斯薇露柔声说，她偏着头看着伊莎贝拉。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伊莎贝拉猜测或许与埃尔文有关——她的珍珠灰色泽又逐渐恢复了，甚至比从前还更浓郁了些。这么看过去，尽管她的长发不会随着夜风而飘荡，那张温柔的面庞却仍然有着最初令伊莎贝拉感到窒息般的美貌——那精致容貌永远只可能属于她，因为伊莎贝拉所继承的面庞，即便洗去化妆，也在南非的洗礼下变了一副模样——更加瘦，更加菱角分明，更加英气，不再一样。
没有你的陪伴，康斯薇露，我永远也不可能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她诚恳地说着，于是康斯薇露笑了，也模仿着她的语气——
没有你的陪伴，伊莎贝拉，我永远也不可能见识到一个全新的世界，更不可能——
她却突然停住了，尽管藏得飞快，伊莎贝拉仍然捕捉到了她内心刹那掠过的只言片语——“更不可能真正明白，什么才是爱情”。
如果每一次伊莎贝拉为此而叹息，她都能得到一粒砂砾，那么，撒哈拉也会因此而逊色不已。
如果你想要离开，康斯薇露，我的意思是，去寻找……他。你可以随时离开，我不在乎那是否会撕裂我与你之间的联系，我不在乎那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我——
安娜回来了，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岔开了话题，她远远地飘上了天空，融入了树影间，躲藏到了一个伊莎贝拉的视线无法企及的地方。无论是她的举动，还是她的语气，都说明这是一个她不愿再继续下去的话题。至少我把我该说的话说了。伊莎贝拉心想着，不过，她也能明白康斯薇露为何踌躇不前。离开了自己，便再没人能听见她，能看见她，而追寻埃尔文，就意味着他们要厮守一段永远不能触碰的爱情。更糟糕的，便是他并不对康斯薇露具有同样的感情，于是她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结婚，生子，老去，他的一生中不会留下任何来自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的印记。
安娜将一整套白领结西装递给了伊莎贝拉，她为温斯顿也找来了一套，包括浆过的马甲，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干净的袜子。这些明显是不可能从院子中偷来的，只有潜入宅邸才有可能找到这些。然而追问过程对目前的情形来说无济于事，于是伊莎贝拉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衣服，道一声谢，准备一会钻进帐篷中更换。
“我知道塞西尔&#183;罗德斯在哪。”安娜等他们都将衣服拿了去，才平静地宣布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他在比勒陀利亚城中有一套住宅，现在就待在那儿。”
“这在比勒陀利亚城中是人尽皆知的消息吗？”温斯顿转过身来，愕然地问道。伊莎贝拉不能怪他这么说，以安娜的语气听来，的确像那么一回事。
“不。”安娜冷淡地回答道，“只是，只要主子知道的事情，仆从就会知道。只要仆从知道，就会有人说起，我只是善于聆听罢了。”
不，不可能这么简单。伊莎贝拉看着若无其事地走开，到灌木丛中去更换衣服的安娜，在康斯薇露听不到的角落里思忖着。安娜不太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既找到适合的衣服，又如此刚好地打听到消息，安娜能力的确很强，这一路的旅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这与能力无关，纯粹是概率问题，若说是运气，这运气只怕都能中Powerball大奖了。
她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树篱上，几乎都忘了自己也该去换衣服。她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一个大胆的，几乎完全不可能，却十分合理的猜测，如果她是正确的……不，她几乎能肯定自己是正确的——
只是，她该如何告诉康斯薇露呢？

第213章 ·Cecil Rhodes·
深夜, 他推开书房的门，却在熟悉的景象中发现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悠闲地站在房间中央，仰头打量着那巨大的, 耸立在他书房中的地球仪。那是令塞西尔十分骄傲的收藏之一, 地球仪的底座镀上了一层纯金，其中的大陆由不同颜色的宝石拼接。所有属于大不列颠的土地，都镶嵌着极其纯净的红宝石作为标识。那红色该遍布全世界，覆盖所有大陆，塞西尔心想着, 这世界合该只有一种颜色, 不列颠的颜色。
“你好,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他没有走进来，眼前这男孩尽管穿着得体, 然而那外套与裤子都比四肢稍长了一截，显然并非量身定做, 难以判定他的真实身份。塞西尔一手握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则抓住了手杖，警惕地出声询问了, 若是这男孩打算对自己不利，他便能立刻阖上房门，用手杖抵着门把，接着再呼救。
那男孩转过身来，塞西尔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一头梳得整整齐齐，抹着发油的深褐色短发，露出了他稍嫌女性化的清秀面庞，向自己扫视而来的双眼尽管还欠着那么一点火候，却也称得上机敏，锐利，让人一看，便不自觉地联想起一只才磨尖爪牙的小豹子。
“您好，罗德斯先生。”他友好地说着，腔调里带着那么一点抹不掉的粗俗纽约口音，“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很荣幸能见到您。”
原来这就是突然被宣布任命为外交团负责人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塞西尔不动声色在身后关上了门，走上前来，与对方伸出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掌心触碰到了冰冷的戒环，便留心地打量了两眼。那是只有爵位继承人才能佩戴的，镶嵌着家族纹章的戒指，倘若戴在这人手上只为了证明他是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一员，便足以证明马尔堡公爵对他的看重。
外交团负责人变动的消息来得毫无征兆，又莫名其妙，无声无息地混在远远要吸引人得多的各种战报中，要不是塞西尔知道这支外交团的大部分成员虽然撤回了英国，却没有正式解散，也还有少数人仍然留在南非大陆上，因此便时时注意着相关消息，极有可能便将它漏了过去。
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说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此人，早在一月份伍德斯托克举行补选时，他便已对此人有所耳闻。毕竟，将自己的姓氏更改为母姓，还能被母亲的家族所接纳并承认的贵族子弟，历史上并不多，更别提此人还混有一半的美国平民血统。要不是马尔堡公爵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塞西尔在心中哼了一声，就说明眼前这年轻人的确有那么点真才实干，不容小觑。
“请坐，丘吉尔先生——”他说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对方在沙发上坐下，“你想喝些什么，茶，咖啡，热牛奶？也许来些三明治？不知丘吉尔先生用了晚饭没有，或许我可以吩咐厨房为你准备些吃食？”
尽管顶着外交团负责人的头衔，但如今德兰士瓦共和国与英国正在交战中，没有取得许可，即便是外交人士也不能随意进出。他可不记得保罗&#183;克鲁格总统有为除了库尔松勋爵夫妇以外的英国人颁发入境许可。这年轻人想必是偷偷地溜进共和国的。如今有这么多的布尔人涌入这国家，涌入比勒陀利亚，像蝗虫入侵原野一般吵吵嚷嚷，混进来倒不是一件难事，要想把他因此而抓捕起来，则更加简单了。塞西尔知道，只要自己高声叫嚷，这年轻人不出几分钟便会被抓进监狱中去，但目前还没有那个必要，还不到那个时候，他还有些问题想要得到解答——
“不劳您费心了，罗德斯先生。”乔治说着，不着痕迹地阻拦下了自己向拉铃伸去的手，“夜色短暂而宝贵，何必浪费在喝茶，吃饭，寒暄，这等无用的事情上呢？我仰慕罗德斯先生的盛名已久，更愿意将时间用在请教您的智慧与经验上。”
塞西尔听过这个年轻人的故事，知道他出生在南非，在美国接受教育，直到最近才回到英国。不过，就以他在英国待着的那么一点时间而言，他不仅口音改变了许多，从一举一动，再到遣词造句，都与一个地道的贵族子弟无异。塞西尔欣赏这样的影响，因为那意味着英国文化的地位超然于一切，能同化任何的劣等文明。他对这年轻人的好感情不自禁地增加了些，尽管警惕仍是一分不少。
“你知道，通常那些上门来请教我的智慧及经验的年轻人，都会先告知我一声，与我定下时间，再来拜访。”这只是一句试探，看主动是否握在他的手里罢了。
“您说得极有道理，罗德斯先生。像您这样的人，定然是十分看重礼数的。就像大不列颠这样的帝国，也十分看重其臣子的忠诚一般。要是政府得知了你为他们所提供的南非情报，不是隐瞒，遗漏，就是夸大，淡化……”
这是他的底牌吗？塞西尔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意味深长地停下了话头，双眼炯炯有神，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相互试探，他一上来便立刻拿出了威胁——藏在礼貌语句下的，尖锐有力的威胁。塞西尔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原本以为，乔治费尽千辛苦潜入比勒陀利亚——路上肯定不可能有他为库尔松勋爵夫妇准备的豪华马车的享受——是代表着主和派的势力前来与自己秘密商谈合作的。而那临时被封的外交团负责人的头衔，只是为了让他能与自己有和谈的资本。
明面上，他毫无意外是站在索尔兹伯里勋爵那一边的，尽管他实际上另有立场。女王陛下若是想继续与自己的首相抗衡，竭尽全力阻止这场战争发展至不可挽回的地步——与德国在殖民地开战也许暂且不会对脆弱的欧洲局势造成太多震动，然而若是局势恶化下去，谁又敢做出担保——就必然要借助他的力量。
是的，他的力量，一个小小的副主教的儿子的力量。
没人敢否认，他，塞西尔罗德斯，是当之无愧的南非主宰，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没人能否定他在开普殖民地上的影响力，哪怕一只蚂蚁爬过这大陆，也要匍匐在他的脚下。这也是为何索尔兹伯里勋爵容忍了他驱逐布尔人一事的原因。
可显然这年轻人并不这么想，他不是前来卑躬屈膝地请求合作——他该这么做，倘若他果真代表的是女王陛下的利益。他是前来威胁自己就范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塞西尔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
“要是政府得知了……又如何？”他微笑着反问道。
“您会失去您的职位，这是肯定的一点。”那年轻人平静地说道。
塞西尔几乎想要大笑，他竟然会以为自己在乎开普殖民地总理的位置，女王陛下竟然会以为这能逼迫他就范？
“你会出现在这儿，丘吉尔先生，就意味着你知道这是我在比勒陀利亚的房产，对吗？”
对方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塞西尔很想追问一句你是如何得知的，但那会破坏他正开始酝酿的气氛。
“你可曾想过，丘吉尔先生，作为一个英国人，作为开普殖民地的总理，我是如何能够保住我在敌国首都的财产，又是如何能自由来去的？甚至是在我下达了驱逐布尔人的命令以后，我仍然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哪怕百码开外的街道上，就躺着无数因为我一句话，就不得不背井离乡，抛下所有财产逃来这的难民？”
“我的确询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那年轻人说，“但我更愿意听您对此打算怎么说。”
“我没有什么长篇大论的故事要与你分析，丘吉尔先生，答案很简单——金子。”
男孩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的神情仍旧很平淡，属于贵族常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表现。该死的，只不过就当了几个月的贵族，倒真以为自己生来就那么高贵了？
一丝焦躁随着这思绪猛然窜进塞西尔心中。
“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土地下埋藏着金子，然而，要将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从地下挖出来，他们需要合适的机器，他们需要炸药，他们需要有经验的技术人员——他们缺乏的实在太多，可以说，除了坐拥的矿脉，这个本就由牧场主及农民建立起的国家根本一无所有。而我，则拥有他们所需的一切，也只有我，才能提供给他们需要的一切。
“金钱，是这个世界的通行证，丘吉尔先生——或许现在还不完全是，但迟早有一天会的。在金钱面前，没有黑白是非，没有对错相立，没有立场，没有信仰，没有忠诚，没有理想，只有**，丘吉尔先生，无穷无尽的，永无止境的**。如果我现在走到街上，给每一个布尔人难民都发上一把满手捧着才能接住的金子，我就会成为他们的王，他们的神，他们会对我誓死效忠，为我任用，跪在我的脚下亲吻我的鞋尖。与之相比，自由来去，被奉为上宾又算得了什么呢？
“政府可以从我这夺走开普殖民地总理的职位，但他们无法将金脉矿藏从这片土地下夺走，而一日这儿的人们坐在满坑满谷的财富上，他们就一日无法抵制**的诱惑。也许我会丧失一些表面的特权，损失一点名誉，但我仍然掌控着这片大陆，丘吉尔先生，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国家永远都是少数人为自己谋取利益的工具，如果说他们为底层的人民着想，那也不过是因为底层人民的利益与他们的利益恰好重合，罢了。这个世界上可以有几十万布尔人在睡梦中咒骂着他的名字，恨不得他活生生在地狱中焚烧。但他仍然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人民委员会的议员们谈笑风生，饮着昂贵的美酒，吃着上等的食物，数秒间的花费便能养活上百名难民，即便他毫无贵族头衔，同样也是平民出身。
不公平吗？这自然是不公平的，在金钱面前何来公平可言呢？
但贵族出身的人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一点，他们必须拒绝相信金钱能买来与他们姓氏同等的权力，才能继续维持自己的高贵地位。因此，女王陛下，还有她手中的小小傀儡，才会坐在这儿，以为夺回他们下放给一个平民的权力，就已是有力的威胁，却从未明白过他所拥有的影响力的真正来源。
这年轻人还可以再回来，再提出他的条件，但他必须恳求，他必须臣服，即便他所代表的是女王陛下。到那时，塞西尔才会考虑他的提议，自己的疑问也可以等到那时再得到解答。有些人或许会将这视为一种不忠的表现，但塞西尔知道自己是忠诚的，只不过他的忠诚超越了君主，超越了政府，超越了所有一切权力在人间的代理者，他唯独只忠诚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只忠诚于大不列颠帝国。塞西尔看得很清楚，贵族的影响力已经逐渐消退，未来人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姓氏是汉诺威便臣服于她，只有带来实打实的利益才能激发民众的忠诚，而他愿用自己的金子为祖国铺出一条金光大道，让她能得以昌盛不息。
“夜深了，丘吉尔先生，恐怕你今晚能讨教到的智慧与经验也不过就这么多了。我只送从正门而入的客人，因此你大可自行离去，不必费事。”
塞西尔满意地看着男孩站起了身，尽管恼怒于他脸上仍然故作平静的装腔作势，却还是体面地维持了自己脸上的微笑。然而，接下来，那年轻人却并未向门口走去，而是站定在了地球仪的下方——

第214章 ·Isabella·
塞西尔&#183;罗德斯是一个十分自负的人。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给伊莎贝拉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
不仅自负, 傲慢，野心勃勃, 还完全弄错了伊莎贝拉出现在这儿的目的。
塞西尔&#183;罗德斯已经准备逐客，但她还不能离开。她知道自己的态度必然冒犯到了他, 弗兰西斯曾经教导过她如何应对这种人——这种并非贵族出身, 却妄图爬得比贵族更高的人。为了能彰显自己不比贵族逊色，他们总会不经意说漏一些重要的消息来证明自己——譬如将他从开普殖民地总理的位置赶下去，实际对他毫无影响。
她必须立刻更换另一种策略。
伊莎贝拉仰起头看着那尊巨大的地球仪，出神地打量着这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她总觉得这其中似乎蕴含着某些重要的信息。毕竟, 它出现在这间办公室中, 占据了如此之大的一片空间, 又被装饰得如此华丽，必然代表了主人的部分心思, 尽管它看起来的确像是骤富后竭尽全力宣扬自己财力的举措。
如果塞西尔&#183;罗德斯就只是一个像我父亲一样的商人的话，康斯薇露开口了, 那他绝不会坐到如今的这个位置上。
这么说，塞西尔&#183;罗德斯远远不止是这样。伊莎贝拉苦苦思忖着。不，如果他想要的是权力, 是哪怕平民出身的男孩也能靠着自己赚来的金子换回的权力，那么他就不会特意颁布驱逐布尔人这样的命令——想要让英国政府同意他的做法，塞西尔&#183;罗德斯肯定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那对他握有的权力无济于事……
莫莱尔先生说过，塞西尔&#183;罗德斯是个纯粹的种族主义者。康斯薇露提醒着她。是的, 伊莎贝拉呢喃着在心中回答，看看这座地球仪，他把所有上好的红宝石都用在了英国的殖民地上——镶嵌在远东雄鸡爪子上的那一小块让她双眼猛然一刺，顿时觉得有些心酸——这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想法，康斯薇露，我们怎么会忽略这么明显的提示？他不在乎钱财，在乎钱财的人不会将价值连城的红宝石用来装饰一块地球仪；他也不在乎他用金钱换回来的权力，他真正在乎的是——
“丘吉尔先生，恐怕我不得不要求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就该叫仆从了——你很清楚那会带来怎样的结果，你无权站在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土地上。”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罗德斯先生，您究竟能从这场战争中获取怎样的利益？”
伊莎贝拉转过身来，微笑着注视着他，塞西尔&#183;罗德斯则皱起了眉头，“什么？”他语气不善地低声吼道，“如果这是你想要拖延时间找出的借口，丘吉尔先生，我发誓——”
“我思考过无数回这个问题，罗德斯先生，因为从逻辑上而言，整件事都没法说得通——你根本无法从这场战争中获利，金钱的利益，至少是。你并非军火贩子，没法通过将武器贩卖给英国而赚钱；你的矿场在战争爆发的期间无法正常运转——尽管我猜，以你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内的影响力而言，即便他们占领了金伯利，占领了其他有矿场的城市，也不敢随意毁坏抢掠你的财产，但不管这么说，这始终是对生意有影响的。
“至于你的职位——这的确是我失算了。想想看，光是此前的詹森袭击就已经足够使你丢掉职位了，若不是你想尽办法抹去了所有指向你的证据，使得即便人人都知道你就是那幕后祸首，却无法指控你的罪行，你早就无法继续坐在总理的位置上了。然而，光是策划并指示了詹森袭击一事，就已经证明了你根本不在乎这个职位，用它来威胁你根本毫无用处。
“那么，你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挑起第二次布尔战争呢？不仅如此，在英国节节败退的这个时间点上，你仍然要促使德国加入这场战争，为了什么？你是怕第二次布尔战争又像第一次般草草结束吗？英国在布尔人身上尝到了苦头，发觉这是一个不划算的买卖，因此便打算用一个讨巧的合约，赶在自己的面子里子都输光以前与做个了结——你不想让这样情形再一次上演，如此就只能邀请更大的玩家加入战场，才能保证英国深陷泥潭之中，无法折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无论花费多少不必要的金钱，性命。”
“你这纯属一派胡谈！”塞西尔&#183;罗德斯动怒了，他挥舞着手杖嚷嚷了起来，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听到动静的仆从前来询问，但塞西尔&#183;罗德斯大吼了一声“滚开！”，走廊便又归于寂静了。
“纯属一派胡谈，是吗？”伊莎贝拉轻蔑地笑了起来，塞西尔&#183;罗德斯不会知道，在平静的外表下，她正在心中激烈地与康斯薇露讨论着，所有到达南非后的经历都串了起来，她如今将一切看得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楚，“我还有更多要说的，罗德斯先生。”
“听到马尔堡公爵将要带领着一支外交团前来南非谈判的消息，肯定吓得你寝食难安了吧，罗德斯先生？即便远在开普殖民地，我相信你也听说过他是一个多么具有天赋的外交官，你心里很清楚，如果让他踏上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土地，他便一定有办法阻止这场战争，到那时，你在詹森袭击这根导火索上付出的心力，便就全都白费了，要不知过上多久，英国与布尔人之间的矛盾才会累积到爆发一场战争的地步，而你已经等不下去了。
“幸运的是，这个时候库尔松夫人出现了。我猜她从来就没有想要让战争爆发，她只是想要弄砸这次和谈而已，而你又是在南非只手遮天的人物，找你合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也许甚至在掩盖詹森袭击罪行证据上给了你一点帮助——毕竟，这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掩盖罪证。
“但你利用了这一点，外交团只要两周就能抵达开普敦，时间太短了，不足以让你弄出一场战争来。于是你配合了库尔松夫人，在她散播有关斯宾塞－丘吉尔家族与范德比尔特家族勾结的谣言的同时，你也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内散播着恐慌的气氛。你告诉了他们什么，罗德斯先生，既然你与那些共和国的高层人士关系如此之好？你是否把詹森袭击的幕后主使全推到了张伯伦先生身上？你是否告诉了他们马尔堡公爵打算带着那一队突击队闯入总统府中逼迫德兰士瓦共和国就范？任何能让他们立刻紧张起来，以为英国派来的外交团是另一场袭击的话语，你都说了个遍，对不对，罗德斯先生？”
伊莎贝拉轻轻拨弄着那沉重的地球仪，手指从雕刻成大块海洋板块的蓝线石上划过。塞西尔&#183;罗德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杖，额头与手臂上青筋直曝，脸色铁青，站在他的沙发跟前——那漂亮的黑色皮质沙发的扶手是用带着洗不去血迹的象牙雕成的，这便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品味。
“你不必承认，大可以继续保持着沉默，省得让反驳听上去十分心虚。”伊莎贝拉继续说了下去，“你成功地让舰队在海上多停留了一个月，一个半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你点燃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了。马尔堡公爵被撤职，他不得不带领着舰队北上加入战场，但这对你来说仍然不够，你还是害怕外交团会企图在这种情形下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谈，毕竟女王陛下站在主和派的一方，而外交团中都是亲皇党的人。于是你继续在南非散播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谣言，你雇佣布尔人来恐吓外交团，当大部分人撤走以后，这还不够，你还找来了那些布尔人逃兵——我说得没错吧，罗德斯先生？当然，为了掩盖自己的踪迹，你肯定不会直接给予他们任何命令，也不会向他们支付金钱。你恐怕只是向他们透露了开普敦城能为他们这种人颁发旅行证件，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引诱来了南方。接下来，你做了什么？给市长写信，不许他将任何布尔人放入城中？你知道这迟早会点燃他们的怒火，那本来就是一群尝过刀尖鲜血，无所畏惧的法外之徒，会让整个城市陷入火海中也不奇怪。开普敦的市长在那次袭击中被活生生烧死在自己的宅邸当中，那是你原本为我与温斯顿准备的结局，不是吗？”
伊莎贝拉的手准确地扶住了滚动的地球仪，狠狠拍在非洲大陆尖端的那一片血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让塞西尔&#183;罗德斯为之一震，她傲然地与他对视着。
“猜猜看，你失算了，老头子，因为我站在这，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人就站在这儿，不管你如何费劲心思地阻拦我们，不管你如何想方设法地干掉我们，大不列颠的外交团终究还是来到了德兰士瓦共和国，来到了比勒陀利亚——”
她掷地有声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心脏上蹦出一般，让他颤抖不已。
“知道我是谁时你松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代表着女王陛下，想要前来与你商量合作。于是你摆出了一副傲慢的态度，不惜向我炫耀你依靠金钱换回的权力，是因为你想让我认为只有通过你才能解决南非大陆上的问题。你在隐瞒着什么，这与你为什么要挑起这场战争有关，这与你为什么要不择手段地阻止外交团前来有关，你是要我当场说出来呢，罗德斯先生，还是你更愿意自己承认这一点？承认你那可悲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动机？”
“Say it，I dare you!”塞西尔&#183;罗德斯嘶吼着，“所有你说的这一切，你都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
“你知道德兰士瓦共和国想要与英国和解，尽管他们正在取得胜利，这仍然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尤其是原本打算与他们结盟，将自己在殖民地上的５万军队拨给共和国使用的德国如今又悬而不决，半只脚还在战争之外。加上你将３０万的难民赶入了德兰士瓦共和国，他们要如何负担得起这些人的衣食生存？你知道他们想要和解，因此你才不能让外交团的人与他们接触，无论如何也要阻止我们进入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境内，避免我们发现这一点。”
“胡说八道！如果德兰士瓦共和国想要和解，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向英国表达这个意愿！”塞西尔&#183;罗德斯咆哮道。
“那是因为跟他们接触的外交部，已经成了主战派的根据地。”阿尔伯特告诉了她张伯伦先生已经站在了索尔兹伯里勋爵那边的事，“即便德兰士瓦共和国隐晦地表达了想要和解的意思，不是会被忽视，就是会被驳回，而这个消息根本不可能通过外交部传到主和派的耳朵中，因此德兰士瓦共和国只能得到英国根本不愿讲和的回应！
“你做这一切，罗德斯先生，都是为了能让红宝石铺满整片非洲大陆，进而扩散到整个世界，不是吗？
“这样的话——”她的手扣在勾勒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那一块风景碧玉（Picture Jasper）上，指甲狠一用力，便将那块石头从大陆版图上抠了出来。这石英石上还细致地雕刻出了整个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地势，包括比勒陀利亚周围起伏的山脉。“德兰士瓦共和国，还有德属西南非洲，德属东非，比属刚果，葡属东非，葡属西非，法属马达加斯加——”她一块块地将那些形状各异，像拼图一般镶嵌在地球仪上的殖民地挖下，眨眼间，非洲大陆便只剩下了一大片红色，像是在斑驳的金色海洋表面呈现的一连串珊瑚孤岛。
“当初白人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他们将原住民从他们原本的家园赶走，拨给他们可怜的一小块地生存，就像把猪崽圈在一块豢养一般。而这就是你正在对布尔人做的事情，罗德斯先生，为了能让英国真真正正地拥有这块大陆，你不惜以战争的名义挑起了一场种族的大谋杀，以为这样就能帮助英国真正地在这块大陆上站稳脚跟，然后再一步步，一点点地，将其他殖民地都收入自己的囊中。让我告诉你，你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吧。”
她转动了大半个地球，将那镶嵌在远东的红宝石一把抠下，狠狠地掷到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脚下，与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刹那，红宝石裂成了无数碎片，四溅开来，逼迫得他向后退了一步。“这就是后果，罗德斯先生。你以为这会把整个世界置于一个‘更优越’的种族的统治下，你以为这个世界会被一个颜色所覆盖，你以为这会让英国永远繁荣，永生永世地坐在世界霸主的宝座上，但你只是在加速日不落帝国的灭亡罢了。这个国家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才能拿下德兰士瓦共和国共和国，又要多少倍于此的代价才能打败德国？但你并不在意这些，是吧？为了更光辉的未来，这都是可以忍受的小小牺牲——让我告诉你，罗德斯先生，曾经有一个人的想法与你同样，认为这个世界就该臣服在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脚下，无论多少人命的代价都无所谓，即便要毁灭一个民族——如同你在毁灭布尔人一般——也在所不惜。而他彻底毁了自己的祖国，毁了民族的荣誉，不管过去多久他的人民都必须为他的罪行而忏悔，这就是你希望让英国步入的未来？这就是你坐在那点用金子换来的权力上，妄想着为英国带来的荣光？”
塞西尔&#183;罗德斯阴恻恻地看着伊莎贝拉，他不再掩盖他眼中那疯狂的光芒了，“像你们这种人，”他冷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永远不可能明白我对大不列颠的热爱的，尤其是你这种血统不纯的假贵族，你根本连英国人都算不上！”
“这无关国籍，这无关我的血统，这无关我究竟是谁！”伊莎贝拉上前了一步，向他怒目而视，“像你这种人，也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这种人为了阻止你，会愿意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你以为这个世界是一座计算精密的机器，要么就依靠着金钱，要么就依靠着生来就附有权力的姓氏运转，只要你投入足够的钱，就能让世界按照你的想法运行。我会向你证明你错得有多么离谱，塞西尔&#183;罗德斯！”
塞西尔&#183;罗德斯没有被这句威慑而恐吓住，他只是眯着双眼打量着伊莎贝拉，手杖轻轻地顿在地上。刹那间，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她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之间的较量，已经从一场猫鼠游戏，升级到了角斗士之间不死不休的战争了。
我想他要叫仆从了，伊莎贝拉，跑！左手边第二扇窗户！跑！
康斯薇露的警告陡然在她心中响起，伊莎贝拉赶在对方张口以前，将手里抓着的那些雕刻精美的矿石向他砸去，为自己争取来了宝贵的几分钟。她为自己留下了那块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土地，用力将它向窗户丢去，矿石精准地砸在窗棂中间，弹开了插销。伊莎贝拉越过窗台，落在窗外的草地上，温斯顿正蹲在那儿，捣鼓着从塞西尔&#183;罗德斯书房里搬出来的留声机。“你都录到了吗？”伊莎贝拉喘着气问道，她听到了身后塞西尔&#183;罗德斯气急败坏地呼唤着仆从的声音，温斯顿一把将唱片圆筒从留声机中抽出，向她得意地扬了扬，“那就快走！”伊莎贝拉喊着，拉起温斯顿就跑。
等愤怒的塞西尔&#183;罗德斯与他的仆从赶来窗边的时候，温斯顿与伊莎贝拉早就消失在了比勒陀利亚的黑暗中，唯一留在原地的，便是那让他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手中已经有了证据的留声机，像一座嘲讽的沉默雕像，随即便粉碎在了它那主人的双手中。

第215章 ·Maximilian·
他悄然无声地站在窗帘之后, 如同一道亘古便存在于此的影子，静静地等待着。
德国大使昨晚就已经来到了比勒陀利亚了, 几乎同时与公爵夫人，温斯顿, 还有安娜抵达这嘈杂的城市。马克西米利安知道这一点, 是因为他提前一天来到了这儿，在整个城市中绕了一圈，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这时候，带着一个孩子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一个单身男子在街道上晃悠无疑是十分显眼的，但是要是抱着一个孩子, 那便完全不同了。人们只把他当成是个不幸的, 正在寻找孩子母亲的丈夫, 慷慨地给予了许多帮助，甚至就连夏绿蒂假装贪玩跑进了德国领事办公室, 也没惹来任何麻烦，马克西米利安就是这样得到了领事办公室的大致布局, 知道了要如何才能潜入进去。夏绿蒂甚至从当地的洗衣厂里打听到了塞西尔罗德斯家的地址，这一点就连马克西米利安也不得不佩服她。
自从在克隆斯塔德被安娜发现了他与夏绿蒂一直跟在公爵夫人身旁以后，马克西米利安便再也没有接近过丘吉尔家族的人了。不必跟着他们, 只需带着夏绿蒂，马克西米利安前进得十分迅速，因此才能提前一天抵达比勒陀利亚。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是为了远离安娜。反正公爵夫人已经走过了最为惊险困苦的那段路程，往后只需跟着难民的大部队前进, 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意外。安娜对于他的离去（可能也因为他带走了夏绿蒂）非常愤怒，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有可能被突然从树篱中冲出来的她杀死——如果不是当时夏绿蒂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了她的额头的话。
“我警告过你，埃尔文。”安娜那时凶狠地注视着他，就是那眼神让马克西米利安明白了，如果没有夏绿蒂，他适才已经死了，“而你让她心碎了——”
“我没有。”马克西米利安冷冰冰地回答。他亲眼看到公爵夫人在他离去的第二天便换成了男装打扮，那险些惊掉了他的下巴，随即才意识到一直以来的乔治斯宾塞－丘吉尔都是她所扮演的。这一路来，他的双眼没有离开过公爵夫人，然而他从未见过她抽烟，也从未在那双坚毅的眼眸中看到一丝悲哀的神色，他脑海中存在的公爵夫人根本无法与眼前的这个女扮男装的角色重合，简直就像是那曾经与他交谈过的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从未存在过似的。对此，马克西米利安只能解释为她不曾在意过自己，自己只是她死水般的生活中曾经出现的刹那火花罢了，而火花，总是会有消逝的一天的。
“也对，你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安娜讥笑着说，慢慢地将小刀收进了口袋中，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得意，马克西米利安已经倦于去猜测她话语中富含的深意了，“那么，我会在比勒陀利亚与你碰面的。”
她果真找到了他，在德国领事馆的附近，如同一只紧盯猎物的眼镜蛇般不声不响地出现，吓了夏绿蒂一大跳。这一路来，马克西米利安教会了夏绿蒂许多技能，足够她成为一名小小的杀手，但她仍是个孩子，仍会毛躁，不安，容易激动，这是令马克西米利安束手无策的一点。其他时候，带着这么一个孩子远比他起初想象的要容易得多，甚至可以说就像带着一只宠物猫般惬意。
安娜向他讨要了与塞西尔罗德斯有关的情报，又问他有没有办法找来两套适合公爵夫人与温斯顿的白领结西装，于是夏绿蒂替她从洗衣厂里偷出了两套，它们不会完全合身，但总归能装扮出一番人模人样。拿到了想要的事物以后，没有一句道谢，安娜便又敏捷地消失了。马克西米利安知道自己跟上她，就能知道公爵夫人如今在哪，就能见到康斯薇露，他朝思夜想着她，回味着曾经与她有过的那么几段短短的谈话。尽管在那些回忆中她没有面庞，只是一个躲藏在阴影中的影子，就跟自己一样。
可他那时站在原地，没有追去，连呼吸也没有沉重一分。
那是她假装出的模样，只为了能更接近火花，更能感觉到那瞬间的灼热；还是从来与他说话的都是一个虚妄的影子，是他的幻想，是他的理想化神，是从永恒孤单中走出的一道声音？马克西米利安再也分不清，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让新鲜的记忆保持着那些对话的真实，他人生中唯一剩下的真实。
“我可以为你追上去。”夏绿蒂说道，她的德语已经说得不错，几乎难以听出她的法语口音，“我走路如今就像猫一般，谁也不会发现我。”
“不必了，猫儿。”马克西米利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伸手将一点脏污从她翡翠一般的眼眸上擦去，“我还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把她从烟囱里缓缓地放了下去，夏绿蒂果然如她当初向他保证的那般，是个瘦小的孩子，能够挤进最狭隘的通道中。比勒陀利亚很温暖，因此这壁炉不过是个装饰，让远道而来的欧洲人能在房间中拥有一样熟悉的事物罢了。炉壁上干干净净的，全无半分煤灰，夏绿蒂悄无声息地穿出壁炉口，落在地毯上。每一点马克西米利安教给她的知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犯错。解下了绳子，她将它藏在了壁炉里做样子的柴禾下，接着便离开了马克西米利安的视线范围。
他不忧虑她，放心地让她独自在领事办公室里打探着情报。前一天，她已经闯进来了一回，因此不会贸然进入不该进入的房间——譬如外交大使马沙尔&#183;冯&#183;毕博斯塔如今正在用餐的晚宴厅。这女孩聪明得很，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绝不会轻易地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因此马克西米利安只是耐心地等候着，果然，半个小时后，他手中的绳子就微微动了。
“里面的防备很松懈，你不会相信的。”这是她爬上来之后的头一句话，如今她也学会了这么说，语气与自己如出一辙，“我看到了德国外交大使，他的确是你描述的那副模样，就该是马沙尔&#183;冯&#183;毕博斯塔无疑了，他的夫人也在，一个特别肥胖的女人，还有几个人，似乎是来自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人民委员会的议员。他们一直在试探大使的态度，但他什么也不说。大使的私人秘书在楼下与其他领事办公室的职员用餐，他特别想要取悦席间一个漂亮姑娘，因此吹嘘了自己不少，所有他说的废话里，只有一个情报是值得注意的。大使提前了半天来到比勒陀利亚，是因为他要与某个人见面，就在明天早上，赶在下午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洽谈以前——霍夫曼勋爵，你知道这个人吗？”
马克西米利安的双眼眯了起来，他一下子捏紧了双拳，“是的，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很清楚他是谁。”
而那就是如今他在等待的人。
先走入办公室的是马沙尔&#183;冯&#183;毕博斯塔，比起十年前他出现在学院的模样，这男人苍老了不少，才５０多岁的年纪，却已经满头花白，唇边的小胡子也转成了灰色，只是那严肃儒雅的神色却从未变过。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穆勒少校，仍然是他上次见过的霍夫曼勋爵伪装，显然那一次在领事办公室中的冲突没有给这个身份带来任何麻烦。
马克西米利安等待着他们关上办公室的那一刹那，他不知道这次会面原本该持续多久，甚至很有可能这场会面本不该发生在这，毕博斯塔只是前来取点文件，他不愿浪费任何时间，也不想吸引来任何注意力。
时机来临的那一刻，马克西米利安一个健步从自己藏身的窗帘后窜了出来，手里紧握多时的手｜枪立刻便抵上了毕博斯塔先生的太阳穴。然而，在那以前，就已经有一个黑黢黢的枪口对准了毕博斯塔先生的心脏，来自穆勒少校，他双手握着枪柄，保险已经打开，手指也已经放在了扳机上——随即，他的准星便微微向一旁一偏，“你好啊，曾经的雄鹰之子。”他微笑了起来，嗓音低沉地在喉咙里回响着，“没想到你竟然有胆子出现在这儿。”
“放下□□。”
夏绿蒂清脆的声音在穆勒少校的身后响起，那把淬了毒的匕首正抓在她的手里，抵在穆勒少校的腰窝间。她果然就如同猫一般，走路无声无息，杀气收敛在孩童的天真无邪中，即便是穆勒少校也没能察觉到她的接近。穆勒少校举起双手，手｜枪从他的掌心滑落，跌落在地毯上，随即便被夏绿蒂一脚踢开。
“看来你为自己找了个玩具。”他阴恻恻地笑着，残忍的深灰蓝色眼珠飞快地往后一瞥，又收了回来，“怎么，害怕会被孤单一个人埋在坟墓中吗？要为自己找个漂亮的人偶陪葬？”
“闭嘴！”
夏绿蒂恶狠狠地说道。“还是个泼辣的玩具，很符合你的口味嘛。”穆勒少校微笑着再加了一句，“老实说，你的执着实在令我心折，你原本已经逃出生天，侥幸地从我手下捡回了一条命，竟然还不死心地想要回来得知更多只会被你无声无息地带入泥土中的消息。我怎么会培养出这么一个蠢货？”
面对着指向自己的两把枪，毕博斯塔都已经快吓得尿裤子了，要不是马克西米利安一只手还抓着他的领子，这男人现在就能化作一滩烂泥，堆在地毯上，“霍－霍－霍夫曼勋爵，”他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要杀了我吗？”
似乎才注意到这个人还在谈话中一般，穆勒少校冲他偏了偏脑袋，“不，”他轻声说，眼里满是不屑，“动动你的脑子，毕博斯塔，在领事办公室开枪该会有多么高调？我只是打算逼迫你答应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条约而已。”
“你还听不出他是谁吗，毕博斯塔先生？”马克西米利安厉声说道，“他就是穆勒少校，在你短暂地负责学院事务的那一年里，他曾经与你共事过——”
“穆勒少校？”毕博斯塔先生大吃了一惊，他使劲地打量了一会眼前的这个臃肿不堪的男人，好似才明白过来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接着又惊惧了瞄了一眼身旁的马克西米利安，“那你又是谁？你想要什么？”他问道。
“我想要真相。”
“他是个叛徒，毕博斯塔，只是在可笑地寻找一个从不存在的原因罢了。”穆勒少校又开口了，但夏绿蒂重重地踢了他的膝盖弯一脚，迫使他扑通一声跪下了，“闭嘴！”她嚷道，手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亘在了他的脖颈上，“否则我就下手了。”
恼怒的神色在那双深灰蓝色的双眼中一闪而过。“别乱动，她可不是开玩笑的。”马克西米利安冷笑着开口了，他的话语制止了对方微微一动的胳膊，“想想你来到这儿的职责是什么，穆勒少校。如果你死了，那么这场会谈会有怎样的结果，可就很难说了——这不就是你一贯教育我们的理念吗，死亡与任务失败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春天已经到来了，柏林的蓝色矢车菊早已盛放，难道你不想及时在花谢以前赶回家乡，欣赏那美景吗？”
满意地看见穆勒少校垂下了双眼，马克西米利安这才转向了毕博斯塔，他拖过了一把椅子，让眼前这颤抖如风中招摇的棉絮的男人坐下。毕博斯塔在政治上的天赋不错，但胆量却没有多少，他心想着，收起了自己的枪支。没有必要对毕博斯塔一直举着这玩意，他已经足够害怕了。
“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毕博斯塔先生。”马克西米利安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和一些，“你曾经负责过一段时期的学院事务，在此期间，你可曾听说过一个项目，它与我的母亲，索菲娅&#183;柯瓦列夫斯卡娅有关。如今，这个项目又不知怎么地泄露给了英国——”
毕博斯塔困惑地思索了几分钟，随即摇了摇头。“我知道近来英国从我们这偷取了一些情报，但没一个是跟叫什么索菲娅女人有关的，”他说道，语气有些不耐烦，显然并不能明白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被这么一件小事而威胁性命，“再说了，年轻人，我管理与学院有关的事务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有许多细节我都已经记不清了——”
“他不叫年轻人，”夏绿蒂打断了他的话，“他有名字的，他叫做马克西米利安，蠢猪！”
然而，这个名字却让毕博斯塔呆住了，他先是看了看马克西米利安，再看了看穆勒少校，接着又仔细地打量了几眼马克西米利安，“噢，不，看在全能的主的份上，”他喃喃自语道，“穆勒少校，别告诉我这孩子就是那——”
“如果你说出了口，毕博斯塔，你很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等着你。”穆勒少校阴沉地开口了，夏绿蒂的左手从一旁的花瓶中抽出了一支玫瑰，狠狠地将没有去刺的花枝抽打在他的大腿上，穆勒少校发出了一声闷哼，鲜血潺潺地从撕裂的裤腿中流出，他不吭声了。
“我会现在就杀了你。”马克西米利安低声说道，抓起了放在书桌上的一支钢笔，“你知道我出身于学院，你知道我接受过怎样的训练，即便是这样的一支笔，在我的手里也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如果你现在说了，我还有可能帮助你从这儿逃走——我就成功地从穆勒少校手中逃走了。但如果你现在不说，那么你就永远没有机会说出第二句话了。”
“我说——我说！只是，我知道也不多！”毕博斯塔看着那支笔，又瑟瑟发抖了起来，夏绿蒂警惕地将刀子贴紧了穆勒少校的皮肤，防止他会突然做些什么来阻碍毕博斯塔说出真相。而马克西米利安只觉得窒息从胸腔中扩散开来，晕乎乎地承载着他沉重的大脑——他就要知道真相了，他就要明白这一切背后的原因了。
“我——我只知道，当年，远在学院成立以前，帝国就已经开始了对优生学的研究。当时，政府普遍认为，帝国要想在列强环聚的欧洲崛起，就－就必然要培养一批卓越优秀的人才，成为帝国及皇帝陛下手中最为锐利的武器。俾斯麦首相批准了这个计划，并赋予了阿贝泰隆这个名字。这其中有一个项目，就涉及到了招募一批十分优秀的帝国女性，让她们与同样甄选出的帝国男性相结合，从而诞生最为出色的后裔。
“但，但是，因为各种原因，帝国最后只找来了５名符合要求的女性，而她们生下的５个孩子中，只有一个是男孩。因此，那个男孩就是那个项目的唯一候选者，因为其他的女孩都要作为孕母而培养起来。那些女性生下孩子后，几乎都被处理掉了，因为她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孩子，甚至差点闹到了报纸上，政府必须让她们闭嘴。只有那个——只有那个生下了男孩的女性，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因此项目负责人反而还能将孩子放在她那抚养，直到他到了能去学院学习的年纪——”
马克西米利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钢笔。
为什么学院中其他入学的孩子都是孤儿？为什么只有他才有母亲？为什么他明明有母亲，还会被选中前来学院就读？从７岁开始，这些问题就萦绕着他，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马克西米利安只能理解为他的母亲希望他能成为帝国的武器，这一切都是她所期望的结果。否则的话，他再也找不出一个理由，能够解释一个母亲会忍心送走她才７岁的孩子，与他就此分隔十来年不再相见，让他永远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一道虚影，不能以真实姓名示人，不能以真实身份生活，不能拥有正常的人生。
他怎猜得到，他的整个出生，便是为了这一计划。
“为什么你们挑选了我的母亲，”他听见自己嘶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你们挑选了她——她有什么特别的！”
“我不知道你的母亲的真实姓名。”毕博斯塔低声说道，“我只知道，在这个项目中，唯一生下了男孩的那个女人，是被招募来的５个女人中唯一的俄国人。她当时还很年轻，却已经在哥廷根大学攻读她的数学博士学位。她是整个欧洲唯一能在学术上走到这一步的女人，因此才被政府看中了。但是帝国从来没有信任过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俄国国籍，也因为她为了能够进入大学学习，与一个苏格兰裔的德国人假订婚了。那个德国人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搬去苏格兰定居，将自己的房子留给了你的母亲，这是十分可疑的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被抛弃——这么多年的训练！这么多年的培养！这么多年来的忠诚！”马克西米利安压低了声音怒吼着，捏紧的拳头几乎要将手里的钢笔压弯，“只是因为我的母亲是个俄国人，而我的父亲是个多年前就不知所踪的苏格兰裔德国人？”
“他不是你的父亲，他从来就不是你的父亲。”穆勒少校平静地开口了，“毕博斯塔不知道这件事，但那个男人在多年以前就去世了，因此你的母亲才得以寡妇身份继承了那栋房屋。出于对他当年善良地出手相助行为的尊敬，你的母亲保留了许多他的遗物——大部分都来自于苏格兰，你瞧。”
马西克米利安的下一句话本想问“那么谁是我的父亲”，然而他颤抖地与穆勒少校那双深灰蓝色的眼眸对视着，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寻找着与他之间的相似点——为何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为何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有着一双多么相似的眼眸？
“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父亲，你是。”他说道，不知自己哪来的力量能完成这个句子。
“我很高兴你终于解开了谜团，儿子。”穆勒少校露出了一抹冰冷冷的笑意，“但我必须说一句，你令你的父亲非常失望。”
“不，我没有解开谜团。”马克西米利安喃喃地说着，他脚下的土地已经被抽出，他就是一团漂浮在颠倒世界中的云团，不敢直视眼前那双鹰般锐利的双眼，不敢承认那个丑陋的现实，他只敢回过头来，与懦夫待在一块，因为他的勇气已经所剩无几，“你听到我的名字时，你愣住了，为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着，“如果你不知道穆勒少校是我的父亲，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那个项目中的男孩？”
“因，因为——”毕博斯塔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克西米利安手上的那支钢笔，不敢挪动，“那个优生学的项目有个代号，取自于一位伟大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不！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不！不要听！不要听，马西克米利安！将钢笔插进他的眼球，插进他的大脑，插进他的喉咙，阻止他说出剩下的话——你没必要知道这些，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帝国会丢弃你，那个计划被英国人得知了，他们当然会怀疑是你泄露的。你知道这些就足够，就已经足够宽慰你的同伴的灵魂——
“哪一位？”可他仍然控制不住地问出了口。
“马克西米利安一世。”
适才上下颠倒的世界彻底爆炸了，消失了，不再存在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直到来到学院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那不是自己的名字，所有人谈到的都是那个项目，他就是一个项目，他就是一把武器，没有名字，没有人格，从不存在。
他以为会给他讲述那南半球故事的母亲是爱他的，可她就连一个名字也不曾给予过自己，马利什，马利什，马利什，在俄罗斯，每个生来下的男孩都是马利什，那根本毫无任何特殊含义。当护士将孩子递给她时，护士也许说了一句“这就是你的马利什，夫人”，于是，她从此就这么喊他。因为他只是一个项目，就跟她在书房里每天埋首钻研的数字一样，仅此而已。
他活着，但他不曾存在过，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就在这刹那，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都集中到了走进来的那个年轻人身上，马克西米利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穿着仆从衣服打扮的温斯顿&#183;丘吉尔，他在这儿做什么！
不好，夏绿蒂！
这个念头才刚从他脑海中划过，就已经太迟了。夏绿蒂的注意力只松懈了那么一秒，就被穆勒少校抓住了机会，他从衣兜里掏出了第二把手｜枪。震耳欲聋的枪击声响起，毕博斯塔应声而倒，血河刹那间从他胸口汹涌而出。而穆勒少校也几乎在同时倒地，从他大动脉中喷出的鲜红洒满了整间办公室的天花板，如同一场血雨。夏绿蒂下手了，但是她迟了一步，穆勒少校即便到死也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当初将自己送去负责南非任务，怎会认不出温斯顿的脸？这下温斯顿会被视为是杀死大使的凶手，德国自此便不可能与英国达成和解了。
电光火石之间，马克西米利安——不，他不能再那么称呼自己了，他从此就只是某人，无名无姓——冲了过来，一把抱起了夏绿蒂，左手举起了手｜枪。枪响间，面前的窗户刹那便大敞开来，迎接着秋日清爽的清晨。“温斯顿！不！温斯顿！”夏绿蒂哭喊着，手向他身后伸去，“不！马克西米利安！他们会认为是温斯顿杀了他们！”
别那么喊我，永远别那么喊我。
“夏绿蒂！夏绿蒂！夏绿蒂！！！”
温斯顿的呼喊也同时响起，伴随着一声闷响，似乎是踩在血泊上绊了一跤，接着便是喧闹的呼喝，似乎眨眼间就有了上百人涌入了房间里。但某人只是拼尽全力地向前跑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直到他最终坠落入黑暗之中，像一颗没有名字的星星，悄悄从银河间划过。

第21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Isabel*
伊莎贝拉决定将保罗&#183;克鲁格, 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总统交由康斯薇露来谈判。
这不仅是因为她会说荷兰语，也是因为伊莎贝拉认为这么一来, 为了终止第二次布尔战争必须拿下的三巨头——塞西尔&#183;罗德斯，德国, 以及德兰士瓦共和国就均匀地平分给了他们三个人对付。她希望康斯薇露也能参与到这件大事中, 尽管历史不会记下她的名字，但对伊莎贝拉及她而言，却会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
前一晚，他们在山上的帐篷中过了一夜。山脚下的比勒陀利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全副武装的警察穿行在城市中, 挨个挨个地打开那些难民的帐篷, 粗暴地将里面熟睡的人群拽出问话；每个旅馆的门都被重重敲开, 睡眼朦胧的旅客被赶到了大街上，瑟瑟发抖的老板裹着睡袍接受着盘问。直到快要天亮, 这出闹剧才落下了帷幕——塞西尔&#183;罗德斯自食恶果，他将成千上万的难民赶入了比勒陀利亚, 如今他的这一举动却成了掩护伊莎贝拉等人行动的最好屏障。
但温斯顿仍然认为安全起见，他们不该在城中久待，最多不能超过２天, 而且每晚都得更换露营的地点。于是，伊莎贝拉与温斯顿决定分头行动，他前去与德国大使谈判，而她则去拜访保罗&#183;克鲁格。伊莎贝拉将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戒指交给了温斯顿。德国大使不太可能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长什么模样，而这枚戒指该足够证明他的身份了。
塞西尔&#183;罗德斯也明白, 以目前这座城市的拥挤混乱程度，想要在白天寻找到他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此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约定好了，无论行动结果如何，至少要在傍晚前脱离城市，并在事先踩好的地点碰面，安娜会留在那儿，守着他们大部分的行李与马匹。还在克隆斯塔德的时候，伊莎贝拉就已经给她的父亲发了一封电报，请他派来一艘游艇在马普托（斯威士兰重要港口城市）等着他们。一旦他们成功了——或失败了而不得不逃走——这就是他们脱离南非的路线。
在要如何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总统碰面这一点上，伊莎贝拉更偏向于潜入，就像与塞西尔&#183;罗德斯对峙的那一次一般。但是康斯薇露否决了这个提议——潜入对塞西尔&#183;罗德斯那样的小人而言，是个不错的手段。她那时说道，但保罗&#183;克鲁格是个正直且勇敢的布尔人，他值得我们光明正大的拜访。
伊莎贝拉知道保罗&#183;克鲁格是个怎样的人，早在阿尔伯特亲王号上她就看了许多与他有关的记录，知道他出身良好，尽管没有接受除了圣经以外的任何教育，却不妨碍他对政治有着独到的远见，并在整个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崛起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第一次布尔战争结束后，保罗&#183;克鲁格率领着代表团前往伦敦，确保德兰士瓦共和国在战后获得的独立权。不少英国大臣在这次会面中，都将保罗&#183;克鲁格描绘为一个“热情隐藏在良好的举止下，坚毅则显露在他正直而富有尊严的举止中”的男士，认为他“对自己的祖国有着无与伦比的热爱”。也正因为如此，伊莎贝拉才选择了从他下手，而不是试图与南非政府的人民委员会直接和谈。然而，如果连他都无法看到终止这场战争，重新成为英国殖民地能带来的好处，同意与英国签署结束战争的公约，那么哪怕是上帝也无法阻止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了。
于是，在这天的清晨，伊莎贝拉来到了总统府的铁门前。
*Albert*
这是一个如此美丽的早晨，它不该带来一场战事的开启。
这是阿尔伯特骑在马上，静静地等待在克隆斯塔德的谷地中时的想法。
可对即将要爆发的战事而言，这又是一个无比完美的清晨，日光不到６点就已升上头顶，驱散开了夜晚遗留在大地上的晨雾，使得阿尔伯特四散在克隆斯塔德附近的侦察队立即便发现了布尔人悄悄逼近的队伍。他们连夜行军，没有停下，给大炮的轮子还有马蹄上都包裹了碎步，遮掩住了行动的声音，却没法遮住敌方的双眼。
先前阿尔伯特曾猜测过，布尔人或许会先派来一支先头部队，想要试探英国究竟在克隆斯塔德投入了多少兵力。但布尔人并没那么做，从侦察队回报的消息来看，他们已经集中了大部分从中线及西线撤回的军队，人数约莫在３万左右，看来是打算一鼓作气地打下克隆斯塔德——他们知道马尔堡公爵驻守在这儿，也知道倘若能击败他会意味着什么，因此不惜孤注一掷。他们想要打克隆斯塔德一个措手不及，阿尔伯特知道这一点。
情况比他估计得还要糟糕，但阿尔伯特别无选择。防御也是一种进攻，也需要把握时机，而他的时机就是现在，尽管对方的人数近乎是他的４倍。布尔人的军队才历经长途跋涉，士兵恐怕又累又饿，筋疲力尽；而且，他们进攻来的方向刚好便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这会严重干扰枪手的视线；更重要的是，布尔人的兵力大部分由骑兵组成，一旦遭到袭击，他们本能地就会散开，自发地组成小队——这是上一次布尔战争中打游击战留下的经验，组成大型骑兵队作战一直都不是他们的强项，这需要长期且大量的军事训练，布尔人没有这个条件。
然而，在这种会战中，最忌讳地便是进攻势力松散。而阿尔伯特在等待布尔军对到来的期间一直在训练他的军队如何应对散开的骑兵——他们潜伏在附近的步兵会组成有力而且集中的战线，配合着据点中的榴散弹——它能有效地阻止骑兵冲击步兵组成的方阵——的掩护，逐步清扫战场，而阿尔伯特所带领的骑兵队则负责在外围将布尔人的骑兵逼入步兵的射击范围以内，这是一项极度危险的任务，他们将会没有任何掩护地直接与敌军对接。因此阿尔伯特只挑选了军队中最精英的几百名士兵们跟随自己，这其中就包括他从英国带来的突击队。他们一同经历了德班港之战，莱迪史密斯会战，彼得马里茨堡大捷等等战役，是他最值得信赖的弟兄们。
“他们来了。”阿尔伯特的杂务兵莱斯紧张地说道，他额头上汗津津的，枪管上也沾满了他掌心的汗液，在阳光下反射着斑驳的光芒。
“再等等。”阿尔伯特轻声说，举起了自己的拳头，示意自己的队伍稍安勿躁。他的马儿不安的喘着粗气，似乎就连它也意识到了即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乌云与鲜血，阿尔伯特柔和地拍了拍它，表示安抚。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你如今在哪呢？
在这紧张不已的时刻，这却是唯一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完整思绪。
她的亲吻，她的拥抱，她的轻声呻｜吟；她的眼眸，她的双唇，她在自己脊背上抓紧的双手；她的微笑，她的嗓音，她偎依在自己怀中的模样——所有一切清晰得历历在目，就连她肌肤的纹理也清晰可见。伊莎贝拉，我的小豹子，你正在做什么，你可曾有想到我？
我还能有再见到你的一天吗？
他感到了大地的微微震动，他听到了军装扫过树枝时的沙沙声，他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尘土味。
是时候了。
“天佑女王，愿这一天成为永远被历史铭记的一日。”他紧握住了手中的枪支，轻声喃喃说着。
*suelo*
把守在总统府的卫兵们古怪地打量着伊莎贝拉。
倒不是因为她此刻外表的任何一部分，而是这些卫兵恐怕从未见过一个打扮得就像伊莎贝拉这般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却是自己走路前来总统府的。
没办法，如今比勒陀利亚城中根本买不到一辆像样的马车，更不要说租了。不过，退一万步说，就算能租到，这种会立刻暴露自己行踪的事，伊莎贝拉也不会去做，因此走路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早上好，先生们。”康斯薇露开口了，用的是荷兰语。她能把自己的声音提得无限高，自然也能压得无限低。伊莎贝拉配合着口型，有礼地向他们点了点头。门口的两个卫兵相互交换了一个纳闷的眼神，但是能穿得起这么一套昂贵西装的人往往也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因此便也向伊莎贝拉鞠了一躬，“早上好，先生，您有什么要事吗？”
“请将这封信交给保罗&#183;克鲁格总统，”伊莎贝拉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那里面装着证实她是由英国派来的外交团成员的文件，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件，说明她是代表英国前来，希望能与总统私下谈谈。“这来自于英国大使，库尔松勋爵，非常紧急。”
这种时候，伊莎贝拉当然不能使用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姓名，否则马上就会被塞西尔&#183;罗德斯发现。
“请在这儿稍等一会，先生。”
其中一名卫兵半信半疑地接下了信封，转身向总统府内走去。康斯薇露飘上半空中，亲眼看见他悄悄地将信封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他该不会以为这封信里下了什么毒药吧，她好笑地想着，看着他穿过院子，将信封交给府邸木门后的管家，接着便等在了门后。
要是我们直接潜入进去，就没这么多事情了。伊莎贝拉的腹诽突然从心中传来。尽管她从来没学过要如何潜入一栋建筑，但是在康斯薇露的帮助下，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如果我们采取鼠辈的行径，就很难让对方认为我们的目的是光明磊落的。康斯薇露反驳道。好了，那个管家又出来了，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保罗&#183;克鲁格是否想要与我们会面了。
那名管家给出是肯定的答复。于是，在卫兵的带领下，伊莎贝拉被带入了总统府邸中。但那卫兵并未带着她来到正门，而是绕到了仆从出入使用的侧门。在木门后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仆，他沉默寡言地通过仆从专用的走道与楼梯，将伊莎贝拉领到了布置得十分私人化的书房中——之所以说私人化，是因为这里没有总统办公室中会有的巨大书桌，昂贵的象牙雕饰，以及猩红的地毯。相反，这儿有陈列着旧书的巨大书柜，架子上摆设着精美的黄金相框，里面镶嵌着各色人物油画，还有一张似乎已经使用了许多年的书桌，木头透着磨损的旧色，沉甸甸地承载着多年的记忆，以及无数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书本，地图。
几乎是男仆关上仆从打扫房间专用小门的瞬间，书房的正门就打开了，还穿着晨衣的保罗&#183;克鲁格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就伊莎贝拉读到的记录而言，他今年该有７０岁了。在这个年纪，他的鬓发胡须不可避免地转成了灰白色，稀疏地覆盖在他的脑袋上，但那双眼睛却丝毫不显老态。就像称霸了草原多年的雄狮，在平静中，仍然蕴含着不可小觑的战力。
“你不是库尔松勋爵，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先生。”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不太熟练的英文。
“是的，我的确不是。”康斯薇露开口说道，她就站在伊莎贝拉后面，从她的肩膀注视着保罗&#183;克鲁格，“请原谅我使用了库尔松勋爵的名讳，我昨晚与塞西尔&#183;罗德斯有着一场不甚愉快的会面，此时他正在城中大肆搜寻着我的踪迹——诚实地说，我的确没有进入您的国家的许可，也会因此而被抓捕。”
“然而，你还是站在了我的面前。”保罗&#183;克鲁格道，他换成了南非荷兰语，气势十足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伊莎贝拉的双眼。
“是的，克鲁格先生，在这点上，我的确得到了您的允许。”康斯薇露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换成伊莎贝拉，此刻她的回应或许会更加激进些，但康斯薇露有自己的风格，这是她的谈判。
“请原谅我在这儿接待你，而非是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保罗&#183;克鲁格示意伊莎贝拉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下，自己也在书桌后落座了。一边说话，他一边整理着书桌上杂乱无章堆着的纸张。康斯薇露瞥了几眼，发觉那都是与这一次战争有关的分析，“持久战”“补给”“失败”这几个字在被扫落地下前映入了她的眼帘。看来就连总统自己也不怎么看好这场战争，她思忖着。
“当我收到你派人送进来的信件时，我就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库尔松勋爵的意思，也知道这不会是一场能被人民委员会得知的会面，因此便嘱咐我的管家将你带来了这儿。总统办公室里人多耳杂，但在这儿却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我们。我的确听说罗德斯在城中追捕一个入侵了他家的小偷，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竟然会是大不列颠派来的外交团的负责人。”
“你们给予了原本该是敌人的人太多在这个国家的特权。”康斯薇露说道，这既是她的想法，也是伊莎贝拉的肺腑之言。
“如果由我来决定的话，塞西尔&#183;罗德斯绝不会被容许踏上任何一寸属于布尔人的土地。很可惜的是，半个第一议院（人民委员会中真正掌握有实权的议院，相当于英国的上议院）中的议员都通过他的生意赚钱——就我所知，塞西尔&#183;罗德斯甚至利用他的影响力操纵了几个选区的选举结果，就为了能让那些与他关系亲密的‘朋友’当选。”
“然而，我们接下来要谈论的事情，克鲁格先生，”康斯薇露意味深长地说着，伊莎贝拉配合着舒展了身子，十指相扣着放在膝盖上，“却需要您真正地做出决定。”
她的意思很明显——您有这个能力为共和国独自做出决定吗？
保罗&#183;克鲁格坦然地注视着她们，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不同，他没有提出为她们提供任何饮料茶水，甚至是吃食，似乎是明白这场谈话并不需要那些假惺惺的客套。“那取决于你将要与我谈论的是什么事情，丘吉尔先生。”他说道，“你代表的是维多利亚女王陛下，而非库尔松勋爵所代表的索尔兹伯里勋爵，是吗？”
“是的。”康斯薇露承认道，“而我将要与您谈论的，克鲁格先生，将会事关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未来存亡。”
“那么，我就能做出决定。”保罗&#183;克鲁格坐直了身子，保养得当的双手交握着放在书桌上，目光如炬，“塞西尔&#183;罗德斯也许拉拢了半个第一议院，但剩下的那一半与我一同经历了半个世纪的起伏，他们不会质疑任何我做出的决定。”
康斯薇露明白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去留只是政治博弈，而国家存亡对眼前这个老人来说，却是值得用性命去捍卫的攸关之事。
“英国愿意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解，”于是，她开口了，“前提是，德兰士瓦共和国愿意放弃独立权，彻底成为英国的殖民地。”
*Albert*
这场仗开始了多久，５分钟？１０分钟？一年？整个世纪？阿尔伯特已经说不清了。
为了应对布尔人，他命自己的士兵在克隆斯塔德附近挖出了一圈圈锯齿状的堑壕。时间很有限，要挖得多，挖得长，要得将整个克隆斯塔德的前方平地都囊括进去，要能容纳得下六千多名士兵，就没法挖得深，那些堑壕只能让一个成年男性蹲着躲藏在里面，目的除了为步兵提供掩护，也是为了要让骑兵无法对克隆斯塔德发起冲击。
然而，布尔人也是有备而来的。
在第一颗榴霰弹在布尔人的军队前方炸开的同时，阿尔伯特也带领着他的骑兵队冲了出去。如同他料想的那般，布尔人的军队从原本整齐的列队，立刻便散开成了无数的小队——但他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应对袭击，而是为了给夹在骑兵队中间的炮兵让路。那些侦查兵以为是补给的车队，实际上是藏在深绿帆布下的野战炮——阿尔伯特从未见过这个样式的野战炮，它的炮筒更短，有利于马匹在前方拉着运输，也能有更强的火力输出，尽管牺牲了打击距离，却非常适合在这样的会战中使用。那很显然是德国在之前供给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武器，由于是从德属西南非洲运输过来，因此一直在西线战场上使用，阿尔伯特直到此刻才亲眼见识到了它的存在。
跟在他身边的杂务兵莱斯身兼着信号兵的职务，阿尔伯特迅速向他下达了命令——在这种会战中，不可能使用信号炮那样笨重的工具来与军队的后方通讯，那只可能用于引导军舰袭击城市。在战场上，英**队使用的还是美国在内战时期发明出的那一套旗语，它们简单易懂，又不容易被破译。“停止进攻！”“停止进攻!”这就是阿尔伯特下达的命令。
可还是太迟了。
第一批从堑壕中冲出的士兵，简直就像是主动撞上□□的野鸭一般，直接暴露在了野战炮的面前。没有言语能够形容阿尔伯特那一刻看到的，令人目眦尽裂的景象——巨大的火光在堑壕边缘爆炸，撕裂了上百名士兵的血肉，破裂着燃烧的布块，焦黑的碎肢断骨，如同冰雹般随着爆破力向后甩去。即便没有阿尔伯特的命令，跟在后头的士兵也不敢再冒头了。
视线一瞥间，阿尔伯特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断手软绵绵地垂挂在干裂的堑壕边上，指尖仍然扣着一把□□，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最后想要完成的使命。
他是少将，他本可以安然地待在克隆斯塔德中指挥。但他仍然选择了与士兵一同冲在前线——英国贵族从不在战争中退却，这是他的祖父教导给他的理念，又是由祖父的祖父教导给祖父。而这就是站在前线的代价，阿尔伯特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你必须直接承受士兵的死亡，如同现在，数秒之间，他就失去了上百个奋战的同伴。
但这也不过占据了思维的一霎。在炮兵的压制下，步兵无法迎击，而城中的榴霰弹也无法对炮兵造成太大的伤害，他们可以躲在大炮背后躲避射击，而这就使阿尔伯特带领着的骑兵队伍陷入了孤立当中，他当机立断，扭转了马头，领着队伍向反方向奔去。他们人数太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先跑出野战炮的射击范围，再绕回克隆斯塔德的后方。布尔骑兵不敢太过接近城市，半途便会不得不撤回。
然而，在那之后该怎么办，阿尔伯特毫无头绪。侦察队从未发现这支布尔人军队中还藏着两千人的炮兵队，因此他也没有提前做好计划——像这样炮兵团，以骑兵从侧方冲击是最好的选择，野战炮十分笨重，无法及时转变方向。可这正是如今克隆斯塔德中最缺乏的，兵力。要是让布尔人发觉了这个真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强攻下这个据点，那么一切就完了。
可即便是逃脱，也没有那么容易。
尽管阿尔伯特手下的士兵训练有素，即便在这种情形下仍然保持着交错的整齐队列，轮流射击着后方追来的布尔人军队，阻止了他们追上的步伐，却难敌布尔军队人数众多，而且枪法准确。阿尔伯特只听得马匹的嘶鸣声与士兵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而他不敢去分辨那究竟是己方的牺牲，还是敌方的击落。
他们绕过了一片低矮的树林，克隆斯塔德就近在眼前。阿尔伯特想要莱斯向城中打信号，他留了两千士兵在城中，还有一些马匹。如今他别无选择，必须将他们倾巢带出。克隆斯塔德城中也有几座野战炮，但是它们不好携带，角度也不够低，能起的作用还不如榴霰弹。
但是莱斯已经不在了，那个从南安普顿就跟着他的小伙子消失了，跟在阿尔伯特身边的只有他的马匹，茫然无措地随着群体奔跑着。阿尔伯特向身后看去，但是他什么都看不到，莱斯什么时候中了弹，什么时候跌了马，他一无所知。
他甚至分不出一秒为他为默哀，阿尔伯特只能继续向前冲去。继续，继续，继续，哪怕身后已无一人。
*suelo*
面对她说出的这句话，保罗&#183;克鲁格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
他只是缓缓地从椅子后站了起来，似乎他的身躯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撑起他沉重的思绪。这间书房被八扇尖肋拱顶的玻璃窗环绕着，保罗&#183;克鲁格拉开了离他最近的窗户的窗帘，比勒陀利亚宁静的清晨一下子便随着日光撒入了这间书房之中。
“你可知道，丘吉尔先生，金伯利与斯托姆伯格大败的事？”
他背过手，询问道。
在前来的路上，她与伊莎贝拉听到沿途的难民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每个人提供的版本都不尽相同，有些说英国人在这场战役中死去了好几千人，有人说德阿尔与金伯利已经失守了，有人说布尔军队已经退兵了，有人说英国只是故意输给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由于在克隆斯塔德时，马尔堡公爵从未向伊莎贝拉提过这两场战役，因此他们四个都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以为并不是什么大事。直到来到了比勒陀利亚，他们才从当地的报纸上得知，那的确是两场输得彻彻底底的战役。
“知道。”康斯薇露平淡地回答着。
“那么，告诉我，丘吉尔先生，在英国节节败退的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为何要向英国投降呢——噢，不好意思，我的错，你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投降，你们想要的是我们匍匐在地，心甘为奴。”
由一个可以合法拥有奴隶的布尔人口中说出“奴隶”这个词，在康斯薇露看来有些可笑，但她选择忽略这一点。不过，要是这会谈判的是伊莎贝拉，她肯定会揪着讥讽一番。
“英国输掉的是战役，你们会输掉的是战争（Britain lost the battles， you will lose the war.）。”她道。
“我们赢得了上一场！”保罗&#183;克鲁格旋风般转过身来，脸上青筋暴突。看来，尽管他理智上并不看好这场战争，但在情感上却并不承认这一点，更不愿在与英国谈判时袒露自己的想法，“我们也能赢得这一场。”
“没有德国的支援和同盟，你们拿什么来与这个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对抗？”
“上一次的战争中，我们也没有任何盟友，却仍然取得了胜利！”
“上一次的战争中，你们还没有发现兰德金矿，英国还没有在德兰士瓦共和国中发现那么大的榨取价值；上一次的战争中，你们的国土上还没有集中30多万的难民需要你们去养活，去供给土地和工作；上一次的战争中，塞西尔&#183;罗德斯还没有开始插手南非事务；上一次的战争中，你们是依靠着游击战让英国吃了苦头，但没人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您凭什么以为这一次战争也会与上一次同样？”
“我的军队如今正在前往克隆斯塔德——不，也许这会他们已经到了那儿了。你的表兄，马尔堡公爵就驻扎在那儿，不是吗？”保罗&#183;克鲁格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他的确被康斯薇露的提议激怒了，那恐怕完全不是他想要得到的和解，只是一直克制着怒气，“等我的士兵将他的尸体送还给英国人时，也许你们就会想要重新思考一下给出的这份提议了。一旦你们战无不胜的公爵阁下也失败了，英国就再也没有任何将领能抵挡住我们的攻势了，就连你们的布勒上将，也因为那两场战役的接连失败，不得不自行辞职下台。”
伊莎贝拉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尽管康斯薇露能感受到她心如绞割，但她的确有话想要康斯薇露替她说出口。
“等你们将马尔堡公爵的尸体送还英国的时候，那么女王陛下将不会再向您提出任何提议，”伊莎贝拉也冰冷地微笑了起来，“因为等到那时，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任何布尔人活着接受她慷慨的条件——这就是您让战争持续下去将会得到的结果，布尔人这个民族将会彻底被从地球上抹去。如果您不相信的话，我有证据。”
她从怀中拿出了那用软布包着的唱片圆筒，放在了保罗&#183;克鲁格的书桌上。
“这是我昨晚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那场不甚愉快的谈话的录音，克鲁格先生，相信您是能辨认出他的声音的。”康斯薇露说道，“您真该听听他为您的国家准备了怎样的命运。想必，他能在这个时间点安然无虞地出现在德兰士瓦共和国，除了他与大半的议员勾结以外，也有他承诺会给予德国一定的好处让德国加入战场，不是吗？很可惜，他的确想要德国加入没错，但那只是为了让这场实则是种族屠杀的战争升级，而不是为了保住你们的国土。”
保罗&#183;克鲁格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唱片圆筒，接着大踏步地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拉响了铃。
“先生？”片刻后，屋外便响起了男仆的应答声。
“把夫人的待客厅里的那台留声机搬来！”他高声命令道。
*Albert*
他回到了克隆斯塔德中，跟着他一同生还的，不超过2百人。建立在追击在身后的布尔人军队有十倍于他们的数量这个前提下，这已经算是个不错的成果，若不是迎着日光干扰了不少他们的视线，死去的骑手会更多。
阿尔伯特匆匆清点了一番剩余的士兵与马匹，听着赶来的士兵向他报告战场如今的现况，同时还思索着接下来的战术，趁着布尔人的大部队还尚未赶回炮兵团身旁时冲击他们是个不错的选择，堑壕里的每个士兵手中都发放了一块木板，只要接到信号，士兵便会立刻将木板叠放在堑壕上，让据点中的军队得以直接冲出。
不，不行，这样太冒险了，窗口时间太短，一旦第一波冲击未能成功，不仅布尔军队的大部队已经赶回，炮兵也会有时间调整炮口的方向，到时他付出的伤亡会更大。
“现在布尔人的军队在哪？”他询问道。
“一部分退回了后方与步兵汇合，一部分正护送着炮兵团后退，想要撤出榴霰弹的射击范围内，他们有不少人都受伤了。堑壕里的士兵正在缓慢地撤到后方，脱离了炮火范围的士兵，还有据点中的士兵一直在伺机射击，但是作用不大。”
他们必须再次进攻，据守不前是个好主意——如果布尔人没有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价将克隆斯塔德夺下，为了向英国人证明没人能战无不胜的话。不过，只要拿下了炮兵团，就有击退布尔人的希望，只要在这儿将他们击退了一次，短时间内布尔人都不会再贸然发起任何进攻，而印度及斯里兰卡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炮兵团的弱点是什么？他们行动迟缓，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必须要依靠其他兵团的掩护。布尔骑兵的高速机动性一直都是他们的强项，但是一旦要保护炮兵团，骑兵便是瘸了腿的老马，如果他能切断炮兵团与后方部队的联系——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的话……
“Everyone，on horseback!”他高声喊道，“我们要再次进攻，进攻！——每个骑手带上一个枪团士兵，跟我来！”
一个背着红白旗子的信号兵奔了过来，“公爵大人！公爵大人！”他呼喊道，“您的信号兵呢？莱斯呢？”
“莱斯已经不在了，你就是我的莱斯。”阿尔伯特抓起他的手臂，帮助他骑上莱斯的马匹。伴随着炮火的轰轰声鸣，他们又冲向了战场。
*Isabel*
保罗&#183;克鲁格听完了录音。
这时候的留声机的录音质量无法跟后世相比，大量的沙沙声充斥在话语间，模糊了许多字句，但却不难猜出谈话双方想要表达的意思。结束之后，保罗&#183;克鲁格沉默了好一会，他的神色很难看。不过，当然了，没人能在听完那段录音后，还能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所以，这就是留给我的人民的命运吗？”他轻声说道，“不是站着死去，就得跪着活着。”
“活着总有站起来的一天，”康斯薇露说道，但这也是伊莎贝拉自己想说的话，“可是死了就再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一天了。”
“我的人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如果我真的与英国签署了这样的公约。”保罗&#183;克鲁格将脸埋入他的双手中。此前，那双手曾经红润，有力，向世界宣告着这男人不老的意志。如今，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发皱的橘子皮，陷入了花白的须发中，“我的同僚们不会原谅我，我的孩子们不会原谅我——”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先生，请问您有空吗？”保罗&#183;克鲁格的管家声音在门外响起，“德国领事办公室出事了，他们希望您——”
“不！我现在没空！交给皮耶特（德兰士瓦共和国副总统）处理！”他抬起头怒吼了一句，又接着将脑袋埋入了手掌中。
德国领事办公室？伊莎贝拉不安地在心中向康斯薇露重复了一遍。该不会——该不会是温斯顿出了什么事？
不管他是否出了事，我们现在都无暇顾及了。康斯薇露说道。我们前来是为了完成我们的任务，而我们现在也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完成上。
“您不是第一个将南非共和国——”出于对保罗&#183;克鲁格的尊重，康斯薇露改口了她的称呼，没有继续使用“德兰士瓦共和国”这个对布尔人来说有些刺耳的词，“——的独立权出让给英国，致使自己的国家成为殖民地的人。而这一次，就如同第一次南非共和国加入英国的时候一样，不列颠政府仍然会容许你们以女王陛下的名义，建立完全自治的政府，人民委员会不必解散，你们仍然能够以布尔人的方式治理这片土地。”
“然而，就如同我们第一次相信了英国人的谎言一般，这一次，历史也有可能再次重演一遍。”保罗&#183;克鲁格抬起了头来，这头老狮子没有那么轻易就能被说服，“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计划只是未来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并不一定会发生。德国的加入的确会使这场战争升级，但也有可能让我们得以摆脱英国的钳制，将那些红衫军交由德国人对付。”
尽管英**队如今已经不再使用红色军服，但那些经历过红色军服时期的人们仍然喜爱用这个称呼来唤英**队。
“是的，假设你们赢得了胜利，而英国也因为陷入了与德国的战争而自顾不暇。您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南非共和国就能一直这么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了吗？”康斯薇露说道，但她的话语来自于伊莎贝拉的思考，她和莫莱尔先生探讨过无数的可能性，无论保罗&#183;克鲁格是怎么想的，她都有说辞应对，“别忘了，您仍然要处理猛然增多的人口，要如何安置他们；要如何提供给他们足够的工作机会；要如何保障这些难民们的教育，医疗，福利；那些没有能力工作的老幼病残又该何去何从，您要如何保障他们的安全？只要一步走错，克鲁格先生，南非共和国就有可能再度陷入困顿之中。我知道兰德金矿为共和国带来的收入十分可观，但这其中有多少能被用在那几十万名难民的身上呢？”
“我们能挺过来，”保罗&#183;克鲁格的声音尽管听上去有些不安，却仍旧固执，“我们能照顾好自己的人民。”
“我相信您这句话，克鲁格先生。但您不能否认的是，这几十万难民会使得南非共和国陷入一段动荡的时期，不是吗？即便英国那时陷入了与德国的战争而动弹不得，您凭什么认为其他国家在这种时候会袖手旁观？只是因为他们现在向您伸出了援手，不代表他们不会在适当的时机入侵您的国家。即便那些国家忌惮于与英国的关系没有出手，那么塞西尔&#183;罗德斯呢？他能策划一起詹森袭击，就能策划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他挑起了第二次布尔战争就是为了将南非共和国彻底从地图上抹去，您认为他会那么轻易便撒手不干吗？您也许能照顾好那些难民，但是您能同时应付这些国内外的动乱吗？
“不，别急着回答我，克鲁格先生，别急着对那些您未必能做到的事情说‘是’。我只要求您好好想一想，您还能带领着南非共和国走多远，你们有多少士兵性命可以牺牲，您真的认为这是一场能取得最终胜利的战争吗？如果英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战争进行到底，那么死了一个马尔堡公爵又算得了什么呢？英国可以从海外调来一批又一批的士兵，一批又一批的武器，一个又一个的将领，南非共和国的背后又有什么呢？如果英国下定了决心要让德国退出这场战斗，南非共和国有什么筹码能拿来与英国出让的利益相比？等到一切都不可挽回，英国彻底占领了南非共和国，您认为到那时他们还会给出一个像如今这般慷慨的提议吗？更不要说，如果战争持续下去，塞西尔&#183;罗德斯会屠杀多少布尔人？”
“我们可以谈谈和平，但我不会放弃南非共和国的独立权。”
“如果您不放弃独立权，那么就没有任何和平可言。让你们拥有自治的政府已是英国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而且，即便有着自治的政府，南非共和国也必须像开普殖民地一般，遵从大英帝国的法律，包括选举权，税收，公民权，等等。你们能够继续保留人民委员会，作为自治权力的代表，但英国人必须拥有第一议会中一半的席位。”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保留自治政府，”保罗&#183;克鲁格讥讽地说道，“反正英国人都会获得决定我们事务的权力。”
“因为这么一来，至少人们会记得南非共和国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有着自己的政治系统，而不是被彻底抹灭在历史中，不为下一代人所铭记。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丘吉尔先生？”
“因为这是我为南非共和国向不列颠政府争取而来的条件。这么一来，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南非共和国就能更轻易地获得独立，不必再大费周章地更改英国人留下的政治制度，也不容易让英国人埋下矛盾。”至少英国人在香港就是这么做的，直到今天那片土地也不安生。
“你真是个奇特的人，丘吉尔先生。”保罗&#183;克鲁格偏着头打量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前来我的总统府邸与我商谈，想要将一件南非共和国已经握在手中的事物夺走，却又告诉我，这是为了将来南非共和国能够重新获得它。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丘吉尔先生，我愿闻其详。”
“如果您希望听实话的话，克鲁格先生，那是因为南非共和国的独立，只会持续地为这片大陆带来争端，布尔人与英国人永远也不会将彼此视为一个整体，在开普殖民地上，英国人欺压布尔人，不愿给予那些侨居前来的布尔人——甚至是从开普殖民地尚未建立以前就居住在这儿的布尔人英国公民身份，因为潜意识里，英国人仍然认为布尔人是另外一个国家的人。而在南非共和国，同样的事情也是如此发生着，英国人在这儿得不到与布尔人同样的权利。甚至在不同地区的法庭上，英国人与布尔人得到的审判也截然不同，有时英国人能轻易逃脱惩罚，有时布尔人会得到特殊照顾。
“在这种差别待遇下，您会发现英国人与布尔人始终缺乏沟通，始终对彼此存在着深深的误解；然而，另一方面，他们却又不得不在这片埋藏着金矿的土地上共同生存。可一旦涉及到利益，哪怕是微小的不公，也会被无限地放大。更不要说，在英国人与布尔人的矛盾之间，还掺杂着当地土著的生存利益。如此下去，历史只会一再地重复，英国人要把布尔人完全地踩在脚下，确保自身的利益最大化，而布尔人会一直反抗，直到掀翻英国人的机会到来。唯一的方式，就是确保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都得到了平等的对待。然而，整个开普殖民地若不统一，这一点就无法做到。而即便是您，也必须承认，英国人与布尔人友好相处，才能持续地促进这块大陆的发展，促进南非共和国的发展，否则，就只会陷入永恒的“毁灭”-“重建”-“毁灭”-“重建”的循环之中。
“只有交出独立权，英国政府才会同意让那些被塞西尔&#183;罗德斯从开普殖民地上赶走的布尔人们获得英国的公民权，与英国人在这片土地上享有同等权利，并且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当然，这条约定也同样适用于其他生活南非大陆上的有色人种。同时，由于南非共和国是主动放弃了独立权而成为英国的殖民地，不列颠政府也愿意在其他的权利上做出让步，比如矿产税收的利益，比如对殖民地军队的管理，等等。我们可以起草一份公约草稿，来敲定具体的条例。但核心的要点在于，克鲁格先生，您必须交出独立权。”
“如果我交出了，会发生什么？”
“如果您交出了，克鲁格先生，这场战争就会结束。”
*Albert*
带上多一个全副武装的都柏林燧发枪团士兵，对马匹来说是十分沉重的负荷，将会使骑兵失去冲击的能力，不能灵活地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但阿尔伯特不需要他们灵活地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所有据点中剩余的榴霰弹都对准了还在向后撤退的炮兵团，接二连三的炮弹不停歇地向他们射去，过了这一仗就没有以后，因此阿尔伯特下令不计成本，哪怕将最后一枚炮弹射完，也不能停下速度。密集炸开的弹片逼迫着掩护炮兵团的骑兵暂且向后撤退，前方的几门野战炮也被丢弃在原地——而阿尔伯特带领的队伍就在此时冲出了据点，骑兵只管向前冲，而那些燧发枪团的士兵们则趁着布尔骑兵撤退的功夫，瞄准了他们的马匹——这么大的一个目标，即便射歪了也无妨，只要能让马匹丧失行动力就好，那就是阿尔伯特的目的。
骑兵队分成两队，左右各1000人左右，等他们绕到了炮兵队两侧时，所携带的士兵便纷纷跳下马来，向溃逃的布尔人军队发起进攻.而骑兵队则继续向后，阻绝与后方步兵汇合的军队前来支援炮兵团，他们只要撑到都柏林燧发枪团拿下炮兵团为止就好。
是的，只要撑到那时就好。
迎面而来的是布尔人的轻步兵团，骑兵团还在更后方。他们显然没有料到方才才被他们狼狈地赶回据点中的骑兵竟然会卷土重来，因此放心地让步兵走在了前头，骑兵队跟在后方休息。
在开始的头几分钟里，那些轻步兵团的士兵还没有回过神来，以为是自己的骑兵队赶来汇合了。直到阿尔伯特的士兵开始向他们猛烈的射击，才使他们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英国人的进攻，但那时已经太迟了，待到他们端起枪来，骑兵就已经冲入了阵营之中。但阿尔伯特的目的并不在于杀死他们，他的士兵们并不恋战，就像是无数条在平原上散开，流入灰绿草原的小溪一般，他们的目的只在于阻止步兵形成交错的联排射击链，对骑兵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同时让打乱整个军队的行军，让他们无法继续前进。
布尔轻步兵团经过了最初的慌乱以后，便开始抓紧着每一分的时机反击着，他们瞄准的同样是骑兵的马匹，只要一个骑兵从马上坠落，他就落入了布尔人军队的包围之中，霎时身上便会多出十七八个弹孔。他们不再试图组成强有力的联排射击，而是抱着一团，瞄准着四面八方的方位，至少这样会更有几率将向自己冲来的骑手射下马匹。阿尔伯特的军队彻底散开了，各自为政，无法再形成有力的冲击。这是大忌，但阿尔伯特无能为力，他只能确保莱斯——不，不是莱斯，新的莱斯——跟在自己身边，这样一旦他看到了都柏林燧发枪团的信号，就能立刻打出撤退的旗号。
他已经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除了枪击以外的声响；他已经瞎了，再也看不到除了黄红以外的色彩；他已经哑了，再也无法呼喊着让自己的队员聚集在自己身边；当阿尔伯特的马蹄踩踏在数不清是第多少个布尔人士兵的脸上，将那年轻的双眼砸入了年轻的牙齿之中，鲜血四溅着散开时，他感到自己的心已经彻底地麻木了，策动马匹——装弹——瞄准——迂回——射击——奔走——装弹——瞄准——瞄准——瞄准——射击——伏低——召集队伍——绕后进攻，一切都成了本能的驱动，他不再使用大脑思考，不再使用双眼瞄准，不再使用双手夺取性命，他只是一个使命，战场上使命，他踩在脚下的也不过是使命。
他们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们快要失去自己的使命了。
*suelo*
“所以，我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你打算告诉我的事，是吗，丘吉尔先生？”
保罗&#183;克鲁格轻声问道，仿佛刹那间老去了100岁。
“如果您想要为布尔人争取来最好的结果的话，克鲁格先生，是的，您的确没有别的选择。”
伊莎贝拉将公约的草稿递了过去，上面列出的条约还没有经过双方政府的同意，但只要保罗&#183;克鲁格在上面签了字，便意味着他同意移交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独立权给英国。
“我能留在比勒陀利亚的时间很有限，克鲁格先生，而英国的这份提议会随着我的离去一同作废。我知道共和国中也有不少议员渴望能终止这场战争——我知道您也十分渴望这一点。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您就不可能再与英国达成任何类似的协约了。战争会进行到底，无论什么代价，这是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意思，也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意思。”
“你确定这份公约会得到承认？”
“这是由英国外交团负责人与南非共和国总统签署的公约，即便是索尔兹伯里勋爵也不能轻易将它就这么推翻，内阁会针对它而举行一场投票，这是肯定的。但是它会得到承认，克鲁格先生，我向您保证，而且它会得到通过。”
眼前这老人颤颤巍巍地举起了笔，悬空在苍白的纸张上。
康斯薇露向他看去，只见无数颗眼泪，从那双见证了半个世纪起伏的双眼中滑出，消失在了皱纹深处。
*Albert*
远远地，据点上升起了交错的红白旗子，迎着清爽的秋风飘扬着。
阿尔伯特一眼便看到了，那是在麻木中唯一感到的一点针刺般的兴奋。不会错，那是在说都柏林燧发枪团成功了，他们拿下了炮兵团，我们可以撤退了，作战成功了，剩下的只要交给步兵——
他回头寻找着他的莱斯，他的信号兵，“撤退！”“撤退！”他大喊着，从他喉咙里发出的只是嘶哑的古怪声音，可是莱斯竟然听懂了，尽管他根本与莱斯长着两副不同的面庞，他举起了背上的旗子。阿尔伯特欣慰地盯着他，可为什么他脸上的神情如此惊恐，我们成功了，我们要撤退了——
那只是刹那间穿过身体的灼热，快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伴随而来的，将他猛然推搡向前的冲击力却无法让阿尔伯特忽视，他的手指刹那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想抓住缰绳，马匹仍然在向前跑去，他的脚跟仍然在本能的驱使下踢着马肚。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伸出手，该死的，我得抓住些什么，枪，缰绳，一双柔软的女人的手，什么都好。手中却一片殷红，那是我的血吗，那是莱斯的血吗？那是敌人的血吗？
我怎么了？为何大地在我眼前袭来，我还要继续前进，继续，继续，继续——
但眼前只有黑暗，永恒的黑暗，但就连黑暗也不曾寂静，仍然嘈杂如战场。他的胸口痛如火燎，如同整个世界都在其中燃烧，他正要向大地飞去——
伊莎贝拉。
他轻声呢喃着，在他从马上坠落的瞬间，尽管他已经不明白那四个音节所代表的意思。
伊莎贝拉。
*Isabel*
她突然感到有谁正在呼唤自己的姓名，禁不住扭头向窗外看去。
但窗外宁静而又明亮，这不过只是一个寻常的秋日清晨，但它不可能寻常，历史注定会铭记这一天，会铭记下这一刻发生的一切。
伊莎贝拉，该你签名了。康斯薇露催促道。
于是，她写下了——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
而第二次布尔战争，就随着这个名字的签署，静悄悄地，无人知晓地，结束了。

第217章 ·Mary Curzon·
抵达比勒陀利亚时, 正是清晨。
玛丽掀开了车帘，沉默地注视着窗外。这是一个极其美丽的早上，秋日仿佛是从天际倾斜而下, 披散在了这座城市的树梢，带来了些许鸟鸣，些许黄叶, 些许清凉。马车特地绕了远路, 挑拣了从后方进入城市的一条小路, 据说这是因为大量的难民涌入了比勒陀利亚，将城区挤得水泄不通, 街道臭气冲天的缘故。
她的丈夫还在沉睡, 就连她的女仆也歪坐在软凳上, 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乔治要求她和原本的贴身女仆轮班守着自己, 生怕马车颠簸会影响她的身孕, 同时也是为了在她呕吐时能够随时递上盆子。只是这女孩年纪尚轻，又怎能抵住整夜不睡？她原本该是为自己按摩肿起来的脚踝, 却在几分钟后就呼呼大睡起来, 玛丽一直没有叫醒她, 让她睡了整夜。
但她自己却无法入睡。
等到了金伯利以后, 她才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口中得知了更多与康斯薇露有关的消息。这个男人一直密切关注着仅剩的几个外交团成员的动向, 担心他们还肩负着来自于主和派的使命。而他的忧虑果然成真了, 几天前，当他们途径一个小镇时，便收到了来自于他的电报, 告知了她与乔治那个丘吉尔家的男孩被提拔为外交团负责人的事，这个决定是女王陛下的指示，索尔兹伯里勋爵碍于此前已经为着战争一事与女王陛下起了许多冲突，才不得不同意了这一点。
“也许是因为女王陛下想要与塞西尔&#183;罗德斯谈判，”听到消息后，她的丈夫是这么评价的，“甚至也想刺探一下德国的口风，但那个丘吉尔家的男孩单单凭借着此前作为马尔堡公爵秘书的职位，是不足以插手进这些事情的。才在匆忙之下把他提拔为了负责人。”
玛丽也是那么想的。至少，在那时，他们谁都不认为区区一个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会有左右这场战局的能力。
更何况，她那时更在意的是有关康斯薇露的消息，她得知的事实几乎印证了她最糟糕的想象——
康斯薇露已经私奔了，带着公爵的孩子。
根据塞西尔&#183;罗德斯给予的情报，在公爵夫人等人从动乱的开普敦逃出时，随团的一个记者，埃尔文布莱克也跟随在他们的身侧。他们在伍斯特的车站露了面，搭乘上了前往德阿尔的火车。随即，埃尔文布莱克在德阿尔失踪并死亡。而康斯薇露也在几天后带着她的女仆离开了这座城市，那之后便再也没人见到过她。霍尔丹少校为她重新准备了一份旅行文件。然而从德阿尔一路到康斯薇露声称要前往的金伯利，那份旅行文件没在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间旅馆，任何一个车站留下过记录。
乍一看之下，这的确很像是私奔，对于想要杀掉康斯薇露以绝后患的玛丽来说，她难以判断这消息是好是坏，倘若她从此便不再出现，任凭马尔堡公爵将世界翻转，也无法再找到她的踪迹，倒也是好事一件。她不必杀死自己的昔日好友，而倘若马尔堡公爵娶了新妻子，无论对方出了什么事，多半也无法牵连到她的身上，她的孩子们总算安全了。
然而，坏消息是，这始终是一个□□。康斯薇露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到那时谁都说不准事情会如何发展。因此这事仍然时时刻刻萦绕在她的心间，只是想着想着，玛丽却从中嗅出了什么不对。
让她有所怀疑的第一点是，倘若康斯薇露想与那个叫做埃尔文布莱克的苏格兰记者私奔，又何必前往伍斯特，乃至于前往德阿尔？在开普敦□□的那一夜，她明明可以趁乱与对方逃走，让这个世界从此以为她与埃尔文布莱克都死在了那些逃兵引发的暴动中，岂不是更好？
更何况，她还听说，康斯薇露在德阿尔联络了马尔堡公爵，这不像是想要私奔的人会做出的举动，更不像是康斯薇露会做出的事情。上一世，在她谋划着要与情人逃走的时候，曾经亲口向自己描述过她当时恐惧的心情，生怕一开口，一对视，她兴许的语气和眼神就会泄露她的计划，让马尔堡公爵察觉不对。那段时间，为了躲开公爵，她甚至干脆搬到了丘吉尔家族的夏日庄园。
还有一点，也是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当晚从开普敦消失了，直到康斯薇露离开了德阿尔，他才再度现身，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一个男仆——尽管他根本没有带任何男仆上船，大部分时候都是康斯薇露的那个贴身女仆在照顾他。
他会出现在德阿尔，那便说明这应该是他们早就约好的下一个目的地，这样，即便他们因为意外而失散，也能再碰面。可玛丽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康斯薇露要继续北上，为何要前往德阿尔，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能同时解释所有的谜团——如果康斯薇露伪造了埃尔文布莱克的死亡好与他私奔，那么他们来到德阿尔的行为就说不过去。如果康斯薇露直到与马尔堡公爵联络了以后才决定私奔，那为何不同时伪造自己的死亡呢？
马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玛丽拿出手帕遮在乔治的脸上，避免他被直射的阳光弄醒，自己则拉开了更多的门帘，伸长脖子向外望去。发现阻碍了马车前进的是排成了一条长龙的车队，有武装警察把守在这条出城的道路上，挨个挨个地查看着车厢内部，翻检着货物，就连潲水货车也没有放过。玛丽也许遮住了阳光，却挡不住从窗外飘进的臭味。不一会，乔治就被熏醒了，“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喝醒了女仆，吩咐道，那女孩战战兢兢地下车去了。
“我就说我们该多住一晚，让你能在旅店里好好休息。”乔治怜爱地伸手揽住了她，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抚摸她的肚子。他说的是前一晚抵达一个小镇时的事，乔治想要留下休息，而玛丽坚持继续前进，“等会要务繁多，我担心你这么早就醒了，身体会吃不消。”
“我没有那么脆弱。”玛丽低声说道，“更何况今晚就是与大使的会面，提前一些抵达比勒陀利亚，打听看看如今的局势如何，德兰士瓦共和国政府方面又是如何的态度，会对这次的谈话更有利。你不必顾虑于我，乔治，你该多为你自己想想，尤其是多为这次的谈话想想，你能否继续在外交部门爬上更高的位置，就看这一次会谈能否成功了。”
她的丈夫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
那女仆稍后便回来了，她说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城中的某个权贵家中被盗走了极其贵重的财物，因此才会有警察到处封路，搜寻着犯人的下落。不过，很快就有警察认出了这辆马车的来历，指挥着堵在门口的马车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
十分钟后，他们就停在了塞西尔&#183;罗德斯位于比勒陀利亚的宅邸以前，这是一栋漂亮而且气派的大屋，用白色花岗岩雕成的砖块砌成，门口的花圃里种植着大量玛丽从未见过的异国花卉，屋外屋内都有全副武装的，穿着没有标识装束的警卫巡逻着，让见惯了英国那不设防的庄园景致的玛丽有些惊奇。只是塞西尔&#183;罗德斯本人却不在门前迎接他们，站在罗马柱支撑着的大门前的，只有他的管家，以及一众仆从。
“很抱歉，库尔松勋爵，库尔松夫人。”这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管家对他们说出第一句话，伴随着一个谦卑的鞠躬，“请原谅罗德斯先生的缺席。昨天晚上，这儿发生了一起不怎么愉快的碰面，而罗德斯先生直到此刻还在处理这件事。”
他这么一说，玛丽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原来城中警察四处搜索，还堵着要出城的马车，就是为了这件事，”她道，“到底是谁，竟然有胆子罗德斯先生的府上作乱，难道对方不知道，他面对的可是南非的无冕之王吗？”
她本只是当做笑话一讲，那管家却当了真，一边为她推开巨大的两扇浮雕木门，一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相信您是认识他的，库尔松夫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就是昨晚闯入这间宅邸的小贼。”
“噢？”玛丽微微挑了挑眉毛，与自己的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他们之前推测过这个丘吉尔家的男孩被提拔就是为了能够代表女王与塞西尔&#183;罗德斯谈判，那么他来到这儿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与他的这场谈话竟然会让塞西尔&#183;罗德斯如此紧张，要让比勒陀利亚城中的武装警察为了他如此大费周折地去寻找一个人，不知他得卖多少人情给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官员才行。“他偷走了什么吗——至少这是我在入城时听说的消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管家一板一眼地回答，显然适才所说的就是他的主人允许他透露给客人的范围。他向玛丽介绍了他们今晚将会歇息的房间，又将他们安顿在了一间布置精美的小会客厅中，吩咐仆人为他们端来吃食以后，管家留下了一句“罗德斯先生马上就会回来”，便离开了。
“你认为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使得塞西尔&#183;罗德斯如此不顾一切地想要寻找到他？”玛丽轻声询问着乔治，她的丈夫冰冷地越过咖啡杯瞥了她一眼，似乎还在为先前马车上她的冷淡态度而不满，“我说不准，”他平静地回答道，“要把塞西尔&#183;罗德斯逼到这个份上，他也许是拿住了对方一个有力的把柄，想要与他谈判。但塞西尔&#183;罗德斯既不想答应条件，但也想拿回把柄，才会如此紧咬着他不放。”
听到自己的丈夫的话，玛丽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便拉铃再次唤来了管家。“丘吉尔先生昨晚是亲自登门拜见的吗？”她询问道，“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夫人。他是偷偷地溜进来的，如同贼一般。罗德斯先生回家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他了。”
“这栋宅邸的警戒程度一直都这么高吗？”她又继续追问道，“还是因为昨晚发生的事才提高的？”
“不，夫人，宅邸周边一直都有警卫守护，近来城中多了许多难民，因此罗德斯先生又加派了一些人手。只是书房的窗户正对着府邸的后花园，因为罗德斯先生喜欢那儿的花，偶尔会去散步，才没有警卫巡逻。”
管家的话里暗示了那便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进出府邸的路线。不过，她知道此时要求去书房看看，会是一个十分奇怪的要求，也与她贵族夫人的身份不符。因此打发了他走以后，玛丽便借口使用盥洗室，离开了会客厅。
塞西尔&#183;罗德斯的书房并不难找，这类宅邸的结构都大同小异，因为殖民地上的建筑师只懂得将英国有名的设计拿来套用。她匆匆走到窗边打量了一番后花园，发觉即便要翻墙进来，也得经过中庭的一小段路程，那儿同样有巡逻的警卫。要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果真是从那儿进来的，也要有点身手，才能躲开警卫的视线。
这能够证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就是那个下手将自己的女儿们杀死的凶手吗？这是她一直都在寻找的证据吗？
这个想法让她颤抖了起来，几乎有些站不稳。
不对，等等，想想，玛丽，再想想，如果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过是范德比尔特家安插在康斯薇露身边保护她的人，丘吉尔家没有必要将这么好的资源浪费在他的身上。温斯顿&#183;丘吉尔也同样能胜任外交团负责人这么一个角色，这对他日后的仕途帮助会更大——
也许，丘吉尔家选择让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获得提拔，是担心这个外交任务会失败，不愿让温斯顿&#183;丘吉尔承担这个罪名——也许这是女王陛下施加给丘吉尔家族的压力，是一个他们不得不接下的使命。不对，这样也说不通，先不说果真如此的话，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犯不着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为敌；更何况，他又为何要抛下自己本该保护的小姐，来为丘吉尔家族卖命呢？
除非——
除非他从来没离开过自己的小姐，除非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玛丽！”她丈夫焦急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你怎么来到了这儿，我以为你是要去——”
“我只是——”玛丽刚想为自己辩解一句，谎称自己是被书房里那巨大无比，透着主人俗气品味的地球仪所吸引，就被塞西尔&#183;罗德斯那冰冷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很好，”他说道，像一只被激怒的秃鹫，笨重地扑进了房间，“既然库尔松夫人在这，我们就不妨在这儿谈话吧。小会客厅门松墙薄，一不留神就能被仆从听去大半，而我们的这场谈话不能有半句泄露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玛丽不解地问道。
“就在刚才，我从一位朋友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十分震惊的消息。温斯顿&#183;丘吉尔已经在德国领事办公室中被扣留，罪名是暗杀德国大使与内阁官员。他们听到枪声后便冲了进去，当场抓住了浑身是血的他。”
“令人震惊”这个词，就这个消息而言未免也太轻描淡写了些。玛丽不敢置信地看着塞西尔&#183;罗德斯，正对的墙面上悬挂着的一面镶金镜子反射出了她极度苍白的脸色。她当然明白一名英国贵族被控告谋杀德国外交大使，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她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事怎会发生？在她的上一世，从未有过任何类似于此的事情发生过，这不可能是丘吉尔家的计划，他们不可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荣誉，还是在马尔堡公爵频频取得胜利的关头，只为了引发英国与德国之间的战争。谋杀德国大使的必然另有其人，而温斯顿&#183;丘吉尔刚好只是倒霉地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罢了。
他为何会出现在那儿的理由，倒是与她此前忽然冒出的想法不谋而合，而且，如果她的这一系列的猜想没有错，那么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毫无疑问便是那个上一世杀害了她的孩子们的人。
——康斯薇露很有可能便是突然在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身边冒出的那名男仆。
她还没想清楚事情的全貌，毕竟这想法只在她脑海中出现了两秒钟，便被塞西尔&#183;罗德斯所带来的消息打断了。但她认为这并非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情。温斯顿，康斯薇露，还有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几个人会出现在比勒陀利亚，说不定与那通康斯薇露与公爵之间的通话有关。也许康斯薇露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如果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能为他完成某些事——譬如威胁塞西尔&#183;罗德斯——那么马尔堡公爵就会回报些什么——也许是离婚。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康斯薇露为何要继续北上了。她知道马尔堡公爵不会轻易同意离婚这种丑闻，甚至有可能发现了自己的身孕，因此才冒出了与他做交易的想法。这也能解释为何外交团负责人这一重任落在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上——他就是康斯薇露用以与公爵谈判的筹码；也能解释为何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会冒着全城通缉的风险与塞西尔&#183;罗德斯起如此激烈的冲突，他不是为了丘吉尔家族，他是为了康斯薇露才这么做。
温斯顿&#183;丘吉尔会出现在德国领事办公室中，恐怕也是这个交易的一部分。马尔堡公爵已经包揽了战事方面的荣耀，那么康斯薇露向他提供的也只有可能是和平的功劳——想想看，如果丘吉尔家族中的两人，一人在第二次布尔战争中战无不胜，一人则代表女王陛下与德国，甚至是德兰士瓦共和国达成了和平协议，那便几乎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家族，能够超过他们在这个时代为英国带来的荣誉，离婚的丑闻与之相比，不过是太阳上的一个黑点罢了，马尔堡公爵不可能拒绝这个诱惑。
“玛丽，你还好吗？”她那正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低声商量对策的丈夫，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他立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罩在她的肩膀上，上下抚摸着她的手臂，“你需要坐下来一会吗？你看起来苍白得就像一个鬼魂。”
“不，我不需要，但是我们需要要求一个外交赦免。”玛丽坚决而有力地说道。挣脱了他的手臂，将外套还给了乔治。她的确正在颤抖，但那是由于笼罩在她心头的乌云终于疏散的缘故，她很激动，太激动了。几个小时以前，她根本不知道康斯薇露在哪，也不确定那杀害了自己的女儿们的凶手是谁，然而眨眼间她便将他们都握在掌心。上帝啊，你果然是眷爱我的。
“不好意思，夫人，您说什么？”塞西尔&#183;罗德斯惊讶地反问道，从他脸上的神色来看，一个女人根本就不该在这样的谈话中插嘴。
“坚决否认温斯顿&#183;丘吉尔犯下了这样的罪行，并且要求德国领事馆将他交由英国方面扣押，调查，并审判。丘吉尔先生是英国贵族，也是外交团的成员，我相信他是符合外交赦免权的对象条件的。罗德斯先生，你可以声称这是由极端民族主义者犯下的罪行，如今比勒陀利亚城中难民众多，谁也说不准是不是混进来了几个。乔治，请马上与德国领事办公室预约会谈，向他们表现出英国对这件事的重视与痛心，能够减少许多它的恶劣影响。女王陛下被通知了吗？”
塞西尔&#183;罗德斯显然不习惯这么被一个女人指挥着，他愣了好几秒才回答。
“女王陛下，以及政府方面都通知了。”
“很好，我相信他们也会给出差不多的指示。乔治，亲爱的，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吧。罗德斯先生，如果你还有兴趣的话，在你与领事办公室沟通过后，我可以带你找到昨晚闯入你家中的‘小贼’，当然，作为回报，我相信你会同意帮我一个忙。”
自从她重生以后，这是玛丽露出的，最为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
塞西尔&#183;罗德斯没有敲门，就这么走进了保罗克鲁格，德兰士瓦共和国总统的书房。玛丽跟随在后面，将自己的身影藏在两个身高马大的警察之后，她看得见房间中发生的一切，房间中的人却未必能看见她。
“你这是做什么，塞西尔&#183;罗德斯，你这个该死的——”紧跟在后面的是一连串极其难听的脏话，让人难以相信竟然是从一个看起来如此伟岸的老人口中说出，他满脸通红，怒发冲冠，而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就坐在他的对面，愕然地打量着突然的十几人，“你没有权力来到这里，你没有权力走进我的家，出去！出去！我要你再也无法踏入布尔人的土地一步！”
“啊，看来你享受了一番丘吉尔先生从我这儿拿走的小小纪念品。”塞西尔&#183;罗德斯微笑着说着，走上前去，从桌子旁的留声机里拿出了一个唱片圆筒，看来那就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得到的把柄。就如同玛丽推测的那般，他既然和塞西尔&#183;罗德斯闹翻，便只能来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方面谈判了。她本来还不甚确定他究竟见了谁，哪知道此人如此愚蠢地使用了她丈夫的名讳，因此塞西尔&#183;罗德斯一下子便找到了他的所在。
“看起来，克鲁格先生，您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了，我相信人民委员会中的议员们也会有与我同样的想法。”塞西尔&#183;罗德斯轻声说着，一边将那唱片圆筒放进了外套之中，“但是，”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这并不是我前来的主要目的。”
那群警察分开了，她的丈夫走上前来，他的神情很冷峻，大部分是由于他并不情愿做这件事，直到玛丽以她的身孕相要挟，乔治才勉强同意了。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你因为涉嫌协助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谋杀德国外交大臣马沙尔&#183;冯&#183;毕博斯塔，以及一名内阁官员而被逮捕。”
他低声说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刚想站起说些什么，就被两名冲上来的警察按了回去。
“鉴于你的贵族身份，你受到外交豁免权的保护，将不会被移交给德国处理。但根据目前英国与德国暂且达成的协议，你会被送往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监狱暂时关押，直到外交手续完成后……”
她的丈夫仍然在滔滔不绝地向惊呆了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解释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而玛丽则悄然穿过人群，来到了他的身边，俯身在他耳旁，低声说道：
“You don&#39;t know me yet， but I will soo you know what hell tastes like．”

第218章 ·Charlotte·
夏绿蒂找不到公爵夫人与温斯顿如今究竟被扣押在哪。
马克西米利安病倒了, 只是夏绿蒂不敢肯定那是突如其来的疾病，还是精神崩溃引起的生理反应。他们的藏身处是在下城区的一间废弃不用的地下仓库，尽管隐隐约约能嗅到从道路上传来的恶臭, 但胜在干净清爽，铺上两条从洗衣厂偷回来的床单，就能睡觉。仓库里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洗手间, 兴许是以前留给守夜的工人使用的。
马利克西米利安很擅长在城市中找到这样的落脚点, 据说这是他的间谍训练中的一部分。他承诺过会将这样的技巧交给夏绿蒂, 但后者已经不确定他是否还能完成了——如今他发着高烧，无力地倒在夏绿蒂为他找来, 层层毛毯叠成的柔软床铺上。
自从那一天他们离开德国领事办公室, 马克西米利安发狠地一路狂奔回到这儿以后, 他就瘫倒在地, 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夏绿蒂手足无措地守着他, 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她拿了些水来, 但她根本没法喂进马克西米利安的口中。好不容易心惊胆战地等到抽搐结束, 夏绿蒂却发现他已经昏迷了过去, 她伸手一摸, 触及的是滚烫的皮肤。
但好在他并不是完全陷入了昏迷之中, 只是高烧让他时常神志不清, 四肢无力，当夏绿蒂喂他喝水，把自己偷来的面包一块一块地撕给他吃时, 他仍然会有反应，只是吃不了太多，往往几口后，他就会微微偏开头——夏绿蒂已经明白，那是他拒绝进食的意思。
噢，对了，她现在已经不能喊他马克西米利安了。她没太听懂他与那两个德国人之间的对话内容，但她至少知道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禁忌。近来，如果她不得已要唤对方一声，就只能喊一声“嘿”！
不过，照顾马克西米利安并不是夏绿蒂这几天来的唯一工作。
那一天，当她好不容易安顿下了高烧还发着抖的马克西米利安，回到街道上时，却发现整个比勒陀利亚城中都乱成了一团，温斯顿谋杀了两名德国外交人员的事在街道上传得纷纷扬扬，更让夏绿蒂感到不解的是，公爵夫人假扮的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竟然也被逮捕了，许多住在街道上的布尔人——尽管他们根本无法进入上城区——都纷纷声称自己亲眼见到了乔治斯宾塞－丘吉尔与温斯顿斯宾塞－丘吉尔是如何被从德国领事办公室中押送出来。夏绿蒂知道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公爵夫人根本就不在德国领事办公室。
但她仍然想要弄清楚公爵夫人与温斯顿被逮捕后关在了哪儿，也想要找到那个身手狠厉的女仆安娜，马克西米利安病倒了，那便只有她才能帮助自己了。然而思前想后，夏绿蒂还是决定先探查前者，毕竟她对该如何在比勒陀利亚这么一个大城市中寻找一个女仆毫无头绪，马克西米利安也许可以做到，但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技巧传授给自己。
于是她回到了洗衣厂中，翻捡了半天才在成堆洗好晾干的衣服中找到了一套自己勉强能套上的女仆服。换好了衣服以后，她又顺手拿走了一个装脏衣的大筐，这么一来，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将脏衣送去洗衣厂的女仆一般。低着头，缩着肩，她很轻易地就穿过了警卫，进入了塞西尔罗德斯家的后院。如果公爵夫人也被捕了，她相信这个狡猾的男人一定跟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她不敢从后门走进屋里，因为那势必会经过仆人大厅。她这身打扮骗骗那些新调来的警卫还行，但宅邸内的女仆一下子便会识破她的身份。夏绿蒂将大筐往后院里一丢，就拐进了花园。她蹑手蹑脚地沿着墙根走着，指望能看见一扇打开的窗户，好让她能翻进去。
她很快就发现了一扇，但她刚走到底下，就听见塞西尔罗德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吓得她立刻紧贴墙壁，大气也不敢喘。
“告诉德国人那场袭击是极端分子的所为是您的建议，库尔松夫人，而我没有必要按照您的意见行事。在这件事上，恐怕我与您有不同的看法，夫人。”
“你所谓的看法，就是挑起英国与德国之间的战争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了，尽管清澈甜美，语气却十分尖利，夏绿蒂猜测这就该是库尔松夫人了。
“我可没有这么说，夫人，我只是感到就这么向德国方面撒谎，有些对不住我自己的良心，难道他们不该知道自己的同胞是如何被谋杀的吗？自然，如果您有不同的看法，您大可以自己向德国领事办公室提出，没人会拦着您。”
“德国人怎么可能会相信我与库尔松勋爵的说辞，我们今天早上才刚刚抵达比勒陀利亚，转瞬间就知道了究竟是谁袭击了领事办公室？但是您就不同了，”她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声音变得娇媚又纤细，“您可是南非大陆上的无冕之王，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逃得过您的法眼。您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地球上弗能有一人与您相比。您一句话，就能轻易扭转如今的局势——至少能暂时缓解与德国方面的紧张关系。”
夏绿蒂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香气，她的视线被凸出的窗台所阻拦，看不到头顶上发生的事情，却大概能猜出库尔松夫人应是来到了窗前，站在了塞西尔罗德斯的身旁——说不定正偎依着他，指望利用自己的美色让他屈服，她不知道库尔松夫人的模样，但从声音判断，应该不会太差。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我把这说辞告诉了德国领事办公室，他们也未必会相信我的话。更何况，夫人，你打算如何解释温斯顿丘吉尔为何会出现在大使办公室——一个他绝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我们可以说温斯顿丘吉尔是英国派出的间谍，”库尔松夫人的声音模糊而且黏腻，就像在嘴里含了些什么一样，夏绿蒂几乎听不清她说的话，“那样总比承认他是个凶手来得要好。”
“恐怕我还是不能这么做，夫人。我为您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安排成打的证人说自己亲眼看见了乔治斯宾塞－丘吉尔偷偷摸摸地闯入了德国领事馆，可不是一件容易，亦或者是便宜的事情。”
那果然是塞西尔罗德斯干的好事！夏绿蒂咬着牙心想。
“那可是我引领你找到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拿回他从你这儿带走的‘纪念品’的回报，罗德斯先生。”库尔松夫人的话语突然间清晰了起来，语气又跟最开始时一般尖利了。
“那这么说，我就与您互不相欠了。”塞西尔罗德斯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讥讽，“我就更没必要帮您做些什么了。”
房间里的两人在这之后似乎便彻底谈崩了。塞西尔罗德斯拉铃叫了仆从来送库尔松夫人出去，那之后房间便陷入了寂静之中。夏绿蒂耐心地多等了一会，确认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以后，才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下探出头来，向房间内看去。
那似乎是塞西尔罗德斯的书房，当中装饰着一个十分巨大的地球仪，所有属于英国的土地都装饰着名贵的红宝石，其他国家也都镶嵌着不同颜色的石头，夏绿蒂从上面扣下了一些小块的宝石。马克西米利安教过她，这些在黑市上是比纸钞和支票更受欢迎的硬通货，能换来武器，旅行文件，药品，船票等等平时买不到的事物，因此她尽其所能地拿走了不少。接下来，她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但是却没有找到任何与公爵夫人的被捕相关的文件。她还想留久一些，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与库尔松夫人有关的消息——从刚才的谈话来看，那个库尔松夫人也没有站在公爵夫人的这一边，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她导致了公爵夫人的逮捕——却听到了女仆要来打扫书房的脚步声，只好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夏绿蒂一大早就来到街上，将每一份能买到的报纸都买了下来，指望上面会有一些对她有帮助的消息。比勒陀利亚城中有好几家外国的报社，包括法国的，德国的，及英国的。她花了一点钱，请了个曾经是某个城镇学校的老师为自己翻译德国报纸及本地报纸上的消息，她虽然能说一些德语了，但还远远没到能看报纸的程度。
今天的每一份报纸都比平日来得厚一些，法国的，德国的报纸都是关于昨日发生的刺杀，然而英国的与比勒陀利亚本地的报纸，却是报道了克隆斯塔德战役的结果。比勒陀利亚的报纸明明白白地写着英**队已输，马尔堡公爵负伤，生死不明（很有可能死了），通篇充斥着幸灾乐祸的口气。而英国的报纸则坚持这是一场僵局，马尔堡公爵只是“不幸”受了轻伤，如今正在克隆斯塔德休养，不日就能带领澳大利亚派遣而来的３万援军（一万开拨西线），再度为英国取得胜利。
不过，除此以外，英国的报纸上也的确有关于刺杀的内容，但报道的重点更多集中在了英国本土对于这件事的反应上。有许多人都相信这是一场由德国人谋划的阴谋，好让德国能有借口插手到南非战争之中，因此呼吁政府尽快与德国交涉，好让温斯顿与公爵夫人从不公的拘留中释放出来。报道还提到了维多利亚女王欲拟与威廉二世直接就此事通话，英国外交部针对此事紧急召集了几名外交官组成交涉团，派往德国，而南非方面的外交手续，则交给了库尔松勋爵。
法国的报纸则重复了一番夏绿蒂已经知道了的事实——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是如何被逮捕，又是如何申请外交赦免权，以及一大堆繁琐的外交手续该怎么走的事情。德国的报纸分析了这件事会在德国与英国间引发多大的风波，指出如果英国谨慎处理此事，战争也许不会爆发——至少昨天库尔松勋爵第一时间联络德国领事办公室这个行为暂时缓和了些英德关系。
比勒陀利亚报纸除了战争报道以外毫无新意，唯一值得关注的是提到了保罗克鲁格总统身体抱恙，将事务都交给了副总统处理。
这也许不是什么突破点，这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但是在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夏绿蒂还是决定前往总统府走一趟。马克西米利安提到过，公爵夫人等人来到比勒陀利亚除了要与德国及塞西尔罗德斯谈判，也要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会谈，她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去过了总统府，更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见到保罗克鲁格，但这至少是个线索。
无论如何，她都要尽力一试。

第219章 ·No one·Charlotte·
一切就像是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起点，没有终止的梦境。
而他就漫步在其中。
有时，他会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她会为这梦境带来一些新奇的事物。她谈论着一套过大的女仆装，一间书房，一段朦胧的谈话, 一个巨大的地球仪, 于是他身边便出现了这些光怪陆离的事物, 但当她的声音归于平静，这些景象便又统统消失。
但她说她会回来,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着。
偶尔, 她会短暂地出现, 谈论着食物, 谈论着清水, 有时会有眼泪像流星般划过，他想为她擦去, 但是天空太高, 而他又是那么的无力, 只能仰头看着一点一点的闪光从天际飘落, 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还谈论着别的话题, 一个名字频繁地出现, 却是一个他不愿见到的人，一张模糊的面庞在薄雾后游荡，数次企图想要走进, 这个名字曾经住在这儿，被他当做最珍贵的宝物悄悄珍藏。为什么我不能进来，那个名字悄悄地问着，难道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吗？
他爱过她吗？他想是的，尽管他说不清是如何爱上的，也许是因为两个孤单的人总会相互吸引；也许是因为她如此特别，就像另一个女人曾经说过的一样，像柔和的月光，如此轻渺，如此脆弱，让潜伏在黑暗中的生物能毫无防备地接近，像低伏在少女脚边的恶兽，他心甘情愿地递上利爪与尖齿，从此他的力量都是她的，他的爱意都是她的。
如果他不曾见过她，他本可以忍受黯淡永夜的人生。
如同不曾见过阳光的荒野。
让我带你走吧，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他曾经想过这么说。
不是对那个想要阻止战争的公爵夫人，不是对那个女扮男装的公爵夫人，是对那个站在铁管旁，花藤阴影下，黑暗的房间另一头的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
让我带你走吧。
他的父亲说得对，他该在还有机会时就离开，而不是为了真相一遍又一遍地留下。如今他的确得知了真相，他却失去了所有——不对，一个人不能失去他原本就不曾拥有的一切。所以，是的，他得到了真相，然而真相却是一无所有，他一无所有，他谁也不是。
因此，他无法再让她进入，这儿一无所有，这儿什么也不是。
*
夏绿蒂被安娜紧紧抓着，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等待着距离她不到两英尺的警卫走过，阻拦在她与对方中间的，只有一道薄薄的树藤。
她能听到自己剧烈心跳的轰鸣声在耳朵内部响起，也能听到安娜的心跳。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地放大了，她甚至能看见一朵花瓣是如何毅然地从骨朵上剥离自己，义无反顾地投入大地的怀抱，随即便被一只脏污的靴子踩在脚下。
可安娜的心跳是那么的稳健，平静，缓慢——甚至比正常更缓慢，她丝毫不紧张，这是夏绿蒂能感觉到的，她甚至怀疑，如果安娜要杀人——她丝毫不怀疑对方肯定干过这样的事，尽管马克西米利安从未提起过——她的心跳只怕也会这么平稳。
她们现在在总统府邸上，从温斯顿及公爵夫人被逮捕后，已经过去两天了。这儿的女仆，厨子，还有警卫似乎全都换了人，从夏绿蒂偷听到的谈话来看，他们都是一些人民委员会议员安排来的人，目的是要软禁总统，不能让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络，也不能让任何人前来探望他。似乎是因为总统从公爵夫人那儿得知了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会损坏许多人的利益的缘故。
因为这个缘故，总统府邸的警卫加强了许多。夏绿蒂没有把握自己能够偷偷潜入进去，虽说马克西米利安教了她不少事情，但有许多仅凭她自己的力量根本做不到，她在总统府邸的周围绕了一天，也没想出溜进去的办法。不过，后来她看到了院子里放置的一整排油画，似乎是因为某个房间要更换墙纸才拆下的，其中有一副是总统的全家福肖像，那倒是给了她灵感。这位总统有17名子女，这些子女为他带来的孙子孙女更是有几十名。她当即便去了洗衣厂——那儿已经因为连日的衣物失踪加多了人手，但还是没能阻拦她偷取了一套精美的孩童礼服。把自己打扮活脱脱像是要去参加舞会一般精致，夏绿蒂凭借着蛮横式的哭泣，任性的拳打脚踢，以及扯破了嗓子的大吼：“我要见爷爷！我要见爷爷！”成功地被那些女仆领到了保罗克鲁格的房间中。就如同她预料的那样，这些新来的仆从根本弄不清她是不是保罗克鲁格的孙女，因为她打扮得华美娇贵，又只是个孩子而放松了戒心，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没几个成年人能忍受一个小女孩持续不断的尖叫，他们原本是打算请示自己真正的主子——那些委员会的议员们——再做决定的，却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又不敢随意呵斥她，便在妥协之下把她带去了见保罗克鲁格。
那个老人十分精明，他没有当着仆从的面揭穿她的身份，而是像个爷爷般乐呵呵地将她搂进了怀中，等女仆一走，他就立刻拆穿了她的来意，“看来顶替别人的名字好得到见我的机会，是丘吉尔家族的传统，”他说道，“你是为了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才来见我的吧？远在三楼，我都能听见你从地下室传来的尖叫声了。”
夏绿蒂立刻就明白了，公爵夫人与温斯顿果然是分兵合作，一个去了德国领事办公室，一个来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总统府。于是她顺势承认了她的来意，告诉他自己是公爵夫人的养女，如今被托付给了温斯顿及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照顾，得知他们出事后，她知道这儿是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最后前来的地方，因此想来打听打听消息，看保罗克鲁格是否知道他们现在被扣押在什么地方。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保罗克鲁格对于公爵夫人被从他的书房带走以后送去了什么地方，根本一无所知，他从那之后便立刻被软禁了起来，身边的仆从也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庞，他不敢跟任何人交谈，因为消息马上就会落在塞西尔罗德斯的手里。
不过，总统仍然告诉了她一件非常有价值的消息，那便是在塞西尔罗德斯闯入书房以前，公爵夫人已经与他签署了《开普敦公约》，双方都已经在上面签了字。只要这份公约被送到了英国政府的手中，双方就能暂时休战，等待政府就这份和平协议达成一致。公爵夫人在那些武装警察冲进来以前，已经将公约收到了衣服里，准备离开了。因此，那份文件应该还在她的身上，随着她本人一同被关押在某处。保罗克鲁格还安慰了夏绿蒂，告诉她温斯顿及乔治都是英国贵族，布尔人是不敢对他们做些什么的，即便在等待外交手续完成的这个期间他们会被关在某处，但条件也不会很差。
这些话无法安慰到夏绿蒂，即便温斯顿与公爵夫人此刻住在世界上最豪华舒适的地方，也无法改变他们犯人的身份。但她还是谢了保罗克鲁格的好意，准备找机会偷偷离开总统府邸。
然而，那些仆人想必是通知了某个知道总统家庭情况的人，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保罗克鲁格的孙女。因为她刚刚来到走廊上，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狂怒地响起，“抓住她！抓住她！抓住那个该死的女孩！”她登时便没命地狂奔起来，但她对这栋屋子并不熟悉，才下了一层楼，就被赶来的仆从逼到了死路上。不得已之下，夏绿蒂从一扇打开的窗户跳了出去，然而花园里也全是闻讯而来的警卫，她慌不择路地逃了几分钟，随即便被安娜抓住了，拖着她躲藏到了这树藤的背后。
“跟我来。”安娜轻声说道，领着她向前走去。夏绿蒂以为自己的脚步已经足够轻巧无声了，与安娜相比却显得十分笨重。这个女仆就像是一条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又迅如疾风，她能够在一个警卫停下揉眼的眨眼间便从他面前飞快地穿过，夏绿蒂却没法做到这一点，只好在她的指示下一点点地移动着。最终，她们来到了花园的篱笆下，那儿有一个前来偷食的动物抛出的小洞，有一些枝条上明显有被刀割去的痕迹，显然是安娜潜进的入口。这成了夏绿蒂又学到的一个技巧，人高马大的马克西米利安从来不会去寻找这样的隐蔽洞口，不过，他有着能徒手攀爬十几英尺高的，光秃秃墙壁的能力，倒也用不着在地面寻找入口。
“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她们一来到街道上，夏绿蒂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在那种情况下心跳一点儿也没变，一点也不紧张，还能走得那么迅速而毫无声息。”
安娜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冰冷，只有在面对公爵夫人时才会软化下来。“这是天生的。”她回答，“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就永远做不到这一点。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永远都能做到这一点，因为没什么能让你激动，没什么能让你有感觉，等你明白了自己的天赋以后，你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能做到些什么。”
夏绿蒂明白了，站在她眼前的是个天生的杀手，她生来就如此，而她也明白了自己的天赋，并把这些天赋利用到了极致。不过，想通这是后天练习无法达到的境地以后，她也就不太在乎了，她的老师是马克西米利安，不是安娜，她以后会学到别的技巧的。
“那个苏格兰人呢？”安娜开口询问了，她仍然是做男仆打扮，因此看上去就像陪着主人家小姐出门的仆从一样，尽管没有家庭教师和女佣在身侧，看起来奇怪了些。但比勒陀利亚的街道现在混乱得很，倒也没人注意他们，“我先去了德国大使馆探查情况，那儿的乱子就是他捅出来的吧？他怎么没有像你一样到处乱跑，企图收拾自己为别人惹出的麻烦事？”
她的语气有些焦躁，既然她会出现在总统府邸，夏绿蒂猜测她也没能打听出公爵夫人究竟在哪，才会像这样到处乱碰运气。这个女仆似乎对她的主人很有些特殊的感情，夏绿蒂从在火车上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安娜的注意力时时刻刻都放在公爵夫人周围，甚至到了只要公爵夫人的眼神一动，她立刻也会跟着有所反应的地步。成年人的感情太复杂，夏绿蒂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理解它们。
可能出于这个原因，尽管知道马克西米利安不会高兴，夏绿蒂还是老老实实地将他在领事办公室内与那两个德国人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安娜听。她不太明白那时出了什么事，但也许安娜会懂。更何况，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虽然对医学一窍不通，但夏绿蒂至少知道长时间的高热对身体是不会有好处的，她迫切地需要任何能让马克西米利安好转起来的途径，哪怕是向另一个杀手求助。
“我知道你肯定想把公爵夫人救出来，”她恳切地说道，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字句，“那你一定会需要马克西米利安的帮助的。他受过专业的训练，他知道这时候该去哪儿打听情报，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才能平安地把他们救出来，又不会损伤与德国之间的关系——”
她的声音顿住了，因为她看到马路的对面站着几个警察，他们的手里拿着几幅画像，来回阴沉地打量着路人，还偶尔会拦下几个人，指着画像向他们询问着什么，她不想多想，然而那画像上的人却出奇地像公爵夫人，只是头发剪短了。还是一身男仆的打扮。
“他们在寻找公爵夫人。”安娜也看到了，她压低了声音说道，“从昨天就开始了。他们抓到公爵夫人以后，应该没有对夫人施行搜身，否则就该知道夫人是个女人了——”
这么说，夏绿蒂思忖着，如果没搜身的话，那么塞西尔罗德斯以及其他与他勾结的议员，应该还不知道公约的存在。
“——他们似乎是认为公爵夫人女扮男装，跟着温斯顿以及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来到了这儿，我说不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们把你误认为是公爵夫人了？”夏绿蒂吃惊地反问道，“可是——是谁在找她？为什么要找到她？”
“库尔松夫人。”安娜回答道，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却让夏绿蒂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比勒陀利亚的秋日正午仍然炎热，她却如同走在冰窟。“你不会要去把她杀了吧？”她本能地问道，这似乎是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这类人惯常的处理方式手段。随即便看见安娜随意地点了点头，眼皮微眨，神色轻松，她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裤缝间一抹而过，她的刀应该就藏在那儿，而夏绿蒂的刀还跟着马克西米利安一起放在那间仓库中，上面的干涸的血迹还未洗去。
“你不能这么做，现在还不能。”夏绿蒂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说出这句话。她待在安娜的身边时，全然没有她待在马克西米利安身边的那种心安感，她只觉得恐慌，害怕，清楚身边的这个女人能在一瞬间出手杀了自己，同时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她没有在自己面前继续隐瞒她的本性，而她的本性让夏绿蒂从心底到脚底都在发抖。
安娜根本没有理睬她的这句话，夏绿蒂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我那天偷听了库尔松夫人与塞西尔罗德斯的一段对话，她是主张将这场刺杀压下去的那一方，而塞西尔罗德斯才是试图挑起英德战争的那一个。如果你现在把库尔松夫人给杀了，英国方面一定会认为那是德国的报复，那么不仅战争在所难免，公爵夫人与温斯顿的罪名也再也洗不脱了。即便我们把他们救了出来，他们也没法再回到英国了。”
“那你说，我该做什么？”安娜讥讽地反问道，“前去威胁塞西尔罗德斯，要是他不干涉这件事，我就杀了他吗？”
“是的，就那么做！”夏绿蒂眼前一亮，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以安娜的身手，她完全可以做到这件事。要是塞西尔罗德斯出面作证那并不是温斯顿的所为，而是按照库尔松夫人的说辞，是几个极端分子的作为，按照他的能力，要找出几个替罪羔羊并不困难。这么一来，至少温斯顿与公爵夫人就不会再面临谋杀罪的指控了，顶多就是被指认为英国的间谍而已。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是塞西尔罗德斯发觉总统府邸被入侵了，他一定会加强自己府上的警卫人手。要是我去做了这件事，谁又去寻找公爵夫人呢？”安娜问道，仍然是那样一副讥讽的语气，“你吗？”
“马克西米利安可以做这件事，他一定能做到的。”夏绿蒂坚决地说道。
“你的马克西米利安快死了。”
“不，他没有！”
“他听上去快死了，你最好接受这个事实。”
“他没有，他只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能被那么一点小事打击到，倒还不如死了。”
“你只是妒忌他也喜欢你的公爵夫人，所以你才这么说罢了。”夏绿蒂气愤地说道，把恐惧抛到了脑后，完全忘记了这么说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只是因为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不代表马克西米利安也是这样的人。虽然我不太清楚那天他们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父亲要做那些事情，但我知道那肯定非常严重，才会让马克西米利安那么痛苦。我敢说，这个世界上肯定也有某些事情，能像打击到马克西米利安那样打击到你，你该庆幸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而不是对他的遭遇幸灾乐祸！”
安娜定定地看着她，就像突然与草丛里直立起的毒蛇对视了一般，那一瞬间，夏绿蒂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吓得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她。马克西米利安说得对，她还是个孩子心性，夏绿蒂懊悔地想着，要是她能再冷静一点——
“那好吧。”
她突然听见安娜干脆地这么说道，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可以试试看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但我不保证那一定会有用。”
夏绿蒂喜出望外，她想要向对方对方道谢，然而却又觉得这么说似乎有些奇怪。因此，有那么几秒，她只是维持了一个古怪的神情，僵硬地打量着安娜，不过后者似乎完全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意思。
“她会希望我这么做的。”安娜低声说着，夏绿蒂不明白头一句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在乎，“带路吧，夏绿蒂。”
听到这句话，她立刻欢快地奔在了前方，带着安娜一路沿着街道向下，将阳光抛在身后，如同一只急于回家的流浪猫。

