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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被巫女缠住
作者：掠过的乌鸦
内容简介
 我拥有一切天赋。 相貌俊美，魅力四射； 孝顺长辈，待人真诚； 学习上登峰造极，非常聪明，非常努力，博览群书，才华横溢； 具备无法动摇的伟大心魄，有着极其强大的个人魅力。 本该显赫一生，可为什么没有呢？ 阳光透过树荫，巫女小姐她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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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假如告诉你世界上有妖怪
“女人是会轻易地屈从于权力、财富和权威。”
“不少作家仅靠着‘作家’这个头衔，在银座酒吧深得女人喜欢，比如流行作家渡边淳一。”
“这种情况，这个男人是谁根本不重要，在这些女人眼里，对方不是一个特定人格的人，只是一个符号。”
“我个人比较喜欢另一位访花问柳的作家，永井荷风。”
“他每次去，总是隐瞒作家身份，仅仅因为擅于应对女人而大受欢迎，可没听说渡边有此类逸闻。”
宽敞的教室，人文社会学系的教授上野千鹤子，正在阐述她的《女性学》。
坐在教室第一排最右边的男生，手拿圆珠笔，低头写着什么，看样子是在认真记笔记。
「敬启」
「尊敬的母亲大人，四国的父老乡亲，美丽的濑户内海，渔港啼叫的海鸥们，这是四月状况汇报。」
「升上三年级，按照学校规定，我搬到了新校区，四周全是陌生的环境，就像进了一所新大学。」
「最近网上的话题是真的，正如上野千鹤子教授所说，本校几乎全是男生，是个极不公平的大学。」
「忙于学习的空隙，我抽空听了一节上野千鹤子教授的女性学——写这封信时正在听，读了《厌女：东瀛的女性嫌恶》。」
「没什么意思。」
「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是坚定的‘男女平等、本人至上’主义，不需要再接受思想教育，是一位心理十分健康的人。」
「东京的空气质量很差，樱花季到处都是人，交通费也一如既往的贵，幸好今年依旧顺利地申请到学生宿舍，省了不少钱。」
「最近找了份兼职，在一家叫‘青尚’的私塾做讲师，时薪2500円，一周六个小时」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或许不用这么急。」
「按照入学时制定的学习计划，一年我必须学会两门外语。」
「大一学会了法语和德语，大二是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
「现在意大利语已经大差不差，但西班牙语还需要一点时间，必须在大三第一个月——也就是这个月——结束之前，彻底掌握才行。」
「最后，萌枝，我的学习方法只有两点：足够的努力，压倒一切的自信。」
「不仅是学习，在所有事情上，只要能做到我说的，任何梦想都能实现。」
「快下课了，就此打住，附上新校区的照片」
「源清素」
「大三、樱花即将满开的四月、女性学课堂上」
手机早就普及了，源清素之所以会写信，是因为母亲的要求。
“打电话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小素你写信，这样大家都可以看看东京是什么样嘛。”
满足独身辛苦养大自己的母亲的一点点炫耀心，是作为儿子的义务。
从两年前乘坐夜间巴士，跨过濑户大桥，来到东京后，源清素每月都会写一封信。
有时候聊学习，看了什么书，上了什么课；
有时候说自己这个月去哪儿玩了，看了什么电影，和同学参加了几次联谊；
有时候寄一些东京的照片，满足父老乡亲对东京的好奇。
来到这个世界的东瀛已经二十年，虽然没有系统之类的东西，但源清素过得很满足。
正如信里写的，通过不懈努力，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一直保持第一，定的目标也没有完不成的。
至于女朋友，他没那个时间。
周围很多人认为他是天才，母亲以他为傲。
要说天赋，他或许有一点，但哪里算什么天才？
不过是把别人游戏娱乐的时间，用在学习上，比别人更努力罢了。
只要努力，就有回报——长时间实践下来，让他坚信：只要自己继续这样努力下去，迟早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所谓人上人的生活，按照源清素的理解，就是：
未来的丈母娘，此时是一位穿水手服的初中小女生。
这其实是有原因的，不仅仅只是想找个年轻漂亮的老婆那么简单——当然，这同样重要。
把‘娶同龄人中的美人’视为成功的目标，满足于只娶一个老婆，等于主动地限制自我发展，不可取，绝对不可取。
《论语》都说了：「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目光要长远，志向要远大。
要娶就娶对方母亲比自己小一轮的美女，然后数量先放在十上，这样……
“你的能力，不只是用来争取个人的利益和胜利，还应该用来帮助别人。”
“大家作为东瀛最杰出的人才，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下课。”
钟声响起，讲师上野千鹤子说完最后几句，号召大家为实现社会公平而努力。
源清素放下笔，从头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
随后盖上笔帽，将信放进雪白的信封，准备一会儿投进邮箱。
坐在旁边的女生向他说：“源君，笔记借我一下，我有些地方没记到。”
“我没记。”源清素说。
“都忘了，你这家伙永远是三级记忆。”女生语气略带羡慕，随后又问：“去外面吃饭吗？稻叶刚才问我。”
“你们去吃吧，我待会儿去图书馆，随便在食堂应付一下。”源清素拿上课本和信，离开了教室。
春日正午的阳光正好，斑驳的树荫，在曲缐流畅的拱门上晃动，四周全是石刻方柱的建筑。
源清素吃完饭，从「中央食堂」出来，朝正门的方向散步消食。
前方笔直的大路两侧，种着整排的银杏树。
风吹过时，茂盛的银杏叶如碧汪汪的海水。
听热情的学姐说，到了秋天，染成金黄的银杏叶很美，满地的银杏果很臭。
来学校打发午休时间的女游客们，不看杏树和建筑，看源清素。
快走到正门，往左拐，从两栋欧式风格的建筑间穿过，前方就是「综合图书馆」。
正走着，后脑勺突然被不明物体撞了一下，吓了他一跳。
这条路上来往的学生，纷纷偷笑。
源清素没拿书的右手摸着后脑勺，转过身，一只黢黑的乌鸦，站在银杏树的枝丫上和他对视。
“乌鸦？”
倒霉。
如果袭击他的是人，要么让对方道歉，要么放下书打一架，但对一只乌鸦能怎么样呢？
源清素确认后脑勺没事，继续往前走，绕开喷泉，进了幽静的「综合图书馆」。
他找了一个能看到窗外的位置，开始学习西班牙语。
偶尔抬头，脑袋里一边回忆刚读的例句，一边盯着「文学部三号馆」放松眼睛。
窗外光影斑驳，气候舒适得让人想就这么趴在书上，闻着书香睡一觉。
就在这时，一位少女走了过来，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笔直柔顺的黑发，澄澈的大眼睛，小得恰到好处的嘴唇，容颜清丽，隐约闻见淡淡的幽香。
穿清新的白色长裙，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清雅气质，是个盖世无双的美人。
源清素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清晨在电车上看到的白色樱花。
他暂时忘记西班牙例句，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
自己那未出生的妻子的母亲，必须长成这样才行。
少女在他斜对角坐下，没有翻开手里的书，而是看向源清素。
“你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吗？”声音很悦耳，淡淡的像春日融化的冰川。
源清素左右看了看，又确认对方没戴耳机，不是在打电话之后，开口问：“你，在和我说话？”
少女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娴雅。
“是说今天袭击我的那只乌鸦？”看在对方非常像他岳母的份上，源清素决定浪费一些学习时间。
“我说的妖怪，是指超出理解的生物，或许有的部位像动物，但本身不是偷吃垃圾、从后面袭击人的普通动物，比如说乌鸦。”
仔细打量对方，源清素注意到她袖口上，绣了一朵白色的木兰花。
这朵白色的木兰花在白色裙子上，不是很显眼，但仔细看依然能看出来，两者用的不是同一种布料。
“同学，你是人狼研究会的？还是东大幻想乡或者神社研的部员？”他问。
少女没回答，话锋一转，说：“你有硬币吗？借用一下。”
“赞助你去讨伐妖怪？活着回来之后，大御所的封赏一人一半？”源清素问。
这个世界的东瀛一分为三，统治关东的是【大御所】。
关东的范围也更广，关原以东，除了北海道，全属于关东。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两人互相对视，少女的眸子清澈迷人，很认真。
源清素低下头，准备结束对话，又忽然想起似的抬头：“冒昧地问一句，你今年几岁了？”
“你不相信？”
“别误会，”源清素解释，“我不是说你幼稚，或者脑袋有问题，只是你的年龄，关系到我的梦想。”
“梦想？”
“鄙人渡边，渡边悠，老家九州鹿儿岛，文学部语言系的大三生，正在学西班牙语，目标是成为一名整天都很闲的小说家，啊，这不是我的梦想，我的梦想是——请将您的女儿嫁给我。”
对话到此为止。
少女似乎因为源清素的轻挑而失去兴趣，翻开手里的书看起来，源清素也继续学习他的西班牙语。
大约十分钟，少女突然再次开口：“这个世界有妖怪。”
源清素看书的动作停顿了两秒，随后抬起头，看着对方：“同学，我是医学部医学科的。”
他从西班牙笔记下面，抽出《神经解剖学》的书给她看了一眼。
“你要是想了解妖怪，可以找文学部史学系的人，或者理学部的生物科学系，农学部的兽医系。我们医学生讲究的是科学，坚持时间就是生命，还有，我建议你去检查一下脑波。”
少女合上书，拿出几枚硬币。
“自己有硬币啊，刚才为什么还要问我……”
源清素话没说完，少女一边注视着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将硬币揉成铁球。
“……”源清素看着少女的双眼一眨不眨。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神经解剖学》放回去，从兜里拿出硬币。
挑了一枚面值“一円”的，放在桌上，用食指推给少女。
她拿起那枚硬币，纤细娇嫩的手指轻轻一捏，100%铝制的硬币，有树苗图案的那面……对折了。
源清素看了看斜对角的少女，对方表情平淡，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一円硬币拿回来。
试了试，不使用工具，只凭手指，硬币没有任何改变形状的趋势。
他放下硬币，合上西班牙语教材，正襟危坐。
“相信。”他说，“除了妖怪，我还相信宇宙中一定存在外星人，考虑到科学的进步，未来人存在的可能性也有。”
「敬启」
「母亲大人，东京……好厉害」

第2章 假如被岳母踹进池子
让人联想到白色樱花的少女，没有表达自己对外星人、未来人的看法。
她带着源清素离开图书馆，一路向北走。
跟在少女后面，源清素注意到她的腰，十分纤细。
阳光里，少女原本黝黑的长直发，微微泛着青色，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漂亮。
两人钻进一片树林，踏着溢满石头小路的斑斑光影，来到「三四郎池」的池边。
“这里有妖怪？”源清素打量四周。
池水倒映着蓝色的天，白色的云，四周是翠绿的椎树。
椎树的枝丫蔓生，一直从高处延伸到池面，色彩斑斓的鲤鱼，在树荫里游来游去。
一位和源清素差不多大的女生，在池对面的椎树下写生。
“没有妖怪，但有‘灵’。”少女回答。
源清素从池对面收回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双唇上，觉得这个女人没有一处不好看。
虽然是一个力气很大的妄想症患者，但的确是做岳母的不二人选。
他依然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
“‘灵’？”
“看池里的鲤鱼。”少女说这句话时，源清素感觉一阵微风拂面，但哪怕是最轻的头发丝也没晃一下。
他把这当成错觉，扭过头，看向池水里的鲤鱼。
是很普通的鲤鱼群，红的、白的、红白相间的、纯黑的、透明的……
“透明的？”源清素目瞪口呆。
那尾鲤鱼其实有颜色，同时也是透明的。
它带着鱼群在池水里游来游去，就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早已经死去的人，第二天一如往常地上下班。
这时，透明鲤鱼像是发现了什么，摇曳着尾巴，欢快地朝这边游过来，活着的鲤鱼也连忙跟上。
它停在池边，圆鼓鼓又很小的眼睛，开心地望着两人。
透明也就算了，居然还能表达情绪？
风吹过，绿叶沙沙作响，源清素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灵’，最弱小的‘灵’，我的‘式神’。”神秘少女俯视着鲤鱼群。
下一刻，那尾透明的鲤鱼，从源清素视线里消失，只剩那些活鲤鱼还在水里望着他们。
“灵是什么？妖怪的一种？”源清素彻底将西班牙语抛在脑后。
“‘灵’，万物的精灵。原本是打算带你去农学院正门看八公的‘灵’，但今天它不在，去了涩谷。”
“忠犬八公？上野英三郎的那只秋田犬？”源清素惊讶道。
《忠犬八公》这部电影的原型，就是这所学校农学院的上野英三郎，以及他从老家带来的秋田犬。
在「涩谷站」，有八公等待主人的雕像；而学校农学院正门，则是一人一犬终于见面的雕像。
少女没说话，在池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看书。
源清素疑惑地盯着她，又看了看四周，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他问。
但不管他怎么问，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就像晒太阳似的在那儿看起书。
问而不答，时间一长，任何人都会心中冒火。
如果不是世界的另一面就在眼前，别管这个女人多漂亮，源清素转身就走，回图书馆继续学他的西班牙语。
但现在，别说西班牙语，整个西班牙都没她一个人重要。
源清素从枝丫间走到了明亮的阳光下，来到池边，盯着鲤鱼研究起来。
试着伸手去触摸，又拿出手机拍照，不出意外，没摸到，照片里也没有那尾透明鲤鱼。
“是上野英三郎的那只秋田犬。”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去借一台红外热像仪时，身后传来少女悦耳的声音。
“刚才有人监视我们？”源清素转身回头，火气已经消了。
他自认为是一个十分大度的人，别人先打了他，才会十倍奉还而已。
“没有。”少女合上书，“与‘灵’不同，妖怪具有实体，体形巨大，哪怕只是简单的日常活动，也会给人类造成巨大的破坏。”
“你刚才怎么突然不说话？”
“我给自己下了一个咒。”少女手轻轻抚过袖子上的洁白木兰花，视线看着池中央的小岛，“十分钟内，和同一个人只说五句。”
源清素打量她两眼，琢磨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这样的咒，类似闭口禅的修炼？
只是心里琢磨，没问出口。
“‘咒’是什么？”他好奇道。
“既是力量，也是束缚。”少女收回视线，看向源清素，“世界上最简单的‘咒’，是事物的名称，比如你的名字。”
名字是咒——有了这个概念，源清素对‘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有了大概的理解。
十分钟内，少女还剩最后一句话。
他想了想，问：“你找我有什么目的？”
“想让你成为我的队友。”少女语气坦率，“你很特别。”
“……”两人互相对视。
“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一句话也可以很长。”源清素叹气。
风吹过，少女将飞舞的头发挽在耳后，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似乎是想露出惹人讨厌的笑容，但很可惜，因为长得过漂亮，只会让人感到好看。
源清素读懂了她笑容里的恶意，这是在报复刚才他的胡说八道——娶她女儿，以及自己是文学部的学生。
他点点头，意思是：你厉害。
那个樱花满开的四月午后，两人在「三四郎」池边傻站了十分钟。
鲤鱼一直在距离两人最近的池边，对面画画的女人，时不时看两人一眼。
“趁着刚才，我回忆了过去二十年，”十分钟过去，源清素开口，“除了大学入学考试全部科目获得满分外，我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我说的特别，是指你外表出色，却二十年没有女朋友这件事。”
源清素看着少女，少女也看着他，就那么互相看了三秒。
“我喜欢女人，身体也没问题。”源清素认为，有些事情哪怕在十分钟只能说五句话的情况下，也必须解释清楚。
“理由不重要……”
“很重要。”他打断对方，“我不找女友，是因为现在正是努力的时候，等有了足够的地位和金钱，我打算娶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纯洁的可爱女孩。”
少女想起刚才源清素声称要娶她的女儿这件事。
“我给自己下咒，十分钟和同一个人只说五句话，是因为我不能和人有感情。”她解释。
所以才会找明明十分优秀，长得又不错，却二十年没有女朋友的他？
“原来如此。”源清素点头，“虽然我喜欢所有漂亮的女人，但你的年龄是大了一些，找我没任何问题，请放心。对了，我没问题，你自己要小心，别爱上我。”
“……”少女继续往下说，“另外，你是天才，虽然不知道在神力修炼上是否是天才，但至少脑袋不笨。”
“Romantische Ironic。”源清素嘴里冒出一个生僻的词汇，“知道什么意思吗？”
“你别说话，我来解释！”他连忙又补上一句。
少女只想告诉他，别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但开口，这个男人肯定又会说“这很重要”，然后解释一大推。
她摆出一副根本不想知道的表情听源清素说话。
“这是德国‘施勒格尔’提出的想法，大概意思是：凡被称为天才的人，必定整天悠闲度日，既无目标，也不努力。”
解释完，源清素总结道：“我有目标，我非常努力，我不是天才。”
“就当这样吧。”这是少女的第五句话。
在她看来，这完全是源清素在炫耀自己乱七八糟的知识懂得多。
其实不是。
从平静的日常生活，突然迈入神秘世界，源清素难免兴奋，迫不及待要一展拳脚。
再加上少女长得像他未来妻子的母亲——十分漂亮，所以才会变得话多。
这时，少女将手里的书翻到第一页，递给源清素。
源清素略带疑惑地接过，少女指了指其中一句。
上面写着：
「声称自己是个普通的、老实的、坦率的人，那是他提醒自己要隐瞒真情的一种方法。」
这是在讽刺他刚才说自己不是天才，暗示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天赋，我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因为我坚持不懈、全神贯注的努力。”
源清素将书还给她。
“我的努力超越常人，刚才傻站的十分钟，我把上午学的西班牙语例句背了一遍，回忆了昨天的医学笔记，还仔细琢磨你出现之后的每一帧。”
他对自己的努力有自信，毫无怀疑。
少女没搭理他，继续看起书。
源清素拿出手机，点开音乐播放器。
“介意我外放吗？”他侧头看向少女树荫下美丽的侧脸，“没带耳机。”
少女没看他，自然也没说话。
源清素调小音量，将进度条拉到开头，点击播放。
那个四月，他还在为西班牙语努力，听的歌也全是西语歌。
「No queda m&#225;s que t&#250;」（只剩下你）
「no queda m&#225;s que yo」（只剩下我）
「en este extrano sal&#243;n」（在这间奇怪的沙龙中）
「sin nadie que nos diga d&#243;nde c&#243;mo」（没人来告诉我们）
「y cu&#225;ndo nos besamos」（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来相吻）
歌词只是一个巧合。
对面画画的女生，看样子是把两人画进画里了——眼睛盯着两人在画。
十分钟到了，源清素按下暂停键。
“十分钟里只能说五句话，可以写字或者发line吗？”他问少女。
“自己约束自己，又找借口摆脱约束，这样欺骗自己有什么意义？”少女回答。
“有道理。”源清素赞同，随后又回到他关心的事情上，“你刚才说到神力修炼，可以教我吗？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可以做。”
“和我成为队友，有接近我的打算吗？”少女反问。
“刚才不是说了嘛，你年纪太大，可以做我妈了——岳母的意思，别误会。还有，既然知道有妖怪，能修行，我的目标是先成为东京最强，女人之后再谈。”
“东京最强？”
“只要努力。”源清素点头。
“认为只要努力就可以做成任何事，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傲慢。”少女递来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明天来这个地方。”
“不是不能欺骗自己吗？怎么又能写字了？还有，刚才用书里的字嘲讽我，其实你只是怎么方便，怎么……”
少女伸手拿过源清素手上的笔记、信和书。
“怎么？”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对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猛地一扭纤细的小蛮腰，一脚将他踹进了池子。
“噗通！”
池水很浅，如果不小心踩进池边，大概会湿到裤腿，但池水真的说不上干净。
源清素一头扑上去，正面湿了个彻底。
一直聚在池边的鲤鱼，四散而逃，然后在池中央又汇合在一起。
“你干什么？！”
源清素从池子里站起来，左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浑身湿透，愤怒地看向少女。
这女人是真的不想和人有感情，他现在就很讨厌她。
池对面画画的女生，躲在画板后面偷窥他们，大概是把这当成情侣吵架，认定源清素是背信弃义的人渣。
少女看了眼源清素的右手。
那只手拿着写有地址的纸条，就算突然被踹进池子，他依然举着那只手，不让纸条打湿。
她踹源清素时，已经打算放弃他，故意想让纸条湿掉。
纸条湿不湿，其实怎么都好，字迹也不会遇水就消失。
让纸条湿掉，只是她‘放弃源清素’这个念头的具现化象征。
此时看源清素站在池子里，不让拿纸条的右手碰到水，她突然觉得这人除了十分聪明外，反应、决心，都有可取之处。
如果能改掉‘总是纠结无聊的事’、‘自以为是’、‘打断别人说话’、‘说她老’、‘傲慢自大’这五点，她会更满意。
不过彼此讨厌，可以让两人保持距离，说不定是件好事。
她将源清素的书、寄给老家的信、还有医学笔记，整齐放在刚才坐的石头上，扭身走之前，对源清素第二次露出笑容。
源清素明白她的意思：我忍你很久了……还有，一点点满意？
“喂，”源清素喊了她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神林御子。”少女清雅悦耳的声音，从树林拐角后面悠悠传过来，人已经看不见了。
源清素抹去脸上的池水，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
「白山神社（文京区）、最粗的树、9:00」

第3章 白山神社
第二天，四月的第一个周六，一个暖风拂面的晴天。
天空湛蓝如洗，满眼春天的气息，到处是绿意。
源清素从「白山站」出来，按照地图往「白山神社」走。
他长得俊美清朗，沿途女人看见他，一定会多看两眼，然后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在梦里和这人见过好多次。
等她们回到现实，便会明白，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不论是谁见到他，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没走多久，上了一段台阶，眼前就是「白山神社」。
神社鸟居已经褪色，仔细看，又好像原本就不是红色。
在这个樱花盛开的春日清晨，神社里已经有几位带着小孩来玩的家庭主妇。
清脆的鸟鸣，孩子的喧嚣，主妇们的家长里短，偶尔还有乌鸦的叫声。
源清素昨天查过「白山神社」的信息。
到了每年的梅雨时节，成千上万朵紫阳花盛开，这里的游客络绎不绝，除此之外，只是一间很普通的小神社。
打量几眼樱花之后，在主妇们有意无意的注视下，他开始寻找‘最粗的树’。
‘为什么不直接约在鸟居？哪怕是拜殿或手水舍，也比什么‘最粗的树’强。’
如果有神林御子的联系方式，他昨天晚上就给对方打电话，讲道理。
在神社里转了一圈，在一个很小的坡上，找到了最粗的树。
源清素走完石阶，放眼望去。
那是一颗榕树，树荫浓郁，苍劲的树根盘结。
榕树的左边有一个小花坛，花坛后面紧邻的是一个藤萝架走廊。
紫藤新绿，洒下树荫，神林御子就在树荫里。
她今天穿红白巫女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羽织，袖口绣着白色木兰花。
昨天自然垂在肩上的华丽黑直发，今天用镂空的金属发箍束成一束。
带着樱花气息的南风中，不管是侧脸，还是正面，神林御子水灵清丽得宛如天仙，让人联想到‘空谷幽兰’这个词。
“很适合你。”源清素上前说。
“谢谢。”
神林御子收起手机，源清素趁机扫了一眼，看清屏幕上是学校教务处的邮件。
这封邮件昨晚他就收到了，上面多嘴的写了：
「本校今日发生一起乌鸦袭击人事件，地点是‘法文二号馆’附近。当乌鸦“嘎-嘎-”叫的时候，就是危险的信号，请诸师生通行时注意身后。」
“有的乌鸦不‘嘎嘎叫’也会袭击人。”他善意地提醒。
神林御子显然对乌鸦没兴趣，一言不发，径直朝榕树的树干走去。
在源清素的注视下，她消失在树干里。
“哈利波特？九又四分之一车站？”他边说，边跟了上去。
进去之前，先用手试探了一下，手同样没碰到树干，伸向了未知的空间。
等他走进来，发现自己站在鸟居下面，这次的鸟居倒是红色。
鸟居下竖了石碑，上面用汉字写着「白山神社」四个字。
鸟居后面是笔直的参道，四周绿树成荫，仿佛置身于某处正值春季的深山。
和东京完全不同，清新的空气填满整个肺部，简直就像夏天打开了冰箱门。
“这是哪里？”他收回视线，疑惑地看向神林御子。
身穿巫女服的少女，和眼前的场景几乎融为一体，合适得就像经过清晨的寺庙，听见寺里悠远宁静的钟声。
“秘境神社。”神林御子解释，“你来自「四国」，在「濑户内海」的「手影岛」上，就有一座可以被普通人看见入口的秘境神社。”
“「手影岛」？”
就像生活在东京，却只从电视上了解「六本木」的「杉并区」居民，出生在「四国」的源清素，根本不知道「四国」有个「手影岛」。
“「手影岛」上的「长岛神社」，是一个等潮水退去，所有人都能看见入口的秘境神社。但只有拥有神力的人，才能穿过鸟居，进入秘境。”
“这样……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老家是四国？”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回答：
“我是文学部语言系的大三生，‘光华公子’的事情，从入学那天，就一直有人在说。”
《源氏物语》中的男主人公——源氏，貌美惊人，长得可与日月同辉，才华横溢，世人称“光华公子”。
源清素因为姓“源”，长得好看，成绩出色，所以被不少女生暗地里取了一个“光华公子”的别称。
这么受欢迎，他的出生、以往的经历，自然不是秘密。
算上见面时的“谢谢”，对方十分钟内还剩最后一句，源清素想了想，说：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姓‘源’，源清素。”
“知道。”回答得相当敷衍。
“话说回来，原来神林小姐是文学部的。”源清素笑道，“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得从前一定在哪儿见过，这就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少女给自己下了咒，十分钟只能说五句话。
此时，她像是个标本制作师在打量蝴蝶似的，用冷冷的目光盯视着源清素。
“谁让你昨天踹我。”源清素十分记仇，“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的宿舍？”
神林御子叹气，迈开穿着白袜的双足，穿过鸟居，沿参道往拜殿去，源清素跟在她后面。
穿巫女服、头发束成一束的她，气质愈加清丽出尘，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闪闪发光。
两人默默地走在树荫下，源清素恍惚觉得，她真的在带自己去见神明。
头顶嫩叶摇曳，脚下洒落的阳光熠熠闪烁。
穿过唐代风格的围墙，绕过本殿，两人来到一间占地广大的古朴宅子。
“御子大人。”院子门前，站了一位小女孩。
“嗯。”神林御子点了一下头，换了鞋，走进古朴的木制屋子。
源清素打量眼前这位奇特的小女孩。
那张脸介于女孩与少女之间，穿白色的女式军服，金发在后脑勺盘成一团小丸子。
细小的腰上系着一对铃铛，和她的眼瞳、头发一样是金色。
身高只有一米三左右，虽然不高，但比例协调，所以不显得腿短或者难看，小巧玲珑。
胸部彻彻底底没有，但那双军裙下的光洁双腿，可以弥补了这点不足，达到平衡。
除了金发、金瞳、金铃铛，浑身雪白，仿佛一团聚拢的阳光。
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正常人。
“看什么！”军服少女仰着的精致小脸紧绷，态度恶劣，形象瞬间掉下来。
“抱歉。”源清素把对方当小孩看，脾气很好。
认真计较的话，他略带俯瞰的审视，的确有些失礼。
“谁允许你靠御子大人这么近？给我退后两米！”
“……”源清素退后两米。
这和军服少女没什么关系。
神林御子不喜欢和人有联系，为此甚至自我约束，他不理解，但尊重别人的选择。
军服少女姑且满意地“哼”了一声，盛气凌人。
源清素隔着两米，跟着神林御子进了屋，来到一间宽敞的和室。
在这里能看到后院，院子里有一颗已经结了果的青梅树，此外，不知什么花的花香，不断钻进和室。
源清素没有心情留意这些。
他与神林御子面对面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两米。
军服少女站在神林御子身后，看起来比跪着的两人稍高了一点点。
十分钟还没过去，还有三分钟。
这时，穿巫女服、有蝴蝶翅膀、十厘米高的雌性小人，翩翩舞动，合力端来茶水和点心。
然后她们或坐在榻榻米上、或趴在地板上，围观他们。
有一位蝴蝶小人飞到神林御子漂亮的细肩上。
蝴蝶小人坐在上面，小孩似的晃着双腿，蓝色的双眼好奇地打量源清素。
‘灵？妖怪？’源清素心中猜测。
随后，他将视线转向神林御子。
‘不和人亲近，和这些可以吗？’他继续琢磨着。
剩余的三分钟里，准确地说，从那枚一円硬币被对折之后，他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位神秘少女。
十分钟过去，神林御子平静地开口：
“有些事，必须和你说清楚，一旦开始修行，拥有了神力，必须参加战役。”
“战役？”
神林御子没说话，看了眼趴在榻榻米上的蝴蝶小人。
蝴蝶小人们飞走了，过了没一会儿，又飞回来。
四只蝴蝶小人抬着一本书，使劲扇着翅膀。
“加油，加油，加油！”神林御子肩上那只，给她们鼓气呐喊，却一动没动，细细的双腿依旧欢快地晃荡着。
书放在源清素的身前后，搬书的蝴蝶小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谢谢。”源清素拿起书，眼睛盯着这些精致如真人、剔透玲珑的蝴蝶小人。
“啊！”蝴蝶小人害怕得一哄而散，全躲神林御子衣服、头发里。
“她们是什么？”源清素指着神林御子的巫女服袖子。
在那里，有两只蝴蝶小人像躲在山洞里一样朝外面窥探着。
被他指着，蝴蝶小人立马把头缩了回去。
“礼貌，不准用手指着御子大人！”军服少女小手一捞腰间的铃铛，铃铛变成了黑色的警棍，一副要上来教训人的样子。
“白子。”神林御子看了军服少女一眼。
“哼！”名为白子的军服少女，将大小刚好适合她的警棍插会腰间。
没有变回铃铛，看来这位“狱警”随时准备上来体罚。
源清素看着军服少女的腰，准确的说，是腰上的警棍。
铃铛变成警棍，眼前这一幕，让他从缝隙间窥见了这个世界的本质，心情不由开始有些兴奋。
“灵，我的式神。”神林御子解释。
“不是妖怪。”源清素点头，又问，“对了，妖怪能作为式神吗？”
“不能。”
“为什么？”
“妖怪直接使用‘神明之气’，式神使用的是‘神力’。”
“‘神明之气’和‘神力’的区别是什么？”
“‘神明之气’是太阳、潮汐、风、水；‘神力’是电——这些我全写在书里，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的最后决定。”
源清素一边翻开书，一边说：
“神林小姐，我发现你很擅长解释，不过有一点需要指正，潮汐、水力、风力的能量，都是太阳提供的，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原本说完第五句话，神林御子已经将视线投向春意盎然的中庭，听完源清素的“指正”，又将视线收了回来。
她盯着源清素。
那眼神源清素太熟悉了。
昨天她拿过自己的书，然后一脚把他踹进「三四郎池」时，就是这个眼神。
“等等等！”源清素又往后挪了半米。
在窥破对方的虚隙方面，他堪称奇才，能够极其敏感地抓住问题的关键点，而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潜意识的一部分。
任何人，他只要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大概揣测对方的心思。
此刻的他，从神林御子的眼神中，嗅到了“绝对会出手”——也有可能是出脚——的前奏。
“我知道了。”他连忙说，“风力、水力的本质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明之气’不能直接给我们这些‘电器’使用，对吧？”
“有神林小姐这样的老师，简直是我的福气！”他又拍一句马屁。
神林御子缓缓从他身上挪走视线，再次看向中庭时，已经在考虑是否要在那儿挖一个池塘。
源清素感觉一阵阵危险，忍不住又往后挪，后来干脆找了一根柱子，背靠在上面之后，才翻开手里的书。
◇
这个世界有妖怪。
山川、河流、天气、动物，一切万象都有可能变成妖怪。
不是杀了一家人，吃了多少人的那种妖怪，是身形庞大如山岳、分割深海、淹没岛屿的妖怪。
2011年3月11日，【珊瑚魔蛾】出现在东太平洋海域。
这只长着飞蛾身体，头顶珊瑚角的巨兽，从宫城县登陆，用它三双遮天蔽日的水蓝色翅膀，掀起巨大海啸。
海啸席卷岩手县、宫城县、福岛县。
数万普通人死亡，参与那一战的修行者死伤殆尽。
直到统治关东的【大御所】派出高手，才将【珊瑚魔蛾】重伤，逼回太平洋。
作为主战场的城市——「陆前高田」，被夷为平地，只剩残垣废墟。
【珊瑚魔蛾】只是重伤，没死，这么多年过去，附近沿海地区只敢用来种庄稼，不敢修建一栋民居。
「陆前高田」更是连庄稼都没种，成了芒草的乐园，一片荒芜。
妖怪的数量很少，但一年总会有几只。
整个东瀛，凡是具有神力的人，必须参与讨伐妖怪，这就是“战役”——人类中具有神力的少数人，与妖怪之间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东瀛的三位统治者，关东【大御所】，关西的【京都之主】，北海道【太阁】。
三方自古签订盟约，任何一方境内出现妖怪，其余两方必须派出领地内的修行者援助。
出现在关东的【珊瑚魔蛾】，杀死的不仅仅是关东修行者，关西、北海道，同样损失惨重。
……
“我不是你的老师。”
源清素从笔记里抬起头，看着神林御子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一时间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电视报道里的地震、海啸、台风、大雪、火山喷发、山体滑坡，不是自然灾害，而是妖怪。
这或许可以算是另外一种自然灾害。
他回过神，花了一秒回忆十分钟之前的对话，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我们两个算什么关系？”他半是应和，半是好奇地问。
“共处一段时间的陌生人，而且会一直是。”神林御子双眸清澈如水，倒映着柱子下的源清素。

第4章 神力
源清素点了下头，认可这种关系。
他一直认为，朋友不需要太多，多了，会阻碍自身潜力的挖掘，还浪费时间，不能集中精力做事。
更何况神林御子还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两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友谊。
他们可以有激情、仇恨、爱情，可是绝不会有友谊。
另外，需要他去做的事太多。
从医学部毕业，顺利进医院，在不太老的年纪，开一家可以传给后代的大医院。
等四国乡下的母亲不想开旅馆了，把她接来东京享福。
本来就没时间，想等功成名就后，直接娶一个丈母娘现在还是初中生的小女生，怎么可能去追求一个明摆着不想谈恋爱的同龄少女。
还有，【战役】很危险。
瞒着一手养大自己的母亲任性加入，已经不孝，怎么能轻易丧命？
在兼顾学习的同时，必须努力修行。
“你的决定？”神林御子放下手里的茶杯。
“我想试试。”源清素说，“看能把自己磨练成什么样子。”
神林御子平静地点头。
“如果我死了，”他又说，“尸体侥幸保留下来，请把我的骨灰带回四国，交给我母亲。”
“没留下尸体，被妖吃了呢？”名为白子的军服少女好心提醒。
“是要考虑这个下场，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称心如意。”源清素笑起来。
他沉吟一会儿，只想到一个办法：“我还是活下来吧。”
“哼，说的好像你想活就能活一样。”白子仰起她的小脸，就像额头上顶着一杯水。
“这话是太傲慢了，人总是在傲慢中毁灭，改。”源清素颇为赞同。
比起傲慢，谦虚谨慎更容易活下来。
白子对他的态度，只咂了一下小嘴。
源清素没把她放在心上，扭头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麻烦你了。”
“神力由神明之气转化而成，它们之间的关系，你之前已经了解了。”神林小姐的嘴唇，看起来柔柔软软的。
“太阳与电力。”源清素点头说。
“其他等你修炼之后再说，我先……”她停下来，看了看源清素，“你要一直在哪儿？”
“我觉得这里很安心。”源清素离开柱子，坐到神林御子跟前，两人之间距离两米。
神林御子抬起右手，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向源清素眉心。
单只手臂，怎么也不可能有两米长，她没够着。
已经说了五句，她就那样举着手，目光平静地注视源清素。
“失礼了。”源清素又往前挪，直到她的指尖能抵住自己的眉心。
两人肌肤接触，面对面看着彼此。
那张脸如陶瓷一般白皙和宁静，仿佛旷野里的一棵被烟雾笼罩的玉树。
神林御子微微垂下眼帘，避开源清素的视线。
源清素决定不计较昨天被踹进池子里的事。
白子没有出口警告，金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监视他。
“开始吧。”神林御子声音淡远，就像从雾里传来。
源清素盘膝而坐，合上眼睛，面容沉静而俊美，回忆书上记载的要点。
「神明之气无所不在，通过具有神力的人引导，任何人都可以感应、吸收」
「感应、吸收的多少，取决于每个人的器量」
「器量：自身根源的具现，信念、恒心、才能、运气……一个人的全部」
「有比谁都要大的信念，但才能不足，器量一定狭小」
「有才能，但意志不坚定，信念小得可怜，器量同样大不了」
眉心处，神林御子手指冰凉又舒适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又神圣的气息。
这气息十分温和，从神林御子的指尖，缓缓流进源清素身体。
源清素明明闭着眼睛，却看见袅袅金色气雾。
‘这就是神林御子的神力？’他心想。
据修炼笔记，不同的人，器量不同，灵力表现出来的色彩也不同。
神林御子的灵气是金色，给人温暖神圣，这就是她的器量？这就是神林御子的这个人？
自己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源清素收回思绪，继续下一步——利用神林御子的灵气，感应世界上无处不在的神明之气，转换成属于他自己的神力。
在神林御子的笔记上，关于这步，只写了三行。
「乱想不起，邪妄不侵」
「知神、睹神、驱使神」
「心清、心静、心专、心明、心正、心纯、心至诚」
源清素不知道怎么做，但修炼笔记上没有具体写，可能他需要做的只有让心静下来，其余的交给她。
他让自己进入平时认真读书时的状态，心无旁骛——这种事对他而言很简单。
下一刻，他进入了神秘世界。
那种感觉十分奇妙，无法找到合适的字眼记录下来，非要用文字表达，只能用比喻来描述：
他被困在铁笼子里，打开笼子的钥匙就在不远处，但不管他怎么使劲伸长手臂，想尽一切办法，也够不着。
就在这时，他发现笼子边有一个东西。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心里立马冒出一个想法：只要拿到“它”，就可以勾到钥匙，从笼子里出来。
然后，他从笼子里出来了。
“啊！”蝴蝶小人们惊呼。
她们抓住茶盘、抱住其他蝴蝶的腰、拽紧神林御子的巫女服，身体像旗帜般被吹起。
军服少女白子也紧紧按住自己的军帽，好像顶着大风行走。
和室里，五光十色的气浪突然出现，像光海般围绕在源清素身边，掀起阵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浪。
“这个家伙！”白子小学生般的脸上，毫不掩饰的讨厌，被大风吹得话都说不出来。
神林御子右手食指依旧点在源清素眉心，身上鼓起一团炫目的金光，结界笼罩，蝴蝶小巫女与军服少女身边的风消失了。
“啊，头发乱了。”蝴蝶小巫女们大呼小叫，连忙整理裙摆和头发。
“不知尊卑，哼。”军服少女白子嘴里抱怨，盛气凌人地瞪向源清素。
没管她们，神林御子凝视被光海包裹的源清素，一直宁静的双眸，目光灼灼。
她选择源清素的最大理由，是他外形条件十分优秀，成绩全国第一，但一直没有女朋友。
至于器量，对方作为全国第一，器量或许不低，她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
学习成绩的好坏，一个人聪明与否，和器量大小没有直接关系。
器量，看的是一个人的全部，而不是某一方面。
眼前的源清素，让神明之气具象化，掀起狂风，那是极少数人通过特殊手段之后，才能拥有的资质。
神林御子陷入遐想。
对掀起狂风、被式神们嫌弃、让神林御子陷入沉思，源清素全然不知。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他已经沉浸于虚空的状态，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进入了虚空。
冥冥中“轰”的一声巨响，天地开了一个口子，无尽的神明之气涌入源清素身体。
气势滚滚，如江河倒灌，瀑布一泻千里。
在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气中，一点点黑雾般的神力缓缓诞生。
那黑色不像乌鸦的黑，给人不详；不是肤浅的颜料黑；也不是单纯的黑暗，神力里没有恶，没有坏。
如果非要说，只有夜色的黑接近那种感觉。
但没有感知到更深层次的色彩，也就是源清素是个什么样的人，神林御子眉间露出思索的神色。
要想感知到这种程度，只有现在这种时刻，就像源清素感知到她的神力色彩，她也应该能感知到他的才对。
就在这时，黑光神力猛地弹开她的手指。
那点威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但就在那一瞬间，她看清黑光中的本质。
世界万物都在其中，炙热永恒如太阳，在茫茫黑暗宇宙中，也只是萤烛之光。
不管你是谁，都在我之下的从容不迫；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可能超越我的自信。
说白了，就是狂妄。
源清素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人，她早就知道。
但神力不同于单纯的性格，那是一个人的全部。
神力有压倒一切的自信，证明他的信念、经历、能力，是真的能压倒一切。
弹开神林御子后，黑色神光仿佛冲破河堤的洪水，肆意蔓延，开始吸收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气壮大自己。
源清素的衣角被吹起，发丝浮动，榻榻米上的茶盘茶杯晃动。
神明之气转换成神力，开始干扰现实。
这时，一阵金色涟漪从神林御子身体发散，如浪潮冲过海滩，一切乱象都被带走，风停息了。
一个小时后，漫天的光海消失，黑色神力如野兽归巢，敛去锋芒。
不会再有人，除非源清素愿意，能从他的神力中感知到他的性格。
源清素缓缓睁开眼，原本略显褐色的眼瞳，变成全黑，如黑宝石镶嵌。
对面的神林御子，好像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
和室的拉门敞开，十点的太阳，将青梅树的影子投在回廊上。
大脑清明，整个世界变得鲜灵洁净，生动有趣。
“这就是神力！”他语气尽量平静，依然掩饰不了兴奋。
周身黑光怒放。
耳廓微微一动，蝴蝶小人的翅膀扇动、风吹过青梅树、呼吸声、心跳声……甚至神林御子发丝轻轻拂动的细微声响，无一遗漏地钻入他的耳中。
不仅仅听见，而且清晰分明，有条不紊。
他甚至可以根据声音，知道风是从南边吹过来，回廊上的风铃位置，以及每只蝴蝶小人此时的姿势、动作乃至表情。
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于神林御子，瞬间看见一团人形金雾。
他那点神力和她相比，就像学校的「三四郎池」与东京湾的区别。
白子身上有一小团金色神力，蝴蝶小人更小，应该都是神林御子的神力。
“神力的修炼方法，我记载在给你的笔记里。咒，我会直接教你。你每周周六周日来我这儿，其他时间自己练习。”
“一会儿没听神林小姐说话，声音更加悦耳了。”源清素心情很好。
“在我这儿待一个小时，一万円。”
“还收钱？！”
“你想来就来，我不会强迫你。”神林御子语气淡然。
所有修行者必须参加【战役】，不来也得来，除非他打算去送死。
“就算你声音好听，我也不会喜欢你了。”源清素老实道。
神林御子不置可否：“还有武器，我因为私人原因，让你走上必须讨伐妖怪的路，给你一折，一百万円。”
“……我去杀两个为恶的资本家。”
“晚点我会带你去阴阳寮登记，你猜阴阳寮除了讨伐妖怪，还杀什么？”
“资本家已经被杀光了？我入行晚了？”
“白子，”神林御子扭头看向军服少女，“带他去拿晾衣杆。”
“是。”军服少女应了一声，扭过小脸对源清素呵斥，“跟上！”
“等等，晾衣杆？”
源清素望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端起茶杯。
“过来，快点！”白子走到中庭的回廊上，不耐烦地催促。
源清素只能站起身，来到回廊上，跟着白子换了鞋，来到中庭。
中庭靠院墙的地方，长满了各种杂草。
杂草中，有着各种各样的花，紫色的鸢尾，粉色的六出花，葫芦兰的白色花瓣等等。
紧邻回廊的一块被收拾出来，作为晾衣服的地方。
晾衣绳是按照神林御子的身高系的，所以晾衣杆的使用者，是身高一米三的白子。
晾衣绳上没有神林御子昨天穿的衣服。
“这是主人给你的武器。”白子背着小手，挺直小胸脯，看着靠在晾衣绳上的杆子对源清素说。
“真是晾衣杆？”源清素拿起杆子，感觉到不可思议。
“白痴！注入你的神力，如果你的器量足够，它会变回原型。”
调动神力不需要学，就像使用力气，有了就知道怎么用。
晾衣杆逐渐泛起黑光，形状改变，变成一把笔直的剑，不是东瀛太刀。
“还好，还好。”源清素松了一口气。
晾衣杆虽然不坏，但可以的话，武器还是要帅一点。
“这把剑有名字吗？”他问白子。
“以前的名字，随着它上一代主人死了，你自己取个新名字。”白子敷衍道，眼神打量比自己高的晾衣绳，大概在考虑找一个新的晾衣杆。
源清素斜持剑，黑光吞吐，剑身嗡嗡作响，剑刃上刻着北斗七星的星图。
“就叫【北极星】吧。”
其实北极星不属于北斗七星之一。
熟悉了一会儿武器，回和室的路上，源清素除了高兴，也在头疼去哪儿筹这一百万円。
他出生四国普通家庭，花费没办法大，但也没太节约，两年下来，存款也就二十万円。
幸好，神林御子允许他分期付款，每周二万円。
“接下来学习咒。”她说，“每个人的神力不同，精力有限，尽量学习适合自己的咒。”
“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源清素将剑放在身边，吃着蝴蝶小人送上来的点心。
“你适合一些威力强大的咒，大开大合的剑法。”
“嗯！”不是赞成，而是让她稍等。
源清素喝了口茶，咽下点心，说：“我觉得我什么都适合。”
“差点忘了。”神林御子想起他的神力色彩，这是个狂妄的人。
“忘了什么？”
“没什么。先教你雷咒，据《古事记》记载，「伊邪那美命」想随「伊邪那岐命」从黄泉国返回人世，使用八种雷绕缠其尸身，祛除黄泉神力。
“这是传说，但八种雷确实存在，是古时修行者为对抗【黄泉魔龙】，创造出的雷咒。
“大雷、火雷、土雷、若雷、黑雷、伏雷、鸣雷、裂雷，你想学哪一种？”
“都学，先学裂雷。”
“我只会大雷和若雷。”
“……那你问我？”
少女已经说完五句，所以拿起点心，慢悠悠吃起来。

第5章 欺骗
午后阳光铺满庭院，院中芳草萋萋，随风起伏。
和室里的岁月悠闲，源清素认真聆听，思考神林御子说的每一句话。
蝴蝶小人们去院子里嬉戏，在花丛和树木中捉迷藏，白子去找新的晾衣杆。
每隔十分钟说五句，小半天，总算说完。
神林御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嘴唇，视线停留在源清素脸上。
他时而聚精会神，时而眉头微蹙陷入深思，又忽然露出领悟的微笑。
生僻而拗口的咒文，他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一听就懂。
“我去试试！”源清素一拍膝盖，从盘坐的姿势站起来，像小孩得到玩具，兴冲冲地往庭院里走。
神林御子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回廊上。
此时源清素已经猴子似的跳到庭院的土地里。
“雷火速起……”源清素双手结雷印，对准青梅树，口中大声念咒。
还没念完，身后传来一阵金雾，打了他一个踉跄。
“哪里错了？”他转过身，不解地看向回廊风铃下的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地面。
“‘不准炸我的树，给我对准地面’？”源清素看着她的表情，一字一句的翻译——当然，神林御子说话不会这么粗俗。
确认没翻译错后，源清素对准远处的地面结雷印。
这时，白子不知从哪找来一把长太刀，扛在肩上从回廊的另一处走过来，视线看向庭院中的他。
花丛树木中的蝴蝶小人，也纷纷探头观望。
“雷火速起，赤天之威！”大喝一声，源清素身上鼓起黑光。
电光闪烁，手上雷印放开，拍向地面。
黑雷闪过，轰的一声惊响，眼前的地面被炸出一个盆一样大小的小坑。
亲手释放出闪电的威力，源清素心情畅快，格外兴奋。
他哈哈大笑两声，手上再次结雷印。
“雷火速起，大雷速奔！”
轰，又是一阵巨响，地面再次出现一个小坑。
“雷火速起，赤天之威！”
“雷火速起，赤天之威！”
庭院里到处是雷响，噼里啪啦的火光，后来甚至一道雷还没劈出去，下一道雷已经成型。
来不及消失的雷霆，在地面行走，如蛇一般蜿蜒。
蝴蝶小人们吓得躲在花丛中不敢出来，白子小脸被电光映成雪白。
源清素微微喘气，神力枯竭，明明没动脑，没剧烈运动，整个人却头昏脑胀，身体无力。
他一屁股坐回廊上，等十分钟过去，问站在身边的神林御子：
“怎么样？”
“威力有了，但没有领悟到本质。”神林御子抬手，轻飘飘拍出一掌。
金色雷电奔腾如龙，强光过后，眼前坑坑洼洼的土地，变成了深三米的圆形大坑。
大坑的墙壁，全是琉璃似的结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雷，是神圣之雷。”神林御子神情淡然。
源清素看看那巨坑，又看看她纤细得仿佛一掰就断的右手，在回廊木板上躺下。
“我要修炼多久，才能超过你啊？”他有气无力地说。
“御子大人是神巫，你修炼多久都不可能赶上。”说完，白子还得意地哼了一声。
“神巫是什么？”源清素问她。
“好好听着，”白子右手抽出警棍，在小小的左手掌心上敲打，“修行者中，最厉害的就是神巫，然后是四神主，十二巫女，三十六歌仙。”
“神林小姐是最厉害的？”
“将来肯定是！”白子脸抬得都快看不见了。
“神巫是神林小姐，四神主呢？”
“九州的西海神主、四国的南海神主、北海道的北海神主，本洲的神主，因为【大御所】和【京都之主】意见不统一，还没定下来。”
“这么看，关西的势力最强咯？”源清素又问。
“笨猪！”白子教训道，“神主虽然厉害，但神巫更强！有神巫的关东才是最强的！”
“人类的敌人是妖，不是人类。”神林御子这时说了一句。
“大概了解了。最后一个问题，”源清素说，“为什么巫女服的裙子下面，还要穿裤子？”
“……”
两人看向躺在回廊上的源清素，他眼睛斜视，正瞅着神林御子的红色裙摆。
“你这个死猪！我杀了你！”白子举着警棍就冲了过来，气势汹汹，身上鼓起金光。
“神林小姐！”源清素正浑身无力，仿佛溺水者下意识抱住一切能抱的东西似的抱向神林御子。
没等他抱住，神林御子抬腿就是一踹。
源清素飞向大坑，笔直地栽向结晶的地面。
“救命啊！”这一头撞下去，还不如挨一警棍。
咕噜咕噜，大坑底部凭空冒出大量泉水，转眼成了池塘。
源清素“噗通”一声落了进去，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烁。
“哇——”蝴蝶小人开心地看着这一幕。
源清素脑袋从水里浮上来，冲回廊大声说：“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小腿！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神林御子身上笼罩了一层金雾，电火花噼啪作响。
“别！别别别！”源清素赶紧从水里上来，生怕被当成鱼给电了。
短暂的休息一会儿，神林御子又教了他一个防御性的水咒，一门据说是什么“神道流”的剑法。
等源清素能熟练使用两道咒，记住剑法心决和招式，天已近黄昏。
到了神林御子带源清素去阴阳寮登记的时间。
她换了常服，简单的浅绿色长裙，黑直发散开，气质飘然空灵，像哪来的仙姬。
源清素拿着路上买的网球袋，【北极星】裹在里面——琴盒太贵。
去的路上，源清素抓紧时间询问修行上的疑惑。
说完五句话，十分钟就是他的思考时间，十分钟过去，又立马再问。
那迫不及待的架势，简直要在神林御子头上插根吸管，有事没事吸两口。
阴阳寮位于新宿御园内，时间过了四点半，早已经闭园，里面空荡荡不见人影。
偶尔在偏僻的角落，看见一些稀奇古怪的灵，在四处游荡。
“对了，”源清素想起一件事，“你还没教我怎么契约式神。”
“等你的神力够自己用再说。”
“式神使用主人的神力？”
“嗯。”
两人来到一处靠水的凉亭，然后从这里进入了秘境。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
眼前是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建筑一直延伸到天上。悬崖墙壁似的建筑上，悬挂着明黄色的灯笼。
广场上，全是稀奇古怪的人，穿僧衣、直贯、狩衣、和服、巫女服、纱罗单衣、华丽如花魁的振袖。
当然也有穿现代服饰的。
源清素甚至看见穿唐代服饰的女子，带着仿佛是从唐代仕女图里走出来的风韵。
这个世界的东瀛，依然受唐朝影响最深，京都也是仿照唐朝的长安城修建。
京都最大的秘境，至今沿用平安京这个名字。
进了阴阳寮，源清素不再开口，自己观察、思考、总结。
直接询问神林御子是快，但不能锻炼他自身的观察能力，特别是这些脱离日常的神秘，需要从头开始训练解决问题的习惯和思维。
神林御子似乎非常出名。
沿途看见两人，虽然没上来打招呼，但几乎所有人都向她行礼。
至于源清素，除了女人痴痴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很多人都用不解、难以置信、甚至愤怒的眼神盯着他。
‘是神林受欢迎？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他心里猜测。
两人走进悬崖般的建筑，走在“之”字型攀升的木制楼梯上，不一会儿，来到一层只有一间房的楼层。
房间里灯火通明，十分宽敞，三面布满柜台。
神林御子走向右面的柜台，那里是人最少的柜台。
源清素看了一圈，注意力放在左面的柜台，有很多少年少女在排队。
大多穿着统一的制服，像哪来的高中生。
‘是修行者专门学校？不知道能不能借用教科书。’
“登记。”神林御子对柜台内的人说。
柜台里，是一位穿和服的女性工作人员，此时一脸为难。
“神林御子、二十岁、神力金色、武器【神巫绫】、队友源清素。”神林御子吐词清晰，一字字说。
和服女子脸上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恨恨瞪了正盯着高中生打量的源清素一眼，开始为神林御子登记。
源清素莫名其妙。
等神林御子拿到一块木牌后，轮到他时，他照着神林御子说的格式说了一遍。
“源清素、二十岁、神力黑色、武器【北极星】、队友神林御子。”
“请释放一次神力。”和服工作人员语气十分冷漠。
源清素周身冒出黑光。
和服女子瞥了一眼，又冷冷地说：“请出示武器。”
源清素从网球袋里拿出【北极星】。
和服女子拿过去，拍照、测长度、登记详细特征。
“为什么你不用这么麻烦？”趁这个时间，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神巫的神力代代相传，一直是金色，武器也是。”屋里明黄色的光，将她的脸映照成茜色，柔美得让人心颤。
“你不知道？”柜台里的和服工作人员，抬头奇怪的问。
“我昨天才认识她。”源清素说。
“咦？”和服工作人员似乎意识到什么，“源先生，您要了解一下官方修行者的福利吗？”
“官方修行者？”
“是！如果您和神林大人组队，属于非官方，除了情报，没有任何官方福利。
“如果加入官方，可以免费学习所有小咒！每参加一次战役，可以获得三个中咒，一个上咒，参加三十六歌仙的修行课堂！
“除此之外，还可以第一时间获得战役情报，战役中，有三次战役以上的修行者专门带队！
“酬劳方面，每个月底薪五十万円，如果有妖出现，一次战役一千万円！其他情况另算！
“受伤可以享受最好的医疗，医疗费特价！如果不幸阵亡，会安排家属来东京，住在最安全的地段，免费住房！孩子免学费！父母免医疗费！
“加入官方吧，源大人，对面就可以直接登记！”
和服工作人员强迫似的望着源清素，手指着对面柜台。
简直……就像传销。
“真有这么好？”源清素问。
“我不会骗您！”和服女子直接从柜台里探出身，“我们工作人员全都有咒，相关情报对修行者必须保持真实！”
没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凑近了，她注意到源清素的长相，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坐回去，重新调整坐姿。
“能再请教一个问题吗？”源清素问她。
“请、请说。”和服女子清了清嗓音。
“雷咒……大雷，是什么水平的咒？”
“八神雷是最大咒，是最厉害的咒呢。”和服女子声音温柔。
“可以学吗？”
“最大咒的话，除非在战役中立下很大的功劳，要不然没办法，但最大咒十分难学，中咒和上咒才是性价比最高的咒。”
源清素转头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一双美丽的眸子正凝视着他。
“你故意的？”他轻声说。
故意隐瞒有官方组织；
故意教他属于最大咒的八神雷咒；
至于防御性的水咒，神道流剑法，还有【北极星】，不用想，肯定都是官方修行者不能轻易接触的东西。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他感激她的恩情，加入没有任何福利——关键十分危险——的非官方修行者。
神林御子点头，承认了。
“怎么说呢——”源清素斟酌了一下词汇，“虽然让我进了必须参加战役的修行界，还收费，但你给我不少帮助，修行的咒比官方还好，但我这个人……”
顿了顿，他说：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很讨厌被人利用，不管我是不是拿到了好处，讨厌到了洁癖的程度，甚至可以说是病。”
神林御子面无表情。
自视甚高的人，都讨厌被人利用，她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自己最后还是没办法参加战役，她心里叹息。
“你要过去，就过去吧。”她让开位置，身后就是官方登记处，“以后在修行上有疑惑，依然可以来找我。”
“你误会了。”源清素摆手，“我讨厌被人利用，但没有你，我或许能安全的度过一生，也永远接触不到修行者的世界——我会和你组队。”
“源大人？！”和服工作人员惊讶地喊道，“战役十分危险，就算是神巫，每一代都死在了战役上！”
“这么危险？”源清素惊奇地问。
什么四神主、三十六歌仙，都在神巫之下，连神巫都会战死？
和服工作人员看了眼神林御子，对她说了一声“失礼了”，然后对源清素解释：
“按照规定，所有修行者必须参加战役，除非在战役中受了不能再参加战斗的伤势。战役的死亡率很高很高，就算是神巫，至今没有哪一代能活过二十五岁。”
她再次看了神林御子一眼，继续说：
“神林大人找您，恕我直言，是非常自私的行为，没从小接受修行者教育的您，绝对活不过第二次战役。”
危险，神林御子说了；危险到何种程度，神林御子没说，而这件事，她显然知道。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对视，两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神林御子没有解释，源清素从她眼中，也看出工作人员说的全是真的。
“我知恩图报，也有仇报仇。”半晌，他对神林御子说。
“你要找我报仇？”神林御子打量源清素一眼，“你的天赋很高，甚至比我好，但我已经修行了十四年。”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和你一战。”
神林御子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战役多危险，我不在乎，你引领我、教我修行，我用这条命陪你参加战役。但你利用我，欺骗我，这点我实在忍无可忍——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源清素笑起来：“你不是不能和人有感情吗？我可以追求你？”
笑容里没有一点喜欢。
他不喜欢神林御子，是明知道对方不能有感情，还故意去撩拨。
至于对方有了感情，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不关心。
就像他说的，带他进入修行世界，参加几乎去送死的战役，他不在乎，但他对利用和欺骗，绝不容忍。
神林御子清丽俏美的脸上，如冰雪覆盖，看不出喜怒。
“可以。”她说。
源清素佩服似的合掌，转身对和服工作人员说：“请继续登记。”

第6章 修炼
源清素站在凉亭外，回头看向阴阳寮的入口，那里泛着神力的涟漪。
夜风吹过，园内的树木发出阴森暗沉的细语。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在黑暗中并肩朝御园出口走去。
来到园外，灯火一下子亮起来，树林的暗语也逐渐消失。
站在红绿灯前，源清素望着霓虹里来往的车辆，忽然想起一件事。
“具备神力的人必须参与战役，为什么你这么麻烦，还需要特意找我这个外行？”他问。
“每一代神巫都没活过25岁，是抵抗妖怪最重要的力量，到了我，大御所想让我一直修炼下去，除非其他修行者全部阵亡，要不然不用参加战役，但他只能管官方，管不了非官方。”
“这不是好事吗？你一直修行，将来总有一天能强大到单枪匹马抵抗妖怪，你自己还能活下去。”
“没有神巫参战的十四年，修行者的死亡率很高，普通人……”神林御子陷入沉默，脸色略显黯然。
“这只是一时的牺牲，”源清素看着她清丽脱俗的侧脸，“长远来看，你一直活下去，埋头修炼，才是减少更多牺牲的最好方法。”
“让下一代神巫去做吧。”神林御子收起情绪，表情重新变得淡然，“神巫的责任是守护，完成这件事的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红灯开始闪烁，转眼绿灯亮了。
两人走上斑马线，穿梭在如皮影戏般喧闹的人群中。
“神林小姐，”沉默一会儿，源清素说，“你有想要达成的目的，我也想活下去，所以我们先把矛盾先放在一边，一起活下去，可以吗？”
“好。”
离开斑马线，两人在周围人的目光中，往车站方向走去。
“你的目光短浅了一些，但是一个伟大的人。”源清素从心底里说。
“要放弃向我报仇吗？虽然我觉得你没希望。”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
“我的目光长远，但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仇只要不报，我会记一辈子。”
神林御子已经说完五句，两人不再开口，一直走到车站月台。
电车带着夜风滑进站台，看着车厢里的人先下，月台上的人后上，源清素想：这样的规则，是否能用在修行的某个地方。
电车如果不按照【先下后上】的规则，下去的下不来，想上的上不去，降低上下车效率，甚至会发生拥堵车门，导致车门无法关闭。
车门无法关闭，列车不能按时发车，影响一车人的时间，如果停站时间过长，还会影响到后续列车正常运营，甚至影响到整条线路列车运营秩序。
他琢磨了一会儿，大概只能联想到：对战的时候，再慌忙也不能出乱，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神林小姐，请教一个问题。”
“嗯。”
源清素把自己想的说了一遍，问她：“关于这点，作为前辈的你，有什么意见吗？”
神林御子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道：
“保持平常之心很重要，但在战斗中，要处于紧张与懈怠之间，不偏不倚，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源清素思考着她说的这句话，又想到《孙子兵法》里的「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
如果做到“知己”，是否能在战斗中保持“紧张与懈怠之间的平衡点”呢？
他把这点向神林御子汇报。
“是一种方法，了解自己之后，能让你站在一个高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但要想完全的知己，很难。”
“能学到一点是一点，谢谢。”
“回去后多看我给你的笔记，里面有我修行上的所有感悟。”
两人乘上不同的电车。
神林御子回「白山神社」，源清素前往「茗荷谷」，去私塾给高中生上课。
在自习和答疑时间，他拿出神林御子的修行笔记。
翻看之前，他先拿出一本空白的笔记，准备把自己在修行上的理解感悟全记在上面。
他按照今天的时间顺序，把雷咒、水咒、神道流的感悟写上去，又把刚才的事件记下。
【四月三日、看电车先上后下】
【&#183;领悟：保持平常之心，时刻处于紧张与懈怠之间】
【&#183;方法：彻底了解自己】
写到这儿，脑海里又咕噜咕噜冒出一些东西。
【&#183;引申：理解通向支配】
【&#183;引申2：别把感悟只限制在战斗上，万事万物都是同样的道理（联想雷咒、水咒和剑法，先把这些练熟）】
【&#183;引申3：从电车、《孙子兵法》上能得到感悟，那在其他事情和书上也能，平时多留心，多接触新事物】
【总结：每天都有新的知识需要学习，争取做到以今日之我战胜昨日之我】
“源老师。”有学生拿着红皮书来问问题。
“哪里不会吗？”源清素合上笔记。
休息时间，不能练习雷咒和水咒，源清素就用圆珠笔练习神道流剑法。
“老师，这是什么？”附近女子高中的学生好奇地问。
“我参加了学校的剑道部，最近在练习。”源清素圆珠笔在空中一划，正是神道流中的「雷火斩」。
如果灌注神力，这一招劈出去，眼前穿百褶裙的娇嫩少女的尸体，会呈现被火烧和电击的痕迹。
“好厉害！源老师不但学习好，还会剑道啊！”周围一圈的女孩子纷纷发出崇拜的声音。
连空气都变换了色彩，她们脸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源清素拥有让女孩容光焕发的魔力。
“只是初学。”以少女围攻他的为假想敌，又是一招「流水斩」。
如果灌注神力，用的又是「北极星」，这一圈少女的脑袋基本全掉了。
“好帅啊！”
“源老师再来一次！”
“等一下，我拿手机录像，发脸书上！”
“不能录像。”
“诶——，小气！”
源清素一招「滚木斩」，这一招讲究源源不绝，一道接一道，如无穷无尽的木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那个想录像的少女，在他的眼里，已经被碾成馅饼。
“回去吧，开始上课。”他收起圆珠笔。
“不要嘛，再聊会儿天好不好？”
“就是就是。”
“源老师，告诉我们你的ins帐号吧！”
不管这些裙摆提得老高的少女怎么撒娇，源清素毫不动摇。
上完课，坐电车回宿舍。
学校提供的宿舍很小。
洗澡的时候，不小心就会碰到脚边的马桶，但除了这些，其他都还不错。
西南角有一台半人高的老旧冰箱；
有迷你厨房，可以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有书桌，有一张顶墙的单人小床，小床的床头，是一个小书架，上面放了专业课的书，以及外语辞典。
源清素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看了会儿《微生物学》和神林御子的修炼笔记。
学了百分之九十的西班牙语只能放弃了，现在保命最重要。
合上笔记，用便利店100円一把的透明雨伞代替「北极星」，练习神道流。
然后在浴室里练习水咒，直到神力耗光。
一番折腾，肌肉火辣辣地发热，韧带一抽一抽地作痛，只感觉浑身筋骨都立不起来，疼痛难忍。
强忍疲惫，简单洗完澡，艰难地爬上床，将被子拽到胸口盖住，身体仿佛一堆骸骨放在那儿。
闭上眼睛，回忆完今天发生的事，最后放空大脑准备睡觉时，又开始为钱发愁。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四点，在「白山神社」一共待了七个小时，外加「北极星」的分期付款，仅今天一天，就在修行上花了九万円。
存款仅剩十一万円。
刚准备思考着怎么开源节流，睡意涌了上来。
最后只好用儒学家&#183;安井息轩的座右铭安慰贫穷的自己：
「我乃天上杜鹃，今且忍气吞声，来日名播云端」。
第二天周日，眼睛还没睁开，源清素就在大脑里回忆一遍雷咒和水咒的施法要点。
刷牙的时候，忍不住用牙刷比划神道流的剑招。
“雷火斩！”刚斩出去，源清素“啊”了一声，牙膏撒的镜子上到处都是。
“抱歉，镜子兄，你忍一会儿。”
源清素干脆先不擦，施一招，刷一会儿牙，刷牙的时间思考运力的技巧，然后又施一招，再刷一会儿牙。
等他刷完牙，镜子已经没地方照人影了。
接下来是早饭。
没钱，又想吃好，只有去学校食堂。
周日清晨的校园没什么人，吃了学校为促进学生吃早餐，特意推出的100円套餐。
以前他可是吃赤门拉面的人，500円！生活水平直接砍了五分之四！
吃完饭，源清素来到「三四郎池」边。
今天他靠自己也能看见那条透明鲤鱼了。
“早上好。”他冲鲤鱼打了一声招呼。
不管鲤鱼的反应，放下神林御子的笔记和自己的笔记，拿出「北极星」，开始练习。
“流水斩！”
剑锋横扫，就算没有灌注神力，只凭「北极星」的锋芒，周边绿叶瑟瑟，不断飘落掉进池里。
“滚木斩！”
「北极星」朝着水面斩去，一剑接一剑。
偶尔有人经过，源清素便假装剑道部的成员，练一些从电视上看来的踏前斩——不知道是不是叫这个名。
中途有一个人问他剑从哪买的，敷衍过去后，他考虑去哪儿弄一把不要钱的木剑。
八点半，他收拾东西，乘坐电车前往「白山神社」。
电车摇晃，车窗外的樱花接近满开，浓烈得好像要把电车染成粉色。
源清素坐在电车车门附近，手里拿着自己的修行笔记，将早上的一些心得写上去。
写完之后，开始思考如何挣钱。
作为非官方修行者，参与【战役】同样有一笔报酬，一次五十万円，死了五百万円。
这是之后的事，现在该怎么办？
首先是节流，从衣食住行下手。
衣。
衣服不用买，穿旧的就行，以防万一，让母亲把高中运动服寄过来，作为训练服。
食。
食堂，结束。
住。
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学生宿舍很便宜，虽然修行不方便，但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
下次走路吧，电车也别搭了，通行费是一大笔钱，反正也不算太远，路上的时间还可以用来翻阅修行笔记。
除了衣食住行，其实还有一项，就是通讯费。
但女柜员帮源清素办理的手机套餐，已经是最经济实惠的了，除非不用，要不然没有节流的余地。
其次是开源。
私塾讲师的兼职，时薪2500円，一周6小时，一周收入1.5万円，只能买神林小姐一个半小时。
还有就是家里寄钱。
原本寄的钱还算可观，偶尔出去聚餐都可以，但他昨天把信寄出去了，信上面正好写了自己开始兼职，下个月恐怕要少一些。
目前收入方面就这两项，也可以再找兼职，但挣钱就是为了修行，现在为了钱，浪费修行时间，本末倒置。
“唉。”源清素叹了一口气。
虽然没阔绰过，但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为钱发过愁。
“下一站，白山站，白山站。”源清素合上笔记本，起身下车。
走到神社，穿进树根盘结的榕树，来到神林御子的居所。
“神林小姐，昨天就想说了，你头发束起来很漂亮，典雅脱俗，披散着也很好看。”
“谢谢。”神林御子今天依旧束着头发，穿着巫女服，袖子上绣着白色木兰花。
“这是我的修行笔记，麻烦神林小姐批阅一下。”他将自己的笔记递给对方。
她轻轻点头，接住笔记的手，白嫩而纤细。
神林御子慢慢翻阅源清素的笔记，而源清素没等蝴蝶式神送来茶，就抓紧时间，跑去庭院里修行。
先是神力修炼，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气环绕，被他身体里的黑光吸收。
整个庭院仿佛变成光海，绚烂的光芒将草木的绿色都盖了过去。
修炼完，对着昨天神林御子轰出来的池塘，练习雷咒。
这个咒和神力修炼一样，除了这里，没地方给他练习，一施展就是雷鸣声。
中午的太阳穿过窗户，将日影印在和室的榻榻米上。
神林御子修改、补充完源清素的笔记，起身来到回廊，此时源清素正在修炼神道流。
灌注神力的「北极星」冒着黑光，火花噼啪作响，「雷火斩」一出手，池塘里的池水便冒出一阵白烟。
神林御子看了两眼，指点道：“别用拧抹布的力气，想象手里是茶布。”
“茶布？那是什么东西？”源清素停下手，回头问。
神林御子的身边，军服少女白子坐在回廊上，和蝴蝶式神们下棋，蝴蝶式神意见不统一，争吵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回廊的木板上，还有蝴蝶小人为源清素准备的茶和点心。
“茶道里用来清理茶具的布，”神林御子说，“为了优雅，拧的时候不能像拧抹布一样，使劲去拧，要留力。你出招的时候，身体也不能用力过度，一旦过度，动作的起伏就会变大，会被对手看穿意图，也没有余力变招。”
“我不懂茶道，下次能用别的说法吗？”源清素很诚实，知道就是知道。
“你在笔记上不是写，要多留心，多接触新事物吗？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吧。”
“有道理，不过这个和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一样，等我能活下去再说！”说完，源清素扭身对着池塘就是一击「雷火斩」。
这次留有余力，威力变弱，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一动，挥剑又是一击七分力的「流水斩」。
池塘里的水四散飞溅，草木变得湿哒哒，空中出现微型彩虹。
回廊浮现出一层金波，挡住了水花。
“原来是这样！”源清素语气充满喜悦和兴奋，为自己领悟一个诀窍而高兴。
之前他看神道流的招式，招招威力强大，还以为必须全力以赴，结果每次出招之后，必须稍稍调息，才能使出第二招。
现在留力，能连续使用两招，威力虽然弱了，但多了一招，能应对的变化更多。
“流水斩不仅仅是画圆，清理周边，也可以用来奇袭突进。”神林御子又说。
源清素沉吟一会儿，手中的「北极星」突然黑光怒放，带着黑色水波，如水龙一般咬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曲指一弹，一道金色水波飞出，同样是一击「流水斩」。
就在黑水与金水即将相撞，源清素一扭身，原本气势汹汹的黑龙，像流水一般下潜，避开金水，再次冲向神林御子。
这一变化不仅仅是神林御子刚才对「流水斩」的指点，还有一开始她传授的留力技巧在内。
正因为留力，源清素才能让「流水斩」转向。
“猪仔！你不要命了！”正在下棋的白子暴跳起来，抄起铃铛丢了过来。
神林御子手一挥，金芒闪过，铃铛飞了回来。
至于源清素……他又被丢进了池子里——他能让「流水斩」转向，教他的神林御子当然也会。
先前那条金色水波，连人带剑，把他卷起来丢进身后的池子。
“能不能不要把我丢池子，衣服湿了很……”
源清素话没说完，神林御子又是一掌，「滚木斩」劈头盖脸。
源清素下意识用「滚木斩」回击。
一黑一金两道气浪相撞，互相抵消，轰的炸开。被气浪一撞，在水里的源清素无处借力，人又沉了进去。
睁开眼，水波晃荡，天蓝如海，水面上金光灿烂，下一道气浪又打了过来。
他奋力挥剑，水中一声闷响，气浪再次互相抵消，他也人被击退，站到了三米深的池底。
脚触底之后，源清素迅速冷静下来，下意识想抢占先机，抬手将第三道「滚木斩」朝水面劈去。
谁知道对面来的不是「滚木斩」，而是「流水斩」。
金色气浪进入水中，游鱼似的绕开他的黑色气浪，猛地撞在他身上。
源清素眼冒金星，一口血吐了出来，身前清澈的池水染成红色。
等他奋力浮上来，趴在池边，已经像条落水狗似的有气无力。
“学到了。”他没生气，反而心服口服。
明明刚学了留力和变招，但他心中还是下意识以为「滚木斩」就是一道接一道，拘泥于招式。
“你的天赋，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好的了。”
十分钟后，源清素感觉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终于有力气说话：“天赋好没用，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天赋好，能让你在后天的第一次【战役】中多一丝存活率。”
“……你说什么时候？”从水池里爬出一半的源清素，呆愣愣地看着回廊上的神林御子。

第7章 【木花开耶姬】
源清素拧着湿衣服，从池塘里走上来。
初春的风一吹，身体一阵发冷，更冷的是他的心，还有灰蒙蒙的未来。
第一次来白山神社时，他已经做好面对妖怪的准备，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对自己很有自信。
从来没有人，让他感觉不如对方；从来没有事，让他感觉认真去做做不成。
听到战役很可怕，就算是深不可测的神林御子也会死，他也没放在心上。
只需要修行一个月，起不了作用，但苟且着活下来，他自认为还是能做的——没道理别的新人能活，他活不了。
谁想到别说一个月，半个月都没有。
这才第二天，算上明天，也才三天时间。
源清素脱掉上衣外套，挂在今天依旧空荡荡的晾衣绳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回廊边，任由头发顺着脖子往下滴水。
他一言不发，在想怎么给母亲写遗书，平时清晰明了的思路，这时候一团浆糊。
‘原来你这么怕死。’源清素在心里嘲笑自己。
神林御子斜视了他一眼，那张俊美的脸庞面无表情。
“后天是东京樱花满开的时节，【木花开耶姬】会经过，这次战役的目标不是祂，是祂的分支。”她视线投向庭院里的花草。
“【木花开耶姬】？”
“樱花中诞生的妖怪，也有可能是这个妖怪诞生了樱花。”
“可是东瀛到处都是樱花。”源清素抬头望着神林御子。
哪怕是仰视的视角，这个女人也同样好看，美得没有一处死角。
“这是因为【木花开耶姬】一直活着的缘故。”
经过神林御子的解释，源清素弄清楚了大概。
每年二月份，从冲绳开始，然后九州、四国，再到京都、东京，最后到北海道的厚岸，樱花顺着这条路线，一直盛开下去。
在修行者中眼中，这是【木花开耶姬】的移动路线。
祂不会立马把人杀死。
祂的神明之气会潜伏在人的身体，直到这个人感觉自己的人生处在最幸福的时刻，这股神明之气，会让这个人自己杀掉自己。
死掉之后，这个人的器量会成为附近樱花树的养分。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这句东瀛众所周知的名句，不是说说而已。
在很久很久之前，也就是【木花开耶姬】刚出现时，祂虽然强，但没强到不能消灭。
由于一开始没出现任何牺牲者，当时所有修行者抱着侥幸心理，不愿意冒着自己可能会死的风险，放弃了讨伐。
出现自杀者时，同样没引起注意。
直到物哀思想盛行，整个东瀛的人，都认为人就应该死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修行者这才发现【木花开耶姬】的凶险。
然后已经来不及了。
睁眼所见，遍地都是樱花，樱花与东瀛人已经血脉相连。
那看似唯美、实则懦弱的理想，已经根植于思想，代代相传。
统治东瀛的三位掌权者，开始组织修行者阻止【木花开耶姬】。
想彻底根除已经不可能，只能在樱花满开的时节，将【木花开耶姬】继续蔓延的树枝尽量摧毁，减少自杀者出现，遏制祂的成长。
但凡事有利有弊，哪怕是失败和失望，【木花开耶姬】也不例外。
阻止祂的成长，成了所有妖怪讨伐战中最安全的一战。
渐渐的，修行者把自己的出道战，都选在樱花满开的时节，让自己增长经验，多一些能活下去的可能。
昨天在「阴阳寮」登记的那批学生，就是今年的修行者。
“原来是这样。”源清素双手撑在身后，望着远处的天空，心中期待起来。
原来还有一战之力，不是什么都不做就去死的局面，他太喜欢这种挑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刚才有一瞬间，我居然很怕死。”
“怕死就老实点！”白子气势汹汹地教训。
源清素大概猜到白子对他的态度为什么这么恶劣了。
因为他的加入，神林御子可以参加战役，大概率活不过25岁。
作为神林御子的式神，她当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不怕死不是人真正的勇气。”神林御子淡声说，“怕死的人，最后为了心中的理念而死，这才是真正有勇气。”
“这不就是神林小姐你自己嘛。”源清素抬头望着她。
尽管没到第五句，但神林御子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和室。
“白子。”源清素将视线投向军服少女。
“什么事。”
“给你一个教训我的机会。”源清素站起身，举起「北极星」。
白子看了眼和室，一边将铃铛变成小太刀，一边故意大声说：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嚯，我勉为其难指导你一会儿！”
稍等了一会儿，见和室内没有反应，她从回廊上跳了起来。
“打死你这个猪仔！”
小太刀带着呼呼风声，朝着源清素劈来。
早就有所准备的源清素挥剑相迎。
太刀与剑相撞，“铿”的一声，两人互相弹开，然后又冲向对方。
庭院里，刀剑相碰的金属声，咒法的雷声、流水声、滚木声，黑光金光此起彼伏，绚烂夺目。
“加油！加油！”蝴蝶小人们在回廊上排排坐，使劲鼓掌。
和室里盘坐的神林御子，看了庭院一眼，在嘈杂的声音中，缓缓合上眼睛。
“原来白子你这么厉害。”一番战斗后，源清素鼻青脸肿，满脸佩服。
“叫我教官，猪仔！”白子依旧像个小天使，皮肤干净得近乎透明。
“教官！”
“哼~”白子将太刀到插回腰间，双手帅气地整理了一下军帽。
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院子里池塘闪着夕阳的余晖，源清素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明天上午九点来这里。”不知什么时候，神林御子站在回廊上。
“来不起了，我只能去个不要钱的地方。”源清素头也没回，小心翼翼地用网球袋包住剑。
“是去豪德寺，有一场战前会议，你想来就来。”丢下这句，巫女大人再次消失在回廊上。
“后天就要上战场了，又浪费我的时间。”
说是这么说，去还是必须要去。
源清素看向身边一位吃葡萄的蝴蝶小人，珠子大小的葡萄，对她来说就像是西瓜，正抱着在那儿啃。
“你有名字吗？”他轻声问。
“没有呢。”蝴蝶小人坐在回廊边，边吃葡萄，边看晚霞，小嘴鼓鼓囊囊的，特别可爱。
“那我称呼你蝴蝶小姐。蝴蝶小姐，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蝴蝶小人扭过头，仰望着他，嘴里咬了一口葡萄。
“神林小姐晚上洗澡吗？”源清素声音变得更轻。
蝴蝶小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连续两天都没看见晾衣服？不换外套就算了，内……别别别！”
源清素被丝带状的金光裹住，眼看着就要被丢进池子。
“衣服湿了我怎么回去啊！神林小姐！神林小姐！”
一番认错后，金光把他扔了回去。
“什么耳朵，这都能听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哈哈哈！”蝴蝶小人笑开了怀，葡萄的汁水满嘴都是。
她踢打着小腿，欢快地说：“你对我说了呀，御子大人当然知道啦。”
“她可以听见式神听到的声音？”源清素好奇道。
“嗯——”蝴蝶小人抬头望着廊檐上的风铃，沉吟一会儿，然后用要把脑袋甩下来的气势点了下头。
“嗯！”说完，她又开心地咬了一口葡萄。
“你怎么还在！”回廊尽头，穿着围裙、准备做晚饭的白子，双手叉腰，眉毛都竖起来了。
“走，走，就走！”源清素高声回应。
“我可不会留你吃饭！快点滚蛋！”白子又进了厨房。
源清素弯下腰，偷偷对蝴蝶小人说：“神林小姐的式神里，你最可爱。”
“嗯？”蝴蝶小人抿着嘴，惊喜地扭过头，随后“嗯哼哼哼”不好意思地偷笑起来。
“给~”她举起葡萄，大方地说，“你吃一口，可好吃了。”
“谢谢。”源清素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葡萄，吃了一口。
“……”
蝴蝶小人张大嘴巴，蓝色的眼睛缓缓溢出泪水。
“等等，你别哭啊，是你让我吃一口的，我也只吃了一口吧。”源清素连忙说。
“呜啊——”蝴蝶小人一下子哭出来。
她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大声喊：“御子大人！御子大人！”
“喂喂，别走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源清素赶紧拿起自己的剑，在长长的参道上跑起来。
逃出神社，西边的天空已经橙红得像是芬达汽水，远处高中的教学楼染成茜色。
电线杆上，乌鸦密密麻麻排成排。
源清素在便利店买了晚饭，坐在车站长椅上。
“香肠面包，税后145円；土豆沙拉，税后198円；豆乳，税后98円，又没了441円。”
他把找零和账单放进塑料袋，将吸管插进豆乳盒，喝了一口。
放下和豆浆没区别的豆乳，他撕开面包，看着远处拉大提琴卖艺的街头艺人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源清素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手机里全是未接电话和未读的line消息。
白山神社的秘境不知道在哪儿，大概不在东京，接收不到信号。
点开line。
「中午一起吃饭吗？」
「去不去打球？对手是上次法学部的那几个人。」
「源君是还没起床吗？还是看书没看消息啊？」
「你人呢？」
「看来真的在专心学习，本来还想叫你出来吃晚饭，明天去看樱花吗？听说快满开了。」
源清素给邀请他打球的人回了声对不起，说自己去看书了，又给邀请他去看樱花的女生回：
「今天一直在看书，赏樱我就不去了，明天去实验室解剖青蛙，你们玩得开心」
消息刚发出去，立马显示已读，随后弹出对方的回复。
「哦，那什么时候有空，最近都不会和我们玩，稻叶说你有女朋友了」
「衣服都快买不起了，还找女朋友？」
「哈哈，太夸张了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没有，后天晚上可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意外？」
「被车撞死之类」
和对方聊了一会儿，手里的面包也吃完了。
源清素拿起盒装的沙拉，正准备吃，看见刚才表演大提琴的街头艺人，坐在他边上的椅子上，也在吃便当店的食物。
是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女，年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
对方有两个乐器盒，和这他个拿廉价网球袋的家伙，存在明显的贫富差距。
“做这个，”他指着乐器盒，“挣钱吗？”
少女视线从手里的饭团移开，看了他脸上的淤青一眼，略显畏缩地回答：
“还好。”
“哦，谢谢。”源清素点点头，继续吃他沙拉。
如果不是抠门的神林御子小姐，他不会好奇地问这个问题——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钱，看谁都是福泽谕吉。
这么说起来，后天如果能活下来，就有五十万円！能买神林御子五十个小时！
“那个，”少女犹豫了下，“有时候还好，有时候不好。”
“都很辛苦呢。”源清素吃了口沙拉。
少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理解了什么似的轻轻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源清素吃完沙拉、喝完豆乳之后，对少女告别。
“我要继续去为生活努力了，你也加油。”
“嗯，加油。”少女很认生，有些不知所措。
去私塾应付完每天都活力十足的女高中生，睡觉之前练习了会儿水咒和神道流，源清素依旧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入睡。
第二天，周一，樱花满开前的最后一天。
早上去「三四郎池」练习的时候，源清素带了些米饭。
他把米饭洒在池子里，把鲤鱼吸引过来，然后对着透明鲤鱼说：
“神林小姐，起床了吗？我是源清素，已经开始晨练了。昨天练习水咒的时候，我把你白天教我的试着运用在上面，但没什么进展，请问您有什么意见吗？”
鲤鱼张着嘴巴，一开一合，将米饭吞进肚子里，神林御子没说话。
等等，说话？
源清素突然想起来，两人还没交换聊天方式，就算交换了，秘境里也没有信号。
看来这条不花钱享受指导的战术行不通。
就在源清素准备继续练习时，池子里吃完米饭的鲤鱼，开始组成字体。
“神林小姐，我爱死你！”源清素开心得差点跳起来，总算找到了省钱的方法。
以后他就在「三四郎池」不走了，争取让池子改名「清素池」！
早饭又能吃500円的赤门拉面！
他收起激动，认真看去，红的、白的、黑的鲤鱼，组成一行字：
「来的时候，买串葡萄」
“……”
“欺人太甚！”
“买葡萄？！我自己饭都快吃不上！”
“我告诉你，没门！”
源清素破口大骂。
透明鲤鱼一张嘴，朝着他就是一道口水，还好他躲得快。
九点，源清素准时抵达白山神社。
隔了两三个小时，他和神林御子已经恢复了仪容——他不会破口大骂，神林御子也不再让式神朝他吐口水。
“果然身材好，穿什么都合适。”源清素称赞。
“谢谢，走吧。”神林御子今天穿了白色衬衫，牛仔长裙。

第8章 豪德寺的樱吹雪
「豪德寺站」月台，电车缓缓停靠。
等待上车的乘客，早已经挤在车门两侧，只等车上的人下来，自己立马钻进去。
“听说豪德寺有很多招财猫，这次顺便拜一拜。”
“我能理解你对金钱的欲望，但那是招福猫。”
“招福猫？那明明就是招财猫，举着爪子，蹲着，一模一样……哎，等等，好像还真不一样。”
边说话，边走下来的一男一女，让来去匆匆的车站放缓节奏。
盯着车站出口处巨大招福猫看的男人，说话时嘴角带了些笑容，俊美清朗，让人感觉亲近，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走在他身边的是一位少女，清冷柔美的面容，乌黑柔亮的黑色长发。
她背挺得笔直，却不给人强硬或者凛然，反而轻飘飘地有一种随时会随风而去，脱离世俗的离尘感。
看着他们，人群的视线总是下意识被捕捉。
“招财猫是举左手，右手拿铜钱，招福猫是举右手。”被众人围观的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着自己的发现。
周围人的瞩目，他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和神林御子走在一起，看他的人更多了。
豪德寺有些偏僻，两人在巷子里走了好一会儿，沿途偶尔能看见体内有神力的路人。
遛狗的家庭主妇；
喝着罐装啤酒的无业游民；
手里拿单反，对着樱花拍个不停的中年人。
看似日常的一幕幕，这些极其普通的人，其实属于一个极小极小的世界。
除了这些圈内人，外人对此一无所知，也没必要知道。
走进寺里，随处可见木架子，架子上是很容易被误认为招财猫的招福猫。
“我仔细想了想，反正都是猫，姿势又那么像，不需要太在意是招财，还是招福。”源清素说。
“如果是招财，战前会议就不会选在这里。”
“什么年代了？神林小姐还信这些？”
“我去拜访寺庙座主，你在这里等我。”神林御子丢下这句话，朝一间佛堂走去。
源清素站原地。
这是一条石板小径。
四周樱花烂漫，如同飘荡在地面的粉红色轻云，小径变成一条绚烂的樱花隧道。
‘明天就要和这些家伙战斗。’源清素看着眼前的樱花。
对付花瓣和树枝，「雷火斩」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花瓣密集，「流水斩」也得蓄势待发，避免陷入包围。
“请问——”身后传来声音，柔媚而纯真。
源清素收回视线，转身回头，这时候，一阵微风从南边吹来，好像下雨，漫天樱花随风飘落。
“啊，是樱吹雪！”眼前穿和服的少女，将手里的折扇打开，开心地用扇面去接花瓣。
肌肤好似初雪般洁白，声音清甜慵懒，神情妖媚又天真，让人意动神摇，心跳加速。
太美了。
简直和神林御子一样美。
源清素一直以为神林御子的美，是世界上的独一无二，眼前的和服少女却和她不相上下。
和服少女注意到源清素在看她，从漫天樱花身上收回视线，笑吟吟地瞅了他一眼。
“呼——”她对着扇子轻轻吹气，花瓣洋洋洒洒，带着一阵清香，向源清素扑面而来。
“请问，会议是在这里举行吗？”她笑着问。
“是的。”源清素回答。
和服少女望着源清素脑门，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笑声悦耳动听。
“呆子。”她用扇子遮住嘴角，露出一双清澈明媚的眸子。
“嗯？”源清素一愣。
少女没回答，婀娜的身影，伴随着银铃似的轻笑声逐渐远去。
源清素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一件红色和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袍。
外袍上绘有极为精密繁复的图饰，是白鹤，活灵活现，展翅飞翔，高贵而奢华。
转眼间，那只雪白的白鹤，消失在樱花隧道尽头。
神林御子从佛堂里出来，走到源清素跟前，视线扫过他的脑门。
源清素抬手一摸，手上多了两片樱花瓣。
不知道是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是刚才那位和服少女调皮吹上去的。
◇
会议在一座蓝顶的一层佛堂举行。
穿各式衣服的人群，层层叠叠围坐成一个圆，豪德寺的老座主端坐上首。
作为神巫的神林御子，当然不会和“普通人”坐在一起，在老座主左手边拥有一个位置。
源清素作为跟班，坐在神林御子身后。
樱花隧道见过一面的那位和服少女，不知道什么身份，位置在老座主的右边。
虽然不是上首，但老座主开口讲话之前，都要向两人示意，以表尊敬。
简单的寒暄之后，豪德寺老座主对众人介绍和服少女。
“这位是姬宫十六夜大人，是这次关西派来援助我们的修行者，同时也是伊势神宫的巫女大人。”
“伊势神宫的巫女大人？！”
下面议论纷纷，一片嘈杂，或惊喜、或疑惑地望着名为姬宫十六夜的少女。
从众人的对话中，源清素得知，原来这位和服少女是十二巫女之一。
与四大神主、三十六歌仙靠实力排名不同，巫女是由最强的十二座神宫自己选出来的。
虽然如此，但从来没有哪一位十二巫女实力差的，基本都能达到三十六歌仙的水准。
这时，一位穿直衣的贵妇问：
“姬宫大人，往年樱花满开，京都来的都是一些七次讨伐的修行者，今年为什么是您来帮我们？”
修行者没有境界，用讨伐次数排名，三十六歌仙都是三十六次以上的修行者。
这是非官方的说法，并不准确，到底谁强谁弱，还是要实际打一架。
比如说神林御子。
她还没出道，和源清素算是同期，但她的实力至少是歌仙级，有没有达到神主那个层次不清楚。
据说往年的神巫，活得久的——接近25岁，比神主强一线：死得早的，也就歌仙水平。
神林御子今年才二十岁。
源清素看向穿白鹤黑和服的姬宫十六夜。
不知道作为十二巫女的她，在同样的年龄，实力和身为神巫的神林御子相比怎么样。
听完那位中年贵妇修行者的问题，姬宫十六夜看了一圈众人，笑吟吟地说：
“除了参加【木花开耶姬】的修枝活动，我这次来关东的目的，还有奉京都之主大人的命令，追捕柳生三千子。”
“柳生三千子？五百年来，代代出歌仙的柳生家的唯一幸存者？”
“原来是她！”
“居然跑来东京了？”
在座的人都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
源清素稍稍前倾身体，低声问神林御子：“柳生家是什么？”
神林御子还没回答，白鹤黑和服少女似乎听见了，笑吟吟地从扇子后面瞥了他一眼。
只听她对众人说：
“一个月前，京都之主大人在紫宸殿召见群臣，柳生家家主无故迟到。京都之主下令，将柳生家全部处死。
“柳生三千子是柳生家的公主，从小送进清凉殿，伺候在京都之主大人身边，也是柳生家唯一被赦免的人。
“柳生家灭门第三天，三千子从宫内逃走，还带走了从唐朝传过来、一直存放至今的宝物——玄象琵琶。”
说完大概情况，姬宫十六夜又笑吟吟地瞥了眼源清素。
最后，她对众人说：
“诸位应该都有三千子的照片了，假如看见她，直接处死也没关系，带回宝物的人，京都之主大人会有赏赐。”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有的心中一动，打起赏赐的主意；有的不感兴趣；有的面露感慨，为柳生家的灭亡而伤感。
这时，豪德寺的老座主说：
“柳生三千子器量不容小视，被柳生家当做下一代歌仙培养，现在又有千年宝物&#183;玄象琵琶，诸位如果想为京都之主大人分忧，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全。”
那些跃跃欲试的人，听了之后一下子冷静下来，甚至一阵后怕。
姬宫十六夜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依旧笑吟吟地坐在那里。
“接下来，是这次【木花开耶姬】讨伐的抽签。”豪德寺老座主又说。
一位十分瘦弱的女沙弥，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捧着一个檀木盒走进佛堂。
“这是凑的女儿？”一位武士打扮、脸上有刀疤的男子问。
老座主轻轻点头。
武士沉默地看着那小女孩，不大的僧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得让人心疼。
“师傅。”小沙弥跪在老座主跟前，怯生生地喊道。
“神巫大人。”老座主恭敬地对神林御子说。
小沙弥跪着爬到神林御子跟前，双手乖巧地捧着木盒。
神林御子只是看了小女孩一眼，一道金光从檀木盒里拿出一个手指粗细的小卷轴。
卷轴在空中打开，上面写着：「三千渊」
“是三千渊，很危险啊。”
“不过以神巫大人的实力，肯定能应付。”
众人议论道。
“这又是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源清素，再次问神林御子。
“我们负责清理这个地方的樱花。”神林御子轻声说，被金光包裹的小卷轴落在源清素手里。
“姬宫大人。”老座主又向姬宫十六夜示意。
不等小沙弥爬过去，姬宫十六夜说：“我也负责三千渊，可以吧，座主？”
“当然，您有选择的权利。”老座主点头。
“姬宫巫女大人也去三千渊？！”
“菩萨保佑！基督看我！玉皇大帝我是你的子孙啊！让我抽到三千渊吧！”
“织部你这家伙，胆小成这样子！丢人！”
“我是为了我带的三个新手着想！怕他们死了！”
从左到右，大家轮流抽签。
抽到「青山陵园」之类小众赏樱地点的，哈哈大笑；抽到「井之头公园」之类，则破口大骂。
据源清素观察，众人最不想抽到的有三个地点，分别是「上野公园」、「新宿御苑」、「目黑川」。
但凡抽到的，无一例外，全是一副九死一生的愁容。
“您请。”沙弥跪在刚才开口的武士跟前。
武士看了小女孩一眼，伸出粗壮的手臂，从檀木盒了拿出一个小卷轴。
“泽入，哪里？”武士身边的法师问。
武士将卷轴丢给他，法师捡起来一看，脸一下子变了。
“泽入！”
法师满脸担忧地看着武士，武士却一脸不在乎。
小沙弥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武士，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希望猫猫给您福气。”
武士看了她一眼，手按在刀柄上。
抽完签，源清素以为接下来是情报分享，谁知道直接解散了，连中午饭都不管。
靠近大门的先走，老座主起身去送客，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留在位置上。
小沙弥来来回回，托着她的小身板，收拾客人走后留下的茶具。
“你们好，我是姬宫十六夜。”伊势神宫的巫女，来到源清素两人身前，笑着打招呼。
神林御子闭上眼睛，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你好，我是源清素。”源清素只能站出来，笑着说。
“你说你叫什么？”姬宫十六夜似乎愣了一下。
“源清素。”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对方，重复一遍。
“关东哪来的源氏修行者？”姬宫十六夜打量源清素几眼，“你父母是谁？”
语气理所当然，仅这一句不经意的话，源清素多少已经知道这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在她的世界里君临天下，深信自己绝对正确，对待他人也永远都以自己的尺度去衡量、评断。
这样的人很有文化，也不缺教养，却怎么培养不出宽容的美德。
“和我父母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源’这个姓怎么来的吗？”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很亲昵，好像刚才居高临下质问的人不是她。
“看《源氏物语》，听说是京都之主赐给后代的姓氏。”
“谁引领你修行的？”
“这也要说吗？”
“告诉我嘛。”姬宫十六夜的声音能让东京铁塔熔化。
这个女人很危险。
“问那么多做什么？”源清素笑着问，“你是我妈吗？还是打算做我岳母？”
“岳母？”姬宫十六夜愣了下，双眼好奇地打量他。
这时，神林御子站起来，走向大门。
“再见，姬宫小姐。”源清素跟上神林御子。
走出去两步，他突然回头。
姬宫十六夜正好收回手，手上捏着一片樱花，歪着头，邀功似的望着他。
源清素看了眼她指尖的樱花。
“谢谢。”他摸了摸后脑勺，往门外走去。
“希望招福猫保佑你们。”小沙弥合掌，乖巧地对两人弯腰。
来到大门口，正在和武士、法师聊天的老座主，对神林御子行了一礼。
“……座主，请一定收下，为凑的孩子购买神泉！”
“你疯了嘛，泽入！好不容易攒的钱，不是打算买铠甲吗？！”
“凑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她的孩子被神明之气缠着，你打算让我看着她死吗？座主，求您了！”
“唉。”老座主长叹一口气。
源清素回过头去，看见武士弯着腰，法师忧心忡忡，老座主苍老无力。
他和神林御子走出豪德寺。
“那孩子怎么了？”他问神林御子。
“身体里有妖怪的神明之气，应该是被侵蚀了。”神林御子回答。
“很严重吗？”
“没有神力的人会死。”
“你也救不了？”
“救不了。”
源清素沉默一会儿，想起那孩子瘦小的身子。
“神泉又是什么？”他问。
“妖怪死后，尸体内堆积的神明之气，会沉积成神泉。带有神泉的残骸可以用来锻造武器，也可以直接用神泉治疗伤势。”
神林御子已经说完五句话，源清素也不再开口。
佛堂内，目送两人走后，姬宫十六夜抬起手，手上除了从源清素头上取下的樱花花瓣外，还有一根头发。
她举起头发，对着正午的阳光看了看。
“是你啊。”她丢掉头发，笑着打开折扇，望着源清素消失的地方，“意外收获。”

第9章 千鸟渊前
四月六日，东京的樱花迎来满开。
【人世皆攘攘，樱花转瞬逝，相对唯顷刻】
【松尾芭蕉的俳句说：树下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花开一周终于迎来满开，东京已经被盛开的樱花染成一片粉红。拿上便当，带上家人，去樱花树下吃饭吧】
【今日我们只谈诗与花儿】
看完气象厅的新闻，源清素放下手机，将裹有【北极星】的网球袋拿在手上，深深吸进一口气。
去白山神社的路上，他和远在四国的母亲打了一次电话。
“喂喂！”因为经营旅店的原因，母亲的声音从一大早就很精神。
“老妈，是我。”
“没钱了？”
“怎么可能？”说完源清素就后悔了，应该趁机要一点，“老妈，你帮我把高中的运动服寄过来，还能找到吧？”
“都在阁楼的柜子里，我待会儿去找找。要运动服干什么？”
“我参加了学校的剑道部，运动服训练的时候穿。”
“要钱吗？需不需要买剑道服，还有木刀、防具什么啊？”
“不用，社团都有。”
“需要的话，跟妈妈说。”
“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你妈妈挣钱也不容易，你还是给我客气一点吧，都二十岁了，还让我养。”
“您别急，医学六年，加上今年，您还要养我四年！”
“怎么养你这么个儿子！”
母子两人同时笑起来。
源清素先停下笑声，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回到小时候似的喊了一声：“……母亲”。
“嗯？怎么了？”电话对面，母亲的声音也跟着柔和起来。
“那个，其实……我今天打算逃课。”
“逃课？”
“嗯，逃课，去看樱花。”
“是和女孩子吧——？”母亲音调拖得老长。
“算，嗯——，算是吧。”源清素笑着说。
“记得照片！”母亲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声。
“樱花吗？”
“女孩子！”
“那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了，对了，我寄回去的信收到了？里面有新校区的照片。”
“收到了，她们都说好气派。”听见母亲得意的笑声。
“下次您来东京，我带您转转，尝尝赤门拉面，然后再去看看东京塔。”
“什么东京塔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妈我恐高。”
“那就去新宿。”
“不去！我只想见见那个让我儿子逃课，一起去看樱花的女孩子。”
“哎呀，只是看樱花，连朋友都不是呢！”
这是源清素来东京以后，和母亲最长的一次通话，去车站路上一直在聊，直到电车驶进月台。
在这种时候，忽然体会到人生多么值得留恋。
《宝可梦》下一代快要发售了，新出的电影还没看，好吃的也还没吃够。
想在今年夏天，在家门的防波堤上钓鱼。
到了晚上，提着水桶回家，在烧烤店门口吃水煮毛豆，还要去看烟火大会。
烟火大会……还没和穿浴衣的女朋友一起，手牵手去看过。
升起的烟花，到底从下面看？还是从侧面看？
电车摇晃，窗外白色的大岛樱绚烂美丽，让源清素想到神林御子。
放弃活下去的机会，选择参加讨伐妖怪，现在，她有没有和他一样，充满对生活的留恋呢？
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
真正有勇气的人，不是不怕死，而是对生活充满留恋，依然选择迎难而上。
‘我也是一个真正勇敢的人吧。’源清素拽紧网球袋里的「北极星」。
电车哐当哐当，在铁轨上没有丝毫犹豫的前进着。
尽管对生活充满留恋，但他从没想过逃走，不后悔遇见神林御子。
但是，神林御子利用他的事，他记得更深了。
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神林小姐，你今天如果去参加选美，我保证：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你就能得多少票。”
“还能说这些，看来状态还不错。”
神林御子今天依旧穿了红白巫女服，袖子上绘有木兰花。
和平时不同的是，她臂弯间披了一条绫带，绫带璀璨，像是金芒集聚，漂浮环绕着神林御子。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清丽出尘，简直就是仙女在世。
源清素突然想起在阴阳寮登记时，神林御子说的武器。
“这就是神巫绫？”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绫带。
长带飘飘，看起来像是阳光的凝聚体，摸上去却实际存在。
手感非常丝滑，在这寒冷的早春清晨，还有一种温暖的感觉，果然是了不得的东西。
“嗯？”源清素疑惑地看着神林御子，神林御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不能摸？”源清素最后摸了两下，收回手，“抱歉。”
“你平时都这么欠揍？”神林御子瞅着他。
“其实我这个人很冷淡，改天你和我一起在学校里走一趟，你就知道了。主要是——”
源清素看了看浮在她身边的飘带。
“比如说长着角的女人，长着翅膀的女人，长着尾巴的女人，你不想摸摸看吗？”
“变态啊。”
“是变态！”
“真的是变态！”
神林御子的头发里，钻出几颗小脑袋，正是蝴蝶小人们。
她们看起来比平时小，藏在头发里看不见的小。
“小蝴蝶，”源清素看着她们，放柔声音，“等这次战役后，我拿了钱，就给你们买葡萄。”
“好人啊。”
“是好人！”
“真的是好人！”
是一群心口如一的式神，很可爱。
“白子呢？”源清素左右看了看，没看见军服少女。
“在本殿替我祈福。”两人一直站在神门前，说着，神林御子迈开脚步，沿着参道往鸟居走去。
“白子虽然脾气差了一点，但很忠心，不知道以后，我能不能有这样的灵做式神。”
参道是下坡的石板路，两侧有石灯笼、狛犬石像、手水社。
这条参道被守护林包裹，栎树、榉树、栗树……郁郁葱葱，全是未经开发的原生林。
白山神社的秘境，修建在山上。
二人踏着溢满石阶的斑斑光影，往山下而去。
◇
“花全开啦！”护城河里，划船的女孩兴奋地高喊。
千鸟渊是大御所居住地的护城河之一，因河面形似千羽鸟振翅欲飞的样子而得名。
沿着弯弯曲曲的护城河，两岸樱树连绵不绝，繁花满枝，几百几千的樱花，一堆堆，一层层，像云海。
沿岸被这无垠的花云遮盖，身处其中的赏花人群，就像是在花海里游泳。
在朝阳下绯红万顷，溢彩流光。
这是一条四百米长的樱花路。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眼前的河堤上，是金灿灿的油菜花。
在众人的视线中，只能看见源清素，看不见巫女打扮的神林御子。
人群会自觉绕开她，在拥挤的河堤上，那里空出一片也没人觉得奇怪。
不少女孩看着这边，假装给花拍照，其实在拍源清素。
“看来不能合影了。”源清素看了看神林御子，拿出手机，以河堤、樱花、油菜花为背景，自拍了一张。
“什么嘛，傻乎乎的！哈哈~”银铃般的笑声，一个头发乌黑的脑袋凑过来，挡住源清素，看着手机的自拍。
不同于樱花和油菜花的花香，钻进源清素鼻子。
他仔细一看，是姬宫十六夜那张柔媚而又纯真的精致小脸。
她今天穿了艳丽的长袖和服，裹着水貂披肩，像参加三月三成人礼的女孩子。
“能不能别靠这么近？”源清素躲了一下，不想碰这个感觉很危险的女人。
姬宫十六夜却不管他，夺过他的手机，对准两人。
“来，笑一下！”
“咔嚓”，她擅自用源清素的手机，给两人拍了一张合照。
“挺上镜嘛，不过没我好看。”说完，这人拿着别人的手机，自顾自地自拍起来。
源清素想了想，反正只要是女孩子就行，是谁的照片没关系，就没有抢回来。
他环视河岸一圈。
河堤边，武士打扮拍照的男性年轻人；
树下蓝色防水布上，吃樱花团子的女性年轻人；
对着花拍照的大叔，互相拍张照的中年妇女；
并肩散步的中年夫妻、青年恋人、同性朋友；
护城河里，或摇划桨，或踩天鹅船踏板的游客；
这些寻常的游客里，仔细感应，能察觉到他们身体激荡的神力。
源清素看着四百米樱花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内心却澎湃不已。
快要开始了。
“呆子，别傻站着，快给我拍照！”
姬宫十六夜把手机塞源清素手里，然后举起团扇遮着脸，站在樱花树下，脸迎着阳光——已经摆好造型。
源清素举起手机，对准遥望河岸的神林御子。
镜头里空荡荡，没有她神圣的身影，只有远处的人群。
“喂，好了没有！”姬宫十六夜一直凹着造型，脸没看这边，似乎打算营造不经意间被拍下的镜头感。
“好了好了。”源清素拍了一张。
姬宫十六夜欢快地走过来，好像和源清素很熟似的凑近了看着手机。
“就算没用心拍，依然这么好看！”似乎嫌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怎么这么好看！”
完了，她还对源清素说：“允许你留着这张照片，拿去做墙纸，或者一些色色的事情吧。”
“……”
神林御子看过来，蝴蝶小人们也从头发里探出头。
源清素当着她们的面，将照片删了，然后把界面给她们看。
神林御子看了一眼，说：“‘最近删除’。”
“……”
源清素点开‘最近删除’，再次删除。
姬宫十六夜来回看着两人，好奇道：“你们是情侣？”
周围被她美貌吸引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他们看不见神林御子。
“可能吗？”源清素反问。
“那——，你为什么要删我的照片？”姬宫十六夜凑得很近，近到源清素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自己。
这好像女朋友生气的质问，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神力远超他的缘故，让源清素有些毛骨悚然。
就像世界突然缩小，他在一个盒子里，一只眼睛凑到盒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删。”他边说着，边让开，看向神林御子。
姬宫十六夜也看向神林御子。
“你现在对女人突然感兴趣，我会很困扰，请坚持到我死之后。”
源清素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因为他不近女色，才找上的他。
“……希望我能活到那个时候。”他收起手机，再次望向四百米樱花路，“怎么还不开始？”
神林御子听出他的期待，说：“兴奋能给人带来力量，但也会给敌人可乘之机，注意保持兴奋与冷静的平衡。”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稍稍带着一些兴奋。
“你为什么会兴奋？”姬宫十六夜好奇地盯着源清素。
“马上就能见到妖怪。”
“见到了又怎么样？”
“能增长学问见识，人生能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你不怕死吗？”
“怕，怕的要死，早上还给老妈打了电话。”
源清素这么说，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都看过来。
那张俊美清朗的脸上，的的确确能看出对生命的留恋，对未来的害怕。
“但是……”源清素眼睛闪烁，“越是自己害怕的事情，越是能磨砺自己；经历害怕的事情越多，人生的境界越高，我想看看我这辈子能走到哪儿，最后能达到什么样的境界！”
二十岁为时不晚！
源清素浑身充满了力量，脸上充满斗志。
他看着四百米樱花路，仿佛在瞭望他无法预知的人生之路。
两位巫女陷入沉默。
神林御子想起源清素的器量；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敬佩似的看着源清素。
“现在说这些不实际，”源清素突然话锋一转，“我现在只想弄钱。”
“弄、弄钱？”或许话题转的太快，姬宫十六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在她概念里，钱是什么东西？
“托神林小姐的福，我现在看谁都是福泽谕吉，双眼甚至已经看不见美女了。”
神林御子无声的笑了一声，美得像雨后，天光从乌云里漏出一束，照在被雨打湿的洁白木兰花上。
“托她的福？发生什么事了吗？快说快说！”姬宫十六夜十分自来熟，宛如两人多年未见的好友。
然而这三个人，最长的也就是认识三天。
源清素正要控诉神林御子的贪婪，远处突然传来高亢的声音。
“请新人切开幸福的蛋糕！”一位司仪打扮的人，使劲喊道。
循声看去，原来是有人在举办婚礼。
不少游客充当临时嘉宾，祝福地看着般配的新郎新娘。
“新郎新娘互喂‘第一口’仪式！”
无数闪光灯，星星点点争相亮起。
“新郎喂新娘，承诺一生一世让你衣食无忧！”
“新娘喂新郎，承诺此生此世为你烹制美食！”
“好，下面请在座的各位，也一同分享这份幸福。我们一起张大口，‘啊——’！”
司仪说着源清素听都没听说过的婚礼风俗。
“太傻了，我以后结婚绝对不要请这样的司仪。”姬宫十六夜嘱咐似的对源清素说。
“你跟你老公商量去，跟我说有什么用？对了，巫女结婚应该是神前式吧？不过巫女能结……”
“新娘的裙子倒是挺好看。”姬宫十六夜根本没在乎源清素的反应，自顾自地说。
源清素看过去，新娘两手戴着长长的婚纱手套，头上一顶银冠，白色的薄纱裙高高蓬起。
“是好看。”他说。
神林御子也看着幸福的婚礼现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地动山摇。
源清素猛地回头，四百米樱花路如一只抬头的巨蟒，缓缓仰起上半身。
“来了！”
“集合！”
“列阵！”
此起彼伏的吼声。
拍照的一丢相机，变成一门手炮，三位年轻人立马聚在他身后；
坐在野餐布的上一家子，纷纷站起身，拿刀、拿枪、拿剑，最后一个掀起野餐布，野餐布“刷”的一下，变成一面盾牌；
河上的情侣跳入水中，转眼身着水色铠甲，再次从河里跳出来，浑身水色神力绚烂，立在河面上。
常服变成各种古朴的衣服，有铠甲，有狩衣，有单衣……
“天地神灵，烜赫威灵，式神，来！”
各色神力绚烂，构成阵法！
顶着牛角的三米巨人，长着鹰翅膀的飞人，十几米长的蟒蛇，从千鸟渊里探出头的鲨鱼，各种稀奇古怪的式神，在阵法的神力光芒中显出身形。
原本赏花的悠闲景色，转眼间变成妖魔的国度。
“昂——”
仿佛要把天吼下来的吼声，四百米樱花路组成的巨蟒张口一吐，粉色的神明之气冲天而起，形成巨大的光柱，白云都被击碎。
“昂——”
又是一阵吼声。
源清素扭头看去，西边新宿御园的方向，一只樱花组成的巨鸟展翅，巨大的鸟嘴中，同样喷射出粉色神明之气。
“新郎新娘接吻——”妖兽巨吼中，司仪大声喊。
“昂——”
“亲一个！亲一个！”宾客们起哄鼓掌。
“昂——”
兽吼接二连三，巨兽横空，整个东京变成妖怪的乐园。
无数道粉色神明之气，支撑在天地之间，如巨浪铺开，转眼间，天变成了粉色。
漫天樱花纷纷扬扬，又是一场樱吹雪。