第220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那么, 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公爵夫人的女仆呢？”
走到藏身的仓库还有好一会，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夏绿蒂终于大着胆子问出了这句话, 但是安娜根本没有打算要理会她，这个女仆只是自顾自地走着，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 我会一直问下去, 那可是非常烦人的。”她实在太好奇这个问题了, 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且, 你不能因为我烦人就杀了我,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赶紧加上了这句话, “公爵夫人收养了我, 如果她知道我死了——尽管不一定知道是你下的手——但肯定会让她非常不愉快。”
安娜这下总算有了点反应，她偏着头瞥了夏绿蒂一眼, 面无表情。“那些手续还没有合法化, ”她说道, “严格来说, 你不过是她口头上收留的养女罢了。再说了, 她在克隆斯塔德的时候联络了霍尔丹少校的府上, 对方说你已经被女管家带走了。而谁知道，在回英国的路上，船只会不会出什么事呢？”
夏绿蒂知道霍尔丹少校的仆从为什么要那么告诉公爵夫人, 毕竟，他们一觉醒来就发现女管家，一个马夫，以及自己都不见了，那么能得出的结论也就只有这个了。“但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她没有把握地说道，她实在很想走在安娜身后，至少这么一来，如果她要做点什么，还得先转过身来，留给自己反应的时间会更多。但是一个小姐走在男仆身后实在是太奇怪了。安娜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一步远的身后，夏绿蒂脖子上的汗毛就没倒下去过，“有许多人都知道我来到了这座城市，至少保罗克鲁格就知道，他一下就能拆穿你的谎言。”
“当然，如果他能活着说出故事的话。”安娜微微一笑，“别胡思乱想了，夏绿蒂，我现在没有任何理由要杀了你。”
这句话不能让她安心，但至少能确保她在接下来几分钟内的安全，因此她又不怕死地壮起了胆子，“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成为了公爵夫人的女仆吗？”
安娜低头检视着她，好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值得自己说出回答，又像是在警告她不许将接下来的谈话泄露出去。不管是哪一种，在僵持了几分钟后，她总算松口了，“我没有选择成为‘公爵夫人’的女仆，我选择成为了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的女仆。”
夏绿蒂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为什么非得是女仆呢？”她问道，要是她有安娜的身手与天赋，她才不会屈居人下，每天“是的，小姐”来，“好的，小姐”去，毫无半点人生的自由，“你明明可以做许多别的事情。”
“比如？”那双玻璃珠子般的眼睛转了过来，夏绿蒂一下子被噎住了，她所知的职业甚少，犹豫了好一会才说，“间谍？合约杀手？海盗？我知道了，你可以为政府卖命，替他们杀掉那些不与他们合作的官员。”
“难道你心爱的马克西米利安的遭遇没教会给你任何教训吗？他就是一个间谍，一个为政府工作的杀手，不但被自己的父亲出卖，还沦落得连名字也不曾拥有。”安娜冷冷地说，她的法语说得非常好，就像公爵夫人的一样好，“再说了，我有一个大家庭需要赡养，这些工作的报酬都太不稳定了。范德比尔特家不仅给的工资丰厚，还从不拖欠。我的主人现在也许正被关押在某处，在他们眼中，我也下落不明，不知去了何处。但每个月他们仍然会将我的工资一半寄去给我的家乡，这就是女仆工作的好处。”
“这就是你选择成为一个女仆的原因吗？”现在哪怕街道上有一只蚂蚁当场表演吞下一只河马，也不会让夏绿蒂更加惊讶了，“就为了那点钱？”
“那点钱？”安娜哼了一声，“等你需要养活八个弟妹，还有你的父母的时候，你就知道根本没有多少选择剩下了。更何况，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足以堵住我父母的口。”
夏绿蒂无法想象安娜竟然会有父母与弟弟妹妹，在她看来，像安娜这样的人，就该是由某个天才雕塑家从一块千年坚冰中雕出，接着再用什么科学仪器，就像让弗兰斯坦复活那样使她获得了生命，才能解释她这丝毫没有半点人性的模样。一想到要与安娜一起长大，夏绿蒂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是的，我的弟弟妹妹的感觉就跟你一样。”看出了她的恐惧，安娜平静地说道，“他们害怕我害怕得要死，尽管我从来没伤害过她们。所以我早早就离开了而家——当然，也因为我的父母那时已经商量着要把我嫁给某个男人。他们认为那样能让我‘正常’一些，特别是生了孩子以后。”
想象成为安娜的孩子，远比想象成为安娜的弟妹更加恐怖。夏绿蒂怀疑那个孩子生下来就不敢啼哭一声，要是他饿了，说不定他更宁愿扭动自己的小手小脚爬到城外去依靠一只瘦骨嶙峋的母牛，也不敢向近在咫尺的母亲求助。
“我对他们没有感情，但是作为长女，我仍然有责任，责任就意味着弟弟们念书的学费，妹妹们出嫁的嫁妆，这些支出就意味着一份良好的工作，于是，我一抵达纽约，就立刻去了一家中介所。人人都说那儿机会甚多，随时随地都有报酬丰厚的工作等着人们去争取。那些传言的确没错，如果这些工作就意味着妓|女的话，事实上，对于一个女孩，工作的选择很有限，不是成为秘书和零售员，就只能成为女仆。”
“然后呢？”夏绿蒂迫不及待地问道。安娜有些惊奇地看着她。“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些？”安娜问道，“这不是什么精彩的童话故事，我的妹妹在你这个年纪，只想听与圣诞老人，精灵，以及与英俊富有的王公勋爵有关的事情，她甚至对死亡一点概念也没有。”
夏绿蒂不敢追问下去，生怕安娜的话会以“于是我就把她的宠物给杀了，好教育教育她。”为结尾。“因为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她承认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去做更伟大的事情——或者说，更激动人心的，更惊险刺激的。而不是待在一个公爵夫人的身旁，为她端茶递水，服侍她的生活。”
“我很喜欢我的工作。”安娜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作为一个女仆，我的使命就是要完成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的一切心愿，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但你总得有一个契机吧？”夏绿蒂锲而不舍地追问着，“总有某件事让你意识到这对你来是一份非常重要的工作吧？”
“是的。”安娜对这一点倒是爽快地承认了，“那就发生在我抵达中介所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学会将自己隐藏起来——”
她说得很含糊，但是夏绿蒂明白她的意思，那即是说那时安娜还不知道要如何把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本性隐藏起来。
“——因此我在那站了10分钟，但一直没人来接待我。这时，一个家庭女教师打扮的女人走了进来，说有一则广告想放在他们这儿，是为范德比尔特家的女主人招聘女仆的。于是，中介所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我那时不知道是因为范德比尔特家的广告费会给得很多，所以那些人才趋之若鹜。我只知道，暂时不会有人理睬我了，因此我就走了出去，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那时是冬天，中介所里燃着熊熊的火炉，偏偏又没好好清理烟囱，结果室内的空气又闷又污浊。
“我走到了人行道上，路边停着一辆装饰十分豪华的马车，一个小女孩正从上面走下来，由另一个家庭女教师搀扶着——那就是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她那天带着一顶白色的貂毛帽子，手套是相应的颜色，不过在手背上用蕾丝渔网装饰着，缀着珍珠与蓝宝石。脚上踩着浅棕色的羊皮靴子，娇小玲珑得就像鸟儿的爪子，再加上她套着的那件浅蓝色天鹅绒大衣，就像是一只山雀从马车上飞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了雪地上一般。”
夏绿蒂听得入了迷，险些在一块突出的小石子上绊倒，但她全然忽略了大脚趾上传来的痛楚，只顾着继续聆听着。
“她先是打发了她的家庭女教师去为她买些杂志与报纸。看见我从中介所走出来，她随即便友好地走上前向我搭话。她先是有模有样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接着再询问我，是不是打算找一份工作，范德比尔特家如今正在应聘女仆，云云。与我见面的那一天，她才12岁，远远没到拥有自己的女仆的年龄，家庭女教师和一般的女佣就能满足她的需求。但家庭女教师不会无条件地执行她的吩咐，因为她们还肩负着修正她行为的职责，而一般的女佣则更不会，因为她们害怕被真正的主人责罚。那时，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真希望能赶紧拥有一个自己女仆，那样，这个女仆就能完全地属于她，所有的任务就是满足她的心愿。”
“那就打动了你吗？”
“你能毫无戒心地接近我，再与我说上那么多话吗？”安娜冷笑了一声，反问道，夏绿蒂愣了愣，立刻便摇了摇头。此刻她们穿行在一条十分繁忙的街道上，可人们在接近安娜时，仍然会不自觉地绕开。她那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如同机械制造出的双眼，她散发出的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嗜血气息，都会让人想要本能地躲开，就像看见色彩斑斓的毒蜘蛛，巨大的蝎子及蜈蚣，还有凶狠的毒蛇一样，那种恐惧是克服不来的。
这或许也是一种天赋吧，夏绿蒂心想，也许这个世界上每种人都是相对的，有人是天生的杀手，冷血而不带任何感情，就有人能温柔地接纳他们，仿佛他们与旁人没有任何区别。对于安娜来说，公爵夫人就像是一只停留在她沾血刀尖上的小鸟，如此突然，却又如此自然，即便是如此脆弱却仍然毫无戒心。马克西米利安爱上公爵夫人，是否也是因为这一点呢？在公爵夫人身上，他们似乎能找到某种他们绝不可能在这世界上另外一个人身上找到的特质。
“在她离开后，我立刻走进了中介所。‘成为范德比尔特家的女仆有什么条件？’我询问道，而这立刻引起了一番大笑。随即，他们告诉我，范德比尔特家只要最好的，像我这样的乡下姑娘根本没有可能。他们要求女仆不仅身世清白，品味高雅，举止良好，聪明伶俐，还得必须会说法语，而这只是最低的要求。他们雇佣的女仆必须经过最好的训练，而且还得有多年的工作经验。
“‘那么，成为范德比尔特小姐的女仆呢？’我又询问道，‘范德比尔特家肯定不会请一个年级太大的女仆来照顾年轻的小姐。’在这一点上，我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许多纽约的富贵人家都不会聘请超过24岁的女仆来照顾自己的小姐，因为年轻的女孩更讨小姐的欢心，更能与小姐们相处融洽，而且也跟得上最近流行的时尚品味，范德比尔特家也不例外，因此在工作经验上，他们就放松不少。毕竟，有许多小姐喜欢亲自□□自己的女仆，有了工作经验，反而不那么好磨合。”
“那之后呢？”
“那之后，我去上了整个纽约最好的职业学校，学习了整整4年，花光了祖母给我留下的那一份财产。当我毕业的时候，我拿到了4封推荐信，这是前所未有的记录，我的同学们哪怕只拿到一封，便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而你就这样成了公爵夫人的女仆？”
“而我就这样成了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的女仆。”
安娜纠正道，尽管夏绿蒂仍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第221章 ·No one·
他又看见了她, 悄悄地在白雾外徘徊。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伸手，就能将她拉入自己的心中。可他宁愿就这么隔着一层薄雾跟随着她, 就像飞在山雀上空的雄鹰，躲藏在高高的云层中，让水汽遮掩自己的羽毛, 让清风带走自己的气息。
“为什么要将她拒之门外。”
霎时间, 他又落到了地上, 在空无一物的城市中行走，一个女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安娜沃特, 她轻声问着, 伸手拂开那些漂浮在一栋栋虚无房屋窗户前的白雾, 让康斯薇露的面庞显露出来, 她就坐在那，哀伤又平静。
“你为什么来了？”他问道, “夏绿蒂呢？”
“我打发她离开了, 这不是她该听到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应该知道的秘密。”
他与她对视着, 像两个争夺地盘的凶兽。
“我没有什么秘密是该知道的, ”他说, 城市眨眼间成了灰霾上的海市蜃楼, 坠着沉沉的黑色墨汁，在没有繁星与月亮的夜空上书写着无数遍“no one”，“我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秘密。”
“但你还不知道这一个。”
“我不想知道这一个。”
“你会的。”她坚持说道, 声音低沉而冷酷，像耶梦加得般紧紧缠绕住了他的整个梦境，“夏绿蒂坚持说你不是病得快死了，而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能让你好起来，但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为什么？”他问道。展翅飞出了她的桎梏，俯览着被她寸寸搅碎的城市，无数只山雀从破碎的黑暗中腾空而起，飞跃了整个梦境，她们在寻找他，但他隐藏了自己的身影，静静地等待着，墨汁坠落到深处，又有无数高楼街道依次建起，山雀纷纷归去，又成了窗户后哀伤端坐的身影，直到那时他才会再度落下，隐秘地跟随着她在一扇扇玻璃后行走。
“她被抓捕了。”安娜说道，她的尾巴重重一甩，城市再度化为齑粉，窗户后的倩影惊起，纷纷飞到空中，随即被凭空出现的金色笼子扣住，她们翅羽扑腾着，却无法逃出黄金的栅栏，“塞西尔&#183;罗德斯诬陷了她，让她也成为了你在大使馆干下的好事所牵连的罪人，夏绿蒂找不到她在哪，我也找不到她在哪。”
他茫然地抬起头注视着那些笼子。“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他小声地说道，“我更不知道大使馆发生了什么事。”
是的，那是撕裂他梦境的一道巨大深渊，他不想接近，也不想知道幽暗深处有什么。
可是她的尾巴有力地将他卷了起来，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翅膀早已折断，锐喙也被磨钝，利爪也已剪去，“你知道，”她蛮横地命令着，“你知道的，你知道在大使馆里发生了什么事，你必须面对这一点——”
她将他丢入了深渊之中，像将无用的武器丢入锻造炉的深处。
从灼热中迸射出的火光，照亮了延绵千里的峭壁，而他无止境地下落着，看着他的一生在嶙峋石岩上重现，他可笑的，毫无意义的一生。他看见年轻的，有着同样一双灰蓝色双眼的穆勒少校将他从马车上抱下，牵着他的手走入了树林之中，沿着那条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的小路走着，如果他那时知道，如果他那时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学院的门打开了，是一个女人，有着警惕的神色，她把他的手从穆勒少校那接过，“这就是那个马克西米利安吗？”她问道，提及他的方式与被派来暗杀自己的同伴一模一样，就像是在说某个没有生命的物品，那的确是他。
“是的。”穆勒少校轻声说。
于是，他从此便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画面黯淡了下去，但仍然能依稀看出少年的轮廓，那是他的同伴们，他们悄悄在深夜聚集，轮流说出自己的真名，所有人的名字，无论他们出生以后的人生有多么凄苦破碎，至少那几个字母组成的字眼是由他们的父母亲自挑选的，证明了他们的存在。他永远会记住他们所有人，可他们所有人却不会记住自己，因为他们记住的，不过是帝国的一个秘密项目。
不是他，不，不是他。
“不仅仅只有你是这样。”
他仍在继续坠落，他努力拍打翅膀，他努力昂起头追寻那唯一的月光，但他不断地在失败。安娜的话语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于是画面一转，回到了阿尔伯特亲王号上，他就站在那，距离铁管几步远的地方，在那永恒一刻，他仍然对一切一无所知，他仍然对帝国有着深切的热忱，但他不愿意回到那个时刻，在真相的痛苦中死去，好过在谎言的虚无中活着。“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这一刻。”他质问着，“你怎么知道这一刻的存在？”
“因为我就在不远处站着，你没有发现我，她也没有发现我。”
她的话听上去像是毒蛇在嘶嘶地吐着信子。
“跟我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领着甲板上的他向后走去，一步一步地接近着铁管的另一边，但那儿空无一物，没有烟头，没有公爵夫人，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那天的真相，还有之后的每个日日夜夜，每个你与她交谈的时刻，都是如此。”
一片鳞片落下，甲板上立刻站起了一个女孩，是康斯薇露，却又不是康斯薇露，她的模样与他想象中完全一致，有着那天在满天星树丛下转过来，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褐色双眸，有着哀伤而又孤独的神色，值得他用鲜血淋漓，骨断筋连的双翅守护。
又一片鳞片落下了，甲板上站起了另一个人，她的面庞坚毅而消瘦，她神采奕奕的双眼闪烁着，整个人就如同太阳般耀眼，如同一个强大的女战士。这是公爵夫人，而非康斯薇露，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为何他从前从未发觉，这两人是如此的不同？
“我不明白。”他说。
“真正的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已经死了。”安娜说着，甲板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坐在桌边，手中端着一杯茶，眼泪簌簌地落入水中。在她的身后，一个女仆默默地注视着她，“我亲手杀了她，因为这是她的心愿，但她从未真正死去，死去的只是她的躯壳，被另一个人所占据。”
“她在哪？”
“她活着，但她不再存在。她被剥夺了自己的名字，她被剥夺了自己的人生，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难道这听上去不熟悉吗，某人？”
原来他一直爱着的，是一个虚无的存在吗？
太好了，某人，太好了。
“她不清楚我早就知道她还活着这个事实，因此，对她来说，你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安娜说道，这是她的语气中第一次显露了情绪，痛苦，无奈，又悲哀，她的眼神同样追逐在窗户后掠过的身影，可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像他那般与她并肩走着，尽管中间隔着云雾，隔着玻璃。
“为什么你不说？”
“她不想任何人知道。”
“为何你告诉了我？”
“因为她希望你知道，你是她唯一希望知道的人。”安娜低声说着，鳞片像雪花一般纷纷飞下，映射出了无数的康斯薇露，美丽脆弱得像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花，又像是一只随时可能飞走的云雀。她的哀伤让寒冰蔓延了整个城市，整个梦境，让一切笼罩在了暴风雪之下，“我是她的女仆，我的职责就是完成她的心愿，哪怕是那些不曾说出口的，也是一样。”
“你又如何知道，这是她的心愿。”
“因为我听了你们最后的对话。她告诉了你她是谁，只是你没有明白，她希望你知道她是谁，只是你不曾明了。”
他终于想通，自己为何会爱上她。
因为她的孤单就是他的孤单，她的活着就是他的活着，全世界只有她才能理解他是如何的存在，而全世界也只有他——无论安娜怎么说——能在根本不知道她存在的前提下，发现她的存在。
早在彼此意识到以前，他就已经因为只可能唯一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相似性，而被她所吸引了。他这一生只可能爱上一个人，早在马克西米利安项目开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再也没有人能如同她一般，即便对自己一无所知，也能穿过层层的伪装，直接触摸到他的灵魂。
他不在乎康斯薇露是一个没有躯壳的存在，他不在乎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她，她是他存在的意义，这就足够了。
“而她需要你，没有名字的人，她需要你把她从牢狱中解救出来，她需要你去修正你在领事办公室犯下的错误。你会去吗？”
他会去的，他会去拯救她的。
于是，他展开了双翅，让自己落入了炽热之中，熊熊烈火从他的每一根羽毛上燃烧而起，盛焰冲出了深渊，淹没了天地，融化了悬挂在半空的金丝鸟笼，而所有的山雀又再次获得了自由，从漫山遍野的焰尖上掠过，她们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冲破了白雾，冲破了梦境——
一双灰蓝色的眼眸睁开了。

第222章 ·Charlotte·
对于夏绿蒂而言, 让安娜来看看马克西米利安，纯属死马当作活马医。尽管她一直坚称他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才变成了这样，但实际上她也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当安娜让她站在门外的时候, 她还以为对方要用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诊断他，也许几十分钟后，她就会走出来, 告诉自己要去街道上买什么药品, 因为马克西米利安是中了毒, 或者是发了什么疫病的缘故。
因此，她在门外忐忑不安地等着, 还拿出了之前在塞西尔罗德斯的办公室中偷走的宝石, 一颗颗地数着。现在城里有多个区域都爆发了流感, 药店的门口每天都排起了长龙, 为一点点药物就厮打出手的难民比比皆是。因为这场难民潮, 荷兰，比利时, 法国, 还有美国都为德兰士瓦共和国送来许多物资, 夏绿蒂为了打听公爵夫人消息时偶然得知了这一点。比勒陀利亚根本不缺乏帐篷, 药品, 衣物等等那些难民生存的必需品, 只是它们都被牢牢把控在了那些议员的手里。为的就是如果战争持续下去，要动员那些难民中的青壮年劳力上阵，就必须要用这些必需品来作为诱饵。越难得到的事物, 才越能让人不顾一切地去争取，哪怕是一个父亲用自己的性命为孩子换来几个月的寿命，甚至也称得上是一场公平的买卖。
黑市当然是存在的，有的是有法子从那些议员手里抠出些药物贩卖的商人，只是价格当然也随着需求水涨船高。夏绿蒂数了又数，数了又数，她手里的这些宝石的价值，若是在和平年代，已经足够在巴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套房子，一辆上好的马车，请上一个手艺精湛的厨子，几个女仆，在这之后剩余的钱财，仍然足够在南方乡下买上一块葡萄酒庄，从此过上吃喝不愁，收租过日的生活。然而，此刻，她却说不准这些能不能换来他们需要的物资。
战争仍在继续，没有因为马尔堡公爵的伤势，或者是英国贵族刺杀德国大使的这件事而暂停。布尔人军队围困了克隆斯塔德，与终于赶来的援军僵持着，是今天报纸上刊登出的最新消息。而英国的报纸则干脆对丘吉尔家族的成员只字不提，这在夏绿蒂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只能说明马尔堡公爵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而英国与德国的外交交涉进行得并不顺利。
门打开了，夏绿蒂满怀希望地抬头看去，手中捧着一小把宝石。
站在门口的是马克西米利安，用一根掰断了的床柱作为支撑，倚在门边平静注视着她，“这不是我的小守财奴吗？”他说道，在苍白而汗津津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夏绿蒂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将宝石收进了口袋里，才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做了什么？”她兴奋地对仍然站在房间里的安娜说道，相比之下，后者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惆怅，就像小孩子在父母的逼迫下不得不与别人分享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一般。“我没做什么。”她说道，神色在眨眼间便恢复了冷漠，“你们这小小的快乐重聚还要持续多久？因为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
尽管话是这么说，安娜还是让马克西米利安休息了一整天，才正式开始了他们要做的事情。马克西米利安得以好好地大吃了一顿正常人吃的食物，仔细地给自己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再美美地睡上一觉。这么一来，他总算恢复了不少精神。
对于安娜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以及那场在领事办公室中发生的谈话背后又有怎样的意味，马克西米利安绝口不提，因此夏绿蒂也没有再问起。她只是尽心尽力地完成着他吩咐她去做的事情，包括为他偷来适合的衣服，购买食物，打听消息，甚至有时候要为他去寻找一些特殊的物品——假发是最难找到的，因为几乎不会有人在逃难的路上还带上这样的东西，还有其余伪装用得上的东西。安娜在这当中帮了大忙，她用宝石换取了几个少女的真发，又请了一个裁缝，才做出了一顶假发。而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绑架德国领事馆如今的负责人，就是她独自完成的，夏绿蒂很想跟着见识见识她的手段，却被无情地拒绝了。
马克西米利安的计划，就是伪装成德国领事馆的负责人，将公爵夫人与温斯顿从他们如今关押的地点释放出来。听着似乎很简单，却是没有他就绝对无法做到的事情。
在行动开始以前，马克西米利安解释了他的想法。他把夏绿蒂偷来的宝石摊开散落在地上来代表各方的势力——仅有的一枚月光石，被他用来指代公爵夫人，红宝石指代英国，蓝宝石指代德国，至于温斯顿，他掰了块木头下来，就代表是他了。
安娜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听着，她的确想要去威胁塞西尔罗德斯，但是被马克西米利安拦了下来。“这么做没有意义，”他说，“那不是事实真相，德国很清楚这一点，即便塞西尔罗德斯找来了十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是凶手，德国也不会接受的。”
“现在德国还没有因为大使被英国贵族的‘刺杀’而正式发难，是因为德国很清楚温斯顿根本就没有犯下这桩罪行，皇帝陛下既然派出了穆勒少校阻碍这场会谈，就该知道这场蹊跷的死亡与他脱不了干系。英国方面尽管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温斯顿会出现在那儿，但德国方面也没法解释如果温斯顿是杀人凶手，他是如何制住了两个成年男子，并且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将他们都杀害了。”
“但是塞西尔罗德斯钻了这个空子，”夏绿蒂努力让自己跟上马克西米利安的想法，想让自己听上去有用一些，“他指控温斯顿是枪杀了德国大使的人，而公爵夫人则是那个杀害了穆勒上校的人，温斯顿被扣押住了，而她则成功逃走了。塞西尔罗德斯本来将要他们两个都交给德国方面处理，是库尔松勋爵出面以外交赦免权为由，才把温斯顿从他们手上带走，扣押在一个如今双方都同意暂时关押的场所——保罗克鲁格告诉我，因为他们的贵族身份，这个场所的条件不会太糟糕。”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那个库尔松夫人并不是什么好人，她尽管不希望引发战争，却希望能把公爵夫人抓起来。现在她还在大街上四处寻找公爵夫人的踪迹，也不知道她打算对公爵夫人做什么。”
安娜这时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我们没办法处理所有的事情。”马克西米利安摸了摸她的头，说道。这是让夏绿蒂思虑重重的一点，自从那天他在安娜的帮助下好转了过后，他与安娜似乎就达成了某种默契，尤其是在与公爵夫人有关的事情上。夏绿蒂甚至感到他似乎已经不再那么在乎公爵夫人了——并不关心那个库尔松夫人打算对公爵夫人做些什么，就是一个证明，他从前绝不会这样。
她注视着马克西米利安将蓝宝石分成了两堆，红宝石又分成了两堆，什么话也没说。她不敢承认自己更喜欢这样的结果，如果马克西米利安没有那么在乎公爵夫人了，也许他就不会想要留在她的身边，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皇帝陛下会派出穆勒少校来阻挠这次会谈，是为了能促成英国与德国之间的战争，但这至少让我们知道，帝国内的大部分势力，应该都站在霍恩洛厄亲王的这一边。换言之，只要德国领事办公室提交了这实际上是一场内讧的证据，就足以抚平这一次的外交危机，让德国失去对英国开战的借口。”
马克西米利安说起这些时，语气极其平淡，不带任何感情，他已经不把自己当成德国人看待了。夏绿蒂关切地看着他，几乎没有在意他话语里真正蕴含的意思。一股冲动涌上了她的心头，使得她很想问问马克西米利安愿不愿意成为法国人，她死去的父母在巴黎给她留下了不少财产，如果他同意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救出公爵夫人与温斯顿以后离开这儿，到法国，或者去一个他喜欢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到那时，她就会告诉公爵夫人她不愿意成为对方的养女，她想要永远与马克西米利安在一块，公爵夫人有安娜，有她的父母——虽然报纸上没说，但夏绿蒂相信范德尔比尔特家族肯定因为她的被捕而行动了起来——但马克西米利安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而她也什么都没有，只有马克西米利安——当然，到那时，他想要叫什么都可以。
“夏绿蒂，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眨了眨眼，意识到谈话已经向前推进了许多，如今马克西米利安已经在讲述计划的尾声了——被他冒名顶替的德国领事馆负责人会在马克西米利安提交证据以后，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办公室中——当然是马克西米利安下的手，用的是学院培养出的杀手惯用的招数。与此同时，霍恩洛厄亲王会在证据中发现来自阿贝泰隆的指示，要求组织培养出的杀手除掉正在收集信息的负责人。
这不是什么高明复杂的政治把戏，毕竟马克西米利安远在德兰士瓦共和国而非德国，他能做的很有限。但这会是十分有用的一招，它会让霍恩洛厄亲王得到自己最需要的证据——即皇帝陛下在此事上已经丧失了判断的理性。夏绿蒂知道这个德国皇帝素来在外交政策及与战争有关的决策上都以鲁莽，不计后果，意气用事著称。她的父亲有时会谈及这些话题，说威廉二世冲动易怒的个性早就引起了不少德国内阁官员的不满。如果霍恩厄洛亲王能拿到皇帝陛下为了引发战争不惜杀害德国大使（还不止一次）的证据，就能成功说服整个内阁都群起而反对皇帝陛下的激进想法，从而将战争的火苗掐灭在灰烬之中。
一个无辜之人的牺牲能阻止一场战争，在夏绿蒂看来尽管十分不公平，却又不得不承认，的确是值得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当中，这就是他们三个一直在忙碌的事情。安娜成功绑来了领事办公室负责人以后，马克西米利安便以他的形象出现在了人前。他先是前往了比勒陀利亚的医院，穆勒少校以及德国大使的尸体就停放在那儿，等待外交手续完成以后再运回德国。没人想着要对他们进行验尸，因为死因实在是十分明了，一个是割喉失血而死，一个是中弹而亡。
但是借着负责人的名义，马克西米利安还是要求德兰士瓦共和国找来一名法医（比勒陀利亚城内的两名法医由于具有解剖学的相关知识，早就被征用为军医，一同上战场去了，他们可以为士兵施行截肢一类的手术）进行验尸工作。一位从法国前来的志愿者医生自告奋勇地担任了这个角色，不用说，刚打开穆勒少校的衣服，医生就立刻发现了对方的伪装。他很小心地去除了尸体上的化妆，还原了穆勒少校的本来面貌，并将报道送到了领事办公室——那正是马克西米利安想要得到的结果，穆勒少校作为阿贝泰隆第三分部的负责人，需要经常在内阁抛头露面，不少大臣都知道他的模样，也大概了解他做的是什么工作。
从被绑来的负责人口中，他们已经知道了公爵夫人及温斯顿被关押在哪——一间专门负责用来招待秘密来访的外宾的酒店，那是一栋非常低调的米黄色建筑，隐藏在富人区的一条小巷中。德国领事办公室负责人只去过一次，他知道那地方的名字与那栋酒店的大致模样，却不记得当日马车是走了哪几条路才抵达了那儿。这可怜的人对自己即将遭受的命运一无所知，还以为积极配合就能换回自己的性命无虞，因此有问必答。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他还花了一幅建筑草图给夏绿蒂看。
拿着那张图纸，夏绿蒂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从早到晚，走遍了大半个城市，才终于发现了它的具体方位。那栋酒店只有两层，被德兰士瓦共和国派出的人严密地把守着，就连安娜也没有把握能够完全不被发现地潜入进去，就更别说将两个大活人带走了。
于是，这个计划的目的，就只好从原本的“救出公爵夫人与温斯顿”转变为了“拿到公爵夫人手上的公约草稿书，并送达英国。”那些马克西米利安收集到的证据还要一个多星期，才能抵达德国。如果不能在那之前就把公爵夫人与温斯顿救出来，能把公约草稿送到英国政府的手里，也是有用的。马克西米利安企图把这其中涉及的复杂国际政治博弈解释给她听，有些她能理解，但有些部分还是超出了她的极限。不过，她至少明白了两点——这么做能终结这场害死了她父母的战争，也能让公爵夫人及温斯顿得以释放，在她看来就足够了。
由于酒店附近的人手实在是太多，马克西米利安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潜入，而是以德国领事办公室负责人的名义，向库尔松勋爵发起了外交请求，打着调查证词的旗号，他要求与公爵夫人与温斯顿进行一场短暂的会面。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却被库尔松勋爵驳回了两次。
潜入最终还是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那是夏绿蒂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看到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的合作。她找不出别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看到的情形，除了那就像是在看两个技艺精湛的杀手在跳没有伴奏的天鹅湖一般，优雅，默契，无声，而又有力。他们从未一起行动过，却偏偏能够彼此明白对方在做些什么，能够借助简单的手势与眼神沟通着，就仿佛他们的本能是共通的——只要自己会这么做，那么另一个人也该会这么做。因此他们就像一个人分成了两片阴影般迅捷地移动着，既是彼此的耳朵，也是彼此的眼睛。夏绿蒂总是以为像他们这样的杀手单独行动会更加强大，但似乎在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身上并非如此。
为了不引起更大的风波，如果绝对无法避开某个警卫，他们也只会选择让他昏迷，而非杀死。不过，他们不得不在这次行动中带上夏绿蒂，因为只有她才瘦小得能钻入烟囱之中，替他们打开窗户的栓锁。
这是一个无月之夜，马克西米利安把她从背上抱下，系好了绳子，就如同在德国领事办公室一般悄无声息地将她放了下去。一寸一寸地穿过呛人的煤灰，夏绿蒂只能通过自己的衣角，瞥见长长的管道下透出的一丝温暖的光芒。温斯顿和公爵夫人想必还没入睡，他们见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呢，该是会很惊喜吧？温斯顿一定不会相信分开的这段时间她学会的那些技巧——
只除了，在房间中的，并不是温斯顿与公爵夫人，而是两个她全然不认识的年轻人。他们发出了凄厉的恐惧尖叫，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跌下，躲到了靠背的后面，显然不知道自己面前壁炉里爬出了一个怎样浑身漆黑的怪物——这个壁炉与大使馆的不同，它被使用过却从未被清理过，因此夏绿蒂此时看起来就像一个煤块组成的瘦小人形。她也被这两个人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她跑过去，打开了窗户的栓锁，眨眼间，安娜就优雅而无声地从屋檐上悬挂下来，落入了房间之中。那两个年轻人冒出头来看了一眼，吓得又缩了回去。
“乔治斯宾塞-丘吉尔与温斯顿丘吉尔呢？”安娜环视了一圈房间，这间套房虽然宽敞，但卧室，盥洗室与会客厅站在这就能一目了然。没有其他人住在这儿，然而，奇怪的是，按照德国领事办公室负责人的说法，这间酒店里唯一的客人，就该是公爵夫人与温斯顿。夏绿蒂不认为他会说谎。
“我们不知道。”其中一个男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你是那两个记者，”安娜轻声说道，似乎认出了他们，“你们不是去了德班港吗？”
“是的，是的。”另一个忙不迭地说道，在安娜的杀气的压迫下，他根本不敢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我们原本打算前往那儿，却被大雨困在了一个小渔村里。等雨停了以后，我们又听说布勒上将所带领的援军快要抵达南非了，因此便打算与他一起行动。在斯托姆贝格大败中，我们被布尔人俘虏了，那之后就被押送来了比勒陀利亚——所有战俘都会被送来这儿。但是——但是后来我们却被与其他人分开了，接着，我们就被送到了这儿，有人吩咐我们要对外宣称我们就是丘吉尔家族的那两个人，不然就会被送入监狱中。所以——”
“所以我们就照办了。”
另一个人干巴巴地替他说完了剩余的话语。

第223章 ·Winston·
运送战俘的车队延绵在大地上, 行进得十分缓慢，像一条僵硬地在大地上蠕动的黑虫。
温斯顿伸出双手，从囚车缝隙中接过对方递给他的水囊。大部分时候, 布尔人对英国人都比较和善，也许是因为殖民而遗留下来的影响，他们对待英国人并不像他们对待自己人那么苛刻, 更不像对待有色人种般那么无情, 押送温斯顿与康斯薇露所在的囚车的布尔人一共有四个, 一个坐在车头，赶着马匹, 另外三个坐在车尾, 与温斯顿就隔着锁上的铁栅栏, 正在打着一种本地人自创的扑克游戏, 他们都会讲英文, 水囊就是其中一个人递给温斯顿的，这会他喝了几口, 又把它还给了对方。
囚车此时刚刚离开比勒陀利亚不久, 在大使馆中发生的一切都还是昨天早上的事, 但对于温斯顿而言, 这中间24小时的间隔如同一千年一般漫长。当他一脚踩在血泊上绊倒, 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前, 看着夏绿蒂被一个陌生男人带着从自己眼前远去，而身后传来了全副武装的警卫子弹上膛的声音的时候，他真切地以为一切都完了。
在那以后, 他就被带走了，关押在领事办公室的一个房间内。但那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人前来用不熟练的英语告诉他，英国方面的代表使用了外交赦免权，他很快就会被从领事办公室释放，被押送到另一个地点，等待外交手续的完成。
突然间，他又看到了希望。尽管这会英国的代表是库尔松勋爵，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帮助丘吉尔家族的人，但至少他们把国家利益放置在了个人的竞争之前，还是值得尊敬及肯定的。
这是温斯顿当时的想法。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太过于天真了。
他被从使馆带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然而那些人并没有如同说好的一般将他送往一个秘密招待外宾的酒店去，而是用一辆破旧的马车，跌跌撞撞地带着他在泥泞道路上磕绊了几个小时，他还未曾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有人粗暴地将他拽下，推到了一条漫长的队伍中。霎时间，他便被一群穿着不列颠军装的士兵包围了，而康斯薇露也被推搡到了他身旁，好在，他们没有怀疑她的性别，也没有对她施行搜身。
这几乎是他们唯一称得上是幸运的事了。
与康斯薇露交换情报暂且按下不表，温斯顿很快就与站在他身前的几个士兵打成了一片，上过战场的男人总是能产生那么一点共鸣，他很快就了解到，这是一个中转站，从各地——尤其是金伯利与斯托姆贝格大败中——抓来的战俘都会被送往这儿集中调配到不同的监狱中去。其余的士兵在来到这儿以前，就已经经过了极为严厉的搜身，所有的武器，还有军服上的徽章，金属制的纽扣，甚至是皮带等等，都会被布尔人拿走。据说是因为难民大量的涌入，导致了一部分本来要用在军队上的物资，不得不用来安置难民，因此布尔人才疯狂地在英国战俘身上搜刮。不过，好在由于这一点，这个中转站不会再浪费时间对士兵进行搜身，倒是让温斯顿松了一口气。倘若康斯薇露是个女人的身份暴露了，他不敢想象她会在这儿遭受怎样的对待。
他们筋疲力尽地站了一整夜，直到天色蒙蒙亮，云雾都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紫色，透着清亮的黄边，才慢慢走到了队伍的前头。康斯薇露那时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靠在他的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温斯顿还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着，免得她滑下去。他在军事学院中受过训练，因此耐力要好一些，尽管疲累，还是强打着精神头。要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注意到一个细节——这趟运载着他们前往未知目的地的车队本来早在轮到他们以前就已经运满了，准备启程。然而，这时却来了两个英国人，单独将他与康斯薇露从队伍中拽出，塞上了一辆囚车，并指挥车夫跟上已经开始行走的车队。温斯顿清清楚楚地听见其中一个人低声对那个负责分配战俘的布尔人说，“这是他吩咐的。”于是那布尔人便对这不同寻常的行为装聋作傻了，他甚至没有记录下温斯顿与康斯薇露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去向。
这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所为？库尔松勋爵夫妇的所为？还是他们共同的谋划？
温斯顿从上了囚车以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康斯薇露早就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叠成一块小小的舒适枕头，垫在她的脑袋下，还让出了狭隘的囚车大部分的空间，让她得以蜷缩着休息，自己则贴着铁栅栏坐着。也许是因为整夜没睡，脸色太过虚弱，那个布尔人才好心地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来。它属于一个比温斯顿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饱满的脸上只染上了些许战火的硝气，他还没有学会仇恨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敌人。温斯顿祈祷他永远也不要懂得这件事。
只有塞西尔&#183;罗德斯可能有这样的影响力，让原本该被送去酒店的他们莫名其妙地沦落为了战俘，甚至被指定送去了某个地点——温斯顿可不认为他这么安排是为了利于帮助他们逃走，恰恰相反，他认为塞西尔&#183;罗德斯这么做，很有可能与库尔松夫人在康斯薇露耳边留下的那句话有关——“你还不认识我，但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地狱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只有深切的恨意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这句话，同时捏造证据，使对方因为自己根本没犯下的罪行而被逮捕。
可是，为什么呢？就因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在补选中击败了她支持的普威尔市长吗？如果这也能成为复仇的理由，那么英国政府就再也无法正常运转了，因为大半的议员都忙着向彼此提出决斗的要求呢。温斯顿想不通理由，康斯薇露详详细细地把那一幕叙述给他听了，但这对解开谜团没有多大的帮助。
不管怎么说，仅存的一线希望是，库尔松勋爵夫妇，甚至还有塞西尔&#183;罗德斯都没发觉她与保罗&#183;克鲁格成功签署了达成和平的公约。这很好，多半是因为他们没猜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被提拔为负责人的原因就是为了能让她有能力与一个国家的领导人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公约。温斯顿不怪他们，任何一个拥有正常逻辑的人类都猜不到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单子，也猜不到他竟然能够成功地说服另一个国家同意投降并主动成为殖民地。如今这公约正平平安安地藏在康斯薇露的内衣里，她发誓会用性命来捍卫那几张薄薄的纸，而他衷心希望事情不要糟糕到那个地步。
但现在，他必须得停下思考过去，而为将来打算，尤其是在不久以后，这趟车队就将抵达的未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道，向他们眨了眨眼。康斯薇露还没学会这一点，但她恐怕永远也没法精通这一点，只有男人才知道怎么跟男人相处，这是亘古不变的一点，只要一点恰到好处的语气，眼神，心照不宣的笑容，就能迅速拉近几个陌生男性之间的距离。这像是一种本能，每个男孩幼时抓着木头雕刻出的枪支，在泥潭里打滚着摔跤时就能无师自通地学会。他看出这是一个四个人才能玩得起的扑克游戏，便伸手指了指沾满干草屑木板上摊开的破烂纸张，“也许我能加入你们。”
“我叫伊森，”那个先前递水给温斯顿的男孩开口了，他咧嘴一笑，露出长着黄斑的牙齿，伸手收拾着那些软趴趴的纸牌，“这是派崔克，”一个黄头发的男人点了点头，“而这是迪克兰”他坐在最远的一边，黑头发，叼着一根干草，只微微抬了抬眼皮，“你会玩吗？”伊森问道，“这与英国人的扑克不太一样。”
“我可以边玩边学。”温斯顿此时突然不那么喜欢自己洁白整齐的牙齿了，如果它们又歪斜又肮脏，至少能让这些人迅速地信任他，知道他与自己来自同一个阶级。他伸手接过一张伊森递给他的纸牌，上面凝结着一层厚厚的油腻污渍，数字早就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得费老大劲才能看出来是什么。“这是派崔克以前从一个黑人身上没收的，”伊森快活地说道，“状态不错，能用来玩。”
温斯顿默不作声地搓了搓拇指与食指，看着一个黑乌乌的泥球从他手中掉落。
他们打了好几局，温斯顿逐渐摸清了规则，因此伊森点了点地板上完好的干草秸，数给了每个人平均的几根，把它当做是筹码来赌。温斯顿看得出来，迪克兰是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几乎什么都不在乎；伊森年纪最小，属于这个小团体的调和剂；而派崔克则最为自大，对输赢也看得极重，温斯顿故意将手上的筹码全输给了他，果然便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极为得意的神色，“就告诉你了，英国佬。”他傲慢地笑着，“这不是你们的游戏。”
于是，他们又再重新分配了一次，毕竟这一路没什么好做的，而没有筹码可输的扑克也不好玩。趁着伊森派牌的功夫，温斯顿装作不随意地问道，“你们知道我们要去哪吗？”
“地狱，那是肯定的。”已经放低了戒心的派崔克张口便说，伊森想要阻止他，但已经晚了一步。看见温斯顿脸上讶然的神色，他赶紧低下了头去。过了几秒钟，或许是因为觉得猫已经从袋子中放出来了，再多说一些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温斯顿听见他突然开口了。
“我们要去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他说，“当然，这是人们对它的称呼，我只是听说过，这还是我第一次押送战俘过去，迪克兰去过那儿，对不对，迪克兰？”
那黑发男人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是坟场没错，”他声音很低沉，“塞西尔&#183;罗德斯在最危险，开采状况最糟糕的矿坑上建了一间监狱，死在那儿的人，比死在布尔人手下的英国人还多。”
“但送去那儿的难道不都是英国人吗？”温斯顿追问道，让自己听上去只是恐惧即将到来的命运，而不是好奇，“塞西尔&#183;罗德斯怎么会对自己的人民做这样的事。”
“英国人，没错，还有一些其他的人，我就不清楚了。”迪克兰洗着手上的牌，眉头紧皱着，“我只知道这矿场实际上并不属于塞西尔&#183;罗德斯，只是因为开采条件太苛刻，才让他整个承包了下来。他这么做，既能帮我们解决无处安置战俘的问题，又能帮我们开采矿坑，每个人都开心得很，谁去在乎他为什么要对英国人这么做？”
看来这就是塞西尔&#183;罗德斯为何能在德兰士瓦共和国中获得那么大的影响力及权力的原因之一了。温斯顿思忖着，牺牲一点微不足道的民族利益，替一些德兰士瓦共和国的议员解决一些棘手至极的问题，换回呼风唤雨的能力，似乎是个不亏的买卖。
从他们的叙述中，温斯顿可以大概猜出那个监狱的生活条件肯定不会有多好，说不定比他们这一路的奔波还更要辛苦。他回头瞥了一眼沉沉睡去的康斯薇露——他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但是艰苦的环境就意味着康斯薇露的身份很有可能会曝光。他必须确保这一点不会发生，与她一同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苦以后，温斯顿早已把她当成自己最亲爱的家人，最要好的朋友与最值得信任的战友，哪怕阿尔伯特没有嘱咐他要好好照顾康斯薇露，她的安全也始终都是他的第一优先。
不过，他现在倒是有些明白自己与康斯薇露为何会被送来这儿了。以库尔松夫人那莫名其妙的恨意来说，她自然是不可能容许他们舒舒服服地被软禁在酒店中，吃着干净的食物，睡着柔软的床铺。为了自己的丈夫的政治前途着想，她还不能杀死他们，也不能亲自虐待他们，那么，假借他人之手做到这一点，便再好不过了。
在这之后，他们又玩了一个小时，这时前方的路途出现了一点问题，整个车队都不得不停下了。于是派崔克离开了囚车，温斯顿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去解决生理需求，过一会却发现他是不知从哪儿偷来了几瓶劣质啤酒，一路跑着拿了回来，让温斯顿藏在自己身后。过一会，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过来搜查了，不出所料，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车队又开动了以后，派崔克才放心地让温斯顿把酒拿出来。从粗糙的玻璃瓶中透出的淡黄色说明它们被混进了不少水。但谁也不在乎这些，能有那么一点酒精刺激一下麻木的大脑，就已经是旅途上最好的慰籍了。伊森甚至友好地与温斯顿分享了他那一瓶。后者意识到这群人已经越来越信任他了，而这一个小时的扑克，也让他摸清了不少三个布尔人的脾气，再加上酒精的滋润，他认为是时候施行自己的计划了。
“你们，前几个月看了报纸吗？”他问道，越是劣质的酒，酒劲就越大，哪怕酒味淡淡的，温斯顿就已经感到一个晕乎乎的嗝正从他的肺里冒出来，又从他的鼻孔中喷出。不过，他面前的三个布尔人也是这么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那要看，是什么报纸了。”派崔克大着舌头回答，死死地盯着一张扑克牌看，似乎决心要弄清楚上面写着什么数字，迪克兰将帽子盖在头上，靠着背后的木板，似乎已经昏睡了。
“英国的，报纸。”温斯顿继续说道，“上面刊登了马尔堡公爵带领着外交团离开了南安普顿的新闻，还放了很多照片。”
“我记得那篇报道。”伊森嬉皮笑脸地说道，“公爵夫人——她，她可真是漂亮得很，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了。”
“是的，是的，她很美。”温斯顿忙不迭地说道，心想要是你知道你口中的美丽公爵夫人，就是我身后那个臭烘烘的男孩，不知道你会有多惊讶，“你还记得，呃，公爵夫人头上的那个皇冠吗？”
“当然记得。”派崔克立刻接口了，就像温斯顿察觉的那样，他把钱财看得最为要紧，“那玩意，他妈的，贵的要死。据说半个国库加在一起，才能抵得上那皇冠的价值。该死的，要是我能掰一块钻石下来，这辈子，我就有享受不尽的富贵，上不尽的女人了。”
“那顶皇冠来自于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馈赠，”温斯顿接着说道，“你们都知道这一点吧？范德比尔特家特别有钱，公爵夫人就是范德比尔特家的大小姐，也正因为如此，范德比尔特家的钱，就是丘吉尔家族的钱。”
“所以呢？”派崔克斜着眼看着温斯顿，“他们有钱，关我们什么事？”
“关系大了，因为，我可以让你们比半个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国库加在一起还要富有，”温斯顿煞有其事地压低了声音，就像他不想让马车夫听见他说的这句话一样，“听着，我就是温斯顿&#183;丘吉尔，看看我的这张脸，他们在报纸上刊登了我的照片，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那是我。英国政府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把我们和另外两个英国人弄混了，我们本来应该被送去一间酒店，而不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但是，我敢说，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犯下的这个错误，把我们从监狱里带走。那时候，要是谁帮了丘吉尔家族的忙，范德比尔特家一定不会吝啬于表达他们的谢意。”
“我不知道，兄弟，”伊森迷迷瞪瞪地打量着温斯顿，“我的意思是说，你看起来的确有点像——但我不能确定，我又没有那份报纸。再说了，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只是押送战俘的士兵，没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你只要告诉那间监狱的负责人我们的身份就好，”温斯顿赶忙说道，“我身后的是我的堂弟，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我们都是英国的贵族，监狱的负责人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也许迪克兰或者派崔克可以说得上一句话，他们都认识那个负责人，”伊森若有所思地说道，“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就是温斯顿&#183;丘吉尔？要是上面的人怪罪下来，倒霉的可就是我们了。”
“因为这个。”温斯顿将那枚带着丘吉尔家族徽章的戒指递了过去。“我的天啊！”派崔克嚷道，贪婪地一把抢了过去，仔细地打量着戒指精美奢华的做工，似乎恨不得把它一口吞下去。温斯顿找了个机会，眼明手快地一把拿了回来，“看到了吧，”他说，把戒指又收到了口袋里，尽管那挡不住派崔克渴望的眼神，“一般人怎么可能拥有这么贵重的珠宝？”
这句话的确很有说服力，伊森还在犹豫着，嘴里喃喃着“我们怎么知道那不是你偷来的，”但派崔克已经按捺不住了。“也许我能帮你做点什么，”他说道，眯着眼睛，露出了微笑，同时踹了年轻的男孩一脚，“伊森，闭嘴吧，你看这家伙的脸，像是个普通人吗？普通人能有那一口牙齿吗？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范德比尔特家在这之后会给我多少的报酬？”
温斯顿如释重负，他的计划终于成功了，至于空头支票，那自然是能开多大便多大。
“足够你买下整个比勒陀利亚。”他说道。
于是，一只脏兮兮的手伸过了栏杆，与另一只脏兮兮的手紧紧握了握，这个协议便算达成了。

第22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他站在狱卒的办公室里, 百无聊赖地盯着在房间里嗡嗡来去的苍蝇。
不过，这儿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间有四堵墙的简陋房间。但就温斯顿的观察而言, 在这间监狱里，有多于一面墙的房间，都已经算得上奢侈, 因此他倒是能理解为什么这间房间被征用成为了办公室。
派崔克履行了他的承诺, 但那狱卒却似乎并不买账。在巨大金钱的诱惑下, 温斯顿远远地注视着不甘心就此失败的派崔克又与狱卒争论了一会，而后者终于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遥遥地冲他一指。
“他想见见你。”派崔克走了过来, 告诉他, “这是我能最大限度帮你做到的事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看向温斯顿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儿怀疑。他们足足在路上跋涉了一整天, 才来到这座监狱，早就足够让众人从昏沉的醉酒状态中醒来, 好好反思自己在迷糊状态下做出的决定。
于是, 温斯顿冲他点了点头, 仍然保持着恬然的模样, 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误会, 却早已在心中下定了决心。他要与康斯薇露从这儿逃出去, 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在此之前，他至少要为彼此争取活下去的条件。
“你说你是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 而那个与你同行的男人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随着一大串钥匙的叮铃作响，狱卒走了进来，适才他花了整整十分钟的时间向另外两个狱守大吵大嚷，顿时就让温斯顿断定他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那为什么我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事实？”
“听到？”温斯顿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他想起了自己与康斯薇露是如何被从队伍中拽出，而中转站那儿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录，“这么说，你这儿根本就没有我的档案。”
“正是。”那狱卒大笑了起来，他的英语里带着浓浓的口音，说明他是个布尔人，却与伊森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布尔人。伊森此刻就站在办公室门外，温斯顿几乎都能感受到他担忧的目光在自己的背上凝聚着，而眼前这个男人却似乎以羞辱折磨英国人为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着，一个名字从他嘴里蹦了出来，那是随着外交团一同来到南非的两个英国记者中的一个，温斯顿一下子就明白了，想必库尔松夫人一定是从战俘营中发现了那两个人。交接的德国官员不可能知道自己与康斯薇露长什么模样，也没法找到几个月前的报纸来对比，她很轻易就能用那两个人与自己替换。更妙的是，因为那两个记者知道外交团的事，即便德国人多嘴问了几句，他们也能对答如流。
但这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库尔松夫人敢于冒这样的风险，说明她能从中得到的收益也是巨大的。只是温斯顿现在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件事。
“你不妨告诉我，”温斯顿记起走进来以前在门上看到的那脏兮兮的铭牌，“德弗里斯先生。”
“这意味着，无论我对你们做了些什么，哪怕我把你们派去了最深最漆黑的矿坑里；哪怕我把你们丢到了男人中间，让你们嘴巴与□□永远不停歇；哪怕你们被打死在天井里，也没有任何所谓，你们是不存在的人，在记录上，你们从未来过这儿。”
他微笑着说道，语气让温斯顿确信这样的事以前肯定发生过，这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地摆脱敌人，却又不让自己的双手染上血腥的方法，塞西尔&#183;罗德斯肯定好好地把它利用起来了。温斯顿心想。
“更何况，我的确接到了吩咐，要特别关照你与另一个人。”他的笑容更加令人生厌了起来，让温斯顿想到了远在英国的一个叫做谢泼德的警官。这种人骨子里就对暴虐有一种向往，那让他们露出的每一颗牙齿上都闪着血腥的反光，每一寸笑意上都隐隐回响着痛苦的尖叫，“你可以说你是女王陛下的儿子，你可以说你是英国最尊贵的贵族，你可以说你是世界之王，但那还是根本改变不了你的命运。”
温斯顿轻巧地从自己的衣袋中掏出了那枚戒指，手指一别，它便在桌子上滴溜溜地打起转来。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用来改变现状的武器，他必须巧妙地使用。在德弗里斯的视线全被戒指耀目的反光所吸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的那一刻，温斯顿的掌心抢先一步盖在了戒指上，接着便将它又收入了怀中。
“又或者，德弗里斯先生，既然我们不在记录上，那也能意味着另一种可能性。”他也露出了微笑，德国大使在他有机会与之谈话前就被杀了，那他的谈判能力就只好运用在这儿了，“你尽可能地给予我与我的堂弟一些优待，而我确保你也会得到一些优待。对外，你仍然能宣称我们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怎么，难道伟大的罗德斯先生会亲自来到这屎坑里，看看你是不是遵守了他的命令吗？这么一来，你既不会让你的主子失望，也能为自己捞到一笔外快，岂不美哉？”
“又或者，我可以直接拿走戒指，”德弗里斯双手撑在桌子上，那张凶狠的脸逼近了他。温斯顿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充斥着对方臭熏熏的口气，混合着酒精，烟丝，还有腐烂的食物。但他不敢扭开头，或者是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那只会激怒对方，“这样，我既能捞到一笔外快，也能完成上头的要求，岂不美哉？”
“只除了，这枚戒指在你的手中，就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废品。”温斯顿说，光明正大地将戒指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让对方明明白白地看到上面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徽章，“这枚戒指从第一代马尔堡公爵开始，已经在我的家族中流传了几百年的历史，它的确非常值钱不假，但你能卖给谁呢，德弗里斯先生？”
正准备伸手去拿戒指的德弗里斯愣住了。
“我的堂兄，马尔堡公爵将这枚戒指交给了我，为的是方便我证明自己的身份，但这枚戒指始终属于他，属于丘吉尔家族。他会希望把它找回去。而这么有标志性的物品，无论你卖给谁，无论转了几手，都很容易追查出来。到那时，你要如何向公爵阁下解释你是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
“某个罪犯偷到的赃物，而我不过是收走了而已。”
“不错，如果只是一枚普通的贵重戒指的话，这个理由的确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人人都能看得出，像你这样的人，屈居在这么一间监狱里实在是委屈了人才，罗德斯先生又不是什么慷慨的雇主，你会想要为自己捞些外快，我相信谁都能理解。只除了这并不是一枚普通的贵重戒指，不是吗，德弗里斯先生？即便你认不出上面的纹章属于丘吉尔家族，你也该知道那属于某个英国的贵族，像这样的特殊物品，无论如何，你也该交给罗德斯先生，并向他报告这件事才对，我说的没错吧？”
“呃——”
“而倘若你打算溶了这枚戒指——请容许我轻微地冒犯你一句，那会是你做出的最糟糕的决定，德弗里斯先生。这枚戒指的价值就在于它所代表的的历史，和它所代表的家族。一旦溶了，那么，它就只是一块平淡无奇的银子，外加几块零星的小宝石罢了，你要如何说服旁人出一个你原本可以卖成的高昂价格？”
“马尔堡公爵在战争中受伤了，”德弗里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得意洋洋地说道，“报纸上说了，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这么一来，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寻找你们，或者是这枚戒指。”
温斯顿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不是值得为之撒谎的事。尽管眼前这个狱卒很有可能夸大了阿尔伯特的伤势，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感到心脏为之一悸，隐隐的痛钝钝地扩散开来，瞬间切断了他的供血，切断了他的呼吸，昏眩在脑间扩散，难道他最担心的事实到底还是发生了吗？
不过，他死命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康斯薇露这个消息，但还是等挺过了今天以后，再去操心这个问题吧。
“那你就错了，德弗里斯先生。”他轻声说道，“现任的马尔堡公爵一死，我就成了下一任马尔堡公爵。我的母亲，马尔堡公爵夫人，还有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家族——相信你肯定听说过他们的大名，范德比尔特家族——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我挖出来，到那时，他们找到的不仅仅就是这枚戒指了，还有我被埋藏在这矿坑下的尸骨。我简直想不出，他们那时的怒火可以向谁而发泄。德弗里斯先生，也许你能找出一个人选？”
“你说的一切都只是建立在你真的是温斯顿&#183;丘吉尔这个前提上。”德弗里斯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像他这种人，是不肯轻易屈服在旁人的操纵下的，“但除了这枚戒指，你再没有其他的证明了。再说了，真正的温斯顿&#183;丘吉尔不是因为刺杀了德国大使而被关押了起来吗？我又怎知道这不是你从他身上偷来的？”
“想想看，”温斯顿压低了声音，“倘若我与我的堂弟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英国人——如果你特意去寻找，德弗里斯先生，你会发现你用来称呼我的名字，实际上属于一个英国记者，你能在几个月前报道英国外交团离开南安普顿的报纸上找到他——那么罗德斯先生为什么要特意嘱咐你‘关照’我们？”
“我——”
“那只能说明一点，德弗里斯先生，我相信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早就猜到了这一切，我的确是温斯顿&#183;丘吉尔，不仅罗德斯先生的行为说明了这一点，还有这枚戒指的证明，你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而且，如果我们对彼此坦诚的话，只在你我之间说说，这实际上就是一场政治博弈。现在来到德兰士瓦共和国的英国代表是库尔松勋爵，他向来与我的堂兄不对付，罗德斯先生有求于他，想讨他欢心，所以才把我和我的堂弟调来了这，要给我们点苦头吃吃，但这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外交手续一完成，他们还是得把我们从这儿放出来，归还给我们的家人，到那时，丘吉尔家的人会记得很清楚，谁曾经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曾经是我们的敌人。我知道你不想得罪你的雇主，但你也不会想要得罪丘吉尔家族的，德弗里斯先生。像你这样的聪明人，自然懂得在这种政治博弈里，哪边都不站，才能获得最大的权益。”
德弗里斯直起了身子，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会温斯顿，又看了看桌上的那枚戒指，就像是一只焦虑的秃鹫一般，他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砸吧着嘴，似乎是在考虑着温斯顿的提议。尽管在逻辑上而言，这并不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劝说，但温斯顿不认为德弗里斯能看出这其中的漏洞，不过，库尔松夫人却又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了。
漏洞就是她制造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一开始，在囚车上的时候，他急于要为接下来的牢狱生活铺平大路，确保康斯薇露的身份不会败露，因此没有过多地思考库尔松夫人的所为，然而现在想想，温斯顿觉得实在是不合理极了。
就拿其中一点来说，当冗长的外交手续办完以后——那也许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自己的这一番安排，他与康斯薇露可能早就死在了这儿——库尔松夫人要把谁交出去，那两个英国记者吗？艾娃&#183;范德比尔特夫人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真实身份，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范德比尔特家族怎么可能就此罢休？这之后会引发的一连串后果，都是库尔松家族所不能承受的，那不仅会彻底毁了库尔松勋爵的政治前途，甚至可能使他锒铛入狱。
除非，她又额外再制造一场谋杀——譬如放火烧了整个酒店，将那两个记者焦黑的尸体交给丘吉尔家族与范德比尔特家族交差，对外则宣称那是一场意外。现实却是自己与康斯薇露会在这坟场被折磨致死，最终被草草掩埋，再也没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经历。
牵扯进了这么多条人命，又能为库尔松夫人带来什么呢？
还有夏绿蒂——他突然记起这一点，苦涩的担忧顿时翻天覆地涌上喉头——在克隆斯塔德时，他们明明已经得到消息称夏绿蒂已经被霍尔丹少校的女管家带走，送去了英国。她为何又会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德国领事办公室呢？甚至——他不愿去回想那一幕——她甚至在他面前割开了一个男人咽喉。
要经历什么，才能让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做到这一点？
温斯顿不敢去想象答案，在抵达比勒陀利亚以前，他以为一切已经尽在自己的掌握中，他与德国大使谈判，康斯薇露从德兰士瓦共和国那儿拿到公约草稿，接着就回到英国——多么完美的计划啊。他与康斯薇露会成为缔造和平的功臣，获得数不清的荣誉，他能赢取无数美丽少女的芳心，他能在军界崭露头角，他能有一个收养的堂侄女疼爱。然而一天之间，他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迷雾当中，他竭力地四处摸索，却永远被无法解释的现实阻挡回来。在他的一生中，温斯顿从未觉得这么无能无力过。
但这气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被驱散了。逃出去，只有逃出去才能找到这一切问题的答案，逃出去才能确认阿尔伯特的伤势，逃出去才能找到夏绿蒂，逃出去，才能将他们已经取得结果化为现实。他告诫着自己，一切都等逃出去再说，而这就是逃出去的第一步：在监狱中立足。
“我需要你把那枚戒指交给我。”德弗里斯终于停住了脚步，说道。温斯顿痛快地点头答应了，他知道对方是打算要验验这戒指的真假，同时也算是一个筹码。他总要有拿回戒指的那一天，而德弗里斯就能趁机索取自己的报酬。
“我不可能给你太多的优待，其他的犯人会产生暴动的——”他继续说道。“两间单独的牢房，以及一些轻松点的工作就好了。”温斯顿赶忙说道，他也没有指望自己在这儿能吃香喝辣，住得像在酒店中舒适。“我们没有单独的牢房，”德弗里斯不耐烦地说道，“如果你一定要求这一点的话，我只能把你们安排去禁闭室了。”
“禁闭室就很好。”温斯顿说，这种时候不能讨价还价，要是这儿的禁闭室与他在上军事学院时碰到的禁闭室一样，那就该是全封闭的，也许会让人感到压抑了些，但对康斯薇露而言，总好过要在几百人的注视下脱掉裤子撒尿。“我和我的堂弟都能读书写字，他甚至还会说荷兰语，也许这会对你为我们安排工作有所帮助？”
“这儿会读书写字的人多了去了。”德弗里斯不屑地说道，倒是让温斯顿十分惊讶，要是这儿大部分的犯人都是战俘，他心想，这倒是一件稀奇的事。就他所知，大部分的士兵尽管接受过训练，看得懂战术图，但他们能写的最多就是自己的名字，更别说是读书了。《基础教育法》已经颁布许久了，但成效甚微。
“你们就去厨房工作吧，我记得有人跟我抱怨过，说那儿少了几个人手——在这儿，有些人就是会突然消失的。”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似乎以为这样能威慑温斯顿，“你知道的，他们就这样走入了矿坑的黑暗中，然后就永远不再露面了。”
要是这地方有这样的传说，温斯顿撇了撇嘴，心想，倒是对他们的逃跑挺有帮助的。
“维瑟！维瑟！”德弗里斯大嚷了起来，直到伊森走进了办公室，温斯顿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姓氏，“把这位，咳咳，英国先生还有他的堂弟，都请到禁闭室去，最边上的两间。那以后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了。”
“你以后要留在这儿工作吗？”走出办公室以后，温斯顿小声地问道，“你不回战场上去了吗？”
“我们都是应征的士兵，”伊森也小声回答道，“突然就接到了命令，离开了家乡，从来都没接受过任何的战斗训练。因此，只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才会被召去战场。在那之前，我们可以选择做一些轻松的活，比如看守这些监狱，或者是押送战俘。最近不会再有人被送来这儿了，所以，派崔克，迪克兰，还有我都要留下。”
“怎么样，那老秃鹫相信了你的话了吗？”派崔克就等在距离办公室不远的走道上，一看见伊森与他走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表情急切。一方面而言，的确只有温斯顿与康斯薇露好手好脚地离开了这座监狱，他才能得到承诺中的报酬；另一方面来说，相处了一路以后，温斯顿隐约察觉派崔克尽管表面上贪财又重输赢，却并不是一个坏人，这会看来，他的眼神里甚至有几分关怀。说到底，这些小伙子们原本也不过是普通的人类，除去国别和姓氏，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区别。康斯薇露说得对，这些鲜活的生命不应该为了几个人的自私追求，而平白无故地死去。
我会逃出去的，在那之后，你们就都能回到家乡去了。
“既然是事实，就不存在不相信一说。”温斯顿露出了一个笑容，回答着派崔克，“他答应让我和乔治住在禁闭室，至少那能算得上是单人牢房，还让我们在厨房工作。”
“厨房工作不错，”派崔克立刻说道，松了一口气，“很轻松，吃的也多。伊森，你把温斯顿带过去吧，我去把乔治领来。”
这些战俘在进入监狱以前又要接受一次搜身，免得他们在路上顺手拿了什么武器带入监狱。温斯顿拜托了派崔克让康斯薇露免于这一次的搜身，直接带入监狱中。在这儿看守的士兵彼此间都能通过一两个中间人熟识起来，因此对派崔克来说，倒不是一件难事。
温斯顿跟着伊森一层层向下走去，这监狱就如同一座蜂巢般，直接盖在了矿场之上。矿道与监狱的底部相连，因此犯人沿着楼梯就能直接下到矿坑中。监狱的屋顶直接与陆地相连，温斯顿就是从那儿进来的。走下囚车的时候，借着月光，他看到了许多轨道从监狱里延伸出来，一直连接到外面的小镇上，看来，挖好的矿石会直接通过矿车运送到外边，但犯人不会直接参与这个过程。
温斯顿还想观察更多监狱的布局，但伊森转了个弯，他们便走入了一条通向监狱内部的走廊，他能看到的就只有两旁牢房里目光呆滞的犯人。这会是夜晚了，但他们看上去似乎并不疲累，只是愣愣地坐在地上，像一具具由苦楚雕刻而成的塑像。
“这些人都被关了很久了。长时间看不到太阳，感受不到日夜流逝，就会变成那样。”伊森悄悄对温斯顿说道，“至少迪克兰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这些人的脑子已经疯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该起床，久而久之，他们就会无声无息地在清醒中死去。所以这儿的士兵都住在镇子上，而不是这里。他们会分成三班来看守，这样每个人都能见到一点太阳。我今晚刚到，就值晚班。以后会不会还是这样，就很难说了。”
“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果然名副其实。”
温斯顿喃喃地说道。
They are literally esg from hell.

第225章 ·Isabella·
“嘿，温斯顿, 温斯顿！”
康斯薇露卡在了两堵墙的中央, 呼唤着另一边的温斯顿, 她已经放低了自己的音量, 尽管如此，还是把他吓了一大跳, 从简陋的铁架床上跳下，借着从铁门顶上洒下的那一点煤气灯的光线, 惊疑不定打量着身后的这堵墙。
“康斯薇露？”他问道, 尽管跟他说话的的确是她，“你——我怎么能听见你的声音？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伊莎贝拉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惊讶。为了防止被关到这儿的犯人相互交流——那显然会违反禁闭室应有的目的——这间监狱特意将两个房间之间的墙砌得又厚又实。被带到这儿的第一天晚上——事实上, 伊莎贝拉已经快记不得究竟是不是晚上了, 这间监狱里根本看不到日夜轮换，着实会把人逼疯——她就已经尝试了种种方式，都没法让温斯顿听到她的声音。整个禁闭室除了铁门顶的缝隙以外，只有靠近天花板那儿有一排十分狭隘的气孔，连接着整个监狱通气的管道。因此, 唯一能听见她声音的, 只有在里面路过的老鼠，蟑螂，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虫子，却不会有任何活人。
“我找到了一个缝隙。”康斯薇露代替伊莎贝拉回答道，她学起自己的语气简直惟妙惟肖，只有嗓音还不如自己的低沉嘶哑, 但那也没办法了。
“什么缝隙？”温斯顿急切地在墙上摸索着，瞪着双眼，借着那一点从铁门顶上泄入的光芒徒劳地寻找着，又用手敲打着墙壁聆听着声音。从他们来到了监狱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能得以沟通。
德弗里斯尽管把温斯顿与伊莎贝拉都安排去了厨房，却让他们在两个不互通的区域里工作。温斯顿被发配去了配菜区剥玉米，而伊莎贝拉则在清洁区洗碗——比起要下去矿坑工作，她很感激温斯顿为自己争取而来的优待，历经了一路风霜，她的双手已经粗糙到了再多护肤品也救不回来的地步（当然，也正因为如此，看到了她的双手与脸庞以后，没人会怀疑她是个女人），每天清洗上百个锅碗碟盘也不会让它们更加糟糕。只是这么一来，她就没有任何机会能与温斯顿说话，加上他们在不同的时间离开工作区域，就更碰不到面了。伊莎贝拉还可以通过康斯薇露看看他好不好，可他却无法得知自己的情况。康斯薇露把他这会欣喜若狂的模样都描述给了伊莎贝拉听，后者顿时觉得有些心酸。
“好了，好了，别费心寻找了。这缝隙说不定在你那一边很小，几乎都没法看得到。”康斯薇露柔声安抚着他，伊莎贝拉不怪他表现出的这一副暴躁的模样，在前来的路上，她已经听他说了在领事办公室见到夏绿蒂的事。以他对那个女孩的疼爱程度，伊莎贝拉当然能理解这会对他的心情造成多大的打击。
不过，她没告诉他的是，她知道带走夏绿蒂的男人是谁。
早在安娜能那么快地带回来合身的衣服，甚至还打听到了他们需要的情报的时候，她就猜到她应该得到了帮助——一个神通广大，能力高强的人的帮助。
而温斯顿的描述则进一步肯定了她的猜测，康斯薇露尽管不肯吐露那一晚她究竟与埃尔文说了些什么，却还是告诉了她埃尔文真正的模样——一个俊美的金发男人，就与温斯顿说带走夏绿蒂的人一样。
以康斯薇露的聪慧，在温斯顿说出“金发男人”几个字时，她就该猜出一切了，伊莎贝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却发现她异常地平静。她已经有了某种想法，伊莎贝拉能确定这一点，但她知道康斯薇露不会告诉她，过往的对话已经表明了，这不是一个她愿意谈论的话题。
伊莎贝拉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埃尔文会出现在德国领事办公室，她只能猜测那与他不告而别的原因有关，也许那就是他来到南非的真正目的——杀死德国大使与内阁官员，也许他只是想要追寻一些真相，事情却不知怎么地出了错，以至于她和温斯顿都被卷了进去。不管是哪一种，伊莎贝拉敢肯定他并不是有意的。如果埃尔文真如她猜想的那样，一路都紧跟其后保护着他们，他会与夏绿蒂同行，也该是因为夏绿蒂身上出了什么事，才使得他决定带上了她，这至少说明她暂时还算是安全的。
不管在埃尔文与夏绿蒂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有从这儿逃出去了才能弄清楚，更不要说她身上还携带着那份能扭转如今局势的公约草稿——现在已经被她好好地藏在了禁闭室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以防止遗失——从她第一脚跨入这黑暗的牢笼，伊莎贝拉就已经开始计划起了逃脱。
然而那个男人，德弗里斯，却是一个十分狡猾的角色。伊莎贝拉说不清他是狱卒还是典狱长，他似乎两者的活都会干，但却又不是这座监狱名义上的管理者，人们提到他时，也只会叫他“钥匙管理员”。这座监狱名义上的管理者是德兰士瓦共和国人民委员会中的一名权高望重的议员，他也拥有着监狱下的矿场。伊莎贝拉怀疑这儿的职称会如此混乱，又有着这些故弄玄虚的名称，是因为在记录上，这并不是一所监狱，而更类似于一间“卡托加（俄罗斯帝国的劳改营）”。
至少，这是她在这间监狱的餐厅里开始工作以后，得到的印象。
德弗里斯的狡猾就在于他似乎精准地掌握了折磨之道，就在那刚好的一分骨痒肉痛的程度上不紧不慢地虐待着他手下的犯人们。这间监狱里没有任何时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士兵该离开，什么时候矿工该回来，什么时候大家该去吃饭。但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固定的时间。至今为止，伊莎贝拉已经在餐厅工作了三个班次，然而她能肯定每次的时长都不一样。从康斯薇露听到的谈话来看，这个现象同样应用在这儿的每个人身上，有些矿工要工作许久，有些只在地下待了一会，就被带回来了。
这就意味着，她不仅找不到任何的规律方便自己逃脱，光是要在这种不正常环境与作息下保持自己头脑的理智，还有体力的充沛，就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不仅如此，在这种不规则的班次间，想要与温斯顿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也是一件困难的事，这还是她来到监狱以后，第一次发现温斯顿也在自己的隔壁，之前几次她回到牢房，隔壁都空无一人。
“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她借着康斯薇露的口说道。
这儿的人并不信任他们。
康斯薇露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已经知道了德弗里斯给他们优待的事，又看见了温斯顿与几个看守他们的布尔士兵走得很近，因此便认为他们是德弗里斯安插在他们当中的间谍，目的就是要找出他们——接下来就是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都听不懂的部分了，也许那是某种暗号——“贮藏”的“矿石”。
有康斯薇露的帮助，她几乎没花多久时间就已经弄清了这间监狱的构造。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完美的牢笼，设计它的人将一切方方面面的漏洞都构想到了，而自然也成了他的帮凶——地面上的监狱能有许多逃走的方式，可地下的选择就狭隘了许多。因此伊莎贝拉最终意识到，他们逃走的途径只能有一个，那就是随着运送矿物的矿车一同前往地面。
厨房就在装卸矿石（大部分是金矿，有少部分伴生矿石）场地的上边。这矿坑的地形十分险峻，只有少部分矿洞有轨道，其余的都必须依靠手推车这种原始的办法来运送金矿，甚至有一部分的矿洞还需要把矿工吊下去，悬在半空中作业——光是听康斯薇露的描述，都足以让伊莎贝拉身上的鸡皮疙瘩颗颗显现——挖掘下来的矿石都会被送到场地上，矿工无权进入那儿，只能把手推车堆放在边上，由士兵将它们装到木制的矿车上。
无论何时，那儿都会有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守着，应该是防止士兵见财起意，私下偷藏金子的。矿车装载好了以后，地面上就会有人拉动连接矿车的绳子，将矿车从地底拉到地面上。轨道建在一个个棺材大小的隧道中，沿着一段很平缓的斜坡一路延伸到地面上。隧道只能容纳矿车出入，成年人也能勉强挤进去，但是那样爬动的速度就太慢了，一旦被发现，地面上的士兵将矿车装满石头，猛地推下斜坡，就能活活将他们撞死。
康斯薇露断定那矿车的大小足够一个成年人蜷缩着躲在里面。但这个计划的实施不仅需要监狱守卫的配合，也需要来自内部犯人的配合。因此伊莎贝拉在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企图与那些跟自己一同工作的犯人们建立友好的关系，然而无一例外地遭受了冷漠对待，直到吃饭时康斯薇露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伊莎贝拉才明白过来理由。
但那不是康斯薇露唯一发现的事情。从谈话中，她意识到有许多囚犯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甚至是出生于有权有势的家庭的人。他们有的是布尔人，有的是英国人，有的是英布混血，有的是欧洲移民，但他们都会使用法语相互沟通——除了法国，无论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会说法语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在这漆黑，肮脏，浑浊的地狱里，除了最新到来的一批战俘以外，就聚集了几百个这样的人，他们低声向彼此叙述着自己每天的遭遇，被分配去的矿洞，挖到的金子数量，也许是担心士兵也能听懂法语，他们还发明了好些暗号，像“贮藏”，“矿物”就是其中一个，还有更多的这样含义不明的词语夹杂在他们的谈话中，为他们建起了一堵无形的墙，隔离开了一切他们不信任的人。
像这样的人即便犯了罪，也不太可能被送入这样环境恶劣的监狱中，他们的家人会极力打点，不管用钱用权。这就是为什么伊莎贝拉会怀疑这座监狱在明面上呈现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样貌。
听到康斯薇露说到这儿，一直沉默不言的温斯顿补充了一句。
“德弗里斯说了，这座监狱里多得是能读书写字的人，也许他指的就是这一点。我想你是对的，塞西尔罗德斯说不定把这儿伪装成了一个卡托加——俄罗斯帝国会把许多政治犯送到西伯利亚劳作。表面上看来，似乎比直接进监狱要来得好，实际上却要痛苦得多，是政治家惯有的折磨自己的对手的手段。”
他的话一下子让伊莎贝拉想起了玛丽库尔松，她的人生根本与乔治斯宾塞-丘吉尔没有任何交集，那么深切的恨意究竟是哪来的？还是说，她已经发觉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实，这一切都是针对自己的报复？
不对，要是她真的发现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实，她这会就该揭露出来了，有什么能比把一个女人丢进男子监狱更可怖，更让她生不如死？
伊莎贝拉还在思考这件事，就听见康斯薇露轻声在心中问她，是否该继续跟温斯顿说她们发现的事。
继续说吧，她心说。如今她身陷囹圄，再多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如先专注于逃出去。
就在今天——这个词也许已经不适合了，但伊莎贝拉无从分辨——她在厨房里发现了一段遗言。
一切起源于一个盘子从她充斥着肥皂泡沫的手中滑了出去，监狱里的犯人当然不可能使用精美的瓷器，他们用的碗碟都是陶土制作的粗糙成品，时间一久便裂痕处处，因此那盘子刚一落地，就碎成了无数土黄色的大小渣末。伊莎贝拉擦了擦手，去找了一把扫帚。有几片滑到了放锅子厨具的木架子后面，因此她不得不费力地将它挪开了些，想将扫帚伸进去，当她的手背刮过墙壁时，却感到墙面有些异样。
这儿光线太昏暗，木架挡去了绝大多数的光线，让墙壁完全笼罩在阴影中，伊莎贝拉什么也看不见。她好说歹说，巡逻的士兵才看在她是温斯顿的堂弟的份上，不情不愿地给了她一根火柴。烧饭的炉子里也有火，但是为了防止犯人纵火，炉子的开合处拴着一把大锁，平时只有煮饭时德弗里斯才会把钥匙交给厨师，一做完饭便会马上要回去。
她擦亮了火柴，总算看清楚了墙上的那一段话，似乎是有谁倒在了这儿，用沾血的手伸到了木架的背后，费力地写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段遗言。字体歪斜，痕迹凄厉，血印遍布，墙灰被扣下了不少，簌簌地落了满地，可见写字人当时的执念之深。
“我的名字是哈罗德霍尔，我要死了。如果你看见了这段话，请告诉我的妻子女儿我爱他们，一切都写在了矿物（法语）上，刘易斯知道贮藏（法语）位置，上帝保佑我。”
随着伊莎贝拉读到最后一个字，火柴悄无声息熄灭了，成了一根可怜巴巴的细细灰碳，就像那个曾经倒在这儿，即将死去的生命一般。
这则遗言，乍看之下，似乎不太可能对他们的逃走计划起什么作用，只能更加证明这地狱的凶险与血腥。
但它再一次提到了那些暗号，种种都说明这座监狱中的一部分犯人都在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不解开这个谜团，她就无法获取他们的信任；不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她就没法得到要逃出去必须借用的助力。
她试着呼唤他，不知道他的鬼魂是否还留在这儿，然而却无人回应。她把木架恢复了原样，她不知道这位霍尔先生是怎么想的，但他既然选择将遗言写在如此隐蔽的地方，说明他只想被一些特定的人找到——比如知道这些暗号意味着什么的人。
即便他的鬼魂真的留在了这个世界上，康斯薇露那时对她说，我想他也不会选择继续待在这个地狱，而是会迫不及待地离开，陪在他的妻子女儿的身边。
那我们就只有从活人身上打听他的故事了。
“所以，温斯顿，你能通过你在囚车上认识的那些朋友们，找到这个刘易斯吗？”

第226章 ·Isabella·
遗言中提到的刘易斯的确找到了，可他已经死了。
温斯顿之前在囚车上认识的布尔人, 伊森, 如今就在监狱的档案室里工作。就是他找到了刘易斯的记录, 却发现他在伊莎贝拉等人来到这儿的前两天, 就已经在矿坑中不幸摔死了。
很巧的是，他刚好来自于伊森, 派崔克，还有迪克兰三个布尔人的家乡, 因此伊莎贝拉得以知道了更多与他有关的事。刘易斯是个英布混血儿, 生前是个德高望重的商人，为他所在的选区做了许多慈善, 他原本很有希望成为下一任被提名的议员, 却在选举前传出了受贿的丑闻，接着就因为这件事而被送入了监狱中。
——而这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
伊森几个人所听闻的消息与事实截然相反，他们听到的是刘易斯只是被关押在了一个“专门针对犯下此类无关紧要罪行的罪犯而设计的地点”里，听上去简直像他被送去了某个教堂中悔改一般。只要他们有名誉清白，地位崇高的人为他们担保, 又在关押期间表现出了悔改之意, 就能很快被放出来。
在记录上，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刘易斯的家人就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另一个更大的巧合是，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消息，在刘易斯入狱后不久，他的生意便被同选区的另一位商人收购, 而原本属于他的议员位置，也被另一个人所取代。
这么一来，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这个名字突然多了说不清的讽刺意味。
唯一遗憾的是，既然他死了，这条线索就断了。在厨房留下遗言的霍尔先生既然提到了他的名字，说明两人至少交情匪浅，伊莎贝拉以为能利用这一点在那堵无形的墙上开个口子，到底还是没赶上这监狱杀人的速度。现在，新鲜的几百个性命涌入了这地狱，德弗里斯似乎就变得肆无忌惮了。每次伊莎贝拉被从睡梦中叫醒（那并不能作为判别是否过去一天的基准），康斯薇露都能从旁人口中听到死亡的消息，再这么下去，很快知道这座监狱的内情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悄然无声地消失。新来的战俘什么都不懂，就他们的谈话来判断，他们甚至连中转矿石的地方都没去过。
我们得快点。伊莎贝拉对康斯薇露说，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两天，三天，甚至是四天，她要想个办法赢得那些人的信任，然而，不管是她说法语，提到霍尔先生的名字，他的遗言，还是刘易斯，那些老犯人根本就不理她。在吃饭的时候，只要她一走近，这些人就会立刻安静下来，接着就慢慢散开。四周有士兵，她不敢把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十有**都不得不放弃。
在这间监狱里，似乎无时无刻都能够开饭，伊莎贝拉一开始还企图用吃饭来掌控时刻的流淌，要是她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了，那就说明该过去6，7个小时了。但是德弗里斯显然早就预见了这一点，任何时候，任何一批犯人从矿坑中返回，或者是一批工人被从睡梦中叫醒，厨房都会提供食物。如果你刚好是其中一批，那么，哪怕距离你上一顿饭才过去了一个小时，也得逼迫着自己吃下那些食物，因为谁都预料不到下一次开饭会是什么时候。伊莎贝拉就因此而导致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东西吃，尽管都是在厨房工作，温斯顿所在的区域还能捞到点东西吃，而碗碟送到伊莎贝拉面前时早就已经倒干净了残羹剩饭。她从此以后就学会了教训，能吃的时候，不管有多么饱，都逼着自己吃下去；能睡的时候，不管有多么清醒，都逼着自己闭上眼睛。
不过，有时，她实在是没法睡着，那时她就会与康斯薇露说上几句话，反正，在禁闭室中，不可能再有其他人听得到她们的说话声。
“我们只能从死人下手了，康斯薇露。”伊莎贝拉躺在铁架床上，薄薄的被褥下透出的一根根横杆顶着她的疼痛不堪的脊背，她发誓要是能回到布伦海姆宫，准要给厨房的仆从涨两倍的工资，弯着腰洗碗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活人是不会向我们透露半句话的，他们恐怕把共同守护的秘密看得比性命还要重，只有在这儿游荡的鬼魂才有可能告诉我们一些消息，可问题是我们要怎么找出一个来。”
“我认为刘易斯是被陷害的，甚至大部分被关在这儿的人都是被陷害的。”康斯薇露开口了，她的话有些没头没尾，但伊莎贝拉耐心地等她说下去。她也躺在自己身旁，泛着深灰色的光泽，看起来几乎与一个真人无异，“因此，我有一个想法，伊莎贝拉。也许他们留下的是自述，好让家人知道自己的冤屈。”
“之前那个叫做伊森的男孩悄悄把他找到的消息告诉丘吉尔的时候提过一句，”伊莎贝拉突然想起了点什么，“他说，之所以现在士兵也要去做管理档案室的工作，是因为之前让犯人管理的时候，总有失窃的事件发生。不然的话，德弗里斯应该安排我和温斯顿去档案室工作才是，比起厨房，那儿的活更加轻松。”
她偏着头，挨着康斯薇露，几乎能感到似乎有一个脑袋也贴着自己。对方清清亮亮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有着奇异的熟悉感，她的声音永远也不可能变回那样了。
“我也是因为那句话才得到了灵感。这些犯人们一进来，就该知道自己不太可能活着出去了，但他们不想让这个世界永远都认为自己是个罪人，所以他们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记录，甚至有些可以作为起诉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证据。我想那就是他们口中的‘矿物’，而他们会把它‘贮藏’到某个地点。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会相互告知‘贮藏’的位置，就像霍尔先生的遗言中写的那样。”
伊莎贝拉突然明白了康斯薇露这段话将要走向何处。
“你的意思是说——”
“如果我死了，却没能告诉任何人我的‘矿物’‘贮藏’在何处，我想这份执念一定足够我留下一个鬼魂，在这儿萦绕不去，直到那份文件被人发现，关键是，我们要如何找到这样的一个人。”
“如果他们死得非常突然的话，”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说道，“也许他们就没能来得及告诉别人。”
等到温斯顿与她同时待在禁闭室里时，她把这个请求转达给了他，当然没说是为了能看见鬼魂，只说想要看看那些死因突然的犯人的档案。然而，她低估了这监狱里因为“意外”而死去的人数，那之后，当她在厨房工作第二轮的时候，伊森来吃饭了。借着收盘子的功夫，她站在他身边，低声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成果。
“人太多了，乔治。”他抱怨着回答，一边咬着面包。士兵吃的食物与犯人吃的食物是不同的，他们的要更新鲜一些，也要丰盛一点，不过，在厨房工作的好处就是也能得到这些吃的。“我得工作到天荒地老，才能看完那些档案呢。别想了，而且我没法拿出来给你看，德弗里斯管的很严，要是发现了，天知道我会有什么下场。”
“我来到这儿已经几天了？”伊莎贝拉这会才记起自己可以向伊森询问时间，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仿佛让她的大脑也变得干涩了。这个监狱的纵深太长，康斯薇露的活动距离无法到达地面，看看是什么时候。她假装转身去拿另一个桌子的碗碟，这活本来不该让她干，但是如果她主动做了，本来该干这事的犯人也不会抱怨什么。
伊森扳着手指算了算，“四天多了，再过一会，就该五天了。”
伊莎贝拉这才知道此时是深夜，可她才从睡眠中醒来，开始工作呢，感觉就像清晨一般。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伊莎贝拉观察着他的脸色，温斯顿好不容易才与这些布尔人士兵打好关系，让她能获得一点内部的便利，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请求，就破坏了这段珍贵的友谊，“怎么了吗？”
伊森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伊莎贝拉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还不太会温斯顿口中的“男人之间的相处”，但她的作息时间与温斯顿错开得太多，如果让他来与伊森交涉，不知道要过多久消息才能传到她的耳朵里。“没什么，”他说，“只是刘易斯先生的消息让我有些难过，他是个好人，做了许多好事。你知道他为布尔人建立了几所小学吗，乔治？如果我晚生几年，这会就该在学校里学习了。”
他说着，突然将手伸进了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递给了伊莎贝拉。“你看，那上面就是刘易斯先生。”他说道，指了指报纸中央照片上一张模糊的人脸，他被一群孩子拥簇着，笑得非常和蔼。照片上面的标题上说明这是在一所由刘易斯赞助建成的小学前拍的，“我的弟弟也在这张照片上，这就是为什么我留下了这张报纸，夹在我的日记本里。当我知道刘易斯先生死了以后，我又翻了出来……他是个好人……”
他的声音喃喃地低了下去，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之中。伊莎贝拉还想说些什么，心中却响起了康斯薇露的警告。一抬头，她就看见德弗里斯正站在自己生前的不远处，挑着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神情叫她心里发毛。她赶紧端起碟子，转身回到了厨房中。
但那儿已经有人在等着她了，准确来说，他并不是人。
适才出现在黑白照片上的刘易斯就站在她平时洗碗的水池旁，他捕捉着伊莎贝拉的视线，似乎已经等待她多时了。当她惊讶至极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身上的时候，这个苍老的鬼魂呆滞的面庞舒缓了，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就向后退去，直到消失在沾满油污的泥墙之后。

第227章 ·Consuelo·
此时是夜晚，并不是深夜, 但其实没有多少区别, 根据推算, 现在应该是他们来到这间监狱的第十天。
她们现在已经可以知道时间了, 多亏了那些鬼魂的帮助。
禁闭室的桌子上有一根蜡烛在静静地燃烧着，这根蜡烛是温斯顿连哄带骗地为她们找来的, 通过派崔克传递给了伊莎贝拉。德弗里斯对这间监狱的掌控可谓是巅峰造极，对这类物资控制得尤其严格。当她与伊莎贝拉告诉温斯顿她们需要一根的时候,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那么快就能做到这一点。
康斯薇露发现, 尽管大部分时候温斯顿都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他孤僻傲慢, 刻薄得一针见血, 脾气偶尔会有压制不住的急躁，但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摇身变为一个很有魅力的笼络者。他暂时还无法拉拢老犯人，他们太过团结，紧密地保护着彼此；但他却成功地与新来的战俘, 还有其余的布尔守卫打成了一片, 这根蜡烛与火柴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三个才来一个多星期，德弗里斯就已经因为他表现出的这一点而调换了三次岗位，起先他负责剥玉米，接着被派遣去负责收拾垃圾，现在又成了搬卸生活物资的，但这只让他认识了更多的人, 影响力越发扩大。
伊莎贝拉也许没法在活人身上取得那么大的进展，但她在死人的身上倒是得知了不少。
那天，在厨房遇见了刘易斯先生的鬼魂以后，伊莎贝拉直到回到禁闭室中，才看见他再次从墙壁中走出。“请原谅我的唐突，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位老人和颜悦色地开口了，他的称呼清楚地表明他不仅知道了伊莎贝拉女扮男装的事实，还知道了她究竟是谁，“我知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您的面前是一件十分失礼的事——”
“请别这么说，”伊莎贝拉尽管在听到称呼的瞬间闪过了几分愕然，但她仍然迅速冷静了下来。她没有追问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毕竟，只要知道了她的真实性别，猜出她的身份只是迟早的事，“通常来说，我才是那个要极力说服鬼魂不被我吓到的人，我很高兴这一次我终于不必经历这个过程。”
“您与丘吉尔先生一来，我就意识到了你们与其他犯人的不同。我先是见识了一番丘吉尔先生与德弗里斯之间的谈判，接着又发现了您能与鬼魂沟通——请原谅那时我对您的窥探，毕竟，那时我并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之后我从未在——”
“这是无心之过，刘易斯先生，请不必放在心上。”
“我感激您的谅解，公爵夫人。我说到哪儿了？是的，我发觉在您的身旁，鬼魂说话是会被听见的——事实上，您的身边此刻就该有一位女士的鬼魂，只是我没法看见她。我正是因为听见了您与她之间的谈话，才明白了许多——譬如我为何会留在世上，以及您打算出逃的计划。正是这一点促使我决心要与您接触，然而您却似乎一直看不到我，直到那个叫做伊森的男孩拿出了一张报纸——”
“我只有看到了活人生前的容貌，知道了他的名字，才能看到他死后留下的鬼魂。”伊莎贝拉说道，她避开了提及与自己有关的话题，如果这个鬼魂聆听了她们的对话，就会发觉活人被称为伊莎贝拉，而看不见的鬼魂才顶着公爵夫人的名字。但他既然聪明地绕过了这一点，伊莎贝拉也不该提起。
听了这句话，刘易斯先生叹了一口气，鬼魂的容貌凝固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可他看起来又比那一刻更加衰老了，哀愁神色里带着浓浓的讥讽。
“我这一生一直秉承着上帝的教诲，公爵夫人，与人行善，心怀宽恕，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建了那些学校。只是我那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无心之举，却能在死后将我拯救。”他说着，语气凄苦，“公爵夫人，如果我的心愿了结，我是否就能离开这儿，前去看看我的妻儿家人？”
“如果您的心愿了结了，刘易斯先生，那您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伊莎贝拉如实禀告。
“那样也好，那样也好。”他轻声说，“与其看着他们是如何将我遗忘，倒不如坦荡地去见我的造物主——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彼得，我这一生从未做过任何错事。
“我唯一的遗憾，公爵夫人，就是没能将哈罗德的书信位置告诉别人，他的秘密随着我的死去一同湮灭，他信任我，而我辜负了他的期望——尤其是当您呼唤他，而无人应答时。那意味着这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还知晓着这一点，而那只更让我感到痛苦。
“夫人，您想逃出去，我会尽这把老骨头的一切力量帮助您的。而我对此只有一个请求，夫人，请把大家留下的书信随您一块带出去，那上面有许多吐露了他们被陷害，被污蔑的真相，揭露了塞西尔罗德斯的罪行，如果不能让这个世界知道，至少也要宽慰他们的家人——”
一定有更多像这样的鬼魂，伊莎贝拉，一定有更多的秘密随着他们的死去而无声无息地消失，如果我们要带着一个秘密逃出去的话，为什么不带着所有的秘密逃出去呢？康斯薇露开口了。我敢说，他们当中有许多就挤在这儿，激动地听着刘易斯先生与我们的谈话。也许我们的猜想是错的，伊莎贝拉，也许只有你看到了他们，他们说话的声音才能被旁人听见。
就算是这样，我要怎么看见他们呢？伊莎贝拉说道，刘易斯先生还在等待着她们的回答。总不见得伊森口袋里还揣着其他的报纸吧？
也许刘易斯先生可以向你描述他们的长相。还记得第七代马尔堡公爵吗？我们看到的只是他的画像——美化过的画像——却仍然能够看到他的鬼魂。
我没有学过画画，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无可奈何地说道，刘易斯先生可以把别人的容貌描绘得天花乱坠，细致入微，但他能得到的只是一个长得像蛋头先生的画像而已，再说了，我们该去哪儿弄到纸张与笔？
那些写下书信的人是怎么得到他们的纸笔的，我们就去哪儿找。至于画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知晓了她对埃尔文所具有的感情以后，有什么改变了。仿佛是随着她的思念一同与日俱增，又或者是因为她下定的决心而产生呼应——至少伊莎贝拉肯定会把这称为爱的奇迹——她的灵体颜色越来越醇厚，从原本稀薄的珍珠灰色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又从最初的模样更上一步，像夜幕从天际逝去时的那一抹浓郁灰紫色，仍然泛着珍珠般的色泽，却多了几分实感。
这一路以来，每当伊莎贝拉倚靠着她，悄悄与她说着话的时候，她都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血肉的重量，对方沉重的呼吸如何吹拂着自己，对方的睫毛如何在自己脸颊旁挥动。似乎只要她想，就能撑起伊莎贝拉的脑袋，肩膀，就能像一个真正的女孩一样坐在伊莎贝拉身旁，成为她永远的依靠。
我来画。
她轻声说。
我来握着你的手画。
于是，在烛光摇曳下，她轻轻扶着伊莎贝拉的手，在粗糙的纸张上描绘着眉毛，双眼，几十个鬼魂围绕在她们身旁——她画了上百张像，才找出了这么多鬼魂留在这儿的可怜人。她可以感到他们紧张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密切注视着她的一笔一划。现在他们都能看见她了，兴许都以为范德比尔特家实际生了一对双胞胎，却不幸夭折了一个，才导致另一个能看见鬼魂，还与自己的姐妹相伴吧。伊莎贝拉和她从不谈这件事，因此也没有一个鬼魂敢于多问。
“也许眉毛要再低一点。”一个鬼魂嘟哝了一句。
“左边稍微低一点。”另一个鬼魂补充道。
于是伊莎贝拉拿起了面包屑，擦了擦笔迹。面包来自于残羹剩饭，手中握着的碳则来自于德弗里斯办公室的壁炉，现在去那儿打扫的是新来的战俘，他们与温斯顿聊得很来，因此也愿意为他从垃圾堆里顺走一两根烧得漆黑的木炭。
至于纸张——德弗里斯的确对犯人们管得十分严苛，不留一丝漏洞。但其他的看守士兵可就没有那么严格了。比方说，每天在矿洞里，都会有士兵记录下每个犯人前往的矿洞，推进的深度，遭遇的问题，采集的矿物数量，等等。德弗里斯规定士兵每次只能拿上一本记录本，用完再来领取。然而在矿洞里进出一次非常不方便，就会有士兵贪图方便，找各种借口多领取本子，墨水，还有笔，如此就方便了犯人偷取。因为德弗里斯疑心大，每天都会换不同的士兵下矿，因此一次丢了一两件也不会引起士兵的疑心，只以为是前一个人带走了。
“我还以为你们是从档案室里偷的？”听到刘易斯先生告诉她自己是怎么拿到纸时，伊莎贝拉惊讶地反问道，“那个叫伊森的男孩告诉我们档案室里总是失窃。”
“那只是德弗里斯编造出来的借口而已。”刘易斯先生说道，“这样他就有理由不让犯人一直呆在档案室中工作，免得他们有机会发现有许多犯人的记录根本就不在档案室中——甚至有许多人的都被篡改过。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被德弗里斯以偷东西的缘由换到了下矿的队伍里，又被分派去了一条水浸的矿道，如他所愿地摔死了。”
只有得到了老犯人的信任以后，才有可能从矿洞里获得大量的纸张来源。因此，伊莎贝拉一开始使用的几张都来源于温斯顿。卸货区需要对每日送进监狱里的物资做一个简要的记录，温斯顿乘人不备，从记录本上撕了几张纸下来，让伊森转交伊莎贝拉。
伊森并不是很情愿，刘易斯先生的鬼魂偷听到他向派崔克抱怨这一点。自从那一次他与伊莎贝拉在餐厅说话被发现以后，德弗里斯便盯得越来越紧，把伊森吃饭的时间与伊莎贝拉工作的时间全都错开。为了要完成温斯顿的请求，他就只能冒着风险留在餐厅。尽管他的确挺喜欢温斯顿的为人，但言辞间却还是颇有不想再继续帮忙的意思。
于是，刘易斯先生出了一招。
当伊森好不容易与伊莎贝拉见上面时，后者无意间向他透露了自己找到刘易斯先生留下的书信这件事。还暗示他，这些书信上详细说明了刘易斯先生是如何被陷害的，如果能把那些书信带出去，就能证明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的清白，恢复他的名誉。
但只有她逃出去，才能做到这件事。
伊森得知了这一点过后，果然便不再说什么了。刘易斯先生发现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派崔克和迪克兰以后吓了一大跳。不过，好在的是，这两人都有家人获益于刘易斯先生生前的善举，派崔克的妹妹的重病就是在他捐赠的医院中治愈的，而迪克兰的母亲则得到过来自他的捐助，因此都愿意做点什么来回报。
这是极为冒险的一步，刘易斯先生的鬼魂跟了他们几日，发觉他们的确能守得住秘密，半句也不向第四个人透露，才放下心来。
事实上，刘易斯先生留下的书信，还有霍尔先生的书信，都藏在地下的矿洞里，只有依靠能下矿的老犯人才能带回来。但在如何取得老犯人的信任上，刘易斯先生倒是没想出什么法子。
“就我知道的来说，有些人记录下了德弗里斯残忍的作为——哈罗德就是活生生地在厨房被他打死的，那些看守的士兵干不来这么残忍的活，因此有时他会亲自动手——有些人曾经与塞西尔罗德斯共事，因此记下了他的人际关系网；有些人则写下了有哪些证据能够恢复名誉的清白。这些书信能把塞西尔罗德斯送上绞刑架。”
他那时这么告诉着伊莎贝拉。
“所以，你可想而知，要是塞西尔罗德斯知道了这些书信的存在，他会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把它们拿回来？因此，我们都发誓要用生命来守护彼此的秘密，只有群体中有人为新来的犯人担保，我们才会接纳他成为自己中的一员，我原来就认识哈罗德，因此我就是为他担保的人，他也因此放心地将秘密交给了我。”
然而，随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十几个的鬼魂出现，这些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其中一个鬼魂是英国人，与好几个贵族家庭沾亲带故，因此建议伊莎贝拉称自己为他的亲戚，以“无意中发现表亲被关在这儿，由于自己一直坚信他是无辜的，想要弄清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理由来接近那些老犯人。由于这个鬼魂为她指出了自己的担保人是谁，又说出了对方一些只有亲朋好友才可能知道的事情，伊莎贝拉这才开始被那些老犯人们所接纳。
德弗里斯的管理导致于有些犯人彼此之间的作息完全错开，要等到许久才有可能见上彼此一面。因此伊莎贝拉就会谎称自己从某个人的口中得知了另一个人“贮藏”某些书信的位置，让下矿的老犯人将那些已经没有活人知晓地点的书信带给自己。这些鬼魂们对这个监狱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知道德弗里斯把他的秘密排班表藏在什么地方，知道在表面看起来混乱无序的编排下其实藏有着一套独特的规律。伊莎贝拉只需要按照鬼魂们的嘱咐，叮嘱下矿的犯人拿到书信后该交给谁，而谁又该在遇到另一个人时将书信交出去，接着再这么一直接力下去，最后书信总会落在一个下工回来吃饭的犯人身上，而伊莎贝拉也恰好在那时工作。
那些老犯人知道伊莎贝拉想要带着这些书信逃出去的想法以后，都纷纷激动不已。多年以来，他们留下记录，相互告诉彼此藏匿的地点，就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渴求有人能从这地狱中逃出去，利用这些记录扳倒塞西尔罗德斯，让活在这无尽黑暗中的无辜人们再度重见天日。一旦他们接纳了伊莎贝拉，就再也没对她有任何怀疑，无论她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毫无怨言地完成。
很快，伊莎贝拉的牢房里就藏满了纸张，那些鬼魂们很有法子，他们教伊莎贝拉如何利用鸡喙——士兵们的餐桌上偶尔会出现这种奢侈的食物——拧开螺丝，这样她就能把信纸藏在中空的铁管里；还教她如何寻找松动的砖块与地板，如何将床单叠成一个能背在身上的小包，等等。
尽管这些鬼魂对他们的帮助颇大，但伊莎贝拉起先并不喜欢这个画像的主意，她觉得这只会让康斯薇露如同雪山上那时一样，又变为一个稀薄的影子。就算你现在能碰到活人了，她执拗地对自己在心中说着，你也该把这个能力省着用在埃尔文的身上，也许总有一天你可以真正地拥有实体——与活人无异的实体，但你要是反复地这么运用——
那一天是不会到来的。她提醒着伊莎贝拉。死了，就是死了，无论她能变得有多么接近活人，她都不可能是活人。因此还不如把能力用在能让活人活下去的刀刃上，而不是把一个活人拴在死人身旁的事上。
她也可以变得很坚决，寸步不让，以前的康斯薇露做不到这一点，这是她从伊莎贝拉身上学来的，因此后者最终还是百般不情愿地妥协了。
“这是最后一个人了，对吗？”
伊莎贝拉问着那些鬼魂，在康斯薇露握着的手下，已经有一张脸逐渐成形。她还不能做到直接握笔作画这样的事，只能轻微地推动着笔尖，大部分时候在作画的，还是伊莎贝拉，康斯薇露只是控制着她的力度与勾勒的幅度而已。
“是的。”其中一个叹息着说道，“这是我们记得的，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了，如果他也没有留下鬼魂，那么，你能一同带出去的秘密，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伊莎贝拉只能带那些最紧要的，最能将塞西尔罗德斯拉下神坛，钉在绞刑架上而动弹不得的证据一同离开，剩余的书信，她打算交给伊森，派崔克，还有迪克兰，由他们藏在一个稳妥的地方，等塞西尔罗德斯下台，这间监狱的内幕也被曝光后，再一一寄出，让埋藏于此的冤屈得以昭雪。这个计划已经得到了大部分鬼魂的同意，因此剩下的，就只有该如何逃出这间监狱了。
在伊莎贝拉休息的时候，康斯薇露仍然可以与那些鬼魂们商讨逃脱的计划，尽管谁也看不见谁。这些鬼魂赞成伊莎贝拉想要乘着矿车出逃的想法，同意那是唯一逃离矿坑的出路。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要这么做，然而他们并未与看守的士兵建立起如同温斯顿与伊森几个人一般的信任关系，也没有一个如同刘易斯先生般的人物从中作为维系的纽带，因此从未得以实施。
更何况，想要实施这个计划，有活人的帮助远远不够，还需要这些鬼魂的侦察，他们能去往地面上，观察矿车来到地面上以后会经过哪些手续，经过几道关卡，那之后又该如何逃走。这都是被关在监狱里的活人绝无可能获得的情报。
这是只有伊莎贝拉与温斯顿联手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座监狱里挤满了能上天堂的好人，无辜而被拉入战争的少年，仍然心存善念的士兵，所有一切不该待在这儿的人；而该下地狱的罪人却外面的世界逍遥地享乐。这是自从人类有历史一来就贯穿于整个世界的悲哀。如今，至少在南非，德兰士瓦共和国，地图上一个凝聚了所有黑暗的名字里，这一点将要改变。

第22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她近来睡得很早，今夜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她睡得并不安稳, 睡意像是从耳边滑过的柔软微风, 你能微微察觉它的存在, 却始终无法把握住它。她似乎是在安睡, 却又似乎只是假寐。猛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狂风骤雨般的敲门声, 玛丽在昏暗间倏然睁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在耳际惊雷般奏响。几分钟后, 她慢慢平静了下来, 只听见自己的丈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们尽可能地将音量压得很低, 却仍旧有几个词通过门缝传了进来。
“酒店……入侵者……按照吩咐……”
他们低声交谈着, 没有注意穿着晨衣的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门后。“你们抓住了入侵者吗？”她静静地听了几秒，然后突然出声问道。她惊讶于自己嗓音的平静，因为这是几天以来她一直在焦急等待的消息。
“你怎么起来了？”她的丈夫面露不悦地低声问道，但玛丽恍若不闻，只是紧紧盯着站在乔治面前的那男人, 他负责那家秘密酒店的警卫, 是他们的队长，这会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去做了，”他说着，带着一点为自己辩护的口吻，“如果有人打算将那两个丘吉尔家的人救出来, 不要拦着他们，其余外围的警卫都撤到周围以防有人企图逃走。等他们到了房间里面以后再——”
“他们？”
“来的不止一个人，夫人，至少有两个。”
玛丽皱起了眉头，“告诉我你等到抓住了他们以后，才过来的。”她咄咄逼人地说道，那男人招架不住她盛怒的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我一接到报告就立刻赶来了，”他底气不足地小声回答，“我以为那是您希望的——”
“蠢货。”
玛丽不出声地骂了一句，匆匆回到了房间里，“一套简单的装束，”她吩咐着已经等在房间里的贴身女仆，“我想在十分钟之内离开这儿。”
“玛丽，你疯了！”她的丈夫在身后关上了房门，低声吼道，他喝止了正准备从侧门出去的女仆，那女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到玛丽向她挥了挥手，才不知所措地退下了。
“别在仆从面前这样给我难堪。”她轻声说着，“你知道这样有多么不得体。”
“得体是我现在考虑的最后一件事，”乔治大踏步地走上来，抓住了她正准备解开睡衣的手臂，“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玛丽？所有你做的这一切都太疯狂了，诬陷丘吉尔家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他们送去了哪儿，那地方是个有去无回的地狱，让那两个记者顶替他们的身份——你知道一旦露馅了会引发多大的外交危机吗？还有你与塞西尔&#183;罗德斯达成的那些协议。更别提你在国内做出的那些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与索尔兹伯里勋爵之间的那点奸情吗？”
玛丽甩开了他的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在前世的一段漫长的岁月中，她曾经是如此深爱着他，相信着他，愿意为他粉身碎骨，刀山火海，世界上只要有他与自己相伴，一切皆可放弃。他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他的挫败就是她的挫败，哪怕是要出卖几十年的友谊为他换来仕途上的光明，玛丽也毫不犹豫。
可如今，她注视着这个男人，却只觉得绝望，失望，悔望。
“那你就该知道，”她沉声回答道，扬起了眉毛，“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仕途，为了能让你在内阁平步青云，为了你能成为未来的首相，为了我们的孩子——”
“为了这些，多少人已经死在了你的手上，玛丽？”
他打断了她的话，眼圈微红，显得如此悲切，却又是如此的懦弱，像一条可怜兮兮的虫子，问她这一路来碾死了多少其他的虫子。我为何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玛丽扪心自问，如此的无能，如此的愚蠢，如此的软弱，她已经为他铺了一条青砖大道，却仍然无法助他攀登上巅峰。她从前给了他一年的时间去找到凶手，那是12个月，365天，8760个小时，525600分钟，31536000秒的长度，他也许找到了，可迟来的结果与失败无异，他的无用让她经受了如此漫长的折磨，最终也没能将答案送到她的手中。
倘若他成功了，她又何必做出这一切？
“有什么关系，乔治，反正——”
“这就是问题所在，玛丽，”他凄然地说道，“你甚至已经数不清了——是的，我知道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前途，为了我们的未来。自从我们结婚以来，你也的确给了我许多很有用的建议，你的不少安排日后都成为了巨大的助力，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忍让顺从着你的安排，哪怕有些我并不认同，但是——但是——”
他伸手将玛丽抱入了怀中，他们个子相当，她的脸颊从他睫毛上蹭到了一丝湿润，这只让玛丽感到一阵的恶心。
“我知道政治这场游戏黑暗而且血腥，毫无公平与规则可言，让一个女人参与其中，是委屈了你。可是，玛丽，你从头到尾玩弄的都不是权力，你想要得到的也不是权力，你所有费尽心思做的一切，杀死的那些无辜的人们，全都只为了一个丘吉尔家族。你杀了那两个丘吉尔家的人，恐怕那两个无辜的记者也要因此而死去，我甚至不知道你把他们安置在那是为了引出谁——告诉我，玛丽，你究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你说这一切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但我看不出这与我们的孩子有什么关系，更看不出丘吉尔家那两个年轻人的死去跟我的仕途之间的必然联系——”
“难道你甘心就这么一辈子都被马尔堡公爵踩在脚下吗！”
玛丽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从他的怀抱中挣脱而出。她实在是受够了他看似深情却无力至极的话语，他是在浪费她的时间——她原本可以用来抓住杀死她女儿凶手的时间。这些话救不了艾琳，辛西娅，亚丽珊卓，这个男人什么也做不到，而他接下来的回答验证了她的想法。
“是的，”他如此坦荡地看着她，认真地回答，“我甘愿，只要你能停止这一切疯狂的行为。我无所谓这辈子能达到什么官职，我无所谓自己是否能成为首相，我都不在乎了。没错，曾经的我十分在意仕途，曾经的我也有过野心，但你为了这一切做出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残忍了，玛丽，哪怕是看在我们未出生的孩子的份上，如果能让你停止这一切——”
“你不能，乔治。”
“那你做这一切就不是为了我，玛丽，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某个我不知道的隐秘的目的——”
“我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这个孩子，你这个天杀的懦夫。”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此刻她该在那酒店里看着自己的仇人死去，而不是在这儿与一个心智上的侏儒争论。但这轻蔑的称呼只为她换来了脸上的一巴掌。玛丽愣了愣，她的丈夫也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没有理解过来自己适才做了什么。然而已经太晚了，玛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使劲地回了一巴掌。直打得乔治半边脸红肿了起来，他向一旁踉跄了几步，捂着脸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不是为了适才他的行为，这是为了他在那一年中让她经受的一切，为了她这一世又不得不经历的痛苦与担惊受怕。
“你听着，乔治&#183;库尔松。”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如果你不想成为我的计划中的一部分，那么，去找一个情妇，甚至两个情妇，去俱乐部喝酒打牌，去北上打猎度假，去环游世界，我通通都不在乎。”是的，她想要的只有自己的女儿们，而丈夫只是达到这个目的中的一个必要工具罢了，“你别想阻止我，也别试图打动我，直到我的孩子们安全的那一天，没有什么能停下我的脚步。你称之这一切为疯狂，亲爱的，而我将这一切称为母爱。”
十分钟后，她搭乘上了一辆马车，向酒店的所在开去，那儿离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府邸并不远，不一会就能到达。
那一天，在塞西尔&#183;罗德斯的书房里，她并没有仔细地将整件事想清楚，当时时间紧迫，只是简单地得出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玛丽的注意力便被在大使馆中发生的事情吸引了过去。
那时，她安排那两个记者顶替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仅仅只是为了能够方便地将他们转移出去，送往那位于矿场中的监狱——塞西尔&#183;罗德斯向她保证这两个人会在那儿得到生不如死的折磨，最终痛苦不堪地死去，再也见不到半丝阳光。
像个黑暗中的老鼠般悲惨的死去，对于一个在暗中谋杀了她的女儿们的杀手来说，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下场。她更宁愿亲自动手，然而作为一个出使他国的贵族夫人，想要在仆从与工作人员环伺的情形下，不露痕迹地杀死一个男人，实在是太困难了、权衡之下，玛丽接受了更为稳妥的复仇。现在她已怀上了艾琳，她的生命安全才该是她放在第一位的优先考虑。
她原本以为康斯薇露马上就能被找到，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女孩，一个穿衣脱鞋都需要女仆伺候的贵族夫人，如今又没了左臂右膀，孤立无援，在比勒陀利亚城中能躲多久？她开出了天价的报酬，在这个充斥着难民的城市中足够吸引来嗜血的狼群，他们多得是旁门左道，要把一只美丽的小鸟找出来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等了三天，三天一无所获。
玛丽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一切。
在对比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猜想，所有目前她掌握到的信息，又经过了仔仔细细的推敲过后，玛丽得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要么，从保罗&#183;克鲁格办公室中被抓走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康斯薇露所顶替的。她不相信曾经那个胆怯又懦弱的女孩有这个勇气，但她不能否认康斯薇露的确有谈判的能力，她从小就是她们这群美国女继承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她能考上哈佛也证明了这一点。也许因为这是她与马尔堡公爵协议中最重要的一环，而真正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实际上没有谈判的能力——
如果这一点是真的，甚至很有可能过往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所做的一切，为海伦&#183;米勒及艾格斯&#183;米勒辩护，参加补选，发表演讲，种种实际上都是康斯薇露的所为。没人能一步登天，突然就从一个自卑怯弱的女孩成了胆敢站在一国总统前雄辩的外交家，这必然要有一个量的积累。曾经的康斯薇露也插手过与妇女选举权与平等权利有关的活动，也许是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死刺激了她——毕竟人人都说她的性格的确因此而有些不同了——让她这一世想要更加公开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天知道玛丽也想顶替自己丈夫的身份，至少她知道自己能比那懦弱的男人更胜任他的工作，为什么康斯薇露不会有类似的想法呢？
她知道康斯薇露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同框出现过，但要扮演一个公爵夫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玛丽自己的贴身女仆也能做到这一点。
这么一来，她在城中抓捕的，实际上就是真正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如此就能解释她一无所得的结果——她的手段能抓住一个涉世未深的公爵夫人，然而对一个身手矫健的杀手来说，却是不太可能的事。这也能解释总统府上发生的骚乱，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知道那是他的小姐最后出现过的地方，自然也会去到那儿找寻线索。
而另外一种可能性，则是被她抓捕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身份是真实的，康斯薇露仍留在比勒陀利亚城中，不是被某个人带走了，就是被某个人严密地保护了起来，因此她才没法找到她。
而这个某人，很有可能就是死去的苏格兰记者，埃尔文&#183;布莱克。
这么一来，总统府上的骚乱应该就与此事无关，该是由德兰士瓦共和国内部的政治斗争而引起的——某个总统派方面的人想要知道总统是否真的病倒了，诸如此类的原因。埃尔文&#183;布莱克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要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护康斯薇露周全恐怕都已十分费劲，更不可能离开她前去总统府打听消息。只是一个范德比尔特家雇佣保护她的杀手，还不值得康斯薇露让自己的情郎去冒生命危险，至于温斯顿&#183;丘吉尔，他与康斯薇露交情应该还没到那个份上。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玛丽倒是愿意放他们一马。只要这对爱侣以后再不出现，而真正的杀手又已死去，她看不出来对他们穷追猛打的必要性。但她必须要确定结果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因此她与塞西尔&#183;罗德斯达成了协议，她与自己的丈夫放弃与德国和谈，让塞西尔&#183;罗德斯主导这件事的结果；交换来的，是塞西尔&#183;罗德斯会在酒店的周围设下陷阱，要是有人试图闯入，不仅她会立刻被通知，埋伏在酒店中的众多隶属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武装警察就会一涌而出，制服入侵者。也许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技艺了得，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再厉害的杀手也抵挡不住人多势众。
然而今夜来的是两个人。
玛丽咬着下唇，看着从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车灯，不安地思索着这个令人在意的细节。
她从未想过杀手可能不止一人的可能性。
也许范德比尔特家派出了两个人，一个人是明面上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另一个则一直隐藏在黑暗中，从未现身过。
可一个家世与她无异的女孩为什么会需要两个杀手贴身保护呢？有什么是能够伤害到她的？更何况，如果这两个杀手一直潜伏在她身边，为何他们没有杀掉詹姆斯&#183;拉瑟福德呢？难道说，是因为她安排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范德比尔特家才觉得康斯薇露身边需要有人看着吗？
“我们到了，夫人。”
马车夫低声对她说道，一下子让玛丽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她在对方的搀扶下走下马车，远远地向酒店看去，只有一扇窗户里闪着微弱的黄光。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走近了，他是这儿警卫队的副队长，玛丽记得他有一头好看的金发。他没有脱下帽子，这点让玛丽有些不快，但想着这男人可能才经过一场剧烈的战斗，她便又谅解了。
他停在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喘息着，手捂着腹部，似乎受了伤。这个男人的个子比玛丽记忆中要高，声音也要更低沉一些。
“他们很难缠，夫人，”他说道，“我的手下全都死了，但是，我们还是做到了……”
“你是指……”玛丽犹豫着轻声问道，她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她必须亲耳听见事实。
“他们死了，那些入侵者死了。”那副队长回答道，“我想，您不会想要看到现场的情形的，对一个贵族夫人来说太血腥了。对了，也许您会想要知道，那两个记者也死了，我对这一点感到很遗憾，但在火拼里，很难顾及到平民的性命。”
“不，我能理解，这并不是你的错。”玛丽立刻说道，“你去疗伤吧，副队长，你的队长回到了这儿吗？我想找他。”
她必须要亲眼确认，但这个副队长倒没有必要在场，他已经付出够多了。
“我不知道。”他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没事，你下去吧。”玛丽柔声说道，对于那些立了功的人，她的态度总是特别温和，更不要说她此刻的心情无比激昂，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嫁妆全送给他，“我明天会派人给你送去一张支票，既是为了你那些牺牲的手下们，也是为了你的英勇表现。你会想要知道，你今晚的所作所为，为德兰士瓦共和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她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猜出这件事背后的真正目的，这种场面话还是要说上两句。
“谢谢您，夫人。”那副队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还没等他走远，玛丽就迫不及待地吩咐她的车夫去寻找队长，但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另一辆马车驶了进来，队长惊讶的神色在车窗外闪现了，“您来得可真快，”他走下马车后这么说道，“我很惊奇库尔松勋爵竟然会让您独自一人前来。”
“刺杀英国贵族，这可是一件重大的外交事故。”她轻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当中必然要有一个人前来确认这件事。库尔松勋爵突然身体不适，那便只能由我来了。你该不会是觉得这样不合礼数吧？”
从对方的神色来判断，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当然，表面上他根本不敢忤逆玛丽的话，因此只是喏喏作声，当玛丽打发走了车夫，声称自己还要多问问几个问题，转头就向对方要求去里面看看时，他尽管嘴巴足足长大了几十秒没合上，最终还是乖乖地带路了，他害怕的不是玛丽，而是与玛丽合作的塞西尔&#183;罗德斯。
那两个记者居住的套房中是一片狼藉，为了不惊动周围的居民，埋伏在这儿的警卫没有使用枪，但这没让房间里的景象好多少，鲜血，内脏，肠子里半消化的食物，所有这些的气味与污物混合在了一块，那队长刚走进来，便受不了了，直接冲进了洗手间中干呕了起来。
而玛丽则泰然自若地踩在血迹上，无动于衷地在尸体中移动着。
这当中，唯一没有穿着警卫服装的，除了那两个记者，就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男仆的衣服，另一个是普通的布尔人打扮，想来是为了避人耳目。玛丽说不清什么是致命伤，也许是从脸上横跨而过，就连眼球也劈开的一刀，另一个也许是扎在面孔上的无数花盆碎片，他们当中有一个长着一头璀璨的金发，漂亮得像散落在血迹里的金子。真是可惜了，玛丽听见自己这么想着，有着这么英俊的容貌，却偏偏要为范德比尔特家卖命。
她在那两具尸体前停顿了几秒，享受着他们的死亡，享受着满屋的血腥，享受着她内心终于平复的安宁——她的女儿们终于安全了，她达成了上帝让她重来一次的目标，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到她们了。
她原以为这一切会令人无比愉快，但实际上只让人无比恶心，几秒种后，玛丽再也受不了了，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复仇结束了，她只想离开，回到她温暖的卧室中，向自己的丈夫道歉，然后他们就能当做这一切从未发生过——马尔堡公爵受了重伤生死未卜，而他的妻子也已死去，丘吉尔家后继无人，恐怕只能让一个蠢笨无能的远方亲戚继承爵位，今后再无人是她丈夫的敌手。还有什么，能比这个结果更加的美妙？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盥洗室旁，里面仍然有着剧烈的干呕声，遮掩了她关上门的声音。钥匙就插在门上，实在是太方便了，她扭转了两下，然后将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几分钟后，她故作慌张地逃离了酒店，刚好与看见火光而赶来的车夫撞上。
“噢，天啊，天啊，里面突然起火了。”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装出了一副吓得腿软的模样，“那个警卫的队长——他跑进去了——我不知道，也许我们该通知消防队——噢，不——不行——啊，我的肚子，噢，天啊，它好痛——我想也许是孩子受到了惊吓，快把我送回去，快把我送回去。”
那车夫哪敢再说半个字，赶紧将自己的女主人扶上马车，逃也似的飞驰而去，等附近的居民发觉了这栋火光冲天的大楼而通知消防队前来时，已经太迟了，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尸体，所有的真相，都随着猎猎的雄火，化为了灰烬。

第229章 ·Charlotte·
夏绿蒂一动也不敢动，任由眼前的这个女人轻柔地梳理着她棕色的卷发。
为了要照顾重伤的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 她的头发已有几天不曾清洗, 摸着油腻且相互纠结, 但她身后的这个女人似乎并不介意, 她的双手如同拨动竖琴琴弦一般轻巧，一丝一丝地细细整理着。偶尔, 她的指尖会触碰到夏绿蒂后脖颈的肌肤，后者便会无法控制地感到一阵颤栗, 自己仿佛是一只脆弱而无助的野生动物, 最柔软致命的地方已被制住。
她再度来到塞西尔罗德斯的府上，是为了找出公爵夫人与温斯顿究竟被送去了何处。
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商讨了很久。安娜认为既然人已被掉包, 那么公爵夫人与温斯顿很有可能已经被带到了某个荒郊野外杀死；但马克西米利安指出了关键的一点——无论塞西尔罗德斯还是库尔松夫人都无法完全预测刺杀事件发生以后的国际局势走向, 不会做出直接就把他们杀了这样高风险的决定。
为了应付突发情况，温斯顿与公爵夫人应该被关在了某处。由于公爵夫人与温斯顿狠狠地摆了一道塞西尔罗德斯，与库尔松夫人也有过节，他们被关押的地方不可能是什么舒适的五星级酒店，很有可能条件恶劣, 而且还是一个情报不会外泄的地方, 塞西尔罗德斯不会希望有人在外边大肆宣扬丘吉尔家族的人被真正关押的地方。
“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建造在某个塞西尔罗德斯名下的房产，地产，或者是矿场中。你在他的缴税记录中看到完整的资产记录，他是英国人，因此不会在这一点上有所欺瞒。”马克西米利安向她描述着，“这个地方距离比勒陀利亚不会太远, 那儿工作的人员流动性不会很大——很有可能是由出身比较低下的士兵在看守，他们通常很穷，买不起邮票，因此也没法向家人透露自己的工作。”
符合马克西米利安所说条件的地方，夏绿蒂只找到了一个——那是一个建立在矿场上的监狱，在距离比勒陀利亚60公里以外的地方。尽管表面上，它并不隶属于塞西尔罗德斯，而是隶属于某个有军衔的布尔人议员，但既然塞西尔罗德斯的办公室里有一份这地方的缴税记录的副本，夏绿蒂猜那至少能说明这地方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她仔细地翻阅了这份记录，即便她对一个监狱该如何运转一无所知，她也能看出报表上给职员支出的薪金少得不正常，要么那儿的人每个月都只能得到一便士的报酬，要么职员的人数就十分稀少。如果那儿工作的人大部分都如同马克西米利安所说，是出身低下，难得能有上战场机会的士兵的话，那就能解释得过去了。士兵的薪水是由军方发放的，自然与监狱无关。
她分了三次潜入塞西尔罗德斯的府邸，才终于找到了这份记录。她用心记下了地址，随即便准备离开。然而，在潜行这件事上，她终究经验尚浅，应对能力不足。为了躲避开两队巡逻的警卫，她不得不闪身藏进了花园，却正与似乎在那散步的库尔松夫人撞上。
看到她的那一刹那，夏绿蒂就知道她的身份了。那一刻，尽管眼前站着一个可以算得上是夏绿蒂平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即便是她的母亲，亦或是公爵夫人也略逊一筹——她还是吓得冷汗直流，双脚像木桩般扎在地上，无法拔起。
就是她在酒店里设下了毒辣的陷阱，以至于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重伤不起，温斯顿与公爵夫人因为她而被送去了一间恐怖至极的监狱——这些想法在夏绿蒂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它们似乎汇集起来，成了一把低沉回荡在心中的声音：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你能做到这一点，她身边没有任何的女仆跟随，只要你果断地冲上去——
那把马克西米利安交给她的匕首就藏在她的衣衫下，自从那一次与安娜偶遇后她便再也没让它离过身。她的手在颤抖，却无法将它拔出；她眼睁睁地看着库尔松夫人一步步地向自己走近，却无法逃脱。眼前这女人温柔，忧愁而又怜爱地看着自己的模样，霎时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临走前，也是如此地看着她。这阵思绪阻碍了她所有能够采取的举动，她的恨意不堪一击，狠厉也烟消云散。
“孩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你迷路了吗？”她柔声询问道，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而产生怀疑。
“我只是——我只是想来偷点东西吃。”夏绿蒂嗫嚅着说道，临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塞西尔罗德斯府邸的防备加强了，扮成女仆进入不再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因此她今天穿得就像是个普通的布尔女孩，近来布料吃紧，裙子都做得紧窄贴身，倒是很适合潜入。
“不要紧的，孩子，别紧张，我不会向那些警卫告发你”她安抚着自己，伸手抚摸着夏绿蒂的头发，后者禁不住浑身一颤——她的母亲也喜欢这么做，“告诉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约瑟芬。”
这是夏绿蒂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名字。
“我也曾经想过要给我的女儿起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霎时间勾起了对方的许多回忆，她先是愣了愣，才恍恍惚惚地说道。她自然而然地拉起了夏绿蒂的手，将她带到了花园的长椅上，“可最后，我的丈夫说，他想要让我们的女儿继承我的名字，而他的母亲挑选了艾琳这个名字。‘约瑟芬’太过于法国式了，他们这么告诉我。”
她探究地看着夏绿蒂，似乎想要知道她对这段话的看法。夏绿蒂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就是以为马克西米利安或安娜——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的目标，抑或都是——死了以后，似乎已经完成了心愿的库尔松夫人已经变得有些魔怔了。
假死是她出的主意。既然库尔松夫人会设下这个一个圈套，就证明她知道公爵夫人身边潜伏着一个杀手，不管她发现的是安娜还是马克西米利安，她的目的都是要去除他们。因此倒还不如利用这一次的陷阱，让她误以为自己的目标已经死去。
在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的瞬间，夏绿蒂的第一反应，就是熄灭光源——这是马克西米利安教给她的诀窍，黑暗是杀手最好的防御——那是一盏电灯，而她摸到了开关，霎时间，在大批显然预先埋伏好的武装警察冲进来的瞬间，整个房间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夏绿蒂躲在了茶几下，因此没有受伤。大部分在那间房间里死去的人都死在彼此的手下，那两名记者也在混乱中被杀了。马克西米利安扮成副队长去应付库尔松夫人的时候，夏绿蒂帮助安娜与一名警察互换了衣服，扶着大腿受伤的她走出了屋子。后来赶来汇合的马克西米利安假借着副队长的身份要来了一辆马车，忍着腹部的刺伤，驾着马车回到了那间废弃不用的仓库之中。
在那之后，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夏绿蒂的肩上。
从塞西尔罗德斯书房里偷来的宝石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夏绿蒂用它们换回了硼酸，高浓度的酒精，绷带，还有许多其他马克西米利安指定的药草，这些东西似乎让他们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一个孩子进行这样的交易自然是吃亏的，但是如果是一个带着淬毒匕首的孩子，却又完全不同了，那些黑市商人们摸不透夏绿蒂的来意，不知道她背后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势力，因此都对她毕恭毕敬的。
她不得不放走了德国领事办公室的负责人，受伤了的马克西米利安无法继续扮演他的角色，如今的形势也需要他回归应付随之而来的外交危机。那间酒店在他们离开后就被烧毁了，谁也无法分辨里面的尸体究竟属于谁，只好解释为有人入侵了酒店并且引发了大火，导致两位来自丘吉尔家族的嫌疑人都被烧死。
这么一来，德国在此事上的嫌疑便是最大的。不过，马克西米利安提交的证据还是起了一点作用。两天以后，德国政府就紧急发布了声明，声称比勒陀利亚领事办公室的职员已经得到了证据，确认刺杀行为这是一场针对德国大使的报复性袭击，与英国没有任何干系，更与那场大火的引发没有任何关联。
他们只字未提温斯顿为何会出现在那儿，但英国该是与德国达成了某种协议——马克西米利安告诉夏绿蒂，这证明在刺杀事件发生后，除了南非方面的洽谈以外，英国应该还另外派出了其他外交职员与德国沟通。当天下午，英国政府表明丘吉尔家族的两人会出现在领事办公室，是因为他们与大使私下订好了一次私密的会面。这个说法得到了德国的默认。而英德间本来可能因此而挑起的战争，也从一触即发转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平歇了。
酒店起火一事仍然是个谜团，然而，一旦战争不会爆发，公众便也不再在乎这些事了。头一天，报纸上还争相报道了自己的记者打听到的细节，甚至刊登了温斯顿的母亲，伦道夫丘吉尔夫人是如何因为这个消息而痛不欲生，但等到第二天，报纸的重点便又放在了僵持不下的战场局势下，似乎已经没人再关心那死在房间里的数十条性命身上发生了什么。
库尔松夫人预见到了这一点吗？她知道一旦重点转移到了战争与国际局势上，就不会再有人在意酒店里发生的真相吗？夏绿蒂注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慈祥温和的女人，思忖着这一点。这件事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几分唏嘘。对于那些只是从报纸上听取消息的普通人来说，这似乎就是一起再寻常不过的外交事故，尽管一度成为了两国之间的危机，却最终在共同的努力下而和解。他们永远都不清楚战争是否真的即将爆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默默地付出了多少而将最终的结果扭转成这般。
“我不知道，夫人。”她回答道，让自己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怯生生的孩子，而她也的确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库尔松夫人有孩子吗？她疑惑地思索着，马克西米利安从未提到过这一点，安娜也从未说过。
“你可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就像上帝为我派来的天使一般。”库尔松夫人喃喃地说着，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夏绿蒂给出的答案。她从手里拎着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把金灿灿的梳子，自然而然地便为她梳起了头发。要是自己果真是个溜进来偷点东西吃的孩子，根本不知道眼前这女人是谁，夏绿蒂心想，自己只怕会觉得她彻底疯了。她对待自己的方式，简直就像是一个在花园中找到贪玩的女儿的母亲一般——
那一瞬间，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而这就像是打开了某种禁忌的开关一般，种种回忆好似瀑布般落入心间，汹涌而至。一想到她再也不能坐在自己身旁为自己梳理头发，再也无法与自己在花园中捉迷藏，自己也再无法看见她慈爱的笑容，夏绿蒂只觉得眼圈一红，眼泪几乎就要冲出眼眶。
“怎么了，我的孩子？”
库尔松夫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她的肩膀扳过来，关切地问道。“您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夏绿蒂回答道，在这一秒间，她想不出任何谎言来解释自己的泪水，“我很思念她。”
“她是个好母亲吗？”
“世界上最好的母亲。”夏绿蒂哽咽着回答。
“她在哪儿？”
“她病了，”夏绿蒂说，想起了还在仓库中静养的马克西米利安与安娜，“所以我要照顾他们——我是说，她。”
“她真幸福，能有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库尔松夫人说着，她的眼神朦胧起来，如同玻璃上突然蔓延了一片雾气。她伸出手捧住了夏绿蒂的脸，但她注视着的绝不是自己的面容，她看着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女孩，夏绿蒂能肯定这一点。
“我也有过一个女儿，就是你这般的年纪，就是你这般的漂亮，也许要更漂亮一些。我说过她的名字吗？我想我说过了，艾琳，多好听，不是吗？也许没有约瑟芬好听，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在我所有的孩子中，她最与我相似，无论是容貌，性格，还是为人处世，我爱她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库尔松夫人的语气模糊的像是夜晚溪水淌过石头的声响，叫人听不真切。她用的是过去式，夏绿蒂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死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能保护好她，这是我的错，一个母亲要是不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们，又算得上是什么母亲？”她没有直接回答，但这与肯定也没有什么区别。她与夏绿蒂触碰的双手在颤抖，她好痛苦，好悲伤，远比失去母亲的她更加痛苦，更加悲伤，这几句话明明平淡得没有任何修饰，却沉重得叫夏绿蒂承受不住。她明明是那么的恨她，恨她挑起的战争令自己失去了父母，恨她伤害了所有自己在乎的人——马克西米利安，公爵夫人，温斯顿，安娜。可这一刻她又如此的难过，她想紧紧抱住她，又想趁机将匕首插入她的脊背，这激烈缠斗，不死不休的矛盾让她只能呆呆地坐在远处，一动不动地听着库尔松夫人恍若自言自语般的话语。
“在她们死去的那天晚上，我梳理好了她们的头发，每个都梳得整整齐齐的，如同陶瓷娃娃般可爱，就像你的一般。我亲吻了她们的脸颊，掖好了被角——这些事保姆都能做，可我从来都亲力亲为，她们是我的孩子，就该由我来照顾……”
杀了她啊，夏绿蒂，你在犹豫些什么！她害死了你的父母，差点害死了马克西米利安和安娜，可能已经害死了温斯顿与公爵夫人。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下手吗？她不会有任何防备的，做啊！做啊！杀了她啊！
“然而，我却永远没有机会看着我的孩子们长大了。你知道那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是多么令人无法承受的惩罚吗？”
她的母亲也无法看着她继续长大了，那这对孩子来说，又有多么残忍呢？
这个想法让她根本抬不起双手，更不要说果断而直接地一刀插入库尔松夫人的要害。在某种程度上，那仿佛就是在对她的母亲施行谋杀，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但是同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库尔松夫人面露喜色，她一只手掩住了自己的肚子，语气激动，“我做到了，孩子，你明白吗？这一次我终于做对了，我的孩子们安全了。你也安全了，明白吗？”
夏绿蒂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所以，孩子，赶紧回到你的母亲身边去吧。”她把夏绿蒂拉了起来，甜甜地笑着看着她，怜惜地整理着她有些脏兮兮的衣服，“在她的身边，你永远都会是最安全的。因此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她，要永远陪在她的身边，明白了吗？我不会让那些警卫难为你的——也许我能为你从厨房拿些吃的？可怜的孩子，你的母亲一定担心极了。”
她亲自将她送出了门口，那些警卫看着她与自己走在一块，果然不敢难为她。直到走出了塞西尔罗德斯的府邸很远，夏绿蒂都觉得适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梦，也许那只是她的错觉，但在某几分钟，她恍惚地觉得自己的母亲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而她短暂地享受了那么一点奢侈的相处时光。她几乎可以肯定，对于库尔松夫人来说，她的感受恐怕是与自己同样的。
“库尔松夫人有女儿吗？”
回到了仓库中以后，她好奇地向安娜打听着这一点。“如果她有女儿的话，对我来说可就省事多了。”安娜冷笑着回答了一句，夏绿蒂选择不去深想那背后的意思，“不，她没有。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绿蒂原原本本地将她与库尔松夫人之间的对话复述给了安娜听，马克西米利安在一旁忙着对比着地图，思索要如何从比勒陀利亚前往那矿场，夏绿蒂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而安娜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听着，她的神色也随着对话的推进而越来越复杂，夏绿蒂相信她从其中听懂了某些自己当时没有明白的意思，甚至是某种令她感到十分愉快的信息。因为，稍后，当她追问对方，知不知道库尔松夫人为何会表现得那么奇怪时，安娜只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那通常说明她心情很好。
“我不知道，”她悄声说，像一丝冷冷的遁入月色中的笛声，“但我的确知道一点，那就是她用错了时态。”

第230章 ·William·
“基钦纳上校，请坐。”
威廉示意对方在自己的游艇上坐下, 马上便有男仆拿来了雪白的餐巾, 上好的红酒, 还有擦得锃亮的银圆盘恭敬地摆放在手边, 上等的雪茄一字排开，只等品尝。
不远处就是满目苍夷的德班港, 战争的损伤还未远离这座美丽的港口城市，人们居住在断瓦残垣间, 领取着军队发放的补给, 数量不多，仅够果腹。如今, 基钦纳上校所带领着的小队护送着马尔堡公爵又来到了这儿, 粮食只怕会更为吃紧。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威廉的享受。
不久之前，他才目睹着马尔堡公爵被送上英国皇家海军的船只，那个年轻人发着高烧，昏迷不醒，随军的医生已经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处理, 伤口暂时没有继续恶化, 但他仍然要赶在天气炎热以前回到英国，好得以让医生为他进行手术。平心而论，威廉自然是认为美国的医生更好，可这件事轮不到他来决定，女王陛下已经为公爵阁下指定了一位据说医术精湛的医师，一下船便会立刻对公爵阁下进行处理。
随军护送马尔堡公爵前来德班港的军医年纪已经很大了, 历经过半个世纪英国大大小小的殖民战争，踏上过埃及，苏丹，南非，还有印度的土地。他悲观地认为，即便上帝保佑，伤口在半途没有发展为坏疽，而手术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马尔堡公爵这一生也不可能再如同前来南非前健康，他的身心会永远饱受这伤口的折磨，就如同这军医此前医治过的所有士兵一般。
“这就是战场的印记，”他说着，低头打量着公爵阁下，如同打量着他自己的孙子，“太可惜了，如此的年轻，如此的年轻啊……”
那时基钦纳上校就站在一旁，也附和着军医的叹息。他是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男人，长着一对威廉平生见过的最为薄情的嘴唇，双眼冰冷冷的毫无色彩，这使得他说出的话听起来不像是惋惜，倒像是讥讽。威廉随即便邀请他前往自己的游艇上喝上一杯，基钦纳上校痛快地同意了，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拒绝一杯好酒的诱惑。
在收到康斯薇露寄来的电报时，威廉就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南非。
做出决定的那时，他正与J.J.阿斯特站在属于阿斯特家族的港口，看着货轮缓缓停靠在纽约的码头上。工人繁忙来往，从船舱里搬出一箱箱来自古巴的蔗糖，烟草，咖啡，柑橘。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恍若在抽一支带着水果香气的上好雪茄。让人难以想象这些货物是从仍旧战火纷飞的古巴运来——自然，这也哄抬了这批货物的价格，早在几个星期以前，这艘船上搭载的货品就已经被预订完了。因此威廉才会与J.J.阿斯特一同来到港口，确保不会出任何问题。
在范德比尔特家族与阿斯特家族的合力鼓吹之下，如今，从新英格兰州到纽约，从芝加哥到费城，没有哪个富裕人家不以啜饮来自古巴的咖啡，抽古巴来的烟草，吃着古巴运来的水果为荣，认为这是彰显财力的一种体现。特别是阿斯特太太公开在报纸上提到，古巴的咖啡蕴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香气，仿佛熏染了战火的悲烈般”以后。市场对古巴出产的咖啡需求大大上涨，人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试试看带着“战争”滋味的咖啡究竟是什么味道。
康斯薇露提议开拓美洲市场不过几个月，威廉的投资便已经尽数收回，航线也一一开始盈利。她尽管不直接参与管理，但所有威廉投资的资产都是由她亲手挑选。这孩子虽然从未亲自前来古巴考察过，但她的经商天赋仍然使得她能从几页干巴巴的数据里挑选出最富有潜力的种植场，农场，还有地产。威廉很欣赏这一点，头几次，他还抱着小心为上的信念，谨慎地投入；后来，在见识了康斯薇露的能力过后，威廉便再无保留，而他的女儿也未曾让他失望。
“先生，这是您的电报。”男仆小跑着前来，双手恭敬地向他奉上一个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寄信人。威廉后来才知道，这是由于这封信是经由军事通信发出的缘故。他接过了仆从递来的拆信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句简单的话。
“请派一艘游艇前来马普托接应我。
女儿。”
威廉知道康斯薇露留在南非的事，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既然他的女儿执意如此，那么他肯定她必然有重要的理由，也确信她能照顾好自己。然而，这封电报就说明她遇上了——或者即将遇上某种麻烦。不到万不得已，康斯薇露不会随便向自己求助，威廉清楚这一点。
“约翰，”他唤了一声J.J.阿斯特，仍然低头看着那封电报，“如果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会帮我看着点古巴的生意，还有范德比尔特家族最近正在进行的几桩交易吗？”
“当然可以。怎么，你的情妇吵着要去巴拿马度假吗？”J.J.阿斯特微笑着回了一句。谁能想到，康斯薇露举办了一场慈善晚宴，却能成功地让纽约最有权势的家族联合起来呢？
“我得去把女儿接回家。”威廉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一切进行得顺利的话，也许我们还有机会进军南非市场。你对于投资金矿的兴趣如何，约翰？”
“很大。然而，塞西尔罗德斯牢牢把控着南非的金矿，容不下任何人插手。而德兰士瓦共和国又对外国人投资的矿产收取高昂的税费，再加上运输成本，那可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J.J.阿斯特眯起了眼睛，“怎么？你打算将塞西尔罗德斯拉下马？好趁机收购他名下的资产？你该不会还对几个月前塞西尔罗德斯造谣范德比尔特家族妄图通过马尔堡公爵掌控英国政治这件事怀恨在心吧？”
“当然不。”威廉笑了起来，在那一刻，他说的的确是实话。
他带去了两艘游艇，以防万一，一艘按照康斯薇露的嘱咐继续北上，威廉所搭乘的另一艘则停靠在了德班港，他认为从那儿可以打探到一些消息，至少也要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在哪儿。
然而，他刚一下船，消息就传来了——马尔堡公爵在克隆斯塔德之战中受了重伤，而出现在比勒陀利亚的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则因为涉嫌刺杀德国大使及内阁官员而被拘留。库尔松勋爵行使了外交赦免权，将他们从德国人的手上带走，并扣押在了一个中立场所，等待外交手续的完成，好被带回英国接受审判。
威廉的唯一感受就是出离愤怒。
他并不了解温斯顿丘吉尔，这个只在慈善晚宴上有数面之缘的年轻人，他那时只觉得他为人傲慢但内敛，称得上是聪明。但康斯薇露，他的女儿，绝不会做出刺杀这样的事。这毫无疑问是塞西尔罗德斯的陷害，库尔松勋爵应该也参与了其中，鉴于他此刻就在比勒陀利亚，而他过去的行为处处都在针对丘吉尔家族。
威廉并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很清楚这一点。当他第一次将小小的康斯薇露抱在怀中，厌恶地看着臂弯里哇哇大哭的婴孩时，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成为“年度最佳父亲”的一天。他这一生好马，好女人，好财，好冒险，唯独不好孩子。他天生多情而寡薄，算计又理智，孩子对他而言，更像是达到目的的工具——那既可以是传承自己的商业帝国，也可以是换来上流社会的通行证。
然而，唯独一事，威廉却绝不会退让。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终究是个父亲，这个词可以不意味着疼爱，宠溺，却必然包含着责任与保护。大部分时候，威廉都不介意让他的孩子们独自面对世界的荆棘，孤身与狼群厮杀。但总有那么一二刻，他必须要将自己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挡住所有袭来的风雨。
如今就是这么一个时刻，威廉是这么想的。
于是，一方面，他无所不用其极，不计成本地渗透进了塞西尔罗德斯的关系网，试图找出事件的真相；另一方面，他还忙于要把马尔堡公爵平安地带离南非大陆，送回英国——有不少的布尔人可是想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来为自己惨死在战场上的同胞复仇。
威廉对自己的这个女婿没什么好感，但南非终究是英国的土地，若是将来范德比尔特家族与阿斯特家族将要在这片殖民地上发展，仍然要借着英国贵族的帮助。通过艾娃，他联络上了伦道夫丘吉尔夫人——一个迷人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而通过她，威廉与众多与公爵阁下交好的贵族搭上了线，这其中不仅有卢卡斯勋爵，艾略特勋爵，罗克斯堡公爵，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甚至还有威尔士王子与路易斯公主。在他们的帮助下，一支从德阿尔开拔的援军临时改变了路线，转而前往克隆斯塔德，护送着马尔堡公爵回到了德班港。
对于这场安排，威廉自然也是动了手脚的。否则的话，基钦纳上校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威廉嘴角浮着一丝笑意，示意男仆斟满酒杯，这会是日后将让他回味无穷的一场谈话，酒精的助兴能让这一切变得更加美妙。
“我很为您感到遗憾，”一杯酒下肚以后，似乎稍稍打开了基钦纳上校的话头，“公爵夫人刚结婚没多久，丈夫就陷入了这样性命危险的境地，而两位表亲罪名才刚刚洗清，却又都葬身于火海。您为公爵夫人花费的那些嫁妆，全都成了丘吉尔家的财产，很有可能要便宜某个从来没听说过的远方亲戚——话说回来，公爵夫人如今身在何处呢？据说她留在了南非大陆上——”
“她如今处于范德比尔特家的保护下。她留在南非大陆是为了尽可能地帮助这儿的难民，如今已被接走，在送回英国的路上。”威廉平静地回答道，他也是如此将信息透露给媒体的。为了不让塞西尔罗德斯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南非，他对外的身份都是范德比尔特家的律师。反正，在南非大陆上，没有多少人知道威廉范德比尔特长什么模样，至于基钦纳上校，威廉倒是不想在他面前隐瞒自己的身份。
尽管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威廉心中很清楚自己的女儿被关押在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某处。能打听到她被那两名记者换走，没有被真的烧死在酒店中已是千辛万苦——有人在中转站看到了与温斯顿丘吉尔长得很相似的一名战俘，然而中转站里没有留下任何他们的记录，他用钱买通的路子到这儿便断了，无法更进一步。今天过后，他就会亲自前往比勒陀利亚，那样也许能得知更多的消息。
不管怎样，威廉都确信着一点——无论康斯薇露在何方，如今一定正与温斯顿丘吉尔谋划着出逃。她很有可能已经预见到了这场麻烦，才会给自己发来电报，请自己为她在马普托安排一条退路。那儿是离比勒陀利亚最近的港口城市，骑马全力奔跑，不到一天就能到达。
在他能与她汇合之前，威廉至少可以做到的是确保在她逃出来以后，库尔松夫人便无法再伤害到她。
威廉如今已经知道她就是大多数事件背后的主谋，包括一开始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外交危机，外交团的受挫，战争的爆发，对范德比尔特家族与丘吉尔家族之间的关系的污蔑，甚至还有康斯薇露的抓捕。这个女人就如同有预见的能力一般，提前一步步地布置好了狠毒的陷阱，专等着人准确无误地踏上。威廉甚至还发现，对于每一次她实施的陷害，她几乎都会为自己安排退路，这样，即便众人都怀疑她与自己的丈夫导致了公爵阁下与康斯薇露的雪山事故，这桩案件却迟迟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起诉。她在南非的所作所为也如出一辙，威廉始终无法拿到确凿的证据向全世界揭露她的罪行，而库尔松夫人却能简单地将大部分的责任都推到塞西尔罗德斯的身上，自己轻松脱身。
但那并不意味着威廉就束手无策了。
如果你真的有预见历史的能力的话，库尔松夫人。威廉心想。你此刻就该出现在这儿了。
因为，今天就将是你毁灭的开始。

第231章 ·William·
在前来南非以前，威廉就已经听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
由于康斯薇露留在南非大陆的缘故, 他对任何与那儿有关的新闻都极其敏感——也许会有那么一两条让他知道康斯薇露身在何处, 在做些什么, 他是这么想的。因此, 还在纽约时，他已命仆从每天把市面上所有刊登了南非新闻的报纸搜罗起来, 管家则会负责让人翻译外国媒体发行的报道。
他就是这么发现了一个美国慈善组织准备前往南非调查那儿的集中营现状的。
只是草草浏览了报道内的内容，威廉几乎就可以断定这个组织存在着不少猫腻。那天的早餐后, 他就立刻雇佣了几个侦探, 让他们前去打探与这个慈善组织有关的一切消息。在高额的报酬驱使下，没过两天, 所有威廉所需的资料都已经送达了他的办公室, 清清楚楚地表明了这个组织的性质——虚伪的陷阱。
侦探们找到的消息显示，早在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以前，这个组织就已经成立。然而，它从未进行过任何慈善活动，很长时间只是登记在纽约州政府下的一个籍籍无名的组织, 随即, 战争爆发后，这个组织突然异常活跃起来，开始大肆救助来到美国的布尔难民——这一点实在让威廉感到可笑至极，能在战争爆发初期就迅速逃离本国来到美国的布尔人，有几个是需要救助的？翻看着那组织声明的“帮助数百个布尔难民在美国成功定居”的记录，威廉几乎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笑出声来。敢情这组织是帮助那些富有的布尔人与美国地产公司牵桥搭线了一番, 就能如此恬不知耻地对外宣称了？
很快，没过多久，这个组织就声称它从救助的难民口中得知了正在南非大陆上进行着的，惨无人道的集中营虐待事件，并将此事上报给了诸多媒体，以及其他秉持着“相同”理念的慈善组织。不过，由于此事唯一的证据就是难民的口述，而该组织又不愿意给予让媒体直接采访有“相关经历”的难民。因此这件事并未引起什么水花，也没有任何纽约的报媒愿意报道这么一件新闻。直到这个组织表明自己将要派出观察员冒着“枪林弹雨的威胁，直面死亡的恐惧，以上帝仁慈的名义，终止英国在殖民地土地上暴虐（报纸原话）”才稍稍激起了一点注意，让一两家报纸刊登了相关的报道。
这个慈善组织采取匿名捐助的方式，因此那些侦探们找不到任何记录。然而，巧合的是，该慈善组织的账目设立在J.P摩根公司。只需几通电话，威廉就打听清楚了这个慈善组织存入的善款支票来自于谁——库尔松夫人的父亲，利维莱特。
顺着这条线，威廉轻松便揪出了基钦纳上校。沿着基钦纳上校继续追寻，他又查出了他是如何被调来了南非战场，为何又会对布尔人施行集中营的恶行。
“如果我向您诚实地承认的话，我绝对想不到公爵夫人竟然会决定留在这儿，”基钦纳上校感叹道，手中端着的已是第二杯威士忌。他看上去似乎还未从这个话题中醒转过来，仍然不住地感慨着，“我真不知道公爵阁下是如何同意这一点的——要是我的妻子决定留在这么一个……哈，您知道这地方有多么糟糕。一个娇滴滴的女人，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
威廉放下了不过抿了一口的红酒，没有食物辅佐而干饮实在有些无味，但他必须要保持清醒，红酒在这点上是比威士忌更好的选择。在基钦纳上校来到游艇上以前，他就已经嘱咐仆从将高纯度的麦芽威士忌换到了寻常的威士忌瓶中，因此尽管这是第二杯，基钦纳上校也禁不住有些微醺，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了起来——上好的威士忌能打开这个寡言少语的男人的话头，这可是威廉花了钱才从他曾经的部下口中打听到的秘密。
不过，他的看法大约可代表大部分英国人的感受，这事能让他提起两遍，足以说明他在此事上的震惊之情。威廉心想着。看来光有这么一点说辞不够，在离开南非以前，他还得以自己女儿的名义做点慈善，好减少一些非议。
听到康斯薇露决心留在南非时，他心中的想法又何曾不与基钦纳上校同样？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的女儿要孤身待在这么一片荒凉之地吃尽苦头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尽管扮着男装，也有温斯顿丘吉尔陪在身旁，威廉终究是不大情愿的。只是，在不情愿之际，他却也是钦佩的，自豪的。
如果当初没有让她嫁给马尔堡公爵，又会如何呢？
这个念头突然蹿入了威廉的心中。
范德比尔特家族会经受他与艾娃离婚丑闻的冲击，也不太可能得以与阿斯特家族联手，更不可能取得如今在社会上的地位，这是肯定的。但如果他那时能看出自己女儿的天赋，看出那怯弱外表下的勇气坚韧，将她留在自己的身旁，手把手地教导，一切会不会比如今更好？她干得不会比任何一个男人差，威廉能肯定这一点。
不，还是算了，这个世界对女人是极其不公平的，康斯薇露也该明白这一点，不然何苦要扮作乔治斯宾塞-丘吉尔？
威廉微垂了眼帘，不做声地叹息了一声。耳边仍然响着基钦纳上校的喃喃话语声，后者如今谈起了马尔堡公爵在战场上的辉煌战绩，言辞间颇有羡慕之意。然而，他不可能知道，如果没有自己的插手，在不久之后，他一手操办的集中营就会成为抹消公爵阁下战绩的丑闻。威廉心想着。库尔松夫人显然是打算一手将此事打造成国际性的丑闻——她会得到的，不过这将是她自己的丑闻。
他的思维仍有一部分停留在自己的女儿身上，思索着她出嫁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把她当做交换的筹码嫁给马尔堡公爵是个残忍无情的决定，威廉不会否认这一点，然而也正是公爵夫人的身份才给予了她今后一切成就的基石。倘若她扮成乔治范德比尔特，是万万不可能得到与乔治斯宾塞-丘吉尔同样的待遇的。正是因为这残忍的一点，他才不得不如此利用自己的女儿。不知她如今是否已经理解了这一点，明白了自己的难处？刹那间，威廉忆起婚后第二天她前来讨要嫁妆掌控权时那认真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了起来。
然而，也有成就是她并未依靠丘吉尔家族而取得的，威廉突然记起这一点。
几个月前，几家美国境内有名的女性报刊，包括百合报，转载了最初发表在英国杂志《家庭女性》上的数篇文章，它们都来自于同一个署名为“伊莎贝拉”的作者。尽管在英国没有引起多少热度，然而，也许是因为文章作者的文笔与观点更加契合美国女性的价值观，这几篇报道在美国的报刊上已经发表，便掀起了一拨讨论的热潮——威廉自己，便是从阿斯特太太那儿听说了这几篇文章。“我听说，”她那时将几份报刊转交给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玛德博克正是在背后促进这些文字得以出版的记者。”
他当然知道这个记者与自己女儿之间的亲密关系——而那也确确实实是康斯薇露的文字，她不知道自己收藏了所有她在哈佛念书时所写的论文，那种独特，优雅，精致而又准确的文笔，威廉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最后一篇出版的报告是在启程前往南非以前，探讨了艺术作品中对男性形象与女性形象之间不同的诠释，藏在对笔触，勾勒，光影点评下的，是对男性艺术家固有对女性刻板印象的辛辣批判。威廉对艺术从没半点兴趣，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康斯薇露文章在美国引发的热潮反过来吸引了英国的注意力，不仅《家庭女性》为此重新印刷了一期，囊括了康斯薇露所写的一共4篇文章，有多家报刊还出现了虚假的枪手，顶着“伊莎贝拉（拼写上有着细微的不同）”这个笔名，装模作样地仿写了几篇。只是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文字之间的高低。有许多读者都在等待着真正的“伊莎贝拉”下一篇文章的到来，只是远赴南非的康斯薇露不可能得知这一切。
即便，只是为了他的女儿今后还会继续带来的新的惊喜与骄傲——
威廉抬起了眼皮，动了动手指，示意男仆为基钦纳上校满上第三杯威士忌。
“这么说，你很仰慕马尔堡公爵了，上校？”他问道，“我听说，集中营的计划就是他写信向你提议的——说实话，如此轻易地就采纳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提出的建议，而且还带着一点——委婉一点来说——残忍色彩的建议。我感到很惊讶。以你在埃及任职时表现来看，这可不太像传说中的‘领袖’，埃及陆军司令基钦纳会做出的事情。毕竟，若是此举出了什么差错，背负骂名的人很有可能便会是你，而非马尔堡公爵。”
这是他企图要弄清楚的事情：库尔松夫人是怎么仅凭一封信就说服了基钦纳去做这样富有风险的事。
基钦纳上校的眼中立刻多了几分警惕的神色，而威廉则保持着坦荡而无害的笑容，“我只是随口一问，上校，”他放柔了声音，“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兴衰荣盛与丘吉尔家族息息相关，你不能怪我对这些事有所上心。”
似乎是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确不太可能加害马尔堡公爵，基钦纳上校的警觉有所松动，喝了一口杯中黄澄的酒液，他挑了挑眉毛，“公爵阁下与我都是共济会的成员，尽管不曾相互见过面。论起来，他的级别比我还要更高。”他说道。
原来这两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威廉思索着。怪不得公爵阁下如此地“关照”基钦纳上校，却没引起后者的半分怀疑，他显然是以为公爵阁下看在了同是共济会兄弟的份上，才对自己另眼相待。
“不过，要不是公爵阁下在信上所提到的主意，与我自身的想法完全相同，我恐怕也不会随意采纳他的建议。”基钦纳上校将威士忌一饮而尽，而另一加着冰块的酒杯顷刻便换到了他手里，“我早就思索过英国该如何应对布尔人的游击战，奈何那只是一个雏形，我甚至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因此，您可想而知，我接到公爵阁下的来信时有多么惊讶，他的想法完善了我的雏形——”
基钦纳上校还在沉醉地描述着集中营的蓝图，威廉却禁不住露出了微笑。他知道基钦纳上校是怎样的性格，这种孤僻自傲的人自认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是如何看待一切的，因此最抵挡不住地便是遇见知己。库尔松夫人也精准地把握到了这一点，只是她恐怕没有明白，这手段是一把双刃剑，士可为知己者在殖民地推行集中营，哪怕自己背上骂名，自然也会愿意为知己者调转枪头，对准知己者的“敌人”。
“事实上，基钦纳上校，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这个份上，有些事我恐怕不得不如实向你吐露，”就在基钦纳上校细数着集中营是如何抑制了整个地区的布尔人反抗及动乱的概率时，威廉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已经有美国的慈善组织注意到了集中营里的惨状——我知道英国士兵不会随意处死平民，但就像你提到的那般，集中营里不太可能为布尔人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在那种情况下，死伤率稍微高了一些，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美国人不会这么看，死去的毕竟是白人，不是有色人种，倘若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他招了招手，男仆立刻便奉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剪报，基钦纳上校脸色凝重地拿起那张说明慈善组织要前来集中营视察的报道，双眼不悦地眯了起来。
“不必我说，基钦纳上校，你也明白，这将会对马尔堡公爵的名誉造成多大的损害——尤其如今他又身负重伤，无力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在战场上，没什么是不公平的，为了胜利，我们当然要不择手段。然而这些慈善组织可不会在乎这些，他们必然会大肆鼓吹英国人的残忍行径——你瞧，那都在报道上写着呢。这本来就已经是一场饱受国际谴责的，恃强凌弱的战争，要是在这场战争中无往不利的将领又出了这样的丑闻……”
威廉适当地停了下来，任由对方的想象力去描绘最糟糕的结果，足足给了几分钟的时间，他才又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不可能就为了区区一个慈善组织要前来视察，您就撤销了整个集中营，如此一来，您在奥兰治自由邦前线与德阿尔地区所取得的成效可就功亏一篑了。然而，改善集中营的条件则更不可能，先不说经费一事，让那些布尔人过得比抛洒热血的士兵还要好，这如何能说得过去？”
基钦纳上校不说话了，谈话发展到这个份上，他当然已经清楚威廉亲自将他邀请上自己的游艇是为了什么。亲自前去德阿尔与基钦纳上校见面，自然也是一种选择。但是威廉想要尽可能地向库尔松夫人隐瞒自己来到南非大陆，而且已经对她手段知悉的这一点事实。主动前去与基钦纳上校见面过于高调，相反，让基钦纳上校护送着马尔堡公爵来到德班港，便就自然多了。
“就像我说的，范德比尔特家的兴衰与丘吉尔家族息息相关，我自然不愿看到马尔堡公爵的名誉有任何一点的损伤，相信基钦纳上校你也是如此打算的，不是吗？”
基钦纳上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谨慎看着威廉，没有再动手里的威士忌，“您似乎已经想出了应对的方式，”他道，“不妨说来听听。”
方式实际很简单。
这个慈善组织的目的，就是要找出这个集中营是在马尔堡公爵的授意下建立起的证据，由这么一个看似毫无利害关系纠葛的第三方势力曝光此事，自然会可信得多——要是组织中的某个人还冒险溜进了基钦纳上校的办公室，偷出了当初由库尔松夫人所伪造的那封信——威廉先推断出了信件的可能性，再反向贿赂了基钦纳上校的杂务兵，最终证实了信件的存在——这便是更加铁板钉钉的证据，不容辩驳。
“承认这个集中营就是在指示下建立的，只是对于指示的人是谁要含糊其词一些。”威廉说道，“只要把消息告诉了一个士兵，这件事便会自然地在军营中传开，‘某个英国贵族’，‘来自外交部门’，‘最近风头正盛’，等等。”
库尔松勋爵与马尔堡公爵形象之间有着诸多重合之处，这可不能怪他。
那慈善组织的人恐怕也会贿赂杂务兵，以求取得那封信件。只是他们不会知道早已有人提前一步出了更高的价格——只有范德比尔特家才出得起的价格——原来的信件早已落到了威廉的手中，被交给慈善组织的，是一封早就伪装好的证物。库尔松夫人不可能把信件的内容事无巨细地都告诉慈善组织的人，她太聪明，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因此慈善组织的人只知道要寻找这么一封信，将无从辨别信件的真假。
随后，他们会乐不可支地将自己的发现刊登在报纸上，还迫不及待地将稿件发给所有欧洲的媒体，唯恐世上无人不知道这桩丑闻。莱特家族，还有库尔松夫人在这过程中都绝不会插手报道，免得被人抓住操纵新闻的痕迹——换言之，只有等到报纸铺天盖地地在全世界发行，他们才会发现是自己登上了报纸头条，而非马尔堡公爵。
这就是范德比尔特家的手段，库尔松夫人。
威廉轻轻与基钦纳上校碰了碰杯，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永远别忘了，老鹰若是能将自己的孩子丢下山崖，也能在他们落入捕食者口中的刹那，就撕裂对方的喉咙。

第23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伊莎贝拉弯着腰，默不作声地清洗着碗碟, 她手里的盘子实际上已经干净了, 她只是将双手泡在油腻的水池里, 来回反复刷洗着相同的餐具, 大部分的重担实际上已经被同在厨房工作的另外两个老犯人承担去了。
这倒不是他们有意要给伊莎贝拉任何优待，除了鬼魂与温斯顿, 这儿没有一个活人知道她的真实性别，上一次用化妆遮掩她原本面貌时, 还是在前往总统府邸的那天清晨；到了如今, 安娜敷在她脸上的那些伪装早都自然脱落了。好在，这间监狱里的光源全都来自于老旧落后的煤油灯, 在昏暗的光线下, 倒没人会仔细看看眼前的男人究竟长了喉结没有。为了保险起见，伊莎贝拉到来的第一天，就在煤炉上抹了一手灰擦在脸上，遮掩了她最为女性化的几部分——嘴唇与下巴（因为没有长出胡子），眼角, 还有颧骨, 又刻意在自己的腮帮子里塞上一点破布，让自己的面颊看起来更加方正，而非妩媚。从结果来看，她的做法还是有效的。
下矿的犯人们要回来了。康斯薇露的警告在她心里响起。做好准备，伊莎贝拉。
她不得不停下了一秒手中的动作，避免盘子从自己颤抖的手中滑落。手臂与腹部短暂地摩擦了一下, 透过身上套着的棉衣（地下太冷，因此犯人都发到了一件针织棉衣，类似针织棉毛外套，但要薄上许多）她能感觉到被软布包裹着的纸张稳妥地藏在自己的内衣里，里面装着死在这儿众多冤魂留下的信件，还有那份珍贵公约。
她的眼角瞥见几个鬼魂飘进了厨房，轻声在她耳边报告了同样的消息。
当她在牢房外面的时候，那些鬼魂如果想要与她沟通，便只能悄声地在她耳边说话，免得被人听见。然而，鬼魂之间看不到彼此，也不知道彼此都收集了什么信息，更不知道彼此身处何方，因此便出现了一大堆鬼魂一拥而上，说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险些将伊莎贝拉冻死的情形。因此，伊莎贝拉后来与他们约定，要是看见她微翘起右手食指，那就意味着某个鬼魂正在与她说话，伊莎贝拉会用眼神示意接下来该轮到谁向她报告自己的发现。若是一般消息，就在右耳叙说，若是紧急消息，便是左耳。
一个布尔士兵走了进来，他皱着眉头打量了几眼另外两名犯人身旁堆成小山般的脏碗碟，视线才转到伊莎贝拉空无一物的台面上，“你都洗完了吗？”他严厉地问道，有些士兵不像伊森，派崔克，还有迪克兰，很难笼络，而且对德弗里斯忠心耿耿，这便是其中一个。伊莎贝拉点了点头，“还有几个盘子，”她低声说，“很快就能洗完。”
“去吃饭吧。”那士兵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转向了另外两个老犯人，“你们两个，干完事情再去，若是错过了吃饭时间，那就算了。”
伊莎贝拉感激地向他们投去一瞥，换回了两双饱含着殷切希望的眼睛，光芒原本早已从那呆滞的眼球中流干，如今神采又再次回到了瞳孔中。他们在期盼着伊莎贝拉的成功，能让他们又再见天日的时刻，为此承受一点多余的工作量，根本算不得什么。
原本，他们倒不需如此辛苦，工作多得以至于饭都吃不上。只是厨房这几天又少了几个老犯人——有一个被叫去了德弗里斯的办公室，凄厉的叫声传遍了整座监狱，没有一个鬼魂愿意告诉伊莎贝拉他们看到了什么。有两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矿坑深处，不知是意外，还是德弗里斯的有意为之。他们都没留下鬼魂。唯一能让伊莎贝拉感到慰藉的是他们的书信都已被带出了监狱，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任何的遗憾。
如此一来，清洗间就只剩下了三个人，几乎只有从早到晚不间断地洗碗才能勉强跟上用餐的需求。因此德弗里斯才会派遣士兵前来查看工作进度，完成得差不多了，才能前去吃饭。
伊莎贝拉停下了自己手边的工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表现得正常一点，她告诫着自己，转身将围裙挂在墙上，跟在士兵身后走出了厨房。她大气也不敢喘，手只敢紧紧捏着拳头，藏在袖子里，免得给对方看见自己因为紧张而抖动的指尖。要在这个恰如其分的时间点来到餐厅，是逃跑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她不能冒险出任何的纰漏。
通过鬼魂，康斯薇露，还有伊莎贝拉的共同研究，他们发现德弗里斯的时间表并非完全毫无规律，只不过其中的规则难以被生物钟彻底打乱的犯人发现，只有不受影响地游荡在监狱里的鬼魂能找出。德弗里斯的手上似乎有几套模组，可以相互套用在矿工，士兵，还有如伊莎贝拉这般待在监狱里工作的人员身上。毕竟，在打乱生物钟，折磨犯人之余，为了能维持矿场的产出，他仍然要确保每个犯人都能得到一定的休息，都能工作一定的时长，并且每天不会供应超过三次饭菜。
因此，伊莎贝拉与温斯顿出逃的日子便定在了这一天，距离他们被关入塞西尔罗德斯的坟场，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经过康斯薇露的计算，她与温斯顿的工作时间在这一天应该是相同的，都从晚上9点开始。不仅如此，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将会与上一批从矿洞中回来的犯人一同用餐——就像如今这般。
温斯顿已经在餐厅里了。她刚走出厨房几步，就听见康斯薇露悄声对她说道。到目前为止，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但也只是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而已。
第二步从她走进房间的刹那便开始了。
谁也说不清那场动乱是怎么发生的，是由谁牵头的。只要温斯顿与伊莎贝拉同时出现在了餐厅中，便是一个信号，也许有好几个人在同时动手了，新来的战俘与原本被关押在这儿的犯人之间早有摩擦，前者怀疑后者专门将他们排挤去环境最糟糕的矿洞里工作，后者怨恨前者抢走了一部分轻松的工作。这矛盾说大倒也不大，毕竟多数人早就丧失了在意这种事情的意愿，然而说小倒也不小几句“英国猪”“布尔猪”及几句布尔粗话，就完全能挑动起彼此的仇恨情绪。眨眼间，几乎所有的犯人都扭打成了一团，甚至就连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矛盾的老犯人也开始了互殴——尽管这制造出的吸引注意力的苗头有些虚假刻意，但的确起了应有的作用，所有在场的士兵，甚至还有外面巡逻的士兵都被吸引进来，企图分开打得难舍难分的犯人。
“德弗里斯已经得知了骚乱，你只有两分钟的时间离开这儿。”
几个鬼魂的声音在她左耳警告性地同时响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几乎在他们开口的瞬间，伊莎贝拉与温斯顿也都意识到了这就是自己的窗口，拔腿便向同一个方向飞奔去——餐厅的外围走廊。
“前方有两名士兵赶来！”另一个鬼魂的警告响起，伊莎贝拉来不及细想，伸手抄起右前方装着一碗碗土豆糊的木托盘，陶碗从桌上滑落，滑腻腻的土豆糊洒满了一地，几个布尔士兵躲闪不及，一脚踩上，摔得四脚朝天，让场面更加混乱了。伊莎贝拉将托盘掷给了温斯顿，“有人来了。”她喊道。
“你怎么知道的？”温斯顿骇然问道，当然他倒也没因此分散了注意力。恰到好处地举起了托盘，冲在前头的布尔士兵来不及停下，一头撞在那沉重的圆盘上，一声没吭，便昏倒在地。另一个则被伊莎贝拉一脚踹出去的椅子绊了一跤，随即便被一名眼明手快的老犯人按住了。这些士兵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遵从接受的命令行事，伊莎贝拉并不想伤害他们。
“别管了！”她大喊着，感到空气如同火焰般通过她的喉咙，抵达她的肺部，最后在她的胃部燃烧，“前面又来了一个——”
这一个隔着大老远便看见了温斯顿手上的托盘，立刻警惕地端起了手中的枪支，显然适才的那一招不再适用。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温斯顿果断抛下了手里的木盘，转而抓起了一块木薯。他发挥出了贵族出身的男性应具有的出色板球技能，姿势优美地将它如同软木球一般投了出去，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士兵的脸部。那士兵登时痛苦地跪倒在地，掩着鲜血直流的鼻梁，无暇顾及从他身边迅速跑过的温斯顿与伊莎贝拉。
整座监狱的道路错综复杂，尽管餐厅与矿洞之间是相连的，其中却掺杂了许多过去挖掘留下的废道，这当中由于有不少仍然用来储存杂物，与挖矿时产生的废料，因此也悬挂着煤油灯照明。若非是整日下矿的犯人，根本无从分辨正确的道路。伊莎贝拉有鬼魂带领，无需惧怕迷路。只是脱离了餐厅的范围后，她与温斯顿便不能再全速奔跑，而是要悄悄沿着矿道前进。这儿仍然有三四名巡逻的士兵，他们尚未察觉餐厅的骚乱，因此仍然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着，一点点的声响都会引起他们的警觉，鬼魂尽管能警告伊莎贝拉他们的位置，却不能替伊莎贝拉掩住他们的耳朵。
“他们快要平息餐厅的骚乱了，接下来马上就会开始清点犯人的数量，由于有士兵看见了你们，德弗里斯马上就能知道这是你们打算逃走使出的障眼法，你要快点。”
几个留在后方的鬼魂焦急的话语在伊莎贝拉的右耳响起。为了这个计划能够成功，伊莎贝拉为所有的鬼魂都分配了任务，免得他们乱成一团，全都涌去做一样的事情。只是，在矿道里，即便一点点的说话声也会被无限的放大。温斯顿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私语，他惊恐地左盼右顾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伊莎贝拉轻微地点了点头，她恨不得能迅速跑完这一段无止境地向下延伸的矿道，直接前往他们的最终目的地——中转站。结构上来说，中转站就在餐厅的下方，可之间连接的道路却在地下绕了老大的一圈——据说是为了避开容易塌陷的岩层——就算全力奔跑，也需要好几分钟的时间，更不用说贴着岩壁这样小心翼翼地前进了。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冒险惊动士兵，免得打斗的声音与枪声让上层的人得知他们如今的方位。即便德弗里斯如今已经派人来抓捕他们，鉴于温斯顿与伊莎贝拉从未下过矿洞这个事实，他必然会让士兵们散开搜寻，以免他们躲藏在某条废道之中，这么一来速度就会放慢许多，能为他们争取来一点宝贵的时间。
伊莎贝拉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让她几乎开始担忧自己其实已经发出了脚步声，只是她根本听不见。温斯顿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两人在黑暗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凹凸不平的矿道里彼此扶持着，借力维持着每走一步的平衡。他们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淹没，像两条相互纠缠的泥鳅。
这是整个逃跑计划中，最为艰难的一段路。高度维持的注意力与紧张迅速消耗着他们本就已虚弱的体力，伊莎贝拉知道自己的意志不会屈服，但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上的疲弱。她的另一只手紧抠着岩壁，磨破了的指尖火辣辣的疼，只能勉力支撑着她的身体；她不知道温斯顿的感觉如何，但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她知道道路是正确的，她知道目的地就在前方，但这黑暗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伊莎贝拉，撑住。
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温柔地响起，她一直跟随在伊莎贝拉的身边，如果不是因为不能让温斯顿看见她，康斯薇露一定也会用力地抓住她的手——
想想大家对你说的话。康斯薇露柔和的声音分散着她的注意力，一时之间，生理上的痛苦似乎也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一个女人做到了这一切，是一个女人完成了谁也没能完成过的事情。还记得他们有多么的钦佩你吗，伊莎贝拉？
她没有诉说伊莎贝拉身上如今担着多少人的希望，肩上又负着两个国家的之间的未来，只是淡淡地重复着那些鬼魂说过的话语，它们有些在自己的书信被找到后便消失了，有些留了下来，心愿是能亲眼看见家人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对伊莎贝拉充满了感激，他们歌颂着她至今一来的勇敢，称颂着她还无人知晓的功绩——而这正是如今的她需要的。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多少，而不是还有多少未做。
于是，她紧咬着牙，拉着温斯顿，坚定地一步步向下走去。

第233章 ·Isabella·
中转站就在眼前。
在前来的中途, 整个矿洞里地动山摇了几次, 伊莎贝拉与温斯顿不得不停下，蹲下, 双手抱头，等待着地震般的晃动过去——他们分不清这是另一批工人正在开矿而制造出的声响，还是德弗里斯为了找到他们，甚至不惜用上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平安地来到了中转站前，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迪克兰，派崔克，还有另外两个警卫在那儿守着, 他们对楼上发生的骚乱还一无所知，正在清点着今天犯人挖出的金矿，专心地做着记录。兴许是没有想过犯人会能在这天然的地狱里做出越狱这种行径, 这座监狱并没有安装中央警铃。德弗里斯能那么快地得到消息，是因为他的办公室就在厨房的上层，士兵只需要向上跑几步就能及时通知他。
为了这一天, 迪克兰与派崔克早在好几天前便申请了去中转站工作。士兵每次下班以后，都会收到德弗里斯的通知, 好知道自己下次什么时候该回来, 他们已经与其他的士兵更换了工时，如此便确保自己当时会在中转站里接应伊莎贝拉与温斯顿。
他们在中转站附近的废道里藏了两套士兵的制服，都是他们自己的替换装，不过, 在今天之后，迪克兰与派崔克也不想在这儿工作了。有了温斯顿承诺的那一大笔钱，他们三个都能回去家乡，买下一块肥沃的土地，一群牛羊，再盖上一栋小楼，迎娶自己心爱的姑娘。伊莎贝拉会终结这场战争，从那今后将是延续几十年的和平，这些善良的人将会得到他们应许的幸福结局。
伊莎贝拉与温斯顿背对着彼此，尽量轻手轻脚地换上了制服，在这个时候讲究男女禁忌没有任何意义。温斯顿先穿好，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叫人看不清自己的面庞，便率先冲了出去——
“有犯人越狱了！”他奔入中转站，惊慌地用布尔土话大喊着，这是鬼魂们教给康斯薇露，又由康斯薇露教给他的一句话。他已经练习多日了，那些布尔士兵绝对听不出任何的破绽，“有犯人越狱了！你们看到他们了吗？”
那些士兵们都吓了一跳——当然迪克兰与派崔克的反应是装出来的——“天啊！你们赶紧去追，我与迪克兰守在这儿，以免想要越狱的犯人前来这儿偷取金子！”按照事先约好的说辞，派崔克立刻用英语高喊着。“是的！是的！”温斯顿也赶忙附和道，既然派崔克换了语言，他便也能顺理成章地说英语，模仿布尔口音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我要继续去通知别人，你们先向上搜寻！”
那两个士兵果然没有起疑心，端着枪就冲了出去。他们刚走，伊莎贝拉也从藏身的地方跳了出来。“好些士兵正在带着人赶来，德弗里斯没跟他们一起，不知道在哪。”某个鬼魂焦急的声音在她左耳边突然响起，“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他们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搜寻废道上，好像德弗里斯已经猜到你会使用矿车逃出去一样——”
“这该死的混蛋。”伊莎贝拉狠狠地骂了一句，在那一天德弗里斯阴恻恻地打量着与伊森说话的她时，可能就已经猜出了他们在密谋着什么。尽管他们没有把伊森安排在中转站工作，而是安排他在地面上接应，但很有可能迪克兰，派崔克，还有伊森都与其他士兵交换了工时这一点就已经引起了德弗里斯的注意。“温斯顿，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还用你告诉我这一点吗？”温斯顿显然比她更为着急，此刻已经爬进了矿车，闻言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为了能让这场计划成功，今天那些老犯人们只挖出了少量的金子，因此才能空出足够的位置，好让伊莎贝拉与温斯顿躲在里面。
金矿在清点完毕数量以后，矿车都会牢牢地用油布裹住并捆绑起来，这是为了防止有士兵见财起意，在途中偷取金子。矿车会沿着铁轨前往地面，在那儿卸下后，会有人再清点一遍，两遍的数字都能核对上以后，这些金矿就会被装上火车，运往比勒陀利亚，伊森就在卸货那儿等着他们。
如何弄到逃走的马匹是个难题，不过温斯顿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只要伊森在计划开始的当天偷偷破坏一辆运货马车就成，损坏的马车会留在原地，等待着木匠的维修，而拉车的马儿则会从马车上卸下，拴在一边。伊森大可以大摇大摆地将它们拉走。他穿着布尔人军装，旁人只会以为他的行为是奉了谁的命令，绝不会想到他这么做是为了帮助两个英国人逃走。
这是一个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地配合，才能成功的越狱计划。
“我想德弗里斯已经猜出了你们是与我们一伙的，恐怕我们原本说好的事后再汇合计划不可能成功了，别管那么多了，跟我们一起走吧，好吗？”
伊莎贝拉恳求地说着，她也钻进了矿车，派崔克已经在往油布上绑绳子了，他绑的并不紧，因此伊森能很容易解开，将他们放出来。负责伊莎贝拉是迪克兰，他正准备将油布挂在车壁上。听见她的话，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孩愣了一秒，他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只有两辆空矿车，乔治。”他迅速轻声说道，悲怆的语气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迪克兰转身拾起了绳子，将它先固定住矿车的下半部分，动作又快又麻利，“如果我不能逃出去——”“别胡说，你可以跟我躲在一起。”“——我有一个母亲，请把所有的我应得的钱都——”
“快走！”“他们来了！”“德弗里斯来了！”“从矿道里！”“你们听不见的！”
几声警告震耳欲聋地在伊莎贝拉耳旁响起，那些鬼魂慌张得根本顾不上担忧自己会不会被听到了，除了伊莎贝拉剩余的三个人一震，来不及去思考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信息的，只是都纷纷抬起头向连接着矿洞的入口看去。没有脚步声传来，没有任何声响表明有人正在前来，然而的确有某种刺耳的压迫力似乎正在迅速地逼近，紧接着，一个人从漆黑的矿洞顶上跳了下来——德弗里斯应该是炸开了某条废道，从而开辟出了一条近路。伊莎贝拉猜想大部分鬼魂的注意力该都集中在了从主路追来的士兵身上，一时便没能找到带着小部队的德弗里斯，等他们发现时，就已经太迟了。
那士兵看见了他们，他有些眼熟，似乎是温斯顿曾经拉拢过的布尔士兵之一。他尽管端着枪，却没有举起来，只是犹豫着，表情困惑，像是不知道是否该向自己人射击——
在那迟疑的一秒间，迪克兰果断地拉动了拉铃，那是专门提示地面上的人将矿车拉上去而设置的。正常的矿坑绝没有这么麻烦，都是由人为操纵着以蒸汽或煤块为动力的小火车拉动矿车回到地面。
矿车缓慢地动了起来，而与此同时，派崔克动手了，清脆的枪声在矿洞里被无限放大，恍如平地一声惊雷，那士兵缓缓倒了下去，像是黑白电影里的慢动作，伊莎贝拉骇然地向派崔克看去，却只发现他脸上有着某种决然的狠意——
可一个士兵倒下了，有更多的士兵正从顶上跳下，“派崔克，上去，”迪克兰高喊着，端起了自己的枪。赶在矿车彻底驶入那狭隘的隧道以前，派崔克滚进了伊莎贝拉所在的矿车里，两人就如同罐头里的沙丁鱼一般紧紧挤着，分不清你我，分不清手脚，分不清躯干。她的手背上突然洒落了几颗雨滴，湿润地在紧贴的肌肤上晕开，那是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少年的悔意，他以为自己射出的第一颗子弹拿下的会是祖国的敌人，却没想到自己为了祖国的敌人杀害了自己的同胞。
黑暗刹那间袭来，淹没了所有的一切，远比任何伊莎贝拉见过的暗夜还要漆黑无光，然而这黑暗无法吞噬现实的呐喊——伊莎贝拉多么希望它能这么做到——清晰的枪击声连绵不绝地顺着存在了上亿年的岩壁传入她的耳朵，又迅速变得微弱。几秒后，她心中突然响起的康斯薇露那带着哭腔的惊呼证实了她最糟糕的想象。迪克兰——伊莎贝拉默念着这名字，掌心里的男孩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呜咽，他也猜到了，如此才会带来骤雨般滴落的泪水。
油布在矿车后拖着，发出呼啦的声响，伊莎贝拉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更别说扯起那油布罩在自己的身上。地面在飞快地接近，很快，他们便冲入了繁星的夜晚，就连昏柔的月光此刻在她盈满泪水的眼里，也如同阳光般刺眼。负责将矿车拉出的人惊呼了一声，显然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拉出两个大活人，带着手套的手拽着挂在巨大轮滑组上的铁索绳，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下一秒，他就被枪支敲晕了脑袋，歪倒在地上。
伊森出现在他的身后，先上来将派崔克从矿车中拽出，再前去解开罩在温斯顿矿车上的油布，“迪克兰呢？”他随口问了一句，却让正准备将伊莎贝拉从矿车中拉出的派崔克僵住了。
“伊森，迪克兰他——”
伊莎贝拉刚想说出真相，无论那有多么难以出口，派崔克却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抢先一步说话了，“他要按照原计划，稍后再与我们汇合。”
伊森没有起疑心，继续去帮助温斯顿。而派崔克微微地向伊莎贝拉摇了摇头。这个孩子无法承受打击，他的双眼分明在说，就让他暂且在虚假的谎言中多活一会，至少到这一切都结束。
是的，这一切还没结束呢。
鬼魂的私语在耳边响起，地面上的士兵已经得到了警告，他们必须马上就离开。伊森牵来了那两匹马，他与伊莎贝拉共骑一头，而温斯顿与派崔克共骑一头。风声呼啸着穿过她的头发，她的双眼，穿过身后被抛下的小镇，道路，还有塞西尔罗德斯的坟场。飞驰着，他们在平坦而荒凉的南非大陆上飞驰着，从在那幽暗的厨房中清洗着油腻的陶盘，到此时此刻，仿佛只过去了一秒，又仿佛过去了成千上万年，可对迪克兰——那个伊莎贝拉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的孩子而言，就仅仅只是生命中倒数的十几分钟罢了。
“再见了，勇敢的公爵夫人。”
道别的低语在耳边响起，伊莎贝拉扭头看去，却只能看到在夜色中消融的笑容，飘荡在她面前的鬼魂一个接一个地在夜色中消逝了——这些最后留下的鬼魂的心愿也完成了，那些被藏在地底的秘密终有了重见天日的一天。伊莎贝拉正向自由奔去，而他们也终于能坦然接纳终焉的到来，犹如坠落到地球上的流星原路返程般，他们像虚无的烟花一样，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逐渐上升，上升，超越了高山，超越了天空，超越了她的视线，最终隐没在闪耀的群星间。
“再见了。”伊莎贝拉低声说道。伊森掌着缰绳，因此她得以抬头注视着夜空，注视着犹如悬挂在巅峰之上的皇冠般的银河，注视着那些曾经活着的人们逐渐远去。如果这个夜晚能以此作为结束多好，她低声祈祷着，如果这就将是越狱故事的结尾——
可现实不是童话，现实永远延续，现实永远残酷，现实是从身后传来的枪声，破空而过的子弹声告诉着他们追兵接近了。越狱故事还没有走到结局，它仍然在激烈的继续着。
伊莎贝拉费劲地拔出了伊森背在背上的□□，他们这一对实在是糟糕至极的组合，伊森不是一个熟练的骑手，也不是一个冷静的骑手，而伊莎贝拉也并非什么神枪手，她甚至根本不会使用这柄□□。在伊森扯着嗓子的指导中，她好不容易开了一枪，然而错误的握枪方式让她的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几乎都无法抬起。电影里那种仿佛无论是谁拿起枪都能准确无误地使用的情形，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发生。
于是，他们只能逃跑，拼命地向前逃跑着，希望运气能保佑他们不被击中，希望某种冥冥中来自神明的护佑能让他们逃脱。他们始终沿着铁路前进着，这是苍茫大地上他们唯一的指路标，随意地偏移路线很有可能导致他们误入一大片还尚未经过人类开发的土地，他们什么也没带——食物，水源，保暖的衣服，根本没法在野外生存下去。
然而，如今似乎他们的选择只剩下了两个，要么死在德弗里斯的枪下，要么死在野外的猛兽嘴里。她受伤了，伊森也受伤了，她无暇顾及温斯顿与派崔克，也许他们也受伤了，这让他们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德弗里斯与他的手下也因此而步步逼近着，就像紧紧追逐着将死猎物兀鹫一般不放松。伊莎贝拉几乎可以感到死神的呼吸在自己的后脖颈喷出，似乎只要她一扭头，就可以看到德弗里斯的嘴脸在自己身后阴森地笑着。
难道这是无法避免的结局吗？她听见自己绝望地如此问道。在她眼前闪过的最后是阿尔伯特深情的面庞，他紧紧搂抱着她，共同沉溺在那无与伦比的快感中。至少我有那一天的记忆，她想着，如果我注定要死在这儿，至少我有那一天的记忆陪伴着我。
不，伊莎贝拉，你不会死在这儿的。
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伴随着一声枪响，然而方向不对，枪声是从他们的正面传来的。难道德弗里斯带着人包抄了他们的路线，伊莎贝拉昂起了头，眯着眼睛企图看清前面发生的事情，经过在地下的半个多月后，她的视线似乎退步了不少。有什么正在向他们高速地疾驰而来，如同一颗金色的星星，不，不是的，那是——
埃尔文布莱克。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何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这些问题都无关紧要，伊莎贝拉抓紧了伊森的胳膊“那是我们的人！”她语无伦次地高喊着，看着对方向自己不断接近，“那是我们的人！那是——那是——”
擦肩而过之际，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转过了一瞬，但他看的不是自己，他寻找的是康斯薇露，只有康斯薇露。
伊森放慢了步子，勒转了马匹，“我要去帮他，他会需要我的帮助的。”他说，看着埃尔文布莱克单枪匹马地向身后数十人的部队冲去，伊莎贝拉跳下马来，将□□递给了他。温斯顿也慢了下来，他喘着粗气让马匹绕了个大圈，停在了她的身旁，“那是埃尔文布莱克？”他不敢置信地问道，“还是我已经死了，那是我的错觉？”
可伊莎贝拉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后，鲜血正从马匹上滑落，派崔克紧紧压在温斯顿的身上，如同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温斯顿——”她开口了，眼泪跟着声音一起涌了出来，“派崔克——”
温斯顿这才察觉了不对，他的身体早已因为骑行而僵硬，根本没发觉身后男孩的受伤。伊莎贝拉与他小心翼翼地将派崔克从马上扶下。“他中弹了，”只是看了一眼，温斯顿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子弹从背后射入，停留在体内，他的内脏恐怕——”
他说不下去了，怀中的派崔克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开了嘴，鲜血从他深黄的齿间流出，像从山石间奔涌而下的鲜红瀑布。
“你，你说，足够买下整个比勒陀利亚的报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发音含糊不清，“是——是真的吗？”
“是真的。”温斯顿说，伊莎贝拉知道他没有撒谎，如果派崔克此刻索取，他哪怕变卖一切，背上巨额的债务，也会为他奉上说好的报酬。
“我不——不需要——那么多——”他说着，眼神逐渐涣散，远处是零星的枪声，埃尔文布莱克就足以拿下那些人，可是他来得太迟，再好的神枪手也救不回这个年轻的布尔人的性命，“我参军——军——就是为了，我的妹妹——妹妹可以得到一笔抚恤金——那就是——那就是刘易斯先生被污蔑贪污的钱——塞西尔——塞西尔罗德斯——拿走了——她什么也没有了——可她——还要嫁人——我不是一个——一个好哥哥——赌博——懒惰——你，温斯顿丘吉尔——要确保她——她能得到——”
“我知道，”温斯顿丘吉尔轻声说，“别担心，派崔克，我知道。这绝不是空头支票，我向你保证。”
可派崔克没有听到。
他已经死了。

第234章 ·Consuelo·
他们安顿在了一处低矮的山谷——康斯薇露不确定那是否是正确的形容, 但这儿的确在山丘的环绕之中, 有一条清凉的小溪潺潺流过，经过山岩遮拦的猛烈夜风化为了喁喁私语落入谷中, 即便康斯薇露感觉不到，也能从伊莎贝拉鬓发柔软的摇摆中看出。
派崔克就安眠在这儿，面朝着家乡的方向。
伊森剪下了一片他衣服的碎片，他要把它带回家乡去，安葬在故乡的墓地里。迪克兰的母亲，派崔克的妹妹，如今都是他的责任。他们的家乡在西方，与伊莎贝拉等人要前往的目的地是反方向, 因此在埋葬了派崔克，他便与众人告别了。
“人们应该知道他们为南非获得和平付出了什么。”温斯顿与伊莎贝拉并肩站着，遥望着伊森逐渐远去的孤单身影, 他低声说，嗓音在泪水的侵蚀下嘶哑着，“人们应该铭记他们的名字, 而不是我们的。”
他们在那儿站了很久，伊森早就消失在灰色的天际, 但他们仍然矗立着,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祈祷，又像是一种赎罪的仪式。没有人去打扰他们，安娜与夏绿蒂默默无言地在树下升起火来，而埃尔文布莱克则背对着众人, 坐在一块高高凸起的大石上。德弗里斯死在了他的手上，干净利落的一枪，就此终结了对方血腥的一生。而伊森用枪声吓走了其余的士兵，今夜死去的生命已经够多，不必再增多。谁也说不准杀死派崔克的那一枪是谁开的，然而上帝自有他的审判，往后一切，只能交给命运。
康斯薇露就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埃尔文布莱克。沐浴在月光下，他就像一头孤独的狼，脱离了原本的群体，远走他方，迷茫而又无助。他身上还有伤，激烈的骑马与射击崩裂了伤口，几个小时以前，夏绿蒂才帮他重新包扎了一遍。康斯薇露看到了她注视着他的眼神，仿佛一只依恋地在猛兽脚边打转的幼崽——这个女孩是绝不会跟着伊莎贝拉走了，她在那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件事。
这样也好，康斯薇露心想，至少独狼从此以后，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夜晚过去了一大半，月色沉入了另外半边天空，反而越发明亮起来。夏绿蒂熬不住，已经在火堆旁沉沉地睡去，温斯顿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离开了伊莎贝拉身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布尔军制服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你是怎么找到她的？”他轻声询问着一旁的安娜，不愿吵醒夏绿蒂。
“是她找到了我。”安娜也轻声回答，多的便不再说了。温斯顿之后又问了一些问题，譬如他们是如何发现自己被关在这座监狱中，她与埃尔文布莱克身上的伤势又是怎么回事。安娜下马的时候，康斯薇露就注意到她走路并不利索，似乎是腿上受了伤，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与夏绿蒂落在了后方，许久后才赶来的原因。
面对温斯顿的疑问，安娜一一都回答了，连带着也说了他们这段时间的经历。包括埃尔文布莱克是如何成功在塞西尔罗德斯的税收记录里找到了这座监狱的存在，以及又是如何在逃出来时受了伤。至于她自己，则是在比勒陀利亚的街头被难民流氓骚扰时不小心被划伤了大腿。他们等伤势略好以后才启程前往这座监狱，为了以防迷路，也是沿着铁路前进，却没想到正与逃出来的他们遇上。
安娜的说辞没有任何漏洞，从温斯顿聆听时的神情来看，他似乎也并未觉得这个故事有何问题。然而，康斯薇露却不可避免地感到安娜掩盖了某些事实，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可她能够肯定，在伊莎贝拉几个人离开了比勒陀利亚以后，事情恐怕并不像安娜所描绘的那般轻描淡写。更何况，安娜这一路都是做男仆打扮的，如果说她遭到了骚扰……恐怕真相不止是骚扰那么简单……玛丽库尔松还在比勒陀利亚，她是否派人追捕了安娜？
康斯薇露还在思索着这一切，没有注意到埃尔文布莱克已经从石头上站起了身，向伊莎贝拉走去。直到伊莎贝拉的呼唤在心中响起，她才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他说想要与你谈谈。伊莎贝拉的声音响起，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我想，他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了，康斯薇露。
康斯薇露惊讶于自己这一刻的平静。
她不会否认自己渴望这一刻的到来，渴望他终于明白那个与自己交流的女人，与实际出现在面前的公爵夫人差别之大，直如两人；渴望他能在某一日懂得自己告诉他名字的意义。然而，她心中实际上却有一小部分坚定地相信这一刻永远不会到来，正常人怎会猜出真相是如何？更何况，真相难道不比假象更残忍？爱上的是一个虚无的，早就死去的影子，比从未爱上任何人，更加使人痛苦。
但他终究猜出了，这是好事抑或坏事，康斯薇露无从判别。她为此欢欣抑或悲伤，康斯薇露也无法决定。但她的决心没有改变，这是无可置疑的一点。
那我们就该找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她平淡地回答着。
一前一后地，他们离开了山谷，眼前与身后俱是南非荒凉斑驳的大地，接连百里只有丘陵与零星的树木，他们远远地走出了几百英尺，到了就连山谷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个模糊剪影的地方。康斯薇露停下了步伐，伊莎贝拉与埃尔文布莱克也跟着止住了。
“就在这儿吧。”她开口了，嗓音是颤抖的，“伊莎贝拉，你能握住我的手吗？”
她依言照做了，于是，康斯薇露看着自己的身影在埃尔文布莱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显现出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被那锐利的双眼吸引着，只是她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也从来想不到，有一天，他真的能看见自己。
“这就是我。”康斯薇露柔声说道，“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于1895年的8月自杀身亡。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不曾消逝的影子，属于曾经的那个女孩的一点残余的痕迹，仅此而已。”
“你真美。”
埃尔文布莱克只是喃喃地说着，眼睛如同被月色点亮般，温柔深切的爱意倾泻而出，像笼在脸上的一层薄薄面纱。他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如同抚摸一触即碎的珍贵瓷器般伸出手，捧住了她的面庞，细细地打量着她。
“你就与我想象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伊莎贝拉悄悄地松开了手，悄悄地向后退去，但康斯薇露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在她深爱的人的手中，她也依然能存在着。她从前并不知道这一点，可这改变不了什么，她谨记着这一点。
“我只是一个鬼魂，埃尔文。”她温柔地提醒着他。
“而我比鬼魂多的，也不过只是一副血肉。”他的手指轻抚着她的面庞，那就如同以指尖追逐着虚无的珍珠灰雾气，但他似乎丝毫不介意，“埃尔文并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也没有身份，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活着，但不存在的人。”
康斯薇露一震。“如同我一样？”她悄声问着。
“如同你一样。”他也悄声回答着，“当你最开始认识我的时候，我是埃尔文布莱克，苏格兰日报的记者，长着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庞，有一份无足轻重的工作，但那并不是我。
“后来，我们道别的时候，我是马克西米利安，德意志帝国培养出的间谍，皇帝陛下手中的利刃，接近你是为了窃取与阿尔伯特亲王号，还有英国在南非事务上决策的情报。我一直以为那是我，那会永远是我。
“可最终，我知道了，那是我一直在追寻的真相——我从来就不曾真正活着过，真正存在的，是一个政府项目，叫做马克西米利安。人们看着我，他们看到的是那个项目；我的父母看着我，他们看到的也是那个项目；他们所想要的，他们所承认的，他们所认可的，这个世界上所有认识我的人知道的，都是那个项目，而不是我。
“因此，站在你面前的，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就只是一个爱着你的男人，仅此而已。”
“我也没有名字。
“人们喊康斯薇露，但他们呼唤的已不是我；人们唤马尔堡公爵夫人，而那从来就不是我。我想我是活着的，但却是一个除了伊莎贝拉以外无人知晓的存在，我从来不愿被任何人察觉，你是唯一的一个。”
这一刹那，他们都对彼此露出了微笑。早在很久以前，也许是第一次相遇的甲板上，也许是第二次相遇时他讲述的那奇怪的故事，也许是第三次的长廊下，他们的灵魂——某种比鬼魂还要更为虚无缥缈，无迹可寻的存在——就已经偎依在了一起。然而，直到这一瞬，他们才明白了背后的原因。
在相遇以前，他们所有走过的人生旅途，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彼此，而存在着的。
“你知道了，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她也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的金发，眼前的这男人察觉到了她的触碰，愕然至极地瞪大了眼睛，但康斯薇露只是淡淡笑着，“只要你知道了，我就不再孤单了，我就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人，有着意义与目标，就如同你一般。”
“如同我一般？”
“是的，”她依恋地描绘着手指下那双美丽的灰蓝色眼睛，仿佛只要被他如此真切地注视着，有那么一两秒，康斯薇露就能假装自己从不曾死去，她仍然活在这世界上，有重新再来的机会，“我可以给予你一个名字，而你也可以给予我一个名字，如此，我们就是为了彼此而存在——无论这个世界其余的人是否知晓我们的存在，至少在你我的眼中，这都是真实的。”
“你想叫我什么？”他的笑容更灿烂了些，似乎所有他童年未能历经的无忧无虑此刻都拥入了这个笑容之中，说道，“我仍然想要唤你为康斯薇露，不是公爵夫人的康斯薇露，不是曾经活着的康斯薇露，而是我的康斯薇露，这是一个全新的名称，与任何人都无关，只属于你。”
“Avis。”康斯薇露说，这名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仿佛它一直在那儿，只是等待着被喊出，“这是一个被诺曼底人带到英国的名字，源于古老的德国名字Aveza，它意喻着鸟，展翅欲飞的鸟。就如同你一般，你从德国来到了英国，而从今往后，你将飞向一个新的人生。”
“那么，我就是埃维斯了。”他高兴的就如同一个孩子一般，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你会跟我一同飞走吗，我的康斯薇露？”他甜蜜地问道。
笑容突然从康斯薇露的脸上消失了。
“不。”
在这之后是不出意料的沉默，然而每一分一秒的寂静都是如此痛苦煎熬，都在试图将她往另一个答案推去。可她不能那么做，她不能答应，很久以前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是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这是什么意思？”
埃维斯愣愣地看着她，失魂落魄地问道。
“意思是，”她的手仍然停留在那双眼眸上，她要永远将这颜色记住，她要永远将这一切记住，因为今天过后便不复存在，“从这儿飞走的，只可能是你，埃维斯。”
“这是因为你是一个鬼魂吗，康斯薇露？”他急切地问道，“你知道我不可能介意的。我不在乎我今后是否能触摸到你，是否能亲吻到你，是否能与你一起老去，是否能与你一同养育孩子，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康斯薇露——让我带你一起离开吧。让我给予你这个选择，让我给你一个完全不同的额人生，你不必再活在那个如今拥有了你身份的女孩的阴影下，你可以作为康斯薇露存在，我的康斯薇露！”
如果你能早一年来到我的身边，多好。康斯薇露出神地看着他。那么，天涯海角我也随你而去，此生与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以誓言为证。
可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能做到你说的一切，尽管你不知道的是，一旦伊莎贝拉离开了我，你甚至都无法听见我的说话声，如果你不相信的话——”
她让伊莎贝拉走远了，远到她们之间的连接痛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彼此从心中走出，然而这疼痛也比不上康斯薇露如今历经的心碎的万分之一。她开口了，果然埃维斯听不到一句，她能在他掌心中存在，可声音仍然要仰仗伊莎贝拉才能赋予。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连说了三遍，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少年，“我不在乎你不能说话，我只要你，只要能看到你，能有你陪伴在我的身边——”
“可那是不公平的，吾爱，”她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视线仍然贪恋地流连在面庞上，“你值得有一个活人陪在你身旁，如此，你们每天清晨都能亲吻着彼此，听着彼此的笑声，能够一同垂垂老去，在白发苍苍中回忆着——”
“我不想要——”
“听我说，亲爱的，”她用一根手指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是这么深爱着她，也许比自己还要更深，尽管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没有多少。康斯薇露有多么清晰地感受着这一点，她的决心就有多么的坚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认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认为我的死亡毫无意义，我浪费了我原本可以获得的美好人生——与你一起度过的人生。
“然而，有一个人让我明白了我还活着，我还可以做到许多的事情，我还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正是因为她让我知道了这一点，埃维斯，我才能迈出那一步，向你开口；才能够爱上你，也被你而爱上。
“于是，我许愿——每个鬼魂留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为了一个心愿——我要永远陪伴着她，直到许多年后，我们都成了两个鬼魂，能够坐在高高的大楼上，共同放声歌唱。
“而那，我最亲爱的，我最爱的，在那之后我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日后我将要经历的一切，对一个鬼魂而言，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她的指尖轻轻拂去了埃维斯滑落的一颗泪水。
“这一切里，不包括让一个原本也可以找到他活着意义的活人，将他的生活过得如同鬼魂一般。”她继续说了下去，鬼魂没有眼泪，她多希望自己能有眼泪，“正因为我爱你，我才不能这么做。如果你也爱我，埃维斯，你就会离开，你就会继续你重新开始的人生——那个我轻易地为了一段称不上是爱情的感情而放弃的人生。你会如此幸福，如此快乐，你会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业，你会得以经历种种奇妙的冒险，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妻子，一群可爱的孩子。那是我希望你能拥有的，而不是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为了你，我可以放弃那一切。”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不，为了我，你会去争取那一切。”她低语，“答应我，埃维斯，看在这个我给予了你的名字的份上，看在我爱你的份上，看在我们经历的一切，看在我们为彼此而存在的份上，答应我。”
她在耳边听到了那颤抖的，痛苦的，破碎的回答。
而为了那回答，她搂住了他，奋不顾身地吻了上去。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绪，都集中在了她的双唇之间，仿佛天地间便只剩下了这一吻，就如同她在雪山上奋不顾身地扑去，要抓住伊莎贝拉一般。而她的确感觉到了，他的温暖，他的灼热，他的深爱——在这一刻，仅仅只是这一刻，康斯薇露仿佛再次活了过来，她只是一个偎依在自己爱人怀中的少女，而她拥住的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男孩。
眼泪滴落了，是谁的，她并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这恒久的，永不褪色的吻，世界会继续前行，可这吻会停住步伐，，在另一条纬度上，伊莎贝拉曾说过的，平行于这个世界的纬度上不间断地持续下去。它沉重而甜蜜，如同她抱住的这具躯体，但它又是如此轻柔，美好，像小鸟落在了狼爪上，毛皮挨蹭着羽毛，鸟喙小啄了一口狼吻，随即又在惊吓中离开。
是的，离开。
午夜钟声有敲响的一刻，马车有变回南瓜的一刻，故事有落幕的一刻，道路有重新延续的一刻。于是王子与公主必须分开，于是曾经笼罩在魔法光辉下的一切必须回归寻常，于是笔墨必须停下——
于是埃维斯与他的康斯薇露，也必须如此。
“我答应你，康斯薇露。”
“我爱你，埃维斯。”

第235章 ·Isabella·
六月的英国近在咫尺, 还有几个小时就能到达。
湛蓝的海浪在游艇后方被绞成了雪白的泡沫, 几只海鸟追逐着船只，它们分不清游艇与渔船之间的区别, 以为这一艘也会跟着扔下死去的鱼尸，眼巴巴地等着捡漏。
伊莎贝拉仰头看着它们来回盘旋，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涌上了心头，似乎在何处也看过这样被飞鸟环绕的蓝天。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景象呢？也许是军舰离开南安普顿的时候，不对，也不太可能——那时她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宝石项链，头顶着钻石王冠，万万是不敢如此冒险地抬起脖子的。
那只是几个月前的事, 回想起来却像是几年前做的一场细节朦胧的梦。
康斯薇露站在她的身边，注视着同样的景象。
她又变回了雪山事故后那般稀薄的云雾，像是一道淡淡的影子, 只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形状。她仿佛将所有的色彩都留在了南非，留给了埃维斯。如今伫立在这儿的，只是一道隐约的回响罢了。
天气很好。她在心中对伊莎贝拉说道。
是的。伊莎贝拉回应道, 康斯薇露让周遭的空气都带着令人舒适的凉意，提醒着她夏天又即将到来。转眼间, 距离她死去来到一百多年前的世界, 已经过去十个月了。
她们不曾议论过从监狱逃出后发生的一切，恐怕以后也不再会。
埃维斯在那一日就离开了，带着夏绿蒂，与一个崭新的名字。
伊莎贝拉没有强迫夏绿蒂留下, 她收养她的手续还没有完成最后的几个步骤，从法律层面来说，她没有权力要求夏绿蒂留在自己的身边。也许莫莱尔先生与莫莱尔太太不会高兴自己把他们的女儿交给了一个前任德国间谍，她那时心想着，注视着埃维斯小心翼翼地将夏绿蒂抱到马上。他看上去犹如死了一遭，看也不看伊莎贝拉所在的方向，而康斯薇露也背对着他，无言的沉默从他们的谈话结束以后便持续着，仿佛只要彼此之间的视线再一次对上，他们就无法继续坚持这个决定一样。
月光拉长了他们背道而驰的身影，没有道别，没有再多一句话，眨眼间埃维斯便带着夏绿蒂策马离去，留在原地的三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将要前往何处。
至少夏绿蒂跟着他会快乐得多。伊莎贝拉叹了一口气，难过地想着，知道温斯顿也如同她一样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点。他们至少可以成为彼此的救赎，彼此的新开始。
那一晚，没有谁能入睡。
天亮之后，他们骑着剩余的两匹马，继续向马普托进发。路上，他们经过了几座小型的村庄，安娜便用手上剩余的钱财为他们购买了几套布尔农民的服装。布尔士兵的制服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内也许不会引起什么怀疑，等过了边境线上却会引起不少的麻烦，让人误以为他们是几个逃兵。
德兰士瓦共和国是斯威士兰的保护国，理所应当在第二次布尔战争中站在同一阵线上，尽管这个贫穷的小国无法为德兰士瓦共和国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不过，也因为如此，两国的居民可以自由地来往，无需任何旅行证件。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一点，伊莎贝拉才将马普托选为了逃离的地点。
除了农民的服装以外，安娜还讨来了几条干净的破布。在地下待了半个月多使得他们的眼睛对光线极其敏感——恐怕这也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的狠厉之处，犯人要是不慎挑在白天逃脱，只怕就连眼睛也难以睁开，更别说逃走了。在这个年代，墨镜还仅仅只是作为医疗器材存在的物品，无法轻易获得。因此温斯顿与伊莎贝拉只能将布条环绕在双眼周围，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以此来减轻不适。
由于担心那些被伊森吓走的士兵会回去通报消息，使得塞西尔&#183;罗德斯派来更多人手追寻他们，他们几乎没有做任何停留，一口气不停歇地沿着铁路前进，直到抵达了斯威士兰的一个边陲城镇上。这明显是个沾了铁路的光而发展起来的小村庄，道路规划得乱七八糟，旅店比比皆是，险些建得比教堂还要高，到处贩卖着的都是英国的货物——当然，因为战时的缘故，所有商品的价格都跟着水涨船高。伊莎贝拉，安娜，还有温斯顿三人在这儿丝毫不起眼。
他们原本不打算休息，准备在马厩更换了马匹后就继续前进。尽管跨越了边境线，但他们沿着铁路前进的路径还是挺好预测的。很难说塞西尔&#183;罗德斯派出的警察是否就跟在后面——直到这一路都有些恍惚的康斯薇露注意力被报贩所吸引，她是这一行人里唯一能大概听得懂布尔语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边挥舞着报纸边大喊的语句是什么意思。
“号外！号外！越狱事件！越狱事件！越狱事件!有逃犯从监狱里逃走了！有逃犯从监狱里逃走了！快来看看今天的新闻了啊！越狱事件！越狱事件！噢，先生，谢谢你，这是你的报纸。”
温斯顿用布尔语嘟哝了一声谢谢，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抖开了报纸。那一瞬间，伊莎贝拉甚至有些担忧自己会不会在头版头条看见自己的面庞被放在头版头条上。但转念一想，她又意识到这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塞西尔&#183;罗德斯不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通缉原本应该在大火中死去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安娜已经将那场可怖的火灾描述给她与温斯顿听了。
令她感到十分滑稽的是，报纸上的确放出了通缉的照片，然而却是那两名英国记者的模样，甚至还对他们每人悬赏25英镑，无论死活，只要将尸体送去最近的警察局，就能获得赏金——想来是塞西尔&#183;罗德斯迫于压力下的无奈之举。伊莎贝拉原本计划隐秘地脱逃，最后却闹得人尽皆知，恐怕整个矿山小镇都因为他们的越狱而被惊动了起来。无论塞西尔&#183;罗德斯如何一手遮天，也没有办法对这种消息的传播围追堵截，那些跟着运货火车一同前往比勒陀利亚的司机，机师，还有随车警戒的士兵一下车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卖给报社。要是法国，英国，德国的报纸都报道了这件事，反而德兰士瓦共和国境内的媒体一声不吭，只会越发显得这件事十分可疑。
但这倒不意味着塞西尔&#183;罗德斯没有对新闻施加影响，报纸上只字未提德弗里斯率领着士兵追逐了他们多久，更没有说起一句帮助他们逃出的伊森，派崔克，更别说惨死在矿坑下的迪克兰了。那些文字渲染得更像是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率领着战俘们爆发了暴|动，夺取了士兵的武装，在冲突中射杀了德弗里斯（看来塞西尔&#183;罗德斯已经得知了他的死讯），随后便伺机逃走了。
“塞西尔&#183;罗德斯现在恐怕就是热锅上的蚂蚁，跟库尔松勋爵夫妇一同急得团团转，企图为我们为什么还活着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呢。”温斯顿评论了一句，翻开了下一页的报纸，然而占据了另外半边报纸版面的却是一则报告战事现状的新闻，康斯薇露一下子没能遮掩她的惊讶，伊莎贝拉刹那便从她的思绪中得知了阿尔伯特在战场上受了严重枪伤的事。
回想起阿尔伯特的名字登时激起了伊莎贝拉此刻绞痛的心酸，以及强烈的思念。她不怪温斯顿向她隐瞒了这件事，光是越狱就已经足够令她劳神，阿尔伯特的伤势只会让那段日子更加的难熬，或许这也是为什么那些鬼魂一个字都没向她提过的原因，他们每天在监狱中到处乱晃，总会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
她知道枪伤在这个连抗生素都还没有发明的年代能有多么致命，因此从马普托归来的一路都没停止过担忧，尽管他们的确在开普敦联系上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后者告诉她阿尔伯特从手术中恢复得不错——至少医生是这么说的。
出于十九世纪末糟糕的医疗技术的印象，伊莎贝拉并未觉得自己被安慰了。
“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要抵达伦敦了。”威廉的脸出现在了舷梯的下方，他用挑剔的眼神上下地打量了一番伊莎贝拉的装扮。由于她将要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下船，如今身上正穿着一套高雅合身的白领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安娜没有对她的肌肤做太多修饰，因此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少年，这一路她见识了太多，以至于有什么永远从那双继承自康斯薇露的深褐色眼眸里消失了，而有些又永远留了下来。
“你看起来的确很像‘不列颠帝国的英雄’。”威廉评价道，“至少比船舱里那个穿军装的小丑看起来要笔挺一点。”伊莎贝拉知道他说的是温斯顿，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差人将一套军服经由法国送到了游艇上，就是为了能让温斯顿能在下船时穿着。
“谢谢您，父亲。”伊莎贝拉低声说着，“谢谢您在南非为了我与温斯顿做的一切。”
“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女儿。”威廉露出一丝冷酷笑意，“想想，在这之后，我能将塞西尔&#183;罗德斯辛辛苦苦打下的整个矿产王国都收入麾下，甚至还包括他在非洲的那块殖民地。亲自前往南非一趟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把你送回去以后，我恐怕还得再过去一次。”
他这会的冷漠自持，以及那副商人逐利的嘴脸，几乎都要让伊莎贝拉感到他在南非与自己相见时不自禁地流露出的欣喜与担忧，只不过是一种假象罢了。
他们在那份报纸上发现的不止是阿尔伯特负伤的真相，还有威廉放在广告栏的留言。
“我亲爱的宝贝，无论你如今身在何处，如果你看到这则广告，请立刻给如下地址发一封电报，告知你的所在，费用将会由接收方支付。同时，请待在发出电报的原址等候，我会立刻前去与你碰面。W.K.V”
这则广告是以荷兰语写成的，康斯薇露立刻就认出了那熟悉的称呼与语气，以及姓名字母的缩写。
温斯顿并不同意这么做——至少是，对于留在原地这件事——他认为威廉并不明白他们三人如今面对的境况有多么危急，一旦他们再度落在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手里，后者不会再冒任何险，立刻就会杀死他们。如今冒名顶替的温斯顿&#183;丘吉尔与乔治&#183;丘吉尔都已经死去，真正的怎有可能活下去，成为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把柄？
然而，康斯薇露却坚决认为他们应该听从威廉的安排。
她对自己的父亲很有信心，如果留在原地会给他们造成任何的威胁，威廉绝不会在广告上这么要求。他既然会刊登这则消息，就说明他已经来到了南非，而且知道在那场火灾中死去的只是两个替身。既然如此，威廉手上一定掌握了大量的情报，甚至可能已经开始着手要将他们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中解救出来。这则广告只是为了防止他们三个在他成功以前就逃了出来而做的后手准备，确保他能第一时间就与大家汇合。
伊莎贝拉支持康斯薇露的理论，而安娜自然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的，于是局势就成了二比一，温斯顿不情不愿地屈服在了多数的决定下。他们前去了邮局，按照广告上的指示发了电报。那儿挤满了想要打听失散家人消息，流离失所的难民们，每个人都徒劳无功地向报社发着自己的所在，姓名，还有寻找的家人信息。他们的电报夹在其中，毫不起眼，倒是让温斯顿稍稍安心了些。
他们在这座小镇上待了三天，养好了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的眼睛，也让他们好好休息了一番。塞西尔&#183;罗德斯的人并没有跟上来，甚至没有任何人前来这儿盘问过消息，似乎没人能想得到两个逃犯会沿着轨道前来这儿似的——当然了，他们后来才知道了背后原因。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着警察在某个区域发现了逃犯的踪迹，或者是某个地方发现了两具不明身份的尸体，怀疑是逃走的战俘，随后又在第二天将前一天的言论全部推翻，声明那是未经证实的假消息。
现在战事成了胶着状态，布尔军面对重兵把守的克隆斯塔德无能为力，而英国方面却又没有哪个将领敢于主动出击，因此这倒成了近来的一件大新闻，吸引了比战争更多的目光。
第三天的下午，威廉终于赶到了。伊莎贝拉留了联系方式在邮局，因此他立刻便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留宿的宾馆。“我把事情打点好了以后才赶了过来，”在最初因为相逢而产生的激动过去以后，威廉没有任何废话地切入了主题，“把你们在南非做的一切事情都告诉我，包括你为何会在总统府被逮捕，”他的视线温情地转向了伊莎贝拉，后者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知道的远比她与康斯薇露估计的还要多，恐怕除了一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细节以外，威廉已经弄清楚全部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包括你们是怎么从那间监狱逃出来的。我需要知道全部，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塞西尔&#183;罗德斯与库尔松勋爵及其夫人一起，正在试图将整件事掩盖过去，因此我们必须抢先一步，在他们能说出任何所谓的‘真相’以前，就将所有的故事告诉整个世界——当然不是所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先听一遍。”
“你做了什么？”温斯顿轻皱起了眉头，低声问道。
“明天的这个时候，”威廉说，回以一个傲慢的笑容，“这座小镇里会挤满了来自全世界的记者，等着要将你们的讲述白纸黑字地印在报纸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在南非的遭遇。你问我做了什么，孩子？你与我的女儿会成为不列颠帝国的英雄，将塞西尔&#183;罗德斯狠狠地踩在脚下，那就是我准备做的事情。”

第23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即便是在战争爆发之前, 经济最为繁华的时候, 这个斯威士兰的边陲小镇只怕也从来没来过这么多外人。
大部分的记者都是从比勒陀利亚赶来的，搭乘上了一大清早抵达这儿的货运火车, 这小镇那简陋地用几块木板搭建起的站台险些便被一涌而下的人群踩塌。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握有温斯顿与乔治丘吉尔的照片，分散在镇子上四处打听。很快，便问出了这两人下榻的旅馆位置。
等旅馆老板诚惶诚恐地敲响了木门，用不熟练的英文告诉伊莎贝拉与温斯顿，有好几十个人等着在楼下采访他们的时候，看似一副睡眼朦胧，才从美梦中惊醒的二人实际已经起来许久了。住在隔壁的威廉天不亮便叫醒了他们，为的就是确保他们能以最佳面貌出现在记者们的面前。
温斯顿丘吉尔及乔治丘吉尔如今躲在这个镇子上的消息, 是威廉以一种不慎走漏的方式散播出去的。一开始，各大报社对这条小道消息自然是持以怀疑的态度——谁知道那会不会是两个容貌略有些相似的布尔农民呢？
不过，越狱的消息一传出, 威廉就已经立刻将逃出的并非两名英国记者，而是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的消息，通过伦道夫丘吉尔夫人, 传达到了英国政府的耳朵里。因此，几个小时以后, 几个影响力颇大, 与政府内部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报社开始嗅出了不对，意识到这很有可能并非空穴来风的胡乱编造；再过了半天的时间，这条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海内外的报社，几乎所有的编辑都在联系自己派去南非的记者, 请他们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斯威士兰，即便无法采访到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哪怕只有一张照片，也足以成为万众瞩目的爆点新闻。
因此，他们都耐心地挤在这间狭隘的旅馆大厅里，老板为每个人都端上了咖啡及面包，用战时物价飞涨这个借口，狠狠地赚了一笔。就在整栋木屋里都弥漫着劣质咖啡的香气，以及嚼动面包的脆响时，两个脸色极其苍白的年轻人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走下楼来。霎时间，只听见一片杯子的叮当碰撞，随即便是接连的闪光与相机拍摄的噼啪声，另一半的记者则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嚷登时驱散了房间里那股甜腻的咖啡味道。
“丘吉尔先生，能谈谈您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吗？”“丘吉尔先生，您们是如何从酒店的火灾中逃生的！”“丘吉尔先生！据可靠消息称，你们从未被关押在酒店中，而是被押送去了一间秘密监狱，这是真的吗？”“丘吉尔先生，请问您为何会出现在领事办公室中？”“丘吉尔先生，您知道罗德斯先生，库尔松勋爵，及库尔松夫人都被命令立刻返回英国，接受相关调查吗？您会出现在法庭上吗？”
昨天，当伊莎贝拉与温斯顿大致地向威廉诉说了这段时间一来的经历，威廉也将大半他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在接到电报后的三天内的事件——告诉了他们二人。于是，伊莎贝拉这才知道，伦道夫丘吉尔夫人——兴许是出于自己的儿子被指控了不实罪名，一度还以为对方不幸丧生火海的缘故——向威尔士王子殿下透露的信息远比威廉希望她透露的要多。
她不仅告诉了对方从一开始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就从未被关押在那间酒店，而那场刺杀风波——英国不得不以不再干涉德国在远东事务上的决策作为条件，换取德国在丘吉尔家的两个男孩为何会出现在领事办公室的默认——也正是由塞西尔罗德斯引起的。
他与库尔松勋爵联手，策划了那场针对德国大使的报复性袭击，又诱使温斯顿丘吉尔出现在领事办公室中，目的就是为了要挑起英国与德国之间的战争——如此，库尔松勋爵便能以平息这一外交纠纷的功臣出现，而塞西尔罗德斯也能大肆收购因为害怕战争爆发而不得不低价出售的土地与矿场。
事后，他又使用狸猫换太子一计，将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以战俘之名送去了有着“坟场”之称的监狱，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死在那儿，再也无法开口。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放火烧毁了酒店，好让丘吉尔家的两人能有明面上“不幸死去”的证明。
“我的母亲无疑是极其擅长政治的。”那时，温斯顿听到威廉描述他母亲的所作所为时，忍不住这么评价了一句，“即便她散播的消息是虚假的也无妨，她的目的是要激起王室及政府对塞西尔罗德斯及库尔松勋爵夫妇的不信任，只要她说的消息有一部分被证实是真的，那么人们自然会就相信她剩余的话了。”
“是的。”威廉肯定着，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笑容意味深长。伊莎贝拉猜测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才会选择伦道夫丘吉尔夫人作为他的渠道——甚至，很有可能他选择性地给对方透露了部分消息，有目的性地引诱对方得出了如上的结论，并将这个表面看起来逻辑完整的故事散播出去。
“这个消息会让女王陛下有多么震惊，恐怕是很容易想象的。”他继续说了下去，面带愉快的笑意，“她第一时间就召见了索尔兹伯里勋爵，据说斥责声之响亮，恐怕连大门口巡逻的卫兵也能听见。那之后，索尔兹伯里勋爵迅速召开了一场内阁紧急会议，不用说也是为了商议此事。在王室施加的压力下，他们当天就联系了塞西尔罗德斯，还有库尔松勋爵夫妇。在我们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在赶回伦敦的路上了。敬爱的女王陛下要求他们立刻回到英国，接受审查——要不是亲爱的伦道夫丘吉尔夫人将此事上升到了挑起英德战争的层面，恐怕女王陛下也不会如此坚持呢。”
伊莎贝拉这时才明白为何塞西尔罗德斯没有继续派出人追杀他们。
他们不可能找到塞西尔罗德斯勾结德国政府的证据，像他那么狡猾的人，不可能给自己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录音那一次，既有运气的成分，也是他的疏忽，想不到我们竟然能将他的计划看穿，并且套出他的话来。他现在想必已经毁掉了唱片圆筒，恐怕还有许多其他相关的证据。
康斯薇露有些不安的声音在伊莎贝拉心中响起。她没有因为埃维斯的离开而一蹶不振，甚至没有让任何哀伤逃脱内心。从成功越狱的第二日太阳升起以后，她就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远比从前更活跃地参与到了眼下发生的一切事务当中。
即便法庭找不到他勾结德国的证据，那也无妨。伊莎贝拉说道，她现在已经逐渐摸清了政治游戏的规则。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目的只是逼迫他站在法庭上面对指控，有多少能够成立并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确诬陷了当时根本不在领事办公室的我作为刺杀风波的嫌疑人，只要能确定这一点，人们自然会认为他必然与德国政府之间有勾结，且不论还有我们从监狱中带出的证据，光是这一点，就很有可能让他以叛国罪的名义而被绞死了。
但是要确定这一点，今日的这场采访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伊莎贝拉先是与温斯顿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显得他们这场“突如其来”的采访感到十分困惑不安似的。“各位，早上好，”温斯顿率先开口了，安娜特意加深了他们裸露肌肤上因为这一路的经历而受的伤痕，为的就是让人一看之下便认为这是两个饱经风雨的英雄，“听着，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我与我的表弟躲在此处的消息，但我们只想尽快回到英国——”
“那为何你们会在此处留宿三天呢？”一个法国记者开口了，他显然在开口以前打听了不少消息。
“这是因为我与温斯顿的视力在此前的□□中受损，对日光十分敏感，才促使我们不得不停留在此处，待视力稍稍恢复后再继续上路。”伊莎贝拉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立刻温和地接话了。她此话一出，五，六个记者就像突然嗅到骨头的野狗一般兴奋地跳了起来。“□□——请您再说得详细一些！”“您与温斯顿丘吉尔先生是否就是那两个因为越狱而被通缉的英国记者？”“您认为您的这种公然违法行为是否会进一步恶化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关系？”“请问您与温斯顿丘吉尔先生从一开始就被关押在监狱之中，而非对外声称的酒店吗？”
“先生们，就像我们之前所说的，我们只想赶紧离开此处，回到英国。”温斯顿适时地抛下一盆冷水，浇灭了那些争先恐后记者们的热情，“恐怕我们如今的情况并不适合接受你们的采访——”
“事实上，丘吉尔先生，和丘吉尔先生，我认为您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此时将您们在南非的经历公布于众。”角落里的一名记者站了起身，他是被威廉安插在记者中的内应，目的便是推动这场采访如同计划中一般地进行。“不日，罗德斯先生，还有库尔松勋爵夫妇便会抵达英国，在被召唤上法庭以前，为了保全自己在此事中的形象，您认为他们会拒绝在媒体前为自己而辩护吗？倘若您们在那之后才将己方的说辞放出，未免有强辩的嫌疑，公众也容易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从一开始就立于不利的地位……”
温斯顿与伊莎贝拉配合地流露出了犹豫的神色，频频交换着眼神，他们可没打算用目光交流什么，但是他们确定这些记者肯定会从中读出些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报纸上，他们的行为必须看上去是无奈之下的自保之举，而不是大张旗鼓的宣扬。
“丘吉尔先生，我赞同适才那位先生的说法——现在全世界都在翘首盼望得知您与您的表弟是如何奇迹般地生还，以及罗德斯先生，库尔松勋爵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也许您可以先谈谈这一点——譬如，您会指认罗德斯先生为□□您与您的表弟的幕后推手吗？”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她平静地回答，“事实上，在刺杀风波过后，我与我的表兄冒顶了沦为战俘的那两名英国记者的位置，被送去了塞西尔罗德斯的坟场——那是，先生们，罗德斯先生为了手不沾血地处理他的政敌与对手而设立的监狱。”
她的话，不出意料地，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紧接着又有几个记者询问了更多与监狱有关的问题，在回答中，温斯顿简要地描述了一下监狱的内部构造，以及德弗里斯残酷的管理。他尤其强调了这座监狱中关押的犯人，提到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善良之人，只因为挡在了塞西尔罗德斯追求权力，或者帮助他人追求财权的道路上，就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扔进了监狱，从而无声无息地死去。
作为证明，伊莎贝拉向众人展示了刘易斯先生留下的信件，里面清楚地阐述了塞西尔罗德斯是如何诬陷他，有哪些人能证明他的品德与清白，而他被污蔑贪污的那笔款项又落入了谁的手中。
“那么，请问，丘吉尔先生，按照英国政府的声明，您与您的表兄实际上是无辜的——那么，为何罗德斯先生会决定在刺杀事件发生的当晚就将您送去他的秘密监狱呢？”
见监狱的事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为了转移话题，威廉安插的记者便抛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因为，诸位，我们前去比勒陀利亚，是为了完成一项被托付于外交团的外交交涉。罗德斯先生并不乐于见到这一点，更担忧我们会伺机逃出，回到英国回报交涉的成果。因此才以假冒真，让我们以英国记者的身份被押去了监狱。在德兰士瓦共和国，所有的战俘都会被带去比勒陀利亚的大小监狱中统一关押起来，这一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只是，恐怕出乎罗德斯先生意料的是，没有任何墙壁能够阻挡丘吉尔家族的决心，也没有任何黑暗能够停下我们的脚步，为了不辜负女王陛下对我们的信任，为了不辱我们被赋予的使命，无论有多么艰难，我们仍然活着从地狱中逃出了！”
这简短有力的几句话引来了响亮的掌声，好几个来自英国的记者都带头鼓起掌来。在“啪啪”声响中，有一个比利时记者用不熟练的英文大声问道，“丘吉尔先生，您能向我们透露几句您被英国所赋予的使命吗？我所不明白的是，既然英国的外交部门已经派出了库尔松勋爵，为何又要秘密地委托外交团——尤其在你们大部分的成员都已经回到英国的前提下？”
“这是因为，我们与库尔松勋爵有着不同的目的。”
伊莎贝拉微笑着回答，伸手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了那一份无比珍贵的公约草稿。
“在刺杀风波发生的那天清晨，作为大不列颠帝国外交团的代表，我已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总统，保罗克鲁格先生，以两国的名义签订了和平协约。德兰士瓦共和国愿意放弃独立，成为英国的殖民地，以换取停战。而这，诸位令人尊敬的先生们，就是罗德斯先生，以及库尔松勋爵企图阻止的结果。”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一位来自美国的记者发话了，“实际上，第二次布尔战争已经结束了？”
“请注意，这仅仅是一份草稿，它其中所包含的种种条例，还尚未经过双方政府的认可。然而，它的确代表了大不列颠帝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愿意争取和平的意愿。”伊莎贝拉微微点头，“是的，你的确可以这么说，第二次布尔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场采访结束几个小时以后，英国外交部门承认了这份公约的签署，并宣布正式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停战。于是，这便成为了第二天各大报纸的头条——
“乔治斯宾塞-丘吉尔，结束战争的英雄！”
“另一个丘吉尔家的外交官，终结了第二次布尔战争的乔治斯宾塞-丘吉尔。”
“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统治即将落下帷幕，丘吉尔家族的时代将要开启！”
“惊心动魄的越狱行为——背后暗藏英国**政府的内部斗争！”
一直到伊莎贝拉抵达英国的这一天，报纸上的头版头条也仍然是这些内容——当然，当塞西尔罗德斯与库尔松勋爵夫妇抵达英国的那一天，报纸上便转而将矛头对准了他们。不过，由于他们都拒绝了任何形式上的采访，也绝不回答任何问题，甚至一步也不从居所迈出，报纸很快就丧失了对他们的兴趣，转而继续兴致高昂地报道起了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的事迹——有好几份报纸甚至专程为此开辟了专栏，供作者如同连载一般撰写着他们是如何逃出监狱的故事。不用说，这其中大部分的内容，都是杜撰出来的。
游艇驶入了繁忙的泰晤士河。
徘徊不去的海鸟找到了其他的目标，四散着飞离，正准备接近其他满载而归的渔船，却又被船员们爆发出的热烈叫喊吓得乍毛缩头地逃走。在明媚的日光下，范德比尔特家的姓氏在雪白的船身上显得醒目无比，一路惹来了无数吆喝。人们都注意到了站在甲板上的温斯顿与伊莎贝拉，纷纷从船舱中奔出，向他们挥舞着自己的帽子，岸边甚至有孩子追逐着他们的船影，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然而伊莎贝拉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充目不视，倒是温斯顿充满热情地回应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远方的码头上，她几乎不敢确认那是真的，却又在看见的刹那就挪不开双眼。
游艇减慢了速度，最终缓缓地在伦敦桥附近的码头停下，那儿早就挤满了无数想要前来欢迎温斯顿与伊莎贝拉的人群，其中似乎有几个熟悉的面庞——艾娃，玛德，梅，艾略特勋爵，他们迅速地从伊莎贝拉的视线中一晃而过，又成为了模糊的背景的一部分。她只看得见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个黑发男人，她的眼中只有他。
阿尔伯特。
他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几乎陷了下去，倒是显得那双宝石般的浅蓝色双眼更加深邃，也为他的面庞添上了几分属于诗人的那种忧郁与憔悴，他拄着拐杖，被一个陌生男孩搀扶着。伊莎贝拉猜想他一定违反了医嘱，说不定这会他还不该下床，而是该在布伦海姆宫里好好休养，但她不在意了，她什么都不在意了。
温斯顿率先冲了出去，阿尔伯特与他拥抱了许久——这样，人们也不会对他与伊莎贝拉之间的亲密感到困惑。她一步一步地走下舷梯，几乎感到自己在做梦一般，直到她踏在坚实的大地上，而阿尔伯特松开了温斯顿，改而温柔地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
“你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她听见那朝思暮想的低沉嗓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你终止了这场战争，好样的，伊莎贝拉，我为你骄傲无比。”
伊莎贝拉紧紧抱住了他，仿佛只有那样才能抚慰自己的痛苦。
“可是，许多人死了。”她哽咽地低声说道，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说出的一句话。
“是的，可有许多人却能得以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也紧紧回抱着伊莎贝拉，言语如同亲吻般落在她的耳旁。
“你终于回家了，我的妻子。”

第237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端正地坐在会议室的木门外, 等待着被召唤。
这时, 距离她回到英国，已经过去了三天。
她不得不非常小心地安排着自己这几天的时间表, 好让自己可以不露馅地在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与公爵夫人的两个身份间来回切换。
威廉帮她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一个回到英国后许多人必然要疑惑的问题：公爵夫人为何要留在南非，而不是跟随着外交团一同归来？他在开普殖民地上进行了不少慈善捐助，譬如为当地的孩童建设学校，设立流动的医疗所，等等，并将这些行为包装成了公爵夫人沿途考察殖民地现状后做出的善举。
报纸上除了大肆报道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英雄壮举以外，也在女性栏目提及了公爵夫人几句。这引起了不少贵族夫人的注意, 伊莎贝拉还没回到英国，雪花般的请帖就已经飞向了布伦海姆宫，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家中, 甚至早已让给威尔士王子殿下使用的伦敦府邸也收到了几张。
这些几乎从未离开过英国的贵族夫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听马尔堡公爵夫人在南非大陆上的所见所闻。此时又恰逢伦敦社交季，大型的晚宴与舞会一场接着一场，夜夜不休。谁都想请来公爵夫人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作为自己的座上宾, 好为自己的举办的宴会添光增彩。
下船后，伊莎贝拉在马车上, 就听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说了这些邀请。才回到英国不出半个小时, 她便又开始发愁了起来：回绝这些邀请是极其失礼的行为，然而她再神通广大，也没法让公爵夫人与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同时在两个地方——甚至是同一个地方——出现，还能各自侃侃而谈, 叫人看不出破绽来。安娜或许有诸多身为女仆的出色优点，口若悬河却不是其中一项。
“为什么不以你还未被引见作为借口呢？”那时，她脸上才出现了几秒难色，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就立刻如此提议道。
“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阿尔伯特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句，从上车开始，他便与伊莎贝拉十指相扣，相互偎依，这会又在她脸颊旁轻笑了起来。康斯薇露就漂浮在他们对面，看起来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很满足。
“是的，我也是在路易斯公主殿下的提醒下，才记起你婚后还未曾被二次引见——不过，你的婚姻缔结在秋天，社交季早就结束，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好在那之后谁也不会举办大型晚宴与舞会，即便你参加了几场小型的聚会，倒也算不上越矩。”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解释着，尽管她神色保持得十分平静，但是对于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地从南非归来这一点，眉眼里仍然有盖不住的喜色，偶尔也会伸手过去，轻轻一握温斯顿放在膝盖上的，满是伤痕老茧的双手。
1894年的社交季，我就已经被引见给了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康斯薇露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我的教母是我的引见人，只有那样我才能进入英国社交界。按照贵族的惯例，你的确应该在婚后以马尔堡公爵夫人的身份再度被引见一次，否则的话，就不能出现在大型的宴会上——尤其是有皇室出席的舞会。
伊莎贝拉记得这一点，弗兰西斯教导过她。
“这是一个绝妙的借口。”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继续说了下去，“那些嘴碎的夫人们也没法对这个理由评头论足。半个月后，今年社交季出阁的debutante还有最后一次被引见给女王陛下的机会，你恐怕是不得不跟着一块去的。在那之后又如何，我们只能再伺机而行。谁知道，也许那会南非的热度已经下去，夫人小姐们又有了新的热衷，便不会有那么多邀请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阿尔伯特挑了挑眉毛，露出了苦笑，“只是因为塞西尔&#183;罗德斯与库尔松勋爵夫妇被女王陛下命令回到英国，不代表他们就会乖乖束手就擒。库尔松勋爵是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私人秘书，一旦他的罪名成立，恐怕会立刻引起下议院的不信任动议。如果成功，不仅是首相，整个政府都要因此而跟着辞职。”
“换句话说，索尔兹伯里勋爵，甚至包括大半个政府，都会不顾一切地帮助库尔松勋爵脱罪。”
伊莎贝拉话中带着叹息，尽管威廉向她保证自己还留了一招后手，能在关键的时刻给予玛丽库尔松致命一击，却仍然无法使她安心。玛丽库尔松就像游戏里的一个无法杀死的boss，无论玩家用尽各种手段，甚至像她这般自带鬼魂外挂，都没法摆脱她的追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从某个角落中现身，等着给玩家狠狠的一刀。
可她与康斯薇露仍然不知道玛丽库尔松的仇恨究竟从何而来。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长久的沉默以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开口问道。
“我想，我们必须留在伦敦，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内。”伊莎贝拉低声回答道，“恐怕我们不得不叨扰您了，珍妮姨妈。”
阿尔伯特的伤势还未完全痊愈，仍然需要私人医生密切的观察；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签署的公约还未正式敲定；倘若塞西尔&#183;罗德斯与玛丽库尔松的案件开庭了，她恐怕还要出庭作证；更不要说玛德手上还压着一个案件，等着自己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为一群不幸受害的少女进行辩护。伊莎贝拉很清楚，有着如此之多的事务需要她处理，从布伦海姆宫往返伦敦奔波是一件不现实的事。
尽管，她是那么想回到布伦海姆宫，她美丽的宫殿中去。
汤普森太太肯定将一切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米德太太会做出一桌子的盛宴等着她，全是她最爱吃的菜肴；花园里是波斯维尔先生精心呵护的花朵，河水里游过一群肥壮可爱的鸭子——一切都会如同夏日应有的一般惬意舒适。
她想去范德比尔特学校看看那儿的孩子，她想去爱德华的坟前拜访。夏天快到了，也许她能将海伦米勒从学校接回布伦海姆宫中，要是她能把夏绿蒂带回来，这两个孩子该相处得会有多好？她们都经受过苦难，小小年纪便成熟得不可思议，恐怕会成为彼此无话不谈的知己。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酸。
阿尔伯特还未问起他们收养了一个女儿是怎么回事，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也不曾谈及。
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秘密地商议过这件事，他们别无他法，只能谎称夏绿蒂已经死去。谁也不会理解他们为何会任由一个杀手，一个德国的间谍带走了她——要向阿尔伯特解释埃维斯与他们之间的牵连，不提起康斯薇露，又不让对方觉得自己出轨了，简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跟随着埃维斯一同离开，是夏绿蒂自己的决定，她说服了温斯顿支持自己的想法。可没有与她相处过，谁又会相信这个小女孩老成得就如同成年人一般，足以理智清醒地为自己做出选择呢？
别想这些了。康斯薇露轻声唤了她一句，他们很快就要召唤你进去了。
伊莎贝拉刹那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并非坐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马车上，而是正身处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里，坐在一间满是内阁成员的会议室外——几乎所有的重臣都到达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外交和联邦事务大臣，首相，上议院领袖），哈里斯伯里勋爵（大法官），她曾打过交道的德文郡公爵（理事会主席），贝尔福先生（第一财政大臣，下议院领袖），张伯伦先生（殖民部大臣），及兰斯顿勋爵（战争部大臣）；间接推动了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的乔治&#183;戈斯金（海军大臣），查尔斯&#183;里奇先生（贸易委员会主席，下议院议员代表），卡多根勋爵（爱尔兰总督），巴尔福勋爵（苏格兰国务卿）。
此外，还有一些尽管职位不高，却因为人脉或者威望仍然在政府内有一定影响力的勋爵们也在出席之列。北安普顿侯爵，艾略特勋爵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例子。阿尔伯特也出席了。这场内阁会议虽然主要议题是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公约，但却要先讨论几句塞西尔&#183;罗德斯及库尔松勋爵的案件。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不具备任何政治职位，因此不能旁听，只能待到议题正式开始后，才得以进去。
怎么样？她急切地询问着康斯薇露。你听到了什么？
就如同公爵所想的那样，他们同意库尔松勋爵的案件已经令政府立于岌岌可危之地，只要处理不当，就会引发一场不信任动议。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用在讨论如何能避免这一点，以及一旦发生了该如何应对。康斯薇露说道。
就这样？伊莎贝拉失望地追问道。
哈里斯伯里勋爵提到政府应该派出官员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进行调查，收集罪证——这怎么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张伯伦先生则指出，要做到这一点，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关系就必须确定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他们马上要开始讨论正式的议题了。
康斯薇露话音刚落，就有一名男仆毕恭毕敬地走到了伊莎贝拉的身前。“丘吉尔先生，”他轻声说道，“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刚刚迈进会议室，伊莎贝拉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长桌上端的索尔兹伯里勋爵。
对于一个脑袋已经接近全秃的男人而言，他的胡须不同寻常地茂密，就好似头发都长到了下巴上去似的。
这是伊莎贝拉的第一印象。
紧接着，她就十分清晰地感觉到了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尽管他只是沉稳，平静地坐着，狠辣与老谋深算都被他藏在贵族的不动声色之下，如同披着羊皮的野兽，温和的外表下藏着锐利的血盆大口。
“丘吉尔先生，欢迎。”他率先开口了，甚至站了起身，剩余的内阁成员也跟着一同站了起来，“请容许我代表英国向你表示谢意——我们原本以为要用更多鲜血，子弹与税务才能得到的结果，你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便兵不血刃地做到了。‘笔杆远比剑尖更有力’，莱顿勋爵诚不欺我。”
“您过誉了，索尔兹伯里勋爵。”伊莎贝拉谦卑地鞠了一躬，“身为女王陛下的臣民，这是我应为不列颠帝国尽的职责。”
“请容许我向你介绍今日这场会议上的来宾——”索尔兹伯里勋爵一边说着，一边指点着在场的勋爵先生们。他提到一个，伊莎贝拉就走上去与他们握手，寒暄。仅仅只是打招呼，就花去了半个多小时。
“恐怕我们时间不多了，”慢悠悠地向伊莎贝拉介绍了最后一个内阁成员，索尔兹伯里勋爵瞥了一眼房间内那装饰豪华的大钟，说道，“丘吉尔先生，您不妨向我们念念这份公约的草稿，随后恐怕我们的会议就不得不到此为止了。”
他想拖延时间。康斯薇露立刻说道。公约敲定的时间越长，前去调查取证的时间就越长，那么塞西尔&#183;罗德斯，还有玛丽库尔松就有了更多的时间想方设法地远程销毁他们的罪证，如果这事拖得太久，说不定就连那所监狱都会被塞西尔&#183;罗德斯毁掉，酒店烧毁的废墟会被清理，所有知情人到开庭的时候，恐怕不是失踪，就是死了。
在满屋子内阁大臣的注视下，伊莎贝拉难以分心继续与康斯薇露说话。一名男仆端着银色的托盘，将她此前已经交给政府的公约草稿放在了她的面前。一份是用英语写成，一份是用荷兰语写成，上面只列举出了几项最重要的条件，伊莎贝拉与温斯顿没有时间去推敲剩余细枝末节的条项，那需要一整个外交团队的共同合作才能完成，更不要说还要经过外交大臣的预先批准与指示。
因此，只用了十几分钟，伊莎贝拉就将公约的所有内容朗读了一遍。
“请容许我问一句，丘吉尔先生，这份公约莫非是由克鲁格先生所起草的吗？”
索尔兹伯里勋爵仍然是那副温和的神色，但他的语气冷漠得就像是二月融雪时的玻璃，不必将手贴近也能感到散发出的寒气。
“不是，勋爵大人。”伊莎贝拉与他直视着，“这份公约是由我与温斯顿丘吉尔先生共同起草的。”
“它可曾被任何外交部门的成员预先批准，或是在明确的指示下写成？”
说这话时，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眼神不经意地从阿尔伯特身上打了个转。
“不，勋爵大人。”
“那么，我想，这份公约中存在的问题就十分显而易见了。”索尔兹伯里勋爵话中的讽刺浓烈得如同房间里被倒满了陈醋，“作为外交大臣，诸位令人尊敬的先生们，恐怕我无法认同这其中绝大部分的内容。然而，考虑到它是由两个根本不具备任何外交交涉经验，也不曾有过政治事业的年轻人所撰写，想来是情有可原的。诸位，我想我们可以在周五回到此处，再度召开一次会议，重新商讨一遍公约的条例，尽快制定出指示的大纲，好让外交部门能够完善更多的细枝末节。丘吉尔先生，我们所有人都感激你的付出，但恐怕你不必出席——”
“我认为他有必要出席周五的会议，索尔兹伯里勋爵。”
阿尔伯特立刻开口说道。
“丘吉尔先生没有任何的政治职位，公爵大人，我相信您完全可以明白让他出席这样重大的机密会议有多么的不合适——”
“作为外交团的负责人——也就是事务的相关者，我认为他有资格参与到公约条款的制定中。勋爵大人，请别忘了，这尽管是两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制定的公约，却得到了德兰士瓦共和国总统的认可，仅凭这一点，任何有理智的政治家都该将他们的建议囊括在内。”
阿尔伯特的话得到了半数以上的内阁大臣的赞同。
“对你的表弟真是爱护有加啊，公爵大人。”索尔兹伯里勋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真是令人感动——既然这样，我也不便继续反对了，如果诸位认为让丘吉尔先生加入这场会议也无妨的话，我们就周五再聚了。”

第238章 ·Isabella·
为了周五的第二次会议, 阿尔伯特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会议才刚结束, 他就追上了几名勋爵——他们似乎都是共济会的成员，并邀约了他们共同在俱乐部里享受午餐。伊莎贝拉不便参加这样的场合, 于是便选择了与玛德碰面。前三天里，她一直忙着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身份四处参加宴会，几乎都抽不出任何时间与她坐下来谈谈。
温斯顿没有前来这场会议。一方面是由于他对这种政治把戏仍然不屑一顾，阿尔伯特对此则戏称他的堂弟还未长大，心思还沉溺在大男孩的玩具里——马匹，枪支，还有运动。要等到他更成熟一些，才有可能懂得这种勾心斗角里的乐趣。
另一方面, 则是因为温斯顿与《晨邮报》的编辑约好了今日上午的会谈。如同伊莎贝拉一样，温斯顿的时间表在前三天也被无休止的午宴，晚会, 舞会，下午茶，拜访填满了。不过温斯顿对此倒没有任何怨言——被一群可爱的妙龄少女团团围住, 叽叽喳喳地询问着他在南非的英雄事迹，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花团锦簇中温斯顿那美滋滋的心情。
不想谈话的内容被偷听, 伊莎贝拉选择了回到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府上与玛德一同用餐。等她的马车好不容易从繁忙的午时伦敦脱围而出, 将她送到目的地时，玛德已经在那儿等待着她了。
玛德看上去与几个月前并无太大的区别，仍然是那么的明媚动人，如同一朵带刺的蔷薇花。她走下台阶时自然地款款扭动的腰肢, 让几个路过的男仆都不禁停住了脚步；冲着伊莎贝拉露出的那嫣然一笑，又险些让男仆打翻了手上的托盘。
伊莎贝拉也回以欣喜的笑意，心中想的却是她在好几场不同的晚宴上听到的同一条流言——似乎玛德已经成为了艾略特勋爵心爱的情妇。
证据是，她经常出入后者长期居住的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有时甚至是几天后才会离开。自从有了她以后，艾略特勋爵再也没有找过任何的老情人，也不曾拥有任何新欢。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种对情人的专一似乎还激起了不少贵族女孩的妒忌，像是希望自己的情人以后也能对自己如此忠诚一般。当康斯薇露把她听到的这些八卦向伊莎贝拉转述时，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看待这种风气。
要是这个时代也能有单口相声这种职业，她那时心想着，光是在伦敦的小酒馆里对贵族种种不可思议的行为口诛笔伐，我就能赚上一笔巨款。
“会议进行得怎么样？”来到她面前的玛德笑盈盈地问道。
“糟糕透了。”伊莎贝拉摇着头，看到站在餐厅门口的管家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午餐已经备好，便带着她向左边走去，“索尔兹伯里勋爵完全否定了我签订的公约，他很显然不想让丘吉尔家族包揽所有的功劳，如果我不小心一点，他甚至可能会对外宣称我签订的公约尽管终止了战争，然而却极大地损坏了英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随后再让外交部重新起草一份，这样他便能成为最大的功臣。”
“你的确要小心一些，在前来这儿以前，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以外的线人的爆料——玛丽&#183;库尔松贿赂了几家媒体，要开始将舆论往不利于你的方向转了。我通过自己内部的关系确认了一下这个消息的真假。上帝啊，玛丽&#183;库尔松真不是吃素的。等着看吧，明天的报纸恐怕会非常精彩。”
她大笑了起来，露出一颗颗洁白得像小贝壳一般整齐的牙齿。这说明虽然情势急转直下，但她仍然有应对的方式。伊莎贝拉安下心来，问出了康斯薇露适才在她心中提出的疑问：“那个意想不到的线人是谁？”
“你永远也不可能猜到的——卢卡斯夫人。”玛德在男仆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挑着半边眉毛说着，伊莎贝拉的视线捕捉到那男孩的目光渴望地在她裸露的脊背上下滑动着，禁不住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不信？”玛德误会了伊莎贝拉的肢体语言，又接忙说道，“这是真的——艾德娜背叛了玛丽&#183;库尔松，亲自来找我，透露出了玛丽&#183;库尔松的这一步——为了躲避记者的围追堵截，她现在不得不躲在市郊的宅邸里半步不出，只有她的丈夫还活跃在伦敦市中心，忙着为了自己的案子四处说动人情。因此贿赂报社这种事情，玛丽&#183;库尔松就只能交给艾德娜去做，恐怕她万万想不到忠心耿耿的小狗也会有背叛自己的一天。”
“可是，她为什么——”
“你还记得，在她与卢卡斯勋爵结婚以前，你曾经写给她一封信，告诫她不要与对方结婚吗？”玛德倾过身去，小声问道，她形状饱满优美的乳|房在礼服的边缘若隐若现，弯出了一道诱人的弧线。
伊莎贝拉几乎记不清自己做过这样的事情，倒是康斯薇露还记得清清楚楚，肯定了这一点。
“她的婚后生活十分悲惨——事实上，用悲惨来形容过犹不及。卢卡斯勋爵在他的情妇那儿感染上了法国病，又传染给了她。”玛德从自己的手包里摸出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喷出的烟雾就如叹息。
“可怜的女孩，这事闹得几乎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了。要不是我动用了我的关系，她的父亲又给了一大笔钱，这件事恐怕就得登上报纸了。她很后悔当初没有听信你的劝告，而是接受了玛丽&#183;库尔松的蛊惑，轻率地嫁人。这也许是她一种表达自己谢意的方式，谁知道呢。”
第一道菜端了上来，给予了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足够的缓冲来消化这个不幸女孩的遭遇。后者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在心中自责着当初仅仅只是写了一封信件，而没有做出更多的努力。伊莎贝拉尽力安慰着她，一道菜就这么相顾无言地吃完了，直到男仆将盘子撤去，伊莎贝拉才不抱希望地开口问了一句。
“离婚呢？”
“离婚绝不是一个选项。”玛德立刻回答，“艾德娜的父亲绝对不会同意的。不过，说到离婚——”她得意地压低了嗓音，“我想你还没听说吧，杰弗森&#183;菲尔德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婚约已经取消了。”
在南非度过了好几个月以后，这两个名字在耳朵里听起来已经有些陌生了。
这时男仆端上了主菜，午宴不及晚宴那般正式，饮食也更为清淡一些。盛在盘子里的是盐煎黄油海鲈鱼，配着柠檬奶油汁。但对于连着几个月都在颠沛流离的伊莎贝拉而言，这样的饮食仍然有些过于油腻，因此摆摆手拒绝了。南非之行摧残的不仅有她的容貌，也有她的健康。
她避开了玛德关切的目光。“说到这件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
“——将路易莎小姐这头恶龙拿下的？”玛德闻言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注意力果真便被转移开了，“在短短的一顿午饭间，这个故事是决计讲不完的。但我可以先向你透露一部分——当然不是最精彩的几个部分，不过至少能让你知道故事的大概。”
在管家的示意下，男仆转身又为她端来了一碗法式清炖汤，伊莎贝拉接受了。
“就在你离开英国不久以后，菲尔德家族因为做出了一个错误的投资决定，不得不宣告破产，他们贱卖了许多名下的地产，其中就包括在伍德斯托克买下的那一块。”
玛德一边享受着美味的鲈鱼，一边说着。
“在那个时候，路易莎小姐就已经打算与菲尔德家族取消婚约了，然而，一篇揭露了她的堂兄罪行的报道却彻底扭转了这个局势——你当时不在英国，没能亲眼目睹当时的一幕幕，着实可惜。”
“鉴于路易莎小姐与公爵阁下昔日的牵连，她实际上该由丘吉尔家族来应付，才是。”伊莎贝拉语气里带着愧疚，她见识过路易莎小姐的手段，玛德在与她周旋的过程中，少不了要面对一些性命攸关的时刻。
“胡说。”玛德轻笑了一声，侧着头微微眨着双眼，覆盖着黑丝的脚踝在桌布下若隐若现，“路易莎小姐平生所能犯下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惹恼了我——在她这么做以前，她的确只是丘吉尔家族的麻烦，但在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猎物。”
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不再进食了。手指熟练地爬进了手包，又摸出了一根烟。
“一开始，菲尔德家族还是愿意与路易莎小姐共进退的。”在袅袅的烟雾围绕中，她接着说了下去，“他们可能以为那篇新闻上揭露的一切就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所有的罪行，因此还特意专程告诉蜂拥而至的记者：菲尔德家族不会因此就终结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婚约，杰弗森&#183;菲尔德深爱着路易莎小姐，他们也相信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为人，是无损路易莎小姐完美的品德的。”
“但那篇报道仅仅只是开始。”她的口红染在了烟蒂上，远远看像苍白的烟卷上开出了一朵小巧的梅花。
“我可没有那么傻，一下子就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所作所为全部揭露。好事自然要一件一件慢慢来，于是，一周周地，我慢慢放出了我手上掌握的内容。有些真假难辨的，我就会卖给那些不入流的报刊，任他们天花乱坠地去写。”
这一招实在过于狠厉。康斯薇露也禁不住评论道。
“杰弗森&#183;菲尔德的确是对路易莎小姐真心一片，他的极力抗争使得这段婚约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然而，菲尔德家族早就对此感到极端不耐。希望杰弗森&#183;菲尔德——作为家族里目前唯一的单身汉——能够迎娶某个愚蠢而又富有的美国女继承人，好拯救如今面临的危机，而不是一个家族声名狼藉，名下没有半分财产，只有一张漂亮脸蛋的英国女人。一个月以后，菲尔德家族直截了当地在报纸上发了一条通告，就这么结束了这段婚约。”
餐盘被撤了下去，男仆端来了咖啡与茶，午宴是不会饮酒的。玛德将烟卷倚靠在小碟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才说了下去。
“在那时，我就给你发了那封电报。玛丽&#183;库尔松早就已经抛弃了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已经被逮捕，菲尔德家族又取消了婚约。至少在我看来，这的确称得上是‘屠龙成功’。我原本以为你至多再过一个月就能回到英国，这案子便可交给你来辩护。维护一群无辜不幸的少女，为她们争取应得的正义，向来是你的强项。”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伊莎贝拉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路易莎小姐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份屈辱，谁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一个星期以后，杰弗森&#183;菲尔德就自杀了，留下的遗书上写着，要是他不能与路易莎小姐在一块，他还不如死了。”
伊莎贝拉吃了一惊，那时她应该正处暴雨中的开普敦，什么外界的信息都收不到，等她终于与外界恢复联系以后，恐怕这件事的热度早就过去了，因此她从未得知此事。
“菲尔德家族认定此事是路易莎的所为，尽管杰弗森&#183;菲尔德并不是直系的继承人，但马歇尔&#183;菲尔德十分疼爱这个侄子。于是他找到了自己早年的商业合作伙伴，利维&#183;莱特，指望通过他的女儿，也就是玛丽&#183;库尔松的影响力，让路易莎小姐吃点苦头。
“玛丽&#183;库尔松顿时便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便想要将雪山的那场事故推到了路易莎小姐的身上，好为自己的丈夫脱罪。这虽说是个不错的计划，但最终没有成功，一方面是由于她不得不启程前去南非，另一方面是因为路易莎小姐将自己踪迹遮掩得太好。不过，她的所作所为成功让这件案子的审理延后了许多，因为她一直在提交新的证据，希望能将路易莎小姐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一起，列为被告。”
“那么如今呢？”
“你会很高兴的得知，这件案子的审理已经排到了玛丽&#183;库尔松的案件之后，”尽管话是这么说，玛德却还是不甚高兴地撇了撇嘴，如同一个衣服买到手却不能穿出门的女人，“这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那个在警察局的亲戚干的好事。要是玛丽&#183;库尔松在她自己的案件里被定了罪，那么她就不能作为证人出现在后一场案件中了。”
能得知自己可以先专心于解决南非残余的事务，再接着处理与路易莎小姐有关的案件，伊莎贝拉的确感到轻松了一些。她的视线向餐厅角落的挂钟投去了一秒——阿尔伯特与她约定了下午三点在市中心见面。
玛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你还有别的安排吗？”她问道。
“是的，”伊莎贝拉承认道，“公爵阁下一会要带着我前去德文郡公爵的伦敦府上，与公爵及公爵夫人享受下午茶。内阁大臣们在后天还会再聚一次，商谈公约的具体条例。公爵阁下希望能在那之前取得尽可能多的支持。晚上，我们还要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一同前去参加一场晚宴，据说哈里斯伯里勋爵及戈斯金先生都会出席。”
“他们难道不都是索尔兹伯里勋爵那边的人吗？”玛德立刻反问道，看来成为艾略特勋爵的情妇，连同着她的政治知识也提高了许多。
“表面上看来，的确是这样。”伊莎贝拉说，“只是，由于库尔松勋爵的案件使得政府有可能遭受不信任动议，许多内阁大臣都产生了危机感。亚瑟&#183;贝尔福先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首相的，然而他是主和派的一方，为了能确保自己在政府重组后仍然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甚至更进一步，有许多大臣都会考虑置换立场，或者选择一个更加中立的态度。现在舆论对我们有力，许多英国人民都将我与温斯顿视为民族英雄，这也是一个能够说服他们支持我们的论点。”
“你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政客，远比你几个月前参加补选的时候成熟多了。”玛德啧啧惊叹着，妩媚的双眼里映射出了欣赏的目光，伊莎贝拉尽管是个女人，也不禁为之心中一荡。“既然我们谈起了舆论——你可曾想过要如何应对玛丽&#183;库尔松？这会是一场同时在墙内与墙外进行的战争，你得两边都取得胜利才行。”
她俏皮的一眨眼，显得心有成竹。伊莎贝拉刚想让她直说心中的主意，玛德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先揭露了，看来她从知道这件事以后就一直在思考对策，如今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伊莎贝拉。”
乍然之下听见自己的名字，伊莎贝拉愣了一秒，随即便明白了过来。在从南非回到英国的路上，威廉已经提及了康斯薇露的文章所造成的轰动，他极力遮掩着自己的情绪，想装出一副这根本算不了什么的模样，却还是没能藏住他为此而感到的骄傲。
“我为你争取来了一个几乎不可思议的要约邀请。”玛德兴奋地低声说道，“我原本打算为你争取来《泰晤士报》上的位置，然而他们的编辑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女性的来稿，认为人们只要看到这个名字就会被冒犯，哪怕我暗示‘伊莎贝拉’这个笔名后面与丘吉尔家族有着密切的联系，能够发表一些尖锐而又独特的看法，也没能说服他。
“不过，《每日电讯报》的编辑就友善得多了。他认可你的文字，最重要的是认可你将会带来的巨大的戏剧效应——
“‘如果我们宣传有个女人正在对政治评头论足，那么满街小巷的男人都会蜂拥而至，将用放大镜仔细地研究文章里的每一句话，力图找出佐证，来证实这是一篇无稽之谈，女人天生就不配谈论政事。而其他的各家报社都会对我们的大胆行为进行严苛无情的批判——然而那只会让人们更加迫不及待地购买我们的报纸，想要知道被批判的文章究竟都写了些什么’。这是那编辑的原话，有些刻薄，有些残酷，但是非常真实。”
“我怎么也不可能有安宁的一日，是不是？”伊莎贝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两点半，“永远是一场战争接着另一场战争，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难题，永远有更艰难的明天将要面对。”
“话虽如此，要是少了这些，人生又有什么滋味呢？”玛德轻笑了起来，狠狠地吸完了手中的烟支，将它掐灭在雪白的瓷碟上。

第239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注视着马车的窗外。
几个工人正在砌着石砖的人行道街角, 一个人慢悠悠地抹着水泥, 两个人拄着手上的铲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难得一见的, 犹如蛋清般澄澈的蓝色从他们身后抹上了天空，太阳是一个模糊的光点，照亮了他们洗的发白，沾染着泥点子的工服。衣冠楚楚的绅士与女士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出门前擦得锃亮的皮鞋上又沾染了一些湿湿的水泥。
这景象只有在伦敦才能见到，伊莎贝拉心想，漂浮在外的康斯薇露看起来心情也十分愉快。一只娇小的猎犬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冲着她所在的方向大声地犬吠着。这景象倒是吸引了温斯顿的注意力, 扭头向外看去。
她的手突然被阿尔伯特温柔地握住，牵过来覆盖在他那修长的大腿上，尽管隔了一层熨平平整整的布料, 伊莎贝拉也能感觉到它所包裹着的肌肤有多么滚烫而结实。
“你在看什么呢？”阿尔伯特柔声问着，“就连温斯顿也被吸引了。”
“一个美好的伦敦清晨。”伊莎贝拉回答着，她瞥了一眼温斯顿那平静的侧脸, 猛然间感到了一丝不安。自从从那矿坑里逃出来以后，他从未问过逃出路上突然凭空响起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他是忘了, 还是打定主意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埋在心中。
“再美好的清晨，也没有你可爱。”趁着温斯顿还在打量那只猎犬的功夫，阿尔伯特咬着她的耳朵，轻声对她说道, 指尖从她手背上抚过，又蜻蜓点水般地向她的袖子中滑去，摩挲着她的手臂，指腹贴着结痂了的细小伤口，来回挪动着。
按理说，他们既然已经向彼此敞开心扉，真正在实际意义上成为了夫妇，久别重逢理论上就该意味着夜夜笙歌，好把之前错过的相处时光都弥补回来。然而，阿尔伯特的私人医生特地嘱咐了他，在一个月内都最好不要有任何剧烈的运动——哪怕阿尔伯特认为自己可以不剧烈的完成，也不允许。
而伊莎贝拉如今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做男装打扮，晚上也不得不与阿尔伯特分床而睡——这也来自于医生的嘱咐，表面的理由是因为阿尔伯特半夜要吃一次药，量一次体温，确保伤口没有恶化，这会影响到公爵夫人的休息。实际上，伊莎贝拉认为医生只是想最大限度地避免擦枪走火这种事的发生而已。
于是，留给阿尔伯特表达自己爱意的时刻，也就只有在马车上赶路时的这可怜巴巴的一会了。
伊莎贝拉借着伸手过去拿取一旁座位上的报纸的功夫，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地亲了阿尔伯特一下，速度之快，哪怕温斯顿这会是盯着她看的，也未必能发现她的行为。“我保证，我今晚会试着前去你的卧室。”她压低了声音在阿尔伯特耳边说道，同时按住他跃跃欲试着企图往上的手指。
阿尔伯特双眼登时为之一亮。
“你看了这些报纸上的言论吗？”伊莎贝拉趁机转移话题。
“看了。”阿尔伯特与温斯顿同时说道，这时那条小猎犬已经被它的主人牵走，消失在了视野当中，温斯顿的注意力也就回到了马车里。“相比起库尔松夫人过去的手段——譬如诬陷我们刺杀德国大使，将我们送去那坟场，纵火烧掉酒店，”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只是对报纸媒体煽风点火，相比之下显得实在太温和了。她即便没做什么，我敢说也会有记者撰写不利于我们的报道。”
伊莎贝拉在晚间会恢复女装打扮，好在仆从面前露露面，让他们不至于以为整日在房间中休养的公爵夫人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这让早晨的时间变得十分紧张，更不要说今日他们必须得提前出门，赶在几条街道都被马车挤得水泄不通以前赶到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她连早餐都没能吃上几口，更别说坐下来看看报纸了。
“来，在这一版。”阿尔伯特贴心地将每一份报纸都翻到了正确的页数上，递给了她，“我和温斯顿在早餐桌上看了，不得不说，里面虽然有些纯属胡说八道，强词夺理，但有几句确实说的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呢。”
《真理报》报道：
“……在歌颂丘吉尔先生终止战争的英雄行为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扪心自问，他的行为难道果真是无可指摘的吗？这是一场原本就饱受国内外有识之士谴责的战争，恐怕丘吉尔先生的作为只让英国所具有的正义性更加大打折扣——他剥夺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独立权。就好似成千上万的布尔人已经因为这场战争流离失所还不够似的，他要确保他们将完全臣服在英国的统治下，成为不幸的奴隶。这对大不列颠帝国的对外形象而言，无疑是非常不利的。”
《凤凰报》报道:
“……鉴于在战场上的表现，德兰士瓦共和国原本可以获得一个体面的退场，从英国手中赢得自己的尊严，就如同第一次布尔战争的结果一般。然而，丘吉尔家族的花言巧语使这一切都化为乌有，听说乔治&#183;丘吉尔先生与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今日要在内阁会议上为他们所签署的公约辩护，力图确保以索尔兹伯里勋爵为首的主战派不会修改其中的任何一项条款。如果任何人有一点良知的话，做的只会比这对表兄弟们更多——譬如，不迫使一个仅剩的唯有骨气与不屈的国家的签订这等屈辱的条约。”
《华盛顿邮报》报道:
“……当这个国家，一边派出了自己最优秀的——如果不是最优秀的，那么便足以可见英国对德国的蔑视——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与德国——请注意，诸位读者，是德国，而非共和国——商谈，另一边，又秘密派出了一个名不经传，甚至并非真正贵族，很有可能就是个私生子，因此不得不冠母姓而遮掩这一点的男孩前去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谈时，任何一个稍稍有点理智的常人，就该开始纳闷：那些大不列颠帝国人民每年所支付的高额税费，以及那些建立在剥削殖民地利益（请别忘了，我们也曾是被剥削的一员）上的收入，是否都用在挑选出**选区，以及装点港口那几艘漂亮的军舰上？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诸位读者们。
更糟糕的，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足以让哪怕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流浪汉，都开始怀疑英国得到如今的国际地位，是否是上帝在醉后掷骰子得到的结果——
尽管，我们的确不得不对一个毫无经验的漂亮男孩竟然能够成功说服老谋深算的保罗&#183;克鲁格拱手交出自己的深爱的国家这一点表示钦佩（笔者在此处毫无任何不恰当的暗示），但乔治&#183;丘吉尔先生与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这两个成功阻止了战争继续的英雄，不仅随后立刻被英国（粗体）的殖民地总理抓捕，还紧接着，便被英国（粗体）的优秀外交官送入监狱之中——还不是任何监狱，据说是有进无出的死亡坟场。与此同时，殖民地总理与外交官——两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其中一个还具有贵族头衔——甚至还伪造了这两个年轻人的意外死亡，目的是让第二次布尔战争继续下去，甚至是为了挑起未来的英德战争。
诸位读者，你们可曾见过比这更加离奇而不可思议的现实？
现在看来，英国在这整件滑稽得即便用再多笔墨也无法描绘出百分之一的外交纠纷上唯一做错的一点，就是将第一流的外交官，马尔堡公爵，送去了战场上送死——据说，由于为了鼓舞士气，马尔堡公爵的军职蹿升过于|迅速，以至于手下除了士兵外毫无任何可用的将领，不得不在克隆斯塔德一战中亲自领军上阵，才导致身中枪伤——同时，又将末流的外交官（我们无从得知库尔松勋爵是否会是一个好将领，英国从未给予他这个机会）派去执行了最为重要的外交任务。结果呢最出色的外交官在战场上受重伤，而最末流的外交官险些将英国卷入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战争。”
“你说有几句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伊莎贝拉放下了《华盛顿邮报》，忍俊不禁地看向了阿尔伯特，“不会就是这几句夸赞你是‘第一流的外交家’的话吧？你的确看得出，这里面处处都是讥讽吧？”
“我很高兴你还笑得出来，不会被这些批评所打击。”阿尔伯特立刻板起了脸，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今天过后，这些言论说得只会更加难听——”
“别担心，”伊莎贝拉忍着笑，回答道，“博克小姐早就替我们安排好了对策。”
但等马车在外交部与印度部大楼停下，阿尔伯特率先走下马车后，温斯顿便迅速开口了。
“那的确是他觉得说得有道理的地方，”他悄声告诉着伊莎贝拉，“他还特意让管家把那篇报道剪下来保存呢。”
伊莎贝拉刚想笑，然而这时索尔兹伯里勋爵刚好从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她立刻就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早上好，公爵阁下。”索尔兹伯里勋爵走上来与阿尔伯特握了握手，在职位上他是英国的首相，但在贵族头衔上还是被阿尔伯特压了一头，不得不主动走过来打招呼，“我发现了，你不仅把乔治&#183;丘吉尔先生带来了，还有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
他平淡，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视线在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的身上一滑而过，看似彬彬有礼，却将自己的不屑表现得淋漓尽致。
“温斯顿也参与了公约的撰写，自然也有资格出现在会议上，勋爵大人。”阿尔伯特道。
“早上好，勋爵大人。”温斯顿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的父亲常常提到您，说受了您不少照顾，嘱咐我一定要对您这般令人尊敬的政治家多有瞻仰。”
“伦道夫&#183;丘吉尔勋爵，是的，我很清楚的记得他。”索尔兹伯里勋爵说道，“希望你不要重复他在政治仕途上的短视与急功近利，导致走上了政治自杀的道路，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
“噢，我绝对不会的。”温斯顿轻声回答，伊莎贝拉分明瞥见了他眼里闪过的一丝锋芒，她敢肯定索尔兹伯里勋爵也看到了，他只是笑了笑，便转身率先向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走去。
看来，今天的局面将会是三个丘吉尔舌战群雄了。伊莎贝拉思忖着，跟在阿尔伯特的背后，一同走进了大楼。
这一次的会议不同于上一次，没有任何其他的议题将要讨论，因此在诸位大臣与议员纷纷落座以后，索尔兹伯里勋爵便开口了。
“这一次，德兰士瓦共和国不会派出任何代表前来伦敦进行商议。我们昨天收到的电报清楚的表示，这份公约上所有条款就是他们愿意与英国达成和平的条件。其中，‘成为英国殖民地’一项，只有在第二，第四，第五，第六，及第七条款被同意且未经更改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被满足。昨天，好心的乔治&#183;丘吉尔先生已经为我们朗读了这些条款，并且确定了其中一些词义模糊的判定，相信各位都已经了解了其内容。”
席间响起了一片“tent”，这是上议院对于“是”的说法，他们认为“aye”过于粗俗，而“tent”是从几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传统。
“那么，第一条款：
（一）德兰士瓦共和国，下同，其涵义应指现今德兰士瓦共和国共和国之领土，及其保护国：奥兰治自由邦，斯威士兰；
（二）所有德兰士瓦共和国的部队，将会立刻投降，放下所有武器，并上交所有持有或控制下的武器；并立刻停止任何对维多利亚女王——德兰士瓦共和国如今的合法统治者——的治理的抵抗；
（三）已投降的士兵，不得以战俘同论；
（四）双方应立即释放战俘；
（五）德兰士瓦共和**队的指挥权及安置权，将会交由布勒上将，保罗&#183;克鲁格总统，及梅瑟&#183;布里伯纳，奥兰治自由邦代表商议。”
这一条只是为了确定公约的适用范围，以及达到停战的目的。因此索尔兹伯里勋爵没有停顿，直接移往了下一条。
“第二条款：
所有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居民（不包括：外国侨民，持有英国旅行文件之公民，定居德兰士瓦共和国不满三年的英国公民）在此公约签署生效之际，应当：
（一）立刻成为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子民，享有与英国公民同等的权利与义务；
（二）英国应归还所有在1881年8月以后，1896年6月以前，登记在德兰士瓦共和国居民名下的财产与地产，以及任何居民持有合法凭证的财产与地产，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开普殖民地，纳塔尔省。并根据实际状况给予财产所有者补偿，包括但不超过财产总值的一半；
（三）英国应负责重新安置所有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居民，包括但不限于受到殖民地总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限制令，而不得不离开开普殖民地及纳塔尔省的居民，同时并给予合理范围内的补偿；
（四）英国应立刻释放所有被关押在集中营内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居民，尽快协助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并给予合理范围内的补偿。”
索尔兹伯里勋爵停住了讲述。
“上一次会议时，丘吉尔先生清楚地向我们表示，在这一条款中，‘所有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居民’也包括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有色人种，那即是说，从来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祖鲁人，科萨人，斯威士人，茨瓦纳人，索托人，等等，还有其他一些我已经叫不出名字的黑人种群，以及亚洲移民，统统都要享受与英国人等同的权利与义务。换句话说，先生们，他们每年只上缴少得可怜的一点税费，却能投票决定哪个英国人该治理他们的土地。”
“在英国的土地上，有色人种也享有着与英国公民同样的权利与义务，无论在英格兰还是殖民地上，请容许我提醒你这一点，索尔兹伯里勋爵。”阿尔伯特冷冷地开口了。
“是的，没错，公爵大人。”乔治&#183;戈斯金插嘴了，他自从上一次在海军演习中捅了娄子以后，就成了索尔兹伯里勋爵亦步亦趋的小跟班，生怕一不留神就丢了自己海军大臣的职位。因此说什么也不肯加入到阿尔伯特这边来，如今为了能与丘吉尔家族划清界限，更不惜第一个跳出来表明立场。
“南非是一块非常复杂的领土，公爵大人。”他继续说道，“我相信，索尔兹伯里勋爵提到这一点，是因为布尔人将难以认同这一做法——让我们别忘记德兰士瓦共和国是如何成立的：由一群想要保住自己的奴隶与生活方式的布尔人北上远离英国人统治而建立的。我们必须尊重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尽管那代表着一种落后，野蛮的文明。他们已经习惯了将有色人种视为低劣的存在，一旦发觉他们竟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公爵大人，我几乎都能听见第三次布尔战争的号角在我的耳边响起了。”
“tent！”有好几个议员与大臣都表示了认同。“我们可以在不包括的人群里加上一条，”其中一个人提议道，“改为不包括有色人种在内，我相信德兰士瓦共和国不会反对的——至于其他的，恐怕仍然需要再商榷一下。”
“不，这一条不能更改。”
阿尔伯特坚持道。
在这种场合，由于没有职位在身，除非要求，伊莎贝拉与温斯顿最好不要轻易地开口，但他们也用表情及眼神表达了自己对阿尔伯特话语的支持。
“公爵，您莫非是成了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代表吗？”索尔兹伯里勋爵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调侃，然而谁都能感到刺耳的指责就藏在那温和的态度下，“身为外交次官，您该很清楚这一条款会带来的后果。我们缔结此公约是为了维护和平，而不是为将来的战争埋下导|火|索，您说是吗？”
“我是英国公爵。”阿尔伯特眼里仿佛结上了一层冰，他说出来的话也在这温暖的房间里散发着冷气，“我对英国的忠诚从我出生那一天开始，到我死去那一天结束——然而，这忠诚从未要求我小瞧帝国的敌人，勋爵大人。正是因为我与布尔人在战场上数次交锋，我才对他们的总统勇于放弃独立权这一决定充满了尊敬，而这尊敬，则促使着我同样尊敬着这份公约。如果保罗&#183;克鲁格总统都同意将有色人种囊括在内，英国人反而要特意将他们排除在外吗？难道我们的文明程度，还比不上一个布尔人吗？”
“你很清楚，公爵大人，我们要加上这一条件的目的何在。”张伯伦先生开口了，他就是一条摇摆不定的变色龙，昨天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会站在阿尔伯特这边，这会又改变了自己的立场。
“我当然知道。”阿尔伯特冷笑了几声，“让德兰士瓦共和国内部的有色人种与白人之间的矛盾持续扩大，如此殖民地就不可能一直强盛起来，这会是一个轻易就能被点燃的□□，即便日后殖民地脱离了英国的统治，也永远不可能崛起成为帝国的劲敌。”
“既然你如此清楚这一点，公爵大人，”索尔兹伯里勋爵说道，“我就无法明白你为何要反对加上这么一个条件。看看这项条款下的内容，我值得尊敬的大人，且不说英国在安置那些有色人种问题上要多花费多少不必要的的开销，就光说归还财产，协助回到家乡这些问题，就不知道要与布尔人起多少的矛盾冲突。”
“尊敬的勋爵大人，我希望能申请发言。”
伊莎贝拉插话了。
索尔兹伯里勋爵看起来非常不情愿，但在这种情形下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你被允许了，丘吉尔先生。”
她将一份手绘的表格分发给了在场的所有参与者，这是康斯薇露亲自计算并制作的内容。她抄写出来以后交给了安娜，她又带领着其余仆从誊抄了几十份。
“从表格上，诸位尊敬的大人，你们可以看到，德兰士瓦共和国目前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人力资源的不足，这片土地并不贫瘠，然而畸形的经济发展很难吸引而来外来的侨民，加之从前德兰士瓦共和国会向英国居民征收高额的税费，因此赶走了许多宝贵的劳动力，如果再不将本地的有色人种利用起来，那么，原本有实力成为第二个印度的德兰士瓦共和国，将永远无法为大不列颠帝国带来应有的财富。”
藏在这项条款背后的，实际上是日后困扰南非大陆长达几十年的有色人种歧视。这是高中历史课上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篇章，因此伊莎贝拉一直记得很清楚。她的老师多次强调，之所以日后南非会产生如此极端的种族歧视社会，最终使得经济极其发达的南非一蹶不振，不复当年盛况，其根源就在于英国的殖民入侵，为了保证布尔人的和顺而牺牲了当地有色人种的利益。
只有在此刻就借着殖民统治强制性地确保种族平等，才能保证日后的南非不会再产生极端的种族问题。
但她不可能将真相告诉这些狡猾的政客们，只有纯粹的利益才能吸引到他们，如同蜂蜜吸引苍蝇。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先生们，在所有生活在南非大陆上的种群当中，有色人种的生育率是最高的，在十年后，他们的人口增长速度会远远超过当地居住的白人，并成为劳动力人群的中流砥柱。而到那时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经济产量，会比预期的增长，多出十倍以上。不仅如此，南非大陆与印度次大陆之间的距离很近，从亚洲生产的廉价日用商品可以直接进入南非大陆售卖，这其中所产生的利润，是绝不容小觑的。”
她与阿尔伯特就是靠着这一点，才说服了贝尔福先生在这一条款上支持他们。果然，他便在这时开口了。
“我会让我的办公室好好核算一下这些数据，但从我目前所看到的内容来说，先生们，这的确是很可信的结果。从一时的安定而言，自然是加上这个条件更好。然而，从长远的利益来看，给予有色人种同等的权利与义务，能够鼓励他们进入许多此前不曾被有色人种所涉及的产业，也能鼓励他们接受教育，尽快融入社会——而且，这份表格可以作为凭证，来保证英国会做到第六条款所要求的内容之一——帮助德兰士瓦共和国恢复战前的生产水平。”
“那么，作为财政大臣，贝尔福先生，”索尔兹伯里勋爵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该是因为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如此高调地站在反对自己的立场上，“你认为英国该如何负担这一系列的支出呢？我们又该如何向我们勤恳工作，支付税费的人们解释他们原本可以用来果腹保暖的钱，都用在了安置千里之外的一群有色人种身上？”
“尊敬的勋爵大人，我想申请发言。”这回轮到了温斯顿。
“你被允许了，丘吉尔先生。”索尔兹伯里勋爵没好气地说道，属于贵族的温和在此刻再也难以维持下去。
温斯顿站起来，同样向在座的大臣议员们分发了一份文件，那也是康斯薇露制作的，只是温斯顿不知道这一点而已。
“这一份文件，先生们，向你们粗略地展示了如果英国没有在此议和，而是让战争持续了下去——尤其请特别注意第三页，指出了如果德国也加入战场的结果——将会消耗大不列颠政府多少的军费支出——先生们，不必去计算总数，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们，2.2亿英镑，这还是在德国不曾参战的情况下，如果我们在布尔战争的战场上遭遇了德国人，那么这个数字就会上升至3亿——所有欧洲国家在这个世纪的战争花销加起来，都还不如这一场战争。而英国过后能得到什么呢？一个与现在毫无任何差异的结果，区别是我们已经花费了几亿英镑。恐怕那会更难向你的选民解释这一点吧，索尔兹伯里勋爵？”
四对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三个来自于丘吉尔家族，一个来自于索尔兹伯里勋爵。尽管都被包裹在贵族的温尔文雅，不动声色之下，却仍然隐见刀光剑影，剑拔弩张。
墙内是贵族们的争辩，墙外是报纸媒体的唇枪舌战，蓝天外是笼罩在英国之上的乌云。战争何曾结束过，伊莎贝拉在这一刻心想，它只是换了不流血的形势进行罢了。