第10章 樱花大战
东京塔，高332.6米，是世界第三高的自立式铁塔。
而此时源清素眼前，到处都是与东京铁塔等高的巨兽。
从巨兽口中喷出的神明之气，更是像支撑天空的粉红色柱子，林立在大地间。
“我要和这种东西战斗？”他难以置信地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回过头，看向源清素，她柔软的嘴唇上下开合，似乎说了什么，但源清素已经听不见。
“昂——”
四面八方、层层重叠、响彻云霄的吼声，震荡所有人的耳膜。
紧张、害怕、兴奋、担忧，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股脑地窜上来。
源清素心跳加快，血脉偾张，立马扯掉网球袋，将「北极星」拿在手上。
“呼——”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进入冷静与兴奋的平衡点。
“回神！”突然传来人类的怒吼声。
源清素循声看去，是一位身穿战国武士铠甲的人，对着一群人怒吼。
这群人面相稚嫩，一看他们现在的表情，就知道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
平时练习了再多的咒和剑法，现在恐怕只会拿着刀乱砍。
“怕什么！”又是一道训斥声，是一位女性修行者。
她带的三名新人，也出现了意识断线的症状。
源清素收回目光，不管他们，迅速思考着，面对四百米的庞然大物，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
总之。
“涌波激浪，护佑吾身！”
一道伞面似的水镜，出现在他身前。
总之，先防御。
然后，看准机会，能上则上，不能上就跑。
正当他紧张得眼睛都不敢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甘甜的香气。
源清素一回头，号称十二巫女之一的姬宫十六夜，正躲在他后面。
“你怎么比我还怕！”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看前面，别让它过来！”姬宫十六夜柔软的手指戳在他脸上，让他面对四百米长樱花巨蟒。
她又接着解释：“我也是第一次参与讨伐，害怕嘛。”
“……”源清素无话可说。
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个女人看四百米樱花巨蟒的眼神充满玩味，简直像是在看马戏团表演，哪里来的害怕？
“昂——”又是一阵阵兽吼。
巨兽停止对天空喷吐神明之气，房屋大小的眼睛，从天空转向地面，俯视眼前如蚂蚁般的修行者。
“准——备——”举盾牌的人大喊。
所有人蓄势待发。
“砰，砰，砰。”源清素听见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你好紧张哦。”姬宫十六夜在他身后，对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
“你烦不烦？”源清素头也不回，死死盯着眼前必须使劲仰起脖子，才能看见全貌的巨兽。
“……你凶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凶我！我告诉你，我生气了！”
源清素克制住自己想回头一刀砍了她脑袋的冲动。
“昂——”四百米巨兽一声巨吼，肉眼可见的声波气浪，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源清素眼前水形成的伞面，泛起波纹，抵挡住了冲击。
等伞面波纹消失，无数削弱之后的咆哮声响起。
从四百米樱花巨蟒的身体两侧，分离无数一米、两米、三米、十米……五十米的妖兽。
这些妖兽如海浪一般，冲向修行者。
领头的一位修行者，手中长枪横扫，土黄色神力光芒怒卷，气浪滚滚。
这道气浪斩撞在妖兽身上，如霞光炸舞。
“嘭！”
冲在最前排的妖兽，瞬间炸开，变成无数樱花。
“哇！”千鸟渊河面上，游船的旅客们欢呼一声。
他们看着头顶纷纷扬扬的樱花，忍不住伸手去接，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漫天樱花中，长枪修行者高举手中长枪，满脸杀气。
“杀！”他怒吼一声。
“杀！”所有人跟着咆哮。
式神们跟着发出激越的吼叫声。
妖兽，修行者，两者撞在一起，如奔腾的海浪冲撞防堤波，又像是汹涌的洪水拍击大坝。
望着眼前的妖兽大浪，源清素浑身发烫，有种莫名的东西，在灼烧他的身体。
“啊！”他情不自禁跟着发一声怒吼。
黑色神力鼓舞，「北极星」漆黑如墨，平时看不太清楚的北斗七星图案，亮起光芒。
正当他瞄准一头一米的妖兽，「雷火斩」已经蓄势待发时，身边突然流淌出一条金色的河流。
是神林御子的「神巫绫」。
不管是妖兽的利爪，还是修行者的咒法，这些威力十足的攻击，打在轻飘飘的「神巫绫」上，仿佛石子投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浪。
没等源清素反应过来，「神巫绫」已经环绕成圈。
圈里，只有源清素、神林御子、紧贴源清素的姬宫十六夜，还有对面一只三米高的鹿形樱花妖。
四周喊杀震天，兽吼不断，圈里却像台风眼，风平浪静。
对面的鹿形樱花妖突然失去同伙，停下冲撞的势头，双目瞪着三人，不安地踢打长蹄。
源清素扭头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也正看向他。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出去，来到「神巫绫」组成的圈中央。
鹿形樱花妖瞪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一人一妖，在角斗场似的圈中央，互相对峙。
樱花纷纷扬扬，源清素知道自己就算输了也不会死，但一场战斗，只满足于不会死？
那么努力吸取经验，争取做到势均力敌？？
不。
“我必胜！”源清素大喊一声。
与此同时，鹿形樱花妖抬起前蹄，怒吼一声，像离弦的箭一样朝源清素奔来。
“雷火斩！”
黑浪翻滚，带着火光与闪电，狠狠与鹿角撞在一起。
“昂——”鹿形樱花妖发出痛苦的哀鸣，冲撞的势头一下在被打断。
“我必胜！”源清素再次大喊，鼓起勇气，甩开所有恐惧，疾风一般飞奔而去。
鹿形樱花妖低下头，以锋利僵硬的角对准源清素。
“铿！”
剑与鹿角相撞，蹦出火花。
这只是开始，「北极星」如无边落木，一刀接一刀。
鹿形樱花妖也寸步不让。
不管源清素从哪个角度攻来，都能准确无误地用鹿角接住。
黑浪翻滚，樱花飞舞。
源清素手臂开始发麻，但精神极度兴奋，目光越来越锐利。
神力奔腾循环流转，面对锋利的鹿角，庞大的体形，他没有一丝惧意。
“昂——”鹿形樱花妖突然怒吼，鹿角弹开源清素，抬起前蹄，泰山压顶般踏下。
“哈！”源清素不甘示弱，同样大吼一声。
手中原本如雷霆暴雨般的攻击，突然变成潺潺溪水。
「北极星」以诡异的角度，避开樱花妖的攻击，重重砍在鹿脖子上。
“昂——”鹿形樱花妖嗷嚎。
如鲜血喷射，脖颈间掉落了一大捧樱花瓣。
刺耳的嗷嚎在耳朵炸响，源清素头晕眼花，霎时间什么都听不见。
想什么也不管，一鼓作气，劈断樱花妖的脖子，手中却传来砍中颈骨的触感。
“昂——”鹿形樱花妖猛地一扬硕大头颅，源清素人直接被甩了出去，「北极星」依旧卡在脖子上。
观战的神林御子已经准备出手救人。
源清素大半攻击手段都在剑上，没了「北极星」，靠他现在的咒法释放速度，只会被鹿形樱花妖直接撞死。
源清素高高飞起，重重摔在了鹿妖身后。
一阵巨疼，身体器官翻江倒海，好像放在洗衣机里搅拌。
越是疼，他越是凶狠，越是想赢。
躺在地上往上一看，鹿妖高大的身形简直就像一棵小树。
源清素灵机一动，左手顺势一拨，然后换右手，身体如爬树一般，刹那间窜到鹿妖背上。
“哦！”姬宫十六夜看戏似的惊叹一声。
神林御子眼睛都不敢眨，怕源清素出事，又怕出手太快，让源清素错过锻炼的机会。
在两人眼中，鹿妖不停跳跃，源清素身体趴鹿背上，双手死死抓住鹿角，身体像是旗帜般弹起飘扬。
天摇地晃，源清素感觉身体骨头都被抖松了。
强忍疼痛。
他咬牙大喊：“我必胜！”
靠着这自我催命似的呐喊，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强行集中精神。
“雷火速起，赤天之威！”
黑光鼓舞，雷声霹雳作响，八神雷之大雷，几乎零距离劈在鹿妖头上。
连哀鸣都没有，“砰”的一声，鹿妖脑袋炸开，樱花花瓣扑面而来。
失去脑袋，鹿妖身体缓缓崩溃，变成满地的樱花瓣。
“铿。”「北极星」掉落，锋利的剑刃插进水泥路，源清素无力地躺在成堆的樱花花瓣上。
使劲喘了一会儿气，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缓缓站起身。
“我赢了。”他对远处的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轻轻点头，说：“加油。”
金浪翻滚，「神巫绫」重新变回飘带，飞回神林御子身边。
四周传来五光十色的神力光芒，绚烂至极，无数兽吼声传进源清素耳朵。
“哈哈哈！”他意气风发地拔出「北极星」。
猛地扭头，大喊一声：“我必胜！”
目光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一只三十几米高的熊形樱花妖，还没从奇怪的金色墙壁消失中回神，有些呆愣愣地看着眼前大喊大叫的人类。
“我的妈！”源清素差点摔倒在地。
“神林小姐——！”他转身就跑，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朝神林御子跑去。
“哈哈哈哈哈！”姬宫十六夜捂着肚子，弯下腰。
神林御子也露出笑容。
她抬手轻飘飘一掌，刚刚回神的熊形樱花妖，“砰”的一声变成漫天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人行道上。
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开心地在樱花雨中跳舞，在一旁的母亲，幸福地用手机为女儿拍照。
“自己注意安全！”简单交代一句，神林御子周身金光怒放，冲天而起。
雷声轰隆，惊天彻地。
晴天突然暗沉，时不时劈下一道如龙一般迤逦折转的金色闪电。
神林御子化成一道金芒，沿着河堤低掠穿行，所过之处，妖怪粉碎，化为尘埃。
一阵风吹过，吹落大量樱花花瓣，转眼铺满了千鸟渊的河面。
游客们用手按住被风吹起的头发，如痴如醉地欣赏眼前如梦似幻的一幕。
“神巫！神巫！”修行者齐声呐喊，士气高昂。
“昂——”下一秒，四百米樱花巨蟒的一声咆哮，便把所有人的怒吼声压了下去。
声浪排山倒海，庞大的神明之气仿佛飓风，让众人喘不过气。
金光停顿，显露出神林御子的身形。
漫天樱花中，她凝滞在半空中，比起四百米樱花巨蟒，她仿佛才是樱花女神。
在花海中，源清素只能看见她的侧脸，还有巫女服袖子上的木兰花。
春风拂过，她秀美的黑色长发向后飞扬，无数蝴蝶从发丝间飞出。
这些蝴蝶仿佛用金光凝聚成的，每扇动一下翅膀，便洒下无数光粒子。
蝴蝶飞向四百米樱花巨蟒，光粒子落在巨蟒身上，腐蚀出一个一个窟窿。
“昂！”
四百米樱花巨蟒发出极其痛苦的哀嚎。
庞大的身形扭曲，崩散出无数樱花瓣，就好像人被泼了热油。
不断分裂小型樱花妖的速度，一下子放缓。
“我终于知道巫女服下面为什么要穿裤子了。”源清素仰着头说。
收回视线，他又问姬宫十六夜：“你穿吗？”
“有时候穿，有时候不穿。”姬宫十六夜扇子搭在额头上，眺望风景似的看着神林御子大发神威。
千鸟渊此时已经变成金色雷霆的主场，偶尔一道金芒闪过，强光盖过太阳，所有人眼睛都睁不开。
没等眼睛睁开，就被吹了一脸的樱花花瓣，这些都是妖怪们的尸体。
“什么时候不穿？”源清素动了动手腕，依然有些发麻。
“洗澡的时候。”
“失望。”他望向远处的妖兽，开始寻找合适的目标——附近被神林御子清空了。
“你怎么回事？”姬宫十六夜突然发火，语气充满质问。
“什么怎么回事？”源清素一愣，扭头重新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
“八神雷、神道流，还有这个！”她瞥了眼「北极星」，“你瞒着我都和她都做了什么？！”
这女朋友捉奸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你谁啊？
“……巫女大人，现在是在讨伐中，您不出手吗？”源清素敢惹神林御子，但不敢惹姬宫十六夜——这是他的直觉。
“哼！”姬宫十六夜扭过去头，摆出一副生气不理人的样子。
“……”源清素抬手，一道伞面形的水盾凭空出现，挡住一只一米樱花妖的偷袭。
「北极星」黑光一闪，这只地龙形状的樱花妖变成一堆花瓣。
“你不安慰我？！”姬宫十六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好像源清素做了多对不起她的事一样。
“姬宫大人，您看不见吗？”源清素指了指依然不断冲击“修行者防堤波”的“妖兽浪潮”。
姬宫十六夜看了一眼，一抬手，手里扇子变成一把燃烧的弓。
纤细的手指，将弓弦拉成满月，一道火焰般的神力凝聚成破魔箭。
“嗖”的一声，出去的是一条火龙。
火龙张牙舞爪，转眼间变成四百米长，火浪翻腾，狠狠咬在四百米樱花巨蟒身上。
“昂！”一直被蝴蝶和闪电折磨的巨蟒，轰然倒地，任由火焰灼烧，闪电缠身。
沿途，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十米，大大小小的所有妖怪，不是被烧死，就是被雷霆炸开。
火焰燃烧，蝴蝶挥洒光芒，金色闪电横空。
缤纷灿烂的春日下，哀嚎声此起彼伏。
望着眼前的人间炼狱，所有修行者都愣在那里。
“解释吧。”弓箭消失，姬宫十六夜使劲对自己扇着扇子，好像生气极了，只有这样克制怒火。
源清素目瞪口呆。
一个神林御子，一个姬宫十六夜，为什么总有莫名其妙的巫女缠住他，还都打不过。
“我……”
他话没说出口，姬宫十六夜忽然抬头，落在两人身边的神林御子，也抬头朝天空看去。
“怎么了？”源清素跟着抬头。
笼罩天空的粉色神明之气，突然汇聚，变成一条长长的天路。
天路由南向北，横亘在东京上空。
天地间突然出现一阵梵音，从遥远的南方，有一道粉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樱花树下，母亲给全家人打开便当，里面是看起来很松软的煎蛋卷，码放得整齐的甜酸煮虾，银鲑、西条柿，以及闪着晶莹白光的米饭。
“哇，好豪华啊！”刚上小学的女儿和儿子开心地鼓掌。
坐在河堤边，上了年纪的丈夫，剥了一个橘子，小心地将橘瓣上的白丝剔除，然后递给一边同样白了头发的妻子。
婚宴上，新郎新娘开心地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粉色的身影终于走近了。
华美的粉色长袍，如瀑布一般的黑色长发，尊贵宏大的身形。
千鸟渊四百米樱花巨蟒，御园展翅千米的巨鸟，目黑川三千米的水龙……这些身形庞大的妖兽，对于行走于天路上的身影，就像一条小蛇、一只小鸟。
【木花开耶姬】
粉色身影的名字，在源清素脑海里蹦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妖怪！
什么一米、两米、十几米，包括让人无力的四百米樱花巨蟒，根本不配称为妖！
此时此刻的东京，普通人沉浸在樱花满开的幸福中；修行者陷入死寂，在【木花开耶姬】的神威下，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哈哈，被吓傻了？”这时候姬宫十六夜的声音，简直像是一道天雷。
源清素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捂她的嘴，害怕引起【木花开耶姬】的注意。
但迎上姬宫十六夜捉弄中略带嘲讽的眼神后，他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身边是神林御子，她望着占据东京天空的【木花开耶姬】，眼神没有丝毫害怕，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天路上的【木花开耶姬】。
‘这辈子，只要能把祂杀了，死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了。’他狠狠地在心中立下目标。
梵音阵阵，【木花开耶姬】缓缓消失在北方。
天路散开，重新变成神明之气回到樱花妖身体。
“昂——”众人还没回过神，躺在地上一直没动静的四百米樱花巨蟒，得到神明之气之后，突然对着天空喷出一道神光。
神光一分为三。
一道落向樱花树下吃便当的一家四口；
一道冲向河堤上的老年夫妻；
一道撞向正在敬酒的新郎新娘。
神林御子身上的「神巫绫」飞舞，替一家四口挡住了神光；
姬宫十六夜扇子一扇，一条火凤凰叼走了冲向河堤老年夫妻的神明之气。
除了她们两个，在场的修行者，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就算反应过来，恐怕也挡不住。
源清素眼睁睁看着粉色的神明之气，落在了新郎新娘身上。
樱花缓缓落下，花瓣落在他们正要喝的酒杯子里。
众人看见了，认为这是好兆头，新郎新娘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连着樱花花瓣一起喝了下去。
“好！”宾客们欢呼雀跃，为新人感到高兴。
新娘紧紧挽住新郎，新郎体贴地替新娘拿酒杯。
他们在心里祈祷：神明啊，请让时间永远停止吧，停在我们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新郎新娘互相看了眼，同时露出笑容。
神林御子身上金色神力爆发出强大的神威，让所有人感到窒息。
她猛地回头，一脸寒意地看向四百米樱花巨蟒。
但，哪里还有什么巨蟒。
千鸟渊河面上，已经铺满了樱花花瓣，多到看不见河水。
只有一条四百米的樱花道，纷纷扬扬地飘洒花瓣，等待着明年的满开。

第11章 坏到骨子里
哭声，惨叫，训斥。
源清素听着这些声音，看着眼前的一切。
少年在樱花堆里寻找自己被吃掉的手指，少女已经和樱花瓣一起，永远成了樱花树的养分。
就算有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依然有人受伤、阵亡。
“神巫大人，”一位拿长枪的武士走过来，“这是千鸟渊的式神卷轴。”
神林御子从新婚夫妇身上收回视线，看着眼前写满名字的卷轴，手指燃起金色火焰，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姬宫大人？”长枪武士又看向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扇子遮住嘴角，只是笑，却不动手。
长枪武士犹豫了下，把目光转向源清素，把卷轴递上来。
“这是什么？”源清素好奇地问。
“你不知道？”长枪武士愣了下，解释道，“这是千鸟渊式神的卷轴。”
然后呢？
这相当于白解释吗，谁能听懂？
但神林御子签了，源清素认为自己跟着签就行。
就在这时，姬宫十六夜嘴唇凑到他耳边，用扇子遮住，轻声说：“别签。”
源清素看了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快了一拍。
“可以不签吗？”他停下伸出的食指，问长枪武士。
长枪武士有些为难：“一般来说，修行者都要签，但也没有必须签的规定。”
“那我不签。”他收回手。
长枪武士看了眼两位巫女，放过了源清素，如果没有这两位，源清素没有选择签不签的资格。
收起卷轴，长枪武士回头，对所有修行者大喊：“开始修复！”
寻找手指的少年，拿着烧焦的手指站起来；围着死去少女哭泣的一伙人，擦掉眼泪，颤抖着起身……
“天地神灵，烜赫威灵。”众人吟唱召唤式神的咒语。
河水颤抖，一只水凝聚成的巨大水龙，气息奄奄地从水里探出头。
神林御子身上燃烧起金色神力，长枪武士冒出土黄色神力，河面上的两位修行者是蓝光……
河堤上，被绚烂神力包裹的修行者，单手结印，给水龙传输神力。
得到“主人们”的神力，水龙逐渐恢复精神。
伴随着一声喜悦的龙吟，烧焦的油菜花焕发生机，坍塌的桥面修复，「北极星」戳出的小洞缓缓合拢。
战斗中破碎的一切，随着千鸟渊之灵——水龙——获得神力，全部恢复成一开始的模样。
源清素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又是震惊，又是兴奋。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多少神奇的事等着他？
“你好像一点也不伤心？”同样无所事事的姬宫十六夜问他。
“伤心？”
“喏。”姬宫十六夜眼神看向正和来宾合影的新婚夫妇。
源清素看了他们一眼，问她：“他们会怎么样？”
“自杀吧。”姬宫十六夜用一种不太确定，实则是根本不关心的语气说。
她笑吟吟地看着源清素，又说：“看他们的样子，时间大概就是今天。”
“不能救吗？”源清素问。
“怎么救？派人一辈子盯着他们？你愿意接这个任务？”姬宫十六夜歪着头，笑着问。
源清素沉默不语。
他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但也没好到为了救人，用一辈子去阻止别人自杀。
而且这只是这次、这个地方的受害者，其他地方、去年、明年，那些受害者，又让谁去看着？
“要说买神泉吧，”姬宫十六夜继续用她起伏荡漾的声音说，“首先贵，其次，只有修行者有资格购买，使用者也必须是修行者或者修行者的亲属。”
源清素不想沉浸在这些消极情绪中，干脆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他指着千鸟渊式神。
姬宫十六夜笑了两声，然后回答：
“「天赐大任，神器择主，万物有灵」，这就是万物有灵。修行者没办法修复环境，但可以给环境的灵神力，让他们自己修复自己——相当于人类的疗伤吧。”
说完，她上下打量源清素：“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才入行三天，上哪儿知道？”源清素解释一句，又问，“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签？”
姬宫十六夜没有回答。
源清素疑惑地看过去，却看见一张如饥似渴的脸。
“三天？”姬宫十六夜舔着红润柔软的嘴唇，眼神要把源清素吃了。
“抱歉，”源清素往正在给水龙输送神力的神林御子身边挪了挪，“我已经是神林小姐的人了。”
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放下结印的手，千鸟渊已经恢复原样。
受伤的人、阵亡者的尸体，被迅速带走，留下的人断断续续收敛神力光芒，重新变成普通的游客。
樱花像雪花一样随风飘落，透过樱树的梢头，露出蓝色的天空，飘浮着白色的云朵。
这是一个晴朗的春日上午，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
“以后会比今天更危险。”正当源清素沉浸在恍如隔世的情绪中时，神林御子突然说。
“你不会怕了吧？”源清素笑着看向她的侧脸。
神林御子转过头来，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后悔、歉意、坚定。
“你有什么愿望吗？”
“……说的我快死了一样。”源清素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神林御子说。
“不是说好了嘛。”源清素笑道，“生死这件事上，我们扯平了。不过你欺骗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也会答应你，毕竟你那么漂亮。”
“你&#183;说&#183;什&#183;么？”姬宫十六夜揪住源清素的腰，一字一句地说。
“嘶——”源清素疼得吸了一口凉气，“你做什么？！”
“当着我的面，居然敢说其他女人漂亮！”
“……”
“说我更漂亮。”姬宫十六夜气鼓鼓地说。
“你漂亮，你最漂亮，你世界第一漂亮！”
“哼。”姬宫十六夜勉为其难地放开手，“看你还敢不敢有下次。”
源清素揉着腰，一脸痛苦，他用惨烈而悲壮的语气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小姐，不管发生什么，我对你一心一意，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
“你说什么？”
“姬宫小姐，我们真的不熟。”
“好啊，你现在都叫我姬宫小姐了，以前明明喊我十六夜的。”姬宫十六夜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十六夜？”
“嗯。”姬宫十六夜撅着粉红色的嘴唇，委屈地点头。
“如果你没疯，就是我疯了。”
神林御子看着眼前哀叹的源清素。
刚经历一场大战，眼前有人受伤，有人死了，有人马上要死了，这个男人大概难过了半分钟，现在只记着自己欺骗他，必须要报仇的事。
该说是没有同情心，还是自我开解能力强？
不管是哪一样，比起善良的好人，这样不好不坏的人，或许才是她队友的最好人选。
这样，就可以不产生感情。
不产生感情，她才能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这些人。
婚宴上，未婚的女子排好队，新娘背对她们，准备抛出手捧花，所有人脸上都是笑容，幸福而热闹。
‘救不了她们，至少要让源清素活到我死的那天。’【木花开耶姬】之后，神林御子同样有了自己的觉悟。
离开千鸟渊，三人一起去了新宿御园。
这里同样是战场，战斗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
御园的樱树更大，硕大无朋，美轮美奂，就仿佛一簇簇粉红色的云团。
人们在樱花树下铺上垫子，来来往往攒动的人头，就像是在云下穿梭的燕子，人群叽叽喳喳，小孩在草坪上放风筝。
三人从凉亭进入「阴阳寮」。
这里的人也特别多，看样子都是来领酬劳的。
大家边排队，边聊天，有吹嘘自己的，有痛骂新人的，有伤心的，还有感叹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的。
“是神巫大人，还有伊势神宫的巫女大人！”
“听说千鸟渊这次，伤亡比一些冷门的赏樱点还少。”
看来两人的表现已经传开了，至于源清素，也有人议论，都是些女性修行者。
“这次活下来有什么用？该死还是都会死，下次就是正式的妖怪。”
“人活着早晚会死，多活一次是一次。”
话题又回到日子艰难上。
源清素三人也在聊这次的战斗。
“哈哈哈，笑死我了，‘我必胜！’、‘我的妈！’”姬宫十六夜笑得连扇扇子的力气都没了。
“情况不妙时就逃跑，遇到生命危险就求救，这是可耻的事吗？”源清素拎着「北极星」，恨不得一剑把这个女人劈了。
当然只是心里想想。
打不过就忍着，也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对吧？嗯。
“我不是你母亲，源同学。”神林御子浅笑着说。
“不需要您提醒，谢谢。”
“拿了五十万円，有还债的打算吗？”
“没有。”
“记得立一份遗嘱，死了把遗产全部给我，虽然也没多少钱。”
“你不是十分钟内，和同一个人只说五句话吗？”
“嗯，这是第四句。”
“这是第几句的问题？”源清素难以理解，“你应该是一位冷山美人才对。”
“你又当着我的面夸别人是美人！哼，如果你不劝我，我现在就回京都了。”姬宫十六夜一跺脚，抱着手臂，气鼓鼓地说。
源清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确定不劝我？”姬宫十六夜扇子上隐隐有火焰色的神力光芒。
“神林小姐。”源清素望向神林御子。
“你不会以为我会救你吧？”大慈大悲、立志拯救众生的神巫大人，用‘你怎么能天真成这样’的困惑表情看着他。
源清素来回打量两人，试探道：“你们巫女……都这样？”
神林御子说完五句，立马摆出不认识人的表情，一脸平静的站在那儿，美得像一尊玉做的仙女雕像。
“这样是哪样？”姬宫十六夜精致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生气”，略带天真地问。
“……喜欢欺负人。”
源清素原本打算说“神经病”，但为了自己安全考虑，还是忍住了。
面前没有池塘，神林御子没地方踹，但还有姬宫十六夜的火，衣服烧了也就烧了，头发万万不能。
“对了，”他突然想起似的问姬宫十六夜，“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让我在千鸟渊的卷轴上留下名字？”
“我会害你吗？乖乖听姐姐的就是了。”刚才还一副小女生，现在又突然御姐。
女人，比八神雷还难琢磨。
这个问题对方不想回答，源清素又换了一个问题。
“「天赐大任，神器择主，万物有灵」，万物有灵我知道了，‘天赐大任’和‘神器择主’是什么？”
“你先猜猜看。”姬宫十六夜曼妙的眸子，笑吟吟地瞅着源清素。
“天赐大任，是指每个人的器量，也就是修行天赋的好坏。”
“嗯。”姬宫十六夜悠闲地扇着扇子。
“神器择主……”源清素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一个人器量足够，才能使用神器？”
“算是吧。”
“算是吧？”源清素重复一遍，“到底算，还是不算？”
“我回答你三个问题了，该你回答我了。”
“哪来的三个问题？而且你回答了吗？”
“你想耍赖？”姬宫十六夜用团扇指着源清素下巴。
“行行行，你问吧。”打又打不过，源清素能怎么办。
“这还差不多，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们之间的海誓山盟了呢。”姬宫十六夜嘟着粉嫩的嘴唇说。
“……”
神林御子看着眼前和姬宫十六夜打情骂俏的源清素，感到可笑。
就这样的轻浮态度，看见漂亮女人就不知自己是谁，还想让自己喜欢上他？
“第一个问题，你和这个女人什么关系？”姬宫十六夜指着神林御子说。
“能说吗？”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往前看了看队伍，马上轮到他们了。
“我和神林小姐是同学，我正在追求她。”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说。
“你真的只修炼了三天？”姬宫十六夜这时候不在乎源清素的男女关系了。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面无表情。
“这个不能告诉你。”他回答。
“为什么呀？”姬宫十六夜不干了，生气道。
“你刚才不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吗？”
“哼，好吧，第三个问题……”
“等等，”源清素抬手，“已经三个了。”
姬宫十六夜难以置信的看着源清素，从微微张开的嘴唇，能看见她粉嫩的舌头。
“人家再也不理你了！”正好轮到姬宫十六夜，她上前两步，拿了钱，走之前还幽怨地瞪了眼源清素。
好像真生气，打算回京都的样子。
接下来，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也轮流领取了报酬。
“神林小姐，你今天下午我包了。”兜里有了五十万円，源清素说话豪迈起来。
两人一起返回白山神社。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钱，还是击败了妖怪的原因，两人走的都是环境清幽、适合散步的小路。
源清素也运起神力，让自己从普通人的视野里消失。
“这个莫名其妙的伊势神宫巫女，我感觉比妖怪还可怕，太危险了。”走在「大久保通」的住宅区小路，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没开口。
源清素接着说：
“一会儿小女生，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吃醋，一会儿好像对我有好感一样，阻止我在卷轴上签字，再加上出众的外貌，要不是我对神林小姐你一心一意，一般人已经沉浸在她营造的虚假亲密氛围里了。”
“你不也一样吗？”神林御子突然说。
“什么一样？”源清素疑惑道。
对面走来三位家庭妇女，看样子是准备去哪儿聚餐，有说有笑。
道路狭窄，两人侧身让她们先通过。
继续往前走，神林御子说：
“你不也在你和我之间，营造虚假的亲密氛围吗？你能发现别人坏，是因为你自己一样坏。”
“有一点不一样。”源清素笑道，“我是信任你的。”
“你已经坏到骨子里了。”
“不不不，刚才是真话，不是营造虚假亲密氛围。”
两人走出巷子，外面又是无边的春色。
源清素手机响了，是等不及的母亲催他赶紧发照片。
他只发了自己的自拍照。
「被拒绝了，不过我会再接再厉，越败越战，绝不气馁，请您放心」
「必须拿下！（奋斗.jpg）」
「得令！（流血的刀子.jpg）」

第12章 御风咒
白山神社秘境，白子坐在红色鸟居上，晃着细腿，精致小脸上的双眸，无神地凝视着远处。
眼前光芒流转，出现两道人影。
“御子大人！”她欢快地跳了下来，扑在穿巫女服的人影怀里。
“我回来了。”神林御子轻拍白子的肩，露出柔和的微笑。
源清素凝视着她的侧脸。
神林御子不能和人有感情，但她本身的性格并不冷漠，只是作为神巫，为了强大的实力，必须这么做。
她也不像他，是为了自己去获取实力，她是为了神巫的责任，从妖兽手里守护生命。
“收起你恶心的视线，猪仔！”白子从神林御子怀里瞪向源清素。
神林御子也察觉到源清素的视线，轻轻推开白子。
“她怎么没参战？”源清素指着白子，假装自己刚才盯着她们看，是因为疑惑这个。
“白子和千鸟渊的水龙一样，属于地灵一类。”神林御子回答。
说着，她穿过红色高大的鸟居，来到手水舍，将手和口洗漱干净。
动作轻柔好看，好像苍翠远山上的一缕白雾。
等源清素清洗完手和口，三人踩着绿荫，沿着参道往拜殿的方向登山。
神林御子继续说：
“地灵可以作为式神，也同样具有战斗力，但一旦受伤，会直接引发环境的变化，如果阵亡，环境只能靠人类慢慢复原。”
“白子是哪儿的地灵？”源清素看着白子好奇地问。
白子拽着神林御子的巫女服袖子，好像跟着姐姐的妹妹，除了瞪着源清素的凶狠眼神外，完全找不到平时的影子。
“白山神社。”神林御子说。
“这样，”源清素点头，“那是不能死。”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还有，你怎么活着回来了？我在神社里，都已经给你选好墓地了。”白子绷着稚幼的一张脸，冷眼盯着源清素。
“我不会说话，但我能和神林小姐一起出生入死；会说话的你，只能待在家。”
“御子大人，我可以杀了他吗？”白子铃铛变成短刀，手按在刀柄上，没感情地说。
“现在不可以。”神林御子回答。
“是。”
“现在不可以是什么意思？”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没回答，绕过拜殿，走进屋子，小蝴蝶从她的头发钻出来，变回十厘米大小，翩翩舞动。
◇
源清素坐在回廊风铃下，背靠柱子，左肘搭在左膝盖上，右手是小蝴蝶给他倒的茶。
从早上开始，他一口水都没喝。
神林御子在回廊转角再次出现时，身上的「神巫绫」不见了，乌黑柔亮的黑色直发，也用金属发箍束成一捆。
白子跟在她身后。
“神林小姐，”源清素放下茶杯，“我想学能飞起来的咒法。”
“起来。”没等神林御子开口，白子突然训斥。
“为什么？”源清素坐那儿没动。
“这是御子大人常坐的位置，猪仔没有资格坐在这儿。”
“神林小姐，”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我们真的很有缘分，你看咱们连坐哪儿都一样。”
如果在回廊上挑一个位置，一百个人里大概有九十个人会选风铃下——源清素现在坐的地方。
“御子大人。”白子娇嫩的小手按在刀柄上。
“现在不行。”神林御子说，“下次出现的妖怪，或许比不上【木花开耶姬】，但一定比这次的小妖怪要厉害很多。”
源清素不太清楚，她的‘现在不行’，是对白子说的，还是对他和白子两个人说的。
还有就是小妖怪，是指四百米樱花巨蟒，还是他干掉的三米樱花鹿？
“到时候我怎么办？”比起前两个问题，这个才是他最关心的。
“实力弱小的修行者，在讨伐中，基本上是集体行动，负责一些危险性小的任务，比如救人、组成结界班、或者给地灵输入神力，减少地震等灾害产生。”
“听起来没这次危险。”源清素有些不解，“为什么说【木花开耶姬】是最安全的战役？”
神林御子瞥了坐着的他一眼，说：
“我在和【木花开耶姬】战斗，你在千鸟渊上救人，你觉得危险吗？”
源清素脑海里浮现出【木花开耶姬】山岳般的身形。
那种级别的战斗，随意一击产生的冲击波，恐怕就能毁灭一个千鸟渊，更别说千鸟渊上正在救人的他。
“那我学什么？逃跑？”他又问。
“官方带新人的领队，除了负责指导保护他们，你猜还负责什么？”
“……我们不是官方，又是同学，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能怎么样呢？更何况，我活着你才有队友，有队友你才能继续参与讨伐。”
神林御子点了一下头。
“你同意了？”
“同意了，不过你自己小心，在战役中，任何人看见逃跑的人，都有权直接处死。”
“……”
神林御子已经说完五句话，源清素拿起倚在回廊柱子上的「北极星」，在庭院里修炼起来。
白子从屋里拿来一张坐垫，放在风铃下，神林御子坐在上面。
不但占了源清素的座位，还嫌弃他坐过。
然而本人此时已经不在乎这些，庭院里，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呼啸，神道流剑法越来越熟练。
等源清素将漆黑如夜的长剑插进土里，十分钟刚好过去。
“咒法有八神雷，剑法有神道流，防御有护身水咒，你现在缺的是一门身法。”神林御子说。
“你刚才不是说，不让逃跑吗？”源清素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我教的是身法，你刚才要学的是逃跑。”
“表达方式不一样，其实是一回事。”下意识辩解一句后，他说，“不闲聊了，赶紧教我吧。”
“闲聊的人一直是你自己。”白子说。
“恩恩，没错没错。”小蝴蝶这次手里抱着的是樱桃。
源清素一直是‘众生平等，本人至上’主义，怎么会自降身份和式神一般计较，他原谅这两个不懂事的家伙。
“来吧，神林小姐，我已经准备好了。”他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粉嫩如樱花的嘴唇微张，开始解说一门名为「御风咒」的咒法。
这是一门可以让人飞起来的咒法，也就是说，一开始的‘现在不行’，她是对白子说的。
“……御风咒大概分为三层境界，一是快，二是慢，三是随心所欲，你要想活下来，至少达到‘快’。”
“随心所欲大概理解，快是什么意思？慢又是什么？”
“快，能在空中像闪电般移动；慢，在空中缓慢移动，好像散步般随意。”
“第一层就要和闪电一样？”源清素惊讶道。
“对你来说，是夸张。”神林御子笑着回答，语气里虽然没有嘲讽，但明摆着就是那个意思。
“长得可爱就是好，说话恶毒都不会让人讨厌。”源清素感叹。
五句话说完，神林御子闭眼开始修炼神力。
源清素没有立即修炼御风咒，而是在被大雷轰炸出来的池塘边，思考着咒语。
迄今为止，他虽然才学了三门咒，但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寻找咒法中的规律。
“你在干什么？”十分后，神林御子睁开眼，看见源清素不修炼，在那儿像个圆规似的绕着池塘走。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他偷懒！”小蝴蝶挺记仇。
白子露出看热闹的冷笑。
“我在思考御风的细节，在脑内模拟，顺便找找看咒法释放中是否有什么规律。”
“规律？”神林御子反问。
“数学公式、各种语言的学习、遗传学三大规律、神经系统的活动方式等等，甚至经商、从政、音乐，我一直认为所有事情都有规律。”
神林御子示意源清素继续往下说。
“弄清楚正确的规律，学习就能取得好成绩，经商能赚钱，从政能平步青云，学习新的语言也能得心应手。既然这些平常的事情有规律，那咒法中也应该有。”
源清素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一合掌，“战斗也有规律！进攻、后撤、拔刀、收剑，自己的规律不说，如果能掌握敌人的规律，那我岂不是天下无敌？”
说到最后，源清素扭头看向神林御子，似乎在寻求她的认同。
看着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神林御子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她拍出一掌，噗通一声，将源清素打进池子里。
源清素脑袋刚从水面钻出来，还没来得及质问，就听她说：
“我出招的规律不变，你击败我看看。”
源清素愣了下，随后给自己一巴掌——轻拍脸颊，差点误入歧途。
他学西班牙语总结规律，感觉学起来十分简单，是因为已经学会了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东瀛语、汉语。
现在八神雷和水咒没融会贯通，释放还需要念咒，御风咒甚至只知道口诀，就想着总结规律？
还有战斗。
才参加了几次？
一次。
“前人创造一道新咒法，是在大量咒法的基础上，就算这样，也要千日去思考，万日去完善——这才仅仅是一道咒法，你现在就想总结战斗的规律？”神林御子第一次用上教训的口吻。
“我错了。”源清素把脑袋沉进水里。
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面，神林御子想起修行之初，父亲对她说的话。
‘修行之道，是以器量开辟未来，追求的目标必须是达到最高境界，否则必然会差之厘毫，谬以千里。’
她那个时候点了头，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父亲看见源清素，一定会开心地哈哈大笑，露出欣慰的笑容。
源清素拥有成为强者的心态和器量——心态其实也在器量中，她需要做的是把他按下去，让他脚踏实地，做好当下该做的每一件事。
辨别事物兴衰成败的规律，她这个境界才会有资格去思考，源清素还差得很远很远。
憋气到有些痛苦，让自己记下这个教训后，源清素在池底默念御风口诀。
“气合天地，蹈海奔云！”
黑色神力如气浪排空，他炮弹似的从水里跳了出来。
“等等等！”第一次，源清素只想着从水底一下子飞出来，结果不会落地，人直接扑倒在地上。
姿势像是给回廊上的一人、二式神磕头。
“找到规律了吗？”头顶传来神林御子带着笑意的声音。
“神林小姐，我都给你土下座了，别取笑……”
“呵呵。”白子的冷笑声。
源清素意识到不妙，但头没来得及抬起来，白子小学生似的脚，踩在了他头顶。
“……”
神林御子看向自己的式神。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白子露出终于畅快了的狰狞笑容。
“喔！”小蝴蝶把樱桃夹在嫩嫩的膝盖间，双手啪啪啪使劲鼓掌。
源清素记下了：不好好修炼，整天异想天开，就会被少女用脚踩。
奇耻大辱！
那个下午，源清素在白山神社的庭院里，拼了命的练习御风咒。
池塘虽然让他有被神林御子踹的风险，同时也让他在练习的时候少受了很多伤，果然万事都有利有弊。
‘御风咒的利弊在哪呢？停停停，源清素，给我专心练习！’
“气合天地，蹈海奔云！”
“噗通！”
“哇，好大的水花！”小蝴蝶欢呼雀跃。
夕阳沉入地平线，西边的天空上，有几道挠痕似的红云，像是太阳临走前的挣扎。
“今天先到这，我晚上还有聚会。”源清素揉着肩膀，感觉浑身都在疼。
“有件事通知你。”神林御子说。
“什么事？”
“八神雷、护身水咒、还有神道流，是补偿你的，从御风咒开始要收学费。我教你的御风咒，属于最大咒，一门一千万円。”
“……是因为我说你说话恶毒吗？”
“是。”神林御子坦然地点头。
“我夸你那么多次，你怎么没听见？！”
“夸我是别有用心，骂我是真心实意，一千万円已经是内部价，你自己可以去阴阳寮的咒法店看看市场价格。”
源清素无法反驳。
别说咒法，光说「北极星」。
市场上，短刀十万二十万円起步，稍微好点的长刀都是几十万几百万円，这还是不能使用神力的普通武器。
神林御子卖他的东西，放在其他地方，价格不是问题，问题是能不能买到。
“武器一百万，御风咒一千万，已还两万，欠款1098万。”白子贴心地帮忙算了下账。
“……我不会到最后，天下无敌了还欠一大笔钱吧？”源清素一如既往地自信。
“就你这个猪仔，还想天下无敌？池子里做个乌龟比较适合你。”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让他还钱，我要买葡萄！”
“等他还了就给你买。”
“嗯~御子大人最好了！”
天下无敌不好说，欠一大笔钱这点，看来她们三个已经达成共识了。

第13章 角色扮演
源清素抵达与同学约好的居酒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街灯放出亮光，顽强地抵挡着黑暗的入侵。
“源君，这边这边！”雾气缭绕的居酒屋里，靠墙一桌的一位男生朝他招手。
“怎么来得这么慢？还以为你不来了，打你电话也不接。”同桌的一位女生埋怨。
“今天还没去上课，教授点名了啰。”另外一位女生说。
“我天天上课不点名，第一次逃课就点名？”源清素说着，在男生边上坐下。
说教授点名的女生，给他拿了碗筷，他随口说了声谢谢。
木桌上有几盘烤鸡串，还有一个寿喜锅，锅里煮着肥牛卷、豆腐、香菇、茼蒿、娃娃菜，还有切成长条的魔芋。
“今天逃课干什么了？”姓岸田的男生问。
“有女朋友了？”笑着打趣的，是刚才嫌弃源清素来得慢的女生，一头时尚的茶色头发，名字叫稻叶。
最后一位，刚才给源清素递筷子的女生，感兴趣的“欸~~”了一声，长相漂亮，叫雅菜。
三人都是源清素医学部的同学。
“女朋友？能吃吗？”源清素拿起一串烤鸡肝，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然后又拿起碗，从寿喜锅里捞了一大碗。
“这么饿？”稻叶盯着他的动作问。
“不会在女人床上待了一天吧？”岸田笑着问。
“你以为源君是你啊。”雅菜笑骂道。
“我倒是想，可没有女孩子愿意啊。”岸田摊手说。
“你不是和庆应的联谊了吗？就没看对眼的？”稻叶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拿着啤酒杯。
“庆应的不行，漂亮的女人不是陪酒女，就是家里有钱到早就订婚的大小姐！”岸田十分肯定地说。
“啊，东大的啊，我才不要，土死了。”另外一桌，一位穿搭时尚的女生高声说，语气充满了刻意的嫌弃。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某个时间，同时低声说：“庆应的。”
默契地端起啤酒杯碰了一下，随后哈哈一起笑起来。
源清素没喝酒。
一口吸满汤汁的肥牛卷，一口滚烫的豆腐，然后喝一口汤，最后再拿起烤得金黄的鸡串，美美的吃一口。
整天都在修炼，只吃了小蝴蝶给的一些点心，早就饿了。
岸田放下啤酒杯：“源君，下次一起去吧？”
“去什么？”肚子有点东西，源清素放慢吃东西的速度，拿起啤酒小口喝起来。
他们聚餐一般都是两个小时，所以吃东西的速度很慢。
“联谊啊！”岸田一拍桌，低声说，“这次是青山学院的，保证漂亮。”
“源君还需要联谊吗？”雅菜笑着看源清素。
“源君想要女朋友，这里就有两个啊，干嘛便宜青山的。”稻叶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泡沫。
“你愿意给他做女朋友啊？”雅菜一副自己不能接受的表情。
“你不愿意？”稻叶问。
“源君要是求我的话，看在朋友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啦。”
“还要别人求，你也太嚣张了。”岸田笑骂道。
“不可能不可能。”源清素摇着手里的烤串，“满足娶……”
“满足娶同龄人，等于主动限制自我发展。”稻叶替他说了，然后她又问另外两位，“还有句什么来着？”
“满足只娶一个老婆。”雅菜耸了耸肩。
“论志向之远大，我岸田只服源清素。”
“客气。”
两个男子大学生默契地碰杯，两位女子大学生好笑地看着他们。
“对了，”雅菜对源清素说，“你没去看樱花太可惜了，那天在上野公园……”
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源清素身后，稻叶也是。
“怎么了？”岸田回头。
拿着啤酒杯的源清素也准备回头，但脑袋还没转过去，一个带着清香的脑袋，已经凑到他耳边。
“好快活啊。”声音幽怨，有一种让人想道歉、想取悦对方的情调。
不管是这声音，还是熟悉的香气，都告诉源清素身后的人是谁。
“姬宫小姐？”源清素侧了侧身体，远离她的脸。
这个女人又换了一身打扮。
袖子是浅绿色，其他部分是白色的卫衣，下身是牛仔裤，头上戴了一副墨镜，头发绑成高马尾。
第一次拿折扇，优雅的和服美女；第二次拿团扇，裹着水貂披肩的俏皮和服少女，这次又不同，时尚的都市少女。
“这位是？”稻叶先看了眼雅菜，然后问。
“姬宫小姐，你怎么在这？”源清素没有介绍，只想赶紧让这个女人走。
没有神林御子在身边，他真怕这个一点也不巫女的巫女，突然对他动手。
“来找你这个负心汉啊。”姬宫十六夜朝源清素挥挥手，示意他往岸田那边靠。
源清素还没动，岸田已经拿着自己的碗筷挪到一边了。
等源清素坐到岸田的位置，姬宫十六夜在源清素原本的位置坐下。
“负心汉？”雅菜重复一遍。
姬宫十六夜看了眼雅菜。
她的神情悠然自得，雅菜却感觉对方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让她心里莫名的忐忑。
而且这个女人太漂亮了，连女人看了都走不动路的漂亮。
“白天还和人家一起看樱花，晚上就和别人的女人喝酒。”姬宫十六夜哀怨地对源清素说。
她的语气神态里，没把雅菜在内的三人放在眼里。
“姬宫……”
“嗯？”姬宫十六夜右手撑着脸颊，侧脸望着源清素。
“……十六夜。”
“嗯。”姬宫十六夜满意地点头，伸手拿了一串烤鸡，吃了一口。
“好吃。”边吃，她又指着源清素身前的啤酒杯，“给我点杯这个。”
完全是一副普通女孩子的神态。
源清素招手，让服务员再送一杯啤酒过来。
雅菜、稻叶、岸田三人，默默地吃着碗里的东西，碗里没有东西就喝啤酒，有尴尬，也有不敢说话。
姬宫十六夜的气势已经压住所有人，成了这家居酒屋的主人。
哪怕穿着卫衣、牛仔裤，戴着装扮用的太阳镜，她依然有一种让人必须殷勤，甚至服从的气质。
“喝过酒吗？”源清素接过女服务员手里的啤酒杯，放在她手边。
“酒喝过，啤酒没有。”姬宫十六夜放下烤串，端起啤酒。
她先是好奇地打量一眼，然后小啜一口。
“嗯——”她皱着眉，可怜兮兮地看向源清素，“不好喝。”
“给你。”她把啤酒杯塞到源清素身前。
源清素低头看了眼被喝过一口的啤酒。
“用这里也可以哦。”姬宫十六夜指着嘴唇靠过地方，俏皮地说。
源清素抽了张纸巾，把那个地方擦干净。
“在外面，要注意洁身自好。”他说。
“你是在——”她紧紧盯着源清素，“讽刺我？”
“怎么说呢？”源清素端起啤酒，斟酌词汇，“你对我这么做，我当然开心，但又害怕你不止对我一个人这么做，所以，你最好对谁都不要这样，我虽然不会开心，但至少不会难过。”
“哈哈哈！”
姬宫十六夜气定神闲的微笑从未断过，几乎从不放声大笑，但真心笑起来的时候，会流露出极其轻微的高高在上的味道。
“你好有意思。”她轻轻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其实啊，你根本不用对我充满戒心，我不会伤害你，反而很看重你啊。”
“毕竟我们都是关西人嘛。”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愣了下，随后银铃般笑着说：“对，都是关西人。”
“算了，不逗你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临走之前，像是想起什么似转过身，拿走她吃过那串烤鸡串。
“不能让你难过。”她吃了一口，对着源清素眨一下右眼。
就算是时刻警惕她的源清素，明知道这个巫女没有一点可以信任的地方，心依然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不说多变且多情的性格，光是那张柔媚而又纯真的精致小脸，新雪般细致白皙的肌肤，修长的美腿，任何一处就足以魅惑人心。
姬宫十六夜走后，店里的空气轻松不少，就像是从杠铃上拿走了一块25公斤重的红色杠铃片。
“她是谁啊？”岸田拉着源清素的手腕问，“你女朋友？”
另外两位女大学生也看着他。
“你们把她当成‘家里是靠着犯法获得财富和权利’的大小姐就可以。”
“听起来好危险。”稻叶脸上露出担忧。
“看樱花是怎么回事？”雅菜问。
“你关心这个？”稻叶难以理解地看着她。
雅菜脸一红，连忙端起啤酒，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是一起看了樱花，不过是偶遇。”虽然认为没必要解释，但源清素还是说了一句。
“哦。”雅菜点点头，一副不关心的样子。
“我还以为世界上最漂亮的是文学部的神林御子呢，想不到还有和她一样漂亮的人。”岸田啧啧叹道。
“神林小姐更漂亮。”源清素拿起一串烤鸡。
“你见过神林御子了？”岸田好奇道。
男生在一起的时候，肯定讨论过学校的美女，但一般这个时候，源清素都兴趣乏乏，懒得去关心。
“明天有文学部的公开课，我们……”
“喂！”稻叶一拍桌子，“面前就有两位美女，你们能不能懂点礼貌？！”
“不说不说，喝酒喝酒！”岸田对源清素使了一个都懂的眼神，举起酒杯。
从居酒屋回到宿舍，源清素今天不打算继续修行。
洗了澡，坐在台灯下，翻阅今天逃课的学科教材，又在修行笔记上记录自己今天的感悟，等头发自然干了，直接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源清素在学校食堂吃完早饭，拿着饭粒去「三四郎池」。
先是在椎树下自己练习，然后用米饭把鲤鱼引诱过来，询问修行中积攒的疑惑。
这次神林御子没有让鲤鱼喷他口水，让鲤鱼组成字体，认真指导他。
直到听见人声，源清素才离开池边，这时也到了上课时间。
8:30到12:15是免疫学。
下了课，他和雅菜、稻叶、岸田三人一起在中央食堂吃了饭，在那儿看了会儿书。
快到一点的时候，又一起去上微生物学。
一点开始，四点四十结束。
结束后，雅菜和稻叶提议一起去校内的星巴克，岸田说要去打球，源清素要去修行，借口说有兼职。
等两位女生走了以后，岸田喊住要走的源清素。
“你去哪儿？我们走这边。”
“我有事，不打球。”源清素以为他要拉自己去球场。
“文学部的公开课啊，你忘了？”
岸田这么一说，源清素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上课的神林御子还没见过，而且可以趁机给她传小纸条，不花钱请教问题，一举二得。
“走！”他说。
“你这家伙终于开窍了！”岸田露出猥琐的笑容。
下午五点，源清素和岸田走进文学部的教室。
坐在第一排靠窗的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他立马坐了过去。
岸田正要往后面走，看见他胆大包天的动作，一时间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跑到后面去了。
“今天真漂亮。”源清素说。
“谢谢。”已经上课了，但讲课的老师还没来，神林御子无聊地望着窗外。
“我有个问题……”源清素顿了下，最后还是把问题写在笔记上，防止被坐在两人身后的文学部女生，当成人狼研究会、东大幻想乡或者神社研的部员。
神林御子视线投向源清素推过来的笔记。
源清素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好看的同时龙飞凤舞，没有一丝迷茫，充满了自信。
问题是关于御风咒如何借助天地之间的风力。
她左手支撑脑袋，右手拿笔，像是解小学数学题般随意地在上面写起来。
那副场景，很有女大学生的味道，源清素看了好几眼。
看着两人的互动，教室里的男女都是一副恨不得杀人的痛心疾首。
“抱歉，抱歉，我忘记今天有课了。”上课快十分钟，这堂课的老师终于来了。
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迟到算是好的，还有直接休课，但把休课通知随手一贴，根本没人知道，让全班学生白白在教室里坐一上午的教授都有。
“今天这节课，我们讲司各特，他是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和诗人……”
“抱歉，抱歉，迷路了。”上课十一分钟，姬宫十六夜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一副清纯女大学生的打扮，还带着圆框眼睛。
好好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源清素觉得像是在玩角色扮演。
看着平时不和人交流的神林御子，和源清素用笔记本你来我往，教室里原本绝望的男生，看见姬宫十六夜之后，又重新燃起希望。
“这位同学，下次要从后门进来哦。”老师提醒。
“好的。”姬宫十六夜往源清素身边一坐。
老师转过身去，继续在黑板上写司各特的生平，源清素合拢笔记本，拿起笔，起身准备去后排。
姬宫十六夜一伸手，把他拽回座位，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好像被冷落的女朋友。
源清素重新打开笔记本，坐在两位巫女中间。
这段时间教室有点暗，开灯又嫌太早。
源清素在笔记本上写下：神林小姐，救我！！！
悄悄把笔记本推过去的中途，被姬宫十六夜伸手拿走了。
她饶有趣味地打量笔记本上的求救，还兴致盎然地往前翻了翻。
源清素转头望向神林御子那边。
狭长的窗外，一棵巨大的榉木伫立在那儿，树干背后的天色正在逐渐变暗。
教室里，不论讲课的老师，还是听课的学生，所有人的脸都是一片模糊。

第14章 去哪儿当差
源清素很老实地上完一节法国文学课。
下课后，三人各自拿着课本，走在星空下的大学校园。
“那边是什么？”姬宫十六夜将笔记抱在怀里，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右手边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问。
源清素往那边看了一眼：“工学部的教学楼。”
“工学部？学什么的？”
“看具体什么专业了，我认识一个是生产加工专业的，整天在实验室加工传感器。”
“哦。”姬宫十六夜推了下圆框眼睛，看她的样子根本不明白。
其实源清素也不明白。
认识工学部那位同学之前，他一直以为工学部是做机床、生产汽车零件之类。
“听起来很辛苦。”姬宫十六夜说。
“是吧，据说很多人一直忙到学校关门，然后翻墙出去。”
“翻墙啊，很有趣的样子。”她脸上写满了‘想体验’。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她抱书的姿势很大学生，甚至因为太标准，显得稍稍有些不自然，像是在扮演心目中的理想大学生一样。
“你们巫女的生活很闭塞吗？”他扭头问神林御子。
“不了解伊势神宫。”神林御子才是真的女大学生，除了太漂亮以外，神态、姿势都很随意。
“问我呀，我知道我知道。”姬宫十六夜举起手。
“好，问你，请问：你跑来我们学校做什么？”
“你耍赖！”姬宫十六夜笑着拍了源清素手臂一下，“我也没办法，柳生三千子找不到，我只能继续留在东京，能陪我玩的只有你们两个，其他人没意思。”
“找不到，不应该继续去找吗？为什么玩起来了？”源清素说。
“在找啊。”姬宫十六夜往上推了推眼镜，在校园里看来看去。
“……你就不怕京都之主怪罪？那不是很残暴的一个人吗？”
“胡说，京都之主大人才不残暴，是一位很慈祥、很威严的大人。”姬宫十六夜反驳道。
“因为迟到，就杀人全家，这还不残暴？”源清素故作疑惑，从这位巫女嘴里打听自己好奇的事情。
姬宫十六夜“哈——”了一声，用逮到了的表情说：“我要告诉京都之主大人，‘源清素说您坏话’。”
“别别别。”源清素真有点怕了，他老母亲还住属于关西的四国。
“请我吃饭！”
“不能太贵。”
“没问题！”
“我来上文学课，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源清素叹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头顶银杏树簌簌作响，略带寒意的初春夜晚。
三人走出正门，来到马路上。街道亮起一盏盏的路灯，整齐地朝远方延伸。
“我也想知道你来做什么？”神林御子吹着夜风说。
“听课啊。”源清素理所当然地说，“通过这堂课，我知道了司各特上小学时所在的村庄名称。”
“了不起。”神林御子语气敷衍。
“司各特不也说了嘛，「时间和潮流永远不待人」，聪明的人都不会浪费时间。”源清素卖弄着刚从课上听来的名言。
神林御子对此似乎无话可说。
“我我我，我也知道！”姬宫十六夜同学再次举手。
“嗯，没错，我们都是聪明人。”源清素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姬宫十六夜放下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源清素根本不怕她，因为神林御子在身边。
经过昨天的满开之后，去车站的路上种植的樱花树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
路过的学生对散落的樱花毫无兴趣，没半个人把目光投向它们。
“不知道昨天结婚的两个人怎样了。”红绿灯前，源清素看着随风飘落的樱花瓣。
“已经死了哦。”姬宫十六夜轻飘飘地说。
“死了？”源清素把视线投向她。
神林御子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们不看新闻和报纸的吗？”姬宫十六夜无语地看着两人，三人好像真的是下了课在闲聊的普通大学生。
其实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就是，只有姬宫十六夜不是。
“神林小姐住的地方没信号，过着原始人的生活。我整天修行，剩余的时间不是在学习，就是在想着怎么还债。”源清素回答。
“你好像不怎么为那对新人伤心啊？”姬宫十六夜歪着头，盯着他看。
与还在侃侃而谈的源清素相比，神林御子虽然面无表情，但依然能看出一些哀伤和后悔。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又不止他们，伤心有什么用？”
“想不到你是这么无情的一个男人，我看错了。”姬宫十六夜抿着小嘴说。
“不止是伤心，还有后悔、恐惧、不安、紧张等等，这些负面情绪漫无边际、死而复生、时衰时荣，但都毫无意义，所以记住教训、吸取经验之后，就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源清素这话是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神林御子说的。
“不愧是器量宽广深沉的人。”姬宫十六夜佩服道，“我越来越看重你了。”
“这就算了。”
红灯闪烁，绿灯亮起，三人走过斑马线。
神林御子的脸色恢复了。
她的器量同样弘深。
器量，是一个人的各方面总和，欲望、天赋、意志、潜力，都在其中。
在情绪方面，当一个人器量足够，就不会因为不值一提的小事烦恼，也不会一直沉浸在过去的迷茫和悲伤中。
不管遭遇什么事，都能凭借强烈的意志站起来。
“记得请我吃饭。”车站前，分开时，姬宫十六夜对源清素说。
“明天中午学校食堂。”
与神林御子去白山神社的路上，源清素用手机搜索相关新闻。
新闻开头，用大大的黑字写着：「爱能维持多久？！」
那对新人自杀时间是昨天晚上，也就是婚宴当天晚上，方式是从桥上跳进千鸟渊。
两人留有遗书，上面写着自杀的原因。
遗书概括之后，就是：
没有一种爱情是只有快乐而没有痛苦的，再激烈的爱情也终将在岁月中平淡，所以选择在最相爱时自杀，达成爱的永恒。
「爱的永恒」，这个词是信里的原文，源清素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爱的永恒。
报纸照片上，两人的遗体盖着白布，源清素不看不清他们死后到底是幸福，还是后悔。
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新娘的裙子。
原本高高蓬起的漂亮薄纱裙，布料变得死沉，紧紧贴在没了温度的身体上。
“婚纱裙这种东西……”他自言自语半句。
神林御子视线从手里的《艾凡赫》看过来，等他继续说下去。
“婚纱裙子这种东西，”源清素关掉手机，“看起来轻盈蓬松，其实里面全靠裙撑，生命也一样，表面顽强，其实一碰就碎。”
说完，他扭头看着神林御子。
“神林小姐，请对我更严格一点。”
神林御子轻轻点头，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又继续看手里司各特的历史小说。
电车哐当哐当地前进，窗外一片漆黑，倒映着源清素坚决到凌厉的眼神。
必须强大。
不能像这对新人一样，不明不白就死了。
他内心的骄傲，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然后……源清素就不小心在白山神社练过头了，不但错过了末班电车，还过了宿舍门禁时间。
他对管理员解释不小心看书看晚了，被训了几句，保证没有下次后，才被放进来。
第二天一早，继续在「三四郎池」边那棵巨大的椎树下晨练。
中午雅菜三人邀请源清素一起去外面的小餐馆吃饭，因为答应了姬宫十六夜，所以拒绝了。
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一走出三号馆，就看见源清素站在文学部的红色砖墙边，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棕榈树。
阳光穿过棕榈树的树叶，落在他身上，像是电影里的一幕。
“这条长裙清新素雅，很适合你。”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谢谢。”神林御子继续朝「法文二号馆」走。
那里也有吃的，而且比中央食堂近，另外两人也和她并肩朝那边走去。
“我呢，我呢？人家也在哦。”姬宫十六夜指着自己对源清素说。
今天的姬宫十六夜同样是女大学生风，穿了件白上衣，浅褐色的中长裙，纤细的腰被紧紧束着。
还有隔着衣服都能一目了然的丰满曲线，青春而富有活力。
至于漂亮不漂亮，已经不用多说了。
“原来你是对神林小姐感兴趣，我是被殃及的池鱼？”源清素看了她一眼。
最好的证明，就是她昨天去文学部，今天也去了文学部。
“我是让你夸我。”姬宫十六夜刚才还俏皮的脸，没了表情，淡淡的注视源清素。
有一股慑人的威势。
“我一直有一种感觉。”
“说。”姬宫十六夜进入女王状态。
“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是古典美人儿，不是说你穿其他衣服不好看，但不管打扮得多么时髦，都是略带点古典气质的美女。”
“我是古典美人儿，那御子呢？”姬宫十六夜神情恢复正常，好奇道。
源清素怀疑伊势神宫其实是表演学院。
“她？我怀疑她喝的是露水，吃的是花瓣做成的果冻。”
“哈哈！”姬宫十六夜欢快地笑了两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源清素做对，到了食堂，神林御子点了牛肉套餐。
姬宫十六夜对食堂很感兴趣，从取餐盘，到挑选自己喜欢吃的菜肴，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富足了。”吃饭的时候，她突然发出感慨。
“能过上这样没有恐惧的生活，全靠了修行者的牺牲。”源清素说，“你今天上课学到什么了？”
“没意思。”姬宫十六夜用筷子从烤鱼身上刮下了几条雪白的鱼肉，“讲的是京都平安时代，什么位阶、升殿、官制，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京都那些大人物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源清素这些事情有些兴趣。
“你想知道？”姬宫十六夜抬起明媚的眸子，带着笑意地看着他。
“想知道。”
“等我杀了柳生三千子，拿回玄象琵琶，你跟我回京都，我推荐去清凉殿当差。”
她把鱼肉放进嘴里，说了一句：“没有鸭川的香鱼好吃。”
“清凉殿？”
“京都之主大人主持朝政的地方。能上殿的，至少也是中纳言，等你当一段时间护卫，出来就是少纳言，然后我们两个联手，杀几只妖怪，太政大臣之位非你莫属，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行吗？”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你信她，就去；不信，就不去。”
神林御子点的煎牛排里，除了一小块厚实的牛排，还有绿色的豌豆与西蓝花。
她左手拿叉，右手拿刀，优雅地切割牛肉。
作为盖世无双的美女，她那优雅的姿态，应该在「青山」某家有侍酒师的高级餐厅，而不是对着一份学生价574円的牛排。
“我不信她，但我信你。”源清素说。
“我不了解她，所以不信她。”神林御子小得恰到好处的嘴唇，因为吃了牛排，晶莹诱人。
“那我还是老实待在你身边当差，将来你随便给我一个什么官职就行，我放心你。”
“你的意思不放心我啰？”姬宫十六夜瞅着他。
“这件事，十六夜你自己说！”源清素一副老同学的态度问她。
“你这个人，都跟你说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天生喜欢怀疑一切？”
“怀疑一切的，是躲在书房的哲学家，我只怀疑一部分。”
“你要怎么才信任我呢？”
“八神雷，我现在只会「大雷」，你把其他的随便教我两三样，我就信任你。”源清素没说神林御子会「若雷」。
不清楚这算不算机密，但不管是不是，不说一定不会错。
他也没指望姬宫十六夜真的给他，然后不小心「若雷」重复了。
“好啊。”姬宫十六夜爽快地点头，“跟我回京都，我请求京都之主大人，让你进「图书寮」，什么八神雷、阴阳咒、五行合一术、搬山咒、易形咒、降雨咒，都可以学。”
“反而更不信你了。”
“「在胆小怕事和优柔寡断的人眼中，一切事情都是不可能办到的，因为乍看上去似乎如此。」”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这同样是昨天课上提到的司各特名言之一。
“我还是喜欢神林小姐。”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已经吃完了。
她放下刀叉，对源清素说：“下次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我想接一些小任务，让你积累经验，熟悉咒法。”
“你决定就行。小任务是什么？”源清素问。
“修行者时刻处于生死的危险中，当然会有修行者不愿意，也有出于各种原因崇拜妖怪的修行者，小任务就是处理这些人。”神林御子解释。
“挺有意思，这周五就去怎么样？我周五没课。”
“周五不行。”
“为什么？”
“我有法语考试。”
“……”
叱咤风云，飞天入地，抬手电闪雷鸣的人，突然说这周五要考试，源清素觉得自己也不能放松学习。
“带我一个。”姬宫十六夜凑热闹道，“那些人中，也有实力不弱于歌仙的人，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险，我可以保护清素。”
被同龄女孩子称呼名字，源清素还是第一次。
“我听神林小姐的。”他说。
神林御子看了眼源清素，点头同意了。
虽然是为了他的安全考虑，但源清素看出，神林御子对他还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姬宫十六夜接近他，她不放在心上。
与人斗，与天斗，自从遇见神林御子之后，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处处充满挑战。
源清素兴奋得想朗声大笑，但他没笑，只吃了几口变得更香的食堂饭菜。

第15章 准备、风险
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准备，如果有件事没有准备，那只是因为这件事的“准备”，早在之前的人生中已经准备好了。
领取小任务同样如此，甚至需要准备的还不少。
三人离开法文二号馆，去了「三四郎池」所在的小树林，边散步边说。
“讨伐妖怪，是【战役】；讨伐人类修行者，是【诛灭】，领取任务参加诛灭的人，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诛灭者】，不过各自有各自的代号。”
“代号？”源清素下意识愣了下，随后反应过来。
妖怪杀了就杀了，人类一旦结仇，不但自己会被对方的亲人朋友一直惦记，自己的亲人朋友也会遭到报复。
但是……名字能改，脸能遮，神力色彩又怎么办？
“难道神力也能改变？”源清素问她们。
“当然。”姬宫十六夜语气轻松，尾音上翘。
“有一门叫「假形」的咒法，可以改变自己的神力色彩。”神林御子说着，把这门咒的口诀告诉源清素。
她已经知道源清素记忆力很好，所以只口述了一遍。
说完，她又告诫他：
“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假形咒能让你改变自己的神力色彩，但掌握得不够精深，或者长期使用，神力会变得污浊，性格改变，甚至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听起来是很危险。”源清素说。
“只要你器量足够，根本不用在乎这些。”姬宫十六夜不在意地说，“就像能毁灭城市的妖兽，对人类来说是灾难，对地球本身，就是一只大一点的动物。”
源清素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作为修行者是完完全全的新手，虽然天赋出色，但对别人的指教会很虚心地接受。
“现在就试试吧。”神林御子停下脚步，看着源清素。
一些有破坏力的咒法不能在这里练习，假形咒可以。
三人鼓起神光，黑色、金色、火焰的红色，从中午同样来这里散步的学生或者游客眼里消失。
“有没有什么技巧？”源清素问。
“假形咒考验的是一个人是否擅长伪装，器量足够又擅长伪装的人，一学就会。”神林御子声音悦耳，仿佛冰块在春风中融化。
“那就难办了。”源清素头疼似的说，“这世上诚实的人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姬宫十六夜哈哈笑起来：“喂，你是认真的？”
神林御子也用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证明给你们看好了。”源清素很有自信，当即按照口诀施法。
脑海中一股存想自己想要的神力色彩，然后不断扩大。
这股臆想出来的神力，逐渐充满全身，与自己浑然一体，渐渐有一种要透过全身毛孔向外扩展的感觉。
这时，他轻声念诵假形咒的口诀。
“乍遐乍迩，或沉或浮。”
身边如黑光组成的海，缓缓变成金色。
金色神力没有一丝杂质，简直就像是从神林御子身上的神力光海中掬了一捧，然后淋在他身上。
“……”源清素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觉得这不叫伪装，人都有多面性。”
神林御子看着他不说话。
“会不会是我的器量太大，天赋太好，所以不擅长伪装也没关系？”源清素又扭头问姬宫十六夜。
池边响起姬宫十六夜那银铃般悦耳快活的笑声。
“你们练习假形咒多久？”源清素不服气了，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十分钟五句话，还剩最后一句，她说：“我要喝农学院的酸奶。”
“……什、什么？”哪怕是在神力状态，源清素依旧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要喝，那个，农学院的酸奶！”姬宫十六夜跟着说。
源清素看了两人一眼，她们是认真的。
等十分钟过去，池塘边的三人，一人一杯酸奶。
透过头顶浓密的树荫，可以窥见蓝色的天空，一动不动的云像极了纯白无暇的大理石。
“你们打算取什么代号？”姬宫十六夜尝了两口酸奶，好奇地问两人。
“三四郎池，我就叫‘六郎’吧。”源清素想了想说。
“酸奶。”神林御子松开嘴里的吸管，说完之后，又可有可无地重新含住吸管。
“好听。”这是源清素第一次违心称赞她。
神林御子点点头，意思是谢谢。
这个代号一点都不适合她，她气质脱俗，而酸奶一听就是甜美的女生。
不过从隐藏身份这点出发，倒是一个非常好的代号。
反正源清素是想破头，也不会想到作为神巫、远离俗尘的她，会用‘酸奶’作代号。
姬宫十六夜瞧了两人一会儿，突然欢快地笑起来。
她似乎非常开心，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仿佛回到了不需要怀疑的岁月。
“嗯——，我取什么好呢？”她左看右看，想从现场找出一个合适的名字，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致。
“这是什么树？”姬宫十六夜望着头顶。
“椎树。”源清素回答。
“那叫椎树？还是鲤鱼？或者白云？午后？东大？”
“东大就算了。”
“我又不是东大的，就算用东大做代号，也找不到我。”姬宫十六夜喝着东大农学院的酸奶，在东大的三四郎池边说。
“不过东大这个名字太太太太难听了。”她柔软的嘴唇松开雪白的吸管，“我用‘美人’好了。”
“……”
“你有更好的？”
“没有。”
“那为什么不夸我？”刚才还嬉笑的精致脸蛋，转眼间就没了感情，冷冰冰地看着源清素。
“你本来就是美人，所以听起来就很平淡，不像酸奶那么具有冲击力。你要是用‘热狗’、‘面包’，我肯定说‘好听’。”
神林御子从池子收回视线，目光射向源清素。
“别踹，别踹，我开玩笑！”源清素离她远了一点。
“‘这世上诚实的人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说完，姬宫十六夜再次笑起来，笑得吸管都从嘴里跑出来了，身上火焰般的神力不停晃动。
起风了，和煦的春风拂过头顶的椎树，也轻抚着他们的衣角。
喝完酸奶，神林御子对源清素说：“学会了假形咒，有了代号，依然有暴露真实身份的危险，比如你会的咒。”
“这也能改变？”源清素问。
“不能。”神林御子转头看他，“所以这是风险，你自己有风险，你四国的母亲也有风险。”
源清素沉默下来。
刚才如大理石一动不动的云，随着先前的那阵风，开始分裂。
“你也可以再学一门咒。”神林御子望着他眼眸，“对于一般人，学一门小咒需要几个月，你天赋很好，学最上咒也只需要几个小时。”
“嗯。”源清素轻轻点头，眼眸中依然映着云的阴翳。
掩饰的再好，只要他参与了【诛灭】，就一定会留下线索，他的母亲就一定会有危险。
“其实不用太担心。”姬宫十六夜突然说。
“你有办法？”源清素赶紧问。
“你回去问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我母亲？”
源清素从出生就有记忆，母亲从来没有显露过异常，只是一位看起来很有气质的旅店老板娘而已。
要说气质，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很有气质。
他看着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嘴里含着酸奶吸管，歪着头，用“嗯？”的表情回望他，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看着自己。
这个女人很不一般。
表面亲切，心里瞧不起任何人，轻浮中又有着某种庄重，哪怕是在玩笑、在娇嗔，也令人不敢侵犯。
她给源清素的感觉就是高深莫测，认定她绝对是一个宠辱不惊的女人。
正因为是这样尊贵的女人，所以每当她做出娇媚、亲昵的举止，杀伤力大到源清素都会心跳加快。
她说的某些话，也极有可能是真的。
但要他直接询问母亲，那只会让对方担心——就算能给与帮助，也不会超过作为神巫的神林御子。
他又想到从出生就不见的父亲。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吗？”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不清楚。”神林御子轻轻摇头，“我对你的了解，只知道大学入学成绩全国第一，二十年没有女朋友。”
“二十年没有女朋友？”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目光要长远，志向要远大。快上课了，回去吧。”源清素也懒得再问。
这个来自伊势神宫的巫女，明摆着不想说。
比起巫女，他认为对方更像魔女。
巫女是这样的人，再联想到京都之主杀了延续五百年的柳生家，关西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已经逐渐妖魔化。
从这天开始，源清素开始为参与【诛灭】做准备。
学习新的咒法，了解修行界。
很多东西，对于所有修行者是常识，而他完全不知道。
一是因为“入行”时间短，二是为了应对近在眼前的【木花开耶姬】，神林御子没时间教他。
现在除了晚上去神林御子那儿，白天还可以向“新晋女大学生”姬宫十六夜求教。
对于这些东西，她倒是很大方地就说了。
再深的话题，比如说母亲的事，她要么转移注意力，要么说：“你愿意和我回京都就告诉你。”
明知道有危险，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源清素止步不前。
就算他不参加【诛灭】，只参与妖怪的【讨伐】，这些反人类的修行者，也会注意到他——作为神巫的队友。
现在只有拼命修炼，然后相信姬宫十六夜的话是真的。

第16章 天人同化
四月八日，周四。
源清素跟着神林御子，还有姬宫十六夜，三人一起去阴阳寮登记，正式成为【诛灭者】，然后挑选了时间合适的任务。
有一伙反人类修行者，会在四月十日这天，于长野县的白马山麓碰头。
三人的任务，就是消灭他们。
消灭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就地诛灭，也就是杀掉；二，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交给后勤。
“杀人啊。”源清素轻声说。
“第一次？”姬宫十六夜用刀叉吃了一块炸土豆，双眼瞅着他。
“不是第一次，我还能在这儿吗？”他没好气地回答。
三人从新宿御苑出来，就近找了一家三明治餐厅。
盘子里除了荤素搭配齐全、看起来厚实的三明治外，还有炸土豆。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街对面有一棵粉色的樱花树，花瓣快落光了。
“有心里准备吗？”神林御子用刀叉吃三明治里的蔬菜。
相对于她的嘴来说，这家店的三明治的确太大了，源清素都不能从上到下完整地咬一口。
“不用担心我。”源清素说，“你死我亡的情况，我不会犹豫。”
神林御子点点头。
器量弘深的人，会善良，但不会迂腐的善良。
“我们怎么去？”源清素又问。
“新干线。”神林御子回答。
她和姬宫十六夜可以使用御风咒飞过去，但源清素神力不够，御风咒也不精深。
“我没坐过。”姬宫十六夜两眼发亮。
“我有一个提议，”源清素来回看了两人一眼，“我们集资买一辆房车怎么样？”
“房车？听说过，这个也不错。”姬宫十六夜放下刀叉，抱着手臂，频频点头。
源清素不管她，对神林御子说：
“坐新干线当然快，但去长野县的来回路上要八个小时，车厢里到处都是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稍作停顿，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开房车，走高速来回也只要八个小时，但除了开车的人，剩下的两人可以修炼。这次八个小时，下次呢？长久累积下来，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是可以买一辆房车。”神林御子沉吟一会儿，“有了车，以后某些偏僻的地方，我们也能自己去。”
“没错！”源清素点头。
当年卡卡罗特去娜美克星，如果不是利用在飞船里的时间努力修炼，弗利萨或许就不会死。
哪怕是漫画，也可以学到很多。
“不过我听说，开车好像需要一个叫驾照的东西？”姬宫十六夜说，“你们有吗？”
“……”
源清素看着神林御子：“神巫大人，您一定有办法。”
“驾照的事我来解决，买车的钱你付？”神林御子和他对视，那双眼睛十分清澈。
源清素又把视转向姬宫十六夜：“十六夜，钱的事？”
“我可以出钱。问题是，你打算出什么？”
“修炼啊！”他理所当然地说，“买房车的初衷，不就是节约时间修炼吗？我保证一上车，就不睁眼，绝不浪费你们的付出！”
“厚脸皮。”姬宫十六夜拿起三明治里的面包咬了一口。
“请夸我勤奋。”
两位巫女没有在这件事上斤斤计较，源清素的确是最需要时间的那个人。
吃完三明治，三人开始行动。
作为修行者，很多事都有特权。
普通人考驾照，需要上培训班，他们只需要确认会开车，就能直接拿到证。
开车本来就不难，对三人来说更是几分钟的事。
买房车更不用说，有钱，还有特权，唯一花时间的是挑选。
神林御子的要求能跑就行，源清素的要求是有床，姬宫十六夜锅碗瓢盆、通风洗澡，样样都要最好的。
“真想住一晚试试。”看着宽敞如小套间的崭新房车，姬宫十六夜开心地说。
“以后有的是机会。”源清素说，“面具、衣服要怎么办？”
“我会替你准备。”神林御子说。
“要钱吗？”源清素立马问。
“当然。”
“多少？”
“这次任务的全部报酬。”
源清素一时间竟然感觉很便宜，神林御子还是有点良心的呀。
第二天，也就是周五，神林御子法语考试一结束，三人就坐上房车，离开东京，直奔长野县而去。
在车上，源清素看到了神林御子替他准备的东西。
长襦袢、长着、马乘袴，全是黑色。
穿上去之后，源清素从一个俊美懒散的现代大学生，变成一位俊秀挺拔的流浪武士。
面具是经典的狐狸面具。
“好了吗？”他在厕所里问。
两位巫女在外面换衣服。
“出来吧。”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从厕所里走出来，打量两人。
神林御子是一身白色小纹和服，外面披了黑色羽织。
武器从神巫绫换成了一把黑伞，戴的同样是狐狸面具，只是看起来比源清素的面具多了一份柔和。
“像是下雨天，从京都的石板路上，迎面走来的和服少女。”
“谢谢。”
神林御子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最后换衣服的是姬宫十六夜，她穿一件大红色的艳丽和服，用的武器是一把折扇。
“花魁吗？”源清素问。
“好看吗？”姬宫十六夜的语调微微提高，笑容妩媚起来。
她突然一抬手，用折扇将和服的半边下摆稍微撩开，一抹雪白映入源清素眼里。
源清素心脏突突直跳。
穿裙子、牛仔短裤的女孩子满大街都是，但穿和服，再搭配上她妖媚的姿态，就算只露了小腿，依然让人心跳加速。
“心动了？”姬宫十六夜凑近，笑着低声说。
“我对女人没兴趣。”
“哦？”姬宫十六夜看着他的脸，手指从他“y”形的领子伸进去，指腹轻抚他的胸口。
“要不要……”她在源清素耳边，轻声说了这么半句。
从她红润柔润的嘴唇里，呼出的、带有清香的热气，从源清素耳朵里钻进去，像是要一直流进心底。
“我没钱。”源清素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从领子里拿了出来。
“你长得这么俊，我不收你的钱。”姬宫十六夜将肩膀紧贴过去，动作非常亲密。
“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好啊。”姬宫十六夜眼睛像是要滴出水。
“《堂吉诃德》的主人公堂吉诃德，幻想自己是骑士，把廉价酒馆里的妓女阿尔东萨，当成名为达辛妮亚的高雅公主，尊称她为达辛妮亚。
“后来堂吉诃德经过治疗，不再幻想，同时也失去了生存的动力。当他在床上濒临死亡的时候，赶来看他的是阿尔东萨，而且她说自己就是‘达辛妮亚’。”
“然后呢？”姬宫十六夜用扇子，轻轻挑开源清素的和服衣领。
源清素用手压住衣领，继续说：
“人这种东西，只要每天都有人和自己说同样的话，就会信以为真。尤其是当那和自己潜意识中的愿望一致的时候。”
“你会把我当成恋人？”
“不止是我。你这样玩弄人心般的行为，每天不断重复，也会慢慢分不清这是试探，还是自己真的这么想了。”
“我不在乎。”姬宫十六夜几乎依偎在源清素怀里。
“嗯？”
“和我成为恋人不好吗？”姬宫十六夜抬起头，像要和源清素亲嘴那样微微扬起脸，微微合眼。
看着那张柔媚而又纯真的精致小脸，还有可口的嘴唇，源清素心猛地一跳。
“哈哈哈！”刚才还一副沉迷情欲的魔女，转眼间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你动心了？”她肯定地娇笑着说。
“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源清素坐上另外一张床，看着对面闭眼修炼的神林御子。
姬宫十六夜不乐意的“嗯~~”了一声，身体又贴过来。
“干嘛？开车去。”源清素不耐烦道。
“我穿和服怎么开车？”姬宫十六夜扇子一摇，从里面飞出一道火焰色的光芒，在过道上变成一位穿和服的女人。
“主人。”那女人微微躬身，向姬宫十六夜行礼。
“去开车。”姬宫十六夜轻声命令道。
“是。”女人走向驾驶位，身上的和服逐渐变成现代服饰。
源清素再看姬宫十六夜的扇子，上面的火焰花纹不见了。
“我们继续吧。”姬宫十六夜挤上床，手轻轻抚在他膝盖上。
柔软的身体，迷人的香气，小猫似的挑拨着源清素。
这还怎么修炼？
“我坐地上。”源清素干脆利落地坐到房车客厅处。
背靠车厢，逃跑似的闭上眼，开始感应神明之气。
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气出现之前，隐约听见姬宫十六夜促狭的笑声。
◇
“六郎，六郎……”
源清素睁开眼，看见神林御子站在他身前。
“快到了。”她说。
到这时，源清素才反应过来，“六郎”是他自己。
“好的，酸奶。”他从地上起身，笑着说。
神林御子似乎也感觉“酸奶”这个代号有点羞耻，脸上有些不自然。
源清素透过车窗望去，四周一片昏暗。
房车行驶在还没播种庄稼的田野间，车灯像是利剑，笔直地劈开前方的黑暗。
头顶星空璀璨，和四国乡下一样清晰。
远处的白马山麓被白雪覆盖，在星空下像湖水一般泛着光。
收回视线，看见姬宫十六夜懒散妩媚地半躺在床上，和服衣领向两边敞开，露出让人想扑上去的锁骨和肩膀。
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源清素收回视线，对神林御子说：“那些人现在应该还没到齐吧？”
“嗯。”神林御子轻轻点头，“根据情报，当天上有且只有一只黑鹰盘旋的时候，就是集齐的信号。”
“我们在车里等？”
“继续修炼吧，我刚才叫醒你，是需要布置隔绝结界，防止那些人感应到我们的神力。”
“你已经布置好了？”源清素一愣，“什么时候？”
“你看我的时候。”姬宫十六夜千娇百媚地说。
“十六……美人，就算离开校园，我们依然是学生，衣服穿好，正经点。”
“我不。”姬宫十六夜在床上直勾勾地望着他。
源清素重新坐回地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立即进入修炼状态，刚才看见的星空，让他想起四国。
在四国的海边，天一黑，就能看见漫天星光，看见漫天星光下的濑户内海，看见远处的灯塔，还有灯塔下随海浪起伏的船只。
渐渐的，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修炼，但脑海中又有各种景象。
景象不再仅限于四国，还有长野县苍茫的雪山。
房车内，原本五光十色的神明之气，逐渐转变成雪山的白色。
源清素的和服衣袖、眉毛，逐渐染上一层白霜，他的神情却十分安详。
神林御子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注意到冰霜开始蔓延，又布下结界。
躺在床上的姬宫十六夜，双眼注视着坐在地上的源清素。
等他再次被叫醒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看着身上像是白霜的薄冰。
他用手触摸，一股冰凉感传来，的确是白霜。
“白马山麓这么冷？”他一脸惊奇。
“是你进入了天人同化的状态，吸引了雪山的神明之气，在转换成你的神力时，产生的异象。”神林御子解释。
“天人同化？”
“神明之气是天地之灵，平时出现的五光十色，其实是各种各样的灵气。处在这样的状态，人与天地之间，是陌生人的关系。”
源清素若有所思。
神林御子继续说：
“刚才你身边的各种神明之气，全变成雪山的神明之气，代表着你与‘雪山’这座神明，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有什么好处吗？”源清素抬头问。
“除了修炼速度加快，目前为止没有发现其他好处。”神林御子回答。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嫌弃，躺在床上的姬宫十六夜说：
“根据古籍记载，撼动山岳、分割大海的妖兽，可能就是某一种神明之气的宠爱者哦。”
“真的？”源清素不信她，转而问神林御子。
姬宫十六夜抄起床上的枕头，丢了过来。
源清素抬手接住，从地上站起身。
“有这种说法。”神林御子点头，“也有说妖兽本身就是神明，神明之气是他们的灵气。”
最后，她又补充一句：“这些都只是猜测，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明白。”
“我明白哦。”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说。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知道就算问，她也不会说，而且她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他也分不清。
“那些人还没来齐吗？”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奇特的尖啸声。
他透过右手边的车窗，往外看去。
白雪皑皑的雪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一只黑色雄鹰正在空中盘旋。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神林御子轻轻点头。
他心目中涌起一股热血，有害怕，有兴奋，有期待，放下手中带着香味的枕头，将桌上的「北极星」别入腰间。
“我来打头阵！”他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
源清素疑惑地回头，神林御子手里拿着狐狸面具，正递给他。
“差点忘了。”他笑了一声，伸手接过，扣在脸上。
狐狸面具自动贴合，颜料变得鲜艳，像是活了过来。

第17章 激战白马山麓
三人行走在雪山下的杂木林中。
神林御子的伞本身带有结界，直径三米范围内，只要不使用神力，就不会被人看见。
源清素一瞬间想到无数个使用方法，全都是关于犯罪的。
其实神力本身就可以用来犯罪，但没有妖兽的情况，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视情节的严重，可能会被当做诛灭对象。
俊秀的年轻武士，脱俗的和服少女，艳丽的花魁小姐，松树上掉落积雪，三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我有个问题。”估摸着十分钟过去，源清素开口。
“问吧。”回答的是姬宫十六夜。
“为什么衣服都是古装？”
“好的防具，基本都是妖兽尸体做成的，古代留下来的数量多，所以大家都是古装。现代当然也有，不过修行者大多数还是喜欢古风，就算有了新的妖兽尸体，大部分也会做成古代风格的服饰。”
“武器呢？【木花开耶姬】的时候，没看见大炮之类。”
“那种不能使用神力的东西，碰都碰不到妖兽。”
“尸体不能做成大炮？”
“不行。”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原因，然后做成大炮，让新手也能发挥作用。”
走出杂木林，三人不再说话，静悄悄地行走在积雪上。
白马山麓银装素裹，远处黑鹰盘旋。
虽然是四月，雪山上温度依旧很低，源清素没感觉多冷，和服隔离了低温。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脚下鞋踩进积雪的嘎吱声。
三人来到雪山顶，在一个避风口，发现一块露营地。
穿滑雪服的人在帐篷间来来回回，还有滑雪板、瓦斯炉、取暖用具等等，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滑雪露营的。
但装滑雪用具的袋子里，除了滑雪板以外，还有各种武器。
源清素看了两人一眼。
神林御子给了他一个等的眼神，姬宫十六夜的眼神，则笑吟吟的像是背着别人在传情。
三人站在远处，静悄悄的像是雪人，注视着这些人。
不久，这些人布置好露营帐篷，聚集在篝火边。
“都到齐了吗？”为首的人说话十分温和。
“到齐了。”有人应道。
“开始吧。”为首的人盘膝而坐，手捏佛印。
众人连忙坐下，恭敬地看着那人。
“这次传法，名：唯识。
“元晓大师当年在名山高岳之间求佛问法，有一次于日暮之后，野宿于荒冢之地。
“夜半梦醒，口干舌燥，伸手从身边的洞穴里掬水而饮之。他从来没有喝过这样清冽、冰冷而甘甜的水。
“等大师睡着又醒来，晨光照耀着夜里饮水的地方，没想到，那竟是骷髅里的积水。
“元晓大师一阵恶心，吐了出来。就在此时，他突然悟出一条真理。
“心生则生种种法，心灭则与骷髅无异。”
源清素没想到，原来这些人是来“上课”，他扭头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依旧让他等下去。
他转头看向四周，把地形记在心里。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心外无法，胡用别求。”
看来是到了具体修行方式了，出于对知识的渴望，源清素下意识收回心思，竖起耳朵听起来。
“一心，即真如，不生不灭，永恒而不可破坏，是世界的本原。宇宙万物，由它而生，随它而灭。”
眼前这些人穿着滑雪服，说起经文来，却一点也不出戏，反而有一种佛堂的气氛。
从中午讲到晚上，三人一直站在那儿，还好没有下雪，要不然真的成雪人了。
源清素差不多搞懂了“唯识”。
用现代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我思故我在的唯心主义。
这些人不但认为神力是内心的力量，连妖兽也是人类幻想出来的自然现象。
至于修炼方法，用通俗的语言来形容，就是：
利用经文，将自己的心灵和世界结合在一起，用心灵操纵世界。
修行至高深境界，可以将世界的钥匙握在手里。
据说释迦摩尼一生下来，就掌握着世界的秘钥。
拥有梦幻般的心性，高视阔步、不畏惧困难、持之以恒的决心、以及命中注定的美貌，从肌肉的深处都折射出澄澈的光芒。
领头的和尚教了一些怎么用心灵增长力气、治病疗伤的法门，在源清素看来，这和咒法没什么区别，只是叫法不一样。
到了晚饭时间，这些人边吃东西，边询问白天课上的疑问。
“老师”也认真亲切地回答每一位学生的问题，其乐融融得像是真来露营的学生。
源清素没什么问题，唯一的疑惑，就是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白站一整天。
他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依旧让他继续等。
姬宫十六夜软绵绵的，好像随时要睡着，把头靠在神林御子的细肩上。
为了不弄出声音，神林御子没有推开她。
注意到这一幕，源清素后悔自己太好学，注意力全给了什么“唯识”。
早点假装困了，不也可以靠在神林小姐的肩上了？
不过，“唯识”是比不上他从神林御子身上学来的咒法，但要让他放弃，又舍不得。
让人难以抉择。
那些人吃了晚饭，又聚在一起。
这次没有开课，而是一个个准备说起什么。
“三年前。”一个留着胡渣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就在这里，发生了一场雪崩。”
沉默一会儿，那人用平静地语气继续说：
“那天，我和妻子、和女儿，一起来这里度假。女儿很兴奋，一直喊‘爸爸，爸爸，我们去滑雪吧。’，妻子埋怨这里冷，但一和女儿在一起，又笑得跟小孩一样。”
中年人像是沉浸在幸福的时光里，脸上神情温馨。
“我们一起上了山，我给女儿穿上兔子形状的护具，膝盖上两只，屁股上那只大一点，都是粉色，很可爱。”
“妻子给我戴护目镜，责怪我眼里只有女儿，然后自己先笑了。”
似乎又看见妻子吃醋的样子，那人嘴角露出笑容，晶莹的双目倒映着跳动的篝火。
“然后，”他停顿一下，“雪崩了。”
“对于我来说，是一场雪崩，对于那些修行者，是【雪山白马】作乱。”
“我抱着女儿，护着妻子，躲在现在这个地方，女儿在我怀里哭泣，发抖的妻子一直对女儿说没事了，没事了。”
“雪崩停了，我们是没事，但谁知道……”
中年男人露出凄惨的笑容，随后用仿佛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说：
“雪崩没让我们死，但那些修行者，却要了我妻子和女儿的命！”
篝火晃动，男人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可怕，所有人静静看着他。
“雪崩之后，原本在怀里的妻子和女儿，突然不见了。”
“救援队在雪里找到她们，认定死亡原因是雪灾。但我记得很清楚，自己一直抱着她们，拼了命地抱着她们。”
“当时耳边全是雪崩声，我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万作，你不能松手，死也不能，听到没有？”
“我恨自己，为什么最后还是松了手，为什么没有一起死在雪崩里。”
男人用掌心揉了揉眼睛。
“事故之后，我无法接受事实，也不能原谅自己，决定自杀，这时候，宽见大师找到我，告诉我真相。”
男人盯着篝火，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修行者，”他嘶声说，“一个浑身冒着棕色光芒的人，掳走了她们，将她们……侮辱了她们，最后还把她们伪装成雪崩遇难。”
男人狠狠捶一拳在雪地上，雪地一动不动。
源清素手按住剑柄，心中充满愤怒，难以置信。
“大师带我找到了当初给我妻子和女儿尸检的人，果然是这样。”
男人的手攥成拳头，牙齿紧咬。
“我浑身僵硬，像是雷劈了一样，恨、愤怒，双眼看什么都是红的，只想杀了他！”
“但普通人能做到什么？”
“只要我一天是普通人，官方就不会给我公道，不会公开那个畜生！”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男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吼声凄厉，像是要把自己的喉咙生生喊碎。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名为宽见的人轻声念诵《大悲咒》。
众人纷纷跟着一起吟诵。
梵音阵阵，男子喘着粗气，慢慢恢复平静，低眉垂眼，跟着众人一起诵经。
夜里起了云，星空被乌云遮蔽，篝火发出噼啪的响声，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火光。
“那个人交给你。”
神林御子话音刚落，宽见惊讶地大喝一声：“谁？！”
神林御子抬手一掌，青光怒放，气浪横扫，除了刚才那个陈述经历的男子，其余人全被拍飞出去。
这些人在空中鼓起神力，原本漆黑的雪山上，霎时间亮起各种绚光。
神林御子乘风而起，朝那些人追去。
姬宫十六夜直起腰，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雪墙上。
转眼间，露营地只剩源清素和那个失去妻女、名为万作的男人。
“修&#183;行&#183;者！”万作一个字一个字嘶声吼道。
他仰天怒吼一声，土色神光怒放，身体膨大三倍。
腿、臂、肩、额上的肌肉凸出，壮实的身体升起一股精悍的热气，筋骨像铁一般厚重。
结实的滑雪服四分五裂。
“杀！”万作攥起拳头，猛地就是一拳。
强烈的劲风，裹挟着积雪，朝源清素扑面而来。
源清素毫不示弱，浑身如闪电般的紫色神力暴涨，抬手也是一拳。
“轰”的一声，气浪排空。
帐篷、篝火、椅子，在漫天飞雪中，被冲下白马山麓，落进了无边黑暗。
“轰！”“轰！”“轰！”
源清素与万作飞快地对了几拳。
死，死，死！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万作每一拳里，都有这样的意志压过来。
源清素觉得自己简直在跟一头巨熊搏斗，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万作已经陷入疯狂，仿佛看见雪山上，妻女被修行者欺辱的场景。
“杀！”他一声咆哮，全力一击。
源清素御风而起，躲开这一拳，绕到敌人身后。
“喝！”紫芒如烈火喷油，猛地一涨，他一拳打向万作。
万作猛地扭身，根本不躲避。
他挺起胸膛，硬接下源清素这一拳。
与此同时，如巨熊抱树，要扭断源清素的身体。
源清素抬腿一脚，踹在他脸上，自己借力飞了出去。
他站在雪山边缘，感觉手臂一阵发麻，对方的胸口居然和拳头一样，如岩石般的僵硬。
“厉害！”他忍不住称赞一声。
万作站在原地，怒吼一声，脚下卷起一道风，同样使用了御风之类的咒法。
源清素手捏佛印，口中念诵咒语：
“唵齿林姆，万神扶助！”
在万作愤怒、惊愣的目光中，源清素身躯暴涨，转眼间膨大了一倍。
源清素一捏拳，就算只有一倍，依然感觉浑身充满力量。
“修行者！”
狂风袭来，他抬眼一看，万作篮球大小的拳头，已经扑面而来。
他同样不避不闪，一拳轰了出去。
“轰！”
脚底雪山崩坍，他沿着滑雪道，朝山下落去。
万作紧追不舍，飞扑跟上，无数拳头从天上对着源清素劈头而来。
两人沿着险峻的滑雪道不断往下。
拳头对拳头，不断发出轰鸣声。
闪电般的紫芒，土黄色的神力，两道绚光宛如流星，在连绵的雪山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狂风一卷，几堆冰雕落在原先的露营地。
正站在悬崖边，看着源清素的姬宫十六夜抬头望去，神林御子正御风而下，那些冰雕是刚才几名反人类修行者。
神林御子收敛神力，落在她身边。
“胡闹。”看见源清素使用刚学的佛门法咒，她忍不住说。
就算不使用八神雷、神道流，源清素这几天也学了一些其他咒法，但他偏偏不用，非要用今天偷学的金刚琉璃咒。
万作器量一般，天赋平平，但毕竟至少修炼了两年以上。
眼前源清素完全落入下风。
长时间的硬碰硬，已经让他拳头满是自己的鲜血。
风从耳旁呼啸而过，源清素明明被压着打，却依然感觉畅快，一种无上的快感油然而生。
万作的拳头充满死意，要么源清素死，要么自己死。
源清素的拳头充满必胜。
从小到大，只要是和胜负有关的，他就从来没输过——就是这样的自信，灌注在他的拳头里。
“啊！”万作一声怒吼，突然一脚踹出，把源清素踢进雪里。
万作感到自己处在不可思议的状态中，浑身发烫，仿佛所有的毛孔都在喷血，心却如冰一般冷。
他想起宽见大师的教导。
佛家所谓的红莲，就是这样，寒冷与灼热的极致，非火非水。
这就是佛门金刚！
“吽！”万作身形继续膨大，转眼间变成常人大小的五倍。
风雪刮过，他如风雪巨人般屹立在半山腰上。
“美惠！亚矢！”万作感觉全身充满力量，又仿佛什么都没用。
如果当时，他有这样的能力，妻子和女儿，是不是就不会死在这座山上了？
雪扑在脸上，被他身体的热量融化，形成水珠从面颊上流下。
源清素从雪里飞出来，金刚琉璃咒已经一脚踹散，恢复了正常体型。
“你赢了。”他微微抬起面具，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鲜血。
万作收回望向漆黑夜空的视线，看向源清素。
他的血在燃烧，心中充满怒火，但神智却十分清晰。
“所有修行者，都该死！”他怒吼着，猛地挥拳。
源清素突然一声长啸，神力掀起雪花大浪，天空好像下起大雪。
万作一拳挥空，扭头四望，却看不见源清素的身影。
头顶突然传来亮光，他抬头看去，雪山绵延的棱线上，出现一道紫色的极光。
“雷火速起，赤天之威！”
滚滚雷音从天而降，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了出去。
他沿着滑雪道，沿着凹凸的山棱，不断跌落，砰的一声掉在山脚下。
身形极具缩小，口中不断喷出鲜血，他躺在雪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在想：
美惠、亚矢死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嘛。
源清素如飞鸟掠过被雷声引发崩落的雪山，落在万作身前。
「北极星」紫芒吞吐，剑锋抵在敌人脖子上。
源清素看着万作，这个可怜的男人，已经失去斗志，甚至没有了愤怒。
“……下半生，在监狱待着吧。”他将剑收回腰间，踩着积雪，朝从山顶飘然而下的两位巫女走去。
“……杀了我……”
源清素停住脚步。
“美惠……我对不起你……亚矢……爸爸好想你……”
源清素从腰间抽出漆黑如夜色的「北极星」，走到万作身边。
他把剑尖抵在这个可怜男人的胸口。
“棕色神力，我来替你报仇。”源清素左手在剑首上一压，剑刺破万作的胸膛。
万作冒出汩汩鲜血的嘴，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
他看向源清素身后，乌云散去，明朗的星空将光辉洒向雪山。
那璀璨的银河，以前觉得遥远，现在却仿佛就在眼前。
他听见妻子哄女儿睡觉的童谣。
“红眼睛的是天蝎座。”
“蓝眼睛的是小犬座。”
“大熊座的脚向北。”
“放声高歌的是猎户座。”
“……”
源清素挥剑，剑身上的滚烫鲜血，洒在白雪上。
这小小白马山麓上的积雪，终究不是一个人的热血能融化。

第18章 残雪
三人站在雪地里，等待着后勤人员来收拾现场。
“我以为你下不了手。”神林御子看了眼源清素。
“情报不是显示了嘛，”源清素声音平静，“他们伏击了参加长野县【木花开耶姬】的新人修行者，这几年到处犯案多起。”
“那个人或许在找杀死自己妻子女儿的仇人，一般人会同情他吧？”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我同情啊。”源清素笑得有些勉强，剑穿过人类身体的触感，依然残留在手上。
“同情，但不妨碍你杀掉他？”姬宫十六夜认可似的点头。
源清素没理她，抬头望着星空下银白的雪山，静静地矗立了很久。
“就算是雪山，也不能保持纯净。”他情不自禁感叹。
“这个世界，什么事、什么人，都有。”神林御子这句话像是安慰，又好像不是。
源清素轻轻点头，收回视线，同时将剑收回腰间。
“我知道你为什么让我一直等下去了。”他说。
“看清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后，以后打算怎么做？”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源清素看过去，不仅是她，神林御子也望着他。
“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只要不影响到自己，会尽量对别人好一点。”
稍作停顿，他对两人说：“我会杀掉那个棕色神力的家伙。”
“哦？”姬宫十六夜用扇子遮住红润的嘴角，双眼笑着看他。
“反正我也不是没什么背景的小角色。”源清素轻松地笑起来，“他们要是冤枉我，以神林小姐的性格，那还不把东京上上下下，杀得一干二净，东京湾浮尸百万，血流成河。”
“结局夸张了一点。”神林御子纠正道。
这句话的意思：过程没问题。
源清素冲神林御子笑了一下，神林御子也对他露出微笑。
两人对彼此关于这件事的态度都很满意。
“这次，还有上次的【木花开耶姬】也是，你对我用心良苦，如果我不是讨厌被欺骗、被利用到超越了常人，一定已经真心喜欢你了。”
“幸好你讨厌。”神林御子松了一口气似的说。
源清素笑了下，觉得她故意惹人讨厌的行为太可爱。
“其实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神林御子又说，“如果你天赋不好，器量不足，我不会这么费心思培养你。”
“那会怎么样？”他好奇道。
“没想过，不过不会让你欠钱，反而会给你钱。”
“这么说，欠下巨额债务，还是我自找的咯？”
神林御子先是一本正经的点头，然后又略显得意地笑起来。
又在故意让人讨厌，但源清素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姬宫十六夜“唰”地一下，在两人中间打开扇子。
她气鼓鼓地对源清素说：“人家也一直看着你哦，担心你出事呢。”
“是是是。”
“哇，好敷衍！”
“十六夜妹妹，你现在穿的是花魁和服。”
“弟弟，你太让姐姐失望了，今晚一定要让你腿软。”
“这就算了，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为她保留了二十年的处男，不能随便给你。”
“哎？清素，你还是处男？”姬宫十六夜将扇子插进腰带，双手揉着源清素的脸蛋，“好可爱！”
“这边还有一位二十年的处女。”源清素拍开她的手，把神林御子介绍给她。
神林御子抬脚。
“和服，和服！”源清素赶紧提醒，“穿和服抬腿就不好看了！”
神林御子看了看和服裙摆，眼睛流露出认同的神色。
就在源清素松懈的一刹那，她用手里的伞，对着他的腿绊了一下。
“噗！”，源清素脸埋在雪里。
“哈哈哈！”夜空中，全是姬宫十六夜欢快的笑声。
源清素习以为常地爬起来，取下面具，拍掉上面的雪后重新戴回去。
“笑这么开心，姐姐你经历过很多次？”他一边拍衣服上的雪，一边问。
“胡说什么，我当然也是处……处女。”
源清素惊讶地看着姬宫十六夜，不是因为她是处女。
“神林小姐，神林小姐，看见没有，她居然害羞了？这个魔女居然……”
“噗通！”，这次源清素飞得比较远。
姬宫十六夜收回腿，雪白的肌肤重新躲回裙裾里。
神林御子左手拿伞，右手拍向左手，轻轻鼓掌。
源清素费劲地从雪地里拔出身体，一边清理狐狸面具，一边望向白马山麓。
被雷声引起的小规模雪崩已经停了，只剩偶尔一两团雪球还在滚落。
后勤人员赶到，收拾尸体，搜寻不知道被吹哪儿去的露营滑雪用具。
确认任务完成后，三人回到房车上。
姬宫十六夜立马躺回床上：“我一辈子没站过这么久。”
源清素放下剑和面具，也一屁股坐在餐桌椅子上，将背靠在墙上。
“主人。”姬宫十六夜的式神，恭敬给她端来饭菜。
那是一个可以放在床上的小餐桌，姬宫十六夜撩起和服袖子，直接在床上吃起来。
看着姬宫十六夜吃，闻着饭香，饥饿感涌上来，源清素快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了，刚才还大战了一场。
“式神小姐，有什么吃的吗？”他问。
跪坐在姬宫十六夜床边的式神，向他微微弯腰行礼，然后才回答：“凉拌鲣鱼片、麻婆豆腐、鳕鱼子配山葵，还有三色意面，芋头汤。”
“很家常嘛。”
“是，主人特意吩咐，最近一段时间多做一些普通人吃的饭菜。”
“体验生活，我懂，我懂，我可以吃吗？”
“给神林大人，还有您，都准备了。”
“谢谢。”正当源清素准备起身去盛饭，神林御子走到他身前。
“手给我。”她轻声说。
源清素疑惑地把右手递过去。
“两只。”
左手也递过去。
神林御子右手掌心对准源清素的双手，淡淡的金色光芒亮了起来。
源清素双手传来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像是冰天雪地间，放进温暖的泉水中。
他看着眼前的神林御子，她面色沉静，专注地注视他的手，整个人洋溢着一种亲切抚慰的娇美。
不仅是手感到暖，连心都温暖起来。
杀人之后仅剩的一点不舒服，像玻璃上的淤泥一样，被水冲洗干净。
“好了。”
源清素回过神，手上和万作硬碰硬打出来的伤势，已经愈合了。
“吃饭。”他收拾心情。
姬宫十六夜的式神手艺相当不错，菜肴看起来像美食杂志上一样精致，味道也十分美味。
神林御子端着自己那份坐在源清素对面。
“这就是买房车的好处。”源清素边吃边说，“坐新干线能第一时间吃上热乎乎的晚……夜宵吗？现在还在回旅馆的路上。”
“你神力多一点，御风咒熟练一些，我们现在在酒店吃夜宵。”神林御子喝了一口芋头汤。
“对不起。”
默默地吃了一两口饭，肚子稍微有些东西后，源清素注意到伺候姬宫十六夜吃饭的式神，忍不住问：
“修行者和式神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有没有保障式神权利的法律之类？”
“没有。关系看修行者本人和式神的想法，各有不同，家人、朋友、属下、单纯的战友，或者几种关系混合。”神林御子回答。
“对了，清素，”姬宫十六夜已经喊的十分熟稔，“你还没式神吧？”
“嗯。”
“我把火扇送给你？”她笑盈盈地说，“除了能给你洗衣服做饭，和你一起睡觉外，战斗力也很厉害哦。”
源清素下意识看了眼跪在床边的式神。
对方穿了方便开车的休闲裤，简单的衬衫上衣，曲线曼妙，皮肤白皙，长得很漂亮。
“好是好，”为了照顾式神的心情，源清素这样说，“但我还年轻，还是不要女式神了，怕克制不住自己。”
“那就不要克制啊。”姬宫十六夜声音娇媚动人。
“我正在追求神林小姐，怎么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我不介意。”神林御子说。
“你那是不介意吗？”源清素没好气地说，“你那是不喜欢我，不是不介意。”
神林御子被逗笑了一下。
“等你喜欢我了，你就介意了。”
“我不会喜欢你的。”
“那我更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不然你就真的不会喜欢我了。”源清素说完，又对火扇式神说，“对不起，虽然你很漂亮，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火扇弯腰鞠躬，很典雅地微微一笑。
“你还当真了。”姬宫十六夜嫌弃，“火扇是伺候我的式神当中我最喜爱的，怎么可能给你这个负心汉。”
“负心汉……”
源清素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女人的事——拒绝告白不算的话。
“对于修行这条路，我才刚刚入门，不抓紧时间修炼，沉迷于美色，那下次被杀的就是我。”他说出真正的原因。
他最近连手机都不怎么碰，游戏更不用说。
“一次两次有什么关系？”魔女继续怂恿。
“神林小姐作为神巫，还给自己下咒，防止自己和别人有感情，住的地方连网络都没有，她都这么逼自己，我有什么理由放纵自己一次两次？”
“可以回避，说明你的器量不足。”姬宫十六夜嘲笑道。
源清素才不上她的当，真要信了她的话，那才是真的器量不足。
“对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房车能不能由我来保管？”
“嗯？”姬宫十六夜用刀叉吃了口意面，“为什么？”
“住宿舍太麻烦，不能好好修炼。”
“房车也不大啊。”她环视比普通房车稍大一点的车内空间，充满嫌弃。
“没有邻居，也没有晚归时间，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比我的宿舍大多了。”
“要不要住我那儿？很大哦。”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这就算了，房车就可以。”
“你交的起停车费？”神林御子问。
“……神林小姐，您总是话不多，却能一下戳中要害。”
源清素没钱，又想从宿舍搬出来，原以为房车是一个绝好的主意，结果还是输在了没钱上。
东京的停车费，按小时算的、市区的停车位就不提了，偏一些的地方，24小时1000円，一个月就是三万円。
租房也就五六万，偏的地方更便宜。
他身上虽然有四十多万，但去白山神社修炼就是一笔持续性的巨额开支，更不用说山一样的欠款。
至于随便找个地方停车，被抓到起步12000円。
“我还是继续住宿舍吧。”源清素叹了口气。
他默默吃着饭，思考怎么延长修炼时间。
在宿舍不能修炼神力，不能修炼雷咒，连神道流剑法都不行，只能在浴室练习防御水咒，还只能是防御性的。
“住我那。”十分钟过去，神林御子突然说。
“……”源清素看着她，怀疑自己耳朵在刚才的战斗被打坏了。
“你不是说不抓紧时间修炼，下个死的就是你吗？在外面，不管是租房，还是房车，修炼咒法一定不方便。是我没考虑全面，应该一开始就让你搬到我那里去。”
“……真的、真的可以吗？我们可是孤男寡女。”
“你以为和我住在一起？”神林御子放下碗筷，她已经吃好了，“那是一座山，你自己找个地方盖房子，洗澡、用电、吃饭，全都要你自己想办法。你也可以在外面解决这些事情，只在里面修炼、睡觉。”
“……姑且问一下，房租怎么算？还有原来在你那儿，待一个小时收费一万円的规矩，还有效吗？”
“房租……”
“自己盖房子，自己想办法洗澡，自己解决用电，连厕所都要自己装。”源清素连忙提醒。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又在笑。
神林御子看了源清素一眼：“住宿一个月一万，每个月月初给我。你来我的神社，也就是我住的地方，依旧是一个小时一万。你这周的贷款还没还。”
“……我没带钱，回去给你。”
神林御子点头。
源清素几口吃完饭，一想到以后随时随地能修炼，心情就极为期待，恨不得立马飞回东京，在山间筑起他的小木屋。
因为心情好，他不仅洗了自己的碗，连着其他人的碗，还有厨具一起洗了。
“火扇小姐，辛苦了。”洗完碗，他来到副驾驶，准备坐在这里睡觉。
两张床归巫女们了。
“源大人，碗您应该放在那儿，我之后会洗。”
“在家洗习惯了，辛苦你开车了，我得赶紧睡一会儿，困。”
“好的。”
源清素做了一个梦，梦到雪山融化，万木生长，他在山里盖了一个屋子，每天想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
然后还娶了一个老婆，先是火扇，然后姬宫十六夜突然闯进来，最后神林御子不知道为什么又寻死觅活。
结婚、离婚、又结婚、又离婚。
一个天马行空的梦。

第19章 搬家
古人没有大型机械设备，只靠人力就能盖好房子，所以源清素认为，既然古人能做到，那么他也能用传统方法——不花钱，在山里建造属于自己的木屋。
窗明几净的图书馆，木桌上堆着书，全是关于如何建造木屋的。
源清素手里的铅笔勾勒，在画木屋草图。
不是简单的木板拼接，有地板、有玄关、有窗户，有天窗，甚至洗澡的时候，必须能欣赏窗外的风景。
除了这些，还要看考虑地基、山坡地形、水土流失、天气等等因素。
比源清素想想中的要费时间，一上午才算整理好。
吃过午饭，拒绝了雅菜她们一起去涩谷逛街的提议，他拿着清单，去购买必要的工具。
有「北极星」在，链锯、割草机等不用买，遇到树根，自己可以充当挖掘机。
学了榫接木头技术，买钉子的钱也可以省下来。
但玻璃、防雨布、绳子，这些东西还是需要买现成的。
他是去那里生活，虽然要省钱，但不是原始求生，全靠一双手。
源清素对自己亲手盖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相当有兴趣，他还买了鸭子、鸡、各种蔬菜种子。
他打算彻底的自给自足，钱全部用来修炼。
不但要把欠的钱全还了，还要把神林御子会的咒法全买下来，然后去阴阳寮的商店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想到这样的未来，人生就充满希望，幸福感油然而生。
整个下午，他都往返各种店铺和白山神社结界，搬运各种材料。
白子出乎预料的没有不满，只是警告他，既然住进来，那就必须认真修炼，不准胡思乱想。
这应该是警告他，别打神林御子的主意。
源清素在距离白山神社一千米远的位置，开始修建属于自己的家。
换上老家寄来的高中运动服，首先是平整土地。
“滚木斩！”
黑色光芒纵横交错，不管是桧木、赤松，或者其他什么不知名的树木，只要是出现在眼前的，全部切断。
树木哗哗倒地，满地树枝与落叶。
砍完树，又用「北极星」将树枝全部剃掉，将树干加工成各种尺寸的木板。
「北极星」锋利无比，再加上神道流剑法，切割出来的成品，和机器加工的一模一样。
顺便在木板上留好榫孔，方便后面的拼接。
把一块块加工好的木板堆在一起，天已经黑了，月光不算太亮，星星布满夜空。
源清素点亮买来的露营灯，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一角，搭建800円买的廉价帐篷。
鸡鸭在笼子里叫个不停。
源清素用剑刨了一个火坑烧开水，趁着水开之前，给它们倒了饲料和水。
水开吃泡面的时候，他一边望着空地，一边规划未来。
这边是木屋，那边是菜园，菜园要靠近厨房的门，鸡鸭要远一点，防止味道和吵闹。
还要种驱蚊草，以及防止水土流失的幸运草。
春天是开始的季节，他很庆幸这个时候搬进来，可以种很多蔬菜。
要不要种水稻呢？
顺便养稻田鸭的话，不仅可以除草，它们的排泄物还能给田地补给养分，到了冬天，还有鸭肉可以吃，一石三鸟。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在稻子成熟，稻穗下垂至鸭吃得到的高度之前，把鸭子赶出田地。
但种水稻又太浪费时间。
再没钱，买米还是够的，等等，可以让老家里寄，这样又节省了……忘了，家里也是买米吃的。
还没决定到底要不要种水稻，泡面已经吃完了。
源清素把买来的大铁皮桶放满山泉水，然后架在火坑上，这次是烧洗澡水。
洗澡水烧着，他开始打地基。
“唵齿林姆，万神扶助！”体形瞬间变大一倍。
“欧拉！欧拉！欧拉！”
“轰！”“轰！”“轰！”
一拳接一拳，不断地捶打，土被压得死死的，直到地面再也不能凹陷的程度。
金刚琉璃咒一顿乱锤之后，源清素已经能变成2倍大小。
想到万作也是在和他战斗中突破，他想着是不是让神林御子和他对殴，不过她应该不想变这么大。
“基础最重要，地基是，修行也是。”源清素继续对着地面挥拳。
原本一倍状态已经不能再下压的地面，再次往下沉。
鸡鸭缩在笼子里发抖，互相挤在一起，有的直接踩在其他同类的身上。
烧洗澡水的篝火，被地面震动，飘散出漫天的火星。
地面压实、压成水平后，放上称为基石的石块。
每个石块间距八十五到九十五厘米，一共五排，合计超过四十个。
之后的地板就铺在基石上。
弄好这些，当天的规划全部完成，洗澡水已经沸腾了。
“飞雪烁烁，扬风无停。”这是一门小咒，下雪的。
源清素学大咒、最上咒时，和神林御子讲价讲来的，类似超市大瓶装边上附送的小袋装。
小咒对准热水，转眼间铁皮桶冒出袅袅白雾，又热又冷。
“应该差不多了。”源清素收起咒法。
他将衣服裤子脱了，挂在插地上的「北极星」剑柄上，整个人泡进大铁皮桶里。
“呼。”微烫的水温带来一阵惬意和舒适，让源清素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鸡鸭不知道是吓坏了，还是睡着了，蜷缩在笼子里没有动静。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大铁皮桶下面的篝火火焰声。
四周一片漆黑，源清素望着遥远的星空，突然涌出一阵寂寞。
以前在宿舍也是一个人，但隔着墙壁，整栋楼住满了人。
现在，整座山幽暗阴森，只有分开的他，还有一千米以外的神林御子。
孤独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今天根本不用住帐篷，回宿舍住吧，反正木屋也没有建好。’
‘去神林御子那儿转一圈，交流任务中的战斗心得。’
‘待在这种地方，晚上母亲打电话怎么办？说不定会报警。’
‘干脆全部放弃，说不定下次就死了，和那个万作一样。’
不仅仅是孤独，各种各样的情绪涌上来，想要逃避，想要回到舒适的日常生活。
内心最懦弱的一面，在这个黑夜暴露出来。
源清素任由这些情绪包裹自己，篝火照耀不到的地方，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在流进他的身体。
神林御子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夜深人静，会感到孤独吗？他想。
他陶醉地闭上双眼，享受着孤独、懦弱、害怕，觉得自己又变强了一些。
漫天神光浮现，浓浓的黑色神明之气，像雨水掉进井盖，被他吞进身体。
天人同化。
源清素没觉得自己在修炼，就好像神力在自己增长。
他泡得正舒服，耳边突然听到一阵响声。
睁开眼，一头野猪正在树林里看着这边，篝火勉强照亮它的鼻子。
“哈哈哈！”自从遇见神林御子之后，源清素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野猪被笑声吓得扭头就跑，但还没跑出去几步，黑色闪电瞬间追上，转眼倒地抽搐。
源清素把滴水的头发往后撩，露出光洁的额头，想着明天早上吃大里脊，还是小里脊。
第二天早上，他割下一只后腿，大里脊、小里脊也割了一点，又拿了一扇肋骨。
提着这些，从昨天开辟出来的树林小径，往神林御子的神社走去。
晨光将树荫洒在地上，源清素觉得，自己像是给山上尼姑送吃的山下村民。
庭院回廊，穿白色单衣的神林御子睁开眼，听见头顶风铃悦耳的碰撞声。
“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她没有起身，望着源清素说。
源清素坐在唐朝风格的围墙上。
他指了指庭院，“进去要钱。”
神林御子闭上眼，准备继续修炼。
“等一会儿，你让白子来拿一下肉。”
“肉？你有钱买肉？”
“不愧是我最喜欢的神林小姐，每一句话都能深深戳进我心里。是野猪肉，这家伙昨天偷窥我洗澡，我只能把它吃了。”
神林御子没说话，没过一会儿，穿着围裙的、大概正做早饭的白子，从回廊的另一端走出来。
“下次给我走正门。”她边教训，边走到围墙下。
“看有没有第二只野猪偷窥我洗澡了。”
其实源清素本来是想走正门，但突然想看看神林御子到底换不换衣服，所以临时改主意翻围墙。
不过这个目的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他余光瞅了眼晾衣绳上的女式衣服，将手里的野猪肉递给白子。
谁知道白子太矮，细细的手臂伸长了也够不着。
“你就不会放低一点吗？！”她怒气冲冲地说。
源清素看她精致的小脸通红，眼睛里全是火药，知道自己敢说“矮”，她绝对跳到围墙上来，和他来一场“晨练”。
“是我的错。”他满脸自责。
他趴在围墙上，上半身像是要顺着屋檐滑下去。
“再下来一点！”
“这样？”
“再往下！”
“猪肉没下去，我快掉下去了。”
“那你下来！”
“不下，一万呢。”
神林御子盘坐在回廊上，看着两人滑稽的姿势，你一言我一语，红扑扑的猪肉晃来晃去。
“你就不会把肉丢给她吗？”她忍不住说。
“……”
源清素做出“我丢了哦”的姿势，白子也默契地摆出“我准备好了”的架势。
“还是神林小姐聪明。”丢掉猪肉，源清素拍着手说。
“下来吧。”神林御子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一起吃早饭。”
“不收钱？”
神林御子没说话，闭上眼。
源清素从围墙上跳下来。
“过来帮忙。”白子把野猪肉递到他手里，让他拎着，同时命令道。
“……”源清素看着绕了半天，又重新回到他手里的猪肉，觉得自己有点像它。
白子也像它。
他跟着白子上了回廊，走到厨房，厨房用的是小罐装的便携瓦斯炉。
“这里没有电吗？”源清素一边放下猪肉，一边问。
“有太阳能发电机，接上电线就能用，但只用来照明、冰箱，还有给御子大人的手机充电。”
厨房明显特意为白子改造的，身高刚刚好。
看着她熟练地准备食物，源清素忍不住说：“我要是有像你这样的式神就好了。”
“地灵都有主人了，怎么可能轮到你。”白子不屑道。
“不是地灵，我是说会做饭，能干家务，要是还像你这么可爱，那就更好了。”
“……你算是有眼光的那一类猪仔。”
“白子。”
“叫我教官！”
“教官，有猪肉在场的情况，能不能不要叫我猪仔？”
“可以，穷鬼。”
“……是穷鬼。”源清素无话可说。
早饭有米饭、烤海苔、梅干、白萝卜泥、羊栖菜、刚烤好的竹夹鱼干、煮好的油炸豆腐、用米糠和盐腌制的干萝卜、热腾腾的豆腐葱花味噌汤。
三人坐在宽敞的和室里，神林御子已经换了常服。
黑色的春季短袖毛衣，灰色的阔腿裤，裤腰上灰色的系带打了蝴蝶结，很休闲的女大学生装扮。
“世界第一可爱，天使！”源清素说。
“谢谢。”神林御子拿起筷子，双手合十之后，端起碗吃起来。
“吃饭！”白子冲源清素说。
“我开动了。”源清素双手合十。
拉门外是清晨的青梅树，有白脸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源清素吃掉梅干，开始享用早餐。
吃到一半，小蝴蝶迷迷糊糊，没睡醒似的飞过来，看着随时要掉下来。
她飞到神林御子盘着的腿上，枕在上面继续睡觉。
源清素打量她手掌大小的身体，又看了眼幼小的白子，问神林御子：
“人类有办法保持年轻，一直不老吗？”
“有。”神林御子用筷子夹起冒着热气的鱼肉，细细咀嚼，“不过非常难。”
“有多难？”
神林御子清澈的双眸露出思索的神色。
沉吟一会儿，她解释：
“夏目漱石写过一段话，‘为什么你都没变？她说，因为我最喜欢自己长着这张脸的那一年，穿着这身服装的那个月，还有梳着这种发型的那一天，所以我一直保持这副模样。那我为什么又变得这么老呢？女孩告诉我，因为你总想比那时变得更美、更好。’——这段话，和不老咒很像。”
“意思是：只有认为自己永远处于最美的时刻，才能保持这个咒？”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一点都不能想，一旦想了，这个咒就再也不会生效。”
“还真是‘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源清素感叹，然后又问，“你练这个咒了吗？”
“没有。”
“为什么？”他下意识问“我不认为有人比你漂亮，你已经是最美的了。”
已经五句话，神林御子当然不会回答。
源清素左思右想，还是没想明白，她到底对自己还有什么不满？
难道偶尔，而且是极其偶尔的时候，想让胸部更大一点？
但那也不是越大越好呀。
现在虽然不大，但恰到好处，源清素就很喜欢现在的规模。
不过人心永远不会满足，连完美如他自己，也不敢保证一辈子不想一次自己变得更好。
‘待会儿上课问十六夜有没有对自己施这个咒，这个女人应该对自己的美貌有着绝对自信。’源清素边吃饭，边想。