第240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小心放在床边的那把椅子。”
他小声提醒着那悄无声息地溜入更衣室的小豹子, 给他服药，检查伤口的男仆才刚刚离开, 下半夜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黑暗中那团模糊的影子扶住了椅子, 小心翼翼地跨过它，接着，他只看见那影子迈出一步——也许是一脚踩上了地毯的边缘——滑了一下，扑在了床铺的边缘。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头发，只是那不再软绵绵得犹如绵羊新生的层毛, 而是干枯得像是在屋顶遭受了一个世纪风吹雨打的稻草。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他痛苦地想着，手指滑落到那不再光滑的面颊上。我该亲自将她与温斯顿从那坟场中救出，而不是半死不活地在担架上□□。
但他知道伊莎贝拉不会赞同这个想法, 因此只能埋在心中。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顺势像豹子跳上树枝一般地爬上了床铺，从她棉麻睡衣垂下的领口看见的模糊景色让阿尔伯特有点心猿意马，随即又赶紧收住了自己的念头，“我不能做任何剧烈的运动。”这句话既是说给伊莎贝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小豹子轻笑着，在被子里扑腾了一会, 才终于以一个蜷缩的姿势，栖息在他弯曲的身躯所形成的港湾中，她的脑袋倚在自己的手臂上，后脖颈正对着阿尔伯特，那儿由于被晒得黝黑, 每次恢复女装打扮时都不得不涂上厚厚的一层粉，如今即便洗下，阿尔伯特也能嗅到那香腻的味道。他凑上去轻吻了一下，惹得伊莎贝拉一缩脖子，咯咯笑了起来。
“好痒。”
“别用假声跟我说话，”阿尔伯特低声说，另一只手搂住了伊莎贝拉纤细的腰肢。
“但我原本的声音——”
在他耳边响起的声音不再带着虚假的轻柔，活脱脱就如同一个男人，既低沉又嘶哑——也许要更嘶哑一些，在经过了今天激烈的争辩过后。
“我很喜欢。”他打断了她的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能这样抱着她一同入睡，对于经历了在南非发生的一切的阿尔伯特来说，已经是想都不敢想象的奢望。“你今天表现得很好，”他亲吻着她的脖颈，耳垂，还有从荷叶边裸|露出的肩膀，“就像一个真正的政客一样。”
“索尔兹伯里勋爵快要被我们三个给气疯了。”她笑嘻嘻地说道，嘴中呵出的热气喷在他胳膊上，痒痒地挠动着他的心弦。
“他大概想不到你真的能说服大部分的内阁成员，让第一条款，第二条款，还有第三条款都投票通过。”第三条款主要是不追究德兰士瓦共和国士兵罪行的条款，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投降，那么他们就可以被免去一切战争罪行。引起最多争议的是第二条款，也花费了最多的时间，甚至导致于午餐时间都不得不推迟两个小时。
“今天索尔兹伯里勋爵提到了第二条款里的集中营，”阿尔伯特突然记起会议上的一件事，“他话里的意思像是那是与我有关，应该由我全权负责集中营里犯下的‘罪行’似的，可我只听说过这件事几次，仅仅知道基钦纳上校似乎于此有什么关联。你觉得勋爵阁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伊莎贝拉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她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凉凉的鼻子压着自己的肌肤，鬓边的头发像豹子的胡子一般拂动着，“我非常在意集中营这件事，在离开南非大陆以前我还让威廉派人去探查一下。可他只叫我不要担心，他已经将整件事办妥了。”
“如果威廉是这么说的话，”阿尔伯特在黑暗中挑起了眉毛，他相信那老奸巨猾的美国人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乱做承诺，“那我猜，应该就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了。”
“他也许不是一个尽职的父亲，”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说道，“然而在关键时刻，威廉仍然是很可靠的。”
随后，沉默袭来，一时之间没有人提起任何新的话题，唯有脂粉味，香皂的气味，轻微的呼吸声，及肌肤间的摩挲，组合起来成了一曲安宁的协奏曲，静寂无声地在房间里演奏着，阿尔伯特闭上了眼睛，平静地享受着，他搂在腹部的手不自觉地渐渐向上，向上，将要攀登一座巍峨的山峰，然而却在山脚下就被人擒住——
“是你说你不能进行任何剧烈的运动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娇嗔多于责备。
“这可算不上是任何剧烈的运动。”阿尔伯特回应道，他食髓知味的手指蠢蠢欲动，但只换来了更加用力的镇压。这真不公平，他悻悻地想着，要是上帝真的亲身感受过了夫妻之事的美妙，他就不会教育世人节欲克制了。
“但这会成为剧烈运动的前奏。”她低笑着说着，一点一点地将阿尔伯特的手拽离了诱惑。“你听说了吗，杰弗森菲尔德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婚约取消了，在那之后不久，杰弗森菲尔德就自杀了。”
突然冒出的路易莎的名字顿时浇灭了阿尔伯特心中所有燃起的□□，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她，甚至就连她的面庞也模糊了起来，但他不难猜测杰弗森菲尔德为何会那么做。“她的确有那样的力量，”阿尔伯特低声说，语气不禁因为提起她而变得冷冰冰的，“让男人觉得自己离开她便会发狂，进而活不下去。”
“在玛丽库尔松的案件落幕以后，我就很有可能要走上法庭而起诉她——”
“我对此没有任何意见，”阿尔伯特告诉她，“如果你能成功地把她关进监狱中去，我代表全英国的未婚男子向你表示谢意。”
但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路易莎这个名字只会让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她的影响下成为了一个多么冷酷的人——也许那的确是一个贵族真正应有的样子，却绝不是他。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南非的详细经历呢，”阿尔伯特换了一个话题，将她使劲地又往怀中推了推，想到自己只差一点就把他与伊莎贝拉之间的爱恋的可能性推下深渊，想到自己与她是如何艰难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阿尔伯特便不禁有些后怕。“我想知道你与温斯顿离开克隆斯塔德以后发生的一切，还有——”
他迟疑地停住了话头，突然意识到从见面到现在，伊莎贝拉从未提到过他们收养的那个女儿一句，这与她平时的作风完全不像。恐怕那个女孩不是在他们逃亡的路上不幸死去了，就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她的身上，倒还不如不要提起，免得惹起她的伤心事，“——还有你们在那监狱中的遭遇。”他临时硬生生地改了话头。
所幸伊莎贝拉没有察觉这一点，兴致勃勃地继续着这个话题，谈起了她在前往比勒陀利亚路上与那些难民同行时的见识。
当她谈起由于英国人抢占了布尔人的良田，迫使他们不得不搬往更贫瘠的土地，依靠打猎为生时，阿尔伯特禁不住问了一句，“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在第四条款的第二小项里要求英国准许德兰士瓦共和国居民持有枪支权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和温斯顿没有多少时间来起草这份公约，”伊莎贝拉低低说着，“也许我们的确没有经验，也还不够成熟，但是这份公约里的每一条都建立在我们对这个国家的认知上。他们需要这些，阿尔伯特，他们需要这些才能发展的更好。”
“在你来自的那个未来，英国没有给予他们这些——有色人种与白人之间的平等对待，禁止人种分类并区别对待；给予本地政府足够的自治权，确保一定的席位会分给有色人种；还有保护当地的文化，不强迫本地人接受英制教育，等等，是吗？”
她沉默了几秒，那已经是一种默认，只是她不愿说出来，以免伤了阿尔伯特的心，迫使他承认自己的国家曾经为另一个国家的人民带去了长达几十年的分裂与痛苦。
“在1960年，”她随后低声说道，“南非的有色人种与白人之间的矛盾加深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因此发生了一次惨烈，震惊了世界的事件——黑人向政府当局抗议自己所受到的歧视，而政府的回应是用武器向自己的国民开火，有七十多人在这次镇压中死去，近三百人受伤。这数字也许听起来不算什么，比起殖民时代布尔人与英国人在南非土地上屠杀的当地人，但那是和平年代，阿尔伯特，而开枪射杀他们的是自己的国家。”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上帝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为了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喃喃地说着。
“我不知道那是否是上帝的旨意——让我重生在这个时代，好改变未来的一些走向。事实上，我能做的很少，阿尔伯特，我知道有两场世界大战将要在不久的未来发生，几百万人的性命都会因此丧失，可我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阻止，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
她的声音因为难过而低了下去。
“因此，当我有能力做到那么一点小事，改变一部分人的未来的时候，即便与整个历史相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我也希望自己能够成功。”
阿尔伯特吃力地抬起半边身子，伤口传来了隐隐的痛楚，但与他唇间品尝到的甜蜜而言，却算不上什么。亲吻细密地落在伊莎贝拉的脸颊上，怜爱地安慰着她，代替了他原本要说出口的回答——
你会成功的，因为我会与你一同并肩作战。
随即，亲吻便落在了她转过来的柔软的双唇上，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也热切地回应着。他急不可耐地将这回击包含在自己激烈而绵长的进攻中，舌头轻轻重重地扫过唇珠，唇线，如同品尝着两片炙热的玫瑰花瓣，直到它们愿意盛放出一条缝隙，使他得以入侵而品尝花蕊。
然后，一只手轻轻压在了他的胸膛上。
“阿尔伯特。”略带指责的嗓音含糊不清地从他唇齿间发出，是伊莎贝拉在抗议。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停住，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下半身向后挪了两寸，唯恐让伊莎贝拉察觉那其间发生的变化，只是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心中连叹了好几声气。
该死的伤势，该死的医生，该死的按捺不住的——
一时之间，黑暗只听得到交错的粗重呼吸声，似乎这房间里需要让身体冷静下来的并不止他一个。这时，阿尔伯特才隐约觉得，医生要求他们分房休息，或许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突然记起一事。
“在电话里——那一次你从德阿尔打电话过来——你说我是你的水珠，要等到战争结束，我才能知道它的含义——”
“想不到你竟然还记得。”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喘息，阿尔伯特将手贴了过去，伊莎贝拉的脸颊滚烫的就如同高热的病人，声音则细微得犹如蚊蚺，“那实际上来自于我与温斯顿的一次对话，我当时想要说服他与我一同前去阻止这场战争——”
随后，他就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动人的表白，唯一的不满是，温斯顿竟然赶在他之前，就知道了这一切。
“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水珠，独一无二，世所罕见。哪怕我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为了你而去终止这场战争，也足以让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即便是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尔伯特。”
她似乎是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腔孤勇，才坚持着说完了这让她全身滚烫得像个正在燃烧的火球般的故事，阿尔伯特从不知道原来极致的勇敢与羞涩竟然能如此可爱而贴合地结合在一起，让他既想发笑，又忍不住想要在此时此刻就将她占有，让身体来确认这表白的美妙之处。
“我也许需要你把这个故事再说一遍。”他低声说着，嗓音因为某处的僵硬而嘶哑着。
“为什么？”她愕然地问道，语气里暗示着“我可只答应了你讲一次”。
“因为，我现在什么剧烈运动也做不了，”他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分不清唇边感受的热气是来自于自己干涩的双唇，还是来自于伊莎贝拉，“而我认为，这个故事，才最应该成为剧烈运动的前奏。”

第241章 ·Winston·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门路的, 就是记者。
今天早上送来的报纸则再一次证实了温斯顿的这一想法。
他起得很早，大约是因为生物钟还没有完全调整过来, 清亮的阳光刚一触到他的眼皮, 就让温斯顿惊醒了。
在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疾驰的马匹上，大声叫嚷着，让身后的派崔克别担心，他是个出色的骑手，一定能摆脱身后的追兵。然而无论他有多么声嘶力竭, 撕心裂肺，身后都没能传来任何回应。
脑中闪回的景象，让他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呆愣了一会。仿佛眼前拉铃就能有女仆前来, 食指也不必抬一下的贵族生活才该是梦境。
威廉范德比尔特料理了伊森的报酬，康斯薇露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也许是体恤自己实际上没有半分家当，也许是看在对方也救出了自己的女儿的份上，他慷慨大方地送去了一张丰厚的支票，足以实践他当初许下的空头承诺，让迪克兰的母亲，派崔克的妹妹, 还有伊森的家人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小镇上，有一片他不曾踏足过的草地，上面将会矗立起一座他不会亲眼瞧见的纪念碑。
“这儿沉睡着两位英雄，没有他们的死去，这片大地就不会迎来和平。任何人, 如果你正被自由与幸福所包围，请谨记他们的牺牲。”
索尔兹伯里勋爵怎么可能会明白将那一纸公约带出南非的代价？
带着这个想法，他走下楼，来到餐厅。女仆还在将一道道做好的早餐端上供餐台，咖啡还未被奉上。男仆也才将熨好的报纸放在餐桌上，没人预料到他竟然会下来得这么早，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没有看到管家留下的嘱咐，将一切准备得晚了。直到温斯顿开口解释这并非他们的错，才战战兢兢地离开了。
但他还不饿，就跟康斯薇露一样，他的肠胃也在颠沛流离中被折磨得无比脆弱。在晚宴上这倒是一个不错的话题，那些可爱的贵族小姐们总是被他路上不得不吃下的发霉面包，变质火腿，还有肮脏的水源等等故事惊得心疼不已，整个夜晚都围在他的身旁嘘寒问暖，为他忍受这些恶劣条件的勇气赞叹不已，惹来无数旁人的妒忌。
康斯薇露的男装打扮自然也是很受欢迎的，只是她从不搭理那些贵族小姐们的奉承——这是自然的。大部分时候，她的精力都用在了巴结那些政客贵族的身上，不遗余力地建立着自己的人际关系网。昨天的会议上，他们能最终以两票之差让条款一字不改地通过，只是给了几条提议。康斯薇露与阿尔伯特在拉拢人脉上的努力功不可没，没有这些私底下的利益交换，人情往来，任凭嘴皮子说烂，也不一定能让政客改变自己的立场。
今天，这场恶仗还要继续。
拿起了一个煮鸡蛋，温斯顿一边吃着，一边随手翻阅着在餐桌上一字排开的报纸。
从内容大同小异的头条新闻来看，温斯顿心想，恐怕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里有不少仆从都被贿赂了。他们尽管不敢透露任何的会议内容——那会直接导致他们丢掉自己的工作——但却不惮于在高额报酬的诱惑下将会议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夸大其词地渲染给了媒体。
温斯顿随手翻阅了几篇，放在最上面的《每日邮报》说丘吉尔家族公开与索尔兹伯里勋爵对决，并猜测乔治丘吉尔与温斯顿丘吉尔是否要再次进军政界，同时悲观地附上了某个没落贵族的夸夸其谈，认为丘吉尔家族在未来很有可能会全面把控英国政界，呼吁民众对这一家族垄断行为进行抵制。
温斯顿对此的回应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但这的确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他的笑容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猛然滞住。
如果康斯薇露的伪装不被识破，她必然会参加补选从而进入下议院，她还没有放弃为那些妇女得到选举权，儿童得到福利权，扼制英国的海外殖民地扩大而努力。十年间，温斯顿不怀疑她能靠着自己的能力进入内阁，甚至当上某一大臣。即便自己没有进入政坛，一直留在军界，丘吉尔家族的影响力也足以膨胀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真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估计就是妇女获得选举权的时候，温斯顿好笑地心想。顺手翻开了下一份，是《威斯特敏公告》。
“……我们当然可以相信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是在外交部的指示下秘密前往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我们当然也可以相信和平公约是由乔治丘吉尔一手促成的。可是，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任何外交交涉与政治博弈经验，最大的成就不过是在县法院内为一个小女孩成功辩护的律师派遣去德兰士瓦共和国，并肩负着如此城中的职责，很难让人将其视为是主和派的一次豪赌，反而更像是野心勃勃的丘吉尔家族为了能摄取权力而实施的冒险行为。
请别忘记，早在几个月前马尔堡公爵率领外交团前往南非大陆时，就已经有公爵阁下与范德比尔特家族勾结的传言，而丘吉尔家族从未就这一点为自己辩护过，不禁让人深思这是否就代表了心虚？另一方面，乔治丘吉尔与温斯顿丘吉尔提前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透露给报刊——尽管表面上看来是无奈之举——这一点难免让人感到是有意为之，而他们回到英国以后的一系列行为也证实了这一点。试问，有什么能比与内阁进行旷日持久的辩论，并煽动报纸媒体相互攻击更能为自己带来知名度，人气，还有支持率的呢？”
他连着翻了好几份报纸，发现都是同一个论调后，便无趣地将它们都推到了一边。
端着咖啡的管家出现在了餐厅的入口。“报纸上的报道都不尽人意吗，温斯顿少爷？”他微笑着问道，由于他侍奉自己的母亲已经多年了，因此也如同爱德华一般对他承袭着幼时的称呼。
“说来说去都是那么一套。”温斯顿不耐烦地回答道，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那么，请容许我向您推荐这一份报纸。”管家恭敬地弯下腰，从层层叠叠的报纸中抽出了一份，“《每日电讯报》，先生，我相信您会从中找到一篇十分特别的报道的。”
康斯薇露想要对报纸上会有的言论做一个大概的把握，所以这两天送来的报纸几乎囊括了所有伦敦街头能买到的种类。《每日电讯报》就躲藏在其中，温斯顿之前甚至没能看到它。在管家的帮助下，他好不容易将它从报纸堆中抽出，却在看到标题的瞬间僵住了。如果他不是在看到头条前就咽下了口中的咖啡，这会他母亲的管家就该帮他顺气了。
“激进女权作家抨击英国政治——”
署名，IsabelYoung。
这名字听上去像个英国人②。然而温斯顿很清楚这根本不是由一个英国人写的。
“的确很有意思，不是吗，先生”管家有些困惑地看着温斯顿，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放声大笑，认为一个女人竟然敢如此大放厥词是一件极为滑稽的事，而是脸色略微凝重。
温斯顿能够肯定这个将会吸引所有人眼球的题目绝对不是康斯薇露自己的意思。
他几乎都能猜到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康斯薇露提前预见到了报纸会攻击她与阿尔伯特，想要反击。然而，她要是不使用一个中性的笔名，没有哪个编辑会接受一个叫伊莎贝拉的女人向政治版面投稿，除非他希望自己工作的报社被愤怒的男人丢入火炬来抗议。
于是，《每日电邮报》在这时适时地出现了，愿意接受她的投稿，愿意保留她的笔名——而实际上，他们只是想利用这个噱头大赚一笔，提高自己的知名度，罢了。
他急切地翻开了第二版——谢天谢地，她还有几分谨慎，与报社签订的协议上或许规定了不允许编辑更改任何字句，内容倒是意外地理智又富有逻辑，他匆匆浏览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容易被人揪住而群起攻击的地方。
可是，有多少人在看到这个标题后，还会带着不偏不倚的态度翻开背后的报道呢？
尽管其中有几段，是他认为写得极为精彩的。
“……也许《真理报》的编辑觉得，在某个时刻，英国人或许会幡然醒悟，意识到南非这片土地并不值得花费如此之多纳税人的钱财，从而便有礼貌地向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人民打声招呼‘真是对不起，将您的国家糟蹋了这么久，还杀了这么多您的家人。现在我们要离开了，您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了，日安！’就像任何一个英国人不小心踩到别人菜园里的花时会说的话一样，接着便收拾行囊回家。
不，这场战争不会结束，直到德兰士瓦共和国及其保护国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否则那些政客永远也没法给自己的选民一个交代，想象这场对话——
‘张伯伦先生，请问我今年缴纳的税去哪儿了？’
‘史密斯先生，我想你会很高兴的得知，英国政府把它花在了南非的战场上。’
‘是吗？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完全没有，先生！因为我们打到一半，突然发觉这场战争对南非人民来说是一场极其不幸的悲剧，于是我们就决定让士兵们回来。但是大英帝国感谢你的付出，先生，请在下次大选中再投我一票。’
相信我，这些政客永远不敢将事实告诉他们的选民，于是他们就只能咬牙坚持下去。如果按照《真理报》编辑的逻辑，看来从嘴皮子上取得的和平就叫做对无辜人民的压迫，然而挥舞着带血的枪支大摇大摆地入驻他国首都，就叫做振奋人心的胜利。”
还有一段，是这么说的：
“……乔治丘吉尔先生与温斯顿丘吉尔先生所做的，是在满足英国打响这场战争的终极结果的同时，尽可能地维护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利益，确保无辜的南非人民不至于因为这场战争而受到太多折磨。
我相信，保罗克鲁格，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缔造者之一，这位曾经亲自前来伦敦与英国交涉，从而争取共和国的独立权的斗士，也曾如同《凤凰报》的记者般想过为自己的国家赢得一个体面的退场。只是，在国家的面子与人民宝贵的性命之前，这个值得尊敬的老人选择了后者。”
如果不加上这么一个争议的标题，而作者改为一名男性，那将会是一记非常漂亮的反击，温斯顿心想。但他跟康斯薇露一同在南非大陆上度过了几个月，足以让他了解她的为人。在这方面她绝不会妥协。哪怕焦点会完全偏离她的文字，集中在她的性别上，也改变不了，她想要全世界知道这是一篇由女人写成的报道，这一点。
他甚至不知道她哪来的精力，在会议与宴会的间隙里还能抽时间去思考出这么一篇文章——它的字数之多，占据了正正三个版面，几乎将所有点名批评自己与她的报纸都挨个反击了一遍。
也许，自己的猜想果真是正确的……毕竟，只有那么一个答案可以解释自己在矿坑里听见的声音。
不，温斯顿，你实在想得太多了，这根本就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温斯顿摇着头，想将那个不切实际的主意从脑海中甩出。你实在是太敏感了，他告诫着自己，昨天看见一只猎犬对着空气狂吠，你也能由此而想象出——
推门走入餐厅的阿尔伯特与康斯薇露中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尽管保持着距离，却仍然在视线碰上时有些羞赧地避开彼此，脸色微红。简直就像是一对刚渡完新婚之夜的小夫妻一般。温斯顿撇了撇嘴，将手中的《每日电讯报》递给了康斯薇露。
“看到了你的大作了。”他说着，话语里带着自己惯常的讽刺。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写的？”康斯薇露接了过去，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她的确没谈起过这件事。
“这上面的文字尽管与你平时的风格不似，然而里面隐含的思想我只见过你一个人谈起过。”温斯顿随口说了一句，随即又意识到自己险些将方才脑海里的想法说出——这不等于在暗示康斯薇露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吗？
不过，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翻开了对折的报纸，表情在看到标题的瞬间没有太多变化，比温斯顿预料得要冷静多了。
“我猜到了他们会用这样吸引眼球的手段。”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报纸递给了阿尔伯特，后者倒是在看到标题的刹那便皱起了眉头。
“你预料到了这一点？”温斯顿惊讶地反问道，甚至想问问她是否预见了在这之后袭来的狂风骤雨。
“是的，”她坐下来，拿起了刀叉，举止无懈可击，就像一个贵族男人应有的模样。那双深褐色的眼珠转过来，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一个优秀的政治家，永远都该为他三步以后的计划做准备。我想你还没有忘记我的补选计划吧，代理人？如果我们想要为妇女争取来选举权的话，有什么比妇女开始谈论政治，是一个更好的开始呢？”

第242章 ·Isabella·
墙内外的战争仍然持续着。
女王陛下最终决定派遣去南非调查的官员尽管来自外交部, 却是站在威尔士王子殿下那边的人。索尔兹伯里勋爵之前极力争取的两个人选落了空，因此继续拖延公约的谈判过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速度比起伊莎贝拉原先的预计, 要快了不少。
可这不意味着会议上的火|药|味就会有任何减少。
第二次会议上商定的是第三条款，关于英国统治下德兰士瓦殖民地的治理。在签署公约的时候，保罗克鲁格修改了不少这儿的条款，其中一条，便是德兰士瓦这个名字，在成为殖民地后必须改为南非。
伊莎贝拉也同意这一点。
“德兰士瓦是一个具有殖民意味的名字, 会一直提醒着布尔人及其他当地土著这段痛苦的历史——上一次的布尔战争中，德兰士瓦共和国就已经在争取名字的更替。在这场战争结束后，我们要做的, 应该是尽快促进英国人，布尔人，还有土著人的融合。”她在会议中争辩着，这一次，索尔兹伯里勋爵在会议开始干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予了她与温斯顿随意发言的许可，上一次的会议中，几乎每隔一会他就不得不重新给予他们许可, 不管他再怎么企图保持平和，也在最后流露出了几丝不耐烦。
“我认为保留这个名字最好，”查尔斯里奇先生冷冷地说道，他是索尔兹伯里勋爵一手提拔的下议会议员，是对方在下议院内深扎的根茎之一。知道他的忠心难以改变, 阿尔伯特甚至都没有费事前去拉拢他。“德兰士瓦共和国的确马上就要成为英国的殖民地，这个名字会让他们谨记自己的位置。”
“那么让他们成为大英帝国的臣民，承诺会给予他们与我们的人民同样的权利的意义又何在呢，里奇先生？”北安普顿勋爵开口了，“名字不过是个形势，那些打定主意要记仇的不会因此而感恩戴德，而那些决心要放下的却可能因此而得到鼓励。我们如今的形势，可不是打赢了胜仗，得意洋洋地将对方踩在脚底下，有的是底气谈判。别忘了，克隆斯塔德城外还有几万布尔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的军队，随时准备着要给他们一点苦头吃吃，诸位先生。”
北安普顿勋爵的这段话没有得到什么反对——尽管兰斯顿勋爵与戈斯金先生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都不愿意承认布尔人的军队竟然能有比英**队更高的战斗力。索尔兹伯里勋爵提议了一次投票，得到了大多数的“tent”，因此这条就算这么过去了。
阿尔伯特侧身与北安普顿勋爵说了几句。他在感谢对方对我们的支持。康斯薇露悄声在心中说道。她在房间中轻飘飘地来去，如同一阵清爽的凉风，偷听着勋爵议员们彼此私底下的窃窃私语。
伊莎贝拉也跟着侧头看去，正好看见北安普顿勋爵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尽管五官与艾略特勋爵相似，但是她仍然难以将这个和蔼沉稳的老人与他的儿子联系在一起。
但她又随即记起，艾略特勋爵其实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风流倜傥。
“艾略特曾经爱过你。”
昨晚，阿尔伯特在半梦半醒间，不经意地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曾经？”她那时愕然地反问道，一下子从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
“是的，”阿尔伯特昏昏沉沉地回答着，就像一只搂抱着她的毛茸茸的大型野兽，正从鼻子里发出即将沉睡的哼哼声，“他比我先一步看到了你的与众不同，并因此而爱上了你。”
伊莎贝拉撑着上半身，扭头盯着阿尔伯特，愣在了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原来玛德说的话是真的，这是她当时脑子里唯一在进行的想法，原来艾略特勋爵真的在床上向她承认过这件事。
“我以前根本不在意这一点，”阿尔伯特睡意朦胧地说了下去，他兴许以为自己已经坠入了梦境之中，不知道自己正在泄露最好朋友的秘密，“然而，当我开始在意的时候，他却告诉我这已经是桥下流水，一去无痕。我想，他也许逐渐意识到你的与众不同到底有多么的不同，而他骨子里仍然是个传统的英国贵族，你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界限，因此他无法继续爱着你。”
“那你为什么可以呢？”伊莎贝拉轻抚着他的脸庞，问道。
但阿尔伯特的回答只有轻微的鼾声，他陷入了沉睡当中。伊莎贝拉忆起了他那时可爱的睡颜，睫毛如同乌鸦翅膀般栖息在眼睑下，鼻子的线条如同最完美的希腊雕塑——但这景象转瞬即逝，在这样紧张的会议中，哪怕只走神一秒，都已算多。
讨论仍然在继续着，直到来到了第三条款第三分条：保留人民委员会制度，三分之一的席位必须给予布尔人，三分之一的席位必须给予有色人种。
这一点立刻又引起了许多争议，这条条款是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经过仔细斟酌后才加上去的，由于英国人与布尔人都只各占三分之一的席位，想要让自己的提案通过，就必然要拉拢剩余的有色人种，而拉拢就意味着让步，意味着必须将有色人种的利益纳入自己的考虑当中，这就能确保有色人种的权利不会遭到侵害。
至于布尔人与英国人联合起来对抗有色人种这个可能性，温斯顿认为十年内都不太可能出现，布尔人的诉求与英国人的诉求完全不同，想要达成一致很难。
“英国人的权力被削弱得太多，我们至少要占一半的席位以上。那些上蹿下跳的黑人猴子怎么可能占据与我们同等的地位，甚至能够否决英国方面提出的想法，这是不可接受的！”
塞尔伯恩勋爵不满地抗议着，他是殖民地事务副大臣，仅次于张伯伦先生，也是索尔兹伯里勋爵原本提议派去南非的人选之一。阿尔伯特一直怀疑就是他说服——甚至是威胁了张伯伦先生最终加入索尔兹伯里勋爵的阵营。假如张伯伦先生被从他如今的职位罢免，那么塞尔伯恩勋爵就是接任人。
“请允许我借用你粗俗不堪的话语，塞尔伯恩勋爵，”阿尔伯特不客气地反驳道，“让那些‘上蹿下跳的黑人猴子’能够分享与英国人同等的席位，才能确保南非殖民地统治的安定——想想看，我们给予了有色人种与白人同等的权利，然而却没有任何人能代表他们发声，将他们诉求反映到殖民地政府，那么这又何曾谈得上‘同等的权利’呢？”
“也许我们可以提交一份改动。”奥斯汀张伯伦开口了，他是张伯伦先生的儿子，同样带着一副单框眼镜，他长得更像他逝去的母亲，成熟中透着还不曾逝去的一丝从年轻时代继承的俊美，五官深邃，深蓝色的眼睛如同油画的点缀。
他坐在这儿，既代表了自由联盟党，也隶属于海军部，戈斯金先生的副手。就像他的父亲一般，奥斯汀张伯伦的立场也有些摇摆不定。
“让英国人占据一半的席位，布尔人与有色人种平分剩余的席位。”他继续说道，“这样，既确保了有色人种能在议会中拥有一席之地，也确保了英国人的地位。”
他的话得到了好几个人的赞同，这其中却没有他自己的父亲。伊莎贝拉在心中摇了摇头，苦难是最好的老师，没有人能比她更深切地体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如果是几个月以前的她，或许也会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但如今她却能轻易地看出这其中的弊端，而张伯伦先生多年来精心培养的儿子——远比她大了十几岁——却没能做到。
“这么做，只会让布尔人与有色人种联合起来共同抵制英国人的统治，最终仍然会引起不可调和的矛盾。”她开口说道，“平衡，是这项条款想要达到的目的。表面上看来，英国也许在席位上稍微牺牲了一些，然而却能以此而制衡布尔人与有色人种，免得他们任意一方的势力壮大。当布尔人势头正盛的时候，英国人可以转而争取有色人种的支持，反之亦可。然而，强制性地让英国人拥有半数以上的席位，只会让布尔人与有色人种放下他们的成见，共同抵御‘殖民地压迫者’。”
张伯伦先生狠狠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一旦这一条得到了通过，剩余的条款便没有遇到太多的阻拦，包括确保在学校进行双语教学，允许在法院中使用荷兰语，以及组建立法委员会修改当地的法律法条，等等。当这场会议终于结束的时候，伊莎贝拉甚至认为可以乐观地说，丘吉尔家族赢得了今天墙内的战役。
与此同时，墙外的战争也在继续着。
正午时分，会议终于结束，约定下个星期一再次召开，好探讨完剩下的条款。会议室中大半的勋爵与议员还在相互寒暄，低声探讨着适才的会议内容，康斯薇露则偷听着他们的谈话，好让伊莎贝拉知道有谁的想法改变了，从而警惕对方可能突然更换立场，或者知道能够在宴会上“巧遇”对方并拉拢。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到了从街上传来的喧闹声。
“去看看怎么回事。”哈里斯伯里勋爵召来了一个男仆，吩咐着对方。伊莎贝拉也想让康斯薇露去看看，但是她还在聆听兰斯顿勋爵与卡多根勋爵之间谈话，前者正在询问后者是否赞同伊莎贝拉今天的言论。要是能争取来爱尔兰总督的支持，势必能在星期一的会议上增添伊莎贝拉这一方的分量。
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仆回来了，而卡多根勋爵还在与兰斯顿勋爵打太极，一会说这个说得有道理，一会又说那边说的也有道理，就是不肯辨明自己的立场，让伊莎贝拉心中窝火。
“勋爵大人，是一群妇女在□□示威，走到了这条街道上了。”
在场所有的勋爵与议员都听到了他的回答，纷纷愕然地抬起头来。“她们做了些什么？”其中一个急切地问道，这几年间有关妇女权利的□□有时会变得十分暴力，而政治办公室向来都是她们主要的袭击目标，也怪不得这些贵族们慌张了起来。
“什么也没有，勋爵大人。”那男仆回答道，“她们只是呼喊一些口号罢了。”
闻言，大半个屋子的贵族登时又恢复了冷淡的态度，只要不危及他们的人身安全，他们根本不会对此倾注任何的注意力。伊莎贝拉向阿尔伯特与温斯顿使了个眼神，他们三个便起身向外走去。
康斯薇露率先去了大楼外查看情况。这次的□□似乎与我所写的那篇文章有关。她在心中说道，语气欣喜。她们撰写那篇文章的初衷不仅仅是反击报纸上那些不堪一击的言论，也是为了鼓舞所有读到报刊的女性——这是一次激烈的无声宣告，让所有读到报纸的人们都知道女性原来也能公开在媒体上发表这样的言论，女性原来也能对政治——这个从来就完全属于男性的议题上——做出如此理性而又机敏的批判。
“我叫卡洛琳迈尔，我今年35岁，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我是贝克斯利社会服务委员会的成员之一，我有权利谈论政治！我有权利参与政治！女性应该获得议会选举权！”
“我叫伊丽莎白豪恩，我今年32岁，已婚，我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在雷德布里奇市政厅工作。我有权利谈论政治！我有权利参与政治！女性应该获得议会选举权！”
“我叫——”
“我有权利谈论政治！”
“我有权利参与政治！”
“女性应该获得议会选举权！”
伊莎贝拉来到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门口时，所听到的便是这些话语，所看到的，便是一群群衣着精良，打扮精致的女性举着写着“政治权利”“议会选举权”“投票权”“平等”的纸张（尽管不是很大，必须接近才能看清），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慢地在街上前进着。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站在大门里，因此街道上的那些女性看不见他们。
队伍当中的每一个女性，都重复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经历，她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的是地方政府的议员；有的虽然是单身女性，却已经能够独立缴税②；在行进的过程中，她们还不断呼吁着路边停下步伐观看的女性加入她们的队伍当中。“你也有权力谈论政治，女士！”伊莎贝拉听见一个女人高喊着，“如果喝醉了的水手都能在码头对首相大放厥词，那么我们也能在报纸上对时事进行点评。请加入我们，别让男人连我们能说什么的权利都一并夺走！”
温斯顿突然挤到了伊莎贝拉的身边，她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我打听到发生了什么事了。”他眉飞色舞地说道，“《每日电邮报》在伦敦的总部今天早上被一群下晚班的工人示威了。显然，他们才在酒馆里买了一轮醉，又看到了报纸上的言论，气愤之下便做出了这样的冲动举止。他们站在报社前大声呼喝着，说女人天生就没有长评论政治的器官——脑子，也天生就不具有参与政治的情感——理智，任何一个允许女性如此恬不知耻地大放厥词的编辑都是男性的叛徒——估计他们都忘记了女王陛下的性别。因此，这次的□□实际是对早上那次示威的反击，向大家展示女人也有能够议论政治的能力。”
“我们应该离开了，免得被人认为我们对这场□□很有兴趣。”阿尔伯特称得上有些冷漠的声音从伊莎贝拉的背后响起，这时，他们身后已经挤满了准备出去吃午饭的官员，还有才从会议室中走出的内阁成员。他轻轻推着伊莎贝拉向前走着，一只手还遮着她的侧脸，似乎是不想让□□队伍认出她的面容。伊莎贝拉回头向他看去，却发现他脸上满是不认同的神色。
她很想留下，好能看看□□在人群中造成的反馈，看看这样温和坚定的□□能否引起一些民众的共鸣，这样康斯薇露便能将其写进自己的下一篇文章中。但她知道如今不是说出这话的时机。
伊莎贝拉接着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从大楼中走出的贵族与政客们的脸上神情大多都与阿尔伯特类似，都是那不赞同的略带阴沉的表情。使得她有些分不清他是故意表现如此，还是他心中果然并不赞同女性议论政治，只能被他推着，不自主地向马车走去。
“小心些。”她登上马车时，阿尔伯特不放心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又恢复成了惯常的柔和，她的目光与他交错了刹那，在紧皱的眉头下，她仍然能找到浓烈的爱意，隐藏在不耐烦的神色之下。
为什么你可以呢？
那一刻，这个疑问又从她的心头冒起。

第243章 ·Albert·
珍妮姨妈邀请他们都前去小会客厅里喝一杯睡前酒。
她有这个习惯, 睡前喝上一小杯醇厚的葡萄酒，据说能永葆青春。用她的话来说, “如今屋子里又充满了孩子”, 她便不想再独自酌饮。
指针已经转向了凌晨12点，连同珍妮姨妈一起，他们几个人才刚刚疲惫不堪地归来。今夜的社交活动是德文郡公爵夫人为了她的孙女，刚刚进入社交界的亚丽珊卓小姐所举办的晚宴，几乎所有上流社会的人士都被邀请去了皮卡迪利的德文郡大宅。其奢华与铺张程度，在阿尔伯特这么多年参加的晚宴中, 也是排得上前三的。
在宴会上，德文郡公爵夫人频频流露出想要撮合自己的孙女与温斯顿结婚的想法——她的算盘打得很精明，要是伊莎贝拉没能生出任何儿子, 那么温斯顿可就是下一任公爵头衔继承人，再不济，他的儿子也会是，因此仍然配得上娶一位伯爵的长女。
只是，亚丽珊卓小姐面容平淡，为人安静沉闷，没有受过多少通识教育, 绝不是温斯顿所喜欢的类型。因此，整个晚上，他几乎寸步不离伊莎贝拉身旁，只要亚丽珊卓小姐流露出像是要前来与他攀谈的意思，温斯顿就会立刻装出与伊莎贝拉闲谈正欢的模样, 借此躲开对方。
“我感到我这辈子都没有在一晚上说过这么多话。那‘双重公爵夫人’真是一个顽固的祖母，怪不得能嫁给两位公爵。”温斯顿一走进客厅，便倒在沙发上，双手大张，长叹了一口气，小声地冲阿尔伯特抱怨了起来。
珍妮姨妈只在门厅那儿耽搁了一小会，因此很快便走进了小会客厅。看见他这毫无仪态的模样，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温斯顿见状赶紧住了嘴，直起身来，正襟危坐，这才让她表情稍微和缓了些。
“四杯红酒，夫人？”管家这时出现在门口，询问道。他知道珍妮姨妈一贯的喜好，因此即便没有拉铃也会前来，“公爵夫人早就休息下了，公爵大人。”他瞧见房间里的阿尔伯特，便又添加了一句。
公爵夫人实际就在小会客厅里，不过阿尔伯特当然不会这么说。由于这段时间伊莎贝拉几乎都以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出现，因此公爵夫人这个身份就只能一直在床休养，拒不见客，一日三餐都由沃特小姐送去床前（其实是被她吃了），只会偶尔在晚餐时露面（那时往往会谎称乔治&#183;丘吉尔前去某个小型晚宴作客了）。像今晚这种情形，沃特小姐会早早将晚餐端到楼上，下楼时便会宣布公爵夫人已经歇息，免得露馅。
这么做并不安全，也容易引起非议，但阿尔伯特毫无办法。今日在德文郡公爵夫人的晚宴上，他已经听到两个贵族夫人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的女伴，公爵夫人是因为在南非时颠沛流离，流了产，因此回到英国后才需要闭门休养。一方面是因为身子有损，另一方面是因为失去孩子的悲伤使得她几乎无法见客。那活灵活现的描述，几乎能让人信服她就在公爵夫人流产时的现场一般。
“阿尔伯特。”
他耳旁突然传来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他扭头看去，眼里倒映出的不是当初穿着延绵几十英尺婚纱，袅袅走上圣坛，将要与他成婚的美丽少女，而是一个英挺的贵族少年。她的手中握着两杯红酒——那也不再是一双柔软细嫩，曾经要用化妆与手套遮掩才能不被看出破绽的手，它被南非的太阳晒成了焦糖般的棕色，带着伤的指节粗糙干燥，指甲边上长满的倒刺还未痊愈，没人会质疑那不是一双男人的手。
——但在他眼中，它仍然美丽得就如同那由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交给他的双手，也许外表有些微不同，却仍然是他的妻子的双手。
“你的红酒。”她说着，将其中一杯递给了他，双眼直接地与他对视着，紧抿的嘴唇说明有些事正困扰着她。看着自己接过了酒杯，小嘬了一口之后，伊莎贝拉才终于开口了。
“今天早上，当我们离开外交部与印度部办公室大楼的时候，”她轻声说着，该是不想让房间另一边正愉快地讨论着亚丽珊卓小姐的母子听到自己的话语，“我感到你似乎并不赞成那一场游|行——你知道，那些因为我的文章而被鼓舞，认为女性完全有权利议论政治，走上街头大声倡议的勇敢女性。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阿尔伯特看不出任何必要撒谎。“是真的。”
她显然震惊了，愣了好几秒以后才找回了下一句话，“我不明白，阿尔伯特，你早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人——”
“但你没有跟我商量。”阿尔伯特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一个英国贵族男性通常会有的举动，但他并不想向他的小豹子隐瞒事实。
“商量？”她那属于未来的，某种理所当然的思想又再一次在她眼里闪烁，“我为什么要与你商量？难道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必须先得到你的准许吗？”
“你所撰写的那篇文章，如果仅仅只是对报纸上那些信口开河的报道的反击，倒也罢了，我没有任何的意见。”阿尔伯特按捺着自己被冒犯的想法，反复在心中告诫着自己，这只小豹子来自于未来，一个有着各种奇怪规则的世界，他不能用19世纪的‘老旧’思想来要求她，“然而，这不仅仅是一次反击，还是你为接下来参加补选的策略——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你能在与我商量以后，再做出任何决定。”
“为什么？”她抱起了双臂，皱起了眉毛，“你看到了我在内阁会议上的表现，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在政治上的能力吗？”
“你有能力，只是你没将它们用到刀刃上。”阿尔伯特的语气最终还是变得不客气了些，“支持妇女获得议会选举权，这绝对称不上是刀刃。”
“上一次我参加补选的时候，我所支持的就是这些内容。”
“但我们原本的打算就是要输掉那一场补选，更不用说，你的竞选纲领里除了支持妇女与儿童权益，还有支持中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那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我得到了很高的票数，与最后当选人的票数差距很小。”
“那是因为你因为你倡导扩大中产阶级的选举权，你揭露了普威尔市长的罪行，以及你名字里的那个姓氏。不是因为你支持妇女选举权，想要为受苦的妇女与儿童谋取保障与权利。你必须要分清这一点，伊莎贝拉。”
有那么一刹那，阿尔伯特几乎以为自己的妻子要发怒了，但她成功地保持了平静，甚至就连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秒之后阿尔伯特便知道了原因，珍妮姨妈与温斯顿正朝自己这边担忧地打量着，兴许是察觉了他们适才的针锋相对。
“那么，我现在就在与你商量，阿尔伯特。”她等到身后的目光移开了以后，才再次开口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赞同我这么做。”
“我并非是不赞成妇女谈论政治，赢得议会选举权，我当时必须要露出那样的神色，否则就会被认为我们支持那场游|行——以现在政府的保守程度而言，我们还不能让别人这么想。”
“我猜到了这一点，这么说，你不赞成的是我将其作为我竞选的其中一步策略？”
她的平静中透着一点锐利，小豹子学会了将尖爪藏在伸出的肉垫中，只留出一点锋利的边缘，让你知道她仍然有伤人的本事。
“一旦你当选成功，在下议院站稳了脚跟——甚至获得了一官半职。到那时，你才有可能开始为妇女选举权，儿童福利等权利努力，但在那之前，伊莎贝拉，你不能将它作为你的竞选纲领，即便你是阻止了战争的英雄也不行。因为你支持，你想要保护的那些人没有选举权，而那些真正握有选举权的人，又会因此而被冒犯。”
“你是说那些在报社外抗议的工人。”她立刻就猜出了自己的暗示。
“是的——当然，被冒犯的不仅仅是他们，只是这些工人原本就面临着一部分工作被女性抢走——”
“抢走？”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
“我不认为这是该在字句上吹毛求疵的时候——”阿尔伯特感到一丝烦躁不安升起，多半是因为伊莎贝拉脸上此刻说流露出的那种并不认可的严肃神色。
“你说得对，的确不是。”她话头一转，眼神锋利，“然而，使用这个词，就意味着，在某种程度上，你实际上是认可他们的想法的，不是吗，阿尔伯特？”
他的第一反应是坚决地否认。
但他不得不承认伊莎贝拉是对的。
他爱她，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这样独特又勇敢的战士。但他仍然是从一条传统，虔诚的道路上成长的，那些烙印从童年就印下，无法轻易地就清除。
看见那么多女性，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姓名，自己的职业，为自己因为事业摒弃婚姻与家庭而感到自豪无比，他内心的确有几分隐隐的不和谐感。那并非是纯粹的不赞同，也并非厌恶，只是如同看见红酒被装在了错误的杯子中，人们穿着奇装异服出现在正式的晚会上，乞丐走入女王陛下的宫殿——就如同看见这些景象时的感受。
“你失望了吗？”他禁不住低声问道，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回答，仿佛等待宣判的死囚。
她清亮的双眼与他对视着，眼眸在电灯——珍妮姨妈在他们离开英国的时候为自己的宅邸安装了电路——的照射下映出了琥珀一般的温暖光泽，他无法在其中找到答案。
“为什么你可以？”
她突然开口问道。
“可以什么？”
“可以继续爱着我——在发现了我能够看见鬼魂，在发现了我来自未来，尤其是发现我支持那么多你并不赞同的观念以后。艾略特勋爵放弃了，为什么你可以呢？”
那一刻，他的脸色一定变得无比苍白，因为房间另一头的珍妮姨妈吃惊地抬起头来，“噢，亲爱的，”她嚷道，“发生什么事了？你看上去就像是迎面被人泼了一碗面糊一样。”
“我很好，珍妮姨妈。”阿尔伯特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只是突然感到一阵凉气袭来，”这样的事情在伊莎贝拉身旁经常发生，“也许是哪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您不必担心我。”
接着，他就立刻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谁告诉了你艾略特勋爵的事情？”
“你啊。”她理直气壮地回答，“就在昨晚，你快睡着以前。我说起了博克小姐的事情，还说起了艾略特勋爵似乎爱上了她，你紧接着便告诉我，艾略特勋爵曾经爱过我。”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对这段对话已经毫无印象。艾略特若是知道自己在半梦半醒间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怕是十年内都不会原谅自己。
“也许是因为艾略特勋爵爱得不够深，”伊莎贝拉自顾自地下了一个结论，“他总共跟我也就见了几面，也许只是一点好感，远远够不上爱，因此遇到一点小小的阻碍，立刻就会熄灭。”
“不，”阿尔伯特不得不为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辩护着，尽管他并不情愿这么做，“艾略特勋爵对你的感情……”后面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几滚，还带着些微妒忌的苦涩，才终于得以出口，“并不浅。”
当初他还有闲情逸致站在窗前吟诵雪莱的《爱的哲学》，根本不在意他人对自己妻子的觊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日要代替自己的好友向自己的妻子告白。
若有早知，在佩吉夫人的晚宴上，他就绝不会让伊莎贝拉与艾略特坐在一起。
然而，若是没有婚后彼此之间的斗智斗勇，他又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谁能说他们是否可以最终走到这一步，深深相爱呢？
伊莎贝拉因为他说出的话而怔住了。
“并不浅？”
“他为你做了许多……在你与你的父母被上流社会排斥时主动邀请你前去舞会作客；发觉我当时只想欺骗你的感情时，他也曾劝说过我；后来在纽约将你寻回自不必说；当库尔松夫人在伦敦四处散播与你有关的谣言时，也是他与北安普顿勋爵挨个游说，四处卖人情，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说出这些并不容易，但伊莎贝拉应该知道艾略特的感情背后的真相。
“然而，这还是没能解答我的问题，阿尔伯特。”
她温和的语气稍稍安抚了阿尔伯特。
“为什么你可以呢？”
因为我爱你。
不，这个答案太空泛。
阿尔伯特也忍不住扪心自问，在经历了种种离奇的事件，还有一次又一次剧烈的争吵——每一次都是对自己固有观念的巨大冲击，每一次他都不得不狼狈地败下阵来，为什么爱意仍然能不减反增？
“也许是因为上帝知道我可以，祂才让你成为了我的妻子。”
她扬起了眉毛，像是在说他的这个答案是在投机取巧。
“我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因为任何理由都无法真正地解释我的感情。就如同拆解母亲的菜谱，你可以将它分解到每一丝精准的用量与佐料，使得任何人都能完美地复制，但你无法从中分析出那种独特的味道，除了你的母亲没人能做出来，就如同除了我以外没人可以爱着这样独特的你。
“因此，我也确信，在你前来的那个世界里，尽管人口已经如此繁多，仍然也只会有你一个人，可以在意识到了我是一个多么迂腐的十九世纪贵族以后，继续爱着我。”
“这话是真的。”她用不以为然的神情压下去了一个甜蜜的笑容，“如果我把你从前对我的所作所为写下来，留到2018年的时候再出版，所有现代的女孩——不管你长得有多么英俊——都只会因为你那时的刻薄无情而恨得咬牙切齿。”
“那么，你可以原谅我使用‘抢走’这个词了吗？”阿尔伯特有些无奈地说道。
她似乎这才记起此前中断的话题，轻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言归正传，那些工人原本就因为一部分女性抢走了他们的工作——或者说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摆脱传统职业，家庭教师，保姆，女仆，厨娘，等等，以牺牲婚姻为代价在大城市中寻求更高端的职业追求，而感到非常不满。妇女获得议会选举权，在他们看来会削弱原本就已经没有多少话语权的工党的影响力，会进一步阻碍妇女‘回归她们应有的位置’。
“你如果想要拉拢这一部分的选票，亲爱的，你就不能把支持妇女获得选举权摆到台面上来，尤其是你现在参加补选，将会获得比几个月前多得多的注意力。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在媒体上放大，这也是你不该在参与补选中涉足爱尔兰问题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你认为报纸会将我对德兰士瓦共和国的作为作为投映到爱尔兰是否应该独立的问题上？”
她远比过去敏锐了太多，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关键，阿尔伯特赞许地点了点头。“别忘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在1886年是如何被迫辞职，不得不让威廉&#183;格莱斯顿再次掌权——关键就在于索尔兹伯里勋爵那时没有支持爱尔兰党派，而格莱斯顿拉拢了足够多的被爱尔兰党派占领的席位。索尔兹伯里勋爵正是因为吸取了那时的教训，才有了我们如今的联合政府，保守党与自由联盟党共同执政。”
“但我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这个政治诉求——你看到今天的那些女性了吗？潘克赫斯特先生告诉过我，有许多拼了命让自己接受高等教育，拼了命让自己获得具有价值的职业工作的女性有多么想要从政府赢得认可——选举权就正是这种认可。你可能无法理解我的文章发表在报纸上，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鼓舞，仅仅是为了她们今天走上街道，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与职业的勇气，我也不愿就此放弃走到今天的这条道路。”
她说得对，阿尔伯特的确难以理解这一点，但这不妨碍他去试着理解自己的妻子。
“那么，你就只能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去做这些。”
“但我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平衡这两个身份，如果我要为我的政治事业四处奔波，公爵夫人就只能在房间里休养，而不是也在街道上为妇女选举权而呼吁。”她讶然地反驳道，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提出这么一个不可能的建议。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你不可能两全其美，我的妻子。”
阿尔伯特苦笑着看着她。
“但至少，我们在手头的这一系列的事件落幕以前，都不必去担忧这件事。”趁着四下没有仆从的身影，他在她的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现在你需要担心的，我的妻子，是前去好好休息。别忘了，明天早上，你还要以公爵夫人的身份，一同前去教堂做礼拜。”

第24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她感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玛丽轻轻抚摸着肚子, 视线透过朦胧的薄纱，穿过翠绿的前庭庭院, 落在远处的街道上。她回到英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仍然有几个记者门口晃悠，眼巴巴地盼望着能拍摄到一张她的照片，甚至是堵住将要出门的她，问上几个问题。
不必思考，她也知道他们会问出什么。她早就见识过他们的这副嘴脸。当年她揭露了康斯薇露的丑闻后，他们是如何一拥而上, 恨不得将她拆分成千万讽刺的字句，永远钉在报纸头条上的模样，她永远也忘不了。
一开始, 她的丈夫还会愤怒地让男仆去将那些记者们赶走，害怕他们会惊扰到自己。然而赶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如同绕着尸体打转的苍蝇。那些记者只是站在街道上，而非她的花园里，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警察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她转过身，在铺满软垫的斜榻上坐下。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脚踝的肿胀让她无法长时间的站立，而背部的疼痛则让她在夜里辗转难眠，但她心甘情愿地承受，每分苦难都只意味着她的宝贝在体内茁壮地成长着。
那些记者会是我与乔治的殓尸人。
这个念头反复地在她脑海中打转，随着她费劲地将一个个软垫塞进背后而越发深刻。
为了避免引起信任动议, 导致政府下台，索尔兹伯里勋爵当然会不顾一切地保下她的丈夫，但那也不过只是让乔治避免了被以叛国罪起诉的危机，如果他们足够幸运，他也许会被无罪释放，可是在这之后呢？
乔治不会再有任何政治前途可言。
而那些记者则会将这个消息传播到整个世界。
她的丈夫对这个结果没有说出任何一句抱怨，也许仅仅是因为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以为这会是一个儿子，每次谈起时都不吝啬于使用“他”来称呼，渴望着那会是一个能够继承他的爵位，能够陪着他打猎，骑马，并在将来延续所有他未竟梦想的儿子。
那就像是每个男人的第二次机会。
儿子会让他们知道，即便自己失败了也不要紧，还有一团肉乎乎的玩意能走上他们曾经的道路，代替父亲去开拓那些未知的景色，上那些他们渴望却已经有心无力的女人，那让目前的挫败看起来顿时便变得无关紧要起来。玛丽曾经厌恶着这样畸形的情结，如今她却感激涕零着。
至少那让她的婚姻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
可是，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玛丽茫然地盯着花瓶里怒放的鲜花，每一片花瓣都娇艳欲滴，与她记忆中没有任何分别。在上一世，当她与乔治从南非归来，一进屋所看到的便是这样美丽的鲜花——当然，那时她的宅邸还没有被烧毁，而她怀中已经抱着了自己的女儿。
只是这样细微的不同，难道就能让自己走到万劫不复的这一步？
这不对，这不可能是对的，她明明知道所有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这就如同是在下象棋一般，如果你知道你的对手将会怎么走，又怎会满盘皆输？
她的视线落在了花瓶旁的一份报纸上，几片花瓣落在《每日电讯报》上，却挡不住那加黑加粗的标题——“她仍然有话要说”。
文章作者的署名是伊莎贝拉&#183;杨。
一个玛丽从未听说过，上一世从未出现过的作者。
这是她的第二篇文章，写在《南非公约》签署之后——马尔堡公爵竟然能成功地促使这条公约得以签署，尤其是在不得更改已签订条款这一严苛的条件下，即便是玛丽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之处
然而，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在内阁里的影响力已经大大增加，足以拉拢一半以上的议员重臣站在他那一边，才得以使得那些条款通过投票，并最终确定下来。
她伸手拿起了报纸，再一次细细地了一遍。
这是一篇很长的文章。《每日电讯报》愿意牺牲如此之多的版面，足以见其对这个作者的重视。就玛丽这段时间听到的消息来看，《每日电讯报》做出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勇敢地采用了女性作家对于政治时事的点评，尽管为它招来了许多批判与谩骂，甚至还有多次的示威，迫使报社的工作人员不得不临时更换办公地点，但是却也成功使得它的销量翻了好几十倍，即便多次加印也在第一时间就被抢购一空。
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至少有三次女性权益游行可以确定是被伊莎贝拉&#183;杨的报道所激发的，所有报纸媒体都针对此事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有些批评《每日电讯报》太过伤风败俗——“还不如让女人坐上教皇的位置呢”这是《工人报》的原话，有些则颂扬《每日电讯报》走在了时代的前沿，有些则怀疑伊莎贝拉&#183;杨实际上是一个男性作者，只是使用了一个女性化名，并借此抨击《每日电讯报》弄虚作假，故意使用噱头来刺激销量。
如果不是因为认出了那标志性的写作特征，单单从内容上判断，玛丽也会以为这篇文章是由男性写成的。
由于英国遵守了签署公约时的约定，没有对条款作出任何的更改，原样地接受了公约的内容。1896年6月12日，也就是三天前，《南非公约》正式生效，德兰士瓦共和国，及其下属保护国，奥兰治自由邦及斯威士兰，正式成为了英国的南非殖民地。
直到公约正式签署以后，其中的详细条款才向公众展示出来，而第二天，伊莎贝拉&#183;杨就立刻在《每日电讯报》上刊登了自己的第二篇文章——简直就像是她早就已经知道公约的内容，提前便写好了似的——详细阐述了《南非公约》将会对南非殖民地所造成的影响。
在她的文字中，除了有对条款的诠释，还包括了很多对殖民地现状的详实叙述，同时，也指出了《南非公约》对这些矛盾与恶劣状况可以进行的改善。
这篇报道最大的作用，并非是像某些报刊所说的“再一次向世界展现了女性也能有不亚于男性的逻辑分析与辨析能力”，而是缓和了国外对于英国再次将德兰士瓦共和国圈入自己的殖民地下这一作为的谴责。据她的丈夫说，威尔士王子殿下在与克利夫兰总统关于南非殖民地问题交流的电报上甚至还引用了报道中的话语，声称德兰士瓦共和国成为英国的殖民地，将会“让所有不同的种族都得以平等，和平的相处”，还提到，“尽管歧视与偏见不会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但是随着一个健全的法律与社会机制的建立，将会有助于人与人之间的隔阂逐渐消失”。
一时间，有许多人都在猜测伊莎贝拉&#183;杨的身份，许多人都坚信它是路易斯公主的笔名，认为只有她才有这样的见识与能力写出这么一篇文章。
但玛丽认得那字句。
她找来了所有伊莎贝拉&#183;杨在报纸媒体上发表的文章，但只有这一篇体现得最为明显，就像摆脱了某种桎梏，而得以在蓝天翱翔的小鸟一般，彻底将自己的文笔与想法都表达得淋漓尽致。她认得那独特又典雅的词句选择，认得那随心所欲地引用别的语言中更准确词语的标志，认得那冗长的句式——只有她知道那是因为受到长期说法语的影响——
不会错，她完全能肯定，再看一遍只是让她重新确认了这个事实，伊莎贝拉&#183;杨就是康斯薇露。
而那个能够成功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坟场中逃出，能够跟着马尔堡公爵一同在内阁会议中侃侃而谈，挥斥方遒的年轻人，却绝不可能是她。
如果康斯薇露能做到这些事情，那么她在上一世也不会愚蠢到要与情人一同私奔，更不会在自己爆出丑闻后沦落到被赶出布伦海姆宫的下场。她过去一直以为对方的不同是因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假死。但她现在能确信，无论这死亡对康斯薇露的打击有多么大，都不可能让她彻底变了一个人，从而做出这些事情。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她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就是这个错误使得她尽管成功手刃了仇人，却也使得自己与丈夫落到了这般田地。
她错就错在没有意识到康斯薇露也有可能成为了另一个人。
她考虑过未来的康斯薇露复生在如今的康斯薇露身上的可能性，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了。
以康斯薇露在上一世对她的婚姻的厌恶程度，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也绝不会愿意嫁给马尔堡公爵。玛丽知道艾娃&#183;范德比尔特曾经考虑过将康斯薇露嫁给一个国外的王子，或者是兰斯顿勋爵的儿子。如果康斯薇露的情况与自己同样，她就应该会接受那两个选择中的任意一个，而不是选择前去哈佛上学，知道自己只能接受一年的教育，随即就会被勒令退学嫁人。
更有可能的，她从一开始就会企图阻止自己的父母的离婚丑闻，免得自己的婚姻被当成某种绷带般，用以掩盖离婚在地位上所造成的伤害。
她重生后，一直到1895年的秋天，范德比尔特一家抵达英国以前的康斯薇露，都应该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羞怯又渴求浪漫的少女，因为在那个夏天以前发生的一切事件都完全与她料想的一致。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康斯薇露的确因为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死亡而做出了什么过激举动，而这一举动造成了某种严重的后果——也许她失去了声音，也许她失去了生育的能力，也许造成了某种面容的损毁。不管是哪一种，富家千金为了一个男人而做出轻生的行为，都是一件既不符合教义，又有损家族荣誉的事情，范德比尔特家想要将此事压下去，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但她肯定没有死去，否则便不可能写下这篇文章。
带着这个疑问，玛丽找到了威尔森医生，他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私人医生——当然，在威廉与艾娃离婚后，他的职务也随之一并被解除——这显然让他泄露曾经病人**的行为变得容易了一些。她雇佣的侦探刚带着大额的支票找上门去，威尔森医生就什么都说了。
“噢，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威尔森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侦探记录了下来，通过电报送到了玛丽的手中。“那天，范德比尔特家那个叫做苏茜的女仆急匆匆地跑来找我，告诉我康斯薇露小姐在喝了一杯茶后就昏迷了过去。老实说，我当时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就是公爵夫人自杀了。毕竟，那时候谁都听说了一点流言。于是我赶紧便收拾好药品与可能需要用到的器械，赶了过去。
“等我到了范德比尔特家的时候，公爵夫人的茶杯已经被一个叫安娜的女仆给处理掉了，因此我根本没法知道她究竟喝下了些什么。但从我赶到以后所听到的消息来看，公爵夫人又不像是自杀了。据说范德比尔特太太先是痛哭了一场，紧接着发现公爵夫人似乎只是陷入了昏睡过后，又大发雷霆，以为这是她为了抗议与公爵阁下的婚姻而干出的好事，我在楼下坐了好一会，才有女仆上去通报我的到来。
“而公爵夫人的举止十分的奇怪，当女仆向她通报我的到来时，她大声叫嚷了一句‘我准备好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行医这么多年，至少也为几十位富家小姐们问诊过，可从来没听到过谁用那么大的嗓门如此粗俗的谈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进去，直到她几秒钟后又喊了一句‘请进’——当然也是用那嘹亮的嗓门，我才敢进去。
“我用于诊断的时间很短，因为公爵夫人很显然处于一个十分健康的状态中。尽管我发觉了她举止上的种种奇怪之处，我也没有在表面上流露出任何迹象——她也许是因为中暑了才会这样，这是我当时的想法。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公爵夫人了。”
康斯薇露很有可能在那时，就已经被范德比尔特家掉包了。玛丽猜想着。
而用来顶替康斯薇露的，很有可能是威廉的私生女——这并不是没有前例，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父亲就有一个私生女，而那个私生女的模样几乎是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而真正的康斯薇露，很有可能一直被艾娃&#183;范德比尔特带在身边，她不能出现在公众眼里，因此只能使用“伊莎贝拉&#183;杨”的笔名。假的康斯薇露在报社媒体中有那该死的玛德&#183;博克帮忙，自然是可以为自己的姐妹谋求到《每日电讯报》的头版头条这样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她明明知道棋手的每一着，却仍然输得一败涂地。
对手早已换人，换成了某个远比康斯薇露要大胆，要狡猾，要横冲直撞得多的人，她却一直拿着过去对康斯薇露的了解来揣测这个陌生人。很有可能乔治&#183;丘吉尔一直都是这个假康斯薇露的伪装，在南非时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私奔，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假康斯薇露为了能够抢先与德兰士瓦共和国总统签订协约而走下的一步步罢了。
有需要时，她便以公爵夫人的形象出现，没有需要时，她便以乔治&#183;丘吉尔的形象出现。恐怕马尔堡公爵正是因为发现自己的妻子并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而是一个很有可能为自己将来的政治发展带来助力的帮手，才因此丢弃除了美貌根本一无是处的路易莎。
所有的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甚至包括如今的状况——乔治&#183;丘吉尔在所有晚宴上都大放异彩，而公爵夫人却躲在家中闭门谢客。从前的确有乔治&#183;丘吉尔与公爵夫人出现在同一场合的情形，而正是这情形蒙蔽了她，让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角色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在那些情形中，公爵夫人与乔治&#183;丘吉尔从未在同一场合同时说过话，总有一方是安静地待在幕后——她早该想到的，要是范德比尔特家里有能将私生女与真的康斯薇露面容上的差别调整过来的女仆——很有可能就是那个安娜——那么帮助自己的主人更换男装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而让一个身材相仿的男仆或女仆扮成乔治&#183;丘吉尔的模样或公爵夫人的模样，也很容易。
玛丽缓缓地放下了报纸，长吁了一口气，她的脚踝酸胀不已，但她并不想拉铃叫来女仆为自己按摩，她还想多享受几分钟这独处的时光，与自己的思绪再多相处一会。
自从知道康斯薇露身边所潜伏着的威胁已经被清除了以后，玛丽的斗志在一夜之间便萎靡了许多，即便陷入了如今的境地，她的应对也不过只是让艾德娜去贿赂了几家报社，在舆论上攻击几下丘吉尔家族罢了——倒不是说她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击手段，而是她已经不愿再费那个力气。
她如今的目标已经不再是丘吉尔家族，而是如何让她与她的丈夫从这个泥潭中脱身，再度重返政界。做到这一点后，她就只想专心地陪伴在自己即将出世的女儿身旁，再也不离开她半步。
也许此前她布下的集中营后手，与她才发现的这一秘密，能够成为扭转局势的关键。
玛丽心想着，伸手拉了拉铃。

第245章 ·Mary Curzon·
“宫务大臣送来了一封信。”
当玛丽下楼来到书房的时候, 她的丈夫就已经坐在那儿了。
从桌子上摊开的文件数量判断，恐怕时间也不算短。
瞥见她的身影后, 这是他第一句说出的话, 带着几分冷漠。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封戳盖火漆的信封，上面有皇家的标志。
“宫务大臣”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玛丽心中当然很清楚，但她仍然平静地在一旁的写信小桌后坐下，有条不紊地拿起拆信刀, 割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内容没有超出她的预料，这是一张皇室传票，通知她作为引见人的申请已经通过, 可以于明天一早前往宫廷，参加debutante的觐见仪式。
“很少见到这么晚才送来的宫廷传票。”她低声说着，眼睛垂下，收拾起了信纸。她得将它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她的贴身女仆才不会忘记。明天若是想要进入白金汉宫，就必须要带上传票。
另一只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玛丽突然意识到裁缝得立刻前来。她有几条专门为新一轮社交季定做的晚礼服裙, 然而它们的腰身都得改动一点，否则她根本没法穿进。
“是的，很少见。”乔治的回应过了几秒才传来，硬邦邦的，不耐烦的, “你大约是第一个。”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了。这是乔治发泄怒气的手段，玛丽清楚这一点，他没有抱怨如今的境地，也可不会为他们此刻的遭遇对她感恩戴德，甜蜜有加。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点刺眼的反光，猛然发觉她的丈夫鬓边已经长出了灰发，仿佛是从他们婚姻裂缝里挤出的杂草，像某种旗帜，鲜明地昭告着她的所作所为是如何衰老了自己丈夫。
“我以为他们不会允许我前去了。”
玛丽率先服软，她缓慢起身，走到丈夫的身旁，隆起的小腹触碰着他的手臂。艾琳是个活泼的孩子，时不时便会在子宫里手舞足蹈，隔着薄薄的肚皮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她的另一只手抚上灰色的发根，指腹贴着干燥的头皮。她的丈夫僵住了，手中的钢笔也跟着停下，在纸张上沁了一圈墨滴。
“你知道宫廷为什么会同意。”
他生硬地开口了，艾琳在肚子里猛一踹脚，她感受到了，乔治也感受到了，这缓和了他的脸色。
“你去休息吧。”他的语气柔和了点，却似乎仍然不想看见她，“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玛丽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些信件，上面没有任何邮戳，说明是通过私人传递的。她知道里面大多数内容都只是摘抄南非调查结果的电报，让自己的丈夫知道官员调查罪证的进展。
她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这就是贵族婚姻的真谛，如果相处不来，就不要在一块相处，宅邸内有几十间房间，能远远隔开任何矛盾。
玛丽当然知道为什么宫廷会同意。
也许是迫于索尔兹伯里勋爵的压力；也许是因为女王陛下老了，没有更多的精力固执己见；也许是她在皇室名誉受损与政府被迫重组这两个结果中精明地选择了前者。无论是哪一种，这都算得上一种宣告，向世人表明英国皇室的态度——他们不认为库尔松勋爵有罪，因此连带着，他的夫人自然也可以自由地出入宫廷，甚至是作为美国富裕小姐的引见人前来。
然而，这皇家传票的迟迟送达，却也意味着女王陛下此前一直在等待着调查的结果——如果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证明她的确蓄意想要挑动英国与德国之间的战争，甚至是打算阻挠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和谈，那么她怎么也不可能得到允许。
只除了，玛丽知道他们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
她做事向来谨慎，更不要说在这一步错便步步错的局中。污蔑乔治丘吉尔也在使馆办公室中的证人是塞西尔罗德斯的作为；关押着温斯顿丘吉尔与乔治丘吉尔的监狱是塞西尔罗德斯的坟场；酒店起火的那天夜里她的确去了现场——可是谁能证实这一点呢？
带她前去现场的是塞西尔罗德斯家的马车夫，在酒店前停下的马车上挂着的是塞西尔罗德斯的标志，而谁会相信，一个怀有身孕，柔弱矜贵的贵族夫人会大半夜地独身前往受到袭击的酒店呢？
女王陛下派去南非的内阁官员是两个传统的贵族勋爵，谢天谢地，玛丽心想，他们脑子里的思想只有一个方向，腐朽又古板，是绝不可能相信那马车夫的说辞的。
至于那个唯一一个见过自己面容，被自己放了一条生路的副队长，火灾过后就再没出现过。玛丽猜测他伤势太重，还没撑到医院便已去世，便更不可能出现在庭上指证自己。
她的丈夫清楚这一点，倘若他没有猜到自己的谨慎，那些信件也会向他表明这一点。所以他尽管冷漠，愤怒，又痛苦，但却没有任何理由向自己发泄。
她拉铃唤来了女仆，让她赶紧去将裁缝找来。紧接着便去了卧室，让贴身女仆将她所有的珠宝配饰都一并拿来，供以挑选。她早就有为社交季准备好的新首饰，但那是用来点缀没有丑闻，也没有怀孕的库尔松夫人，风格低调典雅，不再适合如今声名狼藉，大腹便便的玛丽。她需要一个更加盛大而光彩耀人的入场，才能向那些势力的勋爵夫人们展现自己的底气——
她还没有被打倒，绝对没有，而她很快就会追上。
第二天清晨，她登上马车时，仍然是如此地提醒着自己。她穿着孕妇专用的束腰，为了能给肚子留出更多的空间，脊背不得不挺得笔直，僵硬地坐在马车中，不能挪动半分，不一会便全身酸痛，疲累不已。而她的丈夫则舒适地坐在对面，双腿大开，姿态悠闲而放松。
刹那间，玛丽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那时，只要放下了马车的帘幕，便能立刻松懈下来，不必再遵守没完没了的淑女守则，可以肆无忌惮地与自己的女伴玩笑打闹。女人不该前往教堂祈祷宽恕的，她恨恨地心想，忍受着不适。光是成为妻子与母亲所要经受的苦难，就已经足够抵消我们生来的原罪。
他们是从后门离开的，如此便避开了记者的耳目，马车上属于库尔松家族的标志不是被遮住，便是被取下，因此路上也无人认出他们。这是今年社交季的最后一次觐见舞会，伦敦民众的热情即便比不上第一次，也是十分高涨的。还没接近白金汉宫的所在，道路就两旁挤满了想抓住最后一次机会，好好目睹debutante们端庄美貌的人群。倘若哪辆马车里端坐了一位额外出众的美人，便会响起格外响亮的欢呼声，仿佛他们也跟着沾了点什么光似的。
数十辆马车从伦敦的四面八方驶来，最终在特拉法加广场汇集，绕着纳尔逊纪念柱一圈一圈缓缓走着，皇家骑兵矗立在道路两侧，指挥着马车一辆接一辆有序地驶入林荫大道，彼此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如此便不会显得太过拥挤。
然而，丘吉尔家族的马车显然是在汇集时挤到了前头，他们才走了不到半圈，便听见了一波接一波，如同潮水般从远处迅速涌来，节节高昂的呼声。
起先，玛丽还以为那是哪个勋爵家的女儿从马车窗户探出了脸蛋，才惹起了如此热烈的喧嚣。待到马车再向前走了几步，她便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呼声的内容——霎时间，乔治的脸色变了，她的神色也随之阴沉下来，将要被她引见的女孩——她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交好，因此这个差事才落在自己肩上——不明白气氛为何突然变了，有些害怕地瑟缩在座椅上，不敢说话。
“人们应该高喊着我的名字，称呼我为帝国的英雄。”这紧绷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等到马车终于走上林荫大道时才突然打破。乔治紧抿着下唇，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挤出，“我原本也可以阻止那场战争——”
赶在他怨恨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以前，玛丽伸手捏住了他的手掌。“现在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微笑着说着，拇指微微使劲，圆润的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的纹路里，“我们马上就要到白金汉宫了。”
然而，同样的情形，她又不得不在走下马车时再度忍受一次。不知道更前一辆马车出了什么麻烦，耽搁了好几分钟，为了不让后面的马车堵住，她几乎是与康斯薇露同时走下了马车——耗费了一整天时间精心挑选出的闪耀珠宝，需要五，六个裁缝齐心协力才能迅速改好的晚礼服长裙，甚至她更富有光泽的长发，更加白皙的面庞，更加美丽动人的容貌，在对方的面前却犹如萤火之于月盈，瞬间便黯淡失色。
康斯薇露仍然戴着那顶出使南非时首次亮相的皇冠，有了这么一个光彩夺目的头饰，羽饰与垂饰便无关紧要了，要再如同传统般戴上如同帽子般大小的鸵鸟羽毛，康斯薇露看起来便会像是一个行走的帽架。因此她很聪明地将鸵鸟羽毛编进了自己的头发中，连同着一个精致的珍珠垂饰一同绾在脑后，尾端优雅地垂在脖颈正中——那一片涂了层层厚粉的肌肤上。
她转过身来，长长的肩披垂坠在地上，蜿蜒有几十英尺，一半是闪着柔光的丝绸，绣着象牙色的边纹，待到了腰部却缀连着精致的贝福德蕾丝，透明的薄纱笼在石子地上，像是刚下过的一层雨。
玛丽僵硬地打量着康斯薇露，她不是被引见人，裙摆只能点地。可她的引见人的服饰与康斯薇露相比之下，简直如同乞丐的碗碟摆在了国王的金汤勺旁边一般。那女孩尴尬地站在马车旁，手里攥着裙边，那只是干净的绸缎，没有刺绣也没有蕾丝。她躲在阴影里，不愿向前踏出一步，直到玛丽不耐烦地推了推她，才不甘地向前走了几步。
但没有人的视线停留在她们身上。
所有欢呼只为康斯薇露一人而起，自然，她身旁的马尔堡公爵也毫不逊色，从前玛丽在他脸上看到的那种忧郁，冷漠的神气不见了，那柔和了他的眉眼，不知怎么地却使他看起来更为俊美。他站在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身后，嘴角微微勾起，眼睛从未离开自己的妻子，像陷入了爱河的阿波罗。
玛丽心中涌起了浓烈的酸涩，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手指紧紧抓住柔软的布料，掌心贴着肚皮，仿佛这样就能牢牢将孩子握在手心。
上帝看来是公平的。
上一世祂所赐予我的，容貌，名声，美满的婚姻，深切的爱意，这一世又复赠与曾经一无所有的康斯薇露。是否人生总是这样，想要追回失去的，便会失去的更多？
可我只想保全我的孩子。玛丽不甘心地想着，她的手指掐得更紧，仿佛要将肚子扯开，伸手将艾琳抱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艾琳，抹大拉的玛利亚也会为耶稣做出同样的牺牲，全天下的母亲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如果上帝是公平的，祂就该明白我的情非得已。
“该走了，玛丽。”
她的丈夫在她身后低声说道。
“好的。”她顺从地回答。
就当此刻所有仍在持续的欢呼是为你而来，玛丽，因为迟早有一天这个假设会成为现实。而这就取决于你今日的表现。
她这么想着，挺直了脊背，收束了腰腹，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宫殿之中。

第246章 ·Mary Curzon·
整个觐见仪式没有任何波澜, 结束得很快。
女王陛下看起来有些疲倦，然而精神头仍然很足。威尔士王子站在她的身后, 两人见到玛丽时都面无表情, 唱号的宫务总管给了女王陛下足够的时间收拾起对康斯薇露展现的笑容。他们既没有对玛丽出声寒暄，也没有任何情绪表示，仿佛是两座身着华服的木然雕像。
玛丽知道这是必然的，但在行礼时仍然深深地蹲下身去，动作得体又漂亮——至少比康斯薇露那半蹲不蹲的僵硬姿势要好——表面的礼数必须要周全。毕竟，这周围环绕着一圈宫廷重臣, 皇室贵族，在这场觐见中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当成某种信号来解读，女王陛下的冷漠便是在暗示他们不必对自己太过热情。
玛丽确信, 当她们还全都挤在侧厅里，像一群羽毛蓬松的小鸡，小心翼翼地提着吊着裙边的裙环，挨挨擦擦地走来走去，等待着自己的名字被轻声召唤时，康斯薇露肯定看见了跟在她身后进入的自己。
即便如此，她们也十分默契地没有向彼此打招呼, 在那谈不上宽敞的侧厅里竟然也没有发生任何的目光交错；无论走到哪，她们中间总隔着一群麻雀般小声叽喳的女人。这避免了可能发生的难堪，也避免了会面的尴尬。
就像一对分居多年的贵族夫妇，就只当对方不存在般各自交际。而周围的观众也配合着这一无声的潜规则，从不会提起任何不该提及的名字。
等待时, 玛丽要带着她的被引见人四处介绍，指望着这能为她争取来一两张请帖，好让她能钓上一两个穷困潦倒的头衔继承人；而康斯薇露即便是站在原地，也有源源不断的夫人小姐争先恐后向她涌去，企图与她搭话——尽管从婚后到现在，康斯薇露从未在社交圈中活跃地出现过，唯一能称得上是社交事件的只有那场慈善晚宴。
换作旁人，恐怕只能在宫廷里得到冷淡的待遇。玛丽心想。
而这种热情延续到了觐见之后。
离开觐见厅以后，女士们得以与陪同前来的男士会面，一同聚集在另一个宽敞的多的大厅里，等待整个觐见仪式结束。上了年纪的贵族们终于得以坐下歇歇脚，而陪着家人一同前来的单身男士也可以趁机在满屋子的年轻女孩中寻找中意的对象，伺机与对方攀谈，增进了解。比起玛丽死去时已经更为开放的风气，在1896年，这几乎就是未婚男女少有的能够见面相处的场合。
玛丽向自己的被引见人指点了几个急需美国资产拯救的男士。那些长相身家还过得去的勋爵们早在第一次觐见时就已经被挑走了，能留到在第四次觐见上寻找妻子的男士都只能是些歪瓜裂枣，从身材到长相再到身世都不尽如人意。那女孩不大情愿，但在玛丽的催促下还是忸怩地前去了。
摆脱了这一累赘，玛丽轻快地向大厅中央走去，一路穿过无数低笑，鬓影，裙裾，羽毛，耳环坠饰相碰的轻声玎珰、从后颈散发的若有似无清香，从捧花上飘落的娇嫩瓣片，穿梭来去的红衣仆从——全世界至少有一半的宝钻都集中在了这间大厅中，放眼望去皆是波光粼粼，流光溢彩，而其中最耀眼的，不必说便是康斯薇露。
然而，玛丽的目的实际上并不是她。
在这样的场合下，是不太可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的，玛丽很清楚这一点。她真正想要找的，是将会被腐肉吸引而来的鬣狗。她知道对方绝不会错过这次觐见，而她也知道，他即便有了新欢，也无法拒绝前来与康斯薇露打招呼的诱惑。
她穿过了几个年轻而兴奋的女孩，来到了长长的琳琅满目的餐桌旁。数不尽的可口糕点，切得刚好能一口吞下的三明治，还有来自异国他乡的菜肴都整齐地摆放在带着刺绣的桌布上，还有源源不绝的酒水供应。每一年摆放出来的食物都足以喂饱一个小型村庄的村民们，而每一年那些精心准备的食品都无人问津，因为紧锢着肋骨的束腰容不下多一口的贪婪。至于宴会结束后这些食物去了哪里，从来没人过问。贵族永远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站在餐桌旁，她装出了一副对面前食物很感兴趣的模样——大多数夫人与小姐都会这么做，她们不会真的吃下，却会拿起一块放在手帕上，过一会便不着痕迹地塞给仆从。为的便是不想让身边的男人认为自己的纤瘦全是通过节食而来，哪个女人都想塑造自己天生便能有外表凹凸有致身材的印象，不管背后为了塞进那束腰费了多少努力。
康斯薇露轻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站在这儿能将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又不必与她打照面。
她先前始终不明白一点是——康斯薇露究竟是如何做到在两种声线中切换的？一边是娇生惯养的公爵夫人，声音妙曼尖细，另一边则是声线粗哑低沉的乔治丘吉尔，即便大摇大摆地在内阁会议上发言，也能叫旁人听不出自己是个女人。
其他一切都能以化妆遮掩，包括发型，五官，喉结，还有肢体上的差异，唯独声音难以伪装。这个问题困扰了玛丽几天，甚至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是否又出了什么纰漏，直到她想起了关键的一点——剧团也时常需要女角扮男装，甚至是顶替无法到场的男演员上台，他们又是如何成功地做到这一点的呢？
这个想法成功地让她找到了另一条证据——公爵夫人的女仆曾经去找过亨利欧文爵士的舞台剧剧团成员，讨要能让嗓音暂时改变的药剂以及配方。
只是她暂时还不打算使用这把她新近找到的，能给予康斯薇露致命一击，能让乔治丘吉尔的英雄形象彻底崩塌，能让丘吉尔家族登时陷入无穷无尽的丑闻之中的匕首。
好刃要用在锋尖上，玛丽坚信这一点。
只是，她不知道马尔堡公爵为何会同意这一桩荒唐至极的戏码。
即便康斯薇露太过天真，以为准备周全就能骗过所有人，想不到女扮男装被戳破的后果，以公爵的精明程度，他也应该能猜到。为何还会将她送去参加补选，任由她插手政治，甚至放任她在南非时局胡搅蛮缠——玛丽只能将其解释为爱情带来的盲目，使得公爵明知下场可能是赔上自己的家族的未来，也乐意随她一赌。
然而，这也有可能意味着范德比尔特家实际上有应对被戳破身份以后的方案，因此玛丽的决定里，多少也带了一点谨慎的意味。如果她能够成功地扳回她的丈夫的政治前程，而丘吉尔家也不在南非事务上穷追猛打，争个鱼死网破，非要让自己认下所有犯下的罪行，玛丽便不打算轻易动用这一武器。
如果这一切能平稳度过，她的丈夫未来迟早要与丘吉尔家族打交道，她并不希望连表面的脸皮也完全撕破，这对谁来说都没有好处。
“公爵夫人，不知道社交季结束以后，您会有什么计划呢？在您前去南非的这段时期，您所创立的慈善协会做出了许多成绩，不知道您会不会重新领导协会，继续为妇女与儿童的权益争取呢。”
她听见身后响起了一把陌生的声音，兴许是某个贵族夫人，正在殷切地向康斯薇露套着近乎。整个上流社会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几个月以前他们还口诛笔伐着康斯薇露在慈善方面的所作所为，认为一个公爵夫人不该涉入政治意味如此之浓的行为之中呢。
但是面对这个问题，康斯薇露只是笑了几声，没有给出回答，几乎都让玛丽怀疑她是否察觉了自己就站在附近，不愿让自己得知她接下来的计划。
“我听说，您的慈善协会正打算在伦敦建立第二所福利院呢——这是真的吗？”另一个女人开口了，煞有介事地低声问道，然而艾娃范德比尔特前几天才在报纸上亲口承认了这一点，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个问题。
“是的，这是真的。第一所福利院所帮助到的人群数量远远超过我们原本的计划，这让我们都意识到了伦敦还有多少急需这么一个避难所的人群。目前我的母亲，还有格雷特小姐正在为此事忙碌呢，我也许也会在社交季结束以后加入她们。”
康斯薇露的声音响起了，但玛丽可以肯定最后一句只是客套。她如今成天忙于扮演乔治丘吉尔，哪还有时间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参加任何慈善？
不过，保险起见，玛丽也调查过那家福利院——事实上，任何与康斯薇露有关的事情她都详细调查过。
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那间福利院已经收留了超过一百多个孩子，上到14岁，下到只有几天年龄的婴儿，远远超出了艾娃范德比尔特当初的预计，建立第二间福利院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需要收留的孩子越来越多，不得不将一些压力分担出去。
这间福利院刚刚落成的时候，报纸媒体并不看好这一举动，悲观地预言它在几个月内就会因为经营不善及社区压力而关闭。事实上，这间福利院得到了许多附近居民的支持——当然，除了显然是被收买的教区长一个劲地宣传孩子是无辜，上帝教我们仁爱与人的这点影响以外，也是因为艾娃范德比尔特严厉的保密措施。
尽管福利院里的新生儿越来越多，可周围的人们却从来没在院里见过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孩。艾娃范德比尔特悄悄地将那些有需求的女孩接来，把她们安排在与孩子隔开的楼房中生活，又在她们生完孩子后悄悄地送走，不留下任何的记录，甚至找来的都是最能守口如瓶的医生。如此既能让她们避免了被指指点点的羞辱，也不容易激起人们道德上的反感——要是分不出哪个是私生子，哪个是不幸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的可怜人，那便只能一视同仁了。玛丽调查得事无巨细，然而也没能挖出任何一个在福利院生产的女孩的资料。
她雇佣的侦探为她拍摄了几张照片，显示周围的居民经常会自愿前去福利院帮忙照顾那儿的孩子，有医生在下班后过去拜访生病的孩子，有教师前去为大一点的孩子教课，有牧师在周日过去讲解圣经，还有女仆在自己的休息日过去帮忙打扫。艾娃范德比尔特将所有的心血都集中在了这间福利院上，以至于协会在这几个月里几乎没有做多少其他的慈善行为。
几个月来，这间福利院一直被收买了的（至少玛丽是这么认为的）牧师当做是上帝教诲的例子在各个教区宣讲，呼吁邻里之间互帮互爱，呼吁孩童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而人人都该爱惜，更是登上了不少妇女报刊的版面。在南非的新闻爆发以前，人人一说起马尔堡公爵夫人，就会立刻想起她创立的慈善协会，进而想到这间福利院。那些富人小姐们围绕着这个话题问东问西，也实属正常。
“我很希望能在社交季上看到您更多的亮相，公爵夫人，这样您便能好好跟我们说说您在南非的见闻了。我实在很想听听看。报纸上虽然披露了不少，但从您的嘴中说出，必然更加生动。”
又一个拍马屁的声音响起了，简直就像围绕着腐肉的苍蝇正在兴奋得嗡嗡叫。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遗憾，但是自从从南非回来以后，我的身体就一直十分虚弱——由于战争的原因，那儿的环境很恶劣，尽管我设法撑住了，但恐怕还需要一些恢复的时间……”
康斯薇露的这段话引起了接连不断的惊呼，“噢，天呐”“上帝保佑您”等等叹息不绝于耳。
“不过，说起格雷特小姐，”康斯薇露立刻转开了话题，就如同玛丽猜想的，她不能让人们的注意力过多停留在公爵夫人为何如此低调这件事上，“据说，她马上就要与罗克斯堡公爵订婚了——”
这个新鲜的消息立刻激起了女人们的好奇心。梅格雷特近来的确与罗克斯堡公爵越走越近，向来不爱交际的公爵阁下在这个社交季出席了每一场有梅格雷特在场的舞会——除了礼貌性地与女主人及她的女儿们跳上几支舞，他从不跟除了梅格雷特以外的任何女□□际——甚至有好事者注意到了他每一次都会佩戴与梅格雷特首饰颜色相同的袖扣。
如此明显的举动，自然便惹起了人们的猜议。那之后，几乎人人都注意到了一点——那便是不苟言笑，向来以古板缄默著称的罗克斯堡公爵只有在注视着梅格雷特时，才会罕见地露出淡淡的笑容，偶尔还羞涩得就像个十几岁的少年。这个细节基本坐实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剩下的，便是等待罗克斯堡公爵什么时候向她问出那重要的问题，将他们的恋情昭告于天下。
鉴于康斯薇露向来与梅格雷特交好，这个小团体的注意力立刻便被转移开了，没人在乎公爵夫人的身体健康，都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梅格雷特的幸运，在热切的赞美中小心翼翼地释放着自己的妒忌。玛丽不耐烦地听着身后那群聒噪的鹦鹉来来回回重复着无意义的称羡，直到她终于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
“公爵夫人，别来无恙？”
这之后是，停顿的一两秒，足够一个吻落在指尖上，足够康斯薇露显出惊喜的神色。
“艾略特勋爵——”
玛丽微笑了起来。

第247章 ·Eliot·
“艾略特勋爵。”
他刚向前走了几步, 就被这么一张盈盈笑着的脸拦住了。
“库尔松夫人。”
表面的礼仪仍然要维持，艾略特微一颔首, 回应道。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她圆润的腰身上一滑而过。
原来她怀孕了。
若论容貌,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算得上是这间大厅里的翘楚；然而她却孤身一人站在桌前，没有女伴陪同，没有丈夫跟随，挺着如此明显的身姿，却无人前来恭贺。与几个月以前她举办的那一场晚宴时的盛况——一半保守党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前去参加了——相比，实在是凄凉至极。
他的态度已算冷淡, 然而库尔松夫人似乎并不打算退却，她仍然维持着那笑盈盈的神情，漂亮的棕发垂在眉边, 闪着绸缎一半的光泽，嘴唇像是用胭脂织成的花瓣。“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她轻声说着，似乎不想让几步之遥的康斯薇露听见她的声音，“是您家族中有谁前来觐见女王陛下吗？”
她在等待他。
艾略特猛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像那一次吃透他一定会前来她的府上会见康斯薇露，从而给她留下了制造谣言的把柄一般，库尔松夫人是专程站在这儿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毕竟, 在偌大的殿厅里四处寻人太过显眼，怎么也不及现在仿佛偶然遇上一般自然。
她知道他会抵挡不住诱惑，她知道他一定会前来与康斯薇露打招呼。
霎时间，对方脸上嫣然的笑意仿佛都成了残酷的讽刺。
艾略特啊艾略特，你怎么永远学不会这个教训？
“一个远方亲戚, 算是表妹。”
他不得已地接下了话茬。这是在宫廷里，四周全是皇室权贵，各个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精，他不能真的甩手不理，掉头走人。想必这一点也在库尔松夫人的预料之中。
“我的父亲的一位至交的女儿需要被我引见，她前不久才抵达英国，刚好赶上了最后一次的觐见。”玛丽一边延续着话题，一边向前走去，渐渐远离了康斯薇露，还有她身边簇拥的那一群女人。这倒是合了艾略特的心意，他不想让康斯薇露瞧见他正与库尔松夫人攀谈，更不要提尽管这会还不见人影，稍后必然会来与妻子汇合的阿尔伯特。虽然他知道这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
尽管报纸上争议不断，对阿尔伯特取得的战绩与军衔，对乔治&#183;丘吉尔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的作为时有批判，却不妨碍他们成为了如今上流社会如日中天般的人物，因此，自然会有无数希望沾光的贵族趋之若鹜。
但这突如其来的名声与荣耀什么也没改变，她见到我时，仍然是显得那么愉快。
艾略特一回想起适才与康斯薇露碰面时情形，就禁不住感到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酸麻感，就仿佛将一片柠檬含进口中，酸涩顺着食道坠入胃中，灼伤了沿途的胸膛。
他从未含过柠檬，这只是他的想象，一个最为接近的比喻。
“只是，我还未恭贺您呢，艾略特勋爵。”
库尔松夫人猝不及防地转变了话题，艾略特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她仍在说觐见的事，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恭贺什么？”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她微微偏过头，珍珠耳环在发丝间闪着轻快的光芒，“您与博克小姐联手揭发了他的罪行，使得这么一个作恶多端的男人被羁押，保住了未来无数伦敦少女的贞|操与安全，难道这不值得恭贺吗？”
这整件案件，由于内容过于敏感，不仅要保护那些受害的女孩的**；而且牵扯到的路易莎小姐狡猾至极，随时可能伪造证据使自己脱罪，因此从未对外公开。报纸上只有一些含糊不清的报道，谁都不知道菲茨赫伯家的继承人被逮捕是为了什么，他或玛德的名声更是从未出现在白纸黑字上。
她不是在恭贺自己，她是在威胁，好让自己知道她的消息仍然灵通。这是为了什么，她肚子的孩子吗？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先生的确被逮捕了，”他说，避开了对方既快又准的一击，“然而，在法庭宣告他有罪以前，谁也没法下定论。伦敦是个大城市，夫人，角落总会有黑暗存在，谁都不是绝对安全的，尤其是那些树敌众多之人。”
这也是威胁。
库尔松已是弃子，如今还能颤颤巍巍地站在棋盘上，只是为了保持平衡，不至于整一班政府都随着他一同滑落罢了。不知有多少虎视眈眈地盯着库尔松勋爵的职位，又不知有多少贵族夫人想要将她推入泥潭之中——是妒忌美貌也罢，是妒忌莱特家族的富有也罢，是妒忌库尔松夫妇的婚姻美满也罢，不会改变已经存在的敌意。
有时候，刻薄并不需要理由，只是看着昔日光辉的人如今满身是泥，似乎对大多数人而言就已经是一件极其满足的事情。
“是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路易莎小姐不得不躲到了菲茨赫伯家族的乡下宅邸里——似乎是因为博克小姐，不是吗？她说如果路易莎小姐胆敢再踏入伦敦一步，或者再插手进任何与她无关的事务中，就要将她与自己表哥的丑闻昭告天下。”
她到底想暗示什么？艾略特不解地看着库尔松夫人那平静的侧脸，似乎对自己的话语置若罔闻。她在路易莎小姐的案件中根本捞不到任何好处，说这些除了能彰显她的确有一流的情报网以外，又能带来什么呢？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大开的木门前，远离了喧嚣的大厅，如果从这里出去，便能前往宫殿后方的花园。在舞会期间，花园也对宾客开放，那儿设了不少白色的大型帐篷，供给茶水，点心，还有休息的座椅，草地上零落地散布着几个欣赏园林美景的贵族夫人，彼此之间间隔颇远。那似乎就是库尔松夫人想要前去的目的地，看来她是打定了主意，不愿让任何人听见这段对话。
“能让如此聪慧而又有魄力的女人成为您的情妇，艾略特勋爵，也是一件颇为难得的事情，您说对吗？”
她继续说了下去，话中显然意有所指。六月的细阳倾泻在他们面前的石板地上，连一丝灰尘都能照亮。库尔松夫人的手指轻巧攀上他的胳膊，如同一只爬入网中的蜘蛛，亲密地挽住了他。
“只是，不知道博克小姐能否真正地填满您心中的空洞呢。”
她轻笑了一声，而艾略特僵住了。
有玛德陪伴着的这几个月是极其愉悦的，否则他也不会为了她而舍弃其他情妇。她是任何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尤物，然而她想要的只是**上的陪伴，既不需要金钱，也不需要关怀，更不会对自己倾注任何感情。他已经了解了玛德的过去，知道她拥有着一个多么扭曲的童年，使得她这一生只能从男性身上获得慰籍，而爱恋却唯独属于女人。
谁能要求比这更好的挚友，谁能要求比这更好的伴侣？
更何况，在经过了与路易莎小姐那漫长又惊险的周旋过后，他与玛德已可以向彼此托付生死。他在乎她，在乎到了愿意与她一同历经险境，赌上名誉的地步，难道这称不上是爱情？
“我想，这并非是夫人您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冷冷地回答，后面有着半句没说完的话：“您该多关心关心您如今身处的境地。”
“说得也是，旁人无论怎么打听，也使无法探知真正的事实的”她分明听出了这第二次的威胁，却似乎并不在意，“感情的事情，恐怕有时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明白。或许这就像是大家经常说的，只有穿鞋的人，才知道鞋子是否合脚。”
这时候，哪怕是再愚笨的人，也该猜出库尔松夫人暗示的，就是康斯薇露。
他们此刻踩在柔软得就如同棉花一般的草地上，清爽的泥土味在鼻尖荡悠，温暖宜人的夏日包裹着艾略特，却让他浑身比身处寒冬还要冰冷。
可她是怎么猜出的？
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整个伦敦都知道他最宠爱的情妇是玛德，甚至就连他的父亲也免不了敲打他两句，让他在婚前收敛一些。玛格丽特在来信里夸赞了几句玛德的文采，说明就连远在比利时的她也听闻了自己的举动。只是贵族男性婚前拥有情妇再正常不过，她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他想说点什么，然而说什么都像欲盖弥彰。
康斯薇露回到英国的那一天，他也前去了码头迎接。
那时，注视着逐渐驶近游艇的他的心情轻松而又欣慰，只是高兴于康斯薇露能够平安地从南非归来，就如同他迎接阿尔伯特回到英国时一样。稍微多出来的那么一点激动，是因为乔治&#183;丘吉尔与温斯顿&#183;丘吉尔将签订的和平公约带了回来。他在报纸上读到了他们的采访，为他们胆敢深入比勒陀利亚，干下了这样的壮举，又接着从黑暗无光的监狱中逃出的勇气而钦佩不已。
船只停靠了，率先下船的是温斯顿&#183;丘吉尔。艾略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阿尔伯特这个年轻的堂弟——先前对方从学校归来伍德斯托克时，他已去了比利时；等他从比利时回来，温斯顿又去了古巴，于是便这么错过。他比自己印象中高了不少，从军装下裸|露的肤色被晒成了棕色，疲倦的面容上风霜遍布，昭显着这一路在南非吃的苦头。阿尔伯特紧紧地抱住了他，许久才放开。
随后，是一步步走下的乔治&#183;丘吉尔。
艾略特从未见过他，只在玛德的报道与其他报纸上了解过这个年轻人，看过一两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当船还未靠岸时，他远远地看去，只见到了一个十分纤瘦的年轻人，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五官清秀深邃，只是没有那鲜明的丘吉尔家族特征——也许是因为容似父亲的缘故，艾略特记得自己那时这么隐约地想着。
忽然间，他探究的目光撞上了对方深褐色的眼睛。
那是一对坚毅的眼眸，然而也是骄傲的。瞳孔里平静地燃烧着熊熊的炙热，刹那间让他想起了豹子——一只藏在枝丫中，只能透过片叶间隙瞥见的美丽动物，长久且专注地注视着树下的自己，眼中似乎有着无限爱恋与思念，这神色很是熟悉，他似乎曾在何处见过。
不，不是自己，是阿尔伯特。
他深切注视着的，是阿尔伯特。
那一刹那，他心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冒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这不是乔治&#183;丘吉尔，这是康斯薇露。
别傻了，这怎么可能？
他随即又立刻驳回了这个想法——尽管他们就在自己面前难分难舍地拥抱着——他们是家人，久别重逢历经生死的家人，艾略特告诫着自己，阿尔伯特与温斯顿也是这般的亲密，怎不见你如此东想西想？你也许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女人的心思，读出她们在眼里蕴藏的感情，不代表对男人也是如此。
更何况，康斯薇露不就在后面的甲板上站着吗？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看着她在温斯顿&#183;丘吉尔的搀扶下走下甲板，她的帽子上连着一片面纱，将她的面庞朦胧地遮住了。尽管如此，但看那一头长长的美丽秀发，还有那华丽的服饰，的确就该是康斯薇露没错，艾略特放下心来。
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双眼微微往旁边一瞥，向他看来。
艾略特从未忘记过这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他曾在范德比尔特家的纽约宅邸里见过几次，尽管如今更加收敛，再也没有半分杀气逸出，却绝对不会错。
它们属于安娜&#183;沃特，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而不是康斯薇露。
为什么她要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真正的公爵夫人在哪？
他骇然地向仍然站在阿尔伯特身边的乔治&#183;丘吉尔看去，那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角带笑，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一毫女人的痕迹，就连他双手垂下的姿态，都与一个贵族男子别无区别。
这有可能吗？
如果他就是康斯薇露，这意味着什么？
艾略特霎时记起了在库尔松夫人书房里度过的那个下午。这个平庸的女孩告诉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们如今能站在一个比任何历史时代都要文明的世界的原因，艾略特勋爵。”
那时因为这句话而感到的悸动，似乎又卷土重来，红烬复燃成火，青绿复染成春，星河复灿夜空。
他以为她只是企图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带入贵族阶级，艾略特无法接受这一点。可她如今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民，阻止了一场可能会演变成无边灾难的战争，揭发了塞西尔&#183;罗德斯令人发指的黑暗罪行，那岂是一块唯有棱角的玻璃能做到的事？即便钻石的光芒在她面前，也免不了要黯然失色。
她是独一无二的，无论作为平民，富家小姐，亦或是贵族夫人。
错的一直是他。
可是库尔松夫人怎能清楚这一点？
“您又怎么猜出，如今穿在我脚上的是哪双鞋呢？”
他不甘心地质问道。
“我何必要猜呢。”她嗤笑一声，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
艾略特这才醒悟过来。
库尔松夫人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千转回绕，她只以为自己的感情从未变过。而他的出现，他特意前去与康斯薇露打招呼，他承认前来觐见的只是一个远方亲戚，这些细节都印证了库尔松夫人的设想。对方只是恰巧误打误撞罢了。
“只是，我近来听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传闻。”
她轻声说了下去。他们越走越远，已经将宫殿远远抛在身后。
“如今正在那宫殿里与夫人小姐们谈笑风生的公爵夫人，并不是真正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她没有打任何哑语，没有用模棱两可的隐喻，轻巧地就将这个事实说了出来。
艾略特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贵族的不动声色与内敛在这一刻具被他抛在了脑后。而库尔松夫人松开了他，笑盈盈地转过身来，欣赏着自己言语所造成的效果。
这是他曾经最为惧怕发生的事情，这是他曾经发誓守护的秘密。
一切都很明了了。
库尔松夫人说起路易莎小姐，除了要让他知道她的情报网无孔不入以外，也是要让他知道，她很清楚他的手段，尽管路易莎小姐不是他的对手，最终败在了玛德与他的手下，但她却未必。
他迅速收敛了表情，任谁听到这么一句话都会怔住，并不能用来证明说的就是事实。
“这种没有根据的话，您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散播的好，恐怕人们都只会以为您是出于嫉妒，才编造了这么恶毒的谣言。”
“如果没有根据的话，是谣言又如何呢？被两三人，被四五人，被整个上流社会得知又如何呢？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而真的，迟早都会被揭开。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根据的真相，您说是吗，艾略特勋爵？”
“没错，就如同您污蔑公爵夫人是威尔士王子的情妇一般，谣言总会不攻自破。”
他微笑着回答，在这种时候绝不能露怯。
但库尔松夫人就像是没听到自己后半句话似的。
“就如同您此前说的，伦敦是个大城市，角落里总有黑暗，尤其对那些树敌众多的人来说。这样的故事要是落到了旁人的手里，或许就不仅仅是妒忌的谎言那么简单了。越爬到高处，就越脆弱，相信您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她的话没错。阿尔伯特如今成了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升职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其余的家庭成员要是想要加入政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眼红丘吉尔家族的人，不会比想要对库尔松家族落井下石的人少，这个故事的确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利刃。
艾略特藏在衣袖下的手捏紧了拳头，他无法对这个威胁坐视不理。这可能只是试探，但不管她是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证据，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必须跳入这个陷阱。
而他很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她想要库尔松从弃子的身份中走出。
为何会找到自己，也是一目了然的。
这个故事在那些想要伤害丘吉尔家族的人眼中分量并不足，然而对于那些想要保护丘吉尔家族——尤其是想要保护公爵夫人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而在所有在意这个故事的人中，唯独他的父亲有能力拯救库尔松勋爵，唯独他会为了保护康斯薇露走到这一步。阿尔伯特也会，可他自身都还未站稳脚跟，更别说扶持库尔松勋爵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知道康斯薇露身上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秘密，他不能让库尔松夫人继续在她周围打探。公爵夫人曾经被掉包这种事，损伤最大的是公爵夫人及范德比尔特家的名誉，丘吉尔家族会被波及，但至少温斯顿&#183;丘吉尔能够幸存下来。然而，公爵夫人女扮男装这种事情，对丘吉尔家族来说将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开口说道。
“洗耳恭听，艾略特勋爵。”
“You leave Her Grace alone.”
“真感人，看看那些艾略特勋爵为了爱会做出的事情——”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如果您能做到您该做的事情的话，”库尔松夫人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我自然也能做到。”
“他不可能继续在国内发展。”艾略特不得不预先警告她。女王陛下已经与索尔兹伯里勋爵秘密会谈了几次，一旦这次的危机一过，伦敦上流社会里就再也容不下库尔松了。“也许是派去某个殖民地，如果足够幸运的话。”
“我会很满意的。”她轻微地点了点头，“任何一点运气，都能让我们比现在的状况更好。”
说着，她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艾略特想起她适才说出的那句话，“为了爱会做出的事”，不由得顿觉浑身寒毛乍起，冷颤顺着脊背一路滚下去。
“日安，艾略特勋爵。这是一场很令人愉快的对话。”
转身离开的艾略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她。

第248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温斯顿站在窗前, 面无表情地俯视这那些挤在威斯敏斯特宫街道前的人群。
有群情激奋的平民，有衣冠楚楚的中产阶级，有穿着脏兮兮制服的工人，还有凑热闹的孩子，当然, 还有不少蹲伏在路边，等待着塞西尔&#183;罗德斯前来的记者。
几声轻缓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停在他身侧。阿尔伯特探头瞥了一眼窗外，发出了一声冷笑。“有不少都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支持者，你发现这一点了吗？”
“我发现了。”温斯顿藏在口袋里的手捏紧了, 随即又松开。
这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支持者是人群中最为激动，最为面红耳赤的一群人，很好辨认。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举着抗议的牌子，挥舞着手上的衣服, 坚持宣称塞西尔&#183;罗德斯是无辜的, 要求政府给予他公正的待遇——譬如将他的案件交由法院审理，而不是上议院刑事法庭。
对于塞西尔&#183;罗德斯应该以何种方式审判, 政府也为此讨论了好几天。有些人认为他出身平凡，理应就该像平民般接受审判。另一些人则认为他如今已经身居要职，手中的权力，财力，人脉, 都远非一般平民可比，也远非一般平民可理解的程度。即便就以他南非殖民地总理的身份，这个案件也不该以平民的刑事案件论处。
最终，女王陛下决定了将这个案件交给上议院刑事法庭——或许就是看中了贵族审判中居高不下的死刑率，温斯顿猜想。
与普通的刑事法庭不同，犯人一旦在上议院刑事法庭定罪，则不得上诉，不得请求赦免，立刻执行死刑。从都铎王朝开始，上议院刑事法庭所受理的34场贵族审判中，有31场都判处了死刑。
在《南非公约》签订以前，女王陛下就曾将自己与扮成乔治&#183;丘吉尔的康斯薇露召入了宫殿中，好询问他们在南非的经历。
“我想知道那片土地的真实模样。”那时候，女王陛下这么告诉着他们。“我想知道我的那些官员不会告诉我的真相。”
于是，他们一五一十地，从阿尔伯特亲王号停靠在开普敦开始，将他们在南非的所有见闻都向女王陛下娓娓道来。他们略去了与埃尔文&#183;布莱克及夏绿蒂有关的部分，略去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细节，略去了这个过程中不得不忍受的痛苦，但那仍然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它囊括了塞西尔&#183;罗德斯残忍的所作所为，囊括了不幸逝去的生命，囊括了大无畏的勇气，囊括了流离失所的奔波，还有所有因为人为而带来的苦难。
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将它写成一本书，温斯顿想着。
那一次的会见直接推动了《南非公约》的最终签署，与这一次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审判决定恐怕也是脱不开干系的。
如今，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案件已经开庭审理了七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转交给上诉法庭。这种呼吁已是徒劳，但支持者们仍然乐此不疲。近来报纸上也多了些不同的声音，探讨将塞西尔&#183;罗德斯交给上议院刑事法庭是否公平，未必不是支持者所想要达到的目的。
“他们成功煽动起了不少人，”站在不远处的康斯薇露开口了，她今天是以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到来的，这会坐在沙发上翻阅着庭审记录。她根本没走到窗前，似乎就已经知道了外边的情形，“比起开庭的第一天，抗议的人数多了不少。”
“就算是比起昨天，也多了许多。”温斯顿阴沉地补充了一句。
这是因为塞西尔&#183;罗德斯昨晚在报纸上放出的声明，他很清楚这一点。
——是时候说出真相！温斯顿&#183;丘吉尔与乔治&#183;丘吉尔撒下了弥天大谎，他们实际上从未被关入监狱之中！
这篇文章被刊登在了《伦敦标准晚报》上。作者是一个声称“不能让真相被不实的哗众取宠与贪荣慕利所掩盖”的记者。在报道的开头，他就公然表示自己很有可能因为撰写这些文字而遭遇“不幸的意外”，因为“某些家族如今正贪得无厌，不择手段地摄取着名声与权力，他们通过来自异国的庞大财富，已经渗透进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向来以自由先锋著称的报纸媒体，也不乏他们的人马。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戳穿他们所营造出的英雄传奇。”
这并不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第一次运用报媒的影响力为自己造势了。温斯顿敢肯定，这个老奸巨猾的殖民地总理在收到女王陛下下达的命令的瞬间开始，就已经开始计划要如何从法律制裁中逃脱。他在临走前烧掉了所有可能成为罪证的关键资料，使得前去调查的官员在他的家中一无所获，就是一个例子。
他很聪明，他并没有急于在世界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从温斯顿等人回国到《南非公约》签署这段时间里，塞西尔&#183;罗德斯一直保持着异样的安静，不露面，不接受采访，不发表任何言论。任由国内外的报纸夸张地渲染着他的罪行，任由抗议者在他的房子外没日没夜地喧闹——那时许多人认为这是内心有愧的表现，如今却被支持者解读为“无辜者的坚持”。
直到德兰士瓦共和国正式成为英国殖民地，激愤的浪潮逐渐平静下去，抗议者所剩无几，人们对反复咀嚼旧闻的故事也开始丧失兴趣的时候，塞西尔&#183;罗德斯才悄无声息地反击了。
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对他的专访，这迅速吸引了不少眼球。然而，那篇采访对南非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着重于描绘塞西尔&#183;罗德斯多病多难的童年，青年时的艰苦奋斗，如何一步步地开拓了自己的钻石帝国，最终进入了南非政坛的经历。
不仅如此，文章还以极其富有煽动力的文字叙述了他进入政界后是如何协助英国加重对南非的掌控，推动殖民地的扩张壮举。甚至还摘录了好几条他竞选时的演讲——每一段都感人至深，并且发自肺腑地表达了对自己祖国的深切热爱。
这篇采访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罪行上升到了爱国的层次——就仿佛他所有做出的行为都是为了不列颠的荣耀，只是用错了方式，倘若说得更进一步，便是受人陷害。
从那时起，第一批他的支持者已经悄然涌现。
尽管塞西尔&#183;罗德斯毁掉了他手上握有的关键罪证，但是德兰士瓦共和国的许多官员手上仍然留着与他交易的证据。如今政府易主，那些证据都被作为讨好或者互换的筹码交出去了，其中有许多与温斯顿及康斯薇露从监狱里带出的信件叙述相符，可以证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确犯下了那些罪行——包括协同谋杀，贪污诬陷，滥用职权，贿赂走私等等。
对此，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应对，是另一篇报道。它的巧妙之处在于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曾说过塞西尔&#183;罗德斯是无辜的，它只是点明了许多英国政客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之间曾经的友好关系，并且指出了一个事实——调查的官员没有在南非找到任何证明库尔松勋爵有罪的证据。
这下，事情就彻底变味了。
很少有人明白什么叫做“不信任动议”，也很少有人愿意去弄清楚库尔松勋爵被定罪与政府下台之间的联系，而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愿意相信库尔松勋爵被指控做了那么多事情，甚至被指控与塞西尔&#183;罗德斯一同犯下了叛国罪，却完全找不到任何一丝的证据。
于是，在绝大多数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英国平民眼中，这就成了一场阴谋——
政府选择了将更加爱国，为英国的殖民地发展做出了更多卓越贡献的塞西尔&#183;罗德斯作为替罪羔羊处理，只是因为他没有像库尔松勋爵那样，是个贵族的后裔罢了。
窗外的喧闹声突然提高了许多，温斯顿抬眼看去，果然，是载着塞西尔&#183;罗德斯的马车到了。他的那些支持者们热切地迎了上去。“我们支持你！”“没有人会忘记你为大不列颠付出的一切！”等等呐喊不绝于耳，温斯顿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些支持者根本不是在支持塞西尔&#183;罗德斯，他们连一半的事实是什么都没弄清楚，更加无法看出他一连串行为背后的政治意义。他们只是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发泄着自己对于这个社会，对于这个国家的不满。将自己的不得志，将自己的恐惧，将自己的失败，将自己对制度的怀疑都一股脑地映射在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身上，如此而已。
谁不喜欢听到一个出身卑微的男孩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了千万富翁，在一群勋爵老爷中厮杀出一条血路，坐上了殖民地总理位置的故事？也许只除了贵族本身。
这个世界上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人能有多少？越是平庸无奇，就越渴望万中无一。
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倒下，在这些英国人的眼中不是南非血腥统治的落幕——不，他们才不会在意半个地球以外的人类的生死——而是自己最隐秘的幻想忽被戳破。这世界是残酷的，许多人要仰仗着那幻想，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万中无一的存在，才能继续着毫无出路的人生。而这等于在他们耳旁敲响了警钟——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塞西尔&#183;罗德斯，是否也会因为我的出身而遭受这样的不公？
塞西尔&#183;罗德斯对这种小人嘴脸的把握精准，才导致了庭审延续整整七天。在外界巨大的舆论压力下，作为陪审团的所有勋爵都十分谨慎，只有那些已经被皇室顾问法官认为有罪的罪行，才会一致同意有罪。除此以外，他们宁可展开一场又一场拖沓冗长的讨论，也不愿赔上自己的名声，让自己的家门口第二天就布满鸡蛋与番茄的残骸。
其他罪行还好，唯独叛国罪一条，最为难办。
唱片圆筒已经被塞西尔&#183;罗德斯毁去，因此唯一能证实他犯下了叛国行为的，就是强行将温斯顿与康斯薇露关入了死亡监狱之中，妄图掩盖他们已经与德兰士瓦共和国达成了和平协议这一事实，让英国继续着一场没有必要的战争。
而今日的庭审，便是要证实这一点。因此他们三人一大早便前来了威斯敏斯特宫。准确来说，只有温斯顿与康斯薇露需要上庭作证，阿尔伯特则是必须前来法庭作为陪审团，他身为公爵，是上议院中的一员，自然就被囊括在了法庭的组成内。
这便是塞西尔&#183;罗德斯昨晚要发表那篇声明的原因。
那记者在文章的第二段便公然宣称，他早就已经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口中得知，温斯顿&#183;丘吉尔与乔治&#183;丘吉尔从未被关入所谓的死亡监狱之中，一切都只是他们自导自演的故事。为了验证这一点，他便跟随着女王陛下派遣去南非的官员们一同抵达了德兰士瓦共和国，并且以他在文章中自夸的“敏锐的观察力及非同凡响的侦查技巧”搜寻证据。
看到这里时，温斯顿只觉得这篇文章荒唐可笑。
直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行字上——
“为了让他们的越狱行为能够可信，温斯顿&#183;丘吉尔甚至还编造出了三个根本不存在的布尔人：迪克兰，派崔克，与伊森。就我在比勒陀利亚的见闻来看，布尔人与英国人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根本不可能出现布尔士兵协助英国士兵从自己看守的监狱中逃脱这样不可能的事情。这又是另一个有力的佐证……”
他的左手上仍然有一小块淤青，便是因此而来。
塞西尔&#183;罗德斯在警察的护送下走下了马车，他的支持者太过于热情，警察不得不凶狠地挥舞着警棍恐吓，才能勉强维持门口的秩序。温斯顿看着他那花白的脑袋消失在窗框地下，知道这意味着庭审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向康斯薇露转过身去。
“我知道你向来都是扮演着我们当中发言的角色，但是，在今天的庭审里，我想暂时接手这个角色——甚至，我希望你什么不要说，将一切都交给我。因为——”
温斯顿停了几秒。
“——因为我想亲手将塞西尔&#183;罗德斯送上绞刑架。”

第249章 ·Winston·
同样的梦境, 每夜每夜都前来温斯顿的床头造访。
他没有亲眼看见迪克兰的死亡，却不得不在朦胧的沉睡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历。他如同某种孤魂野鬼般漂浮在上空，眼睁睁地看着德弗里斯下令让那些布尔士兵杀死自己同胞，他拼尽全力大喊着，让迪克兰逃走, 让那些士兵住手，然而谁都没有听见。
千里之外, 是不是也有一个老妇人痛苦不堪地重温着她儿子的死去？
派崔克的妹妹会知道她的哥哥有多么爱她吗？
伊森会后悔在监狱中帮助了他们吗？
大汗淋漓的温斯顿在半夜醒来，双臂高举在半空中，仿佛还能感到尸体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肌肤上, 虚弱的话语还回荡在耳边, 滑腻的鲜血顺着自己的手指往下流淌时，总是禁不住如此想着。
但他想的更多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在梦中，我是不是也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在死人的世界外窥探, 看着他们回放着自己活着时的记忆。而有时, 他们也会回到我们的世界中，悄悄探寻这个世界的模样改变了多少, 无声无息地从身边经过，只是我们无法看见。
如果没有的话，那一日在矿洞，大声警告我们的又是谁呢？康斯薇露时常撇过头去微笑注视着的虚无又是什么呢？
如果有的话，他们会在这儿注视着我吗？
“塞西尔&#183;罗德斯。”
听见这个名字, 坐在第一排的温斯顿睁开了眼睛，抬头望向开口说话的上议院特别刑事审判长（Lord High Steward），哈里斯伯里勋爵。
他此刻身处上议院中。按照从都铎王朝就制定的规矩，上议院刑事法庭可以在没有会议时于此开庭。在他的身侧，一路蔓延到大厅尽头的长椅上坐满了贵族勋爵们，哈里斯伯里勋爵则坐在中央，正对着女王陛下及阿尔伯特亲王的御座。在他的身后，则坐着皇室顾问法官们，从17世纪开始，他们的意见在上议院刑事法庭里就举足轻重，几乎所有的审判长都会咨询他们的看法。
站在法官面前的塞西尔&#183;罗德斯抬起头来。上议院刑事法庭几乎从不召开，因此仍然遵循着古老的规则，不允许有任何律师的出席。所以此刻他孤身一人，只能自己为自己辩护。
这正合温斯顿的意，要是中间隔着那么一个拿钱办事的律师，复仇可就没有那么畅快了。
“你因蓄意破坏大不列颠帝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和平协议，煽动并鼓动一场与女王陛下为敌的战争延续而被判犯下叛国罪。你是否承认该罪行？”
“不，审判长。”塞西尔&#183;罗德斯轻声回答，面对满屋子正襟危坐的贵族勋爵，他显得极为气定神闲。“我不承认我犯下了如此罪行。我生来便是一名忠诚的英国人，我也该以如此身份死去，而非国家的叛徒。”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轻微得几乎难以听见的窃窃私语，说明有不少勋爵都看了那篇报道——这又是塞西尔&#183;罗德斯招数的高明之处，他选择将这么一篇声明放在前一天的晚报上，即便康斯薇露联合了博克小姐想要反击，也赶不上第二天早报的印刷。这么一来，就给不少人留下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从而更容易相信他的狡辩。
“你否认将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及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关入了位于比勒陀利亚市郊，一所没有具体名称，由矿场改建而来的监狱？”
哈里斯伯里勋爵进一步地询问道。
“是的，”塞西尔&#183;罗德斯安然地回答道，神色平静如常。温斯顿与康斯薇露从监狱中带出来的所有信件都指向了塞西尔&#183;罗德斯，他无法将自己与那间监狱的关系撇清，因此只能在是否关押了他们这件事上抵赖。
温斯顿的拳头捏紧了，但他没有将这愤恨的情绪展露出来，表面上，他只是一个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的青年。
“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
哈里斯伯里勋爵开口了，温斯顿与康斯薇露应声站了起来。阿尔伯特没法与他们坐在一起，此时只是从坐席上投来了极为殷切的目光。
索尔兹伯里勋爵就坐在阿尔伯特的不远处，位置并不是固定的，因此这种距离能显现许多不必明说的事实，他双手交握，投来的目光里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他在考虑拉拢丘吉尔家族，而这考虑的结果，就在于今日庭审的最终判决。
自从回国以后，阿尔伯特所参加的那些宴会并不仅仅是为了应酬，他也在培养着自己的势力。一方面，是为了康斯薇露日后所要参加的补选而铺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让他在上议院拥有更多发言的底气。若是阿尔伯特想要掌握更多的实权，那么在下议院坚实的根基是必不可少的。
在这个过程中，有许多过去与库尔松勋爵交好的议员，如今见风向已转，便纷纷显出想要与丘吉尔家族来往的意思，有些甚至直接便将露骨的讨好写在了明面上。阿尔伯特似乎还从中找到了某些对库尔松夫人非常不利的证据，温斯顿没有在这一点上深究。
索尔兹伯里勋爵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至今还没向阿尔伯特抛出橄榄枝，多半是因为塞西尔&#183;罗德斯在报纸上的造势打乱了他的计划。
“你们愿意为你们将要提供的证词发誓，以上帝的名义，表明你们接下来的句句为实，不曾有任何虚假吗？”
“我愿意，审判长。”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塞西尔&#183;罗德斯站在他们的身后，温斯顿无从得知他脸上此时有什么神色，但却能感受到某种阴恻恻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的背上。
“一旦你们的证词被证实为谎言，那么你们将会被以伪证罪起诉。”
“我明白，审判长。”在这里，他们已经约好了由温斯顿先说誓言，因此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率先开口了。“我发誓，以全能的上帝之名，我将给予的所有证词皆为真实，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审判长，我认为一名证人就足够了。”当康斯薇露也发誓过后，其中一位皇家顾问法官开口了。“否则的话，每个问题都要问上两遍，恐怕会严重拖延审判的进度。当然，除非另外一位丘吉尔先生认为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那么他可以申请发言。”
这个提议在温斯顿的预料之内，哈里斯伯里勋爵也同意了。这么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康斯薇露身上，大家都知道乔治&#183;丘吉尔是整个家族中最为能言善辩的那一个。更何况他还出身于法学院，此前也在法庭上为他人辩护过，自然而然便认为他会是留下来的那一个。温斯顿微微侧过了头，从眼角的余光，他瞥见塞西尔&#183;罗德斯也注视着康斯薇露，眼里现出了警惕的神色。
随即，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神色就变了，惊讶地看着康斯薇露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席位上坐着，甚至还有不少人的目光好奇地转向了阿尔伯特，想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安排。
“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请向法庭阐述，当你被从德国领事办公室逮捕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实际上，对于塞西尔&#183;罗德斯贿赂了不少布尔人证实看到乔治&#183;丘吉尔进入偷偷摸摸地闯入了德国领事办公室这一点是否构成了叛国罪，上议会刑事法庭内部也有过争论。
少部分人认为这个举动是为了挑起英国与德国之间的矛盾，然而大多数勋爵都赞成被派去南非调查的官员的看法——塞西尔&#183;罗德斯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丘吉尔家的两个孩子都会被逮捕，而英国方面——尤其是温斯顿的母亲，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无法对这一举动提出异议而已。
因此，这条罪行最终以污蔑罪起诉，而塞西尔&#183;罗德斯痛快地认罪了。
毕竟，他目前为止认下的罪行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如今正审判的叛国罪严重。
“在我被逮捕后——”
他开口了，尽可能地描述着所有他还记得的细节。
早在调查官员前去南非以前，温斯顿就送去了一封信，详尽地描述出了那个他与康斯薇露被送去的中转站，运送他们前往监狱的马车路线，沿途的景色。还有监狱中的种种细节，好让对方能够前去印证他的说辞。
他没有猜到塞西尔&#183;罗德斯能够如此无耻，但他至少为他的无耻做好了准备。然而，塞西尔&#183;罗德斯也是。
那个记者在昨天晚上报纸上的文章中，声称他与康斯薇露所讲述的事实——如何被在中转站带走，如何被送上马车，他们在监狱中是如何取得了其他犯人的信任，因此才得到了他们的帮助，带着证据与布尔士兵一同逃出，等等。全都是由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编造而出的。
越狱是真实的，但逃出的不是温斯顿与康斯薇露，而是那两个英国记者，带出证实塞西尔&#183;罗德斯有罪证据的也是他们，而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正是那个打听到了他们下落，并从监狱外协助他们逃跑的人，他雇佣的人马等待在监狱的不远处，伏击了德弗里斯与他的手下。随后，他详细地询问了记者监狱里的情形，接着便杀害了他们。
在温斯顿的故事中，由于不能透露埃尔文&#183;布莱克的存在，因此杀死德弗里斯及其手下的是他，伊森还有派崔克。而派崔克正是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死去的——严格来说，这不能算得上是一个谎言。
越狱过后的第二天，将整个矿场区域都封锁了起来的比勒陀利亚警察很快就赶到了交战的现场，将那些尸体运走。前去调查的官员拿到了警察的报道，证实了所有人的死因都是一枪致命，精准而简练。
那个记者将这一点——不必说自然是从塞西尔&#183;罗德斯口中得知的——披露在了报纸上，并以此作为证据，认为区区三个人的火力，怎么可能是带了20多个士兵的德弗里斯的对手？更不要说做到这样精准的屠杀。以此来证明在那条路上一定有其他埋伏着的援军。更进一步地辅证了整个越狱事件都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的一手策划。
只是谁都不可能知道，那几十个士兵的死亡全是一个人的杰作。现实总是比想象和猜测要更为精彩。
至于温斯顿与康斯薇露，报纸上的说法是他们一直被扣押在那间酒店中。直到威廉&#183;范德比尔特率人袭击，还放火烧毁了整栋建筑，让旁人无从分辨原本被关押在酒店中的温斯顿与康斯薇露是否已经被烧死，还是已经被带走。
这个理论有一个致命的缺口，那就是如果温斯顿与康斯薇露没有被关押在监狱中，那么他们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宣布已经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签下了协约呢？那记者对此的解释则是丘吉尔家的人害怕功劳会被库尔松勋爵抢走，因此秘而不宣。话语里外颇有温斯顿与康斯薇露也该被判罪的意味。
当温斯顿发觉今日塞西尔&#183;罗德斯为自己的辩护，果真就与报纸上说得一模一样时，不禁觉得有几分可笑。
他说自己被押去了中转站，塞西尔&#183;罗德斯便指出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他们被押送去了那儿，反而是那两名英国记者被记载在册，注明了他们被俘虏后将会被送去那个中转站。
他详细描述一路上的见闻，塞西尔&#183;罗德斯反驳说那是从记者的口中套出的情报。
他说自己被关进了监狱当中，有好几个被关押在其中的犯人——他们如今都被转移到了医院中休养，有些由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认罪，已经恢复了清白，并得以与自己的家人团聚——都能证实自己曾经在监狱中见到他。塞西尔&#183;罗德斯则反驳说调查官员在报告中已经指出，由于监狱里光线极其昏暗，而每个人的作息时间又全部错开，那些犯人不能完全肯定自己见到的就是他。当调查官员们拿了几张类似的画像让犯人们分辨时，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地连续三次将温斯顿的画像从中挑选出来。
“但他们都向调查官员表明，他们所见到的那个英国犯人一直自称温斯顿&#183;丘吉尔。”温斯顿冷冷地说道。“不知道对于这一点，罗德斯先生又有什么解释？”
“很简单。”塞西尔&#183;罗德斯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那两个记者在马车上就听说了自己将要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为了活命声称自己是乔治&#183;丘吉尔与温斯顿&#183;丘吉尔，两个旁人最有可能听说，也是当时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在他们看来或许是一种谋生的方式。当然了，说不定范德比尔特先生正是因此而得到了消息，才策划了整起事件呢。”
“丘吉尔先生，如果这就是你所要提供的全部证词——”
这场辩论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在座的勋爵们都露出了不怎么耐烦的神情，哈里斯伯里勋爵身子前倾，试探地询问道。
“不，审判长，我还没有说完。”
温斯顿坚定地回答，他还在等待着那一丝曙光的到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有鬼魂，如果迪克兰与派崔克在注视着他，如果这世间还有任何正义与公平可言，那么，它就会赶在审判结束以前及时到来。
塞西尔&#183;罗德斯眼里射出了一道怨毒的光芒。
“别白费力气了，丘吉尔先生。”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蜈蚣的脚与墙壁摩擦发出的声音，“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与乔治&#183;丘吉尔先生曾被关押在那间监狱中，为何不干脆承认这就是一场骗局呢？如果你的认罪态度良好，我相信法官会看在你与乔治&#183;丘吉尔先生签订了《南非公约》的份上对你们从轻发落的。”
“你敢发誓吗，塞西尔&#183;罗德斯？”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阿尔伯特看起来像是想要站起来阻止他，但却最终没有这么做，只是担忧地坐在长椅上注视着他。
“丘吉尔先生——”哈里斯伯里勋爵开口了，他没有用那种法官的肃穆语气，而是换了一种更加委婉的态度，他身后的皇室顾问法官们都皱起了眉头。法庭并不要求被告人发誓，那被认为是一种对被告的压迫行为。
“如果这能使这场审判尽快结束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塞西尔&#183;罗德斯开口了，“我发誓，以全能的上帝之名，我将给予的所有证词皆为真相，句句属实，绝无虚假。”
“在把我从德国领事办公室带走以后，你将我与乔治&#183;丘吉尔送去了那间酒店当中？”
“是的。”塞西尔&#183;罗德斯回答时带着嘴角的一抹笑容。
“被送去那间监狱的，是作为战俘的两名英国记者？”
“是的。”
这样的问话本该交给审判长来进行，但是温斯顿没有听见任何质疑的声音响起。也许为了能让这冗长的审判结束，他们已经不再在意这种细微的越矩之处了。
“而我从未踏入一步那间监狱？”
“是的。”塞西尔&#183;罗德斯脸上没有显出任何不耐烦。
“那么，我与那两名英国记者，也该不曾有任何会面的机会——根据你的说法。因为他们很早就已被俘虏，等被押来比勒陀利亚时，我已经被你关入了酒店当中，而他们也只是在中转站匆匆停留了一晚，又被送去了监狱。”
“自然。”
“而如果，我是说，如果，塞西尔&#183;罗德斯，如果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曾经被关押在那间监狱里，是否就能说明，你的确犯下了叛国罪呢？”
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笑容停滞了一秒。
“也许可以这么说，”他的声音保持着不疾不徐，“可问题就在于，丘吉尔先生，你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
几声细微的敲门声响起。站在门口的侍卫将木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装着信封的托盘递了进来，同时似乎还有谁轻声嘱咐了几句话。
那侍卫转身，快步上前。
“这是刚刚从南非抵达的电报，大人。”他一边将信封递给了哈里斯伯里勋爵，一边转述着，“女王陛下要求马上将它送来这儿交给您。”
哈里斯伯里勋爵不解地用递上的拆信刀割开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电报，霎时间，他的双眼便瞪大了。而在场的没有一个人不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注视着哈里斯伯里勋爵，想要知道信上说了些什么。
只有温斯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很清楚信上有什么内容，昨晚，在看到了报纸以后他就第一时间联络了还留在南非的调查官员。由于他们要跟着从南非殖民地撤回的英国海军一同归来，因此在调查结束后又待了一段时间。
“审判长，不知道您是否允许我将您所收到的那封电报上的内容说出——毕竟，那也是我的证词的一部分。”
哈里斯伯里勋爵自然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犹豫了几秒钟，回过头看了看皇家顾问法官们的脸色，这才准许了温斯顿的请求。
“在越狱事件发生了以后，得到了消息的塞西尔&#183;罗德斯向留在监狱中的守卫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命令，就是将典狱长德弗里斯办公室中的所有文件都毁去。
“这个命令，在报告上也有记录，塞西尔&#183;罗德斯对此的解释是，他想要掩盖一部分罪证，因为他的确陷害了一些无辜之人，使他们沦落到了这间监狱中——事实上，这个监狱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主意，因为大部分的犯人的死亡都是意外，即便像如今这般东窗事发，这些无辜的性命也不能算是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谋杀。”
“丘吉尔先生，请不要发表与案件证词无关的言论。”
“很抱歉，审判长，只是一时感悟而已。言归正传，正是由于这个命令，调查官员只是潦草地搜查了一下德弗里斯的办公室，发觉的确没有任何记录留下以后，就离开了。
“于是，我致电了比勒陀利亚，联系上了调查官员，并告诉他们，在德弗里斯的办公室中——如果他们搜查得更为仔细一些，便会发现一枚戒指，上面有着斯宾塞-丘吉尔家族的纹章。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审判长，是因为那是我亲手交给德弗里斯，用以证明我与我表弟的身份，好在那间监狱中换取一点优待。否则的话，还未等到能够越狱，我们早就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不具备任何逃跑的能力了。
“而这封电报，恐怕正是由调查官员所发来，告诉审判长他们的确在德弗里斯的办公室中成功找到了那枚戒指。”
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脸色煞白，五官扭曲，他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法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一切果真如同塞西尔&#183;罗德斯所说，我从未涉足那监狱一步，也不可能与那两名记者有任何交集，那么戒指又是如何奇迹般地出现在德弗里斯的办公室中的呢？在越狱事件发生了以后，比勒陀利亚警察将整个矿场都封锁了起来，几百名小镇上的居民都有目共睹这个过程。这枚戒指又该怎么被放进去呢？”
“也许是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收买了某个布尔士兵，偷偷将它放了进去，一定是这样的。”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嗓音嘶哑了，语句急切地从他的舌头上滚出。
“这不可能。”哈里斯伯里勋爵开口了，“送来的电报上说得非常清楚，调查官员是在房间中的一处藏匿处找到的。与戒指放在一起的还有许多其他贿赂，还有一份记录，写明了他从何处，从谁人那收取了财物。最后一条——电报这里附上了记录——写明‘斯宾塞-丘吉尔家族戒指，收自温斯顿&#183;丘吉尔’。”
塞西尔&#183;罗德斯脸上一条条的青筋全部暴起，嘴里念念有词，低声嘟囔着毫无意义的词。但是哈里斯伯里勋爵已经转过头去，轻声地与皇室顾问法官们商讨了，所有勋爵都紧紧盯着皇室顾问法官们的神色，如果他们认为塞西尔&#183;罗德斯有罪，那么这个决定就会被一致通过。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塞西尔&#183;罗德斯，你因蓄意破坏大不列颠帝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和平协议，煽动并鼓动一场与女王陛下为敌的战争延续而被判犯下的叛国罪成立。据此罪行，你将被判处绞刑。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温斯顿欣慰地闭上了眼睛，今夜他的梦境将会宁静得如同婴儿的安息，他确信这一点。
迪克兰，还有派崔克。
这是献给你们的。
你们看到了吗？

第250章 ·Mary Curzon·
“库尔松夫人，这边请。”
管家推开了木门, 向她颔首示意着。
伦道夫丘吉尔夫人向来以她的品味著称——实际上, 似乎每一个贵族夫人都能以此而著称。然而，眼前的这间会客厅，即便在玛丽曾经拜访的不下数百所权贵宅邸中, 也能称得上鲜明精致, 既带着欧洲的典雅深沉, 也有美国的大胆与粗野。
但任谁走入此间, 目光都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件艺术品上，站在正中那挺拔高大的男人就足以夺取所有来客的注意力, 禁不住将视线转向那双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
“下午好，库尔松夫人。”
马尔堡公爵低声说着, 有礼而冷漠的面具无懈可击，让人看不出他对这次会面的感受。无论是上一世, 还是这一生，马尔堡公爵似乎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形象, 玛丽从未能琢磨透面具之下的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如今看来，与他相恋多年的路易莎也不曾窥探成功。
为何这个虚假的康斯薇露却能做到？
玛丽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个当口开始思索起了这件事。
为何她偏能打破这面具，让这冷酷又残忍的男人也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她的裙下, 容忍她掌控自己的嫁妆, 容忍她女扮男装, 容忍她参政，容忍她与自己的堂弟不得体地结伴穿越南非，容忍她活得根本不像个女人, 更不要说像一个妻子，甚至是日后会成为的母亲。
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她太晚才意识到这一点，但至少她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便不会再大意。
“下午好，公爵大人。”
“请坐。”
“谢谢您。”
“茶还是咖啡？”
“我什么都不需要，公爵大人。”
“那你就不会来到这儿了。”
最后一句话突然脱离了冷淡的客套，马尔堡公爵冷笑了一声，目光锐利得如同针尖，一触便会流血。他的身子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双手松松地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显示着他才是这场谈话的主导。
玛丽维系着柔和的笑容，可仍然不得不转开了视线。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眼里透出的浓烈恨意，如同迎面而来的巨浪一般挟着沉重的压迫感，她从未感到呼吸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端着托盘的仆从走了进来，推开的木门一下子划破了紧绷的气氛。冒着热气的茶壶，牛奶，方糖，一大壶咖啡，三托碟的甜点，三明治，饼干，被依次摆放在桌子上。仆从想抬手为自己的主人倒上一杯茶，却被马尔堡公爵阻止了。
“这样就可以了。”他道。
谁也没有心情吃喝，这些食物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厨房，成为仆从在下午茶时分的狂欢。玛丽与公爵都明白这一点。
“怎么不见公爵夫人？”玛丽率先开口了。
“公爵夫人还未能从南非之旅的疲顿中恢复，因此仍然在楼上歇息，不便见客。”
音调是平淡的，然而语气却尖锐地向她表明，眼前这个男人认为她根本没有资格谈起康斯薇露。
“温斯顿丘吉尔先生与乔治丘吉尔先生呢？”
“他们前去拜访他人了，由伦道夫丘吉尔夫人陪着。”
“是在为乔治丘吉尔先生参加补选做准备了，对吗？”
玛丽一言点破了公爵简略的回答背后隐藏的意味。
她早就得知了那个濒临破产的西牛津下议院议员的事情，只是她那时还没有猜出乔治丘吉尔的真实身份，为了不让丘吉尔家族的势力继续扩大，乃至于在下议院扎根，她便私底下偷偷资助了那名议员。
在当时看来，这算得上是一场不错的买卖，既避免了让下议院出现空缺，又为自己的丈夫拉拢了一位议员，但以如今的状况来说，却稍嫌失策。玛丽现在巴不得假康斯薇露能够通过补选进入下议院，只有当对方爬得越高，攫取了不可能不属于女人的地位与权力。她手上所持有的武器才能具有更大的威慑力，才能为自己换取来更多的利益。
只是这个可能出现的缺口被她堵上了。
玛丽尽管感到惋惜，却也无计可施，从她先前打探到的消息来看。近期下议院似乎不会再出现任何空缺席位——没有哪个议员传出了丑闻，也没有哪个议员得了重病，更没有哪个议员出现了经济危机，一切都如常运转着。在她的丈夫未来的职位确定下来，在她与她的孩子离开英国以前，补选似乎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然而，塞西尔罗德斯的审判才刚刚落下帷幕，余热尚未褪去，大街小巷的报纸还在津津有味地报道他精心编排出的谎言是如何被温斯顿丘吉尔漂亮地击破，便又传出了另一则消息——阿尔班吉布斯先生，伦敦城选区的国会议员，由于即将接任诺斯特德庄园的管家一职，便要辞去自己在下议院的席位。
下议院的议员在任职期间不得主动辞职，因此诺斯特德庄园的管家一职便应运而生，将近一个世纪以来一直作为一个皇家闲职，为那些打算半途从下议院退出的议员所用。
吉布斯先生才不过50岁，家境殷实，也从未听说有什么健康问题，没有什么非得离开下议院的理由。因此，这很显然是为了让下议院腾出空缺才有的安排，马尔堡公爵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这只有可能是索尔兹伯里勋爵的作为。
这是一份礼物，一份由索尔兹伯里勋爵送给丘吉尔家族的礼物。
这也是一个标志，标志着索尔兹伯里勋爵彻底与库尔松家族划清界限。
玛丽是在绝望中意识到这一点的。
从南非归来以后，索尔兹伯里勋爵便再也不肯见她了。
当然，不见她的不止是首相，自然还有其他曾经用情报与利益交换过她的床榻的情人，可他们即便全部加起来，也比不过索尔兹伯里勋爵一个，玛丽自然顾不上他们。
为了能挽回索尔兹伯里勋爵，玛丽甚至不惜给对方送去了一封信，暗示对方自己怀上的孩子很有可能是他的——尽管她知道这没有多少可能性，索尔兹伯里勋爵此时已经66岁，在床上的表现疲软无力，草率迅速，更何况她一直小心谨慎，总会计算好了日子再与对方见面，事后也做好了一切的避孕手段。
但没有哪个男人不想相信自己在60多岁的年纪仍然能够雄风大振，甚至还能四处播撒种子，延续自己的后代。玛丽笃定这一点，才冒险送出了那封信，指望他能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能多少有所表示。再不济，至少也不要阻拦艾略特勋爵的父亲为乔治在殖民地谋取一个不错的差事。
而吉布斯先生即将卸任的消息，就是索尔兹伯里勋爵给出的答复。
“或许，我们应该直接跳过那些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直接进入主题，库尔松夫人。”
隔着热腾腾的一壶茶与咖啡，马尔堡公爵冰冷的嗓音就如同用刀背在大理石上刮擦，带起了玛丽脊背上令人不快的一连串寒颤。
他会爽快地同意与自己见面，是出乎玛丽意料的一点，她原本以为要等到自己寄去第二封信，暗示自己的手上有丑闻的把柄，对方才有可能屈服。
现在，当她真正在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会客厅坐下时，玛丽才明白过来，公爵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就是为了让她清楚地知道一点——
他从未忘却自己对他的妻子与堂弟的所作所为，也永远不会原谅。
这体现在他如今说话的语气里，这体现在他注视着自己的的双眸中，这体现在他傲慢的肢体语言上，还体现在他的手段中。
他向女王陛下建议剥夺乔治的爵位继承权。
乔治已经从外交部主动辞职，但这显然对马尔堡公爵来说并不够。被剥夺了爵位继承权，就等于被剥夺了贵族身份，也不可能再被册封为任何的贵族。马尔堡公爵的意图再显然不过，他要她与她的丈夫就此被逐出上流社会，无缘继承家产与头衔，再也无法踏足政界一步，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向世人宣告与丘吉尔家族作对的代价。
依靠着她的嫁妆，他们在这之后也许还能过着不错的日子，不必工作以养家糊口，但他们的孩子只会以平民身份出生，父母曾经历经的辉煌再也与他们无关，不会有仆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句“My dy”。
这是任何一个有身份的人都无法忍受的奇耻大辱。
马尔堡公爵是在最后一次debuntante觐见舞会上向女王陛下提出的建议，理由是库尔松勋爵有协同叛国的嫌疑，指出玛丽与她的丈夫明明知道塞西尔罗德斯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及时报告给政府，更没有企图阻止他。作为贵族，第一要义便是忠诚于自己的君主，若是违反此条，便理应被剥夺作为贵族的特权。
这个指控没有在上议院刑事法庭出现，是因为内阁压下了所有调查官员提供的相关证词，但女王陛下仍然得到了一份完整的报告。玛丽如今孤立无援，早就失去了在宫中的情报来源，对这凶险的情形一无所知。直到几天前，玛丽才从一个特意前来幸灾乐祸的贵族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对方还告诉了她尤其关键的一点——既然现在塞西尔罗德斯已被定罪了，那么女王陛下同意这一提议的可能性便很大了。
她不敢告诉自己的丈夫这个消息，不敢想象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贵族身份将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被剥夺会有怎样的反应。玛丽如今所能做的，就是前来会见马尔堡公爵，赶在此事敲定以前，促使对方劝说女王陛下收回这个决议。
她如今的处境的确很狼狈，但她仍然拥有底牌。
“您向女王陛下提议了废除库尔松勋爵的爵位继承权——那即是说，废除他的贵族身份。”
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恭谦又卑微。
“我希望您能收回这条建议，公爵大人。”
“看看，如今是谁在恳求？”
马尔堡公爵轻声说道，如同在斥责一条狗。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玛丽低下头去，双手交覆在自己的腹部，但这屈从的表示只换回了轻蔑的鼻哼声。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马尔堡公爵站了起来，睥睨着自己，缓缓地问道。刹那间仿佛有一只手紧紧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玛丽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她那么明显感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好似头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他的视线所点燃。
你必须让他发泄怒气，她如此告诉着自己，你必须让他宣泄自己的愤怒。
“那你就该知道后果，不是吗，库尔松夫人。”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泪水在意志驱使下立刻覆盖了整个眼眶。玛丽掐准了时间抬起头来，刚好能让对方看见一颗泪珠从眼中坠落，“我真的很抱歉，公爵大人，”她颤声说着，表情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是我的丈夫——”
“你有胆量要求与我会面，却没有胆量承认你自己干下的事情吗？”
他打断了她的话，全然不为所动，看向自己的眼神，就跟老虎看着即将断气的猎物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并不像大多数男人那样，会顾虑绅士风度而不敢对弱小无依的女人发起进攻。
看来他喜欢的果然是假康斯薇露那种胆大无畏的女人。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玛丽迅速抹干了脸上的泪水。
“所有我做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她仰起头迎上了对方的双眼，面对那藏在平静中的凶狠并不容易，但肚子里的孩子给了玛丽勇气。“如果你是我，公爵大人，我相信你会做出跟我一模一样的决定。”
“而那个原因是什么？”
他不相信，冰冷的笑意如同旋风从脸上刮过。
“我的孩子。”
她知道撒谎无用，只会被再一次看穿，马尔堡公爵的目光太过锐利，任何伪装在他面前都没有作用。假康斯薇露是如何赢取了他的爱意，玛丽这辈子也没法弄清。
马尔堡公爵讥讽的目光落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
“当你蛊惑索尔兹伯里勋爵剥夺原本属于我的职位时，库尔松夫人，你不曾怀孕；当你在伦敦散播与我妻子有关的谣言时，你可没有孕育生命；当你陷害她成为王子殿下的情妇时，你的孩子的灵魂只怕还在天堂跳舞；当你险些在雪山害死我与我的妻子时，你的子宫还空空如也；需要我继续列数下去吗？还是你指望我相信你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我那时的确没有怀孕，”她坦诚道，这是连她丈夫都不曾得知的真相，“但是我被告知你与你的妻子会在将来加害我的孩子，为了保护她，我不得不提前采取一些措施。”
“你被告知？”
马尔堡公爵皱起了眉头，他的反应不如玛丽原来设想的那样激烈，她甚至觉得他有可能迅速就相信了——尽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一个吉普赛人，”她孤注一掷地说道，“她预言了未来会在我的孩子身上发生的事，而人们说她从未出过错。”
“那她就该告诉你，为了保护这个孩子你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轻蔑地回了一句，“你现在来要求我做的事情，仅仅是为了你与库尔松勋爵的名誉及地位。难道你也要告诉我，那与你的孩子的性命攸关有关？倘若它出生时没有头衔，这孩子便会死去不成？”
“那吉普赛人告诉我，我会有三个孩子。”她硬着头皮往下说，“可如果库尔松勋爵知道他的贵族身份因为我被剥夺了，他就——他就——”
她噎住了，从小到大所受的淑女教育不允许她说出“不会再与我同房”这样的字眼，但这意思是不言而喻的。
“……他甚至会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带走，再也不容许我见她。”
她哽咽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言语里蕴含的感情是真切的。当她获得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时，她怎么也想不到康斯薇露曾经遭受的命运有一天可能会降临在她自己的身上。
如果她的孩子是安全的，可她却无法亲眼看着她们长大，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得寸进尺了，没错，从前她只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如今又想能与她们过着曾经拥有的优越生活，但那又如何？人都是贪婪的，能走一步就想要十步，能走十步就想要百步，没有谁能克服这个弱点。
“这又与我有什么干系？”
马尔堡公爵仍然没有动摇。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与你，还有与公爵夫人的这场争斗了，我只想要和平，与我的孩子一起安安稳稳的生活，给予她们本该生来就拥有的权利和地位。我的确做了许多错事，公爵大人，我也知道如今说什么也无法弥补我曾经的行为，但我的孩子是无辜的——”
“我们都是无辜的，库尔松夫人。”
马尔堡公爵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哭诉。
“我们都曾是婴儿，都曾是孩子，都曾是无辜的。但是教会并不这么认为，不是吗？我从小受到的教诲都是人生来便带着原罪，而这原罪则来源于许多年前的亚当与夏娃。只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祖先，我们就必须生生世世地替他们的错误赎罪——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孩子就是无辜的，就能免于为它的父母曾经犯下的错误而付出代价呢，库尔松夫人？”
“所以，你的答案是‘不’。”
“我的答案一直是‘不’，库尔松夫人，只是你非要上门来自取其辱。”
“你不知道我的手上握有怎样的牌面，公爵大人，也许你会想要重新考虑我的和平提议。”
“‘He&#39;s mad that trusts iameness of a wolf， a horse&#39;s health， a boy&#39;s love， or a wh|ore&#39;s oath.’”马尔堡公爵引用着莎士比亚在《李尔王》中的台词，嘴角微微翘起，但那绝不是笑意，“如果我相信你，库尔松夫人，我才是那个疯狂的人。你不妨打出你的牌，就会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你会后悔的。”玛丽也站了起来，她不比公爵矮上多少，昂着头与他对视着，“乔治丘吉尔如今将要参加补选，在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丑闻都有可能让他万劫不复。而即便他成功当选了，你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等在他将来的路上。你已经得到了一切，公爵大人，收回那个提议对你没有任何损害，何必要冒着有可能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结果去赌上你现在已经拥有的荣誉和地位呢？”
“那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可能’发生的结果，不将一个很有可能死灰复燃的威胁直接扼杀呢？”马尔堡公爵不紧不慢地反问道，这一次，玛丽可以肯定那从他嘴角浮现的，的确是残忍的笑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事出有因。如果你是我，库尔松夫人，我相信你会做出跟我一模一样的决定。”
谈判到此，便彻底破裂了。
明天，全世界都会知道马尔堡公爵曾经为了获得胜利，在南非犯下了怎样令人发指的罪行。
“你会后悔的。”她再次重复了一次。
马尔堡公爵的笑容无声地扩大了。
“Make me。”
他说。

第251章 ·Mary Curzon·
玛丽是被一阵激烈的喧闹吵醒的。
昨晚，她几乎一夜未睡。只是刚刚躺下, 艾琳就开始在她的肚子里又踢又闹, 折腾不休，为了安抚自己的女儿，她不得不从床铺上爬起, 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玛丽几乎把什么记得的方法都用上了, 好言相哄, 儿歌清唱, 轻抚肚皮，然而没有一个奏效。
在她怀着艾琳的时候, 她曾有如此活泼，好动吗？玛丽不禁困惑地回想着。
直到一缕幽光从帘根钻入房间, 照映着擦得发亮的深棕地板，仿佛是木头上凭空长出的白发, 艾琳才最终决定停歇下来。疲倦至极的玛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雪白的手臂如同光秃的桦树树枝, 尽力在宽阔的大床上延伸，直到触碰到空缺的另一半边——她的丈夫不在这里。
近来，这是时有发生的事情, 特别是在乔治从外交部辞职了以后。
无妨。在睡意汹涌袭来之前, 玛丽心想, 明天的报纸会给丘吉尔家族一个狠狠的教训，足以让马尔堡公爵重新考虑我手上所握有的牌面。一旦他有所收敛，而艾略特勋爵又履行了他的诺言, 乔治便会发现我才是那个他万万不能离开的人。没了我，他根本什么也做不成，更何况，我还是他的孩子的母亲，单凭这一点，乔治就绝不可能真的抛弃我。
是的，他不会的。
眼皮沉重的覆盖下来，玛丽霎时便陷入了深睡之中。仿佛只过去了一瞬间，某块凭空出现的石头就猛然划破了她漆黑的梦境，像是在厚厚的幕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巨大的喧闹声霎时漏入了宁静之中，惹得玛丽不悦地微微睁开双眼——她明确嘱咐了仆从不许在早上惊扰她的睡眠，他们哪来的胆子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撑起身子，正准备拉铃召唤自己的女仆，然而映入眼帘是一块货真价值滚在床前的石头，上面还沾着黄黑的泥土，在地毯上留下了斑驳的印子。玛丽愕然地抬起头，顺着石头的轨迹向前望去，薄纱窗帘被风不断吹起，在撒了一地玻璃碎屑的木头地板上来回晃荡——这块石头是被人从窗外扔进来的！
玛丽迅速从床上滑下，抓起晨衣披在身上，来到了窗前。走到这里，楼下传来的吵嚷声就能听得更清楚了。“杀人凶手！”“婊|子养的”“下地狱的母牛！”此起彼伏，还有更难听的话夹杂在其中。玛丽不解地拉开了一点沉沉的缎布，透过纱帘间隙向外看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越过覆着藤蔓的砖墙与铁栏门，玛丽只能看到她的府邸外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包围了，前院的草地上零落着石头，煤渣，鸡蛋，蔬菜，还有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秽物，显然都是由那些破口大骂的人们扔进来的，就在她往外瞥的这短短几秒，又有不少东西被丢了进来。显然，那块打破了她的窗户的石头就是这么来的，只是不知道谁有这样的臂力，准头，还有运气。
她瞧见站得稍远一些的人群手里还举着粗糙滥制的牌子，上面用鲜红的油漆歪歪斜斜地写着一些字，似乎是某种标语，正上上下下地挥舞着。玛丽眯起了眼睛，还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听见了房门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下敲门声，要不是她已经醒来了，是万万听不到的。
她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果然，她的贴身女仆就站在门外，惶恐而担忧地打量着她。“我听到了玻璃打碎的声音，”她不安地为自己辩解着，“我想来看看您的情况，可是又担心您还没有醒来。”
玛丽心中已经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但她仍然故作镇定，“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夫人。”
“外面是怎么回事？”
女仆迟疑了一会。“他们……似乎大部分都是荷兰移民……一大早就……”
听到荷兰这个字眼，玛丽就知道情势不妙了。
“今天的报纸在哪里！”与其说是问句，这更像是一句怒吼。她的女仆被吓得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回答，“在楼下，夫人，等着跟您的早餐一起送上来，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
“我当然希望了。马上给我拿过来！”玛丽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结结巴巴的话语，那女仆逃也似的，立刻转身离开了。
玛丽回身推开了卧室的门，但那躺在地毯的石头明晃晃地刺着她的双眼。她猛地将门关上，也将从外面传来的大声叫嚷关在门后，靠在门廊上喘了几口气，才一只手撑着墙面，扶着自己向走廊尽头的另一件客房走去——那间房间的窗户正对后门，要远比她的卧室清净。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千辛万苦，从半年前就已经开始准备的这一手怎么可能失败？
正是因为担忧马尔堡公爵或许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摧毁这一她酝酿已久的计划，在昨日前去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府上时，她才没有将自己手上究竟握着怎样的底牌透露给对方。她每一步都进行得无懈可击，即便马尔堡公爵发现了什么端倪，这个缜密的布置也不是他在一天不到的时间内就能彻底揪出的，不……不可能……
她跌坐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墙纸上一朵开得绚烂的花朵，血液上涌，突突地冲击着她的太阳穴，仿佛她整个人已经被倒悬在空中，又一次与马尔堡公爵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着，听见他讥笑的“Make me”在耳边悠然回荡——
“夫人，报纸……”
女仆模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玛丽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拉开了房门。站在走廊上四处寻找她的女仆看见她，便赶紧将手中的报纸递了过去。
接过时，玛丽就连指尖都在颤抖。
“有——有任何消息吗？”她勉力微笑，“库尔松勋爵有没有差人传来任何口信。”
女仆看着她的眼光几乎要透着一丝怜悯，让玛丽生出了极度的厌恶。“没有，夫人。”
她便立刻关上了房门。
颤抖，却无法随着关上的房门一同静止。恐惧，也无法随着褪去的嘈杂消失。只需要瞥一眼头一份报纸的标题，就足以让玛丽如同丢开一只带着瘟疫的老鼠般丢开这些纸张。黑色的油墨像是死神的脚步，任凭她如何推开却仍然朝着她的眼中逼近。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个噩梦。
我必须醒来，我必须醒来，我必须醒来！
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直到大腿上青紫一片，但是映入眼帘的仍然是白纸黑字印着她丈夫名字的标题——“乔治&#183;库尔松：一切都为了不列颠”“罪行揭露：集中营事件为乔治&#183;库尔松所为”“满手鲜血的英国勋爵：乔治&#183;库尔松”。
如今，全世界都知道了，谁该为《南非公约》中提到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集中营行径负责。
“发给所有的报社，发给所有的人权与慈善组织，发给在英国聚集的荷兰移民社区，发给那些好事的knickerbocker们，我要明天每张报纸上都印着这个故事，我要每条大街小巷的人们都讨论着马尔堡公爵的名字，我要让人们一想起他，就说他是罪无可赦的恶人！”
她昨日离开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府邸后，在电话中声嘶力竭的怒吼，又在玛丽耳边响起。
但那不该是自己的丈夫，那怎么也不该是自己的丈夫。
就好像要接触什么不洁的物品一样，玛丽伸出了一根手指，飞快地翻过了离她最近的报纸的一页。
上面打印出的每一个字，都与她计划中相同，只除了名字。一行行语句生动而形象地控诉着库尔松勋爵下令在南非大陆上建立集中营的罪行，并且详细列出了证据——基钦纳上校的证词，集中营里难民的口述，当然，还有那最为重要的，从基钦纳上校办公室里偷出的，明确表示集中营是在库尔松勋爵指示下建立的信件。
要介入这个计划，得多早就开始察觉她的布置？
恐怕要在慈善组织前去南非以前，不，甚至更早。
这就是马尔堡公爵底牌吗？这就是假康斯薇露的手段吗？
那一瞬间，玛丽心中冒出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想法——也许不止是她一个人有着未来的记忆，也许马尔堡公爵，亦或者是假康斯薇露，也有着某种未知的能力。公爵昨日那么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谎言，相信了这世界上真的有能预知未来的吉普赛人，或许是因为他身边就有一个——甚至更糟，他本人便是一个。
但她随即抹去了这不切实际的考虑。
若是马尔堡公爵真有预知的能力，又怎会险些被路易莎在雪山杀死？又怎会让自己身中一枪？更重要的，他又怎会让自己的妻子与堂弟去那黑牢中受苦，他们的确逃出来了没错，但苦难的印记会一辈子跟随着他们。任谁能预见这一点，都不会让它成为现实。
敲门声又响起了。玛丽恨不得能大喊一声“滚开”。
但她还是收拾了自己的情绪，从地上爬起来，拢了拢凌乱的发丝，打开了房门。
“什么事？”她一副肃穆威严的模样，看着站在门外的女仆。
“是警长，夫人。”女仆的声音打着抖，像寒风下的树枝一样剧烈地来回摆动，任何从外面传来的突然拔高的喊声都能让她剧烈一震，这孩子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他的手下快要控制不住门外抗议人群的暴|动了——已经有许多玻璃被打破，还有人扔了一包马粪进来，谁都不敢去——他建议您赶紧撤离这儿，趁着后门还没有被包围的时候。”
是的，这也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
玛丽几乎站也站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跪倒在地，这个想法如同铁锤，挥舞着砸向她的全身。
她贿赂了暴徒，跟在她知道会因为愤怒而聚集在门外抗议的人群中，煽动气氛，鼓吹暴力，带头骚动，破坏秩序——“如果必须的话，”她那时悄悄对为她代办此事的中间人耳语，“就连房子也可以一并烧掉。”
如果要给教训，就该给个大的，彻底让对方跪下。
的确有人跪下了，但那不是马尔堡公爵。
的确有人后悔了，可那也不是马尔堡公爵。
“我知道了。”她仍然强装镇定，抓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着暴起的白筋，“但我怎能这样出门呢？你拿几件勋爵阁下的衣服来，我好乔装成男人的模样出去。”
女仆慌不迭地去了。
玛丽又将她唤回来。
“让人传个口信给勋爵阁下，告诉他我会在酒店与他汇合——”
她顿住了，因为看见了女仆脸上突然显出的难色，“怎么了？”
“一大半的男仆都已经被吓跑了，夫人，只有管家，女管家，还有马车夫在楼下等着您——”
玛丽强行按捺下了想要高喊一声“那就派个女仆去！”的**，转而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她还需要这么一个贴身女仆照料，不能连对方也一并失去。“那就算了，”她柔声说，“就帮我更衣吧。”
她再度关上了门，好似关上了通往现实世界的一道入口。她跌坐在床上，只希望那能是个无底的兔子洞，好让她能掉落进一个想象的仙境之中，逃离开这已经无路可走的困境。
如若我现在自杀，上帝会允许我重来一次吗？
还是说，我只会为了弥补如今的错误，而在新的一生犯下更多的错误？
艾琳在她的肚子里不安地扭动了起来，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想法。玛丽抚上肚子，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同时不禁苦笑起来——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艾琳，又怎能还去思考自杀的事情？无论形势有多么糟糕，至少艾琳是安全的，至少她还没有陷入上一世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孩子时的绝望，她总能再想出解决的办法的。
女仆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的是乔治平日的便服。略微宽松的衬衣与外套刚好能遮住她隆起的小腹，过长的裤腿被收入了马靴之中，长长的棕发则被绑起，藏进了宽檐帽中。女仆领着她从仆从专用的楼梯走下，穿过厨房，后院便近在眼前。
她的管家与女管家都站在马车旁边，焦急地等待着她，见到玛丽从厨房中走出，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您快上来吧。”马车夫阴沉着脸招呼道，“再不走，一会可就走不掉了。”
玛丽伸出手，管家扶住了她，就在准备抬腿时，清脆的马蹄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马车夫从木板上站起身，手挡在眼睛上，眉头皱成一团，打量着远方。几秒后，他的表情就松弛了下来，“是我们的马车，夫人！是我们的马车！勋爵阁下来了！是勋爵阁下！”
玛丽松开了管家的手，迫不及待向后院奔去，同时还不忘强迫双眼中盈满泪水。她要让乔治看到她有多么受惊，有多么恐慌，有多么的害怕，如果必要的话，假装腹部疼痛，也不是不行。这样，他即便有天大的雷霆怒气，看在孩子，看在自己的这副模样上，也不好立刻爆发出来。只要给她几分钟的时间，玛丽确信自己的解释就能让事情稍稍好转一些——
马车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车窗上映着她美丽消瘦，疲倦不堪，惶恐又带着泪花的面庞。
但她没有看到愤怒，甚至没有冲动，没有痛苦，没有压抑，没有破裂，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她只在车窗后的那张脸上看到了冷漠。
乔治正与她对视着，但他的神色绝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妻子，更不像是看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玛丽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处，有某个细小的声音正在她脑海某个角落里督促她说点什么，甚至是拉开车门，但她做不到，动不了，如同木桩般被钉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是怎么从头顶涌向脚底，再从脚底悄悄流走。
她相信自己的脸色一定比初雪还要苍白。
在乔治的身后，一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他的五官从阴影中一点点的清晰，这一幕比任何玛丽听过的恐怖故事都更要骇人。
那是马尔堡公爵。
微笑着的，马尔堡公爵。
一封信夹在他的指尖，轻轻地向车窗外的她晃了晃，友好的如同一个招呼，却猛烈的如同一个巴掌，用力地扇在她的脸上。
与她现在的脸色相比，适才的说不定还称得上是红润。
所有的仆从都站在身后，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哑剧般滑稽的一幕。
他们永远也猜不到，自己的主人并不是前来解救被暴|民包围的女主人，也不是前来责怪女主人犯下的错误。恰恰相反，他是前来观看自己的妻子如何一步步地踏入了自己为自己掘好的坟墓，而那玻璃窗上反射的出的眼神就是合上棺材板的最后一双手。
乔治扭过了头去，敲了敲马车内壁，这声音惊醒了玛丽，她意识到她的丈夫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跟上去。”她转过身，语无伦次地说着，“跟上去——跟上去——跟着勋爵阁下的马车——”
她自己打开了车门，钻了进去，她的女仆也想要上来，但是玛丽猛烈地拍着车壁，那女仆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把手，马车就已经驶动了。她焦急地从车窗探出头去，看着在街道上逐渐远去的黑点，刹那间仿佛周遭一切都已经从她眼中消失，唯有那马车是她追寻的目标。
“Ze is hier! Die trut is hier（她在这！那婊|子在这）!”
她听到了一句叫喊，可她没有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是接下来一块砸到马车上的石头让她立刻缩回了头，双手撑着车门，慌张地左右打量着。“快走！快走！”她惊慌地喊道，寻找着那些暴|动人群的身影，但相应她命令的是一声痛苦的呻|吟，马车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玛丽扑到了窗前，却只看见她的马车夫落荒而逃的身影。
石块，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如同雨点一般砸向了马车，玛丽霎时间只觉得大地猛烈地摇晃了起来，她的手摸索着伸向车门。得逃出去，得逃出去。她心想，记起了自己也嘱咐过那些雇佣的暴|徒要专门针对贵族勋爵与贵族夫人袭击。我必须要保护好我的孩子，我必须要保护好艾琳。
下一刻，马车突然倾斜了，玛丽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她只感到后脑勺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剧痛，全世界就陷入了无月无星的黑暗之中。

第252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索尔兹伯里勋爵并不是平白无故地为阿尔班吉布斯先生安排了诺斯特德庄园的管家一职。
这其中，固然也有阿尔班吉布斯先生的个人原因, 但更重要的, 是因为伦敦城这一选区十分特殊。
伦敦城这个区域，从中世纪开始就牢牢地被伦敦同业公会所把控，几乎所有具有投票权的公民都隶属于公会下属的某个商业行会。同业公会决定着伦敦城市长的选举, 伦敦城警长的人选, 操控着伦敦城的当地政府部门, 甚至从这一选区中诞生的议员, 也必须是某个行会的成员。
可以说，如果伊莎贝拉得以在这个选区参加补选, 那么她几乎不需要进行任何战术拉票——比如四处演讲，向选民做出承诺, 等等。只要她能加入某个行会，并且与最古老的十二城行会实际掌权人打好关系, 再加上她从南非一事上取得的名声，这个席位便能轻松纳入囊中——更不必说伦敦城选区在补选上采用的是领先者当选的模式。
这么做, 不仅是为了避免让伊莎贝拉在日益尖锐的爱尔兰独立一事上表明立场——她促使德兰士瓦共和国成为南非殖民地的行为天然就会引起爱尔兰党派议员的反感，阿尔伯特并不希望她还没进入下议院，就已经为自己树立起了一半的政敌。
另一方面, 也是因为伊莎贝拉不愿改变自己的政治诉求。
伦敦城选区向来是保守党的安全选区, 每一次的选举都毫无疑问是保守党胜出。这便意味着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如同保守党一般传统, 古典，守旧。他们既不希望看到投票权的扩张，也对妇女及儿童的权益毫无兴趣。对于这些古板的伦敦人来说, 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一个有着贵族姓氏的候选人为正在日益吞噬城市的中产阶级而呼吁。
“我没办法撒这样的谎。”在浏览了马尔堡公爵为她撰写的竞选纲领以后，伊莎贝拉非常坦诚地这么告诉了他。
康斯薇露那时就站在她身旁，她也看到了纸张上的内容，上面的每一条都与伊莎贝拉所秉持的信念相违背——甚至与她在南非经历中所塑造起的形象相违背。纵使伊莎贝拉如今已经圆滑老成了不少，却远远没到能问心无愧地当个伪君子的地步。
“我就猜到会是如此。”马尔堡公爵那时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将手上的纸张收了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为你争取了伦敦城选区的缘故——你不需要被记者刁难，也不需要发表假惺惺的演讲或者是不切实际的承诺，几乎不需要如何露面，也一样能进入下议院。甚至，这还能给你更多的时间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参与妇女参政运动，为你日后相关的政治作为做准备。”
正因为这样，伊莎贝拉才计划好了，要在今天下午前往罗素广场。布拉奇太太——一名女性权益促进的先驱者——将要在那发表演讲，她迫不及待想要去听听。
尽管不能如同先前计划的那般亲自参与补选，为自己的政治理念四处奔波宣传，用慷慨激昂的演讲拉拢来一批坚定的支持者，令伊莎贝拉很是失望。但是在“正直地进行补选”与“成为一名正直的议员”之间，她更宁愿选择后者。
端着早餐托盘的安娜这时推开门走了进来。
“早上好，公爵夫人。”她平静地打着招呼，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凳上，前去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从窗外倾泻了进来，照亮了大半个房间。她顺手将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本收入了梳妆台的抽屉中，那是约翰米勒所撰写的《妇女的屈从地位》，伊莎贝拉这几天一来一直都在详细钻研。
“早上好，安娜。”伊莎贝拉笑眯眯地回应着，在没有人的时候，她更愿意用名字来称呼自己的女仆，“楼下有什么新鲜事吗？”
安娜转过身来，将托盘放在了伊莎贝拉的面前。由于后者今天是以公爵夫人的身份活动，因此乔治丘吉尔这个角色就只好对仆从宣称身体抱恙，需要卧床休息。这么一来，安娜就不得不端着两份早餐上楼——其中有一份会被她吃掉。
随着这两个身份开始各自有各自的活跃之处，想要维持它们并存就成了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伊莎贝拉同意了使用阿尔伯特近乎于作弊般的手段参加补选——她能越早进入下议院，她就能越早实施许久以前便与自己商定好的计划，一举摆脱这不得不在两个角色中来回更替的困境。
“有，公爵夫人。”安娜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但仍然是关于库尔松夫人的。”
“她还待在医院中吗？”伊莎贝拉询问道，她的语气很平淡，这是因为她与康斯薇露都难以对玛丽库尔松的遭遇感到同情。
“是的。只是莱特家族的人加重了对消息的封锁，就连斯科特太太也没能打听到什么确凿的消息。有人说她已经流产了，有人说她没有，甚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她已经死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从她被送到医院去了以后，库尔松勋爵就连一次也没有前去探望她。”
安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然而康斯薇露还是从中听到了某种细微的愉快。这也是难免的，她心想，贴身女仆总是会与她的女主人站在同一阵线上。
斯科特太太是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女管家，她的姐姐正是玛丽库尔松如今位于的医院中的一名护士，因此几天来都能为宅邸里的人提供第一手的消息。玛德给了她一大笔钱买下了她的渠道，并以此写了一篇极其辛辣刻薄的报道。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莱特家族闻讯赶来的律师才会企图堵住更多消息的泄露。
如果不是通过威廉的信件得知了这原本是针对丘吉尔家族而布下的一个阴毒陷阱，康斯薇露说不定还会对她如今的处境感到深深的怜惜——生死未明的孩子，冷漠无情的丈夫，孤立无援的境地。
然而，诚如她父亲在信件中所写的那般，康斯薇露也赞同玛丽库尔松的行为无异于自掘坟墓。倘若她没有伤人之心，便也不会被伤害。
报纸上那些确凿而明确地指出库尔松勋爵罪行的证据，终于促使女王对是否剥夺库尔松勋爵的贵族身份做出了决定。这些报道再一次揭开了原本已经渐渐让世界遗忘的伤疤，详细公布出了集中营里的种种虐待罪行，使得英国在国际上颜面扫地，也让女王陛下勃然大怒。
女王陛下在事发的当日下午，就将库尔松勋爵召入了宫廷，狠狠地痛骂了对方一番。指责对方身为侍奉皇室的贵族，却让女王陛下所领导的国家陷入这等的丑闻之中。当后者灰头土脸地离开白金汉宫的时候，一纸诉讼已经被递交到上议院刑事法庭去了。
由于《南非公约》明确表明了所有在战争中，双方军事人员所犯下的罪行皆既往不咎。这条原本是用以保护布尔人将领的条款却成了库尔松勋爵此刻的保护伞，令得被俘虏到集中营里，遭受了恶劣对待的布尔人无法对他提出起诉。然而，根据英国法律，库尔松勋爵所犯下的罪行，已经足以使他的公民权利被剥夺（attainted），这其中就包括他的贵族身份。
一旦上议院刑事法庭通过了这一诉讼，从那一刻起，人们便只会称呼他与他的妻子为“库尔松先生”，及“库尔松太太”。
你认为玛丽与她的丈夫除了被剥夺公民身份以外，还会被判刑吗？
她冷不丁地在心中询问了伊莎贝拉一句，后者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安娜见伊莎贝拉没有别的吩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很难说。伊莎贝拉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抽出了压在盘子下的信件，一边在心中回答着。有《南非公约》在，这个案件能发挥的余地恐怕很小，如果最终皇室顾问法官们无法为他判刑，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看，是玛德送来的纸条。
康斯薇露从窗台边飘到了床上，伊莎贝拉手中拿着的那张纸上果然是玛德熟悉的笔迹。
“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的案件审理请求已经通过，第一次开庭的日期就定在24日——”伊莎贝拉轻声念着纸条上的内容，抬起头来与康斯薇露对视着。那就在两天后，她在心里吃惊地说道，补选也刚好从那个时候开始——
一边参加补选，一边在法庭上辩护。康斯薇露摇了摇头。这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记录的，你能想象那些记者会有多么喜爱这样一个故事，他们会把你堵在法庭外面——
——然后扭曲歪解我说出的每一句话。
伊莎贝拉皱起了眉头，在心中说完了康斯薇露的话。
由我来为这个案件辩护，本身就已经会为这场庭审带来许多不必要的注意力了，更不要说是跟我的补选发生在同一时期——这个案件的内容涉及了那些女孩们的最不堪入目的**。如果她们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媒体压力……
她的神色凝重起来，语句戛然而止，被沉默取代。
你想把这场庭审交给哈里斯与摩根来应对吗？康斯薇露提议着，看着伊莎贝拉心烦意乱地把底下的压着的信件都抽出来，又扔到一边。从信封上的名字来看，它们都来自于其他的贵族夫人，不必拆开也知道里面都是些奉承的话，希望能巴结上丘吉尔家族，为自己的丈夫谋谋利。
不，时间太紧张了。伊莎贝拉紧抿着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段时间一来我一直都在看玛德做的调查与记录，还有那些女孩的证词，就算哈里斯与摩根联手，也没办法在短短的两天内就准备完毕。更何况，这一次为恩内斯特菲茨赫伯辩护的还是哈利罗宾森，如果我们临时换成哈里斯，恐怕舆论会对他非常不利。
如果我与玛德同时为这场庭审撰写报道呢？康斯薇露又提议道。她可以专注在案件细节与逻辑上，而我可以从女性受害者的角度出发——
伊莎贝拉一手撑着头，苦苦思考了几分钟。
恐怕也不行。上一次商讨《南非公约》的时候，这一招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你的文章占据了噱头的那一边，人们先是因为好奇而被吸引，接着才被你的文采而打动。这一次，那些吸血的媒体们则占据了噱头的高地，没人会想看到宣称那些女孩是无辜的文章，人们只会想要看到报纸狠狠地谴责她们，淫|秽而下|流地描写她们的所作所为……
你觉得这会是恩内斯特菲茨赫伯那个在警察局的亲戚所为吗？康斯薇露问道。
极有可能。伊莎贝拉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玛丽库尔松已经不可能出庭作证了，但这个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我倒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专门与丘吉尔家族对着干。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先跟玛德商量一下这件事——
她突然停下了向盘子里的面包伸出的手，改而从盘子下抽出了一份报纸。
这是法国的报纸，康斯薇露。
不必她说，康斯薇露自己也能从报纸的名称上看出这一点。可安娜怎么会在托盘里放上这样一份报纸呢？伊莎贝拉从来没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她突然怔住了。
如果她此刻还活着，恐怕就会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手脚颤抖，并且随着伊莎贝拉每翻开的下一页变得更加糟糕——但现实是她只是浮在床上的一道近乎透明的影子，她不认为自己这一次还能跟上一次那样，逐渐地恢复浓郁的颜色了。康斯薇露现在已经明白了她当时的好转，是因为她爱上了埃维斯，可如今……
伊莎贝拉的手停住了，她翻开的那一页是家庭版面，刊登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记者挖出的爆料，从有人宣称从家中找到曾经属于法国皇室的珠宝，到醉汉不慎掉进了塞纳河里淹死。在左下角的一块巴掌大的版面上，打印着一件就连照片也没有的新闻。
“死而复生的教授之女成功取得遗产
巴黎大学的历史教授，拉斐尔莫莱尔先生于今年早些时候，在前往南非的度假旅游途中，与妻女一同失踪。由于当时南非形势复杂，战火四起，法国驻开普敦领事馆未能就此事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康斯薇露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一段描述领事馆人员是如何在停战后开始搜寻莫莱尔先生下落的内容。
随即，她的目光霎时顿住了。
“在家族律师，埃维斯先生的帮助下，夏绿蒂莫莱尔最终证明了……”
她伸出手，透明的指尖停留在那个名字前。
“那就好。”
康斯薇露轻声说。

第253章 ·Isabella·
布鲁姆斯伯里是一个可爱, 宁静, 充满艺术感的小镇。
严格来说, 这算不上是一个小镇, 只是一个城区, 但看上去却跟伦敦郊区的那些住满乡绅的小城一般幽静美丽。布鲁姆斯伯里是特别的, 马车一驶进这儿，伊莎贝拉就立刻意识到了, 怪不得这儿会聚集着大量的女性权益促进者呢, 她心想。
马车每走几步, 都会路过一家书店，画廊，或者是艺术咖啡店——有许多画像随意地挂在墙上展示，座椅上，甚至还有地上坐着好些速写画家, 抱着手中的画板，全神贯注地作画。林荫下有许多行人享受着夏日的时光, 正悠闲地散着步。这儿的英国人穿着与伦敦城相比, 则显得更加随意，浪漫。
在马车的匆匆行进中, 伊莎贝拉偶尔能在花园长椅瞥见一个年轻人，他们大都歪戴着一顶格呢扁帽, 或斜坐，或歪躺，侧脸写满了忧郁的气质, 嘴中咬着笔盖，手指沾满墨迹，举着手中的稿纸，似乎正在为下一首诗歌而苦思冥想。还能在街角看见闭着双眼，一脸陶醉地拉着手风琴或小提琴的演奏家。
这儿本该是康斯薇露的天堂，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马车中，垂着面庞，沉默不语，没有如同以往般迫不及待地飘入那些画廊中，欣赏那些艺术作品。伊莎贝拉知道，这都是为着那份报纸的缘故。
安娜恐怕也一直在留意着夏绿蒂与埃维斯的动向，才会第一时间将那份报纸送上，好让伊莎贝拉知晓他们已经平安无事地抵达了法国。
无论当初分开时有多么决绝，多么坚定，只要仍然相爱，就免不了会有痛苦与思念。
也许在海峡的另一头，埃维斯也珍重地收藏起了每一篇康斯薇露撰写的文章，细细着每个字眼，手指摩挲擦过作者的署名。就如同康斯薇露深情地注视着他的名字那般。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直到在一个宽阔而绿意盎然的花园广场前停下。草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放眼看去，伊莎贝拉还能找到更多从街道上向广场中心方向涌动的人群。路边已经停了一溜的马车，占去了街道的一半。
“我们到了，公爵夫人。”
马车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他拉开了车门，恭敬地向伊莎贝拉伸出了手。一旁，安娜也才从前座走下来，正在拍打裙子上溅到的尘土。
“我该什么时候回来接您，公爵夫人？”马车夫殷勤地问道，“如果您想要及时赶回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府上用晚餐的话，恐怕我们6点就必须离开。”
“那就6点吧。”伊莎贝拉嘱咐着，心想自己或许能在这儿遇见潘克赫斯特先生，还有他的太太，她想尽可能留得更久一些。
然而，她并未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面庞，在空中漂浮着的康斯薇露也没能找到。越来越多涌向广场中央的听众也不允许伊莎贝拉四处走动，她只能被动地跟着一起向前走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今天打扮得就跟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妇女没有什么区别——蓝灰色与白色的配色，蓬松的袖子，宽大的裙摆，几乎看不见任何蕾丝。安娜甚至特意为她拿来了一双自己穿旧的皮鞋，与裙子同色的女帽服帖地压着她的头发，除了一根缎带以外没有多余的装饰。她身旁的安娜更是穿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女佣。
她原以为自己就该像滚进了沙漠的一粒石子般不起眼，却发现自己混入的实际上是丛林。除了那些稍微成熟一些的女性会这么穿，与伊莎贝拉同龄的女性打扮都十分前卫大胆，不仅裙子更为宽松，剪裁更接近现代服装，配饰也远比如今伦敦所流行的要大胆得多，也更富有艺术感些。更让伊莎贝拉吃惊的是有许多女性手里都夹着烟蒂，甚至是雪茄；这其中，又有另外一些描着粗粗的眉毛，嘴唇略带一丝嫣红。与之相比，有不少男性也前来聆听演讲的这一事实，反而显得平淡无奇了。
似乎是发现了自己的主人正新奇地打量着那些女人，安娜凑了上来，轻声在她耳边开口了。
“她们穿的裙子来自于这个月《时尚》里的款式，夫人。”
尽管知道这时Vogue就已经创立，听见这个词仍然让伊莎贝拉刹那间恍惚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她也悄声问道。
“身为女仆，知道这些是必须的，否则怎能保证不为主人挑出可能过时的服装？”安娜一板一眼地回答，她的表情十分淡漠。这如同机械人一般的神色时常会给伊莎贝拉某种感觉，那便是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所有的尽职都不过是因为这是她的工作罢了。然而，她也会偷偷将登有夏绿蒂与埃维斯消息的报纸放在餐盘下，体贴之余，也会悄然流露出一丝关怀。
那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过去的康斯薇露曾经与她之间的关系呢？伊莎贝拉想着，没让康斯薇露听见自己的心声。她很早就隐隐约约有过感觉，安娜应该已经察觉了自己并非康斯薇露——甚至威廉与艾娃也是如此，但他们始终不曾表露出端倪，就如同这是一个他们共同守护的秘密，彼此心照不宣一般。
突然一阵猛烈的掌声传来，将伊莎贝拉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草地中央，不知道谁在那儿摆了一个水果店用于进货的木箱，似乎那就是演讲者的舞台了。虽然条件简陋，然而听众们却热情得仿佛站在了威斯敏斯特宫前，正等着将要发话的首相一般。一个个都激动得脸色发红，有些个子矮的，索性便站在了长椅上。
一个约莫40岁上下的女性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伊莎贝拉马上便意识到，那一定是布拉奇太太。她的打扮很简单朴素，卷发松松地堆砌在耳旁，但谁也不会将她错认为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布拉奇太太身上的那种凌厉的气势，还有从那双略微下垂的双眼中透出的坚毅，都让她的外在形象根本无关紧要。无论她身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还是穿得像个挤奶工，当她一踩上那个木箱，整个广场便安静了下来。
我真希望当我以后发布演讲的时候，也能有她这样的表现。伊莎贝拉在心中对康斯薇露说道。
有些气质与威严是必须要靠年龄增长才能拥有的。康斯薇露安慰着她。快看三点钟的方向，是玛德来了。
伊莎贝拉依言扭头看去，玛德果然已经挤进了人群里，她的个子与伊莎贝拉相差无几，因此很轻易便找到了她的方位，硬是挤出了一条道，来到了身旁。她们只来得及相视一笑，算是打声招呼，布拉奇太太的演讲便开始了。
“能再次来到这儿，看到这么多人前来聆听我想要说的话，对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
她低沉的嗓音在广场上方回荡着。
“距离我上一次发言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你们都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与我的母亲——允许我加上一句：一个比我更加伟大，更加睿智的斗士——以及其他的有志之妇一同编撰女性选举权历史一书。曾经那些与我们并肩的，仍然与我们同在的，对于社会的大部分而言默默无闻的女性为了这一壮举的付出必须要被记载下来，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因此，我将大部分的精力都付诸于其，但是，我看得越多，了解得越多，怒气与愤懑，便也越多。
“谁能告诉我，当我们在争取女性权益的时候，我们究竟在争取什么？”
好几个人都举起了手，这其中就包括伊莎贝拉，而玛德则低着头，忙着从自己的小包里翻找出卷烟。
你的答案是什么？康斯薇露在心中发问道。
社会平等。伊莎贝拉回答。
我想的是“由女性来决定女性的权力”。康斯薇露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这似乎是我所处的这个时代更加缺乏的要素。
布拉奇太太连着让好几个举手的人发言了，但似乎都没有得到令她满意的答案，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伊莎贝拉身上，从她脸上刹那间掠过的一丝讶然来看，布拉奇太太应该认出了伊莎贝拉的身份。
“这位夫人，您的回答呢？”
伊莎贝拉在两个回答间犹豫了须臾，最终还是选择了康斯薇露的。比起自己的，她更希望康斯薇露的想法能被大家听见。
布拉奇太太眉毛一挑，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是的，那的确就是我想说的。”伊莎贝拉立刻抬起头向康斯薇露看去，她果然露出了微笑。“如今的这个世界，如今的这个国家，是由男性与女性共同创造的。然而在这个我们共同分享的世界中，却只有男性得以按照他们的偏好制定规则——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母亲和保姆在他们小时候为男孩制定了规则：‘你必须得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你必须得在这个时间睡觉’，‘你必须得去洗澡’，从而导致这些男士暗暗在心中发誓，等到他们长大了，就该换他们来告诉女人要做些什么了。”
她的话惹起了响亮的笑声，盖过了玛德点烟的声响。“好久没看到其他抽烟的女孩们了。”后者小声对伊莎贝拉说，“这味道，让我的手指都痒了。”
“感谢你愿意来这儿见我。”伊莎贝拉也压低了声音，“我实在不想错过这一场演讲。”
“为什么？”玛德不解地问道，“你马上就要参加补选，庭审也在两天后就开始，这么多的事情压在你的肩膀上，这可不是什么开始关心女性权益运动——倒不是说这份关心有什么不妥——的好时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伊莎贝拉当然不能将她很早以前就想好的那个计划向玛德全盘托出。事实上，为了保险起见，她认为自己最好谁也别告诉，除了康斯薇露。
“我想要了解——”她赶在自己说出“这个时代”几个字以前猛地刹住了嘴，“——普通的女性对于选举权的看法。我想要听听她们的声音，这对我的补选很重要。”
尽管正与玛德说着话，她仍然聆听着布拉奇太太的演讲。对方这会说到了女性的不自由之处，指出在整个制定游戏规则的过程中，女性都没有插手的余地，对于一个女性正在承担越来越多原本只属于男性的职责的社会里，这无疑是一种滞后的现象。
玛德瞥了她一眼，似乎并没有相信伊莎贝拉给出的理由，但也没有深究。
“只有一个女孩愿意出庭作证了，”几秒种后，玛德开口了，改变了话题，看来她等不及到演讲结束再将这个坏消息与她分享，“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许多口信——甚至还有一些女孩想要撤回自己之前提供的证词，将自己的名字与经历彻底从卷宗上抹去。告诉我，公爵夫人，没了这些，我们的胜率有多少？”
伊莎贝拉从未听过玛德的语气变得如此沮丧，但她能理解，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一共有9个受害人，9个都是她辛辛苦苦地挖掘出来，一一取得供词，一一说服对方出庭作证。如今这努力一夜之间付诸东流，任谁也不会甘心。
“是哪个女孩愿意出庭作证？”
“那个特别的女孩。”玛德意味深长地回答。伊莎贝拉登时明白了，是那个身上留下的刺青与别的女孩都不同的受害者。
“如果没有别的女孩，我们就无法证明她是特别的。”伊莎贝拉轻声说。“哈利罗宾森会不顾一切地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扭曲成一场情爱纠纷。”
听了这话，玛德顿时沉默不语，像突然被捏住嘴的鹦鹉，或者是泄完气的气球。
伊莎贝拉不好在这种时候安慰她，便又抬头向布拉奇太太看去，专心致志地听着她的演讲。
“这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妇女不得不完全待在家中，毫无选择地履行着妻子与母亲的职责的时代了。我看见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工作，越来越多的女性反而开始负担家庭的开支——当她们的丈夫在赌桌与酒馆花天酒地的时候。
“过去，男人们可以有底气说出他们才是这个家庭的面包供应者，因此一切都该由他们做决定。可当女人也开始将面包带回的时候，凭什么我们的声音不能被听见？你们都知道，哪怕贵如王公勋爵，也要依靠他们的妻子的嫁妆才能过活呢！”
伊莎贝拉可以确定，布拉奇太太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回想起最初她以嫁妆为筹码而与阿尔伯特斗智斗勇的情形，她不禁微笑了起来，因为坏消息而低落的心情稍微恢复了些，玛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也抬起头，盯着布拉奇太太，似乎终于对这场演讲有了一点兴趣。
布拉奇太太的这番话引起了不少在场女性的欢呼，她们纷纷举起手上点燃的烟蒂，大笑着在空中挥舞。伊莎贝拉这时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抽烟——那是一种反抗，一种宣告，无声地以烟雾告诉这个世界，她们是独立的女人，获得的收入足够让她们拥有这奢侈的癖好。
这飘燃在空中的星星之火，就像几十年后走上战场的勇敢女性，在七十多年后垃圾桶里点燃的胸罩，一百多年后在网络上打出的一个个话题标记，斗争从未停止——
但这条道路不会再如此艰巨。康斯薇露在心中说道。
是的。伊莎贝拉在心中回应，险些就将庭审的事情抛到脑后，但那也是重要的一步。如果这一次她能大获全胜，这便是一次不容辩驳的铁证，证明女性也有与男性同等的能力——成为律师，乃至成为制定规则的一员。
“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布拉奇太太又一次发问了，不过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她期望从听众得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你随便问任何一个人，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你会得到一个标准答案——温顺，忠诚，慈爱，最好还沉默寡言。在需要的时候是妻子，不需要时是女佣。但在场的各位，你们可曾见过任何一个女人果真就是这么完美？”
底下的男性都在一个劲地摇头，相互讪笑着，一点也不为自己在这场演讲中的地位感到尴尬。他们都很年轻，从穿着上来看，应该都住在附近，不知是布鲁姆斯伯里给予他们如此开放的思想，伊莎贝拉心想，还是他们如此开放的思想给予了这个地区无与伦比的特别气氛。
“女人也会对自己的未来的丈夫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我们都希望男人能温柔，深情，体贴，强壮而值得依靠。然而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我们无法真的以这个标准去要求男性，然而这个社会却向女性施加着压力，要求我们成为标准的模样。
“为什么？
“因为女性被排除在了这一决定之外，而有权力做出决定的男性自然会将我们当成是某种用以取悦他们的物品——
‘别抽烟’，他们说，‘这会染黄你漂亮的牙齿’；
‘别松开束腰’他们说，‘这会让你看起来臃肿不堪’；
‘别思考，’他们说，‘这会让我们显得十分愚蠢’。”
这句话又引起了一连串的笑声，布拉奇太太停顿了几秒，等待这喧闹过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争取选举权——女性已经开始工作，而越来越多的女性会加入这个行列中。我们不再仅仅只是妻子，仅仅只是母亲，我们还是纺织工人、裁缝、厨师、教师、护士、秘书、话剧演员、作家、记者、剧作家、画家、诗人；我们甚至可以是铁匠、泥瓦匠、屠夫、任何人！但如果我们不掌控这一权力，各位，如果我们始终安于现状，如果我们不更加激烈地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我们所能成为的，只能是男性想要我们成为的！”
这慷慨激昂的结尾激起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应，就连伊莎贝拉也不自主地被这情绪所感染，想要一同振臂为布拉奇太太欢呼。但玛德一把拉住了她将要举起的胳膊。
“也许前来听这场演讲到头来还是有些帮助的，”她说着，被人群挤得贴向了伊莎贝拉，后者都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仿佛能摄魂夺魄般的动人清香，但她的神情是恼怒的，像是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厌烦的事实，“也许我有办法能提高菲茨赫伯案件的胜率——但只有马尔堡公爵才能做到这一点，你必须得说服他去会见路易莎小姐。”
“为了什么？”伊莎贝拉仍然还沉浸在演讲中，没有明白，愕然询问道。
“就像布拉奇太太说得那样，为了让她成为男人想要让她成为的那个人。”玛德咬着牙回答。

第254章 ·Charlotte·
她走路的声音很轻, 几乎等于没有。
这是安娜教给她的技能——准确来说, 是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不情不愿传授的经验。
安静收敛如猫, 低调隐蔽如蛇，精准快狠如鹰。
“除了库尔松夫人，你还有没能一击必杀的人吗？”她那时好奇地问道, 看着安娜把玩着手上的小刀, 指尖贴着锋利的刃边划过, 却灵巧得不见一丝血痕。
“有，”安娜抬起头回答，眼中寒光闪烁, “路易莎&#183;菲茨赫伯。”
夏绿蒂如今就站在她的家中。
一个漂亮可爱，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总能轻易地从他人的口中套出消息, 更不要说埃维斯特意训练了她这方面的技巧。于是, 她轻易便由邻居家的女仆得知, 这栋房屋原本属于路易莎&#183;菲茨赫伯的未婚夫，杰弗森&#183;菲尔德，但他生前请来了自己的公证人与律师, 将这一财产赠送给了自己的未婚妻。因此，即便如今他已自杀，路易莎&#183;菲茨赫伯仍然能够居住在此，尽管她已经无力承担庞大的仆从开支，只能留下一个贴身女仆，一个每周过来打扫卫生的杂役女孩, 以及一个厨子。
要潜入这样的屋子，对如今的她而言已是轻而易举。
窗外由远及近地响起了马车的声响，夏绿蒂没有理会，仍然轻手轻脚地在书房里搜寻着任何看起来会对公爵夫人的案件有所帮助的证据。
“真的吗？”听到了安娜的回答，夏绿蒂惊奇地反问道，心想有一个库尔松夫人就已经足够令人惊奇，没想到还能有第二个人躲过安娜的袭击。
“我必须将谋杀掩盖为意外，这么一来，限制就很大了。”安娜解释着，似乎也对自己的失手耿耿于怀，同时向夏绿蒂演示着如何将刀藏在手心，却不会被人察觉。“不过，即便我没有得逞，也足够给她留下一辈子也不会忘却的伤疤了。”
“那么，她是谁呢？”
“她是马尔堡公爵曾经的恋人。”
“这么说，她是因为妒忌而想要伤害公爵夫人？”
“不，夏绿蒂，这是因为，她本身就是恶魔。”
能得到安娜这样的评价，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或许是第一个人。
然而，她看上去怎么也跟恶魔扯不上边。当夏绿蒂悄悄从后门走进这座房子的时候，她瞥见了这个只存在于讲述中的可怖女人——即便她如今的生活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这栋宅邸中，邻居家女仆说她从不出门，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打扮得仍然像是随时将要出门参加舞会一般。
她卧倚在长榻椅上，睫毛覆盖着小憩的双眼，如同一对蝴蝶停留在白皙的皮肤上。皮鞋被踢下，裹在雪白丝袜内的双脚搭在扶手上，从她身后的窗子里透着花园里夏日的盎然生机，即便没有园丁打理，温暖的天气仍然为墙砖石盆染上灿烂的色彩。一切宛若一幅再完美不过的油画。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直接杀死她，当你发现了她想要谋杀公爵与公爵夫人的企图以后呢？”听了安娜简单地告诉了她雪山事故以后，夏绿蒂问道。
“我有这个打算。”
光是安娜平静说出的这句话，就已经让夏绿蒂知道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曾经离死亡有多么近。
“但是后来，艾略特勋爵与博克小姐发觉她卷入了一场案件之中，公爵夫人向来热爱为这类案件辩护，保护受到伤害的女孩们。在那之后，我不再确定杀死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是否是她的心愿，因此我迟迟没有动手。”
安娜对那个案件的描述到此为止，然而她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夏绿蒂在报纸上看到“菲茨赫伯”这个姓氏的刹那，便知道这就是那个公爵夫人即将要为之辩护的案件。
那时候，她与埃维斯已经来到了英国。
“你想去哪里定居？你以后想去哪儿？”在从南非回法国的船只上，她曾这么问过埃维斯。那时，他将自己化得老了些，假装是自己的父亲。凭借着一口标准而且流利的法语，他们即便没有旅行文件，也成功地混上了这艘政府派出的船只。
“你想去哪儿定居，我就去哪儿陪着你。”埃维斯将她抱上栏杆，让她能看到海浪在船身下翻腾，涌起雪白的泡沫。他一只手牢牢地扶着她，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金发，宛若一个真正的父亲。
可他并不快乐，对这个世界上除了公爵夫人所在的地方以外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感兴趣。他想要离她更近，不会近到能让她察觉他的存在，可又仍然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仿佛是一种安慰，越痛反而越能安心，越远反而倍加思念。即便自认对大人的感情世界所知不多的夏绿蒂，也能轻易地看出这一点。
“拿回了属于我的遗产以后，我想去英国念书。”忍着突然从心头涌上眼角的，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的酸涩，夏绿蒂说道。
“念书？”更让埃维斯感到惊奇的是这一点，而不是前去英国。
“是的。”
夏绿蒂知道埃维斯答应了公爵夫人，从此以后他们都要各自珍重，后者更希望埃维斯能过上寻常而幸福的生活。埃维斯在告诉她自己的新名字时，也透露了这一点。
所以，夏绿蒂也知道，如果她不打算成为一个普通人，那么埃维斯也始终无法回归寻常。
埃维斯只有她了，她也只有埃维斯了，因此她也需要照顾他，为他着想，为他打算。如果回归一个寻常孩子应有的童年对他最好，无论夏绿蒂有多么想要成为如同安娜那般的杀手，她也会为了他去这么做。
“英国？”埃维斯第二个确认的是这一点，“你不想留在法国吗？”
“英国的教育更好。”她说道，这是一句谎话。她不能提起公爵夫人，他们从不轻易说起她的名字，除非迫不得已。
这就是为什么她瞒着埃维斯来到了这儿。
这会，埃维斯还在忙着为他们寻找一间合适的房屋，以及为她联系适合的女家庭教师，丝毫不知道被单独留在酒店中的夏绿蒂已经溜了出去。
他希望她能去圣心修道院上学，然而那儿只接受11岁及以上的女孩入学。因此，在那之前，夏绿蒂都不得不接受来自家庭女教师的教育，因为接收她这个年龄孩子的公立学校所教育的知识甚至比她如今的知识体系更为落后。当然，在家接受教育也有好处，埃维斯保证一有空就会教给她各种各样的间谍技能，包括如何伪装自己，如何仿照笔迹，当然，还包括她最想要学会的，埃维斯的枪法。
夏绿蒂突然警觉地抬起头。
那马车的声响并没有远去，反而渐渐缓慢，似乎将要停在这栋房屋前。夏绿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走到窗前，隐身在墨绿的绒布窗帘之后，从间隙里偷眼向外看去。
门口的马车上没有任何的标识，样式陈旧，马匹喘着粗气，从背上鬃毛的颜色来判断，也有一些年龄了。像这样的马车一旦驶上伦敦的街道，立刻就会混在其他几乎与它一模一样的上百辆马车中，一点也不起眼。
而这个时间也十分巧妙，挑选在了下午1点时分，与夏绿蒂的选择一样。这会正是仆从，杂役，还有厨子抓紧时间吃饭的时候，如此就避开了会被爱嚼口舌的下人看到的风险。不管是谁要前来拜访路易莎&#183;菲茨赫伯，这个人都非常懂得掩盖自己的前来的踪迹。
马车夫打开了车门，一个衣着得体的高大男人迈步走了下来，他带着一顶高顶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几乎无法从高处看清他的面容。夏绿蒂的鼻子几乎都挨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人，直到他扭头向马车夫嘱咐几句时，她才勉强看到对方的侧面，那富有辨识度的英俊五官一下子便被她认了出来。接连二十多天，眼前这个男人的照片几乎每天都会在报纸上出现——
马尔堡公爵。
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前来拜访自己昔日的恋人，目的是什么，简直昭然若揭。
夏绿蒂不解地低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敲响了楼下的大门。
如果她能看出来马尔堡公爵前来的用意，那么被安娜称之为恶魔的路易莎&#183;菲茨赫伯肯定也可以，为何他还要前来自讨苦吃呢？
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搜寻得差不多了的书房，心想自己也许应该去偷听这段对话——这不仅是为了替公爵夫人监督公爵，她安慰着自己，为这行为寻找着正当的动机，也是为了能帮助公爵夫人将要辩护的案件，如果路易莎&#183;菲茨赫伯向公爵暗示了自己手上有对方拿不到的证据，诸如此类的，她就能想办法帮助公爵夫人拿到。
这正是她前来的目的，仿佛也是为了在彻底回归平淡以前最后再当一回间谍。她不知道哪个理由的驱动更强——帮助公爵夫人，还是能重温那种潜入宅邸的刺激。
她一直密切地关注着这个案子，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她想要前去旁听公爵夫人的辩护。“公爵夫人为什么想要做男装打扮呢？”她有次好奇地向安娜打听着，面对着后者，她肚子里总有无穷无尽的问题想要得到解答，“我的意思是，是什么让她有了想要成为男人的想法呢？”
安娜那时审视着她，仿佛正在审视一条不够忠诚的小狗，评估着对方是否会背叛自己。她也许不会告诉我全部的实情，夏绿蒂记得自己那时这么想着。尽管她根本不敢违背与安娜之间的约定，将她们的谈话内容告诉公爵夫人，甚至任何人。
“那是在一场庭审上，为了能给一个强女干的受害者辩护，公爵夫人剪去了自己的长发，弄哑了自己的嗓音，我替夫人化了妆，改变了体型，虽然简陋，却也能暂时蒙混过关。于是，在那一天，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正式诞生了。”
“她胜诉了吗？”夏绿蒂不敢置信地反问道，“可是——她哪来的法律知识呢——”
“公爵夫人最终没能赢得那场庭审。”
“为什么？”
“被告在最后一刻更改了她的证词。” 安娜说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结果呢？那个强女干犯就这么被释放了吗？”
“至于结果——我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满足了她的心愿。”
夏绿蒂这个时候已经明白，对安娜而言的“微不足道”的努力，通常都意味着死亡，因此便识趣地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么，公爵夫人辩护得好吗？”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着。
“很精彩。”
这还是夏绿蒂第一次听见安娜给出如此之高的评价，因此这个评语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中。于是她私底下悄悄收集了许多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案件的资料，等待着庭审日期最终被确定。虽然，她还没想好自己要怎么瞒着埃维斯偷偷溜进法院中旁听，但就像她从酒店里逃跑，来到这儿一样——出乎她意料的，路易莎&#183;菲茨赫伯的地址很好打听，在这个区域游荡的流浪儿都知道她住在这里——夏绿蒂相信自己总能找出办法。这一次，她想亲眼看到公爵夫人赢得庭审，想亲耳听听她出色的辩词，想目睹一个女人是如何出色地完成连许多男人都无法达成的使命。
上帝知道，她已经做到了许多夏绿蒂以前从不认为女性能做到的事情——独自一人与总统谈判并拿下和平公约，逃出号称是绝不可能逃离的监狱，与满屋子的英国政客谈判并促使了第二次布尔战争的结束，再到将塞西尔&#183;罗德斯送上绞刑架。每一次她在报纸上读到她以乔治&#183;丘吉尔身份做出的壮举，夏绿蒂就越发明白为何埃维斯会爱上她。如果她将来无法成为一个杀手，间谍，或者二者兼有，那么至少要成为一个如同公爵夫人那般优秀的人。
带着这个想法，夏绿蒂也关注着公爵夫人将要参加的补选。只是她没想到这两件令她如此期待的事情竟然会撞在一块发生。
她还记得公爵夫人是怎么输掉上一次的庭审的，而这一次，夏绿蒂不希望她再因为同样的理由而败下阵来。
她弯着腰，沿着典雅的巴洛克回旋台阶走了下来。听见脚步声，她迅速闪身藏到了拐角装饰的石盆后面，正好看见公爵在女仆的引领下向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所在的小会客厅走去。他本人远比照片更加俊美得多，尽管仍然比不上埃维斯。
她瘦小的身躯能够轻松地钻过栏杆的间隙，夏绿蒂松开双手，踮着脚落在地上，从身旁打开的窗户轻松地翻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已经来到了小会客厅的窗户下方，刚好赶上听见一把细柔的声音响起——
“下午好，阿尔伯特，许久不见了。”

第255章 ·Louisa·Albert·
她猜到阿尔伯特会来见她。
他没有要求通报, 没有等待自己的邀请，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就这么长驱直入地走了进来, 好似笃定自己一定会见他, 哪怕这违背一个未婚女士应遵从的礼仪教条。
他会回来的，难道她不是一直都知道他会回来吗？
路易莎慵懒地从长榻上直起身子, 一手撑着软垫, 一手微微拢拢长发，眼神迷蒙半睁, 仿佛是一副还未睡醒, 仍在梦中的模样, 打量着来到她面前的阿尔伯特，尽管她已经许多日没有得到任何安眠了。
该死的玛德&#183;博克, 该死的艾略特勋爵, 如果没有他们——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猛然涌上的怒火平息, 让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阿尔伯特的身上。他的伤势似乎还未完全痊愈，走动间肩膀仍是僵硬，手也一直弯在胸前。南非的阳光洗去了他曾经白皙, 却让他看起来更加英武, 更加像个成熟而英俊的男人。
也是一个受伤的男人。
很好, 她心想, 她喜欢受伤的阿尔伯特。
“下午好，阿尔伯特，许久不见了。”
路易莎率先打了一声招呼, 目光柔和朦胧地看着他，恍若他们上次见面时的不快都已是远去的历史，早便消弭。在庭审的前一天来见她，阿尔伯特的目的是什么，路易莎心中清清楚楚，她永远都会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远远胜过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在他面前，她一直得是这样温柔又包容的模样，就像母亲迎接着回家的孩子，无论离家前的争吵有多么激烈，母亲总会向孩子张开双臂。
“你不该来的，阿尔伯特。”她娇声嗔怪着，站了起来，却没穿上鞋子，让在丝袜下若隐若现的趾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一排陷入草地的雪白羔羊，男人总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一个已婚的公爵，和一个未婚的小姐单独这样私下见面，成何体统呢？”
他的视线果然向下瞥了一眼，再抬起时，便有波澜在他眼中缓缓漫开。
“我们也不该在花园中私会，不该在无人的阴影下相拥，可你从未拒绝过我。”
他抗议着，眉头微微皱起，刹那间似乎又变回了她曾经的恋人。想不到是他先提起了他们的过去——那曾经被他丢弃在脚下，转瞬踏入泥中的过去。
“我只是说你不该出现在这儿，又没说我不曾希望你出现在这儿。”于是她柔声回答，目光始终没离开阿尔伯特的脸，“我还没有就你在南非取得的战绩，还有归来后的亮眼表现恭贺你呢，阿尔伯特。虽然我一直待在这儿，却总是能听说你的事情。”
是的，许多事情。
甚至包括你与你的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
她从南非归来英国的那一天，路易莎的贴身女仆也在那儿——那女孩尽管忠心耿耿，却有些愚笨，因此她从未将自己的真正目的告诉她。只是打发她去那儿购物。女仆亲眼看见了原本该是久别重逢的公爵夫妇却表现得十分冷淡，阿尔伯特甚至连一个拥抱都没有给予自己的妻子。
“我听说公爵夫人在南非时怀孕了。”她的女仆告诉她，这个消息是女仆从厨子那听说，厨子从送货的人口中听说，送货的人又从另一家嘴上没门的女仆那儿听说，“结果她不跟着外交团一起回来，非要留在南非继续做慈善，结果导致了流产，因此回到英国以后，都不得不一直卧床休息。”
这倒是能解释阿尔伯特对康斯薇露的冷淡。他向来喜欢孩子，总是希望能尽快拥有自己的继承人，更不要说，这个死去的孩子会让他记起自己早逝的妹妹，还有失去孩子而发狂的母亲。
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回心转意，他出现在这儿是有别的目的。
也好，阿尔伯特，如果你想要玩，我也能奉陪。
谁让你是我最喜爱的玩具呢。
“我整个社交季都不曾离开过这儿，这里已经是唯一一个我能获得宁静与栖息的地方了。”
她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阿尔伯特的神色起了细微的变化，嘴角抿起，眉头也依旧紧缩。路易莎知道那不过是阿尔伯特的作秀，是他伪装出的对自己的关心，但仍然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凄然的笑容。
他多半以为自己是为了躲避丑闻，才会在整个社交季闭门不出，将自己锁在家中。不管怎么说，未婚夫自杀，堂哥被控告□□对一个待嫁的小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事实上，不只是他，整个伦敦上流社会的人，恐怕都是这么以为的。
这样也好，他们绝对不会猜出这背后真正的原因。
“我听说你曾经让马尔堡公爵整个社交季闭门不出，因为你不希望有任何女孩与他有所接触，你希望把他据为己有，就像你把玛丽安娜据为己有一样。”
玛德那令人生厌，如同锯子般的声音又猛然蹿上她的心头，她傲慢的态度让路易莎总有想要扇上对方一巴掌的冲动。
“那么，我猜这也能称得上是因果循环。你可以试试看离开这间屋子，你可以试试看在任何一场社交季的宴会上露面，你可以试试看利用报纸媒体来挽回你的名声，你甚至可以试试看继续为了你那见不得人的小**继续去伤害别人，你就会知道后果是什么了，路易莎&#183;菲茨赫伯。”
“我以为你不会再与我做交易了，玛德&#183;博克。”她那时仍然笑着。
“这不是交易，这是命令。你再也没法虚荣得像个求偶的孔雀一样四处显摆你的美貌；你明知道那些贵妇小姐们会如何肆意用她们的恶毒一点一点将你十几年来力图维持的完美形象蚕食殆尽，却对此无能为力；等社交季结束的时候，全世界，哪怕是捡牛粪为生的乞丐，也不会再屑于看你一眼。没人会爱你，没人会记得你，在庭审到来以前而言，就是对你最好的折磨了。”
路易莎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消失了。
“别忘了，你什么证据也没有，你能送入监狱的只有恩内斯特。”
“但那仍然不失为一个好故事，足够整个世界都铭记上好一段时间。”
“你与你的小女友之间的恋情也能成为一个好故事，玛德&#183;博克。整个世界都会知道一个英国的贵族少女竟然与艾略特勋爵的情妇有染。尽管没有证据，她的父母却不会冒任何风险，他们会将她远远地嫁走，嫁到一个确保你再也见不到她的地方——哪怕丈夫是个在西伯利亚放羊的羊倌，或者，就像你说的，捡牛粪为生的乞丐。这就是你希望她爱上你而产生的后果吗？”
她发现了自己的弱点，可自己也发现了她的。
要不是刀枪不入，就别去招惹不死不休的恶龙。
“我的确喜爱她，但我并非非她不可。至于你，你知道你永远也不可能找到马尔堡公爵的替代品。说到底，还是我拥有的筹码更多，更脏，更惊世骇俗。”
“既然如此，又何必两败俱伤。我们可以达成最后一次友好的交易。我答应你的条件，而你也要答应我的。”
“路易莎——”
她回过神来，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阿尔伯特，而非吞云吐雾，将狡诈与狠毒藏在含着香烟口中的玛德&#183;博克。路易莎恨她入骨，但若是论她最想要谋杀的名单，玛德&#183;博克恐怕还拔不了头筹。
“我听着呢，阿尔伯特，只是有些倦意。你不是想要告诉我你前来是为了什么吗？”她道，幸好还记得阿尔伯特发觉她走神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是的，我正要说到——我前来是因为我听说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
他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的表弟将要为这次案件的起诉方辩护，通过他，我才了解了一些案件的内幕——”
路易莎想问问是什么内幕，但终究没有发话。她知道玛德与丘吉尔家族之间的关系亲密，就算她把她费尽心思从自己这里挖出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了阿尔伯特，也不奇怪。
但她并不怎么担心，玛德所挖掘到的，只是她让对方挖掘到的故事而已，尽管因为对方刺探得太过深入，她不得不给出了一些真相，但是最重要的部分，仍然藏在黑暗中，将会随着她一同进入坟墓。
“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知道了玛丽安娜的故事。”
这个名字让她轻微一颤。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路易莎，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与这样的一个恶魔共同长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没人会相信我。”路易莎小声说着，扭开了头。这句话，这悲伤又痛苦的神情她操练了成千上万次，从来都不会出错。
“路易，”他说着，喊得是她许久未曾听过的小名，这一声稍稍触动了她，“告诉我，他可有……他可有欺侮过你？”
至少这一秒他眼里的担忧看上去是真情实切的。
她摇了摇头。
“一个纯洁的我对他的用处更大。”她轻声道，余下的话便都不必说了。
“如果我早就知道——”
“如果你早就知道，也于事无补。”
路易莎冷漠地回答，声音不再缥缈柔和。她开始对这样的游戏失去兴趣，对这样无趣的对话失去兴趣，对这样的阿尔伯特失去兴趣。难得他会亲自来到了这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更难得的，是他如今所处的状态。路易莎几乎都能嗅到阿尔伯特伤口所散发出的甜美血腥味，诱惑着她，驱使着她突破这个男人如今脆弱的防线，再度占据他心中的领地。
从别人手上抢回的玩具会更有趣，路易莎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至少我能保护你。”
“因为你没能保护公爵夫人，没能保护你的母亲，更加没能保护你的妹妹吗？”
路易莎禁不住开口了，她原本的回答不该是这句。但是这个机会太难得，太诱人，她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契机，等待着阿尔伯特会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脆弱与崩溃之中，而失去自己的孩子就是第一步。
阿尔伯特愣了一愣。
“你——你知道公爵夫人——可是我们——我从来没有告诉——”
“就像我说的。”她身子前倾，一只手伸过去，手指缠绕住了阿尔伯特的掌心，如同蛛网缠绕猎物，“即便我总是待在这儿，我也听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事，阿尔伯特，我总是会关心着你的，就像在你的母亲过世后那样。”
是的，就像那样。
*
阿尔伯特此刻的感受，就是一只浑身粘液的蟾蜍，停留在了自己的手上。
尽管恨不得立刻挥开路易莎的手，阿尔伯特仍然不得不忍受着这一幕，假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我们的目的是要让路易莎小姐出庭作证，证实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那些女孩之间的关系。她必须亲自站出来叙说这个故事，我们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前一天，在珍妮姨妈的书房里，博克小姐这么告诉他道。
“我从出现在她的门口开始，路易莎——路易莎小姐就会立刻知道我前来的目的，这一点是瞒不过去的。”阿尔伯特开口了，接触到伊莎贝拉不满的目光，他赶紧更改了对路易莎的称呼。
“她知道也无妨，只要给予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不管冒再大的风险，她也会前去庭审。路易莎小姐只会为你而做到这件事情，公爵大人，很显然，这似乎是女人无法避免的命运。”
而那个路易莎无法拒绝的理由，就是再度地占有自己，扭曲自己，如同她在自己的母亲过世后对自己所做的那样。
是的，他如今终于知道了路易莎当年对自己病态的所作所为。
——更重要的是，他也知道路易莎过去做了些什么。
一切都始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到来，与玛丽安娜，当时照料路易莎的女仆。
博克小姐翻越了过去二十年里所有与菲茨赫伯家族有关的新闻，才找到了玛丽安娜的存在。
据菲茨赫伯家早已退休的厨子说，玛丽安娜是个甜美的女孩，几乎从路易莎小姐刚出生开始就一直照料着她。“玛丽安娜&#183;梅茜&#183;伊万斯，就是她。”那个厨子告诉博克小姐，“路易莎小姐从来都与她寸步不离。”
直到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到来。
“那是一个非常早熟的孩子，彬彬有礼，温和又长得端正，他一来，大家都非常喜欢他。”那厨子的描述让博克小姐无法相信那与后来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是同一个人，而听到这讲述的阿尔伯特也感到难以置信，“玛丽安娜也不例外。她特别可怜恩内斯特少爷在来到斯温纳德厅以前的悲惨遭遇，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将以前放在路易莎小姐身上的注意力分去了一大半。
“有一天，玛丽安娜被辞退了。
“为什么？没人知道为什么，我们都猜测那是因为她与恩内斯特少爷发展出了私情，被勋爵阁下还有夫人发现了，才把她扫地出门的，毕竟她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照顾路易莎小姐，从来没出过半分差错。可是，真正的理由谁知道呢？”
后来，玛丽安娜就成了报纸上的一则讣告，她是孤儿，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突然死去，也没有人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在死亡与辞退间发生的故事，便是博克小姐的猜测了。
她认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爱上了玛丽安娜，而玛丽安娜也爱上了她，而路易莎不能忍受这一点。
“在她与她的堂哥之间，她反而还更像是那个来自于疯子家族的人。”博克小姐那时说道，“她有某种特殊的嗜好，就像收集牵线布偶的玩具商人一样收集着自己的猎物，想尽办法在他们身上找到伤口，然后缝入自己的丝线，好确保他们会完全被自己占有。”
她说出这段话的神情，好似她也险些遭遇了这样的对待。阿尔伯特想起自己是如何幡然醒悟，摆脱了路易莎对自己的影响，也不由得感到几分心悸。
“路易莎小姐很有可能是那个导致了玛丽安娜被辞退的人。她也许告诉了自己的父母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玛丽安娜之间的关系，而她的父母显然不能容忍自己的继承人与一个女仆厮混在一起。
“玛丽安娜的死亡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录，甚至就连死亡证明也从警察局消失了。这说明她的死亡十分蹊跷，文件是被人刻意拿走的。我问遍了那个年份在当地警察分局工作的所有人——上到警长，下到打扫卫生的仆从，终于有人愿意看在高额报酬的份上告诉我了他所记得的真相。
“玛丽安娜的死因是被一刀捅死的。在她死后，她身上出现了很多诡异的割痕。我的消息来源当时就在现场，他向我描述的原话是‘就好像她是个被丢弃的洋娃娃，而杀死她的人打算把她剪成一块一块似的’。”
阿尔伯特很想问，凶手究竟是谁？但他干涩的嗓子挤不出来一句话，
博克小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谁干的。”

第256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她从不知道我究竟了解多少。”
在《如何温柔地杀死一头恶龙》这本书的扉页, 玛德决定放上这句话。
这是一本不存在的书——准确来说，是一本现在还没有出版的书。但玛德打定主意迟早有一天要将她与路易莎之间的博弈撰写出来。但凡精彩的故事都必须有一个引人入胜的开头, 尤其是当故事的亲历者很有可能会在监狱里样本时。
“这是一头极其自恋，又非常自大的恶龙，一直以为她才是那个赢得了最终胜利的一方, ”接着，玛德会继续这么写下去, “然而, 她的盘踞不去，她的恐惧，她凶狠的反抗手段都宣告着她不愿让我染指的财富，究竟有多么庞大。”
“从她的手上夺回被拍下的照片, 是我从爪缝中偷出的第一枚金币。”
“而你们，我最亲爱的读者们, 将会跟随着我的步伐, 从这枚金币考试, 逐渐发现她的利爪中所攥紧的，是多么令人瞠目结舌的秘密。”
玛德没有料到艾略特勋爵拿回路易莎所拍摄照片的方式, 竟然是出自一本虚构的侦探的。
更让她没料到的是，这竟然成功了。
他触发了虚假的火警，并雇佣了几个熟练的小偷在街边等着。当路易莎惊慌失措地在女仆陪伴下冲出房屋的时候，小偷成功地从她的大衣口袋里顺走了一个丝绸叠成的小包，里面包裹着一小卷硝酸底片卷。
这意味着，这些照片的价值在路易莎的眼中, 比自己的珠宝都更要重要。
艾略特勋爵在伦敦的三教九流里很有些人脉——或许跟他总喜欢解救那些遭到麻烦的女孩有关——找来的小偷个个技艺精湛，只需一眼就能把底细都摸清楚。他们信誓旦旦地向艾略特勋爵保证，路易莎身上除了那个小包裹以外，再也没有带上其他任何的东西，倒是有个杂务女仆趁乱顺走了一副钻石耳环，也给小偷拿了回来。
路易莎以那几张照片所要挟的，是要玛德改为库尔松夫人服务，调转她辛辣的笔尖对准公爵夫人，撰写出一篇将会诋毁丘吉尔家族的声明。如果她因为之前的“雪山事故”而被库尔松夫人胁迫，不得不前来威胁自己，玛德一点也不会觉得意外。
还有另外一个附加条件，路易莎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值一提。
“将我排除在恩内斯特的案件调查之外，我的未婚夫不会乐意见到我的名字出现在警方的报道上的。”
这个理由乍一听之下，倒是非常正当。
然而，路易莎为了这一切所付出的努力，却不那么正常。
“也许她本来就是一个疯子，”艾略特勋爵那时这么向她提议，在数次激烈而愉悦的身体交流过后，他们都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所有她做的事情都不能以常理而度。你不能以正常的逻辑去揣测她——”
然而，如果说玛德从洛里斯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疯子有时反而比常人更冷静，更理智。
“亲吻我。”
令人作呕的玫瑰清香仿佛又在玛德的鼻端萦绕，轻声的呢喃从一张得意至极，仿佛正做着全世界最令人愉悦的事情的脸上冒出。仿佛是一朵美艳的食人花，迫不及待地找到陈年而不曾痊愈的伤口，凶狠撕裂疤痕，根根锋利藤蔓根根齐入，津津有味地大啖血肉。
后来，她才知道，那正是路易莎的拿手招数。
但在当时，与路易莎有关的线索全断了，玛德不得不暂且先放弃这条路，转头继续调查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罪行。毕竟，他们那时甚至还没能将所有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受害者找出来——她们有些极力隐藏着自己的遭遇，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有些则选择选走高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像无头苍蝇一般地在一个如此巨大的城市中四处打听，有所收获的几率微乎其微。
于是，这样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玛德果然一无所获，她甚至没有头绪自己该如何进行下去。如同被困在漆黑海面一般，她的四周尽是暗流与礁石，真相藏在重重包裹的雾气中，教人忍不住想奋力拨开迷雾，却又担忧藏在阴影后的是致命的陷阱。
她在某个疲倦的夜晚梦见了克里斯。
他似乎从未远去，只是悄悄离开了一会；又或者他从未离开，只是玛德选择不去见他，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再度出现在身旁，他的双眼是那么湛蓝，透过那层清澈的颜色，她仿佛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阳光。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kid。”他温柔地捧起她的脸庞，那股特殊的味道——混合着拳击手套的皮革，润肤油，还有场地上的粉末——一下子冲散了仿佛噩梦般挥之不去的玫瑰清香，“想想看，如果你没有企图拯救自己，你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人——”
她伸出手，想要紧紧地搂抱住他，却只抓住了艾略特勋爵的手臂，他搂着浑身大汗的自己，似乎已经醒来好一会。看见玛德睁开眼睛，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拇指蹭上她的脸颊。
“你哭了。”他低声说，“还唤着某个名字……梦见了老情人吗？”
不，不是的，克里斯从来就不是她的情人。
她无法爱上男人，她无法触碰女人，因此注定得不到常人稀松平常就能拥有的幸福。如果说路易莎是恶龙，那她便是怪兽，如此她们才会棋逢对手，因为烈火必须以烈火与之缠斗。
但她并非生来如此，这是洛里斯的杰作。
如果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也是路易莎的杰作呢？
刹那间，玛德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被先入为主，理所当然的思维怪圈限制了自己的想法，她一直以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才是那个制造恶魔的人。毕竟，他的母亲来自于一个出了名的疯子家族，有了这个前提，她一直认为路易莎的变态与疯狂都是由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所造成的——这就是为什么她根本不在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罪行被揭发。换做玛德，即便要牵扯出当年的丑闻，她也会希望洛里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受到惩罚。
如果她全想错了呢？
*
路易莎侧身跪坐在地毯上，她的脑袋倚靠在阿尔伯特的膝盖上，双手仍然与他的双手合握着。
“就当做您真的失去了一个孩子，公爵，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创伤，而路易莎小姐绝对不会放过这一点。只有当她认为她终于拥有了——请原谅我的用词，领土所有权以后，她才会逐渐对您放下戒心，您也才更有可能说服她冒着风险，出席庭审。”
遵循着博克小姐的指示，阿尔伯特装模作样地向路易莎倾诉了约莫一刻钟的悲痛了，这其中还夹杂着对自己的妻子的不满，仿佛他只是一个被新婚生活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如今看清了自己妻子的真面目，从激情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谁才是对他来说最重要，也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这并不难，因为路易莎的询问与答话总是极其富有引导性，既让你觉得她完全能理解你的一切感受，却又不着痕迹地诱惑着你的想法顺着她铺好的路走下去。同时，这段对话还该死的熟悉，阿尔伯特几乎可以肯定，在他的母亲去世过后，路易莎就对他说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只是那时的他毫无防备，从未想过眼前这个看似甜美温柔的姑娘背后竟然藏着含有剧毒的针刺，轻而易举就成了被捕获的猎物。
“如果那时候我坚决地要求公爵夫人跟着外交团一同回到英国，也许后来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你知道吗，路易……”
他按照早就设计好的台词念叨着，玛德对路易莎的心理摸得着实透彻，对方每一步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阿尔伯特甚至不必自己费心思考说辞。
“在这种时候，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可以被责怪的对象，阿尔伯特，然而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你的妻子才应该负起真正的责任，她是个母亲，她的首要照顾对象不该是那些根本不需要她关心的难民，而是你的继承人……”
路易莎分出了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阿尔伯特的头发。后者发誓回到珍妮姨妈的宅邸中后，便要立刻好好洗个澡。
“尤其在我受伤以后……医生说这也许会影响我的……也许我再也没有办法……”阿尔伯特伸出一只手捂住伤势，趁机摆脱了路易莎的手。
“这不是你的错，阿尔伯特，你只是为英国做了你应该做的事情。”路易莎原本摸着他头发的手顺势一伸，便也覆盖在阿尔伯特的伤势上，指尖怜爱地磨蹭着布料，好像正在抚摸着他的伤疤。
“但我很迷茫……路易，我真的非常迷茫……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阿尔伯特，我永远都是那个最能理解你的人。”
“如果我连你也失去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阿尔伯特……我会一直在这儿，陪伴着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阿尔伯特先是流露出了混杂着茫然，迷恋，感激的神色，接着，再缓缓转为恼怒——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他寒声说道，在知道了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以后，至少此刻的恨意是真的，“他很有可能会伤害你——至少他已经害得你失去了与菲尔德家族的婚约，我不能容忍这一点——”
路易莎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直注意着她的双手的阿尔伯特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她是一个完美无瑕的演员，然而再好的伪装者也有无法控制的身体本能，即便压缩到极限也是如此。一旦她这么做了，就意味着她紧张了。”这是博克小姐的原话。
你紧张了吗，路易莎？
你担心我发觉你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之间的关系吗？
你担心我知道，你是如何在他身上将技艺练得炉火纯青，才最终成功地在我身上施展，并使我成为了你最完美的玩具吗？
阿尔伯特冷冷地注视着路易莎，尽管在对方的眼中，他此刻所散发出的漠然戾气，却是针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
路易莎想让博克小姐追查到的“真相”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强女干了玛丽安娜，并残忍地将她杀害，从那以后，便开启了他强女干少女，留下印记的连环犯罪行为。
而路易莎，则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着完美受害者的角色，她心爱的保姆被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虐|杀，从此以后便遭受了无穷无尽的欺侮与压迫，若不是保持贞|洁对菲茨赫伯家族的利益更有利，她早就成了对方的受害者之一。
这才是为什么她根本不惧怕博克小姐揭发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罪行的原因。杰弗森&#183;菲尔德也是她的玩具之一，牢牢被她掌控在手里，根本不会因为家族的丑闻而断绝与她的婚约，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在知情人的眼中，她还能以此来博得同情，怜爱，以及关注。
为了刺破这层虚假的屏障，触摸到真相的彼岸，博克小姐让自己成为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猎物。
一切在那之后真相大白。
直到博克小姐讲述到这里的时候，阿尔伯特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女人竟然学了好几年专业拳击。
她略去了所有的过程，显然不想谈论她与此有关的过去，只简单地叙述了赤|裸着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是如何鼻青脸肿，不省人事地被艾略特早就安排好的警察带走的结局，不用说，阿尔伯特也能大致地猜出那个男人想要对博克小姐一逞□□时遭到了怎样的反击。玛德之后加上的一句话更是让他脖子后的汗毛根根站起——“他以后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样也好，那种疯子的血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这让他们有了能让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被逮捕的证据，但却没有证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其余所犯下的罪行的证据。只除了那个最为特别的受害者，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
这些证据，既掌握在那些受害女孩们的手中，也掌握在路易莎的手中。
因为她才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一系列罪行的幕后操纵者。
博克小姐与伊莎贝拉原本的计划，是要先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在庭审上定罪，迫使他在可能被送上绞刑架的压力下开口吐露出路易莎的所作所为，再让路易莎以被告身份加入庭审，一同定罪。
不能将她同时列为被告，是因为那个他们一直以为在庇护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为此甚至影响了庭审进度的警察——谢泼德警官，实际上也在庇护着路易莎。如果这两个人都登上了被告席，他无疑会不顾一切地破坏证词——其实，他将庭审安排在伊莎贝拉的补选进行期间，已经起到了同等的作用。
那么，伊莎贝拉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如果不能给予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足够的压力，到了能够打破路易莎对他的操控的地步，便就只能让路易莎亲自走上庭审，并亲口承认一切。
阿尔伯特相信自己的妻子的能力，无论这听上去是一件多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为此，他也必须做到自己被分配到的那一部分。
“也许我应该推迟这一次的庭审——乔治要忙于补选，他无法倾注太多时间在这个案件上，而且我听说有许多证人都不愿意出席。”
他拿出了过去自己会有的那种傲慢，无情的语气，这曾经是路易莎训练出的成果，一个只懂得掂量利益的冷酷男人，正要将自己遭受的一切挫折与不满都倾泻在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身上，不是因为他活该，只是因为这么做对他有利。
“我希望看到他被永远关起来，路易，甚至更好——上绞刑架，这样他就不可能再伤害到你了。”
是的，这是过去的他会说的话，自私又自利，为的不是让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不能伤害更多的无辜女孩，而是为了不让他伤害路易莎。
她听了这句话，脸颊染上了淡淡的虚伪笑意，然而手指却越发不安地收紧了。
“也许我该让摩根去调查一下他的过去，也许会有别人知道一些事情。”他若有所思的说着，“任何罪行都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不认为那有必要，阿尔伯特。”她柔声说着，直起身来，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向上仰望着他，透过薄纱，她胸前细腻的肌肤一览无遗，无疑是她专程为自己准备的景色，“恩内斯特仍然是菲茨赫伯家的人，如果这件事闹得太过难堪——”
“你什么也不必担心。”阿尔伯特按捺想要转开视线的冲动，强迫自己轻笑着向她保证，“我不会让那些丑闻波及到你的身上。”
她仍然在犹豫，指尖张开了又无意识地收紧，阿尔伯特不由得猜测，博克小姐要有多么接近路易莎，又要与她相处多久，才能发现这样微小的细节。
“我该回去了。”在几秒钟的沉默后，阿尔伯特恰到好处地叹了一口气，抛出了最后一招——让路易莎以为自己又将脱离她的操控之中。“如果你这么担忧你的名誉的话，路易莎，也许我该尽快离开。更何况，公爵夫人此时也该从午睡中醒来了，近来，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很脆弱，我得在她身边陪着她——”
路易莎的神色登时便有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如果不特别足以去看，根本察觉不到这么一句话会对她造成的影响。
他站了起来，忍耐着猛然涌上的强烈不适，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再见，路易莎，我自己就能出去，不必费心送了。”
他站了起身，向外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拉扯着小会客厅内的沉默，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她不会轻易就那么答应。博克小姐提到过她们在较量的最后达成了一个交易，条件便是博克小姐不会强制让法庭让路易莎以证人的身份出席。
他在门口停顿了刹那。
“谢谢你，路易，”他转过头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如果我之前不曾说过的话——谢谢你一直在困难的时刻支持着我，没有人曾这么为我做过。”
他继续向大门走去，双脚拉扯的不再只有沉默，还有焦灼不安的等待。在路易莎看不到的袖口内，他的手指一直交叉着，祈祷着，直到它们不得不离开衣袖，向大门把手伸去——
“阿尔伯特。”
路易莎终于松口了。

第257章 ·Isabella·
“爸爸, 如果我以后也想像你一样成为律师, 有什么秘诀可以传授给我吗？”
“秘诀就是，贝拉, 永远都将下一场庭审当成人生中的第一次，因为那样你才会足够谨慎, 充满尊重，不急不躁；但同时, 也要将它当成你的最后一次，这样你才会在该放手一搏的时候，大胆出击。”
伊莎贝拉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父母了。
但不知怎么地, 当她抬起头看向法官, 看向楼上两边长廊挤满了的听众——门票在开放后的五分钟内便被售罄, 还有许多人私下塞了钱给在老贝利工作的员工，央求他们偷偷将自己带进来——看向坐在旁听席上的阿尔伯特，温斯顿, 还有艾略特勋爵时, 她父亲温厚的嗓音突然又在她的心头响起。
一瞬间, 她似乎不再是马尔堡公爵夫人, 也不是乔治斯宾塞-丘吉尔，她只是伊莎贝拉，一个羸弱的小女孩，从来没见过世界真正的模样。
如果他在这儿，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康斯薇露温柔的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那也是在他先被自己来到19世纪这个事实吓出心脏病以后的事情了。伊莎贝拉说，不禁为这句话露出了微笑。
上一次她为艾格斯米勒辩护的时候, 不仅事出突然，而且他们还贿赂了法官，因此对于乔治斯宾塞-丘吉尔实际上并没有取得英国的律师辩护资格这件事，谁也没在法庭上提起，当场似乎也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个问题。
尽管事后哈利罗宾森提出了抗议，考虑到阿尔伯特的公爵身份，这项抗议最终在牛津郡县法院就被驳回了。
而这一次，案件的地位要正式得多了。
一方面，被审判的是具有继承贵族爵位资格的绅士；另一方面，庭审也将在老贝利主持，远不是一个县法院的案件审判所能比较的。因此阿尔伯特从南非回来以后便一直张罗着她的身份，等到庭审开庭的时候，她的律师资格证明，以及她的英国公民身份，阿尔伯特都已经替她办好了，能如此迅速地就让文件批下来，不用说，自然是因为在南非一事过后丘吉尔家族地位高涨的缘故。
不知是出于上一次被伊莎贝拉闹得灰头土脸的旧怨，还是仍然与库尔松夫人保持着某种合作的关系。哈利罗宾森一直揪着这一把柄不放。当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的庭审定下日期，伊莎贝拉也确定作为辩护律师出席后，他似乎以为能借此机会旧事重提，要求法院禁止伊莎贝拉参加庭审，连带着说不定还能将她起诉。却在向法官提出建议时发觉自己的计划落了个空，玛德绘声绘色地将他当场气得破口大骂的模样转述给了伊莎贝拉听，两个人都因此大笑了一场。
然而，那未能得泄的怒气，被哈利罗宾森带到了这一次的法庭上。
与艾格斯米勒庭审不同的是，这样一场走正式审理流程的案件，必须要有一位检察官作为原告方的代表出席——站在伊莎贝拉身旁的艾登巴登斯就是这么一位。玛德从好几个月前就一直在与他合作，能够找出其他躲到海外，隐踪灭迹的受害女孩们，离不开他的帮助。也是这位检察官协助逮捕了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并向法庭正式提出诉讼。
只是，艾登巴登斯还很年轻，毫无经验，这是他当上检察官以后经手的第一个案件，尽管他在提出诉讼时表现得冷静无畏，却还是成了哈利罗宾森攻击的靶子——后者害怕得罪丘吉尔家族，不敢直接对伊莎贝拉发难，因此只能把矛头转向了他。一上来便咄咄逼人地驳回了检察官提出的每一条诉讼，甚至还质疑了对方将这个富有争议的案件提交到法院，仅仅只是为了给履历上增添辉煌的一笔，好让自己能顺利升职。这会，他正唾沫飞扬替自己的委托人陈述着案件。
“因此，尊敬的法官，我认为我的被告人是完全无辜的。尽管博克小姐宣称我的被告人企图对她实施□□未遂，并以此罪名起诉菲茨赫伯先生，但从结果来看——”
坐在证人席位上的玛德听到这儿，响亮地哼了一声。
为了今天的这场庭审，她难得地换上了一套异常保守，也异常优雅淑女的裙装，卸掉了美艳的妆容，金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后脑勺，用一条蕾丝发带绑着，几根发丝松脱下来，垂在她脖颈边，像是落在雪地里的麦穗，又像是掉进糖粉里滚了一圈的麻花。
这么一来，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纯洁无瑕，惹人怜爱的娇弱少女，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她平日里吸着香烟，翘着双腿，风情万种的模样，更不要说能够制服站在被告席上的那个高大男人了。就连哈利罗宾森说到这，也有些尴尬地停顿了几秒，才能继续往下说。
“——很难认为菲茨赫伯先生对博克小姐有强女干的意愿。虽然事发方式他们同处在一间旅馆房间中，然而，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我们不能确定这一次会面的性质，也无法确定菲茨赫伯先生是带着想要性|侵|犯博克小姐的意愿前去赴约的。更不能如同检察官所提出的那般，将这一次菲茨赫伯先生与博克小姐之间发生的冲突，与其他受害女性遭受的侵犯联系在一起。”
楼上长廊的听众尽管不得不保持安静，否则就会立刻被请出去，但从部分男性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神色来看，就像听着什么最淫|秽|下|流的书籍正被当众朗诵一般。伊莎贝拉对这一点深恶痛绝，拳头都在台面下捏得紧紧的，但除了赢得这一场庭审以外，她无计可施。
“根据检察官所提供的口供——且不说无法上庭亲自提供证词的口供可信度能有多少，就单单从供词来看，除了克拉克小姐以外，其余向菲茨赫伯先生提出起诉的女性，基于的证据都是留在她们身上的印记‘E.L.F’s wh|ore’。仅仅凭着一个与菲茨赫伯先生姓名相同的缩写，就向他提出起诉，这未免有些牵强，整个伦敦——甚至整个世界有着相同姓名缩写的男性，在这个案件上的嫌疑程度都该是平等的。更何况，案件发生已经过去很久，如今才统一提出诉讼，这背后的动机也难以令人信服，既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医生的检查报道作为证据，单单凭借着口头陈述作为起诉的唯一凭证，我认为并不可信。”
听到哈利罗宾森的这一番话，恩内斯特菲茨赫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到了伊莎贝拉身上，两人冰冷冷地互相对视了几秒，以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再次闭上眼睛作为结束。
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空洞得令人害怕。
直到今天，伊莎贝拉才第一次见到恩内斯特菲茨赫伯。
尽管已经从玛德的口中得知了他与路易莎小姐之间的真正关系，她仍然吃了一惊——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简直就是一个男性版本的路易莎小姐，同样浅褐色的卷发，同样浅褐色的双眼，甚至有着同样精致的五官，挑不出一点缺陷。与她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残忍冷酷形象不同，这个男人的外形称得上是文质彬彬，温尔文雅中又带着一点冷淡的距离，这样清冷的气质搭配上他俊美的外表，难怪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够拒绝得了他的殷勤。
光看他的外表，你绝对不会想到他能做出那些事情。康斯薇露轻声叹息了一声。
光看路易莎小姐的外表，我们也绝不会想到她竟然能做出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伊莎贝拉说着，眼神不由得瞥向了证人席的角落，戴着遮得严严实实面纱的路易莎小姐就坐在那儿，面庞在薄纱后若隐若现，看不出她的神色如何。
“至于路易莎克拉克小姐，尽管以医生所提交的报道来看，在她身上的私密部位，的确有一行写着“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的娃娃”的刺青。然而，检察官，尊敬的法官大人，您们想必也知道，这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证明那就是菲茨赫伯先生的所为。
“且不说，干下这种罪行的嫌疑犯是否会如此愚蠢地直接刺下自己的真名，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这也有可能是克拉克小姐因为与菲茨赫伯先生之间因为感情矛盾不欢而散，为了报复他而做出的行为。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任何检察官所提出的诉讼，结论已经清晰明了，我的委托人是清白的。我的陈述说完了，尊敬的法官。”
“尊敬的法官，我是否有您的允许，传唤第一位证人。”伊莎贝拉开口了，法官点了点头，表示允许。
无论玛德如何努力地挖掘真相，总有一部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秘密仍然深深地埋藏在冰面之下，其中一个，便是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如今对路易莎小姐究竟有着怎样的感情？
玛德不可能知道答案，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也不可能，唯一能够得到这个答案的方式，就是观察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看到路易莎小姐在法庭上以另一方的证人身份出现时，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伊莎贝拉的双眼没有离开过他，康斯薇露也是，玛德也是，尽管绝大部分法庭中的人都注视着在证人席上缓缓解下面纱的路易莎小姐。也许是有意的，也许是真的，她的面容十分憔悴，苍白，搭配上她那不施粉黛的五官，仿佛她才是这个房间里最悲惨的受害者，比较之下，玛德登时就显得像个风尘女子。
“这位是路易莎艾玛菲茨赫伯小姐，菲茨赫伯先生的堂妹。”伊莎贝拉介绍道，她的话语马上在法庭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他睁开了双眼，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确看着路易莎小姐，但也仅此而已。他冷漠得就像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早就被剥夺而去，仅存的只是一条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生命。伊莎贝拉刹那间突然想起了路易莎克拉克小姐的叙述——
“他就是这样，面无表情地刺下了那一行字，无论我如何哭叫，如何凄惨地恳求，如何恶毒的咒骂，他的手连轻微的颤动都不曾有。”
这一瞬间，伊莎贝拉突然意识到如今她，玛德，还有阿尔伯特三人费劲心力终于达成的局面才是对形势最有利的。
她与玛德低估了路易莎小姐对恩内斯特菲茨赫伯造成的影响。死刑，是不可能对眼前这个男人造成任何一丝一毫的影响的，更不可能逼迫他开口说出任何对路易莎小姐不利的话语。
那即是说，所有此前她与玛德制定好的计划，几乎都不会再有任何作用。
她唯有随机应变。

第258章 ·Maud·
路易莎小姐顺从地按照法官的要求, 为自己证词的真实性发了誓。
当她开口时，尽管隐藏得很好，玛德仍然捕捉到了她不经意地向旁听席抛去的一瞥。马尔堡公爵在距离她最近的这一边，眉眼平静带笑, 就像计划中一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而由贴身女仆所扮演的公爵夫人坐在长椅的另一边, 带着面纱，腰背僵硬, 嘴角紧抿，与公爵足足隔着八个人, 这无疑会给予人们一种公爵夫妇如今感情淡漠的印象。
这是一场豪赌，对公爵夫人而言是, 对路易莎而言亦是。
公爵夫人的筹码更多，赢面更大, 而路易莎却能随时随地将桌子一推，退出赌局, 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能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路易莎小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悉菲茨赫伯先生的罪行的？”
公爵夫人开口了, 这本来是该由检察官询问的问题, 但艾登&#183;巴登斯缺乏庭审经验，因此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责任都交给了公爵夫人，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法官的默许。
路易莎几乎马上就给出了回答，但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都足以让玛德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太了解这个女人出尔反尔, 两面三刀，面不改色的撒谎功夫，这又是过于大胆的一步，在路易莎明确地给出证词以前，她不敢确定对方真的会做到这一步。
至少目前为止的一切，都证实她对这条恶龙的猜测是正确的。
被恶魔养大也有好处，至少会对同一种群的人有充分的了解。玛德自嘲地想着。
“从他第一次犯罪开始。”路易莎嘴唇微微颤抖着，轻声回答。
“请更详细地为法庭叙述你的证词，路易莎小姐，你所说的第一次犯罪，具体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发生，又涉及到了怎样的罪行？”
“1872年，在斯塔福德郡的一间小旅馆中，恩内斯特——我是说，菲茨赫伯先生，杀害了我的保姆，也是一直照顾我起居的女仆，玛丽安娜。”
“反对！反对，尊敬的法官！”哈利&#183;罗宾森的声音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同回荡在法庭上，“即便路易莎小姐的证词为真——这也涉及到向菲茨赫伯先生追加新的起诉罪名，实际与本庭案件无关！”
艾登&#183;巴登斯到这时才有了起身发言的机会。
“对于这一点，”他不客气地打断了哈利&#183;罗宾森的话，声音甚至盖过了旁听席上与长廊上的窃窃私语，“我已经向法庭提交了补充起诉的文件——难道你没有接到法庭的通知吗？”
玛德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承认是马尔堡公爵出手拦下了法院的文件。
当她向法院提交补充起诉的时候，不仅庭审日期还没有确定，他们的手上也没有任何证明恩内斯特就是杀害了玛丽安娜的凶手的证据，玛德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她猜到了路易莎很有可能会为了自保，或者为了维持自己完美受害者的身份，甚至是像如今，为了让阿尔伯特重新接纳自己这样的目的，抖出当年玛丽安娜的案件，为此便做了一手准备。
为了不被哈利&#183;罗宾森用来在法庭上针对他们，并以此作为论据宣称所有起诉的罪行都不可靠，公爵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隐藏起了这个事实，截下信件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罢了。
“什么？”哈利&#183;罗宾森也跟着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气得像颗少女额头上爆开的痘痘，满脸通红，口中白沫横飞，“我从来没有受到任何来自于法院的通知——尊敬的法官，我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这中间明显出现了什么误会，或者人为操纵的手段，我根本没有了解过这个案件，更不要说该有的为这个案件准备的时间——”
“这不是法院的错，罗宾森先生。”法官缓缓地说道，敲了敲手中的法槌，示意人群安静下来，“我们按照程序的需要向你发去了通知，我们应尽的义务已经完成——要说的话，巴登斯先生已经在他的陈述中提到了‘谋杀罪’几字，即便要抗议，你也该在那时就开始抗议才对。”
玛德忍住了即将逸出的一丝微笑，维持着自己文静娴淑的形象。艾登&#183;巴登斯的确这么说了，但他说得飞快，含混在一连串罪名中，要不是注意去听，很容易便漏过这么一个细节，哈利&#183;罗宾森瞧不起资历尚浅的检察官，但他终究是要为自己的傲慢无礼付出代价的。
哈利&#183;罗宾森不甘心地坐下了，仍然大口地喘着气，好似一只没能抓住猎物的野犬。在他身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仍然双眼微微眯起，双手在腰前交叉，斜靠在被告席的栏杆上，潇洒得如同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打算倚树吟诗的艺术家，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有当路易莎提起玛丽安娜的名字时，他才轻微地颤抖了一霎。
“你怎么确定这个罪行就是菲茨赫伯先生犯下的呢？”
“我知道他约了玛丽安娜在那儿见面——在这之前，他就已经骚扰了她很久……后来，我才从仆从的口中得知，他那时就已经强迫她……”
她转过脸去，轻声抽泣了几下。她的表情，她的神态，她的语气控制得是如此的完美，即便她说的话超出了一个未婚小女所该谈论的话题范围，也并不让人觉得她的言行有任何不妥，反而只想将她抱在怀中，肆意怜惜一番。
公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路易莎小姐，你能继续往下说吗？”
“噢，是的，很抱歉……我找了一辆出租马车，想办法说服了他带我赶去了菲茨赫伯先生与玛丽安娜见面的地点——尽管我那时只是一个9岁的女孩，根本没有任何我能为她做的事情，甚至连我自己也可能遭殃。但我那时候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想拯救她。玛丽安娜不仅仅只是我的保姆，我的女仆，她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从我记事开始就陪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
陪审团的成员们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十二双眼睛全都集中在路易莎的身上，活像慈爱的父亲正看着自己楚楚可怜的小女儿。可以说，此时的法庭上，唯二没有看着路易莎的，就只有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还有注视着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玛德。
路易莎还在讲述着她是如何走进了那间旅店房间，就看见了死去的玛丽安娜的经过，几句话就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了当时的情形，让人几乎身临其境。
按照她的说法，看见尸体的当即，由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她竟然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家中。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场经历不过是噩梦，她从未离开过家中，而玛丽安娜早就回去了她的家乡。
谎话，谎话，全是谎话，事实根本并非如此。
案件的记录可以被抹去，但人的记忆却会永远存在。
“尊敬的法官，您是否允许我们传唤第二位证人。”公爵夫人再次要求了许可，而这一次站起来的，是一名伦敦的警察，诺亚先生。十五年前，接到了旅店老板的通知而赶到现场的两名警察的其中一位，就是他。玛德在斯塔福德郡的档案室里没日没夜地看了三天十五年前的文件，才终于确定当时最有可能与谢泼德一同前去侦查案件的，就是这位诺亚先生。
而她赌对了。
为了保全自己及家人的性命安全，诺亚先生已经保持了十几年的沉默。如今，他的家人早在几个月前就被艾略特送去了加拿大，而他也已退休，事情过去多年，已无法追究。没有了后顾之忧，玛德又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高额酬金，诺亚先生才愿意站出来作证。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直到诺亚先生出现的那一刻才突然打起了精神，他似乎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倏然站直，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倘若他是一只兔子，只怕耳朵会高高竖起，不放过任何一句他吐出的证词。
那空无一物的眼眸里终于多了点情绪，让玛德极其意外。她见过这个男人是如何温柔体贴得像个天底下最贴心的情人，就连艾略特恐怕也会自愧不如的模样，她也见过这个男人面无表情，眼中黑得深不见底，冷酷残忍的模样，她更见过对方是如何在刹那间就从前一种切换到了后一种，就仿佛他是某种电灯，有个开关控制黑与光似的。
她却从未见过对方这样半明半暗的模样。
在路易莎的描述中，她很聪明地提到了至关重要的两点——她看见死去的玛丽安娜胸口上插着一把小刀，似乎是一刀毙命。而她立刻就认出了凶器，那是她的父亲送给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礼物，方便他自己将打到的猎物皮剥下来，非常的轻薄锋利。
彼时，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还只是一个15岁的少年，而玛丽安娜已经24岁了，她的个子高挑，比还未完全发育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高出一个头，如果对方盛怒之下将刀向她扎去，高度便正好在她的胸口。
这些细节只有事后对案件进行调查的警察才会知道，诺亚先生证实了这两点的确是真的。
“照你这么说，诺亚先生，凶手是何人，应该是一件非常明了的事情，那么，为什么当年没有逮捕菲茨赫伯先生，反而还掩瞒了案件记录，直到此刻才再次提起呢？”
哈利&#183;罗宾森终于抓到了一个他能够反驳的要点，忙不迭地诘问道。
“因为与我同行的警官，谢泼德，威胁我要是将案件详情写进报道当中，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两个女儿都要给伊万斯小姐一同陪葬，谢泼德是一个很可怕的人，我相信他会说到做到。因此，我任由他带走了尸体，以后再也没有提起一句话。直到如今，我的家人都安全了以后，我才敢说出当年的真相。”
艾登&#183;巴登斯皱起了眉头，他事先并不知道诺亚先生会给出什么证词，这一段话对谢泼德非常不利，但若是要以此起诉他，那又是另外一个案件了，无法在这次的庭审上处理。
“告诉我们，诺亚先生，你认为谢泼德警官费尽心思想要遮掩这件案件的真相，是为了什么？”公爵夫人问道。
“这很简单，丘吉尔先生，谢泼德是菲茨赫伯先生的舅舅，他非常疼爱自己的外甥，自然要帮他避免牢狱之灾。”
“诺亚先生，难道你真的赞同路易莎小姐的理论，认为伊万斯小姐死于与菲茨赫伯先生的争执扭打，而起因则来自于他们之间的感情纠葛吗？我的意思是说，也有可能菲茨赫伯先生是为了从某个人手中保护伊万斯小姐，才一不小心误伤了她，导致了意外发生，甚至很有可能有别的解释，不是吗？这个案件的细节似乎很模糊，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
哈利&#183;罗宾森见无法质疑诺亚先生出面作证的动机，便迅速转变了策略，甚至不惜与他先前的言论相矛盾。
诺亚先生抬眼瞥了一下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后者也正向他看去，双手用力握在一起，在玛德看来，这就足以说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紧张了。
“如果有任何一点证据证明这件事不是菲茨赫伯先生的所作所为，那么谢泼德也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为他的外甥遮掩。伊万斯小姐是个孤儿，没有人在意她的死亡，他完全可以草草结案，谁也不会对这么一个案子多加注意。事实上，他如此彻底地抹去一切记录，正是因为——就如同你所说的，罗宾森先生——所有的证据都只确凿无误地指向了一个犯人。”
然而，那只是因为人们天然不会将一个只有9岁的小女孩当成凶手，因此凶手是谁才显得一目了然。
直到开庭以前，玛德也没有想通凶手究竟是谁。
路易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谢泼德，都有可能。
玛丽安娜死去的那一日，是谢泼德先被一个送口信的孩子请去了旅馆，后来诺亚先生才接到惊慌失措的旅店老板求助，说前去打扫卫生的女仆抱怨走廊上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诺亚先生赶到了旅店，只发现了谢泼德，还有面目全非的玛丽安娜尸体。
刀子的确属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但路易莎有可能将它偷走，而谢泼德也有嫌疑。诺亚先生告诉玛德，他没有在玛丽安娜的尸体上找到任何挣扎的痕迹，要不是她在睡梦中被捅了一刀，要么就是对方的动作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抗，就已经失去了生命。
刀子再锋利，要刺进胸膛也要花不少的力气。
但一个9岁的小女孩骑在大人的腹部，双手抓着刀用力向下扎，也一样能做到。艾略特充分发挥了他从那本虚构侦探中学到的实践精神，特意花钱请一户贫困人家的女儿做了实验。那营养不良，瘦弱无力的女孩也能将刀子深深扎进猪的胸膛，证实了路易莎也有实施犯罪的能力。同理，要是玛丽安娜那时仍然处于昏睡中，谢泼德也能在同样的位置一刀致命。
她那时已经了解到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路易莎之间的真正关系，因此知道无论凶手是谁，谢泼德都有充分理由要毁尸灭迹，抹去一切记录，让人根本不知道这事曾经发生过。他担心会有玛丽安娜在孤儿院时结识的朋友四处打听她的下落哦，这才在报纸上登了讣告，说她因为意外不幸身亡。
这么做也有一个好处，至少多年以后，旧案再度翻开，只要稍稍操纵一点证词，就能让结果呈现玛德想要的样子——统一指向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玛丽安娜的案件与后来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犯下的一系列强女干案息息相关，与路易莎是如何得以操纵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息息相关。只要公爵夫人能说服陪审团相信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曾经杀死了一个女人，那么说服他们相信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犯下了其他罪行就会容易得多。它的真相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怎样能为已知的真相服务。
可看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出乎意料的表现，却让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他似乎是在担忧诺亚先生会说出什么，可他就连路易莎当场将他指名道姓为当年案件的凶手都毫无反应，还有什么能胁迫他呢？更何况玛德早就与诺亚先生打好了招呼，他会提供的证词多半都是路易莎早就提到过或暗示过的，为的是增加路易莎证词的可信度。
他害怕知道当年的事实真相吗？不，不太可能，不管凶手是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知道的肯定都比诺亚先生多，倘若凶手不是他自己，他一定会向谢泼德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会就这么放着自己恋人被杀的真相不管。
他不想让玛丽安娜的死亡被公之于众？不对，那样的话，早在路易莎讲出这个案子的时候他就该有反应了。
玛德咬着嘴唇苦苦思索着。
在场与当年这场案件有关联的只有三个人，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是诺亚先生，那么让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紧张的就只能是路易莎，唯一的理由只可能是有什么诺亚先生掌握的信息，他并不想让路易莎知道——
她刚刚想到了这一点，就听见了一把低沉柔和的声音响起：
“我承认我杀了玛丽安娜&#183;梅茜&#183;伊万斯。”
正打算继续诘问诺亚先生的哈利&#183;罗宾森转过头去，嘴巴张大了。
路易莎侧过脸去，她的目光一下子就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笼罩在内，神色就好像看见不听话宠物的主人一般。
公爵夫人也同样愣住了，玛德迅速向她使了个眼神。
“尊敬的法官，我们要求暂时休庭！暂时休庭！”哈利&#183;罗宾森气急败坏地嚷道，恐怕在他多年的辩护生涯里，还从未出现这样被告干脆认罪的情形。公爵夫人领会了玛德的意思，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如果罗宾森先生要求暂时休庭的话，尊敬的法官，我没有意见。”
“是否该休庭应该由我来决定，罗宾森先生，而非是你的请求。”法官严厉地斥责了一句，才放缓了语气，“但是，鉴于你刚才声明没有收到法院给你发来的通知这一情况，我愿意给予你30分钟，让你为辩护做出准备。30分钟后，请所有人回到这间房间中，陪审团请直接前往为你们准备的房间，你们禁止与任何一方的证人或相关人士交谈，请谨记这一点。到那时，我们会继续接着菲茨赫伯先生的认罪继续。”