第20章 不老咒
从白山神社去东大的本乡校区，乘坐电车只需要10分钟。
两人都没抢到座位，但这个时间点车厢不算拥挤，他们一左一右靠在车门边。
源清素看《人体结构学》，神林御子看一本法语小说，她是文学部言语文化学科的学生。
当电车行驶在地面，初春的阳光穿过电车门玻璃时，会贪恋地轻抚他们或俊美、或清丽的脸颊。
到了学校，两人沿着银杏大道往前走，往右拐穿过法文二号馆，在文学部三号馆前分开，医学部在更东边。
实验室前，源清素穿上白大褂，给手消毒。
“源。”负责细胞生物学和解剖学的高峰教授走过来。
“教授。”源清素边消毒，边打招呼。
“你有女朋友了吗？”高峰教授突然来了一句。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我一个大学同学，”高峰教授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压低了声音，“他有一个毕业两年的女儿。”
“毕业两年？26岁了？”
医学部本科六年。
源清素没有直接说自己现在不想要女朋友，只是流露出“姐姐类型不行”的意思。
“是比你大了一点，不过也就大了……你今年多少岁？”
“二十，比我大六岁。”
“也就大了六岁，他家在千叶县有一家私人医院，前不久刚开了康复科，蒸蒸日上，拜托我一定要给她女儿找一名医生，将来接手那家医院。”
满头白发的高峰教授，流露出一副居酒屋大叔的表情。
“他家没有儿子？”
“没有，两个女儿。”高峰教授比划一个剪刀手。
“直接找医院里的医生不行吗？我才大三，将来能不能成为医生还不一定。”
“我说的，你绝对能成了不起的医生，并且——”高峰教授加重语气，“会成为医院院长。”
源清素忍不住笑了下，被这位矮矮的、说话风趣的教授逗笑了。
“去见一面？”高峰教授趁机说，“有了这层关系，你毕业就可以完成一大半的人生梦想，有时间、有金钱去追求更高的医学。”
“别人看得上我吗？”
“我老同学也给他女儿推荐了很多位医生，她都嫌太丑太老，我知道后，立马推荐你，说了你的成绩，然后给他们看了你的照片，对方立马答应见一见。”
“高峰教授，其实我……”
“今天的局部解刨，我让你上。”
“教授，我真的……”
“最近院里说了奖学金的事，一个月五万円，不知道你缺不缺钱。”
“……”
“见一面，就见一面！”高峰教授竖起食指。
“好吧。”
高峰教授神情放松下来，说：“我这位老同学的女儿，毕业后一直在东京闲逛，她父亲看不下去，才催她赶紧结婚。”
“教授，这次相亲您别抱太大的希望。”
源清素并不是排斥这样的女生，只是他自己洁身自好——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所以希望另一半同样洁身自好。
“闲逛不代表做不好的事。只是见一面，不行也不能勉强对吧？小姑娘长得很可爱。”高峰教授从白大褂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源清素接过一看，照片里的女人，手举威士忌酒杯，正无奈地注视镜头。
精致的短发，肌肤雪白，拿酒杯的手指也十分纤细，是一位依然青春，但稍显姐姐气质的女人。
是非常漂亮，只比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差了一点。
这样的人，找什么样的医生找不到？什么太老太丑，恐怕只是不想结婚的借口。
不过源清素也乐意对方是这样的人。
“后面，后面。”高峰教授手在消毒，用下巴示意源清素。
他翻过来一看，后面写着电话号码，还有line、ins的帐号。
“你记得主动联系她，名字叫糸见沙耶加。”
“知道了。”
高峰教授先进了实验室，源清素收起照片，第二次给手消毒。
“刚才教授找你做什么？”这时，雅菜和稻叶手挽着手走过来。
“让我待会儿上手。”
“咦？”雅菜惊讶地说，“不愧是源君，很受教授看好啊，这才刚开学。”
“不过，源君，”一边的稻叶笑着开口，“不管看几次，你穿白大褂还是太帅了，你解剖的话，大家都不会害怕，把这堂课当成制服秀。”
“我的手也很灵活，保证你们满意。”
“流氓。”两位女生笑骂着打他。
源清素不仅手很灵活，专业知识也很扎实。
“能看出死因吗？”高峰教授站在一边问。
眼前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
左侧腰部有皮下出血，左侧大腿中部及以下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和瘀斑，小腿上还有一处开放伤口。
源清素检查了一下两侧手背，有大量皮下出血。
“应该是车祸。”他说。
“能看出哪些身前的生活细节？”高峰教授又提问。
源清素检查一遍，摇了摇头，说：
“只知道手掌没有茧，生前应该不是体力劳动者。牙齿整洁，没有的牙结石，有勤刷牙的习惯。”
这堂课只解剖了腹部器官，下次解剖胸部器官。
下课前，高峰教授称赞了源清素很久，因为划开肚子的时候手很稳，手术刀也用的很好。
“大家也要努力，从下节课开始，所有人分成四人一组，每组一具大体老师，期末要交上一份报告，详细阐明死者生前的状态和具体的死因，以及生前患有什么疾病。”
清理完教室，消毒之后，虽然到了午饭时间，但大家都没什么食欲。
一群人围着源清素，问他解剖人体，和之前解剖青蛙、小白鼠、兔子的手感区别和心里区别。
“没什么区别。”源清素语气很平淡。
他已经不是第一用刀刺进人体，甚至亲手结束了一条生命。
但不管这次，还是上次，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救人。
“哇，源君的眼神好酷。”稻叶半崇拜，半调侃。
“这叫冷峻吧？”雅菜打量一身雪白、表情沉静的源清素。
“以后肯定会成为明星医生！”这是两人的统一观点。
源清素在想，这节解剖课早点上，上次杀人，或许就不会出现心理不适。
但正因为有了上次的任务，他这次才能拿稳手术刀，第一次解剖就能做到从容。
生活处处都有联系，甚至电车的上下车规则，都能体现人生哲理。
源清素花了半个小时，回了一趟白山神社，在溪水里洗了澡，下午接着上免疫学。
在众人眼里，他依然是勤学上进的好学生。
吃完晚饭，他跑去文学部，上6:45到8:30的法国文学专修课。
朦胧的夜色和灯光中，神林御子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姬宫十六夜紧挨着她。
源清素只能坐在姬宫十六夜边上。
今天讲的是巴尔扎克，还有他的小说《幽谷百合》。
讲师大谈特谈什么肝肠寸断、冥思苦想、悲观绝望、难以忘怀的忧伤。
源清素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
「十六夜，你知道‘不老咒’吗？」
用笔戳了戳姬宫十六夜纤细的手腕，她才从黑板上收回视线，疑惑地看着他。
源清素知道她早就注意到他在写小纸条，只是故意装作没看见。
她拿过笔记本，看了两眼，批阅文件似的在上面写：
「知道」
「其实我有一个想法，这个咒是自己约束自己，但人永远不会满足，想变得更美、更好，那可不可以改成别人对自己施咒呢？女人，永远不会希望另外一个女人变得更美，不是吗？」
「不是」
源清素看着大大的两个‘不是’，回了一个「？」。
讲师又在声泪俱下地用法语说：
“在泪水中窒息的天才、不被理解的心灵、不为人知的圣洁的克拉丽莎&#183;哈洛、被遗弃的孩子、无辜的流亡者……”
抽空听到这句话的源清素，不得不承认——法国人说话的确矫情。
「女人与女人之间也有道义」
「道义？我在和你说不老咒！」
「我也在和你说咒，先不提让别人施‘不老咒’是否可能，就算可以，女人和女人之间也有道义」
「‘女人与女人之间的道义’到底是什么？」
「你喜欢上一名艺伎，准备和她殉情。我写信给她，告诉她，没了你，我和孩子会很痛苦。艺伎出于女人之间的道义，骗你说不喜欢你了，和你分手。」
「……那就找一名没有道义的女人。不管男女，没有道义的人，肯定比有道义的人多」
「对哦」
「你在耍我吧？」
「没有哦」源清素看这条时，姬宫十六夜朝他露出调皮的微笑，还眨了下右眼。
“所经之处，碰到的尽是冷漠的眼神、闭合的心扉，堵塞的耳朵。”讲师痛心疾首，好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一般。
「你问问神林小姐，如果我的提议可行，待会儿下课我们可以聊一下」
「我说你跟艺伎偷情，你都不反驳」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艺伎」
「有机会去京都，我带你去见见，给你找最漂亮的」
「谢谢，我们还是先说‘不老咒’的事吧」
「对哦」
源清素拿着笔记本，不知道怎么回复。
知道还不给神林御子？这个魔女。
他在笔记上写：
「神林小姐，请看下聊天记录」
姬宫十六夜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一边把笔记本悄悄推给看着窗外发呆的神林御子，一边伸手去掐源清素的腿。
源清素弯着身体躲，她还跟着弯腰把手伸过来。
上课走神的神林御子，拿到笔记本之后，先是看了弯着腰的两人一眼，然后从上到下看起来。
大概看了二十秒，她拿起笔写起来。
“但不要气馁！”讲师继续用法语说，“一颗心为你们敞开，一只耳朵倾听你们，一个眼色回答你们，不幸的岁月，一朝就可以抹掉。”
“这些全是纽带，把我们的心联结起来。”
神林御子写好回复，双眼看着老师，左手把笔记本从右手手腕下面推给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看完笔记本，双眼盯着老师，重复神林御子的动作，把笔记本推给源清素。
源清素还没开始看。
“找一位同学说说看自己对‘心’的看法。”讲师目光瞄准早就留意的源清素，“这位同学。”
源清素抿着嘴，身边传来姬宫十六夜的偷笑声。
“心……”他开动大脑，斟酌词汇，“一个人除了身体之外的所有存在。”
“不错。”尽管源清素上课做小动作，但讲师依然称赞他，“心，生命的生命！我们……”
源清素脑袋保持不动，视线下垂。
「1.‘不老咒’的提议，可以尝试；2.女人之间的道义：出自近松门左卫门的净瑠璃戏，今天上午刚学的」
源清素不再传纸条，认真听课，把这当成晚上修行之前的最后放松。
没什么意思。
一堂课下来，只记得一句话：
「我的眼睛被两个丰满而雪白的肩膀所夺去，我真想在这肩膀上面辗转」
弄不懂为什么“两个”、“丰满”、“雪白”形容的是“肩膀”。
巴尔扎克喜欢肩膀？——说不定这才是这节课的最大收获。
八点半下了课，三人就在文学部欧式的大理石回廊上，讨论起‘不老咒’的改进方法。
“神林小姐，你先说说上次给我治疗的咒，它是对别人施展的。”
“一千万円。”
“……你来真的？”
“假的。”神林御子说，“那是八神雷中的「若雷」，不能随便传人，等你「大雷」熟练后，会免费教你。”
“我这里有八神雷的「火雷」，要交换吗？”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不必了，我可以说一门可以对别人施展、类似‘不老咒’的咒法。”
她说，源清素记。
之后姬宫十六夜也说了一门，源清素同样记在笔记里。
源清素负责记录每一个人的每一个想法，姬宫十六夜想到什么说什么。
神林御子一般很少说话，深思熟虑之后才会说出一句。
源清素学习全东瀛第一，是个聪明人，想法又天马行空，虽然是初学者，但提出来的思路却很有参考性。
另外两人，一位是神巫，一位是天下第一神宫的巫女，两人合在一起，不一定是最厉害的组合，但咒法知识绝对能排前三。
夜风拂过的校园，在灯光中，三人时而皱眉，时而微笑，时而频频摇头，时而争吵，时而一起沉默，时而听其中一人侃侃而谈。
神林御子忽然从源清素手上拿过笔记本，坐在回廊矮矮的宽围墙上。
她在膝头摊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句。
甬道那边传来阵阵吵闹声，一伙人正在拌嘴玩闹。
“你来看看。”神林御子低声说。
源清素弯身凑过去，脸凑向笔记本。
他闻到神林御子夜风中飘动的黑发上的香气，看见灯光下，雪白细腻的脖颈。
“好像可行。”他看了一会儿，低语道。
“我看看。”听到声音，姬宫十六夜从沉思中回神，凑了过来，又是一阵香气袭来。
三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
“果然可以！”姬宫十六夜激动道，“成功了！”
“只剩下咒方式，”神林御子脸上露出沉吟的神色，“不管怎么改进，都需要别人的神力进入自己的器量。”
“难办。”源清素也在思索，“不希望你变得更美的人，不可能把命交给对方。”
让别人的神力进入类似灵魂一般存在的器量，相当于生死交到对方手里。
但不老咒，又需要对方是不希望自己变得更美、更好的人，也就是不待见自己的人。
两者自相矛盾。
姬宫十六夜看着皱眉思考的源清素，突然笑着说：“你不会以为神力进入器量，只有生命受到威胁吧？”
“不是吗？”源清素看向她。
“一个人把神力注入另一个人的器量，如果那个人足够聪明，就能知道另一个人的一切。是什么样的人，面对什么样的事情，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这些都能知道。”
“还好，比不上交出手机。”源清素开玩笑道，看了一眼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面无表情。
她是聪明人，所以知道源清素不把这放在心上的原因——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就算别人了解他，他也不在乎。
但她不能完全读懂源清素。
比如信任，他说他信任她，不把神力进入器量的事情放在心上，除了傲慢，是否有信任在里面？
还是说，他是故意让自己这么想，让自己以为：被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关系。
“你不怕别人和你自己一样了解自己？”姬宫十六夜问源清素。
“前提是像神……两位一样的美人，男人就算了，不对，其他所有人都不行。”
“你刚才只想说神林御子了吧？”姬宫十六夜缓缓贴过来。
“没有。”
“永别了。”姬宫十六夜伸出食指。
亮起红光的食指，像是蝎子的毒针。
“等等等。”源清素举手投降。
姬宫十六夜没好气似的瞅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还敢不敢有下次了？’的眼神。
“如果没有妖兽，大家能像这样快乐的生活，专心研究咒法，那该有多好。”神林御子突然说。
“天真。”姬宫十六夜警告源清素的双眼瞥向她，“没有妖兽，普通人只会更惨。”
源清素看了两人一眼，忍不住笑着说：“连你们两个都能吵起来，这世界的确不可能有和平，我倒是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说说看。”姬宫十六夜抬了下雪白的下巴。
“都听我的。”源清素说，“我说不准吵，那就不准吵，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们去池边？”神林御子歪着头。
“……您说什么是什么。”
说完，源清素一合掌，说：“看，和平出现了，只要足够强，强的那个人向往和平，世界就能和平。”
“没有力量的和平是无力，没有和平的力量是暴力，但不能保证有力量的人有和平，的确是不是办法的办法。”神林御子说。
“精辟，不愧是文学部的，我一个医科生一辈子说不出这种话。”
“医科生能说出什么话？”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身高体重胸围多少啊？平常有什么疾病呀？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脑中风哮喘这些得过吗？平常吃什么药呀？以前做过手术吗？有什么东西过敏吗？”
“这么啰嗦？”
“也有简单的。”
“说来听听。”
“借我支笔。我的笔呢？谁借了我的笔？”
“什么啊！”姬宫十六夜哈哈笑起来。
朦胧的灯光中，神林御子也露出笑容。
两人都没提议给对方下‘不老咒’。

第21章 心思
源清素出现在糸见沙耶加面前，是在樱花凋落的花瓣刚从大街上消失的一个四月天。
那个季节的野山猪油脂不多，吃起来像牛肉，充满了野生的力量。
两人约在四谷附近的一家法式家常餐厅。
糸见沙耶加在附近找了停车场，停好车之后，慢慢朝那家餐厅走去。
对于相亲她已经习以为常。
还在读大学的时候，父亲就提醒她在学校找了一个医学部的男朋友，毕业之后，又立马给她送来各种照片，让她去相亲。
先不说她是否愿意结婚，只看那些照片，她就没了结婚的欲望。
要么发型土，要么身材……敦实——父亲的形容词，要么就是明明年龄不大，看起来却可以做她叔叔。
这也正常。
以医生在东瀛的社会地位和收入，还没找到女朋友的，要么就是有什么怪癖，要么就是不太正常。
年纪大的不行，这次居然介绍一个还在读大三的学生，比她小了足足六岁。
糸见沙耶加觉得，对方应该和她正在读高中的妹妹结婚，而不是她这个快三十岁的女人。
但继承糸见医院的，必须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妹妹的丈夫。
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因为父亲爱她这个大女儿，原因正好相反，父亲更喜欢小女儿。
糸见沙耶加不生气，因为喜欢妹妹的人，不止是父亲一个。
但她现在不想结婚。
‘待会儿以不是东京人的理由拒绝吧。’想好借口，带着散漫的心情，她走进餐厅，向侍应生报上自己的名字。
“您朋友已经到了，请跟我来。”
她跟着侍应生走出餐厅，来到露台区，看见提前抵达的相亲对象。
对方怡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坐姿随意，但脸上带着一丝沉吟，似乎在思考什么。
注意力来到脸上，瞬间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仔细看才明白过来，是因为脸长得过于俊美——每个女孩子都曾幻想过的、最完美的男性的样子。
虽然是相亲，但对方没有穿西装。
这还是糸见沙耶加第一次看见相亲对象不穿西装，但想到对方还是学生，心里也能理解。
最主要的，这个人虽然穿着一般，但整体给人感觉优雅时髦。
就算不打算结婚的糸见沙耶加，瞬间也有一种心动的感觉，略微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的穿着还算精雅整洁。
打量到这里，对方已经回过神，注意到她。
“是糸见小姐吗？我是源清素。”源清素微微起身，笑着点头致意。
声音很好听，是想一直听下去的那种声音。
但亲眼看见她，对方的眼里没有惊艳，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源先生您好，我是糸见沙耶加。”
侍应生拉开椅子，穿Foxey春季最新款的黑色连衣裙的糸见沙耶加，在源清素对面坐下来。
“糸见小姐比我大，叫我源就可以。”源清素笑着说。
上来就提年龄，心动瞬间没了一半。
“源君也不用客气，不需要用敬语，称呼我沙耶加吧。”糸见沙耶加回以优雅的笑容。
“是因为家里有姐妹，所以习惯被称呼名字吗？”
看资料是独生子，但意外的心细，加一分。
“是的。”糸见沙耶加笑着轻轻点头。
“妹妹应该和您……和沙耶加你一样漂亮吧？请问妹妹叫什么？”
啊，不行，这个男人完全不行。
糸见沙耶加拿起菜单，看了两眼，对侍应生说：“法式咸派、牛排、薯条、洋葱汤。”
“需要先喝一杯红葡萄酒吗？”侍应生恭声问。
“不需要，谢谢。”糸见沙耶加把菜单递给源清素。
源清素接过菜单，身体往后一靠，慢慢翻看起来。
糸见沙耶加瞥见他拿菜单的手，很大，手指纤细，非常漂亮。
可惜为人轻浮，最主要还是对她的妹妹有想法，这种男人就算再优秀也不行。
“我也要法式咸派、牛排、薯条、洋葱汤。”
侍应生拿走菜单，留下年龄相差六岁的两人。
“我看过沙耶加的ins，你一直四处旅游吗？”源清素问。
“我喜欢旅游。”糸见沙耶加笑着说，“源君呢？除了上课，喜欢做什么？”
“挣钱。”
“……”糸见沙耶加点点头，“源君很诚实呢。”
“还是沙耶加有眼光！”源清素双手合掌，带着年轻人的意气风发，“我对很多女孩子说过，这个世界上诚实的人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可她们都不信。”
糸见沙耶加微笑着点头，她也不信。
高峰伯伯不是说，他的这个学生为人踏实，勤奋上进吗？
怎么这副德行？
看见美女，就忍不住花言巧语？
“其实来之前我还有点紧张，”源清素说，“毕竟我是第一次相亲，对方还是沙耶加这样的大小姐。”
“我第一次相亲也紧张，但现在已经习惯了。”糸见沙耶加回答。
“说起来，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开一家自己的医院，真羡慕沙耶加。”
“还好啦。”糸见沙耶加只接话题。
两人就这样干巴巴地聊了一会儿，点的牛排、薯条、洋葱汤送上来。
糸见沙耶加觉得，认为话题干巴巴的或许只有自己，看对方快活的语气，可能还以为相亲进行的十分顺利。
教授让他第一个上手解剖的事，已经说了三遍，不说这个，就说升学考试全科满分。
又不一定要说得意的事，喜欢的书、电影、音乐，这些不能谈吗？
“源君有喜欢的电影吗？”糸见沙耶加问。
“电影啊……我不是那种为了一部电影，就会特意跑去影院的人，只有我想去影院的时候，才会去，然后挑一部正在上映的、自己比较喜欢的电影。”
糸见沙耶加也是这样的人，但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这样做比较独特，所以我才这样做’的味道。
毕竟才二十岁，刻意追求独特能理解，但作为相亲对象，不合格。
“我也是。”她笑着附和。
“真的吗？”源清素喜笑颜开，“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去看电影了。”
就在糸见沙耶加以为，对方要邀请自己去看电影，开始找理由拒绝时，对方继续说：
“最近因为某些原因，欠了一笔钱，大概五千多万円，虽然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但节省还是要节省的。”
糸见沙耶加笑着不说话，加快了切牛排的速度。
五千多万円？节省看电影的钱？
实际情况已经糟糕到无可救药，依然能保持乐观，已经不能用自信来形容，只能说无知。
“沙耶加，我要向你坦白。”源清素用一个男朋友对女朋友的口吻说。
“以我们的关系，源君没什么需要对我坦白的吧？”
“不不不。”源清素摇着头，“既然是相亲，我觉得应该彼此坦白，所以我告诉你我有欠债，来相亲的目的，也有想和你结婚，快速还债的想法。”
这叫坦白？
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能把令人讨厌的事，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糸见沙耶加心里无奈又可笑，就在这时，她想到一个主意。
这边源清素还在侃侃而谈：
“但你不要以为我是还不起，以医生的年收入，这点钱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你还不是医生吧。”糸见沙耶加突然说。
“这个……以我的聪明程度，不可能成不了医生。”
“只有成为医生的自信？没任何实际保证？”糸见沙耶加放下餐刀，双手支撑下巴，露出轻蔑的笑容。
“糸见小姐，你什么意思？”源清素脸色沉下来。
“直说好了，”糸见沙耶加放下手，背靠椅子，轻撩裙摆，架起雪白修长的美腿，“我对你这样的大学生没兴趣。”
源清素先是愤怒，然后脸上闪过慌乱。
糸见沙耶加笑了一声，从爱马仕铂金包里拿出香烟盒，取出一根含在红润的嘴唇之间，以优雅地姿势点火。
“糸见小姐，失礼了！”源清素用餐巾擦了嘴，站起来就准备走人。
等源清素快要走出露台时，糸见沙耶加吐出一口白烟，淡然地说：
“我可以给你钱。”
脚步声停下。
糸见沙耶加将烟搁在餐盘上，拿出钱包，随便抽出一沓放在桌上。
“条件是什么？”源清素不甘心地转身问。
“一个星期陪我看一次电影，或者吃饭，逛街也行，”糸见沙耶加纤细的手指重新拿起烟，弹了弹烟灰，“一次二十万円。”
“才二十万？”
“你可以走。”
源清素犹豫了一下，问：“一次多长时间？”
“十分钟到半个小时。”糸见沙耶加扭头，双眸轻蔑地打量源清素，“我也不想和你多待。”
源清素先是面色难看，随后又笑着拿过桌上的钱，重新坐下来。
“其他不敢说，但有钱的话，我保证，老板你出一百円，我就帮你减少一百円的烦恼。”
“行了。”糸见沙耶加姿容端丽，优雅地灭掉只吸了三口的香烟。
“我找你什么目的，明白吗？”她问。
“明白。”源清素眉头一挑，神采飞扬，“老板你不想结婚，但家里逼着相亲，所以想和我营造一种‘没交往，但互相有一点意思’的气氛，让家里不用婚事继续烦你。”
“还算聪明。”
“拿钱办事。”
“以后我们就用line联系。”糸见沙耶加吩咐道，“哪一天，需要做什么，我会提前通知你。”
“没问题。”
“但你要是有什么其他想法，或者暴露了，时薪这么高、还轻松的工作，就轮不到你了。”
“我这人，”源清素稍稍往前探出身体，“最讲信用。老板您放心。”
糸见沙耶加笑了一声，拿起包，起身准备走人。
“老板，记得结账。”源清素提醒。
糸见沙耶加从包里拿出钱包，又抽出一沓，看也没看放在桌上。
“剩下的归我？”源清素拿着那沓钱问。
站着的糸见沙耶加，微微弯腰看着他，短发妩媚地滑到嘴边：“拿了钱，记得好好干活，小弟弟。”
她轻笑了一声，迈着长腿，曼妙的身影消失在露台。
源清素将两沓钱合在一起。
盯着钱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转向被高楼四分五裂的透明天空，大脑模拟御风咒在城市里飞行。
讨论‘不老咒’施咒方法改进时，源清素把相亲的事，当做休息，跟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说了。
地点依然在文学部欧式石头长廊。
“想不到你居然是愿意还债的人？”姬宫十六夜惊讶地看着他。
“还牺牲了修行的时间。”神林御子也有些意外，“这点你倒是和司各特很像。”
“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又扭头好奇地看着她。
“据说司各特因为繁重的劳动病倒，依然对自己说，‘我欠别人的债还没还清呢，我一定要好起来，等我赚了钱，还了债，然后再光荣而安详地死。’”神林御子声音清雅悦耳，咬词清晰。
“哦~~~”姬宫十六夜崇拜地看着源清素，轻轻鼓掌。
“也没那么伟大。”源清素说，“想继续赊账，必须证明自己有偿还能力嘛。”
“我觉得你不还钱，御子也不会真不教你咒法。”姬宫十六夜说。
“但只会教我必须学的咒法。”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没有反驳。
“其实主要是收入能跟上债务，”源清素笑了一下，“如果我还是靠着兼职，每周收入一万五千円，大概已经躺在床上，对神林小姐说，‘要钱没有，心肝脾肺肾你自己取吧’。”
姬宫十六夜笑了两声，双眸看着源清素。
“你想学什么，人家都可以教你，地点你也可以在床上。”她柔声说。
被那双如丝如雾、妖娆勾魄的媚眼凝视，源清素心脏突突直跳。
“十六夜姐姐，我学火雷。”他笑嘻嘻地说。
“好啊，”姬宫十六夜纤细柔嫩的食指，点在他鼻尖上，用略带沙哑柔媚的声音说，“你的十六夜姐姐，和你的神林小姐，哪个更漂亮？”
鼻尖触感柔软。
“这个……”
“嗯？”
“十六夜姐姐，神林小姐那里还有一门「若雷」呢。”
姬宫十六夜捏住源清素的鼻子，宠溺地说：“小滑头。”
“鼻子，鼻子。”
姬宫十六夜松开手，在源清素的胸口上擦了擦。
“行了，本巫女大人教你。”她说。
“真的？”源清素意外地看着她。
神林御子也投去同样的视线。
“说了我和你是一伙的了。”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说，气质又变回了少女，“不过，你不能教别人。”
“哪一天我把「大雷」告诉你，就是我把「火雷」告诉神林小姐的时候。”
姬宫十六夜白了源清素一眼，嘴唇贴到他耳边，开始教他「火雷」的心法口诀。
中途还时不时对他的耳朵吹热气。
“痒。”源清素缩了一下脖子。
“还想不想学了？过来。”
神林御子刻意离远了一些。
说完「火雷」，姬宫十六夜拍了他肩膀一下：“好好练，我可是很看好你。”
姬宫十六夜突然又笑着继续说：
“你的引路人是关东神巫，但出生关西，还学了三门神雷，将来我向京都之主举荐你，提议你担任本洲神主，关东的大御所应该也会同意。”
“神主什么我不在乎，这辈子只想多学几门咒法。”
源清素话音刚落，刚才还心情很好的姬宫十六夜，脸色突然冷下来。
“没出息！”她冷眼凝视源清素，妖媚俏丽的脸庞不带感情，透露出高高在上的尊贵。
一股几乎摧垮一切的压力，向源清素劈来，一时间连呼吸都做不到。
“做人就要在万人之上，”姬宫十六夜冷声说，“我知道你只是嘴上说说，但这种没出息的话，说也不准说，听到没有！”
“……”
姬宫十六夜收回气势，依然冷眼瞅着源清素。
“今天你给我好好反思，下次再敢说这种没出息的话，饶不了你。”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带着怒气走了。
源清素终于长出一口气，他看向神林御子：“她真生气了？”
神林御子从姬宫十六夜的背影收回视线，看向源清素。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好，你自己小心她一点。”她叮嘱道。
“但我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想让我成为本洲神主。”源清素有些迟疑。
“原来你是为了咒法，谁都可以的男人。”
“……神林小姐你让我小心，我肯定小心，我信任你。”
“你忘了我知道你的器量？”神林御子瞅着他，“你这样的人，只会信任自己。”
“是啊，但他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源清素看着她说。
神林御子被源清素直勾勾的盯着，下意识扭过头去。
“既然她愿意教你「火雷」，你就好好学。八神雷一分为八，每一道雷都属于最上咒，多会一道，所有雷的威力都会提升。至于安全，我会保护你。”
说到最后一句，神林御子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但透露出强大的自信。
“神林小姐，我爱你。”
“下次讨论咒法，地点换成池边。”

第22章 努力
源清素点点头：“虽然现在内心充满拒绝，但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会怀念被神林小姐踹的每一天，笑着和你说起第一次见面。”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
春光浪漫，浮动着玉兰花淡淡的幽香，快要五月了。
不知道【木花开耶姬】有没有到北海道。
回到白山神社，源清素继续修建他的木屋。
地板、墙壁已经盖好，今天整理屋顶，为了防止结露或漏水，屋顶下方要放防水布。
另外，还要开天窗，给柴火炉的烟囱留孔。
柴火炉不是为了取暖，而是用来烘干衣服、烧水，有时候还可以烤鱼、烤地瓜、烤玉米。
不会经常用，但还是要有。
做好这一切，天差不多黑了。
修炼了一会儿，烧水洗澡，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准备去私塾兼职。
上周因为去长野县请假，这周做完之后，他打算直接辞职。
在私塾做讲师的时薪，和其他兼职比起来是不错，但比不上参加任务，甚至不如和糸见沙耶加假约会，而且还费时间。
一周六小时，他可以学会大量小咒。
经过车站的时候，源清素看见上次拉大提琴、一起吃过晚饭的少女。
拉的曲子和上次一样，音色轻柔，不会一下子让人听得走不动路，但坐下来仔细听，又觉得很不错。
看见源清素，少女如小鹿一般清澈的眼眸，忍不住留意。
对这位‘一起为生活努力’的男性，她有着深刻的印象。
源清素听了一会儿，放了100円，转身前往私塾。
“源君，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时薪可以再涨嘛。”下课后，私塾社长挽留道。
“抱歉，我真的有事，不是时薪的问题。上周请假，下周或许也会请假，就算我留下来，也只会打乱教学安排。”
“好吧。”社长叹着气，拿出一个信封，往里塞了三万円。
“社长，钱多了。”源清素说。
他只来了三次，应该是22500円。
“收下吧，多亏了你，很多女学生来报名，你走了之后，她们要难过了。”
“谢谢。”
源清素收下信封，尽管很薄，但心里却很高兴。
参加【木花开耶姬】的战役，他的报酬是五十万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靠工作挣钱’的感觉。
现在手里的两万多円，是他这辈子，真真正正靠‘工作’拿到的报酬——小时候给家里旅馆帮忙拿到的钱，算是零花钱。
世界上坏人不少，好人也有很多，补习班社长算一个。
但不管好人，还是坏人，他们都生活在多灾多难的世界，仅仅只是东京，平均每天就有两次地震。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源清素迈着轻松的脚步，准备找一家大型五金行，用到手的工资买一台柴火炉。
正走着，看见一道十分惹眼的背影——背上一个硕大乐器盒，手里还拿了一个乐器的人影。
是车站卖艺的少女。
“辛苦了。”源清素走上去。
“啊，你好！”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朝他鞠了一躬。
“这么晚才回去？”
“嗯。”
“每天都是？”
“今天便利店没有排班，所以多演奏了一会儿。”
“演奏？”源清素愣了下。
“对、对不起，应该算是卖艺吧。”
“不不不！”源清素笑道，“就算贫穷——这个词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哦，我也很贫穷。”
少女柔柔弱弱的笑了下。
小脸清秀，夜色中也显得很白的肌肤，整个人有一种柔弱感，让人忍不住搂在怀里关心呵护。
“就算贫穷，也要心怀梦想。”源清素说，“一个人有了梦想，就不会被人瞧不起。”
“梦想？”
“嗯。”
两人走在灯火通明、繁华的东京夜景。
“比如说，一个人很穷，但他有一个成为有钱人的梦想，并且不断地努力，那他就算再怎么穷，人们当着他的面，也不敢小瞧他，因为他有梦想。”
“有梦想……这么重要吗？”少女像是在自己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源清素。
“不是有梦想了不起。别人不敢简单地当面瞧不起他，是担心他有一天突然完成了梦想，变成了有钱人。”
“……我也可以不被瞧不起吗？”
源清素不解地看着她：“你长得漂亮，还会拉小提琴，就算没钱，应该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你。”
“不是说，很多人以有没有钱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吗？”少女声音细弱温柔。
“你别说，还真有，我今天就遇到一个，还是女的，家里开医院。”
“当时……很辛苦吧？”
“要生活嘛，没办法。”源清素说着，看见对方柔弱的身体背着两个乐器盒，下意识伸手想帮忙拿一个。
谁知道少女立马抱紧乐器，好像源清素要猥亵她似的摆出防御姿态。
“这个……我……对不起！”少女反应过来，立马弯腰道歉。
“不用不用，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摆了摆手，源清素指着琴盒开玩笑，“里面装的难道是钱？”
“嗯。”
“你可别找警察，我向你道歉，我绝对没有抢劫的意思！”
看着源清素一副要发誓的样子，少女忍不住笑了下，抱着琴盒的姿势放松下来。
“我要继续为生活努力了，再见。”余光找到一家五金店，源清素说。
少女柔柔软软的嘴唇张了张，最后终于说出声：“加油。”
源清素想起来，上次两人分开时，也互相说了加油。
“加油。”他笑着回应。
这应该会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的每天晚上，他都在努力修炼。
和提琴少女分开，走进五金店，柴火炉大概要三万円。
源清素改变主意，假装看，实际研究了一下构造，然后买了铁皮，回神社自己造了一个。
被糸见沙耶加雇佣这一天，源清素住进了自己修建的山中小屋。
小屋经过他的设计，十分精致，说是别墅也没问题，只是内部设备简陋了一些。
修炼结束时，他睁开眼，看见依旧在燃烧的柴火炉，桦木做的墙壁，被火光映成红色。
屋外越发显得漆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面窥视。
借着这股气氛，源清素开始胡思乱想：
山顶正在滑坡；小屋在一张巨口里；鬼趴在头顶天窗，往里偷看他。
怎么恐怖，怎么想象。
闭上眼睛，他按照往常的做法，利用这些负面情绪，捶打自己的心灵。
第二天周日，早上起来，开始种蔬菜。
有从种子开始育苗的；
取土，拌上肥料、石灰等等，再将土分别装进一只只材质很薄的便宜花钵。
每只花钵里撒入几粒种子，有西红柿、黄瓜、小南瓜、萝卜等等。
等到种子发芽出土，并长得稍微壮实一点，选发育好的移栽到菜园。
有直接把种子埋土里的；
胡萝卜、土豆等等，每隔一厘米放一粒种子，等长出苗之后，拔去发育不好的。
还有买幼苗的。
毛豆、西蓝花、生菜、青椒、茄子等，这些幼苗直接种在菜园里。
边边角角种上生姜、葱等调料。
深山老林，有野猪、猴子、狐狸，源清素又在菜园四周，等间距地插上竹竿，围成一圈篱笆。
看着一行行嫩芽，心里涌起满足。
源清素忽然想到，蔬菜、树木从土里汲取营养，和人类吸取神明之气不就是一回事吗？
还有盖房子时，为了防止水土流失，使用的幸运草。
幸运草的叶片，可以防止雨水直接灌注到地面上；根部的抓地力，可以让泥土紧实。
不仅仅是盖房子、种菜，这个世界，不管什么事，都借助了阳光、风、水、植物、微生物等自然界的力量。
而这些能量又互相流通，或吃，或使用，或者其他方式。
那咒法呢？
使用的当然是神明之气，但能不能用上肉眼可见的自然力量呢？
天人同化除了修炼，能不能用在这上面呢？
今天是晴天，八神雷没办法，他找到条溪水，一头栽进去，整天待在里面，修炼水咒。
周一，上午的课结束，源清素正准备去三四郎池，被女同学抓住了手腕。
“喂，你最近怎么回事？”稻叶问。
“什么怎么回事？”源清素疑惑地反问。
“周末不出来玩，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雅菜说，“有人说看见你经常和神林御子，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在一起。”
“是。”
“你们怎么认识的？”稻叶好奇道。
“怎么认识……那天在文学部的欧式长廊，神林御子说了一句，‘如果没有武器，世界就能和平’，姬宫十六夜，就是另外一个女孩，说‘动物没有武器，也天天打架’，我路过听见，感觉很有趣，就插了一句，‘大家都听我的，那就和平了’。”
“什么啊？”两个女孩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我们在讨论怎么让世界和平。”源清素说。
“……要不要去检查一下脑波？我们陪你去。”
“不用，谢谢。”
三人在三四郎池边集合。
阳光正好，树荫投在神林御子白色的衬衫上，光影交错，像是电影里的一幕。
“今天一如既往的耀眼。”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谢谢。”神林御子点了下头。
“十六夜也很漂亮。”源清素看向另外一位巫女。
“昨天做什么了？”姬宫十六夜直接问。
“反思、修炼，为了在万人之上，为了称王。”源清素吃一堑长一智。
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委屈巴巴地撅着粉嫩嘴唇：“都不想我。”
“……”
“要调情，麻烦找其他时间。”神林御子提醒两人。
“哪里调情了？”源清素说，“我要调情，也是和神林小姐你。”
“嗯？”姬宫十六夜看着源清素。
“我喜欢神林小姐，昨天还向她表白了。”
“你说什么？”姬宫十六夜贴过来，“清素为什么要说这种谎？清素才不会做这种事，清素才不会舍得让十六夜伤心，清素才不会喜欢上别人呢。但是……如果清素真的做了，就算清素真的做了，我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最喜欢你了，清素。”
“……我开始害怕你了。”
“那你还敢喜欢她？”刚才还不相信世界的姬宫十六夜，冷眼瞅着源清素。
“我对她的喜欢，和你对我的喜欢是一样的。”
“原来是假的喜欢，那就好。”姬宫十六夜拍拍胸口。
源清素视被她起伏的胸部曲线黏住，一时间忘记了吐槽。
“哈哈！”姬宫十六夜拉住神林御子，“看见了没？他刚才那副色狼的样子！哈哈哈！”
神林御子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源清素，看他怎么狡辩。
“嗯哼。”源清素清了清嗓子，根本没打算狡辩，“两位巫女大人，我昨天修炼时，想到一个问题。”
“转移话题了，转移话题了！”姬宫十六夜摇着神林御子的手臂，饱满鼓胀的胸部又在晃。
源清素望着头顶翠绿的椎树，回忆似的说：
“昨天我折腾菜园子，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都在借助阳光、风、水、植物、微生物等自然界的力量，那我们施展咒法时，是不是也可以呢？”
神林御子对源清素的修行很上心，听完之后，沉吟道：
“在八神雷中，据说「黑雷」施展时，天色立马变得昏暗，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时候如果施展其他雷法，可以操纵云层中无穷无尽的落雷，好像人在使用天地之力。可惜没有「黑雷」的心法口诀，要不然可以推导试试。”
她在说的时候，源清素忍不住瞥了眼姬宫十六夜的胸部。
姬宫十六夜露出娇媚的笑容，多情的双眸勾了他一眼，嘴唇轻轻启合，无声地说了一句：
“没出息。”
“找个下雨天，钻进云层试试？”源清素提议。
日子就这样过去，上学、修炼、讨论修行心得。
源清素神力一日千里，咒法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再遇到三十米的樱花巨熊，绝对不会再喊‘神林小姐’。
到了周四，身上的钱正好花得差不多时，糸见沙耶加发来消息，约明天下午见面。
第二天，周五，源清素赶往上次的法国家产餐厅。
“和我去一趟千叶。”糸见沙耶加直接说。
“千叶？”
“嗯，今天家里聚餐，他们非要让我带你回去看看。”
糸见沙耶加拇指与中指捏烟，食指在烟上轻点，抖落烟灰。
她吸了一口，继续说：
“他们担心，我是因为外表看上你，所以想亲自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给我装的优秀一点。”
“千叶啊。”源清素拿出手机。
“你有事？”糸见沙耶加精致的眉头微蹙。
“开车走高速，也要四十分钟，还要吃饭，算上来回，三个小时。”
“你不会怕了吧？”糸见沙耶加略带赞扬地笑着说，“还行，有自知之明。”
“不是。”源清素放下手机，“我的意思是……得加钱。”
糸见沙耶加盯着他看了三秒，一边熄掉吸了三口的香烟，一边无奈地笑着摇头。
脖颈间的梵克雅宝长项链，在雪白的锁骨微微晃了一下。
“一百万円。”她架着大长腿，“能让我父母满意，归你；不满意，自己离职。”
“早说了，”源清素身体往后靠，同样架起腿，不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而是从容优雅，“您出一百円，我就保证替您解决一百円的烦恼。”
糸见沙耶加笑了一下，有点对小孩子的无奈。
“还有件事，”她叮嘱道，“见了我妹妹，你少打主意。”
“不用怀疑我的职业道德，而且，高中生对我来说，年纪太大了。”
“……希望是这样，走吧。”26岁的糸见沙耶加，拿起刚买的爱马仕托特包。
去停车场的路上。
“会开车吗？”
“会，但是……”
“十万，我不想听到‘但是’。”
“我来开车。”
“记住你这现在的机灵，还有那一百万円。”
“一百一十万円。”
糸见沙耶加停下脚步，侧头打量源清素一会儿，点了点头，说：
“……对，一百一十万円。”

第23章 见面
千叶县，樱木高中，文艺部。
干净的社团教室，东南贴墙各放一排书架，此外只有一张长桌，三张凳子。
“今天孝信又被近江老师骂了。”一位染着茶色头发的制服少女说。
“他哪一天不被骂才是意外消息。”声音清脆冷淡，是坐在窗边的少女，她手里捧着一本书。
“有人不被近江老师骂吗？又不是我一个人！”文艺部唯一的男生孝信，不甘心地反驳道。
“可是，好像只有孝信天天挨骂。”茶色少女歪着头说。
“胡说，才不是！”孝信大声反驳。
“安静。”窗边少女瞥过来。
孝信喉咙瞬间堵住了。
“不过也不能怪孝信啦，近江老师是我见过最凶的了。”茶发少女一看，连忙说。
“没错没错。”孝信附和，“今天还没到上课时间，她就走进来，说‘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课间休息时间不是给你们玩的！’”
“‘没事的同学轻一点回座位，预习！怎么总是这种放暑假的心情！’”茶发少女也学着近江老师的口吻。
“边说，还边用教鞭不停地敲打黑板。”窗边少女补充道。
“对对对！”
茶发少女，还有孝信，两人欢快地笑起来，就连窗边少女，也微微露出笑容。
看着她，茶发少女心里不自觉地涌出崇拜。
糸见雪，当地大医院家的次女，学习成绩优秀，就算在偏差值很高的樱木高中也名列前茅。
鹅蛋脸精致小巧，肌肤像瓷器一般白皙。
一头黑色直发，在从东京湾吹来的海风中轻轻柔柔地摇曳，美得让人陶醉。
但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这是高一上半学期之前的事。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她和孝信一起加入文艺部，一起度过大半年，糸见雪依然冷淡，但已经能像刚才那样开玩笑。
“回去吧。”糸见雪合上书，到了放学时间。
“嗯！”茶发少女回过神。
三人收拾东西，归还社团钥匙，一起走向校门。
“总觉得最近时间过得好快啊。”茶发少女双手向上，伸了一个懒腰。
“对了。”她忽然想起似的对另外两人说，“下周升学参观，你们想好去哪所大学了吗？”
“我就在千叶大学。”孝信说。
“小雪呢？”茶发少女问糸见雪。
“顺天堂。”
“小雪……”茶发少女脸上露出担忧，“你还是要去你姐姐的大学吗？”
“嗯。”糸见雪不带感情地回答，少女单薄的背挺得笔直。
茶发少女和孝信不知道说什么，糸见雪和她的姐姐关系很差，似乎为了争夺家产，但又不止那么简单。
“还是平民好。”孝信语气轻松地说，“有钱人家里勾心斗角，我可受不了。”
糸见雪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看向近在眼前的学校大门。
“不是勾心斗角，只是不想输给她。”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短暂的沉默，茶发少女突然说：“我也去顺天堂吧。”
糸见雪愣了下，随后说：“羽岛同学，我理解你想和我上同一所大学的心情，但人应该清楚自己的水平。”
“哎呀！”姓羽岛的茶发少女，满脸通红，连忙解释，“是参观！参观啦！我要和小雪一起去参观顺天堂大学！”
糸见雪露出‘这才合理’的表情，轻轻点了下头。
羽岛害羞地不能看她，扭头大声对孝信说：“孝信也来！”
“我要去千叶大学啊。”
“反正你决定要去了，参不参观也没什么吧？！”羽岛咄咄逼人。
“也对哦，好吧，我跟你们去。”
“太好啦！”羽岛一把搂住糸见雪纤细的胳膊，“到了东京吃什么好呢？”
“羽岛同学，我们是去升学参观，没有自由活动的时间，还有……好热，能请你不要抱着我吗？”
“还没到五月，哪里热了？”羽岛贴得更紧了。
糸见雪精巧的脸上满是无奈，但也没再让她松手，两人以一种稍显别扭但亲密的姿势，走出校门。
“原来是和朋友一起玩了，怪不得出来的晚。”
听见这道略带戏谑地悦耳声，糸见雪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小脸紧绷。
三人循声看去，一辆高端红色跑车，穿露肩黑色连衣裙的高雅女性，正从车上下来。
精致的短发，皮肤弹润，眉眼和鼻梁长得很华丽，身材纤细，胸部又很丰满，再加上一双长腿，是个惹人垂涎的美女。
“你们好，我是小雪的姐姐。”糸见沙耶加露出姐姐般的亲切笑容。
“你、你好。”还没出校门的两人，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有气质的人，显得有些畏缩。
糸见沙耶加看见羽岛抱着妹妹的手，面带笑容，好奇地问她：“你是小雪的朋友。”
“啊！是！”羽岛连忙松开手，本就娇小的身躯不自禁地又缩了一圈，视线滑落到地上。
“你来干什么？”糸见雪上前一步，以一种冷漠的口吻说。
“父亲让我顺道来接你，我也没办法。”糸见沙耶加略带埋怨地说。
“对了。”她想起似的对驾驶位招招手，“源君，下来打声招呼。”
三人的视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
有些人，你永远不会忘记看到他的第一眼。
那时候的气氛，那个人的姿态，仿佛在记忆里结冻，任凭后来时空如何更替冲刷，不会蚀坏，不会腐朽，不会消亡。
眼前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海风吹动他又细又软的黑发，羽岛忍不住捂住惊讶的嘴，糸见雪也多看了两眼。
“今天从东京湾上吹来的夜风很舒服。”源清素一边笑着说，一边走过来。
“那种东西重要吗？”糸见沙耶加的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重要，也不重要。”
“什么意思？”糸见沙耶加好奇地望着源清素的侧脸。
“我一个人，不重要；你和我两个人，它就很重要。”
“讨厌！小雪还在呢！”糸见沙耶加一点也不讨厌地娇嗔道。
糸见雪冷眼看着自己姐姐。
明明她和她的朋友在等着，自己却在那里聊起来，完全不在乎她，还有她的朋友。
她就是讨厌她这种目中无人、处处把自己放在上位者的态度。
无论如何，也要超过她。
她要向父亲证明，更优秀的人、适合继承糸见家的人，是她。
“你们好。”源清素打量三人一眼，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冷着小脸的糸见雪身上。
藏青色百褶裙，白色衬衫，外面套一件春季薄杉，都是学校制服。
“你就是小雪？我是源清素，算是你姐姐的……”
“还在考核期的男友。”糸见沙耶加语气轻松。
“那就不是男友。”糸见雪冷声说，“没有交往，就手挽着手，姐姐，请你不要做败坏糸见家名声的事情。”
“啊啦，啊啦。”糸见沙耶加十分开心，“小雪，大人的世界很开放哦，我和源君的关系，可不仅仅只是牵手，是不是，源君？”
源清素手挡住嘴，贴耳对糸见沙耶加说：
“老板，我这个人最注重名声，要让我说是，得加钱。”
“讨厌，回去再说这些。”糸见沙耶加面色粉红，声音湿哒哒的。
以为两人在说什么下流话题的糸见雪，脸色更加冰冷。
另外两名高中生心跳得飞快，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眼前俊男美女的粉色秀场。
“小雪。”糸见沙耶加表情有些似笑非笑，“你还没自我介绍吧，不要做败坏糸见家名声的事情哦。”
糸见雪深吸一口气，转向源清素，她的眼神清透明亮。
“您好，我是糸见雪，初次见面。”她微微弯腰，鞠躬行礼。
“不用客气，你是沙耶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源清素笑着说。
“叫哥哥就行了。”糸见沙耶加补充道。
糸见雪点了下头，没说话。
校园内突然传来钟声。
“都这个时间了。”糸见沙耶加突然反应过来，“小雪，和朋友的过家家到此为止，别让父亲久等。”
糸见雪像是冷冷得瞪着她，随后又把目光转向羽岛和孝信。
“再见~”羽岛挥挥小手，露出灿烂的笑容。
孝信点了点头。
糸见雪樱桃般的小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姐姐拽上车。
“好久没见了，趁回去之前，我们姐妹赶紧亲热一下。”
“你放开我！我不要和你坐一起，我要坐前面。”
“开车的是你哥哥，副驾驶是姐姐的位置。”
“我……”
车门关上，有钱人家的东西，不管是车，还是房子，隔音都很好。
两名高中生目瞪口呆，看着仿佛在轻微晃动的车身。
“今天晚上的风，好像有点喧嚣啊。两位，再见。”不等两人回应，源清素笑着上了驾驶座。
美女打架，而且还是美女姐妹打架，的确有意思。
源清素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现场直播。
时不时掀起的裙摆，高中生的百褶裙，二十六岁的连衣裙，细嫩青春的腿，性感成熟的腿，还有纤细的小蛮腰。
源清素没有假惺惺地挪开视线。
他只是觉得有女朋友浪费时间，不是对这种事没兴趣。
两人闹了一阵，准确地说，糸见雪挣扎反抗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姐妹俩原本晶莹剔透的脸庞，略显潮红。
糸见雪冷着脸整理校服和头发，糸见沙耶加对着小镜子整理妆容，一脸满足。
看着眼前的场景，源清素忍不住想到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
不知道她们两人这样打架，会是多么妙不可言的场景。
等等。
金色闪电、弓箭拉出数百米的红龙、一掌拍断河流……
打架不好，还是不要打架了。
糸见家是一栋名副其实的豪宅，围墙上安装着防止强盗翻墙的设备。
穿过花园，源清素见到糸见姐妹的父母。
男的沉稳，女的端庄，尽管上了年纪，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与美貌。
源清素拿出糸见沙耶加准备的「虎屋」点心，算是见面礼。
两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不是因为点心，而是外表和气质。
外表就不说了，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有多漂亮，源清素就有多帅。
气质方面，源清素以前是书生气，遇见神林御子之后，又整天待在山里，逐渐和神林御子的气质变得相似，变得有些脱俗。
糸见沙耶加和他靠在一起时，总是闻到一种类似春天的清新气息。
如果不是知道源清素的本来面目，她都忍不住生出好感。
五人坐在客厅，边聊天，边吃源清素带来的「虎屋」点心。
“每次看到花朵一样的点心，我都有一种舍不得入口的感觉。”糸见母亲声音同样很好听，带着一股悠闲的典雅。
“我也是。”源清素笑着说，“光滑的表面，致密且呈半透明受光的模样，怎么看都称得上是一件美术品，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
“夏目漱石。”糸见雪说出这句话的原作者。
“被戳穿了。”源清素苦着脸对糸见沙耶加说。
糸见雪身上有着文学少女一样的灵气，腿很漂亮。
“不哭不哭，给。”糸见沙耶加哄小孩似的，给了他一块点心。
糸见母亲打量两人，眼神里带着笑意。
“清素君平时上课，有时间看夏目漱石？”糸见父亲问。
“文学部晚上六点有一堂课，那个时间我没课，和朋友去喝酒又太早，所以经常跑去旁听，学到不少东西。”
“你一个医科生，学文学有什么用？”糸见沙耶加正在吃一块仿佛鲤鱼冻住的点心。
源清素吃下点心，喝一口茶：“你这句话，让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你不是不看电影吗？”糸见沙耶加好像有些幽怨地说。
“学意大利语时看的。”源清素不吃了，点心太甜。
一边的糸见雪倒是吃的很开心，一小口一小口，当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什么台词？”糸见母亲问。
“是走绳索的艺人，对少女小丑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需要的东西，路边的石头、夜空闪耀的星星都是一样。」”
“意大利语？你还会意大利语？”糸见沙耶加问。
“嗯。”源清素点头，“抽空学的。我先学了汉语，然后是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还会一点点西班牙语。”
客厅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你会这么多语言？”糸见沙耶加用一种“你小子就不怕把牛吹破了”的眼神盯着他。
“清素君升学考试全科满分，懂几门外语没什么。”糸见母亲看样子对源清素很满意，“只是，为什么先学汉语？”
“个人的兴趣，反正学起来快，我就没在意先学哪一门。”源清素回答。
东瀛的语言体系中，很多高雅的词都是来自汉语。
比如说顺天堂大学，取意于《易经》的“顺天应人”和孟子的“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更别说年号，以及贵族取名，大多是来自汉语古籍。
最重要的是咒法，这种东西，一动不能动，一改不能改，不会汉语，很多东西都看不明白。
直到发展到今天，东瀛终于把一些理解透彻的汉语咒法本土化，降低了修炼难度，又创造出许多自己的咒法。
不过有些高深的法门，还是必须学汉语。
“哥哥为什么学这么多语言呢？”糸见雪用她清冷的声音问。
“嗯——，没有特别的原因。”源清素看着她的白皙小脸，语气温和，“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拓展自己的可能性。”
“很好啊。”糸见父亲点头。
“主要是聪明。”糸见沙耶加自豪道。
“从小大家就说我是天才。”对她，源清素的态度就轻浮一些，带着年轻人的喜欢。
“有自己这么说的嘛，不要脸。”糸见沙耶加切了一声。
“我没说啊，大家说的。”
“反正就是不要脸。”
两人好像情侣拌嘴，糸见父母看了都很满意。
糸见父亲觉得，源清素还是有些年轻人的自傲和卖弄，但源清素有卖弄的本钱，而且才二十岁，算不了什么。
关键，是医生，不是什么坏人，自己女儿喜欢，这就够了。
吃完晚饭，源清素自己走了，糸见沙耶加留下来，在家里过一夜。
海风习习，源清素走在去车站的路上，心里埋怨不准在公众场合使用神力的规定。
‘浪费练习御风咒的大好机……嗯？’
视野中，一道灰色神力一闪而过，贴地飞行。
公众场合使用神力者，一律按反人类修行者处置——源清素想起这条严苛的规则。
这么说，这是一位反人类修行者？

第24章 神道教
真的要一个人上吗？
就在源清素准备冲出去时，这个想法猛地冒出来。
不管是【木花开耶姬】，还是白马山麓，都是在神林御子的看护下战斗。
当时无论多么危险，绝对不会有死亡的危险。
如果自己现在一个人上，被杀了怎么办？
对方看起来是不算太强，但千里之堤，因为小小的蚁穴崩溃，更别说脆弱的生命。
源清素转眼间就想了很多。
他突然笑了下，这些情绪像极了一个人在深山夜晚，担忧不知道下一次妖兽什么时候出现，内心的害怕，对生命的留恋。
但妖兽早晚要面对，人早晚得死，这次不敢上，难道要永远活在神林御子的保护下？
神巫从来没有活过二十五岁，她自己都保护不了自己。
害怕消失不见，但冒险不等于鲁莽，给现在正在上晚课的神林御子发了条消息。
“乍遐乍迩，或沉或浮。”
如烛火摇曳，金色神力在夜风中鼓舞。
夜风习习，源清素浑身热血沸腾，视线射向灰色神力消失的地方。
◇
视野中，霓虹灯变成一条条光带，羽生专挑角落，飞快地御风前行。
这个月的情报汇总，必须尽快送到组长手里。
一路奔走，已经能看见远处的围墙，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心里鄙视了一会儿组里那些过于谨慎的老人。
规则他当然知道：除了妖兽出现的当天，敢在公众场合使用神力，一律按反人类修行者处理，任何人有权就地格杀。
对于正派修行者而言，每天忙于修炼，应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战役，哪有时间在外面晃荡。
活那么悠闲的修行者，早就死了。
靠近围墙，羽生缓缓停下御风，正准备收起神力，背后突然袭来一阵狂风。
来不及扭头，余光瞥见一道金色神力。
神巫！
他吓得心都差点从嘴里蹦出来，脸色惨白。
修行者的神力色彩各种各样，但大多以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为主，或深或浅，但古往今来，金色只有神巫拥有。
羽生扭头就跑，但对方来势汹汹，他仓促之间，后背还是被打中。
完了。
气血翻涌，后背像是被巨木撞击，眼冒金星。
羽生在地上连续翻滚，尽管疼得呼吸都困难，心里却充满疑惑和喜悦。
不是神巫！
挨了神巫一招，歌仙级的组长都要重伤，换成他早就成肉泥了，怎么可能只是受了轻伤。
对方应该和他一样，使用了「假形咒」。
但居然敢使用神巫的神力色彩，不要命了吗？
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羽生猛地猜到对方的想法：让他第一时间想的是跑，而不是还手。
他看到金色神力的瞬间，的确吓得只敢跑，根本没有还手的念头。
拳风猎猎，对方再次扑来。
“住手！我是官方人员！”他大声喊。
“官方？”声音浑厚，听着像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没错！我有特殊任务，你没接到通知吗？”他心里一喜，为自己灵机一动得意。
同时暗暗蓄积神力，只要对方松懈，立马雷霆反击。
“那就更不能让你活了！”
“什么？”
羽生惊讶还没有出现在脸上，金色神力宛如烟花炸开般膨胀，硕大的拳头扑面而来。
来不及多想，他抬手还击。
“轰！”
附近的房屋晃动，玻璃碎了一地。
“轰！”“轰！”“轰！”
眨眼间，两人已经对了十几拳，神力气浪四散鼓舞。
在这种状态下，「假形咒」根本不能维持，就像演员不可能一口气演完整部戏，总有情感不到位的地方。
羽生身上的灰色神力褪去，浅绿色神力包裹身体。
“地震！地震！”
“快跑！”
“是小型地震，找地方躲好，很快就会过去！”
“又是地震，烦不烦啊，我还在打游戏。”
附近的居民发生骚动，对刺目的神力光芒视而不见。
几招下来，羽生已经摸透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除了御风咒，没有使用其他咒，全靠金刚琉璃咒的力气，还有本身的神力。
现在已经引起骚动，必须速战速决，杀了这人。
想到这里，他咒法一变，原本如钢铁的拳头，突然变成刀刃。
“死！”他双目圆睁，朝着那双拳头的手腕，狠狠劈了上去。
源清素一阵巨疼，下意识以为自己的手断了。
一想要自己可能残废，他没有害怕，反而燃起一股狂暴的冲动，犹如赤红的火焰。
杀了他！
源清素怒吼一声，手臂仿佛突然松开的强劲弓弦，向前横扫。
羽生没想到他突然挨了自己一刀，居然没有丝毫退缩，自己的乘胜追击反而成了送上门。
“轰”的一声，羽生被手臂拦腰扫飞，砸进一栋二层办公小楼。
小楼瞬间坍塌，幸好里面的人早已经下班。
在居民的眼里，这栋楼突然倒塌，完全是地震的原因，连忙躲得远远的。
这条街上等待地震过去的人群，转眼间消失干净。
源清素看向自己的手腕，一道深深的血痕，汩汩鲜血正从里面流出来。
如果不是住进白山神社，每天都可以尽情修炼，神力突飞猛进；
如果不是盖房子时，金刚琉璃咒突破，他的双手现在已经掉在地上。
他心里怒火如火山喷涌，同时大脑却冷静下来。
盯着大楼倒塌扬起的烟尘，源清素凝神以待，已经打算放弃掩饰身份，直接使用雷咒。
就在这时，全身突然燃起一阵火焰，焚烧每一块肌肉。
“啊！”源清素疼得忍不住呻吟。
以为是对方的咒法时，又一股雪水般的冰凉气息浇在肌肉上。
一热一冷，身形鼓胀萎缩。
又是一热一冷，身形再次鼓胀萎缩。
“啊——”源清素仰天怒吼。
反反复复，身形每萎缩一次，整体大一分，直到最后一次萎缩结束，源清素已经变成常态下的五倍。
一开始的两倍，勉强如一层楼，现在五倍，站在那里比撞倒的二层小楼还要高。
无穷无尽的力气涌上来，金色神力镀在他坚实的身上，如一尊佛门金刚。
源清素不懂佛法，不知道自己刚才同时保持怒火与冷静，进入佛家的“红莲”。
当初在白马山麓，万作刚说完妻女的凄惨经历，但那已经还是三年前的事，心中虽然依旧愤怒，但已经能稍稍克制。
此外，这三年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听一次佛法，再加上环境是寒冷的大雪中，源清素明面上不是他的对手，心态不慌不忙，种种巧合，才进入可望不可及的“红莲”。
源清素修炼不到一个月，金刚琉璃咒不过修炼了几次，却轻而易举地赶超修炼三年的万作。
这就是器量的差距。
传说当年释迦摩尼出生时就能走路，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号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这是传说，真实的情况，是他的器量‘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释迦摩尼29岁出家修行，不过短短六年，就在菩提树下成道。
源清素出生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抱负是：在现代社会，娶十个老婆，岳母现在是初中生。
这样的器量，听起来或许没有‘天上天下，惟我独尊’那么磅礴，但他和释迦牟尼的修行天赋谁高谁低，还要比过才知道。
就在源清素身形刚刚稳定，“呼”的一阵破空声，烟尘刺出一把神力凝聚的长枪。
源清素毫不畏惧，聚力就是一拳，对准枪尖轰了上去。
“砰！”气浪排空，尘土飞扬，房屋颤抖。
羽生身形飞速挪移，枪尖如点点星光，不断撒向身形如小巨人的源清素。
金刚琉璃咒不过是一道中咒，有着体形变大，力气、防御倍增的效果，也有速度变慢的弊端。
源清素时不时被偷袭刺中，幸好他紧追不舍，对方不敢长时间蓄力猛刺，没能突破他的护体神力。
但他刻意不散掉金刚琉璃咒。
器量一旦觉醒，会持续不断影响人的本性，或者说恢复本性。
源清素器量是狂妄，认为自己只需要努力，就能超越一切，做成任何事情。
第一次，金刚琉璃咒被万作活活打散；第二次，差点被砍断手。
作为一个本性狂妄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事！
越是输，越是要用，直到赢为止。
双方互不让步，展开惊人的厮杀。
羽生手中神力时而变枪，时而变锤，时而变成匕首，抓住任何机会，以各种角度刺向源清素。
每挨一击，源清素就感觉身体一阵巨疼。
与此同时，他尝试把御风咒用在战斗中，加快出拳速度，出脚速度，偶尔肩膀如山倒一般撞上去。
不过几分钟，整条街变得破破烂烂。
虽然占据上风，但羽生心底着急，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更让他惊讶的是，眼前这家伙的速度，不过几分钟，在如此庞大的体形下，已经能慢慢跟上他。
‘不行，得走！’意识杀不了人，他立马改变主意。
他大喝一声，神力变锤，对着金色小巨人迎头锤去。
“找死！”源清素怒吼一声，如金刚力士般叉腿而立，轰然一拳。
浅绿色、金色，如两道势大力沉的彗星。
就在即将碰撞的一瞬间，羽生手中神力如水波变形，巨锤变成六角盾牌。
“砰！”房屋倒塌，瓦砾如子弹弹射。
羽生嘴角沁出一丝鲜血，身体被抛了出去。
借着这股力，趁源清素力气用尽，他收起盾牌，御风冲进夜色。
源清素双目金芒一闪，双脚蹬地，冲天而起，原地留下深坑。
“气合天地，蹈海奔云！”声音如巨木撞钟，震耳欲聋。
神林御子教给源清素的御风咒属于最上咒，其他九流御风咒怎么可能比得上。
羽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源清素已经到他头顶，巨大的手掌，裹挟着金光，以开天辟地之势朝他拍来。
他没想源清素速度这么快，根本来不及催动太多神力，仓促变出一面盾牌，不过瞬间如纸一般被戳破。
轰的一声，羽生直接被拍进地面，一动不能动。
源清素缓缓落地，身形慢慢缩小，等双脚踩到地上，已经恢复成正常体形。
◇
糸见家。
“说你两句就一脸不耐烦。”
糸见父亲对面，糸见沙耶加纤细修长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沙发，满脸不耐。
糸见雪坐在一边，手里端着茶，观察自己的姐姐。
从刚才地震之后，她就一直看向窗外。
“行了。”糸见父亲终于说累了，“既然满意清素君，那就给我好好相处。”
“知道了。”糸见沙耶加拿起包，“我还有事，先回东京了。”
“不住一晚？”糸见母亲跟着起身。
“不了。”
“你能有什么事？”糸见父亲不满地说了一句。
门打开，糸见沙耶加正要跨出门，天地之间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天地陡亮，整个千叶县变成白天。
“啊！”糸见母亲被吓得心怦怦直跳，“好大的雷！”
糸见沙耶加面色苍白，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天穹。
天已经黑了，一道金色的闪电贯穿长空，如一棵火树，矗立在天与地之间。
光芒暗淡，接着雷声炸响，像是要把人的耳朵震聋。
“要下雨了，晚上开车很危险，明天再回去吧。”糸见母亲对女儿说。
糸见沙耶加收回视线，笑着对母亲说：“好吧。”
“我让佣人帮你收拾房间。”
“谢谢母亲。”
客厅里，糸见雪看着姐姐，隐约觉得她的脸色不对劲。
◇
金色闪电纵横交错，千叶县一片昼白。
闪电褪去，显露出一道金色神圣人影，缓缓落在源清素身前。
“神林小姐，你这登场方式，让我终于有了一种，你是神巫的感觉。”源清素坐在车道护栏边，笑着说。
眼前如神女降临的身影，正是神林御子。
她穿着常服，没有戴面具，施展的也是标志性的「大雷」。
此时此刻，整个千叶县的修行者，恐怕都知道神巫已经来到这座城市。
源清素心里明白，她是担心反人类修行者有援兵，所以才大张旗鼓。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他想尽办法让她喜欢上他，想看她咒法被破，凄惨的模样，但她说什么，他又都会信。
如果一把刀捅过来，他可能会下意识去挡，两人一起死也没关系。
神林御子先是看了源清素一眼，确认他没事，然后打量四周。
马路正中央一个深坑，里面的人不知生死。
通往这条马路上的一条商业街，好像被龙卷风肆虐，倒塌的倒塌，破损的破损。
这时，几道神力先后落下来，不是他们来得慢，是神林御子来得太快。
源清素也才刚坐下来，气还没来得及喘一口，距离他发出短信还没有六分钟，她已经从东京赶到千叶。
“神巫大人。”来人看见神林御子，纷纷行礼。
“这个人在公众场合使用神力，你们处理吧。”简单交代一句，神林御子卷起源清素，天地间划过一道金色闪电，两人瞬间不见了踪影。
几人跳进坑里，从羽生身上搜出一块铜牌子。
正面画着鸟居，反面写：「神道教，九组，代号：灰鼠」
“是神道教的人。”
“不用想也是这些畜生，把尸体带回去，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情报。”
“是！”
“通知政府，让他们出来扫地。”

第25章 贫富
东京，白山神社秘境。
源清素扶着鸟居柱子，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眼花，双腿打颤。
“为什……”刚张开口，眩晕感再次逼了上来。
不得不又缓了一会儿，源清素喘着气继续说：“为什么直接带我飞回来？难道还有你应对不了的危险？”
神林御子一言不发。
“怎么了？”源清素奇怪地打量她。
夜色中，她原本就清丽脱俗的气质，更加超然物外。
“谁允许你擅自行动了？”她目光冰冷。
“看见反人类修行者，出手不是很正常吗？”源清素语气轻松。
神林御子冷笑一声，依旧用冷冷的视线盯着他。
“……那个，我想着，”源清素就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在对家长狡辩，“不能一直依靠你，自己总要冒险一次，机会难得，所以就上了。”
“我允许了吗？”
“得到你允许，那就不是冒……好吧，下次不敢了，一定一定一定会先得到神林小姐您的许可。”
“许可？你多了不起啊，想去千叶就去千叶，想和别人斗殴就斗殴，我哪有资格许可你做什么。”
“有的有的，肯定有的。”源清素连连点头，“某种意义上来说，神林小姐您就是我修行路上的母亲。”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会儿，叹息声融化在空气中。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踩着夜色转身朝山上走去。
源清素赶紧跟上。
“刚才是担心我？已经爱上我了？”他笑着问。
“你死了，浪费我找队友的时间。”
源清素一点也不介意，没话找话：“这条路到了夏天有萤火虫吗？我喜欢萤火虫。”
神林御子不说话。
草木的叶子，在昏暗中唰唰作响，源清素觉得一阵舒坦。
“今天的风很舒服，已经有了一丝夏天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神林御子，她依然一言不发地朝神社走去。
“我觉得走参道的时候，照明应该用灯笼，想想看：漫天的萤火虫，红色的鸟居，山上的神殿，我们打着明黄色的灯笼，走在山路上。手机太违和了，不古色古香。”
“……明明还能说一句话，为什么不回答我？”
“只能说五句，又不是一定要说五句。”神林御子终于开口了，“要古色古香，去找姬宫十六夜，京都的照明就是灯笼，我这里只有手机。”
“我去京都做什么？灯笼我可以去买，也可以自己做，但神林小姐只有这里有，我哪儿也不去，一辈子都待在这。”源清素用胡搅蛮缠的语气说。
神林御子嘲讽似的哼了一声。
带着湿气的暖风拂过两人之间，风里有清爽的树木气息。
第二天是周六，因为下雨，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三人约在东京酒店。
不是大厅的休闲咖啡厅，而是四楼的茶室。
自从‘不老咒’之后，他们每天中午都会聚一次，讨论各自对咒法的理解。
真正交流的是两位巫女，对源清素来说，是免费的学习时间。
“你住这里？”讨论结束，源清素问姬宫十六夜。
“嗯。”姬宫十六夜点了下头。
穿淡青色和服的服务员，以跪的姿势，恭敬送上点心和茶水。
源清素想起进酒店时，看到大厅敞阔的天顶，华丽的水晶吊灯，下沉一截的休闲咖啡厅和酒吧。
“这里，多少钱一晚？”他好奇地问。
“多少钱？”姬宫十六夜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这谁知道？”
她看着自己的奇怪眼神，让源清素感觉到了有钱人的从容。
“听说你昨天去千叶，炸了一条街？”姬宫十六夜啜饮一口茶，笑着问他。
“别说了，回去后被神林小姐骂惨了，差点被罚跪。”
“这么夸张？”姬宫十六夜多情的眸子，笑吟吟看着他，好像在诉说少女心情。
“当然。”源清素煞有其事地点头。
神林御子处于十分钟的冷却期，一个人在那里慢悠悠喝茶。
“这件和服和前几次的不同。”源清素注意到姬宫十六夜身上的和服。
姬宫十六夜挽起和服袖子，看了一眼说：“橙色绫质长袖和服，纱绫纹上绘了鹤、松、竹、梅。”
说完，她松开袖子，问源清素：“会不会太喜庆了？”
“……”源清素看着她。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笑声清脆悦耳，“鹤、松、竹、梅，另外还有龟，这些纹样，定亲、结婚、或者有什么喜事才用。”
“你刚才那句话，我从‘绫质’就不懂了。”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突然俯倒在茶桌上，右手递给对面的源清素。
“摸摸看。”她眼波迷离，挑逗似的看着他。
“这是干什么？”源清素以把脉的姿势，摸了摸她的手腕。
雪白纤细，细腻润滑，让人爱不释手，想把嘴唇凑上去。
“啪！”姬宫十六夜反手打了他的手背，“我让你摸和服。”
“你那个狐狸眼，谁知道啊。”
“你才狐狸眼！”
和服布料上等，摸起来当然很舒服，但和姬宫十六夜的手腕比起来，显得没滋没味。
“腰带也是。”姬宫十六夜微微张开双手，露出华美的腰带。
她低声细语，娓娓而谈，给源清素科普女性和服。
看着纤细的腰肢，就算以源清素的记忆力，也什么都没记住。
偶尔抬眼，看见神林御子正笑着看自己，源清素咳嗽一声，打断正在展示身材的姬宫十六夜。
“找到柳生三千子了吗？”他问。
“唉。”姬宫十六夜累了似的叹了一口气。
源清素以为她为没找到而烦恼，下一秒听她说：“一个人找没意思，跟逛街一样。”
“……这么悠闲，你就不怕京都之主怪罪？”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又不是你，喜欢在别人后面说坏话，怪我什么？”
不等源清素开口，她又说：“这里我也住腻了，怀念我的宅子。”
“宅子……”源清素想想自己，为了几十万，被别人像小狗一样叫过来，叫过去，假扮男朋友。
“你的新家怎么样？”姬宫十六夜问他。
“还不错。”
源清素讲了自己铲平土地，修建别墅，开辟菜园，还有用大铁皮桶洗澡，以及野猪的事。
“很有意思啊！御子，”姬宫十六夜视线转向神林御子，“我也搬进去怎么样？”
神林御子疑惑地看着她。
“那个贱婢短时间肯定找不到，一时半会儿我是回不了京都了，这酒店也待腻了，大家住在一起，下次交流可以节省来往的时间。”
顿了下，姬宫十六夜继续说：
“我也像清素一样，自己找块地盖房子，给你房租，没事绝对不打扰你们。”
神林御子放下茶杯，沉吟着没说话。
“只要让我住进去，我可以加入你们，有了我，参加战役更安全，我还能帮你保护这小子。”说到最后，姬宫十六夜用让人想尝尝的手指，指着源清素。
“千万别为了我答应。”一直沉默的源清素，听到这里，连忙开口。
他不喜欢别人为他牺牲、委屈自己。
“好。”神林御子点头，“房租一个月一百万円。”
“成交。”姬宫十六夜双手一合，想也不想地同意了。
“神林小姐，你真的不用为我答应。”源清素说。
“你不想活久一点，我想。”神林御子瞅着他。
那双清澈迷人的眼睛，分明在说：少自作多情。
“……哦。”
面对妖兽，神巫总是身先士卒，从来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确实非常危险，情况不比源清素好多少。
这么一想，神林御子就算真的是为了他，才让姬宫十六夜住进去，同样是一件好事。
姬宫十六夜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现在就走吧。”她站起身，“今天晚上之前，我要把房子盖好。”
等她退了房，三人回到白山神社。
知道了姬宫十六夜的实力，而且只要住进来，就愿意和自己的主人组队，白子十分欢迎。
但下一刻，她就不欢迎了。
“啊，好可爱！”姬宫十六夜摸摸白子的金发丸子头，又捏着她精致的小脸，像是对玩偶似的爱不释手。
穿女式军装的白子，一米三的白子，漂亮纤细的白子，是很像玩偶。
“嗯——”白子拼命挣扎。
“姬宫小姐。”神林御子看过来。
“好吧好吧，我也好想要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孩。”姬宫十六夜说着，幽怨地看向源清素。
‘坏女人，坏女人，阴谋，阴谋。’源清素提醒心跳加快的自己。
得到白子的许可后，姬宫十六夜开始搭建自己的屋子。
源清素的山中小屋，距离神林御子的神社一千米，她就选在这中间。
火焰般的神力，如火山喷涌，同时幻化成各种工具，有的砍树，有的锯木头，有的烧砖。
叮叮当当，砰砰锵锵，场面热火朝天。
源清素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千叶县那个反人类修行者，要是会这一招，躺在马路上就是他。
他拉了拉神林御子的衣袖：“神林小姐，我要学这个。”
神林御子从他手里扯出衣袖：“神兵咒属于最大咒，昨天你遇见的那个人，学的应该是简化版，我不会。”
“我教你啊。”姬宫十六夜笑着扭头看过来。
她那么庞大的火焰色神力，笼罩一大块山坡，仿佛发生了火灾。
“真的？”源清素下意识问。
“看一样学一样，你的「大雷」什么时候才能练精深？”神林御子教训道。
她的声音如清泉漱石，温柔好听，哪怕是教训，依然让人听不够。
“听您的。”
“没出息。”这边，姬宫十六夜也是一副教训的口吻。
纯真妖娆的面容，动人心弦的声音不断撩拨耳朵，这位的教训听多了，容易小腹上火。
“……这山上，除了能吃的野猪，我只能欺负欺负小蝴蝶了。”源清素叹气。
小蝴蝶正坐在神林御子肩头，欢快地晃荡双腿，看火灾似的盯着房屋修建在看。
听到源清素提到她，疑惑地转过小小的脑袋。
“小蝴蝶是号称‘魔蝶’，没被神巫收服之前，像你这样的小修行者不知道杀了多少。”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真的假的？”源清素难以置信。
他用手戳了戳小蝴蝶，小蝴蝶刚才扭头看姬宫十六夜去了，一下子被戳得从肩上掉了下去。
“啊——”她发从悬崖上掉下去才有的声音。
她整个人趴在神林御子的左胸上，双手使劲抱着，不让自己掉下去。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小蝴蝶拼命呼救。
神林御子手托着她，视线转向源清素，看见他盯着自己掌心的小蝴蝶，双眼里充满羡慕。
她有些害羞，然后愤怒，正要教训他。
“好了！”姬宫十六夜的声音，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雪白的围墙连绵不绝，直接把一千米全占了。
里面竟然有三栋建筑，檐廊黛瓦，全是标准的东瀛木屋，十分大气奢华。
一片宽广的庭院，将三栋房子像孤岛似的包围，院子里有从山上移植过来的枫树、松树，还有池塘！
站在池塘边的踏板石上，源清素甚至看见池塘里有鱼。
他再看自己引以为傲的山中“别墅”，像极了这栋宅院的奴仆的厕所。
“气派，太气派了，我做梦都梦不到。”源清素感叹道。
姬宫十六夜抽出腰间的扇子，轻轻一扇，院子里凭空出现一道身影。
俏丽的脸庞，水灵的眼睛，是式神‘火扇’。
“主人。”火扇优雅地向姬宫十六夜行礼，又向源清素两人微微颔首。
“去布置吧。”姬宫十六夜吩咐。
“是。”
火扇一个人娉娉袅袅地走向正中间的屋子，推开沉重的移门，消失在大得足以放下源清素木屋的玄关。
“为什么建了三栋房子？”源清素问。
“中间自己住，左边是道场，右边是弓箭场。”姬宫十六夜一一说明，“简陋了些，将就用了。”
“你们巫女……”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都这么富有？”
“为了继承白山神社，我贷款交的遗产税，现在还没还清。”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看她的眼神，变得同情。
神林御子视线转向他，叮嘱道：“所以，你赶紧挣钱。”
“……你指望我挣钱给你还遗产税的贷款？！”
“嗯。”神林御子理所当然地点头。
然后她又对姬宫十六夜说：“记得每月月初交房租。”
说完，转身回了神社。
礼拜五有法语考试、照明用手机自带的电筒功能、欠着银行贷款……明明那么清丽脱俗的一个人，明明修为那么高的神巫。
“我也回去修炼了。”源清素有些气馁。
他以后，恐怕真的天下无敌了，也要努力想办法买房。
“「火雷」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姬宫十六夜笑着送他到门前。
她心情好极了，人生第一次有了邻居。

第26章 参观
接近四月尾声的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日傍晚。
“每天都能见到天使，除了天堂，只有这里了。”源清素穿过和室，走上回廊。
回廊上，穿巫女服、将头发扎成一束的神林御子，坐在风铃下。
“嘴真甜啊，清少爷。”在神林御子身边，穿浴衣的姬宫十六夜背靠在柱子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源清素。
“你在这里啊，我还打算去找你呢。”源清素笑着说。
“找我？你来这里需要经过我那里，为什么没进去？”姬宫十六夜歪着头，笑着问。
源清素看了看天：“我御风下来的。”
“哦，御风。”姬宫十六夜点点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扇子一摇一晃，轻拍胸脯。
“这扇子真好看，”源清素转移话题，“但是不冷吗？”
“御子是天使，到我这儿就是扇子好看？”
“……”源清素望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摆弄着手边的鲜花，在练习插花。
“唉。”姬宫十六夜叹了一口。
她一片扇骨一片扇骨地收拢折扇，嘴上说：“扇子不是为了凉快，就像武器给人壮胆，扇子能让人注意自己的言行，培养优雅的气质。”
“还是十六夜姐姐懂得多，一听就是家学渊源。”源清素在两位巫女后面坐下。
“比不上你的神林小姐。”
不等源清素开口，姬宫十六夜又双眼含笑地盯着他，嘴上说：“毕竟，某人宁愿御风来这儿，都不去翻墙就能到的我那儿。”
“翻墙那不是色狼了？姐姐，你懂得多，和我说说玄象琵琶，我也能帮着你找。”源清素笑着说。
“呸！”姬宫十六夜好笑道，“你是想帮我吗？转移话题。”
“当然是想帮你。”源清素语气神色十分真挚。
“小骗子。”姬宫十六夜用收起的折扇，敲打自己的细肩，神态潇洒悠然，有一股动人的风情。
她用悠扬的嗓音说：
“玄象琵琶是历代京都之主的秘藏，从大唐传来的。外表嘛，《胡琴教录下》有记载，「紫檀直甲，琴腹以盐地三合」。”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源清素一开始是转移话题，现在是真感兴趣了。
“这个也有记载。”
“还是《胡琴教录下》？”
“笨。”姬宫十六夜用折扇敲了一下源清素的脑袋，“《今昔物语集》第二十四卷，「此玄象如同有生命者。技巧差者弹之，怒而不鸣；若蒙尘垢，久未弹奏，亦怒而不鸣。某次遇火灾，人不及取出，玄象竟自出于庭院之中。」各种各样的传说太多了，我都记不清。”
“听着就不一般。”源清素说。
“和你的「北极星」差不多。”
“晾衣杆有这么厉害？”源清素一愣。
“没了对应的咒法，当然不厉害。”姬宫十六夜说。
“神林小姐？”源清素看向用修剪花枝的神林御子。
“你觉得我有，会不给你吗？”神林御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枝花的根部。
“也对。”源清素点头。
姬宫十六夜笑着继续说：“厉害的武器都一样，连天下第一笛——「叶二」，也要曲谱《朱雀乐》。”
“天下第一笛？”源清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很感兴趣。
让姬宫十六夜住进来，真是太好了。
他决定以后修炼累了，翻墙找她打听这些秘闻趣事。
“「叶二」这个名字就像「北极星」，是后来的主人给它取的，本名叫「朱雀」。”
“既然是天下第一，肯定有厉害的地方，姐姐你说给我听听。”源清素坐近了一些。
姬宫十六夜望了他一眼。
“京都城根据阴阳五行而建，北方有船冈山&#183;玄武，东有贺茂川&#183;青龙，南有巨椋池&#183;朱雀，西则配以山阳、山阴二道作为白虎。「朱雀」笛能驾驭巨椋池的地灵——朱雀，你说厉害不厉害？”
“这个笛子现在在哪？”
“当年京都之主赐给了源博雅，在京都源氏的家里。”姬宫十六夜笑得意味深长。
“源博雅？”
“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号称‘管弦之仙’。”
“和我有关系？”源清素注意到她语气里的意味深长。
“你母亲没和你说？”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歪着头，双眸天真又妖娆地望着他。
“我母亲开旅馆的，怎么会跟我说这些？”
“谁知道呢。”她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你给我争气一点，别像源博雅，留了一个中古三十六歌仙的名头，什么也不是。”
“姐姐，你和歌仙级比起来，谁更厉害？”源清素好奇地望着她。
“我和你的神林小姐一样厉害，你问问她和歌仙谁更厉害。”
源清素视线转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
“你来这里，是为了聊天？”神林小姐瞅着他，压力扑面而来。
“……我最近水咒有了进步，您帮我瞧瞧。”源清素从回廊上跃起，飞到庭院的池塘上。
“涌波激浪，护佑吾身！”
池塘里的水，“轰”的一声，被倒吸到天上，形成巨大的伞面。
神林御子身上鼓起一层薄薄金色光芒，一道道金色神力雷霆，如小蛇般游向源清素。
小蛇雷霆撞在伞面上，泛起阵阵水纹。
小蛇十分灵活，不断变换攻击方向。
“喝！”源清素右手持“伞面”，挪移伞面，挡住四面八方的雷霆。
“我也来！”姬宫十六夜银铃般的笑声中，无数火焰花瓣，樱吹雪似的下起来。
“砰！砰！砰！”
花瓣落在“伞面”上，发出宛如手雷炸开一样的震响。
源清素悬在半空中，全神贯注。
左右手交替，“伞面”宛如一面盾牌，又像一面镜子，抵挡雷霆金蛇和火焰花瓣。
在神社从六点待到晚上十二点，六万円没了。
这还是小钱，要是学咒法，糸见沙耶加的一百万円是起步价。
源清素深刻意识到，房产税和遗产税是多么的沉重，最最最沉重的，这房产和遗产还不是他的。
第二天照常上课。
午休结束，源清素正要去上课，看见安田讲堂的草坪上，有一群穿西式制服的高中生。
五月一日的风，徐徐吹来，吹得女高中生们的裙子，轻飘飘地摇来摆去。
“哇，那个人好帅！”女高中生发出压抑的尖叫声。
“是这所学校的吗？我要考这所学校！”
“我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里是东大，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好！以帅哥为动力，从今天起我要努力读书！”
“……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不过是好事啦。”
风里漾起令人心动的芬芳。
“小雪，那不是你姐姐的男朋友吗？”茶色头发的羽岛，拉了拉糸见雪的衣袖。
糸见雪正翻看手里顺天堂大学的医学部手册，这是刚才参观顺天堂大学拿到的。
听见羽岛的声音，她抬头看去，那人身形提拔，长相十分俊美，是她处于考核期的未来姐夫。
源清素也看见她，送上一个温和的微笑。
“小雪。”他走过来，女高中生们忍不住捂住嘴，激动地拍打身边的人。
“哥哥。”糸见雪轻声回礼。
“来参观？”
“嗯，升学参观。”
“打算考我的学校？”源清素问。
“不是，”糸见雪回答，“我的第一志愿是顺天堂大学，我父亲，还有……姐姐，都从那里毕业。”
“医学部？”
“嗯。”
“有时间吗？有的话，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医学部看看。你去顺天堂大学，应该没有进内部参观吧？”
糸见雪手抵雪白的下巴，沉吟一会儿。
家里的医院她去过，但没有去过大学的医学部。
她抬头问：“可以吗？”
“看你的带队老师可不可以，我没问题。”源清素笑道。
“哥哥，请等一下。”
糸见雪找到教师打扮的一男一女，向他们说明情况，两位老师看了源清素几眼，点了下头，看样子是同意了。
“麻烦哥哥了。”糸见雪回来说。
“小事。”
糸见雪又对羽岛说：“羽岛同学，你去吗？”
“我就不去了。”羽岛连连摆手，“我还是跟着大家在校园里看风景吧。”
糸见雪叹了口气：“羽岛同学，我们是来升学参考，不是来……”
“知道啦，知道啦！”羽岛推着糸见雪纤细的背部，“小雪你快去吧，别让哥哥等了。”
糸见雪这才放过教育羽岛。
源清素看着两人，想起自己和神林御子，糸见雪气质也有点像神林御子。
细分的话，一个超凡脱俗，像是仙女，一个冰冷如雪。
不过糸见雪的冰冷，在源清素眼里，多少有点小孩子气。
两人穿过法文馆的大理石长廊，走过文学部三号馆，来到医学部。
“这是二号馆。”源清素带她进去转了一圈。
“对了。”中途，他说，“要不要穿一下白大褂？”
糸见雪歪着头，水汪汪的杏眼疑惑地望着他。
“我听说，初中生里，有根据制服好看与否来选择高中，你要读医学部，虽然不是为了穿白大褂，但趁机试试看也不错。要吗？”
“麻烦吗？”糸见雪问。
“不麻烦，这里就有。”源清素走进一间教室，这里放了不少白大褂。
“你的尺码是多少？”他问糸见雪。
糸见雪看衣服上都写了名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用圆珠笔写的名字缩写，有的画了漫画小人。
“给我哥哥的就好。”她说。
“肯定太大了。”源清素笑着说。
他原本想用雅菜或者稻叶的，但她这么说，也就把自己的递给她了。
糸见雪套上，果然太大了，衣服下摆快拖到地上了。
她把长了一截的袖子卷了卷，看起来像动画里的美少女博士。
“很好看，有你这样可爱的医生，对患者来说是一种幸福。”源清素称赞道。
“……谢谢，但我希望他们是因为我的医术而幸福。”
糸见雪抬抬手臂，闻到一股春天的气息，和源清素身上的味道一样。
看来没洗过。
虽然脏了点，但外表看不出来，勉强可以忍受。
“我们继续吧。”源清素不知道自己被嫌弃了。
他从来没想过、也不会去想，会有女生嫌弃他。这股自信，用盲目来形容没有一点问题。
离开二号馆，两人来到一栋哥特式红砖建筑前。
“这是医学部的综合中央馆。”
刚一进去，源清素就被逮住了。
“哎。”急匆匆正要去教室的教授，“源清素，什么时间了，还在这乱晃？”
“教授，我今天请假。”源清素说。
“请假？怎么了？”
“得病了。”
“说说症状。”
“右上腹春天开始有空腹痛，晚上突发背部放射痛，白天症状消失。平时饮食很不规律，偶尔会暴饮暴食，偶尔嘴里有异味。”
“觉得是什么病？”教授问。
“十二指肠溃疡或者胆囊炎吧。”
“胆囊炎。”
“哦哦。”
“做了吗？”
“超声和胃镜？做了做了。”源清素说。
“上次逃课去做的？”
“对对对，忘记跟您说了。”
教授看了眼源清素身边穿白大褂的糸见雪，还有里面的高中制服。
“你小子骗我，不过算了，去玩吧，记得做好措施。”
糸见雪晶莹洁白的小脸涌上红晕。
她还没开口，源清素说：“好的好的，教授，快去上课吧，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哟！”教授反应过来，大步流星消失在走廊。
“逃课不要紧吗，哥哥？”糸见雪问源清素。
“小事，把书背下来就行。”
两人边走边聊。
不止是医学部的事，源清素还说了一些本校的逸闻。
棒球部七十连败，大家让他们自己除名得了。
弓道部合宿的时候，据说发生了让人世界观改变的事件。
还有少林寺拳法部，和早稻田的少林寺拳法部交流时，双方根本没用少林寺拳法。
“东京乌鸦多，我们学校也不例外，今年春天，因为有人在法文馆附近被袭击了，学校还特地立了‘小心乌鸦’的牌子。”
“被乌鸦袭击？那个人太倒霉了。”
“是啊，没见过那么倒霉的人。”
两人来到医学部的教学研究大楼，坐在13层的意大利餐厅，点了饮料。
糸见雪身上的白大褂已经还回去了，露出整洁标致的高中制服。
窗外是东京的新坐标skytree，景色非常好。
糸见雪看了会儿窗外，收回视线问：“哥哥为什么想成为医生？因为医生的薪水？”
“高三时候的我，兜里有两千円已经很满足了。”源清素笑着说。
他架起腿，继续回答：
“选医学部，只是因为它是最难考的专业，我想看看自己在学习这条路上能走到哪一步，然后就来了这儿。”
糸见雪轻轻点头，又问：“哥哥认为我能超过姐姐吗？”
“能吧，你姐姐不太聪明的样子。”
糸见雪细细的眉毛一挑，雪白小脸看样子很不服气，但又没开口反驳。
“你喜欢你姐姐？”
“不，讨厌。”
“这样啊。”源清素喝一口咖啡，装出被她骗过的样子。
“哥哥知道姐姐在东京做什么吗？”糸见雪问。
“你不知道？”源清素好奇地反问。
糸见雪摇摇头，黑发轻轻飘动。
“她每个月回家一次，其他时间都留在东京，也不工作，家里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所以父亲才催她赶紧结婚。”她说。
“我也不知道。你也看到了，”源清素悠闲地一摊手，“我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为不上课生病。”
“你们平时不约会吗？”
“一周一次。”
糸见雪不再说话，粉嫩的唇瓣小口啜饮咖啡。
源清素打量她两眼，问：“你去顺天堂大学，是为了超过你姐姐？”
“嗯。”糸见雪放下杯子，“姐姐从小就比我优秀，虽然大学毕业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不工作，但我想超过她，继承家里的医院。”
“那我怎么办？”源清素指着自己。
糸见雪疑惑地看着他。
“高峰教授把我介绍给你姐姐的时候，可是说好了，让我继承你们家的医院。”
“当然是看谁更优秀。”糸见雪一挑眉毛。
“哈哈哈！”源清素笑起来。
糸见雪微微皱眉。
这一路上，源清素一直带着虽然不热烈，但亲切的微笑，这时候放声大笑，她隐约察觉到笑声里有一丝轻蔑的气味。
这气味十分轻微，甚至本人都不一定能意识到。
“那我也要加油了。”源清素笑着说。
那股不把她当回事的味道更浓了。
“继承医院的人，一定会是我。今天麻烦哥哥了，接下来我自己去和同学汇合。”糸见雪站起身，朝源清素微微鞠躬，踏步走向电梯。
百褶裙下露出的白皙美腿，十分引人注目。

第27章 妖怪·第二次
五月的第一个周六，万里无云的蓝天，空气清新透亮。
源清素结束修炼，在生机勃勃的菜园转了一圈，翻墙跳进隔壁女孩家院子。
从围墙下来，脚底是仿佛筛选过的细砂，远处正在喂鲤鱼的火扇，略显惊讶地望着他。
“上午好。”源清素打了声招呼，“十六夜在吗？”
火扇收起惊讶，柔声回答：“源阁下，主人在屋里休息呢。”
“谢谢。”源清素往三栋屋子中间那栋走去。
中途，他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扭头对她说：“火扇小姐，你主人允许我翻墙。”
“嗯，我知道了。”火扇忍笑似的说。
“真的，我不骗你。”
“对啊，我知道了呀。”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火扇抬起唐衣袖子，遮住半张脸，双眼流露出来的全是笑意。
“你等着，我去告你的状，让十六夜罚你给我的菜园施肥。”源清素愤愤不平地走进屋子。
在玄关地板边缘处的横木上，整齐地放了三双拖鞋。
源清素换了鞋，走进宽敞的客厅。
说是客厅，更像是大名接见臣子的大型和室。
屏风迤逦，上面绘着白鹤青松，墙壁上悬挂了仕女图。
一个穿宽松红色浴衣的美人，闭着双眼，左手半握成拳支撑脑袋，右手搭在腰上，面朝他躺在黄梨木榻上。
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纤细莹白的脖颈，春葱般的手指，曲线优美的小腿。
这一幕能让任何人陷入痴迷，源清素也不例外。
美人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了源清素一眼。
“什么事啊，清少爷？”姬宫十六夜慵懒的声音，宛若八月熟透的桃子，听起来丰润而又婉转。
“想姐姐了。”源清素笑着说。
“一来就说谎，让我怎么信你。”姬宫十六夜重新闭上眼，声音渐低，好像又要睡着了。
源清素看着她腰上顺滑的发丝，情不自禁伸出手。
姬宫十六夜蓦地睁开眼，看见他把自己的头发缠在手指上。
那认真专注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融化成一股股暖流，顺着发丝传递到她心里，让她心跳加快，同时感受莫名的温馨。
“好玩吗？”她问。
“好玩。”
源清素抬起头，看见姬宫十六夜艳光四射的笑容，双眸里更仿佛有种夺魂摄魄的魔力，让人意动神摇。
两人对视一会儿。
源清素手指上的发丝，突然动起来，像绳子似的缠住他，将他拖到躺着的姬宫十六夜身前。
“好玩吗？”姬宫十六夜笑着再次问。
“这是什么咒？”
源清素好奇地打量捆着自己的头发，脸上突然一阵发痒，抬头一看，姬宫十六夜白净的右手，游蛇似的轻抚他脸颊。
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姬宫十六夜凝视他的双眸迷离，像是要滴出水，那张妖娆的小脸缓缓凑近，像是要吻上来。
微微张开的嘴唇互相靠近，源清素感觉到，从她嘴里呼出的温暖气息，吹进了自己嘴里，有樱花的气息。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心里蹿起一团火。
姬宫十六夜迷离的眼波，往下一撇，噗嗤笑出声。
“你就这么想我的？”她语气悠闲，带着笑意。
“十六夜姐姐肌肤似雪，红衣飘飘，身材曼妙，怎么能怪我呢？我不是那样的人。”
姬宫十六夜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挑起源清素的下巴：“我瞧你呀，目光闪烁，贼眉鼠脸，色胆包天，十足的坏人。”
红色浴衣“y”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点雪白丰盈的胸丘，白色红色形成极具魅惑的对比。
源清素心里突突一阵狂跳。
姬宫十六夜注意到他的视线，娇声地说了一句“小色狼”，黑发将他甩开。
“说吧，找本巫女什么事？”她用手合拢衣领。
源清素还没开口，悬挂在墙壁的仕女图，画里的人突然活过来。
走出两位古装美人，身材颀长，穿唐衣，柳腰盈盈，具有优雅的美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的确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两人向躺着的姬宫十六夜行了一礼，开始烧水煮茶。
她们跪着时，臀部饱满，曲线十分诱人。
“今晚我让她们两个陪你？”姬宫十六夜笑着对盯着看的源清素说。
“好奇而已。”源清素收回视线，“我来是为了听姐姐你讲故事，对了，正好跟我说说这画是什么吧。”
“这个穿绿色唐衣的叫春岚，穿白色唐衣的是冬岚，晚上别叫错了哦。”
“……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
“那你刚才是什么情况？”姬宫十六夜瞅了眼源清素裤子，笑着问。
“不管是谁，看见姐姐下颌到胸前的曲线，都会变成巴甫洛夫的狗。”
“巴甫洛夫？”
“他做了一个实验，每次给狗送食物就响铃，时间一长时，狗听见铃声便流口水。”
“那我也想个，铃铛？拍手？或者一句话？你喜欢哪个？”姬宫十六夜问源清素本人。
“我不是狗。”
“你‘汪’两声，本巫女就满足你。”姬宫十六夜手指捏住衣领。
“我不信，你肯定骗我。”
“哈哈哈，你是担心我骗你，不是犹豫要不要学狗啊，笑死我了。”姬宫十六夜笑得花枝乱颤。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用手指抹着眼泪抬起头，看见源清素一脸笑容地看着自己。
俊美的脸颊，迷人的纯黑色双眼一眨不眨，让人心慌意乱。
“好了好了。”她摆摆手，悠悠然坐起身，腰肢纤细得让人想用手使劲去搂。
春岚、冬岚端着茶盘，跪坐在两人身边。
“你也太享受了。”源清素感叹，“出来捉罪犯，被你过得像旅游，不，去封地做大名。”
“等你成了本洲神主，我向京都之主上奏，做大名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姬宫十六夜小抿了一口茶。
“一会儿本洲神主，一会儿大名，十六夜姐姐，你难道是京都之主的私生女？”
“是亲生女儿。”姬宫十六夜露出让人难以猜测真假的作弄笑容。
“私生女也好，亲生的也好，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源清素说，“我只想听修行界的逸闻，或者什么神兵传说。”
“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你不听，听这些没用的故事，没出息。”
“我想听，你也不会说吧？”
“当然啦，告诉你还得了。”小孩子气地说完，姬宫十六夜又笑吟吟地挑逗道，“除非，你答应跟我回京都。”
“为什么一直要我和你回京都呢？”源清素好奇地问。
“你的天赋，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在乎的？难道图你长得帅？图你欠的那一屁股债？”
“其实我挺愿意和你回京都，但我答应了神林小姐，要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她战死。”
“我看你死了一百次，她都没死。”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说，“春岚。”
“主人。”春岚双手扶地，叩下头去。
“换衣服。”
“是。”
“那么麻烦做什么？”源清素奇怪道，“我们之间还在乎是不是睡衣？”
“去去，谁跟你‘我们’，找你的神林小姐去。”姬宫十六夜笑骂一句，解释道，“你不是想听故事嘛，你陪我出去找柳生三千子，边找，我边说。”
“好主意。”源清素点头，喝了一口茶。
姬宫十六夜看了他一眼，对冬岚说：“冬岚，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丢出去。”
“不就是换衣服嘛，你以为我想看？我是想喝茶，真是。”源清素起身，自己出去了。
庭院里，一个身着唐衣的女子站在花丛中，身上沐浴着五月的光辉。
“源阁下。”火扇行礼。
“叫我源就行。”源清素说，“十六夜已经答应了，以后记得给我的菜园浇水。浇水时一定要柔和，种子才刚发芽，有不懂的记得问我。”
火扇温和地笑着。
“你不信？”源清素问。
“闭嘴。”语气严厉。
“……对不起。”
火扇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刚才是主人让我转告源阁下。”
“可怕，太可怕。”源清素自言自语，想到以后万一要是被姬宫十六夜诱惑了，两人在一起，身边的侍女全是她的眼线。
风一吹，他又联想到，以后自己有了式神，侥幸是位女性，对方洗澡要怎么办？
等等。
其他有女式神的修行者，难道一直过着令人不齿的荒唐生活？
不行，绝对不行。
源清素下定决心，自己成为最强者的那一天，就是拨乱反正，肃清不良风情的那一天。
这么伟大的决定，想必大家都会支持他。
姬宫十六夜换了常服，剪裁精致的女式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修身牛仔裤，勾勒出双腿的修长曲线。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参道上，呼吸着倾泻而来的阳光，森林里传来鸟鸣声。
“找人有具体方向吗？”源清素问。
“没有。”姬宫十六夜语气悠闲得像这个五月。
“照片呢？”
“我怎么可能有除了我自己以外的照片？”
“什么都不知道，那有的找了。”
“没关系。”姬宫十六夜一点也不在意，“看看阳光，闻闻青草，吃各种各样的东西，下雨天就听雨声，很有意思。”
“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
“公款吃喝？”
“对啊。”姬宫十六夜扭头笑着对源清素说，“今天想吃什么，我请客。”
“最贵的。”
“没出息，真正的有钱人不吃最贵的，只吃自己想吃的。”
“我想吃最贵的。”源清素说。
“你应该说：有钱人吃自己想吃的，我又不是有钱人。”
“你太招人喜欢了。”
“我也这么觉得。”姬宫十六夜表情愉悦地点头。
源清素叹了口气，建议道：“今天沿着我平时走的路找找看？反正碰运气。”
姬宫十六夜还没说话，前方红色鸟居波纹一闪，神林御子从外面回来了。
“你一个人去哪了？”源清素立马问。
神林御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眼他身边的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手勾住源清素的手臂：“我们要去约会。”
“不行。”神林御子说。
“嗯？”源清素一挑眉毛，觉得自己有希望。
“嗯？”姬宫十六夜一挑眉毛，觉得事情不对劲。
“妖怪出现了。”
◇
【NHK报道：箱根山体正逐渐膨胀】
【气象厅警报：位于神奈川县的箱根山，自5日起，频发火山性地震，仅5日当天就观测到45次地震】
【神奈川县政府决定，鉴于自5日起火山活动频繁，火山喷发预警级别上调至2级，对箱根周边实行交通管制，附近居民注意防范火山喷发带来的大块飞石】
“五日？今天已经五月七日了。”源清素放下报纸。
“妖怪是庞大的神明之气实体化，聚集那么多的神明之气，需要很长的时间，然后逐渐发生异象，比如【木花开耶姬】，长时间的积蓄，然后樱花绽放，一直到满开那天，祂才会出现。”姬宫十六夜解释。
“这样。”他点了下头。
“根据阴阳寮的情报，”神林御子说，“箱根的这头妖怪，最迟五月底，最早十五日。我们今天就要出发，去箱根和其他修行者集合。”
“这次和上次不同，要直面妖怪本体，”姬宫十六夜看着两人，“会死哦。”
神林御子一言不发，她早已经下定决心，甚至找来是普通人的源清素做队友，打算一起死。
“我有时候在想，”源清素语气平静，“对我们来说，是不是一年两年，就是一辈子。”
“怕了？”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怕。”源清素点头，“怕也要上，为了神林小姐，为了万作，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更为了我自己。”
直面困难，不一定通往成功，但一定会积累经验，让人多多少少有所成长。
“怎么去？”源清素问。
“讨伐妖怪不用开房车，”神林御子说，“为了让新手尽快安全抵达箱根，小田急浪漫号被政府征用，我们换好衣服，直接隐身去新宿坐车。”
三人暂时解散，源清素回到自己的山中小屋。
白色和服，黑色羽织，「北极星」别在腰间。
因为还没习惯穿和服，他最后一个抵达鸟居，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已经等在那儿。
他从山上望着两人，手按在剑柄上，缓步走上前。
万里无云的蓝天，闪过一道乌鸦的黑影，倏忽划破晴空。

第28章 路途
从神社还没走出去多久，三人就被拦住了。
“非战役期间，禁止在公众场所使用神力！”
对面同样三个人，领头的女人年纪和源清素三人差不多，身上的蓝色神力，冒烟似的飘向天空。
另外两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和糸见雪一样大。
源清素左手按住剑柄，右手抚着下巴，仰望着对面领头人的神力。
看样子，修行者遇到反人类修行者，会第一时间将神力像烟雾似的送上天，其他修行者根据这个信号来援助。
上次在千叶，和那个反人类修行者打那么久都没来人，是因为这个？
“神巫大人？”那人看到神林御子的金色神力，愣了一下，随后恭敬地说，“神巫大人，您有许可吗？”
神林御子一甩巫女服袖子，一卷文书在金色神力包裹下，浮在半空中，面朝那人打开。
那人看了两眼：“原来是和我们一样，抱歉。”
“没关系。”神林御子收起文书，丢给源清素。
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
“一路上肯定会有人来问，你负责给那些人看。”她说。
“我又不是打杂的。”源清素将文书送到鼻尖，闻了一下，“神林小姐的体香。”
在对面三人瞪圆的眼睛中，他将文书揣进和服领子。
姬宫十六夜想到这个家伙刚才还在玩自己的头发，现在就闻神林御子的东西，伸手拧了他的腰。
“嘶！”源清素疼得表情都变了，“十六夜，你干什么？！”
“她香，还是我香啊？”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手上还在使劲。
“那得闻了才知道。”源清素脸朝着她雪白的脖子凑上去。
“小色狼！”姬宫十六夜收回拧他腰的手，手指抵住他的眉心，不让他靠近。
神林御子没理这两个人，问对面三人说：“你们也去箱根？”
“是。”蓝色神力的领头人点头。
“那和我们一起吧，”神林御子说，“使用神力过去，速度快一些。”
“可以吗？谢谢！”对方高兴地应道。
六人扬起神力，在半空中朝新宿飞去。
简单的交流之后，互相交换了名字。
蓝色神力的叫雨宫乃亚，今年第一次带新人。
跟在她后面的两名女高中生，就是今年刚出道的新人，原本还有一个，四月份樱花满开的时候死了。
这两名新人，一个叫雨宫真理，是雨宫乃亚的亲妹妹，一个叫麻宫樱。
两人视线大部分时间停留在神林御子身上，偶尔又偷偷瞥一眼源清素。
一路上不时遇到人，都和雨宫乃亚一样，看到文书后，又都纷纷退走。
照顾到源清素，还有两位新人，御风速度不算快，但因为是走直线，速度比坐车去快了那么一点。
到了新宿站，小田急浪漫号的月台上，全是奇装异服的修行者。
“神巫大人，距离下一趟还有一点时间。”雨宫乃亚问了一下认识的人，对神林御子说。
他们站了没一会儿，陆续有人过来打招呼，最后人多到可以用“涌上来”形容。
源清素一开始以为是神巫和十二巫女了不起，观察一会儿之后，明白过来：
这些人只是想混个脸熟，万一在战斗陷入危险，神巫或者巫女瞥见了，可能会随手救一下。
雨宫乃亚站在一边，热情地帮忙介绍，心里说不定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两位巫女大人不咸不淡地应付着，直到车站广播传来女播音员的清亮嗓音。
“开往箱根方向的浪漫号列车，即将进入站台！”
列车轰隆隆地开过来。
月台好像是弓，列车是箭，箭逐渐上弦，空气一下子被绷紧，一碰就会碎。
“走吧。”神林御子对源清素说。
源清素轻轻点了下头。
三人坐在角落，稍等了一会儿，等月台上只剩工作人员，列车开始缓缓驶动。
“哐当、哐当！”车轮还没响两声，电车喇叭突然响起。
新宿车站内所有的电车，在这一刻鸣笛。
浪漫号开始加速，源清素透过车窗，回头望去。
月台上，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排成一排，给远去的他们弯腰送行。
神林御子一直留意他，问：“你请假了吗？”
“请假？”源清素收回视线。
“学校。”
“啊！”源清素一拍脑门。
他拿出手机，给学校打了电话。
“请假？理由？多久？”对面问。
“最近考了驾照，突然想开车环游本洲。时间嘛，六月之前回来，可能早，可能晚，看心情。”
“理解，可以，记得通知家里。”
“谢谢。”
挂了电话，源清素又给四国的母亲打电话。
“老妈，前几天跟你说了吧，我考了驾照，所以请了一个月的假，准备开车环游本洲。”
“一个人？”母亲问。
“嗯——”源清素故意用迟疑的声音回答。
“哈哈哈！”对面传来母亲快活的笑声，“上次和你一起看樱花的女孩？”
“是的，妈妈。”姬宫十六夜凑过来，乖巧又调皮地说。
“咦？哈哈哈！”母亲笑声更加快活，隐约还能听见青梅竹马萌枝母亲的询问声。
源清素手按住姬宫十六夜的肩膀，把她推开。
姬宫十六夜嘟着粉嫩粉嫩的嘴唇，一脸不满。
“需要钱吗？”母亲声音里依旧带着笑意。
“不用，穷游。”
“缺钱跟我说啊。”
“嗯，好，帮我准备着。”
“对了，别去箱根，我看新闻上说，那里可能会火山喷发。”
“那里都封路，想去也去不了。我反着走，第一站先去千叶，顺着东京湾绕一圈，然后绕绕绕绕，一直到绕到最北端的青森，然后再绕绕绕绕……总之就是环岛一周。”
源清素声音带着即将去旅行的兴奋。
“别去偏僻的地方，多看新闻。”
“知道啦，挂啦。”
收起手机，源清素抬头看见姬宫十六夜带着笑意的双眸，还有神林御子如冰雪般出尘的面容。
“我妈要是知道，陪我一起的是你们这样的美人，还是两个，可能会高兴到给住店的游客打折。”
“刻意不聊呢。”姬宫十六夜说。
“聊什么？”源清素问。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你母亲提醒你别去箱根，还让你多看报纸。”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有什么需要可以聊的？”
“小滑头。”姬宫十六夜惬意地坐回靠椅，手肘放在扶手上，“你不说，我也不说，总有你求我的一天。到时候，我要你给本巫女当狗，听到我的声音，就像那个什么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流口水。”
“流口水干什么？你要吃吗？”源清素笑着问。
“呸！你吃姐姐的口水还差不多。”
“我……”
‘我不介意’到了嘴边，源清素视线转向神林御子，改口说：“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要吃也是吃她的口水。”
神林御子闭上眼睛，电车行驶，光影在她雪白的小脸流走，绽放着淡淡光彩。
梦幻得让人忽视她身旁所有的一切，只想注视光影下的她的身影。
“她心里有所有人，但就是没有你。”姬宫十六夜的笑声，混着电车哐当声传进耳朵。
“对神林小姐来说，我毫无疑问是特殊的。”源清素点头。
“你会不会太自信了一点？”神林御子睁开眼，声音如雪山融化成的水。
“想法乐观也不行？”
“……”神林御子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
姬宫十六夜又发出动人心弦的笑声。
电车驶出东京，朝海拔1438米的箱根山飞奔而去。
车到「本厚木」与「秦野」之间，车窗外全是一望无际的青稞，除此之外，只有矗立着的高压线铁塔。
“听说路上能看到富士山？”源清素望着窗外，“对了，富士山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妖怪？”
“富士山啊……”正要说下去的姬宫十六夜，突然眼波一闪，停了下来。
正当源清素以为她要自己学狗流口水时，电车哐当一声，像是被巨人重重踩了一脚。
“怎么回事？”有人大声问。
那人下意识想站起来，但下一刻，一股庞大的气势灌进车厢，硬生生把他按了回去。
在那股气势下，除了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所有人仿佛迎着十二级台风行走，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车顶开了一个大洞，一群人跳进来。
十几个人，全穿着修身型的银白铠甲，带着遮脸的头盔，披着披风，腰际配戴着钢铁长剑。
只有打头那人，穿了金黄色铠甲，没有戴头盔，光明正大地露出脸。
“是神道教！”
“别慌，是第三组！”
源清素看见不少人松了一口气，不由感到疑惑。
“神道教是反人类修行者的组织。”姬宫十六夜嘴唇贴到他耳边，呼出股股热气，“每个人入教的理由都不一样，只是为了抵抗官方而聚集在一起，三组的人是为了……”
她停顿一下，略带笑意地低声说：“你自己听吧，他们自己马上就要开讲啦。”
穿黄金铠甲的人，面容威武，龙行虎步，大步流星走到车厢前方。
他环视众人，大声说：“诸君，大多数人已经都是老朋友了，我长话短说。”
“你们，每个月底薪五十万，冒着生命危险参加一次讨伐，不过一千万，参加十次，才能在东京买一套高级公寓。”
“加入我们三组，轻松享有大量财富，共创属于修行者高福利的新世界！”
神道教三组组长像极了拉投资的，不断述说加入三组的好处。
他的声音在神力作用下，像风一样送到不同的车厢。
一头雾水的源清素，只听了前面，就忍不住低声抱怨：“妈的，我没底薪，参加战役，一次才五十万。”
神林御子看过来，用眼神说：不准说脏话。
‘遵命。’源清素回以这样的眼神。
三组组长说完，大声问：“有愿意共创新世界的兄弟吗？”
没人回答。
“我知道，你们是怕成为反人类修行者，被政府通缉，但你们好好想想。”
三组组长，抬起被黄金铠甲裹着的手臂，指着依然高速行驶的车头。
“现在，你们去箱根，就能活下来？”
“就算能活下来，你们现在去箱根，以后还要坐在这棺材一样的车厢，去自己的墓地。”
“加入我们，至少能潇洒地活过这个月！”
“加入我们，推倒政府，一起结束这苦行僧般的生活！”
源清素看了一圈，真有不少人露出心动的表情，大概都是认为自己这次活不来的人。
“我加入！”一个穿现代服装，面容三十来岁的男子站起身。
“菊川，你疯了！”有认识的喊道。
“呵，”姓菊川解脱似的笑了一声，“反正都要死，老子这个月快活不好吗？非要去箱根等死？”
“好！”三组组长大喝一声，狂猛霸道的神力，撼动整个‘浪漫号’。
源清素心里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人居然不凭任何咒法，只靠神力，一道声音，就能发挥出这样的威力。
“神巫大人！”有人望向神林御子。
听到‘神巫’，三组组长土黄色的神力，如烈火喷油，猛地燃烧起来。
霸道的气势，简直要把车厢内的空气全部挤压干净。
他身后穿银色铠甲的反人类修行者，也都奋起神力，严阵以待。
神林御子轻叹了口气，那一直压制众人的气势，一下子被清空，众人像是从水里被拎出来，拼命喘气。
“原来神巫大人也在。”三组组长发出豪迈的笑声，“我们三组，除了官方剿灭战，绝不和大家作对，神巫现在去箱根，也不想受伤吧？”
“你能让我受伤？”
神林御子轻飘飘的话音一落，‘浪漫号’两侧车窗，无数金色闪电轰隆作响，闪电与电车并肩前行。
闪电将车厢映成金色海洋，他们好像坐车，行走在一个雷鸣闪烁的夜晚。
三组组长不以为然：“神巫大人不会受伤，但其他人会，而且……这次来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他微微挪开威武的身躯，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他身后走出来。
黑色女式西装制服，修长的双腿裹在黑丝里，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大衣，脸上戴着白色猫脸面具。
“是九组组长！”
“又是一名歌仙级！”
车厢内短暂骚动过后，陷入死了一般的寂静，偶尔一道吞咽声显得非常刺耳。
“神巫放心，各位也请放心，九组也不会和大家作对。”经过处理的声音显得妖媚散漫，“我这次来，只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有谁知道，是谁在千叶县杀了我的手下‘灰鼠’吗？如果本人也在，那就最好了。”
“你们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神林御子终于站起来。
“轰！”，狂雷倾泻，晴天霹雳。
车窗外的原野上，漫天的金色闪电，紧追着‘浪漫号’。
高压线铁塔之间的电线上，肉眼可见地爬满电光。
“慢着！”三组组长挡住九组组长，“你要给那个蠢货报仇可以，自己带人过来。我和兄弟们的命，是为了开创新世界！”
三组组长又对着车厢问了一声：“是否还有兄弟愿意为新世界出力？加入三组，月薪十万美金！提成另算！”
喊了两声，没人答应。
三组组长也不气馁：“涓涓细流，汇成江海，只要修行者存在一天，三组永不灭亡。”
“神巫大人，打扰了，兄弟们，走！”
“哈！”
这群穿铠甲的人，像炮弹出镗，从车厢顶飞出去，洞穿出一个个窟窿。
“菊川！”
正要飞出去的菊川，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朋友，露出疯狂的笑容：“老子去喝酒泡妞了！”
“砰”的一声，菊川跟着消失在车顶，只留下一个能看见白云的空洞。
现场只剩九组组长。
“我想起来了，那天神巫你也在千叶。”她眯起眼，眼神像一只野猫般锐利。
“看来你是打算死在这里了。”神林御子语气平淡。
九组组长抬手，水蓝色神力波荡，轻而易举扣在一个试图反抗的修行者头上，那个人正好是雨宫乃亚。
“你杀不了我，但我可以杀了这里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
“神巫大人！”就算经历过六次妖怪讨伐，雨宫乃亚依然害怕。
“姐姐！”“乃亚姐！”雨宫真理和麻宫樱的声音，满是惊恐。
“所有人注定要死，我也不例外。”神林御子的声音中，破破烂烂的车厢顶，直接被掀开。
闪电凝聚的金色巨蟒，竖起双眼，狰狞又神圣地俯视“罐头”内的所有人。
狂风涌进来，雷鸣不绝于耳。
“那就试试。”九组组长大衣鼓舞，语气毫不动摇。
“虽然所有人都会死，但能活久一点，还是活久一点好。”姬宫十六夜的声音中，除了金色巨蟒所在的位置，整片天空变成红色，火焰在燃烧。
隔着面具，看不清九组组长的表情，但隐约能察觉她的凝重。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
“想不到还有一位歌仙级的高手……算了，报仇下次再说吧。”她刚才寸步不让的语气，突然变得懒散，就像一只对麻雀失去兴趣的野猫。
随手丢开雨宫乃亚，九组组长身形幻化成一道水波，眨眼消失不见。
雷霆散去，火焰消失，除了不见了的车厢顶盖，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狂风吹进来，雨宫乃亚被扶起，名为菊川的男人，永远不见了。

第29章 讲解
“乃亚小姐，有没有受伤？”源清素扶起雨宫乃亚，心里怀着歉意。
这件事是因为他。
“没有。”雨宫乃亚站起身，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
“姐姐！”雨宫真理取代源清素，扶住雨宫乃亚。
“乃亚姐！”麻宫樱也围了过来。
被挤开的源清素，环视车厢一圈，确认没人受伤后，才走回座椅。
神林御子已经坐在那儿，一脸若无其事。
“神道教太猖狂了！”有人大声骂道。
“幸好来的是三组，如果是一组、二组，我们恐怕要死在路上。”
“这些畜生，明明同样是修行者，却尽给我们拖后腿！”
轰隆声中，小田急浪漫号继续朝着箱根山义无反顾地驶去。
“明白三组的理念了吗？”姬宫十六夜悠闲地问源清素。
“嗯，没什么不好……”
源清素话还没说完，注意到神林御子正盯着自己。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疑惑地问她。
“清理门户的眼神。”
“你等我把话说完——这样没什么不好，只是我跟他们不一样。”
“如果你跟他们一样，我只能大义灭亲了。”
“神林小姐，我们还没结婚。”
“你不是说，我是你修行路上的母亲吗？”神林御子一脸疑惑。
“……”
“现在集中精力讨伐妖怪，等箱根回来之后，我会上奏【大御所】，对神道教发起剿灭。”神林御子突然换了话题，“那个九组组长已经盯上你，不能让她活着。”
表情平静，语气也没有多少变化，就像拿起笔，在‘九组组长’这个名字上轻轻画上一笔。
“谢谢。”源清素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傻孩子，对我说什么谢谢。”神林御子清丽脱俗的俏脸上，是母亲的慈祥。
“……我明白，你只是想让我讨厌你。没用的，我爱你爱到无药可救。”
神林御子不置可否，说完五句话，她手肘支在窗台上，像上课望着窗外一样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大家意志力比我想象的要坚定很多。”源清素视线投向车厢内的修行者。
一边是坐‘浪漫号’奔赴死亡；另外一边，是拿着高薪快活，这样情况只有一个人叛逃。
“你忘了？”姬宫十六夜说，“器量苏醒，需要有人引路，引路人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品性，所以大多数修行者的为人还算过得去。”
“那反人类修行者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不也说了嘛，人类有多面性，而且品性好，不代表不会变坏。花多了，也有反季节开的，更何况是人……差点忘了，我发誓不再跟你说话。”
“发誓？什么时候的事？”源清素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我爱你爱到无药可救’的时候。”
“姐姐，十六夜姐姐。”源清素拉住姬宫十六夜的袖子。
姬宫十六夜扯回衣袖，侧头望着窗外。
“姐~姐~”源清素又去拉衣袖。
姬宫十六夜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一口气：“说吧，还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想姐姐理我。”
“还算你有点良心。”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戳着源清素的胸口，“你神林妈妈，有我对你好？”
“当然没……等等，你——”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笑着倒向神林御子，两具柔美的胴体撞在一起。
源清素假装愤怒，离开座位，来到雨宫乃亚三人的位置。
雨宫乃亚心情已经恢复，生死之间的体验，她也算走过六次。
“神林小姐刚才说，等箱根回去，会请【大御所】下令对神道教进行剿灭，重点针对那个九组组长。”源清素说。
“太好了！”雨宫真理激动地握拳。
“谢谢神巫大人。”雨宫乃亚朝神林御子的方向微微颔首。
“乃亚小姐，能请教一下【战役】的事吗？”源清素问。
“这些学校教的很清楚啊。”叫麻宫樱的少女说。
“我听说了！”源清素还没来得及说话，妹妹&#183;雨宫真理说，“源哥是神巫大人找的普通人，才修行了一个月。”
“一个月？”麻宫樱用目光变得同情，认为他刚才应该跟着神道教去享福。
源清素笑了一下，大概了解这两名少女的性格，问她们：“你们修行多久？”
“六岁进学校，今年十八岁了，多少来着。”雨宫真理回答。
“十二年。”源清素想着自己修炼十二年，现在是什么样的场景。
难以想象，他觉得自己五年就可以天下无敌——比释迦摩尼少一年。
具体怎么样不清楚，或许已经死了，但有一点可以保证：绝对不会被神林御子踹进三四郎池。
“学校生活怎么样？辛苦吗？”他又问。
“辛苦，但习惯就好了。”麻宫樱回答，“上午学习文化知识，下午练习咒法，晚上打坐修炼神力，一周两次分部练习。”
“分部练习？”
“源哥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雨宫真理边说话，边趁机上下使劲打量源清素，仿佛沙滩上戴着墨镜的男人。
她穿着露肩短袖，肩上明摆着两条文胸的细吊带，身边放着剑道部常见的剑袋。
“我这一个月埋头修炼，神道教这个名字今天才知道。”源清素说。
“这样啊。”麻宫樱点点头，“每次【战役】，修行者会分成不同的部。”
“有修复部、结界部、救援部、护卫部、志愿部、战斗部。”雨宫真理扳着手指说。
麻宫樱接着话题往下说明：
“修复部，是给「地灵」输送神力，防止地震、火山爆发之类；
“结界部，主要是限制妖怪的行动；
“救援部，负责救援受伤的修行者，有时候还会救普通人；
“护卫部，负责保护上面三组的人；
“志愿部，哪里缺人去哪里；最……”
“最重要的是战斗部。”雨宫真理抢着说。
“嗯！”麻宫樱一脸敬佩，“战斗部的大人们，是和妖怪正面战斗的主力人员。”
源清素视线转向雨宫乃亚，问她：“乃亚小姐属于战斗部吗？”
“我怎么行？”雨宫乃亚正处于需要男人滋润的年纪，对源清素极有好感，“我属于救援部。”
“我们两个也是。”雨宫真理立马附和。
“神巫大人没有安排源哥进哪一部？”麻宫樱好奇道。
“没有。”
“说不定会进战斗部。”雨宫真理悄声猜测。
“我这样的能进战斗部？”源清素有些好笑。
他有自知之明，虽然天赋还可以，平时又十二万分的努力，但连雨宫乃亚都打不过，怎么可能进战斗部。
“一般来说，一个人进哪一部，在学校选择咒法的时候，基本已经确定了。但实际上，按照规定，每部的人员由部长挑选。”
麻宫樱说完，雨宫真理接着说：
“部长都是活过二十次以上的修行者，战斗部更厉害，至少也要是歌仙级的大人，不过这次应该是神巫大人，所以源哥可能会被选进战斗部。”
“战斗部安全一点？”源清素问。
“不。”雨宫乃亚拼命摇头，“战斗部最危险了。”
“那我希望她别选我。”
“来救援部吧，和我们组队。”麻宫樱期待地说。
“对啊对啊，正好我们少了一个人！”
“我不会治疗类的咒法啊。”源清素轻轻抽回手。
“什么？！”三人都很惊讶。
“怎么了？”
经过三人解释，源清素才明白。
在学校期间，所有小咒可以随意学习，每学期的成绩优秀，还能学到更高深的中咒，甚至大咒。
一般情况，如果是结界组，都会选择结界类的中咒或大咒。
但打算等修为高了，加入战斗组，也可以选择攻击类的咒法。
“我只拿到过一次奖励，学会一门中咒。”雨宫真理委屈地说。
“你自己不努力，你和小樱的器量差不多，她拿到四次。”作为姐姐的雨宫乃亚训斥道。
雨宫真理“哼”了一声，没把姐姐放在眼里。
麻宫樱连忙说：“其实也没什么啦，离开学校之后，每参加一次战役，就可以获得三个中咒，一个上咒！我有四道中咒，但现在只能熟练使用一道。”
“没错没错！”雨宫真理情绪立马恢复，“【木花开耶姬】之后，我学到了一直想学的上咒！”
“以你掌握的程度，在战斗中多用小咒，配合之前在学校学的中咒，活下去的可能性大一点。”雨宫乃亚打击道。
“这么听起来，其实官方的福利还不错？”源清素问。
“嗯。”麻宫樱肯定地点头，“不过神道教的人说的也不错，买高级公寓是很难。”
“随时要死的人，谁还浪费钱买房？而且谁家没房子？”雨宫真理不以为然。
源清素四国老家有旅馆，自己在东京秘境里，还盖了独栋。
他，有房。
“五十万円一个月，一次战役一千万円，比起房子，不如攒钱买神明武器。”雨宫乃亚说。
神明武器，用妖怪尸体制成的武器。
妖怪体形庞大，死之后绝大多数会消散，只剩很少的一部分残骸。
“源哥一身的神明武器呢，连衣服都是。”麻宫樱羡慕道。
“都是神林小姐补偿我的。”源清素说，“你们底薪五十万円，我参加一次战役才五十万円。”
“好穷！”三人再次一致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好穷。”
但想到连神巫都欠银行的钱，源清素心里舒服了一点，但又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他在替神林御子还遗产税和贷款。
◇
走在景色秀美的箱根山上，时不时听见轰隆震响，仿佛有巨兽在翻身。
这是大量神明之气凝聚到一定程度的异象，真正的妖怪，会在某一刻突然实体化。
源清素三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住进最好的酒店。
“如果需要修炼咒法，请到芦之湖或者山上的高尔夫球场。”
“今天晚上有战前会议，时间是9点，地点在箱根神社的秘境，请准时参加。”
听完工作人员的安排后，源清素走进分配到的房间，盘坐在床上，立马投入修炼。
一路走来，到处是神力的光芒，所有人都在为战斗做着最后的准备。
“咚咚！”
源清素睁开眼，绚烂的神明之气像烟花泯灭在夜空，房间的空气已经染上暮色。
“我的儿，吃饭了！”门外传来姬宫十六夜娇滴滴的声音。
“岂有此理！”源清素勃然而起。
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打开门，双手伸向姬宫十六夜的腰肢，挠她痒痒。
“我的美人儿！”
“不要啊，清少爷！”姬宫十六夜腰肢一扭，轻松躲开源清素，银铃般笑声徜徉在洒满夕阳的走廊。
隔壁房门打开，神林御子走出来。
“整天胡闹。”她云淡风轻般地随口训斥一句，像极了不太想管孩子的年轻母亲。
“你们反了！”源清素忍无可忍，朝神林御子腰搂去。
“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疼，疼，疼！神林小姐，我错了！”
「神巫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将源清素捆了个结实。
他不喜欢这个玩法。
餐厅在一楼，食材有从芦之湖捕捞上来的硬头鳟等等，窗外可以看见浸泡在夕阳里的箱根群山。
“对了，”吃着饭，源清素想起一件事，“我听说在战役中，每个人都会分到一个部，我去哪个？”
“你想去哪个？”神林御子反问。
“战斗部？”这句话是姬宫十六夜说的。
“我是想去，但更想活着，关键也派不上用场。”源清素喝了一口葡萄酒。
如果放宽心，其实这次来箱根等同于免费旅游，要是再有十七八个修行者老婆，那是相当快活，根本没必要叛逃去神道教。
“我也没想好。”神林御子露出沉吟的神色，“让你去哪儿都不放心，留在身边又太危险。”
源清素觉得这话很奇怪，但看她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有个主意。”姬宫十六夜突然说。
两人同时侧头望向她，三张外表极为出众的脸，相映成辉。
“这次关西带队的，是高野山的万卷上人。”姬宫十六夜低声说，“清少爷，你去找万卷上人，说你要加入佛阵。”
“十六夜姐姐，你这句话，我一个都没听明白。”源清素同样低声说。
“笨！”两人像说悄悄话，“高野山的和尚参加讨伐时，会组成「卍」字光轮，你混进去，既安全，又能加入战斗组，还能派上用场。”
“要怎么说服这位万卷上人呢？”源清素连忙问。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声音恢复正常。
其实压低声音根本没必要，不过这魔女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营造出两人关系十分亲密的氛围。
源清素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十六夜，你也来自关西，还是京都之主的私生女……”
“别打姐姐的主意。”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给你找到出路，还要帮你把路铺好？我又不是你妈，自己想办法去。”
“有办法吗？”神林御子问源清素。
“没办法，但凡事总要尝试，根据我的经验，只要去尝试，办法自己就来了。”
吃完饭，姬宫十六夜给什么都不懂的源清素，讲解高野山的来历。
高野山群峰环抱，以弘法大师开创的真言密教为中心，周围星星点点分布着120多个寺院。
众多的寺院一致对外，不管是针对反人类修行者，还是讨伐妖怪，全是一起上阵，组成巨大如山岳的「卍」字光轮。
「卍」字光轮，由众多僧人器量合一而形成。
神力浩瀚如星夜苍穹，曾独力灭杀和歌山出现的一头“小妖怪”。
在东瀛，自从绳文时代开始，再小的妖怪也是天灾，迄今为止，只有神巫曾靠着一己之力封印过“小妖怪”，由此可见「卍」字光轮的威力。
开创「卍」字光轮的和尚，就是弘法大师。
弘法大师佛号‘空海’，先学儒，后入佛，之后又前往大唐，遍访各地高僧，在长安青龙寺受密宗嫡传。
仅仅三年，获得“遍照金刚”的尊号，成为正统密教第八代传人。
当年寒山寺比禅，靠着「卍」字光轮，技惊四座，击败寒山寺的传人，被允许进入藏经楼，观摩《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以一介外邦的身份，在寒山寺留下一尊铜像，可见他器量之弘深。
回到东瀛，获京都之主召见，赐了高野山，从此高野山成为整个东瀛佛教密宗的本山。
“这次轮到你技惊四座了。”讲完典故，姬宫十六夜露出一副准备看热闹的表情。
“只能尽力。”源清素说。
但他心里有一口气。
玄奘能从天竺取回真经，弘法又能在大唐成为‘金刚’，他虽然刚修行没多久，但要做的事也仅仅只是加入「卍」字光轮。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怎么超过六年成道的释迦摩尼？
源清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超越释迦摩尼，但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以‘必须超越’要求自己。
只有这样，要求自己到了残酷的地步，才能成为万中无一，才真的可能超越。
心里崇拜着释迦摩尼，那一辈子也就是个佛或者什么菩萨，再差一点就是个不入流的金刚。

第30章 释迦牟尼
箱根神社参道两侧，全是树龄超过800年的杉树，要么细细高高，要么又高又粗，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在这样的参天古树中，连星星都看不见，自身好像缩小了好几倍。
沿着这样的参道，一直往山上走，就到了神社本殿。
万籁俱寂的箱根山中，只有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和服、战国铠甲、僧服、唐衣，甚至有穿女子高中校服的，还有一看就是刚泡完温泉，穿了松垮浴衣的。
总之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来的地方。
源清素想着，是不是民间传说的百鬼夜行，是有修行者，将眼前这一幕传出去呢。
他穿着和服和羽织，腰间别着「北极星」，神林御子依旧是红白巫女服。
只有姬宫十六夜，换了浴衣，穿着木屐，头发挽起，手里拿了一把印有鲤鱼的团扇。
“在我的幻想中，和我一起去烟火大会的女友，就是十六夜你现在的样子。”源清素说。
“今年一起去啊。”姬宫十六夜微微歪头，笑着说，天真又勾人的双眸望着他。
“好啊。”源清素点头，“到时候你假装我女朋友，让我在同学面前出出风头。”
“我才不干。”
“小气。”
“要做就做真的。”
“别得寸进尺，让你做假女友已经是看在你貌美如花的份上了。”
“呸！”
清丽脱俗的神林御子站在一边，半听不听地看两人打情骂俏，衣袖上的木兰花在夜风中招展。
源清素正要撩拨她两句，姬宫十六夜突然靠过来。
“小色狼，那边就是高野山的和尚。”她用扇子掩住嘴，身体像是要靠在源清素怀里。
源清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群穿黑色暗绸花纹僧服的和尚，正从参道对面走过来。
带队的是一位清瘦老人，应该就是万卷上人。
万卷上人看见源清素怀里的姬宫十六夜，目光闪了闪，来到跟前。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万卷见过巫女大人。”
身后的和尚齐声跟着行礼。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就是‘皈依空海大师’的意思。”对源清素说完，姬宫十六夜才对万卷上人说，“客气。”
万卷上人直起腰，又对神林御子行礼。
神林御子点了点头，就当回礼了。
她们两个面对万卷上人一副大佬的样子，而到了源清素，万卷上人成了大佬，只是微微颔首，连话都没说一句。
高野山的和尚走后，源清素问两人：
“为什么先向十六夜行礼？神巫地位不是更高吗？”
“那是在关东人眼里，在关西，是你姐姐我的天下。”姬宫十六夜少女似的翘首得意道。
她半靠不靠地依在怀里，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雪白的后颈，妖媚的侧脸，还有起伏的胸线，鼻尖是迷人幽香。
这样的局面，谁能控制的住？
源清素隐约又要勃然而起。
“还是姐姐厉害。”他双手朝她纤腰搂去，为了让姬宫十六夜从他怀来离开。
如果不走，就怪不了他了，只能拿她做“挡枪牌”。
突然想到她挺翘的臀部，源清素心里又涌起一股热流。
“没你这个小色狼厉害，居然敢碰我，你知道我是谁吗？”姬宫十六夜挪开娇美的身体，用团扇的扇柄指着他。
源清素手轻轻拨开团扇，正准备笑着调侃，突然听到悠扬的钟声。
“开始了，走吧。”神林御子说。
◇
战前会议由箱根神社祭司主持。
在场来了不止一位歌仙级，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依然端坐上首，地位超然。
认定自己五年内必定天下无敌的源清素，现在还是个喽啰，靠着裙带关系，坐在神林御子身后。
在场的人都有一定的地位，至少也是雨宫乃亚这样活过六次以上的修行者。
高野山的和尚，一个不拉的都来了，全是六次以上的“高手”。
“想不到这次不但神巫亲临，还来了三位巫女大人。”一位穿战国铠甲、头盔上挂着新月标记的武士，不等祭司开口，便大大咧咧地说。
源清素正想着这个人是谁时，神林御子悦耳清丽的声音，轻轻传到耳边：
“铠甲是中古三十六歌仙伊达政宗的「当世具足」，里面是这一代的‘伊达政宗’。”
“好香。”源清素做了一个嗅的动作。
神林御子冰冷的眼神射了过来，源清素立马正襟危坐。
会议上，穿「当世具足」的当代伊达政宗，已经和一位巫女聊上。
“能见到伊达大人，也是我的荣幸。”那位巫女长得只能算清秀，但声音如春日午后般绵柔，让人心平气和，心生好感。
“十二巫女之一，东京水天宫的水天巫女，据说是个荡妇。”神林御子再次轻声介绍。
“荡妇？”源清素看着气质温柔的水天巫女，不由感叹人不可貌相。
水天巫女像是听见似的，朝两人笑着点头。
“水天妹妹最近好啊？”第三位巫女外表是七八岁小女孩，长了一张苹果脸蛋，跪坐在那里的样子十分可爱。
“好，芦姐姐好吗？”
“直到几天前还好。”
神林御子又介绍那位苹果脸巫女：“箱根神社的巫女，名叫芦，因为代代相传的咒法，外表一直保持儿童的样子，这一代已经八十多岁。”
“八……”源清素惊讶得无话可说，“巫女……真是神奇的职业。”
“可以开始了吗？”姬宫十六夜懒洋洋地打哈欠。
她一开口，刚开了头的闲聊，立马打住了。
这就是伊势神宫，天下第一神宫的威势。
主持会议的祭司说：
“这几天，阴阳寮天文道的诸位，已经勘探四周，查清楚神明之气的聚集地，就在大涌谷。”
“妖怪实体化的位置是大涌谷？”穿铠甲的伊达政宗问。
“幸好不是我的芦之湖。”苹果脸的芦巫女一脸庆幸。
“知道这只妖怪的量级了吗？”水天宫的巫女问下首一人。
“没有。”穿白色狩衣的男子回答，“但根据我们的调查，最后可能会达到「町级」。”
东瀛的行政区划，分为县、市、町、村，妖怪也同样采用这样的方法——北海道、东京都、京都府、大阪府，这四个地方是例外。
「町级」，意味着可能要毁灭一町之地，才能消灭的妖怪——人手多，不需要；人手少，毁灭的可能不止一町。
整个箱根，就是相模湾西北的一个町，或许会在这场战斗中全部毁灭，同时意味着大量的死亡。
箱根是旅游胜地，政府撤离后，普通人的伤亡还好，但修行者一定会损失惨重。
气氛低沉，大殿内十分安静，能听见屋外风吹过杉树的声音。
“大家不用紧张。”伊达政宗大声说，“这次原本只有两位巫女和我，但关西派出高野山的诸位，「卍」字光轮的威力大家应该清楚，更不用说我们还有神巫大人。”
他这么一说，下面的各部部长，最主要的是雨宫乃亚之类的组长，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诸位，”祭司说，“【大御所】有令，必须将这只妖怪击杀在箱根，绝不允许祂逃入大海，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是！”下面的人齐声应道。
“那，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该修炼的修炼，该喝酒的喝酒？”伊达政宗环视众人，主要是询问歌仙级的意见。
“稍等。”姬宫十六夜笑着说，“万卷上人。”
“姬宫大人。”万卷上人微微颔首。
姬宫十六夜视线转向源清素，示意他上。
所有人都看过来，水天宫的巫女，感兴趣地注视源清素。
源清素没想到要在这种场合，还以为是私底下聊一聊。
“万卷大师，我是源清素，有一事想请求您。”他恭敬地说。
“请说。”万卷上人语气温和。
“我一个月前跟随神巫大人修行，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各个部都没试过，所以想加入贵方的「卍」字光轮，不知道可不可以？”
他这话一开口，高野山的和尚面面相觑。
清瘦的万卷上人面无表情，陷入沉默。
“不行！”这时，下方一位身材高大的高野山僧人，高声说。
“为什么不行？”源清素看过去。
“不行就是不行！”
“都是为了除妖，为什么不行？”
“「卍」字光轮乃高野山不传之秘，怎么能让外人知晓？”他一说，其余僧人连连点头。
源清素看了眼万卷上人，对方沉默不语，任由弟子和他辩论，不知道心里到底怎么想。
能不能加入是一回事，但他自己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我听说，「卍」字光轮是空海大师所创？”源清素高声问。
“不错！”那高大僧人应道，“虽然属于最上咒，但多人一起施展，威力远超一般最上咒，是本山无上秘咒。”
“当年空海大师前往大唐，成为青龙寺的传人，不知道青龙寺有没有在乎什么无上秘咒。”
源清素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高野山的僧人脸色十分难看。
高大僧人面红耳赤，找不到话反驳。
一位身材瘦削的僧人说：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为了天下，本山牺牲无数，献出「卍」字光轮当然也不成问题，但你能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加入神道教？一旦神道教获得「卍」字光轮，或者其他教派献出的最上咒，你知道要牺牲多少人吗？”
“有道理，但这和你们允许我一个人加入「卍」字光轮有什么关系？”源清素疑惑道。
“你能保证自己将来一定不入神道教？”又一名僧人说。
“你们能？”
“当然！”那僧人昂首道，“习练「卍」字光轮者，必先在奥之院苦行。早上三点起床，持咒念佛，午前枯坐在冰水，午后挑水担石，如此十年，请问源阁下，吃过什么苦？吃了多少年？”
“我没吃过苦，但是……”源清素指着神林御子，“神巫天天提醒我，我要是敢加入神道教，立马杀了我。”
那僧人语气一窒，一时间想不到说辞。
另外一名僧人跳出来：“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源阁下一人，而且还有神巫大人担保不入神道教，传你「卍」字光轮也没什么，只是佛法浩瀚，妖怪就在眼前，就算传你，时间也来不及。”
“你先传我试试，才知道来不来得及。”源清素说。
那僧人笑着摇摇头，颇有出家人的气度。
“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1200年以来，能在几天之内掌握「卍」字光轮者，也不过一二。”
“我能不能成这一二，总得先传我再说吧？”
那僧人成竹在胸地笑着说：“「卍」字光轮不仅仅只是「卍」字光轮，需要深厚的佛法支撑，源阁下，请问您读过几本经书？”
“一本没有。”源清素老实回答。
众僧虽然没有得意，但都面露微笑。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望着源清素，看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曾听过一句佛言，”源清素气定神闲，“「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我活了二十年，见过不知多少片叶子，也算读了二十年‘经书’。”
“源阁下，光凭说有用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妖怪了。”僧人笑着说。
其他人轰然大笑。
“光凭说的确没用，”源清素高声笑道，“但言语也不是为了让人狡辩，而是为了让人互相扶持而存在，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修什么佛？”
“你读过几本经书，配跟我们谈佛？”
“我看你分明就是贪图本山「卍」字光轮！”
“一法通则万法通！”源清素哈哈笑道，“比如要融化女人，必须有耐心地慢慢来，最基本的就是温柔，像是在舌尖融化糖果，学佛也是同样的道理，找对方法，成佛也不过三两下的功夫。”
“放肆！”
“大胆！”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源阁下，看在神巫的份上，请收回此言！”
“这样吧。”源清素站起身，昂然道，“我修行不过一个月，得了一门金刚琉璃咒，砍柴的时候用用，你们来一个人，试试我能不能短时间学会「卍」字光轮，是不是能做到一法通则万法通，是不是比你们懂佛！”
“狂徒！”
“我来会会你！”
群僧激愤，恨不得一拥而上，将源清素痛扁一顿。
其余人也一片哗然，天底下狂徒多了去，但修行一个月，就挑衅高野山的，听都没听说过。
姬宫十六夜笑得前仰后合，其余巫女和伊达政宗也作壁上观，有的看热闹，有的给神巫面子，有的惦记着「卍」字光轮。
万卷上人依旧沉默不语。
“每天净找茬打斗。”神林御子清冷的声音，压住了在场所有人。
“不过要打，”她接着说，“就要讲究公平，源清素先挑衅，但他只修行了一个月，所以上场的人只能用两层的神力，咒法不限。”
“我来！”一名僧人鼓起赤色神力，大步走到殿中央。
源清素寸步不让，黑色神力轰然鼓舞，身上羽织随风摇摆。
天水宫巫女饶有趣味地打量源清素，其余女性修行者也都一脸担忧。
男性则兴高采烈，不全是针对源清素，只是想看热闹，恨不得喝点清酒。
“惠心，退下。”万卷上人温声开口。
“上人！”
“退下。”
“……是。”号惠心的僧人收起神力，退回座位。
万卷上人看着源清素说：“释宗演有诗云，「人有赤黄兼黑白，道无南北与西东。不信乞看天上月，清光透彻太虚空」，源阁下，如果你能短时间学会「卍」字光轮，我同意你加入。”
众人大吃一惊。
这可不仅仅是加入「卍」字光轮的事，而是「卍」字光轮本身。
源清素心里也惊讶，他原本都已经放弃了。
“多谢上人。”他恭敬道。
“但源阁下得答应我，不得将「卍」字光轮外传。”
“当然！”
“我可以替他保证。”神林御子说。
万卷上人朝她微微行礼，又对源清素说：“我有两个问题想问阁下，阁下愿意回答就回答，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上人请说。”
“你说找对方法，便能成佛，第一问：如何祛除杂念，保持内心平静？”
源清素想起自己在白山神社的夜晚。
“任它们来、任它们去。”他说，“就像开坑一片菜园，拔出野草，把它埋进植物四周的土壤，就可以成为植物的养分，杂念同样如此，它不阻碍修行，而是滋养修行。”
这句话没有一点佛言佛语，却又饱含佛理，众人想起源清素的“一法通则百法通”，点了点头。
万卷上人点头，又问：“第二问：如何成佛？”
源清素一愣，众人也呆住了。
不是难，而是简单。
成佛就像成功，方法太多了，是人都知道几条，比如说认真读书、要有恒心之类。
难的不是“如何”，而是坚持，天赋，以及足够的幸运。
源清素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
“遇佛杀佛，可以成佛。”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突变，高野山的僧人更是破口大骂。
“放肆！”
“住口！”
有人双手合十，嘴唇快速开合，喃喃自语。
源清素不以为然，笑着说：“杂念也好，佛也好，都是养料，遇佛杀佛，如此才能归复自己的佛性。”
“吽！”
大殿内金光刺眼，高野山僧人身上，居然全都燃起金光。
“金色神力？”有人难以置信地吼道。
“不对！是佛光！”
“神林小姐！”
神林御子长身而起，将源清素拉到自己身后。
佛光升腾，缓缓在大殿中凝聚成一尊浩大的释迦牟尼。
“万卷上人，你在做什么？”姬宫十六夜训斥道。
万卷上人祥和地闭着眼，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脸色沉下来，看出不是他在主导。
“佛怒了！”有崇佛的修行者惊恐跪拜在地。
源清素看着眼前金光凝聚的释迦摩尼，心里震惊的无以言表，释迦牟尼居然还活着？
“吽！”，释迦摩尼大放光彩，随后轰然崩解，一道道金色梵文朝源清素涌来。
神林御子浑身金光怒放，神巫绫朝着梵文狂卷而去。
号称无物不裹，至坚至韧的神巫绫，居然没挡住这梵文。
神林御子脸色一变，抓起源清素，准备御风而起。
金色梵文好像察觉到她的意图，转瞬加速，眨眼间全部涌入源清素身体。
“大&#183;日&#183;如&#183;来！”冥冥中，众人听见梵唱。
“这是？！”
“大日如来咒！大日如来咒！世尊传法！”失去金光，万卷上人浑身神力被抽干，无力地盘坐在地，满脸震惊地望着源清素。
当年空海返回东瀛，临行前，青龙寺的惠果大师将两部大经传给他，分别是《大日如来经》和《金刚顶经》。
以空海的器量，也只能修行《金刚顶经》，而《大日如来经》十分神奇，凡是阅读过经文的人，会记载这个人身上。
一千两百年来，空有经文，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得到传说中的佛教根本法——《大日如来咒》。
想不到居然被出现在一个一本经书没看、号称“遇佛杀佛，可以成佛”的人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释迦牟尼欣赏源清素，只有源清素本人，感受到了释迦牟尼‘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器量。
哪怕已经成佛千年，残留在后辈里的器量，依然要一较高低。
释迦牟尼真正的意图——
「你来杀我」

第31章 天赐大任
箱根大殿鸦雀无声，连歌仙级的伊达政宗、水天巫女几人，也瞠目结舌。
其他人更不用说，雨宫乃亚之类，被震撼得动也不能动。
“哈哈哈！”源清素大笑道，“不愧是释迦牟尼，厉害！这样的人，就算输了，我也心服口服！”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才回过神。
望着身姿挺拔，神采飞扬的源清素，女修行者心脏怦怦直跳，恨不得靠在他怀里。
在阴暗中，有人流露出贪婪。
“对前辈，要保持尊敬。”神林御子轻声训斥。
“是是是。”
比起敷衍的源清素，对于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她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这些人连忙低下头，不敢暴露自己的表情和视线。
“源阁下……”
“大师稍等。”源清素打断脸色苍白的万卷上人，转身面对众人，朗声说，“诸位！”
所有人望着他。
修行一个月的源清素，从喽啰变成中心。
“天下妖怪频出，形势严峻，区区人力，不过秋风中飘零的一片树叶，就连历代神巫都没活过25岁，普通人更是朝不保夕。”
源清素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大声说：
“眼前这种情况，更是要上下一心，共渡难关，我愿意公开「大日如来咒」，和诸位共享这无上法咒！”
仿佛天河崩塌，轰然撞在众人头顶，没有一个人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在场的人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叶扁舟，思绪跌宕起伏，但又什么都不能思考。
神林御子目光闪烁，姬宫十六夜面带微笑，若有所思地注视源清素。
“不行！”
“万万不可！”
高野山僧人一个个浑身无力，依然出声阻止。
“放屁，有什么不行！”
“嘿，刚才源阁下想进「卍」字光轮，你们不让，现在源阁下自己传授「大日如来咒」，你们又不让，天底下的自私全给你们占了！”
“源阁下，别理这些秃子！”
“源阁下说的有道理，大家早就应该同心协力！”
面对众人的非议，高野山僧人也毫不示弱，尽管神力耗尽，依然展开唇枪舌战。
刚才源清素和他们争议的一幕，转眼间在大殿内轮番再次上演。
“给老子安静！”伊达政宗怒斥一声，金属般的银色神力刚猛无比，大殿都在抖动。
众人耳边隆隆作响，下意识闭上嘴。
伊达政宗扭头看向源清素：
“源阁下，我佩服你的器量，但人心难测，你出于好心，为了救天下公布「大日如来咒」，但最后反而会害了天下。”
“不错！”高野山僧人高声应道。
源清素毫不在意，大声说：“怕这怕那，今天担忧这个，明天担心那个，这第一步什么时候才能迈出去！天下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他跏趺坐于地，准备传法。
伊达政宗愣了一下，惊讶佩服道：“好小子！”
不顾拼命劝阻的高野山僧人，源清素张口诵道：
“我所见、我所闻、我所触，我所思，是众生之经验、知识、法则、定理，曰：如来藏。”
天地之间大放光明，神明之气如浪潮起了风波，整个大殿洞射出冲天金光。
不管是阻止的，还是不阻止的，情不自禁安静下来，心脏乱跳，竖起耳朵，聆听这古今未有之无上大咒。
“如来藏无处不说，无经不载，世间之日不可为喻，取其少分相似处，故加以‘大’字，号大大日如来。”
“明此法者，无道不可及，无极不可穷也。”
在场的人心中狂喜，愈加认真，恨不得连心跳声都不发出来。
“世间与出世间的一切有情无情，众德圆满之日，智慧之光遍照一切处，无昼夜之分，获不可思议之成就，曰：大日如来法体。”
“遍照一切世间万物而无阻碍……”
“大日如来。”突然，大殿末座，一位男性修行者拈花而笑，面容逐渐模糊，隐约变成了释迦牟尼。
“大日如来。”紧邻着这人的修行者，同样微笑吟唱佛号。
“大日如来。”
“大日如来。”
一个接一个，雨宫乃亚也不例外，全都拈花而笑，面容成释迦牟尼。
万卷上人面色一变，大喝道：“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
“噗！”众人吐出一口金血，连忙用神力堵住耳朵，满脸的惊恐与后怕。
他们听「大日如来咒」，仿佛见到了世间一切奥妙，但越听，越是迷失，最后分不清是自己，还是释迦牟尼。
源清素扫了这些人一眼：“遇佛杀佛，可以成佛，众生学我，成释迦牟尼佛。”
器量不足，连遇佛都做不到。
提醒一句，他继续诵「大日如来咒」。
“若于真如显现时，所行转起净金色，若于真如无现时，行而无果唯叹息。”
听到这里，常年持咒念佛的高野山僧人，竟然也面露微笑，沉浸在释迦牟尼的心境中。
被万卷上人提醒后，连忙堵住耳朵，闭眼吟诵《金刚经》。
再往下听，源清素说到具体法门，十二巫女、伊达政宗，甚至万卷上人，都吐出金血，不敢再听。
“有情皆有无赖藏，立法身周遍智识双运界，初……”
满大殿的人，只有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依然能保持自我。
神林御子全神贯注，静心聆听，清丽的面容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姬宫十六夜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但过了一会儿，便笑吟吟地盯着源清素的侧脸。
源清素偶尔看过去，看见她对着自己歪头抿嘴微笑，眼角眉梢风情万种，忍不住心跳加速。
「大日如来咒」都不听，这女人为了让他爱上她，下足了功夫。
无上法咒就在眼前，其余人抓耳挠腮，不断尝试，但没听半句，立马被释迦牟尼同化。
等吐出金血，拼命记住的经文，随着金血一起消失在脑海。
说了一大半，神林御子面露痛苦，源清素停下来。
明明不能听，但众人依旧遗憾，催促他讲下去。
源清素没讲下去，说：“从今往后，每次战前会议，我都会讲一遍「大日如来咒」，任何人都可以听。”
“真的？！”众人欣喜若狂。
“当然！”源清素朗声说，“我修行不过一个月，已经见过新婚夫妻在樱花满开时跳河自杀，见过修行者欺凌弱小，让幸福的一家人丧命，也见过神巫不顾自身安危，迎难而上，我虽然不是释迦牟尼，但也有一颗普度众生的心！”
众生从将来能继续听到「大日如来咒」的惊喜中回神，怔怔地望着他，惊讶、佩服、不屑、羞愧，心中五味杂陈。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万卷上人双手合十，朝源清素行礼。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高野山的僧人，齐声应道。
“怪不得能得到世尊亲传，连「大日如来咒」都不放在心上，源君的器量无人能及。”水天巫女柔声说。
众人点头赞同。
不仅仅是气度，还有艰深晦涩的「大日如来咒」，在场高手如云，连神巫都在，唯独源清素能记住全文，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会议解散后，万卷上人等高野山僧人，因为神力耗尽，「卍」字光轮的事情只好等到明天。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走出大殿。
星辰暗淡，只有一轮皓月当空，大放光明。
源清素神清气爽，觉得心胸开阔，整个人仿佛融化进月色，徜徉在万水千山。
「芦之湖」波光粼粼，「大涌谷」火山热气喷发，鸟群穿梭在密林，「仙石原」芒草遍野，夜风吹过，如水波荡漾。
铺天盖地的月色&#183;神明之气，汹涌而至，争前恐后钻入源清素身体。
“天人同化！”走在后面的众人，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回神，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源清素睁开眼睛，心中豪情万丈，热血沸腾。
回旅馆的路上，杉树参天，每隔一段距离点一盏灯，刚才人声鼎沸的场景，好似一场梦。
“你今天算是有了一些王者的气度了。”姬宫十六夜轻摇团扇，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什么王者的气度？”源清素好笑地问。
“你之前只想着磨砺自己，但就算最后成了天下第一，这仅仅只是实力，你追求的不应该是这种东西，而是更宏大的理想。”
“你误会了。”源清素小声说，“什么天下，我是为了神林小姐，不想让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神林御子看着他的侧脸，月色中没了刚才大殿上的神采飞扬，嘴角带笑，一副浪子的模样。
她内心思绪杂乱，分不清源清素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没出息。”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说。
“先别骂我。”源清素说，“你刚才什么情况？我还以为私底下互相聊一聊，不行就算了，结果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说这件事。”
“我让你说，但没让你和那群和尚吵架。”
“出家人的事，怎么能叫吵架？是论禅。”
“吵架也好，论禅也好，你算是通过了本巫女的考验。”姬宫十六夜惬意地叹了一口气，双臂张开，舒展身体，好像放下了一项重负。
“考验？”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
“我从小在伊势神宫修行，听到不断有人被妖怪杀死，所以学习咒法的时候，我问神宫里的人，‘妖怪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让大家学了保命呢？’，她们回答，‘没有理由，绝对不能外传，这是规矩’，等我问久了，她们就告诉我，‘因为这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像十六夜一样是个好孩子’。”
夜色寂静，隐约听见芦之湖湖水拍打湖岸的声音。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一言不发，听着姬宫十六夜继续说下去。
“等我长大了，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大家学了厉害的咒法保命，不是规矩，是私心，但也明白，这个世界的确不是每个人都是好孩子。
“我这次来关东，就是想找一个好孩子，打破私心，互相交换咒法。”
“我的确是一个好人。”源清素点点头。
“呸！”姬宫十六夜笑骂道，“我说的是御子。”
“啊，她啊，勉强也算一个吧。”源清素同意。
“可惜，她是个好孩子，明明可以一个人活下去，非要主动去送死，但同样很迂腐，死守历代神巫的规矩，不敢外传咒法，但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你。”
“这就是你传我「火雷」的原因？”
“「火雷」是因为人家喜欢你，所以才传给你的。”姬宫十六夜俏目含情。
“你这话一出口，我不确定你之前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那你公开「大日如来咒」，到底是为了什么？跟姐姐说真话。”姬宫十六夜清澈的双眸，在夜色中亮晶晶地望着源清素。
源清素望着被杉树遮挡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当时说的时候，”他回忆道，“其实是为了杀掉心里的释迦牟尼，连他给的「大日如来咒」都当成宝，还怎么超过他？”
“这句话听着倒像是真的。”姬宫十六夜点头。
“但我说着，眼前浮现泡了水的婚纱裙，想起为妻女报仇的万作，想起电车上，因为害怕而叛逃的菊川，他们原本可以活得更幸福。”
顿了顿，源清素扭头看向身边的两位巫女。
“那个时候，我想到十六夜你和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天赐大任」。”源清素说，“我来到这个世界，拥有一切的天赋，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磨砺自己？不，我应该去救那些没有天赋的人。”
月亮绕着地球转动，在一片漆黑中，杉树的缝隙间，月色照着三人。
“上野千鹤子教授的课上，”神林御子突然说，“总是喜欢重复一句话，「你的能力，不只是用来争取个人的利益和胜利，还应该用来帮助别人」。”
“我也上过她的课。”源清素点头附和，“她说征服女人，不能利用身份，应该靠自己的人格魅力。”
神林御子板着雪白的俏脸，冷冷地看着他。
“可能是我记错了。”源清素“嗯哼”一声，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姬宫十六夜，“我说了真话，轮到你说真话了。”
“讨厌！”姬宫十六夜害羞地用团扇挡住脸，“有点喜欢你，满意了吧？”
“谢谢，但我喜欢的是神林小姐。我想问的是：你想打破人与人之间的私心，我能理解，但你之前要求我做人就要万人之上，又是什么原因？”
“想不到你还记得。”姬宫十六夜摇着团扇，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人与人之间的私心打破了，东瀛统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我觉得应该是我。”
源清素愣了下，随后拍掌笑道：
“神林小姐想救人，活过25岁；我想救人，顺带成为天下第一；十六夜你想救人，然后做东瀛的主人，我们也算志同道合。”
顿了顿，他想起似的说：
“对了，我们三个干脆学神道教，秘密结社，组个‘六郎喜欢美人的酸奶’组合，偶像出道？”
神林御子踩在源清素脚上，姬宫十六夜揪住他的耳朵。
“疼疼疼，我开玩笑！我不喜欢酸奶！喜欢纯牛奶！”

第32章 半夜的巫女，清晨的和尚
回到旅馆，源清素洗了澡，换上浴衣。
从客房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
深夜的山间旅馆，原本应该安安静静，却不时能听到大喝声。
被连绵如屏风的「三国山」环绕的「芦之湖」上，五光十色的神力，像是夏日祭的烟火。
依旧有没睡的修行者在练习咒法。
源清素将喝了两口的可乐，放在身前的白色矮桌上，打开关机一整天的手机。
「你亏惨了！五月祭！恋爱研究会打算请女优！纱仓真菜！！！可惜不是我最喜欢的松下纱荣子！」（岸田）
「我是她书迷，记得帮我要签名」源清素回复。
「源君，快看雅菜在干什么！」稻叶发来的消息，还有一张图。
图：雅菜手抚摸上课用的人体模型脸颊，一副准备接吻的样子（在研究颅骨）。
「源君，快看稻叶在干什么！」这是雅菜发的，同样有一张图。
图：稻叶从后面抱住人体模型，右手搭在右肩，抚摸胸口（胸廓），左手抚摸腹部（盆骨）。
源清素在推特上，将两人的脸贴上布尔玛贴纸，发了出去，配字：「当代女医科生」
不一会儿，雅菜、稻叶、岸田，还有一些同学，纷纷在下面留言，互相发黑图，吵闹成一片。
甚至还有源清素盯着女尸胸部的照片。
源清素本人研究了好一会儿，没明白为什么照片看起来那么下流，当时他明明神情专注，想着，想着什么来着？
对了，想着：心肺功能其实指的是气体交换的肺部，以及负责把血液泵向全身各处的心脏。
想着胸部的各个器官。
当然胸部也有想，毕竟是胸部器官之一，学习要扎实，不能三个记住两个就得过且过。
“咚咚咚！”，敲门声让源清素回过神。
放下手机，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水天宫巫女。
‘据说是个荡妇。’神林御子的声音，浮现在他脑海里。
“水天巫女？”源清素不动声色。
“我能进去坐坐吗？”水天巫女面带微笑，声音如一阵春风。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源清素声音亲切，但身体没有让开的意思。
“其实，源君今天做的事，我早就想做了。”
“是吗？”
“嗯。”水天巫女按住胸口，巫女服勾勒出胸部的饱满曲线，“但我是个犹犹豫豫的小女人，总是下不了决心，担心神道教，顾虑神社的祖训。”
“谁都会有这样的顾虑，水天巫女没必要自责。”
“太煎熬了。”水天巫女继续说，“想做，不敢做，‘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的焦躁感在心里燃烧，痛苦得让我想搅动自己的胸口。”
她微微拉开巫女服的“y”型领口，胸丘露出一抹雪白。
水天巫女喘息着，胸丘也跟着起伏，她清秀的脸颊显得痛苦，让人心疼，想帮她排解胸闷。
“水天巫女……”
“叫我小水。”水天巫女的声音不妩媚，十分柔弱，让人既想呵护，又想蹂躏。
再想到她十二巫女高高在上的身份，还有眼前雪山一般雪白的胸丘，换了一个男人，早就控制不住心底的冲动与欲望。
就连源清素，脑海里都闪过‘把她拉进房，狠狠按在床上’的想法。
“……小水巫女，今天晚上夜色这么好，我们不要说这些令人伤心的事，各自回房间赏月，怎么样？”源清素说。
接近满月的月亮挂在中天，熠熠生辉，夜风吹过即将入夏的高野，今天的夜色很美。
水天巫女展开双手，勾住源清素的脖颈，压在他身上，从他的怀里望着他，轻声说：
“我就是夜色。”
“……”
“清素……清素……”水天巫女声音呢喃，一声一声呼唤。
“……”
水天巫女意识到不对劲，顺着源清素的视线，朝走廊右边看去。
穿着印有蝴蝶图案浴衣的神林御子，冷冰冰地望着这边。
水天巫女若无其事的松开手，整理领口。
她朝神林御子行了一礼，又温柔地笑着朝源清素轻轻点头，消失在走廊左边。
神林御子走过来，清澈的眸子凝视源清素。
“……请进。”源清素让开位置，神林御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进房间。
“幸好你来了。”源清素关上房门。
神林御子没理他，径直坐到窗边。
源清素从冰箱里给她拿了一瓶橘汁，自己坐在她对面，拿起可乐喝了两口。
可乐罐上布满水珠，手一片潮湿。
神林御子似乎刚洗完澡，头发盘着，只留了两缕垂在肩上，薄薄的浴衣，轻轻裹在她纤细的娇躯上。
近距离一看，更觉得她清丽绝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这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称赞。”
顿了顿，源清素叹气道：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此时此刻，要形容我眼前的神林小姐，这个说法还是躲不开，因为它太贴切。”
以前称赞神林御子，她会说声谢谢，这次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她喝了两口橘汁，放下杯子，用冷峭的声音说：
“天赋好的人，容易自恃太高，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对于那些花言巧语的邪恶之人，反而没了戒心，尤其是你，器量本身就是狂妄。”
“明白。”源清素正襟危坐，一副接受教育的样子。
“你今天晚上表现得大义凛然，大家看着都很佩服你，但嫉妒恨你的人更多。
“等消息传出去，有因为你的器量，想杀你的人；有因为「大日如来咒」，想杀你的人；甚至单纯看你不顺眼，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也会来杀你。
“到了那个时候，今天那些佩服你的人，在别人找机会冤枉你、让你身败名裂、杀你的时候，他们就算不被蒙蔽，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归根结底，这个世界利益至上。”
源清素原本以为神林御子在说水天巫女的事，听完她这大段话，才知道不是，情不自禁认真起来。
而且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从他的角度去思考，处处为他考虑，源清素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神林御子看他神情严肃，冷冰冰的表情稍微缓和，继续说：
“光明普照如太阳，燃烧45亿年，连地球都不能全部照亮，更别说人心。
“八神雷一分为四，我两道，关西两道，北海道两道，神道教两道，「大日如来咒」不弱于完整的八神雷，幸好你分享出去，要不然今天晚上来的，就不是水天宫的荡妇。”
源清素明白了。
神林御子不仅是担心他，还是有水天巫女的事。
“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联合了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神林御子说，“那些朝不保夕的修行者，厌恶战斗的修行者，经历过亲朋死亡的修行者，拉拢他们。”
稍微停顿，她又叮嘱道：
“以后不管你是为了和释加牟尼比较，还是为了和平，你嘴上必须说是为了和平，而且对谁都不要说真心话。”
“姬宫十六夜也不行？”源清素看着她。
“除了我，你对谁都最好留个心眼。好了，把「大日如来咒」再跟我说一遍吧。”这是神林御子的第五句话。
“……”
原来既不是因为担心他，也不是为了水天宫的巫女，而是为了「大日如来咒」。
这当然是开玩笑，神林御子又在用拙劣的方式，试图让源清素讨厌她，怀疑她。
源清素说起「大日如来咒」。
这道咒法极为复杂，需要大量的佛法才能理解。
源清素学八神雷时得心应手，但「大日如来咒」现在连门都没入。
十分钟后，神林御子再次说：“人人都有偏私忌妒之心，你记住这一点。”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源清素笑着说，“不过，也正因为世间不完美，所以我才要竭尽全力，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你以后对别人，就保持这副积极的样子，如果是真心这么想，那就最好了。”
“当然是真心。”源清素说，“我对任何人都留一个心眼，除了你。”
他看着神林御子，在肩头两缕乌黑落发的映衬下，脱俗的脸颊越加显得白皙。
“我原本就信任你，”他说，“刚才听你叮嘱我的那些话，身体就像回到小时候，躺在襁褓里，婴儿篮那温和的晃动。”
面对源清素的视线，神林御子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摊开右手，一只金色蝴蝶，停留在她雪白的中指上。
“这是小蝴蝶的分身，为了你的安全，我想把她留在你身边，但你对我也没了任何隐私，要不要，你自己决定。”
源清素笑着伸开手，金色蝴蝶翩翩起舞，落在他手上，随后又飞进头发里。
明明是金色，但落进头发之后，转眼却不见了。
“真想把你搂在怀里，亲你一下，对你说：都听你的。”源清素感叹。
“都听我的？”神林御子眉头好看地一挑，“那你还敢一个人跑去千叶？我允许了吗？”
“……你也太会翻旧账了，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神林御子理也不理，站起身，朝房门走去，丢下一句：“把门锁好，别再让什么小水进来了。”
当天晚上，没有巫女上门了。
第二天一早，源清素前往高野山僧人临时居住的「本还寺」。
沿途的步道种满青松翠杉，景致怡人，与世隔绝。
“源阁下，昨晚的事，是我们错了，对不起。”刚在佛堂坐下，除了万卷上人以外，其余僧人双手合十，齐齐向源清素鞠躬行礼。
“是我擅自要求加入「卍」字光轮，是我错才对。”源清素连忙说。
“源阁下不把咒法放在心上，一心为了众生，我们不但错了，还犯了戒。”说话的是昨晚要和源清素较量的高大僧人。
“源阁下说得对，”和源清素辩论过的瘦削僧人说，“当年空海祖师前往大唐学法，青龙寺不但没有嫌弃祖师是异邦，还授予‘遍照金刚’的尊号，我们现在大敌当前，依然私欲当前，愧对祖师。”
“如果没有看见新人自尽，修行者凌辱弱小，我也不会做出昨天那种事。”源清素说。
他环视众人一眼，接着说：
“谁也不是生来就知晓一切，释迦摩尼也是修行之后，才遣散奴仆，穿破衣，这就是修行的意义。”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万卷上人忍不住唱道。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所有人僧人低下头，对源清素心悦诚服。
昨晚的事，在佛号中画上句号。
万卷上人将「卍」字光轮的心决咒语，详尽地教给源清素。
「卍」字光轮虽然难，但比起「大日如来咒」简单太多了，源清素沉吟一会儿，立刻入了门。
“法身周遍，器无差别！”咒语一出，浑身黑色神力呈水滴状将他包裹。
法相庄严，俨然一尊菩萨。
高野山的僧人，已经知道源清素器量远超常人，但还是被他的天赋吓到了。
正如他们昨天晚上说的，高野山一千两百年来，短时间内学会「卍」字光轮的只有一两个，但这里的短时间，至少也是一个星期。
“法身周遍，器无差别！”万卷上人吟唱咒语。
其余僧人变换座位，也跟着吟唱咒语。
佛堂内，所有人的器量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卍」字。
源清素瞬间明白了「卍」字光轮的奥秘。
这是将所有人的神力合为一体，由主持光轮的人支配，主导咒法的人器量越大，越能充分发挥这股神力，「卍」字光轮的威力也就越大。
他立马想到自己来主持咒法，但又立马放弃。
毕竟是外人，他想着发挥咒法的威力，讨伐妖怪，减少伤亡，但不是人人都这么想。
神力收敛，佛堂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阳光将松树的影子丢在佛像脸上。
“源阁下，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万卷上人说。
“上人请说。”源清素恭敬地回答。
“讨伐妖怪的时候，请阁下主持「卍」字光轮。”
在座的僧人纷纷惊讶，却没有开口反驳。
“我修行一个月，杀掉的妖怪只有一只三米高的樱花妖，经验浅薄，这么重要的事，还是上人亲自主持最好。”源清素拒绝道。
万卷上人笑着说：
“阁下也说了，怕这怕那，什么时候才能迈出第一步？我们虽然没有阁下那么大的器量，把咒法公布出去，但让阁下主持咒法的器量，还是有的。”
源清素看了眼其余人，所有人都肯定地望着他。
他从小到大，从心底里坚信，任何事情，只要他想做，就能比任何人优秀，当然不会怕。
“好！”他大声说，“那就由我们迈出这第一步！”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僧人们也豪气顿生，热血沸腾。
“源阁下，”万卷上人又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当年空海祖师，能在三年内修成「遍照金刚」，其实得到青龙寺惠果大师的「胎藏咒」灌顶。”
“「胎藏咒」？”
“将自己所学佛法，全部传授给一个人。”
“难道上人要传给我？”源清素疑惑道。
万卷上人点点头，又说：“拔苗助长，在佛门是禁止的事情，当年空海祖师是外邦，连汉语都说不明白，惠果大师才破例灌顶。”
说到这，他再次赞叹：“惠果大师为空海祖师灌顶，传授佛法，这才是真的大师。”
源清素心里高兴，正愁怎么学「大日如来咒」，随后又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人要为我灌顶，对自己有没有危害？如果有，那就算了，我自己学起来也很快。”他说。
“虚弱一两年。”万卷上人说。
“那不行！”源清素连忙拒绝，“一两年，万一遇上妖怪，那不是白白送死？”
“阁下请放心，”万卷上人笑道，“高野山僧人上万，大家知道我是给「大日如来咒」的传人灌顶，也愿意替我出战。”
“上人，灌顶算我一个！”高大僧人站起来说，“源阁下，请不要嫌弃，我对佛经的理解比不上上人，但也有一点自己的浅见。”
“还有我！”瘦削僧人也站起来，“我没其他本事，只是读过的佛经都背下了，让阁下记得熟一点！”
“还有我！”
“我也是！”
转眼间，除万卷上人外，高野山这次来的四十八名僧人，全都站起来。
源清素还没来及拒绝，万卷上人开口对众僧人说：
“你们是想帮源阁下，还是想逃避【战役】，躲在山里修行？”
“嘿嘿。”高大僧人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板寸头，“都有一点。”
“遇到源阁下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想回奥之院继续苦修。”瘦削僧人说。
众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有佩服源清素，有感恩他传授「大日如来咒」，也有想逃避【战役】的，也有想看「源清素」得到灌顶之后，能不能成佛的。
‘这就是可以团结的力量。’源清素心想。
“源阁下，”万卷上人对他说，“就答应他们吧。”
“谢谢各位大师。”源清素笑道，“等我成佛，各位都是从龙之臣，个个封金刚，人人都是菩萨！”
“不可不可，我们佛教不兴这个！”
“好好好，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要和空海祖师肩并肩，一起做金刚？”
下面吵成一片，有的念诵佛法，有的兴高采烈，有的感觉源清素成佛很难。
万卷上人也不管他们，对源清素说：“阁下器量弘深，心怀天下，但还是要戒骄妄。”
“我开玩笑呢，上人不要当真。”
“这样最好。”万卷上人点点头，“灌顶的事情，等妖怪出现，施展「卍」字光轮，众人器量合一，阁下作为主持咒法的人，每运用一道神力，灌顶的效果也更好。”
“上人安排好了。”源清素对灌顶的事，虽然高兴，但也不是很迫切。
“还有，阁下最好学一些汉语。”
“汉语？”
万卷上人点头，解释道：
“空海祖师去长安学法，曾写下一本研究汉诗的《文境秘府论》，高野山很多经文，需要用到华夏思想。我本人去过广东的中山大学，学了七年的华夏哲学。”
“我也去华夏留过学。”高大僧人说，“Facebook的名字叫‘鲁智浅’。”
这话是用汉语说的，一股福建口音。
其余的人也纷纷说起留学史，竟然有一大半都懂汉语。
源清素心里对这些人更加亲切。
事情谈好，万卷上人让其余僧人修行，自己送源清素。
杉木参天，很多都是上百年的古木。清晨空气清凉，阳光透过树隙照下来，已变成光影的游戏。
两人走在长长的石板路上。
“源阁下，其实我为你灌顶，有自己的私心。”
“私心？”
“阁下器量之大，我活了五十年从未见过有，连世尊都传你「大日如来咒」，但佛魔不过一念之差，我希望阁下将来面对魔道，能想起我们这些知错能改、愿意为你灌顶的添柴人。”
源清素无话可说。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上人，乌鸦在东瀛人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形象？”他问。
万卷上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依然平声回答：
“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会出现不吉利；另一种，是神在带路。”
“希望是后一种。”源清素说。

第33章 巨龙
源清素走在芦之湖的堤岸上，眺望箱根即将入夏的景色。
青山环绕，碧水盈盈，每每有风吹过，将他的羽织吹得飞扬卷起。
湖面上，修行者在练习咒法，水浪冲天，神力绚烂如烟花。
有两道人影从中飞掠过来，落在岸边，青春明丽，是雨宫真理和麻宫樱。
“源哥，听说你得到了「大日如来咒」？”雨宫真理又惊喜又急切地问。
“是啊。”源清素笑着点头。
“源哥，早上好。”相比之下，麻宫樱显得含蓄多了。
也有阳光洒在源清素脸上，让人不敢直视，心脏加速的原因。
“早上好。”源清素说，“等事情结束，我会再讲一遍，到时候你们可以来听。”
“真的吗？！”两人都惊喜地望着他。
昨天晚上，有资格参加会议的修行者回去之后，世界都仿佛炸开了。
先是箱根修行者之间，然后通过手机，“「大日如来咒」”、“公开”、“源清素”，一瞬间传遍了整个东瀛。
简直就像外星人袭击了地球，还把舰队悬浮在头顶，不管平时上不上网，关不关心新闻，都不得不接受这个消息。
没有人不在谈。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源清素笑道，“所以为了见识「大日如来咒」，你们一定要活下来。”
“嗯！”
“对了，你们有没有见过使用棕色神力的人？不是学校里的。”源清素问。
“棕色神力？”麻宫樱和雨宫真理同时陷入沉思。
“在学校见到过，外面的话，我们今年刚出道，只参加过【木花开耶姬】的讨伐战，还没见过。”麻宫樱回答。
“我没留意，好像见到过，又好像没有。”雨宫真理说。
除非神力颜色比较特殊，或者比较出名，要不然一般人不会留意这东西——对某人有好感是例外。
“没关系，我只是随口问问，没什么重要的事。”
三人又聊了两句，两位少女回到湖上，继续练习咒法。
源清素盘坐在一棵二十米高的朴榆树下。
这里睁眼就是青山，闭眼都能闻到水气，神明之气以这两种为主。
除此之外，还有感知到「大涌谷」处，那炽热如熔岩、浩瀚如汪洋大海的神明之气。
这些神明之气，修行者吸取不到一星半点。
它们就像大坝泄洪一般可怕，弱小的人类如果试图去取水，只会被卷进去，冲向不知道下场如何的远方。
狂妄如源清素，也不敢尝试。
修炼了一个小时，睁开眼，看见穿和服的姬宫十六夜。
她靠在朴榆树上，扇着折扇，笑吟吟地望着他。
白云漂浮，天色蔚蓝，箱根群山外，隐约可以看见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山顶。
“什么时候来的？”源清素站起身。
“两分钟之前。”
“有事？”
“也许。”
“也许？”源清素左手随意地搭在「北极星」剑柄上，目光投向芦之湖。
似乎是结界部的人，在湖面上筑了一个神力罩子。
“等遇到了再和你说吧。”姬宫十六夜视线跟着投向芦之湖。
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头问源清素：“那群僧人把「卍」字光轮教你了？”
源清素点了下头，伸出右手，曲指一弹，一发黑色水箭射了出去。
水面上炸出一个小坑，溅起一米高的水花，有几滴洒在岸边，润湿了一小块泥土。
这是从眼前湖上某位修行者身上偷学来的，很简单，大概是小咒。
“他们还打算给我灌顶，将学的佛法传给我。”
“认可你了？”
“或许。”源清素又一曲指，这次飞出去的水箭，笔直地刺入水面。
这道小咒，到这样才算入门。
“他们还让我主持「卍」字光轮。”源清素摊开手，一道水箭成型，随后黑色雷电缠绕。
“嗞！”电光的声音。
“轰！”
浪头翻滚，撞向湖岸，摔了个粉碎。
源清素往姬宫十六夜身边挪了几步，姬宫十六夜一挥扇子，从天而降的水花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有点难。”他说。
“笨。”姬宫十六夜笑骂，“想着把最上咒加持在小咒上，不如想着用小咒的方式，直接使用最上咒。”
源清素对着湖水，张开右手五指，黑色闪电噼啪作响，一道箭矢缓缓从掌心“钻出来”。
五指弯曲，电箭射了出去，仿佛一道激光。
湖水猛地鼓起，随后才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鼓起的“水泡”重重摔回湖面，两米高的浪头扑过来。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动，姬宫十六夜一扇子扇出去，浪花滚滚，带着那浪头朝芦之湖对面的「三国山」扑去。
整个湖面在那一扇子下，都起了波浪，站在上面的修行者，身体随着浪花上下起伏。
“厉害。”源清素鼓掌道。
“你也很有天赋。”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不，不，比不上十六夜小姐。”
“哪里，哪里，清少爷的器量才是最厉害的，我连「大日如来咒」都记不全。”
“一道咒法而已，能证明……”
源清素话没说完，整个箱根群山突然发出轰隆巨响，大地剧烈晃动起来。
漫天神明之气，如龙卷风般朝「大涌谷」涌去。
头顶乌云滚滚，恍若天崩。
两人连忙看去，只见作为火山口的「大涌谷」，白气缭绕，一条巨大的红黑色巨龙，盘旋谷上。
下一次眨眼，巨龙又不见了。
那景象虚幻得犹如电视剧中的场景，却又是活生生的现实。
源清素心里正惊奇，耳边传来姬宫十六夜银铃般的笑声：“妖怪来咯~”
“妖怪！”
“结界部！集合！”
“修复部！各地就位！”
呼喝声此起彼伏，整个芦之湖仿佛炸开了锅，不时有神力光束冲天而起，时而汇集，时而分散。
源清素还没反应过来，结界部已经在「大涌谷」上方展开蓝色结界。
一道穿着铠甲的人影，裹挟着金属般的银色神力，如战神一般屹立在半空中，对准「大涌谷」严阵以待。
转眼又是两道光芒，落在那人身边，水蓝色的是水天宫巫女，橙色的是芦之湖巫女。
“清少爷，你该去找高野山的和尚了。”姬宫十六夜没有一点担忧和害怕，逐渐昏暗的天色下，依旧带着天真又妩媚的笑容。
源清素最后看了眼「大涌谷」，明明已经做好准备，此时此刻，依然猝不及防。
他转过身，正想朝「本还寺」走去，不知什么时候，神林御子站在他身后。
头顶乌云翻滚，天地之间刮起狂风，身边的湖水汹涌澎湃。
她的巫女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缭乱的发丝遮住清丽侧脸，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两人对视一眼，源清素继续朝「本还寺」走去。
交错而过时，听见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打不过就跑，别逞强。”
“嗯。”
黑色神力鼓舞，源清素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树林中。
“你还真把他当孩子了。”姬宫十六夜取笑道。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化作金色流星，在越发漆黑的空中划过，落在结界内部。
留在原地的姬宫十六夜，像是刚睡醒似的舒展身体，随后变成火光，穿过湖面和群山，落在她身边。
「大涌谷」地表如月球表面，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红黑色巨龙时隐时现，随着浪潮般的神明之气逐渐稳定，巨龙的身体越来越灵活，表情越来越生动。
雾气缭绕，四周温度急剧上升。
火山口周围，结界部的修行者心脏噗通噗通直跳。
密林中，修复部与志愿部待在一起，拼命吞咽口水。
护卫部和救援部四散，不断擦着额头的汗水。
战斗部的修行者，分成三批，跟在水天巫女、芦巫女、伊达政宗三位歌仙级身后。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挨在一起，滚滚金芒与汹汹火焰，交相辉映。
某一瞬间，好像世界突然沉默。
神明之气平息，庞大如山岳，长约一千米的红黑巨龙，缓缓睁开双目。
“动手！”伊达政宗一声大喝。
“嗖！”，结界蔓延出无数锁链，捆住红黑巨龙。
“轰！”，分不清什么咒法，火焰、闪电、狂风、乱石、巨浪、刀光、剑影，像是要一口气把「大涌谷」填满，暴雨似的砸向红黑巨龙。
五光十色的神力炸开，漆黑的天空霎时间绚烂缤纷，宛如极光。
“昂！”巨龙发出满含痛苦的咆哮。
气浪滚滚，岩浆般的神明之气，如潮水般向四周袭来。
大地轰鸣，石块乱溅。
战斗部的修行者，控制不住地在空中翻滚。
连水天巫女、芦巫女、伊达政宗，三位歌仙级也被气浪冲得轻微晃动。
只有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在滚滚气浪中，仿佛礁石一般动也不动。
“杀！”伊达政宗拔出腰间长刀，一道银光绵延百米，以惊人地气势朝巨龙砍去。
“杀！”水天巫女、芦巫女，联手掀起巨浪。
“杀！”修行者重整旗鼓，咒法密如暴雨。
“轰！”一道金雷、一道火雷，互相纠缠，从天而降，狠狠砸向「大涌谷」。
“昂——”巨龙暴怒狂吼，猛一摆尾，扯断尾巴上的锁链，抽向漫天咒法。
“砰！砰！砰！”
咒法在龙尾上一一炸开，宛如夜空中的烟花。
负责锁住龙尾的结界部，一个个眼冒金星，胸闷难受，但又连忙结印，再次往结界注入神力，锁链拉住巨龙尾部。
余波滚滚，掀起一阵排山倒海的冲击波。
“喝！”修复部手中结印，神力汩汩如泉水，滋润大地。
原本如浪花起伏的土层，瞬间平息。
【箱根地灵】一旦被杀，这片土地就彻底成了荒漠，只有靠他们持续不断地修复。
“牟！”
梵音阵阵，遥远的南边，漆黑的空中，硕大的「卍」字光轮冉冉升起，以惊人的气势朝「大涌谷」飞来。
红黑色巨龙不等众人的第三波攻击，猛地翻腾，身上锁链瞬间绷直。
结界部齐刷刷吐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雪。
“救援部！”
已经顾不上去分辨是谁的命令，一部分救援部成员跃到结界部身后，治疗系咒法如春雨般浇灌上去。
战斗部攻势一刻不停，咒法连绵如雨。
神力光波的涟漪，不断在红黑巨龙的龙鳞上绽开。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卍」字光轮已经飞进「大涌谷」，浩大的金光笼罩，巨龙挣扎的力度顿时减弱。
众人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小心！”就这时，传来芦巫女仓促的童音。
巨龙仰首，巨口一张，猛地喷出一道红黑色神力光柱。
天地之间的一切，在那红黑色光柱下，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热刀切黄油，一碰就化。
战斗部的修行者，连忙抛出武器阻挡，在几件武器融化成熔岩后，才勉强合力挡住。
巨龙脑袋缓缓移动，红黑色神力光柱拦腰切向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收起长刀，双手握拳，放在身体两侧，仰天怒吼。
铠甲犹如魔神复活，幻化出一道庞大巨人，咆哮着用身躯挡住光柱。
犹如河水冲向礁石，神力光柱分成两道，撞在结界上。
结界泛起硕大的涟漪，结界部奋力维持。
“砰砰”连声，红黑色的巨龙吐息，和结界相撞，发出巨响。
正面面对吐息的十几名修行者，哇地一声，鲜血长喷，断线风筝似地被抛飞。
结界猛地一摇晃，缓缓消散，志愿部的人立马补充上来。
破了一个洞的结界，又缓缓重新愈合。
“都退下吧。”淡淡的声音，在这炙热的大涌谷上空，仿佛一阵凉风，是神林御子。
“战斗部以外的人，都退下！”水天巫女、芦巫女，也纷纷命令。
“哈！”修行者训练有素地撤走。
还没完全愈合的结界，彻底散开，锁链也慢慢消融。
结界部在【町级】以上的战斗中，发挥的作用到此为止。
有的加入修复部，有的加入护卫部，少数加入志愿部。
他们的任务，只剩下保护【地灵】，不让灾难扩大。
天昏地暗，狂风怒号，被「卍」字光轮金光笼罩的红黑色巨龙，恍若神灵般盘旋空中。
金色的神林御子，火红色的姬宫十六夜，水蓝色的水天宫巫女，橙色的芦巫女，银色的伊达政宗，五人一字排开，宛如色彩各异的行星。
其余战斗部成员，仿佛卫星般跟在他们身后。
「卍」字光轮当空而照，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掺杂在狂风中。
箱根群山，麻宫樱、雨宫真理，一边给结界部的伤员治疗，一边望着空中。
黑云翻滚，红黑龙那巨大的头颅，狰狞狂暴，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圣感。
庞大身躯内那汪洋般的神明之气，让人浑身发抖，连说话的勇气都没了。
“这……就是妖怪？”雨宫真理喃喃自语。
“真理！”雨宫乃亚喝了一声，“做好自己的事情！”
“是！”雨宫真理回过神。
“昂！”没等她集中精神，红黑巨龙的狂吼，在天空猛地炸开。
没了结界阻挡，无形声浪如飓风一般，漫山遍野的树木哗哗作响，她的身体忍不住一晃。
早就千锤百炼的治疗咒法，居然被打断，伤员发出痛苦的呻吟。
雨宫真理连忙站稳，嘴上念叨：“不怕，不怕，不怕。”继续治疗。
“这畜生被「卍」字光轮切断与天地之间的联系，凶威只能发挥出一半，大家跟我上！”话音未落，伊达政宗手中百米长银色刀光，已经劈向巨龙。
“杀！”战斗部各个都是高手，威力能炸开山体的咒法，流星般冲向巨龙。
“昂！”巨龙怒啸，红黑色吐息与刀光、与咒法撞在一起。
“砰！”，整个天空都变了颜色。
伊达政宗和战斗部，被气浪甩飞。
芦巫女仰天长啸，娇小的身躯，仿佛火炬般燃烧，最后化作一团流星，狠狠撞向巨龙。
红黑巨龙震天咆哮，猛地一尾抽来，哪怕在「卍」字光轮的金光中，威力依然开山裂地。
“喝！”水天巫女突然变成一道细流，沿着龙尾上缠绕攀爬。
那势不可挡地龙尾，居然被那细细的水浪缠住，突然顿了顿，就在这时，芦巫女化作的流星已经狠狠撞上去。
红黑色巨龙的尾巴，被橙色流星洞穿，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箱根群山观战的修行者，发出喜悦的欢呼声。
“有点碍事啊。”咆哮声、欢呼声、狂风声中，姬宫十六夜自言自语。
神林御子不断施展雷法，打得巨龙怒吼不已，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也没尽全力。
“昂！”红黑色巨龙突然腾舞咆哮，巨尾一摆，冲进滚滚黑云。
「卍」字光轮上仰，金光紧随而上，黑紫艳红的云层中，巨龙翻腾挪移，搅动云海。
“小心！”水天巫女突然脸色一变。
众人抬头望去，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无数陨石，裹挟着红黑光芒，下雨似的砸向箱根群山。
“哈！”所有人一起出手，咒法带着神力光芒，冲天而上。
陨石、咒法，在半空中碰撞。
“砰砰砰！”，箱根群山彻底沸腾。
隐约听见“呜呜”声，是【箱根地灵】的哀嚎。
站在原地，修复【地灵】的修补部，也惨叫连连，有人不幸被余波冲撞，瞬间变成肉泥。
护卫部拼命替他们阻挡飞溅过来的陨石或者咒法，释放一个个小型结界。
救援部奔走挪移，不断抢救伤员。
“昂——”巨龙暴吼如雷。
“小心！”
“源哥！”
“清素！”
红黑色巨龙沿着「卍」字光轮的佛光，张开血红巨口，猛地咬上来。
「卍」字光轮毫不避让，骤然发亮，威力暴增。
“昂！”红黑巨龙浑身被灼烧出鼓鼓青烟。
但这畜生凶狠残暴，没有退，反而更加狂怒，龙尾一摆，裹挟的飓风扑来，仿佛要一口吃掉光轮。
“轰！”“轰！”“轰！”
无数咒法喷涌而出，刀光纵横捭阖，金雷火雷洞穿龙身。
红黑色巨龙巨尾怒扫，锐抓猛击，不断阻挡咒法，浑身鲜血，依然不管不顾地撞向「卍」字光轮。
“牟！”
“轰！”
天地陡然一亮，「卍」字光轮绚光逸散，被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进芦之湖，溅起滔天大浪。
世界仿佛死了一般安静，只有湖水哗哗落回湖面的雨声。
同样被抛飞、脑袋血流如河的红黑巨龙，纵声狂吼，漫天神明之气汹涌，眨眼间伤势全部修复。
黑云滚滚，巨大的龙身盘旋空中，狰狞凶暴地俯视众人。
所有人忍不住胆寒，意识到情况不妙。
没了「卍」字光轮压制，巨龙与天地恢复联系，终于能施展全部威力。

第34章 奋战
狂风呼啸，天昏地暗。
众人望着芦之湖，湖水大浪狂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卍」字光轮迟迟没有重新升空。
“怎么可能？”水天巫女难以置信，其余人也满脸惊愕。
不说「卍」字光轮本身，哪怕仅仅只是万卷上人一个人，作为歌仙级高手，硬挨这一击也只会是重伤。
“昂！”红黑巨龙仰天咆哮，恐怖的火山神明之气，将整个箱根的气温直线拉升。
热浪扑面，有些干燥的草木，隐隐冒出青烟，竟然开始自燃。
“大家小……”
芦巫女话还没说完，声音已经被震耳欲聋的雷声盖住。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山体般粗大的金色闪电，开天辟地般，重重劈在摇曳摆尾的巨龙身上。
轰的一声，长达千米的龙身，置身于金色雷海，场面神圣至极。
但身在雷海中的神灵，却发出从未有过的痛吼。
不仅仅是红黑巨龙，凡是靠得近的修行者，全身发麻，双眼被金光刺出眼泪，吓得连忙后退。
还没等他们明白怎么回神，天边突然浮现晚霞。
晚霞滚滚而来，气势惊人，砰的一声，撞在巨龙身上。
“昂！”巨龙宛如一条蛇一般挣扎起来，拼命翻卷。
红浪滚滚，竟然比红黑巨龙引起的神明之气更加灼热。
“火雷！”伊达政宗情不自禁喊道。
众人稳住身形，下意识看向神巫和姬宫十六夜。
神林御子清丽脱俗的俏脸，面沉如水，浑身金芒怒放。
姬宫十六夜面带微笑，双眼却冰冷充满杀机，火焰般的神力中，不时有电芒闪过。
就在这时，红黑巨龙又是一声咆哮，猛地冲向天空，钻入黑云。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冲天而起，一金一红，如陨石入海，撞进云层。
战斗部的众人反应过来，怒吼着冲向天空。
“杀！”
“轰隆隆！”
“昂！”
雷鸣不绝，龙吼震碎天地，除了歌仙级，大多数战斗部的修行者，竟然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被气浪推了回去。
众人脸色惨白，连水天巫女、芦巫女，心中也难免有些惊恐。
自从上一代神巫去世，因为【大御所】的命令，新神巫已经十几年没有在众人眼前出手。
不愧是神巫，明明同样是巫女，却拥有‘神’的称号，实力远在她们之上。
但神巫也就算了，她们没想到的，是伊势神宫的巫女，竟然拥有不弱于神巫的实力。
黑云中金雷密布，火雷冲天，红黑色神明之气排山倒海，她们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进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长啸，伊达政宗身穿「当世具足」，将长刀抗在肩上，狂飙着钻进黑云中。
百米刀光纵横，如细网一般，疯狂劈向偶尔出现的龙身。
水天和芦对视一眼，突然一起笑出来，长啸着并肩飞进云海。
“巍巍我人族，高与云比肩！杀！”其余修行者齐声怒吼，唾沫飞溅，不要命地冲入云海。
修复部、结界部、护卫部、志愿部、救援部，一个个仰着脖颈，望着如同地狱般的黑云。
无数绚烂夺目的神力在轰鸣，偶尔轰的一声，黑云散开，蔚蓝色的天空中，看见巨龙挪移，修行者奋力的场景。
战斗发生在万米高空，余波却撼动大地，箱根群山落石滚滚。
众人正凝目远眺，突然一道人影从人群中冲了上去，接住从黑云中掉落、鲜血淋漓的修行者。
“愣着做什么！”冲出去的是救援部部长。
“是！”其余人连忙回神，大声应道。
在轰鸣声中，他们修复【地灵】，阻挡余波，治疗伤者。
不过一会儿，战斗部除了歌仙级的高手，所有人竟然都掉出黑云。
救援部一一接住，发现他们有的昏迷，有的重伤，有的残废，有的已经变成尸体。
“昂！”
茫茫红光，滚滚黑云，红黑色巨龙俯冲而下。
金雷、火雷、刀光、水浪、陨石，紧随其后。
半空中，原本俯冲地面的红黑色巨龙，突然摆尾，飓风怒卷，轰然横扫那五道光芒。
刀光消散，水浪跌宕起伏，陨石炸裂，三人直接被抽飞。
只有金雷和火雷，灵活一闪，避开龙尾，从飓风中穿过，绕着庞大的龙身前行。
金雷滚滚，火光阵阵，红黑巨龙身发出愤怒而痛楚的咆哮。
两人一龙在箱根高原激战。
龙尾一扫，外轮山轰鸣哀嚎；
巨爪破空，早云山山顶崩塌；
龙身蜿蜒，挤出长长的峡谷。
神林御子指挥雷霆，白皙的双掌裹挟闪电，每一击都让红黑巨龙怒吼。
姬宫十六夜黑发如火，每一击挥出，都如晚霞飞天，雷鸣电闪，气势惊人。
“啊！”长啸不绝，芦、水天、伊达政宗，三人冲进战场。
一龙五人交战，时而穿过滚滚黑云，时而穿过霞火，时而穿过峡谷，时而打进大山。
天地之间全是轰鸣，一团又一团神力气浪在爆炸。
世界上的一切，仿佛都在毁灭崩塌。
修复部、结界部、护卫部、志愿部、救援部，还有恢复伤势的战斗部，在这毁天灭地的战斗余波中，不断修复哀鸣的【地灵】。
“能赢吗？”麻宫樱望着远方，战场已经打到「千条瀑布」。
从「大涌谷」望去，除了冲天的光芒，只有偶尔闪过的红黑巨龙身影。
“当然能赢！”雨宫真理咬牙肯定道。
两人已经耗尽神力，无力地坐在原结界部支起的结界内。
“说这些没用的，不如抓紧时间恢复！”雨宫乃亚同样坐在结界里。
为了救从黑云中掉落的战斗部成员，她被巨龙掀起的狂风扫中，受了重伤。
现在只能坐在结界内，先给自己治疗。
“整个箱根的神明之气早就乱了，想吸收也吸收不了。”雨宫真理语气充满无力。
“不知道源哥怎么样了。”麻宫樱满脸担忧地眺望芦之湖。
“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救他们了，希望没事。”雨宫乃亚脸色黯然。
说着，地面又是一阵颤抖，远处山体落石滚滚，参天大树小草似的拔地而起。
偶尔有冲向这边的，被结界挡住。
“我们这些人，真的有用吗？”坐在结界内的一人，灰心丧气地自言自语。
其余人听了也一阵沉默，真正的战斗，连余波都能杀掉他们，真的需要他们吗？
“没用？伊达政宗当年和老子一起，在护卫部东奔西跑，还不是小喽啰。”一位躺在地上的战斗部成员，大笑道。
一位救援部的女修行者笑着说：“当初在大阪的「星田妙见宫」，一个小小的【村级】妖怪，把你们两个打成重伤，哭着要回去，还是我救的你们。”
那人脸色一红，大声反驳：“那是为了保护结界部那些蠢货！而且哭的是伊达政宗，不是老子！”
“你再说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撤了结界，看到底谁保护谁，谁又哭着要回去？”结界部的部长笑骂道。
“来来来，把结界打开，老子还能再冲杀几百回！”
雨宫真理、麻宫樱等刚上战场的新人，看着这些老人，互相揭底怒骂，忍不住偷笑。
他们有的互相看不顺眼，但彼此之间，在战斗中培养出一种特殊的关系——虽然讨厌，但佩服，甚至信赖彼此。
“伊达政宗那家伙又被打飞了！”被众人揭底的战斗部修行者，转移话题地望向远方。
众人跟着望去，光浪冲天，金属般的银色光芒重重摔在群山间。
还没等众人惊呼，银色光芒又腾空而起，扑向红黑巨龙。
“老子要是有「当世具足」，还会在这里受你们的气，早就把那畜生大卸八块。”战斗部的修行者啧啧羡慕道。
其余人没理会他，紧张地望着战场。
数千年来，人类不断和妖怪战斗，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从单方面被屠杀，再到一拥而上，等到妖怪减少，内斗开始了。
「阴阳寮」建立之后，根据勘探到的神明之气量级，只派出足够消灭妖怪的修行者，其余人处理其他地方的妖怪，或者处理反人类修行者。
「阴阳寮」勘探的技术很准确，但世界能诞生人类这么神奇的生物，万事自然也有例外。
比如【珊瑚海娥】。
当初阴阳寮根据神明之气的量，评定为【市级】，谁知道却是【县级】。
那一战的修行者，几乎全死了。
眼前红黑巨龙的量级评估没有出错，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就像知道自己一定能考上某所大学，甚至估过分，但分数没出来之前，依然忐忑不安，想着：
自己的答题卡没涂错吧？阅卷人批错了怎么办？自己会不会记错答案了，估分偏高？有没有可能，想选的是A，写下来的却是B呢？
诸如此类。
现在，参加这次【战役】的修行者，面临的是比考大学严重百倍的事情，心里忐忑和胡思乱想同样严重百倍。
放眼望去，明显可以看出来，攻击的主力是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
其余三位歌仙从旁辅助，甚至有时候不得不躲避那两人的大范围雷咒。
红黑巨龙狰狞怒吼，哪怕浑身带血，依然十足凶狂，偶尔硬接某人的咒法，也要扑杀另外一人。
在恶龙不要命的攻击下，就算是擅长御风咒的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也显得束手束脚，更别说其他三个。
狂风怒吼，山石蹦跳，雨宫乃亚等人仿佛坐在一艘行驶于暴风雨中的轮船上。
结界猛地摇曳，如风雨中的花朵，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喝！”还能活动的战斗部修行者，纷纷出手，强大神力灌入结界。
“得救了。”一位结界部的新人，浑身被汗水完全打湿，活像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
“轰隆隆！”
“昂！”
雷声、吼叫声、大地颤抖的声音，越来越近，天地都在震颤。
“不好，这畜生要攻击其他人！”水天巫女幻化成一道水线，每一次攻击，都能在坚硬的龙身上画出一道口子。
“过来了！”雨宫真理惊呼。
战场在往这边转移。
不断替众人抵挡攻击的护卫部，也发现了状况。
“快跑！恶龙朝这边来了！”
“危险，快走！”
喧哗声此起彼伏。
“其他部先走！战斗部没死的跟我来！”战斗部部长拔出断了一截的长刀。
“护卫部A组、B组，跟我留下！C组、D组，保护人撤离！”护卫部的部长击飞一块巨石，落到战斗部部长身边。
“是！”
“部长，A组昏迷！”
“我留下！”
各种各样的声音中，又听到修复部部长的怒吼：“修复部，撤退也不准停手！保护地灵！”
雨宫姐妹，还有麻宫樱，被其他部的人搀扶，飞快地御风往远处逃走。
黑云滚滚，偶尔又被咒法照亮，乱石飞溅，所有人脸上已经灰尘扑扑。
一棵三十多米高的杉树，怒卷着砸了过来，麻宫樱忍不住闭眼尖叫。
“轰”的一声巨响。
“走！”是一位护卫部的硬生生撞开了巨木。
“谢谢！”结界部的修行者，带着麻宫樱飞快逃走。
护卫部的人扭头，又冲回战场，保护其余人撤离。
红黑色巨龙已经逼近，留在原地的战斗部，以及护卫部的一部分人，站成一排。
狂风扑面，电闪雷鸣，耳边除了龙吟，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但已经不需要命令了。
“啪！”所有人双手合十，神力轰然鼓舞。
“地狱&#183;舍命！”
他们这样做过无数次。
巨龙破空，庞大的龙尾怒扫，他们的神力毫不避让地撞上去。
“轰！”
身边的战友在怒吼，但什么也听不见，自己也在怒吼，声音不知道去哪了。
【地狱&#183;舍命】，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神力，就可以强制性持续不断攻击。
眨眼间，就有原本伤势重的战斗部修行者，被狠狠甩飞出去，鲜血狂喷，神力光芒瞬间暗淡。
狂风灌入耳朵、鼻子，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红黑色巨龙这暴怒一击，硬生生被顶回去了。
巨龙抛飞，空中一道金色雷蛇，嘶鸣着咬了上去。
随后，火焰雷鸟轰的一声撞上去。
刀光怒卷，水浪滔天，陨石坠落。
“昂！”红黑色巨龙一声悲吼，如断线风筝似的飞了出去。
断后的战斗部、护卫部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还没远去的救援部连忙飞回来，展开救援。
红黑色巨龙在空中翻飞跌宕，呼啸而过，强烈的风压吹得漫山遍野的树木剧烈晃动。
“糟了！”雨宫乃亚惊呼一声。
其余人脸上也露出惊恐的神色。
巨龙如同流星一般，狠狠炸向芦之湖，那里还有源清素，以及高野山的僧人。
“啊！”伊达政宗怒吼，水天巫女、芦巫女也紧随其后，拼命追赶，打算重新击飞巨龙。
神林御子站在金色蟒蛇头顶，巫女服迎风鼓舞，却没有动。
原本准备出手的姬宫十六夜，留意到她的情况，也召回火焰雷鸟。
电闪雷鸣，火光冲天，狂风怒吼，天昏地暗。
就在红黑色巨龙要砸进芦之湖时，轰的一声，巨龙被从湖底射出的金光，直接打进云层。
黑云洞穿，阳光顺着洞口，笔直地照在芦之湖上，湖面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众人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一道狂雷似的笑声响彻箱根群山，随后听到一句似懂非懂的话。
“大风起兮云飞扬！”
芦之湖湖水沸腾，仿佛有一座高山要从破开湖面，从里面升起。
笑声滚滚如雷，群山颤抖。
一尊大佛，缓缓从芦之湖仰起身，湖水从他的头部、肩部倾泻而下，恍如一道道小瀑布。
梵音阵阵，无数佛光汇聚，在大佛脑后凝聚成一道金轮。
“大日如来法身！”
破开的云层缓缓合拢，众人望着发光的大佛，震惊、疑惑、狂喜，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35章 妖怪，可怕；女人，真可怕
只有将式神留在源清素身上的神林御子，在「如来法身」修成的那一刻，已经了解情况。
姬宫十六夜愣神了一会儿，等她好看的笑出来时，也猜到了怎么回事。
源清素得到四十九位高野山僧人多年诵读的佛经，不但熟练掌握「卍」字光轮，精进到可以随意改变形态的程度，「大日如来咒」更是进入‘初转’。
其余人或许惊讶源清素这么快就‘初转’，但两人作为源清素的“师傅”，反而震惊「大日如来咒」的深奥。
她们对源清素的潜力一清二楚，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但就算以这样的潜力，得到那么多的佛经，才进入九转中的‘初转’。
雷鸣般的狂笑声依旧响彻天地，源清素此时心里又是狂喜，又是惊讶。
「卍」字光轮的时候，虽然能使用四十九位僧人的神力，但就像下棋，他是执棋人，其余人是棋子，两者之间始终隔了一层。
现在，「大日如来法身」与「卍」字光轮合二为一，竟然发挥出人意料的效果——那如汪洋般的神力，仿佛就在他身体内肆虐流转，是他自己的神力。
他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过，一击就能毁灭天地。
这也是源清素的器量无人可及，才能控制住这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量。
换一个人，就算得到四十九位僧人的佛经，掌握「卍」字光轮和「大日如来法身」，也会被这股力量活生生炸裂。
乌云滚滚，红黑巨龙当空盘旋，遮住了小半个天空，龙首俯瞰，微微喘息，红眼灼灼地瞪着他。
源清素毫不畏惧地纵声狂笑。
法身面相威严，披着七宝妙衣，身后金轮旋转，漫天都是诵经声，但那笑声仿佛神明，又像是魔鬼。
浩瀚的气息如飓风，吹得湖水翻滚，众人衣裳狂舞，神力差一点的，甚至有一种窒息的错觉。
“万卷这是入魔了？”芦巫女惊讶道。
“万卷上人？”伊达政宗朝着「如来法身」大喊。
水天巫女清秀的面容略显迟疑，她想了源清素整整一晚上，看这神态像他，但又不能确定。
“我的清少爷，快让姐姐看看「大日如来咒」的威力！”姬宫十六夜天真娇媚的声音，带着清脆的笑声，远远的传来。
“哈哈，姐姐看好了！”
众人还没从对话中反应过来，源清素哈哈笑着，身后金轮突然停止旋转，一道佛光浩浩荡荡的冲天而去。
“昂！”恶龙狂怒，狰狞头颅往天一仰，随后猛地朝佛光喷出红黑色火焰。
“轰！”，空中炸开一团绚丽的神力光波。
佛光与吐息相撞，一圈一圈的气浪滚向四方，大地颤抖，树木狂舞。
红黑色巨龙夭矫盘旋，纵声长啸，随即俯冲而下，气势霸烈，如天崩地裂，势不可挡。
源清素一步不退，奋起全身神力，手捏智慧印，像是要托住天一般，挥掌向上。
“轰！”“轰！”“轰！”
巨龙摆尾，挥舞利爪，如来法身或挥掌，或捏拳，两者每一击都如天雷冲撞地火，眨眼间已经对撞了数十次。
远远望去，仿佛神话里的插图：
巨佛挥拳，恶龙吐息，两者一个在地，一个在天，轰然相撞。
气浪滚滚，排山倒海地朝隐藏在森林里的麻宫樱等人袭来，他们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抖个不停。
源清素在主持「卍」字光轮时，就和这恶龙正面交过一次手。
原以为祂被神林御子她们重伤，自己又有了万卷上人他们的神力，施展「如来法身」，已经足够应付。
谁知道正面对决，不过几十个来回，已经呼吸窒堵，胸腔憋闷得仿佛要爆炸。
这不是他的身体，会有这样的感受，是组成这具身体的每一个人的感受——作为主持咒法的人，他要承受几倍其他人的压力和痛苦。
源清素“喉中”传来血腥味，非但没有哪怕一丝的害怕，反而起了好胜心，心中发狠。
“小小一条龙都杀不了，我还杀什么释迦牟尼！”他哈哈狂笑，大开大合，招招搏命，没有任何躲避的想法。
红黑巨龙像是被他激怒，同样不躲不闪，咆哮狂吼。
一佛一龙，在芦之湖上展开激烈厮杀。
不过瞬息，水天巫女、芦巫女、伊达政宗三人才明白佛是源清素，不是万卷上人。
三人回过神，连忙冲杀上去。
红黑巨龙像是认准了源清素，对三人的攻击看也不看，对着他猛攻。
每一次都宛如天崩地裂，每一口吐息都是岩浆喷薄，源清素头晕眼花，浑身巨疼。
“昂！”恶龙抓准机会，猛地一口咬在源清素肩上。
所有人吓得忍不住惊呼。
“啊——”源清素仰天痛吼，随后猛地低头，同样一口咬在龙身上。
那不像是什么佛，反而像是恶魔。
巨龙呜咽，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紧，哪怕其余三位歌仙拼命攻击，也只是用龙尾横扫。
“小色狼，居然连妖怪都不放过。”姬宫十六夜驭驶火焰雷鸟飞到近前。
恶龙看到她过来，发了狠似的咬源清素，好像要在她动手前，咬下嘴里这块肉。
源清素承受的痛苦是其余僧人的几倍，此时肩部的人已经濒临溃散，他本人更是痛到双眼发黑。
姬宫十六夜忙着没有攻击，笑着说：“说一声‘十六夜姐姐天下第一’，我就救你。”
源清素明明觉得自己还能坚持，身体却传来要炸开的感觉，知道是有僧人已经扛不住。
其实如果不是意志力坚定的他主持咒法，换了其余任何一名僧人，「卍」字光轮早就破了。
如果「卍」字光轮被破，肩头部分的僧人，想也不想，肯定直接掉进恶龙嘴里。
可惜，人的意志力虽然能超越身体，但时间不会长，身体甚至传来仿佛骨头‘嘎吱嘎吱’的响声，源清素不得不松口。
“神林小姐！”如来法身仰天大喊。
姬宫十六夜表情一愣，一条金色雷蟒已经从她身边俯冲而下，张开巨口，咬在红黑色恶龙的身上。
“昂！”恶龙剧痛，控制不住地松了口。
巨龙扭身，龙尾怒扫，抽散金色雷蟒，又逼退三位歌仙，龙身弯曲，瞬间扶摇直上。
“祂要跑了！”神林御子快速说，“神巫绫能捆住祂几秒，最后一击交给你们！”
一道金色绫带蜿蜒如河，朝天上飞去，转眼变得巨大，捆住巨龙。
姬宫十六夜回过神，对源清素骂道：“小混蛋，回头收拾你！”
她双手一拉，一把铭刻神秘咒文的弓箭，出现在她手上。
随着弓弦拉开，她脚底的火焰雷鸟变成一缕缕红色气雾，在弓弦上凝聚成一支破魔箭。
攘外必先安内，源清素猛一拍自己的肩膀，喝道：“给我忍着！”
那里的僧人像是被他震慑，原本溃散的趋势，强行缓和下来。
安内之后，源清素望向空中咆哮挣扎的巨龙，在神林御子的全力下，神巫绫依旧缓缓被挣脱。
“喝！”伊达政宗仰天一吼，高举长刀，幻化出百米长的神力气刀。
水天巫女双手结印，一道细而锋利的水流，在她身体周围环绕。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少女的芦巫女，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一吐，滚滚橙色神力汇聚成一块陨石。
随着芦巫女持续不断吐息，陨石越来越大，芦巫女也从十几岁的少女，变成三十多岁的少妇。
只要是还能动的修行者，纷纷蓄力，准备雷霆一击。
源清素身后金轮旋转，诵经声徒然洪亮，「大日如来法身」初转自带的咒法——「转轮神光」，像是激光一般轰向天空。
其余人应声而动，咒法暴雨般砸向恶龙。
“昂！”红黑恶龙发出震天彻地的悲吼。
众人用手挡在眼前，避免被神力光浪刺瞎眼睛，等光浪平息，看见恶龙缓缓从空中坠落。
受了那么多攻击，神巫绫毫无损伤，变小着飞回神林御子身上。
“死……死了吗？”分不清是谁在喃喃自语。
下降到一定高度，恶龙身体缓缓逸散，黑云开始退去。
“成、成功啦！”
“啊——”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像狼嚎一般传开来，凡是能动的修行者，一个接着一个发出“啊呜——”的呼号。
有的人搭着彼此肩膀，有的人猛扑向另外一个人。
修复部、结界部的人，浑身无力地瘫坐在草地上。
雨宫真理和麻宫樱一边尖叫着，一边抱在一起。
伊达政宗等战斗部的成员，口中发出没人听得懂，犹如野兽般的吼叫。
所有人脸上绽出微笑，那是豁出所有、也得到所求时，才会露出的微笑。
黑云消退，红黑巨龙那庞大的身躯，只剩寥寥几块骨头，在半空中被水天巫女接住。
如巨人矗立的如来法身，洞射出无数道金光，随后崩散。
四十九名僧人，以及源清素，从空中摔落。
“救人！”还有余力的修行者，纷纷飞冲出去。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往下掉，肩膀两边已经被人扣住了。
抓住左肩的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抓住他的右肩，两人隔着无力的源清素对视一眼。
“我不会放手哦。”姬宫十六夜挑衅似的笑着说。
神林御子松开手，亲眼看着姬宫十六夜对源清素说：“清少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让你往东，你就往东，我让你……”
姬宫十六夜停下来，望向重新伸手抓住源清素左肩的神林御子。
“在我死之前，他是我的人。”神林御子面无表情地说。
“是嘛。”姬宫十六夜表情似笑非笑。
“……”源清素其实忍着痛，说一两句的力气还是有的，但是当时，他不敢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吗，清少爷？”姬宫十六夜看穿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源清素以一点也不意气风发，但还算悠然的语气，诵着《大风歌》。
“是起风了，但你能‘威加海内’？”神林御子问。
“……不能。”
女人真可怕。
两人带着源清素，掠过映着蓝天白云的平滑水面，落在箱根神社的水上鸟居前。
高野山的僧人，被接住之后，也被暂时安置在这里。
漫山遍野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地皮，还有湖水砸出来的一个个小水坑。
万卷上人还有意识，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源清素身上。
“我看见了世尊。”这是万卷上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
时间刚过正午，没有一丝风。
广袤而平静的湖面，倒映着一动不动的白云，一切都像是凝固了。
湖边鸟居下，恢复过来的源清素，给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说自己对「大日如来咒」的理解。
“……需要的神力太多，现在的我是没办法了。”说完，他以这句话收尾。
“多练习八神雷。”神林御子叮嘱。
“不行。”姬宫十六夜摇摇头，不是对两人说，而是尝试「大日如来咒」失败。
“算了，本巫女还是专心练习「火雷」、「裂雷」、「神兵咒」、「破魔箭」、「永冬终结」、「断末天陨」、「狂风分影」、「绯红灭世」吧。”
源清素眼睛都直了。
“十六夜，十六夜姐姐。”
“嗯？清少爷什么事？”
“我们是‘六郎爱吃美人的酸奶’组合，应该互通有无，您说对不对？”
“你要卫生棉？”姬宫十六夜惊讶道。
“……不用，谢谢。”
姬宫十六夜快活地笑了两声，手里的扇子敲在源清素胸口：“傻孩子，回去找我。”
“「裂雷」，我想学「裂雷」！我想凑齐八神雷！”
“看你能不能让姐姐舒服了，如果不行，就没有下次了。”姬宫十六夜“哗”地一声，风情万种地打开折扇。
耳边隐约听见“呜呜”的声音。
源清素朝箱根群山眺望，蚯蚓模样的【地灵】十分虚幻，在众人的神力下，缓缓恢复。
山顶回到断掉的大山，横躺的树木重新立起来，裂开的沟壑合拢。
到了晚上，除了建筑，箱根复原成一开始的样子。
与此同时，人越来越多，源清素重讲「大日如来咒」的消息已经传出去。
人这么多，再加上建筑没剩几栋，干脆把地点换到芦之湖，源清素坐在鸟居上，其余人或站或坐在湖面上。
距离开讲时间还有一会儿。
“你要打造武器，可以找那个人。”神林御子对源清素说。
源清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位独眼的老头，四周围了不少人。
“天目一箇。”姬宫十六夜介绍。
“天目一箇？”源清素惊讶地问，这个名字他在《古事记》里看到过，距今不知多少年。
“天目家每一代家督都是天目一箇。”姬宫十六夜又说。
源清素这才恍然地点点头。
姬宫十六夜收回视线，笑着对他说：“你分到的恶龙残骸太少，只能用来打造小型武器。”
红黑恶龙死后，一千多米的身躯消散，只剩下八块骨头。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一人一块，三位歌仙、源清素、万卷上人，五人分了两块。
剩下的四块，交给「阴阳寮」换成等价的积分，其余人按照功劳分配。
积分可以换钱、购买神灵武器，也可以兑换修行者学院学不到的咒法。
除此之后，死者的抚恤金、伤者的治疗费、所有人的奖金，官方会全部支付——作为非官方修行者，神林御子和源清素的奖金，只有少到可怜的五十万円。
参加这次【战役】的修行者，上半年也不用再冒险。
“我不缺武器。”源清素说，“我想带回白山神社，做一个天然温泉。战斗已经很辛苦，生活幸福感必须足够高，足够的奢侈。”
骨头丢在水里，什么也不做，转眼就能将水烧热。
因为是火山妖怪，烧热的水自然就是温泉，而且能吸收神明之气，可以说是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我还以为你要替我还债。”神林御子用意外的表情，但一点也不意外的语气说。
“你自己拿了一整块，为什么不自己还？什么都指望我？”
“你不打算还钱？”
“不，我要先享受。”源清素坚决道，“而且收集战利品，是我的兴趣。”
“温泉你一个人泡多浪费，”姬宫十六夜嬉笑着，快活地说，“放在高一点的位置，然后引三条溪流，我们三家一人一个露天温泉。”
“太麻烦，修个大大的石砌池子，男女共浴怎么样？还能讨论讨论咒法，聊聊天，我给你们讲从前的故事。”源清素建议。
“不怎么样。”神林御子说。
“那就三个吧。”源清素点点头，很有正人君子的风轻云淡。
两位巫女看了他这副样子就想笑。
在其他人眼里，红色鸟居下的他们，清丽脱俗，俊美潇洒，天真妖娆，恍如遥远仙境里的一幕。

第36章 芦之湖上
风雨之后的夕阳，总是美得让人留恋。
源清素盘坐在鸟居的横木上，望着天边美轮美奂的夕阳，世界万物熠熠生辉。
芦之湖湖面上已经坐满了人，天空中，依然不断有人拉着流星尾巴似的神力光芒，挤进人群。
看来必须用上神力，才能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源清素一边欣赏美丽的夕阳，一边胡思乱想，打发掉最后一点时间。
“觉得自己成佛了，记得堵住耳朵。”到了时间，源清素开口提醒。
听过一次的修行者，很给面子似的笑了几声。
笑声消失，整个箱根安静得像一张照片时，源清素开始讲「大日如来咒」。
“等等！”声音不算刺耳，却把照片撕成两半。
源清素看向说话的人，一身古代东瀛平民武士穿的野袴，三十岁左右，双眼有些阴狠。
靠实力和地位，同样坐在鸟居横木上的姬宫十六夜，用折扇掩住嘴角，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什么事？”源清素问。
“有事，当然有事。”那人站起身。
“建一郎，你在做什么？快点坐下！”
“什么事待会说，别浪费大家时间！”
有修行者出口呵斥，对名为建一郎的人打扰他们听「大日如来咒」十分不满。
“各位稍等！”建一郎高声说，“在下要说的事，和「大日如来咒」有关。”
众人面面相觑，停下指责，打算看他准备说什么。
建一郎转过头，凝视鸟居横木上的源清素：“请问源阁下，你说的「大日如来咒」是不是真的？”
整个芦之湖一阵骚动。
“我听说了上一次讲咒的事情。”建一郎提高声音，压过众人，“我心里有几个疑惑，希望源阁下替我解答一下。”
“解答问题，可以放在讲经说法之……”
源清素话还没说完，对方打断道：“我这几个问题，必须在说之前问！”
“来者不善啊。”姬宫十六夜低声笑道，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源清素目光看着这个叫建一郎的修行者。
“有什么快问，别浪费时间！”有人催促。
建一郎看向源清素，冷笑着说：“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只有你能记下全咒？为什么拿到「大日如来咒」不过一天，你就能使出「如来法身」？”
“器量……”
“器量！”建一郎再次打断源清素，扭头对在场的人说，“他说器量？我们这些普通人，器量差也就算了，那诸位歌仙呢？甚至连神巫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子，就能做到？大家不觉得可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大声问。
建一郎抬起手，指着鸟居上的源清素，震声道：“他在说谎！”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切切私语。
建一郎又大义凛然地说：“什么分享咒法？什么天下太平？不过是他不敢一个人独占「大日如来咒」，假装好心，使用的计谋，说的是假咒法！”
“你有什么证据？”有人大声问。
“这还要证据吗？我们连记都记不住，这小子第二天就能用！”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地回答。
“胡说！”高野山僧人大声反驳。
“主持「卍」字光轮时，我们把读过的佛经全传给了源阁下，所以源阁下才能第二天就能使用「如来法身」！”
“刚得了佛法，就能立马使用「如来法身」？”
“空海大师修行了三年，也不过是金刚吧？”
“让那小子说出真咒法！”
“没错！这小子太狡猾了，装什么好人！老子差点信了，心里还感激他！”
源清素看着大声附和的众人，心中只觉得可笑。
刚杀了妖怪，又蹦出这些妖魔，这世界的魑魅魍魉，怎么就那么多？
放眼看去，雨宫乃亚半信半疑，雨宫真理和麻宫樱一脸无措，高野山僧人有高声替他解释的，但也有人已经半信半疑。
原本关系中立的人，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至于原本就看他不爽的，更是敌意满满，纷纷推波助澜。
他想到会有今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就在他刚奋不顾身参加完一场讨伐之后。
「大日如来咒」虽然是佛咒，却和魔鬼一样诱惑人心。
“你们想怎么办？”源清素问。
“源阁下，你不想分享「大日如来咒」就算了，为什么要用假的骗我们！”有人已经认定源清素在说谎。
“没错，关东是文明社会，我们难道还会逼你交出咒法？”
“你这话的意思是关西和北海道不是文明社会？”
“是不是你们自己清楚！”
“妈的，老子……”
“够了，我们在说「大日如来咒」的事！”
“源阁下，你骗了我们，总要道歉吧？”
“交出真经文！”
众人一开始七嘴八舌，最后竟然成了口号，整齐地高声呐喊：“交出真经文！交出真经文！”
那声音仿佛雷鸣，听着竟然比白天红黑巨龙的怒吼声还要刺耳。
源清素冷漠地看着这些人，神林御子面无表情，姬宫十六夜笑得越发开心。
“诸位！”建一郎运起神力，声音盖过众人。
呐喊声渐渐停歇，修行者们齐齐望向他。
“不能再信他了，他能骗我们一次，就能骗我们第二次！”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问。
“在下的式神是‘吞谎猫’，只要先把源清素吃进去，猫会替他回答我们的问题，等问出真的「大日如来咒」，再让‘吞谎猫’把他吐出来。”
“好办法！”
“就这么办！”
“我相信源阁下！源阁下，请证明给他们看！”
“源阁下，请放心，我们担保您的安全！如果阁下没有说谎，我们一定让建一郎给您下跪认错！”
高野山部分僧人面色难看，但没有开口反驳，认为源清素自证清白也不算坏事。
连他们都是这样的态度，其他人更不用说。
不过转眼间，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
源清素想起昨天晚上，神林御子对他说的话——
「到了那个时候，今天那些佩服你的人，在别人找机会冤枉你、让你身败名裂、杀你的时候，他们就算不被蒙蔽，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归根结底，这个世界利益至上。」
他看见新婚夫妻跳河自杀，听见万作的妻女被凌辱，经历了修行者前后都是死，干脆背叛人类，去神道教多享受几天。
他真心诚意地想让大家多一点实力，世界能少一些悲剧，想不到最后自己成了做错的人。
这样的世界，值得他费力去拯救吗？
“我要不愿意呢？”源清素冷笑道。
“源阁下，我们这么多人在，绝不会让‘吞谎猫’伤害你！”
“如果你说的「大日如来咒」是真的，你怕什么？”
“我看这小子就是心虚了！”
“各位放心，在下绝不会伤害源阁下！”建一郎边说，边结印招呼出一只三米高、有三条尾巴的黑猫。
那双猫眼睛十分诡异，好像幽灵一样没有实体，毛发也黑得很不正常。
据说‘吞谎猫’毛发原本是白的，因为吃掉了太多谎言，才变成了黑猫。
源清素听着众人的指责，看着那些一副为他考虑，劝他被‘吞谎猫’吃进去的人，原本看戏的心态，仿佛冰雪覆盖的火山喷发，全是愤怒。
他恨不得变成白天的恶龙，把这些人全吃了。
“源阁下！”随着建一郎盖棺论定的声音，众人的目光如利箭般凝视源清素。
远处夕阳摇摇欲坠，斜晖奄奄一息。
芦之湖仿佛一头沉睡的深海巨兽，阴沉沉的十分恐怖。
箱根万籁俱寂，就在这时，众人听见姬宫十六夜好玩似的歪头问源清素：
“我的清少爷，现在怎么办？”
源清素看着眼前这些人，沉默不语。
“姐姐教你。”姬宫十六夜笑着收拢折扇，指着建一郎，“把他，还有他，还有她，还有那边的那些人，全杀了。”
被她用折扇指着的人，脸色骤变。
见过姬宫十六夜实力的人，胆子稍微小一点，已经脸色惨白，渗出汗水。
有的人没见过她出手，或者不信她敢杀人，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巫女大人要偏袒他吗？”
“该不会巫女和这小子偷偷交易，自己拿到了真经文吧？”
这话一开口，众人一想有道理，刚想开口附和，就听到那人发出惊恐痛苦的吼叫，眨眼间烧成了焦炭，被黝黑的芦之湖吞噬。
真的杀人了。
众人万万没想到，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给小色狼泼脏水就算了，敢冤枉我？”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还有谁和他一样的看法？觉得本巫女有问题？”
众人深吸一口气，被姬宫十六夜的目光扫过，连忙移开视线，就算心里有怒气，也不敢开口反驳。
“看到了嘛，清少爷，只有打得他们发抖，杀得他们哆嗦，这些魑魅魍魉才会见了你就跑，听到你的话就跪在地上。”姬宫十六夜根本不把下面的人放在眼里。
“心里的妖魔都杀不了，又要怎么成为天下第一？”这时，鸟居横木另外一边的神林御子开口。
姬宫十六夜瞅了神林御子一眼，说：“清少爷，你今年二十岁，除了自己的母亲，谁的气也不用去受。”
源清素感受着自己的太阳穴，随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
“成大事的人，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战胜自己内心的人，才是真正意义的强大。”神林御子又说。
“靠仁义就能改变世道？”姬宫十六夜笑着讥讽。
“仁义是改变世道最好的方法，你现在杀人出气，也把那些支持你的人推到对面。”
“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次和平，是靠和平的手段获得的，黑暗孕育光明，有战争，才有和平。”
“没有仁义的战争，注定失败。”
“那你说现在的局面，该怎么仁义？”姬宫十六夜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清澈纯净的双眸看着源清素，语气平静地说：
“你不需要理这些人，只需要继续讲「大日如来咒」，为了听咒法，会有人站出来，让不想听的人闭嘴。你自己不也说了嘛，‘正因为世间不完美，所以才要竭尽全力，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那就必须要有坚韧不拔、百折不挠的意志。”
“愚蠢。”姬宫十六夜毫不留情地驳斥，“心中有着救世的想法，就要杀人不眨眼。我们两个说话，下面的人不敢插嘴，是因为我们仁义？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
她嘴唇贴到源清素耳边，呼着热气呢喃：
“清少爷，只要你一句话，我把在场那些冤枉你的人全杀了。”
“你以为自己是妖怪？天下无敌？”下面有歌仙嘲讽。
“我们只是看在伊势神宫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又一名歌仙冷笑道。
伊达政宗看了这两人一眼。
姬宫十六夜根本不理他们，笑吟吟地望着源清素，表情神态怡然自得。
“你能杀得了他们？”源清素余光看着那些歌仙，问姬宫十六夜。
“在他们跑出芦之湖之前，如果我没把他们杀了，我十六夜跟你回四国，做你老婆。”
“狂妄！你以为你是谁？”有歌仙站起身，浅绿色神力如大型篝火般沸腾。
已经黑下来的天色，被神力照得阴森森，夜风吹过，恍如地狱的光景。
众人纷纷呐喊附和，特别是建一郎等人，更是扬武耀威。
“杀不杀？”姬宫十六夜的视线始终在源清素身上。
源清素看着那些人，在浅绿色的神力光浪中，一个个像极了妖魔。
他现在只要说一声‘杀’，就能立马让这些妖魔消失，以后往白山神社一躲，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就算将来天下第一，能杀得了心中的释迦牟尼吗？
为了这些小丑，影响他和释迦牟尼之间的胜负？
源清素强行收敛自己快意恩仇的想法，也不管下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开口说：
“我所见、我所闻、我所触、我所思……”
听见他的“回答”，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等等。”说这话的，不是建一郎等人，而是姬宫十六夜。
她依旧盘坐在鸟居横木上：“清少爷不杀你们，但本巫女被挑衅的事，还不算完。”
“你想干什么？就算你比歌仙厉害，神巫大人还在这里！”有聪明的人试图把神林御子拉下水。
“神巫？哈哈哈！”姬宫十六夜似乎听到什么十分可笑的事情，银铃般的笑声徜徉在芦之湖上。
那声音天真又妖媚，听的人心神荡漾，所有人都有一种‘哪怕整晚整晚都在这听她笑’也不错的感觉。
看见她笑累了，手臂搁在源清素肩上，心里忍不住生出嫉妒，对源清素更加排斥。
“你们不会以为，她刚才在帮你们说话吧？”姬宫十六夜笑着说，“她只是在教育她的宝贝清素，你们这些冤枉她宝贝的人，她会在乎你们？”
话音一落，火焰般的神力以极其可怕的气势冲天而起。
神力在夜空中铺展开来，遮天蔽日，仿佛烈火在燃烧，芦之湖湖水倒映，天下地下，全是一片绯红。
“昂！”撼天动地的咆哮。
“什么？！”参与今天一战的修行者，惊恐望着天空。
一头身躯庞大，除了没有黑色外，和白天那头妖怪一模一样的恶龙，在空中翻腾摇曳。
“姬宫巫女大人！请息怒，有话好好说！”
“快逃！”
众人边喊边跑，生怕被卷进去。
“我倒要看看，是十二巫女的咒法厉害，还是我三十六歌仙的神力强大！”挑衅姬宫十六夜的歌仙，毫不畏惧，拔出青铜长矛，仰头怒嚎。
一头毒蛇盘缠在青铜长矛上，对着空中红色巨龙吐信。
“式神的用法之一，封印在武器里，可以增强威力。”神林御子对源清素说，“不过对妖怪，同样作为天地之灵的式神，威力会被削弱。”
“怪不得白天没看见人用。”源清素点头。
原本有些人还指望神巫劝架，看她在这种情况下还指导源清素，才知道姬宫十六夜说的是真的。
还有些人看向其余巫女和歌仙，希望他们能阻止这场争斗。
“大家站远一点，别被误伤了。”水天巫女温柔地提醒。
“累了一天，老了二十多岁，必须好好休息。”三十来岁的芦巫女，舒展丰满的身躯，飞到湖边树上。
“哈哈！”伊达政宗大笑着也飞到岸边。
她们有的同样作为十二巫女，想让姬宫十六夜教训三十六歌仙；
有的对伊势神宫‘天下第一神宫’的名头早就不满，乐得看她陷入纷争；
至于歌仙们，各种各样的心思大同小异。
不管是十二巫女，还是三十六歌仙，都认为姬宫十六夜更强，但不相信她杀得了歌仙。
然而。
“昂——”
火龙怒雷似的咆哮，巨口猛张，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对着那歌仙俯冲而下。
那歌仙毫不避让，高举长矛，带着浩浩荡荡的神力，迎面撞了上去。
“轰！”
歌仙的神力光浪瞬间被淹没，只有火龙的红色光柱，矗立在天与地之间。
等神力波动消失，一条三米长的小龙，咬住青铜长矛，飞到姬宫十六夜身前。
“臭男人的东西给臭男人。”她捏着秀气的鼻子，嫌弃地扇了扇扇子。
小龙像是吐口水一样，把青铜长矛吐在源清素怀里，又在空中盘旋两圈，消失不见。
夜空中，众人睁大眼睛，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歌仙的踪影。
神林御子目光闪烁，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是唯一一个认为姬宫十六夜能杀死歌仙的人，但她不认为凭姬宫十六夜的实力，能这么轻而易举杀掉对方。
在那道光柱中，还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人有意见吗？”此时此刻，姬宫十六夜那美艳的小脸，比妖怪还要可怕。
整个芦之湖鸦雀无声，那些附和建一郎的人，已经惶恐地逃走，建一郎本人吓得跪在地上。
姬宫十六夜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她歪着头，露出少女般得意的笑容，问源清素：“清少爷，怎么样？”
“……这是什么咒法？感觉有很多道咒！我想学这个！”
“好啊，说一声‘我最喜欢十六夜姐姐’来听听。”
“我最……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
“你这辈子都别想学！哼！”
源清素拿起长矛，长约两米，柄上刻着一条狰狞的毒蛇。
将长矛放在一边，不管下面还有没有人，不管他们还听不听，开始讲「大日如来咒」。
他明白。
没有力量的仁义，是无力。
在修行者的世界，依然还是人吃人的弱肉强食主义。