第259章 ·Ernest·
“你怎能不与我商量, 就说出那样的话, 菲茨赫伯先生？”
一关上门, 哈利&#183;罗宾森就立刻气急败坏地问道。
而恩内斯特对此的回应是沉默不语。
他们坐在专门为被告准备的房间中, 狭隘，简陋，且只有顶上小小的一扇气窗, 似乎是从旧的置物间改造而来。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守在门口, 避免嫌疑犯有想要逃走的念头。
但恩内斯特根本没打算那么做，他此时唯一的想法，便是房间里阳光太刺眼了, 跟在审判室里一样，让他只想闭上眼睛休息。
从失去玛丽安娜以后，太阳就变成了某种无法令人忍受的事物, 他的世界属于黑暗，也只有黑暗。
而黑暗也会常常与他细语, 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恩内斯特一抬头, 就能看见黑暗站在哈利&#183;罗宾森身后，无声地冲他大笑。
恩内斯特坐在背对太阳的椅子上, 哈利&#183;罗宾森则坐在他的对面，两人几乎膝盖碰着膝盖。这个很明显为了进一步提升名誉而主动前来自愿要求为他辩护的律师仍然在喋喋不休，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模糊了五官的界限，在恩内斯特不耐烦眯起的眼中，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即将要被晒融的蜡像, 还在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聒噪声音。
我可以替你应付他。黑暗提议着，他的笑容仍然完全无声，他的脚步从来绝对阒寂，没有人发现过他的存在。
“你不该承认的，菲茨赫伯先生，我完全有能力将这个案件的真正元凶推到那个叫做谢泼德的警官身上，如果是他自己杀了人，那么他想要为自己掩盖罪证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认罪，只不过是想让那个警察在说出更多的信息以前闭嘴而已。
恩内斯特心想。
我能应付得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律师。
“你承认罪行的行为肯定会对陪审团今后的决定造成影响，这对我们太不利了，太不利了，菲茨赫伯先生，我为你辩护可不是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想要看到的，是你大获全胜，打败了下议院补选候选人的所带来的巨大名誉，能让你一跃成为全英国最炙手可热的律师人选，委托费也会因此而水涨船高——
可是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恩内斯特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直到他听到哈利&#183;罗宾森不悦地连喊了几次他的名字，才睁开眼，与对方怀疑的视线对视着。
“你必须如实告诉我，菲茨赫伯先生，你是否真的杀了那个叫做玛丽安娜的女孩？”
如实告诉你？
可我连怎么开口叙述这个故事都不知道。
“你是否真的强女干了那些女孩，在她们身上留下了刺青？”
“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情，”他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这的确是实话，“早在你第一次找上门来，想要接下我的案子时，我就已经告诉了你这一点了。”
哈利&#183;罗宾森看上去半信半疑。
“你必须把一切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才能为你辩护。”
“我已经承认了我唯一犯下过的罪行，恐怕没有什么值得辩护的了，不如专心在别的案件上，罗宾森先生。”
“当然有辩护的余地，菲茨赫伯先生！”哈利&#183;罗宾森登时激动得唾沫横飞，就好像自己适才说了什么对他的职业大不敬的话一般，“即便你承认自己杀死了伊万斯小姐，我们仍然能在如何杀死这一点上细细斟酌。如果你将实情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助你想出一个故事——比如伊万斯小姐是一个虚荣而道德败坏的女人，刻意勾结了主人家的继承人，假装怀孕而逼迫你对她负责，即便被辞退也不死心，私下与你邀约，威胁要将这个丑闻抖出去，甚至以死相逼，在打斗中你为了自保，不得已才伤害了她……”
不，我永远也不会那么说的。
玛丽安娜绝不是那样的人。
真正的她善良，有趣，温柔又聪明。
真正的她？黑暗突然悄声发笑了，你确定吗，恩内斯特？
难道你没有亲眼看到她是如何恶毒地对待其他的女仆，只是因为她们在服侍路易莎时出了些差错？难道你没有看到她是如何娴熟地撒谎，将路易莎犯下的过错都推到其他的仆从身上？难道你没有看到她表面甜美和善，背地里又是如何刁难厨子与管家？难道你没有看到她用针扎了伊迪丝小姐的马匹，只为了不让她能跑得比路易莎更快？你亲眼目睹了无数她做出的恶行，不是吗？
黑暗步步紧逼，厉声质问着，他的声音盖过了哈利&#183;罗宾森抛出的一个接一个的假设，让恩内斯特只想捂住耳朵。
那不是玛丽安娜，那不是真实的她。
你被她欺骗了，恩内斯特，你不可能确定这一点。黑暗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我确定。
这就像母亲一般，尽管她是如此的偏执，古怪，在路易莎刚生下就被从身边抱走以后就变得更加可怕，行为越发无法预测，我仍然知道她是爱我的。
玛丽安娜对我而言就像是另一个母亲，一个我从未拥有过的姐姐，一个我第一次爱上的女人。
而我的确杀了她。
路易莎不可能百分之一百地肯定这一点，因为她的证词是虚假的。我与玛丽安娜会面的那一天，她从未来过那间旅馆，她从未亲眼见到我动手的情形，甚至很久以后她才得知了玛丽安娜其实死了，而不是回了老家的这一真相。
既然她提供的证词是假的，说明她前来法庭作证就是被胁迫的，也许是被范德比尔特家族，也许是被丘吉尔家族。路易莎如今一无所有，自己因为案件的事一直被软禁在家——这还是多亏了舅舅在苏格兰场的人脉功劳，才不至于被关进监狱里——而她的未婚夫又已经自杀，父亲与斯塔福德夫人只将她当做是能为家族带来财富的交易筹码，又怎会真正关心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范德比尔特或丘吉尔拿捏了她的把柄，逼迫她站在与自己对立的立场上，也不是不可能。
我的妹妹绝不会主动伤害我，她永远都不会背叛我，是我仅剩的唯一家人。
是的。黑暗小声应和着。她永远也不会背叛你，她如此爱你，恩内斯特，即便你真的为此上了断头台又如何，反正你的确杀了玛丽安娜，总有些代价是必须要偿还的，无论相隔多久。
是的，所以我才主动承认。
我可以说这么做是为了替舅舅掩护，反正我很有可能会因为其他的罪名而被关入监狱，多加一条也无妨。可如果这罪行从别人口中证实了——比如那个警察，那我就没法找任何借口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警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玛丽安娜是自愿死去，而不是被谋杀的。
当自己颤抖着，紧紧搂抱着她，将刀刺入她的胸口时，玛丽安娜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她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扭打的伤痕，她主动拥抱了利刃，死亡对她而言是解脱，可她却没有勇气实施。路易莎深爱着玛丽安娜，我不能让自己的妹妹知道她宁愿死，也不愿再回到斯温纳德厅。
是玛丽安娜主动将我约到那间旅馆，是玛丽安娜恳求我动的手。
可你不记得她告诉了你什么。黑暗冷笑了，哈利&#183;罗宾森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接下来的庭审需要注意哪些事项，恩内斯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的确不记得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心中掠过一丝慌乱，仿佛是黑暗的水面上突然冒出的几圈涟漪，有什么将要冒头，又被狠狠地镇压下去。
因为你选择了让我来记得，因为秘密就该埋葬在黑暗中。
恩内斯特默然不语，他垂下了眼睛，越垂越低，阳光还是太过刺眼了，他心想，伦敦怎么会有如此灿烂的天气。
可他越是想要逃避，在耀眼光线下四处逃窜的黑暗却越要挤入他的眼中。先是淡淡的一丝，接着却越来越浓烈，整个房间似乎都已经被臭不可闻的血腥味包裹，哈利&#183;罗宾森还一无所觉地吹嘘着他为多少确凿定罪的谋杀犯与强女干犯辩护过，又有多少次成功地让他们毫发无伤地走出了法庭，只要恩内斯特听从他的指导，就一定能成功。
为这么多谋杀犯辩护过，你可曾知道一个真相，罗宾森先生？杀人从来就不是最难的部分，要如何隐藏尸体才是最难的部分。
恩内斯特很想如此质问他。
他敢打赌那些成功脱罪的犯人没一个告诉过哈利&#183;罗宾森他们是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掉了最大的证据——尸体。哈利&#183;罗宾森看上去似乎也并不想知道这样的细节，他尽管嚷嚷着要自己告诉他所有的真相与细节，但并未在这一点上坚持，反而像是更想向自己推销他编出的故事，好在证词上达成一致。
你对什么是杀人一无所知，就像十五岁时的我，罗宾森先生。
那时我以为要杀死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已经是世上第一的难事了。
恩内斯特避不开这个想法，避不开在房间里弥漫的味道——那仿佛是从他记忆中逃逸出来的，提醒着他当年的自己是如何掩着嘴，低声嚎啕大哭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发觉自己正面对着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屎尿臭味，面对着已经开始面目全非的玛丽安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后续。
他那时只能想出一个拙劣的法子，房间里有玛丽安娜带来的一个手提箱，他也许能将她塞入箱中带走，另寻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好好将她埋葬——甚至是送回她的故乡，尽管那不过是伦敦的一个孤儿院，但附近的确有所教堂，死去的教区居民都被埋葬在那，想来神父大约也不会介意墓地里多一具尸体。
可这是一具尸体，不是一件大衣，无法随着他的心意折叠。失败了几次后，恩内斯特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完整的尸体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在他小时候，恩内斯特曾经见过屠夫是如何将一只整羊分解成块，他记起了那屠夫的熟练手法，于是心想自己兴许也能用相同的办法将玛丽安娜带走。他笨拙地试图将她切割成一块块地，然而却屡屡碰到硬邦邦的骨头，无法斩断。到最后，他只让情况变得更糟，玛丽安娜看上去就像一个浑身是血的布娃娃，被人剪成了一个四肢零碎的破烂模样。
事情到了这一份上，他再也没法收尾，才终于不得不让人请来了他的舅舅。
你不需要想起这些，这一切都过去了。黑暗悄声在他耳边低语，语气听上去就像路易莎，当自己因为玛丽安娜的死亡失魂落魄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安慰着自己。
她甚至鼓励自己鼓起勇气，再度与他人相恋。
“玛丽安娜绝不会想要看到你孤独终老，恩内斯特。”
他第一个结识的女孩，就是由路易莎介绍给他的。那时她不知为何乔装打扮成一名普通的少女，在街道上卖艺赚钱。这样丢脸且不体面的行为立刻就被父亲勒令停止，他在指示下前去将路易莎带回家，却因此结识了曾与路易莎一同合奏的女孩。她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笑起来眉眼柔和可爱，就像玛丽安娜一样。
他爱上了她，可她却没有，连通今后的6个女孩都一样。除了他自己的母亲，除了玛丽安娜，除了路易莎，没人会爱他。
“她只是想要你将要继承的爵位，你未来会拥有的家产而已，恩内斯特，相信我。”一段时间以后，她悄悄地告诉自己这真相，让他与第一个女孩分了手。“这样的女孩不值得你的感情，她值得受到惩罚。”
“除了你以外，她还在与其他的爵位继承人接触，甚至已经与其中一两个有了夫妻之实。这样淫|荡下|流又无耻的女孩不值得你的感情，恩内斯特，放下她，我们会找到更好的。”对于第二个女孩，路易莎是这么说的。
可更好的来了，却又犯下了更坏的错误。路易莎总能替他发觉她们的缺点，发觉她们潜藏的不良企图，发觉她们的真实面目。她是个如此尽职的妹妹，从未背叛过自己。
我可以替你应付这个女人。而黑暗总是如此提议着，于是恩内斯特心安理得地便将一切交给他对付。他本就不擅长这样的事，失去玛丽安娜后便更加不愿面对分手。
只是他总会觉得惋惜，为一次又一次付出感情的无疾而终，但路易莎总会宽慰他，“那只是再一次证明了玛丽安娜的完美，恩内斯特，如果她能被那么轻易地取代的话，又有什么特殊可言呢？”
如今他不再觉得可惜，因为路易莎说的话再一次被验证了。
那个检查官说7名他曾经交往过的女性都共同以强女干罪起诉他——当然，其中有一个自杀了，因此是由家人代为提出——还提到了他留在乳下的刺青。
这怎么可能？
他根本没有碰过这些女孩一根手指，这只是她们联手策划的一个阴谋，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这些女人们有什么目的，也许是想报复他的所谓“薄情寡义”，也许是想要从菲茨赫伯家族讹上一笔，也许只是想要给自己的失|贞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不管哪种，都能证明路易莎当年告诉他的实情是真的。
是的，她绝对不会背叛我，就像他绝对不会背叛她。
“菲茨赫伯先生——”哈利&#183;罗宾森的声音陡然拔高。
“Yes”他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路易莎小姐与你的关系如何？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也许可以质疑她出庭作证的动机，比如她也许是被范德比尔特家族收买的。我记得她过去似乎与马尔堡公爵有过一段情史，也许她有什么把柄在他的手上，一封言辞过于露骨的信件，或者某样不得体的定情信物，都有可能。才逼迫她不得不出庭，提供虚假证词——”
他与路易莎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一个秘密。
尽管他们都长得像母亲，因此容貌相似得如同一对双胞胎这一点，惹来了不少外界的猜测。但他们几乎从不同时出现在任何的社交宴会上，由此大大减少了被非议的可能。即便被人发觉，也会以“都长得像父亲”这个理由，应付过去。
他很小的时候，就从父亲与母亲的谈话中得知了真相。
恩内斯特偶尔会猜想，也许父亲设下计谋，迫使他名义上的父亲，实际意义上的叔叔迎娶了母亲，只是为了让她能有一个合乎情理的缘由留在父亲的身边，甚至叔叔的意外背后兴许也蕴藏了不少秘密。毕竟，在他死后，父亲的来访就变得正当了许多，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对自己的弟媳嘘寒问暖的好勋爵，反而交口称赞他的好心肠。
在他快要满6岁的时候，母亲怀孕了，为了掩盖这个事实，父亲连夜将他们送去了北方的一个村庄——以让母亲疗养的借口。路易莎刚一出生就被父亲抱走了，因为斯塔福德夫人无法生育，而她又想亲自抚养一个孩子，因此假装怀孕，让人以为她生下了路易莎。
这件事对母亲的打击十分巨大，她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等恩内斯特10岁的时候，父亲认为她已经失去了独自抚养孩子的能力，因此找来了医生，宣布了斯塔福德夫人再也无法生育的事实，让他合法地成为了继承人。
但他立刻就被送去了伦敦的寄宿学校，直到13岁时，斯塔福德郡附近建了一所新的男校，他才得以来到斯温纳德厅中生活。
路易莎很欢迎自己的到来，她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对他没有任何隔阂。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拉着自己的手走遍了每一个角落，指着每一样自己看到的事物，对他说，“问我，问我喜不喜欢这些。”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他仍然每次都会照做。
“好看吗？”“喜欢吗？”“想要吗？”
她每次都会点点头，但随即又会开口说：“这些全都不会属于我，恩内斯特，这些全都是你的，我只是提前从你的手中借用了一下而已，终有一天，是要还给你的。”
随即，她又会狡黠一笑。
“但我们是亲兄妹，恩内斯特，亲兄妹是不分这些的。这些财产全都属于你，而你属于我，那么所有属于你的，也属于我。”
这话说得多了，他竟然也渐渐认同起来。
只是，那时的玛丽安娜，却没有路易莎那般友好。
她会去向父亲告状，说自己丢弃了路易莎的玩具，剪碎了她的裙子，在玛丽安娜与路易莎玩茶话会时打碎了她们的杯子，玛丽安娜的话语在父亲那很有分量，每次都会让他遭受责罚。恩内斯特一直以为她喜欢这样无端的欺负自己，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她悄悄放在房间中的绷带，棉花，还有石炭酸水，才意识到玛丽安娜的真面目并不丑恶，她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她只是想要保护路易莎。
但即便是她，也不曾知道路易莎与他的真正关系。
这永远都会是一个秘密。
“路易莎小姐与我的关系很差，罗宾森先生。我们只是堂兄妹，平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会自己的脸，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按照我刚才制定的辩护策略进行吧，菲茨赫伯先生，你万万不可再随便发言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30分钟快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第260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庭审再次开始了。
哈利&#183;罗宾森一脸不悦地走进了房间。他已经尽力收敛自己的怒气, 但半抿的嘴角，紧绷的面部肌肉, 还有轻微抖动的双手，都说明了他此刻的烦躁不安。经过南非的淬炼以后, 敏锐地从这些细小的举止中猜出对方的情绪, 对伊莎贝拉而言就像看出对方发色一般轻而易举。
更重要的是, 她很清楚他的神色为何会如此难看。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他所在的房间，距离伊莎贝拉等人的房间并不远。一休庭，康斯薇露就立刻飘了过去，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准确来说, 那应该算是一场单方面的沟通，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几乎没有回应过哈利&#183;罗宾森。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空无一物的眼珠盯着面前的空无一物, 恍惚得如同在白日做梦。
在休庭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 他仿佛大梦初醒一般，突然向哈利&#183;罗宾森提出要求——不要再在玛丽安娜的案件上纠缠，罔顾他的律师才花了10分钟向他解释自己会如何在玛丽安娜这个案件上辩护。
哈利&#183;罗宾森想要继续说服他，一个能杀人的罪犯自然也能犯下强女干这样的罪行, 这是人们惯常会有的想法。然而警察已经敲响了木门，提醒他们应该动身前往庭审室, 在那儿, 长廊上围观的群众都已经等急了，他们不敢离开喝水，不敢离开吃饭, 不敢离开如厕，害怕自己一只脚踏出，就会失去好不容易抢占到的观赏位置，他们比法官更在意准时这件事。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面无表情地跟在哈利&#183;罗宾森后面，前后各有一个警察押着他。他的步履稳健，平静，双手自然下垂，这证明他一点也不紧张，至少也比他的律师放松得多。
如果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也有一个鬼魂，而且偷听到了她与玛德之间的谈话。伊莎贝拉禁不住思忖着这一点。倘若他能知道她与玛德在30分钟内发现了什么真相，或许他就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淡然。
他不承认自己强女干了那些女孩，伊莎贝拉。从他的神色判断，我不认为他在撒谎。
伊莎贝拉才在房间里坐下的时候，康斯薇露就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哈利&#183;罗宾森之间的对话复述给了她听。
伊莎贝拉相信康斯薇露的判断，况且她能凑得极近地观察对方，只要有一丝撒谎的痕迹都逃不过她的双眼。
但我也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无论路易莎小姐对他做了些什么，至少那直接地影响到了他的精神状态。
康斯薇露随即又补充道。
还有玛丽安娜的死亡。伊莎贝拉在心里提醒着她，据玛德找来的那个厨子说，玛丽安娜是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漂亮姑娘，而所有被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伤害的女孩都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包括玛德，这很能说明点什么。
“玛丽安娜的死亡有蹊跷。”玛德也刚好在此时开口了。她就像把面粉袋子丢到沙发上一样重重地坐下，立刻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根烟。她才找了个借口将检察官打发走，因此房间里此时就剩下她们两个人。法官给予的30分钟休庭时间很宝贵，伊莎贝拉刚好可以用来与玛德商讨出一份针对最新情况的辩护策略，就像哈利&#183;罗宾森正在做的那样。
“蹊跷？我以为我们把所有能弄清楚的细节都弄清楚了。”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这一点。”玛德徐徐地吐出烟雾，说道，“我认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杀掉玛丽安娜的可能性很高。”
伊莎贝拉有些不解。
“但这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玛德。我们早就推测出路易莎小姐会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为此她肯定会指认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为犯人，至于诺亚先生，不管真正的凶手是谁，他自己心里早就把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认定为犯人了。”
“我一直在观察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当诺亚先生上前作证的时候，他立刻就变了一个人，从原来的懒散漠然登时变为全神贯注。诺亚先生还没说几句话，他就立刻承认了这桩罪行。我认为，他这么做是因为不想让诺亚先生说出更多的细节——那些只有他与诺亚先生才有可能知道的细节。这就排除了其他人是凶手的可能性。”
“但有什么细节是他宁愿上绞刑架，也不愿让路易莎小姐知道的？”在上庭以前，伊莎贝拉原本以为她与玛德已经清除了所有环绕在这几桩案件周围的谜题，但如今她又感到自己走入了迷雾之中。她记起康斯薇露适才告诉自己的情报，赶忙又补充了一句，“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犯下了强女干罪，也不认为自己留下了那些纹身，你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
“很有可能。”玛德轻声说，“还记得菲茨赫伯家的厨子是怎么说的吗？‘玛丽安娜死后，恩内斯特少爷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有时阴沉得令人害怕’。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公爵夫人，当我接近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想要让他把自己当成下一个猎物的时候，他表现得就像那个厨子描述得一样，彬彬有礼又温和，让人找不出一点伪装的影子——也许那就是玛丽安娜死前的恩内斯特残留的一部分，而之后——”
伊莎贝拉听玛德详细叙述过这个故事，她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从第一个受害者，到路易莎&#183;克拉克，再到玛德，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一直遵循着同一套流程。
他会花上一段时间与女孩相处，或长或短，取决于女孩要花费多久爱上他，一旦发觉女孩对自己动了感情，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就会要求对方与自己一同私奔，理由是他的家族不会同意这么一门婚事，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迎娶对方。
这么一个浪漫的请求，没有哪个深陷爱河的女孩能够拒绝。
于是，在这之后，他会将女孩约在旅馆见面，等女孩出现在房间的刹那。按照玛德的描述，就如同“恶魔突然撕破了绵羊的伪装，露出了真正邪恶的双角，你难以想象那张冷酷的脸曾经露出过那么温和的笑容，你也很难想象那样俊秀的五官会有那么残忍的神色”。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会将毫无防备的女孩拖到床上，绑起她的四肢，堵住她的嘴。发泄兽|欲过后，他就会用锋利的钢笔刺下那一行刺青。往往到这时，女孩就已经因为过程中的挣扎，反抗，哭喊，被骗受辱的痛苦和绝望，还有身体上受到的伤害而奄奄一息，即便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在此时去掉了所有束缚，她们也没有办法再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大摇大摆地离开。
这样的描述，在第一次听到时就让伊莎贝拉有了双重人格分裂症的既视感。这个大量在现代影视与中渲染的心理疾病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至少《犯罪心理》就用了好几集来展现它的症状。但是伊莎贝拉已经从过往学到了教训，不能轻易就把在现代媒体中学到的东西随便应用在一百多年前——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是否已经发现了这种心理疾病，贸然提出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但康斯薇露观察到的情形，还有玛德提出的新猜测，让这个想法再次浮出水面。
“这么一来，我只能认为，是玛丽安娜的死亡，激发出了恩内斯特黑暗的这一面，他残留的善良则认为自己是无罪的。为什么玛丽安娜的死会造成这一点，正是蹊跷所在，也是后者不愿意让路易莎小姐发觉的部分。”
伊莎贝拉还没想好是否要将自己超前的心理学知识与玛德分享，她就已经说完了自己的分析，得出了一个差不多的结论。
“但这么一来，”伊莎贝拉立刻指出了这个理论的一个巨大缺陷，“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之后的罪行，都会因此而被怪罪在玛丽安娜的身上。你知道哈利&#183;罗宾森的德行，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通过诋毁女性而达到目的的机会。他一定会将玛丽安娜的死亡归咎于她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某种背叛，把他塑造成某种心灰意冷的心碎之人，从而证明他不可能与任何容貌类似玛丽安娜的女性展开恋情，最终说服陪审团认为那些受害者只是想要联合起来敲诈勒索罢了——而且，如果玛丽安娜才是主要原因，那么在克拉克小姐的案件上，我们就会处于劣势。”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玛德手上的那根烟已经抽完了，她又拿出了一根，擦亮的火柴印在她眼里，像在瞳孔上撞碎的火花，“如果它是真的，就有可能把庭审推向一个我们之前没有想到过的方向——
“我们之前的计划是当庭交叉对比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路易莎小姐的证词，在证实前者罪行的同时，将后者是前者的犯罪动机的部分一并提出。不仅可以辩驳哈利&#183;罗宾森，还能在法庭文书里留下记录，成为用来起诉路易莎小姐证词不实的凭据。至少巴登斯先生在这场庭审结束后一定会立刻起诉谢泼德警官的玩忽职守，我可是看到了他脸上那不赞同的神色——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案件了。”
“这个计划已经不可能继续进行下去了，”伊莎贝拉道，“你也看到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在庭审上的表现，他不会提供任何对路易莎小姐不利的证词，他甚至不到逼不得已不会说任何话。”
“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个假设，希望它能扭转如今的劣势——我猜，玛丽安娜是由路易莎小姐指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去杀的，而这个过程中出了一点差错，也许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没有按照路易莎小姐的嘱咐去做，因此他才不希望对方从诺亚先生的证词中发现。”
我不认为路易莎小姐当时就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康斯薇露立刻发话了。当她向伊莎贝拉复述恩内斯特与他的律师的对话时，伊莎贝拉也会把她与玛德对话复述给康斯薇露听。
你是怎么想的？伊莎贝拉问，事实上，她觉得这个假设很合理。
还记得弗兰西斯对路易莎小姐的评价吗？康斯薇露问道，而伊莎贝拉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老奶奶当初的话语。
她说阿尔伯特喜欢路易莎小姐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对方与他的母亲很相似。
我认为这个评价不是巧合，伊莎贝拉，因为我们都知道路易莎小姐实际上是一条变色龙，会根据不同人的不同需求变换自己的性格。我也不认为她在那么多贵族当中选择了公爵是一个巧合。我想，她恐怕是已经尝到了某种甜头——知道某一类人更容易沦为她的玩偶，才会将公爵列为自己的目标。
你的意思是说，你认为路易莎是在玛丽安娜死后，才对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有了更大的影响力，以至于他哪怕为她去死，也毫无所谓吗？伊莎贝拉问道。
是的，我认为在那之前，更受她影响的是玛丽安娜，而非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玛丽安娜与她相处的时间更长，不可能不受到她的影响。
“公爵夫人，你有什么看法吗？”见伊莎贝拉似乎一直在发呆，一言不发，玛德便催促了一句。
伊莎贝拉把康斯薇露的想法告诉了她。
“如果玛丽安娜意识到了自己一直被路易莎小姐掌控着，从而想要逃离呢？”玛德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反驳，“如果路易莎意识到她所创造的玩偶想要逃离自己的控制，也许她就会立刻想要毁掉它——还记得那场雪山事故吗？路易莎小姐想要谋杀的不仅仅是你，还有公爵阁下。”
“但玛丽安娜已经逃离了，不是吗？”伊莎贝拉皱起了眉头，“她已经被辞退了，她随时可以隐名埋姓，躲到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要到差不多十年后，路易莎小姐才会有能力雇人搜寻她的下落。”
“她已经逃离了，没错，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一封信件可能就会将她召唤回来，她爱着他，因此毫无防备，路易莎小姐很有可能向她的哥哥灌输了那一套人死了就永远属于自己的理论——”玛德仍然坚持着自己的假设。
“那么，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之后所犯下的就不该仅仅只是强女干与刻字，而应该是谋杀。他尝到了血腥的滋味，他明白了永远拥有一个人的感受，不可能只满足于夺取贞|操，留下印记。”
玛德顿住了，似乎也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她双眼深深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伸进手包里的手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在烟雾缭绕中苦思冥想，寻找着下一个突破口。
这段往事只属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玛丽安娜，她们想要从尘埃中扫出一点线索又何谈容易。伊莎贝拉只觉得她们一直不停地在原地打转，她从怀里掏出怀表，时间显示已经过去15分钟了，也许她就该在法庭上随机应变，不断地根据路易莎与恩内斯特的反应调整自己的策略——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做？”伊莎贝拉问道，她意识到玛德还没有告诉她这个假设可能带来的新方向是什么。
“哈利&#183;罗宾森肯定不会因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认罪了就善罢甘休，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证明委托人主动承认罪行是另有隐情，我们先暂时不将真相放出，也不再要求其他证人上场，让哈利&#183;罗宾森的花言巧语说服陪审团相信这个案件另有隐情，让他指出路易莎小姐的证词矛盾之处。如果我们运气好，时间拖延得够长，这个案件就无法赶在法官下班以前审理完毕，得延续到明天，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寻找能够证实真相的证人——实在不行，就创造一个出来。”
房间的壁炉里突然传出一声异响，像是煤渣在砖头上刮擦的声音，玛德狐疑地打量了它几秒，才继续说了下去。
“等到第二天，我们可以向法官要求先审理强女干案——毕竟与谋杀相比，这是更轻的罪行，也更符合法庭流程。等到哈利&#183;罗宾森与你在动机上争执不下的时候——这就是我们最为缺乏的证据，也是为什么要把路易莎带上法庭的原因——我们就能摆出玛丽安娜案件的真相，并说明这就是后来一系列强女干案的真正源头。但既然我的假设不成立……”
房间又趋于沉默，伊莎贝拉再次看了看时间，只剩下10分钟了。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说什么了吗？她向康斯薇露打听。
没有。他还是一声不吭。康斯薇露极为无奈地说道。也许你们该从诺亚先生的证词入手。她随即提议。弄清楚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不想让路易莎小姐知道什么，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玛德似乎也有了同样的想法，她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所有与菲茨赫伯案件有关的信息。“你看，这是诺亚先生向我提供的证词。”她将翻开的一页递到伊莎贝拉面前，一边说道，“你认为这其中有什么是不能被路易莎小姐知道的吗？”
“也许是这些割痕。”伊莎贝拉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时间不多了，而她们在接下来的辩护计划中还毫无进展，“也许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不想让路易莎小姐知道他在玛丽安娜死后对她的尸体做了这些事情。”
“有可能……”玛德看的速度就慢多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着，香烟静静地在她手指间燃烧，烟雾就如同谜团一样包裹着她们，“但我总觉得这理由会更加私人一些——诺亚先生说这些割痕很有可能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企图将尸体带走时留下的，毕竟玛丽安娜是个高挑的女子，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旅店带走。这是杀人后为了掩埋踪迹常见的做法，算不上私密，也没有太多隐瞒的必要。”
“但他们为什么要在那间旅店中碰面呢？”另一个疑问从伊莎贝拉的心中冒出，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能找到符合逻辑的答案，一旦确定了凶手，反而所有与之关联的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那间旅店的老板也是我们的证人之一，我早就向他打听过了。房间没有预约，玛丽安娜当时直接走进来询问是否有空房，并支付了房费。随后再也没有访客前来，直到有客人向老板抱怨走廊上浓烈的血腥味。他的确注意到为自己打杂的仆从出去了，但他以为对方只是为哪个房客跑腿，买包香烟或啤酒。不管之后谁来见她，都不是从正门进入的，要么就是用了仆从的出入口，要么就直接从窗户爬了进来。”
“也许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伊莎贝拉沉吟道，“如果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约玛丽安娜在那见面，是为了请求她与自己私奔的话，那么他的谨慎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斯塔福德男爵在当地还有一点地位，旅店老板很有可能会认出他来，随即向男爵禀报这对爱侣的去向。他后来一直在强女干案中重复这个邀请私奔的模式，可能就是为了重温与玛丽安娜的恋情过程。”
玛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她喃喃地说道，伊莎贝拉当然不会告诉对方，这也是从《犯罪心理》里现学现卖的知识，只是讪笑了一下。
“但当年的警察没有对玛丽安娜做任何尸检，谢泼德第二天请了几个人前来旅店，直接带走了尸体。”玛德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不可能知道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是否强女干了她，或者是否对她做了其他的事情。”
“诺亚先生知道谢泼德将尸体带去了哪里吗？”
“大约是哪个乱坟岗吧。”玛德摇了摇头，“我查询了周遭所有教堂的记录，在玛丽安娜死后的三个月内，没有任何教堂收留了来源不明的尸骨并埋葬在自己的墓地里。时隔多年，旅店老板早就不记得当年谢泼德找来的人长什么样了，再说，谢泼德如此狡猾，他找来的肯定也是一些大字不识的农民，打着帮助警察的旗号。这样，即便多年后这个案件浮出水面，那些人不看报纸，因此就不太可能从报纸上获知关键细节，并与自己当年的行为联系起来。”
“玛丽安娜当时一定拒绝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私奔请求，但如果他因此而想要杀掉她的话，她身上一定会出现扭打的痕迹的，可玛丽安娜身上什么也没有。”伊莎贝拉苦苦思索着，她的一只手攥着怀表，几乎都能感到秒针是怎么一格一格地走动，她感到自己距离事实是如此的接近，仿佛近在眼前的山峰，伸手就能触到。偏生却要在漫长的道路上跋涉，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留给她前往终点线。
“也许她答应了，也许她既没说不，也没说好，她给了他另一种答案。”玛德用手撑着额头，“这些猜测解释不了为什么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会决定杀了玛丽安娜，又向路易莎隐瞒这个过程中的某个关键。”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才告诉他的律师，他与路易莎小姐的关系很淡漠。康斯薇露的声音忽然在她心里响起。他会这么说，我并不意外，但这提醒了我一点，以路易莎小姐的性格，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弃玛丽安娜？以她与玛丽安娜之间亲密的关系来说，她更痛恨的，应该是她的哥哥抢走了她心爱的保姆，而不是她心爱的保姆抢走了她的哥哥。
伊莎贝拉刹那间感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并不真切。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玛丽安娜是路易莎第一个制造的玩偶，对女仆有着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她为什么无法拆散玛丽安娜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反而将事情闹到了玛丽安娜要被辞退的地步？她一旦被辞退，就像你说的，她就可以彻底脱离路易莎小姐的掌控，这是路易莎小姐所不能容忍的结果，不是吗？那她为什么要促成这个结局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伊莎贝拉没有意识到她在讶然之下，开口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就意味着路易莎让玛丽安娜被辞退，仅仅是为了让她能够远离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她手上仍然握有某种把柄，或者某种事物，能让玛丽安娜仍然待在她的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向玛丽安娜提出想要私奔的请求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也许她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对方，也许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是为了让她能从这把柄中解放，才……”
她突然一下醒转过来，抬起头与同样愕然的玛德对视着，后者听到了她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看样子她已经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讲出这一番话。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强女干了那些女孩，”玛德说道，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大量的香烟，她的嗓音干涩无比，“他夺走了她们的贞|操，还在她们的身上留下了‘荡|妇’的印记。如果这就是玛丽安娜说出的真相呢？厨子说玛丽安娜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有私情，但如果与她有私情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路易莎安排的人呢？她不能与他私奔，因为她**给了另一个男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也许从来没有为此而原谅过她——”
“但即便她**于他人，她仍然可以逃离。如果路易莎笃定了她即便被辞退也无法离开的话那只能说明——”
“她怀孕了。”玛德说完了伊莎贝拉的话。
“即便如此，假设孩子的父亲只是某个男仆，她仍然能逃离斯温纳德厅，到伦敦来生下这个孩子。如果她根本走不了，只能意味着她怀的孩子是——”
“斯塔福德男爵的。”
她们骇然注视着彼此，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表，她们还有五分钟，就必须回到庭审室了，敲门声随时都可能响起，催促她们离开。
她能在耳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但不知怎么地，那似乎如同磨刀石一般锋利了她的思维，像是正在进行空间跃进的飞船，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在正确的方向上疾驰。
“玛丽安娜会说这一切都是路易莎的安排，是斯塔福德男爵强女干了她，”她急得语无伦次，连名字都没时间叫出全称，“但恩内斯特说不定并不会相信这一点，他也许会觉得是玛丽安娜主动勾引了男爵，这就能解释他后来的行为——”
“那为什么他不想要路易莎知道？”玛德语速比她还要更快。
“那时候玛丽安娜应该已经脱离了路易莎的控制有一段时间了，很有可能从与恩内斯特在一起开始就脱离了，否则路易莎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她的大脑简直就不像她自己的，而是像一台有着自己思想的机器一般高速运转着，“玛丽安娜与恩内斯特见面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被路易莎的手段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对方为了将自己留在身边会做出什么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因此要求恩内斯特把自己杀死——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也是为了能够从路易莎的手上解脱。”
“为什么玛丽安娜不干脆直接自杀呢？”玛德似乎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考速度。
“我们不知道她被辞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她被斯塔福德男爵软禁了起来，也许路易莎安排了仆从盯着她以免她自杀。对路易莎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她怎么会允许自己的玩具做出自杀这种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行为？也许与恩内斯特见面的那一次，是玛丽安娜唯一一次找到机会逃出去，如果那时不死，便再也没有机会。恩内斯特也许想要让路易莎以为玛丽安娜的死另有隐情，而不是毫无反抗的死去——”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玛丽安娜，那么路易莎&#183;克拉克为什么又是特别的？我们该怎么解释她身上的印记与别人不同？”
“如果他真的因为——因为玛丽安娜的死产生了某种黑暗面，就像杰基尔医生与海德先生那样。”伊莎贝拉险些就说出了“产生另外一种人格”这样不适宜的用词，“很有可能是因为玛丽安娜说出的事实，与路易莎在他身上——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布下的牵线相矛盾，他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对玛丽安娜的行为产生了怨恨；另一方面，玛丽安娜的自杀又让他清楚她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他的另一个人——我是说，黑暗面，很有可能就代表着路易莎在他身上种下的控制。所以面对另一个叫路易莎的女孩，恩内斯特没有写下‘荡|妇’二字，因为路易莎在他心里并不是荡|妇，而是一个需要他疼爱，保护，甚至不惜为之去死的娃娃。”
几乎是一口气说完最后几句话，伊莎贝拉大口喘着气，太阳穴都因为缺氧而突突地跳动着，大脑不满地因为过度使用而释放出了尖锐的疼痛，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她只感到自己如同一个呼哧呼哧的热气球，在咚咚跳动的心脏鼓动下不断地向高空升去，沿途历经无数荆棘，但没有一个能刺破她的屏障——
“所以，这不是假设。”
玛德喃喃地说道。
“是的，这就是真相。”
伊莎贝拉在眩晕中说出了这句话，她没有任何证据，然而有某种直觉让她笃定自己发觉的——不，是她，康斯薇露，还有玛德三个人联手发现的，就是幕后的真正秘密。
敲门声响起了。

第261章 ·Isabella·
当那令人惊讶的消息传来的时候, 伊莎贝拉一行人正准备走出老贝利。梅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就坐在入口大厅处等待着他们，那是唯一双方必然会碰上彼此的地点。
转过拐角, 透过正门玻璃迎面而来的是伦敦灿烂的夏日傍晚, 好似突然袭来的金雨一样洒落的光线耀眼得让伊莎贝拉险些睁不开眼睛。整个下午的庭审中，她一直背对阳光站着，后脑勺被烧得滚烫, 眼睛却适应了黑暗——从为杀人犯与强|奸犯辩护的哈利&#183;罗宾森脚下蔓延的幽暗长影, 路易莎微笑与垂眼间落在五官上的淡淡阴沉，还有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漆黑无光的眼眸, 就像不带火把缓缓步入深邃的洞穴，又像是越调越浓的颜料, 突然兜头盖脸地泼来。
在知道真相以后，眼前的黑暗就变得如此触目惊心，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下的深海，只有真正坠入, 才会知道它埋葬了多少秘密。
就如同玛德制定下的计划一样，自从休庭后开始的审判没有任何进展。哈利&#183;罗宾森一上来就对自己没有受到法院通知, 以及检察官在开庭伊始阐述案情时故意将这么一桩重要的案件含糊其辞, 企图混蒙过关，打辩方一个措手不及的行为发起了穷追不舍的抨击。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士的动机都被他质疑了一番。要不是这桩案件非得在这风口浪尖的时间段审讯, 好用舆论的压力牵制控方的证人，伊莎贝拉毫不怀疑哈利&#183;罗宾森一定会逼迫法官再度休庭，择日再开庭审，好让他能有时间为这桩杀人案件做准备。
在这件事上, 伊莎贝拉的确理亏，因此没有多少可供还击的余地，她只得避重就轻地绕过，一次又一次地将辩护的重点拉回案件本身，这无疑给陪审团及旁观听众留下了她正节节败退的印象。
至于休庭前石破天惊的认罪，哈利&#183;罗宾森对此采取的应对是竭尽全力想要证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行为是为了某个人而遮掩真相——比如另有人杀害了玛丽安娜，或玛丽安娜的死亡事有蹊跷。而这正是伊莎贝拉希望给陪审团及法官留下的印象。
自然，她也不会去辩驳这一点。
没有再召来新的证人，没有听众所期待的刀光剑影的交叉询问，更没有如同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那般精彩的大篇论述，伊莎贝拉唯一做出的反击——除了重复证词，提出反对这些老套的手段以外——便只是质问哈利&#183;罗宾森，路易莎小姐站出来以不实的证词指控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意义何在。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路易莎小姐都无法从作证中得到任何好处，反而还面临着舆论压力，家族名誉受损等等后果，甚至会影响到她未来的婚姻幸福——在这种情况下，路易莎小姐为何还要冒着更大的风险，作伪证来诬陷自己的堂哥呢？”
她反反复复地在法庭上强调这一点，就是为了让哈利&#183;罗宾森在休庭后，不顾一切地去寻找能够证明路易莎的确提供了虚假证词的证据，好让法庭最终拒绝采纳路易莎的证词。但这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眼中，只会认为伊莎贝拉已经被哈利&#183;罗宾森逼上了绝路，只能靠着这唯一的理据苦苦支撑，已经陷入了不堪一击的境地。
对此，伊莎贝拉几乎都能想象得到明天的报纸将会怎么写——“乔治&#183;丘吉尔，也许你该专心于你的补选，这样至少不会处处一败涂地”“姜还是老的辣——乔治&#183;丘吉尔不敌哈利&#183;罗宾森”，就在她从审判室走到门口的这短短一段路，就已经有3个法学院的教授赶上来拦住了她，语重心长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其中有一个甚至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于美国法律教学的不屑，质疑起了伊莎贝拉本身的学识水平。
“您的表现令我感到非常失望，恐怕我不得不告诫您一个事实，并不是每个去了法学院，学了一点皮毛的人都能成为一名律师的，我的许多学生都证明了这一点。”好一通抱怨过后，那个满头白发的教授在分别前语气生硬地对伊莎贝拉说道，“在政治家与律师之间，您最好重新思虑自己想要走哪条路。”
伊莎贝拉唯有苦笑而对。
“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等那教授一转身，玛德就不满地开口了，“等后天的庭审开始以后，他会后悔那么对你说话的。”
由于明天有好几件重要案件等着审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被法官安排到了后天。这给了伊莎贝拉与玛德更多的时间去收集证据，因此谁也没有异议。
“实际上，我认为他说得对。”伊莎贝拉低声说道，站在她身后的阿尔伯特闻言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温暖从他掌心沿着血管一路来到心脏，“我的确必须挑选一条路，玛德。我也许为这个案件做了大量的准备——几乎是无人能及的准备，但我终究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教育，我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一个投机取巧的狡辩家，一个由碎片黏起的花瓶，表面风光而胸有成竹，实际脆弱而外强中干。如果这一次我们胜诉了，会有更多的不幸女人前来向我求助，希望我为她们主持公道。我，作为律师，一次只能帮助到一个，最多几个女孩；但作为政治家，我一次就能帮到成千上万的女孩。这个世界更需要我成为政治家，而不是律师。”
她当然知道律师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职业。她出生时，她的父亲还没有完成在法学院的学业，母亲不得不退学照顾她，依靠着接一些翻译与中文家教的工作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只能依靠着食品劵与政府补贴生活。很多个夜晚，她都是在父亲的臂弯中沉沉睡去，怀中抱着一本专业术语词典，手指还压在翻到的那一页，听着她父亲念念有词地背诵着法律条文，比什么催眠曲都有用。
玛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您的竞选纲领里并没有提到妇女权益，不是吗？”
这并不是一个问句。法律代书同业公会已经邀请了伊莎贝拉成为其行会成员，由此开始了她的补选进程。这一次仍然由玛德撰写有关报道，她对伊莎贝拉的竞选内容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因为伊莎贝拉这一次补选中没有提到半句妇女利益，全都围绕着伦敦城选民最为关心的几大问题——是否支持爱尔兰独立（保持中立态度，支持爱尔兰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是否会维持同业公会的特权（是的），还有维护城市建设，对失业人口提供的支持等等方面。潘克赫斯特太太还为此专门写了一篇抨击的文章，今早便被刊登在了报纸上。她认为“绝对的权力会腐化任何曾经怀抱着崇高理想与追求的年轻人”，“在政治面前，妇女毫无利益可言”。伊莎贝拉认真地读完了整篇文章。
“的确没有。”她承认道。
玛德看上去困惑不解，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为这个案子奔波忙碌，伊莎贝拉根本没有机会将自己竞选背后的真正意图告诉对方。看上去，玛德似乎想要询问自己该怎么办，倘若成功进入众议院后并未兑现竞选纲领里的承诺，反而将时间花在一些无疑会被呵斥为“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对于乔治&#183;丘吉尔这种初次补选成功，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与地位的新晋政治家而言，并不是一个好选择。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辩护，玛德，”她轻声说，不愿在公共场合公然泄露自己的计划，“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这时，他们转过了走廊拐角，正门就近在咫尺，日光灼眼得像还保持着正午时分的青春活力。伊莎贝拉下意识地抬起了一只手，从指缝间眯着眼睛注视着前方。
她随即便听到了那令人惊讶的消息。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与梅想必一直都在入门正厅里等着他们，此时都快步迎了上来，女仆留在身后。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率先开口了，她扶着伊莎贝拉的胳膊，微微扬起脸，看上去就像是在向自己的外甥打听情况一般。实际上，她说话的声音非常细微，只有在场的几个人能勉强听清。
“库尔松夫人终究还是失去了她的孩子。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莱特家族竭尽全力想要隐瞒这个消息，但是医院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外面等着许多记者，他们有些也许收了莱特家族的钱，会试图将库尔松夫人的流产怪罪到丘吉尔家族的身上。这种时候你们不管说什么都会被牵强附会——尤其还在补选期间。我们该从后门离开，我的马车就停在那儿。”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温斯顿伸手让他母亲挽着，他们自然地转过身去，就仿佛谁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需要回去一趟，两个女仆迟疑地跟上队伍。老贝利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只有几个人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便又回头操心起了自己的麻烦。
转身之际，伊莎贝拉接触到了梅的眼神，她双眼里藏着不安，似乎也带来了什么不幸的消息，只是被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抢先了一步。“怎么了？”她担忧地小声问道，玛德也扭过头去看她，“你怎么来了？”
与罗克斯堡公爵订婚后，梅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为自己筹办婚礼上。她什么都要自己拿主意，上到婚礼该在哪儿举办，下到礼服上的一颗纽扣该用什么式样，凡事皆亲力亲为，与伊莎贝拉当初一手被艾娃包办的婚礼不同，因此极为费心费力，使得她就连这一次的庭审都无法前来旁听。
“克拉克小姐今天早上企图自杀，她用一条围巾绑在了床边柱上，想要将自己勒死。所幸她力气有限，只是让自己昏迷了过去，没有什么大碍。”
此时他们回到了走廊上，四下无人，梅这才轻声道来。伊莎贝拉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谨慎，倘若让媒体知道了路易莎&#183;克拉克试图自杀的消息，明天报纸上不知会冒出多少内怀恶意揣测的文章，看似公正客观的字里行间都向外涌着肮脏的污水——伊莎贝拉早就学到了珍贵的一课，尽管报纸总被要求反映真相，但它终究是一门生意，因此往往写出的不是人们希望看到的真相，就是政府希望人们看到的真相。被埋在文字后的累累血迹最多也只能换回一声惊呼，仅此而已。
“到马车上再说。”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她的话是对的，没人再开口说出一句话，就连康斯薇露也沉默不语，她似乎想起了曾经与玛丽&#183;库尔松为友的岁月，她崇拜对方，喜爱对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一切的秘密都分享给对方。她不愿接受那曾经美好的友谊竟然有一天会导致一个无辜孩子的死去。细细的刺痛顺着她们之间的连接钻进伊莎贝拉的心房，像一根柔软如羊毛的针。
伊莎贝拉想的则是另一个女孩。
自从玛德开始调查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以后，她就将路易莎&#183;克拉克转移到了福利院中。在那儿，被秘密送来生下来孩子的年轻女孩很多，也有因为遭受了家暴而躲在这儿避难的妻子，路易莎&#183;克拉克混在其中，既不起眼，也很安全。她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艾略特勋爵为她全家办好了法国的旅行文件，只等案件结束，就能将她与她的父母送到国外去。
如今的形势下，她是唯一一个仍然有勇气站出来指认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对她所作所为的女孩。她原本应该在今天下午被传唤来老贝利，只是因为审理进度仍然停留在玛丽安娜的谋杀案上，才没有派人去送口信——想想吧，如果这个消息在法庭上被公布……
伊莎贝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失去了她的证词，她也许能让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为杀死玛丽安娜付出代价，却很难让他为对那7个女孩的兽行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不会是路易莎&#183;克拉克愿意看到的结局，其余的受害者也不会接受，伊莎贝拉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是此刻，为什么是曙光即将到来的这一刻选择死去？
一关上了马车门，她就忍不住将这个问题向梅抛出。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带来了三辆马车，她，玛德，梅还有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搭乘上了同一辆。紧接在她的问题后面，玛德也开口了，询问路易莎&#183;克拉克如今的身体状况。
“我想她没有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只是有些淤青和擦伤。我一接到消息就赶了过去，接着又赶来了老贝利。当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但医生说她会没事的。”
梅先回答了玛德的问题，或许因为那是更容易回答的一个，当她看向伊莎贝拉时，脸上现出了几分难色。
“我……我真的不知道……”
她犹豫了半天，终归是低下头去，只说出了这句话。羞愧的潮红好似岩浆自火山口喷射而出，淹没一切，就连她的裸|露出的半个胸膛，也变得通红。福利院是她与艾娃共同管理经营的慈善项目，她肯定觉得自己对此负有责任，伊莎贝拉心想，可她又是因为要筹办婚礼才忽视了福利院近来的动向，忽视了路易莎&#183;克拉克的近况，这个理由叫人根本无法说出口。
“她看到了今早上的报纸吗？”还是玛德打破了沉默，她骨子里藏着的冷漠反而让她能更好的处理这种情形。只是她烦躁不安地在手包里摸来摸去的手指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那上面有几篇文章的确糟糕得让人想要自杀。”
梅摇了摇头。
“我早就嘱咐过，没有报纸会被带到她面前，她也没有途径可以获得任何报纸。”
这个案件聚集了无数吸睛的要素——贵族，律师，强|奸，补选，等等，让媒体记者趋之若鹜，争相报道。在这种情况下，谁能够挖掘出更多隐藏的消息，谁家的报纸就能获得更多的利润，这是区区一个玛德&#183;博克与她手上的人脉根本不可能压制住的资本逐利，甚至就连范德比尔特家族与阿斯特家族联手也不可能做到——那意味着必须收购全英国大大小小的报社，并牢牢把控所有的发声渠道，即便是在集权国家，这也是难以做到的事情。
于是，伊莎贝拉与玛德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案件内容被一点点地在报纸上揭露，她们堵住了一个门路，就会有十个门路冒出来——由于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是这案件中最为重要的证人，医生对她进行了详尽的检查，并将记录全都交给了警方——也许是谢泼德警官干的，也许是某个警察贪财的后果，不知怎么地，这份记录最终落到了媒体的手上，并在今天早上的报纸披露。
“别猜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伸手揉着太阳穴，语气苍白平淡得像稀释过的牛奶，只有仔细品尝才能咂出其中同情的滋味，“这对那个女孩并不公平。”
她猜出了我与玛德的心思。伊莎贝拉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好像她舌头上每一颗味蕾都释放出了苦涩的滋味。她知道我们想弄清楚她自杀的原因，好赶在下一次开庭以前解决一切，让她能够出席作证。
“这对其他的6个女孩——准确来说，5个，也不公平。”玛德摸出了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她的声音隐含怒气，她比伊莎贝拉更想抓住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路易莎，“她的证词能起的作用远远比她想象的更大，她应该坚强起来——她向我保证过她会坚强起来的，而我也向她保证过，会让伤害了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的拳头攥紧了香烟，碎末从她指尖飘落。“咚咚咚”，她突然敲响了车壁。
“是的，夫人？”
车夫应声道，伊莎贝拉突然莫名地觉得这声音藏着一点熟悉的音调。
“停车！”玛德高声喊道，几秒钟后，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她干脆地跳下了车，留下一条散发着烟草气息的淡黄痕迹。
“在斯塔福德郡见，明天。”
她简短地嘱咐了伊莎贝拉一句，接着就迈着大步离开了，鞋跟敲在石子路上，好似战曲即将响起前小鼓的前奏。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敲了敲马车壁，马车便再次动了起来。
直到这时，伊莎贝拉才记起询问玛丽&#183;库尔松的流产。她知道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在医院安插了眼线，随时监控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免得她人在医院，手段却延伸至整个伦敦，要为了威廉的狠毒手段向伊莎贝拉几人复仇。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她的症状，只知道医生赶来的时候，她的下腹已经出了许多血。医生很冒险地为她输了女仆的血，才将她救了回来。”伦道夫&#183;库尔松夫人缓缓开口了，从来没了解过这些的梅听得脸色煞白，双手不安地揪着裙边的蕾丝线头。而另一方面，伊莎贝拉的心情则复杂的多，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生产对自己而言将会是一件多么凶险的事情——虽然看似已经有了输血的技术，听上去却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无奈之举。
“在为她清理下半身的出血状况时，我想，医生应该是注意到某些不同寻常的症状，意识到了她大出血是因为——”
她顿了顿，才得以继续说出口。也许对每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而言，这都不是一句容易的话。
“是因为她的孩子已经死在了肚子里面。”
梅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紧闭上了眼睛。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瞥了一眼梅，才继续说了下去。“总而言之，医生为库尔松夫人输了血，取走了死婴——这过程我也不甚了解——”
伊莎贝拉敢肯定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肯定得到了详细的过程叙述，她生过两个儿子，自然很清楚那会是怎样的一回事，只是她不愿意让梅更加惊吓罢了。
“那是个男孩，据说与索尔兹伯里勋爵长得一模一样。库尔松勋爵原本因此来到了医院，听到了护士们的小声议论，便掉头就走，连自己的妻子都没去探望。”
伊莎贝拉知道新生儿都是一副皱巴巴，如同猴子般的模样，哪里能看得出到底像谁。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内里却透出一股狠劲，与适才提起路易莎&#183;克拉克时全然不同。看来她也没有原谅玛丽&#183;库尔松的手段对温斯顿造成的伤害，如今，这就是她复仇的机会了。
“那她以后会怎么样呢？”梅怯生生地问道，可能是害怕后续还有更加血腥的结局。
“之前，库尔松夫人似乎动用了什么关系，为她与库尔松勋爵在印度找了一个闲职，可能是打算避到国外去，躲躲风头。但由于后来的审判结果，她与库尔松勋爵的英国公民身份都被剥夺了，在殖民地的工作自然也被收回。一旦最终的文件程序完成，他们就必须离开英国——也许是回去美国，无论如何，至少莱特先生不可能放弃他自己的女儿。在美国，库尔松勋爵与库尔松夫人还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至于幸不幸福，那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梅兴许是想问玛丽&#183;库尔松能否再拥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听出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弦外之音，便不再追问了。
不一会，马车便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前停下了，由于途中被玛德耽搁了一下，载着女仆们，安娜，温斯顿还有阿尔伯特的马车早就到了。
管家站在门口，准备迎接自己的女主人回家。从屋内透出的光芒映着天际最后一丝夕阳，显得格外温暖柔和，预示着一顿热烘烘的美味晚餐已经在厨房备好了。左边的窗子里透出一个瘦高的身影，也许是阿尔伯特，正在门后等待着她的归来。
他也会认为，在路易莎&#183;克拉克自杀未遂以后，所有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都统统成了幻影吗？
走下马车时，伊莎贝拉禁不住如此想到，她扭头向康斯薇露看去，想知道她的想法。却只发现她呆呆地漂浮在草地上，盯着正欲驾车离开的马车夫看。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康斯薇露迅速回答，飘回了她的身旁。

第262章 ·Isabella·
事实上, 舆论的结果并没有伊莎贝拉所想象的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是好极了。
康斯薇露已经写好了一篇新的文章，主要探讨如何定义强|奸, 在强|奸审判案件中该如何采信双方的证词，如何避免庭审过程对女性造成二次伤害, 要求法庭在严谨审判的同时注意保护当事人的**, 等等。这篇文章没有第一时间交到玛德手上发表，是因为康斯薇露希望能根据第二天的舆论范围进行最后的调整, 她们三个都认定第二天的媒体言论不会怎么友好, 恐怕民众对案件的看法也不会太过乐观。
然而，主流报纸上，没有任何一篇对她在法庭上不尽如人意的表现进行了抨击。
“你忘记了, 你现在已经是帝国的英雄了。”早餐桌上，温斯顿看着她惊讶扫视着报纸的模样, 嗤笑一声, 开口说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没人敢对帝国的英雄说三道四，除非他们想要被冠上不爱国者的名号。”
温斯顿说得没错，在大多数媒体, 还有大多数的人民眼中，乔治&#183;丘吉尔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案件中的控方辩护，似乎只不过是某种兴趣爱好使然的行为，就像男人的抽烟，品酒, 赌博，打猎，赛马一般，既无伤大雅，也无需表现得像个专家。报道的重点都集中在玛丽安娜的谋杀案上——这是之前媒体没有料到会出现的案情。对于她的辩护表现，只是不咸不淡地提及了几句，个别报纸甚至还赞许了她“英勇挺身守护不幸女子的骑士精神”。
伊莎贝拉敢说，要是她以一个假身份上了庭审，没有丘吉尔家族的光环与她在南非卓然的功绩在前，报纸写出来的话会完全不一样。
她还记得上一次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时，她与玛德花费了多少力气来操纵舆论走向，又是多么轻易就被哈利&#183;罗宾森的几句话推翻。如今世界仿佛都为她换了转向，以她为中心旋转着。伊莎贝拉从头到尾没有在报纸上找到一句夸赞哈利&#183;罗宾森的好话，甚至对他专业能力公正的评价都没有——也许不是没有人愿意写，只是没有报社愿意发表。
原来这就是有权有名的男性所面对的世界。
伊莎贝拉一张张地翻阅着报纸，心想。
在报业浸淫多年的玛德没能料到这一点，向来聪慧而且敏锐的康斯薇露没能料到这一点，她自己甚至从一开始就设想了最坏的结果，然而温斯顿却能一眼看出。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尔伯特微微一笑，促狭地向她眨了眨眼，“然而某个人并不相信我的看法，甚至觉得今天上午的补选活动会变成一场恶战，练习了大半夜自己的演讲，还有该怎么应对媒体刁难的诘问呢。”
伊莎贝拉脸色微红，更隐隐感到一丝烦躁。
“我只是为了万无一失。”她说道，瞪了阿尔伯特一眼，恼怒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温斯顿，后者乐不可支地为此放声大笑起来，就像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滑稽的笑话。
这让伊莎贝拉越发感到不快了。
“别忘了，你们认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事情对于我——对于女性来说，往往是遥不可及的特权。”
伊莎贝拉语气严肃了起来，这立刻抹去了阿尔伯特与温斯顿脸上轻松愉快的神色。
“我不该那么说的，是我失礼了。”“这的确很好笑——好吧，我猜我不该为此大笑。”
这两句道歉没有缓解伊莎贝拉的怒气。她坐在那儿，盯着阿尔伯特与温斯顿，面前丰盛美味的食物突然间变得索然无味.她一时想要给他们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让他们好好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时又觉得那根本毫无用处——温斯顿与阿尔伯特已经算得上是全英国，甚至是全欧洲最了解女性权益的落后之处，也对改善这一点最为支持的男人了，该明白的，他们早就明白了。
直到早餐结束，直到她动身前往伦敦金融城，伊莎贝拉仍然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事生气。这让她的演讲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但那并不要紧，就像阿尔伯特说的，前来聆听她游说的选民中有许多都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他们只想看到“帝国的英雄”成功被选入下议院，得到她“应得的”待遇，根本不在乎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完成这索然无味的补选行动以后，她们三个搭上了前往斯塔福德郡的马车——也许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带着一位货真价实的公爵，还有两个大名鼎鼎的“帝国英雄”，或许更有助于人们说出事实真相，乃至于愿意上庭作证。伊莎贝拉靠在马车背上，双眼来回扫视着阿尔伯特与温斯顿，不发一言，仍然回味着早晨的那一幕。
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康斯薇露总能看穿她的心思。说吧，伊莎贝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什么。
你已经扮演了乔治&#183;丘吉尔很久了，久到你已经不习惯人们——尤其是公爵与温斯顿——仍然以公爵夫人的身份看待你。当他们与你玩笑时，有那么刹那他们也把你当成了一个男人，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你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当他们又将你推开，视你为女人时，你就难以忍受这一点。当然，这是我的猜测，伊莎贝拉。
我的确就是一个女人，我改变不了这一点，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无奈地回答。
也许我没有表达好我的意思，伊莎贝拉。康斯薇露的声音轻柔平和，让她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还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为了能在这个时代存活下去，为了能融入这个社会，有一部分的你必须死去吗？我想，那一部分的你，也许又在乔治&#183;丘吉尔这个身份上渐渐死灰复燃了。
伊莎贝拉无言地扭过头去，不再看着阿尔伯特与温斯顿。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扮演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越久，她就发觉自己好像越难以回到公爵夫人的身份中去，特别是当公爵夫人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不必出现在人前以后。
只是她从未像康斯薇露这样大声地说出这一点。
早在她第一次向阿尔伯特提出假扮乔治&#183;丘吉尔这个想法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有了未来某天将自己的双重身份合二为一的计划——近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提醒自己，提醒自己不能二者兼有，提醒自己终有一天真相必须曝光。但也有个声音在她心中悄声响起，也许她只要放弃一个……也许世界不必知道乔治&#183;丘吉尔是个女人……也许公爵夫人可以死去，只留下乔治&#183;丘吉尔……
伊莎贝拉，你怎么想？康斯薇露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听不见你的想法。
没什么。伊莎贝拉将语气里的苦涩控制到最少。我认为你说的是对的。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目的地。斯塔福德郡的斯塔福德市是个特别无聊的地方，看上去就与英国千篇一律的乡村没什么区别，同样有着村落，广场，教堂，以及一栋历史悠久的贵族宅邸。街上的人认出了伊莎贝拉与温斯顿，边走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经常会转来一双惊慌的眼睛，打量几秒与玛德汇合的他们，又赶紧转开，生怕被人指责自己在窥探。
玛德看上去则眉飞色舞，兴高采烈。
“我以为我失败了！”一上来，她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伊莎贝拉用了一秒才意识到她在说路易莎&#183;克拉克的事，“我昨晚与她谈了许久许久，她都不肯答应我出庭。原本我已经心灰意冷，结果今早又收到了她派人送来的便条——她终究是想通了。我们有证人了，公——我是说，乔治，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找到一两个能证明路易莎谎言的证人，一切就能按照计划进行了。”
伊莎贝拉同样为此感到高兴，却又觉得事情顺利的有些蹊跷。“你确定她不会临阵脱逃？”如果法院允许她传唤证人，却只发现证人从盥洗室的狭小窗户中逃脱了，哈利&#183;罗宾森恐怕会当场高兴得跳起舞来，陪审团会对此怎么想，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从纸条上看，她的语气很坚定，甚至有些太过坚定，都有点不像她了。”玛德说，“我相信她会前来的。”
路易莎&#183;克拉克的回心转意，就像是某种预示一般，从那以后，伊莎贝拉等人的运气就突然好转了起来——他们接下来在斯塔福德的行动，简直顺利的不可思议。
从前，玛德第一次为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案件拜访斯塔福德时，这儿的村民大多数连话都不愿意与她说上一句。不仅仅是因为玛德的穿着打扮与这个保守传统的城镇氛围格格不入，更因为在这些人的眼中，玛德不过是一个多事而且好打听的女记者，不管她如何解释自己是为了一群受害的女孩伸张正义，也鲜有人理睬她，即便有那么几个，也是看在她给出的高额酬金的份上，才勉强开了口。
然而，见到伊莎贝拉与温斯顿亲自前来这儿以后，村民们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玛德前脚才刚刚警告过大家，说这儿的村民口齿严实，立场坚定，不会轻易动摇，后脚便眼睁睁地看着同一个拒绝了她的村民在温斯顿面前毕恭毕敬，有问必答，甚至殷勤地主动提供了温斯顿还未询问的情报。
人人都觉得温斯顿与伊莎贝拉是帝国英雄，为英国立下了那么伟大的功绩；而阿尔伯特则是战无不胜，为英国挽回了荣光名誉的少将，又是地位高贵的马尔堡公爵。不管他们打算要做些什么，总归是不会出错的。伊莎贝拉不仅很轻易地就得到了想要打听的情报，甚至没怎么费力就说服了好几个人前去伦敦上庭作证。
“换个思路想想，”她劝慰着闷闷不乐，站在街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玛德，一瞬间仿佛看见早上生无名气的自己，“就算哈利&#183;罗宾森来这儿打听消息，也不可能套出什么。当初巴登斯先生来这儿收集玛丽安娜被谋杀的情报时，不也碰了一鼻子灰吗？——这就是为什么路易莎小姐得以那样肆无忌惮地在法庭上撒谎，她以为我们为了能成功起诉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是不会揭穿她的谎言的。”
“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生气，”玛德轻吁了一口气，对走过两个挎着篮子，正对她怒目而视的老奶奶嫣然一笑，“我曾经有选择可以做一个男人——我学习拳击，有一部分就是为了想要摆脱女性的身份，但我最终接纳了我自己。我生气的是那些受苦的女孩们在这些村民的眼里还比不上一个头衔，一个名声，一个身份而已。令我气愤的是现实的赤|裸残酷，不是我自己。”
那我气愤的又是什么？伊莎贝拉不由得心想。是我自己，亦或是这个也许永远不会迎来真正公平的世界？
“我们该回去了，”玛德将烟蒂在脚下踩灭，将它踢入了泥泞中，语气又恢复了轻快，“我还与哈利&#183;罗宾森有个约会——可不想去得太晚，让对方误以为我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要将这些证人交易给哈利&#183;罗宾森，以换取私底下偷偷采访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机会。明天，当这些证人抵达伦敦的时候，他们会被介绍为辩方的证人，而非控方的——村民不会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也不会明白那两个词意味着什么，只有等来到法庭上才会意识到自己站错了边，但他们那时已经发了誓，没有退路，不得不说出实话，证实路易莎撒了谎。
采访只是一个障眼法。玛德会假意向哈利&#183;罗宾森坦白，告诉对方她认为对方的胜率很高，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极有可能会被无罪释放。而这么一来，乔治&#183;丘吉尔就会输掉庭审，而她也会再一次损失一个上好的报道，就像艾格斯&#183;米勒的案件一样。她打算通过采访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来弥补这一点，为此甚至不惜将乔治&#183;丘吉尔辛苦找来的证人交换给他。
这个提议对哈利&#183;罗宾森而言百利无害，采访是安排在庭审之后的，到那时即便哈利&#183;罗宾森反悔，玛德也无计可施；即便他守约，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采访对象。对应的，他却可以从伊莎贝拉手中抢走她“最大”的筹码，从而证实自己的委托人无罪。就算哈利&#183;罗宾森察觉其中或许有诈，也难以拒绝这个交易的巨大诱惑。
这是昨晚康斯薇露在前途看似一片灰暗下，孤注一掷想出的计划。
几十个小时以前，当路易莎&#183;克拉克还没有同意出庭，当她们以为舆论形势会非常严峻时，这看起来还是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蓝图——玛德与检察官已经先后在企图找到证人一事上碰壁了。村民们担心自己出面作证斯塔福德男爵的继承人是个杀人犯和强|奸犯，会害得自己被赶出村子，失去工作与租赁的土地，因此什么也不敢说——至少，不会对一个小小的没什么经验的检察官说。
很显然——伊莎贝拉在登上回程的马车，回头向这个平凡无奇的小镇看去的时候，早上的想法又钻进了她的脑袋，轻声对她说道——所有昨天你自认为万分棘手，无比绝望的一切，在一个有权有名的男性眼中的世界里，都是能迎刃而解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如果坦诚了乔治&#183;丘吉尔就是马尔堡公爵夫人，你会永远失去这一切——手握的权力，名声，特权。没错，你仍然有能做的事情，但那就像笼子里的金丝雀拥有的空间一样狭隘。所有能真正证明你的能力，所有能让你名垂青史的成就，都是以乔治&#183;丘吉尔的名义完成的。
你真的愿意放弃吗，伊莎贝拉？

第263章 ·Avis·
他无数次在梦中看见她的身影, 偎依在树荫下, 那双明亮的眼睛向他转过来，如同冷月清辉, 照亮了他的夜晚。
如今，顺着公爵夫人的视线，他又见到了她。就漂浮在礼堂的上空, 尽管看不见她，埃维斯却仍然能感受到她在这房间中的存在, 就像是从冬日窗缝里泄入的星光，有她在的地方总有丝丝的凉意，微微拂来。
他答应了她, 从此会为了她而争取常人拥有的平凡生活, 但他从未答应过，要就此远离她, 远离与她有关的一切。
“今天我们将从□□未遂的罪名开始审理——我相信上一次罗宾森先生就已经为菲茨赫伯先生辩护过了，因此没有必要再重复一遍，那么，检察官？”
检察官不过才刚刚坐下来，闻言立刻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法官的意图很明显，他言简意赅的几句话立刻砍掉了审理流程前几个不必要的惯常步骤，应该是已经得到了某种指示，想要在今天之内将这个棘手的案子了结，因此有意地推动着庭审的速度。
上一次庭审时，埃维斯就看出了这个案子的争议性与话题性会给老贝利带来了许多不便, 而他也的确没有想错。一大早，老贝利的门口就有不少骗子极力鼓吹自己是法院的工作人员，只需一个几尼就能偷偷把人带进去观摩审理——这个价格可不便宜，但仍然有不少人围在旁边询问，跃跃欲试地从钱包里摸索着硬币。
然而，实际上，这些骗子只会让同伙引开警卫，将人从后门领进老贝利里，随后便赶紧找个借口溜之大吉。这些上当受骗的可怜英国人，就像进了陷阱的蜜蜂一样，绝望地在老贝利里打转，寻找着目的地——夏绿蒂准备躲进休息室的壁炉里的时候，就碰到了两个，他们闯进了另一间审理室，打断了审判过程，被怒不可遏的法官当场下令由警卫押进了监狱。没有哪个法官愿意同样的意外再出现个几次。
“尊敬的法官，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将传唤案件的另一位当事人，博克小姐——博克小姐，请你向法庭讲述整个案件的经过，从你遇见菲茨赫伯先生开始。”
玛德&#183;博克的嗓音带着香烟的侵蚀，沙哑又慵懒，让埃维斯猛然记起了康斯薇露在他们第一次谈话时的谎言，还有那只在衣兜里辗转许久，变成一簇烟草粉末的香烟。
不知她是否那时想起了这个女人，才会用香烟作为自己的掩护？
他哀伤地想着，眼神又不禁向半空中游去，但耳朵仍然注意听着玛德&#183;博克的证词，没有放过一个字。
她从自己是如何“意外”地遇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讲起，特别强调了是对方主动向她搭话的这一点。接着便解释了她为了寻找新闻素材，很早就开始调查与恩内斯特菲&#183;茨赫伯有关的受害人，因此对这个男人十分警惕，不愿与对方有任何交集。然而，对方一直表现得就像一个温柔而绅士的男人，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他屡屡制造各种偶遇，不停的讨好她，赞美她，寻找各种借口亲近她，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心，认为可以从对方身上挖掘到报道的另一面，因此在最终答应了与对方在旅店中私下会面，进行采访。
证词的后半部分，已经由检察官在上一次庭审中详细叙述了，因此玛德&#183;博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不过停顿了两秒，哈利&#183;罗宾森就迫不及待地向她发起了进攻。
“请问，博克小姐，在你与菲茨赫伯先生来往的同时，是否也与艾略特勋爵保持着情人的关系——”
“反对！尊敬的法官，这是根本毫无关系的问题！”
“反对无效！”
“——他对你与菲茨赫伯先生的交往知情吗？”
三道声音，在数秒之内接连响起，公爵夫人的高声反对，法官的裁决，还有哈利&#183;罗宾森的后半句问话，在刹那间便将原本稍显平淡的气氛一瞬间推上了白热化的浪尖。适才还有些百无聊赖地听着玛德&#183;博克平铺直述的供词的听众——这会都兴奋地挺直了脊背，一个个就犹如草原上发现动静的鸵鸟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我看不出来——”
玛德&#183;博克镇定自若的回答立刻被哈利&#183;罗宾森打断了，就像他认定了对方会一口否定一样。“我这可有一份证词，博克小姐，证实你从好几个月前，就频繁出入艾略特勋爵居住的贝尔蒙德卡多根酒店顶层，有时甚至会逗留好几天——就算是为了采访，恐怕也不必在那儿留宿吧？我并不是想要对你是艾略特勋爵的情人这个事实横加指责，博克小姐，我只是想要弄清楚事实的真相。”
当一个人说他不想指责某件事的时候，他就是在暗示此事有可责备之处。埃维斯在心中冷笑一声，心想。他向坐在旁听席上的艾略特勋爵望去——他好好地将对方调查了一番，最后确定他曾经爱慕过的（如果传言是真的话）应该是公爵夫人而非康斯薇露——发觉这个男人脸上非但没有出现难堪的神色，反而还好整以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预见到了罗宾森接下来将会面对什么。
“身为一个为杀人犯与强|奸犯辩护的律师，我不明白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罗宾森先生。”玛德&#183;博克娇柔一笑，声音甜美，可语气却毫不留情，“即便你说服了陪审团我就是艾略特勋爵的情人，对这个案子又有什么作用呢？”
“博克小姐，请如实回答罗宾森先生的提问。”法官插嘴了。
“我不是艾略特勋爵的情人。”
“我有证词，博克小姐——”
“那也只能证明博克小姐在贝尔摩德卡尔根酒店留宿了而已。”公爵夫人站了起来，不客气地反击道，“酒店顶层的住客不止艾略特勋爵一个人，甚至博克小姐也有可能在那儿拥有一间套房，除非你有更加实质性的证据，比如说书信，来证明这一点，罗宾森先生，恐怕我不得不认为你是在刻意污蔑博克小姐的名誉。”
“我只是认为，如果艾略特勋爵得知了博克小姐与菲茨赫伯先生之间的交往，却没有加以阻拦，也许我们可以由此得出，艾略特勋爵认为菲茨赫伯先生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对象——”
绕了半天，原来他只是想要借此得到一个贵族对自己委托人品德的认可。想必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贵族愿意出面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做道德担保，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艾略特勋爵就在这儿，尊敬的法官，我们为何不直接询问他呢？”公爵夫人不等哈利&#183;罗宾森说完，就干脆地抛出了致命一击。哈利&#183;罗宾森也许以为已经有了未婚妻的艾略特勋爵会回避与情人有关的话题，倒是没有提出反对，法官于是将探寻的目光转向了艾略特勋爵，同样转过去的还有审理室里的上百只鸵鸟。
“我想任何具有绅士风度的英国男人，都会建议一个女人远离一个强|奸犯，尊敬的法官。很可惜的是，博克小姐并非我的情妇，我也并不知晓她与菲茨赫伯先生之间的来往，否则的话，我一定会对此加以阻拦，也许就能阻止这场未遂罪行的发生。”
哈利&#183;罗宾森再怎么愚蠢，此刻也该明白过来这是串通好的证词了。埃维斯思忖道，他自己也不过才刚刚确认这一点，公爵夫人应该早就料到了哈利&#183;罗宾森会企图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的委托人辩护，设计好了每一步的计划，这场庭审已经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了。
果然，隐隐的怒气从哈利&#183;罗宾森脸上涌现，又生生被压制了下去。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预先演练过的，硬是要指出这一点，只会继续败坏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在陪审团那儿的印象。
“我很赞成艾略特勋爵的话，”哈利&#183;罗宾森被迫改了策略，“而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博克小姐，怎么会有任何女人会答应与一个男人单独共处一室——如果你真的那么看重你所谓的名誉的话，我想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更不要说是跟一个你相信犯下了强|奸罪的男人。也许是这样的行为给了菲茨赫伯先生某种信号，某种让他相信你并不看重名誉的信号。毕竟，博克小姐，你平时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与你此刻在法庭上的形象大相庭径，我有无数的证词可以证实这一点。”
“我会同意那次见面，罗宾森先生，是因为我的职业。有许多新闻素材的来源都十分敏感，而提供者往往只愿意私下见面。询问任何我的同行，你就会知道这是真的。至于为什么我并不惧怕菲茨赫伯先生的历史——当然，我不否认，我被他那温和有礼的态度打动了，我那时的想法就与你一样，罗宾森先生，我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所以我才希望听听菲茨赫伯先生的说法——他也的确给了我一个，以身体力行的方式。”
“博克小姐，即便这是你的职业需求，也难以让人相信你竟然同意会与一个有‘前科’的男人单独共处一室，而不采取任何保护措施——比如请某位男性同行代为采访，或者是一位女仆陪伴你前去。我想，你必须承认，这会给男人一个很清晰的暗示……”
“我没有给予对方任何暗示，罗宾森先生。”玛德&#183;博克冷笑了几声，“菲茨赫伯先生坚持要在旅店碰面，坚持要我一个人前来，我的确提出了反对，但是菲茨赫伯先生说只有这样他才能给予我想要的故事。当时的电话接线员可以证实这段对话，而我最终会同意会面，是因为我学习过拳击，与大多数女性不同，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事实的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
“也许并不是那通对话给了菲茨赫伯先生暗示，而是你平时的穿着与言行，博克小姐。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平时的模样可与现在不太一样。”
“尊敬的法官，请允许我召唤另一名证人。”公爵夫人在此时开口了。跟着上来的是玛德&#183;博克供职的杂志社主编，他证实玛德&#183;博克虽然平时穿着“较普通女子有所不同”，但是在菲茨赫伯先生来访的那一天，以及往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中，玛丽&#183;博克都一直保持着如今法庭上的穿着风格，直到强|奸案的发生为止。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予了菲茨赫伯先生错误的信号！”哈利&#183;罗宾森就像发现了什么突破点一样，高声说道，“想想看，一个美丽的女孩突然改变了装束，很难不让人胡思乱想——”
“罗宾森先生，你似乎是在暗示博克小姐是为了菲茨赫伯先生才改变了自己的穿着风格。然而，她怎么可能知道菲茨赫伯先生第二天会主动来拜访自己呢？”公爵夫人咄咄逼人地反问道。
“杂志社的主编只能证实菲茨赫伯先生来拜访的那一天，博克小姐改变了自己的装束风格，但没有人可以证实前一天博克小姐的衣着是什么样的。也许她刻意打扮成了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就是为了吸引菲茨赫伯先生的注意力。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博克小姐就是有意要引诱菲茨赫伯先生的。”哈利&#183;罗宾森不甘示弱地反击道。
“但她怎么可能知道这样的装束会引起菲茨赫伯先生的注意呢？”公爵夫人立刻追问道，也许是埃维斯的错觉，一丝笑意从她嘴角掠过，而且她抬头看了一眼康斯薇露。
“博克小姐自己也承认了，她一直在调查与菲茨赫伯先生有关的事情，也许她就是这么得知的——”
哈利&#183;罗宾森突然顿住了，他似乎醒悟过来自己正走入一个怎样的陷阱，而公爵夫人嘴角的笑意扩大了。
“但是博克小姐调查的是菲茨赫伯先生的强|奸案，罗宾森先生，就像她先前亲口所说的那样。如果说她从其中找到了某种能够吸引菲茨赫伯先生的共通点，那只能说明菲茨赫伯先生的行为是有规律的——他会被某种类型的女孩吸引，并进而想要□□她们，如果博克小姐没有自保的能力，恐怕她就会成为第八个受害者。”
这是哈利&#183;罗宾森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公爵夫人的话。他似乎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埃维斯完全知道原因——如果这趾高气扬的律师指出玛德&#183;博克算计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那等于便是承认了公爵夫人所说的话，承认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确会被某一类女性吸引并有可能做出强|奸的行为。如果他否认这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行为模式，那么就等于放弃了他一直在争取的“错误信号”论，不得不承认玛德&#183;博克没有故意诱惑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而这无疑会成为公爵夫人用来证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确犯下了那些□□罪的论据之一。
“也许我应该为诸位尊敬的陪审团成员解释得更加清楚一些——菲茨赫伯先生会被什么类型的女性所吸引。包括博克小姐在内，一共八名受害者都有的共同特征是金发，个子高挑苗条，外貌清秀美丽，温文娴淑。而菲茨赫伯先生的身边不仅仅只有这八名女性拥有这样的特征，还有另外一位，玛丽安娜&#183;伊万斯小姐。”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第一次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瞪着公爵夫人，他脸上的惊骇并不是装出来的，某种黑色的情绪似乎正从他眼里向外涌动。
“尊敬的法官，如果我有您的允许的话，我想重新召唤路易莎小姐，作为证人出席。”

第264章 都市言情镀金岁月
“闭上眼睛，恩内斯特。”
他按照她的话去照做了, 尽管刚从噩梦中醒来, 浑身因为冷汗而□□的。恩内斯特还住在他10岁时来到斯温纳德厅时的房间, 路易莎就住在旁边, 只要他敲一敲墙，就会有个裹着外衣的小人儿来到他的房间, 抚摸着他的脑袋, 将他搂在怀里。
“你又做噩梦了。”路易莎的话听上去柔和缥缈, 沙沙掠过耳旁, 好似某种甜蜜的摇篮曲。
他点了点头, 舌头在嘴角尝到了咸味。
“告诉我，是什么？”
“我忘了。”
不同与前几次的迟疑，恩内斯特说得斩钉截铁，尽管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梦到的一切, 浑身是血的玛丽安娜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刀锯在骨头上的刮擦声响，腥臭的血液混合着还没有散去的淡淡清香……但突然间她活了过来，急促地对自己说着什么, 但没有一句话发出声音，他看着她的嘴唇蠕动, 闭合, 然后一只巨大的苍蝇突然从口后的黑暗冲出，吞噬了他的脑袋。
噩梦总是这么终结。
“描述给我听，恩内斯特, ”她的声音富有魔力，让人忍不住听从，好像服从她，取悦她就是这世界上最令人感到满足的事情，“你不告诉我的话，我该怎么帮助你呢？”
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在脖子上划过。
“我……”恩内斯特咽了一口口水，他回忆起了梦境的最后，从血盆大口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黑暗，它似乎无处不在，湮灭了玛丽安娜的声音，湮灭了他本该知道的秘密，湮灭了他刺下那一刀时的痛苦，“我想我梦见了黑暗。”
“然后呢？”路易莎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回答十分奇怪。
“我不知道……黑暗抹去了许多梦里的景象，声音，情绪……”还有秘密。“我告诉你我不记得了。”
最后一句话是抗拒的，就像有什么挣扎着从黑暗中浮出，尖叫着而让他远离自己的妹妹。
路易莎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我想，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恩内斯特感到她仿佛在微笑，“大人们总说噩梦自黑暗而来，但也许……黑暗会为了你埋葬所有的恐惧。”她的手指抚上眼皮，按住了拼命挣扎颤抖的眼球，“放松，恩内斯特。想象你正在坠落，不停的坠落，不停地坠落——”
他数不清她悄声重复了这句话多少遍，但他开始真正觉得自己跌下了高峰，向着无尽的大地飞去，带着低沉回响的声音化为了耳边的风声，呼呼刮过。他真的在坠落，可他会落在何处？
“——你会坠落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and you will embrace it。”
他真的伸出了手，而也有什么握住了他的手。
黑暗。
我可以为你应付这一切，你不必听到也不必经历这场庭审。
他此刻就这么说着，他此刻就向恩内斯特伸出了手。
只要他握住，他就能无忧无虑地陷入沉睡之中，就像将噩梦屏蔽在外的沉重眼皮。再度醒来的时候，世界又会恢复原样，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如同他遇见黑暗的第一个晚上。
但恩内斯特犹豫了。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些女孩都与玛丽安娜那么相似，他盯着刚刚离开证人席的那个女记者，玛德&#183;博克，她身影正婷婷袅袅地离开，一头金发优雅地绾在脑后，身形苗条高挑，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初次与她相见时的情形突然历历在目，恩内斯特记得自己那时在心中感叹了一句“真美！”，着迷地注视着对方——可他看见的是背影，而非她美艳的脸庞，甚至也许他看见的根本就不是玛德&#183;博克，而是——
你做了什么？
他恐惧地询问着黑暗，手紧抓着面前的栏杆，不让自己受到诱惑。路易莎正一步步地走上来，她微微笑着，与她告诉自己可以坠入黑暗时的笑容一模一样。目光从自己身上一扫而过，险些击溃了他的意志。
我什么也没做。黑暗回答。杀死了玛丽安娜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是逼不得已那么做的。玛丽安娜要求我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黑暗问道。
“路易莎小姐，请说说你所知道的，与第一位受害者有关的任何信息。”乔治&#183;丘吉尔发问了。
整个审理室在此时似乎突然暗了下来，不再有刺眼的阳光从窗沿射入，恩内斯特终于得以睁开双眼，注视着庭审上发生的一切。但似乎有暗影悄悄爬上了墙角，正在逐渐包裹整个房间，他能感到黑暗在逼近，准备吞噬这一切，把15岁噩梦中未竟的事业再度完成。
“第一个受害者，萨拉&#183;博金斯——”
*
“——是我介绍给菲茨赫伯先生的。”
这些陪审团，这些旁听的人，还有康斯薇露，都没有必要知道她是如何认识第一个受害者的。女孩没有任何财务自由，她想要送给阿尔伯特一个能让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自己的信物，这钱只能通过自己去挣。她不以这段经历为耻，但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地讲出的事。
“如果你坚信他杀害了伊万斯小姐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哈利&#183;罗宾森立刻发问了，他是一只令人讨厌的聒噪公鸡，但他至少是在为恩内斯特辩护。
“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噩梦。”她说道，眼神稍稍向恩内斯特一瞥。他睁开了双眼，好似审理室里的阳光对他来说不再刺眼，很好。
噩梦，是一个关键词。
她知道要如何引出他心中的黑暗。
就像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恩内斯特亲手杀死了玛丽安娜一样。
哈利&#183;罗宾森似乎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她的理由。乔治&#183;丘吉尔则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若不是看在阿尔伯特如此疼爱他这个表弟的份上，她也不会对他这么配合。
“她是一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活泼女孩，菲茨赫伯先生似乎很喜欢她。我记得他们私底下悄悄会面了好几次，通了好多封信——当然，我想那些信件如今都已经被毁掉了，至少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就在我以为这个女孩也许会成为我未来的堂嫂时，菲茨赫伯先生却突然与她断开了联系。”
哈利&#183;罗宾森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听着。这是自然的，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与恩内斯特，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真相。她可以随意扭曲事实，而恩内斯特绝不会站出来反驳她。
无论他从玛丽安娜那里得知了什么，她都确保黑暗将一切埋葬了。毕竟，他才是那个承受不住，不得不向另一个恩内斯特——她创造出的恩内斯特——求助的人，她只是伸手推了一把，确保他永远待在黑暗之中，不会醒来。
她没有打算让恩内斯特成为自己的玩具，至少一开始是这样，她只是希望能操纵他，从而得以操纵自己的未来。爸爸和妈妈都说了，家族所有的一切未来都会属于他，那么只要他属于她，一切也就成了她的。
所以她埋了一个影子在恩内斯特的心中，没有想到那在玛丽安娜死后扩大到了他的整个世界，成为了笼罩一切的黑暗。
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据为己有。
人必须要历经失去才能产生伤口，只有伤口才能被缝入扯线，只有缝线后才能被做成玩具。
不是每个梅茜都能成为玛丽安娜。
到目前为止，只有阿尔伯特能与之媲美，是最完美不过，是能够完全属于她的玩具。其余的，都不过只是半成品，缝线歪东倒西，毫不美观，就像恩内斯特。
不过，这倒也无妨，他本来就只是她用以练习的玩意，迟早有一天会因为不堪重负而支离破碎。那是他应得的下场，因为他剪碎了玛丽安娜，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面对这种情形，我自然很疑惑。”她继续说了下去，这甜丝丝的声音并不是她本来的声线，她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惹人怜爱的娃娃，才装出了这副嗓音，“我希望能找到她，问清楚缘由，也许能挽回一段濒临破灭的感情。然而，她的家人却将我拒之门外。后来，当我第二次拜访的时候，这家的女仆则偷偷告诉我，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请我不要再来，免得为他们带来更多的痛苦。那时，我自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这名女仆是否能够出庭证实路易莎小姐的证词，丘吉尔先生？”只要有一条缝隙，哈利&#183;罗宾森就会迫不及待地狠狠啄上去，企图打开一丝缺口。
“恐怕不行，罗宾森先生。博金斯小姐全家已经搬离了英国，路易莎小姐当年没有询问那位女仆的名字。因此，我们既不能确定女仆是否已经随着家族离开了英国，也不能确定她是否被辞退了，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想要在没有任何线索的前提下找到这样的一个女仆，无疑于在干涸的淘金河里继续寻找金粒。我想诸位令人尊敬的陪审团成员也会赞同我的说法。”
“所以，一切就只有路易莎小姐含糊不清的证词？这无法证明菲茨赫伯先生到底对博金斯小姐做了些什么。也许那只是一场糟糕的分手，让年轻的小姐彻底心碎，因此她的女仆当然会那么说，也会要求当事人的堂妹停止拜访。这样的证词简直荒唐可笑！”
哈利&#183;罗宾森越发表现得像一只乍翎竖羽的公鸡，攻击性极强，不仅嗓门高了一倍，唾沫星子似乎也恨不得能喷在自己脸上。路易莎欣赏着他的气急败坏，知道他是想要在自己这儿找回优势，重新将庭审掌握入手心里。
乔治&#183;丘吉尔很厉害，路易莎开始有些理解为何阿尔伯特会对他如此另眼相看。哈利&#183;罗宾森在玛德&#183;博克出来作证时已经输了一轮，被逼入了左右两难的境地里，这会严重影响陪审团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他若不奋起反击，便等同于低头认输。
但是乔治&#183;丘吉尔却没有对这样的言论喊出反对。
“为何不听完路易莎小姐的全部证词，再对此作出结论呢，罗宾森先生？很多时候，法庭定罪不就依赖着某个证人的一面之词吗？只要他们遵从着自己在法官与上帝前立下的誓言，字字为真，就该采信，不是吗？”
阿尔伯特转头向她看来，眼神温柔得足以溶解任何因为这段话而升起的不安。
没错，她站在这儿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但那与将阿尔伯特再次据为己有相比，都不值一提。
那天下午，她已经成功地将第一根线缝入了阿尔伯特身上，答应出席作证是第一针，而跟随其后的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个针脚都代表着她告诉阿尔伯特的一句说辞——包括雪山的意外一直都是玛丽&#183;库尔松的阴谋，她对此全然不知情；也包括康斯薇露犯下的那些罪行：下令杀死约翰&#183;米勒，故意刺伤自己的手臂，还有对玛丽&#183;库尔松的宅邸纵火。阿尔伯特最终相信了她，那就是第一条线的收针。
她要小心一些，才能确保线不会崩开，伤口仍然存在，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内里带血的棉花。那滋味的美妙，只要触碰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
“路易莎小姐，请说说你与第二个受害者的关系。”乔治&#183;丘吉尔开口了，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们全都没有什么区别，都不过是她的练习。他胆敢将玛丽安娜从自己的身边夺走，胆敢将她剪碎成一块一块腐烂破碎的布屑，她就要他一边又一边地重温着这噩梦。每一次的强|奸与刻字都会带来新的伤口，新的伤口又会带来新的缝线，而她就是这么一步步地锻炼着自己的手艺，最终能够制造出阿尔伯特那么一个完美的作品。
但第七个，并不是由她介绍的。
“路易莎小姐，对于第七个受害者，你知道多少呢？”
“我——”
*
“——不认识她”
恩内斯特愕然地抬起头来。
“我想，从路易莎&#183;克拉克开始，菲茨赫伯先生的行为就进一步恶化了。他已经不再满足于从日常生活中被动地等待猎物出现，而是会主动地在街道上寻找符合他品味的女孩……”
他以为那是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带来的幻觉，可路易莎仍然继续说着，她不认识路易莎&#183;克拉克，她从未见过路易莎&#183;克拉克，她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
那我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他发觉自己根本记不起这一点，他想要思索，但是光是让这个问题抵达思维的终点，就已经竭尽了全力，甚至会在他面前的栏杆上留下两个永久的手印。黑暗在他的脑海中沸腾，烧灼，戳刺，尖叫，嘶吼，他从来没有试过如此激烈地与他对抗，从来没有如此抗拒他成为自己。而路易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只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她反复提起的玛丽安娜，提起的噩梦，提起的金色头发与温暖怀抱，她的谎言，她的隐瞒，她的微笑，她的声音，都让黑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厚重。
他在坠落。
他一直在坠落。
从杀死玛丽安娜的那一刻起就在坠落。
路易莎让他坠入黑暗，但他现在就要成为黑暗的一部分了。
为什么我会认识路易莎&#183;克拉克？为什么玛丽安娜要我亲手杀了她？
让我来替你面对一切，恩内斯特，你不需要思考这些，你不需要知道这些，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好让你能远离这些。
“不——”
“菲茨赫伯先生，你想说什么吗？”
他呆滞地把目光从路易莎身上移开，发觉法官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恩内斯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你身体感到不适的话，菲茨赫伯先生，我们可以暂时休庭，请一位医生过来为你诊断，确认你的身体与精神状况是否适合继续参加审判。”
“不——我很好。”
他松开了栏杆，但那儿什么印子也没有，只有机械与自然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仿佛也在嘲笑他的无能。
“很好。”法官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他看向路易莎，“路易莎小姐，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就菲茨赫伯先生的强|奸案而言，我能提供的证词就只有这么多了。”
“很感谢丘吉尔先生给我提了一个绝妙的建议，让我得以从整体上，向尊敬的陪审团成员，还有在场的诸多女士先生，勋爵夫人们，揭露路易莎小姐的通天谎言。现在想想，倘若我一句句地反驳，恐怕其戏剧性，就远远不如现在能造成的效果了。”
哈利&#183;罗宾森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神情就像手里抓着一张必赢的彩票一样。
“反对，辩方律师的言论与本案无关，而且提出了毫无根据的指责。”
这不是毫无根据的，路易莎的确撒了很多谎，可哈利&#183;罗宾森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什么也没透露给他。
“反对有效。罗宾森先生，请清楚的表明你话语的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他洋洋得意地说着，恩内斯特心中涌现了一股冲动，想要立刻阻止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句话，但那冲动不是他的，属于黑暗。“我有大量证人的证词，能够证明路易莎小姐从前天开始为法庭所提供的证词，绝大部分都是谎言。我可以证实这一点，只是不得不从昨天提起的玛丽安娜案件开始，尊敬的法官。不知我能否得到你的允许？毕竟，如果最终证明了路易莎小姐给予的都是虚假证词，那么不仅她的证词不该予以采纳，甚至整个案件都该重新审理——”
“你有我的允许，罗宾森先生。”法官说出这句话时，明显非常不悦，但恩内斯特几乎没办法对此分出一丝注意力。
“那么，第一位证人，是斯温纳德厅曾经的女仆长，她在14年前与一名当地的佃农结婚，因此从斯温纳德厅辞职——”
哈利&#183;罗宾森还在说着些什么，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都变成无意义的呜呜声。恩内斯特瞪着那个摘下面纱，颤抖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前来的女人，她的确是当时的女仆长，恩内斯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就是她替自己转交了那封信，那封要求玛丽安娜与自己私奔的信，是她处理了玛丽安娜的辞职事宜，只有她知道怎么能联系得上玛丽安娜……
记忆像闪电一样照亮了黑暗，映出了自己的身影，飞奔在乡间的道路上，不合身的大人衣服在各个关节打滑，鞋子仿佛要脱脚而去，但他是那么快乐，他就要与自己最爱的女人一同离开这儿——
可他最终没有，他杀死了她。
因为那是唯一能够从路易莎的手中解脱的方式。
“我做不到，我试过了，恩内斯特。”小声的嘶嘶声在他耳边响起，“每次我想要自杀，她的声音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告诉我不能那么做，告诉我我只属于她，我永远不能背叛她，永远不能停止爱她，永远也不能离开她。我做不到，恩内斯特，只有你能让我解脱，求求你了，如果你还爱我，如果你相信我说的一切，就让我解脱吧。”
他呆呆地看着女仆长，仿佛正透过她看一段从黑暗中浮现的幽影在对话，直到她的身影忽然被走下来的路易莎遮蔽。
后者扭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穿过他的瞳孔，直接扎入心中。
“你在……不停地……坠落……”
她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霎时间，黑暗紧紧包裹住了脆弱不堪的他，恩内斯特只最后听见了半句话。
“那么，关于玛丽安娜——”
*
“——你能告诉我们什么，怀特夫人？”
路易莎默不作声地在座位上坐下，几双刺人的目光转了过来，又赶紧转了回去。
女仆长怎么可能愿意出来作证？
她想不通这一点。除非怀特太太想要她的丈夫丢掉如今的工作，失去租赁的土地，放弃居住多年的房屋，否则的话，她根本不可能被哈利&#183;罗宾森能够给予她的任何寒酸好处打动，
因而在法庭上提供与自己相左的证词，她完全可以拒绝出庭，与自己主人家的女儿对着干不可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而光凭她的证词也不可能让恩内斯特脱罪。
更重要的是，哈利&#183;罗宾森怎么可能会去找女仆长为自己作证？
莫非，他打算以大换小，说服法庭不予采纳自己的证词吗？没了自己的作证，那些被强|奸的女孩们全都拒绝出席，证据不足，恩内斯特最后可能只会被判部分有。难道这是哈利&#183;罗宾森的目的？
该死的，如果我被判了伪证罪——
阿尔伯特的目光又吻了过来，依旧温柔平静，似乎这一幕并没有超出他的打算。我该相信乔治&#183;丘吉尔的实力，路易莎默默对自己说，我是控方的证人，他必须要维护我的证词。他知道阿尔伯特的计划，他知道阿尔伯特想要保护我，这就够了。
更何况，她还留了另外一手。
“我知道玛丽安娜怀孕了，”女仆长干脆利落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然保持着工作时那风风火火的模样，看着就让路易莎心烦，“这就是她被辞退的真正原因——”
“而她怀着的，是我的孩子。”
恩内斯特突然开口了。
不，那不是恩内斯特。
路易莎微微一笑。

第265章 ·Consuelo·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一定是哈利&#183;罗宾森遇到过的最为棘手的委托人。
康斯薇露看着眼前这名律师因为对方的话而瞬间煞白的脸色, 心想。
从她所在的半空中, 可以清楚地看见庭审室里发生的一切, 坐在旁听席上的听众们都困惑地交换着眼色，恐怕这些法学院的教授与学生从没遇到过被告竟然会主动打断证人话语，为自己增添更多的嫌疑的情形。
而女仆长则立刻辩驳了他的说法。
“恐怕您误会了, 恩内斯特少爷, 不管您是从谁那儿听说这个消息，那都是谎言。玛丽安娜的孩子的父亲是斯塔福德男爵, 我非常肯定这一点。”
哈利&#183;罗宾森活像恨不得用拳头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嘴堵起来。如果玛丽安娜死时怀着斯塔福德男爵的孩子，那么至少在表面上，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杀人嫌疑无形中就减少了很多——在陪审团成员的眼里，玛丽安娜被男爵所杀的可能性一下子变大了。一个怀着主人孩子的女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桩丑闻, 为此犯下杀人罪过并不奇怪。相比之下，一个15岁的男孩的杀人动机——不管是什么——就显得薄弱多了。
正是因为计算到了这一点，伊莎贝拉才笃定哈利&#183;罗宾森一定会接纳怀特夫人成为辩方的证人, 甚至会迫不及待地让她第一个就出场。
路易莎依旧表现得很平静,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身上——几秒钟前那个懒散困顿的男人已经消失了，现在站在被告席位上的是一个阴鸷凶狠的男人。很显然，这是拜她回到座位前不做声地对他说出的那句话所赐。
旁听席上的观众都相互疑惑地交换着眼神，显然从未见过被告如此坚定地要往自己身上揽罪。而长廊的玻璃上挤着数十个被压扁了的鼻子。如果有谁说继续观摩下去需要一英镑的付费，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
“你怎么能确信这一点呢, 怀特夫人？你有任何证据吗？”
“像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的，我只是说出我所知道的真相而已, 丘吉尔先生。”
而这正是伊莎贝拉说服了女仆长去做的事——说出当年的真相。
如果玛丽安娜当年真的怀孕了，并且被安置在了村庄里生活，那么斯温纳德厅里一定会有人知道这个真相，康斯薇露很肯定这一点。因为必须得有人给玛丽安娜送吃的，喝的，一切她生活上需要的用品。还得有人经常去探望她，照顾她，确保她状况稳定，身体健康。这个人必须是斯塔福德男爵信任的对象，而且还要守口如瓶，能干敏锐，才能确保在办好事情的同时，还不被村里的任何长舌妇发现。
斯温纳德厅的女管家在当时年纪就很大了，玛丽安娜去世以前，她就生了重病，不得不去医院医治。以她的身体状态，不太可能被斯塔福德男爵委托这一重任，这么一来，嫌疑就落在了斯温纳德厅的女仆长身上。毕竟，这个职位不仅允许她自由出入宅邸，也意味着她是宅邸里最了解女仆状况的人。
唯一的问题是，这么一位重要的证人，是不会轻易跟着玛德&#183;博克转换立场的——甚至，能不能说服她出来提供对自己曾经的主人家不利的证词都很困难。
因此，伊莎贝拉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声称斯塔福德男爵已经与马尔堡公爵达成了协议，他想要保住自己的继承人，为此哪怕牺牲自己的女儿也无所谓。他已经将当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乔治&#183;丘吉尔，希望能通过女仆长的证词减轻自己儿子杀人的嫌疑，最后被无罪释放。
这是一次大胆的赌博，几乎所有与这场庭审，与路易莎，与最终取得胜利有关的决定都是一次豪赌，但每一次伊莎贝拉都赌对了。
女仆长听她亲口说出玛丽安娜孩子的父亲是谁，就已经信了十分。
这样的胆量与决断，会让她成为一个极其出色的政客。康斯薇露心想。
当然，让女仆长站在这里的不仅有来自主人家的“许可”，也有现实的利益诱惑。马尔堡公爵的地位，还有乔治&#183;丘吉尔的名声，都让这位曾经的女仆长确信在出庭后，就能在伍德斯托克找到一份工作，得到一块土地，与自己的家人过上更加富裕安定的生活，
“你只要说出你所知道的真相，就可以了，这就是斯塔福德男爵的要求。”
“那真的能让恩内斯特少爷脱罪吗？”这精明的女人担忧的不是将路易莎小姐送入监狱，而是自己能否完成任务并得到奖赏。
“相信我，怀特夫人，只要你说出真相，那就没有一个有罪之人能无辜地走出那间房间。”
那时，伊莎贝拉意味深长地回答道，于是——
“真相是——我知道恩内斯特少爷从来没有与玛丽安娜有不伦的关系，尽管那是在府里流传的谣言。然而那只是因为有男仆无意撞见玛丽安娜衣衫不整地从某间客房中走出，而恩内斯特少爷又与她关系甚笃的原因。真正与玛丽安娜有染的是斯塔福德男爵，因为总是我去收拾事后一片狼藉的房间，因此我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在法官的允许下，一个男仆被带了上来，证实了女仆长的证词，一同上来的还有一个年纪颇大的洗衣女工，证实了女仆长曾经直接将有精|液痕迹的床单带去给她清洗，并且嘱咐她保守秘密。这样的偷情持续了三个多月，直到玛丽安娜慌张地告诉了女仆长，她的月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按时到来了。斯塔福德男爵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因此赶在玛丽安娜的肚子会开始显现前，将她从斯温纳德厅辞退了。
“告诉我，伊万斯小姐被辞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怀特夫人？”哈利&#183;罗宾森几乎称得上是喜滋滋地询问着。
“斯塔福德男爵将她安置在村庄里，我打扫了一间村舍，帮助她在大半夜地搬到了那儿。她要是需要什么，也是我送给她。我总是说是给村子里的穷人送些物资，因此从来没人怀疑过我。”
“也就是说，除了你与斯塔福德男爵以外，没有人知道伊万斯小姐被安置在村庄里，就算知道，也不知道她到底居住在哪里？”
“是的，罗宾森先生。我非常的小心，村子里从来没有因此而起什么谣言，就因为我从来没留下过任何把柄，您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女仆长自豪地说道，对自己当年的能干很是骄傲。
“那不是真的，我知道玛丽安娜住在哪儿。”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哈利&#183;罗宾森迅速转过身去，速度之快，没有扭伤脖子简直就是一个奇迹。“菲茨赫伯先生，我想您现在恐怕有些糊涂——”
他干笑着说道，眼神里闪烁着严肃的警告。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根本不理睬他，又将适才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非常有趣的陈述，菲茨赫伯先生。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知道伊万斯小姐的住处呢？”
伊莎贝拉出手了。
“反对，法官！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个有效的问题！菲茨赫伯先生，你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怀特太太还在陈述她的证词，也许我们应该让她先说完——”
“安静。”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毫不客气地冷酷训斥道。哈利&#183;罗宾森的脸涨红了，脸上青筋贲起，如同一个熟过头的李子，随时都有爆开的风险。
法官如今看起来就跟底下的那些法学院教授们一样困惑，康斯薇露发誓，她甚至瞥到法官探询地望了望那些教授们，似乎希望能从他们的表情上得到什么指示，看看谁有应对这种情形的经验。“反对无效。”他喊出来的声音有些迟疑，“丘吉尔先生的询问没有任何问题。菲茨赫伯先生，请你冷静一点，如果你继续与你的律师起冲突的话，恐怕我将不得不提出休庭，等你与罗宾森先生完全达成一致以后，再重新开始审理。丘吉尔先生，请继续。”
伊莎贝拉站了起来，径直地走到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面前，与他对视着，她的眼中映不出对方的身影，只有黑暗倒映在里面。
“你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知道伊万斯小姐的住处，菲茨赫伯先生？”
这是一个无比巧妙的问题，巧妙在于它无法直接作答，必须要稍微思考后才能得出答案。伊莎贝拉认为突破黑暗的关键就在于真相。至少在那些她看过的电视剧里，所有患有双重人格分裂症的人都是因为被告知了客观的真相而觉醒过来，意识到了另一重人格干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她告诉我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或者说是他的黑暗，冷冰冰地回答道。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伊莎贝拉，就像在打量着一个没有生命，却会说话的物体。
“这么说，她一定要通过怀特夫人，才能将纸条传递到你的手上。怀特夫人，你可曾收到过任何这样来自于伊万斯小姐的纸条？”
“不，丘吉尔先生，但我的确为恩内斯特少爷送过一张纸条给玛丽安娜，就在她去世的前一天。”
黑暗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他也许要开口斥责这是谎言，但只是古怪地张开了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菲茨赫伯先生，你曾经写过一张纸条送给伊万斯小姐吗？”
伊莎贝拉转而向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发问，可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面容扭曲得更厉害了。就像他的肌肉各自有各自的意志，分别向不同的方向拉扯着他的嘴角，一部分想要说“是”，而另一部分想要说“不是”，还有一部分打算保持沉默。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颤抖从指尖开始，逐渐向上蔓延，他看上去像是病了，庭审室里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如果怀特太太说的是真的，你的确给伊万斯小姐写了一张纸条——那么，你是否在纸条上要求她与你私奔呢，菲茨赫伯先生？”
路易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她的脊背僵立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半眯着，紧紧盯着伊莎贝拉与自己的哥哥。
“让我想想，”伊莎贝拉小声说道，“你第一次爱上了一个女孩，她有着一头柔顺闪亮的金发，就如同太阳一样耀眼；她美丽，温柔，又善良；她照顾你，关心你，爱护你；你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却被辞退了，直接消失在了夜里，于是你们就这样被迫分离……
“你知道她肯定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住着，你说不出是为什么，你就是这么觉得。渐渐地，你发觉怀特夫人总是会去村子里办事，每次都会带着一些东西，食物，衣服，尽管她说是救济穷人，你却觉得不对，你能肯定她是将这些送给了伊万斯小姐，也许是直觉，也许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于是，你决定与她一同私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们会永远待在一起，再也不被任何理由分开……我说的对吗，菲茨赫伯先生？”
哈利&#183;罗宾森没有反对这样带着诱导性的证词。而整个法庭在这一刻陷入了极致的寂静中，仿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会给出的答案。
“是的。”
一个颤栗的答案从牙关里挤出了，带着一滴眼泪。深爱与黑暗之间，终究还是深爱占了上风。
哈利&#183;罗宾森松了一口气，至少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这么说，就等于同意了女仆长所提供的证词。
“很显然，尊敬的法官，菲茨赫伯先生记错了一些细节——这么说的话，怀特夫人，路易莎小姐有没有可能得知这一次完全由你促成的约会呢？”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明显想要赶在法官判定他的委托人精神状况不足以继续庭审以前推动着证词的进展。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低垂着头，仍然微微颤抖着，那滴眼泪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分开了他的五官，一半映着窗外的艳阳，另一半则隐藏在阴影里。
“没有可能。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恩内斯特少爷转交给我的纸条是现写的，他叠好后交给我，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要赶在第二天以前将信交到玛丽安娜手上。光是看恩内斯特少爷当时脸上的神情，我都知道他写了些什么……”
“你把这封信交给了伊万斯小姐吗？”
“没有，罗宾森先生，那实在太不适合了。但我的确向玛丽安娜提了一句，告诉她应该干净利落地了断与恩内斯特少爷之间的感情，她可以写一封信，我会转交的……但她拒绝了我的提议，我也没有强求，她毕竟是个孕妇，而且精神并不稳定。”
“精神并不稳定？”哈利&#183;罗宾森立刻着重问了一句。
“是的，我很难形容，也不怎么能说的上来，先生，但谁都能看出来她不太正常。因此我每次离开都会把村舍的门锁上，免得她逃跑。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因为被辞退而精神恍惚，还告诉她，斯塔福德男爵已经保证过了，等孩子一生下来，他会找个理由把她雇佣回去，这似乎把那可怜的女孩吓得不轻……”
“如果你没有将纸条交给伊万斯小姐，怀特太太，她又怎么会在那间旅店中出现呢？”
“她偷走了那张纸条，还有村舍后门的钥匙，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怀特太太承认道，“我直到后来才发现这两样东西不见了。那天我回去有些晚，险些要赶不上晚饭，因此十分匆忙，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身上少了什么。”
“在那之后，你可曾与菲茨赫伯先生汇报过纸条的结果？”
“没有，罗宾森先生，就像我说的。等我赶回时刚好赶上斯温纳德厅的晚宴，晚宴过后，我就基本在楼下做事了，但我的确将纸条的事情汇报给了斯塔福德男爵。”
“包括纸条上的内容？”
“包括纸条上的内容，先生，作为女仆长，我是有这样的权力的。”
“第二天，也就是伊万斯小姐死去的那一天，路易莎小姐有可能得知这场约会，并离开斯温纳德厅吗？”
女仆长的脸上有一霎的不忍，她的脖子微微转了一下，就像她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看路易莎似的，但她的话在她无法遏制这冲动前就脱口而出了，“没有任何可能，罗宾森先生，即便路易莎小姐偷听到了我与斯塔福德男爵之间的对话，她第二天一整天都待在斯温纳德厅里，由女管家陪着玩耍，从玛丽安娜被辞退以后，女管家就肩负起了照顾她的职责。”
“也就是说，路易莎小姐根本没有任何可能目睹伊万斯小姐是如何被杀的，再被杀害她的凶手送回斯温纳德厅？”
女仆长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是的。”她轻声说道。
路易莎尽管面孔还保持着平静，但她的耳朵都已经变得煞白了。
“我想，怀特夫人说的很清楚了，尊敬的法官大人。路易莎小姐所提供的证词明显是不真实的，她绝对没有任何可能亲眼目睹了菲茨赫伯先生杀害了伊万斯小姐，我不建议法庭采纳她的任何证词——”
“路易莎小姐没有撒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插话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他的脸沉入阴暗中，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反射着疯狂的微光，“我的确杀了玛丽安娜。”
“菲茨赫伯先生，这是你的最终认罪吗？”法官似乎也疲倦了这来回的争执，直接地询问道。
“尊敬的法官，这不可能是菲茨赫伯先生的认罪，这也不可能是菲茨赫伯先生的所为。他显然是在保护着某个人才会这么承认的——在所有的嫌疑犯中，菲茨赫伯先生杀死伊万斯小姐的动机是最小的，我还有几个证人——”
“保护谁？”
伊莎贝拉开口问道。
哈利&#183;罗宾森一愣，随即不耐烦地说：“谁都有可能——斯塔福德男爵，或者他的舅舅，这些人想要杀掉伊万斯小姐的动机可比菲茨赫伯先生充分多了。”
“或者，也可以是伊万斯小姐。”
哈利&#183;罗宾森闻言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丘吉尔先生，恐怕我没有明白你在暗示些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菲茨赫伯先生杀了伊万斯小姐，是为了保护她？”
也许他的本意是想让陪审团成员听听伊莎贝拉的论据有多么滑稽可笑，但伊莎贝拉立刻严肃地点了点头，“为什么这不可能呢，罗宾森先生，这世界上比死还要糟糕的事情可多得是呢。这完全可以成为菲茨赫伯先生杀死伊万斯小姐的动机——将她从更大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因为他深爱着她。爱情向来是最强烈的动机，难道不是吗，罗宾森先生？”
“更大的痛苦？”哈利&#183;罗宾森脸上的神色越发愕然了，“那是——”
没等他说完下一句话，伊莎贝拉就转向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是路易莎小姐，我说的对吗，菲茨赫伯先生？”
没人能料得到这个答案。一时间，就像一个浪花打在了庭审室里，卷起了起伏回涌的潮水，前排的人回过头去想看看路易莎的反应，后排的人想知道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对此有什么回应，一个个脑袋高高探出，又矮回了木椅边沿。长廊上的观众危险的推搡起彼此，女人尖叫起来，男人咒骂起来，人人都想挤到最前面看热闹，脑袋转来转去，时不时跟另一个人撞在一起，引发更大的喧闹。
“秩序！秩序！”法官敲着法槌咆哮道。一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则直勾勾地看着伊莎贝拉，他的脸因为颤抖而在光暗间来回晃动，木头栏杆在他手指下发出不详的嘎吱声响。如果他身上果真有玛德所说的那个控制光暗的电灯开关的话，此刻就该正被反复一开一关着。
而路易莎看起来就像一个冰雕出的娃娃，她应景地露出了吃惊与不安的神色，但其余的部分都纹丝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维持着端庄的淑女姿态，仅仅是从她身上散发出那种坚实的冷气，仿佛就能隔绝一切不怀好意的眼神。
以她的聪明程度，事到如今，应该已经猜出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倘若没有猜出的话，马尔堡公爵看向她的神情也足够说明一切，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两根手指轻轻在唇边按压一下，接着在脖子上一划，这一下杀死了微笑，杀死了温柔，残留的是远比她更冷酷的神色。
Be careful what you have created， 路易莎。
“恐怕你需要解释一下你的意思，丘吉尔先生，我不认为尊敬的法官，还有各位陪审团成员，甚至是菲茨赫伯先生理解了你想要说的内容。”
哈利&#183;罗宾森开口了，康斯薇露甚至会说他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神充满探究——倘若没法帮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脱罪，倒不如干脆卖给丘吉尔家族一个人情。康斯薇露从他目光里隐约读出了这么一份意思。
“我会解释的。不过，怀特夫人，能告诉我，你印象中的菲茨赫伯先生是个怎样的孩子？”
在这场漫长庭审中预先布下的种种埋伏，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我？”女仆长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女性的道德证词很少会在法庭上被采用，由于女性通常都被视为敏感，偏激，容易感情用事的，法官往往会更愿意采信来自于男性的证词。她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恩内斯特少爷——至少在我还在斯温纳德厅工作的时候——是个温和而有礼貌的孩子，他——呃——他很好。”
“并不像一个会因为伊万斯小姐不愿再与他来往，就杀害了对方的冷酷杀手？”
女仆长又迟疑了一会，好在点头时还算坚定。
“尽管怀特夫人证实了路易莎小姐给出的证词是虚假的，但那并不是唯一证明菲茨赫伯先生是凶手的证据——至少在怀特夫人提供了她的完整证词以后，就不再是了。
“因为怀特夫人提到了关键的一点：她在拿到纸条的当天告诉了斯塔福德男爵这件事，包括纸条上的内容。这样的证词看似给予了斯塔福德男爵一个要杀死伊万斯小姐的理由——他不愿意女仆将怀孕的事实告诉自己的继承人，这很显然会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实际上，是完全站不住脚。
“如果他想要除掉她，别忘了在知道纸条的事情，与第二天的见面中间还隔着真正一个晚上。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大半夜动手呢？将场面伪装成强盗入室抢劫杀人混蒙过关，对于一个在警局有关系的贵族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何必要在旅馆大张旗鼓杀人，闹得天下皆知，还导致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多年以后被作为凶手逮捕。更何况，怀特夫人在汇报此事时，应该连同自己没有将纸条交给伊万斯小姐这个细节，也一并说出了。也就是说，在斯塔福德男爵心中，伊万斯小姐根本不知道该在哪里与菲茨赫伯先生碰面，当然就不可能赴约了。既然如此，他又哪来的理由想要杀掉她呢？”
按理来说，斯塔福德男爵与男爵夫人是应该在庭审上出席的，他们名义上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并非直系关系，至少也可以为他的品德做一个保证。然而，继承人被以强|奸罪告上法庭，亲生女儿还要为此出庭作证，这样名誉上的沉重打击让这对夫妇连伦敦都不敢踏入，甚至不敢继续待在斯塔福德郡，躲到了北边的避暑山庄去了。
在上流社会，名誉有时候是远比自己的亲生骨肉更加重要的事物。
“至于谢泼德警官，他的嫌疑就更小了。在对伊万斯小姐的怀孕不知情以前，他的确有杀人的动机——阻止自己的侄子犯下与女仆一同私奔这样的丑闻。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伊万斯小姐怀着男爵的孩子，而且还不是一个秘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选择与菲茨赫伯先生一同私奔。这么一来，他的动机就只剩下受男爵阁下的指示，要前去将出现在旅馆，将要与菲茨赫伯先生见面的伊万斯小姐杀掉这么一条。
“但这个动机最大的漏洞是，明明有比这更加高效，而且更加简单的解决方式——直接阻止菲茨赫伯先生见到伊万斯小姐，而不是杀死伊万斯小姐。这儿是英国，诸位尊敬的陪审团成员们，而不是某个野蛮的国度，杀人越货是最简单的解决问题的答案。除非谢泼德警官以杀戮为乐，否则得知伊万斯小姐出现在旅馆后，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阻止自己的侄子前往旅馆，而不是干脆地杀掉会面的另一方。
“那个当年送信的孩子已经找不到了，无法出庭作证他究竟是被男爵阁下安插在那儿监视伊万斯小姐——如果是这样的话，安排怀特夫人陪伴在伊万斯小姐身边，也是一个更好的，也更理智，更正常的选择——还是在某个人的指使下去找了谢泼德警官来善后。但有一点，谁也不能否认，那就是伊万斯小姐出现在那间旅馆中——不管最终谁前来见了她，并杀了她——都是为了与菲茨赫伯先生相见。我说的对吗，菲茨赫伯先生？”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抬起头来，有那么几秒，他看上去似乎又恢复了那尽管颓废沉默，但至少人畜无害的模样，愣愣地注视着伊莎贝拉。
“你认为伊万斯小姐为什么会赴约呢，菲茨赫伯先生？”
“你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哈利&#183;罗宾森赶紧叮嘱了对方一句，但就从他没有打断伊莎贝拉的长篇论述这一点来看，他已经决定了走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路，而不是胜诉的那条路。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骨头却又企图支撑自己站起来的人一样，你会认为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与他的意志作对，他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双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一只眼睛看上去似乎眼皮抽筋了，另一只眼睛则是忘记了如何眨动，喉结上下挪动得飞快，简直就像有口水在喉管里来回跑动。最终，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恐惧的视线慢慢地转到了路易莎的身上。
“我……不能……说……”
这一幕所能证明的，远远超过长篇累牍的陈述证据。
哈利&#183;罗宾森的视线不可思议地在路易莎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之间来回扫动，最终，他用手帕擦了擦汗，问出了那个几乎所有人都在内心问出的问题：
“丘吉尔先生，你该不会是想要告诉我们，当年杀死伊万斯小姐的，是当时才9岁的路易莎小姐吧？”
路易莎适时地在这句话说出的当口，落下了几滴眼泪，委屈而无辜地摇着头，咬着下唇，一副冤屈无处诉说的模样。紧接着，她就将脸埋在了这会只怕已经被戳出八个大洞的手套后，细细的啜泣声从柔软的皮革后面传出，表示着她对这一指控的不满与抵抗。
但她不能离开，她不能发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伊莎贝拉撕开她完美受害者的皮囊，将内里的**丑恶展示给全世界看。
“我并没有这么说。”伊莎贝拉微微一笑，“我只是认为，菲茨赫伯先生的反应，足以说明路易莎小姐在这些案件中的参与程度，远远比她证词中给出的要多得多——噢，对，我竟然一下子忘了，罗宾森先生已经证实了路易莎小姐给出的证词是伪造的。
“不过，我的确还有另一个证人，可以证明路易莎小姐在伪造证词以外，她究竟有多么深地参与了所有菲茨赫伯先生被控犯下的罪行。尊敬的法官大人，如果我有您的允许，我想传唤另一位证人，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菲茨赫伯先生第七位受害者。”
“丘吉尔先生，如果你现在提及是另外一些罪名，涉及了另外一名被告，我想你很清楚，它是不能在这个案件中进行讨论，作证，和定罪的。”法官提醒着伊莎贝拉。
“我现在谈论的仍然是控方提出的所有罪名，法官大人，伊万斯小姐的谋杀案，七项强|奸罪名及故意伤害罪名，一项强|奸未遂罪名。我相信您比我更加懂得，如果证人的证词证实了有其他疑犯有嫌疑参与了部分犯罪行为，该名疑犯仍然可以在起诉同样罪名的法庭上进行审判——当然，这的确需要提交文书申请，但那又要耗费好几天的时间，您是希望我这么做吗？”
法官几乎没有犹豫过多的一秒。
“你有我的允许，丘吉尔先生。将证人带上来吧。”
一个女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她的姿态让康斯薇露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熟悉。在这样稍嫌炎热的天气里，她不仅带着厚厚的面纱，全身上下也都被笼罩在宽大的斗篷里，叫人看不出她的真实体型，也看不出她的面貌，唯一能看见的，是散落在面纱周围与肩膀上的金发，比起一般的女孩，她的头发要短得多。
“克拉克小姐，请取掉面纱，好让法庭能确认你的身份。”法官说道。
她伸手取下了面纱，所有人都注视着那张秀丽漂亮的鹅蛋脸，轻微的窃窃私语像蚊子的哼哼声在房间四周响起，不用说也是在讨论她被强|奸了这个事实。只有康斯薇露困惑地看着那双带着手套的手——即便对于这个身高的女人来说，她的手也未免太过宽大了。
怎么了，康斯薇露？
听见她在心里嘀咕的伊莎贝拉问道。
看看她的手，伊莎贝拉，它们未免也太过巨大了。她喃喃地说着，讲不出自己心里这奇异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前天，这种奇异的感觉也出现过，让她困惑地盯着马车夫看了许久，也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
伊莎贝拉闻言，也跟着向路易莎&#183;克拉克垂在腰间的双手看去。
然而，就好像是捕捉到了她们之间微不可查的眼神交流与对话一样，路易莎&#183;克拉克抬起头来，她的视线先是看向了伊莎贝拉，紧接着，尽管快得让仍几乎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了自己身上一瞬间，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康斯薇露倒吸一口冷气。

第266章 ·Alvis·
“Are you death”
看着他从阴影中悄然走出, 只有从窗外流入的月光勾勒出了微弱的轮廓，那个独自躺在床上的女孩悄声问道。她眼里没有恐惧, 或许是因为她经历得太多, 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房间里这样的事已经不能让她感到慌乱了。
对于傍晚时分的伦敦而言，走路是比马车更快的出行方式，以至于他抵达这所自己曾以埃尔文身份来过的福利院时, 先下车的玛德&#183;博克甚至还没有到达。
她在几分钟前失望地离开了, 连同着她的希望一起, 她熄灭了房间里的光源, 只留给眼前这个可怜的女孩不纯粹的黑暗，就像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给她留下了不纯粹的人生，这女孩一半的灵魂已经被他拽入了地狱, 另一半痛苦地在人世间苟延残喘。
“如果我是，你希望我把你带走吗？”
回答是一只伸出的手，一滴落下的眼泪, 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拉住了那只皮包骨的手, 然后将它反握成一个拳头。
“只可惜的是，我有更好的主意。”他轻声说。
“告诉我, 克拉克小姐。你是如何与菲茨赫伯先生相识的。”公爵夫人走上前来, 她是埃维斯见过的第一个会在房间中间走来走去的律师, 但不可否认的，这会将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在她的身上。
如果此时是康斯薇露来辩护，不知会是怎样的情形？——也罢，她恐怕没有这样的胆量与意气风发的性格。她是勇敢的, 只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勇敢，她的舞台在笔尖，在唇齿，在脑内，她是高瞻远瞩的军师，而公爵夫人更像是冲锋陷阵的战士。
他听到了那声几乎微不可查的吸气声，他知道那聪慧的军师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尽管分神了刹那，埃维斯仍然及时回答了公爵夫人的问题。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学院就会训练他们控制自己的声带，从宽厚沙哑的男低音，到高亢尖细的女高音，他们的声音必须学会跨越多个声域，因此此刻模仿一个年轻的女子说话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在一场聚会上，丘吉尔先生，我是被聚会的主人介绍给菲茨赫伯先生的。”
“他对你说了什么？”
埃维斯扭头看了一眼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充满了恐惧。与自己对视的那个男人眼中充满了恳求，悲哀，痛苦还有挣扎，可藏在更深的后面还有仇恨，冷酷，及杀意。被公爵夫人的话语逼回瞳孔之后的黑暗正在寻找着机会钻出，随时都能再次侵蚀脆弱的精神。
“他对我说，我能喊你‘路易莎小姐’吗？当我告诉他我并不是贵族小姐，没有资格被这么称呼。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理应被称为‘克拉克小姐’时，他告诉我——他告诉我——”
埃维斯将真正的路易莎&#183;克拉克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模仿了十成相像。
“他告诉我，我在他的心中，美丽得就像一个贵族小姐应有的模样，因此，别的男人可以喊我‘克拉克小姐’，而他，则要喊我‘路易莎小姐’。”
那场宴会的主人也被请到了法庭上，她证实了这段对话的真实性。
“仅仅是一个称呼，丘吉尔先生，这恐怕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哈利&#183;罗宾森的态度谨慎多了，他的应对与其说是针锋相对，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消极式的反击。他在向公爵夫人暗示自己可以卖给丘吉尔家族一个人情，不过公爵夫人似乎并不想回应。
“如果仅仅是一个称呼的话，那么又该如何解释只有克拉克小姐遭受到的对待与其他受害者不同——相比较其他只是遭到了性侵的受害者，克拉克小姐不仅被菲茨赫伯先生狠狠地殴打了一番，而且在她身上留下的刻字也与众不同。如今仅仅是一个称呼的话，克拉克小姐——或者说，‘路易莎小姐’又怎么会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娃娃’呢？”
“你不能证明那一定是菲茨赫伯先生留下的笔迹，丘吉尔先生，我已经一再重复过这一点了。即便克拉克小姐与菲茨赫伯先生相识，这也有可能不是他犯下的罪行，任何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的人都有可能侵犯克拉克小姐，并且将责任推到菲茨赫伯先生的头上。而这种可疑的行为模式变化，也有可能表明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嫌疑犯做出的罪行。”
“我有笔迹鉴定的结果，证实留在克拉克小姐身上的刻字字迹与菲茨赫伯先生的笔迹完全相同。结果由三位美国专门从事笔迹鉴定学的教授给出。”艾登&#183;巴登斯将三位教授写来的信件呈现给了法官，“我们拍摄了刺青的照片，以及雇佣来了最好的速写画家，请他以作画的方式放大并还原了刺青的笔迹，连同有菲茨赫伯先生亲手签名的文件一起寄给了他们，三位教授给出的结论都是一致的。”
在前天的庭审上，哈利&#183;罗宾森提到过了三次同样的质疑，但公爵夫人却对此避而不答，明显是为了将所有的底牌留到今天，那天的示弱，也不过是为了让路易莎小姐走入陷阱的前戏。到这一刻，埃维斯几乎可以确定，庭审持续至今，没有任何一步超出了公爵夫人的计算，无论是路易莎小姐，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还是哈利&#183;罗宾森，如今都只有挨打的份了。
笔迹鉴定还是一个非常新鲜的学科，就连在德国，也没有几个教授研究这一点。学院教导了埃维斯相关的知识，但是那些老师学到的理论也是从美国人发表的论文里提炼出的。哈利&#183;罗宾森可能从未想过笔迹也能鉴定，愣在了当场，在法官认真浏览信件的几分钟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从签名来看，这三封信的确有丘吉尔先生所声称的可靠性及有效性。”法官给出了自己的定论。埃维斯忍住了想要向后看去的冲动，他猜测路易莎小姐此刻脸上的神色一定很精彩——不管她演技有多好，隐藏得有多么绝妙。一旁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看上都快要站不稳了，脸色煞白得就像是经年累月洗脱了颜色的布袋。看来这证实了公爵夫人的理论，罪行是由他的黑暗面犯下的，而不是由他。这个可怜的男人是第一次在庭审上见到这样无可辩驳，铁证如山的证据，明明白白地告诉着他自己的确做出过这样残酷的行为。
“而且，尊敬的法官，如同你在信件上已经读到的内容，进行笔迹鉴定的不仅仅只有克拉克小姐这一个受害人，所有的受害者——除了已经自杀死去的宾斯利小姐——身上的刺青都做了鉴定，三个教授同样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又或者——”公爵夫人音调一转，她也跟着转向了哈利&#183;罗宾森，“罗宾森先生可能会认为强|奸了这些女孩的另有他人，而菲茨赫伯先生仅仅是负责在事后前来刻字。”
她的语气很清楚地表明了她并不想接受哈利&#183;罗宾森的示弱，她要堂堂正正赢得胜利，而不是靠着对方律师卖她一个人情。
这句话引起了阵阵大笑，埃维斯猜测康斯薇露肯定将自己的伪装告知了公爵夫人，她才会说出这种话——对真正的路易莎&#183;克拉克而言，这无疑是狠狠地撕下了伤疤，但从效果上来说，这种血淋淋的玩笑，比血淋淋的现实更容易让人——尤其是陪审团成员——接受。
就如同学院曾经教导的：滑稽的死亡会让死亡变得滑稽，却不会让滑稽失去本身的幽默。
“笔迹是可以被伪造的！”在哄堂大笑中，哈利&#183;罗宾森高声嚷道，“就像我说的，如果这一系列的罪行都是由菲茨赫伯先生身边的亲近之人所为，那么伪装成菲茨赫伯先生的模样，接近这些正与菲茨赫伯先生有亲密关系的女人。并在强|奸后伪造菲茨赫伯先生的笔迹——因为这个人知道每次都是与菲茨赫伯先生有过来往的女性被强|奸，很难被警察视为巧合，因此故意将罪行推到他身上，也并非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对于这个理论，罗宾森先生，你有什么证据吗？”公爵夫人轻蔑一笑。
“我也许没有直接的证据证实这一点，但你不能否认，丘吉尔先生，这个理论是很有可能成真的。让我们别忘了先前怀特太太给出的证词，这位看着菲茨赫伯先生长大了的女仆长认为他是一个温和有礼的好孩子，绝不可能犯下杀人的罪行，就更不要提强|奸妇女了。更何况，我的委托人甚至愿意承认他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当然这是建立在有苦衷的前提下——既然他愿意承认一个严重的多的罪行，那么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强|奸的罪行呢？或许，这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哈利&#183;罗宾森又恢复了那一贯狡诈的作风，避重就轻。可惜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那你要如何解释菲茨赫伯先生企图□□博克小姐未遂的罪行呢，罗宾森先生？如果菲茨赫伯先生真的如同你所描述的那么绅士礼貌的话，那么他根本不该被以这个罪名起诉，不是吗？”
“那次□□未遂只不过是博克小姐的一面之词——”
“而这个理论，恕我直言，罗宾森先生，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如果你无法提出更多的证据的话，我相信尊敬的法官会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我们不必继续浪费时间在这种猜测上，而是该放在那些会切实推动庭审进度的证词上。”
“丘吉尔先生，我——”
哈利&#183;罗宾森气急败坏地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公爵夫人直接转向了法官，“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我的询问，尊敬的法官。”
法官点头了，哈利&#183;罗宾森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克拉克小姐，在你与菲茨赫伯先生的相处过程中，可曾有任何令你感到不适或奇怪的言行举止——特别是与你的外貌，或者与你的名字‘路易莎’有关的？我注意到你的金发被剪短了，这与菲茨赫伯先生有关系吗？”
“是的。因为他总是痴迷于此。他喜欢让我转过身去，解开我的发辫，让我的头发散落下来。他可以就这么一直注视着我的背影，用手指轻轻梳理着我的发丝，有时甚至像是他忍受不了我的正面，只希望看到我的背影一样——因此，在，在，在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再也无法容忍我的头发，所以……”
埃维斯一字不差地复述了路易莎&#183;克拉克告诉他的这段话。
“你的头发很美——即便剪短了。”听了这令人心碎的一番话后，他真心实意地夸奖着，希望这能稍稍点亮她的心情，“这与那个男人无关。”
“我宁愿没有这一头金色的长发，我宁愿从未有人对它夸奖一句，我宁愿它干枯得就像夏日的稻草，颜色活像从泥巴里挑出的麦穗。我想要死去，可我不得不以一个被强|奸了的女孩身份死去，不得不以路易莎这个名字死去，不得不带着这一头金发死去。我宁愿我是另外一个人，甚至是一头待宰的猪，浑身沾满粪便与饲料，也比现在快乐。”
“为什么是此刻？”他问出了玛德&#183;博克早已问过的问题，没有期待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我告诉你了，will you be my death”
玛德&#183;博克被传唤了上来，证实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在与她交往的过程中从来没展现过这样对背影的痴迷。
“而这样的行为特征也从未出现在其他与菲茨赫伯先生来往的受害者身上。”尽管这些受害者没有出庭作证，但她们都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有签字的书面证词，公爵夫人提到的就是那些，“而还有更多的证实克拉克小姐不同于其他受害者的证据——”
埃维斯继续说了下去。在最终实施□□以前，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路易莎&#183;克拉克来往了好几个月，但他在信件上的态度与他在现实中的态度全然不同。在信件上，她是“路易莎小姐”，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会称赞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而不是女人；他会夸奖她聪慧，乖巧，温柔，谆谆地对她的前一封来信给出看法与建议；在信件上，他几乎不会写下任何肉麻的话语——这与其他的受害者都不同，她们无一例外地提到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在写给她们的信件上用词大胆，语句亲密，甚至会写下“令人全身止不住地打颤”的内容，也会许诺给她们婚姻，给她们贵族的身份，许诺一切他说拥有的东西。
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从未在信件上向路易莎&#183;克拉克承诺过这一切。
“因为，堂哥是不可能向自己的堂妹承诺这些的，不是吗？”
公爵夫人微笑着询问着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他与自己的黑暗搏斗得是如此狼狈，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但他因为玛丽安娜而被唤起的良知正在逐渐衰退——因为真相的步步揭露而逐步地衰退。如今他已经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只是软弱地摇着头，有气无力的声音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
“不——不是——”
哈利&#183;罗宾森这时只能时不时地喊出一句反对，或者阻止他的委托人发言。他已经彻底丧失了主动，无力再组织起反击，辩驳公爵夫人的辩词——因为他如今根本不知道对方想要证明的是什么，不知道证实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的特殊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定罪有什么关系，公爵夫人看似没有在任何一个起诉上完成陈述，或者定下结论，却在每一条罗列的罪行上把他逼入了死路，无论他如何争辩，最终都会被绕回“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确干了这件事”的方向上。
“也许在强|奸行为发生当天的事情，更能说明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的特殊之处——”
他们约在了一间小旅馆见面，就如同当年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与玛丽安娜约见的小旅馆，就如同其他的6个女孩被强|奸时的地点。
他要她转过身去，因为他想要告诉她一件事。
“你愿意与我一同私奔吗？”他温柔地问道。
路易莎&#183;克拉克几乎是立刻拒绝了，她有自己深爱着的家人，她不愿让他们失望——哪怕是为了贵族的身份。但她无论接受抑或拒绝，都不可能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霎时之间如同变了一个人般向她扑来。
路易莎&#183;克拉克吓得浑身僵硬，颤抖不已，随即说出了一句她最不该说出的话。
“恩内斯特，我是路易莎啊，你认不出我了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响应这句话的是砸在太阳穴上的一拳，几乎让她立刻便昏了过去——只是几乎。她仍然留有一丝意识，而这一丝意识让她清醒地经受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幸，但也让她看到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表现——他悲恸地痛哭着，可又同时是那么的愤怒，他用金发遮掩了路易莎&#183;克拉克的脸，但发丝遮不住罪恶，遮不住羞辱，它遮住的只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脸，让他忘却那不过是个无辜的少女。
埃维斯知道要如何冷静又不失痛楚地讲述这么一个故事，知道要如何克制的歇斯底里才能让人更信服，甚至知道要怎么控制自己的语气，可以让自己听上去像是在抽噎。可他即便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间谍，也无法完全模仿出路易莎&#183;克拉克亲口讲述时，在她眼里浮动的死寂。
也许路易莎&#183;克拉克从未把他当做是一个活人，痛苦已经夺去了她的理智，让她以为自己是撒旦派来的使者，是披上阴影的天使，或者是某个早已被遗忘姓名神灵的声音，悄悄地被她的绝望召唤而来。她说出了一切，但不是为了自己的承诺，不是为了能在法庭上成为证词，能让有罪之人付出代价——
而是为了能让自己杀了她。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菲茨赫伯先生？我认为路易莎小姐对你造成了某种影响，这种影响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即便是这个名字‘路易莎’，都足以让你的行为出现偏差。
“当你写信给她的时候，你不能摆脱这个名字的阴影，因此你只能以一个哥哥的口吻写信给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超出这个界限。而当你与她见面的时候，为了不让这个名字横亘在中间，你不得不借助她与玛丽安娜极其相似的背影来做到这一点，因为当她回过头来，你会意识到她不仅不是玛丽安娜，她的名字还叫做路易莎。
“所有你做的一切，菲茨赫伯先生，都是为了重演那一天——你要求玛丽安娜与你私奔，却杀死了她的那一天的情形。否则，你不会反复找上一个个与玛丽安娜如此相似的女孩，你不会给他们写缠绵的信件，你不会将她们约去旅馆，并要求与她们私奔。但你为何要反反复复地重复你生命中最痛苦那一天的经历呢？为什么跟在私奔后的是强|奸呢？”
整个庭审室中阒寂无声，有些人明白了公爵夫人打算证明什么，有些人还没有明白，但他们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路易莎小姐也停止了她令人厌烦的啜泣，仿佛是看着一个故事在眼前以烟雾织就，哪怕呼出轻轻一口气都会吹散结局。
“强|奸从来与性无关，这就是罗宾森先生弄错了的地方，菲茨赫伯先生身边不可能有人巴巴地等着去强|奸每一个他来往的女人，因为有太多其他更容易的方式能获得身体的愉悦。不，因为强|奸从来都只与权力有关。它代表着支配，它代表着愤怒，它代表控制，它代表着某种雄性动物标记地盘的行为，它还代表着一种无能——无能到要用最原始的行为证实自己的力量。所以，菲茨赫伯先生，为什么你要强|奸那些女孩？为什么当你听到路易莎这个名字，你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如果你爱你的堂妹，就像你自己想象中那样，难道这个名字不该让你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些什么吗？”
仿佛一根蜡烛被吹熄，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眼中的光彻底消失了。
“我那么做，丘吉尔先生。”他无声地大笑了起来，“是因为她们他妈的就是一个个无耻的wh|ore，为了贵族身份，她们什么都愿意做，只是在没能如愿以偿过后再反咬一口罢了。我刻下那些文字，就是要让她们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恩内斯特&#183;洛里安&#183;菲茨赫伯的wh|ore！wh|ore!”
“菲茨赫伯先生——”哈利&#183;罗宾森的这句抗议与阻止听上去有气无力。
“但克拉克小姐并不是，不是吗？”公爵夫人抹了抹脸上被溅到的唾沫，平静地反问他道，“你殴打她，你强|奸她，可你却说她是你的娃娃。是什么让她如此特别，菲茨赫伯先生，如果我猜错了的话，也许你愿意告诉整个法庭，告诉陪审团成员，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特别？”
“她根本不特别！”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咆哮道，所有人都惊呆了，哪怕是之前没能看出他情绪波动的人，这会也能看出这个男人能在一瞬间的时间里变为一个多么凶狠暴躁的人，如果公爵夫人此刻提议结束陈述，让陪审团成员决定罪名，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一定会被判决全部罪行成立，但公爵夫人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埃维斯想要的也不仅仅是这样，他知道康斯薇露想要的也不仅仅是这样。
“那就说出这句话，菲茨赫伯先生。”公爵夫人保持那淡淡的笑容，“说，被你称为‘路易莎小姐’的克拉克小姐，是个婊|子。如果她根本不特别的话，这并不困难，特别考虑到你刚才重复了多少遍这个词。”
好似叫到一半突然被扼住脖子的公鸡，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哑了。
那仿佛是世界上最漫长的5分钟，似乎时间也跟随着人们一起等待着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说出这句话，也等待着公爵夫人理论验证与否的一刻。尽管随着每分每秒的过去，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脸上的青筋根根凸起，让他看起来越发像个嗜血的杀手，但他仍旧一句话也说不出。
哈利&#183;罗宾森适时地插嘴了。
“也许我们应该召唤路易莎小姐来佐证你的这一……啊……大胆的理论，丘吉尔先生，而不是只审问菲茨赫伯先生……”
“但你刚刚才向整个法庭证实了路易莎小姐给予的证词并不真实，也不可靠，如今我们怎能再依赖她的作证呢？”公爵夫人反问道，哈利&#183;罗宾森登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大半个法庭都向路易莎小姐看去了，埃维斯也趁机偷看了一眼，只见她又将脸埋入了手套之中，头沉在臂弯之中，仿佛这么做就能证明自己的无辜似的。
“如果你就连说出这个句子都无法说出的话，菲茨赫伯先生，为什么仅仅是听到克拉克小姐说出这个名字，会使你如此愤怒？”
“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因为这个名字而愤怒！”
“你殴打了她，几乎像是要打死她一样的殴打了她，就在她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后——”
“她活该被打！下三滥的婊|子，该死的——”
“你称呼她为‘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娃娃’，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娃娃的吗？你会这么对待路易莎吗？”
沉默。
“为什么你杀害了玛丽安娜，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沉默。
“为什么你要求那些女孩与你私奔，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沉默，泪水滑落。
“为什么你强|奸了那些女孩，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沉默。
“恩内斯特&#183;洛里安&#183;菲茨赫伯的缩写是E.L.F，而路易莎&#183;艾玛&#183;菲茨赫伯的缩写是L.E.F，差别是如此细微，究竟是谁刻下了那些字，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沉默，又一颗泪水。
“为什么玛丽安娜要你将她杀死，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
哈利&#183;罗宾森仿佛大梦初醒。
“反——反对！这个问题完全是无中生有，而且具有强烈的引导性——”
法官也好似刚刚醒悟过来。
“反对有效。丘吉尔先生，请——”
“因为——”
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声音定住了所有人，刚刚起了骚动的人群就像是被冻住了般一动不动，甚至保持着那正要窃窃私语的姿态，紧张地看着他。
“那是唯一能够摆脱路易莎控制的方式。”
烛火没有被重新点燃，那不过是余烬最后拼尽全力闪烁的辉光。
死亡的确是唯一能够摆脱那个女人的方式。
埃维斯看见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飞快从他的眼眸中褪去，褪去，直到完全被黑暗吞没。他再也没有说出一句话，也不再对外界有任何的反应，任凭公爵夫人如何问他，甚至说出了为什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推测过程，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都无法再应答了。
他彻底坠入了黑暗。
“陪审团，请做出你们的决定。”
“我们决定，所有罪行成立！”
但那远远不是他与她犯下的所有罪行。
“谢泼德警官借着收集证词与调查的名义，找到了我的每一个家人……我曾经的同学们……我的朋友们……我的邻居……我的保姆……
“他把一切细节都告诉了他们。
“我无法再面对我的家人，我知道他们看到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起谢泼德警官栩栩如生的描述，想起一个男人是如何凌|辱了我，想起我身上的伤痕——这些想象就像这道疤痕一样，它永远不会好转，它永远不会消失。
“可我的家人是我的一切。
“博克小姐向我保证，在庭审过后她会把我与我的家人都送到法国去，在那里没人会知道我的过去，也没人会在意，我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忘记过去的一切。
“可你要怎么忘记，当你知道你最亲密的家人绝不会忘记那一切？”
“我可以替你将他们都杀了。”埃维斯悄声说，他知道康斯薇露不会反对，“我可以带给他们死亡。”
“不，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了。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悄无声息地越进了窗户，化妆已经从他的脸上抹掉，但他仍然披着斗篷，轻盈地走到了她的床边。
“You are a handsome death。”
她低声说道，那双形同行尸走肉的双眼与他的蓝眼睛对视着。埃维斯跪了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一开始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康斯薇露，但如今，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勇敢而又不幸的女孩。
“他们都被判刑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要因为杀人，强|奸等一系列罪行上绞刑架，而路易莎&#183;菲茨赫伯则要因为挑唆杀人，以及强|奸从犯等罪行，被判终身□□。”
他撒谎了。法官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判决路易莎在玛丽安娜一案中的身份，既不能算她挑唆杀人，也不能算她协同杀人，虽然陪审团认为她对这罪行负有责任，但是法官经过与其他法官的探讨后，仍然无法给出一个精准的定罪，加之该桩罪行发生时，路易莎&#183;菲茨赫伯还未成年，因此最终无法追究。
而另一方面，尽管陪审团同意公爵夫人的说法，认定路易莎&#183;菲茨赫伯是导致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犯下诸多罪行的主要原因，然而由于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没有——或者说是无法——提供进一步的证词，法官也同样难以找到适合的罪名为她定罪，最终只将她定罪为□□从犯，判了5年。
但是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知道公爵夫人的最重要的目的并不是要将路易莎定罪，而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恶魔。仅仅是这一点会给她带来的痛苦，就胜过一切刑罚。
“那就好。”她叹息一声。
“把这个吃了，然后，闭上眼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保证吗？”
“Yes. I am your death.”