第37章 每个人的心思
如果用不愉快来形容，源清素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比今天更不愉快的日子。
传经说法已经结束，他独自走在芦之湖边，夜色迷蒙，空气清冷。
山间幸存的寺庙里，「阴阳寮」的人在处理歌仙死亡事件——那位被烧死沉进芦之湖的人，经过别人提醒，「阴阳寮」的官员才说了一声‘对了，还有一个’。
从这句话，大概就知道这次连“审议”都算不上的谈话，会结束的很快。
事实也的确如此。
源清素心情还没恢复，姬宫十六夜已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从山上走下来，施施然来到他身边。
“你在等我？”她笑着问。
“我不等你，还能等谁？”源清素看向她身后，“神林小姐呢？”
作为神巫，充当陪审团、监察官，甚至法官的角色。
“没良心，人家可是为了你才杀人的，你就知道那个女人。”
“你们一起去的，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不管是谁我都要问一声。”
“像你这样能说的人，在京都早就被砍头了，不过姐姐不讨厌。”姬宫十六夜笑着说，“她找「阴阳寮」的人有事，好像是剿灭神道教，吩咐他们收集情报。”
来箱根的‘浪漫号’上，神林御子的确说过这件事，不能让九组组长活着。
被月亮染成银色的湖边，两人一起等神林御子。
“那个建什么郎，我留给你了。”姬宫十六夜说。
“我不打算杀他。”
“哦？”姬宫十六夜歪头看他，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长发，轻柔摇晃。
“杀一个人容易，征服一个人难，就从这人开始，我要所有人对我心服口服，然后与释迦牟尼决战。”
“以你的自负，这么做合情合理，具体打算怎么做呢？”她来了兴趣。
“和你说个你可能听过的故事。”
“嗯。”姬宫十六夜的声音慵懒，有少许温情。
“北风和太阳争论谁更强，看谁能让旅人脱下衣服。北风使劲地吹，反而逼得旅人穿上了更厚的衣服。太阳洒下温暖的阳光，旅人自己脱掉了衣服。”
源清素的声音清亮悦耳，因为是晚上，所以说话压低了些，因此多了些磁性和温柔。
听着他娓娓道来，像是在朗诵一首诗，姬宫十六夜一时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她望着源清素俊美的侧脸，这小子，就算不靠外貌，仅仅只是声音，已经足够引诱大多数的女人。
换了别人，已经软绵绵地靠到他怀里去了吧。
“这是《伊索寓言》里的《北风与太阳》。”源清素说。
“然后呢？和你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有什么关系？”姬宫十六夜若无其事地问。
但以她的聪明，听完故事还这么问，已经不是‘无事’。
源清素没发现，侃侃而谈：“这个故事告诉我，要想达到目的，多的是办法比强迫有效。”
“具体到那个什么一郎呢？”
“努力修炼。”源清素眉头一挑，“等我像十六夜你一样强，这个建一什么，自然会在清少爷如太阳般的光辉下，乖乖把衣服脱了，当然，我对男人是没兴趣的。他要真敢脱，就算仁义慈悲如我，也只能送他去见佛祖了。”
姬宫十六夜笑了两声，听起来像是被逗乐了。
她想到自己刚才的心跳加快，一般女孩子，的确会在源清素的光辉下把衣服脱了。
“对了。”源清素想起一件事，“你做事这么霸道随意，对你‘成为东瀛主人’的目标，不太好。”
姬宫十六夜嫣然一笑，双眼望着他说：
“所以姐姐希望你有出息，做万人之上。将来我们两个一起统治东瀛，你做皇帝，用仁义让大家心服口服；我做女帝，负责处理怎么也不肯服的人。”
“挺好，可是我要和神林小姐在一起。”
“这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姬宫十六夜十分费解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比不上她？”
“没有的事。”源清素说，“在豪德寺，漫天的樱花雨中，你穿着华美和服，把扇子上的花瓣，合着你的气息一起，轻轻吹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已经动心了。”
“那你怎么总是抗拒我？”
“姬宫姑娘，在下戎马漂泊一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不想拖累……”
姬宫十六夜折扇“啪”地一声，像剑一般架在源清素脖子上。
源清素顿了顿，说：“因为我实力弱，没钱，没地位。”
“就因为这些？”
“男人很在乎这些。明明那么喜欢一个人，因为自己没钱，没出息，给不了她幸福的生活，就能狠下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次真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假的。”
“因为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所以不敢喜欢你。”
“又真了那么一点点，继续。”
“我不想分心，想努力修行。”
“那你一直撩拨神林御子是什么情况？这让我很生气。”
源清素觉得姬宫十六夜好像真的有点生气。
喜欢他？还是漂亮女人之间的较量？应该是后者。他心里揣测着。
“神林小姐作为神巫，不能和别人在一起，所以就算我真的喜欢上她，也不会耽误我修炼。”
“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姬宫十六夜有些困惑，“为什么？”
源清素正要解释，神林御子从小径走下来。
柔美的红白巫女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在湖边夜风的吹拂下，袖袍鼓舞，束成一束的长发吹向后方。
“再高的青山，挡不了河流入海的决心；再黑的夜色，也遮不住神林小姐的美貌。”源清素心悦诚服。
下一刻，姬宫十六夜的折扇对准他的腰窝，“啪”的一声，痛击。
源清素弯着腰，脸色痛苦地望向姬宫十六夜。
“哼！”她抱着双手，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不愉快在疼痛中消失了，一个即将入夏的高原夜晚，芦之湖很漂亮，巫女们也很美。
第二天一早，三人返回东京，时间是5月16日。
持续两天的五月祭，今天是最后一天。
“我们去逛逛？正好销假。”源清素建议。
“好啊。”姬宫十六夜立马答应。
“你不用销假吧？”
“你有意见？”
“没。”
三人走过斑马线，从正门进入校园。
原本宽敞的银杏道，被各种各样的人挤满。
东大各学部、各社团的学生不说，最主要的是各种外来游客。
穿制服的高中生，穿着时尚的女游客，背着包的男游客，也有其他大学的学生，情侣之类。
摊点很多。
留学生在卖中华小笼包，3个300円，6个500円；
卖得最多的，还是400円一串的牛肉串，法文一号馆前一排全都是；
穿着熊猫玩偶的家伙，在兜售东大美女图鉴；
源清素的班级，表演《疫苗如何发挥作用》的话剧。
安田讲堂前的大型舞台上，一群男生穿着女装，在大大的太阳、众目睽睽之下，跳着可爱风的舞蹈——下面应援的同样都是男生；
图书馆前，可爱女生们穿着水手服似的白色偶像服，表演乃木坂46去年的三首夏日单曲。
应援的男生发出整齐划一的“唔——嗨！唔——嗨！唔——嗨！”应援声，还有跟着一起跳的，零星有那么一两个高举周边围巾的。
也有高雅的节目，一群人穿着黑色礼服，拿着小提琴，不知道准备去哪儿表演。
源清素打算去恋爱研究所，参加纱仓真菜的书友会。
在他犹豫用去上厕所，还是用去见同学作为借口时，神林御子突然说：“你小心她一点，这个人比我预料的还要神秘。”
她的目光看着体验弓道部射箭的姬宫十六夜。
东大的弓道部，分为古代弓道部和西洋弓道部，姬宫十六夜把玩着一把现代弓。
“怎么了？”源清素问。
“她昨天杀掉那个……那个歌仙叫什么名字？”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就叫长矛吧。十六夜杀掉长矛怎么了？”
“那一招不对劲。”神林御子双眸露出沉吟的神色，“那招很强，借助妖怪的骨头，「神力化形咒」的威力倍增，还融合了「火雷」、「裂雷」、「绯红灭世」三道咒，但只能把那个……那个歌仙重伤。”
“我问一下，神林小姐你杀长矛要几招？”
“他不躲的话，至少也要三招以上。”
“……我是不是变强一点比较好？”
神林御子看了源清素一眼：“如果你能变强，我也会比较安心。”
这是源清素听到过最令他安心的话。
这世界，从内心深处没有任何犹豫地希望他好的人，除了母亲，大概只有眼前这个女人了。
他站在神林御子身边，看着姬宫十六夜箭箭命中靶心，引起周围男女一片欢呼声。
就在他忘记纱仓真菜，准备留下来时，手机突然响了。
看了眼，是糸见沙耶加的line消息。
「老地方，11点」
「今天学校举办祭典，我不兼职」
「20万」
「这不是钱的问题」
「50万」
「看来有急事？作为未婚夫，我有责任有义务帮你，等我」
“神林小姐，”源清素边收起手机，边汇报，“我打工的地方有点事，先走了。”
十分钟还没过去，神林御子没理他。
走出校门，乘坐南北线，来到名为「AUX BACCHANALES」的法式家常餐厅。
门前的露台区，一头精致短发的糸见沙耶加，都市丽人风十足的坐在藤椅上。
白色衬衫，颇有气质的灰色女西装，优雅的半身裙，整个人时髦、大气、出挑。
远远看去，活像某本杂志的封面女郎。
街道上来往的人，必定会看上一眼。
“职场风？”源清素在糸见沙耶加对面落座。
不等糸见沙耶加说话，他又对侍应生说：“一份草莓挞，一份牛排薯条、再来一杯咖啡，谢谢。”
“好的，请稍等。”
侍应生走后，源清素背靠着藤椅，跷着腿，手肘放在藤椅扶手上，十指在身前交叉，打量糸见沙耶加。
小小的鹅蛋脸晶莹剔透，五官和短发一样精致，像是上帝精心调整过。
肌肤像陶瓷一般白皙平滑，气质优雅时髦。
不过源清素更喜欢她像文学少女一样有灵气的妹妹——或许因为对方有点像神林御子。
“有什么事吗？”他问。
糸见沙耶加手指捏住高脚三角杯，目光注视街道旁的榉树，喝了一口白色的饮料。
她的手指又白又嫩。
“没什么事，例行约会。”
源清素点点头，又问：“小雪最近还好吗？”
糸见沙耶加余光瞥了他一眼，眼神没多少感情。
“抱歉。”源清素说。
两人沉默一阵，很快侍应生端来牛排薯条、草莓挞、咖啡。
源清素拿起刀叉，吃了一口草莓，酸甜可口，接着开始切割牛排。
“说说话。”糸见沙耶加说。
“嗯。”源清素吃下嘴里的牛排，“最近怎么样？”
“不好。”
“怎么了？”源清素叉起薯条，没蘸酱吃了一口。
“一个朋友借我一张老唱片。”
“贝多芬钢琴协奏曲第三号？”这次蘸了酱吃。
“不是。”糸见沙耶加点上一根烟，抿嘴似的含住那细细的烟嘴。
吸了一口，她缓缓吐出口白雾，视线依然望着翠绿的榉树。
“沙滩男孩的《加利福尼亚少女》。”她又抽了一口烟，然后吐烟，“本来应该是我自己去拿，或者我朋友给我送来，但她弟弟突然要帮忙。”
“然后呢？”源清素觉得，薯条还是蘸酱好吃。
“在来的路上，”糸见沙耶加抽完第三口，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出车祸死了。”
榉树的树荫轻抚她明艳的脸蛋，半明半暗的光线，透着忧伤的寂静。
“这样。”源清素不知道说什么，但没了吃牛排的心情，端起咖啡喝了口。
头顶的榉树落下了一片绿叶，正好落在咖啡杯原来的位置。
源清素拿起那片薄得像水一样的叶子，放在了脚边的地上。
“这件事不能怪你，怪不了任何人。”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一句，“如果非要说谁有错，只能是加利福尼亚少女。”
糸见沙耶加笑了笑，笑容很无力。
她拿起香烟盒，重新抿了一根在红润的唇间。
源清素抢先一步，拿起她身前的打火机，帮她点烟。
“谢谢。”她吸了一口烟，“我这个人，没什么大的志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父母健康幸福，妹妹能活得开心。”
“你能替妹妹抗下家业，不断参加自己讨厌的相亲，将来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这样的志向是不大，但不妨碍它了不起。”
源清素掂了掂手里IMCO打火机的重量，调节齿轮，将火苗调整到很小。
“就算是小小的火苗，也不会有人小瞧它。”他对糸见沙耶加说。
糸见沙耶加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视线微微上抬，穿过火苗，看着源清素。
“你的志向呢？”她问他。
“以前想娶一个年纪比我小的老婆。”
“以前？现在呢？”
源清素把打火机在左右手换来换去，语气轻松地说：
“想做一个像样的人，度过一个像样的人生，想尽快可能地锻炼自己，成为一个能经受任何磨难的人。”
“比我强。”糸见沙耶加声音平静。
“志向嘛，怎么说都可以，强不强还是要看实际到底怎么样。”源清素笑着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糸见沙耶加吸了三根烟。
“谢谢。”她灭掉最后一根烟，拿起包，起身准备离开。
“你的打火机。”源清素也站起身，把手里的打火机还给她。
糸见沙耶加把打火机放进包里时，突然问：“我该找那个人麻烦吗？那个撞死我朋友弟弟的人。”
“这个要看交通责任吧？”源清素疑惑道。
“我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呢？”
“那我们最近还是不要见面的好，我是守法的好公民。”源清素坐下来，“另外，不要做让小雪伤心的事情，上次见她，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你这个姐姐。”
“……你是我男朋友，但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小雪’这个称呼。”糸见沙耶加放好打火机，合上包。
源清素耸了耸肩，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第38章 修建温泉
源清素走出餐厅，时间刚过12点。
他弹了弹手里崭新的银行支票，五十万円，开具支票的是东京三菱银行。
回去的路上，为晚饭买了些菜。
白山神社的那颗大榕树前，紫藤架上的藤花盛开，几名家庭妇女带着孩子，一边闲聊，一边躲避正午的太阳。
进了榕树，从现代都市来到荒山野岭。
走在上山的石板小径，源清素突然想起来自己那片菜园。
这么久没浇水，也没处理野草，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
出乎他的预料，菜园活得好好的，茄子、番茄、土豆、地瓜等等，全都生机勃勃，地里也没有一根野草。
他放下菜，翻墙跳进姬宫十六夜的豪宅。
院子里缤纷多彩，种满了山楂花、金雀儿、石竹、鸢尾、铃兰等五月花。
庭园被这些花装扮得十分雅致。
“清少爷，你怎么又翻墙？是来偷东西，还是打算做下流的事情？”姬宫十六夜已经回来了，正在池边喂鲤鱼，笑吟吟看着源清素翻墙。
穿和服的火扇伺候在她身后。
“是你让火扇小姐帮我照料菜园子的？”源清素走过满是花卉的庭院小道，来到两人跟前。
“我可不会下这么无聊的命令。”姬宫十六夜说。
“哦？”源清素视线转向火扇，笑着说，“谢谢火扇小姐，下次出去做任务或者讨伐妖怪，我给你带当地的特产。”
“源大人不用这么客气。”火扇有些害羞地低头回答。
“要的，要的，以后还要麻烦你，你不要，我怎么好意思继续让你帮忙。”
“那……谢谢源大人。”火扇不好意思地应道。
她抬起头，望向阳光下源清素神采飞扬的脸庞，一时间有些迷醉。
就在这时，她瞥见源清素身边的姬宫十六夜，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火扇心里涌起一阵慌乱和害怕，连忙说：“我去准备茶。”连忙走掉了。
“火扇很好啊。”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说。
“我把她给你？”姬宫十六夜面带笑容。
“我可不要女性式神，耽误我做大事。”
“你还真把式神当异性看？她只是一把扇面上绘着火的扇子。”
“猫狗都是人类的朋友，更别说和人类没区别的式神了。”源清素说了一句，随后转到正题上来，“我来学「神兵咒」。”
“十亿。”姬宫十六夜摊开雪白的小手。
“……不是说互通有无，打破人与人之间的私心吗？”
“我好心送你火扇，你不要，还想学我的咒法？”
“那你问问火扇小姐，看她愿意不愿意，她没意见，我愿意接纳她。”
源清素说完，刚才还开心的姬宫十六夜，冷笑着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跟着我，我也不会做下流的事情。”源清素保证道。
“你回去吧。”姬宫十六夜扭身走向屋子。
“怎么了？”源清素赶紧跟上，“不是你说要把她给我吗？”
“我给你，你就要？”姬宫十六夜脚步不停，纤细白皙的后颈，彻彻底底地呈现在源清素眼里。
“我不要啊，是你硬要给我。”
“你以后不准跟我说话。”
“……你越来越厉害，我现在真以为你在吃醋，喜欢上我了？”源清素有些不可思议地问。
“没错，本巫女喜欢你了。”姬宫十六夜气冲冲的越走越快。
“我不要了，不要了！火扇虽然好，但哪里比得上十六夜姐姐你！”
“是比不上我，还是比不上我的咒法啊。”姬宫十六夜停下脚步，歪着头，笑吟吟地问。
“好啊，你骗我！”源清素回过神，指着她说。
“我喜欢你？”姬宫十六夜笑容满面地“呸”一声，“你有钱吗？有我强吗？等你到了歌仙级，把欠的债全还了，再跟姐姐告白。”
“坏女人。”源清素毫不客气地说。
姬宫十六夜笑着侧头，温柔地“嗯？”了一声。
“我最喜欢坏女人了。为了得到她的欢心，即使受伤也在所不惜。要是为她死了，正合我意，当然最好是被她踩死，被别人杀了，我就无法忍受。”
“你是变态吗？”姬宫十六夜笑骂道。
源清素笑着回答：“这是书上看来的，不是我说的。”
“是是是，都是书上说的，清少爷最纯洁，还是处男。”
“处男和纯洁之间不画等号，我从心底觉得自己了不起，但也从心底觉得自己不纯洁。”
“怎么不纯洁？”
“嗯——”源清素假装沉吟一会儿，“比如说，我现在就想把嘴唇贴在你雪白的脖子上。”
姬宫十六夜看了他两眼，轻轻拉开衣领，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
“清少爷，请。”她双眼挑逗地望着源清素。
满院子的花香，源清素却好像失去了嗅觉，只剩下能看见脖颈的视觉。
“要负责任吗？”源清素动心了，鼻息略微有些火热。
“要呢？”姬宫十六夜有趣地打量他，像是观察动物园里骑单车的猴子。
“那算了，我戎马漂泊一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不想拖累美人。”
“不要呢？”姬宫十六夜又问。
“……也算了。”源清素咬牙道，“我怕自己上瘾，耽误我修炼。”
“就这点意志力？你势不可挡的自负呢？”姬宫十六夜十分嫌弃和不屑。
“那也要分人，你看现在，只是和你聊天，已经让我忘记了修炼，浪费好多时间，本来应该修炼「神兵咒」。”
“你把我当傻子？”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一抖细肩，脖颈又掩埋在雪白的里衬下。
“你和我聊天，是因为我没教你「神兵咒」，我要教了你，你早就跑了。”
“猜错了。”源清素自信满满，“我会利用「神兵咒」，给十六夜姐姐修温泉。”
姬宫十六夜雪白细腻的手指，戳在源清素额头，恶狠狠地推了他脑袋一下。
源清素笑嘻嘻地不当一回事。
“进来吧。”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说，走进屋子。
「神兵咒」，顾名思义，使用神力凝聚各式各样的武器。
不是说不是武器的东西就不可以，只是没有人会凝聚一个保温杯打架吧？
但连叶子都能杀人，想凝聚什么，全看施咒人自己的想法。
“你有「北极星」，「神兵咒」随便练练就可以。”姬宫十六夜说。
“不是要剿灭神道教吗？我用‘六郎’的身份，除非确定不会暴露，「北极星」最好不用，「神兵咒」这时候能派上用场。”
“嗯嗯。”姬宫十六夜侧躺在榻上，语气敷衍，“快去修温泉吧，我今天晚上就要用。”
“得令！”
源清素飞到天上，手捏咒印，口中念诵咒语：
“神气无形，万兵之力！”
右臂冒出一道长一米的黑色巨剑，巨剑没有实体，全是烟雾似的神力。
源清素从山上小溪开了一道分渠，一直延伸到三座屋子正上方。
挖出一个圆形池，将红黑恶龙的残骸放在水底，水温立马变高。
神力凝聚的巨剑，锋利无比，不管是树木，还是土里的石块，一切就断。
外形变换随心，铲子、簸箕、斧头、锤子，得心应手。
神林御子换了一件巫女服，坐在廊檐风铃下，翻着一本书。
“神林小姐，给你修澡堂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源清素坐在唐风围墙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还以为来给我送猪肉。”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请假了一段时间，虽然没什么好学的，但讲师指定的书籍还是要看。
“哪来那么多野猪。我进来了？不收钱吧？”
神林御子没说话，源清素直接跳进来。
白子端着一个小木盆，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瞅了源清素一眼，拿起白色抹布，开始擦地板。
小蝴蝶们也各拿了一张小得可怜的抹布，在木制的屋子飞上飞下。
“真可怜。”说完，源清素想到自己马上要修温泉池，似乎不比她们好到哪去。
温泉池修在神林御子家的左上角。
为了好看，还找来石头，雕了一个蝴蝶注水口，又在温泉池南边搭了一个小小的遮雨棚。
这样既可以在在雨中泡温泉，也可以躲在遮雨棚里，边看雨，边泡温泉——人的幸福来源于有选择的权利。
在源清素修炼「神兵咒」，不，努力折腾温泉池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神林御子、白子，还有小蝴蝶，都站在一边围观，时不时提出意见。
三位监工，一位工人，很合理。
在她们的指挥下，源清素又移植了竹林，安装落地灯，以及修了一条通往屋内的石板路。
“可以了？”一切做完，源清素问。
“环境可以了。”小蝴蝶为了方便指挥，坐在他肩上，小白腿一荡一荡。
白子伸手试试了水温，以军官的姿态，认可地点点头：“很好。”
“晚上来吃饭吧。”神林御子也用自己方式表达谢意和满意。
“能得到主人的邀请，回去之后把脸埋在枕头里，好好地大喊大叫，宣泄心里的喜悦吧，猪仔！”白子背着手，仰着头，傲慢地说。
“好的，好的。”源清素伸手一推，把白子如人偶般精致玲珑的身躯，推进了温泉池。
“哇！”白子惊叫一声，从温泉里钻出来，大吼道：“我杀了你！”
源清素已经翻墙进了姬宫十六夜的院子。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他肩上的小蝴蝶，像是迷路的小孩，哭着大喊主人的名字，扇动翅膀飞了回去。
“老老实实地泡澡吧！”源清素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
神林御子俯视温泉里的白子，看她想上来，又不想上来的样子，嘴角带起微笑。
“白子，你先替我试试，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她说。
白子努了努晶莹的小嘴，最后说：“谢谢御子大人。”
“小蝴蝶，你泡吗？”神林御子又问落在她肩上的小蝴蝶。
小蝴蝶连忙摇摇头，害怕地搂住她纤细的脖颈，跟着她一起进屋给白子拿衣服。
有了神林御子的经验，给姬宫十六夜建温泉池就简单多了。
不过姬宫十六夜的要求更高。
遮雨棚、专门的换衣间、地灯、花卉，这些是标配，温泉池还大了很多，甚至要求在池中央摆放假山。
注水口是石雕的红黑巨龙。
张牙舞爪，鳞甲片片分明，雕刻完之后，源清素感觉「神兵咒」又精进了。
手一扬，神力凝聚的巨剑，居然飙升到两米。
“原来你要求这么苛刻，是为了帮我修炼？”源清素看向姬宫十六夜。
“你说什么？”正琢磨还有哪里可以改进的姬宫十六夜，扭过头来。
“……没什么，我去建自己的温泉了，拜拜。”
源清素翻墙走后，姬宫十六夜笑起来，吩咐春岚和冬岚伺候她脱衣服，准备立马试试温泉。
源清素自己的温泉，彻底的露天，没有围墙，注水口是野猪雕像，十分威猛。
然后还有一个遮雨棚，除此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竹林、假山、花卉、地灯、式神，一样没有，只有他自己。
享受完温泉，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上中午买回来的菜，走林间小路，经过姬宫十六夜的府邸，去神林御子家吃晚饭。
神林御子也泡了温泉，坐在廊檐下吹晚风，平时雪白的脸稍显红润。
“神林小姐，你现在诱人得像伊甸园「知善恶树」上结的果实。”源清素看着她的脸。
“谢谢。”神林御子指着厨房，“你如果不去帮忙，白子待会儿一定会收拾你。”
源清素又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像学生去教师办公室似的朝厨房走去。
“猪仔！蚂蚱！该死的毛毛虫！只能活半年的螳螂……”
“螳螂，说到螳螂，白子，你知道吗？螳螂去了头部，居然还能存活十天。”
“谁管你！你这个猪仔！水蛭！给我把猪头的毛拔干净！”
“都说了，在有猪肉的情况下，不要喊我猪仔。”
“猪仔！猪仔！猪仔！”
“我突然发现你说‘猪仔’时，嘴型有点可爱。”
“什、什么？！你这个猪仔，敢对白子大人说这种话！”
神林御子听着两人的吵闹，望着远方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橙汁似的倾泻在院子里，让人心里泛起甜味。
吃完饭回来，源清素将这几天的修炼经验，记录在自己的修炼笔记里，又翻看神林御子的修炼手册，寻找类似的地方。
打坐修炼之后，睡前，他给母亲写了信。
「敬启」
「我最尊敬的母亲大人，还有四国的大家，这是五月状况汇报。」
「学校举办了名为‘五月祭’的活动，一群男生穿女装跳舞，下面应援的也都是男生，总感觉这个国家快完了。」
「解剖了一个女人，出车祸死的，尸体还算完整。」
「学校的教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是千叶县私人医院的大小姐。」
「相亲没意思，对方有一个气质很冷的妹妹，总觉得在哪见过她。」
「妹妹是位高中生，西式的学生制服很好看，来我们学校参观，我给她做了向导。」
「上个月寄信之后，在学校发现了两位美少女，文学部的，所以我最近天天跑去上法国文学课，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法国文学爱好者。」
「将来有人问我，最喜欢的小说是什么，我可以用伦敦腔回答：我最喜欢大仲马的《红屋骑士》。」
「这是一部长篇小说，讲的是一名骑士营救路易十六的王后的故事，以法国大革命为历史背景……你们应该对这个不感兴趣，懒得涂了，就这样放这吧。」
「上了几次课，文学部的两位美少女邀请我一起去旅游。」
「旅途很刺激，因为太刺激，就不过多描述。」
「想念小豆岛的日落，梦里时常听见海水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希望大家一切都好。」
「源清素」
「五月、紫藤花爬满了花架、梅雨估计快来了」

第39章 歌舞伎町
源清素依然保持看书的习惯。
不管是佛经、电车的‘先下后上’，还是《伊索寓言》的《北风与太阳》，都对修行有很大的帮助。
5月17日，暖洋洋的风拂过校园，令人心旷神怡。
中午，源清素和雅菜、稻叶、岸田三人一起，在学校自习室内看书，他读到『等号不是答案，而是左右两边等值』，思考「大雷」的修行方式。
看书时一抬起头，就能透过落地窗，看见枝繁叶茂的杏树。
看累了，四人便漫无边际地聊天。
源清素说自己的穷游之旅，十分有趣，他自己都听了都觉得有意思，毕竟是现编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有时候说到有趣的地方，比如：
“往前，最近的镇还有一个半小时；往后，距离出发点已经两小时，车就抛锚在那种地方。”
“后来怎么办的？叫拖车公司？”稻叶手撑着下巴，双眼好奇地看着他。
“你们知道拖车公司的电话？”源清素反问。
“不知道。”三人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回来的？”雅菜问。
“遇到美女？然后美女帮忙拖车！”岸田十分肯定地说。
“那种电影剧情可能吗？我推回来的。”
“推、推回来的？”三人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嗯。”源清素点头，“用绳子固定好方向盘，人在后面推。”
“那要推多久啊？不累吗？”
“还好，就是，这辈子从来没有像那一刻，深深感受到——世界原来这么大。”
“哈哈哈！”三人发出爆笑。
稻叶捂着肚子，雅菜捂着嘴，她刚喝一口柳橙汁，岸田使劲拍大腿。
“推车……世界这么大……”稻叶俯倒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身体因为笑而抽搐着。
这时候，源清素自己都忍不住想：如果真这样去旅游，也没什么不好。
姬宫十六夜戴着时髦墨镜，坐在驾驶座，神林御子坐在副驾驶，他在后面推车。
车走的比脚边的蚂蚁还慢，周围是漫无边际的旷野，目之所及，是海水般起伏的芒草。
这时候，姬宫十六夜高声问：“清少爷，有何感想啊？”
他背顶着车屁股，以往后倒地的方式推车，听到她的话，脸冲着蓝天，同样高声回答：
“世&#183;界&#183;好&#183;大&#183;啊——！”
她们会像雅菜、稻叶一样哈哈大笑吧？
如果不是去讨伐妖怪，那小蝴蝶或者火扇，甚至白子也在……如果这样，希望她们能下来一起推车。
等等，在无人的旷野，为什么要推车？完全可以做些别的。
比如用神力推车，或者扛着车直接飞回去。
就在源清素胡思乱想时，岸田突然低声惊呼一声，看向自习室入口。
源清素还以为有村架纯出现了——自从备考东大时看了《垫底辣妹》，岸田一直是有村架纯的粉丝。
自习室入口走进来的不是有村架纯，是一位比有村架纯还要让人瞩目的美少女，是神林御子。
源清素是她的粉丝。
“是神林同学。”稻田低声说。
“听说她之前也请假了，不过是家里有人生病……她走过来了！过来了！”岸田使劲摇着源清素的手臂。
有村架纯看到她的粉丝，因为其他人这么激动，应该会露出尴尬又礼貌的笑容，然后开除他的粉籍。
神林御子走过来，来到属于她的粉丝前。
“下午有空？”她问粉丝。
“有。”
“跟我出去一趟。”
“好。”
这时，有些猝不及防的雅菜说：“源君，不是说好下午去逛街吗？”
“刚才我下午有空，现在没空了。”粉丝回答。
这才是粉丝该有的态度，哪怕是喜欢偶像，也要做到专一。
源清素合起书，站起身，跟三人打了声招呼，跟着神林御子走了。
“他们两个？”岸田指着两人，问稻叶和雅菜。
“雅菜……”稻叶看向雅菜。
“……我不会放弃的！”雅菜一口喝完柳橙汁，刚才满是甜味的橙汁，现在有点酸了。
“稻叶你呢？”岸田问。
“我也不会放弃！”稻叶回答。
“我们先联手，打败这个不知道哪儿跑出来的神林御子！”雅菜眼神坚定。
“嗯！”稻叶回以同样坚定的点头。
◇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从赤门出去，走在中山道上。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马路对面拉面店的食物气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自习室？”源清素好奇地问。
“头发里的式神。”
源清素都快忘了，自己身上一直有神林御子的眼线。
“你没偷看我洗澡吧？”他突然想到。
“谁会一直盯着别人看？”
这样说的神林御子，被擦肩而过的行人一直盯着看。
“我有事或者遇到危险，要怎么通知你？”
“拍下后脑勺，然后就是你擅长的，喊我一声就可以。”
“什么叫擅长？那是我对你的爱。”
神林御子对这句话没有反应，走了两步，源清素又问：“找我什么事？”
“阴阳寮给了情报，新宿藏着一位神道教的九组成员。最近山梨县等各地，又陆续出现妖怪，阴阳寮人手不足，委派其他人调查，我顺手把调查这个九组人员的任务接了。”
“我们不去吗？讨伐妖怪？”
不管是官方修行者，还是非官方修行者，除了【木花开耶姬】，每年必须参加两次【战役】。
两次以上，看个人意愿。
“先杀九组组长。”神林御子回答。
两人走进车站，乘坐都营大江户线，40分钟后，从新宿西口出来。
根据地址，走了七八分钟，两人来到歌舞伎町。
“你确定要来这儿？”源清素问。
“要不然我叫你做什么？”神林御子把照片递给他，吩咐道，“你想办法把这个人带到偏僻的地方。”
源清素接过照片，是一位美少女，长得有点像有村架纯。
仔细看，不是长相上的相似，是妆容比较像——东瀛女人喜欢跟着杂志化妆，以至于乍一看，多多少少彼此都有相像的地方。
“我去了。”
“嗯，注意点。”
“放心，除了神林小姐，我不会碰任何女人！”
“‘我最喜欢坏女人了，想把嘴唇贴在你雪白的脖子上。’”
“……不是不一直盯着我看吗？”
神林御子先是慈祥而柔和地说：“傻孩子，我是怕你被坏女人杀了。”。
随即她又冷笑道：“你这样还追求我？就算成了歌仙，把债全还了，也没一点希望。”
“……我决定考个律师证，早晚把你告了。”源清素记住照片后面的地址，将照片撕碎，走进歌舞伎町。
现在还是下午，没有路边举着牌子的人，也没有上来就挽住游人手臂，用胸部拉客的小姐。
夜幕降临，黑暗来袭的时候，这个地方才会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否有什么说法，白天少数营业的，大多是一些轻风俗店。
源清素来到地址上写的店，门前还挂着招聘广告：
「不用脱衣服！不会被摸！工作内容轻松！无需经验！」
这是一家手部按摩店。
源清素见过按摩脚的，还是第一次见按摩手的，不过这样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意外，神林小姐应该在看现场直播。
店铺很小，走道很狭窄，同时只能走一个人。
女服务员领着源清素进了一个小房间，很小很小。
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小床上放了一台iPad似的机器，其余什么也没有。
“可以通过面板指定喜欢的女孩子。”服务员用十分柔和的声音介绍，“这里有人气排行榜，是否是处女，以及一些基本的信息，不过名字大部分是假名。”
“谢谢。”源清素拿起那机器。
“客人。”服务员没走，解开胸前的纽扣，坐在源清素身边，“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免费替您服务一次。”
“不不不，谢谢。”虽然有点伤害女人的自尊心，但源清素还是十分坚决的拒绝了。
女服务员不情不愿地走了，看她的样子，如果不是在工作时间，绝对会扑上来。
房间内只剩下源清素自己，他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快。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太刺激了。
稍微稳定情绪，在页面里翻找起来，先是看了人气排行榜，排第一的是一所知名国立大学的大二女生。
点进去，详情页面上，还写着‘大型新人’、‘处女’、‘有男友’等等字眼。
“大二还是处女，我不信。”大三还是处男的清少爷，自言自语道。
后脑勺突然传来头发拔掉似的疼痛。
“我就看看。”
又一阵刺疼。
源清素立马退出详情页面，开始翻找那位反人类修行者。
“敌人很聪明。”他边找，边低声说，“人人都知道神道教福利很好，不缺钱，就算爱好特殊，也是去真刀实枪的正经风俗店，而不是来这种轻风俗店。”
那位神道教的人，排在人气榜第三位。
优花：著名私立大学在读、有一位交往两年的男友
指定之后，界面上弹出‘请稍等，按摩员开始淋浴’。
没过一会儿，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就算是源清素，也忍不住紧张。
九组组长在‘浪漫号’上见过他，虽然不知道是他杀了她手下，但作为九组的成员，有很大的可能已经知道他是修行者。
“打扰了。”优花的穿着打扮没有一点风俗店的气息，反而很清纯。
胸部不大不小，腰肢纤细，腿稍微有一些粗，但不难看，年轻的身体很美好。
她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了一个小木盆、一块毛巾、还有一瓶像洗手液的瓶子。
优花看到坐在床上的源清素，情不自禁地楞一下，长得这么帅，还来这种店的，她是第一次见。
店里的主要顾客大多四十岁左右。
有钱，经历多了，不喜欢冲锋陷阵，反倒来这种店，享受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啊，对不起。”优花回过神，连忙低头道歉，“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帅气的客人。”
“……谢谢。”源清素松开了一口气，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认出他。
房间狭窄，一旦对方先动手，他很有可能陷入生死危机。
还好神林御子一直在。
优花轻轻关上门，跪在床铺边，将木盆放在脚边。
“客人喜欢躺着，还是站着？躺着会舒服一点。”她用掏耳朵般轻柔的声音说。
“我是第一次，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躺下，就站着吧。”
源清素想的是，站着方便还手。
“第一次？”优花仰着脸，有些惊讶地问。
“……嗯。”
“好开心！”优花捂着胸口，“真的吗？不骗我吗？”
那副为源清素是第一次高兴的样子，具有强烈的代入感，就好像对方真的喜欢自己。
这才第三，不知第一是什么水平，源清素控制不住地想。
“那么，开始啰。”
“嗯。”源清素把手递给对方。
优花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双手捧着源清素的手，笑着将双唇放在他手背上。
“还有这种服务啊。”源清素说。
“这是特别的哦。”
“做这个，赚钱吗？”
“客人的手好好看。”优花又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然后才放下源清素的手，“低的时候，一天五千円，忙一点，两万円。”
“这样啊……你做什么？！”源清素抓住优花伸过来的手，心里的警惕一下子提到最高。
“那个……按摩啊。”优花不解地说，随后突然扑哧笑出来，“客人看来真的是第一次呢，好开心！优花好开心！”
“这、这样啊。”源清素松开她的手，装作处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这才明白过来了，所谓手部按摩，是指用手为客人按摩，帮对方发泄。
“请放轻松，我会很温柔，客人只需要享受就行了。”轻声细语中，优花手朝源清素摸去。
“啊~”她轻叹一声，“热乎乎的呢，下面软塌塌的，咦？上面完全相反！好厉害！”
源清素连忙再次拉住她。
还没等他开口，优花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温柔地说：“抱歉，我慢慢来，让你多享受一会儿。”
“我先帮您清洗一下吧。”她手伸向源清素的腰间。
“等等！”源清素抓住她的双手。
“怎么了？”优花从头至尾，声音一直十分温柔。
源清素快速转动大脑，说：“聊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哦。”优花站起来，拉着源清素坐在床边，轻轻替他按摩手臂。
“这也是特殊服务哦。”她边按，边轻声说。
“优花小姐，为什么会进入这一行呢？”
“这世界上，有些人的钱多到花不完，而这些人渴望年轻女孩子，和她们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人需要我，而我需要钱，就这么简单。”
优花以一种平静地语气述说着，早已经习惯这个问题。
“这样啊。”
“嗯。”
优花似乎很喜欢源清素指骨分明的手，一根一根地搓揉着。
她语气轻松地说：“如果出卖自己的身体，当然能赚到更多，但光着身体，和不认识的人睡在一起，我怎么也没办法接受，所以只好来这家店。”
“好可惜。”源清素说。
“嗯？”优花歪着头，“好可惜？”
“我刚才在想，如果我出3万円，优花小姐愿不愿意和我出去一趟。”
“我有男朋友了。”优花笑着说。
看她的样子，似乎有很多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我也不可以吗？”源清素望着她，声音轻柔，双眼满是柔情和火热的渴望。
优花低下头，无意识地揉着源清素的手。
“优花小姐。”源清素轻轻呼唤。
“……抱歉，我有男朋友了。”
源清素没说其他，再次轻声呼唤：“优花小姐。”
他手微微张开，与她五指相扣。
优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源清素打量她的表情，低声说：“我在门口等你。”
他起身离开房间，优花没有阻止。
到了外面，明明在东京闹市区，还是歌舞伎町，源清素依旧感觉空气更清新了，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一快广告牌下，盯着上面‘湖南菜馆&#183;四楼’的字体看了好半天。
白天没通上电的霓虹广告牌，看起来像死鱼的眼睛。
又过去一会儿，就在他以为任务失败时，优花换了一身衣服，挎着包，戴着口罩走出来。

第40章 情人旅馆内
优花一直认为，春天是开始恋爱的最佳时期。
挨过漫长的冬季，一到春天，总有一种没由来的幸福，时不时幻想和恋人手挽着手，走在街上的场景。
但她发现自己错了，原来春末或者夏初——怎么叫都可以，才是恋爱最好的季节。
经过一整个春天，身体已经完全复苏，像是被春风推搡着，脚步从未有过的轻盈，同时心底又冒出夏季的欲望。
身心都处于恋爱的绝佳时期。
虽然她有男朋友。
不管他，反正只是把自己当成钱包。
优花收拾好东西，走出风俗店，看见等候她的男人。
在每个女孩十七岁那年，都会虚构出一个华而不实、但完美无缺的王子，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理想形象的现实化身。
特别是当他看着你，在你耳边低声说话的时候，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凝聚在你身上。
他是上帝之子，所有人——至少女人——都应该宠爱他，必须效命于他。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笑着回头，站在原地望着她。
优花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刘海，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抱歉，久等了。”
“不。”优花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等你的时候，一会儿绝望，一会儿又兴奋，这也是一种幸福。”
优花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着头，再次整理了一下刘海。
“走吧？”他说。
“嗯。”
两人朝歌舞伎町那块标志性的牌子走去，优花在想自己的内衣。
是梦幻岛系列的超薄蕾丝内衣，有漂亮的镂空花草。
领口稍微露出一点，只看见肩带时，有一种又纯洁又色情的感觉。
很好！
“对了~”优花突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时刮来一阵风，可能因为是白天，风里没有左手边烧烤店的调料味，特别纯净，充溢生命力的气息。
他说：“我看过一本书，上面说，夏日的凉风被称为青岚，你就叫我青岚吧。”
是假名，优花忍不住失望，只能用‘自己用的是假名，所以对方才会用假名’来安慰自己。
“要去吃点东西吗？”青岚问。
他的声音很温柔，而且没有急着带她去情人旅馆，优花顿时忘记假名的事，心里甜蜜起来。
“我不用，青岚要吗？我可以陪你。”优花自然而然发出自己最温柔的声音。
“你觉得我需要吗？”青岚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一点也不温柔，带有强烈的攻击性。
优花抬起头，迎上他的灼灼目光。
她的视线像是进入渔网的鱼儿，左冲右撞，却怎么也无法逃脱。
等优花回过神后，身体被点燃了，脸红心跳，浑身软绵绵的。
“走吧？”青岚试探道。
“……嗯！”她给出肯定地回答。
走出歌舞伎町一番街，两侧是司空见惯的商品店。
优花边走，边浏览商店橱窗，觉得好像是在约会，而不是做那种事。
新绿的行道树，在风中微微摇颤，优花觉得那就像自己的心。
阳光也从未有过的好，像闪闪发亮的玻璃砂粒，轻轻洒落在两人的脚下。
“这顶帽子很适合你。”青岚突然说。
他没有一股脑地想着那件事——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出现在优花脑海里。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用约会的心情在走这段路吗？
优花心脏怦怦跳，先是看向青岚，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侧的橱窗。
仿佛刚擦过一样干净的橱窗内，是一顶白色贝雷帽，好看是好看，于季节而言，已经有些过时了。
“贝雷帽？太夸张了。”优花娇笑着说，“只有偶像才会戴啦~”
“是嘛？”青岚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只是觉得，优花小姐戴它，一定很好看。”
优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等他不好意思时，突然甜蜜地笑出来。
“下次，”她凑到青岚耳边，干涩着嗓子说，“我打扮成偶像怎么样？”
优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在鼓动的心跳声中，她知道自己正在迈入危险的深渊。
她会和青岚做第二次，第三次，她已经彻底爱上他。
她想离开手部按摩店，想离开神道教，想和男友分手，想和青岚平平淡淡地在一起，找一份正经的工作，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如果妖怪来了，那两个一起死吧。
最好是在做完的夜晚，两人一丝不挂地搂在一起，在幸福中死去。
优花看见青岚肩膀抖了一下，仿佛被火烫到一般。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反应太‘第一次’了。
她好喜欢他！
“我们走吧！”优花挽住青岚的手臂，将头靠在青岚地肩上，满脸笑容。
两人来到神田川，进入汤岛的情人旅馆一条街。
优花选了一栋洋溢着怀旧风情的日式建筑，里面有古代服务业女人穿的宽大和服，还有露天浴池。
但她现在没有心情摆弄这些情趣。
她已经湿得厉害，只想立马用双腿夹住青岚的腰，然后放声大叫。
进了房间，青岚转身关门，优花站在他身后，张开双手，双眼迷离，准备抱住他的腰。
手刚张开，身体却突然不能动。
“太慢了。”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干净清冷得仿佛春日溪边的浮冰。
就连慌乱的优花，一时间都被这声音安慰。
“那你也不用扯我的头发。”青岚转过身，脸上带着从容又无奈的笑容。
优花瞪圆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了刚才的害羞、火热和甜蜜，只剩下神采飞扬。
双眼顾盼间，全是强烈到快溢出来的自信。
光是从这双眼睛，就能看出他与其他人之间的区别——这个人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上升，从来没有失败过，只有这样，才能拥有如此的自信。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青岚终于将视线从她的身后，移到她身上。
“抱歉了，优花小姐。”他笑着一挥手，黑色神力化成卷带，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情人旅馆的床，又大又软，优花却好像被丢进了冰窟窿。
“我的演技如何？”她听见青岚问那个女人。
“你是打算假戏真做？”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作为天下第一美少女的神林小姐，你还不知道吗？”
神林？
优花移动眼珠子，终于从余光中，看见那个女人的样子。
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发，纤细曼妙的身躯，气质清丽脱俗，恍如从天国降下的仙女。
果然是神巫！
她脑中一片空茫，知道自己完了。
绝望中，瞥见那个男人，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果然和看自己不一样。
优花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了‘看着、只看着’之间的区别。
两人走到床边，十分般配地站在一起，高高在上地俯视她。
不知道为什么，优花心底对死亡的恐惧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青岚的怒和恨。
明明动不了，身体却在发抖，要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在九组的代号是什么？”神林御子解开部分咒，让优花可以说话。
优花好像看不见神林御子，听不见她说的话，一双眼睛盯着源清素，破口大骂：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负心汉！渣滓！人渣！混蛋！畜牲！我……我那么喜欢你……卑鄙无耻……”
心里充满怒火，恨不得将源清素碎尸万段，泪水却从眼眶里流出来，后悔？伤心？又或者绝望？
泪水打湿了眼睛，优花视线模糊，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情绪。
骂的话只当随口乱说，但‘我那么喜欢你’，让源清素愣了下。
“优花小姐，我是骗了你，但就算没骗，也只是金钱肉体交易。”他下意识说。
优花泣不成声，根本没办法开口。
“看来自诩天下第一懂女人心的源先生，也不知道真正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怎样啊。”神林御子笑着嘲讽。
“当然懂，不说从小到大，就说今天，在来之前的自习室里，雅菜和稻叶看我的眼神，就很微妙。”下意识反驳一句，源清素又看向优花。
尽管一头雾水，但杀人归杀人，女人哭又是一回事。
他无奈道：“你别哭啊。”
他这么一说，优花反而哭得更大声，像是要把心里的害怕、不安，全部宣泄出来。
“现在怎么办？”实在劝不住，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微微皱眉，她也没处理过哭泣的女人。
“早知道把建什么郎杀了，把那只‘吞谎猫’拿过来。”
“喂喂，当初劝我不要杀人的是你吧，我的神巫大人？”
神巫大人斜视着源清素，源清素闭上嘴，目不斜视。
对源清素用了“闭嘴咒”后，神林御子的视线，转向呜呜哭泣的优花。
“九组的宗旨，是从妖怪手里保护家人，逃避【战役】义务。你现在已经暴露，不想家人被你连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优花深吸一口气，止住泪水，怒视着两人。
“我没有家人，”她说，“我是在儿童养护机构长大的。”
“没有家人怎么进的九组？”神林御子问。
“我没钱读大学，大一开学前就进歌舞伎町赚学费。”优花哽咽一声，继续说，“组长可怜我，让我进入神道教，每个月有钱拿，但我为了不暴露，掩盖大量钱的来源，选择继续留在歌舞伎町。”
源清素心里忍不住同情起她。
神林御子余光瞥了他一眼，继续问优花：
“神道教平时松散，各组只管自己的，只有遇到官方剿灭，才会同心协力，你有没有参与过反剿灭战？杀过官方人员？”
“当然杀过！”优花又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源清素。
神林御子又看向源清素，源清素默然不语。
神道教其他组的人不清楚，但九组似乎没有错，只是想保护家人。
但官方为了保护现世的人，也为了公平，只能让所有修行者必须参与【战役】。
这就像只吃草的羊，被狮子捕食了，很残酷，但谁也不能说狮子做错了。
唯一的例外是神林御子，她不参战，是为了修炼，能在将来的一天，减少伤亡。
但她选择保护当下的人，把拯救未来的责任或者说好处，让给了下一代神巫。
“我没有家人，你威胁不了我！”优花带着泪花的双眼全是血丝，死死盯着源清素，“想从我这里拿到情报，就让这个人渣跪在我面前！”
“……”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优花的喘息声。
“难办啊。”源清素叹气，忽然注意到神林御子正看着他。
“你不会打算让我跪吧？”他狐疑地回望过去。
神林御子当然不是让他跪，而是对他‘才一会儿功夫，就让一个女人爱上他’有些别的情绪。
“只能杀了。”她自语道。
“等等等！”源清素连忙劝阻。
神林御子还没说话，优花大骂道：
“我不要你假惺惺的同情！杀了我！负心汉，人渣，我死也会诅咒你！”
原本花一般娇美的女孩，像是一头疯了的恶狼。
“要不放了她吧，神林小姐。”源清素没办法，苦恼地摸着后脑勺说。
神林御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九组原本没做什么坏事，杀官方人员是为了自保，优花也很可怜，为了读书都不得不从事风俗业，就放她一次。”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神林御子扭过头去。
源清素走到床边，扶起优花。
“别碰我，人渣！畜牲！混蛋！”
不管她怎么骂，源清素只是搂着她的肩，静静地等待着。
优花终于骂够了，情绪好像使用过度了一般，整个人呈现出一副迷糊的状态。
“优花，对不起。”源清素在她耳边柔声说，“你杀过官方修行者，不可能加入我们，只有回到神道教。这次的事情，我希望你别说出去，要不然我说不定有危险。”
优花冷笑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做随你吧。”源清素叹了口气。
最后，他双手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蛋，用拇指擦去她的泪花，看着她仇恨的眼睛，轻声说：
“对不起。”
他放开她，退到神林御子身边。
神林御子手指一划，解开束缚优花的咒。
优花盯着源清素，看见他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快走。”
优花眼睛里又弥漫出泪水。
她真的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对待这个‘一个小时内，俘获她的心、欺骗她、又救了她’的男人。
她不敢使用神力，打开房门，飞快地逃离了旅馆。
房间恢复寂静，源清素站在窗边，不一会儿，看见优花走出来。
上出租车时，她回头看了眼，与源清素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
等载着优花的出租车远去，源清素才收回视线。
原本以为杀妖怪就杀妖怪，没想到还要处理这么多难处理的事，他的表情有些暗淡。
“你真同情她了？”神林御子打量他。
“一个人要跳楼，无论如何，要先把人救下来，再去解决这个人跳楼的原因。既然她已经加入神道教，那只有先杀了她，防止她继续杀官方修行者，再去想办法解决她加入神道教的原因。”
源清素看着她，继续说：“我要是同情她，刚才也不会‘摸后脑勺，喊神林小姐’向你暗示。”
神林御子点点头。
当初能找到源清素作为队友，是她的幸运。
不提出色的天赋，光是做事情不优柔寡断，已经很省心。
刚才，在源清素扶起优花的时候，神林御子控制他身上的蝴蝶式神，钻进了优花的头发里。
“为了防止她把这件事说出去以及报复，从今天开始，你除了校园，全都老实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先不说这个，这房间还挺贵，我们两个不睡一觉吗？”
神林御子一挥手。
源清素下意识闭上眼睛，以他对神林御子的了解，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丢到床上——表明态度，但又不重的处罚。
等了一秒，身体没有飞起来。
睁开眼，看见一只金色的蝴蝶，从她黑色长发里飞出来。
蝴蝶翩翩起舞，洒下烟花似的金色颗粒，落在源清素的头发里。
在蝴蝶飞的时间里，两人一直看着彼此的眼睛。
“走吧。”神林御子转身走向房门。
“可惜了房钱。”源清素心痛地跟上去。

第41章 《向夜晚奔去》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一回到白山神社，就看见等候在鸟居下的冬岚。
“神巫大人，源大人。”穿白色和服的冬岚，像是雪堆积成的美人。
“冬岚好。神林小姐，这是十六夜的式神之一，冬岚，还有一位穿绿色和服的，叫春岚。”源清素介绍道。
“是不是还有一位叫青岚？”神林御子问冬岚。
源清素：“……”
冬岚不可能明白这句话的深意，老实回答：“主人没有叫青岚的式神。”
“冬岚，你在这里做什么？”源清素不闲聊了，直接问。
“主人让我在这里等源大人，如果您回来，让您立马去一趟。”冬岚回答。
“找我？什么事？”
冬岚摇摇头。
三人踩着夕阳，朝山上走去，冬岚落后两人一步。
源清素从头顶折了一根长到路上来的枝丫，一边走，一边挥舞着「神道流」剑法。
“神林小姐，我今天读到一句话，「等号不是答案，而是左右两边等值」，「神道流」意境，是不是也不一定用剑招施展？换成手、脚、棍、枪？”
神林御子一言不发，只是往前迈出一步，随后又迈了一步，明明动作很慢，眨眼间却消失在源清素视野里。
源清素留在原地，回忆她用走路施展「滚木斩」的场景。
冬岚静静等在一边，看着他被夕阳镶上金边的侧脸。
“原来如此。”源清素回过神。
他先是挥舞手里的枝条，施展一遍「滚木斩」找了找感觉，随后闭上眼睛，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上，一脚迈了出去。
脚上传来极为别扭的感觉，就像忘记了怎么走路。
源清素睁开，脸迅速贴近地面。
“源大人。”冬岚搀扶住他。
“呼——”源清素松了一口气，“幸好有你在，谢谢！”
就在这时，冬岚突然伸出雪白的小手，对着他的右脸颊轻轻一拍。
源清素一开始以为是有蚊子，但又想到这山上没有蚊子，随后才反应过来，那是“巴掌”。
“又勾引我的式神，还不给我过来。”冬岚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重复某人的话。
源清素盯着冬岚的眼睛，好像盯着一台摄影机。
“喂——”他挥挥手，“十六夜小姐，十六夜小姐，看得到吗？这里是清素。”
冬岚左手抓住右手的和服袖子，抬起右手。
“别打了，别打了，这就来！”源清素转身回头，用「滚木斩」，跌跌撞撞奔向姬宫十六夜。
进了宽广的宅邸，看见火扇在修剪松树的枝丫。
源清素张口准备打招呼，火扇却完全没有看过来的意思。
姬宫十六夜在弓道场，白色上衣，下身是黑色袴，平时天真妖娆的脸蛋，此时十分专著认真。
露天的靶子，不断传来命中的声音。
等射完一轮，源清素拍掌说：“我今天才知道，为什么弓道的核心是‘真、善、美’，原来好看的人射箭，是这么优雅。”
姬宫十六夜把弓丢给他：“试试。”
“好！”源清素兴致勃勃，学着她刚才的样子。
刚把弓拉满，准备射出去时，姬宫十六夜喊停。
“弓道不仅讲究命中，也追求动作的稳定性，你保持这个样子，看能让弓箭多久不动。”
“我喜欢做有挑战的事情。”源清素手里的弓，就像搁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对了，你找我什么事？”他保持拉满弓的姿势问。
“我下午睡了一觉。”
“嗯。”
“梦到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梦都是反的。”
“你举三个实际的例子，证明梦都是反的，我也可以相信你，原谅你这一次。”
源清素想了一会儿，没想到。
根本想不到，就算有，谁会刻意说出来，而且还是恰好告诉他？
“梦里的事情，这也能怪我？”他说。
“想不到？”
“这不是想不想得到的问题，是逻辑的问题，豪德寺遇见你的那天晚上，我还做梦梦到你扑倒在我怀里，我也没找警察，说你占我便宜。”
“你挺会说。”
“毕竟全国第一，东京大学医学部医学科……故弄玄虚，花言巧语罢了。”
此时姬宫十六夜拿了一把弓，笑吟吟地拉满，瞄准源清素的太阳穴。
作为全国第一，东京大学医学部医学科的学生，认错也是第一流的。
“你这个没钱没权利没实力的乡下人，玩过我这个绝世美少女的头发，和我在同一个房间，吃过本巫女的口水，你知道自己有多走运吗？居然还敢做对不起我的事？”
“……十六夜，我坚持不住了，可以射了吗？”
“你要射了？我也是，一起吧。”
“……我觉得自己还能坚持。”
十分钟后，源清素手里的弓箭，已经开始打颤了。
“嗖”的一声，弓箭射了出去，几乎同时，右手边也传来“嗖”的一声。
举了那么久，源清素的箭脱靶了，姬宫十六夜的箭精准命中靶心——不是源清素的脑袋。
“十五分钟都坚持不了，你这种人要是在京都，遇上京都之主检阅，早就被处死了。”姬宫十六夜一脸不屑地嘲笑道。
“我觉得问题不在我身上，而是在那位喜欢处死别人的京都之主身上。”
“春岚。”
“主人。”
“我写封信，你带去京都，交给……”
“姐姐？姐姐！”源清素捏着小拳拳，轻轻敲打姬宫十六夜的香肩，“我们两个之间的私房话，就不要让外人知道了。”
姬宫十六夜微微闭上眼睛，露出舒服的表情。
“嗯~使劲。”
“听起来好色情。”
“色情的人，听什么都是色情，”姬宫十六夜微微回头，多情地瞥着源清素，“你色情吗？”
“看对方是谁，如果是你和神林小姐，我总是要色情一下的，要不然是身体有问题。”
“真的看对方是谁？”
“当然。”源清素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连建议神林御子节约，在情人旅馆一起睡觉被拒绝都说了。
说着说着，他再次生出疑惑。
“十六夜姐姐，你说优花到底为什么说‘我那么喜欢你’？”他边替姬宫十六夜捶背，边请教。
“这就是恋爱脑的女生，把恋爱当一切，碰上渣男，不是被欺骗感情，就是被当成钱包。”
“我可不是渣男。”源清素说得底气十足，“她是手部按摩店的按摩员，我是顾客，约她出去也只是谈一笔三万円的生意，是她一厢情愿。”
“你真的没对她说什么？”姬宫十六夜不信地问。
“一个从乡下来的大三学生，还是个处男，同在手部按摩店工作的东京女人之间，能有什么话题？”
姬宫十六夜指指自己的右肩，源清素从左肩慢慢敲到右肩。
“而且，先不管她从事的职业，”他继续说，“只说她已经有男朋友，我喜欢的人肯定是处女才行。”
“你还挺保守。”
“和保守没关系，我不介意对方是不是处女，只是我不想吃亏。”
“我帮你？”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对着源清素的刘海吹了一口气。
痒痒的，额头和心里。
“在下戎马漂泊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
“哒！”，姬宫十六夜屈指一弹，打在源清素脑门上。
“好疼。”源清素双手捂着脑门，趁机摆脱敲背这项工作。
“你果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姬宫十六夜转过身，用食指戳着源清素的胸口，脸上则是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罪不至死。”源清素说。
“罪不至死。”姬宫十六夜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给我买个礼物？”
“钱要留着买课。”
“那边先赊账。我去洗澡换衣服。”
“现在去买？”源清素疑惑道。
“顺便吃晚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姬宫十六夜走后，源清素一个人留在弓道场，练习用弓箭施展「雷火斩」。
一箭接一箭，天色已经黑了，弓道场内没有设置灯光，反而像是为了练习黑暗中射箭一般更加漆黑。
“呆子，走了。”伴随着甜美的声音，弓道场一下子亮起来。
突然的亮光，让源清素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下一刻，又像求平均值似的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的姬宫十六夜，上身是白色带花的长袖薄衫，下身是半身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包包，打扮得十分甜美可爱。
“眼睛瞪得好大啊，哥哥~”姬宫十六夜一歪头，用甜美的笑容，超可爱的娃娃音说。
“你……你这是做什么？”源清素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喜欢吗？哥哥~”她提着裙摆转了一圈，然后‘可爱、天真、一点点得意’地望着源清素。
“等等等等！”源清素按住胸口。
他不是喜欢可爱，当然也不讨厌可爱，只是这时候，冲击他的是姬宫十六夜这个小妖精本身。
“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可爱得令人心痛，我克制一下感情。”源清素移开视线。
“哥哥~”姬宫十六夜天真可爱的脸凑过来。
“你走开！”源清素转过身去。
“哥~哥~~”姬宫十六夜歪着腰，又把脸凑过来。
“……”
两人对视一会儿，她突然晃动手臂，手里的包打了源清素的腿一下。
“没出息！”她笑骂道，“走吧！”
“清少爷也是人啊，心也是由上腔静脉、下腔静脉、右心房、左心房、主动脉弓、左肺动脉……”清少爷背了一遍心脏的构造，“……心尖，构成的。”
两人离开白山神社，坐出租车来到表参道，出租车司机夸了姬宫十六夜一路。
到了表参道，擦肩而过的人，也一定会回头。
这都不重要，因为姬宫十六夜平时穿其他衣服，也是这样的状况。
源清素在乎的，是表参道沿街那些店面宽大的高级品牌路面店，全是香奈儿、古驰之类。
“我的十六夜姐姐，”他低声说，“你是天下第一神宫的巫女，高级品牌的东西少不了，我在那种店买一件最便宜的东西送你，有什么意义？”
“那你说怎么办？”姬宫十六夜双手拎着包，可爱得足以杀死全人类。
“最好买一些不太贵，但又有点品味，平常能用得着的、小巧可爱的东西。”
“比如说？”
“比如说搓澡巾，或者泡温泉用得上的东西，小黄鸭怎么样？”
姬宫十六夜用可爱的生气眼神，赌气似的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一跺脚，嘟着嘴，站在原地不走了。
“喂，他好像把那个女孩子弄哭了？”
“把那么可爱漂亮的女孩子……”
“真不像话，算什么男人？”
“肯定是渣男没错了！”
周围人的眼神十分和善，不管男女老幼。
“买，买，买！”源清素真的服了，“你要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真的吗？”姬宫十六夜露出太阳般明媚的笑容，双手抓住源清素的手臂。
光是看着这一幕，就足以让人幸福，除了被抓住手臂的人。
“真的真的，走吧。”
两人从表参道长长的斜坡下去，来到一家首饰店。
店面是凹陷式的，沿石砌台阶往下走，进了店，入眼全是亮晶晶的玻璃柜，脚底是黑色大理石地面。
“我一辈子没来过这么高级的店。”源清素脚步沉重。
“那正好见识见识嘛。”姬宫十六夜十分开心，在店内东瞧瞧西看看，转来转去。
玻璃柜的戒指、项链、手表，数百万円是常规价格。
不过的确很好看，源清素还是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原来世界上存在着这么多漂亮、可爱、精巧的东西。
但数百万円……
源清素有，辛辛苦苦从糸见沙耶加那里赚来的，原本想着帮神林御子还贷款，现在却要买这些既不能吃，又不能喝，对修炼又没用处的石头。
“清素，过来，看看这个！”姬宫十六夜招呼源清素一声，又对店员说，“能把这个拿给我看一下吗？”
“好的。”店员身穿黑色连衣裙，梳着垂髻，额头全部露出来，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恭恭敬敬地拿出戒指，放在黑色天鹅绒浅盘上。
姬宫十六夜随意地伸出手，捏起那枚戒指。
雪白细腻的手，比戒指吸引人多了，简直就是白萝卜与白玉之间的差距。
源清素走到近前，打量那枚戒指。
上面有一颗火红色的钻石，仿佛真的焰火在燃烧一般，应该就是什么红钻了。
源清素看了眼价格，七十六万円。
虽然在店里算便宜的一类，但他的心还是一颤。
“你确定要买这么贵的东西？”他问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将戒指套在自己无名指上，将手抬到脸的高度，对准布满聚光灯的天花板仔细端详。
钻石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光，那双手、那张脸，也美得无可挑剔。
“嗯？”姬宫十六夜问源清素如何。
“太好看了，真羡慕您！”店员的这句话，前半句是对姬宫十六夜，后半句是对源清素。
源清素抱着手臂，右手抵住下巴，陷入纠结。
店员的表情没有一丝瞧不起，甚至尴尬都没有。
好像不是源清素买不起，而是他非要买来送给姬宫十六夜，而姬宫十六夜不要一样。
摧垮源清素最后防线的，是姬宫十六夜。
她用曲线优美的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然后用‘买了之后，人家一定很乖，一定很听话’的眼神望着他。
“买！”
“不用包了，我直接戴。”
“欢迎再次光临！”
店员将两人一直送到店门口，鞠躬着送他们走上台阶。
“啊，我的钱！”被还算凉快的五月晚风一吹，源清素瞬间清醒了。
姬宫十六夜在路灯下欣赏手上的红钻戒指，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
源清素心痛是心痛，但其实也不是非常非常在乎。
姬宫十六夜教了他很多，别说七十六万円的钻戒，就是世界上最贵的穆塞耶夫红钻，市值700万美元，也买不到「火雷」。
“「大日如来咒」我为什么就不收钱呢？听一次课，收十万円也好啊！”源清素又开始心痛了。
“好了，别嚷嚷了，看你没出息的样子，姐姐请你吃晚饭。”
“我要吃大餐！”
两人来到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烧烤店，坐在店门前唯一的露天餐桌上。
“还心痛吗？”姬宫十六夜挤出毛豆，喂到源清素嘴边。
“不心痛了，不心痛了。你别喂我，我自己吃。”
源清素吃烧烤，喝饮料——姬宫十六夜不喜欢啤酒，他也喜欢可乐雪碧，所以干脆不点啤酒。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它吗？”姬宫十六夜亮了下手里的戒指。
“像火焰？”
“因为价格。”
“七十六万不少了，十六夜小姐。”
“我的生日是七月十六。”
“生日礼物会给，但不准自己挑。”源清素立马说。
“看你没出息的样子。”姬宫十六夜嫌弃道，“你生日多少，本巫女给你买七百六十万的礼物。”
“不愧是伊势神宫的巫女大人，9月9。”
“你还真说啊？”
“你不跟我客气，我还跟你见外？”源清素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我不讨厌这样的关系哦，”姬宫十六夜像是吹口琴一般，将一瓣毛豆放在红润的唇边，“哥哥~”
“咳咳咳！”可乐呛进鼻子。
“哈哈哈！啊！”姬宫十六夜笑得毛豆掉在了裙子上。
「像是沉溺融化一般」
「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广阔夜空之下」
「两人、现在，向夜晚飞奔而去」
也不知道哪家店，淌出YOASOBI新走红的歌曲。

第42章 京都源氏
【装满水的铁皮桶破了一个洞。】
源清素早上晨练完，给菜园浇了水，泡在温泉里时，想着昨天晚上做的梦。
是因为白天优花的挑逗？还是晚上姬宫十六夜对钱包的鞭挞？
上午去学校，继续解剖尸体。
源清素小组分到的是一具上了年纪的老男人的尸体，女生不想碰，男生更不想碰，但医科生必须碰。
下了课，他还没脱掉白大褂，就在【神林小姐和她的两位房客】发了自己的上课感想。
「人生在世，不能事事由己，也不能事事为己」（素）
「来咖啡店」（夜）
「20号了，记得交房租」（神）
「人生在世，不能事事由己，在下得回去洗个澡」（素）
「尿裤子上了？（慈祥）」（神）
「神林小姐今天是生理期？脾气不太好啊」（素）
「（焦糖玛奇朵、粉嫩嘴唇含着白色的吸管.jpg）」（夜）
照片中的姬宫十六夜，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外面又套了一件淡粉色的无袖针织衫，今天走的是纯甜美风。
比昨天少了一丝可爱，多了一些青春少女。
「我要发老男人胃部的照片了」（素）
源清素走在银杏道上，放大姬宫十六夜的照片，从医学角度，仔细研究了一下她的锁骨。
“是源清素吗？”
“是。”源清素边抬头，边将照片缩小，然后滑动手机界面，取而代之的是人体骨骼正面图。
“我们有点事想问你。”
眼前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剩下的两名女生和源清素差不多年纪，长相都不赖，一个身材高挑，一个娇小可爱。
三人气质出众，像极了什么伯爵子爵，说话带着一股天然的高高在上。
“你们是？”源清素疑惑道。
“我们也姓源。”中年男人自顾自拿过他手里的手机，递给身材娇小的女生。
那女生略带歉意地朝源清素笑了笑，将手机关机。
源清素看了看三人：“你们是京都源家？”
“你母亲和你说过我们的事？”中年男人说。
“不，是姬宫十六夜告诉我的。”
“清素君，”中年男人说，“我们没有为难你的想法，只是有事想跟你商量，另外再告诉你一些事。”
“我不想知道呢？”源清素问。
那个身高可能有一米七八的女青年，迈着长腿上前一步：“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清音。”中年男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叫源清音的高挑女青年，挑了下英气的眉毛，退了回去。
中年男人目光注视着源清素，传达出的意思，和源清音说的话没有区别。
源清素有些为难地挠挠后脑勺：“神林小姐……神巫，知道你们找我吗？”
“这是我们的家事，神巫虽然地位尊贵，但也管不到我们源家。请跟我们来。”中年男人语气平淡。
说完，中年男人转身朝赤门走去。
“走吧。”源清音微微让开身，示意源清素跟上。
“清素……清素哥，”拿着源清素手机的娇小女孩说，“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稍等一下。”源清素转过身，看向林荫道尽头的「医学部本馆」。
“怎么了？”少女下意识问。
源清音显得不耐烦，中年男人也停下脚步，蹙着眉看过来。
“太慢了。”源清素说。
“什么太慢？”源清音正说着，娇小少女一下子躲她身后。
“怎么了，清美？”源清音低头问娇小少女。
“神、神巫。”源清美头埋在源清音背上，指着「医学部本馆」方向。
源清音抬眼看去，银杏树的斑驳树荫中，迎面走来两位女生。
走在前面的，身穿黑色牛仔裤，黑色丝质缎面的衬衣，前襟处装饰着多层飞边，气质极为高贵脱俗。
那仙女似的人，此时却正用看标本的目光，看着这边。
源清音连忙错开视线，看向神巫身后的女生。
甜美的搭配，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的咖啡，时不时喝上一口，笑吟吟地望着这边。
源清音有一种世界飞快变大，自己飞速缩小的眩晕感。
中年男人脸色难看，大步走到源清素和两位少女之间，紧张地等着两位女大学生走过来。
神巫阴沉着雪白的脸蛋，走到源清素跟前。
“我昨天和你说什么了？”她对源清素说。
“嗯？”源清素一愣，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把我昨天和你说的话背一遍。”说完，神巫又补充一句，“从后往前背。”
“嚯嚯，有人要倒霉了。”姬宫十六夜在神林御子身后，笑得十分开心。
“我记性好着呢。”源清素没好气地说。
他想了想，背道：
“第一句，‘是不是还有一位叫青岚’，这句不是对我说的。第一句，‘走吧。’；第二句，‘为了防止她把这件事说出去以及报复，从今天开始，你除了校园，全都老实待在……’”
源清素不背了。
“温柔一点，我怕疼。”他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准备挨揍的表情。
神林御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用嫌弃的口吻说：“让开。”
源清素立马闪到她身后，身边的姬宫十六夜递来喝过的焦糖玛奇朵，他挥了挥手，示意不要。
他们说话的时间内，京都源氏的三人，一言不发地等在哪儿。
神林御子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源清美手里的手机上。
源清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双手把手机递给源清素。
等源清素接过之后，她又连忙退回中年男人身后。
“神巫阁下，我是京都源氏的长老，源永德。”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
因为是午休时间，赤门附近来往的人很多。
这些人频频看向气质出众的六人，又因为气氛显得有些对峙，以为在拍电影。
“换地方说。”神林御子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神巫阁下，”源永德连忙道，“这是源氏的家事。”
“我可不知道什么源氏，我和神林小姐才是一家。”源清素说。
以家族为荣的源清音，用鄙夷和愤怒的眼神盯着他。
源永德刚才的话，是对神林御子说的，但神林御子根本没回头。
她用警告的眼神瞥了眼源清素，让他老实跟在自己身边，然后径直朝校内星巴克走去。
姬宫十六夜一边喝焦糖玛奇朵，一边用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源氏三人组，笑了一声，转身跟上两人。
“父亲？”源清音看着源永德。
源清美则来回望着他们两人。
源永德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六人坐在星巴克一角，源清素买了三杯咖啡，神林御子和他自己一人一杯，又给喝完焦糖玛奇朵的姬宫十六夜续上。
对面三人面前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一干二净。
店内放着王菲的中文歌，根本不需要懂歌词，只听那婉转悠扬的声音，就令人沉静。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不开口，把源清素夹在中间，让他处理这件事。
“放轻松，没特殊原因，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源清素说了一句，又问，“你们想和我商量什么事？又想告诉我哪些事？”
“清素君，”源永德开口，“我们是一家人，当年如果不是你母亲，你会是我们源氏的新族长。”
“我这么厉害？”源清素问姬宫十六夜。
“十五分钟都坚持不了，你厉害什么？”姬宫十六夜一只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
“……”
王菲的歌声在六人之间飘荡了一会儿。
“十六夜，”源清素喝了口苦中带甜的咖啡，“《圣经&#183;箴言》说，「一句话说得合宜，就如金苹果在银网子里」，您觉得如何？”
姬宫十六夜嘴唇松开吸管：“我又不读《圣经》，我读《尚书》的。”
“《尚书》？”
“嗯，治理天下嘛，还可以用来取名，比如「永清四海」这句，就被源氏用来排辈分。”姬宫十六夜又喝一口咖啡。
源清素点点头，忽然想起似的看向源永德三人。
“抱歉，请继续。”他说。
源清音对他怒目而视，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能看出源清素刚才是故意晾着他们。
源永德面色沉着，没有恼怒。
“你父亲是源氏上一代族长，为了获得‘朱雀笛’的认可，强行契约朱雀式神，最后不幸被烧死。”
“……继续。”源清素说。
“你母亲当时怀着你，原本就不赞同你父亲冒险追求力量的做法，你父亲死后，就带着你退出源氏，离开了京都。京都之主和你母亲关系很好，特意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你母子。”
“我就说，为什么我听到京都之主灭了柳生全家，心里依然有亲切感，原来是遗传！”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说。
姬宫十六夜上下打量他，最后抿着嘴摇摇头，嫌弃地瞥开了视线。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咖啡店的落地窗，洒在她轻微摇晃的头发上，像是波光粼粼的黑色大海。
源清素视线转向源永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清素君，你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你父亲给你取的名字是‘清显’，用的是姬宫大人刚才说的《尚书》里的一句，「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希望你能学习古代的圣王，成为在世的圣人，但你母亲把‘显’改‘素’……”
“别谈感情了。”源清素咖啡杯放在一边，“你们找我什么目的？”
源永德沉默下来。
源清素又看向源清美和源清音，前者低下头，后者面无表情。
“「大日如来咒」？”源清素问。
“不仅仅是「大日如来咒」，”源永德说，“我们希望你能回到源氏。”
“啊，这个我赞成。”姬宫十六夜插了一句，随后又说，“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哦？为什么？”源清素好奇地问她。
“以你的天赋，到了八月的鸭川祭，应该能在清凉殿轮到一个座位。到时候我帮你说些好听的话，创建一个什么四国源氏都没问题。”
“源氏是皇族，是第三代京都之主的直系血亲，从古至今只有一家！你以为你是谁？别做梦了！”
“清音！住口！”源永德低声训斥。
源清素看过去，源清音怒容满面，瞪着他和姬宫十六夜。
“要想学「大日如来咒」，我下次参与【战役】会免费教。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那时候。”源清素拿回咖啡杯，“你们走吧。”
源永德和源清美站起身，向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点头行礼之后，拉着还在瞪人的源清音连忙走了。
店里放着王菲的《匆匆那年》。
“源清素……源清显……”源清素呢喃着。
“我觉得你更适合‘源清显’这个名字。”姬宫十六夜侧着脸，看着他说。
“神林小姐，你觉得呢？”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素’也好，‘显’也好，狂傲也没关系，只要活得坦荡，敢做敢当。”
阳光照在神林御子的脸上，她的眼睛仿佛闪烁着蓝光，美丽得让人想拥抱她。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后，补充道：“最主要，乖乖听我的话。”
“那就是偏向源清素。”源清素说。
他背往后一靠，双手抱在后脑勺，懒懒地说：“叫什么不重要，这次倒是让我对咒法有了更深的理解。”
两位巫女都看着他。
“神林小姐跟我说过，‘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名字就是最简单的咒’，我叫源清素，拥有的力量和束缚，和我叫源清显，拥有的力量和束缚，的确是完完全全不一样。”
太阳当空，校园内却刮起狂风，吹得星巴克的的落地窗“硁硁”作响。
四周一片惊呼声，早早穿上裙子的女大学生们连忙捂着裙子。
四周的神明之气突然躁动，蜂拥着挤进源清素的身体。
源清素感受着身体里节节攀升的神力，依旧保持双手抱后脑勺的姿势。
他心底里惊讶高兴，但表面越发神情自若，甚至还悠哉地念起诗：
“大风起兮，云飞扬。”
两位巫女看他得意的样子，都有拿起咖啡，倒在他脸上的冲动。
神林御子不会做，但姬宫十六夜直接掀开杯盖，作势准备倒了。
“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源清素赶紧坐直身体，“素，素，我要朴素、素净、素雅！”
“素，在东瀛语里，是纯粹、真实的意思。”神林御子提醒。
“那比素雅朴素更简单，我本身就是一个真实而纯粹的人。”
两位巫女的表情一言难尽，看来她们不喜欢甜中带苦的咖啡。
源清素给手机开机，给母亲发消息。
「老妈，最近有人去找你吗？」
源清素母亲直接打来电话。
“当初就不该让你去东京读大学！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你父亲，追求力量！”母亲张口就教训道。
姬宫十六夜将耳朵贴过来。
“我不是为了力量，是为了美人。老妈你知道神林小姐出现在图书馆，让我加入的时候，她有多美吗？”
姬宫十六夜以呼吸般轻微的声音说：“我本身就是一个真实而纯粹的人”。
源清素把她推开。
“有多美？！说给我听听！”
“纤细白皙的十指，漂亮的黑直发，雪白的连衣裙，手里拿着菲茨杰拉德的《阔少爷》。”
母亲没有应和源清素轻松的玩笑。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说完这句，母亲直接挂了电话。
源清素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变暗。
变得漆黑的萤幕，倒映出他沉郁的脸庞。

第43章 五月底、六月初
母亲不喜欢他追求力量，但事到如今，除了追求力量别无选择。
再加上源氏找上门，一直到五月底，源清素都在埋头苦修，糸见沙耶加找他也随便敷衍过去。
神力一如既往地突飞猛进。
按照神林御子的说法，假设普通人是月入30万円，他就是月入1000万円，如果进入‘天人同化’，则是3000万円。
但他起步晚，修炼了快两个月，也不过等同于参加过五六次战役的修行者。
在咒法上，只能用日新月异来形容。
有时候源清素自己都在怀疑，自己会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咒法的修行，就是顺利到这种程度。
到了五月底，紫阳花盛开，梅雨如雾气一般缠绕白山神社，源清素彻底将「神道流」的真意融会贯通，挥洒如意。
走出小屋，天地焕然一新，心胸开阔，觉得天下修行者都只配给他源清素提鞋。
修为越高，器量越是明显。
源清素冒着雨，走进菜园子。
茄子开着紫色的小花，青椒的花则是白色，胡萝卜等蔬菜吮吸着雨水。
他踩着淤泥，弯腰拔除一片片绿葱葱的杂草，丢在田埂上，等它们变成肥料重新滋润土壤。
等杂草拔完，直起腰，心态已经恢复平和。
“土壤是器量，养分是神力，杂草是心魔，土壤养分越多，心魔越多，心魔越多，铲除心魔后获得的养分越多，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我清少爷办不成的。”
说完，源清素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下心里的杂草彻底没了。
他决定今天到此为止，不再修炼，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能忍住修为快速增长的诱惑，这也是他器量弘深的原因（证明）之一。
源清素运起神力，阻隔雨水，翻过白皑皑的院墙，跳进姬宫十六夜家。
“十六夜在吗？”他问火扇。
“主人去神巫大人家了。”火扇回答。
“谢谢。”源清素笑了一下，走过宽敞的庭院，又继续翻墙，落在神林御子家的院子里。
两位巫女正在廊檐下听雨声。
白子和小蝴蝶在她们身边，一一给青梅扎洞，准备酿青梅酒。
“你们好快活啊。”源清素走过去，脱了鞋，赤着脚上了廊檐。
“先去我那了没有？”姬宫十六夜依在廊柱，笑吟吟地问他。
“我从谁家翻过来？”
姬宫十六夜笑了一下。
源清素背靠另一根廊柱，神林御子坐在他和姬宫十六夜之间。
风铃在三人头顶轻微摇晃，没到发出声音的程度。
“在看什么？”他问神林御子。
“画集。”神林御子回答，视线没从手里的画集移开。
“谁的？”
“玛丽&#183;罗兰珊。”
“法国女画家。”源清素点头。
“你知道这个人？”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我无所不知。”说完，源清素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姬宫十六夜愣了下，随后哈哈直笑，银铃般的和雨声一起落在地上。
就连神林御子，也抬起脸，用奇特的目光打量他。
“神林小姐，”源清素若无其事地说，“画集能给我看看吗？”
神林御子把画集递给他。
“很独特的画风。”源清素看着名为《优雅的舞会》的画。
“怎么听你的语气，好像不知道这个人？”姬宫十六夜问。
“凡是神林御子看到东西，我第一猜法国，第二猜美国。”
“汉语我已经不用学了，所以大学才选的法国文学。”神林御子轻飘飘说了一句。
“能猜到。”源清素点了下头。
咒法要想学到高深的境界，汉学必须精通——就连现世，正式场合也必须使用汉字，不过那是东瀛版汉字。
“玛丽&#183;罗兰珊跟随毕加索学过画画，”神林御子介绍这位英国女画家，“被称为‘牡鹿’，画风纯真、浪漫、充满诗意，独特而柔美。”
“的确充满灵性，如同深山里的百合，静悠地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就像……就像……就像神林小姐你一样。”
“谢谢。”神林御子的第五句话。她拿回画集，继续看下去。
姬宫十六夜瞅着源清素，源清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姬宫十六夜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话都说不流畅，就在那儿叽叽喳喳，你是后山的麻雀？”
“……”
神林御子嫣然一笑，还特意抬起视线，看了眼被骂的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收起冷笑，歪着头，笑嘻嘻地问：
“不动声色地说出花言巧语，这样的人一般被称为什么，无所不知的清少爷？”
“渣男？”
“不，是死人。”
“十六夜姐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源清素指着院子里，正在雨中舒张身躯的蓝色花卉。
姬宫十六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紫阳花，怎么了？”
“知道紫阳花的花语吗？”
“不知道。”
“善变。”
“你说我善变？”
“没有。”源清素说，“最近我修炼累的时候，读了太宰治，觉得他说的一句话很有道理。”
“嗯。”姬宫十六夜示意他继续说。
“「彼亦为人子，当得以生存。」”
“你想活？”姬宫十六夜以带着笑意的声音问。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要是死了，母亲可能会伤心欲绝，所以我应该活下去。”
“是你四国的母亲，还是——你的神林妈妈？”
“还有我的十六夜姐姐。”源清素贴过来，拿过她手里的折扇，帮她轻轻扇风。
“呸！”姬宫十六夜刘海在风中轻微晃动，她笑道：“谁是你姐姐？我和你御子妈妈可是朋友。”
“十六夜阿姨。”源清素亲切地称呼到。
“谁是你阿姨？喊姐姐！”姬宫十六夜把扇子夺回来。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早就看他不顺眼的白子，一把把他拽了过去，塞了一枚青梅在他怀里。
“没事干就给我干活，猪仔！”
源清素打量手里的青梅，把视线转向‘坐在地上，熊抱着青梅，认真刻蝴蝶翅膀’的小蝴蝶。
“小蝴蝶，这个怎么做？”
“你不会吗？像我这……”
“你演示一遍给我看看，可以吗？”源清素把手里的青梅递过去。
“好啊。”小蝴蝶愉快地接过，哼着不成调的歌，开心地往青梅上戳洞。
“好了！”小蝴蝶把青梅给源清素看。
“了不起。”源清素一本正经地鼓掌。
“哼哼！”小蝴蝶小圆脸得意地仰起来。
“小蝴蝶，你刚才太快了，再演示一遍吧？”
“没问题！交给小蝴蝶我吧！”小蝴蝶挺起小胸脯。
整个白山神社，源清素能欺负的只有小蝴蝶。
白子看了两人一眼，站起身：“小蝴蝶，跟我去做饭。”
“好~”小蝴蝶扇着翅膀飞起来。
白子与坐着的源清素平视，手指装青梅的竹篮：“剩下的，你给我全部弄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带着小蝴蝶朝厨房走去。
“喂……”源清素看着满满一大篮子的青梅，把目光转向两位巫女。
“来，别客气，一人分一点。”他把篮子推到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中间。
“没出息，就知道欺负小孩。”姬宫十六夜笑着骂了一句，随后合上扇子，别在宽宽的腰带里。
她伸出雪白的手腕，拿起一枚青梅，修长的指尖神力凝聚成针。
神林御子也合上画集，拿起青梅，在上面复刻玛丽&#183;罗兰珊的画。
源清素手里同样拿了一枚，在下雨的廊檐，边酿青梅酒，边和两人说起自己这几天的修炼心得。
晚上，因为干了活，所以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被允许留下来吃饭。
“优花那边有什么消息？”吃饭的时候，源清素问。
“很谨慎，半个月没联系任何人，一个人躲在多摩川的公寓。”神林御子回答。
源清素点头。
神道教九组组长，还有杀害万作妻女的棕色神力者，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但比起神林御子出手，他更希望等自己足够强大，自己亲自动手——明知道给敌人时间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优花？就是上次给你做手部按摩的贱女人？”姬宫十六夜吃饭的姿势散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就好像所谓的贵族礼仪，是她怎么做了，那什么就是贵族礼仪。
“你这句话，我该怎么回答好呢。”
“是，不是？”
“是，也不是。”
“似乎有进展了。”正当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在玩无聊文字游戏时，神林御子突然说。
一只蝴蝶从她黑发间飞出，抖落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像是沙子，开始画沙画。
只能从身形上辨认出，一个是女人，另一个也是女人，胸部大小不同，发型不同。
源清素没能看出哪一个是优花，他毕竟是处男，不懂女人。
‘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脸色还这么弄这么憔悴。’
‘和那个人分手了。’
不知道哪来的声音，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理，在场的人能听见两人说话。
‘太好了！是好事呀！那种拿女朋友的钱，跑去风俗店风流快活的男人，要不是组长不允许乱来，我早替你杀了他！’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算了，不说他。’依然是说要杀人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六月二十日，小组会议，地点在镰仓，具体位置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好。’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近况。
主要是那个女人说，优花听。
什么最近出现一个器量得到释迦牟尼认可的新人，获得了无上咒法「大日如来咒」，而且还向所有修行者公开。
还有三十六歌仙之一的柿麻吕，在箱根芦之湖，得罪了伊势神宫的巫女，被一招杀了。
现在都在传伊势神宫巫女的实力，已经超过了神巫。
关西出现一只【四角青牛】，从「鹿儿岛」横冲直撞，一直到「福冈县」，差点从九州岛跑到本洲。
因为这件事，京都之主下旨狠狠斥责了九州的雄鹿神主，让他好好反省和收拾烂摊子，八月再去京都谢罪。
源清素望向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用可爱的表情，疑惑地回望。
“四大神主想骂就骂，京都之主的实力到底有多高？”他低声问。
姬宫十六夜偷偷招招手，示意他靠过来。
等源清素靠过去，她故意吹着热气说：“我也不知道啊。”
被她热气一吹，源清素感觉半个身体都在痒，什么四神主、京都之主，全都忘了。
‘对了，我们九组有新人了。’
‘是因为「灰鼠」死了吗？’
‘和他没关系，这次的新人可不得了，你猜是谁？’
‘猜不到，难道是官方的某个大人物？’
‘是柳生家的唯一幸存者、偷了「玄象琵琶」的柳生三千子！据说她本身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再加上手里的琵琶，连组长都不一定能赢她。’
那女人又激动地继续说：‘有了她的加入，我们九组的实力，就能一下子成为教内第三了！’
‘但也会招来关西的注意吧？’优花担忧道。
‘所以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柳生三千子本人似乎也不想暴露。’
‘这次组内会议，就是因为她？’
‘大概是了，不过说不定还有其他事。’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甚至聊到穿搭、化妆，甚至生理期疼痛。
等源清素他们饭吃完了，两人才分开。
“三千子这个贱婢，6月20就是她的死期。”姬宫十六夜冷笑道，“我和你们一起去镰仓。”
“好啊。”源清素说，“组内会议，应该只有九组的人，但也要考虑到优花身上的式神早就被发现的情况。”
“就算是歌仙级，如果不是时刻留意，也注意不到我的咒。”神林御子语气平淡，带着强烈的自信，“有我和姬宫在，杀光九组的人足够了。”
“还是再叫上一些人稳妥。”源清素建议。
换做之前，他立马答应，然后跟着一起冒险——比起顺风顺水，他更喜欢乘风破浪。
但5月20日那天，母亲的一句话，成了一道咒，给他力量，又紧紧束缚着他。
神林御子没有拒绝，沉吟道：“阴阳寮人手不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空出足够多的高手。”
“不是有现成的吗？”姬宫十六夜突然说。
两人同时看向她。
“京都源氏那几个人，”姬宫十六夜对源清素露出笑容，“还留在东京没走呢。”
源清素微微蹙眉。
“对了，你们同时转头看我的默契，让我有点不愉快，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
“……”
第二天，六月一日，依旧下着小雨。
三人找到住在「椿山庄大酒店」的源氏三人。
这间酒店，和姬宫十六夜当初暂住的「帝国酒店」一样豪华，只是风格略有不同。
在场除了源氏三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人。
在会议室里，对方身穿艳丽的宫廷礼服，是一个典型的王朝美人——大河剧里，大奥女主人那样的人物。
“这位是藤原紫乃，是……”说到这里，源永德停顿了一下，“是族长的未婚妻。”
“嗯？”源清素一愣，“我的？”
“不是，是……”源永德没把话说完，但源清素已经理解了。
他打断道：“不是我的就好，我对神林小姐和十六夜姐姐一心一意。”
源氏三人愣了下，那位叫藤原紫乃的王朝美女，用端庄雍容的眼神，打量源清素两眼。
“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对方冷淡地说。
“人家对你没兴趣呢。”姬宫十六夜取笑道。
源清素摆摆手，示意无关紧要。
“你们四个，”姬宫十六夜说，“从现在开始，听我的命令。”
“姬宫巫女大人……”
源永德话没说完，姬宫十六夜丢出一份文书，被火焰般的神力托着，文书像是从下面被点着了一般。
文书面对源氏三人，源清素看不见写了什么。
“是，姬宫大人。”就连傲慢的源清音，都低下了头。
姬宫十六夜收起文书，源清素视线一直跟着。
“想看？”姬宫十六夜问。
“想看。”源清素点头。
姬宫十六夜把文书丢给源清素。
源氏三人的脸色十分震惊，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就连藤原紫乃也目光闪烁。
源清素打开文书，上面文绉绉的写了一段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我命令姬宫十六夜缉拿柳生三千子，所有关西修行者，不管身份贵贱，不论修为高低，都必须听她的。」
“怪不得你想让我回关西！”源清素说。
“是啊，你要是回了关西，成了关西修行者，我就命令你天天给本巫女洗袜子。”
源清素扭头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十六夜出‘天天让我洗袜子’，你有更高价吗？”
神林御子笑起来。
那就是久违的、要把某人踹进三四郎池的笑容。
“开个玩笑，我怎么可能去洗袜子？”源清素把文书卷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不管对方鄙夷、惊讶、疑惑的表情，他对他们说：
“有件事，我想有提前说明的必要，免得之后说我不近人情，为人不够‘素’，做事残忍。”
“清素君，请说。”源永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如果再发生第一次见面那么不愉快的事情，我只能请神林小姐，或者让十六夜，砍断你们的手指头，一次一根，情节严重就加量。对了，这位藤原紫乃小姐也是。”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欣赏四人的脸色，耳朵就被姬宫十六夜揪住了。
“为什么神林御子是‘请’，但我这儿就没用敬语了，我的清少爷？”
“轻一点，轻一点，有点疼。我觉得我们像损友，敬语什么的太见外了。”
姬宫十六夜恍然大悟地轻声“啊”的一声，满意地松开源清素的耳朵。
“事情办好了，回去吧。”神林御子站起身。

第44章 可爱的巫女们
“那家伙，居然敢威胁我们！”源清素三人走后，源清音满面愤怒，厉声道。
“音姐，”源清美不解道，“为什么你做这么讨厌清素哥？他也是你哥哥呀。”
“我才没有这样的哥哥。”源清音说完，以俯视的视线，瞪着娇小的源清美，“他瞧不起源氏，还说创建什么四国源氏，你也应该讨厌他！”
“……哦。”源清美姑且先应和了一声。
源清音还打算说什么，源永德开口打断她：“好了，清音你以家族为荣，是好事，但不能过激。”
源清音不说话。
“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说了算，”源永德接着说，“假如那个姬宫十六夜，真的有那么得陛下的欢心，四国源氏或许真有可能。”
“不可能！”源清音立马反驳，“源氏是皇族……”
“清素哥也是皇族。”源清美小声说。
源清音抬起手，朝源清美脑袋敲去，源清美下意识闭上眼睛，甜美的脸蛋紧闭着双眼。
源清音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敲了下，最后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啊，音姐，脸要被捏大了。”源清美口齿不清地说。
“看你还敢不敢顶嘴！”
两姐妹在闹，源永德看向气度雍容的藤原紫乃。
“紫乃小姐，你觉得源清素如何？”他问。
“油嘴滑舌、狐假虎威的小人。”藤原紫乃回答。
“这个人可没那么简单，紫乃小姐。”源永德露出微笑。
藤原紫乃，还有清音、清美两姐妹，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源永德是源氏长老，虽然不是歌仙，但已经参加了三十次【战役】。
这次柿麻吕在芦之湖被杀，三十六歌仙空缺，源永德就在备选名单里。
“箱根的事情，我找高野山的和尚打听过，你们猜他们怎么说的？”对几名喜爱的后辈，源永德态度也温和起来。
“永德叔~~”源清美对他不满，催他继续说。
“他们说，源清素言行似圣王，战斗又张扬霸道，头角峥嵘，有气吞天下之势。”
“哇！清素哥好厉害！”
“哼，那群和尚肯定被「大日如来咒」收买了。”
藤原紫乃没说话，波澜不惊的眸子，露出思索的神色。
源永德又说：
“据说他学的是「神道流」，刚才我见他，走路方式奇特，呼吸悠长绵延，浑身力量时而拧成铁桶，时而又如春水潺潺，恐怕已经将「神道流」修炼到‘圣明自在’的境界。”
三人难以相信听到的话。
“可是……上次见他……”源清音张了张口。
“不错。”源永德脸色严肃起来，“上次见他，他还没有达到‘圣明自在’，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天内。”
“清素哥太厉害了！”源清美欢呼道。
其余三人一愣，想不到她居然会为别人修行进步而高兴，这个人甚至可以归类到敌人。
“他要砍你的指头，你还为他高兴！”源清音敲了她脑袋瓜一下。
源清美一点也不在意，嘟着嘴说：“才不会呢，清素哥是讨厌被威胁，我又不威胁他。”
听了这话，源永德心里一动。
既然现在硬的不成，让源清美用软的，说不定反而有奇效。
“反正侮辱源氏的人，我一个也饶不了！”源清音语气坚定。
“外人说，当然不能放过，”已经改变策略的源永德说，“但清素君是上一代族长的儿子，都是自家人，让他骂两句也没什么。”
“父亲？！”
源永德不管自己的女儿，对源清美说：“小美，你有空去找清素君玩，代我们向他道歉，我们一开始也没想和他作对。”
“好啊！”源清美开心地应道。
一旁的藤原紫乃，依旧在沉思中。
她是藤原家的公主，从生下来那一刻，已经注定被用来和亲。
从六岁定亲之后，她一直以为自己将来的丈夫是源清人，但不久前，父亲突然让她来关东，接近一个叫源清素的人。
来之前，父亲和她有过一次对话。
“父亲，我已经和清人君定下婚约，等他收服‘朱雀笛’就准备结婚了。”当时，她疑惑又有些愤怒地说。
“紫乃，你的丈夫是源氏族长，不是源清人。不过我不是让你移情别恋，这个叫源清素的男人拥有「大日如来咒」，你想办法拿到手。”
“可是我……”
“去关东的理由，源氏已经替我们找好了，你就说去找清美、清音她们两个。”
“……”
“有一件事，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交代你一下：如果源清素的器量，已经大到足够弥补修炼时间晚的程度，你可以试着真的贴近他。”
“……”
“明白了？”
“……是。”
被当做人偶，一会儿送给一个人，一会儿又被挪到另外一家，藤原紫乃心里满是怒火和不满。
但她明白自己的职责，或者说用处，她不会反抗。
这是出生在藤原家的咒，优渥的生活，维续家族的使命。
带着这样别扭又顺从的心情，她离开从小长大的京都，来到东京。
没想到第二天就见到了源清素，一个对两个女人一心一意、想洗女人袜子的好色之徒。
她心里隐约松了一口气。
但现在……
“或许他早就快到‘圣明自在’的境界，只是最近刚好突破。”她对源永德说。
“那也很厉害啊，”源清美下意识说，“清素哥才修炼两个月诶。”
藤原紫乃陷入沉默。
这个人一共才修炼了两月——这句话反反复复回响在她脑海里。
她心情烦躁，烦源清素为什么天赋这么好？烦他为什么当初不留在源氏？又烦自己为什么是藤原家的公主？烦父亲的势利，烦所有一切。
“这样的人，为什么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呢？”她又开始对这个感到烦躁。
“他或许是和那个人很像。”源永德突然说。
三人看着他。
“平时随性，但一旦被惹怒了，一怒之下，天翻地覆，你们想到谁？”源永德看着她们问。
“想到谁啊？”源清美立马说。
源永德情不自禁放低声音：“柳生家是怎么没的？”
听到柳生家，不，应该是灭掉柳生家的京都之主，三人的心忍不住停了一拍，不寒而栗。
柳生家延续了五百年，代代族长是歌仙，和源氏的差距只在血统上，这样的名门望族，惹了京都之主，说灭门就灭门。
全族上上下下，只剩叛逃的柳生三千子。
“永德叔的意思，是源清素有京都之主那样的器量？”藤原紫乃很关心这个问题。
“不，我是说性格……”说着，源永德突然沉默下来。
源清音连忙问：“父亲，怎么了？”
“我在想，姬宫十六夜会让我们做什么？”
“不是说缉拿柳生三千子吗？”源清美疑惑道。
源永德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担忧，笑了一下说：“如果大家都像小美你这样单纯，那世界就太平了。”
“永德叔！”源清美发出不满的声音。
“我想不用太担心，”源清音说，“源清素不是警告我们了吗？如果真要对付我们，以他们的实力，还有京都之主的文书在，没必要特意这么说。”
“咦？”源清美疑惑地看着她，“音姐，你不是讨厌清素哥吗？”
“讨厌一个人，就失去冷静，把那个人全往一个方向想，小美果然很单纯啊。”源清音笑道。
“嗯——，讨厌！”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藤野紫乃也忍不住笑了，心底涌出羡慕。
“只要不涉及家族，清音还是很冷静的，这我就放心了。”源永德欣慰地点点头。
“父亲！别把我说的跟小美似的！”
“我怎么了？！”
众人一起笑出来。
源清美拉着藤原紫乃：“紫乃姐，我们出去玩吧？东京和京都好多好多不一样呢。”
“好，我去换衣服。”
“嗯，我和音姐在楼下大厅等你。”
“顺便预定下午茶。”源清音想起似的说，“这家酒店的英式下午茶很不错，紫乃姐可以试试。”
“好啊。”藤原紫乃笑着说，暂时放下心里的事情。
窗外的庭院郁郁葱葱，六月的雨像雾气一般洒下来。
◇
“我们走路回去怎么样？只要四十分钟。”出了酒店，源清素说。
“你不修炼了？”姬宫十六夜问。
“神力修炼太快，我想还是缓缓比较好；咒法上，已经不用刻意练习，随时随地都可以。”
“说来听听。”
“还是用菜园来说明吧。”
三人走在「目白新坂」的人行道上，撑着便利店200円一把的透明雨伞。
“比如说松土，这是种菜的第一步。土壤就像对手，招式多变。”
“嗯？”姬宫十六夜一圈又一圈地旋转雨伞，把雨水洒到别人脸和手臂上。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离她远了一点。
“一锄头下去，可能是泥土，可能树根，可能是坚硬的石头，所以力量不能用老，中途确认不是石头之后，再用全力，这和「流水斩」的真意很像。”
源清素说这么多，神林御子一点反应没有，姬宫十六夜敷衍了一句“好聪明啊”之后，依旧玩着雨水。
抱膝坐在街道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在雨水中盼着有人去买饮料，十分可怜。
三人拐进一条巷子，雨雾柔和，四周非常安静。
“你是第一次看见雨吗？”源清素终于忍不住，对还在旋转雨伞的姬宫十六夜说。
“自己打伞，初体验！”姬宫十六夜继续旋转伞面。
这是阶级敌人，穷人源清素，早晚要与她一战。
“神林小姐，”源清素转向欠着贷款的神林御子，“关于咒法的修炼，我有一些想法，你帮我看看哪里有错。”
“说吧。”神林御子淡淡地应道。
“假设咒法是公式，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学会一道公式，然后一直练习这道公式相关的题目。”
看看神林御子脱俗绝美的脸蛋，确认她在听之后，源清素继续说：
“下一步，我想应该是做‘需要用到多种公式’的题；再往后，就是遇到全新的题目，自己能以所学的公式为基础，创造出新的公式，这个方向对吗？”
“你的理解能力非比一般。”
“这么说，我的想法是对的？”
“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你将来真的天下第一了，面对敌人怎么做？”
源清素视线放在盯着伞面看的姬宫十六夜身上，想了想之后，回答：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会再对源永德他们，说砍断手指的话。”
“直接杀了他们？”神林御子侧过脸来问。
“完全相反。”源清素说，“我会以最大的宽容心对他们，毕竟是天下第一，如果我待人不宽容，东瀛就全完了，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法律，比如说——神林御子必须喜欢源清素。”
说到最后一句，源清素从身边花坛里，摘了一朵鲜艳的紫阳花递给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拿着翠绿的枝头，对着生机勃勃的花朵点点头，也不知道肯定什么。
“换成我，谁敢惹我，我就把他们全杀了。”姬宫十六夜终于不玩伞了，回过头来说。
“能猜到。”
“所以，你刚才说什么法律？”
“我学习西班牙语的时候，会听一些西班牙歌曲，这点神林小姐可以作证。”
“我&#183;问&#183;你，你刚才说什么法律？”姬宫十六夜唇畔微微勾勒出弧度。
“所以我学中文的时候，也会听一些中文歌，有一首歌叫《六月的雨》，现在正好是六月，还下着雨，我唱给你们听吧。”
「一场雨、把我困在这里」
「你冷漠的表情、会让我伤心」
「六月的雨、就是无情的你」
「伴随着点点滴滴、痛击我心里」
“唱，我让你唱！”姬宫十六夜把雨伞向源清素倾斜，然后旋转。
雨水洋洋洒洒地落在源清素身上。
源清素钻进神林御子的伞里，还没来及的把她当盾牌，这个家伙居然用上神力，强行把他挡在雨水洒过来的方向。
“别转了，别转了！我再颁布一台法律，姬宫十六夜必须爱上我，可以了吧？真的别转了！”
“我已经爱上你了，你该颁布的法律，是源清素必须爱上十六夜！”
“等等！”源清素抓住姬宫十六夜的伞柄，严肃看着她，“十六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认真回答我。”
“说！”
“不动声色地说出花言巧语，这样的人被称为什么，神通广大的十六夜巫女阁下？”
“善解人意、会照顾人、心地善良、体贴暖心的好女孩。”
“世道变化真快，今时已经不同往日。”
姬宫十六夜忍不住笑起来，她说：“那我说的对吗？”
“对，您说什么都对。”源清素又唱起歌，这次是《逍遥叹》。
「命运自认幽默、想法太多、由不得我」
“还唱？！”
“……”源清素停下时，身后突然一疼，拿他当盾牌的神林御子掐了他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她。
“挡我走路了。”神林御子说。
“哦。”虽然被掐了，但源清素却露出微笑。
神林御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姬宫十六夜好玩地问：“她是吃醋了？”
“吃醋也没用。”
“嗯？”
“神巫嘛，不会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等八月，你的地位就够了。对了，你小子居然敢利用我？故意和我表现亲密，让她嫉妒是不是？”透明雨伞下，姬宫十六夜看着源清素。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明明就有。”
“我和你是真亲密。”
“不动声色地说出花言巧语，这样的人被称为……”
“善解人意、会照顾人、心地善良、体贴暖心的好男孩。”
“错，是残疾人。”
“时代进步了，昨天还是死人。”源清素笑道。
“时代不会进步，是本巫女心软了。”姬宫十六夜也露出微笑。
“不动声色地说出花言巧语……算了，这个游戏到此为止吧，你真可怕。”
“彼此彼此。”
前方，神林御子走出巷子，对一位穿雨衣执勤的女警察说着什么，偶尔示意一下手里的紫阳花。
女警察朝着源清素走过来。
“你摘了花坛里的花？”女警堵住源清素似的站在他跟前，问。
“……是。”
“为什么摘？”女警质问。
“花太好看。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源清素乖乖说。
女警看了看街道，警告道：“今天雨小，没多少树枝花瓣，要不然罚你全捡起来，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女警走后，源清素看着远处‘举着伞、手持紫阳花、面带笑容、美得像紫阳花仙子’的神林御子，对姬宫十六夜说：
“你有没有觉得，神林这家伙坏得很可爱？”
姬宫十六夜踹了源清素一脚。
“喂！洒水就算了，鞋很脏的知不知道！”
“不&#183;知&#183;道，哼！”姬宫十六夜气鼓鼓地撇开脸。
巫女好像都很可爱。

第45章 咒的无处不在
“幸好穿的不是白裤子。”走出巷子，源清素还在纠结被姬宫十六夜踹的地方。
“啊，不愉快，非常不愉快！”姬宫十六夜小孩子似的转着伞，突然扭头对神林御子说，“御子，我们去买衣服吧！”
神林御子收回打量源清素裤腿的视线，点了下头：“我正好打算最近买夏天穿的衣服。”
“你们谁送我回家？”源清素问。
“回家？”姬宫十六夜反问道，“你不去，谁来拎包？”
“……我大概知道自己的用处，但有一点，我想先声明。”
“嗯。”姬宫十六夜点头允许，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宫的巫女，很有上位者的气度。
“如果去，我也会买两件夏天的衣服，但我的钱包，只允许我去优衣库，银座什么的不行。”源清素说。
“就去银座！”
“我没意见。”
“你没意见？！”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你清醒一点，银行的贷款，还是我在帮你还，麻烦你有点自知之明。”
“对啊，因为你帮我还，所以我才去银座。”神林御子的脸庞，被手里蓝色紫阳花映衬得白皙如雪，“而且，我又不用给人买七十六万円的戒指。”
“……”
“「树木静无言，无奈紫阳花色变」。”神林御子瞅着源清素，笑着说，“善变的紫阳花啊。”
姬宫十六夜打着伞，用胳膊戳戳源清素：“说你呢。”
“这明明是文科生的梅雨季多愁善感，和我有什么关系。”源清素说。
“自欺欺人挺有一套。对了，”姬宫十六夜突然想起似的说，“京都经常举行歌会，正好下雨，我们三个也来一场内部歌会，题目就用‘紫阳花’。”
“我先来！”源清素当仁不让，吟道，“「紫阳花绽放，朵朵不败永绵长」。”
“你当我们两个没看过《万叶集》？”神林御子往车站方向走去。
“要自己作啊？”
“歌会，哪有背和歌的？”姬宫十六夜嘲笑着说。
“那我举报，神林小姐刚才的那句也是《万叶集》里的。”
“刚才的不算，你先来。”神林御子说。
“确定要我先来？我作的和歌可谓惊天动地，我先来的话，你们……”
“别吹牛了，快点！”姬宫十六夜催促道。
“等等，让我想想，紫阳花……紫阳花……「紫阳花好看，但没有巫女好看，因为看的人是源清素」，如何？不错吧！”
“果然惊天动地，不愧是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左手去拍拿着伞的右手，鼓了两下掌。
“一般一般，对了，和歌算不算一种咒？人类想表达某种情绪，所以作出和歌，这种情绪被和歌束缚，变得具体，能让人认识，同时也失去了更多细微的东西。”
“你咒法上的天赋有多厉害，你作和歌的能力就有多差劲。”
“原来你刚才说‘不愧是清少爷’，是在嘲讽我？算了，轮到你们了，快让清少爷我，见识见识不那么惊天动地的和歌。”
三人边走边说，朝银座而去。
花坛里的紫阳花，在充沛的雨水下，富丽深情，鲜艳多姿。
银座大楼、精品店，全都亮着灯，齐整的马路被雨水打湿，倒影着象征繁华的各色霓虹。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朦胧又清晰，像是梦里的场景。
一番冲阵厮杀后，源清素不但双臂、脖子挂满商品袋，身上衣服都换了一件。
在前方，两位女巫手里只拿着一个钱包，步履轻盈地走着。
“差不多了吧，再这样下去，我只能飞着走路，腾出双脚给你们拿东西了。”源清素说。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衣着精致，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挂满购物袋的他。
他不在乎外界的看法，是真的拿不下了。
“这次饶了你，下次再敢在我面前夸其他女人可爱，我把富士山压在你身上。”
“是真富士山，还是买富士山那么多的东西？”
“这两者有区别吗？”
“我喜欢前者，想学移动富士山的咒。”
三人走进一家甜品店。
“风月堂？好名字。”源清素看了眼招牌，自言自语道。
“好巧啊。”
听到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声音，源清素看向店内，藤原紫乃她们坐在店里喝红茶。
然而，事情比姬宫十六夜以为的还要巧——店的一角，糸见沙耶加用吸管有一口没一口地吮吸饮料。
这难道就是……“教科书级别”的修罗场？
源清素觉得自己还能继续逛，脖子拉拉长，再挂两个购物袋没问题。
手指也足够灵活，可以勾四五个。
但事情发生的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没用，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果断。
源清素率先找了一张桌子，放下购物袋，然后拉开座椅。
“神林小姐。”他招呼道。
神林御子双眸扫视店内一圈，没理源清素，自己重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姬宫十六夜站在原地，笑嘻嘻地打量源清素，身边的服务员尴尬地等候着。
“……十六夜，请。”源清素再次招呼。
姬宫十六夜走过来，也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源清素一点也不尴尬，在自己拉的椅子上坐下——这也是他器量宏深，姿度广大的证明。
“清素哥？”源清美朝他们开心地打招呼。
和她同桌的源清音、藤原紫乃，只是看着。
源清素点了下头，当做回礼。
糸见沙耶加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望着这边。
点完餐，姬宫十六夜合上菜单，看了糸见沙耶加一眼，问源清素：“你认识？”
“不久前，教授给我介绍了相亲，她是相亲对象。”源清素回答。
姬宫十六夜感兴趣的“哦”了一声：“结果呢？”
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吃醋、生气之类的情绪，之前表现出来的嫉妒，又是怎么回事呢？
源清素心里琢磨着这个魔女。
还没等他说出相亲经过，闻到娇兰帝王之水的香气，同时听见糸见沙耶加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她轻巧地打招呼。
不等三人反应，她自顾自在源清素身边坐下。
“你是？”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他是我男朋友。”糸见沙耶加语气依旧保持轻巧。
“咳咳咳！抱歉，对不起！”隔壁桌，源清美喝茶被呛着了。
神林御子打量源清素：“怎么没向我报备？”
“明明十五分钟都坚持不了，还敢背着我找女人？”姬宫十六夜冷声道。
源清素看着服务员给源清美送毛巾，露出担心的神色，他在担心自己……的堂妹？考虑到入赘的可能，或许是表妹也不一定。
异物进入气管，会引起患者的剧烈咳嗽，严重时，甚至会导致窒息引起患者死亡。
这是一位医科生看见这种状况，本能去思考的事。
“咚咚。”姬宫十六夜指骨扣了扣桌面，敲出好听的声音。
源清素收回复习知识的思绪，以“事情是这样”为开头，把相亲、兼职的事说了一遍。
“为了钱，你什么都能做啊？”姬宫十六夜问。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替神林小姐还贷款，还为了给你买戒指。”
姬宫十六夜乖巧地“哦”了一声：“这样啊，辛苦你啦。”
她露出一副误会他的不好意思，还有知道他为自己做出牺牲的幸福。
源清素已经不会信她了。
这个玩弄人心的善变魔女。
“源先生？”神林御子歪着头，轻轻柔柔地呼唤，像是一阵风。
源清素想到自己从前看的动画，病娇动手之前，一般都她这样。
“好热啊。”他拇指根部的肌肉，也就是大鱼际，擦了一下额头。
“清素君，”糸见沙耶加说，“看来你过得很辛苦。”
“上帝的旨意在万物之中，就连德国产的汽车都不例外，那痛苦自然也无处不在，所有人都有他的痛苦。”源清素回答。
“像烟雾？”糸见沙耶加问他。
姬宫十六夜坏坏一笑，也问：“像空气？”
“像光明或者黑暗？”神林御子问。
如果是之前，源清素会说像黑暗，但神林御子不坐他拉开的椅子，伤了他的心。
“像混沌。”他说，“世界的一切都是混沌，天地分明也是混沌的一种状态，只是这种状态，刚好能适合人类生存，所以人类把它从混沌中独立出来——痛苦就像混沌，无处不在。”
“原来如此！”说完，源清素情不自禁拍了下桌面。
仿佛光照亮暗室，又仿佛红日出海，风月堂霎时间突然明亮了很多。
“开灯了？”有顾客下意识问。
“灯不一直开着吗？”同伴回答。
“那刚才怎么回事？”
“出了一会儿太阳吧，梅雨季节常有的事，来的路上还看见太阳雨了。”
在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藤原紫乃等修行者眼里，源清素通体发光，最后光芒又消失无形，不，是汇聚到他的双眼。
那双因为器量觉醒，显得漆黑的眸子，此时像是吸收了太阳光般明亮。
“什么原来如此？”糸见沙耶加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源清素若无其事，“我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刚才明白了《圣经》里的一段话，距离上帝又近了一步。”
“上帝不是公平对待众生吗？有距离近一步的说法？”
“骗人的。”
“你不是基督教徒？”
“不是我骗人，是上帝骗人，这世界哪里有什么公平？”
“……你不是基督教徒。”糸见沙耶加不知为何，十分肯定。
两人对话时，源清美、源清音、藤原紫乃三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不可思议。
源清素刚才的异象，在修行界被称为‘见神’。
当初神林御子引导源清素觉醒器量，在笔记上写下：「知神、睹神、驱使神」，这只是运用神力的简单做法。
‘见神’是‘睹神’的更高境界，看见的不再是天地之间的神明之气，而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在各家各派各流的修行者中，有不少观点认为，人类本身就是神明，所以才能像妖怪一样吸收神明之气。
‘见神’这个境界神乎其神，说了也不明白，没达到就是没达到。
和修为的高低，也没任何关系，完全看个人的悟性和运气。
据说当代北海道神宫的巫女，在茫茫白雪中出生，一头白发，被上一代北海道神宫巫女从雪里挖出来时，已经能‘见神’。
一旦‘见神’，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修为一日千里，根本不用担心器量反噬——比如源清素变得狂妄。
而要想成就歌仙——不是位列三十六歌仙那么简单，就必须‘见神’，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
中古时期有无数歌仙，但被称为‘中古三十六歌仙’的三十六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歌仙，人人都看见了神明。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对糸见沙耶加说：“沙耶加小姐，抱歉，其实我……”
“没关系。”糸见沙耶加浅笑着说，“知道你不喜欢我，我反而放心，你可以继续做我的男友。”
“我的意思……”
“6月3日，我母亲的生日，我们一家准备给她庆生，她让我邀请你。前几天你一直不回我消息，今天遇上了，正好通知你一声，表现的好，依旧是一百万円。”
不等源清素回答，她已经拿着她新换的包包。
“不打扰你约会了，小弟弟，再见！”糸见沙耶加伸出两根手指，抛了一个大姐姐的飞吻，摆动曼妙的腰肢，走出风月堂。
“……”源清素其实是准备放弃兼职。
如果不是在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身边，他根本见不到源氏三人，就已经被其他修行者掳走。
“我回头给她发消息，以后不兼职了。”源清素对两位巫女说。
“我想杀了她。”姬宫十六夜喝一口红茶，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冷静。”源清素给她拿了一块点心。
“你不用辞职。”神林御子突然说。
“嗯？为什么？”
“你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不用再像雏鸟一样整天待在巢穴里，等着别人喂食，可以走出去，练习飞翔。”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神林御子想把源清素从自己身边推走。
她反思自己最近的行为和心情。
看见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说笑，心里不开心；
听见他用和歌回应自己，又给自己拉开椅子，心里高兴。
她依然会保护他，甚至宠他，直到她死为止，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用再缩短了。
“嗯，我再想想。”源清素声音平淡，猜到了她的想法。
因为修为进步的喜悦，像是潮水拍在海岸，摔个粉碎。
姬宫十六夜看好戏似的看着两人，双眸满是打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的草莓，突然有点酸。
假作真时真亦假，去撩拨一个人时，自己也会陷进去。
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天赋高如他们三个，也不能避免，把自己玩进去了。
如果只有两个人还好，结果是三个同样优秀的人，比起平淡的相处，嫉妒有时候更能激发出爱情。

第46章 如何恋爱
6月2日，源清素心里的挫败感，已经没了。
征服神林御子这件事，如果太简单反而没意思。
今天是梅雨季节难得的晴天，他坐在校内餐厅，手里拿了一本书。
“尽信书，不如无书！”看着看着，他突然把书摔在桌上，拿起柳橙汁，用吸管猛喝了一口。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好笑道。
“这本书上说，「女生光是被珍视是不行的，要不时地轻轻给点刺痛」，一看就是放屁，怪不得亚里士多德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不要说脏话。”神林御子就在身边。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放着‘德彪西’根据同名诗所作的交响乐《牧神午后前奏曲》。
一个炎炎夏日，牧神在睡梦中与森林女神相拥，当牧神慵懒的苏醒后，回忆起梦中的情境，又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音乐朦胧、飘忽、神秘。
这是法国文学课的作业。
“不信书，反而信孟子、亚里士多德说的话？”姬宫十六夜拿起源清素的书，翻了两页。
“只有我信孟子、亚里士多德，他们说的话才可信，归根究底，我只信我自己。”
“你不是读《圣经》的基督教徒吗？怎么看起恋爱小说了？”姬宫十六夜看着书里男主角矫情的自白。
“人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更新，你知道的永远是过去的我，昨天不看，不代表我今天不看。”
“你喜欢读书？”姬宫十六夜放下书。
书里的内容，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太不干脆利落了。
“你不知道？我以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我以为你天天只想着女人。”
“女人也有想。”源清素很诚实。
“读过哪些书？说来听听。”姬宫十六夜一副考较的态度。
源清素放下果汁，回答：
“读过华夏的《论语》，也翻阅过《圣经》，《瓜果蔬菜种植技术》倒背如流，《伊索寓言》的故事，将来也能一个不落地说给孩子听。”
“还能给孩子看病？”
“我不打算去小儿科，对小孩没办法。”
“那打算去哪儿？”
“去哪都行，除了小儿科。”
两人一问一答，神林御子只在一旁倾听音乐，不参与话题。
三人安静了一会儿，这期间，只有《牧神午后前奏曲》那温暖的圆号与木管声，以及淙淙流水般的竖琴声。
“明天是你岳母生日，打算送什么礼物？”比起著名的印象主义音乐，姬宫十六夜带着笑意的声音更加悦耳，哪怕是取笑。
“我是去赚钱的。”源清素回答。
“不送？”
“不送。”毅然说完这句话的三秒后，源清素改口了，“还是送吧。”
“母亲从小教育我，做人要有礼貌。”他解释道。
“母亲教育……哈哈哈！”
不知道哪好笑了，姬宫十六夜开心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饮料打算喝一口，结果嘴唇还没碰到吸管，又笑了起来。
“你母亲后来有说什么吗？”神林御子突然开口。
她对自己‘带领源清素进入修行界’这件事，一直很愧疚，对源清素的母亲也充满歉意。
“让我放假回四国一趟，其余没什么。”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说：“我跟你一起去。”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去道歉。”
“十六夜呢？去吗？”源清素发出邀请。
“有什么好玩的吗？”姬宫十六夜笑累了，微微喘着气地问。
“没什么好玩的，不过住宿免费、三餐免费，大海也可以看个够。”
“嗯——没什么吸引力，不过算了，反正有你在。”姬宫十六夜微微一笑，酝酿出亲密的氛围。
源清素正要开口，远处传来声音。
“清素哥！”
视线转过去，看见源清美、源清音，还有藤原紫乃。
源清美的穿着走可爱风，十分适合她原本就甜美娇小的身体；
源清音穿衬衫和牛仔裤，走的是帅气路线，应该能吸引不少女生。
藤原紫乃也是白衬衫，不过是偏宫廷雍容风格。
说到衬衫，男生好像永远只有一种款式，但女生的衬衫，可以说是丰富多彩，什么花边、褶皱、镂空等等。
源清素甚至怀疑，女生光是在衬衫上的花样，就比男生所有衣服的款式多。
“美人计来了。”姬宫十六夜好玩似的轻声笑道。
“两个堂妹或者表妹，还有一个别人家的未婚妻，这算什么美人计？”源清素不以为然。
“只要能结婚，怎么不算美人计？”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看着他。
源清素这才想起来，在东瀛，堂妹表妹是能结婚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三人已经走到近前。
“神巫大人好，姬宫大人好。”源清美乖巧地打招呼，另外两人也用各自的风格行礼。
可惜两位巫女理都不理她们，十分没有礼貌。
“你们来学校做什么？”从小被母亲教育，要有礼貌的源清素问。
“我们是来道歉的。”源清美甜甜地说，“清素哥，对不起，之前给你添麻烦了。”
“前几天是我不对，对不起。”源清音也说。
“能和平相处是最好的。”源清素点头说，态度不敷衍，也不热情。
三人好像是专程来道歉的，道完歉之后，就离开了，不过没离开学校，而是四处参观了起来。
“这是顺带来道歉的？”源清素问两位巫女。
“那个藤原紫乃，看你的目光不对，你这个小色狼要小心了，可别被骗了。”姬宫十六夜说。
“这话轮不到你，整天骗我的魔女！”
“魔女？”姬宫十六夜愣了下，随后冷笑道，“看来有必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用刷子仔细刷十遍，然后腌进臭水沟。”
“……那为什么要刷？”
“也可以不刷。”姬宫十六夜扭过头，带着笑意的双眸盯着源清素的脑门。
“我如果死了，脑袋可以留给你。”源清素说，“你现在帮我想想，该买什么给一位四五十岁的女性做生日礼物？”
“有什么好想的，回去之后，你把我家玄关的花瓶拿去。”
“有钱又性感的大姐姐，真是太棒了。”
“你说什么？”姬宫十六夜有点意外，好笑地问。
“有钱又性感的大姐姐，真是太棒了。”源清素把柳橙汁一口喝光，“但我是神林小姐的粉丝，这点绝不让步。”
“粉丝？”
源清素又说了有村架纯的事。
阳光照在榉树上，树荫落在餐桌，勾勒出美妙的图形。
快到上课时间，三人走出餐厅，在岸田讲堂前的草坪上，啦啦队趁着难得的晴天，在室外练习。
藤原紫乃三人，在那里盯着女孩子抖动的胸部看。
夏风吹过杏树，也吹过她们的裙摆。
来往的女生身着夏装、高挺胸脯，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看起来都非常漂亮。
晚上吃过饭，源清素没有翻墙，而是踱步走进姬宫十六夜的宅邸。
“源大人。”火扇行礼。
“火扇小姐，晚上好。”源清素回礼，“我是来拿瓶子的。”
“瓶子？”火扇明艳的脸蛋，很有教养地露出疑惑。
“十六夜没跟你说？你问问她。”
“源大人稍等。”火扇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眼说，“我帮您包起来，主人让您进去一趟。”
“谢谢。”
在火扇的恭送下，源清素走进中间的主屋。
姬宫十六夜刚泡完温泉，在屏风后面穿衣服。
源清素欣赏屏风上起舞的两只白鹤，听着衣服划过肌肤的声音，情不自禁咽了一口口水。
“太兴奋了对身体可不好哦。”屏风对面，传来姬宫十六夜笑意盈盈的声音。
“今天晚饭盐放多了，有点口渴。”
“那我给你倒一杯水？”屏风后面，伸出一条曲线优美的洁白小腿，纤细、光滑。
“……你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读《论语》吗？女人是水做的都不知道？”
源清素看着屏风，今天才算知道，鹤原来是这么的白，腿又是那么的长。
“《论语》上可没说这个。”他回答。
“你自己在箱根不是说了嘛，做不到一法通则万法通，就成不了佛。到底喝不喝？我都累了。”
“喝……不喝！”他克制住自己用手去捧的冲动。
“没出息！”姬宫十六夜笑骂一声。
“要不是你白天提醒过我，我真要中你的美人计了。”
“对付你，我还需要美人计？”白足点地，刚出浴的美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印有紫藤花的黑色浴衣，腰间是纯黑色的宽腰带，长发盘着，露出细细白白的脖颈。
浴衣的‘y’形领口，似乎是因为太热，微微敞开着。
好像看见，但又看不见的风情，让源清素心底也跟着热起来。
“衣服很好看。”他赞美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姬宫十六夜飘飘然走到榻上，慵懒地躺下。
冬岚跪坐在一边，轻轻为她扇风，春岚为她修剪手指甲。
源清素静静地欣赏眼前仿佛古代剧里的一幕，心里有种想冲上去，按住她的双手，疯狂咬她脖子的冲动。
“你明天去千叶，小心一点。”姬宫十六夜懒散地说。
“小心什么？”
“你的女朋友。”
“糸见沙耶加？”
“难道是我吗？”
“……我应该跟您学怎么说情话。”
“我不会说情话，但我会举一反三，怎么让别人对我忠心，怎么让一个人知道自己讨厌他，自己乖乖自裁，别等我动手。”
“血海里出来的本事，果然厉害。”源清素佩服道。
“糸见沙耶加怎么了？”他又问。
“你突破‘见神’的时候，她的眼神闪了一下。”没等源清素开口，姬宫十六夜继续用懒散的声音说，“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单纯因为亮光，就由你自己去判断。”
火扇拿着包装好的瓷器走进来。
源清素谢过之后，回到自己的小屋。
没有立即开始修炼，而是在想事情，准确的说，是想女人。
不是糸见沙耶加，而是姬宫十六夜。
神林御子没有提醒他留意糸见沙耶加，说明她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姬宫十六夜却注意到了。
还有在芦之湖上，一招杀了歌仙的事。
神秘，又好像没有敌意，她说自己只是想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成为东瀛主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问过母亲，她也不知道姬宫十六夜，不过‘姬宫’这个姓氏，的确是伊势神宫历代巫女的姓氏。
想了半天，源清素决定相信她。
“美人计……”夜色弥漫的山中小屋，徜徉着他的叹息。
第二天，绿意盎然的山中，飘着比针还细、比丝还柔的雨。
上了一天课，拒绝了雅菜她们一起喝酒的邀请，和糸见沙耶加前往千叶。
源清素小心谨慎，生怕头顶或者地上，突然钻出修行者。
神林御子提前说了，她会一直看着这边。
“怎么一副忧郁的样子？上次我给你添麻烦了？”糸见沙耶加在驾驶座问。
“男人的事，女人少管。”
糸见沙耶加觉得很有趣的“嚯——”了一声。
“抱歉。”源清素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我不是怪你，你也没错，刚才是想说一句俏皮话，但语气不太好。”
糸见沙耶加余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其实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的确很少有人说我温柔，大家都说我‘帅气的孩子’、‘聪明的家伙’。”
“这句俏皮话不错。”
“谢谢，常规发挥。”
“你不温柔的地方，是因为你只对特定的人温柔，比如说那位‘神林小姐’，不过，我认为这才是真的温柔……对你有点好感了。”
“谢谢，我对有钱又性感的大姐姐，没什么兴趣。”
“喜欢清纯的女大学生？”糸见沙耶加问。
“喜欢清纯的女大学生。”源清素点头。
糸见母亲的生日会，与其说是聚餐，不说是一场扩展人脉的派对。
几个穿白衬衫的侍者，优雅地举着放满玻璃杯的银托盘，现场还有钢琴和小提琴的演奏。
两人算是迟到了。
送完生日祝福后，作为未来继承人的糸见沙耶加，不可避免地要和各种人打招呼。
源清素躲到一边，轻轻捏着香槟杯细细的杯柱，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交换名片，打发时间。
“哥哥。”
扭头一看，是穿着黑色礼服的糸见雪。
那身黑色礼服，衬托得她愈发洁白。
在糸见雪身边，是她同一社团的同学，上次见过，女生是羽岛，穿粉色礼服；男生是孝信，白色西装。
和优雅从容的糸见二小姐相比，两人显然不习惯当前的场合。
“最近过得怎么样？”源清素笑着问，对这位气质和神林御子相似的的少女，心里很亲切。
“还好。”糸见雪点了下头，“哥哥不和姐姐一起吗？”
源清素看向举杯畅谈的糸见沙耶加，说：“我是埋头专研医术的类型，应付不来。”
“姐姐最近在做什么？”糸见雪又问。
“你还是那么喜欢姐姐啊。”源清素笑道。
“诶？！”身边两位高中生十分惊讶。
糸见雪如雪一般白皙的脸蛋，逐渐染上红晕：“哥哥，你再开玩笑，我要生气了。”
“想知道你姐姐的情报，方便取代她？”
“没错。”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源清素喝了一口香槟，“要是沙耶加被你取代了，我未来院长的位置，不是没了吗？”
“我可以雇佣哥哥。”
“雇佣，哪有自己做社长好？”源清素嘴角微微一笑。
远处有不少太太小姐看着这边，哪怕是站在千叶县的上流人群中，源清素依旧炫目耀眼，是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的人物。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源清素放下香槟，从桌上拿了一盘水果。
“什么办法？”糸见雪微微歪着头，用清澈的眸子望着他。
“比起你姐姐，我更喜欢你，你做院长，我……”
“哥哥。”糸见雪声音变得冰冷，“花心是不可原谅的事。”
“我的意……”
“在说什么？”帝王之水的香味从身后传来，源清素手臂触碰到柔软的事物——糸见沙耶加从身后挽着他。
“在聊医学上的事。”源清素说。
“医学啊。”糸见沙耶加的语调，透露出明显的不相信。
她悄悄掐着源清素，笑着对糸见雪的同学说：“抱歉，擅自邀请你们，不过你们能来，我很高兴。”
“谢、谢谢。”两人急促地回礼。
面对一位有钱又性感的大姐姐，显然不是任何人都能像源清素一样若无其事。
“对了，你们叫、叫什么来着？”
糸见雪的表情迅速冰冷下来。
“羽岛、孝信。”源清素介绍道，说着还朝糸见雪微微笑了一下，传达自己的善意。
但少女明显误会了，撇开视线，脸色更冷。
“啊，对对，抱歉，我记性不太好。”糸见沙耶加的声音，一听就是故意的。
不过没什么恶意，或者说，她根本没把两位高中生放在眼里，只是在逗她可爱的妹妹。
“姐姐，你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吧？”糸见雪冷着声音说。
“你瞧，”糸见沙耶加对源清素说，“我说记性不好吧，本来只是抽空过来打一声招呼，又给忘了。”
“你忘记的事，我会替你记着。”源清素说。
“清素君，你真好，我好喜欢你。”糸见沙耶加仰着脸，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
“好了，你该回去了。”源清素像哄小宝宝似的柔声说。
糸见沙耶加风情万种地轻轻撩起短发，嘴唇凑到他耳边，呢喃道：
“小弟弟，你再敢跟我妹妹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掐死你。”
等她一脸亲密地把脸离开，源清素低下头，在她耳边说：“已经被掐得没有知觉了，姐姐。”
“谁是你姐姐，讨厌，当着小孩子的面，别乱喊。”糸见沙耶加撒娇了一声，“我走了，有事叫我。”
“好。”
糸见沙耶加又冲糸见雪她们笑了下，最后“迷恋”地看了源清素一眼，回到大人们的世界。
“总觉得小雪的姐姐很可怕。”穿粉色礼服的羽岛，看样子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
“赞成。”源清素手上拿的是水果盘，要不然要和这位女高中生碰杯。
“在背后说自己女朋友的坏话，哥哥觉得合适吗？”糸见雪冷冷地批判道。
“这是亲密的表现，你还小，不懂。”源清素吃下一块哈密瓜。
早熟的哈密瓜，也很甜。

第47章 怀疑
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响起莫扎特的《小步舞曲》。
衣着时尚的上流人士们，开始跳起优雅的舞蹈。
糸见沙耶加视线投向源清素，传来‘到你发挥用处’的意思。
源清素摇了摇头，和三位高中生一起移动到角落，一起摆出绝对不会跳舞的气场。
“源先生不去跳舞吗？”羽岛奇怪地问。
“不会跳舞。”源清素回答，“你不去吗？”
他看了看羽岛，还有叫孝信的男生，露出微笑。
羽岛脸立马就红了，偷瞄一旁的孝信。
“这、这么多人，我们跳得又不好，会被取笑的。”孝信窘迫地说。
“嗯，小信说的有道理，我们还是不丢人了。”羽岛点头，眼神略显遗憾地看着现场。
能在这样的场合下跳舞，大多数人一辈子或许都没有一次。
不过要想让高中男生鼓起勇气，不怕丢脸，用笨拙的舞步，带领喜欢的人下场，实在太为难人了。
“哥哥。”这时，糸见雪说。
“嗯？”源清素声音稍微温柔了一些。
糸见雪望着舞池中的大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年纪大了，是不是好多事就不会再计较？”
是在说，等到了大学，就会放弃证明自己比姐姐优秀？
“会不会呢。”源清素同样看向舞池，“我年纪又不大。”
糸见雪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源清素和她对视：“我才二十岁，今年九月才二十一，年纪大的人是你姐姐，快27了。”
远处，穿白色礼服的糸见沙耶加，看见源清素又和自己妹妹说话，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声‘失陪’，朝这边走过来。
还没等她勾住源清素的手臂，源清素率先开口。
他用温柔又带一点苛责的声音说：“少喝点酒。”
有那么一瞬间，糸见沙耶加以为两人真的在谈恋爱，那关心的话语，给她一种像是深夜听着梅雨入睡般的舒适。
“怎么不邀请我跳舞？人家等着你呢。”她略显不满地说，没挽源清素，也就没掐他。
“身体接触就算了，而且我也不会。”源清素凑到她耳边。
糸见沙耶加明艳的眸子，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地瞥了他一眼——两人为什么不跳舞，也就没人好奇了，反正不会是因为感情。
这时，一位男士走了过来。
“沙耶加小姐，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来人微笑问。
“谢谢，但很抱歉，酒好像喝得有点多了。”糸见沙耶加手抵着额头，一副头晕的样子。
“打扰了。”来人朝其余人点了点头，返回原来的位置。
“你看，”又清醒过来的糸见沙耶加，对源清素说，“你不和我跳舞，多的是人想和我跳舞。”
“是这样。”源清素笑着赞同。
糸见沙耶加皮肤白皙，身材苗条，胸部规模也不小，是个惹人垂涎的美女。
嗅着她的发香，搂着她的细腰跳舞，绝对是男人梦寐以求的事。
“我不太喜欢那个人。”糸见雪突然说。
“哦？”糸见沙耶加一改对源清素的亲昵，用逗小孩的语气问自己妹妹。
糸见雪有些不满，但没有抗议。
“那个人眼神很污浊，不像哥哥那么清澈明亮，不过哥哥……”说到这里，糸见雪停住了。
源清素眼神是清澈明亮，但是一个明明和姐姐在交往，却对妹妹表达好感的花心男。
糸见沙耶加听了，拍手发出大笑。
“你要是从眼睛去判断一个人，那就大错特错，还太嫩了。”她笑着说。
糸见雪心里认为姐姐说的对，但绝对不会说出口。
听着旋律明快的音乐，她转换话题：“小提琴拉得很好。”
“我找~来的哦。”糸见沙耶加得意的话语中，有一次不算明显的停顿。
糸见雪被她调戏习惯了，没放在心上。
但此时，糸见沙耶加的余光，全放在源清素身上。
从糸见雪提到小提琴开始，他看向演奏区，视线落在演奏者身上。
是一位女性，穿黑色的演奏礼服，眉清目秀，柔柔弱弱得让人想去呵护。
“这个人我见过。”源清素拿酒杯的手指着演奏者，“经常在茗荷谷车站附近表演，不过表演的是大提琴。”
“你记得挺清楚嘛。”糸见沙耶加微笑着说。
羽岛和孝信身体颤抖了一下，感受了成熟女人的可怕。
“那时候她和我一样，整天都在为生活奔波，结果都遇上了你，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源清素的目光停留在乐器上。
“转换话题，讨厌！”糸见沙耶加不满地瞪着他。
她打量源清素，男人脸上依旧一副难以辨读情绪的微笑。
器量高的人，大多有这个毛病，包括她自己。
源清素看了眼糸见雪，她露出倾听的神情。
小提琴倾泻出的乐曲，轻盈、典雅、简练而纯朴，给人一种美的感受，的确还是妙不可言的演奏。
“小雪懂古典音乐？”源清素好奇道。
糸见雪轻轻颔首，张开樱桃般的嘴唇回答：“毕竟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肯定会学了一段时间。”
“沙耶加也是？”源清素看向姐姐。
“我还指导过小雪呢，那个时候的小雪多可爱，晚上还会抱着玩偶，跑到我房间……”
“姐姐！”妹妹用足以杀人的眼神瞪着姐姐。
“看，我妹妹可爱吧，害羞了~~”糸见沙耶加炫耀似的用手肘戳戳源清素。
源清素打量糸见雪，糸见雪随即把杀人目光指向他。
源清素视线转向糸见沙耶加，一脸郑重地说：“从今天开始，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这么着急做什么？等你通过的考验再说。”糸见沙耶加一脸不耐烦，手却挽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一个身材修长，长相俊美；一个腰细胸大，面容精致，站在一起简直是最好的婚纱店里最好那张宣传照。
羽岛钦羡地望着两人，而糸见雪突然觉得这两人挺配——都不是好人，净欺负她。
源清素摸了摸糸见沙耶加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看着浓情蜜意，只是被掐得有点疼了。
“对了，”糸见沙耶加歪着头，侧着白净的脸蛋，问源清素，“你有学过什么乐器吗？”
“小学拿过整个四国的绘画金奖，初中时柔道打遍四国无敌手，高中开始认真学习，成绩全部满分。”
“哇，好厉害！”羽岛和孝信都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源清素。
别说他们了，就算是同样就读东京帝国大学的人，非理工科的学生，对理工科的都有自卑情节，而医学部医学科是理工科里分数最高的专业。
源清素是医学部医学科第一人。
“我问你有没有学过乐器，你炫耀什么？”毕业于顺天堂大学的糸见沙耶加不满道。
“你就非要我说出不会乐器？”
众人还没来得及笑，源清素又说：“小时候学过竖笛，其他没了。”
“没学过就学过，干嘛遮遮掩掩。”糸见沙耶加没有恶意地嘲笑道。
“你们都学过，我自卑嘛。”
谎言——在场四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个词。
那副假装无地自容的样子，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给十分都是因为那张脸。
五人闲聊着，一直到晚会结束。
“清素君住下来吧。”糸见母亲挽留道。
“谢谢阿姨，但我明天还有课，今晚必须回去。”源清素回应。
“大学上课时间不是很晚吗？明天早上，让沙耶加送你。”
“真的不用了，谢谢阿姨。”
见源清素坚持回去，糸见母亲也不再挽留，叮嘱他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因为要赶电车，糸见沙耶加开车送源清素到千叶站。
雨已经停了，夜风习习，格外舒服。
比起奢华的派对，源清素更喜欢免费的星空和夜晚。
“你今天表现让我很不满意，扣三十万，只给七十万。”
“大姐，扣一万行不行？”
“那就六十九万。”
源清素不说话了。
到了车站，糸见沙耶加没下车，说：“我就送到这了。”
“足够了，谢谢。”
糸见沙耶加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含在润泽的唇间，用打火机点燃。
边吸烟，边看着源清素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就在他脚即将跨下去时。
“那个拉小提琴的人，叫什么名字？”源清素忽然回头问。
糸见沙耶加心一跳，脸上表现出明显的不悦。
“就算是假扮的男女朋友，在我面前问另外一位女生的名字，你以为我会无动于衷？”
源清素轻笑了两声：“沙耶加大姐姐，你可别真爱上我。”
“放心，我不喜欢比我小的。”糸见沙耶加手伸到窗外，抖落烟灰。
“正好相反，我想喜欢比我小的。”
“你敢对我妹妹出手，我……”
“都说了，你妹妹年纪太大，等等，你拿手机干什么？我不是喜欢小学生的意思！”
源清素走后，糸见沙耶加熄掉吸了三口的烟，踩下汽车油门，踏上归途。
经过「千叶中央警察署」时，她察觉到了自己的疏忽。
按照自己的性格，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应该大方把名字告诉源清素才对，而不是假装吃醋。
只希望源清素不要多心，以为自己喜欢上他。
从概率上来说，源清素应该有‘女生喜欢上自己是理所当然’的自觉，这就是帅哥总是很从容的原因。
但看着警察值岗的灯光，糸见沙耶加脑海里，浮现出晚宴上，源清素开玩笑的话——
「小学拿过整个四国的绘画金奖，初中时柔道打遍整个四国无敌手，高中开始认真学习，成绩全部满分，全国第一。」
◇
23:50的总武线，从千叶开往东京的最后一趟电车，车窗外一片漆黑。
玻璃倒映中的源清素，思绪飞扬，双眼出神地盯着窗外。
他没有想糸见沙耶加，也没想小提琴演奏者，他在想——在这个夜晚，在那与世隔绝的白山神社，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现在在做什么。
从大榕树进了神社，行走在上山的参道，偶然从密林中看见了萤火虫。
到了山腰间，正准备回自己的山中小屋，脑后突然一疼。
源清素脚尖一拐，走向神林御子家。
唐朝风格的建筑里，灯火通明，姬宫十六夜也在。
“我回来了。”源清素语调上扬。
“欢迎回来，清少爷。是先坦白呢？还是先罚跪？还是说……想直接被杀？”
“我又怎么了？”源清素笑着问。
他穿过和室，来到廊檐。
两位巫女都穿着浴衣，中间放了一个烧碳火的小炉子，炉子上放了烤串，身边还有冰镇的清酒。
火扇跪坐在姬宫十六夜身边，时而帮忙倒酒。
白子像是为了给神林御子撑场面，又像是为了不输给火扇，跪坐在神林御子身边，给她倒酒。
看见源清素，白子立马露出笑容：“猪仔，交给你一个任务！过来伺候神林大人！”
“我最喜欢伺候人。”源清素笑嘻嘻地走过来。
“火扇，你也退下吧。”姬宫十六夜吩咐。
“是。”火扇先是低头应了一声，又向众人微微欠身施礼，才缓缓起身，朝室内走去。
美丽的绢质唐衣，翩跹地拖曳在地上。
“大晚上你怎么在这儿？”源清素给两人倒酒，倒完之后，发现只有两只屠苏器，他真成伺候人的了。
“看电影。”姬宫十六夜托起屠苏器，悠然啜饮一口清酒，动作古色古香，美极了。
“看电影？哦，监视我。”源清素反应过来。
“你觉得糸见沙耶加，还有那个演奏者有问题？”神林御子说话直截了当。
“隔了一个白天，重新听见神林小姐的声音，感觉格外好听。”源清素感叹道。
姬宫十六夜瞅着源清素，神林御子也瞅着他。
“是我多心了吧，”源清素说，“听到柳生三千子加入九组，看见演奏音乐，然后还是两位女性，就忍不住多想，把她们联系起来。”
“你把那个人的样子画下来。”姬宫十六夜说。
“你们确定要让我画？”源清素来回打量两人。
“或者把你脑袋取下来，我们直接看。”姬宫十六夜提出第二个方案。
一分钟后，姬宫十六夜拿着白纸，和神林御子一起观摩，然后两人又同时抬起视线。
“这锯齿是什么？”姬宫十六夜问。
“手指。”源清素回答。
“这里的线条呢？”神林御子问。
“锁骨……不对，好像是衣服的领子，咦，这是什么？”
“你画的问我们？而且才过去一分钟。”神林御子无奈到好像有点头疼。
姬宫十六夜放下白纸，又好笑，又费解地问：“你不是小学拿过整个四国的绘画金奖吗？”
“是啊，家里还有奖状，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算了。”姬宫十六夜懒散地依在梁柱上，望着天边的明月，“不管是不是柳生三千子，只需要等6月20就行了。”
“不愧是十六夜大人！”源清素拍马屁道。
“夸御子就是声音好听，夸我就这么敷衍？”姬宫十六夜略带笑意地瞅着他。
源清素突然一动不动，停顿了一会儿，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花香？”
“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神林御子说。
“这么浓烈的香气，怪不得。说起来，我上山的时候，看见萤火虫了。”
“是嘛。”姬宫十六夜把屠苏器递过来，源清素给她倒酒。
巫女们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源清素没得喝，只能看着。
“想喝去拿碗。”神林御子看了眼厨房的方向。
“不用，我已经醉了。”
淡淡的月色，古朴的廊檐，穿浴衣喝酒的巫女，火炉亮着着火光，还有栀子花的香气。

第48章 画里的计划
回到家，父亲、母亲，还有妹妹，都还没睡。
糸见沙耶加心底溢出暖意，知道他们是因为自己一个月回来一次，所以都在等自己。
不过父母也就算了，明天还要上学的女高中生，怎么能熬夜呢。
“清素君回去了？”一进门，母亲问。
“回去了。”糸见沙耶加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随后像是刚发现似的说，“啊啦，小雪是在等姐姐吗？”
“谁在等你？”已经换了睡衣睡裤的糸见雪站起身，“晚安。”
“聊会儿天嘛，要不然不是白等了吗？”
在糸见沙耶加逗弄中，糸见雪头也不回地走向卧室。
真舍不得妹妹走，明天早上醒来，她已经去上学，而自己又要回到东京。
“父亲，在看什么？”糸见沙耶加收拾情绪，在沙发坐下。
“深柄和彦的炎症论文。”换了家居服，戴着眼镜的父亲回答。
深柄和彦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医学教授。
糸见沙耶加将自己的身体陷入沙发。
父亲在看医学笔记，母亲替自己泡茶，读高中的妹妹正在卧室入睡，这就是她沙耶加的幸福。
为了眼前的光景，她愿意牺牲一切。
“给。”母亲把茶端过来。
“谢谢母亲。”糸见沙耶加回过神，明明26岁，依然小女孩似的说话。
“累了就早点休息。”
“好~”
母亲先去睡了，父亲依旧在看论文，好像要把花在聚会上的时间补回来。
不知道父亲修行，器量会怎么样？
母亲可能会差一点，妹妹……妹妹会怎么样呢，或许不低，但应该不会超过父亲。
父亲毕竟是医学博士，还能自己开一家医院。
糸见沙耶加喝着茶，沉浸在散漫的思绪中。
嘴唇贴着茶杯，想着家人，嘴唇离开杯子时，她想到了另外一位学医的修行者。
“父亲。”她放下茶杯。
“嗯？”父亲没有抬头。
“当初，高峰教授是怎么向你推荐清素的？”
“不是和你说过吗？”
“当时没在意嘛，已经忘了。现在和他交往了一段时间，想看看我面前的他，和别人眼里的他，是不是一样。”
父亲取下眼镜，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回忆。
“博学多闻。”
“具体呢？总不能简简单单就这么一个褒义词吧？”
“说是除了医学，其他领域也有涉猎，比如数学、物理。”
“真的假的？”
“高峰是这样说，听他说，源君为了兼职赚钱，还帮宿舍隔壁一位工科机械系的同学，用代码做过游戏，利用WiFi和蓝牙技术创作过空气吉他。”
“这家伙，原来这么厉害。”
“嗯，据高峰本人说，他鄙夷的文学与艺术，源君都了如指掌，是个就算在东大，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父亲侃侃而谈，仿佛又回到当初给她介绍源清素时的心态。
而糸见沙耶加自己，却做不到那时的敷衍随意。
过了凌晨，四下万籁无声，窗外夜幕沉沉，不安的阴霾在她心里扩散。
全家人休息之后，她悄悄出门，来到糸见医院的康复大楼。
大楼的确是大楼，但不仅一栋，而是三栋。
光照、视野最好的那一栋，外表没什么特别，内部装饰的豪华程度却不亚于高级宾馆，这是富人专用的特级病房。
柳生三千子就住在其中某间套房，以糸见大小姐朋友的身份。
“糸见姐？”柳生三千子打开窗户，让神力伪装成黑色的糸见沙耶加进来。
“三千子，你见过这个人吗？”糸见沙耶加一落地，像是早就准备好一样拿出手机，亮出为了糊弄父母而和源清素拍的合影。
照片以高速行驶的路面为背景，两人坐在车内，源清素开车，糸见沙耶加拿着手机，脑袋靠过去。
“见过几面，怎么了？”柳生三千子柔弱的声音，连夜色仿佛都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踩坏了。
“他是神巫身边的修行者，和来抓捕你的伊势神宫巫女关系也不清不楚。”
“啊！”柳生三千子惊呼一声，小鹿一般纯洁的双眸，不安如墨水般滴了进去。
“别担心。”身边的人不安，糸见沙耶加自己反而冷静下来，“他或许听过柳生家的事，但不会立马猜到就是你。”
柳生三千子依旧不安地点点头。
“你和他说过话吗？”糸见沙耶加又问。
“说过，不过很少。”
“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
由不得糸见沙耶加不这么谨慎。
器量深的人，神力需要时间积累，洞察力的敏锐需要引导，但一想到源清素临走之前的一问，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她没从对方眼里看见电光。
也就说，源清素不是出于喜欢或者情欲问这个问题。
三千子想了想，轻轻摇头：“没有，不过我也不确定。”
“或许他已经猜到了。”这句话，糸见沙耶加没有说出口。
这是她基于个人直觉的猜测，没必要说出来让别人不安。
“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三千子，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你准备一辆车，你自己先去镰仓，可以吗？”
这是为了三千子好，也是为了不暴露自己，连累妹妹和父母。
“嗯，我听糸见姐的。”柳生三千子点头。
◇
6月4日，依旧是个雨天。
按照约定，早上8点，三人会在大榕树边的紫藤走廊集合，然后一起去学校。
源清素从榕树里出来，正好是八点，一串串紫藤花下，只有神林御子一个人。
看来今天姬宫十六夜是“逃课”了。
昨晚喝了酒，睡得还晚，今天又下雨——只要想逃课，理由总是多得数不清。
“一想到别人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神林小姐，心里就很不舒服。”源清素打着伞，等神林御子从紫藤走廊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靛青色短裙，简单的白衬衫。
衣着格调淡雅，很让人舒坦，衬衣领口探出的脖颈细细白白。
“以为每天夸我一句，就能让我喜欢上你？”
“不能，但你真的很漂亮，我又刚好那么博学，说博学也不对，只是擅长抒发心底的情感。”
白山神社种满了紫阳花，两人走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神林御子将伞放在肩上，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给源清素看。
“怎么了？”源清素疑惑地看过去。
上面写满两人在法国文学课上的交流。
「因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没头没脑地开头。
……
「‘神力化形咒’可以借助妖怪的骨头，拟态出妖怪的形状，那人可以变成妖怪吗？」
「变成妖怪做什么？」
「更帅？」
……
「神林小姐，神林小姐，问问白子今天晚饭吃什么」
「胡萝卜炖肉、冷豆腐、毛豆、烤三文鱼、豆腐海鲜味增汤」
「哇哦，我能去吃吗？」
「白子说不行」
源清素记得，当时自己没把笔记本还给神林御子，而是“生气”地在上面涂鸦。
往下一看，涂鸦还在上面。
跪坐的神林御子，一手拿着饭碗，一手拿筷子，眼前是餐盘，餐盘上是胡萝卜炖肉、冷豆腐、毛豆、烤三文鱼、豆腐海鲜味增汤。
惟妙惟肖，就连筷子上的毛毛虫，都仿佛活得一样。
线条精准，刻画细腻，是圆珠笔画。
神林御子合上笔记本，一言不发地走着。
“我没打算瞒你。”
“你知道提防姬宫十六夜，还算听我的话。”
以他们的记忆，就算一开始没想起笔记本上的画，但在人前刻意假装不会画画时，会第一时间回忆自己之前是否暴露过。
“我还在私塾教书的时候，在茗荷谷见过柳生三千子。”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神社花坛前，一个起得早的老头，正用快要摔倒的姿势弯着腰，把相机贴到紫阳花的脸上。
听不见往日鸽子的“咕咕”声，只有乌鸦难听的叫声，依旧时不时传到耳边。
“第一次见她，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在路边吃便利店的三明治，脚边放了两个琴盒。
“我最后一次去私塾兼职时，深夜她都在街头演奏，出于同样被生活所迫的共鸣，我伸手想帮她拿琴盒，她表现出得十分抗拒。
“当时我以为，琴盒里是她好不容易攒的钱。直到我昨天在千叶看见她，才敢肯定，她就是三千子，另外一个琴盒里，应该是玄象琵琶。”
“为什么瞒着姬宫十六夜？”比起柳生三千子的事，神林御子率先问了这个问题。
“打消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如果仅限于官方修行者，我不喜欢，太浅薄。”
“官方修行者还好说，神道教的人，全是以私欲为先。”神林御子转头看向源清素，“你知道这有多困难吗？”
“办法永远比困难多。”源清素回答，“九组的宗旨有两个，一，保护家人；二，不想冒险讨伐妖怪。对于这样的人，如果我们有了足以改变规则的权利，轻而易举就可以拉拢。”
“但你现在没有这样的权利，我也没有。”
“糸见沙耶加很在乎她妹妹。”
神林御子停下脚步，源清素也跟着停下来。
两人打着伞，在雨中对望。
“为什么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源清素说，“我会用她妹妹威胁她，但不会真的对她妹妹做什么。”
神林御子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漫长的梅雨中，别的花会被淹死，但紫阳花雨水越多，越是充满活力。
来到车站，乘坐下行的电梯，来到车站月台。
最近月台的柱子漆成了绿色，像是抹茶味的卷筒蛋糕。
十分钟过去了，源清素等着神林御子开口，但她没有开口。
月台前，他疑惑地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神林御子露出‘别以为你能猜中我言行’的冷笑。
源清素像是背诵《圣经》般说：“我喜欢腿好看的女人，在其他各种条件都大致相等的情况下，坏女人更让我着迷。”
他接着说：
“有的女人会偶尔面露残酷的表情，我最喜欢这种表情。我一看见这种表情的女人，就觉得心跳加快。”
电车轰隆着驶进车站，源清素的话也像电车，撞进神林御子的世界观。
她抱紧手里的课本，后撤了一步，手里滴着雨水的伞，已经随时准备使出「神道流」。
“不过即便是坏女人，”源清素还在说，“也不能坏得露骨，越是坏，就必须越聪明。”
“你够了。”神林御子打断他。
“这些都是书上看来的，绝对不是我说的——我说不出这么简练精辟的话。”
神林御子脸上写满不信，和源清素一起走进电车。
“接着说九组的事。”她说，“你做决定之前，好像没问过我支不支持，是吧？”
“你难道不支持我？”源清素反问。
说着，神林御子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源清素隔了半米，坐在她身边。
对面原本低头玩手机的都市女郎，下意识抬头看两人一眼，然后第二次抬头，确认似的看源清素第二眼，第三眼就略带害羞了。
而电车里的男性，早就有意无意地看向神林御子。
“如果真的是为了打破隔阂，减少伤亡，我当然支持，但如果是为了权力之类……”
“杀了我？”
“傻孩子，我怎么会杀你呢？”神林御子语气温柔，“从图书馆和你搭话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一道咒，你要是死了，我活着也没了意义——我只会把你永远关在神社。”
“那也不错。”
“每天只能种菜、打扫卫生、味增都要自己研磨，没有手机，不能看电影，不能玩游戏，这样的生活也没关系？”
“不是还有你吗？白子和小蝴蝶我也不讨厌，都很可爱。”
电车哐当哐当前行，雨像是阻挡它前行一般下着。
“下一站，东大前，东大前。”
两人离开车站，沿着校园的围墙走着。
头顶的绿荫遮挡了部分雨水，沿途全是同样去上课的学生。
“那为什么要瞒着姬宫十六夜？她不是也想打破隔阂，妄图统一东瀛吗？”
“妄图？看来你认为她做不到啊。”源清素笑了两声。
之后，他解释：
“我本来已经杀了九组一个人，糸见沙耶加很生气，甚至冲到了‘浪漫号’上。如果再杀了三千子，就算有糸见的家人，结盟也会很难，而且我们不可能真的对糸见家下手。”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两个小小的私心，能不说吗？”
“不行。”神林御子语气毫不犹豫，透露出理所当然的气势。
“真严格啊，那就说一个。”源清素声音悠然，“那个联络优花的人，不是说，柳生三千子能让九组的实力，排到神道教第五吗？九组越强，在神道教的话语权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6月20，我们不是去杀人，改成谈判？”
“打还是要打一架的。”
两人从赤门走进校园，源清素自言自语一句：“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糸见沙耶加，学会神道教的两道神雷。”
“这是你另外一个私心？”神林御子问。
“嗯？”源清素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回答，“不是，不过也可以是。”
神林御子说完五句话了，两人散步似的走到文学部。
“神林小姐，中午见。啊，真不想上课。”源清素一个人继续往前走，不情不愿地朝文学部后面的医学部走去。

第49章 多雨的六月
6月5日，姬宫十六夜依旧没来上课。
源清素昨天回去之后，也没去找她问原因。
她原本就不是学生，自己也要努力修炼，为镰仓之行做准备。
进入‘见神’之后，神力修炼不用担心器量影响性格，再次开始突飞猛进。
这天中午，早上没来上课的姬宫十六夜，突然出现在医学部。
就在即将上课的时候，源清素已经穿上了白大褂。
“哟，很帅嘛。”她精致娇美的脸蛋笑嘻嘻的，像是拂去源清素衣领上的灰尘，在他衣领上掸了掸。
“来听医学课？尸体可没什么好看的。”源清素拿走她的手，闻到一股清甜的香味。
四周来往的同学，一边走进教室，一边注视着他们。
“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吗？”姬宫十六夜看着自己被他挥开的手，问。
她今天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头发全塞在里面，给她那张天真而妖艳的小脸，增添一些青春活力，还有帅气。
“6月6？古斯塔夫&#183;瓦萨被瑞典议会推选为瑞典国王，卡尔马联盟解体？”
“再猜，和国王无关。”
“和平民有关？”
“差不多。”
“这简单，莫斯科发生火灾，三分之一的城区被毁，这次总对了吧？”
“把衣服脱了。”姬宫十六夜命令道。
“答错脱衣的游戏？”源清素饶有兴致地脱掉白大褂，“1752年6月6日，莫斯科发生火灾，罪犯是谁？”
“跟我来。”姬宫十六夜朝教学楼外面走去。
“是不能在这种地方脱衣服。”源清素将白大褂交给同学，拜托他们送回去。
“源君！”
源清素回过头，穿白大褂、抱着课本的雅菜、稻叶，还有岸田，三人正看着他。
“我去陪美人了。”他挥挥手，跟上姬宫十六夜。
快要上课的时间，校园内笼罩着一股诡异的安静。今天依旧是一个雨天。
银杏树如海浪，簌簌起伏。
“你真的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姬宫十六夜问。
“我知道，但不知道你想知道的日子。”
“明天是御子的生日。”
“是吗？”
“你到底真喜欢她，还是假喜欢她？”姬宫十六夜回头问。
“这是源清素的秘密。”源清素回答，“这么说，你叫我出来，是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
“是吧。”姬宫十六夜的语气突然冷淡下来。
“是吧？”
“这是姬宫十六夜的秘密。”姬宫十六夜又转过身，继续朝校门走去。
离开校园，姬宫十六夜没有去车站，只是在路上走着。
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哀愁，很快，源清素知道那哀愁是什么。
“这样在雨中散步，雨打在伞上，发出滴滴哒哒的声音，好像在京都。”
她手在空中划过，纤细雪白的指尖下，好像是京都古老的青石板，又像是东山上，寺庙里的转经纶。
源清素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来到一家集餐饮、服饰、电影、宠物店一体的大型商场。
进了商场，姬宫十六夜便将手里的伞递给源清素，动作十分自然优雅，不愧是被人伺候长大的。
姬宫十六夜注视着源清素存放雨伞，然后一起去买了奶茶。
“为什么买奶茶？”源清素问。
“只喝水就可以补充水分，你为什么要喝酒、喝果汁、喝可乐？”
“我没问题了。”
“噗！”，姬宫十六夜将吸管一下子插进奶茶里，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拿着奶茶喝起来。
两人边喝边逛，商场中心正在举办活动，穿偶像服的少女在舞台上又唱又跳。
“决定好要买什么了吗？”源清素问。
“有什么意见吗？”
“首先不要贵，其次无视华而不实的东西，要从实用性考虑，比如法语辞典或者法语唱片之类就很好。”
姬宫十六夜喝着奶茶听完，嘴唇松开吸管说：“比如说七十六万的戒指？”
“比如说七十六万的戒指。”源清素肯定，“不过神林她肯定已经会法语了，所以辞典不用买，但大概从这个方向去考虑。”
走了一会儿，姬宫十六夜拐进一家wedgwood的手帕专卖店。
她看中一块淡青色手帕，缀有青花瓷般韵味的花边，又有一些英国品牌的英伦风。
姬宫十六夜把手帕放在鼻尖，似乎正嗅着味道，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源清素。
那双眼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怎么样？”他问。
姬宫十六夜将手帕递过来，放在他鼻尖，源清素正要闻，她又忽然拿了回去。
“再逛逛吧。”她放下手帕，含着吸管朝店外走去。
源清素看了眼手帕，跟了上去。
最后姬宫十六夜还是买了这块手帕。
源清素买了一套夏日风格的餐具，风格朴素，图案有西瓜、荷叶、鲤鱼、被风吹动的树叶。
两人在商场顶楼的露天餐厅吃晚饭，雨已经停了。
客人们心情都很好，左边一对情侣，开心地讨论刚看的电影；
右边的情侣，期待地在聊即将开场的电影；
后面的三位女性，往手背上涂抹刚买的口红。
唯独源清素两人没说话。
姬宫十六夜望着日落，源清素看着日落的余晖，在她脸上变化。
“今天走忧郁风？”源清素笑着问。
姬宫十六夜没说话。
“是不是有什么话对我说？”源清素收起笑容。
姬宫十六夜无力地摇摇头。
“看来是精神不好，想家了？”源清素又问。
“没什么家不家，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姬宫十六夜依旧望着西边垂暮的太阳，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胡说什么，我和神林小姐不是？”
“是吗？”她从天空收回视线，落到源清素脸上。
“不是就不是吧。”源清素视线看向远处，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姬宫十六夜今天说话一直不理不睬，现在又说什么不是朋友，他心里也开始赌气。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暮色，一言不发。
姬宫十六夜脑袋随意靠在椅背上，像是累极了。
“回去吧。”她说。
“好。”源清素起身直接结账，服务员说要帮忙打包，他回了一句‘不用’，和姬宫十六夜直接走了。
6月6日，理所当然的雨天。
“姬宫怎么了？”早上八点，去学校的路上，神林御子问。
“发神经病了。”源清素淡淡地回答。
“好好说话。”神林御子语气里带上一丝严厉。
“想家了，想回京都。”源清素说。
放学后，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分开，去买了蛋糕。
回到家，合着昨天买来的餐具，沿着姬宫十六夜家的院墙，走到神林御子家。
“神林小姐，生日快乐。”他来到廊檐，笑着说。
“谢谢。”神林御子在风铃下修炼。
穿着军装、带着围裙的白子过来拿礼物。
源清素提醒道：“里面是新的餐具，新的年龄，新的气象，今天晚上就用上。还有蛋糕，是小蝴蝶最喜欢的水果蛋糕。”
“水果！水果！”小蝴蝶双手可爱地鼓掌掌，开心地绕着蛋糕盒飞舞。
白子“哼”了一声，倒没有让源清素去厨房帮忙。
到了吃蛋糕的时候，源清素和小蝴蝶一起，在上面一根不少的插上21根蜡烛——插完还数了一遍。
熄掉灯，生日的气氛瞬间来了。
「Joyeux anniversaire」
「Accepter de bon coeur」
源清素情深地唱起法语版《生日歌》。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小蝴蝶扯着源清素的脸蛋。
“这是《生日歌》，”源清素摊开手掌，小蝴蝶松开他的脸，落在手掌上，“祝福你的御子大人生日快乐。”
“小蝴蝶也要唱！”小蝴蝶高举双手。
“白子大人也一起来。”源清素牵起白子小小的手。
在白子要挣扎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这是给御子大人的祝福哦。”
白子抿抿嘴，哼了一声，仍由他牵着。
源清素左手白子，右手是小蝴蝶，一人两式神合唱《生日歌》。
在他们对面，蜡烛橘黄的光芒中，神林御子打起节拍，微微笑着。
唱完歌，许完愿，两人两式神开始吃蛋糕。
“今天二十一岁了，距离二十五又近了一步，请问神巫大人有什么感想？”源清素把切蛋糕的锯齿刀当做话筒，采访神林御子。
“你居然比我小。”这是神林御子的感想。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神林小姐！你难道在隐瞒什么吗？”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好的，各位观众，神巫大人二十一岁的生日感想是，死之前要把源清素杀了，由此可见，神巫并不像大家想的一样善良。”
“你挺适合做记者。”神林御子说。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这时，火扇拿着礼物来拜访。
“姬宫呢？”神林御子问。
“主人昨晚不小心感冒了，不想传染给神巫大人，所以不能参加生日会，请神巫大人见谅。”
“没事，本来也没想过什么生日，让她注意身体。”
“谢谢神巫大人。”火扇留下包装精美的礼物，向众人行了一礼，起身离开了。
火扇回到宅邸，给姬宫十六夜复命。
“主人，礼物已经送过去了。”
“嗯。”姬宫十六夜盘膝打坐，闭着眼睛。
十几条火红色的小恶龙，在道场游曳盘旋，相互恶斗。
火浪滚滚，电闪雷鸣，空气如煮沸的水花，不安地翻滚着。
“昂！”一条恶龙狰狞咆哮，撕碎其余恶龙，将它们活生生吞进去。
转眼间，唯一活下来的恶龙，已经庞大到占据整个道场。
龙身栩栩如生，变得鲜活起来，龙口微张，倾泻出炙热的吐息。
恶龙支起龙首，对准姬宫十六夜张开巨口，猩红的双眸满是杀意。
“昂！”一声咆哮，穿金裂石。
恶龙弹尾，俯冲而下。
热浪排空，道场瞬间化为焦土，火扇直接被气浪撞飞，如一片薄纸般贴到墙上。
獠牙遍布的龙口，要一口吞下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依旧端坐，一面镜子缓缓出现在她身后，镜光映照之处，一切凝固于刹那间。
恶龙依旧张着巨口，偌大的身躯却如灰烬一般崩解，最后只剩一块骨头漂浮在空中。
压力消失，火扇终于从墙上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重新跪在地上。
“他们说什么了？”姬宫十六夜依旧闭着双眼，沉静如水。
“神巫大人让您注意身体。”
室内安静下来，那面镜子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箱根红黑恶龙残留的骸骨，在镜光下竟然有瓦解的征兆，隐约间有恶龙的悲鸣。
火扇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源大人在一旁……没说什么。”
“下去吧。”
“是。”
在姬宫十六夜的咒法下，骨头吸纳天地之间的神明之气，重新化作一条红黑恶龙。
但恶龙却盘踞在破破烂烂的道场一角，不敢靠近姬宫十六夜半步，恐惧地望着那面镜子。
镜子却没放过它。
镜面微微上扬，白光一扫，恶龙张开巨口，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已经消失无踪迹，连骸骨都碎成粉末。
接下来的几天，源清素一直没看见姬宫十六夜。
倒是6月19日，周六这天，糸见沙耶加又找他约会。
“你和那两位怎么样了？”依旧在四谷的法国餐厅，糸见沙耶加问。
“吵了一架。”
“吵架？为什么？”
源清素没回答，熟练地向侍应生点完餐。
等侍应生走后，他合上菜单，说：“下次我们换个地方，这里的菜我已经吃腻了。”
“吵架是因为滨本吗？”
“滨本？”
“演奏小提琴的人。”糸见沙耶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观察着源清素。
“我们吵架，和她有什么关系。”说完，源清素看着糸见沙耶加，“你是不是在确认什么？”
糸见沙耶加一脸意外地放下咖啡杯：“确认什么？”
“没什么，可能是我自我意识过剩。”
“好像只要是帅哥，都容易自我感觉良好。”糸见沙耶加赞同地点头。
两人聊了一会儿，临走之前，糸见沙耶加又要拍照。
她站在坐着的源清素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臂亲昵地挽住他的脖颈。
“等等，这个姿势……”
“怎么了？”
“脖子是我的敏感地带，换个地方搂行不行？”源清素说。
“哈哈哈，小弟弟，你也太可爱了，不过姐姐可没兴趣知道你的敏感地带。”
糸见沙耶加缓缓收回手臂，像电影镜头一般缓慢，宛如蛇一样蹭着源清素脖颈上的肌肤。
到中途时，她突然停下来。
“既然你告诉我一个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轻声说着，手指捏着源清素的喉结，“姐姐我啊，很喜欢喉结漂亮的男人。”
她微微用力，随后又松开了。
最后，她把手放在源清素肩上，然后下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合完影，她点了一根烟，自己吸了一口，笑着插在源清素两唇之间。
“再见。”
“再见。”源清素取下烟，在烟灰缸里灭掉。
等糸见沙耶加走后，源清素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起身回到白山神社。
“糸见沙耶加猜到你知道她们的身份了？”一直看着现场的神林御子问。
“不一定。”源清素想了想，回答。
“我看她最后捏你的喉结，是在警告你。”
“她大概在赌，”源清素笑着说，“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她的动作算是诱惑；我知道，那就是在警告我，她可以随时杀了我。”
神林御子打量他一眼：“你好像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
“我喜欢斗智斗勇，很有意思。”源清素笑得更开心了。
“那姬宫十六夜是怎么你了？我看你一直记在心上。”
“没怎么。”源清素收起笑容，“只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该来找我，「大日如来咒」换「火雷」和「神兵咒」，我不欠她什么。”
“快到时间了吧，什么时候出发去镰仓？”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源清素连身体都没转过去。

第50章 吵架
“藤原紫乃她们已经到镰仓了？”神林御子问姬宫十六夜。
“到了。”
时隔半个月，再次见到姬宫十六夜，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衣服领口还别着太阳眼镜，只是看都不看源清素一眼。
神林御子点头，说：“那我们也走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车，这次我开。”
“不是上次的房车？”
“房车坐的不舒服，扔了。”姬宫十六夜轻飘飘地说。
源清素沉默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她们朝外面走，他跟在后面。
等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五句话说完，三人之间就没了任何声音。
新车是一辆红色跑车，2门4座的阿斯顿&#183;马丁，后座十分狭窄。
“你坐前面还是后面？”神林御子问源清素。
“后面，前面空气不好。”源清素摸索了一下，放倒副驾驶的座椅，钻进后座。
驾驶位上，姬宫十六夜戴着太阳镜，双手敲打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着源清素。
因为鼻子和下巴比例匀称，戴着太阳镜的她十分漂亮。
“这辆车的后备箱很大。”姬宫十六夜说。
“谢谢，不用。”源清素回答。
两人十四天来第一次说话。
“你回什么？我不是和你说话。”
“我也不是和你说话。”
“你还会自言自语？”姬宫十六夜嘲讽地讥笑一声。
“只允许你自言自语？”源清素不客气地反问。
“我在和御子说话。”
“别自言自语了，走吧。”神林御子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天依旧下着雨，跑车碾压过泥泞的路面，直行180米后，左转进入中山道，朝首都高架驶去。
车内放着轻快的音乐，却像是死了一般的安静。
◇
镰仓，江之岛。
下着雨的海边，就算在6月19日，到了晚上依然要穿上一件薄外套。
“清素哥他们快来了吧？”134号旅馆的小客厅，长相甜美的源清美说。
“算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回答的人英姿飒爽，是源清音。
“啊——”源清美伸了一个懒腰，衣服上滑，露出可爱的肚脐，“一想到要结束了，好舍不得。”
源清素知道九组会在镰仓聚会之后，就指示三人在东京周边旅游，然后在19日这天，恰好旅游到镰仓。
三位大学生模样的女士结伴旅行，到哪儿都不会被怀疑的组合。
至于源永德，作为经验丰富的修行者，源清素让他自己想办法。
“结果我和你们的任务，都没完成。”藤原紫乃洗着牌。
三人在海盗风的玻璃桌上玩纸牌。
这段时间，她多多少少融入了东京的现代化中，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牛仔裤，外面披了件开襟针织衫。
但一言一行依然落落大方，任何人看了，都知道这是出自有教养的家庭。
“你们说，”源清美往前探出身体，“我们主动问清素哥要「大日如来咒」，他会教我们吗？”
“谁知道呢？”源清音喝了一口果汁。
藤原紫乃把整理好的牌放在桌上：“你们之前闹出不愉快，可能会很难。”
“藤原小姐这就不懂我了。”清越动听的声音，打断三人准备开始下一局的打算。
三人循声看去。
旅馆门口款款走进来三个人。
一个神情平淡，仿佛天上来的仙子；
一个脸蛋天真妖媚，头顶太阳镜，像是人间最美的绝色，细白的手指，正面无表情地把玩车钥匙。
跟在两人后面的，是一位俊美的青年，嘴角含笑，神采飞扬，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家不算豪华，也不算简陋的旅馆，因为三人的到来，瞬间亮了几分。
源清美三人长得也不差，但和眼前三人相比，却死死地差了一些。
“清素哥~”源清美站起身。
另外两人也跟着站起来，向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行礼。
简单打完招呼，点了喝的，六人又坐下来。
凹字形的三面小客厅，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坐一边，源清美三人坐两人对面，姬宫十六夜一个人坐在上首。
“辛苦了。”源清素说。
“不辛苦，旅游也挺好玩的。”源清美作为代表回答。
源清素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来镰仓的目的了，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神道教九组，明天会出现在镰仓。”他说。
三人停顿了一会儿。
“我们要剿灭他们？”源清音试探地问。
“没错。”源清素点头，“有一定的危险，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九组组长交给神林小姐，柳生三千子由十六夜对付，其余人是我们几个的。”
“你也出手吗，清素哥？”源清美一愣。
另外两人也一脸意外，作为对源清素别有图谋的人，对他的修为自然了解。
四月开始修行，到今天才两个半月。
源清素放下咖啡杯，突然抬起手，手臂如镰刀，黑色神力森冷如冰，朝着她的脑子割了下来。
事发突然，但源清美毕竟参与过【战役】，樱花色神力如水龙头拧开，随心意而动，汇聚在手臂。
“砰！”
134号旅馆轻微颤抖。
吧台内的老板按住桌面，望着天花板：“地震？”
“这一招如何？”源清素收回手，笑着问。
众人看着源清美的手，蕾丝花边的衣袖开一条口子，仿佛真的被镰刀割开，露出一线白腻的肌肤。
源清美一脸惊恐，源清音、藤原紫乃两人脸上掩饰不了的惊讶。
虽然是偷袭，但靠着两个半月的修炼，突破源清美的防御，已经是超乎想象。
更不用说在突破防御之后，只割破薄薄的衣服，却没有在娇嫩的肌肤上，留下哪怕一道红印。
修为具体怎么样，因为交手短暂还看不清，但对神力的控制，源清素已经超过三人。
但因为妖怪体型巨大的缘故，大多数修行者只注重威力，对力量的精细不太在意。
只是不知道，源清素是威力与精细并进，还是只注重精细。
如果是前者，那他的器量就太超乎常人的想象。
“大战之前，教你们「大日如来咒」只会分心，等结束后，我会完完整整地告诉你们，这样你们回去，也能有个交代。”
“……谢谢。”三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
神力修为，不是声势浩大才能看出深浅，刚才的动手，已经足够了。
甚至有时候不需要动手，只凭言行举止就能看出底细。
器量觉醒，言行举止自然而然会体现出这个人的天赋。
假如一个人优柔寡断，那他的器量肯定狭小，不可能有大成就。
“藤原小姐有疑惑？”源清素注意到藤原紫乃一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开口问。
“不，没有。”藤原紫乃垂下视线，看向自己修长的双腿。
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看众人的杯子没有因为地震打翻，又回去了。
“那今晚大家早点休息。”他说。
“嗯。”三人也不打牌了，站起身准备回房间。
“坐下。”姬宫十六夜眼神瞅过来。
“姬宫大人，您还有什么事情吗？”源清美疑惑道。
“我让你们坐下。”
“可是……清素哥让我们……”
“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姬宫十六夜停下转太阳镜的动作，抬起视线问。
源清素慢条斯理地往沙发上一靠，端起咖啡啜饮，看也不看姬宫十六夜。
藤原紫乃和源清音还好，源清美来回打量姬宫十六夜和源清素，不知道之前还融洽的两个人，现在怎么突然关系恶劣了。
京都之主的文书虽然好像在源清素哪儿，但三人还是乖乖坐下。
“姬宫大人，您有什么吩咐？”源清音代替源清美，小心翼翼地问。
“今晚早点休息，去吧。”姬宫十六夜转向在手里转起太阳镜。
“……是。”源清音挤出微笑。
三人又重新起身，准备上楼休息。
“哎哎，音姐，紫乃姐，你们说他们怎么了？”还没离得足够远，源清美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心。
凹型小客厅，只剩下三人。
“有些人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姬宫十六夜漫不经心地说。
“是啊。”源清素喝了一口咖啡，双手撑膝盖站起身，“我先睡了。”
“坐下。”神林御子开口。
源清素又坐下来。
“像条狗。”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
“比不上某人是条狗。”
“你再说一遍？”姬宫十六夜看过来。
“比不上某人是……”
“闭嘴。”神林御子冷冷地瞪着源清素，又看了眼姬宫十六夜，“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你要问问她，”源清素说，“把我叫出去，说话爱答不理。”
“神经病说话，不就是爱答不理吗？”姬宫十六夜冷笑道。
源清素不知道她从哪儿听到自己之前说的话。
“说你神经病是我不对，”他说，“那你五号那天，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生气？”
“神经病生气需要理由吗？”姬宫十六夜问完，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我那是气话。”源清素说。
“是个人都能从你那儿拿到的「大日如来咒」，抵了我的「火雷」、「神兵咒」，不欠我什么呢？也是气话？”
“是气话。”
“气话？”姬宫十六夜眼神瞥过来，冷声说，“你凭什么生气？”
“你能生气，我凭什么不能生气？”源清素同样冷声回应。
“我神经病，你是神经病吗？”
“我就是神经病，怎么了？”
“去你的神经病，别跟我说话。”姬宫十六夜扭过脸去，气得胸脯起伏。
源清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人生气。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声音：“我们都冷静一点，你有什么话就说，如果真是我做错了，我给你道歉。”
“我有什么话直接说？呵。”姬宫十六夜站起身，直接上楼去了。
“神经病！”源清素忍不住大声说。
“你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全是神经病！”楼道上，姬宫十六夜骂回来。
吧台里，老板擦着玻璃杯，一脸有趣地看着这边。
源清素冷眼看他，他还冲源清素说：“女孩子嘛，哄一哄就好，没必要较真。”
源清素气得用鼻孔出了一口气，懒得理他，端起杯子想喝，但里面的咖啡刚才已经喝完了。
“看来她是知道你瞒着她了。”神林御子说。
“那她说不就是了？我说了，如果我不对，我给她道歉。她不说，只生气，别说我，你来你也没办法。”源清素往后一靠，彻底躺在沙发上。
神林御子好笑地看着他。
“她为什么不说呢？”她问。
“我怎么知道。”源清素没好气地说。
“因为她知道，你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她的义务，但又气你不告诉她，也就是说，她会生气，是因为太在乎。”
“真的假的？等等。”源清素坐起身，“怪不得那天，她突然发神经地说什么不是朋友。”
“万卷夸你世尊在世，你自己天天一副无书不知，博古通今的得意样，怎么就没看出来了呢？”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知道我瞒着她’，”源清素说，“还以为她发神经病，说什么不是朋友，伤了我的心，我当然生气。再说，我又没和女孩子交往的经验，第一个喜欢上的还是神林小姐你。”
神林御子起身，从衣袖里探出雪白手腕，又把他上半身推回在沙发上，转身上了楼。
源清素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到吧台。
“老板。”
“喝酒？”
“不喝。”源清素说，“能不能把‘刚才和我吵架的那个女孩’的房卡给我？”
“嗯——”老板擦着酒杯，陷入沉思。
“放心，她是柔道三段的高手，轻松就能拧断我的脖子，要是真发生什么，也是她强迫我。”
“也有可能是她半推半就，这就是女孩子。”老板把房卡给了源清素。
“谢谢。”
“客气，记得做完之后搂着她，一起看夜幕下的雨中镰仓。”
源清素拿着房卡上楼，敲了敲姬宫十六夜的房门。
门缝有光线渗出来，但没有人应答。
他直接用房卡开门。
姬宫十六夜坐在窗边，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掌支撑着脑袋，一双孤寂的眼眸望着雨中的大海。
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她只是把视线转了过去。
“滚出去。”她冷冷地说。
源清素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我的十六夜姐姐，”他笑着说，“什么事都要有个原因，你生气就生气，你总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吧？”
“我神经病，想怎么生气就怎么生气？你管得了吗？”
“你要是其他原因，我还真管不了。”源清素笑着凑上去，“但只要是病，就没有我管不了的，来，让我帮你看看，舌头伸出来。
“去你的！”姬宫十六夜挥手打开他伸来的手。
她气稍微消了点，说：“找我做什么？”
“来认错。”源清素给她揉肩。
姬宫十六夜挥开他的手。
“我们不是说好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吗？那神道教也不能放过，我不说柳生三千子的事，也是为了这个。”源清素将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遍。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姬宫十六夜冷笑着说。
不听还好，听了她更生气。
当初在箱根说好三人结盟，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来，他还是不信任她，更深层一点——没把她当朋友。
亏她教他「火雷」、「神兵咒」，在箱根还替他出头。
神道教一开始和柳生三千子没关系，自己也想着帮忙。
越想，姬宫十六夜心里越是生气，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委屈。
“还有……两个私心。”源清素伸出两根手指。
“说。”
“第一个，柳生三千子能增加九组的实力：第二……这个太私密了，能不能不说？”
“不说就出去。”姬宫十六夜收回视线。
“好吧。”源清素下定决心。
姬宫十六夜又把视线瞥过来，冷淡地瞅着他。
“我问你，你杀了柳生三千子，是不是就要回京都？”
“……你说什么？”姬宫十六夜下意识反问。
“杀了柳生三千子，你是不是就要回京都？”源清素再次问，“五号那天去买生日礼物，你也一副想回京都的样子。”
姬宫十六夜冷冰冰地盯着源清素。
源清素上前几步，手再次伸向她的香肩，这次姬宫十六夜没挥开。
“你故意放柳生三千子一次好不好？”
“你是喜欢上她了吧？”姬宫十六夜望着窗外，冷声问。
“我要是那么容易喜欢上一个人，我也不至于现在还是处男……我是想让你留下来，不想让你回去，舍不得你。”源清素揉着她的肩。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
“这种事……有点丢脸。”
“你还有脸？和一个女人吵架，冷战十四天。”姬宫十六夜冷嘲热讽。
外面漆黑一片，远远的地方能看见镰仓的灯光，面前的玻璃倒映出两人的脸。
源清素看见玻璃里，姬宫十六夜嘴角那抹明艳的笑容。
“我这么做，不仅仅是舍不得你走，也是为了你的人品好。”源清素讨好道。
“人品？”
“你还记得吗？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去四国的。我都跟我母亲说了，房间都替你准备好了，我是为了不让你失信。”
“这么说，我还让你费心了？”
“还好，《南华经》有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身为是智者，作为能者，我费心是应该的。”
“你倒是一套一套的。”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说，这次彻底笑出来了。
源清素也露出笑容。
他看似谦虚，实则得意地说：
“都是为了修炼读的书，但只要会举一反三，道理放在哪一行都一样，读《佛经》我都能悟出怎么谈恋爱。”
“闭嘴吧，”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笑道，“说句嘲讽的话，你都能尾巴翘起来，我要是真夸你，你是不是要倒着走路？”
“你穿裙子吗？你穿裙子，我就倒着走路。”
“去你的。”
“十六夜大人，我这按摩舒服不？”
“差得远了，重一点……嗯，差不多了，再偏右一点。”姬宫十六夜惬意地闭着眼睛。
“好嘞。”源清素捏着细肩，“能不能不回去？”
“是不想我回去？还是不想柳生三千子死？”她睁开眼睛，笑吟吟地问。
“两个都想，但柳生三千子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但你回不回去这件事，只有一个答案——我不想你回去。”
“再说吧。”
镰仓的雨夜啊。

第51章 明日院里紫阳花
“乖乖。”
源清素搔弄着小狗的下巴，小狗欢快地吐着舌头。
“很可爱的孩子。”他站起身，笑着说。
“谢谢。”牵着狗绳的女人笑着点头。
这是六月二十日清晨，难得的晴天。
上次放晴的日子，就算以源清素的记忆，也要想上几秒才能准确说出来。
他一个人在海滨公园的沙滩上晨跑，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太平洋，阳光在海浪上跳跃起舞。
身后的堤岸上是江之电。
《灌篮高手》中最著名的镜头——樱木花道和晴子挥手的闸道口，就在前方的「镰仓高校前」站。
天还没大亮，以源清素的目力，放眼看去，已经有人在那里拍照。
他拿着海边捡来的树枝，跳到堤岸上。
转身看向大海，海风吹起他的衣裳，霎时间心胸开阔，仿佛要融化在遥远的地平线。
在初升的日光中，他气质平静，仿佛舍弃了色身，进入大涅槃。
「大日如来咒」第二转的经文说，世尊作为佛祖，“涅槃”常住不变，世界一切苦乐，对他而言，犹如打铁时四处飞溅的火花，瞬时即逝。
源清素有高野山四十九位僧人的佛经，又和姬宫十六夜冷战十四天，昨晚解开误会，今天眺望世界第一大洋，短暂地迈入了涅槃之境。
一轮佛光悬在他脑后，第二轮的光芒若隐若现。
惊世骇俗的事情，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心里生出悲伤和难过，从涅槃退了出来。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就算一百年的时间，每天学会一道咒法，算上闰年、平年，不过36525天，36525道咒法而已。”
更何况根本做不到一天学会一道咒法。
眼前号称世界第一大洋的太平洋，也不过是小小地球的世界第一，伟大如太阳，不过宇宙中的一粒尘埃。
要怎么才能以渺小的人类之躯，超脱一切，真正掌握一切呢？
源清素有些心灰意冷，挥舞着树枝，不走人行道，就沿着堤岸，漫不经心地朝江之岛走去。
清晨的风十分舒爽，没有梅雨的潮湿，也没有夏日的炎热，身边的江之电轰隆隆驶过。
电车里的女学生、女上班族、家庭主妇，看见源清素在堤岸上漫步，一定会窃窃私语，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江之岛上，姬宫十六夜在旅馆内醒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今天是个大晴天，连镰仓的遥远彼方都是蔚蓝晴空。
目光下移，看见海岸线上，挥舞树枝的源清素。
她在窗边坐下，托腮望着窗外。
堤岸上，源清素感应到有人看着自己，循着感觉看去，在江之岛一间小小的窗户口，看见了姬宫十六夜惊艳华美的面容。
他扔掉树枝，一个翻身，双手撑地走路。
姬宫十六夜托着腮的手，手指轻轻敲打脸颊，双眸里带着笑意。
源清素回到134号旅馆，神林御子在客厅贴墙的两人小木桌上喝咖啡。
“九组下午四点才集合，在这之前，我们去哪儿逛逛？”源清素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镰仓旅游手册。
神林御子没说话。
相处了快三个月，源清素已经知道，只要她不开口否认，就是肯定。
对于神林御子来说，用‘默许’这个稍显高高在上的词更合适，她一直用监护人的态度和源清素相处。
“今天早上，我突然觉得人生很没意思。”源清素翻着旅游手册，说起早上的感悟。
“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如踏踏实实好好修行。”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道理我当然懂，”源清素叹了口气，“但一想到这辈子再怎么努力，说不定还不如太平洋，心里的烦闷比太平洋都要宽，都要广。”
“你也知道心里的烦闷比太平洋都要宽，都要广了，怎么不明白‘人体有限，人心无限’的道理呢。”姬宫十六夜穿着漂亮裙子，笑吟吟地走下来，指尖新墨镜滴溜溜地转。
神林御子只听声音，就知道两人已经和好了。
“人体有限，人心无限……”源清素还在那喃喃自语，姬宫十六夜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扯下来，自己坐上去。
“老板，咖啡。”她把墨镜放在桌上，夺过源清素手里的旅游手册。
等老板送来咖啡，她问：“老板，镰仓是不是有用手走路的人？”
“用手走路？”老板一愣，“猴子？”
“原来我早上看到的是猴子。”姬宫十六夜放下手册，笑着端起咖啡啜饮一口。
“江之岛附近有猴子？”在江之岛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板，来了兴趣。
可惜姬宫十六夜根本不理他，刚才说的话，其实也不是对他说的。
“今天早上，我坐在窗边……”她和神林御子聊起来。
老板挠挠脖子，从另外的双人桌拿了一张凳子给源清素，化解了自己的尴尬。
源清素本能地坐下来，依然在思考‘人体有限，人心无限’这句话。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下意识放轻声音。
等到头颅有一种真的要裂开的感觉时，源清素才被迫回过神。
“啊，疼。”他握拳轻敲自己的额头。
“想明白了，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双手捧着咖啡，笑着问。
“没有，读得书太少。”源清素摇摇头，疼痛缓解了一些。
顿悟一靠聪明，二靠积累，就像考试一样，有了足够的知识积累，再加上灵敏的思路，才能得高分。
源清素聪明足够，但读得书不够。
虽然失败了，两位女巫却没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星半点的气馁，他又恢复了平时的自信。
想清楚‘人体有限，人心无限’之后，那股特殊的气质，在他身上愈加明显——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早晚的事，坚信自己一定成功。
“我决定了。”源清素拿过旅游手册，卷成筒状。
两张绝美的脸，扭过来看他。
“决定什么？”姬宫十六夜歪着头问。
“我要开创自己的流派。”筒状的旅游手册往桌上一敲，“类似什么神道流、天然理心流、深甚流、柳生新阴流，我要创一个源氏从心流，总纲就是：人体有限，人心无限。”
“然后呢？”神林御子问。
“目前还没有然后，总之，先学会八神雷，然后各种各样的咒法学个遍，边学边总结。”
“听起来是很从心。”姬宫十六夜嘲笑。
“看来我已经入门了。”源清素一脸得意，刚才的自信自然地收敛回身体，又变得不正经起来。
“既然要从心，接下来先不学八神雷，学「神力化形咒」。”神林御子声音如一道清风，徐徐而来，不骄不躁。
“「神力化形咒」？”源清素记得这个咒，“十六夜在芦之湖杀歌仙时用的咒？”
“那道咒涉及到器量，算是和从心搭边。”姬宫十六夜拿过源清素手里的旅游手册，像是卷轴似的缓缓打开。
“行，就学这个。”源清素点头。
“一千万円。”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缓缓转头，看向姬宫十六夜。
“哦~~”姬宫十六夜饶有兴致地翻阅旅游手册，上面写着「镰仓大佛」的介绍。
历经多次台风、火灾破坏，又一次一次地进行重修，又遭遇海水倒灌，将整个大殿冲毁。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实际上肯定是妖怪、修行者的战斗。
但不管是明面，还是实际，都能看出，只要生活在这个世界，总是要经历一些挫折。
“一千万，记账。”源清素感觉心痛极了。
神林御子冷然一笑：“两千万。”
“你别欺人太甚！是我欠你钱，不是你欠我，小心我睡一觉，把账全忘了！”
“三……”
“两千就两千！”
神林御子将「神力化形咒」教给他。
利用骨头里残留的妖怪器量，将神力化形成妖怪的模样，庞大的身躯，巨大的力量，是与妖怪战斗时极好用的咒法。
唯一的缺点，要时刻小心骨头里的妖怪器量，一旦控制不住，那就真是妖怪复苏——一块骨头力量的妖怪。
等他们吃完早饭，源清素学会「神力化形咒」，藤原紫乃三人正好从楼上下来。
香风阵阵，镰仓最美的景色，其实就在这里。
“源永德呢？”源清素问。
“父亲假装成游客，在东庆寺。”源清音回答完，又说，“按照辈分，你应该叫他叔叔。”
“通知他四点在镰仓大佛集合，你们三个可以待在旅馆做准备，也可以出去玩，同样四点，在镰仓大佛。”源清素说。
因为昨晚的事，所以源清音看向姬宫十六夜，等待她的指示。
“怎么都是寺庙，我在京都已经看腻了。”姬宫十六夜翻着手里的旅游手册。
“那就去逛街，我记得有一条什么小町通的商业街很有名。”源清素说。
“那种地方有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合上旅游手册，卷成筒状，小孩子似的说，“我要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城市我已经看够了！我要去乡下！”
源清美拽了下源清音的衣袖，低声说：“和好了。”
源清音扯回自己的衣袖，她当然知道，又不是瞎子。
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出去玩，下午一场大战，待在旅馆也静不下心，不如出去放松心情。
“清素哥，我们出去玩。”源清美汇报道。
“注意安全。”源清素回了一句。
出去也好，留在旅馆也好，每个人调节心理的方式都不同，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管这种事。
对于一般人，他通常很客气；
对于源永德他们，哪怕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一旦再次发生不愉快，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砍断她们的手指。
仔细想想，和姬宫十六夜生气的半个月，真的莫名其妙。
他不是这么爱赌气的人才对——真要绝交，那回去之后就立马绝交，绝不拖沓。
那天雨后黄昏，在商场顶楼吃饭，气得面无表情直接结账，很不像他。
走在镰仓斑驳的巷子里，源清素一边反思，一边跟在换了和服的两位巫女身后。
和服是紫阳花的颜色，也是战斗时用的服装。
神林御子是青白色，姬宫十六夜是紫红色。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清少爷，你喜欢哪一种颜色？”姬宫十六夜转身问。
源清素回过神，打量两人，忍不住说：
“怪不得紫阳花的花语是多情善变，看着你们两个，我很理解紫阳花的心情。”
“花心男。”姬宫十六夜笑着骂了一句。
神林御子冷眼瞅着源清素。
“对了，”源清素开始转换话题，“明日院的紫阳花很出名，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如果真的好，我们挖点带回去。”
“挖点带回去？”姬宫十六夜不解地问。
“神社外面不都是吗？”白山神社的巫女，神林御子说。
“去了箱根，神社多了温泉，来了镰仓，总要带点什么回去，我可是打算在山里住一辈子。”源清素回答。
“果然是善变的家伙，昨天还说舍不得我回去，今天又向别的女人表白。”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侧过脸去。
她头顶戴着时髦的墨镜，与身上的和服本应该不协调，但怎么看好看，这就是美人。
“那是朋友之间的不舍，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
“谁稀罕你，本巫女的追求者，从这里可以排到镰仓。”
“嗯？”神林御子有些困惑。
“神林小姐，”源清素笑着说，“她的意思，是说追求她的人，可以饶地球一圈，这人比我都要自恋。”
“还是清少爷懂我。”姬宫十六夜笑嘻嘻的，用手里的扇子打源清素胸口。
“咳咳！”
“哎呀，”姬宫十六夜一脸浮夸的担忧道，“清少爷怎么咳嗽了？不会得肺癌了吧？一定会死吧。”
“气管炎而已，死不了。”源清素抚抚胸口，理顺气息。
“走吧。”恍如紫阳花化身的神林御子，笑着说，“带气管炎的源清素同学去明日院，看最后一眼紫阳花。”
“你们懂不懂医学？什么最后一眼？”源清素十分不满。
三人踩着阳光，并肩往明日院走去。
“说到收集东西，兵库县山崎大岁神社有一棵千年紫藤，有空去兵库县，我一定要把它搬走。
“对了，还有枥木县那棵，据说面积达400平米，往我屋后一栽，我就住在了花下，醒来还在花下眠。”
◇
灿烂的阳光，在新绿繁密的树叶上嬉戏追逐。
明日院内，有假山假水、茂密的竹林、盛开的鲜花、悠久的古刹，处处幽雅宁静，是享受安静的好地方。
如果不是在紫阳花盛开的季节。
“千歌，抱歉啦，没想到人这么多。”糸见沙耶加苦笑着说。
“没关系，谢谢你，沙耶加。”心情消沉的羽生千歌回答。
糸见沙耶加满怀愧疚地看着她，自从弟弟死后，自己这位朋友心情一直不好。
两人大学时就是同学，羽生千歌爱护她的弟弟，而她疼自己的妹妹，又同时被上一代九组组长看中，一起加入了神道教。
在守护方式上，两人做出不同的选择，一个让弟弟加入神道教，一个让妹妹继续做普通人。
对于羽生千歌的心情，没有人比糸见沙耶加了解，一想到如果死的是小雪，她恐怕已经疯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冒险出现在‘浪漫号’上的原因。
两人坐在方丈院，静静地看着庭院。
遍地的游人，还有不管视线移到哪儿，都能看到的紫阳花。
树荫浓郁得像是要流淌下来，开到盛时的紫阳花，硕大花球如同随时招架不住一般快要垂到地面。
一切都太浓烈了，让人想起冬季时是如何的衰败。
糸见沙耶加心情同样阴郁起来，这次是千歌的弟弟，下次会不会是她的妹妹小雪呢？自己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走吧。”糸见沙耶加站起身，朝千歌伸出手。
“嗯。”千歌拉住她，跟着起身。
四周的紫阳花开成了花墙，走在青石板的小径，花都快长到脸上，需要用手拨开。
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地走着，能听见花墙对面，两道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应该是穿和服的游客，不过走路的声音真好听，经常穿木屐走路吗？’糸见沙耶加心想。
她下意识想看看，能用木屐走出那么动听声音的人，长成什么样。
花墙转角，正面相迎，她看见了。
青白色和服的少女，清丽出尘；紫红色和服的少女，惊艳华美。
在两人身旁，是一位俊美得让人挪不开视线的青年。
就连透过树荫的阳光，似乎都在轻柔地祝福三人。
双方同时停下来。
糸见沙耶加身体一阵发热，紧接着汗水濡湿了内衣，心脏剧烈跳动。
青白色和服的少女，表情不变，一言不发，微微移动纤细的身躯，挡在男人身前。
“好巧啊。”紫红色和服的少女，嫣然一笑，美得让人炫目。
神林御子身后的源清素，看着眼前两人。
糸见沙耶加穿着白色短袖，胸脯鼓鼓的，高腰牛仔裤下的双腿修长笔直，挎着一个白包，简单又漂亮。
在她身边，是一位穿黑色长裙的女人，长相还算漂亮，带着哀愁，此时一脸警惕看着神林御子。
“瞒着我这个女朋友，和其他女人来旅游？”糸见沙耶加冷笑道。
这已经是她全部的演技。
她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甚至说话的时候，都有一种脸被胶水粘住的感觉。
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对方知道九组在镰仓集合的事！
小雪、小雪、小雪……
糸见沙耶加天旋地转，全身冰凉。
“千歌，我们走！”强硬的措辞，语气却显得虚弱。
她拉着千歌，准备绕开三人。
“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源清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上前一步挡住两人，笑吟吟地说，“这么好的景色，那么多的紫阳花，沙耶加，为什么要急着走呢？”

第52章 谈话在方丈院
“我不想留呢？”糸见沙耶加望着源清素，声音如同碎了一地的冰块，冰冷而尖锐。
“为什么这么生气？”源清素疑惑道。
糸见沙耶加正要说话，身后传来嬉笑声，四个女孩笑着从花墙隧道走过来。
“我为什么生气，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她改口说。
“她们只是我的姐姐，我的女友是你。”源清素笑着说。
“哇！”四个女孩中，穿白T恤的忍不住喊了出来，随后立马捂着嘴。
穿红衣服的女孩，在白衣服女孩背上打了一下。
四位女孩偷笑着绕开源清素等人。
“修罗场，是修罗场！你们听见没有？！”
“帅哥果然不行，百分之一百的渣男，没有例外。”
“不觉得那几个女孩子都很好看吗？”
“我们又不是你，喜欢女生。”
“漂亮的女孩子，不管男生女生，都应该喜欢呀！”
“不不不！只有你！”
源清素和糸见沙耶加一言不发，等着四人的声音消失。
“这里人多，不是吵架的地方，去方丈院坐坐？”源清素发出邀请。
糸见沙耶加思考着，不说话。
羽生千歌站在她左后方，紧绷身体，严阵以待。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糸见沙耶加问。
“柳生小姐一离开千叶，我们就知道了。”源清素没打算暴露优花，“沙耶加，你做事太马虎，以后结了婚，钱一定要归我管才行。”
糸见沙耶加深深看他了一眼，转身走回方丈院。
五人花钱，进了一间禅院。
房间装点着造型精雅的插花，穿和服的女侍，端上绘有精美扇形莳绘的漆碗，有茶水，有糕点。
透过圆窗，可以看见水手舍。
刚摘下的紫阳花，泡在水手舍的池子里，满满一池，入眼全是夏日的清凉感。
“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源清素随口问。
“炖海胆。”糸见沙耶加回答。
“炖海胆？听起来不错，我们吃的虾生切片和烤鲷鱼头，听说是在镰仓附近捕捞的。”
女侍摆放好盘子，在木门前又向五人低头行礼，随后才关上木门，退了出去。
“你们想做什么？来杀我？还是为了三千子？”糸见沙耶加立马问。
神林御子啜饮茶水，望着圆窗外的景色。
姬宫十六夜找了一张凭肘几，手肘支在上面，像是要睡觉似的躺下，脚搁在源清素膝盖上。
她轻扇团扇，俨然一副最美的仕女图，除了头顶的墨镜。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源清素拿走姬宫十六夜穿白布袜的腿，问糸见沙耶加。
“给我揉揉，上午走累了。”姬宫十六夜又把腿放上来。
源清素用神力凝聚出一把小锤子，轻轻敲起来。
“嗯~舒服~”声音娇媚。
糸见沙耶加来回看了两人一眼，冷笑着道：“要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官方没给反人类修行者任何改过自新的机会——不管是【大御所】，【京都之主】，还是【太阁】，一律如此。
“这东瀛，不止官方和神道教，还有第三个势力。”源清素说。
“没听说过。”糸见沙耶加冷冷回答。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我在一个月前创立的。”
“……你？”
“我。”
糸见沙耶加打量源清素，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成员呢？”
“她，她，我。”源清素依次指了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自己。
“神巫也会加入某个组织？”糸见沙耶加根本不信，嘲讽道。
“这要看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源清素慢条斯理地敲着腿，“比如你，你难道是神道教那种人吗？但只要能保护家人，也成了神道教的教众。”
“这么说，你的势力是为了守护天下？”
“怎么说呢——”源清素右手敲腿，左手端起青色茶杯，“神巫的目的是那个没错，但我和十六夜，不是为了守护天下而守护天下。”
糸见沙耶加静静等他说下去。
羽生千歌始终一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样子。
“我打算守护天下，是想磨炼自己，看自己能不能彻底改变人和人世，而且大概也只能这么做。”
“只能这么做？原因？”糸见沙耶加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她逐渐冷静下来。
只要对方有求于她，那糸见雪就不会有事。
“如果不把这个作为目标，只想着成为歌仙之类，我会因为事情太顺利，变得骄横，目空一切。求上得中，求中得下，人的志向要远大，我没遇见神林小姐之前，梦想是娶十个老婆，每个都必须比我小三十岁以上。”
糸见沙耶加不置可否。
羽生千歌对源清素侧目，不管是瞧不起高高在上的歌仙，还是娶十个老婆。
源清素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十六夜守护天下的理由……这是个人的事情，我就不公布了。”
“神巫和伊势神宫的巫女，是很厉害，你也很有潜力，就算这样，你以为能办到这种事吗？”
“当然不能。”源清素露出微笑，“所以我们才来找你。”
“就算我加入，也办不到。”
“沙耶加，你是顺天堂大学的学生，「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的道理，你同样明白。”源清素满含自信地说。
沉默笼罩禅房。
圆窗外，林间“扑棱棱”飞起两只鸟儿，仿佛被吸进去似的消失在没有一丝云絮的天空。
糸见沙耶加被声音吸引，默然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脑海里想着源清素说的事。
等鸟儿不见，她收回视线，看向源清素：“好。”
羽生千歌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但我有两个条件。”糸见沙耶加灭掉只吸了一口烟。
“请说。”源清素点头。
从头至尾，他都十分淡定，好像已经吃定她，这让糸见沙耶加心里很不舒服。
但之所以会不舒服，正是因为，事实上他的确吃定她。
“第一，九组是九组，我是我，我加入，不代表她们加入。”
“当然。”源清素再次点头，“我们组织尊重个人意愿。”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强迫我加入？”糸见沙耶加嘲讽道。
“我们组织，尊重的是组织成员的个人意愿。”源清素当场完善组织的规则。
糸见沙耶加冷哼了一声，说：“第二个，那个杀了我手下的修行者，我要他的命。”
“……沙耶加。”羽生千歌感动地看着她的侧脸。
神林御子不喝茶了，姬宫十六夜扇子也不扇了。
“怎么？不行？”糸见沙耶加微微挑眉，这个动作很适合她，又酷又好看。
“嗯——”源清素左手托着右手手肘，右手抵着下巴，“人是我杀的。”
“轰！”
狂风呼啸，整个明日院树叶飘零，紫阳花花瓣飞舞，像是星云般盘旋在空中。
先使用神力的是羽生千歌，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被神林御子的气势压住。
紧接着是糸见沙耶加，她没有出手，只是护住了羽生千歌。
最后是姬宫十六夜。
在两位巫女的气势下，哪怕有糸见沙耶加，羽生千歌依然处于狂风巨浪中，身躯打颤。
神巫、伊势神宫巫女、神道教九组组长，三人的气势外放，禅房内的空气近乎凝结。
被打翻的茶水，失去重力般漂浮在空中。
源清素拿起碗，将水一一接住，放回羽生千歌身前。
“停手吧，沙耶加。”他说。
糸见沙耶加凌厉的眼神，来回扫视三人，终究还是缓缓收敛了气势。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同样收起气势，气息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加入组织的事，作废。”糸见沙耶加搀住羽生千歌。
羽生千歌感到全身的毛孔蓦地张开，使劲吮吸地空气。
“你的意思，”源清素看着她，“是选择死？”
这次没有气势外放，但气氛却更加凝重，羽生千歌下意识放轻喘息的声音，窗外花瓣与树叶齐舞。
“你打算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妹妹？”源清素缓缓问，“你想过妹妹知道姐姐死亡的消息，是什么心情吗？她将来遇到妖怪，又会怎么样？”
“你们就是这样守护天下的？”糸见沙耶加愤怒地嘲讽。
“连我们九组都不如！”羽生千歌跟着骂道。
源清素冷眼看着糸见沙耶加，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峻表情，说：
“每天打来打去，杀这个杀那个，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心里的目标——如果不是从这个层面去考虑问题，你也不过如此。”
“你也想结束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要不然为什么抽烟？而且只抽三口？不是因为压力大吗？”
“我知道你因为手下被杀的事自责，但人在天地之间，一举一动，都是咒，如果不能取舍，只会被咒带进深渊。”
“现在，就是取舍的时候。”
“是为了心里的坚持，白白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还是加入我们，让你、你这位朋友、你妹妹、你父母，都活下去。”
糸见沙耶加低着头，掌心已开始冒汗。
源清素的话，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把她缠得动弹不得。
良久，她缓缓看向羽生千歌，神色愧疚、痛苦。
自从弟弟死后，一直闷闷不乐的羽生千歌，这时却露出笑容。
“沙耶加，”她笑着说，“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很多了，别忘了你冒着危险修行的目的，保护你妹妹吧。”
糸见沙耶加沉痛地闭上眼，紧紧抱住自己的好朋友。
“对不起……千歌，对不起……”
“没事的，沙耶加。如果是我，我也会为了弟弟，选择活下去。”
羽生千歌轻抚好友的背，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她的身体这么纤细。
以前总是从身后望着她，总觉得她能顶着一切。
是自己的给她带来这么多麻烦，这么多痛苦。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源清素说。
糸见沙耶加抬起脸，回头看向源清素，脸上浮现出落寞的微笑。
“这位小姐呢？”源清素看向羽生千歌，“要不要加入我们？当然，你实力不够，只能作为外部成员。”
所有人都看向他，觉得他要么疯了，要么在调侃羽生千歌。
“你觉得可能吗？”羽生千歌冷声反问。
“可能，怎么不可能。”源清素笑着说，“我天天和神林小姐、十六夜在一起，你杀不了我，但只要你愿意加入，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
“下午四点，镰仓大佛……”
糸见沙耶加和羽生千歌脸色一变，想不到他连这个都知道。
如果刚才糸见沙耶加不同意，今天九组全要死在镰仓。
心里原本还有些愧疚的糸见沙耶加，虽然明知道对不起羽生千歌，心里依然涌出一股后怕和轻松。
有了九组其他人的生命作为筹码，她心里的天平，彻底倒向加入源清素。
源清素没管两人的表情，一边敲腿，一边继续说：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你们，所以到时候还要演一场戏，表演打架。如果这位小姐答应加入，我可以给你和我一对一的机会。”
“我答应！”羽生千歌想也不想地应下。
“千歌！”糸见沙耶加为自己好友担心。
不是怕她不是源清素的对手，而是不相信神林御子两人，会真的看着源清素被杀。
“你确定要和她一对一？”她眼神里全是怀疑地问源清素。
她算是理解源清素的卑鄙，根本不信任他。
外面的风渐渐停了，一朵紫阳花的花瓣，从圆窗飞进来。
源清素伸手捏住，笑着说：
“咒法之道，有所得，必有所失，我既然想得到这位小姐，自然已经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
得到保证，羽生千歌满眼杀气，只等下午四点，就为弟弟报仇。
糸见沙耶加心里却更加担忧。
听源清素说的话，他显然已经掌握咒法的奥义，实力恐怕……就算这样，只修炼三个月，想打败和自己修炼时间相同的千歌，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自己被看穿身份，作为歌仙被威胁，不同样是痴人说梦吗？
“正事谈完了，大家放轻松，别再绷着脸了，我们组织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大家愁眉苦脸。”源清素单手给两人倒茶。
糸见沙耶加端起茶，看了三人一眼，喝下这碗茶。
羽生千歌没喝，双眼盯着源清素。
源清素也不理她，对糸见沙耶加说：
“仔细想想，神林小姐是我喜欢的人，十六夜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之间的对话，本来不应该这么严肃。”
“……我果然很讨厌你。”
“没关系，喜欢我的人已经够多了。”源清素笑起来，“你加入我们，负责在神道教卧底，我们也会帮助你掌握更大的权利。”
“主要是我妹妹！”糸见沙耶加放下茶杯。
“你忘了吗？我已经保证过了，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糸见沙耶加猛地想起来，在母亲生日的聚会上，源清素看见柳生三千子之后，是说过这句话。
她定定地看着源清素，过了一会儿，问：“我们组织叫什么？”
“六郎喜欢……咳咳！”
后脑勺传来刺痛，姬宫十六夜一脚踹在他背上。
“就叫高天原吧。”源清素停下咳嗽，“从今天开始，我们四人携手，彻底改变人和人世，成为东瀛的神明。”
“……你二十岁了吧？怎么还这么中二？”糸见沙耶加语气讽刺地问。
“……请你别说出来。”源清素完全没有生气，好像朋友之间在互相调侃。
糸见沙耶加觉得这人很可怕。

第53章 镰仓大佛
庭院森森，古树高耸，廊檐下青苔斑驳，光线明暗交错，有一种庄严的意境。
源清素正在和糸见沙耶加告别。
“沙耶加，你要小心这位羽生千歌小姐。”他说。
“什么？”糸见沙耶加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知道我们的秘密，又和我们组织有仇，或许会向神道教和官方告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糸见沙耶加微微皱眉。
羽生千歌也皱着眉，源清素是当着她的面说的。
“我不想管麻烦事，所以挑拨你们两个的关系，让你盯着她。”源清素笑着说。
“那你找错人了。”糸见沙耶加立即回答。
源清素微微一笑，提醒她：“别忘了，你要是暴露，你妹妹就完了。”
糸见沙耶加看他的眼神，瞬间变成憎恶。
“我不会做那种事！”羽生千歌狠狠地说。
源清素不以为意，继续对糸见沙耶加说：
“假如是你妹妹死了，杀你妹妹的是神巫，你自己报不了仇，你会怎么做？从这个角度去防着羽生千歌小姐，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我相信千歌。”糸见沙耶加语气冰冷。
“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加入？”羽生千歌问源清素。
“因为你是沙耶加的朋友。”源清素语气平淡，“如果杀了你，她会伤心难过，我虽然用妹妹威胁她，但心里是想和她做朋友，将来还打算冰释前嫌。”
糸见沙耶加突然笑了。
“你不会以为，我还会信你吧？”她讽刺道。
“我这个人喜欢以诚待人，以后你就会知道。我刚才说的话，一定要记在心里，我被通缉无所谓，浪迹天涯没什么不好，走遍大千世界，但不想母亲卷进来，我想你也是。”
糸见沙耶加只是冷笑。
源清素不以为意，又对羽生千歌说：
“千歌小姐，沙耶加对你怎么样，你比我清楚，要不要为了已经死去的人，牺牲自己活着的朋友，你要好好考虑。”
羽生千歌瞪着源清素，过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魔鬼。”
“错了错了，我是神明，我们的组织叫‘高天原’啊，千歌小姐你忘了吗？”源清素笑吟吟地说。
五人约定好下午四点见之后，很不愉快地分开。
“我看你是很像魔鬼。”姬宫十六夜说。
“赞成。”神林御子点头。
“要不你们来？”源清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你们一个坐在那里喝茶，一个更过分，让正在谈判的我敲腿，什么都不做，现在反而说我像魔鬼？”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姬宫十六夜天真少女似的望着天空，做出一副思索的神色。
“哪句话？”
“某人和我说过的，怎么说来着——”姬宫十六夜闭着眼，用扇子轻轻敲着脑袋。
但她的表情，明显早就想到了，嘴角勾勒出漂亮的弧度，很可爱。
“对了！”她睁开银河闪烁似的双眸，一字一顿地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你是智者，你是能者，当然要多费心了。”
“你们不是智者？你们不是能者？”源清素问。
“是啊。”姬宫十六夜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费心？”
“人家、人家、十六夜刚才努力装出很凶的样子了哦~”
“……十六夜妹妹，你今年几岁？”
“十四岁。”
“我看你只有四岁。”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笑着用扇子打了他手臂一下：“好了，清少爷你辛苦了，今天晚上我好好服侍你。”
“别！”源清素立马拒绝，“我是想找小我三十岁的老婆，但那是在对方满十六岁的前提下，而不是对四岁的人出手。”
“你够了！”
三人说笑着走进海洋般茂密的竹林中，坡度和缓的石阶上蹲着几只猫。
沿途遇见的人，都在议论刚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大风。
“你们不觉得我刚才很帅？有点玩弄人心的味道？我早就想这么试试了。”源清素得意地说。
“那是因为我们两个给你撑腰。”神林御子在警告他，不要整天争强好斗。
“没有你们，我肯定不会这么做，我又不是傻子。而且我也不想做这种事，‘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嗯，这个台词我也想说很久了。下次想试试‘我的痛苦在你之上’。”
“你有什么痛苦？”姬宫十六夜问。
“贫穷。”顿了顿，源清素又补充了一个形容词，“非常。”
正午的太阳，在竹林里一闪一闪地摇曳，像条活泼的鱼儿，在林海里嬉戏。
◇
镰仓大佛露天高坐，是阿弥陀如来的坐像，位于净土宗的高德院。
说是大佛，净高只有11.3米，连台座也就13.35米，重约121吨。
糸见沙耶加站在大佛前，望着大佛发呆。
“沙耶加，人已经到齐了。”羽生千歌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嗯。”糸见沙耶加依旧看着大佛，“千歌，你说世界上真的有佛祖吗？”
“我也不知道。”羽生千歌神色暗淡，“如果有，为什么会传法给源清素那种人呢。”
糸见沙耶加知道她又想起弟弟，于是收起自己的愁绪，笑着安慰：
“佛祖也只是修为高的修行者，这个世界，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救自己。”
“嗯。”羽生千歌跟着笑起来，“这个世界没有佛祖，因为，我待会儿就会杀掉一位佛祖。”
源清素获得释迦牟尼的“认可”之后，不少修行者认为，他将来或许可以成为一位活着的佛。
“源清素真的遇到危险，那两个人不可能不出手，你要小心。”糸见沙耶加担忧地提醒她。
“嗯。”羽生千歌轻轻点头，双眼却燃烧着仇恨。
“还有，源清素能获得「大日如来咒」，证明他……”
“好了好了。”羽生千歌拉住她，“我知道啦，快点走吧，郁子她们还等着呢。”
糸见沙耶加看了她一眼，叹气说：“好，走吧。”
镰仓大佛内部是中空的，平时只需要在门票的基础上，多花20円，就能进去参观。
但今天四点开始，背部入口放了「今日维修」的牌子。
两人运起神力，身上神力光芒闪烁，衣服变成黑色女式西装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大衣。
糸见沙耶加摊开手，水蓝色神力波荡，一张白色猫脸面具出现在她手中。
盯着面具看了一会儿，她缓缓戴上。
平时什么都没有的大佛内部，今天却放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组长！”九组所有人站起来。
糸见沙耶加走向上首，羽生千歌跟在她身后。
居高临下，糸见沙耶加环视一圈，算上她自己，还有新加入的柳生三千子，也只有九个人。
作为修行者，既然已经加入神道教，注定和官方做对，很少有人选择留在既没有高福利，行事又不能随心所欲的九组。
“大家坐吧。”她说。
“是。”
坐下之后，气氛轻松起来。
“组长，这位就是柳生大人吧？”穿格子裙、戴兔子面具的女孩说。
糸见沙耶加点点头，说：“今天召集大家，第一件事，就是为了给大家介绍柳生三千子。”
柳生三千子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简单勾勒眼睛的白色面具。
她站起身，朝众人点头行礼，又重新坐了回去。
“没想到我们九组能有两位歌仙级！”一位戴着马脸头套的男人说。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人数少，也能在教内比武中获得不错的名次。”头发如钢针、戴佛陀面具的魁梧男人点头。
“太好了！能分到更多钱，学到更多的咒法了！”一开始戴兔子面具的女孩高兴道。
众人也都高兴起来。
他们只想保护家人，不想上战场，不想做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对于钱、咒法，依然有着渴望。
如果是之前，糸见沙耶加也会跟着一起高兴，但一想到源清素，心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第二件事……”她淡淡地开口。
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望着她。
“灰鼠死了，因为使用神力，大家一定要记住这个教训，自己小心。”
“是。”这个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
“听说组长为了报仇，和三组合作，拦截了去箱根的‘浪漫号’，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凶手？”佛陀面具的魁梧男人问。
糸见沙耶加没说话，缓缓合上眼睛。
大佛内部陷入沉默，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了。
组长平时是一位大姐姐的形象，总是笑着和大家开玩笑，虽然看不见脸，但组内的男性，基本都对她有好感，女生也很爱戴她。
“没找到。”糸见沙耶加睁开眼睛，不带感情地说。
“组长，您不用自责，和您没有关系。”
“是啊。”
众人纷纷开口安慰。
柳生三千子清澈的眸子看着众人，九组的氛围，的确和沙耶加说的一样，比起组织，更像伙伴。
“诸位，我知道谁杀了灰鼠哦。”
“谁？”所有人猛地站起来。
这个声音陌生，而且是从大佛外部传进来。
难道是神道教其他组的人？
戴着黑色蝴蝶面具的优花，身体颤抖，怔怔地愣在原地。
“怎么了？黑蝶？”兔子面具的女孩，发现好友的异常，连忙问。
优花回过神，连忙大喊：“大家小心，是官方……”
话音未落，天摇地晃，整座大佛拔地而起，轰然落在远处。
九组的所有成员，就像老鼠暴露在天光下，浑身感到不适。
睁眼朝四周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寺内竟然空荡荡没有任何游客。
穿着打扮像是来自各个时代的几名修行者，或站在寺庙屋顶，或站在地面，或站在佛塔尖，将九人围在中央。
这些人都没戴面具，显然是官方修行者的中，实力和地位都不低，不怕暴露的修行者。
“神巫？！”兔子面具的女孩，尖叫似的大喊。
众人猛地朝大佛看去。
只见倒地的阿弥陀佛背上，穿青白色和服少女站在上面，面色冷酷出尘，不近人情，金色神力如光海般闪耀。
“那是……伊势神宫的巫女！”另外一边，又有人大喊。
柳生三千子心里一跳，朝神巫身边的人看去。
神巫身边，一位穿紫红色和服的少女，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像是时髦女郎，又像是贵族少女，正笑吟吟地俯视众人。
见众人看向她，她似乎不好意思、又像是觉得很好玩般，用团扇遮住满是笑意的嘴角。
柳生三千子面具下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的十六夜姐姐，你差点砸到我。”是刚才说话的声音。
优花浑身一颤，咬住下唇，紧握双拳。
“各位，下午……不，傍晚好。”黄昏中，一人从佛像后面跳出来，跃到佛像身上。
同样没带面具，身穿白色和服、黑色羽织，眉目俊朗，身材挺拔，器宇轩昂。
他低头看了看大佛，一脚踩在阿弥陀佛的头颅上。
“阿弥陀佛！”戴佛陀面具的男人，双手合十，吟唱佛号。
阿弥陀如来日晒雨淋，佛像有些斑驳。
就算躺在地上，头颅被踩，依然低眉垂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静看人事变迁。
“你是源清素？”戴兔子面具的女孩，突然喊出来。
“哦？”源清素看过来，“你认识我？”
“箱根之后，修行界现在谁不认识你？”
“是嘛。”
优花总觉得，源清素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不知怎么的，看着那张脸，以为从背叛中缓过来的心，又如针扎般疼痛。
“你们怎么发现这里的？”糸见沙耶加沉声道。
源清素上下打量她的身材，笑着说：“腿不错，胸很大，你要是愿意做我女朋友，我可以告诉你。”
“混账！”
“你好大的胆子！”
九组的人纷纷破口大骂，只有糸见沙耶加自己浑然不动。
柳生三千子看向源清素，小鹿般的眼神闪烁了两下。
“你知道谁杀了我弟弟？”戴着菖蒲花面具的羽生千歌，厉声问。
“当然。”
“等等！菖蒲姐！”兔子面具的人打断她，低声说，“现在先想办法逃走。”
源清素看了这个兔子两眼，认出她的声音——通知优花、聊痛经的人，就是她。
兔子面具的女孩，又和糸见沙耶加低声交流了几句。
糸见沙耶加看了一眼源清素，朝兔子面具女孩点了一下头。
兔子面具女孩走上前，大声说：“我听说神巫最仁慈，每一代都为了天下牺牲自己。”
神林御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想问神巫，”兔子面具说，“我们九组不杀人，只想保护家人朋友，哪里做错了吗？为什么要杀我们？”
“神道教就是神道教，杀你们需要什么理由？”源永德背着手，冷声说。
“你来试试。”糸见沙耶加视线看向他。
“九组组长，你的对手不是我们，自然有神巫大人试试你的身手。”源清美笑嘻嘻地说。
兔子面具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神巫。
神林御子看了源清素一眼。
源清素只能说：“我是神巫的代言人，有什么话对我说吧。”
“好！”兔子面具转向他，“神巫为了救人而牺牲，我们也是为了救人，我们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要杀我们？”
只要能让神巫不出手，自己这边有组长和柳生三千子，就可以全身而退。
“那还不简单？”源清素说，“王阳明有言，心怀大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王阳明是谁？不认识！”
“……《传习录》没看过？”源清素难以置信地问。
“没看过！”
“那就换个说法，「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对于天下的事，没有规定一定要怎样做，也没有规定一定不要怎样做……”
“叽叽歪歪什么？你就说你到底认为我们对不对？”兔子面具女孩问。
“……这位……兔子小姐，你连《论语》都没读过？”
“听说过，外国人的书，我为什么要看！”
“那伊藤仁斋的《论语古义》、荻生徂徕的《论语征》总看过吧？”
“没有！”
“杀不杀你们先不说，善恶也不提，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他十分不解，“你们书不看，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该怎么修炼怎么修炼，为什么要看书？”兔子面具语气理所当然，更可怕的是，她身边几位九组的人，还一副认同的表情。
源清素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是修行者，会很自觉地多看书。
他侧过脸，对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说：
“我宁愿在解剖室里解剖老男人的尸体，也不愿意和她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们呢？”
“我两样都不愿意。”神林御子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的尸体，我可以待上七天，别的男人就算了。”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你们说的有道理，是我狭隘了。”源清素反思自己。
“喂！你还没回答我们，我们想保护家人，想活下去，到底哪里错了？我们到底是善，还是恶！”
源清素扭头看向这些书都不读的家伙。
两位巫女，还有糸见沙耶加都看着他，看他面对一个不读书的人，还能说出什么道理。
“说点你们听得懂的吧。”源清素叹气，“世界弱肉强食，顺我者善，逆我者恶……听明白了？”

第54章 一对一
躁动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还有想问的吗？”源清素站在横躺的大佛肩部，一只脚踩着大佛头颅。
兔子面具的女孩，狠狠瞪了他一眼。
源清素回以歉意的笑容，依旧俯视着他们。
兔子面具转身朝九组的人使眼色，用眼神传达‘只能突围了’的意思。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拿出武器，绚烂的神力，如烛火般燃烧。
“等等！”糸见沙耶加缓步走到前方，看着大佛上的三人。
“怎么？决定做我的女朋友了？”源清素笑着问。
九组的人又骂起来，几名男性修行者，甚至准备出手。
糸见沙耶加抬起右手，这些人安静下来。
她语气平淡地说：
“刚才我如果没听错，应该是江之电的汽笛声——你们只疏散了游客，还没来得及疏散附近的居民，甚至连江之电都没停。”
源清素沉默了。
“你威胁我们？”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明显低沉下来。
“我们只想活下去。”糸见沙耶加回答，“江之电上，现在正在回家的学生、上班族，他们也想活下去。”
“卑鄙！”长相甜美的源清美骂道。
“神道教的人果然该杀。”英姿飒爽的源清音，冷声说。
就连端庄贵气的王朝美人——藤原紫乃，也微微蹙起眉头。
“你觉得呢？”糸见沙耶加没理她们，看着源清素问。
众人看着他，这时姬宫十六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出一串串银铃般快活的笑声。
糸见沙耶加刚才说的几句，全是源清素上午指示的，除了那句‘你觉得呢’。
“猫女小姐，你能修炼到歌仙，说明和你手下那些不读书，只会打坐、练习咒法的蠢材不一样，应该明白‘杀身以成仁’的道理。”
“你怎么知道镰仓的居民愿不愿意杀身以成仁？”糸见沙耶加冷笑着反问。
“那不重要。”源清素笑着说，“凡人碌碌无为，自己的人生都过不好，什么都要征求他们的意见，这世界早就完了。”
“无耻！”
“说我们是恶，我们看你才是恶！”
任由九组的人怎么骂，源清素全不理睬。
“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就开始吧。”他对糸见沙耶加说。
“轰！”源永德被土色神力包裹。
“轰！”“轰！”“轰！”
源清美，淡粉色神力；源清音，青色神力；藤原紫乃，紫色神力。
狂风乱舞，落叶、繁花漫天飞舞。
天上的云彩，仿佛快进般朝远方逃走。
鸟儿仓惶地逃走，只剩几只不详的乌鸦，蹲在寺庙的房脊，无言地俯视着众人。
夕阳如摔碎的鸡蛋，洒满寺院。
滂沱的气势，如海水般灌进来，九组的人安静下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再次开口骂人的时候，声音愤怒、惊恐、狼狈，背部互抵，互相靠在一起。
“完了，完了，完了！”兔子面具的女孩，没和大家一起骂，低声快速念叨。
在她身边的优花，沉默地看着源清素，面具下的双眸，时而愤怒，时而痛苦，时而哀伤。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铮铮”两声，如玻璃珠掉进盘子。
一圈圈碧色光弧，如涟漪扩散，层层叠叠地朝外喷涌。
“哼！”藤原紫乃四人的神力，随着琵琶声摇曳，一时间竟然控制不住。
刚才如海般沉重的气势，霎时间消散无形。
源清美、源清音、藤原紫乃，三位年轻娇美的女孩，震惊地望着怀抱琵琶的柳生三千子。
源永德面无表情，但心里却比她们更惊讶。
他作为源氏的长老，提名歌仙的人物，就算不是有玄象琵琶的柳生三千子的对手，但没想到，在她随意的两个琴音下，连神力都控制不住。
“柳生姐好厉害！”兔子面具的女孩，立马欢呼。
“谁杀谁，看来还不一定！”马面具的男人大笑道。
姬宫十六夜冷笑了一声，抬起雪白的手，像是从天边摄来一朵晚霞，掷了下去。
雷声轰鸣，火浪翻滚。
兴奋的九组成员，在这招下，连呼吸都堵在了肺里，几乎要窒息而死。
柳生三千子心里一凛，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纤细修长的手指，猛地开始扫弦。
铮铮铮！
金戈之声四起。
碧光幻化成无数铁骑，冲锋陷阵般咆哮着冲向火雷。
“轰！”
气浪排空，碧光与红火交叉混合，庞大的压力碾压四方。
石板炸裂，寺庙的砖瓦，如子弹出镗，飙射着消失在天际。
糸见沙耶加眼中蓝光一闪，水花似的蓝色光罩，护住九组成员。
蓝色光罩下，九组成员心脏怦怦乱跳，就在他们眼前，光罩外面，火风、雷光、碧浪，恍如世界末日。
等一切终于过去，他们重新看见夕阳西下，如被炮弹轰炸过的寺庙，竟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随后他们又连忙看向柳生三千子，比起刚才站的位置，她退后了三步。
此时，她手掌紧紧按在琴弦上，随手准备拨弦，显然对伊势神宫巫女，报以最大的警惕。
众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没受伤就好——姬宫十六夜在芦之湖一招杀死歌仙，实在让人惊骇。
“你竟然没被吹下去？”
声音娇媚悦耳，是姬宫十六夜，九组的人连忙看过去，想看她是不是退了几步。
一步没退。
她依旧站在阿弥陀佛的背上，小小的脸蛋上，戴着时髦的墨镜，除了发丝在夜风中飞舞，身形一动没动。
往她说话的方向看去，是源清素。
仔细看，发现源清素脑后悬着两轮光圈，第一圈清晰，第二圈若隐若现。
他也一步没退，难道神巫或者姬宫十六夜出手，帮他挡住了？
如果不是这样，在刚才的冲击波中，别说源清素，眼前的源永德都已经退到天上。
众人正在心底猜测时，姬宫十六夜笑着问：“这就是「大日如来咒」第二转？”
“无地、无水、无火、无风、无来、无去；
“不住、不死、不生；
“无此世、无他世，无日月两者；
“「大日如来咒」第二转，无余涅槃。”
源清素略带笑意的声音，抑扬顿挫，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仿佛天籁，又像蕴涵着无边咒法之理。
“说着厉害，但刚才来的如果不仅仅是气势，中间夹了一块石头，你就得躲到你神林小姐屁股后面吧？”姬宫十六夜嘲笑道。
“我要是有足够的神力施展大日如来法身，别说石头了，陨石我也能定在天上。”源清素笑着回答。
“距离箱根之战，才过去一个月，你就练到第二转了？”兔子面具的女孩，忍不住问。
箱根之后，神秘的「大日如来咒」已经对所有人揭开面纱。
初转至九转，一转一神通，配以大日如来法身，九转之后，就是世尊在世，天下无敌。
但迄今为止，别说一般人，就连各大寺庙的高僧，都没有一个进入初转的。
而源清素本人，短短一个月，竟然已经快要进入二转。
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他岂不是要真的成佛？众人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说不出的惊恐。
同时，他们心里又充满不甘。
源清素这样不顾镰仓居民性命的家伙，竟然能得到佛祖传法，更是精进得如此快速。
望着夕阳下，踩在阿弥陀佛头颅上的源清素，还有他脑后的两道佛光，他们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讽刺的一幕。
退到天上的藤原紫乃等人，也各怀心思地望着源清素。
“这样如何，”糸见沙耶加按照计划提议，“我不想手下受伤，你们嘴上说无所谓，但心里也不想让镰仓受损，我和神巫去太平洋上一战，我赢了，让我们走；我输了，我跟你们走。”
“组长！”众人连忙看向她。
“这是命令。”还没等他们说什么，糸见沙耶加已经打断他们。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征询她的意见。
“好。”她轻声点头。
她原本就长得清丽脱俗，仿佛来到人间的仙子，声音更是如雪山刚融化的溪水，在场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她就是在场最美的人。
唯一能和她较量的姬宫十六夜，为了赶时髦，戴了个大墨镜，半张脸都看不见。
说完，神林御子化成一道金色彗星，从江之电上横穿而过，冲向广袤的太平洋。
在九组成员担心的目光中，糸见沙耶加也变成一道蓝色彗星，紧随而去。
就在众人都不安又松了一口气时，戴着菖蒲面具的羽生千歌，站了出来。
“我问你，”她紧盯着源清素，“你刚才说，知道是谁杀了我弟弟，是不是真的？”
“我读圣贤书，从不说假话。”源清素点头。
“是谁！”
“你弟弟很厉害。”源清素露出回忆的神色，“我假装神巫，先出手偷袭他，结果还是差点被他砍断手指。但人力有穷，不管是修行，还是战斗，都要看命和运，那天我运气好，侥幸临场突破，所以他死了。”
“是你。”羽生千歌一字一顿，杀气撼动地上的砂砾。
“是我。”源清素笑着说，“你弟弟一定不读书，要不然修为不可能这么差。”
如果说，刚才羽生千歌的杀气，还是湍急的溪流，现在就是大坝泄洪，开闸放水。
纷纷扬扬的紫阳花花瓣，如龙卷风般在空中旋转。
“菖蒲姐！”兔子面具等人连忙拦着她。
有几人看向柳生三千子。
虽然她刚加入九组，但组长不在，众人只能听她的。
“等组长回来。”柳生三千子的声音柔柔弱弱，像是天空中的飞絮，一吹就散。
让人难以想象，这样的人，刚才居然弹出金戈铁马般的杀伐之音。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这时，众人听见源清素高声说。
九组的人大吃一惊，纷纷将目光转向他。
“我杀了你弟弟，也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一对一。”源清素继续说。
“清素哥！”源清美喊道。
九组还在场的人，除去柳生三千子，这个代号菖蒲的女人，算是佼佼者。
源清素冲她安抚一笑，心里原谅她之前的事。
“你说真的？真的一对一？”兔子面具的女孩，看样子是九组的谈判员。
“我说了，我读圣贤书，不说谎。”
“可是你自己也说了，那个王什么有言，心怀大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源清素一愣，随后鼓起掌，哈哈大笑道：
“举一反三，还算有救！我喜欢你！你叫什么名字？”
黄昏的光亮映照着天空，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英姿俊秀。
兔子面具下的女孩，听到他说‘我喜欢你’，明显害羞了。
这不能怪她，源清素的魅力真是太大了。
“我问你！”过了一秒，她才镇定下来，“你保证别人不出手吗？”
“看在兔子小姐份上，我就说一次实话。”源清素笑着说，“我保证一对一，但我一旦遇到危险，十六夜肯定会出手救我，柳生小姐可以出手阻挠，就看菖蒲小姐自己的本事了。”
“那菖蒲姐遇到危险呢？”兔子面具女孩又问。
“你们当然也可以出手，不过除了我和菖蒲小姐，其他人不会有生命危险，这是答应你们组长的事。”
兔子面具的人又和九组的人商量。
源清美等人落下来，劝说源清素，被他拒绝了。
过了一会儿，还没等兔子面具女孩发表他们的最终决定，羽生千歌已经冲天而起。
“菖蒲姐，小心！”
“杀了那小子！”
“替灰鼠报仇！”
九组震声高喊，给羽生千歌加油。
佛像上，源清素正准备飞上去，听见之后，扭头对姬宫十六夜说：
“十六夜，你也替我喊两声？”
“我可喊不过他们。”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清素哥，加油！”源清美举起雪白的手臂，可惜声音太甜美，一点气势都没有。
源清素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看着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叹了口气：“真是难伺候的少爷。”
她右手拿扇，在左手上打起节拍，以轻柔的京都腔，笑着唱起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哈哈哈！”源清素忍不住大笑，“十六夜，你自己说，我怎么能不喜欢你？”
“清少爷喜欢的人那么多，不差十六夜一个人。”说着，姬宫十六夜自怜自哀起来，像是哪里的大小姐。
“这话就胡说了，我……”
“源清素，上来！”头顶，羽生千歌怒斥声压了下来。
“你看，又有女人约你。”姬宫十六夜少女似的一跺脚，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源清素突然理解了君王不早朝的原因，他现在就哪儿也不想去，就想留在姬宫十六夜身边。
“果然，漂亮女人存在就是一种罪。”叹气说着，黑色神力迎风鼓舞，他缓缓御风飞起。
羽生千歌看着缓缓升上来的源清素，想起自己带弟弟加入神道教的夜晚。
那时候弟弟才十五岁，因为自己嘱咐过他，不能在外面聊修行的事，去修炼地的出租车上，他兴奋地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夜色中的东京。
“姐姐，你说这些人里，有没有和你一样的人？”他回过头，指着窗外的涩谷十字路口问。
“或许吧。”她笑着回答。
“我取个什么代号好呢？”弟弟满脸兴奋。
那个时候，她以为姐弟俩走在通往幸福的路上，车窗外绚烂的灯光，幻化成一条缤纷的银河。
对不起，信洋，对不起，是姐姐不好，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
羽生千歌抬起头，注视着不远处的源清素。
“信洋，姐姐现在就替你报仇！”翠绿色的神力，恍如菖蒲一般，从她身体里生长出来。
源清素当空凝立，大手一张，黑光吞吐，掌中多了一柄的黑光气剑。
下方的众人，紧张地望着两人。
九组的人不再大喊加油，而是紧握双拳，心里为菖蒲祈祷。
源清素斜握神力光剑，羽生千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想起前几天看的庄子《庖丁解牛》，上面说：“提刀而立，为之四顾，踌躇满志。”
一个修行者就该这样！
否则，修行个什么劲儿？
凝空而立，心中涌出无限豪情，他扬眉笑着说：
“可惜今天没有下雨，听说菖蒲花在雨中时香味最浓郁，可惜了。”
远处江之电的轰隆而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
羽生千歌翠绿神力，如狂风暴舞，又像大雨倾盆，幻化成无数武器，如流星般砸向源清素，和她弟弟一样的咒法。
攻势凌厉，气势惊人，霎时间将源清素掩埋。
“菖蒲姐，加油！杀了那小子！”九组修为浅的人，齐声高喊，以为羽生千歌占了上风。
但柳生三千子等修为高的，却为羽生千歌担忧起来。
面对雪崩般的攻势，源清素没有半点慌张，平静如水。
脑后佛光高悬，时时刻刻都洞悉任何变化，一挑一拨，真的如庖丁解牛般瓦解羽生千歌的攻击。
他就像磐石似的一动不动，等适应攻击之后，缓缓朝前踏步。
光是这一手，已经足以震撼人心。
只要是御风咒法，一味追求快并不能难，但要像源清素这样，在空中走路却不掉下来，就真的难如升天。
随着源清素逼近，就算修为浅的人，也看出不对劲。
“菖蒲小姐，如果有更强的咒法，就快点使出来，要不然我可就要送你去见弟弟了！”源清素一边击飞各种武器，一边笑道。
羽生千歌一言不发，一边维持攻击，一边双手不断掐诀，最后猛地合十。
万千神兵突然溶解，变成一道巨大的绿色光剑。
光剑片刻不停歇，势如闪电，怒转着刺向源清素。
“嘭！”源清素长剑上撩。
光浪炸舞，源清素长剑瞬间崩解。
九组的人齐声呐喊，唾沫飞溅。
绿色光剑稍一顿，随后刺向源清素天灵盖。
巨剑足有三十几米，剑尖上的源清素，简直就是一只蚂蚁。
兔子面具的女孩，心里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立马看向姬宫十六夜，怕她出手。
姬宫十六夜站在大佛身上，轻摇着团扇，一副看烟花似的散漫。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姬宫十六夜徐徐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兔子面具女孩心里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好吓人。
“啊！”耳边传来伙伴可惜的叹息声。
她连忙重新抬头，看向战场。
巨大光剑下，源清素支起一道伞面似的水罩。
剑尖与水罩互抵，神力如打铁时的火星，四散飞溅。
“清素哥。”源清美忍不住喊出口。
“别担心，”姬宫十六夜墨镜里，倒映着神力光芒，“你清素哥还没使出全力。”
就在这时，源清素一声长啸，撤去水罩。
巨剑猛地下滑，就要洞穿他的身体。
“啊！”众人一声惊呼。
“雷火速起，赤天之威！”
雷电如一道道蟒蛇，从源清素身上滚滚涌出，不断咬在巨剑身上。
转眼间，三十几米的巨剑剑身，已经被黑色雷电爬满。
“啊——”羽生千歌一声大喊，长发飞舞，浑身绿光猛地一暗，与此同时，巨剑瞬间又膨胀了几米！
“轰！”巨剑猛地下沉几分。
“算了算了！老子输了！”源清素笑着，猛地扭身，身形如游龙，从巨剑剑尖逃了出来。
他身形旋转，裹挟黑光，冲向羽生千歌。
“菖蒲姐！”众人忍不住大喊。
羽生千歌全部神力给了光剑，面对源清素突然的变招，根本无计可施。
羽生千歌自己却没放弃。
她合十的双手猛地分开，巨剑轰然分裂，重新变成万千武器，朝着源清素追来。
因为强行变招，神力动荡，她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眼看身后武器就要追上，源清素就要被碎尸万段。
“雷火烁烁，万里威光！”
学了许久的「火雷」，终于出手。
天边一道火光，夹杂着雷电，眨眼间飞了过来，轰地一声撞了上去，将身后的武器炸散。
“菖蒲姐！”九组的人终于忍不住，纷纷冲上来。
柳生三千子没动，姬宫十六夜也没动。
藤原紫乃等人出手拦截，最后依然有一个人冲进战场，是不顾生死的优花。
“滚开！”源清素周身一直如夜色般沉静的黑色神力，突然沸腾。
脑后大日如来神光轰然喷发，撞在优花身上，她被气浪远远抛出去。
优花胸口剧震，气息淆乱，被冲天卷起。
“轰隆！”
气浪滔天，四周树木、乱石断裂飞舞，她狠狠撞进寺庙，院墙轰然坍塌。
“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鲜明的念头：“怎么可能！”
没有大日如来法身，大日如来神光竟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源清素，明明上次看起来还不是她的对手，这次自己居然接不了他一招。
对了，菖蒲姐！
她抬头睁眼望去。
因为她阻挠的缘故，羽生千歌又凝聚少许神力，变幻出武器迎击源清素。
源清素大手一张，一把黑光气剑瞬间凝聚。
黑光怒舞，长剑破风长吟，时而奔腾如惊雷急电，时而如溪水长流，时而如无边落木，招式变幻，令人捉摸不定。
不过十几下，源清素已经挑开所有武器，朝着羽生千歌头顶，怒斩而下！
“小心！”优花急的大喊。
羽生千歌闭上眼睛，狂猛的气浪吹开她的刘海，她闻见源清素身上草木般清香的气息。
“菖蒲姐！”耳边传来众人劫后余生的惊呼。
羽生千歌缓缓睁开眼，看见源清素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夕阳照在他的侧脸。
“……为什么不杀我？”她怔怔地问。
“杀人不是我的目的。”源清素抬手，笑着抹去她嘴角的鲜血。