第267章 ·Isabella·
“感谢您, 副议长, 于今天给予我发表初次演讲的机会。”
随着“欢迎, 我们新当选的伦敦城议员,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有力呼喝，以及连绵不绝热烈的掌声响起, 伊莎贝拉站了起来。她穿着全套的白领结西装，浆过的领子将她的胸脯压成了平滑的腹地；用海绵垫出的肩膀宽阔结实；深褐色的短发被梳得一丝不苟，打着发蜡；安娜花费了两个多小时为她化上的妆容更是让她看上去眉目英俊，顾盼生辉，意气风发。
没人会相信她是女人。
为了能一睹帝国的荣光, 终结战争的英雄，正义的使者, 未来的议会之星——这些都是报纸给予伊莎贝拉的称号——的初次演讲, 下议院罕见地几乎全员到齐了——通常而言, 在这种日常会议上, 只会有大约一半的议员出席。几百个议员活像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巢穴中的蜜蜂，胳膊压着胳膊, 背顶着胸脯，将原本就狭隘的下议院挤得水泄不通。
平日开放给民众参观的观众席今天则被上议院的贵族们包办了，阿尔伯特，温斯顿, 艾略特勋爵，罗克斯堡勋爵都坐在那儿。要不是皇室向来不容踏足议院，女王陛下, 威尔士王子殿下，还有路易斯公主殿下甚至都会出席。不过，为了表示敬意，皇室的确派出了代表，一名皇室总管就在会议厅的门口恭敬地垂手站着，好回去一字不差地向女王转述她的演讲。
伊莎贝拉得费力地仰起脖子，才能勉强看到二楼席位上观众的裤脚。她没有那么做，眼前所见比一排黑色裤脚更值得她的注意力，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的都是自己身前转过头来望着她的保守党成员——索尔兹伯里勋爵，贝尔福先生，张伯伦先生，哈里斯伯里勋爵，兰斯顿勋爵；乔治&#183;戈斯金先生，查尔斯&#183;里奇先生，卡多根勋爵，巴尔福勋爵，甚至还有亨利爵士——
他们都不会相信自己是个女人。
伊莎贝拉清清楚楚地记得亨利爵士在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的晚会上对自己说过的话，记得他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色，她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记得自己傲慢的心情，记得当时餐桌上大半的宾客脸上讥讽的神色——
“你的口才很厉害，康斯薇露小姐，如果你是一个男人，我会推荐你加入我的政党。”
“我刚好一直都想尝试一下女扮男装是什么滋味，亨利爵士。”
恐怕他做梦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在餐桌上口无遮拦，大放厥词的小女孩，的确会有一天加入他的政党，成为了下议院的一员。
那时的伊莎贝拉，也绝不会想到有这一天的到来。
她毫无悬念地赢得了伦敦城席位的补选。在打赢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官司过后，乔治&#183;丘吉尔的名声，名誉，名气再一次达到了顶点。在投票结果公布的那一天，唱票人每喊出一次她的名字，就能听到惊天动地的欢呼响起。伦敦城的居民倾巢而出，这其中还包括那些曾经讥讽乔治&#183;丘吉尔忘记了将妇女利益加入自己的竞选纲领中的权益促进者——他如今又成了他们的宠儿，欢呼着他为妇女辩护的盛举。浩浩荡荡的队伍聚集在计票站外，等待着那不言而喻的结果。此起彼伏的呼喝声整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只在零星的几个瞬间停下过。
但伊莎贝拉不在投票办公室中等待着结果，那儿只有温斯顿，玛德，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艾娃等一干人守在计票板前，安娜尽管扮成了乔治&#183;丘吉尔的模样，但那也不过是为了糊弄投票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而已。
她与阿尔伯特去了布鲁斯伯里，布拉奇太太曾经发表演讲的那个花园广场，手牵着手坐在树丛旁的长椅上，朴素打扮的他们看上去就如同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妇，谁也不知道那就是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
广场上也有人在演讲，是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女子，她的嗓门中气十足，即便伊莎贝拉坐得有些远，也能将她说出的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她身旁围了一圈饶有兴致的听众，人数还不少，或许是因为她的演讲内容完全围绕着乔治&#183;丘吉尔而来，第一句话就大声地喊出了这个名字，让伊莎贝拉一下子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吃惊地向演讲者看去。几秒钟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是谁，而对方也并不是在呼唤她。
演讲者没有拖泥带水，一上来就慷慨激昂地列数着这个虚妄的身份为推进英国妇女的权益带来了怎样的好处，以及赢得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的官司后会对英国的法律条例，以及往后与强|奸案有关的审判造成怎样的影响——就像康斯薇露在她的文章中指出的那样，这是英国历史上第一桩有如此之多受害者的强|奸案的犯人第一次被陪审团判决全部罪行成立，这无疑会让以后的多重受害者强|奸案的判决更容易一些。
她没有提及马尔堡公爵夫人——创立了范德比尔特学校，鼓励儿童接受教育而不是早早工作；创办了慈善协会，让后续一系列帮助妇女的举措成为现实；替艾格斯&#183;米勒与海伦&#183;米勒上诉，为她们支付诉讼费用等等一系列举措。人们似乎忘记了她，忘记了她才是后续一系列壮举的开端，甚至连公爵夫人在南非做的“慈善活动”都不曾提及半句。
能被历史铭记的，永远是男人。
“能作为伦敦城的议员代表站在这里，既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荣幸，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履行议员的责任与义务。同时，我也希望能向我的前任，阿尔班&#183;吉布斯先生致敬。他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前议员，我只希望我能在他已经为我开拓的道路上砥砺前行，并不辜负伦敦城居民们对我的期望，一如他不曾辜负他们的期望一般。”
伊莎贝拉的演讲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说，乔治&#183;丘吉尔，那个帝国的荣光，结束战争的英雄，正义的使者——”
“还有未来的议会之星，别忘了这个。”阿尔伯特补充了一句，他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语气诙谐欢快，这样大胆的举动在其他的地方或许会惹来不快的目光，但在布鲁斯伯里却再寻常不过。
他不知道她将要问出怎样的问题。
“是的……”耳边听着演讲者大声对乔治&#183;丘吉尔的称赞，伊莎贝拉的嗓子干涩无比，几乎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如果我说，那会是我从今以后唯一的身份。今天将是我最后一次以女性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我想要让公爵夫人这个身份彻底死去，以后，再也没有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也没有伊莎贝拉&#183;杨，你会支持我吗，阿尔伯特？”
她不知道原来他的手还能握得更加用力。
“你是说，比起成为我的妻子，比起成为马尔堡公爵夫人，比起成为伍德斯托克，还有布伦海姆宫的女主人，比起成为我未来孩子们的母亲，你更愿意成为一个虚构出来的男人吗，伊莎贝拉？”
他为这个问题受伤了，伊莎贝拉看得出来，但她咬着牙让自己点了点头。曾经她吃着薯片，心情轻松地嘲笑着电影里的女主角无法在爱情与事业中择一的时候，可没有猜到现实中的这种抉择会有多么困难。
“我不能给你一个答案。”
“阿尔伯特——”
“我不能给你一个答案，伊莎贝拉。我知道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对一个女人有多么不公平，我知道有许多你想要做的事情只有通过男人的身份才能做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扮演这个角色，哪怕你为此不知道面临了多少危险，哪怕你险些因此死去，我也从未说过‘放弃这个身份吧’。我相信你，伊莎贝拉，但你终究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而这个身份，这个身份不过是——”
“是我的理想，我的追求，我的事业，我所有目前争取到的一切——名声，荣誉，地位。”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苦涩，更滚烫。
“你仍然可以拥有这些——”
“不，我必须要选择一个。阿尔伯特，是你告诉我，人不可能两全其美，中国也有句老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旦我当选了议员，一切都不可能一样。游戏升级了，棋局扩大了，我不会仅有玛丽&#183;库尔松这么一个敌人，如果我一直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总有一天这秘密会泄露——”
“当我要求你选择一个的时候，伊莎贝拉，我谈论的更多的是你的政治诉求。如果你想要继续玩这场游戏，如果你想要继续在棋局上厮杀，你就必须放下你那些理想主义的追求，这才是你真正应该选择的事物。至于你说的后果，在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想要女扮男装的时候我就已经警告过了你这一点，是你向我保证，即便你的身份败露，你也有应对的方式——”
“我的确有。”他们的手仍然紧紧握着，甚至比之前更紧密，仿佛要融为一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在现在询问你的意见，因为在我的计划里，这就该是我的终点了。”
但我想要继续走下去，我想要走下去，进入内阁，成为大臣，甚至有朝一日成为首相。我不想仅仅只是马尔堡公爵夫人，我想要是乔治&#183;丘吉尔，帝国的荣光，终结战争的英雄，正义的使者，未来的议院之星。我想要大放异彩，我想要运用我的能力去完成我的理想，我想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全力以赴，我想要攀登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女人得以攀登的顶峰——
“我并非伦敦城的居民，我对这个区域的历史，经济发展，还有人文氛围的了解，是远远及不上几位竞争者的。更不用说在几个月以前我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甚至连贵族都未必算得上的年轻人。因此，我很清楚，我的当选，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我在南非殖民地外交事务上的出色表现，有许多英国人都将我视为帝国的英雄，他们期待看到我未来可以在政治事务上有更出色的表现，才将我送上了这个席位。”
伊莎贝拉没有演讲稿，一切想说的话都在她心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有一部分议员希望能听到我在初次演讲中提到我对爱尔兰问题的意见——这方便他们考虑今后是否要将我拉拢到某个小团体中，像四人会那样的，我猜。”她的话引起一阵发笑，“有一部分的议员希望能听到一场传统的演讲，鉴于我是好几个世纪以来当选的最年轻的下议会议员，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横冲直撞地发表争议性演讲。”又是一阵笑声，“还有一部分议员等着看我的笑话，因为几乎所有当选的议员都对自己的选区无比熟悉，出于这份熟悉，他们总会提出非常具有建议性，却又不具有争议的话题，而我却难以做到这一点。”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她的手在袖口握紧了，康斯薇露在不远处对她露出了鼓励的微笑。
“但我要说的，与上述一切都无关。”
同样的问题，她昨晚也询问了康斯薇露。
后者没有聆听她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对话。庭审已经结束好几天了，她仍然因为埃维斯假扮成路易莎&#183;克拉克出席的事而心事重重。路易莎&#183;克拉克小姐在庭审结束的几个小时以后被发现死在了福利院里，死因是自杀服毒。没人怀疑她的作证是假的，谁都以为她回到福利院后才选择了自杀。
她上次因为埃维斯而如此沉默寡言的时候，她做出了要与对方彻底分开，只为了能让对方拥有一个正常人生的决定。伊莎贝拉不知道这一次她又做出了什么决定。她询问了，一如既往地，没有到正确的时候，康斯薇露不会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但对于这个问题，康斯薇露回答的很快。
“我不会支持你。”
也许是为了要表明语气的坚决，她甚至从窗台上飘下，停在伊莎贝拉的面前，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微弱声音开口了。
“对我来说，乔治&#183;丘吉尔从未存在过，存在的一直都是伊莎贝拉&#183;杨。如果你这么做了，伊莎贝拉，你就不再是那个告诉我‘我们总能找到方法在1895的世界活下去的’的女孩了。”
那句话听上去比一百二十三年还要遥远。
“那时我还坚信没有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情，那时我还坚信这一切以台词写出的话都必然是真理，那时的我不过是个无知又自大的女孩。那一部分的我不是已经死去了，就是已经改变了，你比谁都要更清楚这一点。只有乔治&#183;丘吉尔能签下和平协议，只有乔治&#183;丘吉尔能将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送上绞刑架，只有乔治&#183;丘吉尔能赢得补选。是乔治&#183;丘吉尔，不是伊莎贝拉&#183;杨，从来就不是伊莎贝拉&#183;杨！”
阿尔伯特倒罢了，为什么连你也不支持我呢？
“因为我从来就不是百分之一百站在你这边的，伊莎贝拉。你这么做，只是恰好证明了这个社会的观念都是对的：你只有成为了男人，才能做出成绩。”
这是唯一一次她选择了现实主义，而非理想主义，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中与她最亲密的两个人，却都不支持她的决定。
“那个女孩从未消失，也从未改变，伊莎贝拉。是她让你女扮男装冲入法庭为艾格斯&#183;米勒辩护，从未考虑过后果；是她让你有了进入议院的大胆计划，不管马尔堡公爵如何反对；是她让你相信战争可以被阻止，无论路上有多么艰难险阻；是她让你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而她会让我在明天的演讲后失去一切。”
“那就是本来的计划，伊莎贝拉，那就是我们本来的计划。你会证明女性凭借自己的力量也能走到这一步，进入原本只属于男性的议院，你会证明多年以来那些权益促进团队都是对的，女性并不比男性差——”
“但我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她与康斯薇露平静地对视着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心声，让双方的内心的坚持成了一件不必说出口的事。
“而我可以更进一步，做到比阻止布尔战争，比让妇女拥有选举权更多的事。”
只要乔治&#183;丘吉尔活下去，而马尔堡公爵夫人死去。
“作为伊莎贝拉&#183;杨，你一样能够做到，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不过是——”
捷径？
是的，我知道这一点，康斯薇露。
但如果猎人坐在树桩旁就能毫不费力地得来野兔，他又怎会辛辛苦苦地在草地里追逐一天？如果捞起神瓶就能赢得数不尽的财富与权力，又有谁还会去辛劳工作？更何况，这很有可能是我唯一能走的道路，我没有把握我能赢得庭审。
他们不会给你定罪，你是贵族夫人。
但他们会剥夺我的议员身份，从今以后，我就只能是马尔堡公爵夫人，nothing more，nothing important。
“但你真的希望人们以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这个玛德在某个下午为了方便而随手创建出来的人物，来记住你接下来一生中的所作所为吗，伊莎贝拉？当我为了詹姆斯&#183;拉瑟福德而痛苦不堪，为了我因为他而轻易放弃的生命后悔不已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你和我，两个女孩，一起，我们能让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忘记‘康斯薇露’这个名字。难道这不是一件棒呆了的事情吗？”
她轻声说出了这句话，尽管在当时，这句话在她心中听起来是那么震耳欲聋而又充满力量，足以让一个死去女孩的声音被整个世界听见。
“而我告诉过你，我想要让‘伊莎贝拉’这个名字也被世界记住。”
康斯薇露伸出了近乎透明的双手，给予了伊莎贝拉一个冰冷的拥抱。
“是伊莎贝拉，而不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你，而不是一个虚构出来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孩，她相信靠着吃很多巧克力就能解决一切的烦恼，她也相信着自己能够一直走下去，哪怕不依靠一个男人的身份。”
她记着这段话，清晰得就像她记得自己的演讲。
“我想要说的，是从未有任何一个议员在他们的初次演讲中提及的话题。我并不会特别讨论推选我成为议员的选区，是因为同样的问题存在于每一个选区——恐怕我不得不在此打破一些传统，也许有些争议值得人们这么去做，只是它们从未被提起过。”
会议厅中渐渐安静下来，伊莎贝拉的话引起了些微不安的眼神与肢体交流，她没有理会。
“我想谈论那些没有选举权的人们，我想谈及那些从来没有被包括在政治利益中的人们——妇女，儿童，失业人群，中产阶级……他们占据了整个英国人口的三分之二，没有了他们，我们的社会不可能运转下去，我们的选区不可能继续繁荣，大英帝国不可能维持如今的地位。然而，从来没有人在这间屋子中提到过他们，如同这些人不曾存在过一般。
“也许会有议员说：‘这不公平，丘吉尔先生。是那些衣冠楚楚，有地有财的绅士们一人一票地赋予了你站在这儿发表演讲的特权，因此作为回报，他们会希望你为他们的利益发声，而不是什么妇女，儿童。’”
她环视了一圈屋子，果真有不少人微微点着头，或者露出赞同的神色。
“然而，是谁为这些衣冠楚楚的绅士缝制他们量身定做的服装？是谁为这些衣冠楚楚的绅士奉上牛奶与面包？是谁为他们生火烧水，洗衣做饭？而又是谁带来了柴禾，带来了面粉，带来了所有让他们的生活精致而有条理的一切？是裁缝女工，是挤奶女工，是女仆，是男仆，是在工厂中辛勤工作的孩子们，是举家经营着小小杂货店的生意人，是在田地里挥洒汗水的佃农。没了这些人，衣冠楚楚的绅士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而已。
“我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个国家里三分之二的人们牺牲所换来的优待，却连一丝公平也不愿给予他们。当世界上的其他国家都开始逐渐意识到这一社会问题，开始着手改善的时候。英国却仍然沉浸在日不落的光辉中，沉浸在这种不平等换来的三分白日里，对其余活在黑夜中的群体视而不见——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意识到光明存在，只是从不属于他们，而他们会奋起争取——他们当中的一部分已经开始了争取，不是吗？——而渐渐的，他们会自发地燃起火焰，点亮星光，擦亮月色，而那芒光总有一天会凝聚起来，远比任何日光都更要强烈，而那就是我们陷入黑暗的时刻了，各位尊敬的先生们。
“我是否在讨论扩大选举权范围的提案？是的，诸位令人尊敬的同僚，我的确是在讨论这一点。
“在所有的利益，所有的权力，所有政府愿意让步的妥协之上，这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点。它不是施舍，它不是迁就，它甚至不是那三分之二群体目前最为需要的权利。但它是认可，认可他们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认可他们成为这个社会的一份子，认可他们是思想健全，权利平等的英国人。而这份认可的意义，远远超过任何的政府可以给予的‘福利’。
“我最近才替一桩震惊了整个社会的强|奸案受害者们辩护，而通过对这个案件的辩护，我意识到英国的法律在维护妇女的利益的方面惊人地落后——没有任何对受害者**的保护；任何男性只要声称自己侵犯的女性是妓|女，就几乎能无罪地走出法庭；在纸面上，对于□□的罪行惩罚虽然依旧严厉，但倘若控方律师不向法官及陪审团施加压力，倘若罪行并不那么‘令人发指’，通常情况下犯人只会得到5年甚至以下的□□惩罚。我们可以想象，如果议院中有任何议员注意到了这一事实，注意到了有多少女性在完全不公平的法律制度下饱受折磨，这一点在多年以前就能得到大幅度的改善——英国向来以它的法制健全傲然睥睨于世界，有许多国家都要参考我们的法律条例，而这就是我们给予他们的范例？有三分之二的人群都被排除在法律的保护以外，因为他们从来没被法律，没被制定法律的群体注意过，也没有任何发声的机会。”
伊莎贝拉微微喘了一口气，她的演讲即将进入尾声。
抉择即将要被做出。
“所以，你的计划就是在演讲的结尾，揭露你是个女人这个事实？”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就算是对阿尔伯特问题的回答。
“你会被送上法庭审判，决定是否要剥夺你的议员身份。”
“是的。”
如果我胜利了，按照习惯法，法庭不可再判决女人竞选下议院议员有罪。
换言之，如果我胜利了，那么女人从此就能获得选举权。
但那会是一场无比惨烈的战争，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能够赢得胜利。
如果我输了，就输了一切。丘吉尔家族不会受到牵连，鉴于我过去以这个身份立下的功绩，但我却不同。
她没有说出这些话，单单从计划的内容上，阿尔伯特也能明白这些，甚至明白她的渴望。
“我从来没有对你的计划说过不，无论那是一个多么疯狂的计划，我永远相信你，支持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伊莎贝拉。”
直到那演讲者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讲话，广场上又恢复了宁静，两个女孩大笑着从他们面前走过，伊莎贝拉清清楚楚地看见其中一个迅速地在另一个脸颊上亲了一下。阿尔伯特才再次开口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绝不会允许我深深爱上的妻子，就这么轻易地为了一个虚构的身份而死去。因为，在我眼中，伊莎贝拉&#183;杨，远比拥有一大堆称号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要伟大的多。我希望人们能够知道，是我的妻子终结了第二次布尔战争；是我的妻子为南非的土地带来了和平，为那儿的人民带来了平等；是我的妻子成为了第一个下议院的女性议员。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希望这个世界能知道这个真相，知道我多么幸运，又是多么荣幸的成为了你的丈夫，而且很有可能要在将来，与我的妻子共同竞争外交大臣的职位，甚至是英国的首相——你不是向我提到过英国未来会有一位铁血手腕的女首相吗？也许你会成为她的先驱，我的妻子。”
他的话结束于一个轻柔而充满爱意的吻。只要伊莎贝拉微微张开嘴，她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们必须要将决定这个国家权力所在的权利，交给真正有头脑决定这一切的人’——想必会有许多议员，甚至大臣会这么告诉我。‘扩大选举权范围无疑会引起社会与国家的动荡，’他们会这么指出。‘因为大部分的妇女，还有拥有稀薄财产，根本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人群，是不具备真正的理智的头脑来做出决定的’。我是平权主义者，不是因为某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也不是因为我在美国长大，而是因为我相信着这一点，就像相信上帝与太阳。而我相信，从选举权开始的平等，的确会为我们的社会带来许多变化，而变化毫无疑问是英国人最为惧怕的事物之一。然而，打破传统，并不是那么一件恐惧的事情。大部分时候，它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奇妙结果。我能站在这里，各位尊敬的先生们，我能做到过去我做到的一切，所有我为大不列颠带来的光荣与利益，都是因为我打破了最为牢不可破的传统——”
伊莎贝拉的嘴唇颤抖着，这是她一生中必须要做出的最艰难的选择。
在走进这间会议室以前，她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与阿尔伯特无关，也与康斯薇露无关，是她彻夜未眠后最终坚定的想法，任何人都无法再使它改变。
“夫人——”“夫人，你不能——”
会议厅的大门轰然一下被拉开了，门口响起了骂骂咧咧的诅咒声，有好几个议员毫无防备地被撞倒到了地上，连带着推搡了其他离得近的议员，在一片混乱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迅速地从人群中挤出，站定在了会议室的中央，定定地与伊莎贝拉对视着。
是玛丽&#183;库尔松，她穿戴整齐，鬓发梳得精致可爱，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贵族夫人——想必她就是这么混进来的。但那双曾经美丽无比的眼中只有疯狂与愤恨，炙热地烧灼着伊莎贝拉。那愤恨是如此深重，与之相比，太阳耀斑都仿佛千年坚冰般寒冷。
两个警卫追在她身后，正费力地想要从拥挤的议员中间穿过，房间里所有的人都因为震惊而站了起来，包括二楼的观众们，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包括伊莎贝拉。
“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马尔堡公爵夫人。”
带着报复与胜利的语气，玛丽&#183;库尔松高声宣布着，她尖利的声音反射在每一个人的耳朵中。警卫终于按住了她，但这只让她喉头里滚出了一连串高昂的笑声。
“你们都被骗了！被骗了！她是个女人！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个女人！”
这一刻，没人说得出一句话，仿佛时间突然暂停在了这一刻，只有声音仍然继续。
“是个女人——是个女人——是——个——女——人——”
还有伊莎贝拉那句低沉的——
“是的，我的确是。”

第268章
*Charlotte*
当那个人将消息带来的时候, 夏绿蒂与埃维斯正在威斯敏斯特宫不远处的一家小餐馆里吃午饭。侍应生将那盘酥皮饼放在夏绿蒂的面前, 惹来了她嫌弃的一瞥——比起法国人，英国人实在是不怎么懂得烘焙，她心想。但她挑选这家小餐馆是出于它的地理位置，而不是它的烹饪水平, 因此她认命地拿起了刀叉——
“你们听说了吗？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根本不是个男人, 他是马尔堡公爵夫人！”
这是一个嗓门大的出奇的意大利人, 英语带着轻微的口音, 与其说他是与自己的朋友说话，不如说他是向整个餐厅宣布了这个消息。
夏绿蒂的叉子掉到了地上, 她不得不弯下腰去捡, 但她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消息吓住的顾客, 当她的手触到叉子的时候，至少有好几副餐具也正从地上被捡起。她抬起头来的时候, 带着这个消息闯入小餐馆的男人的故事已经津津有味地说了一半。
“……噢, 是的, 我亲耳听见的呢，马奇欧。库尔松夫人——就是那个被定罪了的贵族夫人，很快就要跟她的丈夫一起被驱逐出英国的——在威斯敏斯特宫那儿大吼大叫。那些守卫显然悄悄地将她从某个侧门送走, 但他们真正应该做的是往她的嘴里塞上一只臭袜子。我跟你们说，现在人们正到处散播这消息呢, 再等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了。”
“这怎么可能。”另一个男人半信半疑地开口了，“丘吉尔先生在南非可是被关进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监狱里——那种地方通常都会搜身的, 不是吗？他们一下子就会发现他的身份，假如他是个女人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顿住了。
“别胡说了。”某个低沉的声音在餐馆的后边响起，“哪个娘们能做到丘吉尔先生做到的那些事情？不说别的，要是他真的是某个公爵夫人假扮的，那种女人几乎都从未用自己的脚走过路，又怎么可能从开普敦一路躲避军队赶到比勒陀利亚？这种谣言你也会相信，简直他妈的蠢货……”
夏绿蒂不愿再继续听下去了。
“我们走吧，好吗，埃维斯？”她轻声问道，对面那个乔装打扮过的男人收回了他阴沉地注视着那些男人们的目光，生硬地点了点头。他丢了几个硬币在桌子上，领着夏绿蒂走出了小餐馆。
11点40分，夏绿蒂在临走前瞥了一眼壁炉上的时钟。在这个时间，公爵夫人应该才刚刚结束自己的初次演讲没多久。大英博物馆里的拱顶阅览室里保存着许多议员——尤其是那些有名的——在议院中发表初次演讲的记录，这些记录里大都详细记下了当天会议发言的顺序，人士，以及主题。夏绿蒂花了好几天时间这些记录，弄清楚那些拗口的政治术语是什么意思。英国人向来的一成不变让她能大概地估计出今天会议的进度，也能大概猜出玛丽&#183;库尔松究竟是什么时候宣布这惊人的消息——说不定就在公爵夫人演讲的半途。
即便与法国的夏天相比，这也是阳光极其灿烂晴朗的一天，午时的暖意几乎要烤得人头顶发烫，是七月罕见的炎热日子。夏绿蒂紧握着埃维斯的手指却散发着丝丝凉气，像一块才从地底深处挖出的玉石，她在想玛丽&#183;库尔松揭露秘密的那一幕，而脑海中的想象让她不寒而栗。
夏绿蒂想不到她会猜到这个秘密——就像那些酒吧里的男人一样，这是一个除非亲眼看到，否则根本没有人会相信的结论，玛丽&#183;库尔松凭什么确信这一点呢？她的确听说了玛丽&#183;库尔松失去了孩子的事情，也猜到了她很有可能会为此迁怒公爵夫人——埃维斯在收集情报方面是一流的，任何公爵夫人身边发生的事情都逃不开他的耳朵。只是他们从来没担心过玛丽&#183;库尔松会干什么——毕竟公爵夫人身边有安娜，谁都不可能真正的伤害到她。
“这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惩罚公爵夫人吗？丘吉尔家族会遭殃吗？”她小声地问道，捏紧了艾维斯的手。这只是她心中疑问的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夏绿蒂。我只能确定一点，在这之后，她不可能保住下议院议员的身份。”
他们正朝威斯敏斯特宫的方向快步走去，从这儿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不少人聚集在宫殿的大门的马路两旁，既有不少人从人群中离开，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向那儿走去——而十分钟前，在他们抵达小餐馆的时候，威斯敏斯特宫前还冷冷清清的，就只有两个警卫站在大门口守着。看来酒吧里的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有许多人都听到了玛丽&#183;库尔松的话，正在把消息传播出去。
隔着半条街的长度，夏绿蒂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气愤地将他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接着再捡起，在手中揉成一团，一张一合的嘴巴也许正在诅咒着什么——这情形让夏绿蒂的心恐惧地皱成了一团，好似那顶帽子。一个她还没来得及考虑的问题霎时间跳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如果英国人发现他们这一个多月来极力推崇膜拜的英雄，其实是个女人，那又会发生什么？他们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吗？他们会转而诋毁她，唾弃她，宣称自己早就知道她是个名不副实的骗子吗？
她从此就只能是一个被人民所背弃的公爵夫人吗？
她忍不住向埃维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但又留下了那些更加紧迫而且重要的问题——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那你该怎么办呢，埃维斯？
她随即就意识到，这些疑问其实是不言而喻的。她与埃维斯之间早已建立起了某种不需要语言沟通的默契，就像她提出想来这间小餐馆吃饭，埃维斯就立刻明白她其实是想来见见第一天当上议员的公爵夫人而已。
果然，这个男人停下了脚步。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了那样，你会想要离开英国吗？”他蹲下身子，与自己平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很平静，有时这份平静会给予夏绿蒂某种错觉，就像他根本不在乎公爵夫人，他在乎的实际上是另一个人，一个看不见的人。
“不。”她给出了最为坚定的答案。
“不要站在我的角度上为我思考，夏绿蒂，多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如果事情真的变成了那样，你所喜爱的那些潜入，那些暗中的帮忙，所有惊险刺激的小冒险，几乎都不可能再发生了。即便如此，你仍然想要留在英国，而不是回到你的家乡，一个你更加熟悉的地方吗？”
他知道，夏绿蒂心跳加快的意识到，他知道她偷偷溜去了路易莎小姐的家里偷听。他也知道他们彼此都在用帮助公爵夫人作为借口，事实是他们谁也不想过上平常的日子。埃维斯不知道该如何当一个普通人，而她早在父母死去的时候就被剥夺了那个人生选择。
“不，因为如果我没法像安娜那样成为一个杀手，或者像你这样成为一个间谍的话，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成为像公爵夫人那样的人，走完那条她开拓的道路，甚至到达她没能抵达的终点——”
这是深埋在她的紧张，恐惧，与不寒而栗背后的真正原因，她担心直到她从公爵夫人手上接过火炬的那一天，这个世界都会毫无变化，她费劲心力照亮的黑暗会被另一个玛丽&#183;库尔松吹灭，而公爵夫人如今将要面对的一切也会成为她要面对的现实。
只除了她或许不会有那样大无畏的勇气去直面这个结果。
在埃维斯有任何反应之前，她就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威斯敏斯特宫，转向了那一扇扇宏伟的长窗与那哥特式的城垛。爱，担忧，还有感同身受的颤栗，种种加在一起的强烈情绪促使她比任何人都要更急切的想要知道在那厚厚的窗帘与古老的石墙后究竟正在发生什么，想要知道满屋子的议员与勋爵将要如何处理这个事实，想要知道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将会如何在这之后继续运转下去——
一个突然的温暖拥抱，来自于埃维斯的双臂。
“我们要先找到安娜。”他低声说，“她会让我们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会让我们知道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
他的手指轻柔地抹过了夏绿蒂的眼睛。
*Isabel*
她放下了拉开窗帘的手。
威斯敏斯特宫外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她看见了失望离开的男人，不敢置信的女人，甚至还看见了一个被父亲拥入怀中的小女孩。索尔兹伯里勋爵还在隔壁与好几个内阁大臣，以及阿尔伯特厉声地讨论是否能隐瞒她的身份，偶尔有那么一两句尖锐的话会穿透墙壁传来。他们还想把这当成是一件英国议院心照不宣的秘密，但看来只言片语已经泄露到了街道上了。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着康斯薇露。
索尔兹伯里勋爵正在斥责公爵，质问他为什么要默许你这么疯狂的计划。康斯薇露说。但从头到尾，公爵就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我的妻子不需要我的默许。
伊莎贝拉露出一丝笑容。这的确像是阿尔伯特会说的话。她在心中说。
在她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副议长立刻宣布会议暂停，她被带到了隔壁的议会休息室，德文郡公爵夫人与兰斯顿勋爵夫人正在威斯敏斯特宫等着她们的丈夫，因此被召唤过来，带着她们的贴身女仆，检查了伊莎贝拉的身体，确定了乔治&#183;丘吉尔的确是个女人。
两位贵族夫人都很沉默，保持了这种情况下一位夫人应有的风度，在女仆将伊莎贝拉的衣服脱下的过程中面无表情，多半是担忧任何流露出的神色都会增加伊莎贝拉此刻面临的羞辱。只有当目光扫视到那些在南非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痕，看到那些从衣服里取出的海绵，注视着女仆如何费劲地解开缠得结结实实的裹胸时，伊莎贝拉才能在她们的眼中瞥到一丝动容。
但这根本算不上屈辱，只是在几个女人面前宽衣解带罢了。真正的屈辱，发生在她承认自己身份的那一刻。
如果让她来形容当时的情形的话，伊莎贝拉会说，那就像是行进乐队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人们仍然能看见号手卖力地鼓腮，鼓槌上下飞舞，能看见整齐划一的行进，能看见颤抖着扶着乐器的手，却再也没有声音发出。
在短短的刹那间，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就从帝国的荣光，终结战争的英雄，正义的使者，未来的议院之星，变成了——
一个女人。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不同了。
她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们的眼神变化，从看一个同僚，一个正常人，慢慢降到了看一个完全不属于议院，一个低贱得多的存在。
他们正在讨论该如何处置你——或者不如说，眼前的这个情况，看来首相终于认清了这件事是不可能瞒得住的。康斯薇露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伊莎贝拉的思绪。
他们会怎么做？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
康斯薇露隔了好一会，才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不知道，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们一致同意不能让你继续担任下议院议员，但公爵马上就指出，这可不是首相一句话就能撤销的事情，如果他要以违反了选举法的理由剥夺你的议员资格，那么这就必须由法院来审理。然而，由于你的真实身份是马尔堡公爵夫人，具有贵族头衔，因此不能由一般的法庭处理，这个案件如果要提交，只能提交给——
上议院刑事法庭。伊莎贝拉苦笑了一下。我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不过，也有好几个大臣不同意让这件事闹上法庭——他们担忧这件事会成为国际性的丑闻，让60多年都不曾启用的上议会刑事法庭在一个月间连着召开两次，只会雪上加霜。他们建议不公开承认这件事——当然同时谴责了你直接认可玛丽&#183;库尔松指控的举动——等几个月这件事的风波过去以后，再找个由头让你接替某个职位而不得不卸任下议院的议员席位。
首相不会同意这样欲盖弥彰的举措的。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他的确不同意。隔了几分钟后，康斯薇露道。
玛丽&#183;库尔松既然敢前来下议院的会议上宣布这一点，她不可能不提前给媒体做点准备，甚至是寄去一份匿名信——退一万步说，这只是她一时的冲动之举，那么在威斯敏斯特宫里工作的某个人——也许是清洁工，也许是某个守卫，甚至是在场的议员——也已经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卖给报社了。再有几个小时，乔治&#183;丘吉尔实际上是马尔堡公爵夫人这件事就会迅速散播开来。不出几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事实。英国的装模作样只会成为国际上的笑柄。如果我是索尔兹伯里勋爵，我不可能同意这样的提议。
她至少比提出这个建议的大臣更懂得游戏规则，然而这么一个蠢货能得以进入内阁，她却不得不放弃一个小小的议员位置，只因他比她多了一个把。世间大多不公平的事，区别有时也就不过是那么几英寸的事物。
一会，康斯薇露又开口了。
首相现在的意思是，直到他们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以前，你都不允许再以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及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也不允许公开发表任何演讲，接受任何采访，或者与任何不相关人员探讨该话题。基本上，首相的话就等同于将你软禁了起来，公爵仍然在与索尔兹伯里勋爵据理力争——
我并不担心软禁，康斯薇露，软禁背后的目的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
伊莎贝拉从窗帘中的那一丝缝隙眺望着窗外的蓝天，如同被关在笼子里的豹子从罩布的罅隙里眺望自由。
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一旦我们承认了乔治&#183;丘吉尔的真实身份，就必须争取让这件事移交法庭，避免政府会为了遮掩丑闻而彻底抹去我的存在，让乔治&#183;丘吉尔从此不复存在——
那即是说，宣布所有这个身份做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骗局。和平协议是由温斯顿&#183;丘吉尔签下的，越狱的也只有温斯顿&#183;丘吉尔一个人，辩护也不过是个蹩脚的美国律师与辩方被贿赂的律师联手上演的一场好戏。从头到尾，乔治&#183;丘吉尔就只是一个范德比尔特家制造的骗局罢了，只要剥夺走了我身上的光环，即便我是个女人又有何妨？
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意思，就是要阻止我为自己辩解，阻止我说出我的故事，这说明这个想法已经藏在了索尔兹伯里勋爵的心里，或许也藏在那些内阁大臣的心里，他们不会在阿尔伯特的面前说出，他们不会在任何人的面前说出，他们会心照不宣地直接这么做。
伊莎贝拉转过头来，康斯薇露已经离开了那间房间，飘到了身后，与她对视着。
但你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故事。珍珠灰的影子上现出淡淡的笑意。你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不是吗？
是的，因为这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战争。
*Maud*
“你确定这就是我们要印刷的内容？”
报纸的主编——严格来说，他只是一个挂名的主编，真正的主编其实是玛德——半信半疑地拿着做好的排版问道。他的手有些颤抖，但那是任何人看到这新闻后都会有的反应。
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买下了伦敦的一家小型的报社，《伦敦之星》，它根本无法与大报社竞争，因此几乎只报道本地的新闻，从某个人从窗户里看到了一只有着罕见羽毛的鸟，到某户人家养的小猫走失，诸如此类的芝麻新闻。任何已经与印刷工厂建立了良好合作关系的报社都有可能成长为巨头，只要有合适的投资与机遇，威廉&#183;范德比尔特深谙此道，更何况伦敦的印刷工厂向来乐意支持本地行业。
他买下这间报社是为了他的女儿，大报社的风格与客户早已定下，只有这种灵活的小报社反而有塑造的潜力。这件事从公爵夫人回国后就开始操办，一直到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案件开庭前才办好所有的文件手续。《伦敦之星》的主编及所有者对于要将自己报社卖给一个外国人这点非常抵触，玛德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说服，这会他又忘记了自己已经不再拥有这份报纸。
“刊登这样的新闻——会毁了《伦敦之星》的名声的。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威斯敏斯特宫，下议院，政府，首相，没有一个站出来发起了任何的声明！”
他紧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另一只手紧紧捏着排版，好像捏着自己的女儿的嫁妆。
“马上送去印刷厂，否则我们根本没法赶在晚间报纸发行以前印刷出足够的分量。”
玛德拔高了音调，不可辨驳地下了最后的命令。主编无可奈何地放弃了争论，嘴里嘟囔着“《伦敦之星》根本就不是晚间报纸”，还有什么“这样的新闻只是毫无根据的小道八卦，流浪汉才会想象出来的内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你只是不习惯一个女人对你颐指气使而已。玛德看着他蹒跚挪动的背影，心想，但她笑不出来，当从艾略特那儿听说了下议院会议厅里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她笑不出来。
为着这个突发的消息，她不得不紧急修改了头版文章的大量细节，所有关于公爵夫人是如何勇敢地揭露了这一真相的段落全部都被删去，只留下了一点说明她如何诚实地认可了这一指控。为了填补长度只得反复强调文章的重点：即便乔治&#183;丘吉尔是个女人，她仍然做到了大部分男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并且无愧于所有她赢得的称号。只是这么一来，文字中的力量与激情便远远不如她今天早上接到公爵夫人信件后写出的那一篇出色，玛德遗憾地心想。
她拿起靠在烟灰缸上的香烟，深吸了一口，淡淡的香气稍稍平复了她的心情。手指感觉到了灼热的逼近，玛德低头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的香烟，而是艾略特点燃的那一支，威斯敏斯特宫禁烟禁食，因此他的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伦敦之星》报社距离威斯敏斯特宫并不远，这个从来离不开马车的男人是跑着前来的，玛德从未见过他如此大汗淋漓的模样，那时她刚刚从手包里拿出一支香烟，但立刻就被艾略特夺去了。
“噢——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他的手颤抖着，没法打燃火柴，玛德扶住了他的胳膊为他点燃了香烟。“你想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你在会议中途离开了威斯敏斯特宫就是为了从我嘴里夺下一支香烟？”她打趣着问道，报社里的挂钟刚刚敲响12点的钟声，下议院会议不可能这么早就结束。
“会议暂停了，我是跑着过来的——”
“我看的出来。”
“玛丽&#183;库尔松闯了进来——”
他说完了后面发生的事情，神色是玛德从未见过的痛苦和愤怒。
“我以为我已经——我与她达成了协议，而我也的确做到了我该做到的部分，就是为了防止她继续打探公爵夫人事情，就是为了避免她得知更多的真相。她在房子受袭过后就一直待在医院里，我和阿尔伯特都派了人在医院盯着她，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我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再一次发生——”
“这是什么意思——‘让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玛德盯着艾略特，问道。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意思，你灌醉了我，从我口中套出了信息，写出了一篇精彩的报告，却使得我根本无法面对我最好的朋友，还有他的妻子。”
“还有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有改变过的事实——你对公爵夫人的感情。”玛德辛辣地指出了这一点。
“这不是真的！”艾略特狠狠吸了一口香烟，将它放在烟灰缸边上，他的声音在颤抖，“这不是真的！我告诉过你，我也告诉过阿尔伯特，我不可能爱着一个初次演讲的话题是扩大选举权的女人，她所有相信的一切都与我所相信的相悖，我没法忍受这一点——”
“只除了她需要你的保护的时候。”
她没能忍住这冲动，这不是讨论这个话题的时机，但他们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她不提公爵夫人，而艾略特也不提起她的女友，他们相安无事地保持着这段关系，俨然如同他们相爱了一般。
“我们为什么在说这个话题，玛德？现在根本不是应该讨论这件事的时候，难道你不应该去更改那篇原本预定要发在报纸上的文章——”
他逃避了，这是意料中的。玛德深吸了一口气，她又从手包里摸出了一根香烟，“是的，你说的没错，眼下的确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修改很多段落，而你也需要回去威斯敏斯特宫。”
艾略特拿起帽子，转身就走。
在那之后，再也没发生任何需要他跑着前来汇报的消息。
夹在从威斯敏斯特宫中一涌而出的议员与勋爵里，公爵夫人被掩人耳目地送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她回到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家中。会议结束得很低调，绝大部分的参加人员甚至不是从大门离开的，眼巴巴地守在门前的英国人一连等了好几个小时，也没等来任何声明与澄清。无论索尔兹伯里勋爵与他的大臣们商量出了什么结果，他们肯定希望能将这个消息压得越久越好，直到有谁想出一个能妥善解决这件事的方法。
伪装的平静下，暗流正在逐渐汹涌澎湃。
伦敦的各大报社都得到了一份措辞模糊的警告，禁止它们刊登任何一切与发生在威斯敏斯特宫之事有关的报道——至少在官方发布任何声明以前；但就玛德观察到的情况而言，即便首相没有向媒体施压，也没有哪家报社敢于在没有任何凭证，仅仅只是街边的几个人似乎听见了某个疯子的叫喊的前提下，刊登这则新闻。
除了《伦敦之星》
消息是从印刷工厂传出去的，从工人的口里传到了门口的乞丐口中，又从乞丐的口中传遍了整个伦敦的大街小巷。报纸刚刚打印好，上面的油墨还没有干掉，就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报童抢光了。他们挥舞着黑乎乎的胳膊，在煤油灯下扯着嗓子高喊着英国政府此刻最不想让公众听见的一句话：
“乔治&#183;丘吉尔就是马尔堡公爵夫人！乔治&#183;丘吉尔就是马尔堡公爵夫人！”
《伦敦之星》或许在那天夜里悄悄地创下了一个从未有任何报社达到过的记录：三万份报纸——这是当地印刷厂所能承受的晚报最大印刷量——在五分钟之内就售罄了。
伦敦沸腾了，而政府没有派出任何代表第一时间辩驳这一消息则如同往沸水中扔了一捆□□。人们开始相信这桩不可思议的新闻，谣言混杂着猜测，事实混杂着夸大，如同瘟疫般席卷了整个城市，每一盏亮起的灯下都映着这个故事的影子，每一杯喝下去的啤酒都以同一件新闻助兴，每一对张开的嘴唇都在讨论着这件事。没有任何事情——哪怕这一刻德国入侵了英国，美国放弃了独立重回大不列颠的怀抱——能与这桩新闻媲美，而人们——实际上，男人——的反应比玛德想象的要更加激进，更加极端。当她疲倦地倒在酒店的床上的时候，艾略特正从楼下上来，他刚刚接听完一通电话，是向他报告伦敦如今的状况的。
“已经是第四起了——”他坐在玛德身旁，手梳理着她柔软的金发，好似午时的争吵并不存在，“警察发现有人在广场上公然烧毁与乔治&#183;丘吉尔有关的物品，包括他的画像，刊登了相关报道的报纸，还有在审判塞西尔&#183;罗德斯时为了支持她而画出的横幅。如果这听起来不算什么的话，我的朋友告诉我，今晚发生的至少几十起恶性斗殴，都与这件事有关。伦敦的警察四处奔波，医院和警察局都人满为患——”
至于女人们，则是在窗前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小声说着：“敬乔治&#183;丘吉尔”，而不是选择纵火与斗殴。
玛德心想。
“等到明天，这一切恐怕会更激烈。因为既然《伦敦之星》刊登了这件事，政府的态度也几乎算是默许了事实，那么施加在各大报社上的压力也等于不告而除了，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甚至整个世界——我根本不愿去想象明天的头条，今晚燃起的每一簇火焰与流出的每一滴鲜血都会被算在公爵夫人头上，哪怕前一天他们还在歌颂乔治&#183;丘吉尔的伟大。”艾略特叹息了一声。
“如果不是玛丽&#183;库尔松的行为让公爵夫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谎言被拆穿的骗子，也许结果要好得多。但这就是玛丽&#183;库尔松想要的——混乱，矛盾，屈辱。这是她的报复。”
玛德半边牙咬着香烟，半边牙含糊不清地喃喃说道。
虽然玛丽&#183;库尔松已经被逮捕，马上就会与她的丈夫一同被驱逐出英国，也于事无补，她的复仇在她说出公爵夫人身份的那一刻就已经达成了。剩下的部分，英国自然会替她完成，就像今夜燃起的火焰与流下的鲜血，明天用笔墨铸成的刀光与剑雨。
艾略特取下了香烟，温柔地亲吻了她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中午时他逃避了的话题似乎危险地又要被提起，但他只是轻声说：
“但我们可以明天再来应对这一切。”
是的，还有明天，永远都有明天。
但今夜，今夜属于马尔堡公爵夫人，属于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属于乔治&#183;丘吉尔，属于帝国的荣光，阻止战争的英雄，正义的使者，未来的议院之星，还属于这世界上每一个女人。
“To Gee&#183;Churchill。”
在吹灭蜡烛前，她小声说道。

第269章 ·Everyone·
*Alvin*
“如果我们现在杀掉了玛丽&#183;库尔松还有她的丈夫，情势只会对公爵夫人更加不利。”
“我当然清楚这一点。”安娜哼了一声, 转过身来, 那冰冷的双眼似笑非笑, 埃维斯怀疑她从来就不知道微笑的真正含义,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杀死她。”
“我以为你只做她希望你做的事情。”夏绿蒂被打发去了楼上的房间，她还没有厉害到能在安娜与他的眼皮子底下偷听这场对话, 但埃维斯还是玩起了这个代词的游戏。这比提到康斯薇露的名字要容易, 埃维斯本能地感到这个名字会激起一丝来自安娜的敌意。
她知道康斯薇露爱着我, 而那似乎并不是一件会令她感到愉快的事。
“所以我从来没碰过玛丽&#183;库尔松——至少，在恰当的时机到来以前。”
“如今杀掉她也于事无补, 不过是一种事后的报复。”埃维斯理智地指出了这一点, 尽管他清楚安娜是不可能因此就打住的，“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糟糕。”安娜道，她的眼神转到了挂在后门边上的漆黑斗篷上。
在滂沱大雨的天气中, 披着斗篷的她毫不显眼，就像雨雾中的一道淡淡阴影一般来到了埃维斯的住处。他那天没能成功潜入威斯敏斯特宫，但他设法在安娜陪着公爵夫人离开那儿时让她看见了自己, 事后又给她送去了一封以法语写成的信。以商人的语气告知她公爵夫人订购的香水已经抵达了伦敦，并在落款处按照惯例留下了联系方式与地址——他自己的地址。
豆大的雨滴疯狂地敲击着窗户, 风吹得窗户嗡嗡直响, 仿佛整个伦敦都成了尼奥尔德手中的哈登角琴，随着他奏响的乐章一同哀鸣。这样的恶劣天气在七月是罕见的，它骤然且毫无预兆地在公爵夫人的真实身份被揭示的当晚凌晨袭击了英国。有许多人都把这看成了上帝的怒意——作为对一个女人接替了本应属于男人的职责的惩罚。“就连上帝也不容许这样的异端存在于我们的国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在街区的小酒馆里大声嚷嚷着这句话，随即, 去那儿打探消息的埃维斯便将他一拳打倒了。
“就像这天气一样糟糕。”安娜给出了一个结论。
“我也打听到了一些不妙的消息。”埃维斯承认道，“怎么花了你这么久才来找我？我险些以为你根本没有看到我，或者理解我送去的那封信——”
这已经是公爵夫人身份被揭露后的第三个深夜了。
“我要替公爵夫人给玛德&#183;博克送信。首相派了许多警卫守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附近，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保护马尔堡公爵与公爵夫人的安全，免得有暴动的人群袭击他们。实际上却是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切断他们与外界之间的联系，尤其是切断他们与媒体之间的联络——所有的仆从都被禁止外出了，如果我们需要什么，警卫会给我们送进来。就连范德比尔特先生与范德比尔特太太也被禁止与公爵夫人见面。”
“他们当然要防着威廉&#183;范德比尔特，那个狡猾而且无孔不入的商人。索尔兹伯里勋爵也早就明白了公爵夫人有多么会利用媒体的力量——更何况她的盟友是玛德&#183;博克，全伦敦最锋利的笔杆。”埃维斯并不觉得意外，“你是怎么说服公爵夫人你能在这种情况下溜出来的？”
“我告诉她我贿赂了一个警卫，理由是我晚上想去与我的情郎见见面，那个警卫心软了，便同意晚上放我出去一会。”她捕捉到了埃维斯探询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很宽敞，她没有办法跟着我走那么远，看见我是怎么躲开那些警卫的——轻而易举，实际上。”
“你是怎么知道她们之间存在着纽带，束缚着她不能离开太远？”埃维斯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很简单。”安娜冷冰冰地说道，她的语气一下子低沉了下去，“当她没有第一时间就离开公爵夫人时——那时她还是一个连我都难以忍受的粗鲁女孩——我就猜到了这一点。”
安娜的眼神说明这背后还有更多的故事，但埃维斯知道她不会告诉自己。比他知道更多与康斯薇露有关的事情，比他拥有更多与她相处的时间，似乎是唯一让安娜勉强与他保持着这种互帮互助平衡关系的原因。她为此而有着某种优越感，并因此得以忍受康斯薇露与他相爱这个事实。
“她还好吗？”埃维斯决定转移话题，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康斯薇露的状况。
“她很担忧，就现在逐渐恶化的情况来说，这是自然的。我听到她与公爵夫人在房间里低声商量着要如何处理眼下的情形，比较之下，公爵夫人倒是显得更加冷静。”
埃维斯倒不至于蠢到去询问安娜是怎么偷听到她们的对话的，以眼前这个女人的身手而言，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只是静静聆听着她复述着那些对话。“公爵夫人会先与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和公爵阁下讨论，事后才会与她再讨论先前得出的结论。”安娜告诉他，“所以，只需要偷听公爵夫人与她的谈话，就几乎能知道所有事情——如果她们都开口说话了，就证明事情已经非常棘手了。”
埃维斯微微皱起眉头。他猜出了公爵夫人与康斯薇露肯定另外有除了说话以外的沟通方式，否则康斯薇露的存在早就露馅了。安娜或许也是这么猜出的。
《伦敦之星》在晚报上揭露了威斯敏斯特宫中发生的事情过后，索尔兹伯里勋爵当晚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马尔堡公爵自然不被包括在里面。经过了威斯敏斯特宫里的那场短暂讨论，已经让首相意识到了公爵是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的。
但他忽视了公爵已经在议院扎下了多么深的根。会议刚刚结束，就有人将消息送到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甚至赶在索尔兹伯里勋爵派去的警卫之前。
“公爵还如此年轻，就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权力体系，”埃维斯叹息一声，“走了一个库尔松勋爵，会有更多的库尔松勋爵。”
“已经有了更多的库尔松勋爵，打定主意要利用这个借口对丘吉尔家族赶尽杀绝。”安娜说，“派来警卫监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就是这些人的主意，信件上说的很清楚。”
信件上还提到，这场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讨论如何除掉乔治&#183;丘吉尔，在最大程度地保住公爵夫人为英国带来的外交硕果的同时，也要最小化这件事带来的冲击。
公爵夫人要将这个案子送上法庭，而这是索尔兹伯里勋爵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内阁大臣们，还有索尔兹伯里勋爵的心腹在会议上讨论了各种各样手段的可行性，暗杀甚至也一度被放在了会议桌上作为参考。提议者建议伪装成暴动的激烈抗议者所为，只要政府之后为公爵夫人举办了盛大的吊唁仪式，再装模作样地宣称她过往所做的一切，实际都是由温斯顿&#183;丘吉尔所为。那么人们迟早有一天会忘记真相，只记得她是个不幸死去的公爵夫人。
索尔兹伯里勋爵没有直接反对这个提议。
“但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安娜微笑着添上了一句。
而首相最终决定采用的手段，埃维斯已经亲眼目睹。
首先，是拒绝对威斯敏斯特宫内发生的事情给出一个官方的说明。
媒体是政府与人民有效沟通的主要手段，几乎可以说，大部分英国普通民众对于政府的了解非常有限地来源于那么几家报社的报道。通过这些报纸，他们才得知了乔治&#183;丘吉尔与温斯顿&#183;丘吉尔在南非做了什么事情，才能知道和平协议被通过的消息，德兰士瓦共和国正式成为英国殖民地的消息，乔治&#183;丘吉尔赢得官司的消息——自然，他们也希望这一次能从这些官方的喉舌得到点什么。
而英国人失望了。
没有官方的说法，那些报纸既不敢将《伦敦之星》的报道斥为无稽之谈，可也不愿放着这么一个大好的话题不去报道。于是，埃维斯就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看到了对此事的各种横加猜测，大部分的主流理论是这是一场由范德比尔特家族精心策划的，企图联合阿斯特家族一同从内部颠覆英国政府的行为；小部分认为乔治&#183;丘吉尔不可能是女人，玛丽&#183;库尔松是个疯子，她只想用最疯狂，最不可能的言论打断乔治&#183;丘吉尔的初次演讲，在下议院的众多议员面前羞辱他一把罢了；至于其余的报纸的理论就更加离谱了，甚至有一家八卦小报言之凿凿地肯定乔治&#183;丘吉尔是雌雄一体的存在，既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而玛丽&#183;库尔松是因为想要引诱他上床未果，才发现了这个事实。
这就是索尔兹伯里勋爵希望达成的目标。猜测越多，越疯狂，真相就越容易迷失在其中，就越不容易被相信。
其次，伦敦城政府以交易时存在税收纰漏作为借口，关闭了《伦敦之星》。在“调查完毕”以前，这家报社既不能继续印刷报纸，所有的员工也必须待业在家，等待着进一步通知。
遭到相似待遇的，还有玛德&#183;博克供职的杂志社。
这行为传递出的信息是显而易见的，玛德&#183;博克昨天赶着写好的文章根本没有任何报纸愿意刊登，她不得不自己联系印刷厂，付了一大笔钱将自己的文章印成如同宣传小册子那般的文本，再花钱让报童免费派送——然而收效甚微，人们不愿在这种时候相信一个美国女人写出的文字，更别说还不是印在报纸上的。玛德列数了一大堆证据说明这绝不可能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阴谋——这事是由玛丽&#183;库尔松所揭发的就是头一个证据——但她努力只是付诸东流。
最后——尽管这一点埃维斯并不能确定是政府的所为，但他可以肯定这背后肯定有人操纵——是伦敦的普通民众因此而遭到的挑衅。
埃维斯在酒馆里听说了纵火与斗殴的事件，也看到了报纸是如何血淋淋地报道这些实际上没有那么严重的新闻，并且着重强调了公爵夫人的身份揭露是导致这些暴力行为的主要也是唯一的原因。作为一个曾经的间谍，埃维斯受过的一个主要训练就是如何在一个外国城市引起恐慌，诱发混乱，这几天接二连三爆发的出的暴动事件——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让他嗅出了一丝熟悉的气味。埃维斯几乎可以肯定纵火的行为完全是故意的，任何收集了如此之多与乔治&#183;丘吉尔有关的战利品的普通人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就偏激到这个程度——至少也要等到官方给出一个说法。这种行为完全是在挑起民众对乔治&#183;丘吉尔的憎恨，明明白白要将普通人困惑，吃惊，难以置信的情绪从一开始就往义愤填膺的方向引导。
人们的目光总是聚焦于失去，而不是得到，让大家明明白白地看到有多少人因为公爵夫人的欺骗而受伤，远比用干巴巴的数据展现有多少人因为公爵夫人的作为而得以活下来，更能让人牢牢记住。
他不能免俗地挥舞出了一拳，但那一拳并不是为了给公爵夫人出气，那是为了测试他的理论。
而落荒而逃的醉汉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只是一只被付钱来宣扬仇恨理论的走狗。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埃维斯痛心地问道，他能想象得到这些事会有多么让康斯薇露忧心。
“公爵夫人与她认为有三个方面的手段能让她们从这困境中厮杀出一条血路，我会把她们的原话复述给你听。”
安娜竖起三根苍白而湿漉漉的手指。
“第一，是外交。
“对外，英国是不可能否认乔治&#183;丘吉尔的存在的，否则会动摇如今的南非殖民地存在的根本——由公爵夫人亲手签署的那一份和平协议。
“协议上面留着的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签名，英国政府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此在外交上，他们必须承认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就是公爵夫人。也必须承认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一个在英国政府授意下的合法身份。倘若他们否认了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存在，或者他们否认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是公爵夫人，之后却被揭露是在撒谎，那么也就等于否认了这份协议。德国，荷兰，美国，甚至还有法国都巴不得看到德兰士瓦共和国的再一次独立——他们乐见于第三场大量消耗英国国力，经济，时间，还有人力的战争的爆发，索尔兹伯里勋爵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在外交上施加压力，可以迫使索尔兹伯里勋爵最终将这件事交由法庭解决。但你与我显然都没有这种实力。”
“如果我可以回到德国——”
“耗时太久了，没有姓氏的先生。”安娜讥讽地撇了撇嘴，“等你想办法接触到有能力施展这样外交压力的德国官员的时候，英国就已经处理了乔治&#183;丘吉尔的危机了。”
埃维斯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沉默了。安娜放下去了一根手指。
“第二，是真相。
“那天，在场有好几百名议员和勋爵聆听了她的演讲。在这一点上，英国政府也没有办法掩盖，篡改，掩埋。如果公开了她的演讲原稿，人们就会意识到，她并非是被玛丽&#183;库尔松揭穿了身份。在演讲的最后，她提到了自己打破了最牢不可破的传统，这个传统就是她自己。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做到了传统上女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其实是想要亲口承认的。
“同时，公开了这份演讲的原稿，也能让人们知道她参加补选，进入下议院的真正目的，明白她为了保护在演讲中提到的群体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结果与如今不会有任何不同，但区别是她主动选择了这一条路。
“人们需要知道这个真相，至于他们是否选择相信，那便是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一点了。”
她放下了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是人。
“英国政府想要做的，就是赶在人们了解真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前就将一切掩埋过去——隐藏她的存在也好，暗杀她也好，宣扬这是一场阴谋也好。政府不愿意承认一个女人拯救了这个国家，他们害怕由此会引起的社会动荡，他们害怕承认了公爵夫人就必须要承认所有的女人，就必须要出让他们从来没有打算赋予她们的权力。这一步跨得太大，他们没有勇气走出——”
这一段是康斯薇露的想法。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可以用以推测的基础，这个直觉就这么出现在了埃维斯的脑海里。他在刹那间明白了安娜接下来要说什么，明白了说出这段话的人的意思……她知道我在这，她知道我为了她而扮成了路易莎&#183;克拉克上法庭，她也知道我能为她做成这件事——至少她在说出这段话的时候也许是隐约有这种想法的……
“而人们需要明白的是，除了身为一个女人却参加补选成为了下议院议员，公爵夫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英雄不会因为是女性，所有过去做出的功绩具都抹消。”
他低声说出了这段话。安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就算她此刻想到了什么，她也掩盖得很好，埃维斯无法从她眼里读出任何情绪。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再次开口。
“是的。这的确是第三点要达到的目的。”
“而人们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不会任由政府将一切掩盖起来。正相反，人们会反过来给政府施加压力，如果他们的要求是合理而且正当的——比如要求一场审判来决定公爵夫人是否该保留议员身份，那么政府就不得不严肃考虑他们的要求。”
安娜点了点头。
“我可以做到这件事。”他轻声说，心中已经有了行动的雏形。
安娜仍然是那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她，是你做了那些你将要做的事情。”
“她没有必要知道。”她本来就不该知道，但她会猜到的。没什么能分开他们之间的牵系，承诺不能，决意不能，一个小小的谎言更不能。
安娜冷淡地笑了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那我就该回去了。”
“不与夏绿蒂说声晚安吗？”埃维斯感到有些惊奇，他以为安娜与夏绿蒂的关系还算不错，他亲眼看见小女孩整日整日地缠着安娜教她怎么悄无声息地隐蔽行踪，但安娜从来没显得不耐烦过。难道她那么做只是因为康斯薇露同意收留这个女孩作为养女吗？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必要。”安娜的语气平静又冰冷。
“她很仰慕你。”埃维斯说出了真相，“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成为你这样的杀手。”
“She shouldn’t.”安娜的回答简短果断，但埃维斯却不知道她是回应哪一段话。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她把目标改成了想要成为像公爵夫人那样勇敢的女人。”埃维斯接着说了下去。
安娜的表情柔和了短短的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将要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That， she should.”
*May*
眼前的门一下子被拉开了，一个高举着煤油灯的女人出现在门后，她身上还穿着斗篷，雨水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圆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那张线条刚毅的脸上，略微下垂的双眼气势汹汹地瞪着，像一头随时会冲出来的西班牙斗牛。
“嗯？”
她略带怒气的鼻音一下子让梅回过神来。“布拉奇太太——您是布拉奇太太吗？”
“而你是？”
这该算默认了吗？梅思考着，但这一秒钟的犹豫又让眼前这个女人脸上增添了好几分不耐烦。她身后的罗克斯堡公爵——也许她该改口叫他亨利了——一个健步跨了上来，握住了对方的手。
“你好，我是罗克斯堡公爵，而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格雷小姐。对于我们在这么晚的时间前来拜访这一点，我感到极致的抱歉，并向您诚恳的道歉——但这是因为我们已经在白天来访了两次，两次您都不在家中，而我们的确有急事相访——”
布拉奇太太止住了亨利的话头，这还是梅头一次看见一个普通人敢于打断一位公爵的话头。
“我可没有功夫整夜都在这儿听你客客气气地像在演莎士比亚戏剧一般地跟我说话。”她不客气地回敬道，好似公爵的头衔在她眼中不比一只甲虫重要多少，“进来吧，你们两个看上去都需要一杯热茶。”
他们的确又湿又冷地在马车里坐了两个小时，只为了等待布拉奇太太回来，因此谁也没有反驳这一点。梅对亨利不得不跟自己一起遭受天气的折磨这一点感到很抱歉，但亨利却安慰她这并不算什么。
“我很欣赏你愿意为朋友达到的付出，梅。”他一本正经又认真地说道，“正因为我很欣赏这一点，我愿意陪着你去做这些事情。”
上帝一定是偏爱英国男人的。梅心想。祂在将他们塑造得傲慢，冷漠，一丝不苟又古板守旧的同时，却又给了他们一颗最浪漫的心。
他们在布拉奇太太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了，凹陷的软垫上搭着许多织得歪歪斜斜的毛线垫子，让梅感到自己仿佛被拥入了一个带着点霉味的棕熊怀抱。壁炉的火显然是很久以前烧的，只有一点余烬还冒着红光，布拉奇太太用拨火钳翻了翻剩余的灰，又往上面放了几块木头。很快，温润的火焰就慢慢找到了通向新木的道路，暖意在潮湿的会客厅里静静地蔓延开。
他们坐在那儿沉默地等了几十分钟，听着布拉奇太太的脚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一会是在炉子上架上水壶，一会是给他们找来了两条毯子，一会是摸索着茶包与方糖，一会是放下了两个茶杯，其中一个边缘被磕掉一个缺口，她很小心地转了半圈，免得他们当中有谁被割伤了嘴唇。最终，只等到布拉奇太太换上了一身陈旧的居家长袍，罩着一件洗褪色的碎花晨衣，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谈话才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说吧。你们这么急着找我，甚至不惜在暴雨天里等了好几个小时——即便你们已经订婚了，在没有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也是有违礼数的。你们冒了这么大的代价，还有这么大的雨，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希望您能给予一次演讲，”梅开口了，“是关于乔治&#183;丘吉尔的，也就是——”
“马尔堡公爵夫人。”布拉奇太太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关于什么的？”
“关于她在下议院的初次演讲。”
“你是说，被库尔松夫人打断并揭露了她的身份的那一场演讲？”
“那不是真的。”梅急了，“即便库尔松夫人没有在那时揭穿她的身份，马尔堡公爵夫人本来也要承认这一点的。不信你看——”
她拿出了那份玛德交给她的演讲原稿，递给了布拉奇太太。
“当马尔堡公爵夫人发表初次演讲时，我就坐在下议院的观众席上，布拉奇太太。”亨利庄重地开口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份稿件上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的确是原封不动地将她的演讲翻抄了下来。”
布拉奇太太仍然在屏气凝神地读着，没有回答。她的神色十分严肃，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怕，这缺乏热忱的态度让梅禁不住在心中嘀咕，怀疑她是否真的会真的像玛德所说的那样，能够帮助到康斯薇露——梅对布拉奇太太一无所知，只除了她似乎是一个在妇女权益促进团体中非常有影响力的人这一点。
她想起了玛德请艾略特勋爵转交给亨利，再由亨利转交给自己的那封信，尽管她只读了几遍，却仍然清楚地记得当中的几段只言片语。
“……如果我主动前来找你，就会让政府明白你与我之间有着联系，从而连累到你，因此我不得不用这样繁琐的方式与你联络，你是我如今唯一信任能替我完成这件事的人选。”
“……政府想要最大限度地抹掉乔治&#183;丘吉尔的存在，免得她作为女性的身份会对现有的社会进行冲击，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但公爵夫人想出了应对的方式。她只是需要我们的帮助，而我相信，任何一个有抗争意识的女性，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公爵夫人。”
“……因此我将这份演讲原稿交到你的手上，梅，并希望你能与布拉奇太太一同揭露出真相，这件事很紧迫——”
布拉奇太太的一声咳嗽，让梅立刻抬起了头来，玛德的信件在她脑海中烟消云散，她紧张地向对方看去，布拉奇太太仍然是那副模样，气势凌厉，眉眼肃穆，梅感到焦虑翻腾着将她的心重重压在了深渊之下——我该怎样才能说服她？
“这么说，公爵夫人是打算牺牲自己，为妇女取得选举权？”
布拉奇太太开口了，她的语气柔和了不少，梅登时松了一口气，“没错——是的——就是这样，”她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下您该愿意——”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格雷小姐。”布拉奇太太摇了摇头，挺直了身子，“让我猜一下，你想让我为公爵夫人给予一场演讲，实际上是想让我把事情的真相说出，对吧？毕竟，对于那些既没有看过演讲原稿，也不知道公爵夫人原本就打算说出真相的人而言，公爵夫人只是一个被揭穿了的伪君子，欺世盗名的骗子，甚至更糟，女人。”
梅如同捣米的臼子一般点着头。
“但凭什么我发表了一场演讲，这个情形就会有所好转呢？即便我们给到场的每一个人都发一张演讲原稿，但谁能说大家都会从公爵夫人的最后一句话里读出同样的意思呢？罗克斯堡公爵要站在那儿向每一个人保证稿子里的话都是真的吗？再说了，只是因为他是一位公爵——毫无冒犯之意，公爵大人——也不见得每个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从来就不是像康斯薇露那样能言善道的女孩。在信上，玛德只是告诉她，布拉奇太太在妇女团体中的地位，并指出她的演讲会很有影响力，其他的便没有过多的解释。梅总抱着一种期望，似乎只要她送来了演讲原稿，告诉了对方需要她做些什么，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她求助地向自己的未婚夫看去，但亨利却点了点头，“布拉奇太太说的的确非常有道理，梅。”他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难道就没有您能做的事情吗？”她绝望地问道。
“我当然有可以做的事情。”布拉奇太太探过身子，与她对视着，前者眼神里有某种奇异的光，让梅忍不住胆怯地想要往后退，“只是我并不知道那是否是你想要我做的事情，也不知道那是否是公爵夫人需要我做的事情。我当然能明白公爵夫人在这件事上做出的崇高牺牲，也能明白她正在为妇女团体争取着多么难得的权益，但我并不希望帮倒忙，格雷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怎么可能帮倒忙呢？”梅忍不住反驳道，“我只是需要您把这部分真相说出来而已。”
“但是要如何说出呢，格雷小姐？”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有许多人恨着公爵夫人，尤其是在她的身份被揭露以后，如果我们在揭露真相时不小心一些，恐怕会引发更多的愤怒——”
“我知道，那些男人——”
“不仅仅只是男人，格雷小姐。”
梅愣住了，她想起了玛德在信上写的那句话“任何有抗争意识的女性，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公爵夫人”，但她又接着想起了，其实有不少贵族夫人都不赞同康斯薇露的所作所为，英国人亦有，美国人亦有，她们认为康斯薇露破坏了上层阶级的游戏规则——一个女人与自己丈夫的堂弟单独结伴穿越半个南非大陆，像什么样子？一个贵族夫人竟然插手政治事务，成什么体统？更不要说被关进监狱，在法庭上辩护，参加补选了这些行为了。她们恨着她的同时又羡慕着她，羡慕着她的同时又妒忌着她，妒忌着她的同时敬佩着她。但无论这感官有多么复杂，那群贵族夫人都不可能公然站出来赞成一个规矩破坏者，哪怕知道了真相。
“我想，你已经理解了我的意思。”布拉奇太太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很乐意帮助公爵夫人，乐意这个词不足以形容我对此的感受——但我的乐意于事无补，这是一个顽固的社会，顽固的国家，顽固的人民，一场演讲在这些面前是脆弱无力的。”
梅咬紧了下唇，手指咬紧了手掌，心脏咬紧了血管。
玛德相信她，在康斯薇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她——“让大家知道真相，”玛德在信件上写着，“只有人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公爵夫人原本想要做出怎样的牺牲，才能推动下一步。”——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一场演讲解决不了的事情，十场演讲能够解决吗？她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吗？还有什么是她能做的？想啊，梅，快想啊。康斯薇露能在餐桌上对殖民地侃侃而谈，能顽强地从雪山遇难中活下来，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总统商议并签下和平协议，为什么你什么都做不到呢？
梅感到自己的眼泪几乎都要随着最后这句在心中的叫喊一并流下。
亨利握住了她的手，他扭头想对布拉奇太太说点什么，但后者抢在他前面开口了，像是看穿了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也许你该给予格雷小姐更多的一点时间，公爵大人，来决定她究竟是想要离开，还是要决定需要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女人做点什么。”
想啊，梅，快想啊。
“你既然是愿意帮助马尔堡公爵夫人的，布拉奇太太，你为何不直接答应格雷小姐的请求呢？即便一场演讲做不了什么，那也是我们需要担心的问题，而不是你。”亨利沉稳地开口了。
梅，快想想啊，如果演讲帮不上什么忙，那还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那么，这个决定也该交给格雷小姐去做。还是说，只是因为你是罗克斯堡公爵，她的未婚夫，一个男人，你就有资格替她去思考这些事情了吗？”布拉奇太太似笑非笑地看着亨利，他被轻微地冒犯了，但他从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如果那不是一场演讲呢？”梅突然开口了，她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但她愿意跟着这不成形的直觉走下去，“如果——如果——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告诉人们真相，其实改变不了多少现在的状况——”
“会前来聆听我的演讲的——特别是在现在这个天气——不会超过几百人，格雷小姐。而这么点人数，你认为能做点什么呢？”
“那——那如果这场演讲不会结束呢？如果它一直持续进行下去，而且就在我们最需要人们听见演讲，也需要政府看见的地方，一直持续进行着——而且——而且——这不是一场演讲，这其实是指示——告诉人们要怎么去做——通过告诉他们真相的方式——”
梅语无伦次地说着，但是在混乱的语句中，她逐渐找到了埋藏在其中的逻辑。
“如果——如果我们利用你的号召力召集来几百个人，聚集在威斯敏斯特宫的附近，从而引发一场游|行，那么我们能造成的影响就不只是几百个人那么简单了——你会是这场演讲的开头，布拉奇太太，你会说出所有的真相，随后真相会被所有人大声的喊出来，一直一直接力下去，总会有人愿意相信，并且加入我们的——同时——同时我们会给任何想要了解的人散发公爵夫人的演讲原稿——而天气——这场暴雨——雨只会让我们游|行更加富有张力，更能向这个顽固的国家与人民展现我们的决心，而且如果有谁想要阻拦我们，大雨会使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困难——”
将演讲变为一场□□，多么简单，她却要如此费劲才能想到。梅懊恼至极。
“这也正是我的想法，孩子，尽管有许多地方的细节还有待打磨，而且需要进一步的讨论——但今晚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我认为你做的很好。”
布拉奇太太露出了微笑。
“就让我们祈祷接下来的天气能够好转，如果没有，那也不过只是上帝赋予我们的考验——能被我们所征服的，必然将会为我们而所用。”
她站起了身，拍了拍晨衣，那模样很显然是在送客，梅也跟着站了起来，但她无法按捺下自己的困惑。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出这个解决方式呢，布拉奇太太？那会节约许多我们彼此的时间。”
而布拉奇太太直到将他们送到门口，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希望你将我视为救命稻草，格雷小姐，我可绝对不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在做什么，而不是指望能靠着别人替你想出一个解决办法。倘若我就是那些不赞成公爵夫人的所作所为人群中的一员，而我提出的建议实际上是对公爵夫人有害的，你能辨别出来吗？也许罗克斯堡公爵可以，但更重要的是你，格雷小姐，能否具有这样的能力——独立的思考，并作出自己的判断。这是许多女人都缺乏的，正因为这一点，她们当中的一些才会反对公爵夫人的存在。”
她握住了梅的手，手指干燥，柔软，却又有力无比。
“你会前来这儿，那就说明公爵夫人相信你，她将她的牺牲能否具有价值的决定因素之一押在了你的身上，一个很显然并清楚我是谁，恐怕也从来没有涉足过女性权益之战的富家小姐。既然她信任你，那么我也信任你，只是出于对公爵夫人所做出的巨大牺牲，以及她过往一切伟大作为的尊敬，我要确保你明白你正踏入一场怎样的战争——你会看到鲜血，活生生喷出的鲜血；你会看到牺牲，像公爵夫人所作出的那样；你会看到死亡，有无数的女人愿意为这黑暗中的明光付出自己的性命。如果你不自己作出这个决定，格雷小姐，你就没有做好准备要面对它。”
她松开了手，但又像她一直紧紧握着。
“直到我们下次见面，格雷小姐——”

第270章 ·Everyone·
*William*
深夜的来电总是不受欢迎的。
威廉耐心地坐在电话边等待着，他手边有酒, 有雪茄, 让时间的流逝有趣了许多, 他舒舒服服地向后倒在椅子柔软的靠背上, 闭目养神，听着单调的电流声滋滋在听筒里隐约响着。
当初他买下了绝大部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资产, 并因此而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当然, 如今是叫南非殖民地了——的人民委员会搭上关系时, 他可没有想到这层关系这么快就会派上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用途。
但若是说他花大价钱投资，笼络殖民地政府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要替他的女儿安排一条后路, 没有猜到她女扮男装的举动也许会在日后招致麻烦, 事实也绝非如此。
好几个相似的深夜里，威廉也曾思考过一个现实的问题。倘若他的女儿还是过去那个羞怯文静的性格，他是否还会在她身上耗费如此之多的资源与心力？是否还会无所不用其极, 禅精竭虑地为她打算，保护她，疼爱她, 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应当做到的那样？
——答案是否，每次都是否。
他首先是个范德比尔特, 其次是个商人, 最后才是一个父亲。
威廉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康斯薇露从过去那个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孩变成了竟然敢于女扮男装参加英国下议院补选的这个女人。他考虑过精神疾病，考虑过掉包顶替，甚至考虑过非自然的原因。最后, 他决定这些根本都不重要.他更喜欢如今的这个康斯薇露，现在的她也能为自己带来更多的利益，这才是重要的。不过，前提是，她的确能保住她在下议院赢来的地位，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电话那头仍然传出沙沙的声音，没有接通。
威廉的手指捏住了眉心，他的父亲是个极为严厉的人，从不允许自己的孩子现出任何焦虑紧张的情绪，认为那代表着懦弱与无能。威廉仍然记得他的厉声呵斥，清楚得仿佛他此刻就站在自己身边。然而，倘若父亲还活着，威廉心想，面对着如今的事态，他恐怕也没法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只怕还会比自己更恐慌。
反倒是他的女儿，眼下这一风暴旋涡的中心，倒显得最为冷静理智。
这态度体现在了她托人转交给自己的纸条上，就连字迹也与过去不同，稳重中带着一点丝丝的锋利——是南非苍茫荒凉的大地磨砺了这把匕首，尽管被包裹在名为公爵夫人的刀鞘里，迟早都会有刺出的一天，无论玛丽&#183;库尔松是否揭露了皮革下的本质。
从信件上，威廉得知女儿想要让法庭来审理她冒充身份参加补选的罪名，但他实在看不出法庭的审判会比如今英国上下的反应好多少，也不认为康斯薇露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即便他的女儿的确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律师，她的口才也无法扭转一屋子贵族根深蒂固的想法——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同意让一个女人进入英国的下议院，不论这个女人做到了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威廉深深地明白着这个事实。
电话仍然没有被接通，威廉端起了酒杯，却喝不下去。
他心中有一部分正在为康斯薇露忧虑着，只是不知道是父亲的那一部分，还是作为商人的那一部分。
——还在南非时他为康斯薇露打的掩护，这会却起了反作用。无数人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的确在南非看见了公爵夫人，尽管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并由此引发了旷日持久的争论——公爵夫人若是在南非做慈善，又怎么可能做出横穿南非大陆，在比勒陀利亚与总统签订合约，被关入监狱，又再度逃出等等行为？
报社因此而得出了两个结论——要么范德比尔特家族就是在撒谎，要么这就是范德比尔特家族为了能操纵英国政治而早早预备的阴谋，无论哪一个都对威廉极其不利。
一时间，在英国政府有意无意的推动下，范德比尔特家族被形容成了企图以资本入侵英国的罪恶美国人，连带着阿斯特家族也受到了牵连，无数与他们合作的英国公司都提出了终止合同的意向，担忧在康斯薇露被定罪后，与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商业来往也会受到影响。光是要处理这些问题，就已经让威廉几日没有合眼了。
情形恶劣的步伐没有在这儿就停止前进，不仅仅是他在英国的生意受到了重创，康斯薇露此前所创办的慈善协会也遭了秧。
福利院被迫关闭，因为警察怀疑发生的某桩自杀案件实际是谋杀案，要对整个福利院工作的职员与住在里面的人员进行盘问与调查。艾娃紧急租下了一间旅店，用来安顿那些前来福利院寻求庇护的姑娘与孩子们，但旅店的**远远比不上福利院，不到一天，附近的人们就都知道了住进来的是些什么人。
于是，一夜之间，旅店的后院里就被丢满了臭鸡蛋，烂白菜，还有一盆盆的屎尿——他的女儿用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换回来的平安，只在几个小时内就被破坏得一干二净。有姑娘选择了离开，有姑娘遭到了暴力的对待，有姑娘被迫送往医院流产，有姑娘不得不选择回家，艾娃狼狈地带着剩余的孩子及女孩们在大雨中逃往乡下，才避免了事态演变至不可收场的地步。
而其他的慈善项目也未能避免，不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被中止，便是被人恶意破坏，下场并无二致。
威廉从来对人性没有抱过任何希望，手握财权，他几乎已经看遍了人性所能达到的卑劣极致。有时，他甚至认为，这或许就是自己为何会如此麻木冷漠的原因，但他仍然为英国人民在这件事上的表现而惊叹——在艾娃新筹办的另一所福利院被纵火烧毁后，报纸上刊登出了现场的照片，上面满是一张张在焰光前欣喜若狂的脸。威廉甚至没在中彩票的人身上看到过那么发自内心的喜悦。而也正是着同一批人，欣喜若狂地在港口迎接着乔治&#183;丘吉尔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的归来，高声地喊着英雄，高声地喊着万岁，高声喊着大不列颠帝国永垂不朽。
“这会烧毁公爵夫人虚伪的面具，让她明白英国人愤怒的滋味。”报纸上公然对纵火的罪行这么评论道。
威廉全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似乎这个国家自从知道康斯薇露女扮男装以后，任何她干下的事情都会被人们打上了假惺惺与耻辱的标签——英国人不仅仇视着男装的她，也痛恨着她的女性身份，连带着痛恨着她以女性身份做下的一切：一个跨越了女性界限的女人甚至不配作为女人，更别说是男人，遣论帝国的荣光了。威廉猜测这就是他们的意思。
“Hallo——Hallo——？”
威廉立刻抓起了听筒。“晚上好，想必接线员已经告诉您我是谁了吧。”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坐直了身子，荷兰语就跟电话另外一头的男人一样流利，“您真是一个难以联系的人啊。”
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另一边的男人看不见他的脸，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他的微笑。
“我很抱歉要在这种时候打搅您，” 南非此刻的时间比英国还要更晚，威廉根本不在意，“同时我也不得不为另一件事道歉——让这通电话从您的女儿家中转接而来，恐怕使您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吧？您的女儿很好，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一点。我只是希望能确保这段对话不会被打扰，也不会被任何人听见，您是一个人吗？”
威廉的眉毛轻微地一挑。
“您会为您女儿的电话有多么容易取得而感到惊讶的，先生。我什么力气也没费，有些人只是为了跟我见上一面，就甘愿将这样的情报奉到我的手里。塞西尔&#183;罗德斯已经死去，多的是想要取代南非无冕之王的继位者，您不能怪人们懂得如何见风使舵，顺势而为。”
他静静地听了几秒。
“我并不想成为下一个塞西尔&#183;罗德斯，先生。难道您从来不看报纸吗？建议您明早看看，就能知道知道范德比尔特家族有多大能耐，也能知道我的野心可比区区塞西尔&#183;罗德斯大多了。我相信您心中很清楚南非殖民地上如今有多少属于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矿场在运营，清楚自从英国接手了南非殖民地以后，这一部分的收入对于殖民地而言有多么的重要。”
听筒另一头的语气稍稍软化了一些。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先生，与塞西尔&#183;罗德斯想要的完全不同——他将南非当成了自己的踏脚石，贪婪地嘬饮着流淌在这大地上的黄金血液，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无冕之王的光环。但我，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罢了，南非殖民地想要强盛富庶，而有什么比强盛富庶更加适合一位商人未来的生意发展？”
他慢慢靠回了椅背上，拿起了雪茄。这已经不是第一通他打给南非的电话了，也不会是最后一通。威廉很清楚这帮人民委员会中的成员都是些什么货色，扎扎实实地摆在面前的利益与威胁才能使他们屈服，就像烈火与钢水能让最锋利的刀刃融化。
“布尔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成为英国人的附属了，你们很清楚英国会怎么对待自己的殖民地。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女儿以乔治&#183;丘吉尔这个名字换回的，想想如果英国政府否认了这个身份的合法性——恐怕《南非公约》还能否成立，是否要重新签署，商议条款，都很难说了。
“同时，一旦公约重新签署，范德比尔特家族能否继续为南非殖民地带来这样丰厚的税收，甚至能否继续保住名下的资产，都不再是一件确定的事情。至少我们还分享着同一个祖先，先生，至少我们都来自于荷兰，一旦英国接手了范德比尔特家的资产，接手了能决定南非殖民地经济的命脉，您认为他们还会在乎布尔人，这个曾经被他们冷血地从自己殖民地上赶走的民族的死活吗？”
对方仍然有些犹豫。
“我不能给予您任何保证，先生，因为这既不是能写在纸上的合同，也不是您我双方能切实掌控变化的状况。但您的选择很有限：英国人，臭名昭著的殖民地吸血虫，唯一阻止他们将南非当成一顿鲜嫩多汁大餐的因素就是乔治&#183;丘吉尔为布尔人争取而来的《南非公约》。您也可以选择相信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我能做的不多，却也至少能让您舒舒服服地继续如今充满特权的生活，让您的口袋里装满了叮当响的英镑，甚至是为您在美国提前准备好一条退路——您知道的，先生，倘若有一天您有需要的话。”
南非殖民地是最有理由要求英国承认乔治&#183;丘吉尔身份合法性的外交地区，一旦南非殖民地开口了，法国，德国，以及荷兰都会趁机插手其中，用外交上的支持换取人民委员会向英国提出要求更多利益的条款——而这一次，英国却没有马尔堡公爵来作为谈判的底气了。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承认乔治&#183;丘吉尔的合法身份，对英国来说才是牺牲最小的选项。
“很高兴能与您达成共识，先生。”
这是不出意料的结果，威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人民委员会中，有人说着荣耀的语言，有人说着血债的语言，有人说着战争的语言，有人说着权力的语言，而这一个，则说着金钱的语言。
威廉&#183;范德比尔特什么语言都说，因此他能说服任何人。
康斯薇露，我的女儿。威廉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你最好让这一切付出都值得，我的孩子。
你最好赢得这场没有胜率的庭审。
*Alvis*
“我听说今天会有一场游|行？”
埃维斯走进酒吧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眼下脚踩着的地方，是整个科文特公园最大的爱尔兰酒吧，一共有两层，乱糟糟地堆着带酒桶的木桌与圆凳，混杂着洗不掉的呕吐味与汗臭味，平日里，这儿足以容纳300多个醉醺醺的男人。
而今天，这儿至少熙熙攘攘地挤了两倍以上的人群，就连吧台上的一把椅子都坐了3个男人——哪里有女人与酒，哪里就聚集着最多的男人，而科文特花园则正以这两样事物为荣，更别提今天还是“士兵免费饮酒日”，只要穿着军装出现，就能得到酒吧老板免费提供的两大杯爱尔兰大麦啤酒，埃维斯放眼望去，看见的尽是清一色的士兵，这让他很满意。
但更让他满意的是，这间酒吧就在今天即将举行的游|行的必经之路上——准确来说，是两场游|行。一场支持公爵夫人，要求英国政府承认乔治&#183;丘吉尔的合法身份，认可公爵夫人以这个身份加入下议院；另一场则反对公爵夫人的所作所为，要求英国政府直接否认她取得的议员身份，否认她做过的一切事迹，否认一个女人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曾经成为了大不列颠帝国的英雄。
两场游|行都从老贝利街开始，那儿代表着英国法律的核心所在，接着拐上弗利特街，来到皇家司法院，随即便取道河道街——正是这间酒吧的所在，从玻璃窗外看去，能清清楚楚看到河道街宽敞的街道。从这儿，游|行队伍会走上杜坎南街，前往特拉法尔加广场——鉴于那是英国人民传统用来进行政治|示|威|的地点，游|行队伍不可能绕过它；随后，队伍又会拐上林荫路，走过白金汉宫前的广场，回到另一边的鸟笼路上，沿途直到抵达国会广场，从大本钟旁穿过，最终停在威斯敏斯特宫门前——倘若公爵夫人的案件最终被决定提交法庭审理，那就会是上议院刑事法庭开庭的地点。
格雷小姐买下了所有报纸上的广告板块，连着好几天详细地描述了为支持公爵夫人的游|行将会在何时发生，经过哪些路径，会有哪些著名的社会人士前来为游|行助力——实际上有不少，从支持公爵夫人政治理论的哲学家，赞同她的身份应该得到合法认可的社会学家，有名的媒体记者，还有热心于推进女性权益的人士——包括著名的约瑟芬&#183;巴特勒，还有伊丽莎白&#183;安德森及其姐妹，都纷纷从英国各地赶来支援这场□□。商店的橱窗里贴上了宣传的海报，街道上多了派发传单的报童，灯柱上贴满了标语，公爵夫人的演讲原稿被夹在每一本杂志中，被公开展览在每一家咖啡店的公告栏中，被刊登在每一份愿意出版它的报纸上；报道此事进展的外国报纸被免费翻译后在街头派放，上面清清楚楚地指出了英国已经在国际上承认了乔治&#183;丘吉尔身份的合法性。格雷小姐在这件事上的投入不惜血本。
反对的一方也不甘示弱，他们做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情，买下广告版面，张贴海报与标语，利用报纸媒体发表着恶意诋毁的文章，甚至还会雇佣街头混混故意破坏对手的海报。往往人们第二天醒来，就会发现前一天贴上的支持公爵夫人的海报早已被撕得一干二净，取而代是对公爵夫人极具侮辱性的咒骂词汇，任何被在那些句子中提到的动物——通常是马，猪，还有牛——都会深感被冒犯。
宪章运动已经过去了数十年，英国政府对游|行的态度逐渐温和，不会再轻易派出警察随意阻挠和逮捕。但对于这一场所有伦敦人都知晓，整个世界都密切关注着的游|行，英国说什么都不敢掉以轻心。天还没亮，几乎整个伦敦的警察都集中到了游|行将要经过的街道附近，一些骑在马上的人员甚至被分配了枪支，显然是得到了某种命令，一旦发现游|行的情况不对，形势变得不可控制，便会以火力镇压。
“谁不知道今天城里有场游|行？”另一个士兵嚷嚷道，“你的眼睛怕是长在女|人|的|**里了，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
“去你妈的狗屁，”士兵说的话向来粗俗无比，“我听说这场游|行会经过这儿——这才是我会那么问的理由。狗|娘|养|的，你妈的眼睛才长在了|男|人|的**里呢。”
埃维斯没有停下他的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吧台的边上。正忙碌个不停的酒吧老板根本没有认出他就是之前乔装打扮前来赞助他举办这一活动的商人——理由自然是推销自己上好的大麦啤酒——酒保看见他身上的军装，从桌子底下端上了两个巨大的木杯，推到了他面前，“先生，这是你的。”酒保说道，嗓子都哑了，“感谢您为英国做出的贡献。”
“不客气。”埃维斯牵起一边嘴角笑了笑，含糊地用伦敦腔回答。他一瘸一拐地端着两个杯子离开了，一个些微残疾的士兵会更容易引起共鸣，也更容易引起注意。他才走了几步，就有几个士兵向他招手，示意他这儿还能再挤出一点儿空隙。埃维斯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顺势将自己手中的两杯酒分到了周围士兵的杯子中——这个行为带来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通红的6，7个面颊上都爆发出了笑容，迫不及待地端起了酒杯。
“哪场战争，兄弟？”其中一个人拍了拍埃维斯的肩膀，问道。
“在非洲待了几年，”他微笑着回答，从此刻的外貌上来判断，埃维斯是个三十多岁的沧桑男人，“哪儿都去了，埃及，苏丹，乌干达，还有南非，当然……”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摸了摸自己的腿，“在钻石城受的伤，该死的布尔猪偷袭了我们——”
“什么都别说了。”另一个士兵肃然起敬举起了酒杯，“大不列颠帝国万岁！”
“大不列颠帝国万岁！”这句话甚至得到了附近两三桌士兵的响应，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呼声从酒吧的这头蔓延到另一头，在这儿坐着的都是爱国的士兵。埃维斯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声，机敏的双眼就没有离开过窗户，当游|行队伍快要接近酒吧的时候，夏绿蒂会来提醒他——这会，游|行就已经该开始了。
这个念头才刚在他心头打转，就听见好几桌的士兵说出了差不多的疑问。“是该开始了。”挤在埃维斯身边的一名士兵喃喃地说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仿佛后半句话就埋在澄黄的酒液下，一时间酒吧里都安静了不少，有许多人听见这句话，便就沉默了起来。这就跟埃维斯想象的一样，这些士兵愿意支持公爵夫人，只是他们说服不了自己跨过她身份的这道坎。
埃维斯放在酒杯旁的手一撑——
*May*
当她与布拉奇太太抵达的时候，反对公爵夫人的游|行队伍早就到了——梅注意到队伍里也有不少的女人，尽管这支队伍管自己叫“狮队”，因为雄狮是英格兰的象征。光这一句话便已经赤条条地显露了他们的意思——只有男性能够代表国家，而女性是连提及都不该提及的存在。
为首的是蒙哥马利伯爵的儿子，赫伯特勋爵，他一看见梅的到来，脸上原本的愉快神色就消失了。赫伯特勋爵是一位非常传统的贵族——玛德如此告诉梅，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就足以说明他为何会如此热衷于组织一场反对康斯薇露的游|行。
事实上，混杂在队伍里的贵族子弟多得令人发指，唯恐要是康斯薇露的男装身份获得了许可，他们的妻子以后也会要求插足政治，更担忧她们会反抗作为传统贵族夫人的职责与义务，以康斯薇露的大胆及叛逆为榜样。这一次反对方游|行的费用，便是由这些贵族子弟们共同承担的。
“早上好啊，格雷小姐。”赫伯特勋爵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想不到身为罗克斯堡公爵未婚妻的您竟然会亲自来到街道上……希望那些粗鲁无礼的伦敦人不会把您裙子上精美的蕾丝花边踩脏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连串放肆的大笑，只是赫伯特勋爵背后的那些男人都转过身去了，这样人们便看不见他们的脸，也无从指责他们不绅士地嘲笑一位淑女。梅丝毫没有被他吓住，即便在众多的美国女继承人中，她也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桀骜不驯。
“早上好啊，赫伯特勋爵。”她就连一个笑容都没有给予对方，冰冷冷地说道，“您来得比我还早，怪不得街道上的空气已经污染了您的口气，让它如此的臭不可闻。蕾丝脏了倒是能扔掉，然而您可得考虑换口牙齿了。”
说完，也不等气急败坏的赫伯特勋爵再说些什么，她就向布拉奇太太使了一个眼色，越等下去，越在这儿争吵，只会越使自己这方成为笑柄。就连上帝似乎也知道她们今日正在进行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开恩地让伦敦上空的乌云微微散开，止住了连日的滂沱大雨。但谁也不知道这样阴凉清爽的天气会持续多久，她们得赶在街上的人群为了躲雨而离开以前就达到自己的目的。
“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女士们，男士们——”布拉奇太太的声音洪亮而且中气十足，传播得极远，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仅是要让英国政府听见我们的声音，给出一个公正公平的解决方式，也要让你们——伦敦的人民们，全英国的人民们，听见我们的声音。今天，我们聚集在此处，就是为了说出真相！”
“Truth！Truth！Truth！”
应和的呼喊从人群中传出，梅这边游|行队伍的人数远远少于赫伯特勋爵所带领的队伍。要公开支持公爵夫人是需要勇气的，但是反对她却不费吹灰之力。因此每个人都喊得声嘶力竭，涨红的脸拼命地要将声音传递到更远，更深的地方。
听见我们的话语吧，英国人，梅在心中祈祷着，加入到我们队伍中吧。
赫伯特勋爵自然不甘示弱。
“You ot spell hero without a he!（你没法去掉‘英雄’里的雄字）”他高喊着，“女人是男人的附属！你们只是male（男性）的fe（female，即女性），men（男人）的wo（women，即女人），没有了我们，你们什么都不是，更别提英雄了！”
“Nothing！Nothing！Nothing！”狮队爆发出应和的声音。
双方的队伍开始前进了，相比起梅这边零零星星的数百人——大多数都是女性，只有一小部分是男性——赫伯特勋爵那边将近有一千多人的队伍可谓是声势浩大，他们的声音几乎完全盖过了布拉奇太太，以及其他一直奋斗在女性权益前线的斗士的呼喊。
“听听我们要说的，真相就摆在你们得面前，英国人们，这不是阴谋，也不是谎言，所有马尔堡公爵夫人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她为自己的利益而进行的！”
“她阻止了战争！她签订了和平协议！她揭发了塞西尔&#183;罗德斯的阴谋！她拆穿了库尔松勋爵的谎言！她为此被关入了黑暗的牢笼！她为此浴尽鲜血与牺牲！”
“在她的初次演讲上！她仍然要为英国人民——那些声音不曾被听到，需求也不曾被正视过的人们谋取更多的利益——不仅仅是女人，也包括男性！她从来没有想要否认自己的女性身份！看看她的演讲原稿！即便没有被揭发，她也将要说出真相！”
“而且！你错了，赫伯特勋爵！”梅用尽全力向另一边嘶吼道，“male和female在拉丁文中各有不同的来源，罗马人创作出这些文字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女性是男性的附属的意思！这两个词的相似性仅仅是因为拼写错误而已！而women能够被称之为men的时间远远长过women单指女性的时间！这对你来说又是另一个真相了！TRUTH!——TRUTH!——TRUTH!——”
就在几步远以外的赫伯特勋爵只当自己听不见。
“女人属于亚当，属于家庭，属于她的孩子。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该有她其他的容身之处，就像上帝最初创造这个世界时所授意的那般！”他也喊着自己这边的言论，身后的人也同样附和着，让梅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As it should be！As it should be！As it should be！”
不能放弃，人们必须知道真相，即便我们的声音完全被盖住，也总有人会听见我们的嘶喊——
梅再一次呼喊了起来。
*Alvis*
“我们该去支持她。”
他站起来嘟囔了一句，听上去不像是想要煽动呼应的模样，反而像是喝多了在说胡话。这是埃维斯想要的效果。
“别乱说话。”果然，马上就有别的士兵站了起来，拉了他一把，企图息事宁人“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坐下，我给你买一杯酒。”
埃维斯轻轻推开了他，装作腿脚不灵便地一抖。
“如果我们不管这些，”他提高了一些声音，“那么等到下一次战争开始的时候——还——还是我们这些人为了国家去送死，不是吗？——哈哈，国家，我这条腿挨的子弹是为塞西尔&#183;罗德斯的钱包而挨的，不是为了大英帝国的荣光。”
劝说的士兵愣住了，低头看了看埃维斯的腿，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埃维斯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走了出来，只有他周围是安静的，几张桌子以外，仍然有不知情的士兵在大声哄笑，在桌子下偷偷摸摸地用扑克牌赌博，看他们的神情是如此灿烂，没有人会相信这屋子里的人见识过的死亡比全英国的人民加起来还要多。
“难道我们要否认这个事实吗，兄弟们？难道我们要否认的确是她让我们能回到自己的家乡，能站在这儿喝上啤酒，能看着自己的兄弟都平安归来了？我可没有这样的运气——”他打了一个酒嗝，眼泪适时地在眼眶中打转，“我的兄弟们——跟我在一个小队中的兄弟，都死了。如果没有她，天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去？许多人甚至就草草地在南非掩埋，甚至不能跟我们一同回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喝酒，沉默缓缓地向外沿蔓延。
“因为她是个女人，我们就不该感谢她吗？啊？啊？嗝——”
“我的确很感谢公爵夫人——如果真的是她让战争终结的话，”一个年轻人开口了，他的军装上光秃秃的，显然是个新兵蛋子，“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么多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在别的地方看见了公爵夫人……”
“就是啊……”
“而且，乔治&#183;丘吉尔回来的那一天，我们都看到了公爵夫人与他同时出现，这你又怎么解释？他们一起出现在许多场合中，我们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说的没错……”
有几个人附和了，大多数人只是左右看了看，似乎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们都不看报纸——都不看那些传单——海报——还有灯柱子上贴着的那些——”埃维斯怒吼道，但紧接着就有好几个士兵不自然地转开了脸去，他马上就明白了，这当中大多数的士兵都来自于贫苦的家庭，拿着自己的遣散费在伦敦寻欢作乐，就等着什么时候花完了钱回家去，这当中没几个人识字。
他立刻转换了语气。
“你们说，如果做到这一切的是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要这么夸奖他！——难道会甘心将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荣誉让给一个女人？弄出这么一场闹剧？谁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这两个人一起出现有什么好奇怪的？谁都可以扮演公爵夫人——有什么难的？给我一顶假发，一点白面粉，我也能搔首弄姿几下。要想不被人生疑这两个是同一个人，不就他马的得让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嘛。要我说，八成是公爵夫人的女仆扮演的。”
一些人半信半疑地应和了，一些人沉默不语，一些人在摇头。
“兄弟们，我们可不是傻子，想想看，和平协约上签的是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的名字——他马的乔治&#183;斯宾塞-丘吉尔！你会以为德兰士瓦的总统好歹长了眼睛，知道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乔治&#183;丘吉尔与温斯顿&#183;丘吉尔的照片可都被刊登在报纸上过，哪怕是我们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兵也能轻易地辨别出他们的区别。在这么重要的公约上签署另一个人的姓名，拜托，即便是布尔猪也没有这么愚蠢。”
“如果温斯顿&#183;丘吉尔假扮成了——”仍然有人在犹豫。
“为了什么？为了把自己能获得的荣誉让给一个女人？”埃维斯高声吼道，这下大半个酒吧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注视着他，“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承认这一点，啊？很丢脸吗？很丢脸没错，兄弟们，我们没法打赢这场战争，要靠一个女人去替我们赢回本来应该大家平分的荣誉。这简直丢脸到家了，没人能否认这一点吧？”
许多人都安静地低下了头，羞愧在他们眼中缓缓演奏。
“但我们都去过战场，我们都面对过子弹，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谁会说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荣誉？啊？谁会这么说——谁敢这么说？谁不是想着赶紧让战争结束？谁不是想着赶紧回家？谁不是每天夜里祈祷着老天让自己活下来？我们可以否认公爵夫人做的事，我们可以因为她是个女人就唾弃她，将她从英雄的宝座上扯下来，踩在脚下——但那就意味着我们要再一次登上舰船，去往南非，以血肉为代价去赢回她单枪匹马就为我们带来的胜利。谁愿意？谁愿意跟我一起去？啊？”
没人吭声。愿意为自己的国家抛洒热血是真的，贪生怕死只想苟活也是真的，这两者从来都是并存着的。
“我们要怎么跟我们死去弟兄们说？”埃维斯扫视着整个酒吧，几百人都为他而寂静了下来——不，不对，他们是为了公爵夫人，“我们要怎么告诉他们留下的寡妇悲母？我们要怎么告诉他们的孩子，这些士兵的死换来了什么？他们不是为了英国走上战场，他们是为了塞西尔&#183;罗德斯而浴血奋斗——至少这个王八蛋死了，是吧？可我们要怎么告诉他们那个亲手送塞西尔&#183;罗德斯上绞刑架的英雄也被我们送上了绞刑架？我们此刻的沉默是对他们的侮辱——对那些原本有机会回到这儿，跟我们一起喝着啤酒，欢声笑语的兄弟们的侮辱！侮辱！”
他从桌子上抓起了自己的酒杯，缓缓地举了起来。
“我要去支持她。”他轻声说，酒吧老板与几个雇来帮忙的酒保都呆住了，愣愣地看着他，只有酒液从没有拧紧的酒桶中潺潺流出的哗哗声伴随着埃维斯的宣言，“该死的，你们肯定都听说了她的演讲原稿，她在为我们争取权力，好让我们能运用我们的投票权将那些铁石心肠地将我们送上战场的政治家从他们高位上拽下来！除了与我们一起上过战场的公爵夫人，还有谁会在乎我们的死活？她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兄弟们，如果你们发现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姐妹，自己的母亲扮成了男人前去战场，你们会将她独自留在战场上等死——因为战场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吗？你们会从背后射她一枪，因为她违背了女人该遵守的法则吗？我们上战场前都会说什么？我们的长官总是告诉我们什么？所有士兵都该铭记的是什么？——我们的枪管永远都对准着——”
“敌人！”呼喝响彻屋顶。
“而我们的手永远伸向——”
“兄弟！”呼喊声更大了。
“那就是我们实践这句话的时候了，兄弟们。”
*May*
“如果你的孩子因为战争的结束而平安回到了英国，加入我们！”
“如果你认为任何成年了的英国人都应该拥有投票权，而不仅仅是那些拥有土地与产权的男人，加入我们！”
“如果你认为这个国家需要正义与真相，加入我们！”
“如果你赞同伟大不应因为性别而有所不同，加入我们！”
梅的队伍中的那些有名人士——布拉奇太太向梅介绍过，但她实在没记住那些名字——起了很大的号召作用，许多人都被他们的话语感染了，愿意加入到游|行当中，但不是很多。梅怀疑是围观的人群给那些想要加入的英国人造成了压力，实际被真相说服的人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数量要多得多，只是没有胆量加入。围观的人群总是用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着那些勇敢的加入者，脸上犹豫与幸灾乐祸并存，仿佛那是一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情。
也不少人加入了赫伯特勋爵的队伍，所幸人群是公平的，无论加入哪一方都会受到注目。自从赫伯特勋爵喊的话被梅直接反驳后，他们就不敢再喊出什么长篇大论的内容，只敢喊着震天响的口号——
“Shame！Shame！Shame！”
“Liar！Liar！Liar！”
“Traitor！Traitor！Traitor!”
“Ameri！Ameri！Ameri！”
就连康斯薇露的美国人身份如今也成了罪名，也罢，只要有一项罪名，任何剩余一丝无辜都会被染上漆黑。
梅很庆幸她找来了布拉奇太太，她沉稳，坚定，不知疲倦，嗓音维持最初的音量，甚至没有嘶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真相，每一句话都是对狮队所谓口号的辩驳——女人不是耻辱，和平公约上的签名不是谎言，英雄不是叛徒，而所谓的美国人身份就意味这一切一定是阴谋更是无稽之谈。
河道街上迎接游|行的人群更多，警察紧张地在路边巡逻着，之前已经险些发生了两起流血事件——第一次是一个女孩企图袭击赫伯特勋爵，梅认得她，知道她曾经去福利院那儿寻求过帮助，当福利院遭受袭击时，她也在那儿，并因为惊吓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当被警察从赫伯特勋爵身边拖开的时候，她泣声尖叫着“杀人凶手！”“杀人凶手！”“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赫伯特勋爵因为脸上的抓伤不得不离开了队伍，跟着离开队伍的还有几个男人，一小群女人，他们羞愧难当地低着头，用领子或帽子遮着自己的脸，快步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第二次是一群宗教狂热分子，他们冲上街道，唱着赞美诗，宣扬着女人就该属于家庭的言论，拦着梅与布拉奇太太，不让她们继续前进，将圣水撒泼在四周，声称这样能清洁她们亵渎神明旨意的罪名。这一小群人当中就有许多是女人，穿着简朴的麻布裙子，仿佛一生都写在了那洗得泛白的裙摆上。警察不情不愿地赶走了她们，却没法赶走梅心上的悲哀与阴霾。
听见我们的话语吧，梅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祈祷着，加入到我们队伍中吧，与我们一同争取真相吧——
一间临街的酒吧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几百个穿着军装的士兵从里面你推我搡地走了出来，一大半看上去都醉得无法站稳，一下子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警察谨慎地围了上去，手中的警棍都从套子中取了出来，就连两条游|行的队伍也停了下来，梅屏住了呼吸，她的手心中全是汗水。身后站着的几百个女人根本无法抵抗这群士兵，这会是她们游|行的终结吗？
“我们前来支持我们的英雄！”为首的那个高大男人举着手中的酒杯，振臂高呼。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从梅的眼中涌出，浑身颤抖地看着他们向自己的队伍走来，道路两旁准有几百上千的伦敦人围观着，可没有人敢给予他们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有人敢用嘲笑的神情去讥讽他们——这些是货真价实为国家上过战场的士兵，他们的付出是任何人都能想象得到的。而他们在为马尔堡公爵夫人呐喊，声援着布拉奇太太的新一轮呼号，这是梅听到过的最悦耳的声音。
“我们要求正义！我们诉说真相！我们呼吁公平！”
“乔治&#183;丘吉尔！”
“法律才应当决定她是否是个骗子，是否是个叛徒，是否是英国的耻辱！而不是政治家，报纸媒体，与街头小贩！”
“乔治&#183;丘吉尔！乔治&#183;丘吉尔！”
“她为我们而战！她为这个国家而战！她为所有被忽视被不公对待的英国人而战！而我们也将为她而战！”
“乔治&#183;丘吉尔！乔治&#183;丘吉尔！乔治&#183;丘吉尔！”
“如果你拒绝支持她，拒绝承认她，拒绝她做过的一切事情，英国人，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乔治&#183;丘吉尔阻拦在企图发动另一场毫无意义战争的政客与你们的孩子之间！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乔治&#183;丘吉尔阻拦在用践踏性命换取野心财富的塞西尔&#183;罗德斯与你们的家人之间！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乔治&#183;丘吉尔阻拦在剥夺你的投票权，发声权，人生自由权的政府与你自己之间！如果我们现在不反抗，不抗争，不争取，乔治&#183;丘吉尔为我们——为中产阶级与妇女所带来的那一丝曙光，为所有士兵，将领，还有战区的无辜百姓曾经带来的希望，就会永远消逝，而我们也将再度迎来长夜！加入我们！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孩子，为了马尔堡公爵夫人，为了我们的英雄，为了明天！”
“乔治&#183;丘吉尔！乔治&#183;丘吉尔！乔治&#183;丘吉尔！乔治&#183;丘吉尔！”
上百个士兵的粗哑嗓门完全盖过了狮队的抗议声音，他们的到来不仅壮大了队伍，还在瞬间就吸引来了不少男性加入——梅根本料不到士兵对男人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他们对康斯薇露的认可似乎让大多数摇摆不定的人也下定了自己的决心，似乎如果就连这些士兵们也认定了马尔堡公爵夫人是英雄，而她是个女人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部分人——安安稳稳地待在国内，享受着由这些士兵换回来的胜利的人——也都该认同这一点。
游|行的队伍被拉得长长的，挤在后面的士兵自发地重复着布拉奇太太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个在酒吧带头走出的高个子男人，他的嗓门最大，最富有感染力。显然，由一个男人来说这些话的效果，远远好于一个女人在那歇斯底里的大吼。越来越多的人被他说服了，加入到了队伍当中，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就如同海啸的浪花吞没了雨水汇成的小小溪流，在鸟笼路上，反对的游|行队伍就已经彻底被支持康斯薇露的人群所吞没了。有些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就像听到那女孩嚷着刺耳的“杀人凶手”时一样，大部分都是贵族子弟；有些人识趣地闭上了嘴，转换了立场；还有一些人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立场，很快就被支持康斯薇露的人群推出了队伍，溃散得像找不到蚁巢的蚂蚁，不成气候。
梅已经不在领头的位置，越来越多加入的人将个子娇小的她挤到了后头。她分不清自己在哪，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仿佛已成了洪流中的一颗小小水珠，只需要跟着人流向前缓慢挪动。她是如此激动，如此高兴，她能唯一听清楚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心跳。
等最终抵达威斯敏斯特宫前时，梅已经算不准这儿聚集了多少人，放眼看去只能看见乌央乌央各色各样的人头，她的嗓子哑了，她的脚上恐怕满是水泡，裙摆也被踩烂，但她根本不在意。她举起了手，在她前面的许多人都正这么做着，有人举起了打火机，有人举起了杯子，有人举起了帽子，有人举起了自己的孩子，有人举起了国旗，有人举起了标语，有人举起了横幅，有人举起了画像——这些仿佛都代表了点什么，跟随着人群的呐喊一同呐喊着。
梅的手中空荡荡的，但她举起的是正义，是公平，是真相，是最初的声音，而它终于被听见了。

第271章 ·Duchess·Princess·
“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
伊莎贝拉应声仰起头，钻石耳环跟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 她没有带假发, 没有化妆，被包裹在华服丽裳中的是晒得黝黑的皮肤, 是粗糙的面孔，是伤痕累累的双手, 是如同稻草般干枯的发丝, 她坦然地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这些勋爵们可以鄙夷她，可以暗暗嘲笑她, 却没法看着她然后否定她做过的一切。
上一次她站在这里的时候，她是乔治&#183;丘吉尔，她是意气风发的帝国荣光, 赫赫有名的战争英雄, 巧舌如簧的正义律师，塞西尔&#183;罗德斯案件的证人, 手握无限风光的未来, 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予取予求。
“当你在南非的时候，大不列颠帝国承认了你用以与温斯顿&#183;斯宾塞-丘吉尔一同进行外交活动时的身份, 乔治&#183;丘吉尔-斯宾塞的合法性, 然而你滥用了这一特权，并借助该身份的掩护参加了补选，违反了选举法中的规定, 你是否承认该罪行？”
伊莎贝拉与发问的哈里斯伯里勋爵对视着，接着，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勋爵——在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督促下，几乎所有能够赶来的上议院成员都赶来了，济济一堂。他希望用压倒性的票数向她，向阿尔伯特，向丘吉尔与范德比尔特家族，向抗议的人群展示他的政府的决心——女人是不可能踏足下议院的，过去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在开庭以前，他在隔壁的房间里召开了一个快速的会议，用以调查上议院议员的意向。康斯薇露也在场，亲眼目睹了9成以上的勋爵都举起手来，赞成判决伊莎贝拉有罪，剥夺她下议院议员的身份。沉默的少数人被淹没在手臂的树林中，如同粗壮树根上长的几朵蘑菇一般无足轻重。
无论是出于政治立场，个人立场，还是利益立场，这些人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更不会被任何话而打动，她千辛万苦为自己争取来了这个机会，却仍然面对着必输的局面。
即便要输，也要输得漂亮。并肩站在她身旁的康斯薇露说道。
是的。
伊莎贝拉知道，她的抗争会使得这一切都能被完整地记录在历史上。
乔治&#183;丘吉尔不会是历史书上一个语焉不详的反面角色，只写着他是如何促使德兰士瓦共和国成为了英国的殖民地，其他的记录早已不复存在。
只这一点，也让她的失败有了意义。
人们会记得乔治&#183;丘吉尔是一个女人，会记得她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个女议员，会记得她在一个女性甚至无法入读法学院的年代为多少需要帮助的女性辩护，还会记得那些为她而奔走奋斗的人群——
他们让三天前开始的游|行持续到了现在，就在威斯敏斯特宫外，抗议仍在无声地进行着，大部分是士兵，也有女人，男人，年轻的学生，拄着拐杖的老人。当警察企图将他们从威斯敏斯特宫前赶走的时候，士兵与警察起了冲突，他们筑起人墙，阻止警察逮捕其他的示威人群，为此一小部分士兵被关进了监狱里，不到一天又迫于浪潮般的公众舆论而放了出来。
不仅仅是警察想要将他们赶走，其他反对她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女议员，认为她的经历全是谎言的英国人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士兵推搡着士兵，女人辱骂着女人，男人挑衅着男人，辩论家们大声争吵，媒体在报纸上相互指责。有多少人支持她，就有两倍以上的人反对她。
但他们仍然留在原地，没有离开。成败就系于是否能够坚持下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这件事给英国政府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一方面，民众的请求的确是正当的——他们没有要求英国政府直接承认伊莎贝拉的下议院议员身份，并且因此而赋予妇女选举权，他们只是要求政府能给予她一场公平的审判。另一方面，英国的确已经在外交上承认了乔治&#183;丘吉尔身份的合法性——而伊莎贝拉能否利用这个身份而参加补选，这一举动是否违法，也的确需要经过法庭的判决。
这个决定没有让威斯敏斯特宫外的人群满足，他们没有离去，仍然安静地等着，等待着一个不会发生的奇迹，等待着一个不会到来的消息。有些人走了，有些人又来了，始终有上百双眼睛注视着威斯敏斯特宫的窗户。伊莎贝拉现在就能感受到这些目光，就能看见他们的面庞——
即便是为了他们。
“不，审判长。”
她缓慢而清晰地回答，确保上议院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这句回答。
“我不承认我犯下了如此罪行。”
*
三天前。
“如果他们要审判马尔堡公爵夫人的话，就必须在上议院刑事法庭上审理。”
路易斯转过头来，对她的母亲说道。
她站在窗前，隐约的喧闹模糊地传来，声音在白金汉宫宽敞高耸的厅堂中会被放大，同样也会被减弱。精美的雕花墙纸，上百年历史的石灰岩，沉重的帷幕，还有玫瑰色的窗框，都牢牢地将任何来自外界的嘈杂挡在宫殿之外，君主是孤独的，君主也该是安静的。
女王陛下眯着眼睛，昂着头，被汇聚成两点的视线直直地射向窗外。她的母亲已经很老了，她出生那一年出生的英国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但年纪无损她的头脑，路易斯依旧能从目光中读出她的冷静，理智——有时候，当这些品质与暴躁而变幻莫测的性格结合起来的时候，就会塑造出一个冷酷的女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路易。”女王陛下冷冷地转过身去，“我不会左右上议院法庭的决策。”
“为什么，妈妈？”
路易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嗓音中的怒气，好不容易才让这句话听上去不那么像指责——母亲也看见了窗外的游|行；她了公爵夫人演讲的原稿，甚至听宫廷总管一五一十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形；她比大多数英国人与政府中的大臣更要清楚乔治&#183;丘吉尔为英国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她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明白一个女人爬到这个地位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怎么能够如此无动于衷，冷漠至斯？
女王陛下停住了她的脚步。
“在公爵夫人前去温莎城堡，并加入我们的下午茶时，我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路易。剧烈的抗争在一个还未准备好的时代发生，只会推迟——”
“推迟真正能够造成巨变的革命时机的到来。是的，我记得你的话，妈妈，清清楚楚，一字一句。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现在就是这个时机——这个时机已经到来了——窗外的那些人，那些为了公爵夫人而大声疾呼的英国人，就在告诉你，这个社会已经准备好面对剧烈的抗争，并且迎接因此而带来的狂风暴雨。”
“那么，英国政府就会给予公爵夫人一场公平的审判，如同她所希望的那样。在上议院刑事法庭，犯人允许为自己辩护。如果我听说的流言没有欺骗我，那么她的口才对于这份工作而言绰绰有余。”
女王陛下平静地回答路易斯。
“不，妈妈，你很清楚，在上议院刑事法庭，公爵夫人就连一丝取胜的机会都没有——在老贝利，在普通的法庭，面对着普通市民组成的陪审团，她能够取胜。但是面对着满屋子的英国贵族，不，她没有，没有一个女人可能有，即便她有着苏格拉底的口才。”
路易斯怒气冲冲地吼道，尽管对于皇室成员而言，怒吼只意味着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女王陛下的平静没有因此而被打破，这是很罕见的，通常这会她的态度也会因为自己的冒犯而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母亲的脚踝患有风湿，不能久站，她缓缓地在长厅中央摆设的软座坐下了。这些摆设从路易斯有记忆一来就在白金汉宫之中，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人坐在这上面。
“是的，我知道这一点。”
母亲坦然地承认了，路易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知道——”
“路易！”
女王陛下提高了声音，这一刻，她横蛮的模样终于露出了痕迹。让路易斯不仅怀疑她此前的平静源于某种迟疑——也许母亲也在说服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也许她并不完全认为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也许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与自己一样。
“够了——我不允许你这样质疑我的决定。这的确是一场必输无疑的庭审，然而，无论时间有多么短暂，马尔堡公爵夫人的确都确确实实地成为了下议院的议员——这就已经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了。十年后，经历了这一次风波的英国人也许会对女性进入下议院有一个更加开放的认知，到那时——”
“十年？”路易斯的声音如同被袭击的山猫一般高亢地扬了起来，她已经与自己的母亲爆发过许多类似的争吵，但没有一次能让她像现在这般愤怒。
“这不是能够操之过急的事情，路易！”女王陛下瞪起了双眼，她的语气严厉武断，仿佛正在呵斥一只不懂事的小狗——讽刺的是，母亲对待狗的态度可比她对待自己儿女的态度要好得多。她的确爱着自己的众多子女，但是这份爱意通常都以冷酷的方式体现。
路易斯本能地一抖，向后退了一步，她童年受到的严厉管教永远铭刻在她的血管当中。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母亲摆出了那一副女王的架势，深埋心底的恐惧就会再一次破土而出，但是多年以前就开始的反抗也形成了另一种惯性，在胆怯不断增长的同时，斗志也跟着一同昂扬升起。
从她记事时起就开始的抗争，而今终于迎来了灿烂的曙光，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它就这么熄灭。
“十年太久，母亲，这一切现在就要发生。”
*
“你可曾清楚英国选举法规定了，只有拥有房产，地产，或一定财产的一家之主，必须为英国男性公民，才能参与下议院选举。”
“是的，审判长。”
伊莎贝拉回答，她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是哈里斯伯里勋爵根本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你可曾清楚，以你的身份，即便贵为公爵夫人，一个女人也绝对没有资格参加下议院的补选？”
“是的，审判长，可是——”
“你可曾清楚，你在南非的所作所为——尽管大不列颠帝国感激你的英勇与无畏——并不意味着你拥有了某种特权，得以蔑视法律，并随心所欲地做出任何你自认为合适的行为？”
“是的，审判长，但是——”
“你可曾清楚，即便你有揭露自己的身份的打算——如同你在满城的传单上宣称的那样，除了上帝，没人那是否真的就是你原本的计划——也无法减轻你的罪行，或者以某种方式正当化你的作为，无论如何，你以女人之身参加下议院补选，本身就是违法的行为？”
“是的，审判长，然而——”
“你可曾清楚，英国政府赋予乔治&#183;丘吉尔这一身份的合法性，仅在当你身处南非进行外交任务时生效。一旦你在南非的外交任务结束，回到英国，这个身份便不再具备合法性？”
这是一个陷阱。
伊莎贝拉及时刹住了自己的将要脱口而出“是的，审判长”的惯性。
“我不清楚，审判长，因为这不是真的。”
避免落入陷阱的方法，就只有与整个法庭对着干。既然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那么如何反击都不为过。
“英国政府从来没有赋予过我乔治&#183;丘吉尔这个身份，我剪短头发，嘶哑我的声音，裹起我的胸膛——”这句话引起了一阵不满的惊呼，“穿上了男装，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这个身份，选择了这个性别，是因为只有这个名字允许我去做到我渴望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公爵夫人，那些法律禁止你的女性身份去做的事情？”
哈里斯伯里勋爵咄咄逼人地问道，当她作为乔治&#183;丘吉尔拉拢这个狡猾的大法官时，他可是不吝赞美地表达自己对于这个身份的年轻有为的敬佩，并且愿意站在丘吉尔家族这一方。今天，他却表现得像个铁面无私的严肃法官，发誓要将法律的底线捍卫到底。伊莎贝拉只想发笑，却克制住了自己，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
“不，审判长，法律从来没有禁止我做任何我所做的事情。法律没有禁止女人在法庭上为受害者辩护，法庭没有禁止女人在街道上发表演讲，法律没有禁止——”
“小心点，公爵夫人，法庭还没有讨论到你为乔治&#183;丘吉尔这个身份伪造的律师执照。倘若不注意些，过去那些经由你手辩护的案件或许都要经过重新审判，更不要说你为此要支付的巨额罚款与判刑。”
从21世纪回到19世纪的唯一好处是，许多条条款款还没有在这个年代发明出来，尤其是对于律师这样职业而言——一个人要么可以选择在法学院中就读，毕业后在律师同业协会中取得自己的执照，为一般民众提供法律咨询及辩护，这种被称呼为solicitor，即公务律师。阿尔伯特的家族律师摩根就属于这个阶层。
当然，公务律师也可以参加律师协会的进一步培训课程，获取认可后成为拥有在更高法庭诉讼辩护权力的Barrister，即大律师，哈里斯便属于这个阶层——最妙的是，在这个同业协会高度垄断教育的年代，一个人不必进入法学院也能成为大律师，只要这个人成为了某位大律师的学徒，并在该大律师的引荐下加入了律师协会——为了能让伊莎贝拉合法地在老贝利，甚至上议院刑事法庭辩护，这便是阿尔伯特为她取得的辩护资格，而哈里斯正是她的导师。
因此，倘若哈里斯认定伊莎贝拉是自己的学徒，那么她的辩护资格便是合法的。法律没有规定女人不能成为学徒，更没有规定女人不能通过这条渠道取得律师执照——只是绝大部分时候，根本没有任何男人会考虑接受一个女人成为自己的学徒。伊莎贝拉没有违反任何法律，更遣论让那些经由她手辩护的案件打回重审了。哈里斯伯里勋爵恐怕没怎么仔细看法庭呈现给他的资料，只是因为她的身份是伪装的，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她的律师资格也是伪造的。
伊莎贝拉微笑着讲出了事实，坐在座位上的阿尔伯特与温斯顿神色稍缓，但哈里斯伯里勋爵却被气得不轻，他自以为最有威慑力的胁迫成了一句空话，暴露了他根本不了解案件内容的真相，让他颜面尽失。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伊莎贝拉发觉他的眉毛都在抖动。
“即便你所取得的律师辩护资格没有任何问题，公爵夫人，也不意味着你在其他方面如此尊重法律规定。既然我上述所说的事实你都很清楚，那你就该知道你严重违反了选举法，欺骗了英国政府，欺骗了上下议院受人尊敬的先生们，最重要的，也是最难以被宽恕的，你还欺骗了所有那些为了你在南非的行为而钦佩你，而景仰你的人民。你可认罪，公爵夫人？”
“审判长，请允许我说几句。”
“不，我不允许。在我看来，你的罪行没有任何容许辩解的余地，你很清楚法律是如何规定——既然你是一位有着合法辩护权的律师——你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也很清楚你的身份根本不能参加补选，你这是明明白白地挑衅大英帝国的律法，挑衅我们的政府，挑衅我们的最高统治者——”
伊莎贝拉静静地等哈里斯伯里勋爵唾沫横飞地说完了后半段颇具侮辱性的指责，才再次开了口。
“您说错了，审判长。”
“什么？”哈里斯伯里勋爵愕然地看着她，细微的议论声四起，不少勋爵都露出了不敢苟同的神色。恐怕在眼前这位大法官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有一个人敢于当面告诉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瞪着伊莎贝拉的模样，就像瞪着蛋糕上的一只苍蝇。
“我很清楚我不能以公爵夫人的身份参加补选，就如同您询问我时我回答的那样。我原本在那时就打算解释一番，然而您没有给予我这个机会——就在刚才，我也打算再次为我自己辩护几句，您仍然没有给予我准许，因此迫使我不得不指出，您说错了。正是因为我很清楚您所说的那些事实，因此我参加补选时，使用的是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
哈里斯伯里勋爵看上去似乎想说点什么，这次轮到伊莎贝拉不给他任何机会了。
“当您询问我，我是否知道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合法性是具有限制的，我很清楚地告诉了您，我并不知道这一点。而且，也没有任何事实能够证实这一点。
“我不曾，也不可能与任何能够代表英国政府的人员签订过任何口头上或文字上的协约，承认我明白这个身份得到承认背后的制约——就像我说的，审判长，成为乔治&#183;丘吉尔是我的选择，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更与英国政府的决定无关。
“我很高兴看到政府决定承认这个名字，否则，《南非公约》就要重新签署了。但这是政府单方面的决定，同时，容我指出一点——在我的身份被揭露后才做出的决定。请问，在我参加补选的时候，我要如何得知乔治&#183;丘吉尔身份的合法性还具有限制性呢？”
“这是不言而喻的！”哈里斯伯里勋爵气急败坏地说道，他似乎认为这会是一场很快就能结束，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庭审，但他仍然小看了自己。我绝不会不历经一场血战就被拖下竞技场，要么是你死我活，要么是两败俱伤。
“按照您的说法，审判长，那么《南非公约》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当我站在保罗&#183;克鲁格总统面前时，我该谨记的不是我正在努力阻止一场并不正义的战争，我企图保护的是无辜牺牲的英国士兵，而应该是：我是个女人。因为即便我剪短了头发，嘶哑了嗓子，裹住了胸膛，顶着一个男性名字，那些为女性而设置的制约仍然存在。
“如果我能代表英国政府与保罗&#183;克鲁格总统签订和平协约，审判长，如果在那一刻我所拥有的权力与任何一个顶着贵族姓氏的男人一致，那么在参加补选时，我所拥有的权力也该是一致的。”
“你在南非的身份是由马尔堡公爵上报给了英国政府之后任命了你外交团负责人的职责才被赋予的。因为这份职责，你才得以代表政府与保罗&#183;克鲁格总统签署了那份和平协约。一旦离开了南非，乔治&#183;丘吉尔就不再是外交团负责人，这个身份的合法性自然也已经失去了！英国承认的是马尔堡公爵引荐的外交团负责人——至于这个名字下是谁，并不重要。将你在那时所拥有的权力等同于你参加补选时的权力，纯属狡辩。”
哈里斯伯里勋爵打算与她玩定义游戏，将乔治&#183;丘吉尔身份的合法性从这个名字转移到外交团负责人的身上。这一招很聪明，她的确没法辩驳这一点。
“这一次我希望能得到一个平和而且谦逊的回答，公爵夫人，鉴于你的说辞已经被全盘驳回。你是否认罪？”
*
游|行早已远去了多时，街道又回归了平常，而白金汉宫的寂寥肃穆不会被任何事物打碎——即便是女王与公主之间的激烈争吵。
“看看外面那些为了公爵夫人呐喊的人群，母亲，看看他们，听听她们的声音，这个社会已经不再是您年轻时的模样了，您设想中的十年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了！”
“你只是在闹小家子气，路易，就像一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蠢女孩！你根本想象不到公爵夫人的议员位置如果通过庭审而确定会有什么后果，我的决定有可能会遭到整个内阁的反对，也许首相甚至会以辞职相逼。我不能容许英国政治在我这把年纪还出现剧烈的动荡，更不能容许政府班子在这种内外忧患的时刻因为一个女人而进行更替，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不，母亲，我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后果，我已经与爱德华商议过了——”
“爱德华？”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
“你必须承认，母亲，倘若公爵夫人得以成为下议院议员，这件事对他的统治的冲击要远远大于对你的统治的影响——”
母亲看起来像是要怒气冲冲地扇自己一巴掌，因为她竟然胆敢与威尔士王子讨论她死后的王朝统治。但是路易斯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迫使她继续听自己说下去。
“——而哥哥什么都告诉我了，索尔兹伯里勋爵根本不会为了这种事情而辞职，一旦他下台了，马尔堡公爵就会马上接手他的权力班子，别小看他的政治手腕，母亲，你根本想象不到，此前，为了争取《南非公约》一字不改而得到内阁的通过，他几乎蚀空了索尔兹伯里勋爵花了几十年架构起的脉络网。
“而他的堂弟——也就是伦道夫&#183;丘吉尔勋爵的儿子，也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如果他愿意留在政坛，将会使得公爵阁下如虎添翼。唯一的问题是，马尔堡公爵还太年轻，没法立刻就在党内建立起自己的威望，那些老政客们或许信不过他的能力——而这会在保守党内创造出权力的真空，从而导致支持爱尔兰自治，轻易就能因此而获得大部分席位的自由党坐上交椅。为了不让这一幕上演，索尔兹伯里勋爵会宁愿牺牲一些无关紧要的利益——比如让一个女人成为下议院的议员。”
女王陛下冷冷地哼了一声，那目光仿佛能将宝石切割成两半，“看来你是有备而来，路易。”
“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一直任由自己被你说服，母亲。‘时候未到’你告诉我，‘方式太过激进’你告诉我，‘民众不会轻易改变，也不会轻易接受改变’你告诉我。而我都相信了，我会与你争辩，但是到最后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听从你的话，因为你是我的母亲，因为你是这个国家的领袖，我总觉得这意味着你比我懂得更多，明白得更多，看得更远——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也许仅仅只是你无法接受新时代的一切而已，你可曾想过这一点？”
“如果我无法接受，那么英国也没有准备好！”
母亲咆哮着回答，路易斯捏紧拳头抵抗着自己想要逃走的本能。她已经快要五十岁了，在这宫殿中却永远觉得自己是个抱着洋娃娃的女孩。
“公爵夫人的出现，公爵夫人的所作所为——她能在今天拥有如此之多支持者的现状，都在诉说着相反的事实，母亲。这一次您有机会能做点什么，为什么仍然要固执地沉浸在昔日的认知中，拒绝看到这个世界的新面貌？如果您向皇家顾问法官们提上一句，他们才是能够真正左右上议院刑事法庭庭审结果的人——”
“你怎么敢，路易斯？你怎么敢向你的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你知道你在请求我做出一个怎样的决定吗？”
满墙悬挂着的画像，纪念着曾经在这宫殿里居住过的每个皇室成员的笔墨，似乎都在应和着母亲这句尖锐的质问，上百双眼睛都向她转了过来，无声的嘴巴蠕动着：你怎么敢向女王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可母亲的双眼明明是哀伤的，疲倦的，茫然的，甚至，她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一丝闪烁的火花，就像有那么一刻，她也为这个主意而欢呼雀跃一般。
路易斯的手微微松开了，在她掌心里的是一双柔软，浮肿，满是皱纹的手，每天用牛奶浸泡也无法让肌肤重焕青春，如果她仔细抚摸，甚至还能在指缝间找到骑马留下的茧子，这些埋藏在褶皱下的印记代表着遥远以前一个属于维多利亚女王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中积累下的一切经验都告诫着她的母亲，这个国家仍然保守老旧得一如既往。于是，作为一位女王，母亲本能地遵守着过去的法则，坚持着她从青年时期就学到的规矩，这些条条框框陪伴着她走完了一生，也被她用来抵挡世代更替的浪潮。
然而，单纯地作为一个女人，她早就做好了迎接新世界的准备。
她要说服的不是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实际上渴望着同样的事物。必须被她说服的，是大不列颠帝国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作为女王陛下，她只可能被自己的臣民说服，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那我就不以你作为我的母亲来请求您，陛下。”
她握着女王陛下的手，颤颤巍巍地屈膝蹲下身去。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来说，这个动作的难度比年轻时大多了。
“我以您作为我的女王的身份请求您。
“在Queen这个词能够被具有女王的含义以前，多少英国的公主为了能被与男性继承人同等看待而抗争至死？她们当中若是任何一个扪心自问这个国家是否准备好了接受一位女王，您都不可能坐在如今的王位上。真正伟大的事业是走在时代的前方的，没有哪件得以撼动历史的事会等到能被民众接受后才发生，就如同您不必询问您的子民意愿便能继承英国的王位——他们必须向您跪下效忠，而非您请求他们的同意。
“因此，陛下，您会怎么做？
“当您站在王位前，历代先王的血脉流淌在您的体中，却被告知您无权继承这位置。以您的身份，您只能是国王的妻子，王子的母亲，而非帝国的女王，您会怎么做？当您回顾少时，知道您这一路以来会成为一位多么英明伟大的君主，却无法做到，仅仅因为您是个女孩，您会怎么做？
“十年间，您认为英国接受这一切还需要的十年间，会有无数女孩被一样的问题所折磨。倘若原本能成为她们曙光的前人在今日的庭审上黯淡，她们要再跋涉十年的长途，才能再站在同一个起点上。
“公爵夫人不会颠覆这个社会，陛下，我向您保证这一点，威尔士王子也在这一点上赞同我。英国不会在一夜之间就允许女人拥有投票权，就允许女人参选，就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也许从现在起一年以后，达到一定年龄，拥有一定财产，或者拥有一定地位的女人会被赋予投票权；也许从现在起三年后，投票权的范围会扩大一些；也许从现在起十年后，下议院会出现第二个女议员，光明正大地以自己的女性身份参选，并得到了所在选区的支持——但这些需要一个开始，陛下，公爵夫人就是这一切的开始。她能使这一切成真，即便缓慢又严苛。
“您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个国家，陛下，因此您很清楚，大不列颠走过了如此之多光辉的岁月，历经了众多苦难，让一个女人坐在下议院中，不会成为它的末日。相反，这意味着一个纪元的终结，一个新生时代的到来——更好的，更伟大的时代，从您的手中交到另一位君主的手中，就像您从威廉四世的手中接过了帝国强盛时代的开端，并让这头雄狮的怒吼响彻世界。
“您会怎么做，陛下？”
*
你是否认罪，伊莎贝拉。
你是否认为身为女人是一种罪过，有些事只能交给另外一个性别去做？
不，一千万次的不。
我永远也不会认罪。
“我唯一犯下的罪，审判长，是我没有成为男性希望我成为的模样——一个低调，温柔，贤惠，虔诚的贵族夫人。我打破了规则，我踩碎了标准，我敢于跨越了界限。在法庭上，在任何地方，这都是我会唯一承认的罪，因为我违背了这个社会为女人打造的形象与制约，才致使我站在了这儿。”
伊莎贝拉坦然无惧地说道，布拉奇太太会高兴听到她的演讲得以被在上议院重复。哈里斯伯里勋爵狠狠地敲了一下法槌。
“既然如此，”他说，神情冰冷，好似即将往死刑犯脖子上套上绞索的行刑手。“那就让诸位受人尊敬的勋爵来决定你的罪行究竟是哪一条吧。”
就像那一次审判塞西尔&#183;罗德斯的时候一样，哈里斯伯里勋爵转过头去，询问着皇家顾问法官们的意见。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那一群带着假发，盛装打扮的老头子们，只要他们没有特别的表示，那么伊莎贝拉的命运便就此一锤定音。她也跟着抬头一起向上看了过去，但那几乎只能算得上是从众的惯性——
为首的皇家顾问法官倾过身子，向哈里斯伯里勋爵说了几句，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伊莎贝拉那一刹那浑身僵硬，血色从脸上褪去，体温从指尖溜走——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安地询问着康斯薇露，几乎想要伸出手紧紧抓住那一缕珍珠灰色的轻烟，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伊莎贝拉，这意味着，皇家顾问法官们不认为你有罪。
不，这不可能。她在心中喃喃说着，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但这的确是真的，当哈里斯伯里勋爵要求上议院议员们为了判决她是否有罪而举手投票时，树林荒芜了，没有一根树枝迎风立起，判决她有罪。她仿佛一个人站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上，做好了迎接千军万马踩踏的准备，却只发现自己不战而胜，赢得了这场没有任何胜率的战役，只因为对手都被某种悄无声息的魔法变成了树根下的蘑菇。
而那战场终有一天会由荒原变为草甸，由青野长成莽林。新生一代的女孩会在丛林间奔走，肆意欢笑，伸手挡着从叶间洒落的辉煌。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脚下曾经踩着怎样的黑暗土壤，不知道这儿曾经是被男人占据的领土，更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叫做伊莎贝拉的女孩跪在这儿，为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哭泣。
“康斯薇露&#183;斯宾塞-丘吉尔，经由你因滥用乔治&#183;丘吉尔身份合法性而参加补选的行为不构成违法，你可以保留你的下议院议员的身份，同时保留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与名字——但从此以后，任何一切利用乔治&#183;丘吉尔这一身份进行的政治行为均会被视为违法，没有例外。庭审到此结束。”