第55章 战斗后的天空
羽生千歌愣在那里，不解地望着源清素。
“如果死去的是你，你希望弟弟冒死给你报仇，还是好好活下去？”他搓揉着手指，血迹在指间晕开。
说完，他突然笑了一下。
“别想太多。”他又说，“虽然我认为神林小姐说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没什么必要，但她说的话，我全记在心里，你就当是她不允许我杀你吧。”
源清素挥袖转身，化作黑芒落在阿弥陀佛背上，得意洋洋地向姬宫十六夜炫耀起来。
夕阳彻底沉入太平洋，天空呈现出天黑前特有的深蓝色。
见战斗结束，源永德等人让开，九组的人立马冲到羽生千歌身边。
“菖蒲姐，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羽生千歌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落回地面。
她心情复杂，杀不了源清素不甘，弟弟死去的痛苦，对自己弱小的愤怒，对源清素说的话感到迷茫。
这时，天边万里汪洋风云突变，狂潮奔卷，神力喷薄如金蛇狂舞。
原本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突然大亮，半边夜空全是金色闪电。
闪电下方，波澜不惊的太平洋，整个海面像是沸腾了一般，掀起数十米高的大浪，遮天盖地，如雪山崩塌，天河泄洪，一浪高过一浪。
众人连忙看过去，再次紧张起来。
“和我刚才的战斗相比，这简直是天地之威般。”源清素眺望着，叹气说。
姬宫十六夜歪着头，望着他笑道：“你才修行多久？就想比我们厉害了？”
“想早点配得上你们嘛。”
“配得上我们？配得上之后呢？”她忽闪忽闪着眼睛，用一种近乎挑逗的眼神看着源清素。
“配得上之后……想看你早上起床的样子。”
“小流氓。”姬宫十六夜笑着骂了一句，随后脸蛋凑到他脖颈上，吹着气说，“不用等到那时候，你跪下来求我，我允许你吻我的腿。”
源清素闻到一阵花香。
他想起自己几次去姬宫十六夜宅邸，看见她躺在榻上，雪白笔直的修长双腿，从浴衣里探出来。
“真的？”他下意识问。
姬宫十六夜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源清素也跟着笑起来，嘴里解释：“我只是问问，可没说要求你。”
两人有说有笑，却没注意到，藤原紫乃、优花、兔子面具女孩正望着这边。
水声越来越响，轰鸣不已，狂涛巨浪如天河悬挂，随时准备冲泄而下，淹没整个镰仓。
源清素不知道在普通人眼里，这副景象会是怎样。
下一刻，一道不起眼的水波突然从巨浪里分离，闪电般朝这边冲来。
狂风乍起，飞沙走石，寺内青松摇曳，紫阳花起伏。
“你耍赖！是你们输……”源清美骂了一句，被劲风一迫，剩下的话噎在咽喉里。
姬宫十六夜抬手一掌拍了出去。
与此同时，不动声色的柳生三千子，猛地扫弦。
正准备动手的藤原紫乃等人，全身血液随着琵琶声往头顶涌去，整个脑袋仿佛要炸开。
别说继续进攻，就连稳住的身体力气一时间也提不起来。
“轰！”，糸见沙耶加和姬宫十六夜对了一掌，气浪把寺内的松树连根拔起。
糸见沙耶加借着被击退的力量，用神力裹起九组的人，一头扎进太平洋。
众人连忙追上去，但茫茫大海，哪里还有九组的影子。
“九组组长擅长水系的咒法，怪不得把碰头的地方，选在靠海的镰仓。”源永德沉声说。
“太卑鄙了！”源清美不甘心道。
“可惜。”源清音摇头说了一句。
这时，将冲天巨浪安抚下去的神林御子，从天边落到源清素身边。
“赢了输了？”她打量源清素。
“没……咳咳！”源清素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随后摊开手，上面是羽生千歌的血迹。
神林御子眼神瞬间冷下来，随后又注意到源清素干净的嘴唇，立马知道自己被骗了，狠狠地刮了他一眼。
源清素挪开视线，不和她对视，无意中瞥见姬宫十六夜。
这个魔女的表情，已经看不到刚才让他吻腿的妩媚，变得天使般清澈纯净。
女人真是善变。
任务宣告失败，源清素让姬宫十六夜把121吨的阿弥陀佛扶正，随后一行人回到江之岛。
店内，旅馆老板和几名客人聚在一起，饭后闲谈般讨论刚才的地震和海浪。
看他们的样子，大概江之岛沉了也就沉了，怎么都无所谓。
◇
第二天报纸上，用了「魔鬼鸣山而过」的标题。
配图是完好无损的镰仓大佛，文字主要说：寺庙什么都完了，只有镰仓大佛完好无损，果然佛祖显灵等等。
寺庙都还没来得及修，就已经有不少人去参拜祈福。
“我们先开香槟吧。”
为了庆祝糸见沙耶加加入组织，中午，「高天原」四人在能看见‘湘南海岸’的酒店，举办小型庆祝会。
倒满香槟的四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水晶破碎般清脆的声音。
“我听千歌说了你昨天和她的战斗。”糸见沙耶加说。
“有什么问题吗？”源清素问。
“想知道你不杀她的真正目的。”
源清素举起酒杯，将香槟送下喉咙。
清爽的甜酸味，随着碳酸气泡散遍全身，似乎使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变得干净起来。
“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他手指捏着杯柱，“那天晚上，出现在千叶的，和是不是羽生千歌的弟弟没关系，我和他没仇，他会死，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糸见沙耶加低着头，陷入沉默。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得意地一挑眉，意思是：那句台词终于说出去了！
神林御子喝着香槟，不理不睬。
姬宫十六夜酒杯递过来，源清素也伸过去，两人碰杯，对视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同时笑起来。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神林御子放下酒杯，手指擦拭嘴唇碰过的杯壁，淡淡地说：“说实话。”
糸见沙耶加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露出同桌被老师点名的幸灾乐祸。
“三个原因。”源同学开始答题，“一，神林小姐说了，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就算是演，也要表现得善良、正确。”
糸见沙耶加打量神林御子，对神巫有了新的理解。
“第二个原因之前说过了，”源清素接着答题，“虽然让羽生千歌活着很麻烦，但她是沙耶加的朋友，杀了不利于团结。”
“至于麻烦，”他瞥着糸见沙耶加，“我之前已经挑拨过了，沙耶加，记得，她要是告密，你妹妹就算活下来，也要跟着我们东奔西跑。”
糸见沙耶加回以冷眼。
今天依旧是一个晴天，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洒在身上的原因，她现在听了这话，没有在方丈院时那么心里发寒。
“第三呢？”她看着源清素问。
脱去羽织和服，换上干净利落的现代服饰，他从一个器宇轩昂的英俊青年，变成高挑轻盈的俊美少年。
“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改变她。”源清素回答，“希望她收余恨、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怎么还唱起戏来了。”姬宫十六夜用刀叉吃下一块牛排，笑吟吟地说。
“喜欢京剧？”源清素举起杯子。
“不喜欢。”姬宫十六夜放下刀叉，和他碰杯，“让我听京剧、看歌舞伎，我宁愿吃苦瓜。”
“苦瓜何错之有！”
“你喜欢？”
“让我吃苦瓜，我宁愿听京剧、看歌舞剧。”
两人十分默契地又碰了一杯。
“说的好听，什么改变她，其实就是好玩，从高高在上的角度，玩弄不如自己的弱者。”糸见沙耶加嘲讽道。
源清素看过来，回答她：
“《今昔物语》中说：‘有名曰兵卫佐平定文之人，好色之徒，他人妻女、宫中侍女，不染指者少矣。’
“同样是《今昔物语》，另一处又说他：‘品格高贵，容貌俊美，气质高雅，言谈风趣，其时无人能与其媲美。且不说他人之妻女，宫中侍女亦无不被其捕获芳心。’”
他喝一口香槟，总结道：“说法因人而异，你怎么想都可以。”
“不管怎么样，”窗外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神林御子说，“你以后改了，不准再用容貌、暧昧的动作，去改变一个人。”
“好。”源清素笑着说。
“小狗。”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了一句。
“我就是神林小姐的狗。”源清素仰起脸。
“真不要脸，佩服佩服。”姬宫十六夜举起杯子。
“谢谢。”源清素也笑着举起杯子。
两人又碰了一杯。
神林御子和糸见沙耶加，在对面看着两人。
喝着酒，欣赏一望无际的太平洋，看着楼下随风摇摆的行道树，源清素说：
“今天之前，我们不过是随风拂动的野草，风要去哪儿，我们只能跟着去哪，哪一阵风强，我们便听哪一阵风的；今天之后，我们就是风。
“掀翻【京都之主】、杀了【大御所】、灭了【太阁】，我们就是东瀛新的天，来，干杯！”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看了源清素一眼，举起杯子。
“以后出去，别说我认识你，中二病。”糸见沙耶加举起杯子。
“【大御所】是我父亲。”神林御子突然说。
“……啊？”别说源清素，糸见沙耶加也愣愣地看着她。
“这个……神林小姐，我的意思是……我对岳父大人……”
源清素话没说完，神林御子已经举起杯子。
洁净的大玻璃窗外，悠然恬静的镰仓高校前站，太平洋风光一骋万里。
糸见沙耶加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以后别吸烟了吧。”源清素看着她说，“有什么烦心事，可以找我们商量。”
“……最后一口。”
窗口徐来的风，把糸见沙耶加吐出的烟带走。
神林御子歪着头看向源清素：“你很喜欢她嘛。”
“有一点我必须提前申明，”源清素正经起来，“这个世界，除了姬宫十六夜，全世界的女人合起来，在我心里都抵不上你的一根头发丝。”
姬宫十六夜用手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之后，把手指在源清素衣服上擦了擦。
源清素看着衣服，看看她。
“嗯？”姬宫十六夜歪头，疑惑地回望，嘴角还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另外一边，糸见沙耶加突然露出明媚的笑容，她说：“你就这样做我男朋友的？”
姬宫十六夜白嫩的手指，沾了牛排上的酱汁，在源清素衣服上抹了一下。
“……我从银座买的衣服，今天第一次穿。”
“哎呀，我怎么擦你身上了，我帮你擦擦。”姬宫十六夜拿起餐巾，把酱汁的范围抹得更大。
“行了行了！你别弄了！”
“哼，还嫌弃我，对不起。”姬宫十六夜把餐巾往坐上一丢，毫无诚意的道歉。
吃过饭，四人下了楼，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阳光正好，湛蓝的海水熠熠发光。
海风轻抚，海面上不少人在冲浪，能看见远处的江之岛，还有静冈的富士山。
源清素把「大日如来咒」传给糸见沙耶加。
对于她，还有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不像其他人只传经文，还有他自己的修行经验。
大概听了一半，糸见沙耶加就记不住了，细细思索着。
她们不修炼「大日如来咒」，就和源清素看各种各样的书一样，想从中吸取经验，积累智慧。
“沙子好软啊。”姬宫十六夜脱了鞋，提着裙摆走着。
神林御子也跟着脱了袜子和鞋，走在沙滩上。
两人雪白的玉足，像煮熟鸡蛋的蛋白那么娇嫩，让人看了羡慕被她们踩过的沙子——她们的脚就这么好看。
“这算什么，等下个月去了我家，那里的沙滩才美。”源清素说。
“对了，要不要带泳衣去？”姬宫十六夜说着，把鞋递给源清素，又轻声说了一句，“可以闻哦。”
源清素也凑到她耳边：“……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器量能吞百川，怎么可能做闻你鞋的事。”
风吹过来，姬宫十六夜发丝拂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闻了一下。
“闻了没有？”姬宫十六夜跳开，手指着他，调皮地问。
“我闻的……”
“你就说，你闻没闻！”
神林御子、糸见沙耶加，都盯着源清素。
源清素看看手里的鞋，迎着两人的目光：“我没闻！”
神林御子转身，对糸见沙耶加说：“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说谎，请见谅。”
“作为女朋友，不管是说谎，还是闻其他女孩的鞋，我都很困扰。”糸见沙耶加回道。
“喂！”源清素不乐意了，“闻鞋就算了，说谎是什么情况？我读的是圣贤书，从不说谎！”
“那你闻没闻？”姬宫十六夜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声音轻快悦耳。
“没……闻了，但没闻……”
“香不香？”
“香，但我没闻……”
“大家快看啊！”姬宫十六夜突然大声喊起来，“这人闻我的鞋，还说香！”
邻近七月，难得的晴天，海边全是人。
“十六夜，你这个魔女！”
“讨厌，魔鬼说别人是魔女，你想追求我吗？至少把闻别人鞋子的爱好改了，再来表白吧！”
“……”
“在外面别给我丢人。”神林御子把鞋递过来，袜子塞在里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源清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要闻就闻你的？”
“作为女朋友，这好像是我的义务。”糸见沙耶加也脱下鞋，递给源清素。
“……”
“这位先生，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感想？”姬宫十六夜手握拳，模拟话筒采访源清素。
源清素看看手里的三双鞋。
“……天好蓝。”
夏天啊。

第56章 蝉鸣中的补考
下午回到东京，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微生物学这门课的授课时间，是从四月到六月，就在今天上午，举行了期末考试。
源清素要参加补考。
他一点都不伤心，不是因为自己肯定能补考通过，而是有人比他更惨，要补考两门，没错，就是天下第一的神林御子小姐。
去学校的电车，源清素一直面带微笑，引得四周的女性频频投来视线。
坐在他身边的神林御子，抬起手，比划成刀的样子，砍在他腰上。
“好疼。”
神林御子又是一击，这次使劲了，于是源清素真疼了。
补考的周六，阳光明媚得不像话，让人觉得，梅雨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哥特式红砖建筑光鲜耀眼，银杏树的树叶，宛如一面面小镜子，折射着光芒。
两人并肩走在杏树下，前面是两个怀抱网球拍的女生，看样子，应该是去「御殿下记念馆」打球。
“今天天气有点热，晒的有点烫。”源清素透过树荫，看了眼金灿灿的太阳，扭头又问神林御子，“你什么时候结束？”
“11点。”神林御子的声音清凉如水。
“我9点，考完等你。”
“自己想去图书馆看书就看书，别说‘等我’这么好听的话。”
源清素笑了一声，不解释，也不否认。
微生物学的补考考场，算上源清素，一共三个人。
“你也补考？”一个说过几句话的男生，对走进来的源清素说。
“去镰仓旅游了，没参加考试。”源清素在第一排最右边坐下。
那人拿起文具，坐到他后面。
“我也没参加，连载的漫画到截稿日，已经两天没睡觉。”
“漫画？”
“医学科普漫画，整本就三个角色，女教授、男同学、女同学，懂了？”
源清素了解了，又问：“赚钱吗？”
两人闲聊着，最后一名补考学生是位戴眼镜的男生，空旷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埋头不知道在桌子角落写什么。
补考完，源清素去了图书馆。
“源君，中午好！”图书馆值日的女学生，向他打招呼。
“中午好。”源清素回礼。
走进书架间，犹豫了一会儿，他找了一本名叫《西瓜的栽培技术》的书，学习‘如何整枝、使得营养集中以结出壮实的西瓜’的知识。
看完之后，距离11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拿出纸笔，给母亲写信。
「我最最最尊敬的母亲大人：」
「您的身体一定如我离开时那么健康。」
「连日的梅雨之后，今天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建筑物的玻璃窗被阳光照得十分灿烂，好像正在燃烧似的。」
写到这里，源清素抬起头。
图书馆没开空调，窗户开着，微风吹动窗帘，隐约听见小提琴的声音。
他低下头，继续往下写：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镰仓，镰仓大佛很一般，紫阳花很漂亮。」
「我从明日院挖走了一堵紫阳花墙，原封不动地把它移植到了我现在的家里，就种在温泉池边」
「写这封信时，刚参加完微生物学的补考，因为去镰仓旅游，考试时没去。」
「考场有一位同样缺考的人，是因为赶截稿日，不知道我们两个之间的缺考理由，哪一个更有意思？」
「快到暑假，家里的生意还好吗？我很快就会回去帮忙，对了，记得留三个房间，神林御子家的式神也要来。」
「安田讲堂前的草地上，长满了初夏的苜蓿草。」
「无比想念小豆岛清澄的天空。」
「附上去镰仓旅游的照片」
「一个阳光撒满图书馆，捧着一杯冰奶茶的午后（冰奶茶正要去买）。」
「源清素」
将信放入信封，把《西瓜的栽培技术》放回去，源清素离开图书馆。
◇
文学部言语文化科的补考地点，在一间有落地窗的一楼教室。
窗明几净，利落的现代化桌椅，很有西方课堂的风格。
神林御子坐在第一排最左边，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拿着圆珠笔，无聊地望着窗外。
纤尘不染的蓝天白云，阳光下宁静的校园，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没有焦距的视线中，出现一道身影。
右手拿着书，左手是一杯冰奶茶，态度从容不迫，神情悠然自得，长相俊美。
在神林御子的注视下，他从落地窗前走过。
视线捕捉不到他时，他又倒退着走了回来。
光倒着走还不满足，中途开始走迈克尔&#183;杰克逊的太空步。
到了神林御子面前，突然扭过头，喝一口冰奶茶，露出浮夸的好喝表情。
神林御子像是看不见他似的注视他。
那人左右看看，找到一把椅子，把书和奶茶放在椅子上，然后一提裤脚，开始跳起街舞。
考场内，有人注意到了。
考场外，也有人围观。
神林御子看过这个街舞，前几天从镰仓回来，路过涩谷时，看见有人在路边表演。
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记下的。
白子当初帮他舒展的身体，的确十分灵活，任何动作都信手拈来。
帅气的舞姿，修长的双腿，突然加速，突然慢下来，视觉效果和流畅程度都完美无缺。
明明没有声音，依然能让人跟着节奏舞动身体。
最主要的，舞蹈传达出舞者想要表达的东西——快看我，正在补考的神林小姐，略~略~略~
神林御子冷然一笑。
下一刻，表演街舞的人突然抱住后脑勺，露出正常人被螃蟹夹住的痛苦表情。
他朝考场张开五指，做了一个‘行行行，我走’、‘对不起，我错了’的手势。
跳街舞的人走了，神林御子手里的圆珠笔，点着雪白的考卷。
到了时间，随着监考老师一声“大家把考卷交到我这儿”，考试宣告结束。
神林御子抱着纸笔，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源清素。
“神林小姐辛苦了！”他朗声说着，拿过她手上的纸笔，递上来一杯冰奶茶，然后打开一盒北海道三兄弟薯条。
神林御子不客气地接过奶茶。
“午饭回去吃？还是在外面吃？”源清素拿着课本，给神林御子遮太阳。
和神林御子同一个考场出来的女同学，兴奋又激动地看着两人。
神林御子吸了一口奶茶，从他手里拿了一根薯条吃着，然后瞅了眼遮太阳的课本。
“你太夸张了。”她说着，又拿了一根薯条。
“应该的，神林小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财产，绝对不能晒黑。”源清素说。
“谢谢。”
“谢就不用了，用爱来还就行。”
“我没有那种东西。”神林御子又喝了一口冰奶茶。
邻近七月，中午气温31度，再加上一上午没喝水，这杯奶茶来得刚刚好。
“一开始谁都没有，爱需要孕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做你的园丁，我刚看了《西瓜的栽培技术》。”
神林御子抬起手，对着他的腰就是一发手刀。
她发现了，以自己十分钟只能说五句话的规矩，要想在语言上击败源清素是不可能的，只有诉诸武力。
可惜三四郎池不能随身携带。
“读了那本书，有学到什么吗？”她吃着薯条，喝着奶茶问。
“在瓜秧开花的时候，要掐掉多余的花，每株藤蔓上只留下一朵，这样才能结出又大又甜又结实的西瓜——从这可以看出，如果专一，爱情也能又大又甜又结实。”
“你专一吗？”神林御子忍住了，没问出来。
如果说出来，会给源清素她在乎的错觉。
“我是指修行上。”她纠正道。
“同样的道理，也要专一。”源清素回答，“我决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全部放在「神力化形咒」上。”
神林御子拿了一根薯条，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将妖怪具现化，那短时间内，我可以借助外部力量，发挥出歌仙的实力。”
「神力化形咒」需要三个条件。
一，妖怪的残骸；
二，压制残骸里妖怪意志的器量；
三，妖怪出现后，能控制它的实力。
源清素满足前两个，第三个虽然不可能，但事在人为，「不老咒」当初也在三人的合力下改善了。
失败也无所谓，研究咒法无论如何也不算浪费时间，只要神力的修行不松懈就行。
如果说，「提刀而立，为之四顾，踌躇满志」是修行者的风采；
那「丈夫贵不挠，成败何足论」，就是修行者的胸襟和气度！
吃完北海道三兄弟薯条，喝完奶茶，神林御子用姬宫十六夜送她的手帕擦了擦手，拿回自己的书。
两人走在人行道上，太阳火辣辣的，能听见一些蝉鸣了。
“为什么不问我父亲的事？”她看着源清素。
“只要不是利用我，这些事情知不知道，不影响咱们之间的关系，而且人人都有秘密，十六夜有，包括我自己，也有。”
“你有秘密？”神林御子扭头看他，语气是‘你居然敢有’。
“……神林小姐，从前我就隐约发现，你绝对是不允许孩子锁门的类型。”
“那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对了，我们给小蝴蝶买些水果回去。”源清素走向路边的水果店。
回到白山神社，从神林御子那儿借走红黑恶龙的残骸，源清素立马投入修炼。
那个女人原本打算卖给他，他坚决不买。
在修炼「神力化形咒」之前，他先继续整理在镰仓之行中得到的感悟。
盘坐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木屋露台，「大日如来咒」的佛光悬于脑后。
和糸见沙耶加分开之前，她问了源清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的大日如来咒修炼的这么快？”
似乎是九组的其他人，在她面前念叨过这个问题。
源清素当时回答她，是因为自己读书。
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但绝对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连天赋的高低也不是。
小乘佛教，渡己；大乘佛法，救世渡人，这才是他精进得如此快速的原因。
守护天下，是他的私心，但是不是私心根本不重要。
地藏超度地狱，观世音救苦救难，目的都是为了成佛。
源清素越发的宁静安详，全身有一种宝光盈盈的味道，仿佛成了一具佛像。
脑后第二道光圈越来越清晰，逐渐映照全身，化为结界。
他心情变得平静，处于大自在、大极乐之中。
天色逐渐黑下来，源清素消化完所有感悟，缓缓睁开眼。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畅快，仿佛一下子脱掉厚重的冬装，穿着单薄的衣裳迈入春天，身体变得舒爽轻盈。
呼吸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清气，如同莲花绽放，洁净无暇。
「大日如来咒」第二转‘无余涅槃’，可以身心俱灭，让一切在‘无有’之间变化，佛性常住不变。
源清素现在做不到那种境界，哪怕展现出大日如来法身，也发挥不出全部的威力。
但就算这样，修成第二道佛光后，他的身体也出现了变化，比如口齿永远清香等等。
看了眼时间，快吃晚饭了，源清素从菜园里摘了一些嫩黄瓜，跑到神林御子家。
“白子，这些拿去做吧。”
“拿这些东西就想白吃，没门！”白子一眼看穿他的企图。
“七月你就要去我家，到时候你和你的御子大人，不但白吃我家的，还白住我家的。”源清素说。
“御子大人愿意住在你家，是你的荣幸，记住今年的七月，以后说给你的后代听。”白子哼了一声，扬起小脸。
“是是是，是我的荣幸，快去做饭吧，我有事找御子大人商量。”
白子还要说什么，源清素拿起一根黄瓜，掰成两节，一节塞她粉嫩的小嘴里，一节自己咔嚓咔嚓吃起来。
白子瞪了他一眼，狠狠咬了一口黄瓜，转身去了厨房。
源清素吃着新鲜黄瓜，走到檐廊，姬宫十六夜也在。
两人正在交流修行经验，神林御子只能说五句话，所以大多数情况是直接演示。
源清素背靠着门廊，看着两人。
神林御子盘坐在风铃下，姬宫十六夜背靠柱子，曲着左腿，右腿在廊檐上晃荡着。
柔和的夕阳包笼她们的身体，俨然一幅古老的仕女画。
等结束之后，姬宫十六夜打量他两眼，嫣然一笑，说：“好像变干净了。”
源清素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闻闻，是变干净那么简单的事情？哈——”他对着她的脸哈气。
“去你的！”姬宫十六夜推了他的肩膀，脸别了过去。
“我和你说正经的，快闻闻。”源清素强行把脸凑过去。
“刚吃了黄瓜，就往我脸上吐气……咦？”姬宫十六夜秀气的鼻子，轻轻嗅了两下。
“香不香？”源清素得意地问。
“你往嘴里喷香水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歪着头，故意这么说。
“不识货。”源清素又转过身，面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你……”
神林御子手一挥，源清素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飞了出去，噗通一声，落在了池塘里。
“为什么？”他从池子里探出头，不解地问。
“我不想闻。”
“我没让你闻，是想让你猜猜怎么回事！”
“哦。”
“哦？‘哦’是什么意思？”源清素不满地看着神林御子。
“唉。”这时，姬宫十六夜惬意地在廊檐上躺下，“好想快点去海边，在海滩上舒服地躺上几天。”
“要买顶阔边的白色遮阳帽。”神林御子说。
“遮阳帽？我只有太阳镜，还没买过遮阳帽。”
“我借给你。”源清素从池子里爬起来。
“你那是菜园干活戴的帽子，我才不要。”姬宫十六夜晃着浴衣里伸出来的腿，快活而悠哉。
“等放假去买吧。”神林御子说。
吃饭的时候，白子也加入讨论，几人你一句我一句，每个人心中都升腾起对大海的期待。

第57章 风铃祭
东瀛的夏天，是祭典的夏天。
各个地方陆续举办祭典，京都的祗园祭，大阪的天神祭，青森的睡魔祭、仙台的七夕祭等等。
微生物学补考过后，又过了两三天，漫长的水无月结束，时间进入七月，距离学校放假还有半个月。
就在进入七月的第一天，利用午休时间去「不忍池」的路上，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白山神社有没有什么祭典？”
“紫阳花？”神林御子想了想，回答。
“那是花吧？”姬宫十六夜说。
“那是花。”源清素肯定道。
东京大学北门叫「池之端」门，从这个就能看出，东京与「不忍池」之间的距离——出了门，趟过一条马路，就是不忍池。
「不忍池」是一座天然池，总面积约110万平米，种满了荷花。
今天是七月一日，目前还没遇到一场夏季阵雨，荷花自然还没开。
正因为没开，所以源清素才放弃午休，顶着太阳，大老远走路来这里——挖一些回去。
“打算移植多少？”站在凉亭内，姬宫十六夜问。
“把神林小姐家院子里的池塘铺满。”源清素举目朝池子望去，碧绿铺天盖地。
荷叶撑开在水面上，如一柄柄绿伞，又似一个个碧玉盘，微风过处，绿浪翻滚。
“池子里多了淤泥，你掉进去不会嫌脏吗？”神林御子不解地望着他。
源清素收回视线，看着她说：“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池子里种满荷花？”
“嗯？”神林御子歪着头，眼神天真无邪。
“再也没有比‘少女的故作可爱’更可爱的了，更何况故作可爱的还是神林小姐，不需要多想，不需要其他赞美的话，世界第一。”
“谢谢。”
“赞美她就算了，但清少爷，你说谁是世界第一？”姬宫十六夜双手搭在源清素肩上，笑吟吟地瞅着他。
“春天的樱花，夏日的繁星，都是世界第一。”源清素拨开她的双臂，“难得来了，我们转一圈再开始干活。”
池面被莲花所覆盖，栖息着鸭、鹈等鸟类。
池中心是弁天堂，供奉的是辩才天女神——东瀛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据说精通音乐、善于雄辩，形象为头饰八莲冠，怀抱琵琶。
过了几天，准确一点，是东瀛的七夕节七月七日前两天，也就是七月五日这天傍晚。
“我打算在七夕节这天，举办风铃祭。”廊檐下，神林御子突然说。
“风铃祭？”姬宫十六夜躺在廊上，头枕着左胳膊肘，风情万种。
源清素在池边检查移植回来的荷花，确认它们是否活下来。
“红色的木头架子，翠绿的竹子，上面系满风铃。风铃的样式用章鱼、乌贼、水母等等动物。”
“能想象这些动物做成风铃的样子。”姬宫十六夜轻轻点头。
“七夕节？”源清素看过来，“还有两天，恐怕来不及订做风铃。”
“我已经知道怎么烧玻璃，制作风铃。”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了不起。”源清素继续看向荷花池，里面有从学校三四郎池带过来的鲤鱼，又肥又大。
“你也来帮忙。”
源清素抬起头，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林御子。
“你欠我的钱，帮我干活算利息。”神林御子说。
“听说在四国香川县的满浓町，每年夏季约有120万朵向日葵盛开，我们可以考虑带一些回来。”他说。
“什么都想要往家里带，没出息。”姬宫十六夜懒懒散散地说。
“我希望晚年的时候，不需要离开这里，就能欣赏一年四季所有的景色。”夕阳下的源清素，心情已经提前进入老年。
“有时间做这些，你的「神力化形咒」修炼的怎么样了？”神林御子问。
“有思路了。”
神林御子已经和他说满五句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控制不了妖怪，就只能避免冲突。”
“怎么避免？”姬宫十六夜问。
“「大日如来咒」上记载，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坐禅开悟，开悟的第一句话是‘万物与我同根’，老子也曾经说过，‘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你要和妖怪合二为一？”姬宫十六夜笑着扭过头。
“妖怪是天地，我也是天地，我们不过是重回一体。”
“有具体办法？”姬宫十六夜欠起身。
神林御子也好奇地看着源清素。
“「卍」字光轮。”源清素回答。
两位巫女听了，陷入沉思。
天边的夕阳照过来，在两人光滑的肌肤上游移，勾勒出完美的线条。
“你能把「卍」字光轮，从「卍」字化成「如来法身」，或许真的能和妖怪合为一体。”姬宫十六夜脸上毫不吝啬地流露出欣赏。
“难，没想象得那么简单。”话是这么说，源清素脸上写满自信。
“期待你变成妖怪的那一天，想试试看骑龙是怎么感觉。”姬宫十六夜笑道。
“‘骑在银龙背上，渡过云雨的旋涡’。”源清素想起中岛美雪的歌，随口哼了一句。
唱完，他说：
“这招就是源氏从心流的第一招——‘天地同根，物我合一，神明之躯，无所不容’，妖怪是神明之躯，我亦是神明之躯。”
两人听他说的口诀，显然已经掌握了大概思路，恐怕要不了多久，这门咒法就能完善。
从四月开始，不过修行三个月，竟然已经自己创造咒法。
哪怕借助了很多其他咒法，依然是一件连她们都难以相信的事。
“必须赶在夏天结束之前练成，到时候直接飞去北海道，把薰衣草花田移植回来。”源清素又开始惦记打理白山神社了。
“猪仔！过来端饭！”白子小小的脑袋，从厨房探出来，大声喊道。
“练成之后的第二件事，就是把骂我猪仔的人吃了。”源清素脱掉鞋，上了廊檐，朝厨房走去。
姬宫十六夜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源清素从她身边经过时，她用团扇亲昵地打了他一下。
晚饭吃的是冷荞麦面，很有夏天的气息。
“白子，会做刨冰吗？我想吃刨冰。”源清素问。
“不会刨冰，刨猪肉吃吗？”白子反问。
“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你家御子大人的毒舌。”源清素声音里满是惋惜，“看来刨冰只有自己做了。”
“待会儿记得帮我做风铃。”神林御子提醒他。
“知道啦——”源清素故意拖长语调，表现自己的不满，“能者多劳也有个限度。”
“那我先回去了。”姬宫十六夜施施然起身，准备散步消食，然后泡温泉。
“你也留下。”神林御子视线转向她，语气略带命令，“吃了我家的晚饭，就要给我帮忙。”
姬宫十六夜愣了下，随后露出‘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好笑’的表情。
“好。”她感觉好玩似的笑着点头。
真不知道，这是神林御子把她当朋友的不客气，还是不当朋友的不讲情面。
“不过我可不想做什么章鱼乌贼。”姬宫十六夜重新坐下。
她做了人头……从中空这点，的确适合风铃。
幸好是玻璃，就算是人头也不算吓人，但因为太逼真，实在让人欣赏不来。
源清素做了荷花，恰逢院子里桔梗和牵牛花正在盛开，他也做了桔梗和牵牛花。
“喂，像你吧？”白子白嫩的小手，托着一个滚烫的玻璃成品。
源清素一看，是个猪头。
“神林小姐，你不管管你家式神？”他找人告状。
“嘿咻嘿咻！”小蝴蝶搓了一只蝴蝶，炫耀似的双手举起，“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快看！”
“嗯，好看，但这样没办法发出叮叮叮的声音啊。”神林御子就像幼儿园的老师，声音温柔，目光如水。
“神林小姐，我跟你说话呢！”源清素不满。
“没看见御子大人不想理你嘛，给我老老实实干活！”白子抓了一把石英砂给他。
源清素又拿了一些硫化物，砰的一声，火雷一劈，石英砂直接融化。
他烧了一个头发淡黄色的白子脑袋，表情傻乎乎的，好像嘴里随时能流出口水，可爱。
夜空中到处是星星闪耀，仿佛铺天盖地要从天穹罩下来一样。
和室内灯火通明，虫鸣声如交响乐，院子里萤火虫翩翩起舞。
第二天，七月六日，源清素又被要求制作红木架子。
而神林御子，帮他做了一套神社神官穿的白色狩衣。
七月七日，一个大晴天。
“我不但要做风铃、做木架子，还要帮你卖东西？”他看着手里的衣服，难以置信地问。
“以前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没有神官，什么活动都没办法，有了你真方便。”
“……不要用‘吸尘器真是方便啊’的语气，说有了我真方便。”
“如果你只会在这里发出噪音，你还不如吸尘器方便。”说完，神林御子指着另外一个房间，“去换衣服。”
源清素换上白色狩衣，穿上黑色短靴。
或许是因为在山上待久了，又或许是因为修行的原因，也或许经常和神林御子在一起，他穿狩衣的气质，和她十分相似。
穿和服的他是英俊不凡，器宇轩昂，穿白色狩衣的他，是出尘俊美，清雅空灵。
“有模有样，”换上巫女服的姬宫十六夜，手点着下巴，笑吟吟地说，“连笑容都澄澈了。”
“十六夜巫女还是一如既往，就算穿巫女服，一样多情而动人。”源清素笑着说。
“好了，走吧。”神林御子招呼道。
风铃已经提前安置，设置了购买许愿笺的台子，一百円一张。
买了彩笺，写上愿望，可以免费获得神官或巫女的祝福，之后就可以自己挂在神社的竹子上。
或者再花一千五百円购买风铃，连着彩笺一起带回去。
“祝福这种活，一般是巫女干的吧？”源清素说。
“我们要打破常规。”神林御子回答。
“我发现你其实挺有搞笑的天赋……疼，轻点。”
神林御子给了源清素一发手刀。
三人从神社走下来，阳光筛落在他们洁白的巫女服和狩衣上，勾勒出炫目的图案。
从大榕树里出来，他们跪坐在高台，稍微比站在下面的人高一些。
购买了便签的人，想要获得谁的祝福，就在哪位巫女或者神官前排队。
两位巫女是真的巫女，祝福语自然不成问题，神官是假神官，源清素只能念一些《土侧经》或者《安宅神咒经》。
这是安宅的，虽然不符合七夕的氛围，但只要是祝福，想必没什么关系。
说起来，这么多年了，牛郎和织女在银河边买房了没有？
不知道银河边的房价如何，两人一个放牛，一个织布，房价高的话，生活或许会很艰辛。
跪坐在高台上，给别人祝福的时候，源清素就是靠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打发时间。
他以为姬宫十六夜肯定撑不住，谁知道她反而是最正经、最受欢迎的一个。
对女人和孩子，她轻声细语；对男人，则神情肃穆。满足任何人对巫女的想象。
神林御子永远是一阵风吹来，就要飞回天界的清冷仙女模样。
两人平时也是这样。
神林御子清丽脱俗，却有一种冰冷感，对人爱答不理。
而姬宫十六夜或笑，或怒，或妩媚，或纯真，都有一种诱惑力，就像一束强光，让周围的人跟着变得年轻，充满活力。
上午人少，但一过了中午，不知道哪来一大群人，哗的一下涌进来。
也不都是为了看美貌巫女、俊美神官，不少人喜欢那一排排风铃，在风铃走廊下拍照。
“风铃快卖完了，我去拿一些。”神林御子站起身。
“我也去。”源清素连忙跟着站起来。
他在这里坐了一上午，牛郎织女在银河哪个地段买房，首付多少，分期多少年，他都帮忙算得一清二楚。
总结：无聊透顶。
“十六夜，这里就交给你了。”他招呼一声，一边舒展身体，一边跟着神林御子朝大榕树走去。
“你不觉得举办风铃祭很浪费时间？”路上，他问神林御子。
“你除了上课、去上忍池移植荷花，其余时间都在修炼，偶尔放松一下，也有好处。”
“你管这叫放松？”
“轰隆！”
源清素舒展身体的动作顿住，两人停下脚步。
雷声过后，忽然一阵狂风，风铃叮叮叮响个不停。
“是不是要下……”
源清素话没说完，下一刻，雨珠如断线的珍珠，啪的一下落了下来。
水花四溅，水烟升起，雷鸣声隆隆不绝于耳。
神林御子支起手臂，挡在头顶。
她看见源清素下意识伸出双手，护在她头上，替她遮雨。
神社内的游客，惊呼着东躲西藏，各奔东西。
她闻见源清素熟悉好闻的气息。
“你挡了也没用。”
“没用我就不挡了吗？”
源清素低下头，注视神林御子。
长至腰际的黑色直发，几丝鬓发打湿，粘在雪白的面颊，那风致楚楚动人，仿佛风中的垂柳，雨里的荷花。
再往下，绣有木兰花的洁白巫女服，被雨水淋湿，描绘出胸脯的玲珑。
神林御子手砍在他腰上。
“情、情不自禁，不能自已、身不由己、鬼使神差、不由自主、珠圆玉润、粉雕玉琢、晶莹玉润……”源清素捂着腰，一脸痛苦地解释。
“嗯？”
“疼、疼得胡说。”
阵雨已经停了。

第58章 七月记事
风铃祭过后，源清素一如既往的早起修行。
在露台上打坐，眼前芳草萋萋。
夏草已经长得十分旺盛，鹅肠菜、野萱草等春草，被淹没在夏草中，已经无法辨认。
公鸡不时打鸣，鸭子成群结队，摇摆着屁股，往山间小溪去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染上夏日的毒辣。
这是源清素每天的功课。
八点，他和神林御子从大榕树出发，乘坐电车去学校。
姬宫十六夜派冬岚通知过了，上午不想动，中午在食堂集合。
“我今天只有解剖课的报告，下午没课。”源清素说。
“上午考试，下午有课。”神林御子也说出今天的课程安排。
她用手机看新闻，阳光穿过电车的玻璃窗，吻在她白色的凉鞋上。灰色格子长裙随电车的前进轻微晃动，像是有微风。
“最近有出现异常吗？”源清素轻声问——两人身边有其他乘客。
神林御子直接把手机递给他。
【梅雨锋面活动异常，在九州地区出现局部暴雨，引发了洪灾】
【39人死亡，一人下落不明，重伤69人，全部破坏的房屋955栋，局部损害房屋18585幢，40条水系60条河流洪水超过警戒线，道路交通中断】
“怎么又是九州？”源清素纳闷，“五月底不是出现一头【四角青牛】，差点把九州掀翻吗？”
“不幸的事总是一件接一件，不像跳楼，再高也会有到底的时候。”
“……这是什么比喻？”
神林御子没接他的话题，转而说：“等你把那道咒法完善，我们每个月至少参加一次【战役】。”
“死了怎么办？”
“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
“不是不怕死，是不怕和你一起死，但现在很幸福，舍不得死。”
“……你在看什么？”
“新闻。”源清素没抬头。
神林御子夺回自己的手机，低头一看，是相册。
她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然后朝源清素摊开手，脸上摆出‘给我’的淡然表情。
源清素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的手，试探着把手放了上去。
柔软、纤细，有些凉。
“啪！”，神林御子打开他的手。
“别让我费事。”她再次摊开手。
“看可以，但不能乱动。”源清素一脸舍不得，把自己解剖课的报告递给她。
神林御子嫣然一笑，五指并拢，放在他腰上，源清素交出自己的手机。
相册、电话号码、备忘录……
下了电车，神林御子还在浏览器里查看搜索历史。
源清素这次真的下定决心，要去考律师资格证。
◇
“肺部黑的，肺组织切面为典型的长期吸烟表现。”
“胃壁上有一处溃疡，生前可能经常胃痛。”
“脾脏破裂，多根肋骨骨折，腹腔内发现很多血块，这或许就是死亡的直接原因。”
“左侧小腿开放性骨折，但是没发现小腿变形，医务人员应该曾经为死者用夹板复位过。”
报告结束，源清素很顺利地拿到A。
中午姬宫十六夜来了，三人在教学研究大楼13层的意大利餐厅吃午餐，窗外是东京的新坐标skytree。
上次糸见雪来升学参观时，源清素带她来过一次。
想到糸见雪，源清素想起她的姐姐糸见沙耶加，对方让他放暑假回四国之前，去一趟千叶。
是糸见母亲邀请的。
“看新闻了吗？”源清素啜饮咖啡，对姬宫十六夜说，“九州又出事了。”
“别提了，我快气死了。”姬宫十六夜一脸的烦闷，用刀叉吃着通心粉。
“这也没办法，不幸的事总是一件接一件，不像跳楼，再高也会有到底的时候。”
“什么鬼比喻，不会说话别说话。”姬宫巫女大人现在心情很不好。
源清素没有生气，他瞥向神林御子，眼神里全是嘲笑。
神林御子专心吃饭，就算抬头，也是看窗外的风景，根本懒得理他。
源清素又问姬宫十六夜：
“上次【四角青牛】的事，已经让【京都之主】对那位九州神主不满，这次会是什么处罚？”
姬宫十六夜咽下食物，喝一口清水，说：“我早上收到消息，神主的封号已经被夺了，变成代神主。”
“我觉得不能全怪这位神主。”
“妖怪出现没问题，问题是每次都让妖怪破坏大量的建筑、水系。他要是做不好，那就换一个，下一个做不好，那就再换，直到能做好的人上来。”
“不愧是天下第一神宫的巫女。”源清素合掌道，“说的话就是不一般。”
说完，他双手叠在桌子上，微微前驱身体，低声问两人：
“【京都之主】还有【大御所】，是世袭的吗？”
姬宫十六夜点头。
“那神林小姐将来是不是也能成为【大御所】？”源清素又问。
“我从成为神巫那天开始，已经和家里断绝了关系。”神林御子语气平淡地回答。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源清素安慰一句，没等神林御子做出反应，又看向姬宫十六夜。
他问她：“我出生源氏，是皇室血脉，有机会成为【京都之主】吗？”
“你？”姬宫十六夜像是听到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脸上满是嘲弄和笑意。
“我不行？”源清素坐直身体，“相貌过得去，天赋不说古今第一，至少是当今世界第一，我不行，谁行？”
“能不能成为【京都之主】，和这些没有关系。”
“那和有什么关系？”源清素不解地问。
“我和你说过，「天赐大任，神器择主，万物有灵」。”姬宫十六夜悦耳婉转的声音，仿佛一头初生的小鹿，用小脑袋搔弄源清素的掌心。
“天定的？怪不得会出现有我这样的人物，原来是让我推翻这腐朽的世界。”源清素恍然大悟。
“你这人对什么事情都怀疑，”姬宫十六夜笑着说，“除了自己的能力。”
“错。”源清素做出介绍神林御子的手势，“除了自己的能力，我还信任这位。”
“有这样的想法很好。”神林御子吃完，用餐巾擦嘴，“别人都不能相信，也不可相信，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
神林御子实在有些恐怖。
“【京都之主】具体是怎么天定的？类似西藏的活佛转世？”源清素问姬宫十六夜。
“你不是只信自己和御子吗？还来问我干嘛。”姬宫十六夜面无表情，继续吃通心粉。
“我说信我自己和神林小姐，但没说不信你。”
“你的花言巧语别来哄我，哄你的神林小姐去。”
“我和你是朋友，朋友之间怎么会有花言巧语？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肺腑之言？呸！”
“吃饭呢，别呸。”
“只准你对我哈气，不准我呸你？我呸，呸呸呸，呸！”
“……”
“哟，生气了？”姬宫十六夜歪着头，打量他的表情。
“不是。”源清素沉吟，“我刚才在想，是用一百个，还是一千个‘可爱’来形容你。”
“结果呢？”她唇微微翘起，有点想笑的模样。
“即便用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可爱’，也不足以形容你刚才的可爱。”
姬宫十六夜羞涩地用双手捂住脸颊，嘴里发出“嗯~~”的不满声，又说了一句：“讨厌！”
“……”源清素觉得，至少要一千万个可爱才行。
午休结束，三人一起上了神林御子的课。
一学期下来，源清素对普鲁斯特、莫泊桑、福楼拜等已经非常熟悉，泰奥菲尔&#183;戈蒂耶、巴贝尔&#183;多尔维利也略有了解。
不客气地说，他就是法语文学专业的学生。
尽管他们三个人上课，基本都在用笔记本交换咒法心得。
这天发生了一件趣事，下课后，源清素发现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凉鞋，互相交换了一只。
“你们上课在干什么？”他十分不解地问。
“无聊脱了鞋，然后穿错鞋而已。”姬宫十六夜说，“御子，我们两个的脚一样小。”
“嗯。”
“腰好像也差不多。”姬宫十六夜从后面箍住神林御子的腰。
源清素羡慕地看着两人，不管是神林御子能感受姬宫十六夜胸部的背，还是姬宫十六夜能感受神林御子小蛮腰的手。
“我们什么时候去买泳衣？”姬宫十六夜问。
“明天下午。”神林御子想了想，“明天下午我没课。”
“不行，我有。”源清素说。
“我们买泳衣，你去干嘛？”神林御子看过来。
姬宫十六夜依然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搭在她肩上，笑吟吟地望着源清素。
神林御子反应过来，把她推开。
“你们去买泳衣，我跟着去，这不是约定好了的吗？”源清素一脸疑惑。
“你和谁的约定？”
“……我自己。”
因为上面的事，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九日下午，源清素一个人在医学部上课。
三点的时候，源清素正在上免疫学，手机震动了。
【神林小姐和她的两位房客】
「照片.jpg」（夜）
源清素看了眼，是姬宫十六夜如莲茎一般亭亭细长的白皙脖颈，以及泳衣的肩带，精致的锁骨。
白花花的一片，让人想咬一口。
保存。
「保存了吧？色狼~~@源清素」（夜）
「没有哦」（源）
「看你左边」（夜）
源清素扭头一看，吓得差点把手机掉地上——金色蝴蝶像是一个人，在他脑袋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
「神林御子实在有些恐怖」这次，源清素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去了。
「哈哈哈」（夜）
「你的行为让本巫女很满意」（夜）
「快点把神力化形咒练成，八月去京都，姐姐我推荐你做歌仙~」（夜）
「歌仙有钱拿吗？」（源）
「当然，普通修行者一个月五十万円，歌仙一年一亿円，一次【战役】也是一亿円，还能进入【图书寮】，翻阅大量的咒法」（夜）
「一年一个亿？！」（源）
源清素噼里啪啦输入文字。
还没等他打完，画面弹出神林御子的消息。
「太好了，我的贷款终于看到还完的希望，加油，源同学！」（神）
源清素把自己打的那一大段话——去哪旅游，每天吃什么大餐——全删了。
「……」他如实反应了自己的心情，无话可说。
神林御子这家伙。
距离放假越来越近，最后一次周末时，源清素和糸见沙耶加去了一趟千叶。
“有件事要通知你。”车行驶在高速路，副驾驶的糸见沙耶加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
源清素扭头看了她一眼，糸见沙耶加妩媚一笑。
“开玩笑吧？”他又重新注视前方。
“当然是开玩笑，我又没和你做过，怎么可能怀孕。只是因为接下来的事，很严重，所以想缓和一下气氛。”
“谢谢，我觉得气氛更严肃了。”
糸见沙耶加拿出一根棒棒糖，细致地剥开糖纸，含在嘴里。
留意到源清素的视线，她解释：“不抽烟，嘴里总想含点什么。”
如果是姬宫十六夜这么说，源清素绝对会开一些下流的玩笑。
“事情呢？到底什么事？”他问。
“神道教每年一次九组比武，这件事你知道？”
“最近刚知道。”
九组比武分为两个擂台，一个是上次比武结束后加入的新人擂台，一个往年的教众擂台。
“对你来说，修行界的事，什么都是最近刚知道。”糸见沙耶加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发出‘啵’的一声。
“有了柳生三千子，难道比武还有什么问题？”
“正因为她是柳生三千子，组长级的实力，所以另外一些组长，联名不允许她参赛。”
“然后呢？”源清素踩下油门，超过一辆711便利店的大货车，结果前面是罗森便利店的货车。
哪里都有竞争。
“神道教九个组，只有九组今年没有一个新人，还损失了一位老人。”糸见沙耶加看着源清素，希望他能有所反省。
“看来你这位组长做的不合格。”源清素说。
糸见沙耶加收回视线，架起腿。
白嫩的大腿，从黄色裙子里露出来。
“你来帮我。”她说。
“我帮你？”
“新人组，你上。”
“不去。”源清素回答。
“【高天原】成员之间不应该互帮互助吗？我在神道教地位越高，对你越有好处。”
“你什么忙都没帮，已经从我这里拿走了「大日如来咒」，还让我在一堆组长级的修行者面前，上场比武？”
“据我所知，你很擅长伪装？”
“比武时间呢？”源清素问。
“七月底。”糸见沙耶加回答。
“那我没空，要回老家。”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个严重的事。”
源清素扭头看她，说：“比武地点，在四国？”
“为了不引起官方的注意，每次比武的地点，都会选在海上。”糸见沙耶加说，“这次是在四国附近。”
“四国有神主，还紧邻九州，你们居然敢选在那儿？”
“难道选本洲？本洲目前是没有神主，但高手如云，更危险。
“选在四国，是因为九州神主现在焦头烂额，【京都之主】已经撤了他的神主之位，而四国神主每年七月中旬，都会提前前往京都，操办八月的京都纳凉祭。”
“纳凉祭？”
“我没去过，但据说是东瀛最盛大的祭典。四位神主（算上九州，现在只有三位）、十二巫女、三十六歌仙、各大家族族长，只要到时没在讨伐妖怪，这些人都会参加。就连【大御所】、【太阁】，都会现身。”
介绍完，糸见沙耶加问他：“你帮不帮我？”
“好。”源清素点头，“我正需要一些实战经验。”
“你记得改变说话方式、行为习惯，别被我那些组员认出来。”
“那我好色一点？”
“最好和平时的样子完全相反。”
“啊？你什么意思？我平时好色？”
“你盯着我的嘴唇看，总不会是想吃棒棒糖吧？”
“一个人快二十七岁的女人，还在吃棒棒糖，我不能因为好奇看两眼？”
“那你看我腿是怎么回事？”
“我不喜欢翘腿，不文明，但这是你的车，我没办法开口，只能用眼神表达不满。”
“到时候别这么巧舌如簧。”
“好。”顿了顿，源清素又说，“你能不能把腿放下来？这会引起静脉曲张、动脉血栓，以及脊椎盘突出。”
“不放。”
“你是小孩子吗？大姐姐，你都二十七了。”
糸见沙耶加把棒棒糖从嘴里扯出来，瞅着源清素说：“你再说一遍‘快二十七’。”
“你妹妹比你小十岁，她快十七了吧？”
糸见雪回到家，看见哥哥和父亲讨论医学上的事，姐姐和母亲在厨房做晚饭。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给两个人下了命令，等哥哥大学一毕业，他们立马结婚生孩子。
医学部六年，哥哥还有三年毕业，到时候姐姐可以踩着三十岁的尾巴生孩子。
源清素依旧没有留在千叶，晚上自己坐电车回东京。
深夜，在姐姐的突袭下，糸见雪不得不和她一起泡澡。
糸见家的浴室很大，两姐妹躺在里面，没有任何问题。
“小雪，你的胸部怎么还是老样子？快十七岁了，不会还没有B吧？”
“姐姐，您能不能不要关注这些无聊的事情？”
“将来生了孩子，宝宝都找不到喝奶的地方。”
“我洗好了！”哗啦一声，糸见雪洁白的少女身躯，从浴池里钻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糸见雪又重新坐回去，但这次闭上眼睛，心里下定决心，绝对不会回答姐姐任何问题。
“最近好像经常参加社团活动？”
“……”
“和你那两个社员关系越来越好了嘛，成为朋友了吧？姐姐很欣慰哦。”
“……”
这句话问完，过了好一会儿，姐姐都没说一句话。
糸见雪睁开眼睛，看见姐姐闭着双眼，疲惫地靠在浴缸边缘。
她很想知道，姐姐不回千叶工作，整天在东京做些什么，为什么这么累。
“小雪。”姐姐依然没睁开眼。
“什么事？”糸见雪冷冷地回答。
“你觉得源清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天得到必须结婚的命令，产生婚前恐惧症了吗？
“是个色狼。”糸见雪想起之前几次，源清素说更喜欢她这个妹妹的发言。
姐姐笑了几声。
“不过，”糸见雪又说，“不知道为什么，站在他身边，有一种微风拂过树梢，站在参天古木树荫里的错觉。”
糸见沙耶加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不能告诉她，那是练成「大日如来咒」第二转的外在表现。
“他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他。”她说。
“该小心的是姐姐你吧？”
“啊啦，小雪难道是在担心姐姐吗？太让姐姐感动了，快让姐姐抱抱。”
“谁担心你？讽刺都听不出来吗？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担心你的智商……啊，你别过来！”
“你不是要学医吗？姐姐提前教你医学姿势，这里是输乳孔……”
“啊！”
“输乳孔下面是输乳管……”
池子里水，因为两姐妹的打闹，海浪般溢出来。

第59章 吵着架去四国
七月十五日，不少学部已经放假，源清素所在的医学部，今天是最后一天的课。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学校，文学部上周就已经放假。
依然是期末报告。
报告结束后，他一边下楼，一边想着是先回神社，把手里的书放回去，还是直接去商店街，给姬宫十六夜买生日礼物。
“源君。”
楼梯走廊，源清素转过身，雅菜站在楼梯平台上看着他。
气喘吁吁，看样子是跑着追上来的。
她是长得很漂亮，尽管不如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但在人潮中，她身边的光线也和别的人不太一样。
“怎么了？”源清素疑惑道。
“我……”雅菜喘了一口气，“我、稻叶，还有岸田，岸田的女友，打算假期租车去旅游。”
“岸田有女朋友了？”源清素一愣，随后笑道，“挺好嘛，记得拍些风景照给我。”
“不是。”雅菜立马否认。
“不是？”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雅菜直勾勾地望着他，源清素正要开口，楼梯正上方传来脚步声，稻叶和岸田走下来。
两人站在雅菜身后，和她一起，无言的看着他，但她们的目光在述说着什么。
具体是什么，源清素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只有她们传递过来的不舍。
他忽然想过来，自从四月在图书馆被神林御子缠上之后，他和三位朋友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午休不再和她们喝咖啡，一起自习，去御殿场打球。
放学的酒会、逛街，已经记不太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几乎连话都不怎么说，他踩着点上课，下课也像今天一样，立马消失。
源清素看着挽留他的三人，心里莫名的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这次拒绝她们，四人的友谊会彻底结束。
‘得到，失去，这也是咒吧。’他心想。
只要有心，天地之间，处处都是咒。
……他什么时候成了这么薄情的人？面对挽留他的好友，还在想这些？
但如果做不到这点，又有什么资格修行？
他想起第一次去白山神社，孤零零的山上，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神社，神社里只有神林御子，还有她的两位式神。
他又想起神巫被咒束缚，不能有感情。
还有姬宫十六夜，白山神社没有电，没有信号，常人根本不会居住的地方，她却没有任何不满。
诸葛亮在《诫子书》中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明代道士王一清，在《道德经释辞》中写道，「圣人之心，如明镜止水，物至则照，物去则空」。
其他时候先不说，在修行的时候，必须做到静，做到专心，所有事情都是一样的道理。
“对不起。”他开口说，“我去不了。”
“为什么？”雅菜立即追问。
稻叶从后面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我母亲让我回四国。”源清素笑了一下，“你们玩得开心。”
他挥了挥手，转身迈步而下，拐过楼梯转角，消失在三人视线里。
◇
源清素没坐电车，走着回白山神社。
从大榕树进了秘境，拾级而上，回到自己的山中小木屋。
推开门，将书放好，他环顾小木屋。
一共三间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卫生间。
以前没注意，现在才意识到，家里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柴火炉，只有一张饭桌，一个书架。
但一点也不空旷，不管走到哪儿，随手就能拿到书——书就是这么的多。
除了书，还有神林御子给他的笔记，另外他自己记的修行笔记，已经不知道多少本。
神林御子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菜地里。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给茄子浇水。
“神林小姐第一次主动来找我，有什么事？”源清素问。
“你心情不好？”神林御子看着他的脸。
问完，没等源清素回答，她又没兴趣似的说：“陪我出去一趟。”
“不会又要去歌舞伎町吧？”源清素从菜地里出来，顺手从绿叶中摘了一根嫩黄瓜。
他用水洗干净，掰成两段，把有小黄花的那段给了神林御子。
“不是。”神林御子接过黄瓜，“去给十六夜买礼物。”
“我正要去。”源清素咬了一口，咔嚓咔嚓吃起来。
两人顶着太阳下了山。
“想好买什么了吗？”源清素问。
“你在哪儿给她买的戒指？”神林御子小口吃着黄瓜。
“表参道。”
“去表参道看看，她应该喜欢那里的东西。”
“思路没问题，但她也在银座买过东西。”
“先去表参道，再去银座。”
“神林小姐，”他提醒她，“十六夜和你、和我，都不一样，跑车房车她想买就买，表参道和银座她想要的东西，你觉得会被留在那里，等我们去买吗？”
神林御子停下来，源清素又走出去一步，形成了她俯视他的角度。
“那你说去哪儿？”神林御子问。
“去她没去过的奢华地段，比如说青山、六本木之类。”
神林御子迈开脚步，经过源清素身边时，她说：“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你好像想了挺多。”
她把吃剩的黄瓜尖，抛在石阶边一棵栎树下。
源清素笑着跟上去。
“神林小姐，我有事向你汇报。”
他把上午的事说了，神林御子根本不关心，一句看法都没说。
不管是青山的商店街，还是六本木的商场，崭新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巨大的玻璃橱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神林御子买了一套煮咖啡的器皿。
源清素考虑到姬宫十六夜经常穿和服，头发总是盘着，于是买了一根发簪。
发簪上有两朵盛开的白色樱花。
“比我的餐具好呢。”回去的路上，神林御子说了这么一句。
“我送你餐具，是因为喜欢你吃饭的样子，很优雅；送她发簪，是因为她大概喜欢这些东西，而且总是盘着头发。”
“嘴里说喜欢我，但送她的礼物更用心。”
“我不是解释了吗？”
“你和她在一起好了，她和我一样漂亮，比我更有人情味，我从心底祝福你们。”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心里莫名地冒出一股怒气。
一旁轻轨上的电车，追着两人的身影疾驰过来。
车厢内，乘客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好似一组定格照片，一帧帧从眼前快速翻过去。
在源清素看来，这些风景如同布景板，而电车里的乘客，只是舞台上的演员。
这个瞬间，世界只有他和神林御子。
“神林小姐，你看过《红楼梦》没有？”他淡淡地问。
“看过。「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我到今天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林黛玉每次说金玉良缘，贾宝玉不安慰，不保证，反而大发脾气。”
神林御子忽闪着修长的睫毛，动作轻盈，像是一对临时停飞的蝴蝶。
她想说什么，最后说出口的，是：“回去吧。”
“好。”源清素应道。
源清素想起上次，他和姬宫十六夜给神林御子买礼物的时候，也发生了矛盾。
第二天，七月十六日，一行人出发前往四国。
东京到四国小豆岛，如果开车，需要10个小时，而坐飞机只需要一个半小时，自然选择坐飞机。
白子作为地灵式神，一旦受伤，白山神社也会跟着发生灾难，因此平时神林御子不会带她出去。
但这次是去旅游，所以带上她。
飞机上有专门给修行者的舱位，要不然普通人看不见的式神，只能站着。
白子小学女生般的身体，坐在大大的座椅里，十分兴奋。
她双腿晃着，脸贴在舷窗，眺望云海。
小蝴蝶在她身边飞着，整个身体都趴在舷窗上。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小蝴蝶兴奋回头，双手比划着说，“我看到好多好多好多云！原来云是立体的啊！”
“真的吗？”神林御子哄小孩似的笑着问。
“嗯！”小蝴蝶使劲点头。
源清素看了她们一眼，说：
“我当初来东京，为了省钱，坐的是夜间巴士，十个小时，腰疼脖子酸，上厕所都要忍到服务站。”
“如果忍不住怎么办？”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四国和东京，我来回了几次，目前还没见过有人忍不住，不清楚那些忍不住的人怎么办的。”
冬岚端来切好的哈密瓜。
这次出来，姬宫十六夜也把式神全带上了，她是走到哪儿都必须有人伺候。
“甜不甜？”源清素伸手去拿。
姬宫十六夜打开他的手。
“怎么了？吃一块哈密瓜都不行？”源清素摸着有点疼的手背。
“你跪下，我有件事问你。”姬宫十六夜语气高高在上。
“什么事？”源清素脸朝着她。
“你自己想。”
“不是要问我吗？怎么又让我自己想？”
“想不明白，你就不准站起来。”姬宫十六夜吃着哈密瓜说。
源清素没跪下，也没想明白。
飞机在「高松」落地，去小豆岛需要坐渡船。
源清素去买船票，回来的时候，看着戴草帽、穿裙子的两位巫女，那优雅的姿态，完美的光影，让他想到文学课上，看到的法国画家&#183;莫奈的画。
她们在逗弄海鸥。
渡口栈桥的每个木桩上，都落了一只海鸥。
当地人根本不稀罕这些鸟，只有外来的游客会觉得稀奇。
不久，传来登船的广播。
三人拿着行李走上船，坐在甲板的长椅上。
渡船拉响汽笛离岸，这时，哪怕从小在渡口长到，栈桥上的海鸥依然会一齐飞起来。
工作人员看不见白子，所以白子能以小学生的外表，趴在船舷上，一副快要掉进大海里的样子。
“啊——”
“啊——”小蝴蝶双手作喇叭，跟着喊。
“大海——”
“大海——”
大海静谧无波，温柔缱绻。
源清素抬起头，只见天空湛蓝一片，如同一张贴在头顶的水蓝色画纸。
一架飞机，正用白色的画笔，在这张湛蓝的画纸上，拉出一条笔直、雪白的线。
看了一会儿，他揉着有点酸的脖子说：“有点同情米开朗琪罗。”
两位巫女都没说话。
姬宫十六夜似乎还在为‘源清素没想起她想问的事情’生气。
“米开朗琪罗？”幸好还有可爱的小蝴蝶。
“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源清素解释，“为西斯廷教堂绘制了天顶壁画，用了四年零五个月，他一定把脖子累坏了。”
小蝴蝶手指点着下嘴唇，完全不明白的迷茫眼神，呆呆地望着天空。
渡船再次拉响汽笛，缓缓靠岸。
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源清素兴奋地跳下甲板。
“你家在哪边？”神林御子问。
“一直往前走就到了。”源清素指着沿着海滨修成的小路。
几人拖着行李，源清素把东西塞给冬岚，挨了姬宫十六夜一发白眼。
他毫不在意，跳到海边的防波堤上。
“我小时候就喜欢在上面走路！”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舞，声音也快要飞起来，“高中读书骑自行车上下学，还在这上面骑过！”
左边是绿色的山坡，山坡上有巨大的白色风车。
右边是大海，海面并非单调的青色，而是由无数蓝色构成，广阔无边。
海浪悠悠荡荡，泛着金色与银色的波光。
没过一会儿，左边的山坡不见，一块树林拔地而起，郁郁苍苍。
源清素从防堤波上跳下来，白子和小蝴蝶依然在上面，尽情奔跑和嬉戏。
“我记得这里有一棵果树，我每年回来，经过这里都会摘一颗。”源清素说着，找到了那棵树，摘了三枚青色的果子。
“给。”他给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一人一枚。
“能吃吗？”姬宫十六夜打量手里的果子。
“当然能吃。”源清素说着，咬了一口。
“嗯——”他发出满意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拿起果子，同样咬了一口。
“怎么样？”源清素看着她问。
神林御子缓缓点头。
姬宫十六夜这才放心地咬了一口，然后……酸得眯起眼睛。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
“哈哈哈哈！”源清素笑得弯下了腰。
神林御子也笑起来。
姬宫十六夜吐掉嘴里的果子，捏住源清素的下巴，把手里的果子塞进他嘴里。
“唔——”
姬宫十六夜不准他张嘴，还揉动腮帮子，帮他咀嚼。
“啊，御子大人，御子大人，救命！”白子和小蝴蝶飞快地跑回来。
“汪汪！”一只兔子似的小狗，撒腿追着两人。
狗似乎能看见式神，源清素一边想着，一边流出眼泪。
真的太酸了。

第60章 不和谐的初见
那只兔子似的小白狗，看见源清素，立马兴奋地绕着他跑圈。
白子躲在神林御子身后，小蝴蝶在她头顶，两人一起探出头，警惕地盯着小白狗。
“汪汪！”小白狗停下来，对着源清素叫喊，尾巴拼命摇摆着。
神林御子松开小行李箱，上前两步，压住裙子蹲下，手去摸小狗的下巴。
“御子大人，小心！”小蝴蝶捂住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神林御子要被吃掉。
小狗舒服地后仰着小脑袋，任由神林御子摸它的下巴。
“这是你家的狗？”姬宫十六夜好奇地打量小狗，嘴上问源清素。
源清素捂着嘴，闭着眼，忍着酸，把果汁咀嚼着咽下去。
没等到他的回答，姬宫十六夜一脸不满地扭过头，看见他的样子，又噗嗤笑出声。
神林御子站起身，正要说什么，看见源清素还皱着脸。
“害人害己。”神林御子把手里的水递给他，“喝了一半，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吧。”
“谢、谢谢，今年的橄榄怎么这么酸？”源清素一脸苦相，伸手去拿。
正要拿到手时，姬宫十六夜抢走了。
“不准他喝水。”她随后把水给了冬岚，一脸冷笑，“敢害本巫女，这点惩罚算轻的了。”
“十六夜姐姐，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源清素距离缓过来还有很长一段路。
姬宫十六夜打量他两眼，突然笑起来。
“给你一个机会，别说本巫女不民主——不喝水、沉进海里喝个够，”她歪着头，笑着对他说，“选一个吧，清少爷。”
“……这难道就是民主的暴力？”
姬宫十六夜立马点点头，像孩子似的调皮。
源清素正要反驳，树林拐角传来喊声：“兔子——”
紧接着，一道身影跑出来，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
穿着白色短袖、牛仔短裤，红黑色运动鞋，右手拿着滑板，左手是狗绳，戴了一顶棒球帽，长长的马尾从帽子洞口垂下来。
“清素哥？！”女孩看着捂着嘴的源清素。
源清素抬起头，看了女孩一眼，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萌枝，我回来了。”
◇
三人跟着萌枝朝源清素家走去。
白子、冬岚跟在他们后面，名为‘兔兔’的小狗，被狗绳拴着，乐颠颠地走在最前面带路。
“这位是我的青梅竹马，上原萌枝，今年高三，喜欢女人，你们两个小心一点。”源清素介绍道。
“补充，”上原萌枝回头，灿烂地笑道，“女装的清素哥，我也喜欢。”
“如你们所见，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古怪的家伙。”源清素对两位巫女说。
上原萌枝灵活地一扭身，马尾抽向源清素。
源清素习惯性地上半身后仰，躲开了。
“说古怪太过分了，我也是女孩子！”上原萌枝哼了一声，又问‘兔兔’，“是不是，兔兔？”
兔兔冲天空汪汪两声，头都没回，扭着小屁股继续往前走着。
“你还女装过？”神林御子问源清素，似乎觉得有趣。
“没有。”源清素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位姐姐，”上原萌枝又回过头，嘿嘿偷笑着告密，“源阿姨手里有照片哦~”
神林御子看了眼源清素，微微笑起来，意思是——你居然真的女装过。
源清素当没看见，给上原萌枝介绍她们两个：“她叫神林御子，这位是姬宫十六夜，她们是我的朋友。”
“神林姐，姬宫姐，你们好！”上原萌枝声音活力十足。
“你好。”神林御子既不冷淡，也不热切地回礼。
姬宫十六夜走在最后面，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
上原萌枝给神林御子介绍附近的风景，源清素落后两步，走到姬宫十六夜身边。
“十六夜巫女大人，刚才的事我向你道歉，别生气了。”他低声说。
“我不是因为那个生气。”姬宫十六夜语气冷峻，缺乏感情。
“那里因为什么生气？”源清素有些疑惑，随后又挺胸保证，“这次我可什么都没瞒着你。”
“你自己猜。”姬宫十六夜扭头看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笑容。
“有话你就直说，别到时候像上次一样，让我也生气了。”
“放心，这次还是你的错，最后你还是要乖乖跟我道歉。”
“是嘛？”源清素迷茫了，沉吟着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姬宫十六夜瞅了他一眼，笑着把目光转向右侧的大海，白色的浪花不断冲向海岸。
这里的阳光和东京完全不同，光线和空气，都像是用丝绸滤过，格外纯净。
“到了！”耳边传来上原萌枝的声音。
她收回视线，朝前方看去。
仿佛一切都在发光的海边，矗立着一栋和式木屋，檐廊黛瓦，俨然是一栋老宅。
“那就是我家了。”她听见身边源清素说，那声音充满温情，又惬意的像海风。
因为这声音，她差点就在心里原谅他，还好她够记仇。
四人走过去，从竖着价格表的木门进去。
客厅摆放着几只小巧的陶器花瓶，里面插着蒲公英、百合、栀子花等七月花卉，形态修整得颇为雅致。
木制柜台上，也有一只花瓶，里面只有合欢花。
柜台后的墙壁上，有一副写有松尾芭蕉俳句的字画，正是写合欢花的：
「象潟绰约姿，雨里合欢花带愁，婀娜似西施」
这间客厅优雅得像书房。
“妈！”上原萌枝冲着柜台的女性喊了一声，“清素哥回来了！”
“清素，回来啦？”柜台后面的中年女性，朝着源清素露出笑容。
“杏阿姨。”源清素也露出笑容。
“绫子！你儿子回来了！”上原杏以前是做水产加工的女工，有着海边女人的大嗓门。
不久，一位穿和服的女人，从楼上走下来。
一头长发盘着，款款行走，气质高雅，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她噔噔噔走到源清素面前。
“母亲大人……”源清素的笑容还没彻底绽放，绫子伸出手，揪住他的耳朵。
“啊，啊，疼！疼！疼！母亲大人，妈，妈！”这可比神林御子不轻不重的手刀，要厉害多了。
源清素像是整个身体被拎着似的。
他想伸手阻止，又不敢，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绫子拎着自己儿子，又噔噔噔地上了楼，快要不见的时候，丢下一句：
“杏，你带两位客人去我准备的房间。”
“好！”上原杏答应一声，又说，“绫子，你轻点，清素带女朋友回来的，别让他太丢脸！”
绫子已经带着儿子不见了。
“肯定罚跪去了。”上原萌枝一脸的习以为常，“只要清素哥做错事，绫子阿姨就会让他罚跪。”
说完，她又笑得十分开心地说：“揪耳朵还是第一次！哈哈哈！”
留在客厅的两位巫女，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萌枝，”上原杏喊自己女儿，“你要是不学习，就来帮忙，带清素的女朋友们去客房！”
上原萌枝很不情愿的“诶——”了一声。
“我还想去练滑板呢！”她说。
“不干活就去写作业！”上原萌枝的妈妈，简直和姬宫十六夜一样民主，给了两个选项。
“两位姐姐，这边请！”上原萌枝弯腰，笑着对两位巫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源清素的母亲绫子，给两人安排的是榻榻米套间，古色古香，有三个卧室，一个小客厅。
里面同样摆放了插花，还有漂亮的木桌、精致的和风座灯。
窗户敞开，海风从外面吹进来，奶白色的窗帘随风摆动。
“用餐在二楼，也可以送到房间里来。洗澡的话，一楼有温泉，外面有大海。”上原萌枝觉得自己开了一个不错的玩笑，自己嘻嘻哈哈笑起来。
“谢谢。”神林御子说。
“不客气啦！对了，你们真的是清素哥的女朋友吗？”
“不是。”神林御子回答。
姬宫十六夜走到窗边，窗外是广阔的大海，波光粼粼。
她悠闲地坐在窗台上，背靠窗轴，曲着腿，眺望大海，发丝随风飞舞。
左边有一条奇怪的沙滩小路，一直通往海里，小路尽头矗立着两座小山丘，山丘上种满树。
“那是「天使之路」。”上原萌枝站在窗边说，“山丘可以上去，还能许愿，这条路只有白天才会出现，夜里涨潮就不见了。”
正说着，楼底下突然传来呼喊声。
“萌枝——”一群女学生，人手一块滑板，朝着窗户招手。
“来啦——”上原萌枝同样喊着回应。
“两位姐姐先休息，等清素哥罚跪结束，他会招待你们的！”说完，她直接翻窗，从三楼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她扎进那群女孩子中，一群人笑笑闹闹地朝远方走去。
一只橘猫从隔壁院子，悠然踱步走出来，她们一哄而上，橘猫撒了腿逃回院子。
这群女孩脚步轻盈，看着好像在蹦跳。
‘源清素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姬宫十六夜想。
屋子里，白子、小蝴蝶和冬岚，终于不用顾忌常人的目光——她们做的一切，其实都会被自然解释——开始收拾行李。
冬岚先是在墙壁上挂上画，画上是春岚，还有一副空白，是她自己的。
小蝴蝶在空中画出一条抛物线，落在插花前，用手捧着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飞到窗边。
正好吹来一阵强风，害得她费劲地扇动翅膀，就像顶着暴风雨。
“白子，这里就交给你了。”神林御子嘱咐一句。
“好的，御子大人！”难得外出，白子很积极，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歌。
“你去哪儿？”姬宫十六夜从窗外收回视线，问正要出去的神林御子。
“去道歉。”神林御子回答。
“我去看热闹。”姬宫十六夜站起来。
“主人。”冬岚递来扇子，她要布置房间，只能让火扇伺候在姬宫十六夜身边。
姬宫十六夜随手拿过扇子，跟着神林御子出去了。
旅馆不算小，但对两人而言，找到源清素根本不用费事，走在回廊上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到了五楼，神林御子轻轻敲了一下木门。
稍微等了三秒，屋内传来绫子的声音：“请进。”
神林御子拉开木门，姬宫十六夜跟在她后面，两人走进去之后，又关上木门。
一看室内的场景，姬宫十六夜唰的一下打开折扇，遮住嘴角，笑了起来。
绫子坐在上首，手肘放在凭肘几上。
而左耳通红的源清素，背挺得笔直，跪在下面，两人进来，他脑袋不动，只是用余光看她们。
神林御子走过去，按住裙子，和源清素并肩跪着。
“绫子阿姨，对不起。”她低头说。
源清素忍不住侧头看她一眼，随后又立马回过头去。
绫子看了她一会儿，脸色缓和下来，说：“你没有强迫小素，是他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
她目光转向源清素，重新变得严厉。
“这么危险的事，不和我商量，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母亲！”
“认，当然认！”源清素立马讨好道，“就是因为您是我母亲，我才不敢说，怕您担心。”
“所以你想自己偷偷死了？”绫子冷笑一声，瞅着自己儿子。
“我怎么会死呢？我……”
“你不会死？”绫子打断他，“你有神巫强吗？神巫都会死！”
神林御子跪在一边，面无表情不说话，明白源清素的说话技巧，是从谁身上学的了。
她和源清素跪着，绫子的教训声，和海风一起扑面而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点抗拒，反而觉得这场景十分温馨。
‘这就是家人。’神林御子看着源清素偶尔还嘴，结果招来更多训斥。
海风停了，绫子也终于说累了。
她看向坐在一旁的姬宫十六夜，脸上绽放出美丽优雅的笑容：“你就是十六夜吧？小素信里经常提起你。”
“信？”姬宫十六夜歪着头。
“他每个月都会寄信回来，跟月刊报纸一样，对了，我给你看看吧，有好多呢。”
“好啊。”
两人站起身，离开了和室。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依旧跪着。
“什么时候可以起来？”神林御子低声问。
“喊吃饭的时候，或者让干活，去写作业的时候。”源清素经验十分丰富。
停顿了一下，他说：“你不用和我一起跪。”
“你原谅我了？”
“我没怪过你。”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喜欢你？”
“谁让你一开始不怀好心，利用我，像我这样出生在海边的人，最讨厌利用。”
“这和出生在海边有什么关系？”神林御子不解地问。
“没关系，只是这样说比较帅气。”源清素回答。
室内陷入安静，只有海浪声不断传来。
偶尔海鸥掠过大海，发出一两声仿佛遥远地方的叫声。
沉默不令人难受，反而如一层柔软的纱帐，包裹跪着的两个人。
某一瞬间，源清素余光看见一只蝴蝶，它绕着窗帘上的百合花纹翩然起舞。
“你给母亲写信的事，怎么没告诉我？”神林御子突然说。
源清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待会儿也给你写。”他说。
“我不是要你给我写信，只是你不应该对我隐瞒……因为什么事罚跪过？”
“我也不经常罚跪，只是偶尔。”
“说说。”
“说件初中的事吧。”源清素回忆，“有个高年级的男生，向喜欢的女生告白，女生拒绝了，说自己喜欢一年二班的源清素。放学后，那个男生把我打了一顿。”
这次换神林御子忍不住看他一眼。
源清素接着往下说：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我放弃了画画，开始学柔道，拿到四国四县第一的下午，我回到学校，冲进那个男生的班级，当着三年一班所有人的面，把他打了一顿——之后就跪在这里了，奖牌也被取消了。”
“从小就记仇。”神林御子点评。
“是啊。”源清素笑道。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那只蝴蝶已经不见了。
源清素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说：“我让你喜欢我这件事，可不是我记仇，没有任何花招。”
“我不会信的，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了。”神林御子轻描淡写地说。
“等等，我……”
“吃饭了。”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随后又同时揉起膝盖。
弯着腰的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跪了半个小时。

第61章 心里有数的人
上原萌枝说的不对，她想当然的以为，绫子会安排神林御子两人在餐厅用餐。
实际上，为了照顾式神，绫子安排的用餐地点在五楼。
五楼是母子两人生活的区域，布置得和普通家庭一样，有客厅，有厨房，有单独的浴室，甚至还有一间书房。
至于源清素罚跪的房间，是绫子本人练习插花、写字的地方——现在想想，说不定是偷偷练习神力的冥想室。
四人加上白子、小蝴蝶，围着餐桌吃饭。
“冬岚她们不吃吗？”源清素筷子夹起厚蛋烧，想起似的问。
“画类式神只需要补充神力。”姬宫十六夜吃了一片三文鱼——先用味增酱腌制，再用喷火枪烤制，味道十分鲜美。
源清素扭头看向绫子。
“母亲，咱家有没有这类式神？给我一个，这样我就不用浪费时间洗衣服做饭。”
“我离开京都，和家里、和源氏，全断绝了关系，除了你，还有几件和服，什么都没带。”绫子一如既往地吃着沙拉。
她的动作不是贵族是的一板一眼，但任谁看了，都觉得十分优雅。
用专业的话来说，就是天爵，天生高贵的人，姬宫十六夜也有着同样的气质。
神林御子喝着猪肉酱汤，白子在吃小红肠，小蝴蝶的食物是一盘各色水果。
“和我说说你这段时间的事情。”绫子边吃，边瞅了儿子一眼。
“嗯。”源清素喝了一口猪肉酱汤，构思词汇。
他的记忆非常出色，口才更不用多说，旁征博引，声音又好听，故事说起来娓娓动听，绘声绘色。
连白子和小蝴蝶，有时候都会因为认真听而忘记吃饭。
等他说完，饭已经吃完了。
众人坐在窗边，吹着海风，喝去年的橄榄茶。
“你父亲追求力量，你倒好，不但追求力量，还想着改变天下。”绫子已经能心平气和地说这句话。
源氏的人找上门，告诉她，源清素在箱根的事迹，她几乎当场晕眩过去。
只要是官方修行者，无不是从小修行，直到十八岁才参与【战役】。
源清素才修行几个月，就要和这些人一起上战场，不管她怎么想，都没办法欺骗自己儿子会没事。
对骗她儿子的神巫，她心里恨到了极点，哪怕对方传授了许多连源氏都没有高深咒法。
唯一的安慰，是儿子在修行上的天赋，和他做其他事情一样出色。
“老妈，你放心。”源清素知道母亲的顾虑，安慰道，“我现在已经超过了很多‘十次战役’的修行者，等我将「源氏从心流」第一咒练成，就是歌仙级，您儿子毫无疑问是要改天换地的人物。”
“人不能没有自信，但也不能骄傲，越饱满……”绫子训斥道。
“是是，越饱满的稻穗，越会垂下头。”这句谚语，源清素从小听到大。
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他从小就太自信。
绫子看了儿子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两位巫女。
她对她们说：
“小素从小就被称为‘神童’，从小学起，成绩一直是A。如果说源氏是一群乌鸦，那他就是乌鸦里出的那只凤凰。”
“我的母亲大人，你这样说，源家的人要生气了，到时候又跑来校门堵我。”源清素笑着说。
绫子看过来，她还没说什么，姬宫十六夜先开口：“源氏除了你，的确是一群不中用的乌鸦。”
见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绫子便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
“学画画拿金奖；没学过冲浪，看别人玩，玩得比专业人员还要好；
“初中那会儿，被人打了，原本第二天就可以打回去，他说为了防止别人一直报复或者人多，同时也为了学点东西，就去学了柔道，结果拿了四国四县第一——这是我事后让他罚跪，才知道的。
“考大学那会儿，早早拿到了早稻田的保送名额，但考虑到私立大学的学费，而且早稻田不如东大，所以最后没去。考试的时候，也只给东大一家学校递交了参考资料，其他大学一所都没有报。”
“说这些做什么？”源清素都不好意思了。
绫子看着两位巫女，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从小不是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但人生依旧像坐在传送带上一样，什么都不用想，想做的事都能做成，没吃过苦，也没有挫折。
“而人不吃苦，不经历挫折，岁数一年年往上涨，人就会变得越来越盲目、不可一世。
“你们是修行者中最出色的人，我希望你们能够经常打击小素，时时规劝他。”
绫子的声音，最后已经变成请求。
“绫子阿姨，”神林御子放下茶，“不是我不想劝他，是我说再多也没用，反正他也不听我的话。”
“神林御子，你别胡说！”源清素抗议道，“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了？如果是驾校考试，我就是考完试，上车前依然绕车一圈的好学生！”
“我作证，”姬宫十六夜说，“他是不听话。”
“喂！”
姬宫十六夜不理一脸‘你胡说什么’的源清素，一边摇着扇子，笑着继续道：
“绫子阿姨，如果您允许使用一点点暴力，我保证帮您管教好他，像稻穗一样低下头。”
“请不用客气！”绫子想也不想地允许了。
白子手按在腰间的铃铛上，一脸坏笑。
小蝴蝶飞在半空中，“嚯！”“嚯！”地挥舞小拳头，一副打拳击的样子。
源清素：“……”
“他虽然不听话，但我觉得，不用太担心。”这时，神林御子说了一句。
“神林小姐——”源清素快要哭了，“不枉我素日认你是知己！”
“为什么不用太担心？”绫子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看着眼巴巴的源清素，微笑着回答：
“他有明确的目标，每天为此付出努力，比如神道教的事，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说是深谋远虑也没问题，也不会轻视敌人，关键时刻也懂得取舍，做事果断狠毒，不会为感情所困……”
“等等。”源清素抬手，疑惑道，“做事果断没问题，狠毒？”
“拿妹妹威胁你女朋友。”神林御子说。
“说了是假威胁，而且说到狠毒，还是你更狠毒，不能让九组组长活着的。”
“我杀她是因为什么？”神林御子反问。
“谁知道呢？”源清素连忙转换话题，“还有十六夜！”
“我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合起扇子。
“箱根，你杀那个歌仙。”
“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个负心汉，干脆连你一起杀了。”姬宫十六夜恨恨地说。
“反正我最纯洁，最善良，最不狠毒，妈，你别听她们胡说。”源清素说。
三人吵着，绫子思考神林御子刚才说的话。
听源清素说了他的经历，她一时间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让儿子低调谦虚，好好活下去。
仔细想想，自己儿子的确不是傻乎乎的正义之士，只要能达到目的，卑鄙的手段也不会在意。
心里稍稍宽慰，但嘴上还是教训道：
“俗话说，「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善饮者醉于酒，善战者殁于杀」，你从小就太自信，现在实力弱，知道谨慎，将来指不定要出事。”
绫子扭头，再次拜托姬宫十六夜：
“如果小素做什么危险的事，麻烦你好好教训他。”
“好。”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瞅着源清素。
夏日的海风吹着，源清素心里却一阵寒意。
“好了，”绫子说，“小素，你带她们去外面转转，别像以前一样，一放假，就像只海豹一样赖在床上滚来滚去，一天睡到晚。”
“海豹？”小蝴蝶好奇道。
“滚来滚去？”白子说着，缓缓转头看向源清素。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同样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目光，盯着源清素。
源清素张开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算了。
母亲嘴里孩子的模样，永远是夸张的，他只是偶尔赖床。
三人，还有白子、小蝴蝶，一起走出旅馆。
“去看看那个什么天使之路？”源清素试探着问。
在他这位本地人看来，那里只是一条沙滩路。
小时候还能不在乎游客，直接下去游泳，现在已经不好意思这么做了。
而且来旅游的游客里，以女性居多——这点好像哪里都一样。
“去看看吧，反正也没事做。”神林御子说。
白子和小蝴蝶早就已经跑过去了，因为身边有游客，她们自己玩自己的。
三人还没几步，一只橘猫从隔壁家的栅栏里走出来。
“这是橄榄。”源清素介绍，“特别怕萌枝那伙人，因为它经常欺负兔子。”
姬宫十六夜看见过上原萌枝欺负这只猫。
名为橄榄的橘猫，没有给三人让路的打算。
它站在马路中央，紧绷身体，打了个险些脱落下巴的大哈欠之后，才慢悠悠地跳到防波堤上，沿着防波堤朝远处走去。
落在防波堤上的鸟儿们，慌慌张张地飞起。
橄榄对鸟不屑一顾，迈着优雅的猫步，在防波堤上悠然自得的散步，潇洒极了。
飞起的鸟儿落在电线杆，和源清素三人一起，目送猫远去。
这时，三人才继续朝海边走去。
“你家看起来也不穷嘛，”比起刚来小豆岛，姬宫十六夜的心情好了一些，“怎么沦落到坐夜间巴士？”
“只是看起来。”源清素拽了一根防波堤缝隙里长出来的狗尾巴草，“小豆岛以酱油和橄榄出名，旅游只有夏季算是旺季。”
他抬头望向天空，另外两人跟着看过去，除了阳光与蓝天，没有其他。
这里的蓝天，比起东京，显得无限高远。
“再加上母亲雇佣了几名下岗女工，提高了成本，基本赚不到什么钱。”源清素语气悠闲，挥动青色狗尾巴草的动作也十分悠哉。
“那你可要努力工作。”债主&#183;神林御子提醒。
源清素哈哈笑了两声。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海边，迎着濑户内海初升的朝阳说：
我会一个人堂堂正正的活下去，不依靠任何人，想要的东西全部靠自己，坚持到底，一路向上，尽最大力量想好计划，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全力战斗，我发誓！”
“小学三年级你就没救了？”姬宫十六夜说。
“这不是我说的。”
“都是书上看来的。”神林御子点点头。
“喂！”源清素疑惑道，“你们没看过《为了N》？这可是获得第83届学院赏的作品！”
“没看过。”姬宫十六夜扇着扇子，刘海轻轻柔柔地摇摆着。
“孤陋寡闻，不是只读书就有用！”
“这是你很久之前看的吧，你修行之后没看过一场电影。”神林御子语气肯定地说。
“你监视我？！”
“这种事，猜也能猜到。”
“是嘛？”源清素用指尖掐掉狗尾巴草的草穗，摊开手，任由海风吹走。
到了「天使之路」，源清素丢掉光秃秃的草梗，说：
“这条砂石路，每天随着潮起潮落，从无至有，从窄变宽，再由宽变窄，没入海中。据说恋人手牵手走完，可以得到永恒的爱。”
“不是恋人呢？”姬宫十六夜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源清素回答。
“不能得到其他什么永恒的东西？”
“大概必须是恋人才行。”
白子和小蝴蝶已经到了，在「天使之路」上捡小螃蟹。
「天使之路」连接三座小山丘。
涨潮时，海水将道路淹没，三座小山丘分离；退潮时，道路重新出现，三座小山丘交汇。
三人走了一圈，五分钟都没用就结束了，反倒是名为「约束の丘」的展望台，从上面俯瞰「天使之路」更有趣。
白子和小蝴蝶挺喜欢这里，所以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厅，闲聊着看她们玩。
坐在咖啡厅露台，头顶是一棵8、9米高的棕榈树，树荫落在桌上，很有夏日南国风情。
“你什么时候和糸见汇合？”神林御子用吸管搅动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不知道，等她通知我。”源清素左腿搭在右腿上，不像是回家，像是来度假。
他眺望着海面，继续说：“其实我一开始有个想法，就是把比武的事，悄悄告诉九州的神主。”
“你想让九州神主削弱神道教的实力？”姬宫十六夜立即猜到他的想法。
“嗯。”源清素收回视线，“九州神主现在自顾不暇，八月纳凉祭一开，他就要进京都负荆请罪，如果这个时候，能重创神道教，或者抓住柳生三千子，那就是大功一件。”
“那为什么不做？”神林御子好奇道。
“心疼他的女朋友呗。”姬宫十六夜笑道。
“柳生三千子好办，只要提前说一声，让她不去就行，但九组的其他人，肯定不能都不去，去了，以她们的实力，肯定没办法全活下来，所以干脆算了。”
说完，源清素解释：
“糸见沙耶加已经是我们组织的一员，不能做让她为难，甚至难过的事。”
“我说了吧，”姬宫十六夜对神林御子说，“这小子心疼他女朋友。”
“我把这称为‘重视’、‘团结’、‘温柔’，和‘心疼’没有半点关系。我对神林小姐一心一意，就像这天使之路，不管潮生，还是潮落，永远都在那里，只是有时候看不见，有时候看得见。”
“我知道，”神林御子点头，“这是报仇。”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快活地笑起来，“某人整天花言巧语，信誉扫地，没人信了！”
“你在说你自己吗？”源清素问。
“我……”姬宫十六夜刚想说什么，笑容突然凝滞。
她沉吟着。
“原来是这样。”她懂了似的点点头，“这就是你对她一心一意，不对我动心的原因？害怕我在耍你？”
“我和神林小姐给这种行为取了一个专业的名字——营造虚假恋爱气氛。”
“唉。”姬宫十六夜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会骗你呢，我是真心爱你啊。”
“麻烦你把嘴角的狐狸笑收起来，再来说这种话。”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笑得十分开心。
笑完了，她手肘撑着桌面，单手托腮，问源清素：“我很美吧？”
声音妖娆，光是听这声音，就足以燃起欲望。
“不美。”源清素说。
“你瞧，”姬宫十六夜风姿婀娜地一摊手，“你整天说谎，突然说喜欢谁，谁会信你呢。”
“美。”
“唉，别人一说就改、意志力不坚定的男人最差劲，麻烦你跳进海里，转世投胎，重新认识我们，从头再来。”
“我这辈子已经没有希望了？”
“没了，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干脆地回答。
“不可能！”源清素不信，扭头看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手搅动着冰块，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之后，说：
“其实失忆也可以，用不着转世投胎。”
“……”
或许是因为许久没出来，又或许是因为喜欢大海，直到黄昏，白子和小蝴蝶才玩够。
“御子大人！”三人循声望去，白子和小蝴蝶挥着手朝这边跑来，发丝随风飘动。
在一路的蝉鸣声中，回到旅馆，赶上吃晚饭。
“老妈，让你订的生日蛋糕拿回来了吗？”源清素一进门就问。
“拿了，放冰箱里。”绫子回答。
“生日蛋糕？”姬宫十六夜看过来。
“今天是你生日，你不会自己都忘了吧？”源清素拿出蛋糕，笑着说。
“本巫女当然记得。”
这次依旧一根不少地点了二十一根蜡烛。
刚吹了蜡烛，还在分蛋糕，姬宫十六夜就摊开手：“礼物呢？”
“我买的是一套咖啡器皿，待会儿直接给冬岚。”神林御子说。
“你呢？”姬宫十六夜目光转向源清素。
“稍等！”源清素回了一趟房间，拿着放有发簪的盒子回来。
“我一直觉得，在豪德寺的樱花下，是你最美的时候。”他边打开盒子，边说，“现在不用担心了，我把樱花永远留在你的发间，十六夜永远是最美的时候。”
姬宫十六夜瞅了眼樱花发簪，笑吟吟的不说话。
“来，来，让我给寿星戴上。”源清素拿出发簪，笑着轻轻插进姬宫十六夜美丽的黑发里。
“你知道我头发上的发簪，最便宜的要多少钱吗？”姬宫十六夜问。
“七千一百六十円，就是我这根发簪的价格。”源清素得意洋洋地说。
“其实只要七千一百五十円。”神林御子拆台道。
“神林小姐，这叫情趣。”源清素假装抱怨一句。
姬宫十六夜笑着看他。
“便宜是便宜了一点，”源清素又换回笑脸，意气风发地说，“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等我成了天下第一，把【木花开耶姬】种你家门口。”
“什么话都敢说！”绫子教训了一句。
源清素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满意吗？”他问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微微向左偏头，把发簪露出来，问他：“好看？”
“嗯——”源清素眼睛看着天花板，做出思索的神情。
这段时间内，姬宫十六夜笑嘻嘻地等他。
过了一会儿——其实也就三秒，源清素收回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春晨，乱开在云霞之间的美丽山樱，娇艳之色四散洋溢，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想了那么久，结果还是用了《源氏物语》里的句子。”姬宫十六夜摇摇头，发簪跟着晃动，十分失望的样子。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行了行了，啰里八嗦，吵死了。”姬宫十六夜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塞源清素嘴里。
“嗯！”源清素吃下蛋糕，“现在可以说，你为什么生气了吧？”
事到如今，姬宫十六夜已经不能说，自己生气的原因，是以为他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亏她白天还说，错的一定是源清素。
正当她下定决心，准备胡搅蛮缠、赖账的时候，转过脸来，却看见笑吟吟的源清素。
“……你猜到了是不是？”她质问道。
“猜到什么？”
“我听说，生日蛋糕有一种特别的玩法——”姬宫十六夜恼羞成怒，拿起手里的蛋糕，糊了源清素一脸。
神林御子吃着自己那份蛋糕，静静地看着两人。

第62章 情书
打闹着过完生日，众人轮流洗澡。
一楼有温泉，分男汤、女汤，但不管是神林御子，还是姬宫十六夜，都不想用公共浴池。
源清素最后一个洗，洗完还要将浴室的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
从他上初中开始，家里浴室的清洁就是轮班制的。
上大学以后，凡是放假，都是他负责，绫子的理由是，他不在的期间，都是她负责的，所以暑假寒假归他。
可是我不在的时候，也没用啊——每当他这么说，绫子就会回答：“咱们家不讲这些，不管用没用，都要负责，这就是共产制。”
“母亲平时其实是这样的人，她生气的样子，我几乎没怎么看过，更别说生气成白天的程度。”
晚上十点，绫子去楼下清点一天的营业额，源清素说着以前的一些事。
“毕竟儿子要时刻面临生命危险，换了谁都会生气。”姬宫十六夜身穿樱花色浴衣，充满少女的娇美。
她轻嗅着自己的一缕黑发。
刚才打闹的时候，被她用蛋糕弄了满脸的源清素，作为报仇，在她头发上弄了一些奶油。
哪怕已经认真清洗过，她依然感觉有奶油的味道留在上面。
她的头发被动手动脚，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二次——第一次是源清素在手指上绕圈。
“是我做的不对。”神林御子的睡衣也是浴衣，白色，点缀着蓝色的蝴蝶图案。
“作为当事人，我很感激你。”源清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要是敢怪御子大人，”白子喝了一口冰可乐，“我打……嗝——”
源清素三人愣了下，随后“哈哈哈”的笑起来。
白子捂着嘴，雪白精致的小脸通红，刚洗的金发在灯光下，湿漉漉的泛着光。
小蝴蝶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发出可爱的“嗝”、“嗝”声，学白子打嗝。
“不准学我！”白子一把将她攥在手里，用手指戳她的小脸蛋。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救我！”小蝴蝶朝神林御子伸手，如卷进旋涡的遇难者。
窗外传来海浪哗哗的声响，像是在演奏摇篮曲。
夜深人静，绫子在罚跪的房间，将自己的修行经验全部传授给了源清素。
“想回源家吗？”绫子轻声问儿子，“不用跟着神巫到处拼命，也能提前得到更多妖怪的情报，挑选「村级」的妖怪完成任务。”
“回源家干什么？”源清素疑惑道，“我的家在这里。”
母子对望两秒，随后同时笑起来。
“舍不得那位神林御子？”绫子笑着问。
“在她那里能学到更多。”
“不否认舍不得她？”绫子继续问。
“源氏已经有新的族长，我这样的天赋回去，说不定在某场【战役】中，稀里糊涂就被妖怪杀了。”
“我认识上一代的【京都之主】，虽然陛下已经去世，但送你去清凉殿没问题，那里非常安全。”
“好吧，我舍不得神林御子。”源清素回答。
绫子抬起手，轻拍了儿子脑袋一下。
“你小时候不哭不闹，大家都以为你长大了会是一个乖孩子。”
“那个时候您连孩子都不会抱，尿布和内衣都簇到上面去了，弄得我很不舒服。”
“胡说！你知道什么！”绫子瞪着源清素，“哪有母亲不会抱孩子的！”
“是是是，是我记错了。”
“什么记错了，你记得穿尿布时候的事？”绫子感觉母亲威严受损，语气不满。
“我听杏阿姨说的。”
“那个时候谁抱你都哭，只有我抱你，你才老实，竟然说妈妈我不会抱孩子？”
“您刚才不是说我小时候不哭不闹吗？”源清素奇怪道。
“那是在我怀里，哭闹起来，只要喂你吃……”
“这些事就不要说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反正源清素听到母亲说小时候的事，心里就不耐烦，或者说害羞更合适。
分开四个月，母子谈心持续了一个小时。
到了十二点半，绫子打了一个不用顾忌外人的哈欠。
“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带她们出去转转。”
“嗯。”
绫子站起身，走到房门，正要出去。
“妈妈，谢谢你，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绫子回头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母亲走之后，源清素盘坐在榻榻米上，合上眼睛。
座灯亮着，光的粒子飘浮在薄薄的眼皮底下。
现实世界如潮水退回大海一般渐渐消失，源清素孤身一人堕入冥想，犹如蜷曲着身体，漂浮在深海。
他比什么都喜欢这一感觉。
◇
七月十七日，晴空万里，一片蔚蓝。
神林御子缓缓睁开眼，对眼前的景色有些不适应，比起白山神社的卧室，海边的房间明亮鲜艳许多。
她坐起身，伸了一个舒适的懒腰。
阵阵微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带来大海纯粹的气息。
敞开的窗户？
她昨晚在窗边看了会儿星星，临睡之前记得关了，是白子？
边寻思着，神林御子把视线投向窗户，窗玻璃朝外开着，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她站起身，一边拉住滑到肩边缘的浴衣领口，一边走过去。
是一封信，系着一枝刚摘下的白色满天星。
「神林御子小姐：」
「我晶莹洁白的玉兰花，早上好。」
神林御子看了眼手里的满天星，和玉兰花唯一的共同点，只有颜色是白色。
「我现在在四国濑户内海的小豆岛上。」
「看见了好东西就说好，看见了美丽的东西就说美，我就是这么一个把心中所思表现出来的坦率之人。」
神林御子微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可惜我说爱你，你却不愿意相信。」
「我一直认为，怀疑是正当的思想准备。人心是不能指望的。人，本来就是极度贪婪，不可相信的。」
「因此，在这个世界上，朋友和朋友之间的信任，是最值得骄傲、最值得珍惜的财富。」
「你我之间，在除了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件事上，是彻底信任的状态——如果不是，我快要哭了。」
「关于我喜欢你这件事，我认为：不论是谁，都有所缺陷，哪怕我也不例外，我最大的缺陷就是没谈过恋爱。」
“你最大的缺陷是傲慢……还有自欺欺人。”
神林御子继续往下读。
「尽管有缺陷，但大家都努力活着，寻找可以弥补自己缺陷的那个人，一起活下去。」
「眼前，太平洋漫无边际，濑户内海有525个岛屿，我每天思念的是，却是小小的三四郎池。」
「思念池边那棵巨大的椎树。」
「一层又一层的树叶，浓密得连阳光也无法透过。树身呈圆形，长长的枝丫一直伸展到池边。」
「在遇见那棵椎树前，我以为我拥有一切，但不是，我没有她。」
「她属于阳光，属于风雨，属于池里的鲤鱼，将树荫慷慨地给予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有一个梦想，在无限的广阔自然天地里，我只想她属于我。」
看到这里，神林御子将窗户彻底推开，坐在窗台上。
享受着清新的海风，海鸥掠过美丽的濑户内海，昨天看见的那只猫蹲在防波堤上，眺望着远方。
她任由风吹动发丝，纤细雪白的手指舒展开信纸。
「我想将唇舌紧贴着她的肌肤，那滚烫的唇舌缓缓上移，贴着她急剧起伏的胸口，滑过颈子，手穿过她撩乱的发丝——」
「抱歉，我好像有点恶心。」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我已经爱上这棵树。」
「最后——」
「满天星是在露水里摘的，摘的时候，觉得只有这满天星辰足够与你相配，但写信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你的模样，又觉得星辰依然不及你。」
「与漂亮没有关系，你是独一无二的。从你整个人，到每一根发丝，全部都是。」
「忘记说了，昨天穿白裙的你，像极了莫奈的画，每次见到你，都像是在做梦。」
「源清素」
「七月、一个即将迎来晴天的清晨」
神林御子又从头读了一遍。
海风舒适，她感受到了生活的宁静绵长。
就像酌一杯清酒，趁着明媚的阳光，伴着清凉的微风，在风铃下小憩一会儿，时间是午后。
神林御子屈起膝，手掌托着下巴，凝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
她是神巫，是守护者。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
“比起修为，神巫本身存在的意义更重要。”
“假如人类是一条船，你就是除非被吹走，要不然永远不会替换、不会被降下的旗帜。”
“大家看见旗帜，就会有信心，拥有坚持下去的力量，激发守护人类的伟大精神。”
随着回忆逐渐清晰，手里这封信带来的力量开始衰退。
她展开信，正要重读一遍，蓦地抬起头，看向房门。
姬宫十六夜斜靠在门轴上，懒洋洋地、笑吟吟地注视她。
“我能进来吗？”她问。
“有什么事？”神林御子将纸折好，装进信封。
“这是什么？”姬宫十六夜也坐到窗台上，和她面对面，随口问。
“源清素写给我的情书。”
“我能看吗？”
“不可以。”
姬宫十六夜笑了两声，声音清脆。
她将手指插进浴衣带子里，姿态闲适而优雅。
“换了我是你，也不敢轻易答应他，说不定答应之后，当场被甩，然后被狠狠嘲笑。”
“你喜欢他？”神林御子抬眼看她。
“一点点，说是欣赏更准确，说喜欢也可以。”姬宫十六夜十分坦然。
然而，如果说，源清素只有‘是否真心喜欢她’这点值得怀疑，那姬宫十六夜这个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百分百信任。
两人安静下来，静静地看着濑户内海。
“你瞧。”突然，姬宫十六夜指着楼下。
神林御子看过去，只见叫“兔兔”的小白狗，对着叫‘橄榄’的橘猫吼叫。
小白狗一副挑衅、又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
橘猫蹲坐防波堤上，没有任何表情地俯视着小白狗，不为所动。
“这目中无人的神态，和源清素那家伙一模一样。”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这时，源清素本人正好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粉笔和黑板擦，在作为招牌的黑板上写着什么。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优美的声音传过去。
源清素抬起头，看见她们俩，脸上露出笑容。
他双手向上伸直，然后向内弯曲，指尖对准头顶，比划了一个爱心。
清凉的海风，直射的阳光，穿着白色的T恤，海边神采飞扬的少年。
等源清素进了屋，两位巫女也换了衣服，一起下楼。
源清素正和上原萌枝说话，前者在柜台外面，后者在柜台里面。
神林御子看了眼，上原萌枝手里拿着铅笔，面前摊开着一本《大学入试3000问》。
“……你怎么连这都不会做？”源清素嘲笑道。
“清素哥，这已经是最高难度的数学题了！”上原萌枝一脸冤枉。
看见两人，源清素对上原萌枝交代了一句：“按照我给的思路再想想。”
说完，他扭头向两人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神林御子说。
“你刚才在门口写什么？”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源清素，她盘起的头发上，佩戴着樱花发簪。
“那个啊，价格表。”源清素看了眼门口回答，“原本是旺季的价格，我母亲让我换成淡季的。”
“为什么？”
“说是给我祈福。”说完，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小姐，怎么样？”
“不如把钱给我，我保护你。”神林御子回答。
“我不是说这个。信。”
“那种程度的情书，根本打动不了人，更何况这是你的手段，你说的每一句话喜欢我的话，我都不会信。”
“情书？”上原萌枝抬起头，睁大眼睛。
“萌枝，”源清素转头看她，“你清素哥我被甩了，请我吃冰淇淋。”
“不要！”上原萌枝想也不想拒绝，“除非清素哥你帮我买新的滑板！”
“对了！清素哥，给我买新滑板吧！我现在的滑板是玩具板，只能滑行，根本不能玩动作！”
“玩具板的砂纸对鞋子磨损很大，超级大！专业板就不会！早点买，可以省下买鞋子的钱！”
“而且玩具板的质量差，很容易断，买几块玩具板，不如干脆买一块更坚固的专业板！”
“现在这块滑板我用了好久了，给我买一块好的吧，我要求不高，和里子一样就行！”
就像戳了蜜蜂窝，空气中嗡嗡嗡的响。
说着，上原萌枝还从柜台里走出来，撒了半天娇，说待会儿就坐船去高松，立马让源清素给她买。
源清素没表示拒绝，但也没立刻答应，只是不断“嗯、嗯”、“什么是专业板？”地随声附和，听着上原萌枝诉说。
因为母亲在旅馆工作，上原萌枝几乎从小在源清素家长大，让源清素买东西从来不会见外。
“行不行嘛~清素哥~~哥哥~~~”上原萌枝摇着源清素的手臂。
源清素看了眼两位巫女，对她说：“你今天给我们做一天导游，我就给你买。”
“请喝奶茶吗？可以吃中华拉面吗？”上原萌枝立马问。
“可以。”
“No problem，Sir！”上原萌枝精神百倍地敬礼，随后又问，“不过，清素哥，你自己不也很了解高松吗？为什么要我做导游？”
“当然是找一个给你买滑板的理由，然后请你吃东西。”
“哇！清素哥，我爱死你了！”
“这你都信？”姬宫十六夜娇笑吟吟地瞥了源清素一眼，“一听就是骗人的。”
“不能说骗人，但不是全部的理由。”神林御子也说。
上原萌枝长长的单马尾一甩，扭头用‘瞪’的方式望着源清素。
“没那么严重。”源清素坦白，“我虽然熟悉高松，但不知道女孩子喜欢的地方，还有，我出去读了两年半的大学，说不定有新的景点出现。”
“哇，清素哥，你太阴险了！”上原萌枝捂嘴惊叹。
“嗯？滑板？”
“哇——！！！清素哥，你心思太细腻了！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我一定不会拒绝你！”
“这孩子很像你。”神林御子点评道。
“哪里像？”源清素打量上原萌枝活力十足的脸蛋。
“从心。”这话是姬宫十六夜说的，神林御子也点头认同了。