第272章
1896年7月。
英国上议院刑事法庭判决马尔堡公爵夫人无罪, 准许她保留以乔治&#183;丘吉尔身份通过补选而获得下议院席位。自此, 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性下议院议员出现了。
玛德打出了这一串话, 接着停住了。
消息被宣布的那一刻, 她也在威斯敏斯特宫前，跟所有人一同屏息等待着最终结果的到来。前一天晚上她已经与艾略特探讨过, 即便公爵夫人被判有罪，她也不会被一群警卫押送着如同犯人般被送出, 她只是会被剥夺下议院议员的身份, 无损她作为公爵夫人的身份——尽管知道最坏想象中的情形并不会发生, 也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出现，玛德仍然在威斯敏斯特宫守卫庄严地从大门走出的那一刹那屏住了呼吸——
然后。
欢呼响彻了伦敦的天际，伴奏是在耳膜轰鸣的心跳声。
数日的阴霾在那一刹那一扫而空, 灿烂的夏日光芒再度闪耀在城市上空。玛德直到几分钟以后才发觉自己正与梅搂抱在一起, 又哭又叫，湿润的脸庞紧紧贴在一起，泪水混合着汗水流下, 那是她长久以来第一次与另一个女孩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却因为极致的喜悦而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玛德迅速放开了梅, 而梅随即便被另一个激动不已的女人抱住。没人敢相信公爵夫人竟然能赢得这场不可能的战役, 胜利在威斯敏斯特宫前无休止的庆祝着。
有那么一二刻，玛德也曾以为自己或许身处某个不切实际的美梦中，但没有任何梦境能在这样能刺穿一切屏障的呼喊声中持续。
十几分钟后，玛德与梅离开狂欢的人群，登上艾略特勋爵为她们派来的马车。公爵夫人在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宅邸中等着她们的到来, 三个人事前就已经约好，无论结果如何，她们都会碰上一面。
玛德走进会客厅的大门，她以为会看见一位欣喜若狂的公爵夫人，但后者看上去是如此的沉静理智，甚至就连笑容也是克制的。很久以前玛德在布伦海姆宫见到的那个眼里闪烁着星光的美国女孩似乎在路上的某处就早已步入了坟墓，土壤洗去了她的稚气与毛躁。她眸中仍然有光，却更像是日与月的结合，柔和，厚重，更加深邃——
“法官是怎么说的？”梅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握住了公爵夫人的双手，笑容灿烂的像有火焰在嘴角起舞，“你又是怎么说服整个上议院判决你无罪的？”
“我没有得到多少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哈里斯伯里勋爵想尽一切办法让我闭嘴，直接认罪，”公爵夫人平静地回答，“但我得到了皇室的支持——皇家顾问法官们认为我无罪，上议院的那些勋爵们只是不得不尊重他们的判断罢了。”
皇室顾问法官们只会听从女王陛下的命令，那么是谁藏在这一决定后便一目了然了。玛德恍然大悟。
“而且，法官做出的决定是：尽管我可以保留乔治&#183;丘吉尔的身份，但我不能使用这个身份再进行任何的政治活动。英国政府的确在这件事上退让了，但他们的退让是有界限的。”
“这是什么意思？”梅没有明白。
站在窗边的马尔堡公爵回过头来，逆着光，他的眼睛像两块深蓝色的宝石，有着切割过的锋利边缘。
“意思是说，公爵夫人只能是下议院议员，无法再更进一步，无法担任任何其他职位；等任期一到，她也无法参加下一届大选，她的政治仕途彻底被封死了，而恐怕在下议院——”
她也会是一个边缘人物，一个象征，一个奇珍异品。
剩下的话是不言而喻的残酷。
回忆着马尔堡公爵的神情——公爵夫人从梅那儿抽出了手，握住了自己的丈夫，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扶持的人，仿佛他因为这个结果受到的打击更多，最初的欣喜被随即蜂拥而至的失望淹没，最终洗刷出了公爵眼里冷峻的边缘。玛德又敲下了更多的文字——
我们能否将这样的胜利称之为胜利？
哈里斯伯里勋爵表示公爵夫人的案列具有非常特殊的性质——她并非是使用自己真实的身份，而是使用了英国政府为了能使她更好的完成外交任务而赋予的一个合法男性身份来竞选。而除了她以外的其他英国女性，无论地位如何，都不可能再被给予这么一个身份，而她们本来的女性身份，仍然受制于英国的法律，因此不能参加竞选。
倘若说这是一场胜利，为何我们似乎仍然停留在原地？
倘若说这是一场失败，可我们仍然拥有一位坐在下议院的女性——无论她将在那房间里得到怎样的对待，这又显然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她又停住了，油墨在带着绒毛的纸上微微洇开，打字机印下的文字反问着她同样的问题——这真的是一场胜利吗？
梅认为是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赢了庭审——我们原来根本以为赢不了，能让这场庭审发生都是一场奇迹！”在公爵短暂的停顿时，她嚷了起来，活力没有因为好几天不停歇的站立和几乎没怎么进食的空腹而减少，“谁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如果——”
“没有如果。”公爵夫人摇着头打断了她的话，即便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仍然很平静。曾经满溢的激情与力量被她藏了起来，等待在法庭上与议会上使出，但如今她知道了，这条路是有尽头的，一眼就能看到。“就像我说的，英国政府，甚至是皇室的忍让是有界限的，我不能挑战这个界限——如果我们还想要为女性争取更多的权益的话。”
这一次梅听懂了她的意思。
这当然可以是一场胜利，这可以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伟大胜利，唯一小小的代价是公爵夫人的抱负，是她的梦想和她的追求，为了以后也能有其他女性走到这一步，她必须牺牲自己。
“但是哈里斯伯里勋爵勋爵没有禁止我继续使用这个名字和身份进行辩护，”公爵夫人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加上了一句，“即便以后我不能出现在下议院，我仍然能出现在法庭上，为往后千千万万需要帮助的人们辩护——对我而言，那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不是最好的选择。”玛德轻声说，她同样热爱拳击，但是在拳击手与作者这两个职业中，她更愿意选择后者。用笔杆将对手鲜血淋漓地击败，远比在竞技场上为了让别人取乐而战斗好得多。
“如果你仔细想想，这会，也许就有一个小女孩，因为听说了我成为了下议院议员而激动不已。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性还能成为除了妻子和母亲以外别的角色，那是她第一次明白自己的人生还能有别的可能性——几十年后，也许她就代替我坐在了下议院的席位上，面临着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前途一片光明。对于她来说，我如今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话柔和了公爵的双眼，释然了梅的担忧，让一言不发听着的玛德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从我决定亲口在初次演讲上承认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至少，在今天之前，为妇女争取选举权的难度是不可想象的，人们会嘲笑那些奔走努力的斗士们，认为他们所争取的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今天之后，再也没人会这么说了。”
玛德将公爵夫人的最后一段话在打字机上敲下，伸手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英国人可以尽情地嘲笑美国人喝咖啡的方式，但这苦涩的确能够保持精神的清醒。
只是，她又卡住了。
这在她的职业生涯中是鲜少发生的事，她的笔尖永远都能迸发新鲜的灵感，就好像她血管中流淌的是墨水一般。总有辛辣的字句在她脑海中闪现，最后组成一篇漂亮而酣畅淋漓的报道——可今天却有什么不对，她的思维似乎干涸了，香烟与咖啡也无法拯救这一点，她的手指缓缓抚摸着打字机光滑的按键表面，字母沉默着，指尖也沉默着。
“你起的很早，很好。”
随着木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艾略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的酒店套房里有一间专门用于办公的书房——如今已经成了玛德的地盘。她愕然地向他看去，有稿子要赶的时候，早起甚至熬夜已是常事，但对于艾略特而言，在中午前起床才是奇迹。更让玛德愕然的是他苍白的脸色，仿佛谁才将他从牛奶桶里捞出来——
“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厚重的木门是隔音的，玛德什么也没听见。电话估计是由仆从推着电话机，一路从楼下连线送到房间里的。“谁去世了？”她站起来问道，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艾略特什么也没说，走上前来，将手上的报纸递给了她。
只看了一眼，玛德就惊叫一声，仿佛被推进了一副寒冰雕成的棺材，装着咖啡的杯子被推翻在地，褐色的液体侵染着绣花的地毯，仿佛干涸后的血液在蔓延。她以为自己已经与公爵夫人一起将恶龙关入了不见天日的地底洞穴中，她以为所有的威胁都随着路易莎的逮捕而消隐无踪——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声名狼藉的玛德&#183;博克小姐，艾略特勋爵的最新玩物，同时也是令人尊敬的兰斯顿勋爵最小的女儿，罗斯贝尔小姐的情人……”
被她甩到地上的报纸用加粗加黑的字体显眼地这么写着。经过了南非外交风波，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审判，路易莎的审判，还有补选与游|行过后，她的名字就几乎与乔治&#183;丘吉尔一样家喻户晓，鉴于每一篇精彩的报道下都署着她的名字。八卦小报因此起劲地撰写着她与艾略特之间的那点花边新闻，玛德从未放在心上，她根本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名声，更没有考虑过以后结婚嫁人的问题。可罗斯贝尔——
这个娇俏动人的贵族小姐是她的秘密玫瑰。
“报纸上披露了一切，当然有许多是胡编乱造的，但他们拿到了你写给罗斯贝尔小姐的信，并且将原话刊登了上去……”
艾略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指甲抓挠光滑的玻璃表面，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想捂住耳朵尖叫。玛德当然知道自己都在信件上写了什么，她只能在文字中爱弗罗斯贝尔，用露股下留的话语和直接放档的描写来填补那个被洛里斯太太挖出的洞，更不要说那些包含着深厚爱意，情深意切的蜜语——在这些信件面前，就是一支蜡烛的光芒也嫌过亮，而如今伦敦刺目的阳光就照在那些文字上。
刹那间，她希望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能将整个城市淹没。
“我让她把那些信烧了……从一开始，我就明确地说了那些信件必须被烧掉……”
“显然罗斯贝尔小姐没有照做。”艾略特干巴巴地回答。
“她是怎么拿到这些信件——她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信件的——”玛德语无伦次地说道，细细的腕骨如同她此刻仅剩的一丝理智，支撑着沉重的身体与思绪。路易莎威胁过她，如果不遵守交易，就要将她与罗斯贝尔的关系曝光。玛德不仅没有遵守，还更进一步，将她送入了监狱。
那时路易莎的笑容甜美而恶毒，嘶嘶的声音像毒蛇的耳语，“……尽管没有证据，她的父母却不会冒任何风险，他们会将她远远地嫁走……”。是这句话让她放松了警惕吗？是这句话让她确信路易莎手上什么都没有吗？不，明明罗斯贝尔也向我发誓，她的确毁掉了所有的信件……
玛德从来没放松过警惕，这个世界容不下她这样的怪物，因此她永远都记得在信件的结尾叮嘱一句烧掉纸张，她没有给罗斯贝尔送过任何在自己名下的礼物，也从来没有不经伪装就贸然与对方相见。路易莎也许能猜出罗斯贝尔是她的恋人，却不可能抓到任何切实的证据，更何况，马尔堡公爵一直派人严密监视着监狱里的路易莎，确保她不可能再弄出什么花招。
她以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万无一失。
这通新闻会造成的后果恶劣得让玛德的汗毛都在颤抖。她坐回了椅子上，手腕酸麻。
“比我们想象的更早，几个月前她的动向就在我的监视之下了。恐怕她猜出你的另一个情人就是罗斯贝尔小姐的时候，就已经拿到了那些信件了——只要罗斯贝尔小姐留着这些信，要拿到它们就不是难事，收买女佣，甚至模仿你的笔迹给她写一封信要来——那时路易莎还与玛丽&#183;库尔松保持着合作关系，要仿造你的笔迹易如反掌。”
也许就是这样，她回忆起当时这个娇艳女孩脸上的不解神色，当她询问对方是否都烧掉了信件后，罗斯贝尔反问了一句，“难道它们不都被毁掉了吗？”。这个天真的孩子，该死而愚蠢的我，为什么当时没能多问两句？
“我——我得打几个电话——”
玛丽轻声说着，手指向衣兜里伸去，下意识地寻找着香烟。我必须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公爵夫人也许还没听说这个消息，我可以与她商量一下，至少也要将这件事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且还有兰斯顿勋爵与罗斯贝尔——一想到那女孩起来会受到多大的惊吓，玛德的心便抽痛了起来。也许马尔堡公爵能做点什么，也许他能去与兰斯顿勋爵谈谈……
“你必须要离开，玛德。”
艾略特的声音仍然空洞，木然，而冷漠，玛德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手指转而在抽屉中寻找着香烟，雪茄，威士忌，一副拳击手套，任何能让她平静下来的东西，“那通电话——”
“——是我父母打来的。我的父亲建议你立刻离开英国，今天之内。等到了明天，你很有可能就无法离开了。兰斯顿勋爵会起诉你，就像昆斯伯里勋爵起诉奥斯卡&#183;王尔德那样——”
“可是英国根本没有任何一条针对女同性恋违法的法律——”玛德骇然地说道，她的手指在一把像是手|枪的冰冷物件上停住了，也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彻底地了结那头恶龙，不然，自己的拳头也可以。
“在你的案件过后就会有了。”艾略特低声说道，他的痛苦似乎达到了某种极致，剥夺了所有其他的情绪，“你认为兰斯顿勋爵会任由他女儿身上最大的污点一直在英国的媒体界活跃着，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你就是罗斯贝尔小姐的恋人，提醒着人们你给她写了多么——说得好听一点，缠绵悱恻——的信件吗？倘若没有证据，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那么只要罗斯贝尔小姐迅速嫁人，这事也算过去了。然而——”
然而路易莎给出了证据，确凿无误的证据，带有她的爱与签名的证据。
“王尔德在监狱里可没有停下笔墨。我一样能从铁杆后发表我的文字，”她提醒着对方，“更何况，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
她顿住了，目光与艾略特相接。
玛德霎时间明白了，为什么艾略特的父亲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情妇在一大清早打来电话——他不是为了自己，自然，他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倘若兰斯顿勋爵要起诉自己，不管是出于泄愤，还是指望监狱能堵住自己的嘴，公爵夫人都会义无反顾地为自己辩护——即便这意味着与兰斯顿勋爵，马尔堡公爵阵营中最强有力的盟友对抗。
这不仅会撕裂马尔堡公爵刚刚为自己建立起的势力范围，也会连累艾略特一同站在得罪兰斯顿勋爵的那一边。北安普顿勋爵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奥斯卡&#183;王尔德没有选择在逮捕令发出的那一天逃往法国，那恐怕是他最悔恨的决定之一。如果你回到了美国，玛德，你还能继续写作，继续当一个记者。但如果你继续留在这儿……路易莎挑选这个时候将那些信件交给报社是有理由的，她要确保这个案件成为第二个王尔德案，要确保这个案件的政治色彩浓郁到即便公爵夫人利用丘吉尔家族的名声与威望替你求情，也难以挽回结果的地步。
“如果她运气好的话，这个案件会彻底摧毁马尔堡公爵如今好不容易获得政治地位。再不济，也会在公爵和兰斯顿勋爵之间滋生嫌隙——谁都知道你是公爵夫人的喉舌，是她的幕僚，是她的密友，兰斯顿勋爵会怎么看待这段关系？
“你走了，也许公爵还能说服兰斯顿勋爵不起诉你。倘若你不走，兰斯顿勋爵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确保你从此会从英国的报纸上消失，再也不会有‘玛德&#183;博克’这个名字来提醒人们这段丑闻，即便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罪行起诉你，你认为公爵夫人会坐视他折断你的笔杆吗？”
不，她不会，艾略特没说错。
玛德的目光落在了那篇还没能写完的文章上。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的灵感枯竭了，命运注定她的篇章只能书写到此，必须由另一个人完成她未竟的文字。
她的手缓缓抽了出来，玛德瞥了一眼抽屉，发觉那只是一个形如枪|柄的鼻烟壶。真可惜，我本可以用它彻底地杀死恶龙，毕竟这世界上不能有太多怪物，只我一个，也已经足够。
“对不起，玛德，这一次我没能保护你。”
他看上去仿佛整颗心都被掏了出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以后，艾略特低声补充了一句。
“玛格丽特小姐的父亲今年八月底就会被调回伦敦任职——”
很好，另一个促使北安普顿勋爵打给他儿子的理由，玛格丽特的归来意味着婚期的接近，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女儿与这样的丑闻牵扯不清——有情妇算不上什么新闻，然而有一个声望臭名昭著的同性恋情妇，便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们从未相爱过，艾略特，所以不必将眼下的情形弄得如同某种生离死别，我们都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冷冷地说道，手指向打字机背后摸去，理智下来的大脑终于记起了烟盒的摆放位置，她从银制的盒子里摸出一根火柴，在自己的打字机上擦燃了，袅袅的烟雾从她唇间飘出，刹那间她突然记起一个发生在华尔道夫酒店里的吻，眼前这个男人意兴阑珊地将自己推开，而她从那一刻起就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公爵夫人——
他们享受彼此的陪伴，他们一同制服了一头恶龙，他们是彼此最为契合的窗伴，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没什么是比这更好的关系了。
“尽管如此，玛德，我仍然想要保护你，我爱你——”
这个男人有一双真诚的眼睛，可真诚无济于事，他不想承认，他一如既往地选择了逃避，宁愿选择承认爱一个永远不可能对他产生爱意的女人，选择一个相互取暖的情人，也不愿意承认他真正的本性。
也许是时候戳破，既然她都要离开。
这是一个除了她再也没有人会告诉艾略特的事实。
“你爱你拥有过的所有情妇，艾略特。”烟与嘴唇缱绻地一吻，丝丝烟雾如同揭开秘密的面纱飘起，湛蓝的眼睛看着对方微笑，玛德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一条切割木桌的细长光线上。拂晓叫醒她时，如果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英国的日出，也许她会更享受一些，而不是匆匆坐下，让自己的后脑勺欣赏那美丽的一幕。
她还会有时间说再见吗？她还能见到公爵夫人一面，还能见到梅，亲吻她们的脸颊，就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会做的那样，然后在她们的耳边道别吗？她还能见到自己的秘密玫瑰吗？
“你对我而言永远是特别的，玛德。”
“是的，因为我是你能找到的与公爵夫人最接近的女人。”
他没有料到这句话的到来，倒退了一步。
“别胡说，玛德。你马上就要离开了，难道我们不能——不能至少平和地分别？为什么要一再提起这样的话题？”
因为我们从来不提起，我不提起公爵夫人，你不提起罗斯贝尔，于是你与我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共处，如同我们果真相爱了一般。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我的玫瑰凋零了，我要永远离开栽培她的土壤，远离公爵夫人，远离梅，远离我在英国记者界无冕之王的地位，远离一切我热爱的事物。既然一切都已经崩析破碎，我又何必继续保持无谓的假象？
“如果你承认的话，艾略特，说不定你早就从你对公爵夫人的感情中挣脱了出来。你爱她，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根本不需要你保护的女人。这使你成了一只可悲的狗，或者别的什么，围绕在公爵夫人身旁打转，任何时候你嗅到了一丝不对，一丝她也许需要你保护的可能性，你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迫不及待要扮演那个英雄的角色，一旦你失败了——就像玛丽&#183;库尔松在下议院揭露了事实的那一次，你便痛苦无比——远胜此刻你要立刻将我送走所感受到的疼痛。”
艾略特极力维持着作为贵族的平静，只是他空洞的声音似乎猛然间找回了活力，像是一座嘶哑的火山，密密的熔岩在舌头下流淌，烟雾在鼻尖弥漫，“我不爱她，玛德。”
“大部分时候，是的，当她坚持着那一套你并不认同的理论，当她在下议院为了扩大投票权而努力的时候，是的。但当她需要你的保护的时候——就如同这一刻——所有的感情就会卷土重来。为什么不承认，艾略特，也许那会让事情好受得多。”
“这是什么意思——‘就如同这一刻’？”
“意思就是，你没能保护我，是因为你选择了保护公爵夫人。”
火山在沉默中涌动，灼烧着艾略特的双眼，他的尊严静静地被炙烤着，连同着他的忍耐。
“玛德。”
他走上前来，将她拉入怀中，手掌有力而且充满怒气，这通常意味着意味着激烈的欢嗳将要到来，但不是今天，也不会是以后，终点在报纸被印出的那一刻就已经跨越。他们的关系开始于玛德企图从他口中套出他对公爵夫人的感情，或许也该这么结束。
她按着他的手，与他平视着。玛德的力气比他大得多，隐藏在苍白细嫩的肌肤下的是强劲坚韧的肌肉，是世界上最好的拳击手训练出的技巧。如果她愿意，随时都能把他摔到这个房间的另一头。她好想这么做，她好想粉碎一切，只要能换取一丝不离开的可能性，她有如同知己般的公爵夫人，她拥有着一支秘密开放的玫瑰，她有着记者界无冕之王的地位，她有着最棒的情人，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继续留下。
好狠毒的报复，路易莎，好狠毒的报复。
“玛德。”
艾略特又喊了一声，滚烫的嘴唇吻上耳廓。
“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此沉重，如同她必须在今天之内抛在身后的一切；这三个字又是如此愧疚，如同艾略特终于承认的事实——他是为了保护公爵夫人，保护马尔堡公爵，才逼迫着她现在就离开。
她在他的臂弯里扭过头去，注视着打字机上那张写了半页的纸。没人明白公爵夫人付出了什么，没人知道公爵夫人站在下议院发表初次演讲时，面对她即将要牺牲的代价时的痛苦，但玛德如今也在嘴唇中尝到了，带着咸味，湿润苦涩。
艾略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仿佛烙印落在肌肤上。
“如果我非要承认一个事实，玛德，那我只会承认，我爱着你。我的姓氏，我的身份，我没有选择的未来，只允许我承认这么多，但这的确是个不容辩驳的事实，无论你是否相信。”
多么冷血无情的贵族男人，一边说着爱你，一边逼迫着你离开。
玛德心想。
可她不也如此，她的爱同样带着戏弄，欺骗，与隐瞒，因此丑闻才有了滋生的空间，因此路易莎才能握住把柄，因此她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爱使人脆弱不堪，使人有可乘之机，”她喃喃地说，“艾略特，别忘了这一点。”
玛德&#183;博克，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我再也不会。”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一点，怀抱甜蜜又哀伤，如同真正的恋人告别时一样正式。“我再也不会。”
至少他承认了，至少他明白了。
她没有更多要做的了。
“替我将这份草稿交给公爵夫人，”她指着打字机上的纸张，说道。如果要离开，倒不如趁早，趁着她还没有动摇，趁着伤口还新鲜，“伊莎贝拉会将它写完的。”
包括我未能亲眼目睹，亲自经历，协助，最终一同达成的事业。
艾略特庄重地点了点头。
“等等——”玛德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推开艾略特，快步绕到打字机前。就让这句话成为自己的告别，公爵夫人会明白的，梅会明白的，罗斯贝尔……但愿她能明白。
她的指尖颤抖落在键盘上，哒哒的声响在温柔的晨曦中接连想着。
“同样，在今天过后，这条已经铺下开端的道路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我们永不止步，奋勇前进，即便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回起点——这就是胜利。”

第273章 ·Isabella·
伊莎贝拉。
她倏然睁开眼睛, 苏格兰的美景正在马车外随着马匹一同驰骋，连绵起伏的山丘染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像被打乱的拼图被随意拼在一块, 树木灌丛落叶全被长短不一的阴影截成毕加索的画作, 却比完整的景象更要美得惊心动魄。天空有着阿尔伯特双眼的颜色，苍茫辽阔, 片片云朵仿佛是懒舟荡在他的眼眸之中, 带着不确定的形状, 随时都能变为巨鲸，带着清晨遗留的淡紫色烟灰, 尾巴在穹边敲出片片烟灰——
伊莎贝拉。
她从阿尔伯特的臂弯向上看去, 她的丈夫搂着她的肩膀，脑袋蹭着她的脑袋，睡得香甜, 带着轻微的哼哼鼻息, 就像婴儿一样可爱。他们昨晚抵达了爱丁堡, 只匆匆地睡了几个小时，又赶在破晓时分坐上马车，向弗洛尔城堡赶去——今天是梅与罗克斯堡公爵结婚的日子。
其他的宾客提前好几天就抵达了苏格兰——这里面就包括艾略特勋爵与他的未婚妻，玛格丽特小姐，伦道夫丘吉尔夫人，还有威尔士王子与威尔士王妃。从伦道夫丘吉尔夫人打来的电话中，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得知罗克斯堡公爵在苏格兰的招待可算是尽善尽美，宾客每天都可以打猎, 钓鱼，在湖上泛舟，在草原上野餐，马场里有贵族子弟在比赛马球，而后院里时时举行板球大赛，半个村庄的男人倾巢而出，与贵族一同击球。为了满足梅的需求，罗克斯堡公爵甚至将村庄里的一块空地改造成了赛马场，好让她能与其他女性宾客一同比较谁是更好的骑手。城堡中更是每晚准备足以上百人饱餐的盛宴，夜夜都有舞会举行，笙歌裙飞，欢声笑语，直至黎明。
罗克斯堡公爵誓要让他与梅的婚礼成为这个世纪最繁华的盛事，因此几乎整个英国的上流社会都被他搬到了苏格兰，前来见证他与梅在上帝前结合为一体。伦道夫丘吉尔夫人在电话里为此抱怨了几句——因为前来的宾客太多，还有譬如威尔士王子这样的皇家贵客，不少客人不得不搬到弗洛尔城堡三楼与四楼的客房去居住。从城堡建成以来，这些房间就几乎是空置的，如今都被从尘埃及蛛网中翻出，收拾得焕然一新，只是对于挑剔的客人而言，这还远远不够。
“就只差与仆从一同睡到阁楼去了，”伦道夫丘吉尔夫人不满地说道，“还有那么多台阶——”
伊莎贝拉自然也想与温斯顿及伦道夫丘吉尔夫人一同前往苏格兰——悠闲地坐在微微摇晃的小船里，欣赏着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听上去像是一个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夏日假期。但她必须得留在伦敦，帮助艾娃重建慈善项目。要做的工作繁多，包括选定一个隐蔽私密的新地址，重新安置那些需要照顾的姑娘与孩子们，做好邻里的安抚工作，等等。比起乔治丘吉尔还是个无名之辈的时候，伊莎贝拉如今的名气帮了不少忙，许多人听说这是她成立的慈善协会下的项目，便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新福利院的存在，不再需要她进行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这本来是梅的工作，但她马上就要成为新娘，因此伊莎贝拉便帮她接下了这些事务。
另一方面，阿尔伯特则在伦敦忙于继续扩大自己的政治势力，他始终难以接受自己的妻子只能在下议院担当一个政治符号的事实，希望能通过提升自己的影响力来改善这一点——直到梅结婚的前一天，他们才得以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往苏格兰。阿尔伯特已经多日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了，抓紧着每时每刻补充睡眠，一上马车就倚在自己身上沉沉睡去，他的睡意感染了伊莎贝拉，很快也随之陷入梦乡。
伊莎贝拉。
是的，康斯薇露？她看不到对方在那儿，但能从车窗外垂下的淡淡阴影判断出康斯薇露应该坐在马车的顶上。这是一个不错的位置，既能大幅度地将马车四周景色收入眼中，也能陪伴在伊莎贝拉身旁，康斯薇露近来都喜欢坐在那儿，自从——
自从玛德离开以后。
她的离去太过突然，等伊莎贝拉得知消息的时候，玛德就已经登上了开往纽约的邮轮。艾略特勋爵利用他的人脉，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为她弄来了一张头等舱的船票。她们之间甚至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唯一留给她的作为分别纪念的，是玛德还未写完的稿件。
“这样是最好的选择，”艾略特勋爵木然地向她与阿尔伯特解释着，仿佛他的快乐也随着玛德一同离去，“她的离开能将一切争端掐灭在摇篮中。”
这被证实是真的。
玛德的迅速逃亡让兰斯顿勋爵的怒气没了发泄的对象，当然，也进一步阻止了这则丑闻的扩散。罗斯贝尔小姐被兰斯顿勋爵藏在家中，而玛德又离开了英国，这让如同苍蝇般的小报记者无从下手。他们企图从伊莎贝拉与梅这儿套出些消息，然而玛德将这段恋情隐藏的太好，她们两个甚至比一半伦敦人都还要晚得知这件事，即便有心要透露什么，也根本说不出，更不要提她们都坚决地维护着玛德的名誉，闭口对任何问题不答。
为了应对这桩丑闻，兰斯顿勋爵迅速为他的女儿定下了婚约，对方是一位伯爵的小儿子，几乎没有任何继承爵位的可能性，自然也没有多少挑选新娘的余地。发表这则新闻的报社离奇地在半夜遭到了洗劫，玛德写给罗斯贝尔的信件全部都失窃了。
同一时间，被关押在伦敦布里克斯顿女性监狱的路易莎则与同牢房的女犯人起了冲突，对方联合了好几个其他女犯人，狠狠地将路易莎殴打了一番，几乎让她面目全非，使得她不得不立刻被转移到牛津的伯格监狱中去——尽管伊莎贝拉并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与兰斯顿勋爵有关联。路易莎显然很早就预见了自己有可能被软禁——甚至是囚禁起来的可能性，因此为自己手中握有的牌做了非常细致的安排。
在伊莎贝拉赢得了庭审的那天下午，路易莎联络了自己的律师，并要求对方替自己出售菲尔德先生给她留下的那栋房产。阿尔伯特尽管一直监视着路易莎的对外联络，但对于这一个明显十分正当的要求，他没有阻止——谁也想不到那就是信号，路易莎的律师随即便将信件交给了报社，引发了丑闻。
信件是被匿名邮寄到报社的，因此究竟是否为路易莎的律师所为，全是艾略特勋爵的猜测。倘若兰斯顿勋爵无法肯定路易莎一定就是信件的来源，他也无法肯定这一点。伊莎贝拉始终对监狱的意外有些怀疑，但艾略特勋爵与阿尔伯特都认为这是兰斯顿勋爵给路易莎的教训——
原来，兰斯顿勋爵打算将自己的女儿当成政治筹码，打算将她嫁给索尔兹伯里勋爵最小的儿子。这样，即便阿尔伯特在之后与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竞争中落败，他仍然可以凭借着这层关系回到索尔兹伯里勋爵的那一边，并重新获得亲信的位置——然而，在这则丑闻过后，索尔兹伯里勋爵自然不可能再同意这门婚事，兰斯顿勋爵为此愤怒到要拿已在监狱中的路易莎出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桩丑闻掀起了约莫一个星期左右的轩然大波，之后便因为没有值得咀嚼的后续，很快就消隐无踪了，再过了几天，伦敦城里的话题又换成了梅与罗克斯堡公爵的大婚，转瞬便将罗斯贝尔小姐的同性情人抛到了脑后。
然而，伊莎贝拉却无法这么快就从失去了一个难得好友的失落中走出。
梅成为罗克斯堡公爵夫人，从此以后要长居苏格兰，陪伴着她的丈夫打理领地上的事务，而玛德则回到美国，此生无法再踏上英国的土地一步。两个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得以结交的密友先后离自己而去，仿佛三颗匆匆擦肩而过的流星，再也不能如同过去一般亲密无间地相处，对于伊莎贝拉而言，就恍如某个纪元的落幕一般。她正在开创一个崭新的未来，这是她拼尽全力，与千万人一同换回的结果，但她熟知的过去也以着前所未有的速度从生活中被剥离，仿佛是化蝶前的最后一道茧壳，正痛苦地从她新生的肌肤上蜕去。
一年前的今天，就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喝下了那杯甜茶。
康斯薇露的声音沉静平缓地在她心里响起。
已经一年了？伊莎贝拉难以相信这一点，却又分不清是觉得时光过得太快，仿佛匆匆一年便划过；亦或是觉得时光过得太慢——她仿佛已经苍老10岁，可这具身体也不过才刚满19。康斯薇露的生日在3月，那时她们都还在南非，谁都没有心思庆祝。
已经一年了。康斯薇露肯定着。
那这么说，一年前的今天，她还躺在2018年的病床上，因为麻醉而沉睡在手术床上，那时她已经做好了自己不会再见到父母与弟弟的准备，可她根本没有做好自己会来到1895年的美国，成为一个富有美丽的女继承人的准备——公平地说，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在临死前做这样的心理建设。
伊莎贝拉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你那时想必非常讨厌我。她笃定地说道。
讨厌？康斯薇露的语气中也带着一点笑意。讨厌倒也谈不上，时常感到非常无奈，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处，这倒是真的。我那会时常觉得你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你是那么固执地要当一个现代人，蔑视着这个世界与所有支撑社会运转的法则——
是的，我那时是个顽固不化的小傻瓜。伊莎贝拉温柔地与飘入马车里的康斯薇露对视着，一旁的阿尔伯特仍然睡得沉沉地，鼻息均匀。这一刻，伊莎贝拉感到自己仿佛是最幸福的人。
而如今，你是改变了历史的英雄。
没有你的话，康斯薇露，我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别说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了——
她停住了话头，刹那间——也许只是她自己的错觉——伊莎贝拉似乎从康斯薇露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哀伤的神色。就仿佛眼前的这个珍珠灰的影子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只是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
你还好吗，康斯薇露？
我很好，伊莎贝拉。
转过来的那张朦胧的脸又恢复了惯常的柔和愉快，康斯薇露离开了马车，一时间，伊莎贝拉也不知道她往哪儿飘去了，只有阿尔伯特呼呼的鼻息在她耳边持续响着，几秒钟后，康斯薇露的声音回来了——我看见了弗洛尔城堡。她高兴地说道。至少这一次，我们成功抵达了，而不是被摔在雪山脚下。
的确。伊莎贝拉由衷地回答道。
伊莎贝拉被女仆领到了楼上的房间，梅正在那儿梳洗打扮。男仆则将阿尔伯特带往了他们今晚将会住下的房间。已婚的贵族夫妇住在二楼，因为那儿的房间更宽敞，能容得下夫妻二人的梳洗与更衣需求；未婚男子被安排在三楼，未婚及寡居的夫人则住到了四楼。
与伊莎贝拉自己结婚时的婚纱比起来，梅的婚纱更加古典——据说是她的奶奶曾经穿过的——每一片蕾丝都是手绣的，泛着淡淡的黄色，给婚纱笼罩上了一层温柔。保养得当的绸缎仍然闪着耀眼的珠光，只是缀在裙摆上的珍珠都已经失去了光泽，因此伊莎贝拉从自己的嫁妆中挑出了一串色泽最完美，形状最圆润的珍珠项链，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了梅。此刻珍珠已经被拆下，装饰在领口花边下，衬得梅的肌肤光洁美丽得如同镀上金辉的大理石，而她活泼如小鹿般的双眼是所有装扮中最耀眼的宝石。
“你真美。”
一走进房间，伊莎贝拉就由衷地说道。
梅羞涩地一笑，藏不住脸上洋溢的幸福与快乐。
新娘的房间里很吵闹，罗克斯堡公爵的姐姐与三个妹妹都来了，帮助梅做准备。她们还没有出嫁，因此都表现得极为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她们的谈话中，伊莎贝拉才得知罗克斯堡公爵与阿尔伯特是表亲，罗克斯堡公爵的母亲是阿尔伯特父亲的妹妹，只是由于娘家的亲戚通常都不怎么来往，因此罗克斯堡公爵与阿尔伯特之间的关系才没有如同温斯顿与阿尔伯特一般亲密。
罗克斯堡公爵遗孀夫人的女仆来催促了许多遍，告诉她们所有的宾客都已经启程前往教堂了，甚至就连王子殿下及公主殿下都动身了，梅才离开了房间，登上了罗克斯堡公爵为她准备的马车——一辆气派的，恍若从童话故事中走出的纯白马车，由四匹全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杂毛的白马拉着。置身其中的梅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公主一般。随着管风琴嘹亮的声音响起，马车也终于缓缓启程。
从城堡到教堂的道路全为了这场婚礼装饰一新。不仅路上细细地铺上了一层花瓣，所有的灯柱，栏杆，都装饰着新鲜的枝条与白玫瑰花；树枝上则悬挂着沉甸甸地一大丛白色铃兰；上百条彩旗横跨整座村庄；每隔几步远，就树立着被园丁精心装扮过的大花篮，里面点缀着马蹄莲，绣球花，芍药花，毛茛花，非洲茉莉，香豌豆花，还有栀子花，香气四溢。
所有居住在附近的村民都闻讯而来，夹道相迎着即将成为罗克斯堡公爵夫人的梅，挥舞着手上的鲜花，旗帜，帽子，手帕，为她欢呼雀跃，也为前来参加婚礼的王子殿下与王妃殿下而鞠躬。罗克斯堡公爵给所有自愿来参加婚礼的居民们在村庄里准备了丰盛的宴席，还请来了一个马戏团，一个合唱诗班，一个乐队为大家助兴。宴席已经开始一天了，一半的村民似乎还没有从宿醉中醒来，手臂乱晃时脸上还带着如痴如醉的神情，仿佛仍然沉浸在昨夜的美酒之中。
这热闹的景象让伊莎贝拉想起了自己结婚的时候，半个纽约的美国人都倾巢而出，争先恐后地要目睹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小姐，传说中的美国公主，未来的马尔堡公爵夫人一面。如果她那时知道自己步入的绝不会是一段无爱而痛苦的婚姻，或许会赏赏脸露出一个笑容，就像此刻的梅一样欢笑着向马车外挥手。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梦想着这样一场婚礼。
康斯薇露的声音突然响起，和着嘈杂的欢呼声。
梦想着我能嫁给一个深爱着我的丈夫。梦想着他会像罗克斯堡公爵一样，为了我而去装饰整个村庄，装饰整个教堂，让婚礼上的一切都完美无缺，浪漫得就像一切童话中描述的那样。
梦想着我会穿上全世界最美丽的婚纱，梦想着我会带着全世界最闪耀的钻石王冠，披着最精致的蕾丝面纱，带着满心的喜悦与羞涩，心跳随着马车的每一步接近而越来越快，直到站在他身旁时达到巅峰，仿佛我随时能化成一只小鸟飞去，直抵天堂。当我们在上帝前许下誓言，发誓永远相爱，再不分离，并以一吻为承诺——
康斯薇露顿住了，伊莎贝拉不可能看见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感到她似乎无奈地苦笑了起来。
如果不能拥有这么一场婚礼，看见这么一场原本只该在王子与公主的故事中才会出现的婚礼真正发生在现实中，对我来说，也像是心愿圆满了一样。
伊莎贝拉的心被沉重的沉默压迫着。康斯薇露已经很久没有提起埃维斯，而埃维斯也很久没有出现了——只除了那一次□□，康斯薇露立刻就猜出了那个领头带着士兵支援□□的男人是埃维斯。不知怎么地，伊莎贝拉感到康斯薇露似乎并不为这个事实高兴，她像是不怎么情愿看到埃维斯也跟着一同来到了英国，并且在她们有难时挺身而出，力所能及地帮忙。这一刻，埃维斯的名字仿佛马上就要浮出水面，随即又被康斯薇露压了下去。她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起了远处的教堂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兴建的，前一刻的伤感刹那烟消云散，好似从未存在过。
但仍然有什么悄悄涌动着，在看似平静的波纹下，伊莎贝拉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
婚礼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在梅说出“我愿意”时，伊莎贝拉不能免俗地落了泪，阿尔伯特悄悄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在教堂百年的木条椅背后，他们的手紧紧相扣着，每一根手指都密不可分地与另一根手指拥抱着。当大主教说出“你现在可以亲吻新娘”时，所有人都站起来热烈的鼓掌，而阿尔伯特则在那一刻将伊莎贝拉紧紧地搂入自己怀中。
他们曾经在圣坛前的那一吻冰冷而慌乱，匆匆蜻蜓一点水便分开，如今则是补偿的机会。高耸的人墙成了天然的屏障，目光都集中在新婚的夫妇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在角落里吻得难分难舍的人儿，甜蜜的唇瓣紧紧贴合在一起，如同两只交缠至死的蝴蝶。
随后，浩荡的车队又缓缓回到弗洛尔城堡，新郎与新娘要先前去教区登记，随后再回到家中，与宾客汇合。上百道精心准备的菜肴与美酒在大厅中等待着他们，上百名精心装扮过的宾客也在大厅中等待着他们，同样等待着他们的，还有一快巨大无比的婚礼蛋糕。威尔士王子殿下握着梅，还有罗克斯堡公爵的手，与他们一起切下了第一块婚礼蛋糕，作为庆祝他们新婚生活的开始——
这被视为了极大的殊荣，从来没有哪个美国新娘得到过这样的待遇。满堂的喝彩声与鼓掌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伊莎贝拉看见了一些未婚的小姐伤心地抹起了眼泪，知道自己的婚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如同这一场一般盛大。
这场宴会持将续到下午4点，中间穿插着小型的舞会与乐队演奏作为助兴，若是想要享受苏格兰乡间的阳光，罗克斯堡公爵在户外也设有桌椅，供宾客享受。蛋糕分发完毕过后，几百名宾客便像是巨人餐桌上洒落的面包屑，四散在宽敞的城堡中。香鬓裙影交错，领结袖扣微晃，仆从来回穿梭，千枝蜡烛在白日闪耀，鲜花怒放在倒吊灯枝上，堆叠成塔的香槟酒杯高耸入云。无一处，无一人，无一景不强调着这场婚宴的盛大，即便对于那些年过半百的贵族而言，这也算得上是极致的奢靡。
在众多宾客里，伊莎贝拉与阿尔伯特算得上是引人注目的宾客，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凑上前来巴结，恭维着伊莎贝拉的美貌，称赞着阿尔伯特在内阁得到的提升——他最近被任命为外交部副国务卿，在他这个年纪就能爬到这个职位非常少见，使得他在这场婚宴上就像是一块新鲜的猪肉，吸引来了各色各样的人物，有些人想要分一杯羹，有些人想要搭顺风车，有些人难掩嫉妒，有些人则忙不迭地表示自己的忠心，这些人唯一拥有的共同点便是都对伊莎贝拉的政治地位闭口不提，似乎她今日唯一带来弗洛尔城堡的只有这张漂亮脸蛋一般。
在应付旁人的刹那，匆匆一瞥间，伊莎贝拉瞧见了兰斯顿的小女儿罗斯贝尔小姐从人群中穿过。这是她自从丑闻爆发后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若非因为威尔士王子殿下与王妃殿下均都受邀前来，恐怕兰斯顿勋爵也不会同意让她离开家门。
尽管只有短短的一秒，伊莎贝拉仍然注意到罗斯贝尔小姐看上去非常落寂，脸色苍白，形容消瘦。康斯薇露从宾客上方飘过，跟了过去。然而弗洛尔城堡面积宽广，罗斯贝尔小姐只出现了一会，向新婚夫妇打了声招呼，与艾略特勋爵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后，超过了康斯薇露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
伊莎贝拉想要追上去与她交谈几句——料到她也许会出现，伊莎贝拉将一支玛德曾用过的钢笔放进了手包，后者曾将它遗漏在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家中，一直没能拿回，也许罗斯贝尔小姐会想要作为一个纪念品。她思忖着。
但前来与她及阿尔伯特攀谈的宾客太多，伊莎贝拉无论如何也没法脱开身，等人稍少了些，她的丈夫又提醒她，是时候该去向新人送上祝福了。从早上到现在，梅与罗克斯堡公爵都一直待在大厅中，不断有人走上前去，向他们送上自己的祝愿，由于宾客众多，光是这个过程也要耗上几个小时，何况还有伊莎贝拉这样与梅相熟的客人，只是说说话，也花上了半个小时——
她先是被引见给了罗克斯堡公爵遗孀夫人，也就是阿尔伯特的姑妈。自从自己的儿子继承了罗克斯堡公爵的头衔后，她就带着自己的四个女儿搬到了别馆居住去了。
上一次她跟着路易斯公主前来苏格兰打猎的时候，倘若没有路易莎从中作梗，她便就能与这位夫人会面了。阿尔伯特的姑妈十分健谈，脾气性格与温斯顿颇为相似，她对伊莎贝拉成功竞选成为下议院议员的作为称赞有加——这倒是非常难得，考虑到婚礼上的其他贵族都对此事避而不谈——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才放开她，让她能得以在梅身旁坐下。
梅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前来送上祝福的伊莎贝拉似乎只加重了她的情绪，话说到一半便被她打断了，梅满脸通红，眼神躲躲闪闪，用手帕掩住了自己的半边脸——似乎唯恐谁会从口型上猜出她问了什么——接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迅速问道。
“今晚发生什么？”
“什么？”伊莎贝拉一个字也没听清。
“今晚发什么？”梅着急了，然而这只使她说的更快了。伊莎贝拉一头雾水地与她对视了几秒，终于恍然大悟。梅是在紧张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她似乎已经从一些女伴那儿听说了只言片语，又与自己的母亲进行了“谈话”，但这些仍然不足以让她明白今晚将要发生的究竟会是什么。伊莎贝拉已婚，又是她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就成了梅唯一能求助的对象。
“别担心，会很美好。”伊莎贝拉想起了在克隆斯塔德度过的那几个难忘的小时，笑意难掩地爬上眉梢，“会超出你想象的美好。”
梅惊讶地挑起眼角。
“可我听说——”
“忘记你都听说了些什么，”伊莎贝拉握住梅的双手，“你有一个十分爱你的丈夫，那会让一切比你的这场婚礼还要更加美好。”
苏格兰的白日漫长，4点的阳光仍然如同午时一样灿烂，但确实已经到了新婚夫妇该动身的时候。他们会各自上楼，更换为旅行装束，接着，便在双方父母的祝愿下，登上马车，开启蜜月之旅。
这一次，毋需罗克斯堡公爵遗孀夫人催促什么，时间一到，梅就立刻跳了起来，看起来是迫不及待想要赶快享受蜜月，好尝尝伊莎贝拉向她描绘的美妙滋味。格雷夫人严厉地瞪了她一眼，视线如同拥有魔力的法杖，顷刻就将一头活蹦乱跳的小鹿变为了优雅的天鹅。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迅速收敛了表情，在女仆的搀扶下稳健地向楼上走去，同时向簇拥过来鼓着掌的宾客挥着手。
看看，她已经颇有罗克斯堡公爵夫人的气势了。伊莎贝拉笑着对康斯薇露说。我第一次与她见面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呢。
六点钟方向，女仆。康斯薇露提醒了一句，伊莎贝拉回过头去，果然看见一位女仆站在自己身后，她看上去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公爵夫人能在自己还没出声打招呼时就察觉她的存在。
“罗斯贝尔小姐想要见见您，公爵夫人。”她小声地说道。

第274章 ·Consuelo·
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还真没说错, 弗洛尔城堡的台阶的确有些太多了。
伊莎贝拉气喘吁吁地站在四楼的走廊上。她的抱怨让康斯薇露禁不住心中发笑。
只是, 恢复女装似乎也意味着恢复了这具身体原本的羸弱。伊莎贝拉本就还未从塞西尔&#183;罗德斯的地狱的折磨中恢复过来，紧身束腰, 沉重的华丽礼服, 以及粗跟的皮鞋则让爬楼梯需求的体力增加了好几倍，更使她感到疲累。康斯薇露飘在她身旁，瞧见从窗户透出的清澈日光折射在她鼻尖沁出的汗水上，像浮在肌肤上的淡淡金粒, 衬得她如此美丽——与这具躯壳曾是康斯薇露时全然不同的美。
人们瞧见她, 小声议论着她的男装与女装间的巨大区别，至今仍有贵族不愿相信乔治&#183;斯宾塞就是她, 假笑下的一声声恭维如同巴掌甩在伊莎贝拉脸上, 她忍着不说, 不表现，不去想，只有康斯薇露能感受到。在这一点上, 她是伊莎贝拉永恒的知己。
而今，宁静终于到来。
这儿与楼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楼下, 是梅的婚礼, 是梦幻的童话在现实中上演, 是杯盏轻碰时清脆的欢声笑语, 是热闹的人间，是冷酷的现实，是被兄衣束缚的野望, 是藏在裙摺下的名望，是贵族的世界，是马尔堡公爵夫人与罗克斯堡公爵夫人。
楼上，是古老的苏格兰城堡，百年的砖石与诚朴面容的雕木相互支撑，厚重苍老的地毯掩住了全世界的声响，只有伊莎贝拉的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轻微吱呀声，微风从窗缝间游过，与她的裙摆起舞，是宁静的歌唱，是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
如果她们可以永远是伊莎贝拉与康斯薇露，该多好。
如果她们可以只是两个在帝国大厦顶端放声歌唱的女孩，该多好。
那个女仆说罗斯贝尔小姐住在金盏花客房。伊莎贝拉在心里嘀咕着，左右打量着房门上的铭牌，康斯薇露也帮着四处寻找着，一扇扇有着优雅纹路的木板从她烟灰色的指尖淌过，倘若这些房门会说话，她心想，说出的也多半是无人见过的故事。伊莎贝拉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鬼魂了，也许她会在这儿找到一个。
但她们没有找到任何出乎意料的事物，写着金盏花的房门就在转角处等着，康斯薇露眼尖地发现了，招呼伊莎贝拉过去。
我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往前走了几步，鞋跟与木头相击的声音放缓，伊莎贝拉疑惑地四处张望着。罗克斯堡公爵为了婚礼不遗余力，城堡内部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曾放过，全用大量的鲜花装饰着，就连飘着细纱的窗台，也攀援着怒放的白玫瑰，一尘不染的台子上摆了三盆颜色各异的芍药花。康斯薇露很惊讶伊莎贝拉的鼻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正常的工作，她眉头紧蹙，鼻翼开开合合，兄脯剧烈地起伏着，手指还在鼻尖下轻轻挥舞着。
是什么味道？康斯薇露问道。
我说不准，花香太浓烈了，这像是某种臭味，很刺激，但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某个女仆不小心弄的。康斯薇露猜测道。就我所知，她们会用各种奇怪的化学物品来去除衣服上的污渍，安娜曾经不得不紧急为我处理过几次，那味道一点也不让人喜欢，我多喷了几下香水，但是一整天下来，人们依旧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也许吧。伊莎贝拉的神色依旧困惑，她停在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康斯薇露早就已经穿墙而过，她看见一个低着头的女仆快步走过来，她有着一头如同稻草般干枯的金发。而罗斯贝尔小姐则半倚在床边，脑袋挨着床柱，双眼微闭，脸上带着泪痕。
罗斯贝尔小姐似乎哭得睡着了。她说，看着那女仆为伊莎贝拉打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手一直抓在门把手上。
“罗斯贝尔小姐在那边，她有些累了。”女仆低声说道，她的嗓子非常嘶哑，康斯薇露留心地多打量了她一眼，但她一直低着头，缩手缩脚地去将门关上，脸始终都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伊莎贝拉向罗斯贝尔小姐走去，康斯薇露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她的身上。沉沉睡去的贵族少女似乎没有听见旁人进来的声音，仍然靠在木柱上，手里攥着一方手帕，一旁的床头柜上摆着托盘，里面有几块饼干及半杯茶。伊莎贝拉俯身温柔地晃了晃她的肩膀，轻声唤了一声。
没有应答。罗斯贝尔小姐就像洋娃娃一般，软绵绵地向后栽去，双手摊开地倒在了床上。
“罗斯贝尔小姐！”伊莎贝拉惊叫一声，伸手去摸她的鼻息。康斯薇露警觉地转过身来，却刚好看见那女仆将拆下的门把手从打开的窗户丢了出去，被厚厚妆容伪装而成的五官自光亮中找回了轮廓。康斯薇露永远都会记得她那抹在唇角的狠毒笑容，就与她在法庭上露出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还带着傲慢的胜利意味。
是路易莎！
被她警告了的伊莎贝拉还没有来得及直起身来，康斯薇露已经以闪电般的速度飘到了门边。不，路易莎是有预谋的，门把手恐怕早就被她拆了下来，她只能从拇指大小的孔洞里瞧见内部构造，即便伊莎贝拉无师自通了撬锁技能，又有自己作为她的第二双眼，她们也不可能有适当的工具能得以打开锁头。
她又飞快地向楼下冲去，直到撕心裂肺的痛楚拉扯着她的心脏——不，不够，距离不够，不够！罗斯贝尔小姐的客房窗户正对着弗洛尔城堡后的大片草坪，对应着是一楼画像室的位置，远离宾客活动的区域，就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康斯薇露顾不上会被人发现端倪，扯着嗓子大喊着，却没有任何回应传来。所有的仆从要么是在楼下的厨房工作，要么是在宾客集中的位置服侍，根本不会有人前来偏远的画像室查看——也许一百年以来，这间房间都不曾有任何人踏足，康斯薇露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挂着厚厚蜘蛛网——
以最快的速度，康斯薇露绕着自己所能达到的距离转了一圈城堡，包括草坪。没有找到任何人，没有找到任何求救的机会，梅的确正在二楼梳妆打扮，但她的房间在东翼，听到康斯薇露声音的可能性比一楼的仆从偶然察觉她的呼喊还要更小。
她们就这么毫无防备，也毫无知觉地走进了路易莎的陷阱。
可谁能想到？
路易莎该在监狱，这该是抚慰悲伤的会面，今日该是梦幻得如同童话般的一天。她没想到，伊莎贝拉没想到，任何人都不会想到。
无法求助是意料中的。康斯薇露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事实，路易莎的手段向来完美而狠辣，雪山的事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
她迅速回到了伊莎贝拉的身旁。路易莎不会得逞的，这一次也不会，绝对不会。她告诉着自己，倘若鬼魂也有心跳，那么此刻就是响彻天地的鼓声，倘若惧怕，恐慌，还有焦虑化为实体，那么整个宇宙也无法容下它们的存在。不，冷静些，康斯薇露，伊莎贝拉有你，而路易莎只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你把罗斯贝尔小姐怎么了？”
伊莎贝拉冷静地问道，尽管这会她已经从自己的反应中猜出，从这儿逃出去，恐怕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了。为了避免发抖的指头出卖自己的内心，她的双手捏紧成了拳头。如果她流露了胆怯，路易莎就赢了。
“她只是昏迷了而已。我怎会剥夺你英雄救美的机会呢，康斯薇露？”路易莎轻柔一笑，神色令人毛骨悚然。康斯薇露凑近看去，发现她脸上根本没有任何伤痕，只有脖子在暗黄的腻粉下透出了一点青紫的调子，仿佛是被人打了一拳。这或许就是为何她嗓子如此嘶哑的原因，她是故意的，很有可能是自己造成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她的声音。
这么说，她留着罗斯贝尔小姐，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困住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的大脑在伊莎贝拉听不见的角落里飞速运转着，后者现在恐怕内心比她表现出来的要紧张多了，康斯薇露不愿让自己的思绪使她更加紧绷。
“你从监狱里逃出来了。”
伊莎贝拉依然不动声色。我在拖延时间，她内心对康斯薇露说道，快想想怎样能带着罗斯贝尔小姐从这儿逃出去。
她在努力，千万个想法正从她脑海中走马灯一般转过，可没有哪一条会被伊莎贝拉接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路易莎嗤笑了一声，“还是说，你的脑子只有在女扮男装时才好用？不必想着拖延时间——因为那根本毫无用处。即便再过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查看客房的情况，兰斯顿勋爵恐怕正忙着与王子殿下套近乎，根本不会注意他的女儿在哪。”
“我看不出你把我困在这儿几个小时，能有什么意义。”
康斯薇露用几秒钟的时间又再次绕了一圈。没有人，哪儿都没有人，散落在户外的宾客此时都回到了城堡里面，等着为即将出发的新郎与新娘送上祝福，就连园丁也不见踪影，想必是想要亲眼送自己的主人离开——路易莎特意挑选了这个时刻，为的就是这个原因。
别担心，康斯薇露，我们能找到逃出去的方法的，别担心。
伊莎贝拉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重复着，这是说给康斯薇露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也看不出有什么意义，”路易莎甜甜一笑，“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刹那间，康斯薇露与伊莎贝拉几乎是同时醒悟了过来。奇异的刺鼻气味，被锁住了的大门，昏迷过去的罗斯贝尔小姐，还有路易莎的话语背后隐藏的意味——她要将伊莎贝拉与罗斯贝尔小姐烧死在这儿，也许甚至包括她自己。
“看来你还是有点脑子的。”路易莎手指一动，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伊莎贝拉的眼神仅仅是因为察觉到真相而改变了一瞬，就被对方看破了心思，“你可以试着接近我，穿着束胸和笨重礼服的公爵夫人。你可以试着对付一个穿着轻便女仆裙装的人，看看谁会胜出。多亏了你，我在监狱里学会了不少如何使用小刀的技巧——在法语课，缝纫课，还有礼仪课上可不会教这些，是不是？烧灼与杀死，对我来说只是顺序先后的问题，随时都能调换。”
我可以试着冲上去按住她。康斯薇露说。如果我的注意力足够集中，感情也足够强烈，就像在雪山还有南非的时候——
不。伊莎贝拉声音坚决无比。这么做对你伤害很大，康斯薇露，你知道这一点。更何况，即便如此，她仍然有可能刺伤我，如果不幸被刺中了动脉，我在几分钟之内就会休克，而离这儿最近的医院少说也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这么做，你自己也会死去。对于复仇来说，未免代价太大。”
伊莎贝拉保持着风轻云淡的态度，既不被路易莎激怒，也不愿进一步刺激这疯狂的恶龙。
“那是寻常人的复仇。”路易莎上前了一步，她眼里有奇异的光芒在闪烁，层层的火焰仿佛燃烧在深深的眼眸中，一路蔓延到她兴奋的笑容中，即将点燃整个房间，“而我，不要复仇，我只要你死去。”
手上的刀子换了一个方向，指向了大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年轻女孩。“那才是复仇，”声音愉悦轻快，像焰光掉落在岩石上发出的滋滋声响，“玛德&#183;博克违反了与我之间的约定，这会让她学到一点教训。”
刀尖调转，指向了地板。“至于焚烧——就将那考虑为我送个罗克斯堡公爵与罗克斯堡公爵夫人的新婚礼物，毕竟，若没有他们从中作梗，你与阿尔伯特早就该死在雪山上。”
“你活不到看到玛德脸上的痛苦，活不到看见梅的悲伤，也活不到看见阿尔伯特脸上后悔的神色。”
“我不必亲眼看到，这一幕现在就活色生香地在我脑海中上演。”路易莎添了添干瘪的嘴唇，只有她的眼睛还提醒着旁人昔日的美貌，其余全被掩盖在黯淡的妆容下，或是早就在监狱中被摧毁。“我见识过你的口才，康斯薇露，你能说服陪审团，你能说服我的哥哥，你能说服金钱买来最好的律师，但你永远也说服不了我。”
再转了一圈，没有人，还是没有人，也没有希望。倘若有人，她也许能让他们把马尔堡公爵叫来，一个看不见的声音能否有这样的驱使力，康斯薇露很怀疑这一点，但这至少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只要她能跟公爵说上话——他知道鬼魂的存在，他会相信自己的话，他有能力去做一切不惊动路易莎而救出伊莎贝拉的事。
可哪儿也没有人。宾客全在一楼，被热闹的乐队与喧嚣的舞会包围，被温暖的笑意与闪耀的烛光包围。他们想不到，任何人都想不到，几层楼远的地方，有两个女孩的性命危在旦夕，更想不到看似能延续到永远的童话，可能顷刻间就会被大火吞噬。
这儿与楼下，的确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也许能把路易莎从窗户推出去，罗斯贝尔小姐住在4楼，这个高度已经足以让人摔死。但路易莎很警惕，她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绝不会轻易挪动。该死，我为什么是个什么也碰不到的鬼魂？倘若我能拿起什么——
康斯薇露环顾四周。更该死，这间房间里所有能用以自卫的物品——花瓶，首饰盒，香水瓶，厚重的书本，等等——一切全被路易莎清理了出去，剩余的只有沉重得无法挪动的家具。有一扇看起来十分轻巧的屏风，但它什么伤害也不可能造成。还有几乎遮满了墙壁的挂毯，花纹黯然，像是被浸在了水中一样。想必路易莎好好地用煤油将这些布制品清洗了一番，一根火柴，这个房间顷刻间就会变成火海。
即便上帝赐予我奇迹，让我能举起来任何家具，我也没有把握能一下将路易莎击倒。康斯薇露悄悄思索着。伊莎贝拉是对的，我不能冒任何会让她受伤的险。
如果我飘到走廊上，假装有人要来找你——她突然灵光一现，提议了一句。
不，我想这只会让路易莎立刻决定放火。罗斯贝尔小姐的房间楼层太高，等消防队赶来时，即便我们能侥幸活着，罗斯贝尔小姐也早已被呛死。
伊莎贝拉非常焦急，康斯薇露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自雪山过后，这是她第二次感到眼前的这女孩是如此慌乱。唯有路易莎才有这种能力，她设下的向来都是死局，如果连这一条路也走不通，那她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我从没打算要说服你，路易莎，我知道我做不到。”
这样的安抚没有任何效果，只换来了轻蔑的一眼，路易莎的左手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右手的刀尖仍然直指着伊莎贝拉，她不想再拖延了。
既然她都已经拿出了——这个念头刚从康斯薇露的脑海中冒出，她就已经滑到了走廊上，没时间再去想对策，也再也没有时间拖延，康斯薇露在门外尖叫了起来：“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罗斯贝尔小姐！罗斯贝尔小姐！罗斯贝尔小姐！”
她随即冲回了房间，刚好看见伊莎贝拉向骇然转头的路易莎猛地扑去，两人一起摔倒，火柴盒跌落在地，红头木棍像是急于逃离溃穴的蚂蚁四处乱窜。路易莎手中的小刀狠狠向伊莎贝拉的左眼扎去，同时张口向她的脖颈咬去。小心！康斯薇露心中嚷道，用尽全力在路易莎耳边用自己最尖利的声音嚷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路易莎一跳，给了伊莎贝拉一秒钟的反应时间，她的头向右后方仰去，刀尖擦着她的颧骨而过，留下了一道血痕，而路易莎的牙齿也只撕扯下了肩膀上的一块蕾丝。伊莎贝拉一把抓住了路易莎的右手，竭尽全力向下压去，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力向面前那张鲜血淋漓的脸揍去——路易莎牙齿用的劲太大，连自己的嘴唇也咬破了，牙龈上也渗出了鲜血——康斯薇露仍然没停下尖叫。
然而，拳头还没碰上鼻子，路易莎双脚却已经从裙摆中挣脱了出来，使劲一蹬，重重地踢在了伊莎贝拉的肚子上。后者闷哼一声，向后倒退两步。
伊莎贝拉，椅子！
康斯薇露喊道。伊莎贝拉立刻抓起了手边的软垫椅——出乎意料的沉重让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但她不知凭着从哪爆发出的气力将它举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将它向路易莎砸去，正撞在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路易莎腰上——她可没有厚厚的束胸作为保护，只听见惨叫一声，她被惯性推到了大床旁边，一手捂着腰，一手抓着刀，额头上满是冷汗，似乎动弹不得。
“你——你——”路易莎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康斯薇露直到此刻才停止了在她耳边尖叫，“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指的是自己的声音。
伊莎贝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康斯薇露贴在她身旁，免得路易莎再有什么作为。“我有我的秘密，”她喘息着说，“就像你也有你的。”
伊莎贝拉仍要继续拖延时间，等康斯薇露能够找来可以将她们从房间里救出去的人。路易莎如今没了威胁，最近的一根火柴也在离她三英尺远以外的地上，她不可能绕过伊莎贝拉拿到。
“丢下刀子。”伊莎贝拉在呼吸的间隙中平静地命令道。
路易莎向后挪了挪身子，换成了一个更加有助于她伤势的姿势，她仰起头，阴恻恻地笑着，手指仍然紧紧地握在刀柄上。
“丢下刀子。”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要伤害你——”
“你当然不会，”一丝鲜血从枯萎的嘴唇旁流下，“你可是乔治&#183;丘吉尔，正义的使者，永远不会做任何——”
伊莎贝拉狠狠地踢在她的肋骨上，路易莎凄厉地叫喊起来，双脚乱踢，手指像铁钩一样攥紧了衣服，如同虫子一般在地上蠕动着。
“但我并不介意伤害你。”伊莎贝拉的音调没有任何起伏，眼神刹那间冷漠了下去，“监狱教会了你使用刀子，监狱也教会了我：太过心软，不必要的牺牲就会出现。你逼走了我的好朋友；你挑唆恩内斯特伤害了7个无辜美好的女孩，两条人命因他的行为而陨落；你企图谋杀我的丈夫，企图谋杀我——任何一条都足够让我实施你现在正在实施的复仇。但我没有——还没有。我现在只是要求你丢下刀子，别逼我做得更多。”
刀子咣当落下，伊莎贝拉将它一脚踢开。路易莎喘息着向后退去，直到她的背抵上了床柱，接着便像蜗牛一样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在这短暂的片刻，康斯薇露再次绕了一圈，没有人，仍然没有人。梅在做什么？她换好衣服了吗？一旦新婚夫妇启程，一大半的宾客也会跟着离开，也许会有哪个女仆粗心大意地漏下了行李箱，不得不回到二楼的客房去取；也许某个男仆为了抄近路，会从城堡后的草坪穿过；公爵也该察觉伊莎贝拉离开了太久，不应该错过庆祝蜜月开始的时刻，或许会派人来楼上查看。但至少这一刻，什么也没发生。
唯有继续拖延。
“告诉我，你怎么从监狱里逃出来的。阿尔伯特派人密切监视着你的舅舅，更何况他如今被停职调查，即便想要帮你，也有心无力。”
路易莎吐出一口血痰。“你真的想现在知道吗，康斯薇露？”
“别逼我——”
“暴力就是你唯一胁迫我的方式吗？那你又与我有何区别？与恩内斯特有何区别？我原本以为你会使用更加高明的方式，我以为你会更聪明，还是说，聪明的只是那个看不见的声音，你不过是个被操纵的傀儡？”
她在试探着挑拨，激怒，伊莎贝拉全然不为所动。“说。”她简单地说道，短短一个字却像鞭子一样甩在了路易莎身上，让她微微一抖。
“我没有借助我舅舅的帮助逃出来，我知道他会被你们监视。”
绕一圈，仍然没有人。
“你不可能是趁着换监狱的时候逃脱的。”伊莎贝拉皱起眉头，“阿尔伯特加强了两倍以上的人手护送你。”
“他知道永远不能小瞧我，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我——至少了解那个专门为他而伪装出来的我，”路易莎甜蜜一笑，恍若热恋中的少女，“只可惜，两倍的人手，享受他这般呵护的人却不是我。”
再绕一圈，一无所获。
“那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不是你。”不是她，康斯薇露早就确认过了，路易莎脸上没有任何伤痕。
“不，那只是为了掩护身份而已。”路易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会惊讶监狱里的那些女犯人有多么容易说服——没受过多少教育，没得到过多少见识，也许就连你都会诧异于她们的愚蠢，后悔自己竟然会为了那种低劣的存在而牺牲自己的政治前途，放弃来之不易的地位，名声，荣誉——”
“即便她们在你眼里就是一头头下贱的猪，”伊莎贝拉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路易莎，“也比你要高贵得多。我绝不会后悔我的决定。继续说，少废话。”
又是一圈，失望的一圈。
“被押送到牛津监狱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因为偷窃她服侍的女主人的珠宝而被关进监狱，不是什么重罪，很快就要被放出来了。我看中了她，因为她身高与体型都与我类似，也是金发。
“只花了几天，在放风时的几句闲聊，我就成功让她相信了她的灵魂早已经在黑暗中腐烂，唯有长久的关押能够洁净她的邪念。监狱会给犯人发放圣经，尽管根本没有几个人识得字，兴许是认为这样能够促使那些女人们相信赎罪——不管怎么说，这都帮了我大忙。她懂得看书，于是我拿圣经给她看，上面说□□的痛苦能用以净化罪孽。我告诉她，被人痛打一顿，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她能操纵自己的表哥犯下那样耸人听闻的罪行，说服一个女孩挨一顿打，多坐几年牢简直算不上什么。康斯薇露心想。
“监狱里的犯人只看见我与那帮女人起了冲突，却看不见真正被殴打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知道亲爱的阿尔伯特会以为这是兰斯顿勋爵的授意，不会起任何疑心——毕竟他也曾嘱咐过狱卒，不要阻止监狱里任何针对我的暴力行为。他希望我能吃点苦头。
“你瞧，正是这个嘱咐帮了我大忙，让那个女孩被打得面目全非，鼻子都凹陷进了脑子里去，头皮也被扯掉了几片——女犯人的怨气可比你想象的打多了，巴不得能有一个发泄的沙包，至于是谁，她们根本不在乎。
“我特意挑在那一天，是因为我的月事来了——”
看见路易莎脸上闪过的那一刹那令人作呕的神色，康斯薇露听不下去了，她再次在城堡中绕了一圈，没得到任何振奋人心的结果。等她回来时，故事已经趋于结束。
“我满脸是血的回到了那个女孩的牢房里，所有人都以为我也被狠狠打了一顿，而我的喉咙上确实货真价实地挨了一拳，说不出话是自然的，根本没有人起疑心。监狱里一个月才洗一次澡，女犯人们更是从不洗脸刷牙。几天后，我就这么顶着一脸的血被释放了。因为我不能说话，他们甚至没有费事核对我的身份。阿尔伯特付了一大笔钱让那些狱卒小心留意我，但没人付钱给他们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
“你怎么来到这儿的。”
“我的律师将我的房子卖了——我要求的价格很低，几乎是白送，唯一的要求是以现金支付。他将现金依照约定寄存在了他下榻的酒店中，我前去将它取了出来。租了一辆私人马车，买了一套女仆的服装，还有伪装用的道具。这个计划根本没有任何难度。我甚至半途停了下来，将剩余的钱都捐给了一家孤儿院——你瞧，我也会做些好事。”
剩下的部分，即便她不说，康斯薇露也能猜出。弗洛尔城堡这几天宾客众多，每位夫人小姐都将自己的贴身女仆带来了，为了应付婚礼，罗克斯堡公爵又额外聘请了几十名新的女仆，在楼下如此繁忙的情况下，混进来一张陌生面孔是轻而易举的。康斯薇露不知道路易莎用了什么理由骗取罗斯贝尔小姐回到她的房间，又喝下那一杯恐怕放了点什么的茶——但以路易莎的高超本事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接着，她只要拉铃唤来女仆，告诉她罗斯贝尔小姐要见——
拉铃！
伊莎贝拉无可避免地在她喊出这个字的同时，也向拉铃所在的方向望去。见状，路易莎登时冷笑了几声，语气鄙薄，“你以为，我费劲心力把你骗到这儿，会忽略掉这么一个显而易见的因素吗？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呢。”
——被她切断了。
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路易莎的身子舒展开来，费劲而缓慢地由侧坐改为了正坐，仰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伊莎贝拉，“走廊上的呼喊也是你搞的鬼吧，”她轻声说，“根本没人来找你们，不是吗？”
难道她配合伊莎贝拉拖延时间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这个想法才刚冒出来，康斯薇露就知道不妙。似笑非笑的神情扩散为一个得逞的笑容，眼里的火焰高高燃起，路易莎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的手伸进了被厚重床幔覆盖下的床底，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声响，火苗瞬间从床下蹿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点着了床单，地毯，还有路易莎的袖子，火舌添舐着她的肌肤，却似乎只让她享受着这无法忍受的痛楚，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与火焰同样灼热，康斯薇露清清楚楚地看见路易莎的口型中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他再也无法拥有你。”
玻璃破碎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路易莎不知道在床底下藏匿了多少煤油灯，此刻全在火焰的高温下炸裂开来，助长了火势，伊莎贝拉第一时间想要扑过去将罗斯贝尔小姐从床上拖下来，却被一蹿数尺高的火焰逼退了几步。
灼热沿着墙上的挂毯弥漫，长垂在地的羊毛毡后也藏着几盏油灯，使得火焰蹿上了天花板，墙纸像融化的奶油一样剥落，露出了灰白的墙体。路易莎多半是从城堡的储物室中找出了这些古老的产物，统统藏在了房间里。如今火焰已经蔓延到路易莎全身，她失去了刻意装出的冷静，火焰已经蔓延到她全身，在地上痛苦地尖叫打滚着，伊莎贝拉试图用自己的裙摆将她身上的火焰扑灭，但是收效甚微。
“别管她了，伊莎贝拉！”顾不上路易莎会听见，康斯薇露厉声喊道，“也别管罗斯贝尔了！你会被烧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路易莎的尖叫转为了尖锐的笑声，“谋杀！谋杀！谋杀！”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意思却非常清楚，如果伊莎贝拉将她与昏迷不醒的罗斯贝尔丢在这儿，那无异于谋杀。
刹那间，伊莎贝拉脸上现出了犹豫的神色，没有哪个有良知的活人能毫不犹豫地就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康斯薇露已经死了，任何道德都没法再束缚她。“伊莎贝拉！”她尖叫道，房间里面的空气已经越来越浑浊，火焰包裹了房间四壁，凶狠地向中间逼近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捡起地上踢开的小刀，向她的声音方向冲过去，为了能将门把手丢出去，路易莎留了一扇大开的窗户，康斯薇露就在边上，灰烟从她身体穿过，不住地向外飘去。然而铜制的窗框烫的吓人，伊莎贝拉才刚将手放上去，就被烫伤了。“从——从这儿出去——我也会——我也会摔死的。”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呛咳着说道，双眼通红，眼泪因为烟熏直流。
“先割开衣服再说！”
路易莎的小刀非常锋利，伊莎贝拉顺着腰线划拉了几下，就扯下了笨重的裙摆，接着挑破了束腰的绑线，扯下了那硬邦邦的玩意，一瞬间，她看上去似乎又能呼吸了，但这只让她呛进了更多的烟尘，不能控制地咳嗽着。
“跳下来，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发现自己异常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不！”伊莎贝拉条件反射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剩余的只能靠心灵感应说出。你会——
我很有可能会消失，没错。
火舌在她身后肆意蔓延，吞噬了所有的家具，更衣用的屏风，漂亮的大理石纹桌子，摔出去的软垫椅子，很快也会吃掉伊莎贝拉。路易莎已经没了动静，整张大床在静静地燃烧，罗斯贝尔小姐已经是具昏迷的尸体，即便火焰止住了攻势，下一个被烟雾呛死的，就会是伊莎贝拉。
她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康斯薇露小姐！康斯薇露小姐！康斯薇露——”声嘶力竭的叫喊声突然从房间外传来，是安娜。康斯薇露这辈子也没听过她这么恐慌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迅速飘了过去。木门已经在火焰的攻势下变形了，火苗从缝隙里燃烧到了走廊的地毯上，窗帘上，墙纸上。半个四楼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陷入了火海。浓浓的黑烟从每一扇窗口飘出，怪不得安娜这么快就发现了她们，这可比康斯薇露的叫喊要容易注意到得多。
安娜狠狠地用肩膀撞着，用脚踹着，用手拍着，想尽一切办法要打开那扇木门。她的双手和胳膊因为滚烫的木门而起了无数水泡，嗓音也因为烟雾而嘶哑着。她的裙子被烧得破破烂烂，锣露在外的肌肤都有不同程度的烫伤，头发与眉毛也没了多半，脸颊甚至比火苗还要更加红耀。康斯薇露不知道她是怎么穿过那一片已经将整条走廊完全侵略的焰火，但她知道自己的女仆不能继续在这儿待下去——
她也会死的，康斯薇露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牺牲。
“安娜。”她喊出了声，安娜迅速转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她们的视线对上了一般，但康斯薇露随即意识到那并不是错觉，安娜的确正注视着她，眼中盈满泪水。她知道我的存在，康斯薇露在无与伦比的震惊中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知道我还存在。
“安娜，你必须离开。”
没有回答，没有更多的争辩，就像她还活着的时候给安娜下达任何命令一样，她忠心耿耿的女仆立刻就转身离开了，动作敏锐迅速得惊人。是的，安娜从不质疑她的命令，安娜从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愿，无论她说什么，安娜都会立刻照做。
这一点从未变过。
公爵没有跟着一起来，温斯顿应该阻止了他上楼来找伊莎贝拉。他是对的，这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把她救出来，等迟迟赶来消防队好不容易控制火势，想方设法打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整个弗洛尔城堡都将会付之一炬。
只有她能把她救出来，就像一年前，重新在这具身体上复活的伊莎贝拉将她从绝望与痛苦中拯救了出来，给予了她全新的人生——即便只有短短的一年。
我会让你过上那个你不曾拥有过的人生，去见所有你未曾见识过的事物，让你做所有过去未曾得做的事情。那时伊莎贝拉向她保证道。
而她的确完成了这承诺，那么，也是时候离开了。
伊莎贝拉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万事都需要她帮忙指导的女孩，即便没有自己，她也能继续在1896年的世界活下去，甚至继续改变着既定的历史。而埃维斯——如果她一直在，那么埃维斯就永远不可能过上她希望他过上的正常生活。没有活人能做到与她定下的约定，他深爱着她，自然会无时无刻地想要守在身边帮助她，保护她。这个道理她应该早点明白。
早在一年前，她就该死去。这个世界已经没了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的位置，这365天不过是从上帝手里洒落的怜悯，让她清楚自己甘愿放弃的这个世界有多么美好，让她明白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让她看到人生的另一个可能性，让她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你必须活下去，伊莎贝拉。
“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是的，我会的。
她再一次出现在了伊莎贝拉面前，仅仅只离开了几秒，房间里的情况就更加糟糕了，伊莎贝拉跪倒在地上，快要昏迷过去，她的意志随着渐浓的烟雾逐渐衰退，已经无法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回应。
康斯薇露伸出了手，没有理由地，她笃定自己一定能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触手的是柔软，坚实的触感，仿佛还能在淡灰色外感到肌肤的滚烫。鬼魂没有力气，诀窍是意志力的多少，她能轻松地拉起伊莎贝拉，就像那次在雪山她抓住了正要坠落的她。
但那次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秒，仅仅足够伊莎贝拉抓住别的支撑自己身体的东西，便无法再继续维持。这一次，时间要久得多，也要困难得多。
她能做到的。
你必须活下去，伊莎贝拉，以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人生。这样，就好像我也跟着一起活下去了一样，就好像我永远陪在你身边，不曾离开一样。
她抱起了伊莎贝拉，灼热的痛感——倘若鬼魂也有的话——须臾间遍布了她的全身，与雪山时一样，却比雪山时要尖锐，刺骨，入髓千万倍，她本就黯淡的指尖片片融成灰烬，仿佛仅剩的血肉正被烧成焦屑。
你必须活下去，伊莎贝拉，这个世界会因为你的重生而改变的，我相信这一点。我与你的名字都会被历史铭记，我也相信这一点。一年前的今天，你说过上帝让我们都活下来，是为了一个好理由，我现在相信这一点了。
有些人已经跑到了城堡后的草坪上，尖叫声与嚷嚷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连同到来的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康斯薇露没有时间去分辨这些，灰烬从手臂蔓延到脖颈，再到头脸，她的视线模糊得就像一张年久失修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融合在一块。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你必须活下去，伊莎贝拉，即便我已经无法陪你走下去，直到一百多年以后，与你一同在帝国大厦的楼顶放声歌唱。
在黑烟中，人们还看不见她。康斯薇露知道自己得让伊莎贝拉摔下去，接着在树丛中接住她。这是冒险的一招，可是却能最大程度地避免人们看见一个鬼魂抱着一个活人缓缓落在地上的过程，而以她灰烬化的速度来说，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会接住你的，伊莎贝拉。
松开了手，软绵无力的身躯借着重力向下栽去，一片惊呼响起，夹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康斯薇露在树丛上方张开了双臂——或者说是仅剩的一点灰烬，她微笑了起来，紧紧地搂抱住了向她坠来的伊莎贝拉。
至少我们最后一起度过的，是我梦想了一辈子的美好婚礼。
这一刻，康斯薇露终于知道那撕裂感到了极致会是什么感觉。
就仿佛心脏被粗暴地从胸腔中扯出，带着血管，带着跳跃的鼓动，带着热气，带着所有她对伊莎贝拉的回忆，带着所有她对埃维斯的爱，带着她所有的存在，霎时间烟消云散。
痛楚只有短短的刹那，随即便被光芒从她身上洗去。朦胧中，谁轻柔地将她迎了过去，谁温和地将她拥入怀里，她就像回到了子宫的婴儿一般安心。我们等你很久了。细语悄悄在耳边响起，像最悦耳的乐器演奏出的弦音。我们等了你一年了，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欢迎回来。
再见，伊莎贝拉。

第275章 ·Anna·
火灾过后，公爵夫人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我当时不在现场, 等我赶到的时候, 公爵阁下已经站在坠落的公爵夫人身旁，颤抖着准备伸手将她抱出。当时是盛夏, 楼上烈火熊熊, 只是走近几步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浪逼面而来, 但公爵夫人跌落的树丛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枝丫四溅开来, 层层叠叠地向外翻去，形状恍如一朵盛开的玫瑰。
穿着美丽新衣的罗克斯堡公爵夫人伏在女伴的肩头啜泣，顷刻之间，她的婚礼与新家都被付之一炬, 的确值得任何年轻女孩大哭一场。直到公爵阁下大声宣布公爵夫人还活着，她才抬起斑驳的面颊, 欣喜地转过身去。
而周围惊慌失措的宾客则窃窃私语，认为冰冻的树丛代表着某种魔法，甚至是某种诅咒，否则怎能让一个活人从那样的高度坠落, 还毫发无伤。
只有我知道, 那是我的女主人, 我的康斯薇露小姐。
也许那时, 我就应该当场离开。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仆。那会现场极其混乱，公爵夫人被立刻送上了马车，被带去爱丁堡；一些女眷因为过度惊吓而昏迷了过去, 也被一同送走，还包括一些企图救火而受伤的仆从。由于王子殿下与王妃殿下也在弗洛尔城堡，大量的警察与消防队来得很快，他们接手了罗克斯堡公爵的工作，开始有序疏散宾客，清点人数，控制火势。倘若我趁乱离开，没有人会发觉。事实上，很久以后才有人发觉我的存在，并找来了一位医生替我处理伤势。
那时，我已经站在原地注视那缓慢融化的冰冻玫瑰许久了，夜幕早已包裹了苏格兰的大地，滴滴从片叶上滑落的水珠就如同泪水，潺潺不停。
我想，康斯薇露小姐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那从来就不是我最为惧怕的事情，因为死亡并不可怕。对于史蒂夫可怜的孤儿寡母来说，那是一种仁慈，将她们从穷困潦倒，衣不附体，饥肠辘辘的生活中解放出来。对于米勒太太而言则又不同，康斯薇露小姐想要看到米勒夫妇得到他们应得的惩罚，那便是死亡。
而对于我的康斯薇露小姐而言，倘若她想要，我就会将死亡赠予她。我是她的贴身女仆，满足她的一切心愿是我的职责。我最害怕的，是我没能做到这一点，是我没能成为她在那个雪天满心欢喜地想要得到的贴身女仆。
所以我从那扇门前离开。
所以我留下，留在公爵夫人身边。
康斯薇露小姐会希望有人照顾她的，至少到她完全恢复为止。
“公爵大人。”
我用扎满绷带的手替他端上一杯热茶。公爵阁下在爱丁堡迅速租下了一间豪华而且舒适的贵族宅邸，有着四面通风的卧室，从窗户还能看见蜿蜒流淌的利斯河。幸好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贴身女仆认得我，让临时雇来的仆从放了我进来。此时已经是凌晨三时，但公爵阁下丝毫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冷漠，既不在意我是如何到来这儿的，也不在意我为何会出现。他跪在床边，仍然穿着那一套婚礼上的服装，紧紧握着公爵夫人的双手。玫瑰念珠缠绕在他们彼此的指尖，仿佛无形的誓言化为了有形的枷锁。
“我不需要，安娜。”他说，转过头去，不住地亲吻着她的指尖，眼泪从他海水般的双眼中流出。我听见他嘴里低声向上帝祈祷着，发誓愿意用一切名声，财富与地位换回他的妻子康复。
“据说公爵夫人活不成了，”一个女仆小声地告诉我，她是从她的女主人那儿听来的，“大家都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可能没有受伤，也许她身体里到处都是伤口，鲜血横流，只是表面上看不见。”
我给了她狠狠的一巴掌，从此再没有人敢乱说话。公爵夫人不会受伤，康斯薇露小姐不会让她受伤，我知道她有多么深爱公爵夫人，否则，那朵冰冻的玫瑰永远不会盛开。
她只是不愿醒来，面对一个没有康斯薇露小姐的世界。
各路贵族都将自己的私人医生送来了苏格兰，甚至就连皇室也将自己的御用医生派遣来了，其余没有被叫来的英国名医，也被伦道夫丘吉尔夫人快马加鞭地请来了。附近的宾馆被助手与护士挤得水泄不通，每天都有流水般的医生来了又去，这些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本正经地在床边坐下，摆弄着各种精妙的仪器，高谈阔论着最新的医学发现，显摆着自己过往的病人，满满胸有成竹的模样。然而，诊疗后，他们会一边含含糊糊地用高深莫测的医学词汇糊弄满怀希望的公爵阁下，一边在书房里与其他的医生怒不可遏地大吵，实在可笑。
我很清楚，这些医生有一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另一半则只是想来捞笔横财——公爵阁下承诺给任何能治好公爵夫人的医生一大笔报酬。他们当中有一大半甚至都还没有我更了解人体的构造。我在史蒂夫可怜的孤儿寡母身上学到了所有我需要的知识，我让死亡仁慈地抚平了所有她们感受到的痛苦，相信她们不会介意在那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
有些医生认为公爵夫人是吸入了火灾现场的毒烟导致昏迷，有些医生认为是坠落导致的头部创伤，有些医生认为公爵夫人在坠楼前就已经被下毒了，有些医生还认为公爵夫人正在内出血，应该用古老的放血方式来治疗。他们谁也不同意彼此的诊断，谁也不肯向谁让步，谁也不肯让公爵采取别的医生的做法。而在这个期间，公爵夫人没有显示出任何症状，她肤色红润，呼吸平稳，就如同睡着了一样平静，没有发烧，没有抽搐，只是无法唤醒。
公爵夫人需要的唯有平静而已，你们什么都不懂。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执行着他们的命令，像任何一个称职的女仆应该做的。端来一壶葡萄酒，他们说，端来一壶冰水，端来一支蜡烛，出去，进来，留在这儿，什么也别碰。有一个傻瓜甚至问我：你的女主人可曾睡过这么久？也许她只是受到了惊吓而已，女人，总是这么脆弱不堪。
我抬起头冷冷地剜了他一眼，就让他闭嘴了。当他哆嗦着走出去时，我注意到他的□□湿了。
“安娜，你该休息一会。”第三天早上，公爵阁下已经非常疲惫不堪了，但他仍然记着我也跟着照顾了公爵夫人两天两夜，尽管我看起来比他精神多了，我从来都不需要睡眠。“我会让伦道夫丘吉尔夫人的贴身女仆过来顶替你，你可以去睡几个小时，顺便让医生再给你看看伤势。”
他指的是那些在火灾中受的伤，我不在乎，伤势总有一天会好，更何况它们并不疼痛，我从来感受不到疼痛，也许只除了试图打开那扇变形木门的那一刻。
但我没说什么，就这么无声地走出了房间。如果康斯薇露小姐还在这儿，我绝不会离开。
可她已经不在了。
穿过繁忙的后厨——他们正忙着为那些来访的医生做饭，公爵阁下自己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还有人来人往的后院，我打开了侧门，一条幽静的街道躺在我面前，鞋跟在砖头上踩出清脆的回响，有几个人发觉了我，却不敢询问我要去哪。这很好，我希望他们惧怕我，过去在布伦海姆宫就是，除了管家与女管家以外，每个仆从都对我惧怕不已，尤其是公爵阁下从前的男仆，切斯特——他知道我察觉了他那些可疑的行径，逮着第一个机会就逃得无影无踪。在那之后，布伦海姆宫再也没有人敢向外随便泄露消息。
在身后关上了门，向前走了几步，我知道某个人一听到消息便会立刻赶来，他会躲在这儿等我出现，毋需招呼。
“我等了你一天一夜。”
果然，树下转过一个身影，快步向我走来，他压低了声音，灰蓝色的眼里有着不悦的神色。他变装了，打扮得就像一个苏格兰工人，甚至有一头红发与浓郁的口音。
“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出来，好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隐瞒没有任何意义，又快又准的一刀往往是最不痛苦的，我深知这个道理。
“她走了。”去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那个从一开始我就想要送她去的世界。
“走了？”有那么一瞬间，埃维斯似乎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但神色已经是最好的回答，我的哀悼只会为一人而起。
灰蓝色从他眼里褪去，先是惊骇的漆黑，再是痛苦的深蓝，最后是死气沉沉的灰，“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怒吼道，极致的悲伤夺走了他的理智与冷静，让他看起来如同被蒙住了双眼的老鹰，用力扑闪着翅膀，胡乱挥舞着利爪，只是与空气在搏斗。
他杀死不了我，杀死不了哀痛，杀死不了与她的回忆。我们最擅长的武器在这一刻派不上任何用场，我们唯一知道如何应付的方式在一刻失去了所有意义。我给了他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冷静。火焰造成的伤势又在隐隐作痛，不对，我感受不到痛苦，也许那是我的心。
我有心吗？
我的父母不认为我有，我的兄弟姐妹不认为我有，他们说我是个冷酷残忍的怪物，即便我有心，也该如同寒冰般坚硬。
但康斯薇露小姐相信我有，她会对我微笑，会对我伸出双手，会用柔软温和的双眼看着我。当我成为她的女仆时，我所感到的悸动让我相信自己的确拥有着一颗心，那么这颗心也该只为她跳动。
“你怎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又是一声压抑的控诉，这个男人仿佛随时要冲上来与我同归于尽。
我没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冲进了火海里，我要将公爵夫人救出，哪怕付出性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只要那是康斯薇露小姐所希望的。
但她要我离开，埃维斯，这是她的心愿。
所有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
“她心甘情愿的。”我回答。
我是康斯薇露小姐的女仆，我会完成一切她的心愿，哪怕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也是。
第四天的早上，公爵夫人醒了。
“我想回家。”她握着公爵的手，轻声说。
“好，我们马上就动身。”公爵轻抚着她的面庞，细细吻着她的额头，鬓角，双眼，睫毛，脸颊，还有嘴唇，“汤普森太太一定会非常高兴见到你，而米德太太会给你坐上一桌子你最爱吃的菜。你还没有见过夏天的布伦海姆宫，我的妻子，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
不，公爵大人，她指的并不是布伦海姆宫。
她指的是她真正的家，在一百多年以后的纽约，曼哈顿岛上，位于第31大道，一户有三间卧室的公寓。那儿有她的父母和弟弟。她的房间里贴着各种各样的电影海报，书柜上塞满了弟弟的漫画，墙上还用粉笔画着记录身高的线——没有几条，因为一直等到她的父亲职业走上正轨以后，他们才能在高额的医疗费用之余还负担得起这么一间公寓。
是的，我都知道。
每天晚上，甚至是任何我有空的时候，我都会悄无声息地溜到康斯薇露小姐的房门外——女仆专用的房门，自然是——聆听着房间内有可能发生的任何对话。自从我发现康斯薇露小姐的躯壳还活着，然而内里却全然换了一个人开始，我就一直这么做着。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知道她是谁，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是否在康斯薇露小姐生前，此人就已经计划好了要夺取她的人生，是我迫切想要弄清楚的问题。因为这意味着康斯薇露小姐的自杀很有可能就是对方一手策划的，我不能容忍这一点。
很快，我就意识到，康斯薇露小姐还活着，以一种我无法看见的方式。
她在与这个侵占了她身体的女孩交流，我立刻就分辨出了她们声音的区别，就像分辨黑与白一样轻易。康斯薇露小姐的声音轻柔和缓，用词优雅讲究，而那个叫做伊莎贝拉的女孩说话则粗鲁不堪，带着难听的纽约口音，语句间还夹杂着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词汇。她们似乎有两种不同的交流方式，一种是说话，另一种则是沉默交流。夜晚无人静寂时，她们便会用前一种；白天人来人往时，就会用另一种。
我马上也掌握了如何确认康斯薇露小姐在哪的诀窍，公爵夫人在与她交谈的时候，眼神总是忍不住瞥向康斯薇露小姐的所在，有时眼神还会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偶尔，我注意到她的视线会划过我身旁，随之而来的就会是一阵冰冷的寒意。这些迹象都越发让我肯定，康斯薇露小姐如今成了某种鬼魂一般的存在，不知为何，她无法离开自己的躯体，被困在了这个世界。
康斯薇露小姐会希望我怎么做呢？她的心愿又是什么？
我希望能从窃听里得知答案，然而大部分时候的谈话都毫无意义，我甚至不知道康斯薇露小姐是如何忍受那一切的——有整整一个月，我被迫每天晚上都聆听她讲述某个无聊透顶，被称之为电视剧的故事。内容无非是好几个女孩在好几个男孩之间来回约会，为了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愤怒，而哭泣，而分手，而结婚。如果一百多年后的人们的消遣就是这样的玩意，我倒宁愿活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公爵夫人如何吹嘘那个时代的有趣之处。
——直到将要离开英国的前一天。
为了能将康斯薇露小姐拯救出来，我制定了一个再精密不过的计划。陪伴范德比尔特太太前去阿斯特太太画廊的那一天，我调换了两幅价格差不多的画作的价格标签，让范德比尔特太太给出的支票比实际价格多出了一千块钱。
接着，在婚礼的前一天，我给阿斯特太太的画廊送去了一个口信，提醒他们注意到这一错误，并要求他们将多出的钱款以现金送回，最迟也要在婚礼举行以前，否则范德比尔特太太在那之后就会离开，便没有人能确认钱款收下了。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纰漏，经手现金的仆从谁也说不清楚。
到这一步为止，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我甚至改变了我对公爵夫人的态度，好不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怀疑这个计划是被我策划的。
而她也的确如我所预料的那般，抓起了现金，眨眼间便从敞开的大门逃跑了。
我并不想杀害她，有许多隐秘的方法能做到那一点，甚至不被康斯薇露小姐所察觉。这只是因为我不认为我的小姐希望这个女孩死去。她想看看这个世界，她想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我亲口听见她承认这一点，她与公爵夫人的大吵更是让我确定这一点——她愤怒的不是这个叫伊莎贝拉的女孩抢走了她的人生，她愤怒地是抢走以后人生依旧毫无改变。她的自杀从来都与詹姆斯拉瑟福德无关，与那个我无法给予她的选择有关。
倘若我无法带你离开，康斯薇露小姐，至少伊莎贝拉可以。
但她们仍然还是被抓回了。也许我该预见这一点的，两个毫无经验的女孩，在纽约的街头能讨得了什么好？或许我心中也有那么一丝隐蔽的杀心，起于伊莎贝拉得到了这世界上最宝贵的事物却不曾好好珍惜，只是我自己没有意识到。
那么事已至此，我又还有什么能为康斯薇露小姐做的呢？
我问自己。
无论她希望你做什么。这是我的回答。
只要她存在一天，你就会毫无条件地执行她的一切心愿。
你是她的女仆，一个好的女仆会完成女主人的一切心愿，即便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也一样。
可如今她已消逝，化为一朵冰冻的玫瑰，在焰火下化为浸润泥土的泪水，那又使我成了什么？
我是谁呢？

第276章
我一直担任着公爵夫人贴身女仆的职位, 直到1897年6月, 女王陛下的钻禧纪念以后。
这期间, 发生了许多事。
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在1896年的八月后离开了英国。
他先是在印度待了3个月，尽情地放纵了一番他对马球比赛的热爱。从他离开前写给公爵夫人的那封信的内容上看，他因为骑马而受了不少的伤——“如果你每周都至少要参加三次马球比赛，”那时公爵对此评价道, “那么受伤基本是不可避免的。”——医生建议他不要立刻就回到潮湿而又阴冷的英国，该待在温暖干燥的地区, 等待伤势养好, 再回家。
下一封接到的信件里, 公爵夫人得知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去了开普敦。
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不紧不慢地重游了一遍他与公爵夫人企图阻止第二次布尔战争时走过的地点, 拜访了好些老友——有曾经在开普敦城外帮助了他们的哈甘一家, 有霍尔丹上校, 还有那些曾经被塞西尔&#183;罗德斯关在监狱中，如今沉冤昭雪的人们。自然，也包括所有在战争中牺牲的人们。他拜访了所有为了这场战争树立起的纪念碑, 哪怕这意味着骑着马前去一个甚至没有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的村落, 在那些刻在冰冷花岗岩上的名字前放上一束怒放的婴粟花。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阻止了这些岩石被雕出更多的名字, 大家只以为他是个古怪的英国人。
而他停留最久的, 是派崔克与迪克兰的墓地。
那时，公爵夫人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一封信。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在伊森的家中住了一个多月，他见到了迪克兰年迈的母亲，听她说了许多迪克兰年轻时的事迹。还认识了派崔克已经出嫁了的妹妹, 派翠西娅——她怀着9个月的身孕，马上就要生产。伊森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与盛大的婚礼，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了自己的恋人——一个年轻有为的布尔小伙。两个人在当地买下了一块农田，生活过得非常幸福。
其中，有一张寄来的信纸上墨迹斑驳，仿佛在雨中淋湿了一样，上面提到了派崔克的妹妹准备将她的第一个儿子命名为“派崔克”，第二个儿子则是“乔治”，倘若有第三个，就叫“温斯顿”。
在那封信的最后，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加上了一句，“派翠西娅问我，倘若生下的是个女孩，该如何起名。我告诉她，假如是个女孩，便叫她康斯薇露，这个名字蕴含着无限的勇气与力量，将会永远伴随着女孩的一生。”
那一刻，我看见了公爵夫人也落泪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去寻找某个漂浮在空中，看不见的影子。
她偶尔会那么做，就像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博克小姐时不时也会给她写信，她没有回去家乡，而是选择在纽约发展自己的事业。罗斯贝尔小姐的去世给她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艾略特勋爵亲自打电话告知了她这个消息，而她几乎在电话旁昏过去。那之后，不顾南安普顿勋爵的反对，艾略特勋爵立即动身前往美国，在那照顾了博克小姐一段时期，直到他与玛格丽特小姐的婚期逼近，才不得已回到了英国。
几个月后，一本名为《与恶龙的缠斗》的在美国出版，内容震惊了整个世界。书中详尽地描绘了路易莎&#183;菲茨赫伯的一切所作所为，包括她是如何小小年纪就开始操纵自己的保姆与表哥，如何在精神催眠下促使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犯下了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又是如何从监狱中逃出，最终烧毁了弗洛尔城堡的过程。
那时，痛失爱女的兰斯顿勋爵早已寻了个由头将菲茨赫伯全家——包括谢泼德警官，全都送入了监狱。而那些侥幸没有被牵连的远方亲戚，在这本书出版后不久，迫于博克小姐犀利狠辣的笔锋威力，以及书本畅销大卖后随之而来的道德压力，为了保全仅剩的一点名声与信誉，不得不都放弃了继承爵位，改名换姓，隐走他方。斯塔福德男爵这一头衔，便就此断绝。
与此同时，一个因为犯了盗窃罪而被关入同一间监狱的犯人，在一次放风中，用他偷偷带进来的一把折叠象牙小刀，杀死了路易莎&#183;菲茨赫伯的父亲及舅舅。
当警察审问他时，他供认不讳，坦诚地告诉了警察他就是恩内斯特&#183;菲茨赫伯强尖的七个受害者中，不堪其辱自杀了的那位女孩的恋人。
他从来没有弄清楚过自己心爱的未婚妻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法院也没有公布多少细节，直到他读了博克小姐所写的书——尽管书中受害者的名字都换成了假名，但这难不倒他猜出那便是自己的爱侣。这个年轻人发誓要复仇，哪怕要为此上绞刑架，哪怕只能如此间接地发泄自己的怒火。
我想，这大概也是博克小姐的复仇吧。
“这样的仇恨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当在报纸上读到这则新闻的时候，公爵夫人询问我道。她看上去非常的伤心，早饭只吃到一半便推开了。我默默地将餐盘收拾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公爵夫人从来不需要我的回答，以前，有人会与她讨论这些问题，从深夜津津有味地说到清晨，叽叽喳喳得恍若两只快活的小鸟。但其中一只已经飞走了。
于是，剩下的那只，会时不时地冒出一句无人应答的话，就像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而公爵夫人的另一位好友，罗克斯堡公爵夫人的婚后生活，则非常幸福。
弗洛尔城堡被烧毁后，需要很久才能重建完毕。于是，这对新婚夫妇便一直住在伦敦。这么一来，公爵夫人得以与她经常见面，而罗克斯堡公爵夫人也能够继续着她热爱的慈善事业。
——继开办福利院以后，她与范德比尔特太太又合力创办了好几所慈善学院。一开始，罗克斯堡公爵夫人只是希望能让那些未婚先孕的可怜女孩们有学可上，这样，在生下孩子后，她们便能够学会一技之长，从而找到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后来，罗克斯堡公爵夫人发觉福利院内收留的孤儿也需要一个能得到教育的地方，于是慈善学院便就这么建立了。
再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些即便拿了教育补贴也无法负担让孩子上学的家庭渐渐听说了这些慈善学院的存在，知道不仅在那儿上学是免费的，学院内还提供一日三餐，甚至会将没吃完的面包分发给附近的穷人，便希望慈善学院也能收留自己的孩子——能少一张吃饭的嘴，也是好的。
扩大了招生范围后，慈善学院的名声吸引了另外一批人的注意，他们都是半途辍学又想重新回到学校的青年。有些是男仆，希望能通过学会认字而提升自己的职位；有些是女仆，希望能学会法语后在一个更好的人家谋职；有些则是下岗工人，误以为这是某种提供餐饮的济贫院而找上门来，也有一些则是毛遂自荐，想要在学院中谋个职位，好将自己的工作技巧与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
等夏天又一次染绿了英格兰的土地时，慈善学院已经变成了一所综合性的学校，向任何七岁以上的英国人提供教育机会。课程从最基础的数学和文法，到高级的职业培训，应有尽有。在同一门课上，也许能看到四十多岁的工人与七八岁的孩子坐在一块，甚至教课的老师也比自己的学生还要年轻。温斯顿&#183;丘吉尔先生从非洲回来后，也加入了这个慈善项目当中，大力将其推广到伦敦以外的地区，并借此赢得了在兰开夏郡奥尔德姆选区举行的补选，成功进入了下议院，与公爵夫人并肩而坐。
这时，公爵夫人已经在下议院度过了十个月的时光。
她没有如同众人所预测的那般，只是一个代表着政府妥协与社会进步的吉祥物，只需要坐在下议院微笑，点头，张嘴投票，就已经足够。
战士不会改变她的本色，即便失去了陪伴在身边的智者。
公爵夫人从来没错过任何一场会议，任何一项提案，任何一次发言的机会，也从来没在任何一场刁难前败下阵来。事实上，她经常把那些试图羞辱她的议员反驳得哑口无言，不遗余力地为妇女及中产阶级争取着他们应得的权力，包括减少税收，平等的工作机会，平等的投票权，离婚改革，还有持续推进未成年人保护法完善。在我离开以前，这些工作都只开了一个头，还面临着极其漫长的努力，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完成这些目标，即便那人并不是公爵夫人。
康斯薇露小姐也会这么相信着的。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每一次公爵夫人上下议院，我都会站在观众席上，安静地注视着她。
康斯薇露小姐也会这么做的，她一直都这么做。
偶尔讲到激动的时候，公爵夫人会向上看去，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某处，好似等待着一句不会响起的提示——多少次我看见了她眼珠一转，就突然一口气说出了一大段话，遣词用句完全是康斯薇露小姐的风格，又好似在等待着一句轻轻的夸奖——多少次我看见了她向上望去，接着就露出喜悦的微笑，带着一点羞涩和得意，犹如被挠了耳根的豹子。
就像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每逢此时，我会轻声说一句。
“干得好，伊莎贝拉。”
就像康斯薇露小姐会说的那样。
而我不是观众席中唯一注视着公爵夫人的听众。
夏绿蒂经常会打扮成一个男孩子的模样，在公爵夫人出席议院会议时溜进下议院，想看看她作为会议中唯一的女性，是如何表现的。她以为我与埃维斯从未发现，但每一次我都能在人群中找到她。那双碧绿的眼里会迸现出耀如星光的火花，倒映在她倾慕而又带着景仰的神色上。
埃维斯则从未前来。
他在慈善学院中得到了一份工作，在那儿，他是有着平淡柔和面容的莫莱尔先生，金发带着近乎银色的反光，仿佛月色倾泻其上，灰蓝色的眼里总是有着浅浅的笑意，讲起话来轻声细语，遣词用句庄重而又优雅。
就与康斯薇露小姐一样。
这个男人似乎将曾经百发百中的枪法，狠厉迅捷的格斗技巧，还有在从前的间谍生涯中学会的易容术都埋葬在了那个八月，随着他的过去，曾经使用的名字，曾经成为的那个男人，一并深深掩盖。如今他只是埃维斯&#183;莫莱尔，夏绿蒂&#183;莫莱尔的父亲，在慈善学院教授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及俄语，每种都说得如同本国人一样流利。学生们极其爱戴他。
他的生活自那以后平淡，普通，细水长流。一如康斯薇露小姐渴望他得到的。
尽管夏绿蒂继承的财产足以让埃维斯两人衣食无忧地度过下半辈子，公爵夫人还是将所有康斯薇露小姐在她的古巴生意中赚来的利润，都经由我交给了他。
“我希望埃维斯拥有这些。”公爵夫人在支票上签下了康斯薇露小姐的签名，如今她已经能流畅地模仿笔迹，不会再如从前般古怪。
放下笔，公爵夫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从前，她会在艰难时刻握住康斯薇露小姐的手。我就是这么透过门缝看见了坐在窗台上的她，珍珠灰的轮廓在月色下反射着温柔的光芒，低头看着那些不会翻页的画册。
于是，后来，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整夜地翻着那些她喜爱的画册，心想也许康斯薇露小姐会偶然经过，瞥上两眼。这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满足的事。
“务必要亲自交到埃维斯的手中。”公爵夫人盯着我的眼睛说，从埃维斯加入了游|行这件事上，她便猜到了埃维斯与我恐怕私下有联络——考虑到他曾经与我一起在南非度过了一段时间，这倒并不奇怪。
“我会找到他的，别担心，公爵夫人。”我接过了支票，就像一个称职的女仆应该回答那样恭敬地说道。”
“确保他收下支票，我很希望他能收下。”
是的，我知道，康斯薇露小姐会希望他收下的。
看着支票上的签名，公爵夫人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就像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而我与埃维斯最后一次见面，恰巧是在公爵夫人即将前往温莎城堡为女王庆祝钻禧纪念的前一天。
我将一张新的支票交给了他，范德比尔特先生每个季度结算一次，利润会直接转到公爵夫人在德雷克希尔-摩根银行的账户中，随即律师会打电话给公爵夫人，通知她这件事，并简要地向她汇报这一季度的盈亏。在这通电话后，公爵夫人就会交给我一张新的支票，而那天，就是我与埃维斯见面的日期。
“你打算一直在公爵夫人身边侍奉下去吗？”
那时，他询问我。
不，怎么会。“我的侍奉是有期限的。”
“到什么时候为止？”
“到她眼中的空洞被填满为止。”
埃维斯没有听懂。
从昏迷中清醒以后，公爵夫人的双眼——尽管形状与色彩属于康斯薇露小姐，内里的光却来自于她自己——便有了一个看不见的空洞。
她努力地振作起来，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悲哀的时间，立刻就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她的政治事业中，这是她无法分享的哀伤，是一场不允许有来宾的葬礼，是只有我知晓的秘密。因此，也只有我能看见，她扭头寻找时，她侧耳聆听时，她期盼张望时，她抚摸手指时，从她眼中映出的空洞。
像一个改不掉的习惯。
然而，当医生在女王陛下的钻禧纪念上向她宣布，她实际上已经怀孕两个月时。我第一次看见她喜极而泣地扭过头去，眼神向上飘去，寻找着一个逝去的珍珠灰影子，目光中却没透出失望。
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改掉的习惯。
刹那间，我明白了这个事实。
但她努力地让自己的人生走了下去，即便缺少了康斯薇露小姐的陪伴。
至少在这一刻，她真正地做到了。
这会是康斯薇露小姐希望的。在这一点上，她是康斯薇露小姐永恒的知己。
公爵激动得给了医生一个紧紧的拥抱。“你听见了吗，安娜？”他兴奋地问我，手还没从满脸惊讶的医生的肩膀上收回去，“快去告诉皇家管家，一切都没事，公爵夫人只是怀孕了——我的妻子怀孕了，天啊，她怀孕了。我要成为一个父亲了。一个父亲，你听见了吗，安娜？”
也许我该解释一下他们为何会在钻禧纪念上发现怀孕这件事。
那实在是一场虚惊。宴席开始后，公爵夫人吃下了第一口前菜，随即便丢下了刀叉，站了起身，含糊不清地向女王陛下道了一声歉，还未走出宴会厅便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这引起了极大的恐慌，皇室管家惊慌失措地怀疑有人在食物中下毒，所有的宾客都被立即疏散，女王陛下和其余皇室成员被带去避难，厨房里工作的仆从则被马上隔离约束起来。皇室管家带着他的侍从一一品尝了每道菜肴，静候了好一会，却连半分中毒的迹象也没出现。
这时，赶来为公爵夫人诊治的医生才在房间中向公爵阁下与我宣布，公爵夫人是因为怀有身孕的关系，才会呕吐。
我向公爵阁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我完成了公爵给予的命令。随即便回到了贴身女仆的房间中。用两分钟写好了我的辞呈，将它放在公爵夫人的梳妆台上。接着花了两个小时为公爵夫人整理出了她的睡袍，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与搭配。又细致地叮嘱了伦道夫&#183;丘吉尔夫人的贴身女仆一番——我知道我一走，她就会被指派来照顾公爵夫人。我详细地将公爵夫人的喜好都向她讲述了一番，确保她都记住了以后，我脱下女仆的服装，离开了温莎城堡。
辞呈很短。
“很抱歉，我必须在此刻离开您。
事起突然，我想您准备在这封信上寻求一个解释——
我是康斯薇露小姐的女仆，从前是，即便在她死后也是，而一个好的女仆会完成她女主人的一切心愿，哪怕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也是。康斯薇露小姐会希望我好好照顾您，直到您完全从悲痛中走出。而我相信我于此时完成了她的心愿。
干得好，伊莎贝拉。
康斯薇露小姐会这么说的。
永别，
安娜。”
公爵夫人会明白的，没必要在最后的告别时刻隐瞒我知道了多少真相。
现在，我终于能去做过去作为女仆时所不能完成的一些事情。
比如，追踪詹姆斯&#183;拉瑟福德。
我在新英格兰州的一个临海小镇上找到了他。几个月前，他被追讨赌债的侦探追得走投无路，不得已地娶了一位商人的女儿，好用她的嫁妆换取自由。如今，他窝囊地在他的老丈人手下做事，在工地上指挥着一群工人干活，猛烈的阳光，早出晚归的艰苦工作，还有寄人篱下的屈辱，摧毁了他曾拥有的英俊外貌，浪漫气质，还有那一副清高的态度。如今的这个连腰都直不起的男人，康斯薇露小姐就连一眼也不会多看。
他已不记得我是谁了，无妨，锋利的小刀能唤起久违的记忆，我刚提起康斯薇露小姐的名字，这个吓得失|禁的男人就哆嗦着说出了一切的真相，包括玛丽&#183;库尔松是如何找上了他，聘请他，特意安排他前往拉德克利夫学院与康斯薇露小姐相遇，向他透露了许多隐秘的细节，好让康斯薇露小姐能毫无防备地爱上他，剖心剖肺地将他当做自己的灵魂伴侣，并在误以为他被杀死以后，伤心地自杀。
我对玛丽&#183;库尔松是如何得知一些她根本不可能得知的事情毫无兴趣，也许她也有一个帮助她的鬼魂，亦或者她拥有能预见未来的能力，我不在意，那不会改变她的命运。
詹姆斯&#183;拉瑟福德从那一天就失踪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没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将他绑在了深山老林的一颗树上。剩余的，我选择交给上帝，如果祂足够仁慈，会让这个男人在清醒以前就被野兽咬死。
我租了一辆马车，带着他走了很远的路，远到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侦探也不可能追踪到我。我在他的脖颈上划了精确的一刀，非常细微，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痛楚，仍然在昏迷中，鲜血顺着刀锋流了下来，尽管伤口如此微小，细细的血溪流得仍然很快。这样很好，伤口便不会结痂。
我转身离开了。
几个星期以后，我在报纸上读到詹姆斯&#183;拉瑟福德的遗孀已经改嫁，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欢天喜地，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搂着她的新丈夫不撒手，后者看上去是个英俊可爱的小伙子。
You are wele。我心想。
但我要做的事情还未结束。Revenge is a dish best served cold，我深知这个道理。
我给我的家人寄去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我已经从范德比尔特家辞职，选择了嫁人——这是一个体面的借口，足以让他们应对邻居的诘问。我将这些年来的积蓄也一并寄给了他们，那足够让我的妹妹们带着一份好嫁妆嫁人，也足够我让我的弟弟们各自买下一块地，或者做点生意。我尽了作为长女的职责，从此以后，我不再欠他们什么。
剩余的，只有等待。
1906年，7月，美国，芝加哥。
“早上好，库尔松夫人。”
玛丽&#183;库尔松转过身来，望着我。她手上拿着一件奢华的毛皮大衣，是小女孩的尺寸，眼里满是疑惑，恐怕她早已不记得我了。
“你是来替我修改这件大衣尺码的售货员吗？”她询问道。
我的确穿着售货员的制服，那是为了能在一大清早这个时间进入马歇尔百货——莱特先生拥有这间全芝加哥最大的零售商店，贩卖的商品一应俱全。玛丽&#183;库尔松自然是不会在这种商店里挑选衣服的，但她的大女儿却偏偏看中了这件华而不实的貂皮大衣。她本可以差女仆送衣服过来更改，但玛丽&#183;库尔松向来在孩子的事情上亲力亲为，多年的观察让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谁都以为经过了葬送掉了库尔松先生在英国的政治前途与地位，甚至害得他失去了英国贵族身份的一系列事件过后，库尔松夫妇的婚姻，已是有名无实。然而，当库尔松先生狼狈地逃到美国后，在财政上便完全落入了岳父，也就是莱特先生的掌控之中。因此，在1897年，无论库尔松先生有多么百般不情愿，玛丽&#183;库尔松还是如愿以偿地生下了她心心念念的女儿。两年后又是一个。五年后，最小的孩子也出生了。但由于生产时的并发症，玛丽&#183;库尔松在这之后便无法再生育了。
而我也终于迎来了等待的终点。
“是的。”
我微笑着说道，伸出了手。这会四下没有任何一个人，原本该来接待玛丽&#183;库尔松的售货员早已被我打发走。
在大衣交接的刹那，锋利的刀刃毫不费劲地穿过蕾丝，绸缎，紧身束胸，皮肤，脂肪，肋骨，最后停留在心脏上。
“8岁的艾琳，6岁的辛西娅，刚刚断奶不久的亚丽珊卓……”我扶住了从头到脚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剧烈颤抖的玛丽&#183;库尔松，缓缓在她耳边念出每一个名字，毛皮大衣吸收了所有涌出的鲜血，在手中变得沉甸甸的。
“你就是那个杀手……”她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仍然有深切的恨意透出，挣扎着想要将小刀拔出，“你就是……你才是那个凶手……”
我没有多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像我说的，这不会改变她的命运。
“你知道，对于一个母亲而言，不能够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是多么令人无法忍受的惩罚吗？”
我松开了手，毛皮大衣与她一起滑落在地，软绵绵的，毫无动静。
这一次，时态终于正确了。
我叫安娜&#183;沃特。
我是康斯薇露&#183;范德比尔特小姐的女仆，过去是，在她死后仍然是。
而如今，我将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我对她的侍奉。

第277章 ·Consuelo·
人们都说，我是以母亲, 及两位祖母的姓名而命名的。
康斯薇露&#183;阿伯莎&#183;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
然而, 这与我的哥哥们告诉我的事实相差甚远。母亲是父亲的爱, 是他的太阳, 是他的妻子, 亦是他的伊莎贝拉——我们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用一个西班牙名字称呼自己的美国妻子——却唯独不是他的康斯薇露。这个名字在他们彼此间似乎从未存在。
而我的保姆则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我绝不可能是以母亲的姓名而命名的, 只可能是另一个康斯薇露——也许是曼切斯特公爵遗孀夫人，也许来自于乔治&#183;桑德的书籍名称。因为她亲眼看见母亲将刚出生不久的我从摇篮中抱出, 亲吻着我的额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这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康斯薇露，”她轻声喃喃地说道, “蕴含着无限的勇气与力量, 温柔与智慧, 将会永远伴随你一生，我的女儿。”
“没人会那么描述自己的名字，小姑娘。”我的保姆拍了拍我的手，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却仍然对当年发生的一切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相信我。”
但我从来没能亲自询问过母亲这个问题，等我的保姆告诉我这件事时，我自己也亦成为了母亲，童年的岁月仿佛从叶间洒落的日光, 温暖，细碎，遥远，无法触及，而与父亲有关的部分则更为模糊。询问母亲为何父亲要唤她伊莎贝拉，询问我的名字来源于谁，在那时已经成了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直到许久以后，我才终于得到答案。
你也许会问，那为何不问问我的父亲呢，他一定会知道。
这是因为，我的父亲在我5岁的那一年，便不幸被暗杀身亡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的死亡，才揭开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我生于1905年冬天，彼时我的父亲已经在大选中胜出，成为了大不列颠帝国的首相，兼任外交大臣。时年34岁，是继小威廉&#183;皮特后英国最年轻的政府领袖。王太后殿下曾经在我的debuntante舞会上向我亲口承认，我父亲的去世是“大不列颠帝国最不幸的损失”，还告诉我，爱德华七世陛下生前曾经告诉她：早在我父亲成为首相的十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我父亲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小威廉&#183;皮特，并助他延续大不列颠帝国的辉煌。
“你的父亲是我们能拥有最伟大的首相之一。”拉着我的手，王太后殿下真诚地说道。她或许以为这样能安慰我，但我宁愿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公爵，这样他便能一直陪伴在我与哥哥的身边。
“这是不可能的。”
我的母亲后来如此告诉我。
说话间，她拨开我棕色的长发，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的两个哥哥都与父亲长得一模一样，有着漆黑的发色和湛蓝的双眼，及恍若大理石雕刻出的英俊面庞。只有我继承了母亲的容貌，也许这是她更偏爱我的理由。
“倘若全天下的男人都甘于平庸，唯有你的父亲绝不会情愿。他从小就有着熊熊野心，发誓要成为大不列颠未来的外交大臣，甚至是首相。他一生都在为这个理想而奋斗，都为捍卫自己祖国的荣誉而战。”
我几乎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记忆，所有我知道的有关父亲的一切都来自于家中的仆从——汤普森太太与波斯维尔先生知道许多精彩的故事。也来自于我的哥哥们，阿尔伯特&#183;爱德华&#183;斯宾塞-丘吉尔出生于1898年，乔治&#183;埃维斯&#183;斯宾塞-丘吉尔则出生于1900年，他们记得许多与父亲一同度过的童年岁月。我的叔叔，温斯顿也同样，一讲起父亲是如何在短短几年间就爬到了外交大臣的位置，又是如何过关斩将地在大选中一举夺取首相之位的经过，他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上好几个小时，我的哥哥们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自然，还有我的母亲。
她从来没停止过谈论父亲，说起时眉眼含笑，神采飞扬，骄傲无比，是她让我相信我拥有着这世界上最出色，最伟大的父亲，让我每一天都深深思念着他。我从来没见过她悲伤的模样，即便是听闻了父亲死去的讯息时也不曾，她是如此坚强，保姆的讲述是我唯一一次得知，原来她也会哭泣。
但我仍然记得与父亲别离那天的情形，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甚至连日期也是。
1910年6月18日。
父亲在那一天准备启程前往欧洲大陆，将要与奥匈帝国，德国，及俄国的政府代表召开会议，讨论第二次巴尔干岛战争后马其顿领土的再次划分。由于那时英国已经与法国及俄国就奥匈帝国及德国在巴尔干半岛上的扩张达成了协议，父亲非常担心塞尔维亚的领土矛盾会进一步扩大，并引发一场后果不可估量的大战。故而才决定亲自前往，以表示英国想要维持欧洲和平的坚定意愿，法国总统阿尔芒&#183;法利埃先生也同样出席了这次会议，温斯顿叔叔也跟着去了。
我记得那天他就像母亲一样亲了亲我的额头，擦干了我脸上的泪水，将一朵新鲜摘下的玫瑰花插在我的鬓边，这让我微笑了起来，看着小小的自己倒映在父亲眼里的天空。
“I will be back before you know it， my darling.”他说。
“你保证吗？”
“我保证，孩子。”
于是我踮起脚来，给了他修剪整齐的胡子一个毛茸茸的吻。父亲大笑起来，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时至今日我仍然记得他胸膛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气。偶尔，我会在布伦海姆宫中又嗅闻到同样的味道，它轻轻拂过我的面庞，如同一个冰冷的吻。
但是父亲没有回来。
在会议上，英国与法国决定秘密支持原本应该划分给塞尔维亚的瓦尔达尔马其顿地区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这么一来，既能扼制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半岛上的进一步扩张，也能避免塞尔维亚从第二次巴尔干岛战争中获利过大，从而激发与奥匈帝国之间的矛盾，能够将如今各国间达成的微妙平衡持续下去。然而，这一协议的内容被安插的间谍所泄露，并最终导致我父亲在准备启程回到英国的那一天，6月28日，被塞尔维亚极端民族主义者所暗杀。
事后不久，泄密的间谍，还有暗杀我父亲的凶手都被谋杀了，一枪毙命，干净利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但那是很久以后才被透露出的真相了。
当时，奥匈帝国立刻逮捕了一万多名塞尔维亚人，名义是为了找出暗杀我父亲的凶手，其中有一半被引渡回塞维尔亚，剩余的人里，一半则被关进监狱，至少几百人被殴打折磨至死。英国政府则认为奥匈帝国政府直接参与了这一次刺杀，是他们故意将协议内容透露给了塞尔维亚极端民族主义恐|怖|组|织，目的是为了瓦解英法的秘密协议。在我父亲之后最后可能成为首相的是赫伯特&#183;阿斯奎斯，自由党领袖，而他更支持将瓦尔达尔马其顿划分给奥匈帝国。同时，这一冲突也给了奥匈帝国足够的借口向塞尔维亚宣战。
剩下的内容，你们可能都已经从历史书中学到了。一个月后，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爆发，直到4年后，1914年的11月11日，才最终停歇。
有许多我熟知的人都在这场战争中死去了，大多数都是年轻有为的贵族子弟。我记得他们在珍妮叔祖母的客厅里对战事高谈阔论，在亲吻女士的手时温柔地安慰着满脸愁容的她们，告诉大家自己会赶回来一同庆祝圣诞节。“战争在那之前就会结束，别担心，小姐。”我记得穿着军装的他们这么向我保证着，还对我的哥哥们承诺，会带回染着鲜血的子弹作为纪念。
“他们根本不懂战争。”母亲平静地评价道，与温斯顿叔叔并肩站在炉火旁，远远地注视着那一群嬉笑打闹的年轻将领，“我已经多次警告了内阁，这场战争绝不会在短期内结束，牺牲的性命将会数以万计，远远超过任何军事家的估计。”
“没有多少人会相信一个女人的判断，你很清楚这一点。”温斯顿叔叔接着说道，“哪怕这出自于曾经的战争英雄，帝国之光的口中。”
我那时没能明白这场谈话，只因我那时还不知道，原来我的母亲就是赫赫有名的乔治&#183;丘吉尔，以一己之力终结了第二次布尔战争，并平息了南非大陆上的种族争端的英雄。1906年，在她的多次私下游走谈判下——尽管那时她已经不再具有下议院议员的身份——再加上我的父亲对内阁的施压，英国终于同意重新给予南非殖民地自治权。开普殖民地，纳塔尔殖民地，奥兰治殖民地，以及德兰士瓦殖民地联合起来，组成了南非联盟，并得到了名义上的独立。我的母亲后来又为推动南非联盟的真正独立作出了许多努力，并最终促使南非联盟在1922年完全地从英国政府的统治下解放，但那都是后话了。
J.J.阿斯特叔叔及他的新欢妻子也在这场战争中丧生了。只是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游轮上。1912年4月10日，他登上了泰坦尼克号，这艘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邮轮搭载了不少打算逃离欧洲的富豪，名流，期望能前往当时还未被卷入战争的美国避难。
当时正值无限制潜艇战的高峰期，这些急于逃走的富豪们便联合起来，支付了一大笔钱款给当时的德国海军大臣，希冀能借此换取泰坦尼克号平安穿过大西洋——公平地说，贿赂的确起了一定的作用，泰坦尼克号在爱尔兰外海上遭遇了罕见的浓雾，不得不减速慢行。一艘在附近巡视的德国潜艇发觉了泰坦尼克号的存在，他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发出了警告。然而，这一警告却使得泰坦尼克号的船长惊慌失措，担心船只会随时被□□击沉。他不顾可见度的限制，下令让船只全速前进。
另一个让这些富豪与名流安心地登上泰坦尼克号的原因，便是这艘船的航行速度。以体型而言，泰坦尼克号的速度已是相当惊人，顶速能够达到25海节，只比当时世界上最快的邮轮卢西塔尼亚号慢一个海节，完全能够轻易摆脱德国潜艇的追击。一旦离开了欧洲海域，乘客们便可高枕无忧。而这也正是泰坦尼克号的船长期望达到的目的，但是大雾使得泰坦尼克号偏离了航线，并在全速航行下撞上了一座冰山。
我那时尽管只有7岁，却也明白了什么叫做死亡。泰坦尼克号起航几天后，我走进会客厅，询问我的母亲阿斯特叔叔是否已经抵达了纽约，心中惦记着我让他替我转交给祖父的绘画，还有用鲜花拼成的花环。而母亲放下了报纸，将我搂入了怀中。
“阿斯特叔叔去世了，”她告诉我，“泰坦尼克号撞上了一座冰山，你亲爱的阿斯特叔叔勇敢地将自己能登上救生艇的机会让给了一个年轻的女孩，自己选择留下，与船只一同沉没。”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心顿时变得沉甸甸的，阿斯特叔叔与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非常疼爱我，还有我的哥哥们。圣诞节时，虽然还处在战时，他却想方设法地弄来了两匹小马作为礼物，好逗我开心，“他就像爸爸一样，死去了吗？”
“是的，我很抱歉。”母亲亲了亲我的额头，用拇指抹掉我的泪水，“但是，我的宝贝，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吗？”
“父亲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我们。”我回答，这是她告诉我父亲死讯时说过的话，之后每一次她提起他的时候，都会再强调一次。
“是的，孩子，他从来没有真的离开。”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母亲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们觉得好受些。
1918年11月，战争结束了。在过去的四年里母亲一直带着我们几个留在伦敦，她那时没有担任任何政府的职位，唯一的身份就只是马尔堡公爵遗孀夫人，但她仍然为战争尽了一份自己的力量。温斯顿叔叔那时担任着海军大臣的职务，他会将地图，情报，还有成打成打的机密资料从办公室带回珍妮叔祖母的家中，整夜整夜地与母亲探讨战争的走向，局势，还有应对的措施。母亲给出的许多建议，都会被他在战时内阁会议上提出。
——当然，直到母亲过世以后，我才得知，当时许多英国关键的决策中，都有母亲所出的一份力。可我那时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女孩，许多与那场战争有关的记忆都遗留在了少时，成年后再回忆起来，俱只剩下了模糊的碎片。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对母亲所完成的事业完全一无所知。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母亲一直在为妇女的权益努力，许多后世著名的女性权益促进者——布拉奇太太，罗克斯堡公爵夫人（对我来说，她是梅姨），米莉森特&#183;福西特太太，伊丽莎白&#183;安德森太太，等等——都是客厅的常客。我从小就听着她们在会客厅里激烈地争吵辩论长大，我的哥哥们也是。
这段童年经历对我们三个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长大后，阿尔伯特选择了安稳地留在布伦海姆宫内，当一个称职的马尔堡公爵。他后来迎娶了梅姨的女儿，他们两个一直致力于改善居住在伍德斯托克的妇女与未成年人的权益，同时经营着母亲年轻时联合创建的慈善协会。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保持了母亲留下来的传统，将布伦海姆宫改造成了战时医院，除了接受负伤士兵以外，他还收留了上百名从伦敦撤出避难的儿童与妇女。当我去探望他的时候，我发现哥哥丝毫没有任何公爵的架子，他会推着坐着轮椅的士兵在布伦海姆宫内散步，向他们一一讲述宫殿内的历史，也会帮着护士一同为患者清洗伤口。任何他能帮得上忙的事情，他都会毫无怨言地去做。
我没有因为他的表现而感到惊奇，阿尔伯特向来就是一个温柔，沉稳，敏感，心思细腻的男人。母亲总说，他继承了范德比尔特家那一边的性格，我从前一直不赞同这句话，因为阿尔伯特与祖父祖母的性格全然不似。直到母亲逝后，我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而我的另一个哥哥，乔治，性格则十足是父亲的翻版——至少人人都这么告诉我，连母亲也是。他果决，聪慧，忠诚，心思慎密，手段圆滑，拥有着政治家所需的一切特征。不出预料地，从剑桥毕业后，他便走上了父亲的老路，跟着温斯顿叔叔从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是温斯顿叔叔坚实的左膀右臂，帮助他带领着英国走过了最为困难的时期，而他也是英国政府最后一位贵族出身的首相。
在他的任期期间，乔治推动了“人权法案”的通过，这项法案禁止任何基于性别，种族，宗教及民族血统的就业歧视，同时鼓励每个城市成立自己的妇女地位委员会，致力于改善妇女在许多区域所遭受的改善。他的支持让这些委员会在选区内拥有了强大的影响力，使得后来许多参加选举的议员必须将委员会的诉求加入自己的竞选理念中，为后世妇女权益的进一步改善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我，则选择了成为一名律师。
我继承了母亲的口才，是她的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能与她辩论却不落下风的人。小时候，就连最会狡辩的乔治也常常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只得放弃与我争夺书房的使用权。就跟父亲一样，我很小的时候就确信了我将来要走的道路——与母亲一样，站在法庭上为弱势的群体而发声，为争取正义而奋战。
我只见过一次我的母亲在庭上辩护的模样，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过后，母亲为许多被无故解雇的女工人在法庭上争取她们应得的报酬和待遇。母亲的精力大部分时候都集中在政治事务上，那是她最后一次亲自出马。我永远都记得她英姿飒爽的模样，多年以后，回想起赢得起诉的刹那景象，我仍然会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个案件，只是母亲推动女性权益发展道路上小小的一步，她取得的成就难以计数，最令人称道除了促进南非联盟的独立，还另有两项。
其中一项，是在1902年，她从下议院议员职位卸任之前，成功在伦敦城推行了“平等法案”，使所有伦敦同业公会取消了对于性别的限制，这让女性可以进入许多此前仅限于对男性开放的行业——比如进入商业行会并且从事相关的生意，还有一些社会普遍认为女性不适宜担任的职业，木工，铁匠，药剂师，律师，等等。
在这项法案推行5年后，海伦&#183;米勒，第一个我母亲为之辩护的女孩，在她的资助下读完了牛津法学院的课程，并最终通过了律师公会的考核，成为了继我母亲之后，英国历史上第一位能够上庭辩护的大律师。
而她，也是我参加律师公会考核时的担保人。往后的许多年，她一直给予着我在职业上的帮助，我们维持着亦师亦友的亲密关系，直到1964年她因病去世为止。
另一项，则是在1915年，一战结束后，联合舆论与民众的压力，利用过去我父亲在政府内留下的人脉，再加上温斯顿叔叔的据理力争，终于促使政府通过了“1915年法案”。这项法案给予所有的成年男性及女性平等的投票权，同时，还允许25岁以上并拥有一定财产的女性拥有选举权。
第二年，英国历史上第一位以女性身份参加补选并竞选成功的女性议员诞生了。
她的名字，是夏绿蒂&#183;莫莱尔，时年25岁，是继母亲后当选的最年轻的下议院议员。
在竞选成功以前，她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夏洛特&#183;莫里斯。
1908年，通过内部举荐，她成为了当时在外交部担任副国务卿的温斯顿叔叔的秘书——温斯顿叔叔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打扮成25岁男人模样的人就是他当年从南非救出的小女孩，更没有想到她当时才18岁——并且跟随他一同前去法国，处理了第二次摩纳哥危机。
夏绿蒂能流利地说六种语言，并先后在剑桥学院得到了历史，法律及哲学的硕士学位，担任温斯顿叔叔的秘书期间，她给许多内阁成员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并得到了极高的工作评价。
很多年以后，我才从她口中得知，她优秀的学习履历都得益于当年我的母亲给予莫莱尔先生的支票，莫莱尔先生用那些金钱为她聘请来了最好的家庭教师，买下了一个贵族头衔，并最终让她得以以“夏洛特&#183;莫里斯”这一男性身份，在14岁时进入了剑桥学院学习。
1910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她辞去了秘书的工作，加入了英国的军队。在温斯顿叔叔的帮助下，她被破格任命为少尉，并直接被分配在了在基钦纳将军的手下——她因此得以参加了香巴尼，阿杜瓦，还有索姆河三场战役，均表现出色，战功显赫，以一手精准无比的枪法闻名全法。甚至就连德国人也在报纸上报道了她令人闻风丧胆的枪法——也就是在这时，夏洛特&#183;莫里斯这个名字开始为大多数的英国人所知。
战争结束后，夏绿蒂在授勋仪式上以自己本来的女性容貌现身，向整个世界宣告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温斯顿叔叔如此失态，当他看见身穿军装，留着一头短发的夏绿蒂向他走来的时候，眼珠似乎都要从眼眶中跳出，双颊涨得通红。他以为自己会见到阔别已久的秘书，四年来，他一直空缺着那个位置，等待着夏洛特&#183;莫里斯的归来，认为没人能做得比她更好。他从未有一刻想过，夏洛特&#183;莫里斯会是个女人。
而我的母亲则微笑了起来，她给了夏绿蒂一个热情的拥抱，同样亲了亲她的额头。
“干得好，夏绿蒂。”我听见她这么对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女孩说道。
成为下议院议员过后，她很快进入了温斯顿叔叔所在的战争办公室，并被提拔为战争事务次官——此后漫长的一生中，她都在与英国政府内对于女性的成见搏斗，艰难地在内阁中拼搏出了一番天地，后来英国的第一位女性首相，撒切尔夫人，便是在她的栽培下成长起来的。
她终生未婚，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政治生涯。
最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温斯顿叔叔担任首相的期间，她被任命为战争大臣——一个任何人都不认为女性有资格，有能力担当的职位。夏绿蒂没让任何一个准备看她笑话的人得逞，也没让任何一个对她给予厚寄的人失望。
当被问及是什么让她在政治上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时，两鬓已经斑白的夏绿蒂微笑了起来，翡翠一般的双眼仍然跟我第一次在授勋仪式上看见她时一样神采奕奕。“我有最好的老师，他教会了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她给出了回答。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温斯顿叔叔，包括我，直到母亲去世后，我才得知了真相。
母亲的健康在她40岁以后便日益衰弱，据她说，这是第二次布尔战争期间的经历给她身体留下的后遗症。“这叫做战争的代价，我的孩子。”她笑着说道，亲了亲我的额头，“没有哪场战争是不需要代价就能阻止的。”
1915年后，母亲曾经考虑再一次参加大选，重新进入下议院，但最终因为恶化的健康状况，不得不放弃这一计划。在那之后，她大部分的时光都在选择在布伦海姆宫度过。午后，她经常会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偶尔在凉亭里坐下，用一条毯子裹着自己的腿，眺望着远处潺潺的河流。
我始终觉得，她并不是独自一人。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发觉，母亲偶尔会在四下无人时对着空气窃窃私语，会温柔地注视着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露出甜蜜的微笑，就好像她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影子对话。我曾经将这件事告诉了温斯顿叔叔，因为我担忧母亲也许在父亲去世以后，因为过度哀伤而神志不清。但那时温斯顿叔叔只是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也许就是某个鬼魂，”他说道，“鬼魂是真实存在的，我就亲耳听见过他们说话。”
我当时，只以为温斯顿叔叔在哄骗年幼时的我。
1927年，母亲的健康每日愈下，阿尔伯特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每逢工作有闲暇，或者学校有假期，乔治与我也会回到布伦海姆宫探望她。母亲看上去似乎并不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感到难过，有一天，她从午睡中悠悠醒转，看见守在床铺旁的我，便露出了笑容。
“我以为这一次醒不来了呢，”她小声对我说，“我向来对这种事情的预感特别准。”
“别胡说，母亲，”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多年过去，依旧能从她肌肤上摸到第二次布尔战争留下的伤痕与茧子，就像母亲说过的，战争的印记是永远不会消退的，“你还能活上很久，很久很久。”
“别为我的死亡伤神，女儿，”她亲了亲我的额头，说道，“就像你的父亲一样，我也不会真正离开。我会一直留在这儿，陪伴在我的孩子们身边。”
1927年底，阿尔伯特在布伦海姆宫的花园中发现了安详逝去的母亲，一条温暖的羊毛毯子搭在膝头，她微微偏过头去，就如同睡着了一般，手里则攥着一张照片，那是1896年夏天，母亲与父亲前去参加梅姨婚礼时，在弗洛尔城堡前留下的照片。他们注视着彼此，十指相握，笑容灿烂，年轻的容颜神采飞扬，看上去幸福无比。
当哥哥将照片交给我的时候，我发觉母亲的身边被照出了一道淡淡的轮廓，就像有个少女站在她身后似的。
也许只是光线问题，我那时想，没有放在心上，翻过照片，我发现了母亲写下的一行字。
“我希望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天。”
葬礼过后，阿尔伯特与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在布伦海姆宫里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在书房中，我们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一份手稿，那似乎是用一种非常奇怪的语言所写成，以两个，三个，或者四个的字母组合为一个词，字母上还有奇怪的符号。阿尔伯特找来了所有的语言学家，最终，有一个精通中文的翻译学者指出这很有可能是一种表音标注，每一组字母组合代表着一个中文文字，但他并不确定，因为没有人这么标记过中文的发音。
那时，哥哥没有采信他的说法，我虽然半信半疑，但我是最小的妹妹，在这件事上没有决定权。不过，当时我也同意哥哥的看法，不认为母亲有可能懂得一个遥远的东方国家的语言。后来，这份手稿便被阿尔伯特收了起来，此后的几十年间一直不曾提起。
直到1972年。
在那一年，阿尔伯特与乔治先后过世，我成为了母亲唯一还活着的孩子，也成了她留下遗物的保管人。到那时，我才再一次看见了那份神秘的手稿。于是，这一次，我决定试试看最不可能的可能性。
我找来了一个驻英中国大使馆的翻译，是个女孩。她一看见那份手稿，便极其肯定地告诉我，我的母亲的确是用一种叫做“拼音”的方式写下了里面的内容。她唯一不明白的是，在几十年前才发明出的拼音，一个生于1877年的美国人怎么会懂得呢？
我意识到，这份手稿中可能藏着母亲最大的秘密，以至于她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写下。
我将手稿分成了一百多份，以各种不同的理由和身份找来了上百个翻译，花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才将里面的内容全部翻译出来，并整理完毕。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我的名字究竟是命名于谁，我的父亲为何又会称呼母亲为伊莎贝拉。
到那时，我才真正知道，母亲一直告诉我的话，关于那些她和父亲不会真正离开的事，都是真的，
她从未与父亲分离过，而死亡只让他们得以真正的重逢。也许在几十年后，我的父亲会替代那个未能留在世间的珍珠灰影子，与我母亲共同在帝国大厦的楼顶放声歌唱。
根据母亲在最后留下的遗愿，这份手稿不得在2018年9月以前发表。按照她的说法，是因为她不想生活在未来的伊莎贝拉&#183;杨会早早看见自己的一生。但她却也希望，那些曾经隐藏在历史背后的故事，那个不曾被世人记住的珍珠灰色的影子，还有她真实而又不可思议的经历，能够被这个世界所知。
手稿中有许多内容，是母亲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加以推测后，整理而成，因此，或许会有些与真相出入的地方。在建议下，这些可能不实的细节被解释为了“pov叙述的不可靠性”，使得读者可以从后来真实发生的事情中，反推而得出自己的结论，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玛德阿姨也参与到了手稿的整理当中，尽管年事已高，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的往事。感谢她提供了许多与路易莎&#183;菲茨赫伯，及与罗斯贝尔小姐有关的内容，使得在手稿中缺失的部分故事能够得到完善。
她将这份手稿命名为《Yes！Yrace》。
谢谢你读完这个故事。
康斯薇露&#183;阿伯莎&#183;弗兰西斯&#183;斯宾塞-丘吉尔。
写于1975年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