第63章 游玩
“再见了，亲爱的，我就要回去了~”上原萌枝手抚船舷，一脸决然地唱道。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坐在甲板的白色椅子上。
白子双手背在细细小小的腰肢后面，迎风屹立在船头，像是海军船长，小蝴蝶坐在她肩头，很有风情按住被风吹起的头发。
“我唱得怎么样！”上原萌枝回头问三人。
“什么怎么样？”源清素反问。
“《津轻海峡冬景色》啊！你们没听过吗？”
“电影？”
“歌！石川小百合1977年1月1日发行的第15张单曲！”
“77年？你真的是17岁女子高中生？”源清素上下打量她。
“啊，被欺凌了，我要从这里跳下去。”
“这个我看过，《泰坦尼克号》。”源清素说。
“我在生气啊！”上原萌枝转身，双手作喇叭，朝天上的海鸥大喊，“清素哥，你这个笨蛋——”
“猪仔，你这个笨蛋——”白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上原萌枝身边，跟着她一起喊。
“猪仔，你这个笨蛋——”小蝴蝶站在白子肩上，吼完，累得一屁股坐肩上。
天空碧蓝如洗，一眼望不到尽头，海水深蓝。
三层高的白色渡轮，打破海面的平静，激起白色浪花，往高松港驶去。
源清素笑着扭头看向两位巫女。
◇
高松的电车十分悠闲，车厢只有两节。
穿过高高的玉米田，晃过如悬挂黑宝石的葡萄架，斜坡上种有蜜橘。
沿海边行驶了一会儿，在某个地方突然一拐，进入市区。
两侧川流不息的高楼、住宅区，过了一会儿，从公园、工厂和公寓前经过。
白子和小蝴蝶脸贴车窗，出神地观看陌生地方的风景。
在她们眼里，一切都那么新鲜。
上午四处转了一圈，中午在栗林公园附近吃了乌冬面，吃完直接进去散步。
公园的路都是石子路，满池的荷花别样红，头顶松树的树枝蜿蜒奇特，以天空为背景，像一副艺术画。
“我们去前面坐坐吧！”走累了，上原萌枝指着一处亭子建议。
“好。”源清素应道。
“据说栗林公园以前是某位大名的私人庭园呢。”边走，上原萌枝边充当导游，“后来得罪了陛下，被废掉爵位，这座庭院才对外开放。”
关西的陛下——京都之主。
“这位大名做什么了？不会又是因为迟到吧？”源清素低声问姬宫十六夜。
“我怎么知道？”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几百年前的事了，不过那个大名我倒知道是谁，是……”
“松平氏。”源清素弹了弹手里的旅游手册，“这上面写了。”
“清素哥，走快点！我要吃抹茶冰淇淋！”上原萌枝已经快到了。
眼前这座名为掬月亭的地方，更像是茶室，根据旅游手册上记载，这里的确是以前松平氏接待贵宾、赏景的地方。
“只要700円，就能享受古代贵族的生活，不错，划算。”源清素笑着对两位巫女说。
神林御子没什么看法，不过看她的表情，虽然一天没怎么说话——平时也这样——但心情还不错。
姬宫十六夜则叹了一口气。
“我在家就是贵族的生活，你带我出来玩，结果玩的是‘花钱享受贵族的生活’，简直是彼岸花去看曼珠沙华和红花石蒜。”她说。
“彼岸花？曼珠沙华、红花石蒜？”源清素对花不了解。
“同一种花。”姬宫十六夜敷衍地说了一句。
“……刨冰？抹茶冰淇淋？”
“刨冰。”
“神林小姐？”源清素又问神林御子。
“冰淇淋。”
“萌……”
源清素老师话没说完，上原萌枝同学就举起手，说：“我两个都要！”
“你们先进去，我去排队买。”他说。
买的时候，多买了一份冰淇淋和红豆刨冰，给了白子和小蝴蝶。
四人坐在有屋顶的榻榻米露台，露台下方就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河水。
白子脱了鞋，坐在乌篷船头洗脚，时不时舔一口冰淇凌。
小蝴蝶坐在她身边，腿距离水面还有半米的距离。
这是需要额外付钱的游船，船上坐着四个戴草帽的游客，还有撑船的工作人员。
屋外烈日炎炎，亭中凉风习习。
吃着冰淇淋，满目清凉，悠哉悠哉的在院内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栗林公园出来，中途买了滑板，几人最后去了屋岛。
屋岛不是岛，是山。
山中很安静，连蝉鸣鸟叫也是静的一部分。
上山的路两侧，摇曳着蔓草，头顶的树枝交错，几乎形成隧道。
走到半山腰，树丛中蹿出一只松鼠，愣愣地站住路边，望了几人一眼，又像走错厕所一样，急急忙忙地蹿回林子。
“老鼠！”白子和小蝴蝶追了上去。
‘那是松鼠。’源清素心里说了一句。
在他身后，踩着滑板的上原萌枝，她从后面抓住源清素的肩，把他当人力车。
“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姬宫十六夜手里拿着一根草，墨镜下的小脸雪白，双腿修长。
不看盘起的古典长发，完全是美极了的都市女郎。
源清素翻开旅游手册。
“我看看……山上有屋岛寺、海洋馆，可以俯瞰濑户内海、整座高松城，还能远眺濑户大桥。”
“就这些？”
“还有一排鸟居。”
“京都，伏见稻荷大社的鸟居，绵延，一望无际，走完那条鸟居隧道需要3个多小时，你让出生在京都的我，来看什么‘一排鸟居’？”
“你今天是生理期？”源清素合上旅游手册，问她。
“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手指一压墨镜，令人联想到黑曜石的双眸，盯着他。
“隐约觉得你今天好像特意和我做对，如果是生理期，直接和我说好了，作为医生，并不在乎这些。”
“笨！”姬宫十六夜将墨镜带回去，“当然是你给御子写情书，却不给我写，我生气了。”
“哦——”上原萌枝发出惊奇的起哄声。
“哪有同时给两个人写情书的？我又不是渣男。”源清素说。
“给两个人写情书不可以，但在有女朋友的情况，还给别的女人写情书就可以？”姬宫十六夜问。
“咦？”上原萌枝将脑袋从源清素肩上探出来，“清素哥，你在和十六夜姐交往吗？你一个人想占两位美女，让我怎么办？”
“什么你怎么办？”源清素拿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上原萌枝脚一蹬，滑板往前一冲，灵活地追上来，又把手搭在源清素肩上。
“我也想找一个像十六夜姐、御子姐那样漂亮的女朋友。”
“你清素哥我还想要呢。”
“嗯嗯！这儿！”姬宫十六夜脸凑过来，指着自己。
“十六夜你很漂亮，但我喜欢的是神林小姐。”源清素远离她几步。
靠那张惊艳华美的脸太近，对心脏不好，不管你爱不爱她。
姬宫十六夜一嘟粉嫩的嘴，正要说话，后面走来一队人，统一的着装：白衣、斗笠、金刚杖。
斗笠上用汉字写着——同行二人。
引起源清素等人注意的，不是他们，而是在他们身边的式神，有猴子，有蛇，有乌龟，有牛，有佛珠，有舍利，有宝塔，有人形。
这些式神，能穿衣服的，都穿着白衣；能戴帽子的，戴着斗笠；能拿东西的，手拿金刚杖；
不能穿衣服的，则简单裹一块白布。
在现实世界里，不过五人，但加上式神，却是浩浩荡荡。
“这些人是来朝圣的。”上原萌枝说。
出生在四国的空海大师，在这片土地进行了《虚空蔵求闻持法》等严酷的修行方式。
其中一种修行方式，就是在洞中面对大海枯坐，不吃饭，只喝水，足足四十九天。
再这之后，他已经面有佛光，是东瀛佛门无可争议的第一，于是改姓‘空海’，作为遣唐使前往唐朝。
接下来，就是在长安的青龙寺中，跟着惠果大师学习佛教密教的一切。
之后成就金刚，带着《金刚顶经》、《大日如来经》返回东瀛，被当时的【京都之主】召见，赏赐了高野山。
而他在四国修行的88个寺院，被称为四国88所灵场。
所谓朝圣，就是循着空海大师的足迹，遍访88所灵场，进行空海大师当年的苦修。
斗笠上写的「同行二人」，不是指一起朝圣的同伴，而是朝圣者本人和空海大师，意思是：空海大师与我同在。
对于普通人，朝圣之路，是给祈祷家人安康，或是磨炼自己意志，或是旅游；对于修行者，却是真正的修行。
眼前五位朝圣者有男有女，个个面无表情。
斗笠上除了「同行二人」，还写了一首偈子：「迷故三界城，悟故十方空；本来无东西，何处有南北」。
朝圣者头顶这样的偈子，就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不畏生死，超脱生死。
88所灵场，每一场都代表一种痛苦的修行，能坚持并活着走完全程的修行者，至今没有超过十个。
也就是说，从有朝圣开始，距今一千两百多年，完成朝圣的，平均一百年都没一个。
五位僧人带着他们的式神走过来，经过源清素他们时，齐齐弯腰行礼，之后一言不发，继续朝着山顶的屋岛寺而去。
上原萌枝没觉得哪里不对，只以为和尚喜欢对人行礼。
等朝圣者不见，几人也迈开脚步，继续登山。
不久，偶尔抬头，在一片浓绿中，已经隐约可见寺庙的檐角。
进了山门，便看见众多的佛像，有石佛像，也有铜佛像。
正殿边上，就是源清素之前说的一排红色鸟居——数量很少，十几座。
鸟居旁有两个狸猫（大概）石像。
寺院中浮动着和煦的阳光，庭中石桌石凳，白得耀眼，像自身发出洁白的柔光。
连屋瓦似乎都被晒暖。
源清素几人正在狮子灵岩展望台，眺望濑户内海时，一群僧人突然走过来。
领头的身穿黑色袈裟，四十岁的样子。
他们先是向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行礼，之后对源清素行礼。
“源阁下。”
“您好。”源清素也微微颔首。
“欢迎阁下来屋岛观光。”和尚说。
“有什么事吗？”源清素直接问，身边上原萌枝的眼睛，已经被疑惑填满了。
和尚说明来意，想请源清素说法。
因为源永德等人，他进入《大日如来咒》第二转的事，早就传开了。
“说法就算了，我和你们一起做一次功课吧。”源清素说。
和尚不做任何强求，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立马答应了。
跟着这些人去屋岛寺的路上，上原萌枝忍不住偷偷问：“清素哥，他们为什么请你讲座啊？”
“因为我是东大的学生。”
“可是你是学医的呀？”
“你知道药师如来吗？”
上原萌枝左手抱着滑板，右手在后脑勺挠了挠，糊涂了。
进了佛堂，早有人召集了全寺僧侣，暂时在屋岛寺修行的朝圣者，也都来了。
“想参观或者参加的游客，也都让他们来吧。”源清素说。
“好。”应该是主持的和尚，点头答应。
“我去了。”源清素对两位巫女说。
“出家吗？”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出家虽然也能娶老婆，但还是算了，我不喜欢男人太多的地方。”源清素走到上首，在主持给他安排的蒲团坐下。
佛堂内挤满了人，以源清素为首，如扇贝般展开。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上原萌枝，立在佛堂最右侧。
门外，游客们好奇地张望着。
香烟袅袅，供奉的是释迦牟尼、观世音、地藏王，空海大师在最下面。
源清素拿起木棰，在木鱼上一敲。
“笃！”
天地一片寂静。
“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大众！”
“当勤精进，如救头燃，但念无常，慎勿放逸。”
嗓音静静的，带着余韵。
霎时间，明明没有使用神力，他整个人却明亮闪烁，充满佛性。
佛堂的人们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佛。
所有僧人，情不自禁跟着齐声念诵《警世偈》。
大殿内嗡嗡作响，音节密集，气象庄严。
游客们站门外听，只觉得声势惊人，排山倒海，仿佛全世界的人在诵经。
诵经的具体内容，他们听不清楚，但听在耳朵里，心却跟着静下来，有一种心满意足的舒适。
所有人如痴如醉，觉得这就是佛祖的声音，仙人的话语。
然而，在某一刻，源清素突然停下来。
众人恍然惊醒，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们不解地望向首座那人。
只见源清素望着屋顶，众人看去，原来是一只迷途的鸟。
鸟在屋顶飞来飞去，盘旋在释迦牟尼的头顶，寻找出路。
也许是佛堂突然安静，也许是累了，鸟儿降落，落在佛像拈花的手掌上。
它在佛的手心蹦蹦跳跳，宗教的肃穆、生命的华美，于刹那间，相互契合，彼此辉映。
众人摒弃凝神，不敢打扰认真观看的源清素。
“看出什么了？”只有姬宫十六夜开口问。
源清素笑了一下，回答：“天有星辰，地有露华，上有如来，下有飞鸟。”
神光涌动，超迈出尘。
在修行者眼里，只觉得源清素通体金光，空灵蕴藉，佛光悬于脑后。
他端在那儿，却如佛悬于虚空，深不可测。
在普通人眼里，是下午的阳光，穿过林间树梢，穿过佛堂，独把光明洒在源清素身上，熠熠生辉。
谁也不知道他领悟了什么。
做完功课，应住持的请求，源清素回忆自己顿悟时的心境，写下一句偈语：
「诵偈三千首，不如鸟儿落佛头，如来无戒律」
运笔坚定，神采飞扬，甚至带着一丝可以称为‘跋扈’的东西。
如来无戒律，不仅指大日这位如来，也指他自己。
那时候，二十岁的源清素，还不知道「大日如来咒九转&#183;自性本空」的道理，只认为自己是唯一。

第64章 烟花与三味线
夕阳的余辉在海浪间明灭不定。
走在下山的路上，鸟叫声又比上山时更大了一些，但枝叶间却不看见鸟类的踪影。
“濑户内海。”
声音如黑暗中的水流声，听来格外空灵。
源清素循声看去，姬宫十六夜正望着远处的大海。
她神色平静时，总是带着少许威严。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扭过头来，嘴角一勾，露出多情的笑容，“你动不动就顿悟，干脆找个地方修行个十年二十年好了。”
上原萌枝不在。
下山时滑板一蹬，咕噜咕噜就下去了，再让她费劲上来是不可能了。
“我的天赋还没那么好。”源清素笑着说。
“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歪着头问。
“静坐山中，吞云吐雾，也要观察日月之变，要想修行，离不开这个世界。”
“你刚才顿悟，是「大日如来咒」三转？”晚霞为神林御子的侧脸渡上一层金。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神力化形咒」，各种知识、咒法都在积累，所以才有了这次顿悟。”
源清素看着神林御子，夕阳中，她的发丝如金线。
他继续说下去：“要说它具体是什么，其实是什么都可以，举一反三就可以。”
“那你的「源氏从心流」第一招，有进展了吗？”想骑龙的少女姬宫十六夜，比较关心这个。
“当然有，不过还需要一些准备和决心。”
“你这次的感悟呢？”神林御子语气就像‘今晚7点到7点03分，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正要和你们分享。”源清素笑了一下，“先说收获。”
“在顿悟之前，释迦牟尼的法——也就是世界观，像铁栅栏一样把我困住，虽然修炼进展很快，但出不来；
“顿悟之后，我借助那只鸟，从佛像里钻出来，能窥探外面的世界，也能重新进入佛像……”
回到家，源清素拿了一个桶，将路上买来的西瓜放进去。
在旅馆门口，安装了专门清洗马路的水龙头，客人去海边玩，回来也可以用来冲洗沙子。
他把桶拿到门口，先把水放满，然后调整水流，调整到很细又不致断流的程度。
“小素，再泡些黄瓜和番茄。”绫子在屋内叮嘱。
“好。”源清素应道。
“你喜欢吃生黄瓜，就是跟你母亲学的？”姬宫十六夜蹲在水桶边，左手托腮，右手手指去戳西瓜。
西瓜刚浮起来，又被她戳回桶底。
“你是小孩子吗？”源清素拿开她的手。
“干嘛~”姬宫十六夜躲开，起劲地继续戳。
“西瓜会戳裂开的。”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控制力量……”
“嚓——”
源清素站着，姬宫十六夜蹲着，两人对视一眼。
“你刚才说我是小孩子，其实是想夸我可爱？说话直接一点，不用那么含蓄。”姬宫十六夜站起身。
源清素看着她。
“就算我可爱、美丽、是乱开在云霞之间的美丽山樱，是举世无双的美人，你也不用这么盯着我看吧？”
“你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源清素问她。
“嗯。”姬宫十六夜立马点了点头。
“你去买一个回来。”源清素毫不留情地说。
姬宫十六夜抓住源清素的手臂，边摇，边说：“清少爷，这不能怪我啦~谁知道这个西瓜突然就裂开了~”
“去买。”
“清素哥~”
“喊什么都没用，我不吃这套。”
“哥哥~”
“……就说我弄破的吧，毕竟是朋友，背黑锅也没什么。”
姬宫十六夜立马松开他的手臂，扭身进了屋。
“绫子阿姨，让源清素再去买一个西瓜，刚才那个被他戳破，瓜肉进水了！”
这个魔女。
源清素又去买西瓜，因为心情还不错，顺带买了很多烟花回来。
除了他们自己玩，还分给住店的游客，这也是经营旅馆的一部分。
晚上洗过澡之后，他们提着一个水桶，来到海边。
夜气弥漫，星空璀璨，海浪声哗哗作响。
地面变成了沙地，肌理细密，仿佛要将脚掌都吸进去。
“快点，我要玩这个，给我点火！”白子手里拿着降落伞烟花。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疑惑地看着他。
源清素又看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问：“怎么了？吃了西瓜要拉肚子？”
“在干什么？快点啊。”白子催道。
源清素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伸手用神力点燃了烟花。
“没带打火机？”神林御子笑出来，将海风吹乱的头发，挽在耳后。
“源清素，你在公众场合使用神力，我现在就要将你就地击杀，你还有什么遗言？”姬宫十六夜叉着腰，大义凛然。
“遗言没有，有本事就来！”源清素拿了一根烟花，用神力点燃，霎时间喷出红的火光。
他唰唰地在空中比划着，刺鼻的火焰味，充斥在夏日的夜空中。
“傻子！呆子！”姬宫十六夜笑骂道，“竟然用我的神力对付我，今天你死定了！”
她点燃手里的烟花，是金色的。
“哈哈哈！”源清素发出爆笑，“神巫可不会帮你对付我！你这个魔女！”
“那就试试看！”姬宫十六夜拿烟花当剑，朝源清素脸上戳来。
“试试就试试！”源清素扭身躲开，随后反击。
“就凭你十五分钟都支撑不了的身体？”姬宫十六夜白嫩的手臂，在烟火的光芒中一闪，源清素的烟花被熄灭了。
“喂！你耍赖！”
姬宫十六夜已经攻了过来，源清素喊着“神林小姐”，躲神林御子身后。
“你出来，姐姐不杀你了。”绕了一圈，火光中，姬宫十六夜一脸笑意。
“你觉得我会信魔女的话吗？”源清素说。
“那你重新点上，我们再来。”
“……你说的，不准偷袭！”
源清素瞅了眼姬宫十六夜的烟花，慢慢点燃自己手里的烟花，站了出去。
“你这个魔女，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清少爷的厉害！”
“说你呆子还不承认，居然敢……啊！”
姬宫十六夜的烟花，烧完了，熄灭了，她也不笑了。
“受死吧，魔女！”
“等等，我……你这个家伙！可恶！”这次换姬宫十六夜围着神林御子绕圈，死活不肯出来。
等源清素手里烧光了，两人同时冲向放烟花的塑料袋。
“你们两个，不要拿着烟花乱跑。”神林御子皱眉说。
“神林小姐，我们很久没有切磋了，不知道你的「神道流」是不是还比我强！”源清素一“剑”戳了过去。
“哦？”神林御子伸手，轻松夺走源清素手里的烟花，然后反手戳了过去。
“喂，你们怎么都耍赖！”源清素连忙躲开。
“巫女净化恶鬼，还讲究耍不耍赖？”姬宫十六夜笑着围过来，“御子，杀了他！”
源清素左突右进，逃了出来。
他冲向放烟花的塑料袋，结果小蝴蝶跟直升机运水一样，抱起烟花就跑，绕着水桶转圈，就是不给他。
“喂——”源清素一边逃，一边追，“你们还玩不玩啦！”
“哈哈哈！”白子拍手大笑。
闹了一会儿，姬宫十六夜和源清素两人，一会儿我追你，一会儿你追我，继续互相残杀；
白子两手举着烟花使劲舞动，在空中画出火光圆圈，小蝴蝶在其中穿过；
神林御子抱膝蹲在地上不动，不让烟花的火星四处掉落，烟花照亮她绝美的轮廓；
尽情地享受放烟花的乐趣之后，他们回到旅馆，坐在屋顶阳台吃西瓜。
除了海浪声，听不见任何动静，整个小豆岛都睡了过去。
小蝴蝶啃着西瓜，嘴里说着“真甜！真甜！”，然后随口将瓜子吐进黑夜里。
“十六夜，唱首歌？”源清素边吃西瓜，边说。
“唱歌？”姬宫十六夜愣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你让我唱歌？”
“怎么了？五音不全？”
“你知道我是谁吗？”姬宫十六夜问，“十二巫女排名第一，伊势神宫巫女，姬宫十六夜大人。”
“也是我朋友。”源清素咬了一口西瓜，汁水甘甜，“不是吗？”
“……是。”
“作为朋友，唱歌给对方听，很正常。”
“怎么不让你的神林小姐唱？”姬宫十六夜瞅了眼神林御子，笑着对源清素说。
“我不唱。”神林御子直接说。
“你先唱，”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说，“你唱了，到时候我就说‘十六夜唱那么难听都唱了，你不能不唱’。”
“去你的，你才唱得难听！”
“好不好听，唱了才知道，快来一首。”
姬宫十六夜放下西瓜，用毛巾擦了嘴，说：“我不会现在的歌曲，只听过歌舞伎。”
“嚯！”源清素一惊，“快让清少爷我见识见识。”
“去，给我把三味线拿上来。”姬宫十六夜吩咐道。
在绫子罚跪源清素的房间里，陈列着一把三味线。
“等着！”源清素放下西瓜，就要下楼。
“把手洗了。”神林御子说了一句，又把他叫了回来。
“没出息。”姬宫十六夜看他洗手，笑嘻嘻得奚落嘲讽。
“没出息就没出息。”源清素手从水里拿出来，也不擦，对着她脸上一弹。
“嗯——，讨厌！”姬宫十六夜发出不满的声音，她双手掩住脸，就像被记者拍到恋情的偶像。
“让你说。”源清素得意地哈哈笑着下楼去了。
他拿了三味线上来，姬宫十六夜接过，随意用象牙制成的拨子，拨弄两下琴弦。
“音色勉强过得去。”说着，她解开长发，将刘海一起撩了上去，换了一个古典的发型。
那张脸，娇嫩得好像刚剥开的洋葱。
重新整理好头发，插上发簪，姬宫十六夜眉目含笑地瞅了源清素一眼，突然变得百媚千娇起来。
“今宵空无眠，犹恨不阴天。不忍泪涟涟，明月照孤单。”
“纵处黑暗中，我心不游移。无奈君不解，徒为我痴迷。”
“昨日所见人，今日已不在。今日所见人，明日复不在。不管明日事，只恋今日人。”
姬宫十六夜轻声唱着，三味线的音色清幽而纯净，悠扬在海浪声中。
“好听！”等她唱完，源清素立马鼓掌。
神林御子和白子也轻轻拍掌，只有小蝴蝶还在吃西瓜。
“轮到你们了。”姬宫十六夜将三味线递给源清素。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
“我不唱。”神林御子像是第一次进卡拉OK。
“不行，不行不行，一人一首，给。”源清素将三味线递给她。
“我真的不会唱歌，只听过交响乐。”神林御子说。
“那你跳舞？”源清素问。
“我也不会跳舞。”
“有一种舞肯定会跳，”姬宫十六夜拍掌笑着说，“巫女的神乐舞！”
“那是向神祈祷的舞，怎么可以乱跳。”神林御子回应。
源清素换了一个嚣张的坐姿：“【高天原】头目在此，本神就是‘天之御中主神’是也。”
“你就是个猪仔，还主神，给我拿瓣西瓜！”白子命令道。
“白子大人，您请。”源清素递给她一块西瓜。
“哼~”白子还算满意地接过西瓜。
神林御子看着一人一式神，微微笑了一下。
“我不是怨妇，刚才也唱了空守闺房的怨妇曲，神乐舞是向神祈祷的舞，但又不是一定要向神祈祷才能跳。”姬宫十六夜说。
“天下第一神宫的巫女都这么说了，肯定错不了！”源清素附和道。
神林御子想了想，无奈说：“好吧。”
“我来伴奏。”姬宫十六夜又把三味线夺了回去。
“我还想让你一起跳呢。”源清素懊悔自己怎么不会弹跳神乐舞的伴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姬宫十六夜得意地说。
神林御子用清水洗净了唇角和手，又用手帕擦干，动作不快不慢，赏心悦目。
她站在阳台上，海风吹拂，满头秀发随着衣裳飘飘鼓舞。
她缓缓抬起雪白的手臂，如生机勃勃的树苗，开始向上生长。
源清素看过无数次月亮，像银盘的满月，洁白似冰屑的寒月，新月宛如天鹅的羽毛。
这些都没今晚的月亮让他着迷，高悬在天空，发出青白的银色光辉，神女在月色下起舞。
神林御子跳完，源清素一边鼓掌，一边说：“娶了神林小姐，是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样的舞蹈？”
“清、清素哥，人家、人家也会跳哦。”姬宫十六夜嘟着嘴，声音稚气，露出一副小孩子争宠的表情。
“那十六夜妹妹也跳一个？”源清素问。
姬宫十六夜将三味线丢给他，没好气又勾人地白了他一眼：“别想耍赖，轮到你了。”
“早知道第一个表演了，”源清素调整三味线的位置，“在你们两个后面，谁还好意思表演？”
说完，又嘀咕着：“唱什么好呢。”
“你不是喜欢听西班牙歌曲吗？”神林御子还记得，两人第一次三四郎池边，源清素就是在听西语歌。
“啊，”源清素竖起右手食指，“有了。”
他拨了两下琴弦。
“Tengo una idea que podr&#237;as aceptar（我有个想法你应该会接受）”
“Siempre que creo en algo t&#250; me dir&#225;s（我总偏信你对我说的话）”
“Que loco（是不是傻呢）”
“Pero yo cuanto m&#225;s me digas que no（但你越是跟我说不行）”
“M&#225;s ganas tengo y te demuestro（我越想向你表示）”
“Que no Estoy loco estoy loco（我没疯、我没傻）”
唱到这儿，源清素吹了一段口哨。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拿着鲜花，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等待心爱的女孩。
“这是西班牙语歌。”几人正听着起劲，源清素突然停下来。
“Denn ich halte dich（我守护着你）”
“Bis du schlafen kannst（直到你入睡）”
“Und alles hier vergisst（直到你忘记了这里的一切）”
美妙到令人动容，一切虚无又缥缈，但又好像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这是德语。”源清素稍作停顿。
“H&#233;l&#232;ne（伊莲）”
刚唱了第一句，神林御子微微笑起来，跟着一起唱。
“Je m&#39;appelle H&#233;l&#232;ne（我的名字叫伊莲）”源清素边拨弦，边唱，边看着她的眼睛。
“Je suis une fille（我是一个女孩）”
“Comme les autres（像其他的女孩一样）“”
“都懂吧？法语。”源清素笑着说。
“刚擒住了几个妖！”
“又降住了几个魔！”
“魑魅魍魉，怎么它就这么多！”
“姬宫十六夜，你告诉我！”
“去去去！”姬宫十六夜笑着，没好气地推开凑过来的源清素，“你是妖，你是魔，你才是魑魅魍魉！”
“这是汉语。”源清素笑着坐回去，继续唱下去。
“La voglia……”
刚开口，“哎哟，撑死小蝴蝶我了。”
源清素停下来，众人看去。
小蝴蝶躺在船似的西瓜里，摸着气球般鼓起的小肚子，上身衣服都被挤到胸口。
“哈哈哈！”所有人都笑起来。

第65章 九州神主
这天清晨，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在旅馆门口的防波堤上，朝海滩扔飞碟，“兔兔”飞快地跑过去衔回来。
还没换衣服的神林御子，坐在三楼窗台，背倚窗沿，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
白子和小蝴蝶在窗台的另外一边玩飞行棋，窗帘的边儿在轻轻摇动。
广阔的大海，波光粼粼，白云丝丝缕缕。
“看招！”姬宫十六夜将飞碟抛出去。
小白狗飞快地跑出去，辛苦跑到了海浪边，却没看见飞碟落下来。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笑得十分开心，“你不觉得这狗和你很像？”
她的笑声，和清晨海滩上的砂砾一样耀眼。
“不是我像狗，是你这个魔女太狡猾。”源清素夺过她手里的飞碟，朝海边扔去。
一直傻站在原地的小白狗，就真像一只兔子一样，窜着去接。
“兔兔”衔着飞碟跑回来，重新交给源清素，自己又兴奋地跑出去，准备下一轮。
源清素转身，看向窗边的神林御子。
“神林小姐！”他指指手里的飞碟，让她下来玩。
神林御子没看他，视线盯着海边公路的尽头。
源清素转身看过去，一个人影映入眼帘，看上去像是老人，又像是中年人，又像是未曾见过的森林猛兽，非常奇妙。
对方缓步走过来。
再抬头去看神林御子，窗边已经没了她的身影。
“这人是谁？”源清素低声问姬宫十六夜，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不一般。
“九州神主。”姬宫十六夜的声音，满是好戏即将开场的兴趣盎然。
源清素这才明白，那种‘未曾见过的森林猛兽’感，原来是像妖怪。
妖怪给人的感觉，就是汪洋般深不可测的恐怖神明之气，眼前的九州神主拥有类似的感觉，由此可见，对方神力十分浑厚。
“汪汪！”小白狗站在沙地上，朝着走近的九州神主吼叫。
九州神主目光一扫，小白狗立马原地挖了一个沙坑，把自己脑袋埋进去，翘着的屁股瑟瑟发抖着。
源清素又觉得好笑，又惊讶。
对方没有用神力，竟然就能让狗害怕到把自己埋起来。
但转念一想，源清素猜测，或许和狗天生敏锐，能看见式神有关系，所以同样能感知到神力。
不知道对方来有什么目的。
源清素正想着，换好衣服的神林御子，已经从旅馆的木门走出来。
白色衬衫，浅蓝色牛仔裤，走路带风，墨水一般漆黑发亮的长发在身后摇曳。
‘模特走秀。’在思考九州神主目的的源清素，走神了。
神林御子率先走到源清素身边。
“今天的海很美，但还是美不过你。”源清素望着她。
“现在这种状况，今天的假惺惺赞美可以省了。”神林御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姬宫十六夜凑到源清素耳边，用比太阳还热的气息、带着笑意的声音，轻声“汪汪~”了两声。
这是在讽刺他，说他是神林御子的狗。
源清素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姬宫十六夜抿着嘴笑。
这时，九州神主走到三人跟前，刚才给人的奇异感消失了，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
“见过神巫、伊势巫女，还有源阁下。”说话略带古风，语气也不像是有恶意。
“什么事？”姬宫十六夜像是被陌生人问路，脸上没有笑容。
九州神主也不生气，说：“不知道三位对神道教有没有兴趣？”
“神道教？”源清素下意识反问。
“哎哟？哎哟哟。”姬宫十六夜发出看热闹的轻挑声，对着源清素的脸，微微笑起来。
源清素把九州神主请进旅馆。
没去五楼，那里除了源清素，绫子不准任何异性进入。
四人在二楼餐厅，没去窗边，而是坐在角落——窗边已经有起得早的客人，边看海，边享用早饭。
源清素家的旅馆，早饭永远是米粥，土锅煮的。
餐厅墙壁上，挂着绫子亲手写的‘粥有十利’——
饱腹，解渴，皮肤光滑，恢复体力，延年益寿，静心安神，保持思维清晰与口气清新，有助消化，预防疾病，改善便秘。
四人各自端了一份早饭。
雪白的米粥上浮着零星红豆，配菜如卫星一般环绕在米粥前方，从左往右，分别是梅干、昆布、盐渍鲑鱼、鲷鱼味噌。
粥冒着腾腾热气，用木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口感松软绵密。
“嗯——”姬宫十六夜左手捂着脸蛋，发出幸福的声音。
“您刚才提到神道教？”源清素问九州神主。
“三位六月围剿神道教一事，已经传开，天下人都知道你们与九组有仇。”九州神主说。
姬宫十六夜在冒着热气的小豆粥上，放了一块梅干。
尝一口，她对源清素说：“很酸，但还是很好吃！”
明明前两天已经吃过了，今天却浮夸起来。
九州神主看了姬宫十六夜一眼，端起眼前的粥，也用勺子吃了一口。
“嗯。”他赞赏地点点头，“简单的粥都这么美味，一条绫子不愧是在「承香殿」侍奉过陛下的女御。”
源清素家的粥是挺好吃，能颠覆一般人对粥的看法。
九州神主吃了一口鲑鱼，喝了一口粥，才接着往下说：“这次我得到消息，神道教比武的消息。”
“神道教比武？”源清素疑惑道。
九州神主已经看出来了，源清素是负责交涉的人。
这不稀奇，他平时和其他地位高的人交涉，双方也是派出下人。
下人怎么吵都可以，双方本人可以留一丝余地，等谈得差不多了再下场，不伤害情面。
但是面对作为神主的他，居然还让下人出场，让他心里有些不愉。
难道因为自己现在是代神主，所以瞧不起？
九州神主极为好面子，自从成了代理神主，感觉每个人都在嘲笑自己。
一想到八月的纳凉祭，自己如果不能将功赎罪，那全天下的人都会看自己的笑话。
“源阁下有所不知，”九州神主语气温和，“神道教一年一次比武，也是商量一年事务的日子，到时候全教的高手都会到齐。”
“神主大人是让我们帮忙一起围剿他们？”源清素问。
“不错。”九州神主放下粥碗，“本神主已经知道今年神道教比武的地点。”
“哦？”源清素好奇道。
“「四角青牛」和「梅雨之主」能肆意破坏九州，全因神道教组织人手，设下结界，拦截了来支援的修行者，本神主也被拖住。”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神道教真是灭绝人性。”源清素皱眉道。
新闻报道过这两次灾难，死伤了不少人。
“「四角青牛」被诛杀后，本神主立马开始调查神道教，终于知道了他们这次的比武地点。”九州神主说。
“在哪？”
“就在四国。”
餐厅窗边，一对中国来的情侣，男友拿着相机，女友捧着碗，摆出或可爱或作怪的表情。
“神道教九组和我们有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当然愿意帮忙。”源清素说，“但就凭我们几个，对付得了神道教吗？”
九州神主沉稳一笑，说：
“九州的六位歌仙，提前去京都参加纳凉祭，其实已经来到四国附近，我还向四国神主借了三位歌仙。至于歌仙以下的修行者，为了保密，就没有召集。”
“神巫、伊势巫女、九位歌仙，再加上神主您，的确大有希望。”源清素点头。
“神道教九个组的组长，”姬宫十六夜吹着勺子里的热粥，“每个都是歌仙，实力强大的组，更是有多位歌仙，这点人手，要想铲平神道教，恐怕还不够。”
“十六夜，你这就错了。”源清素笑着说。
“哪里错了？”说完，姬宫十六夜将勺子送进嘴里。
“我们的目标只有九组，九州神主的目标，当然也不会是整个神道教。”
“源阁下果然是东瀛未有之天才，本神主这次的目标，同样是九组，柳生三千子。”九州神主语气坚定，仿佛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笑着看了眼源清素。
九州神主的计划，和前几天，源清素在「天使之路」咖啡厅说的一模一样。
“既然没有歌仙以下的修行者参加，那这次任务，我肯定也不能参加，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源清素对两位巫女说了一句，自己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九州神主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好像误判了三人的关系。
仔细看源清素，才发现他外表极为出色，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俊的人。
看来巫女也免不了被色相迷惑。
“御子？”姬宫十六夜隔着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日期，具体地点。”神林御子说。
九州神主总算真正稍微松了一口气，就算他是神主，能指挥九州的所有修行者，也对付不了神道教。
他拿出地图，推到三人面前。
冲绳画了一条横线，四国高知县画了一条竖线，两者交汇的点，被用红色毛笔圈了出来。
源清素多看了眼红圈。
画得龙飞凤舞，气势逼人，显然是九州神主得到消息后，心情激动时画的。
九州神主走后，三人来到窗边的位置，喝餐后昆布茶。
那对中国情侣已经不见了，他们去了海边。
穿红裙的女孩拎着凉鞋，踩着白色浪花。男孩手里拿着相机，单膝跪在沙滩上给女孩拍照。
源清素给糸见沙耶加打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
“沙耶加，”源清素说，“做我女朋友，你真是赚大了。”
“嗯。”糸见沙耶加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今天来一趟四国。”
“怎么了？”她的声音稍微清醒了一些，听见手梳理头发的声音。
“想你了。”这是暗号。
“我也想你了。”电话对面，传来糸见沙耶加懒散的声音。
电话挂了，姬宫十六夜左手托腮，右手拿茶杯，闲聊似的说：
“她是真想你，还是有情报？”
“谁知道。”源清素随口回答。
“那你想她了吗？”
“我只想天上的太阳，地上的大海，还有身边的神林小姐。”
“不想我？”姬宫十六夜啜饮一口昆布茶，沁人心脾，十分鲜美。
“不想，也不能想。”源清素回答。
“为什么？”
“我要对爱情专一。”
“呸。”姬宫十六夜把喝进嘴里的昆布，吐回杯子。
源清素扭头，对神林御子说：“神林小姐……”
“我给白子送早饭。”神林御子放下茶杯，起身走了。
“人家根本不喜欢你啊。”姬宫十六夜依旧保持手撑太阳穴，侧脸瞧着源清素，一脸笑意。
源清素注视神林御子，看她去柜台取粥，又消失在餐厅入口。
“慢慢来。”他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慢慢来？这种话没出息的话，别让我听到第二次。”姬宫十六夜细致的眉头一簇，教训道。
“那我该说什么？”源清素扭头问她。
“我要的，一定是我的。”姬宫十六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又不容抗议。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嗯嗯，还有呢？”源清素好奇地问。
“我要用武力、智慧，得到人世的一切。”
“霸气外露。”源清素鼓掌道，“还有吗？”
“连这个都要问我，你是傻子吗？我看你将来就是整天抽烟喝酒，打柏青哥，等着老婆给钱的废物。”
姬宫十六夜骂着源清素，这时绫子走进餐厅，她立马露出贵族般高贵优雅的微笑。
“来，清少爷，喝茶。”她把刚才呸出昆布的茶杯，递到源清素嘴边。
“……”
◇
糸见沙耶加下午才到。
海岸公路已经彻底进入夏日风情。
每家餐馆都在店门前放了露天桌子，冰激凌的蓝白色招牌迎风招展。
海边组装了临时的冲洗室，许多人拿着冲浪板，等待梦想中的完美浪花。
海上帆船的白色风帆，反射着阳光，耀眼得令人眼睛生疼。
在渡船的汽笛声，短发飞扬、身材修长的她，踏上了小豆岛。
“有没有想我啊，小弟弟~~”一见面，糸见沙耶加就揉搓源清素的脸蛋。
“敢马？（干嘛？）”源清素不耐烦地拿开她的手。
糸见沙耶加不理他，对两位巫女微微一笑：“你们好。”
“她是在挑衅吗？”姬宫十六夜故意小声问神林御子。
“是。”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你要打她吗？我支持你。”
“源清素是你的人，由你出手比较合适。”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源清素，她们要打你女朋友！”
“好了，别在码头说这些。”源清素招呼道。
四人没去旅馆，而是在岛上随意散步，来到一块没什么看头的梯田。
这段时间，源清素把九州神主的事，一一告诉了糸见沙耶加。
糸见沙耶加抱着手臂，低头沉吟。
正当源清素以麦田为背景，给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拍照时，她抬起头，对他说：
“是你把消息告诉九州神主，从他那里拿好处，又把九州神主知道这件事的消息通知我，博取我的好感？”
“……我是那种人？”源清素不知道说什么。
“我替他证明，他想过，但没做。”神林御子说。
“神林小姐，其实这种事不用诚实到这种程度。”
“还算姐姐没白养你。”糸见沙耶加松开紧绷着的脸，“我也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源清素边问，边在姬宫十六夜的指挥下，删除她刚才闭着眼睛的照片。
“我也是刚得到消息，这次神道教比武，主要目的是为了九州神主。”
三人一下子都看向她。
糸见沙耶加抱着手臂，说：
“讨伐「四角青牛」和「梅雨之主」两只妖怪，损失惨重，让他成为代理神主，这次神道教比武，目的是杀几位九州的歌仙，让他彻底失去【京都之主】的信任。”
“有意思。”姬宫十六夜笑起来。
“那你刚才怎么怀疑源清素？”神林御子质问。
“教内有人泄露消息，不代表他就不会泄露了。”糸见沙耶加毫不在意地耸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源清素不在意这些，就像他拯救天下，不是图天下人记得他。
“不管九州神主会怎么样，”他说，“这次你和你的九组，都会有危险。”
说到这个，糸见沙耶加表情变得愁闷。
“我昨天得到消息，愁到半夜。”她说，“这件事原本就很危险，现在他还让你们帮忙。”
“原本我想的是，让柳生三千子不去，但现在看起来，必须让她去。你们两个联手，才能尽可能地让九组其他人活下去。”源清素说。
“可是柳生三千子……”糸见沙耶加低下头，犹豫不决。
“放心。”源清素笑起来，“现在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
她抬起头，看见源清素灿烂的笑容。
糸见沙耶加觉得他这人真奇怪。
看起来格外诚实、清爽，拥有太阳的温暖和大地的强韧，偏偏又必须小心对待，绝不能大意。

第66章 向日葵
神道教比武在七月三十一日，当天晚上，糸见沙耶加住进了源清素家的旅馆。
“这是我母亲，绫子。”源清素介绍，“母亲，这就是我说的钱包——糸见沙耶加。”
“阿姨您好。”不愧是继承大医院的大小姐，糸见沙耶加直接上去挽住了绫子的手臂。
“你好。”绫子笑着说。
“阿姨您真年轻，看起来像清素君的姐姐。”
“真的吗？谢谢。”
两人站在一起，才真的是姐妹。
糸见沙耶加26岁，实际看起来，好像二十岁，又好像二十七八，是看似成熟、但又难以分辨具体年龄的外表。
源清素母亲不用说了，不知道内情的人，认定她是三十岁出头、气质出众、美丽的旅馆老板娘。
姬宫十六夜瞅了眼源清素，笑嘻嘻地说：
“绫子阿姨，沙耶加可是清素君的正牌女友，已经说好毕业就结婚生孩子了。”
“是吗？”绫子惊奇道。
“你给我少添油加醋。”源清素抽掉姬宫十六夜的发簪。
一头华丽的黑发，如黑玫瑰一般绽开，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姬宫十六夜惊讶得轻轻“啊”了一声，夺回簪的时候，顺手在他身上打了一下。
“讨厌，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轻浮。”她边重新挽头发，边抱怨。
“妈，今天别做她的饭。”源清素理都不理她。
“当我的面，对和我结婚这么抗拒，不会太冷酷了吗，清素君？”糸见沙耶加脸也来凑热闹。
“我宁愿和你妹妹结婚，因为她更像神林小姐。”源清素回答。
神林御子坐在一边不说话，啜饮橄榄茶。
绫子看了两人一眼，说：
“大学还没毕业，就把别的女人看得比妈妈重要，我算是白养你了，今天晚上不准你吃饭！”
“……”
姬宫十六夜抬着双手，边挽头发，边得意地瞅着源清素。
源清素作势又要去拔她的发簪，她笑着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的打岔，姬宫十六夜最后挽成的头发，十分松散，因为她的外表和气质，松散可以换成‘慵懒随性’。
当她歪着头看人时，还有一种美人死心的破碎感，别具风情。
总之就是，美得很高级。
“嗯？”姬宫十六夜似乎知道自己的魅力，所以故意歪着头看源清素。
源清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在神林御子冷淡，姬宫十六夜“热情”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一心一意，可以说是对爱情忠贞不渝了！
伟大！
晚饭源清素自然吃了，绫子虽然觉得儿子不孝，但做母亲不能不宽容。
吃了饭，洗完澡，四人聚在冥想室，商量神道教比武当天的细节。
“到时候，神林小姐随便放一道河——那么宽的金雷，把我挡住，然后悄悄用「神巫绫」将我裹住就行。”
“我来吧。”姬宫十六夜笑着自荐，“我来放一道山——那么大的火焰。”
“都行，把我藏好，我可不想死在余波里。”源清素不在意是河，还是山。
姬宫十六夜愣了一下，随后笑容深了一些。
“我来吧。”神林御子突然说，“「神巫绫」至柔至韧，更安全。”
姬宫十六夜看了她一眼，笑着不说话。
源清素原本没留意，这时候注意到了——姬宫十六夜提议她出手，是在起哄，暗含可能偷偷出手杀了他的意思。
他没在乎，想也没想答应了，让姬宫十六夜有点意外，让神林御子不放心。
“那就拜托神林小姐。”源清素说，又把视线转向糸见沙耶加，“沙耶加，在她来之前，我的命就交给你了。”
“我要拿你威胁她们，换回我妹妹。”糸见沙耶加说。
“有点出息，”源清素教训道，“别盯着一时的安全，我们追求的是永久的和平。”
“我对遥不可及的梦想没兴趣，只要家人安全。”说完，糸见沙耶加又好奇道，“听说你在屋岛寺又突破了？”
她穿的是现代睡衣，短袖衬衫式，下身是一条短裤，露出雪白的长腿。
“算不上突破，只是得到了一些感悟。”源清素回答。
“你在佛法这么有悟性，为什么不直接出家？在这人世间白白浪费时间。”
姬宫十六夜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她是调侃，而糸见沙耶加带着一些认真。
“没有淤泥，又哪来的洁白莲花？”源清素说。
糸见沙耶加听了点点头。
她得到「大日如来咒」之后，也看了不少佛经。
源清素将这段时间的修行感悟分享她，同时提出自己的疑惑，三位最低也是歌仙的女人，替他解答问题，不会的互相思考、琢磨。
到了深夜一点，讨论才算结束。
“我有一个疑问，”糸见沙耶加说，“举一反三，字典上的解释，我当然知道，但对你来说，特别是修行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源清素整理了一下思路。
海浪声在耳边传来。
“万物之间相互关联、呼应，比如说海浪，它是由‘风、是天体引力、海底地震、火山爆发、大气压力变化、海水密度分布不均’引起的，通过它，可以反过来了解这些。”
“能不能简单一点？我对什么大气压力变化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什么大气压力。”姬宫十六夜说。
源清素很想说，大气压力都不了解，你们怎么修炼御风咒的，但想想算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办法，大气压力只是他理解事物的方式。
“那用‘比喻’来说明好了，”他说，“洞晓万物之间隐秘的联系，凭一个比喻就能将彼此接通，有一首缺了字的俳句，你们把它比喻成什么？”
“少了一个人的家庭？”糸见沙耶加问
“一座金残碧旧的宫殿。”姬宫十六夜说。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
“缺了一块的拼图。”神林御子只好说了一句。
源清素这才接着往下说：
“修补俳句的过程，可以得到关于‘家庭、宫殿、拼图’的智慧，这个过程我把它看成翻阅一座陡峭的山岭，修补一台精密的机械，那我也就得到了‘山岭、机械’的智慧——这就是举一反三。”
“山岭……仪器……”糸见沙耶加喃喃自语。
“当然，这是文学上的事，不过修行也是同样的道理，找出事物之间的联系。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将通晓一切草木的名称，熟知所有星星的位置。”
姬宫十六夜明白了，说：
“就像佛祖回答门徒的问题，他不可能遇到过这位门徒的困境，但佛祖只要做好一件事，他就能从这一件事中，知道百样事的解决方法。”
源清素点点头。
“这也算一种思维方式吧，”他笑道，“学习也分死记硬背、掌握知识结构之类，其实怎么都好，适合自己最重要。”
“大概理解了。”糸见沙耶加点头。
谈话到此为止，熄了灯，走出冥想室，各自回房间睡了。
接下来几天，白天源清素带着三人四处玩，晚上修行。
坐在防堤波上喝波子汽水，看海鸥、猫、随海浪起伏的渔船，干净的街道。
源清素给她们介绍小豆岛的历史。
“这里是当地人经常光顾的超市。”
“邮局和ATM机在那边的拐角，自动贩卖机哪里都有。”
“这个公园是流浪猫的聚会地点，码头钓鱼的地方是它们的餐厅。”
“穿过这座鸟居，前面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神社。”
四国四县也走遍了。
在高知县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比萨，欣赏德岛县的阿波舞，游览香川县的水族馆，去爱媛县吃橘子。
七月三十日，比武前一天，满浓町也去了，蓝天白云，一百二十万朵向日葵盛开。
“你有没有发现，御子最近话变少了？”姬宫十六夜当着神林御子的面，对源清素说。
“你听过神说话吗？神不说话。神林小姐不说话，是因为神林小姐像神一样美丽。”
“……你这已经不是赞美，是谄谀了。”姬宫十六夜好像有点被恶心到。
“开玩笑。”源清素笑道，转头问神林御子本人，“最近怎么了？水土不服？”
神林御子手里拿着一朵向日葵，站在田畦上，如一朵玉兰花。
“我在想，怎么答复你的情书。”她说。
正对着向日葵花田深呼吸的糸见沙耶加，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慢慢来，我不着急。”源清素语气轻松。
神林御子看着手里的向日葵，轻声说：“不用等，我已经想好了。”
“结果呢？”姬宫十六夜期待地问。
源清素静静地看着神林御子。
“一颗流星有它来去的方向，”神林御子抬起头，眺望远处的天空，对源清素说，“我也有我的去处。”
“流星也可以收藏在家里。”源清素说。
“那还是流星吗？就像向日葵，摘下来之后，它再也不能朝着太阳，也就不是向日葵。”
“我明白你的意思，”源清素缓缓说，“……你连慢慢来的机会都不给我？”
“记得我说过吗？我不是你的老师，也不会是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恋人，我们永远是共处一段时间的陌生人。”
“我说过不急，”源清素打断她，“等我们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让世界和平，讨伐妖怪不再需要神巫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说这件事。”
神林御子第一次知道，原来源清素建立【高天原】还有这样的目的。
白子和小蝴蝶在花田里奔跑，追一只蚱蜢，铃铛清亮细碎的声音，在花田远远地传开。
铃声被神力藏起来，只有特别的人才能听见。
姬宫十六夜不说话，糸见沙耶加也沉默不语。
漫长的十分钟。
“和那个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喜欢你。”神林御子注视源清素。
“为什么？”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坚持，我不会喜欢上一个轻浮的人。”
“轻浮？我？”源清素愣了下，他条件出色，幼儿园就有女孩子喜欢他，但他连和糸见沙耶加跳舞都拒绝了。
只有一开始，还没彻底爱上神林御子之前，被姬宫十六夜迷惑，把她的头发拿在手上绕圈。
“给女人买戒指、和别的女人假装交往、吃其他女人吃过的东西、不杀柳生三千子，舍不得十六夜回去——你不轻浮吗？”
源清素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事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也是事实，如果他坚持，是可以不发生的。
“你以前没说错，我的确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神林御子继续说，“如果恋人的所有不能全归我，那就毫无意义。”
过了良久，源清素才开口：
“我看过一本书，上面女主角说过一句话：心灵不自由、看不清自己，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坚持的道路是对的，还是错的——你现在就是这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神林御子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温热的情绪，喉咙有点发痒。
她不明白这情绪是什么，从来没有过。
“不管你是真喜欢我，还是假喜欢我，这就是我的回答。”她语气拒人千里之外。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源清素语气同样坚定，“但我也不会逼你，将来我们或许会死在某个妖怪手里，但如果侥幸成功了，世界不再需要神巫，到那个时候，你还坚持今天的回答，我会放手。”
神林御子别过脸去。
沉默持续了一阵，白子和小蝴蝶终于抓到了绿色蚱蜢。
“这么专情的清少爷，我都心动了，”姬宫十六夜突然愉快地笑起来，“决定了，我要把你夺到手。”
白子和小蝴蝶小心翼翼地将合拢的双手打开，从缝隙里去看蚱蜢，蚱蜢却趁机跳了出来，逃进向日葵绿叶丛中。
“那我也加入？”糸见沙耶加觉得好玩，“小弟弟，和姐姐我在一起，钱用不完哦。”
源清素心情正沉闷着，被她们两个一说，有些无奈地笑道：“你们别闹了。”
糸见沙耶加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姬宫十六夜却走过来，双手勾住源清素的脖颈，一言不发，只是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源清素心里突突直跳，明白她的意思——刚才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但这就像神林御子不能全信他的爱意，他同样没办法百分之一百肯定姬宫十六夜的心意。
“你已经害我追求神林小姐变得困难。”源清素拿开她的手。
不管姬宫十六夜怎么想，他喜欢的是神林御子。
“只准你拿我的头发玩，”姬宫十六夜说得抑扬顿挫，还看了神林御子一眼，“就不准我搂你了？”
神林御子刚才让心口发热的情绪一下子全没了，表情更冷一分地看着源清素。
“等一下，”源清素再次拿开姬宫十六夜持之不懈缠上来的手臂，对神林御子说，“那个时候我还没喜欢上你。”
神林御子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等等，神林小姐！”源清素想去追，姬宫十六夜两条手臂，却像蛇一样将他缠住。
两人缠斗一会儿，结果踩滑了，从田畦落下，一起倒在向日葵花田里。
“快起来，疼疼疼，屁股坐到石头了。”源清素被压在下面。
姬宫十六夜俯倒在他身上。
“我就不。”她孩子气的说了一句，然后发出一连串悦耳的笑声。
回去的路上，神林御子对源清素说：
“不管如何，因为我把你带上这条路，直到我死之前，会一直保护你，但请你别把这误解成我喜欢你。”
“我尽量。”
“还有，直到我死之前，你必须听我的，不准隐瞒我任何事情。”
“……明白。”
“你要和姬宫在一起，还是和糸见在一起，或者和她的妹妹，我都没意见，甚至很高兴看到。”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源清素说。
“我只觉得你的身体很脏，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神林御子说。
“我不介意哦。”姬宫十六夜说，“反正你喝的都是本巫女的口水，不过你要是敢喝其他女人的口水，我也要生气了。”
“……”
姬宫十六夜还没完，她又说：
“和我在一起吧，哥哥。女人不会在乎对她一心一意的人，只会为三心二意的人难过，你和我在一起，让她流泪、让她后悔，折磨她，怎么样，嗯？”
“……不怎么样，我才不会做这么扭曲的事，冰融化不了，我宁愿冻死，也不去找熔浆帮忙。”
姬宫十六夜听了，扭头对神林御子说：
“御子，别听他的，他又在说好听的骗你，他还对我有过生理反应呢，他没告诉你吧？”
“……”
源清素打心底觉得，巫女真是一群麻烦的生物。

第67章 潜入海底
茫茫大海，一片深蓝，阳光耀眼。
六月镰仓之后，九组再次聚首，他们站在大海上，聊着最近的事情，以及即将开始的比武。
“今年我们组没有新人，新人奖励是没希望了。”马脸叹气。
“就算有新人，基本也拿不到。”兔子说。
“每年都是一组、二组，今年三组新进了一个十二次战役的修行者，或许也有希望。”头发如钢针、戴佛陀的和尚，双手合十。
兔子瞅了他一眼，嘲笑道：
“和尚，你一直这么诚心，那个源清素用脚踩阿弥陀佛，结果修行的还比你快，我看你干脆也去踩一脚算了。”
“阿弥陀佛。”和尚唱了一声佛号，依然双手合十。
“那小子到底怎么修行的？”一个戴初音面具的胖子，手托着双下巴思索，“才三个月，就能打败菖蒲姐，难道吃了精神树的果实？”
“胖子，你怎么又换面具了？这面具你以前不是戴过吗？”兔子负责情报，记性很好。
“我最近顿悟了，”胖子用比和尚还要和尚的语气说，“老婆四个月一换，我是宠幸不过来的，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只粉初音公主殿下一个人。”
众人都不接他的话。
胖子上次戴了一个叫什么蒂法的女人面具，还说自己找到了真爱，从此再也不会喜欢别人。
不过别看胖子这样，大家心里都很认同他。
他进九组的理由十分奇葩——想啃老，为了保护辛苦工作的父母。
加入九组后，或许是因为戴面具的原因，说话也不怕人，把修行当游戏，十分勤奋。
拿了工资，不但养自己，还给家里贴钱，变成了大部分人心目中的积极青年。
“新人组不用说了，”戴黑蝴蝶面具的优花开口，“我们老人组要好好努力，今年再拿不出成绩，工资又要组长自己贴钱。”
“你们今年有进步吗？”马脸问。
“哼~”胖子双手叉腰，“我的战斗力从100提升到了139，从今天开始，你们称呼我龟仙人！啊，早知道穿龟仙服来好了！”
他一个人在那儿后悔地挠头。
“我有些进步，但……”和尚话说了一半，大家明白他的意思。
“我也是。”一个猴子面具的人说。
众人一一说了，情况都差不多，有进步，但没把握打进老人组前十。
“我们太弱了，三千子又因为其他组组长耍赖，新人组和老人组都不能参加。”优花叹气说。
“我会给大家加油的。”柳生三千子换了五线谱面具，拎着琵琶琴盒，声音柔弱好听。
上次一起抵抗神巫的大战，还有逃命的短暂相处，九组的人已经知道柳生三千子性格善良文弱，都接纳她、喜欢她。
“组长怎么还没来？”兔子遥望四国的方向。
“来了。”柳生三千子突然说。
“哪儿？”众人望向海岸，阳光耀眼，什么也没看到。
“在这。”糸见沙耶加从海底升上来，一个蓝色水罩裹着她和源清素。
“组长！”众人齐声喊，或高兴、或尊敬。
“嗯。”糸见沙耶加点了一下头，问羽生千歌，“菖蒲，人到齐了吗？”
“齐了。”说完，羽生千歌看了眼戴狐狸面具，穿学校运动服的源清素。
作为【高天原】外部成员，她知道这次计划，心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明明自己的弟弟被源清素杀了，但源清素不但放过九组一次，现在又准备帮他们在大战中活下来。
杀人不是我的目的——源清素的这句话，再次浮现在羽生千歌的脑海里。
“组长，这是谁啊？”兔子指着源清素问。
青色运动服，胸口的名牌撕了，长袖长裤，像是体育课上翻墙溜出来的男子高中生。
偏瘦，身材颀长，看起来挺顺眼。
“我找来的新人，自我介绍一下。”糸见沙耶加说。
“大家好，我是鸫，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源清素的声音，大概年轻了三四年。
“戴狐狸面具，不是应该叫狐狸吗？”马脸说。
“前辈，你……叫马？”源清素看着他的马面具，迟疑道。
“他叫马脸。”兔子小姐偷笑道。
源清素别开脸，肩膀抖动。
“喂，你在偷笑是不是？！”马脸恼火道。
“没有没有！”源清素正过脸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挺得笔直的背，可以看出他的严肃，“马脸前辈误会了，我绝对没有偷笑！”
马脸哼了一声，其实也没生气，他被嘲笑惯了。
谁让他脸长，只能找马面具，结果最后还是被喊‘马脸’。
“你是高中生？”胖子踩着水波走过来问。
“是！”源清素大声回答。
“几年级？”
“高二！”
“很有精神，你的特技是什么？”胖子问。
“特技？”源清素疑惑道。
“加入神道教的人，都有一些特殊的地方。”
“嗯——”源清素挠挠后脑勺，想了想，试探着说，“会背五百多只宝可梦的名字？”
短暂沉默后，胖子发神经似的哈哈大笑，亲昵地拍打源清素的肩。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胖子我的小弟，我来保护你！”
“鸫君，”兔子忍不住说，“胖子的‘特技’，是指你是为了保护谁加入九组。”
“哦哦，这样啊，谢谢兔子姐。”源清素连忙道谢。
“先下去再说吧，海上热死了。”优花拉了拉衣裳领口，稍稍露出一些白皙的胸口。
海面风平浪静，头顶烈日当空，就算使用神力，滋味也不好受。
“走吧。”糸见沙耶加话音一落，蓝色水罩如气球充气般扩张变大，将九组的人全拢住。
水罩带着众人沉入水中，刚才还热闹的海面，转眼间寂静无声。
下沉得很悠然，不慌不忙，众人欣赏着周围铺展的风景，观察海水的流动。
兔子和胖子围着源清素，给他一一介绍九组的成员。
众人原本性格就不错，又觉得鸫这个人有一股让人亲近的气息，对他印象都挺好
“鸫君，你修行几年了？”兔子问。
“猫姐让我不要说。”源清素老实回答。
兔子看了眼组长，她戴着白猫面具，不过没有人喊她猫姐，都称呼组长。
“你知道新人组比武吗？”马脸懒得站，靠在水罩壁上。
“嗯。”源清素少年似的点头，“我会努力的！”
“那个尽力就好了，不用太放在心上。”胖子说，“有些组的人下手特别狠，首先保证不要受伤。”
“谢谢胖子哥！”
“嗯哼！”胖子头往后扬起，双下巴总算没了。
“鸫君，你为什么加入九组啊？”兔子孜孜不倦地打探情报。
“我喜欢猫姐，想追求她，所以就来了。”
“咦——”众人全都惊讶地看着他。
“鸫。”糸见沙耶加唤了一声。
源清素不说话了，九组几个男的，敬佩地朝他竖起大拇指。
不进入修行界，在人人平等的社会，大家对于过分出色的人都畏首畏尾，更别说修行界追求一名歌仙级的女生。
蓝色水罩又沉了一会儿，阳光已细若光弦，在水波间斜斜插落，四下森冷起来。
不时有鱼成群结队，它们遮天蔽日，有时聚在一起，有时又轰然而散。
再往下，光线彻底消失，四周一片黑暗。
一头抹香鲸咕咕地叫着，从众人身边游过。
巨型章鱼从天而降，满是吸盘的触手，搓肉圆似的裹住众人。
蓝色水罩既不减速，也不加速，巨型章鱼追击着下潜了一千米，才放开它们。
到了这个深度，仿佛世界毁灭，他们行走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之中。
这里的鱼不同于水族馆所接触的鱼群，具有十足的野性，不断攻击护罩。
最可怕的不是攻击的鱼类，是那些‘好像是内脏长在外面的鱼，它们紧贴蓝色护罩，面无表情注视着众人，令人不寒而栗。
“每次进入海底，我都认识到太阳光对人类是最宝贵的东西。”优花的声音不大，但在吞噬了一切的深海，却大到有些刺耳。
“我平时不出门，每次去一趟海底，都要出门晒晒太……”胖子话没说，突然屏住了呼吸。
黑暗中，无声地窜出一头史前的沧龙，一口咬住蓝色护罩。
利齿刮擦过蓝色护罩，犹如刀尖划过金属，那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白垩纪已经灭绝的动物都有啊！”源清素大开眼界。
“你不害怕吗？”优花忍不住问。
“嗯？”源清素正看得目不转睛，回过神来“啊”了一声，“我从小就喜欢这些生物，蝴蝶前辈怕的话，可以把它当成暴鲤龙、小锯鳄、暴飞龙。”
“理解不了男高中生的想法。”优花摇摇头。
隔着蓝色水罩，能非常清晰地看清沧龙的鳞片，坚硬光滑如精铁浇筑。
蓝色护罩依旧不加速，不减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朝海底沉去。
沧龙死死咬住这个蓝色圆球，像是咬了钩的鱼，被拖着下沉，最后像是终于明白吃不了，才不甘心地松开嘴。
到了黑沉沉的海底，借助神力光芒，看着那些峥嵘的沙石，仿佛是世界末日的一角，又像千军万马的残骸。
水并不浑浊，只是没了光线，源清素早已习惯了黑暗。
住进白山神社的前三天，漆黑的屋外总是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甚至咳嗽声。
那个时候他会刻意忘记一千米外的神林御子，彻底投身黑暗。
有东西发出脚步声，祂在靠近，敲门了——越这样想，心里越发冷，同时也越兴奋。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越害怕，等天亮，他就变得越坚强。
蓝色护罩在水底行走，越过怪兽尸体一般的沉船残骸，翻过一座山丘，来到一片海沟。
黑漆漆的海沟，仿佛通往冥界的裂缝，蓝色护罩沉进去。
穿过黑暗，海沟底部是一座由珊瑚丛林构成的华美神殿，绮丽梦幻。
神殿内，人来人往，热闹无比。
九组众人松了一口气，就像从村子出来，走了半小时的夜路，终于到了街上的夜市。
蓝色护罩进入珊瑚宫殿，便自动消散了，珊瑚神殿内竟然没有水。
沿途的回廊上，不少修行者在摆摊，有卖武器的，有卖衣服的，有卖情报的，有卖看起来是破烂的杂物，甚至有卖丹药的。
很少一部分交易可以用钱，大多是以物易物，咒法是硬通货。
商人有的戴面具，有的估计早就被官方悬赏，懒得再戴。
源清素连比武都忘了，要不是糸见沙耶加拽着，早就蹲路边的摊子上。
官方有的是比这正规的“修行者商店街”，阴阳寮就有，但他修行时间短，根本没空去这些地方。
神林御子也不觉得他需要浪费时间去这种地方，穿的、用的、使的，都已经是最好的。
兔子看他的样子，带笑道：
“第一次来大家都这样，但看了也没用，根本买不起，你看看，我们大部分现在还是穿普通衣服，武器更是一件没有。”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统统搬回去。”源清素像是没听见，收集瘾上来了。
“又疯了一个。”胖子说。
“你好意思说别人疯？”马脸嘲笑他，“第一次来，抱着三组卖的盔甲死活不放手，害我们被其他组嘲笑一整天。”
“那能怪我吗？谁让那个人把盔甲做成双子座黄金圣衣的样子，这谁能抵抗的诱惑？你说是不是，小弟？”
“我的，这珊瑚神殿也是我的。”
“……小弟，醒醒。”
走进宫殿，源清素似乎还在呢喃着‘我的，我的，你们的都是我的’，众人也不管他。
源清素嘴里嘀咕，眼睛在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修行者。
偶尔也想一下：待会儿怎么让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帮他把珊瑚神殿搬走——外面的地摊就算了，唯独这神殿，让他真的有点想收集。
“鸫，你过来，我跟你说一些新人战的注意事项。”糸见沙耶加说着，领源清素走在最前面。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既然来了，想办法进入新人战前十。”
“这不是组织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你出一円，我就保证给你解决一円的烦恼。”源清素双眼盯着一个卖潜艇的地摊。
“潜艇！潜艇！便宜卖！官方已经当掉深处理了，绝对不会追查，放心购！”
“你这段时间，”糸见沙耶加低声说，“从我这儿学了不少咒法，还不够？”
“咒法是组织的事，我教你咒法、分享感悟，不也没收费？”
糸见沙耶加狠狠瞪了他一眼，说：“好，你进了前十，奖金拿两成。”
“八成。”
“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那是犯罪，我从不犯罪，我是好人。”
“是我给你提供这个机会，你拿八成，奖金等于没有，两成半。”
“骗你的，你是我女朋友，我怎么会这么不顾情面。”源清素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要钱？”糸见沙耶加问。
“不，骗你的是八成，就两成吧。”
“……”
糸见沙耶加刚从兔子那里，拿到其他组新人的情报，大概的来历、咒法、过往战斗记录等等。
她全都告诉了源清素。
“以你的修为，只要不是运气太差，进前十应该没问题。”她说。
按照计划，等源清素在新人战拿到了奖励，立马通知神林御子，让她们发起攻击。
这样，可以让原本没有任何胜算的老人战取消，九个组平分来年的资金——这是糸见沙耶加的小小阴谋。
等讲解完情报，已经到了入场时间。
举行比武的地点，类似罗马角斗场，中间的擂台是一个巨型深坑。
海里的土地根本不值钱，深坑内，布置有小型湖泊、草地、怪石群、悬崖。
观众绕圈而坐，首尾相连，九组和一组正好靠在一起，两位组长有一句每一句地闲聊。
源清素看了一眼，一组组长是一位容貌美丽、身材丰满的中年贵妇，穿着是西式的高贵风。
他回忆糸见沙耶加说的情报。
一组组长，早苗纱罗，和水天宫巫女齐名，组内成员全是男性，修炼的咒法据说是中华传过来的采阳补阴。
‘不知道自称小水的水天巫女，是不是也修炼了这样的咒。’源清素想着。
这时，正在询问六月镰仓大佛事件的早苗纱罗，突然闭上眼，对着空中轻嗅。
“怎么了？”糸见沙耶加问。
早苗纱罗一脸迷醉，重新睁开的双眼水汪汪的。
“有帅哥。”她优雅地擦拭下嘴唇，好像要流出晶莹的口水，“而且还是处男。”

第68章 比武开场
九组里，脑袋最灵活的兔子，立马把目光转向源清素。
一组肯定不会有处男，九组的老人有，但他们每年都在一组边上，早苗纱罗从来没说过有帅哥。
那除了源清素，还能有谁？
“不是我不是我！”源清素连忙矢口否认，还挺了挺胸膛，似乎对这点极为自信。
九组其余人看过来时，他还确认似的点点头。
糸见沙耶加藏在面具下的晶莹脸蛋，忍不住浮现出笑容。
“奇怪？”早苗纱罗又闭上眼，认真嗅着。
“怎么？”糸见沙耶加问她。
“闻不到帅哥具体在哪儿。”早苗纱罗睁开眼，微微蹙眉，就像找不到鞋里硌脚的砂砾一样。
源清素的面具看着普通，和神巫的可是一对。
一组组长能闻到气息，已经是帅哥敏感体质晚期，基本没救的表现，足够让人震惊。
“如果不是待会有事，我今天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早苗纱罗怨妇似的咬着手指。
那股气息，是她从来没闻到过的好闻，绝对是极品。
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
众人看去，原来已经有人跃进擂台，落在一块巨石上。
“我们八组来当一个！”那人大喊一声。
“八组！八组！八组！”八组的人齐声呐喊，吼声惊天动地。
所有人下意识安静下来，八组见了更来劲，个个捶胸怒嚎。
那股应援劲，源清素还以为自己在足球场或者棒球场。
“我来！”七组窜起一道紫光，落在擂台湖面上。
“七组！七组！七组！”
八组就像被泼了水的油，一个个甚至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踩着看台，大声怒吼着“八组”。
其余组的人要么起哄，要么大笑，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擂台上的两人，也不废话，在应援声中冲杀在一起。
刀与刀激烈碰撞，神力的光芒如一道道霓虹，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点。
“杀！杀！杀！”不知何时，七组和八组的口号已经统一。
下一刻，八组上擂的人，连人带刀被打飞出去，撞碎了两块巨石，灰尘漫天。
“去——”众人发出嘲笑声。
七组的人欢呼起来，一个个振臂高呼：“七组！七组！七组！”
八组这边，脱了上衣的人，边骂，边把衣服穿回去。
有几个人跳下去，把腿和身体对着的伤者，抬下去治疗。
“七组，一守擂！”一个穿水干的人大声宣布，看样子是主持人。
比武规则很简单，打到无人上台挑战，就是第一名。第二至第十，按守擂次数算。
规则不完善，同时又有一股野性在里面，似乎要的就是这种不公平。
主持人话音一落，又一道人影冲了下去。
那人站在小山上，没戴面具，长相英俊，御风咒用得十分潇洒，让不少女修行者瞩目。
“四组，寺坂圭。”俊男自我介绍，引得进入氛围的女修行者尖叫。
众人已经彻底放开自己。
“哼。”七组的人戴着面具，但听他的回应，就知道颜值上已经输了。
“寺坂君，”正要开打，纤细手指点着太阳穴的早苗纱罗忽然说，“你如果赢了，今天晚上我陪你。”
寺坂圭看了眼早苗纱罗高贵的打扮，鼓囊囊的胸部，娇美的脸蛋，情不自禁咽了口水。
“打死他！七组加油！”胖子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吓了身边的源清素一跳。
“帅哥都该死！”胖子又喊。
珊瑚神殿内爆发一阵哄笑，九组的人一个个别开脸，好丢人。
“打死他！七组加油！”这时，六组一个人跟着大喊。
“打死他！七组加油！”三组穿银色盔甲的家伙们也在喊。
“帅哥该死！”
“帅哥该死！”
除了四组，其余八组的男性，统一了口径。
女生们也在应援，但哪里比得过已经陷入疯狂的男生们。
一组组长咯咯直笑，裙摆若隐若现的美腿，晃动的胸部，让男性们更加激愤。
“帅哥，该死！帅哥，该死！小弟，跟我一起喊！”胖子抓起源清素的手臂，“帅哥，该死！”
“哦……哦！帅哥，该死！帅哥，该死！”源清素跟着振臂高呼。
九组里的女性们，冷漠地看着两人，只有戴着黑蝴蝶面具的优花例外。
“帅哥是该死！”自从遇见源清素之后，她已经不喜欢帅哥了。
糸见沙耶加和羽生千歌看着高喊“帅哥，该死”的源清素，互相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些莫名的意味。
场上打起来，如引火线一般烧向九个组，呐喊声更加汹涌。
“那小子不擅长水战，七组的，去湖上！”
“刺他的脸！那是所有帅哥的弱点！”
“别上当！那小子会水咒！”一个和寺坂圭同为四组的男性，突然大喊。
四组的人齐刷刷地回头，瞪着那个人。
“……”那人缓缓举起双手，就像一只兔子被一群狼逼进角落。
场上，寺坂圭果然擅长水咒，一道道水浪如蛇一般缠上七组的人，那人转眼间动也不能动。
“太好啦！”
“寺坂君，加油！”
女生们齐声呐喊，寺坂圭笑得开心极了，立马高声问早苗纱罗：“早苗组长？”
“叫我纱罗。”早苗纱罗妩媚一笑。
“纱、纱罗组长！”寺坂圭兴奋得脸都红了。
女生们一愣，随口破口大骂，各种都听没听过的东瀛脏话，瞬间充斥在这深海海沟里。
男性们也骂，那可是组长，歌仙级的高手，还是个大美人，谁不想在她身上驰骋。
“武居！快点宣布！老子要下去收拾他！”有人催促主持人。
“四组，寺坂圭，一守擂！”名为武居的主持人大喊。
话音一落，一下子冲下去三个人。
“上来，上来！”武居连忙阻止。
场面焦灼，不断有人上去挑战，那个寺坂圭实力不算非常高，但在新人组里，却是个高手。
一连打了六个人，依然在鏖战。
糸见沙耶加给源清素分析局势，抽空低声笑着说了一句：
“可惜你带了面具，要不然也不会让他抢了风头，心里是不是喊了不甘心？”
“这些女人合起来都还不如你，你知道我长相就行，其他人管她什么。”源清素说。
“什么叫‘都还不如我’？”
“没什么，在我眼里，除了神林小姐，其他的不管好坏都是一类。”
“姬宫十六夜呢？”
“她？她不是人，你要么把她当神，像神一样供奉她，要么就把她当恶魔，像对待恶魔一样谨慎对待她。”
“那好，你母亲呢？”糸见沙耶加说，“也被归类在除神林御子之外的一类？”
“……母亲对来说我就是母亲，超越女人这一范畴。”
这时，一组组长早苗纱罗突然靠过来，两人停下来。
“小猫，”早苗纱罗对糸见沙耶加说，“我听说，最近新冒出一个叫源清素的人，长得十分俊美，我只有他的照片，你亲眼见过他，他真人和寺坂君相比，谁的外貌更出色一点？”
“那天我注意力全在神巫和伊势巫女身上，没留意他。”糸见沙耶加回答。
“这样啊，菖蒲呢？”早苗纱罗又扭头去看羽生千歌，“你和他打了一架，应该看清他的长相了。”
“他杀了我弟弟，我看他就像看堆在冰柜里的死猪肉。”菖蒲回答。
死猪肉就在她身后，又被胖子拉着一起，大喊：“帅哥，该死！”
听到死猪肉这个词，早苗纱罗笑了下，突然“咦”了一声，目光转向源清素。
“这个少年的声音很好听，是你们组今年的新人？”她问。
糸见沙耶加点头。
“打算上擂台吗？”早苗纱罗声音柔和，带着一股媚意。
“当然。”糸见沙耶加说。
“这样好了，”早苗纱罗笑道，“如果他能打赢寺坂君，我可以陪他一整天。”
“他长得可不好看。”
“没关系，戴着面具好了，身材和声音都不错，年纪又小，对了，今年几岁了？”最后一句，早苗纱罗自己问源清素。
“阿姨，我十七岁。”源清素乖巧地回答。
“……阿……姨？”早苗纱罗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确认道。
周围一小片，安静下来，胖子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源清素挠着后脑勺，不知所措地看向糸见沙耶加。
糸见沙耶加不说话，看着擂台上的比武。
没办法，源清素只好自己救自己，他对早苗纱罗说：“那个，组、组长大人，您今年几岁了？”
早苗纱罗瞅着他，源清素低着头，双手叠在身上，像极了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挨训的高中生，可怜又无助。
“小猫，”早苗纱罗对糸见沙耶加说，“把他让我吧，我要让他知道阿姨的好。”
“不要啊！”源清素连忙说，“我喜欢猫姐！”
糸见沙耶加笑了一下，对早苗纱罗说：“你也听到了，他喜欢我。”
早苗纱罗突然一拉源清素，将他拽到自己怀里，让他坐在她软乎乎的腿上。
“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她左手搂住源清素的腰，右手抬起他的下巴，红唇轻轻嗅着他的后颈。
“唔——”源清素浑身僵硬，发出奇怪的声音。
九组的人满脸震惊，其他看台的观众陆续注意到这边，一股名为嫉妒的情绪酝酿开来。
“弟弟？”早苗纱罗左手撩开源清素的运动服，滑腻的手，像蛇一样钻了进去。
“鸫，我叫鸫！”源清素连忙按住她的手。
正在激战的寺坂圭，拼着受伤，把面前三组的人打下去，正邀功似的看向早苗纱罗，却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小子！下来！”他满脸愤怒。
“是！”源清素似乎吓了一跳，唰地站起身，从看台跳了下去。
“鸫弟弟，”早苗纱罗舔着刚才抚摸源清素小腹的手指，“要把姐姐从别人手上赢回来哦。”
源清素正仓惶逃走，听完之后，突然站定。
他缓缓转过身，双手握拳，大吼道：“早苗阿姨，我、我喜欢猫姐！”
“……”
“哈哈哈哈！”三组身穿黄金铠甲、面容威严的组长，大笑起来。
“露脸的，被不露脸的比下去了！”六组组长身材十分瘦削，活像竹竿。
其余组长也纷纷笑起来。
但也只有他们在笑，神道教教徒没一个人敢笑。
“寺坂君。”早苗纱罗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
“纱罗组长！”寺坂圭立马应道。
“把他的手给我打断。”
“是！”
寺坂圭看向源清素，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
“鸫，”糸见沙耶加这时突然说，“你要是赢了，我可以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喧嚣，九组的人最惊讶。
在九组，除了羽生姐弟，没人知道组长的真实身份，现在她答应给源清素联系方式，意味着将自己现实里的身份告诉对方。
九组，都是为了保护家人，自己真实身份暴露，也就意味着家人暴露，这代表了深深的信任。
难道组长真的看上这高中生了？
不但有九组组长联系方式，还去过她家，在她家吃过饭的源清素，不得不装出一副万分激动的样子。
“鸫，好好加油！”糸见沙耶加声音充满笑意。
“嗯！”
源清素敢肯定，这女人是故意的，想看他像猴子一样表演激动。
“四组，寺坂圭，七守擂！”主持人宣布结果，同时也是下一场开始的号令。
草原上，源清素和寺坂圭隔着芒草对视。
“小子，我不但要打断你的手，还要打断你的腿。”被灰色神力包裹的寺坂圭，一脸杀气。
“呼——”源清素紧张地呼出一口气。
他原地蹦了蹦，双手缓缓握拳，摆出截拳道的警戒式，青色神力火苗似的燃烧起来。
“这点神力也敢上擂台？找死！”寺坂圭早已经蓄势待发，掌如刀一般劈了下来。
这是一道让身体硬化的咒法。
源清素脑袋一偏，轻松躲开，随后一拳轰了出去。
劲风扑面，寺坂圭余光瞥见，裹在拳头上的青色神力如龙卷风，仿佛电钻似的刺了过来。
‘这小子不简单！’他警惕地想，‘但是，太蠢！’
身体硬化！硬扛这一拳！
手刀回拉，继续斜斩，要断源清素的手臂！
“鸫小心！”兔子提醒。
“快投降！”胖子大喊。
寺坂圭嘴角裂开一丝冷笑。
这个叫鸫的小子，在上面看了那么多场，居然还不记住他的咒法，活该被砍断手臂。
“砰！”
对方的拳头先到，寺坂圭毫不惊讶，笑容越加狰狞，继续让变得比刀还要锋利的手砍下去。
“轰！”
哪来炮弹？
寺坂圭愣了一下神，随后发现四周景色飞快倒退，本来近在咫尺、要被砍断手臂的小子，越来越小。
怎么回事？
下一刻，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涌上来。
寺坂圭张开嘴，控制不住本能地痛吼，但嘴刚张开，又是“轰”的一声，他直接被踢进巨石堆。
掉在地上，又弹起，巨石坍塌压下来，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
四周传来喧哗声，他努力睁开眼。
等烟尘散去，他看见那小子从空中落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赢了。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兔子使劲摇晃优花的身体。
“嗯嗯，我们赢了！”优花也十分激动。
“太棒了，鸫！”马脸右手捏拳，捶在左手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胖子高喊，“那是李小龙！要么就是双截龙！”
九组好久没在新人战这么出彩过了，只有当年和尚加入时，拼尽全力才赢了一回合。
“我赢了，我赢了，猫姐，我赢了！”那小子活蹦乱跳，还翻跟头，朝看台上的九组组长炫耀。
“九组，一守……”
“等等！”寺坂圭的怒吼，打断准备宣布结果的主持人。
他咬着牙，忍着痛，推开斜靠在身上的巨石，艰难地站起身。
“我，还没输！”寺坂圭双眼充血，怒视源清素。
他上衣已经在刚才的一拳一脚中碎成布条，健硕的身体上，是拳头和腿的印子。
嘴角留着血，满脸灰尘，左臂瘫软，显然已经废了。
观众席上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惊叹，还以为寺坂圭是个怕疼的小白脸，想不到还有血性的一面。
“啊——”寺坂圭怒吼，强忍着疼痛，支撑软到要跪在地上的双腿。
右手怒张，对准远处的湖泊。
灰色神力火箭尾气似的喷涌，湖泊里的水竟然全部抬了起来，水波流动，组成一个群星环绕的天体。
“小子！”他怒吼道，“记住了，杀你的是寺坂大爷！”
“砰——”
劲风再次扑面，寺坂圭双眼无神，头发被吹向后方。
变成布条的衣服，好像被河流冲向远方；脸皮紧贴骨头，宛如骷髅；右脸颊缓缓渗出一丝血。
源清素的拳头，擦过他的脑袋。
“大叔，真的会死哦。”
“咚”，寺坂圭跪在了地上，远处的天体轰然倒塌，湖水砸回湖泊。
“啊——”兔子忍不住大声尖叫。
“好样的，好样的！”优花激动得语无伦次。
“原来是一拳超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胖子抓住和尚，拼命摇晃。

第69章 比武中
珊瑚的光泽、水草的暗影，在摇荡着。
头顶深处一片漆黑，不知是夜色，还是海水。
观众议论纷纷，热闹喧腾。
“九组今年居然翻身了？”三组组长摩挲着满是胡渣的下巴。
“这么多年，买彩票也该中一回了，”五组组长说，“只是不知道这小孩能撑到几擂。”
四组跳下来一个人，把寺坂圭带走。
裁判大声宣布：“九组，鸫，一守擂！”
九组众人欢声雷动，兔子和优花等女孩拼命大喊：“鸫！鸫！鸫！”
九组男性们也各个热血沸腾。
“嚯，嚯嚯嚯！”源清素蹦跳挥拳，像是做着热身运动。
一组组长站起来，声音在旖旎粉色的神力加持下，传遍珊瑚神殿：
“不管长相怎么样，打败这小鬼，可以陪我一个月！”
“真的？！”
“我来！”
“我先来！”
刚才还短暂停滞的上场节奏，就像按了加速键，转眼间冲上来不少人。
裁判不得不又大喊“上去！上去！”，最后这些人中，留下一个满脸阴狠的二组成员。
源清素有这人的情报。
姓前田，三重县人，原官方修行者，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在志摩市杀了七十多个人。
这是二组今年新人战夺冠的热门，修炼的是平安时代的恶咒——活灵咒。
这个咒在《源氏物语》中出现过，只不过普通人当成故事来看。
当年作为东宫的六条妃子，与光源氏相恋，成为他的情人，然而光源氏处处留情，渐渐和她疏远。
在贺茂祭上，六条妃子与光源氏正妻&#183;葵之上，因为座次发生矛盾。
六条妃子的丈夫虽然是东宫，但没有继承【京都之主】之位就已经死了，一个人无依无凭。
而葵之上是当朝左大臣之女，母亲是当代【京都之主】的妹妹，哥哥是头中将，丈夫更是【京都之主】最宠爱的儿子。
两人相争的结果可想而知，六条妃子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因为爱心生的嫉妒，因为座次之争产生的怨恨，六条妃子利用这两股情绪，竟然使自己的一部分器量出窍，练成了「活灵咒」，并用它杀死了葵之上。
「活灵咒」十分诡异强大，连六条妃子自己都惧怵。
她先是前往伊势神宫，后又断发出家，想要平息这股怨恨。
然而，「活灵咒」的诡异却超出六条妃子的预料。
在她死后，她的灵依然存在，让当时光源氏续娶的正室&#183;女三宫出家，还差点杀了光源氏最爱的紫之上。
看见擅长「活灵咒」的前田上场，九组全员屏住呼吸。
“不会有事吧？”兔子和优花手握在一起，紧张地观望。
“小弟！”胖子大喊。
众人看过去，听见胖子继续说：“投降吧！”
“死胖子！胡说什么！”兔子和优花狠狠掐他的肉。
胖子一边喊着“我是为了他好！”，一边抱头鼠窜。
场上。
“小子，你很擅长体咒？”前田狞笑着，“这样，只要你碰到我的灵，就算你赢了！”
“答应了！答应了！我们答应了！”胖子大喊。
“能不能别丢人！”兔子没好气地说。
“难道不答应吗？”胖子立即反问。
“那……答应是要答应，但也不能用这么丢人的方式答应！”
巨石堆里，源清素继续摆出截拳道警戒式，对前田说：“请指教。”
“啊——”，前田突然惨叫，双手抓脸，像是要把脸上的皮、脸上的肉，硬生生扣下来。
绿色神力光芒，恍如阴间的鬼火，邪恶、阴暗。
在这鬼火似的神力中，一阵阴惨惨、像是哭的笑声传来。
“咚”的一声，前田突然摔倒，他的灵已经出现了，就在场上，然而没有人能看见。
“我知道他的弱点了！”胖子声音热血沸腾，“打他的身体！”
“说好碰到灵算赢，你们他妈的想耍赖？”二组有人说。
“那是我们答应的！不是鸫！”兔子回击道。
“就是！”优花也跟着附和。
二组和九组就隔着一组，两边互相对骂。
“嗖！”
源清素蛙跳似的原地一蹬，飞上天空，下一刻，他原先站的地方，几块巨石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九组和二组安静下来，紧张地望着擂台。
在空中的源清素，突然对准头顶，一拳捣了出去。
“轰！”气浪排空，无形的声波冲向四方。
源清素被推回地上。
“啊！”九组忍不住惊呼，他们根本不知道前田的灵在哪儿。
刚才要是换了他们，脑袋已经被抓出一个洞。
骨折受伤，哪怕断腿断手，在场立马就能救，但脑袋被打开，连歌仙都没办法。
源清素站在草原上，四周芒草遍野，不知道哪来的风，吹得草浪滚滚。
他露在面具外面的双眼，急速地移动着，竖着双耳。
从前田召唤出灵，身体失去控制，就可以看出他练得并不精深，本该无形无声的灵，在攻击的那一刻，有一丝轻微的神力波动。
兔子和优花紧握双手，连呼吸都忘了，比在场上的源清素还要紧张。
“二组！必胜！”
“前田！必胜！”
正聚精会神的她们，愤怒地瞪向二组。
“裁判！我要举报！这些人故意发出声音，干扰选手！”兔子朝裁判大喊。
“举报无效。”裁判想也不想就回答。
“哈哈哈！”二组的发出奚落声，“二组！必胜！二组！必胜！”
九组没办法，只好寄希望于源清素，希望他能躲开前田的攻击。
这时，源清素突然后撤一步。
眼前的芒草如被镰刀割过，齐刷刷地少了一截。
“轰！”，源清素一拳打向正面。
如狂风过境，芒草如大海般飞开，漫天的草穗飞舞。
他又猛地双手在身前交叉，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他人被击飞出去。
二组的人发出一阵欢呼，有的甚至向九组挑衅，做鬼脸，模仿胖子喊投降的声音。
兔子和优花顾不上反击，紧张得直咽口水，焦急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投降吧，投降吧。”胖子也在喃喃自语。
和尚、马脸等人骂了胖子一句：“别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上。
“组长？”就连羽生千歌，也忍不住问糸见沙耶加。
“放心。”糸见沙耶加气定神闲。
“你觉得那混小子能赢？”早苗纱罗好奇地问她。
“不觉得他能赢，但我对他有信心。”糸见沙耶加说了一句很有思考性的话。
源清素退得很远，一直到擂台边的戈壁滩。
普通人从这里望向他刚才站的草原，要想看清，甚至需要借助望远镜。
“小子，快投降吧！”他身后四组和五组的人，居高临下地喝倒彩。
源清素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有一股恶念缠在上面，就像虫子要咬破他的皮肤，钻进去吃肉喝血。
他身上青色的神力一闪，恶念如雪一般溶解。
佛门的咒法有用，能克制「活灵咒」。
得到这项情报，他原地轻轻一跳，落在戈壁滩高高的峭壁上。
“小子，你的体咒好像不管用啊。”前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移动速度非常快。
“那可不一定哦，大叔。”源清素揉着手臂，笑着说。
“还有什么咒法尽管用出来，别说我不给力出手机会，嘿嘿嘿，我要一点一点，拧断你的脖子！”
阴笑声穿过草原、越过湖泊、迂回过巨石，徜徉在整个擂台。
“大叔！”源清素冲着天空大喊，“你刚才使用「活灵咒」，我没有偷袭，我也要准备一下，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这小子，还谈条件？笑死我了！”观众席上，众人大笑起来。
神道教哪个不心怀鬼胎？
就算没那个聪明劲，也知道最基本的先下手为强，凡事往坏处想。
“嘿嘿，可以。”前田同意了。
声音来自各个地方，但他早已经在源清素身边饶了几圈，心里如同猫放走老鼠一样充满乐趣。
“谢谢大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这个咒，可能需要的时间久一点！”
“别废话，开始吧！”
源清素双手紧紧握拳，背像虾弯曲紧绷。
“喝啊——”他缓缓低吼。
原本如火苗一般薄薄一层的青色神力，猛地冲天而起，如一朵莲华，在一秒内从种子到盛开。
“啊——”源清素又是一阵怒吼，脖颈青筋怒张，强大的气息扩散。
“轰隆隆！”戈壁滩被震动。
“好强大的神力！”靠着近的四组和五组，实力稍弱的都已经眯上眼睛，仿佛在直视一场风暴。
“我知道！我就知道！”胖子拉开挡在前面的兔子和优花，冲到看台最前方。
“这是超级赛亚人！”胖子一脚踩在看台上，右手猛地一挥，“卡卡罗特&#183;鸫，让他们见识一下赛亚人的力量！”
众人惊疑不定，赛亚人作为世界级动画，他们当然知道。
赛亚人不可能，但难道真的有类似赛亚人变身的咒？
“什么赛亚人！”前田怒吼，“只要是体咒，就赢不了我！”
源清素还在低吼，神力直冲珊瑚神殿天顶，海水被映照得一片青色。
“哈——”
肉眼可见的热浪，以源清素为中心，一圈一圈推出去。
湖面泛起波纹，巨石堆里的砂砾狂舞，芒草拼了命的摇摆，戈壁滩掀起风暴。
“怎、怎么可能！”胖子手挡住风沙，“他的战斗力有一亿！”
“胖子——”兔子同样用手挡住吹来的狂风，大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咒？”
“说了超级赛亚人！不是什么咒！”
“气势是很惊人，但也不过如此！”二组一个人突然说，手中结印，神力怒放，竖起结界。
下一刻，除了擂台，其余地方瞬间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赛亚人变身的力量，可是能传到神界！”胖子难以置信，手依旧保持挡脸的姿势。
“原来只是台音响，声音大而已！”有人奚落。
“哈哈哈！”二组轰然大笑。
“啊——”源清素突然挺直身体，仰天咆哮。
“轰！”
青色像是要炸开似的向外膨胀，强大的气势打破结界，狂风灌进观众席。
刚才狂笑的二组成员，吃了一嘴的风和砂砾，笑声被堵在喉咙里。
还没结束。
下一瞬间，青色神力猛地收缩，全部倒灌进源清素身体。
“砰！”
一道更加强猛的气浪，狂飙似的冲向看台。
胖子直接被吹飞，不少人摔得人仰马翻，一片惨叫声。
他们惊恐地站起身，看向擂台。
风波已经停息了，源清素站在戈壁峭崖上，身体周围的神力，如刺猬一般，形成一个个尖刺。
气势恐怖，他身边的空气都凝结了，场面一时间安静，仿佛回到了真正的海底深沟。
这时，早就想出手的前田，扑了过来。
“小子，去死吧！”
阴冷的杀意，凝结人的血液。
源清素身体突然爆出一阵光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众人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模糊感觉到前田后撤了。
“大叔，”因为压制神力，源清素稍微恢复一些本音，“还没结束呢。”
“就是这声音！”胖子大喊，“超级赛亚人特有的声线！强大！无敌！”
源清素：“……”
所谓超级赛亚人，只是「金刚琉璃咒」。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不变大体形，把这道咒法的力量，全部压缩在现在的身体内。
如刺猬般形成尖针的神力，就是不成熟的证明。
“这小孩好厉害！”七组组长赞叹道。
“是不错。”八组组长点头。
作为歌仙级，自然能看出其中的原理，而不是像其他人怀疑什么超级赛亚人变身。
“不过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四组组长也是为女性，手抵下巴，沉吟着。
“难道……”她抬起头，看向擂台。
源清素右手缓缓攥紧，紧握成拳。
“给我定！”他仿佛在给什么下命令。
下一刻，爆裂的神力，竟然变得如流水一样柔和，缓缓收缩，如青烟般漂浮在他身边。
这下子，他看起来和一开始没有任何区别。
但没有人敢小瞧。
“好！”三组组长猛地一拍膝盖，黄金盔甲发出龙吟，“九组组长，把他让给我怎么样？这小子绝对适合修炼「圣甲咒」！把他给我，我给你五年的资金！”
“给我，再加一件神器！”一组组长早苗纱罗，双眼爆发出异彩，双腿夹住胡来的右手。
所有人听着，惊骇地望着源清素。
“抱歉啦，”糸见沙耶加笑着说，“他可是我好不容易骗来的，可不能给你们。”
源清素现在做的事，十分夸张。
修行者汲取神力，就好比集卡游戏，几十万几百万张卡。
别人收集也就收集了，但源清素把每一张上的人物、介绍都记住了，使用的时候，能脱口而出每一张卡的信息，让它们能以最合理的方式分布。
每一滴神力，都把控到了最细微的地方。
这样的人天生就和一般修行者不一样！
“叮！”“当！”“锵！”
擂台上传来打铁似的声音。
众人回神，连忙看去，只见源清素身体火星四溅，显然正在遭受前田的猛攻。
但他屹立在峭雅上，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
打铁声持续不断，时而传来前田的怒吼。
“原来如此。”好长一段时间，源清素终于睁开眼，他已经明白「活灵咒」的原理。
既然这样，那这场战斗也该结束了。
早就有些绝望的前田，看他睁开眼，连忙后退，隐藏身形。
源清素攥起拳头，猛地就是一拳。
他不知道前田在哪，但没关系。
拳头激荡起强大的劲风，劈头盖脸地向前方冲泻，如大坝开闸泄洪，眼前的一切都被推飞卷溺！
“轰隆隆！”
巨石飘飞，湖水四溅，草原直接被铲平。
源清素跳进烟尘中。
前田从自己身体里睁开眼，发现自己脚够不着地面，喉咙喘不气。
烟尘散去，众人看见源清素掐着前田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小子，住手！”二组大喊，恨不得冲下去。
但规则限制，除非擂台上的人亲口说出认输，其余人不准救援。
前田手冒出绿色气剑，一剑又一剑地砍在源清素手臂上，但除了火星，什么效果也没有。
他缓缓吐出舌头，手上的绿色气剑明暗不定，意识开始模糊。
“咔嚓！”
前田瞬间脸色惨白，被吓的，那只是源清素嘴里发出的声音。
“大叔，你脖子被拧断了哦。”源清素少年似的笑着，挥手，丢垃圾似的将他丢到一边。
“认、认输！我认输！”落地的瞬间，前田呼吸还没顺畅，靠着肺里最后一口气，低声喊道。
“九组，鸫，二守擂！”裁判大喊。
九组众人放声大喊，兔子和优花更是激动地蹦跳。
“优……蝴蝶，我已经迷上鸫了！太帅啦！”兔子大声说。
“我也是！我也是！”优花激动得耳朵都红了。
二组的人冲下来，救走前田，同时留下一个人挑战。
“小子，受死吧！”那人站得老远，强大的咒法远程轰炸。
源清素扭身就是一拳，沿途的巨石瞬间四分五裂，面对他的观众，呼吸一窒，如被大浪排击。
“呜啊！”二组新的挑战者，被劲风死死压在擂台墙壁上。
“下一位。”源清素看也不看，转身问观众。
“我来！”
是三组的，穿着「圣铠咒」形成的银色铠甲，对方同样擅长体咒。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拳来脚往。
足足打了两三分钟，源清素才找到机会，突然发力，后退一步，一冲，跳起来一腿。
砰一下，正中了那人正脸。
那人直接被踢飞，镶嵌进擂台墙壁，面具如瓷器般碎裂。
源清素看着那张脸，是菊川，‘箱根号’上，临阵脱逃的修行者。
三组一阵哗然。
菊川可是十二次战役的修行者！
原以为这次新人战，他们三组能出其不意，打败一组和二组，拿下第一，想不到不过三两分钟，就被一直垫底的九组打败。
“下一位。”众人又听见源清素说。
随后又下去几人，或神力深厚，或咒法强大，或有诡咒，或有神器，但全都被源清素打败。
不仅如此，一连八个人，连一个能让源清素受伤的都没有。
“九组，鸫，十一守擂！”裁判大喊。
“啊——”九组的除了尖叫，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作为永远垫底的组，竟然能进前十，甚至拿第一？
那么一大笔资金，他们才这么几个人，一个人要分多少啊！
其他的人不关心资金，只在乎这穿运动服、戴狐狸面具的小子，到底是谁？
要说其他组，或许有老人冒充新人的可能性，但九组，一共就那么几个，今年还死了一个，好比放牛只放一头，怎么都错不了。
“还有叔叔阿姨下来吗？”源清素问，脚底的擂台，已经如一块烂布。
场面霎时间安静，七组看六组，六组看五组，五组看八组，没一个人下场。
“赢了！赢了！赢了！”九组的振臂欢呼。
穿运动服，站在那儿的源清素，一时间光芒万丈。
“太妙了！”早苗纱罗拿出湿哒哒的手，“晴子，你去。”
“是！”原本应该全是男性的一组组员里，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一道浅黄色神力冲天而起，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凹陷式的擂台上。
是一个身材小巧的短发女生，穿着剑道服，手拿薙刀。
“哦——”源清素惊叹一声。
他手搭在额头，打量这柄长长的武器，目测至少3.5米长。
薙刀不算罕见，有些高中甚至有薙刀部，但源清素读的是四国普通高中，别说薙刀部，连剑道部都没有。
“月山流，平野晴子。”短发女生自我介绍。
“姐姐好，”源清素连忙行礼，“从心流，鸫。”
“从心流？”
“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管这个叫从心流。”
“放肆！”平野晴子呵斥一声。
残月一闪而过，两人打在一起。
眼前这个家伙绝不是等闲之辈——越是交手，平野晴子越是感受弥深。
自己手中的薙刀，以各个本应绝对无法回避的角度刺出，却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以最小的角度回避。
刀尖如长蛇咬向对方，刺出一阵阵音爆，却连对方的衣角都能没碰到，全被灵活闪过。
“月山流，一叠！”
薙刀再次划出优美的轨迹，裹挟着神力与飓风，较先前的任何一次攻击，都更为迅猛与狠毒。
轰隆一声，源清素被砸进了乱石堆。
他的手掌，经历过十一战，没有任何损伤的手，划出一条血线。
“好样的！”
“不愧是一组唯一的女性！果然有本事！”
“杀了他！杀了他！”
观众兴奋极了，喊声一片。
“看来也不过如此。”平野晴子高举薙刀，刀锋凌厉，嗡嗡作响。
“仗着神器耍赖！有本事不用武器！”兔子愤怒道。
“小弟，我们投降吧，够了够了，已经够了，我们进前十了！”胖子大喊。
“啪！”兔子猛拍他的脑袋。
“啪！”优花也拍了一下。
“啪！啪！”和尚、马脸、猴子都拍了他的脑袋。
擂台上，源清素手心的伤口，转眼间治愈，但没什么用。
刚才那一击，他已经很清楚，靠「金刚琉璃咒」赢不了那把薙刀。
不过，比起这些，他有更关心的事。
源清素认真拍打运动服上的灰尘。
“别把我的衣服弄脏了，我妈洗衣服的时候会骂我的。”他埋怨道。
平野晴子嗤笑一声：“原来是个恋母癖，为了保护老妈才加入九组！”
这是干扰心态的战术。
“……”
“回去喝奶吧！”二组有人嘲讽。
“哈哈哈！”除了九组，众人放声大笑。
源清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平野晴子突然下压薙刀，用刀尖指着源清素，脸色凝重。
“大姐姐，”源清素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竖在鼻尖，“可别小瞧我啊。”
平野晴子眼神瞬间眯成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那张狐狸面具，诡异地笑起来。
“难道那小子要使用咒法？”众人看着源清素的手势，惊疑道。
“不可能！这小子才几岁？体咒用的这么强，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把其他咒法练得比体咒还要强！”有人笃定道。
平野晴子鬓角淌下一滴汗水，根本听不清众人说什么，她被一股强大的气机锁定。
“黄泉九道，幽冥蛇狱。”随着缓缓说出咒诀，源清素的神力开始沸腾。
狂风呼啸，明明在深海海沟，众人却觉得天昏地暗。
周身青光冲天而起，随后轰的一声炸开，幻化成无数蛇形的妖魔鬼怪。
这些妖怪填满整个擂台天空，扭曲尖啸，看着平野晴子流口水，吐舌头。
只等源清素一声令下，立马将她分尸。
“这是？！”众人难以置信。
“是组长咒法，黄泉九道！”
神道教立教的根本——「黄泉九道」，当年【黄泉魔龙】肆虐东瀛的神通。
众人纷纷看向糸见沙耶加，上一代九组组长死后，会「黄泉九道&#183;幽冥蛇狱」的，只有她！
“原来是下一代组长人选，”早苗纱罗原先有些惊讶的脸笑起来，“怪不得这么厉害。看咒法的熟练，培养很久了吧？”
糸见沙耶加不置可否。
其实她十天前，才把这道咒法交给源清素。
场上，平野晴子头发已经被汗水濡湿。
“月山流！”她挥舞薙刀，声音凌厉，娇小的身体像是和刀合为一体，“六叠！”
源清素缓缓抬高并拢的中指和食指，眼神突然凌厉。
妖魔怒吼，鬼怪嘶鸣，飚风横扫，俯冲而下。
腥臭扑鼻，平野晴子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每一次挥动薙刀，都要使出全身力气。
不过十几下，她的薙刀就动弹不得。
下一瞬间，人被妖魔鬼怪淹没。
她下意识紧闭上眼，咬着牙，痛苦却迟迟没传来。
平野晴子缓缓睁开眼，妖怪们正不甘心地扭曲尖啸着，缓缓后撤。
她转头看向穿运动服的小子，那家伙却没看她。
“叔叔阿姨，姐姐哥哥，”他问所有人，“还有谁要下来吗？”
华丽的珊瑚神殿，雅雀无声，只有妖怪的嘶鸣声。

第70章 突变来袭
凹陷式的擂台，湖泊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水坑。
擂台最边缘，堆积着芒草、巨石、砂砾。
众人望着场上的源清素，一身运动服，难免有些滑稽搞笑，但没人笑出来。
强横古怪的体咒，凌厉诡异的「黄泉咒」，同时出现在一个高中生身上。
裁判环视看台：“还有人要上场吗？”
兔子、优花、胖子、和尚、马脸……九组所有人，全都凝望着看台。
他们的呼吸炙热，女孩们的脸更是染得红通通的。
为了压抑不听使唤的急切心情，不得不深呼吸。
兔子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和优花握得死紧的掌心，渗出汗水，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刻画出月牙痕。
裁判又问了一声：“还有人上场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整个珊瑚神殿寂静。
“怎么办怎么办？我快要死掉了！”优花低声喊。
“我也是！”兔子回答时，连声音都变了。
“今年新人战，胜者——”裁判环顾一圈，举起手，“九组！”
“啊——”九组几个女生放声尖叫，音量刺穿整个神殿。
“我们赢了！”九组男性们振臂狂呼，甚至用上了神力。
“我们是第一！我们是第一！”兔子和优花抱在一起。
胖子和猴子也搂在一起，马脸使劲挥拳，和尚诵吟佛号。
神道教所有人，也都发出掌声、欢呼声。
羽生千歌听着九组队友的欢呼，菖蒲面具下的双眸，注视着场上接受众人祝贺的源清素。
“好！”三组组长站起身，身姿英伟，“官方出了一个源清素，得到释迦牟尼的看重，号称世尊转世，我们神道教也来了一个鸫！”
“鸫，”早苗纱罗声音快活，充满欣赏，“你有没有信心胜过那个源清素？”
源清素双手在身前咕噜咕噜转了两圈，然后骄傲地抱胸。
“区区沙砾，不及我半分。”他仰着头，孩子气地说。
“有志气！”六组组长也开口称赞，“既然这样，我也送你……”
就在这时，头顶黝黑的海水，突然亮起来，如一个巨大的发光水球，五彩斑斓。
“怎么回事？”神道教众人抬起头。
运转神力，有的人眼睛变成橙色，有的变成绿色，有的双眼射出激光。
但还不等他们看清状况，一股天塌地陷的气势，轰的一声压下来。
神力稍弱的，瞬间瘫软，只剩下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头顶海水。
神力强的，也感觉自己如海啸中的一叶扁舟，随后被一个浪头卷进去深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十二团刺眼的神力光球，缓缓降临。
当先三个光球最可怕，浩荡着无尽的可怕神力，撼天动地，其余九团光球拱卫着他们。
“青色？有这样威势的青色神力？是九州神主！”有神道教的高手惊呼。
更有人颤抖着声音，惊恐道：“金色……金色神力……神巫！是神巫！”
“伊势神宫的巫女也来了！”
“身后那九个人全是歌仙！”
“快跑！”
“有人泄露的消息！有叛徒！”
众人惊呼、狂吼、怒骂、痛苦，但又能跑去哪呢？
万丈海底，无尽深沟，没有歌仙级保护，一旦离开珊瑚神殿，强大的水压瞬间就能把大部分人拍扁。
“慌什么！”三组组长大喝一声，整个神殿都颤了一下。
众人被迫安静下来，依旧胆战心惊，甚至灰心绝望。
有一招杀死歌仙的伊势巫女，不弱于伊势巫女的神巫，深不可测的九州神主，还有足足九位歌仙！
自己这边，虽然排名靠前的几位组长，实力同样远超一般歌仙，但对方有十二个人！
十二团神力光球，从海水进入神殿，就不再下落，林立在半空中。
威势最重的三团，缓缓收起神力，众人终于看清里面的身影。
九州神主穿朝服，戴冠、着袍，是朝见【京都之主】的穿着，同时也是最贵重的神器。
再看另外两人。
金色神力消失，出现一道穿红白巫女服的少女。
清丽绝尘，秋水、白玉、芙蓉、霜雪这些古老美好的比喻，此刻在她身上仍是温热的，她的美打通古今，千秋不易。
肌肤白腻如雪，望着她，所有人都有一种‘穿着一双泥脚，面对干净如镜的客厅’的仓惶感，不敢靠近。
火焰似的神力消失，是一位穿和服、戴簪子的美人。
惊艳华美，她手拿折扇，笑吟吟的，眼波流转，天真又柔媚，优雅又放荡，是神圣，是勾起人心底所有欲望的妖魔。
她的姿容，更有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美感，像血一般的彼岸花开在废墟上，一束阳光照在花上。
刚才众人仰慕的一组组长早苗纱罗，和眼前从天而降的两人比起来，就像人与神，人与妖的区别。
那是另一种美，再也不会有的美。
“三船！”五组组长喊着九州神主的名字，站起身，“你不想着怎么请罪，竟然还有时间来找我们？”
“毕竟是神主嘛，大不了变成一般歌仙，不用像柳生家一样，直接被处死。”六组组长发出一阵阵阴惨惨的笑声。
九州神主悬于高空，背负双手，表情淡定，一言不发。
“小家伙。”伊势神宫巫女突然开口，嗓音起伏荡漾，妩媚勾人。
她看着擂台上的运动服少年：“你刚才说我家清素是什么？”
“没、没说什么！”源清素结结巴巴地回答。
“姐姐可不喜欢不诚实的小孩。”
“那个……我……我……”
“你怕她做什么？我给你撑腰！”糸见沙耶加水蓝色神力怒放，顶着九位歌仙的气势冲上半空，和伊势巫女对峙。
“小弟弟，姐姐也帮你扶着腰。”早苗纱罗发出一阵阵浪笑，旖旎粉色神力中，飞到糸见沙耶加身边。
“三船，今天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三组组长轰的一声，如炮弹出镗，飙射着冲向战团。
其余几位组长，也纷纷鼓荡神力，飞上天去。
一直低调的柳生三千子没上去，她怀抱琵琶，将连呼吸都困难的九组众人护在身后。
“鸫，鸫！快过来！”兔子、优花和胖子，三人不敢大声说话，小声焦急地呼唤源清素。
九州神主叹了一口气：“本神主也知道这次责罚难逃，所以才来找各位帮忙。”
“哦？”二组组长笑了一声，“怎么？要弃暗投明，加入本教？”
“可惜九个组组长都有人了，只能辛苦神主给我们当手下了。”三组组长大笑道。
“放肆！”六位九州的歌仙，齐声大喝，气势压了过来。
神道教的二组、三组、四组组长，神力猛地一放，排山倒海的气势反压回去。
轰的一声，仅仅只是神力气势碰撞，就让刚才打了半天没有动静的珊瑚神宫剧烈晃动。
神道教众人心惊胆战。
一旦珊瑚神宫崩塌，海水压下来，除了少数高手，其余全都得死在这里。
“怎么可能？”九州的六位歌仙身形一晃，面露惊讶。
二组、三组、四组，这三人的实力是强一些，但仅仅靠着三人就能压制他们六个，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九州神主微微皱眉，双眸青光一闪，扫视四周。
三组组长哈哈大笑：“老头，你也注意到了，这里就是黄泉魔龙陨灭之地！”
“什么？！”九位歌仙神力晃动，心神摇曳。
九州神主的神色同样凝重：“幸好本神主邀请了神巫和伊势巫女，要不然还真上了你们的当。”
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情报是对方故意泄露给自己。
幸好自己谨慎，明明已经凑齐九位歌仙，依然去求了神巫和伊势巫女，也幸好她们来四国旅游。
神道教九位组长，每人修行一道「黄泉咒」，黄泉九道合一，本身威力就无比强大，现在更是在【黄泉魔龙】陨灭之地。
一旦九道合一，【黄泉魔龙】残留的器量苏醒，「黄泉咒」的威力可以分开太平洋，让一大片海域变成妖魔地狱。
但是……九州神主的目光，隐晦地扫了眼柳生三千子。
不需要赢，这次只要抓住她，或者杀了她，就能在纳凉祭上得到陛下的宽恕。
功劳会被伊势巫女分走一些，但也算和伊势神宫结缘，不算坏事。
神道教九人同样有自己的打算。
神巫、伊势巫女、九州神主，这三人就算杀了一个，他们也会损失惨重，他们只需要仗着地利，击杀一到两位歌仙，同时让柳生三千子逃走。
以【京都之主】的性格，无功而返、折损歌仙的九州神主，最好的结果也是沦为普通修行者，参与最厉害的「县级」妖怪讨伐。
一位神主被他们弄成这样的下场，新任的九州神主，还有其余两位神主，对神道教还不畏首畏尾？
到时候行事不但更加方便，还能策反更多有基础的官方修行者。
“别废话了，动手！”早苗纱罗说。
九人同时结印，浩瀚的神力喷涌。
“黄泉九道，幽冥魔龙！”众人大喝。
神力化为光束，互相纠缠着冲天而起，随后融入珊瑚神殿。
虹霓在珊瑚内流转不停，光色莫定，绚烂至极，盯着看了一会，似要被吸进去一般。
“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许久没有动弹的骨头，忽然开始运动发出的声音。
九州神主第一次变了脸色。
这里不仅是【黄泉魔龙】陨灭的地方，这珊瑚神殿，竟然就是【黄泉魔龙】的残骸！
“哞——”一声悠长的龙吟，仿佛从海底更深处传来，仔细听，又像是来自地狱。
“啊！”无数人痛呼。
在那一声阴沉的龙吟中，他们全身血液凝聚在耳部，像是从那里喷出来一般。
源清素同样气血翻滚，但依然有余力去观察。
【黄泉魔龙】的龙吟，和箱根红黑巨龙的气势磅礴不同，有点类似牛吼，但隐约又像是蛇的嘶鸣声放大了无数倍，十分诡异。
“四国的各位，麻烦你们去抓柳生三千子，必须赶在魔龙残骸苏醒前，离开这座神殿！”九州神主飞快下令。
“是！”四国的三位歌仙应道。
但还没等他们爆射出去，九位组长突然分散，冲向四方，融入珊瑚神殿。
珊瑚神殿开始晃动，无数“骨头”向外蔓延，化成一道道笼牢，将神道教教徒护住。
与此同时，龙吟声越来越清晰，仿佛这条龙正从地狱深渊，返回人间大地。
“去！”九州神主大喝一声，“那个叫鸫的小子也不要放过！”
三位歌仙这次话也不说，直接俯冲而下。
他们也知道，再在【黄泉魔龙】残骸里待下去，等魔龙器量苏醒，就算是歌仙也成了笼中鸟。
“鸫！”九组的大喊。
“你妈的！”源清素破口大骂。
眼前三位歌仙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绝不分散，同时朝他出手，准备先解决容易解决的他。
毁天灭地的咒法，源清素像是看见雪山崩坍，冰雹飞石，山塌地陷。
眼前具体是什么咒，根本看不清。
三位歌仙合力，别说他，其他歌仙来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尽管他同样被“珊瑚”保护着，但这死了无数年的【黄泉魔龙】，根本不可能靠着一根骨头挡住三位歌仙的攻击。
“鸫——”九组众人喊出声，神道教其余人也齐声惊呼。
这时，珊瑚神殿穹顶，突然爆射出一团黑光，轰的一声撞在三位歌仙的咒法上。
“哼！”三位歌仙倒飞了出去。
有人操纵【黄泉魔龙】救了源清素。
“猫姐！”源清素大喊。
“小弟弟，你猫姐还在排队，是姐姐我哦！”神殿内徜徉着早苗纱罗的声音。
这时，突然漫天金雷，一条极为神圣的金色雷蟒，弹射着俯冲而下，一口朝源清素咬来。
“轮到我们了！”二组和三组组长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更加恐怖的黑光，朝着金色雷蟒射来。
“嘶！”金色雷蟒一声尖鸣，巨尾裹挟着漫天金雷，狠狠抽了上去。
“轰轰轰！”
海底晃动，海沟开始山崩，黑色淤泥如洗衣机般翻滚。
黑光消散，金色雷蟒失去了大半个身体，只剩蛇头依然朝源清素咬来。
“不愧是神巫，厉害！”三组组长大喊，“老四、老五！”
“哈哈哈！来了来了！”四组组长和五组组长的大笑声中，又一道黑光冲向金色雷蟒。
“抢男人咯！”姬宫十六夜笑嘻嘻的一掌印出。
漫天红光，肉眼可见的海水，全部染成红色。
强光爆射，神力色彩宛如霓虹，源清素头晕眼花，胸闷气烦，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四组组长和五组组长的怒骂声，随后又似乎听见优花、兔子她们的尖叫声，隐约还有琵琶声。
之后什么也听不见，海水汹涌而下。
等他回过神，已经被「神巫绫」捆了个结实。
神林御子站在他身边，两人在一只神力组成的金色雷鱼内部，游曳在深海。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扭头看向海底。
【黄泉魔龙】的骸骨已经彻底复苏，骸骨上披着金闪闪的铠甲，无数妖魔鬼怪缠绕在骸骨身边。
一道道黑光扫射，大海像蛋糕似的被切开。
九州神主等人奋力反击。
四国的三位歌仙，正猛攻骸骨一处。
那里除了偶尔有黑光射出，还有一阵阵橙光，琵琶声回响。
姬宫十六夜雪白的掌心偶尔拍出，闷雷滚滚，便是一片天崩地裂，引得海底地震不绝，威力强得不可思议。
源清素惊讶地看着，猜测那应该是八神雷中的「裂雷」。
在这样的攻势下，【黄泉魔龙】依然不弱下风，突然汇聚所有黑光，对准九州的一位铜色神力歌仙，洞射而去。
那位歌仙猝不及防，防御咒法如流沙一般崩解。
被黑光击中，痛吼一声，神力萎靡消散，瞬间被水压碾成血沫。
死掉一位歌仙，九州神主浑身发凉，同时怒火喷涌。
“啊！”他怒吼一声，双眼密布血丝，攻势愈加凶猛。
【黄泉魔龙】来不及回防，一时间被击退。
神林御子双眸染上金色，黑发飞扬，每一根都染上金光。
无数闪电凭空出现，汇聚成一条巨蟒，夭跃着缠住【黄泉魔龙】的残骸。
就在这时，姬宫十六夜正好拍出一掌。
九州神主看准机会，奋起全身神力，一道最锋利的青色咒法掷了出去。
“哈！”歌仙们长期一起讨伐妖怪，默契十足，同时出手。
「裂雷」撕裂魔龙的神力铠甲，青色咒法带着歌仙们的咒法，噗的一声扎了进去。
【黄泉魔龙】“痛吼”一声，神光爆散，九道身影弹了出来。
残骸滚落在海底，内部天摇地晃，无数人发出惨叫。
胖子紧紧缩在一角，嘴里急速念叨：“死了死了，要死了！”
优花和兔子紧紧抓住护住她们的笼牢，因为翻滚，脸色十分惨白。
“嗯——”姬宫十六夜手指点着太阳穴，微微歪头，“好像配合得太好了。”
九位组长矗立在大海中，与九州神主等人对峙。
「黄泉咒」被打破，他们并不惊慌，目的已经达成，随时可以收起残骸退走。
三组等组长正这么想，只有早苗纱罗看着神林御子脚边的源清素，恋恋不舍。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眼前气氛紧张，谁也不敢乱动，这声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看去，只见，糸见沙耶加脸上的猫脸面具，裂开一条缝，然后碎成一块块掉进黑海里。
那张晶莹剔透的鹅蛋脸，出在所有人眼里。
“本神主的运气还不算差到底。”九州神主冷声说着，眼神一扫，记住糸见沙耶加的脸。
刚才那一击，虽然算是所有组长一起承担，但正好是九组的位置。
虽然没有受伤，但连「黄泉咒」都不能维持，人被弹了出来，糸见沙耶加哪来的精力保护面具。
作为保护家人的九组组长，暴露现实身份，和宣判死刑没有区别。
“组长！”九组的人，如果是平时，早就因为组长的漂亮而起哄，现在只能发出绝望的惊叫。
其余八组的组长，不置可否，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他们几乎全被通缉着。
幽深的海底，只有糸见沙耶加的脸色惨白。

第71章 神巫咒
“酒鬼，还有白猫，你们两个去操纵神殿！”三组组长喝道，抽出腰间的黄金长剑。
“别对我发号施令。”八组组长&#183;酒鬼反驳一句，立刻化成一道神力流星，俯冲海沟，朝【黄泉魔龙】残骸而去。
“拦住他！”九州五位歌仙同时出手，毁天灭地的神力，于刹那间，照亮漆黑的深海。
一头早就灭绝的远古巨型海洋生物，刚刚出现在神力光芒中，下一刻就被蒸发。
“黄泉永生！”三组、四组、五组，三名组长联手使用「黄泉咒」。
两股神力碰撞，水声轰鸣，在无尽深海中形成巨大的断层。
一时间大海中出现一片天空，狂涛巨浪如天河瀑布，从气浪边缘冲泻而下。
“白猫，还不快去！”六组组长朝愣在原地的糸见沙耶加大喊。
他刚一分神，四国三位歌仙，裹挟着漫天咒法，瞬间冲上来。
六组组长，还有他身边的七组组长，联手反击。
刚刚要合拢的深空，霎时间又扩大了几分。
神道教教徒在珊瑚神殿内，望着头顶不远处的“天空”，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
这可是太平洋深海，海底5000米！
要想在这段地方，硬生生将一部分空间内的海水排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十几位歌仙级的战斗，恐怕能和最强的「县级」妖怪相比了。
幸好【黄泉魔龙】比一般「县级」妖怪还要强，死后的残骸同样坚硬，哪怕海水搅动、距离战场这么近，也能保护他们。
“小猫？”早苗纱罗看了眼糸见沙耶加。
下一刻，糸见沙耶加突然冲了出去，不是奔向海沟，而是朝神巫飞去。
“白猫！你做什么？！”海底的酒鬼大喊。
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压制【黄泉魔龙】的器量，操纵珊瑚神殿逃走。
“把鸫还给我！”糸见沙耶加对酒鬼的话充耳不闻。
蓝色神力轰然鼓舞，被歌仙们轰出来的海浪绝壁中，游出无数海水组成的怪物，小山似的堆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柔嫩嘴唇轻吹一口气息，清风吹拂，如寒冬之后的第一道春风，温煦柔和。
下一刻，春雷乍响，世界万物迸发生机。
呼吸雷霆，生机之力，八神雷——若雷！
那些「黄泉咒」召唤来的海水妖魔，被春风一吹，像是被春雷惊醒，一个个变得晶莹剔透，快活得游曳在“天空”中。
“用神殿附近的淤泥！”早苗纱罗来不及去想糸见沙耶加的心思，连忙提醒。
糸见沙耶加挥手一招，原先珊瑚神殿所在的位置，无数淤泥凝聚成狰狞恶臭的妖魔。
神林御子微一皱眉，不明白糸见沙耶加想做什么。
她嘴唇微张，嘴里又吐出一口肉眼可见的金色春风。
“轰！”“轰！”“轰！”
一声声春雷迸发，那些淤泥组成的妖魔，竟然长出柔曼的水草，一股清新的气息取代了淤泥的恶臭，所有人的心情都莫名舒畅感。
“哞！”
那些淤泥妖魔齐声怒吼，身上水草瞬间枯萎，表情像是被激怒一般，更加凶狠。
原本千奇百怪的模样，竟然统一向【黄泉魔龙】靠近。
“这是怎么回事？”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微一想，立刻明白过来。
“黄泉魔龙死在八神雷这道咒法上，”她解释，“这些淤泥恐怕和黄泉魔龙残骸在一起很长时间，已经染上了魔龙的器量，面对八神雷，激发了凶性。”
说完，她一边应付前仆后继的淤泥妖魔，一边看问源清素。
“她要抓你去换她妹妹？”
源清素看向使出全力的糸见沙耶加。
她脸色惨白，平时晶莹的双眼，现在像利剑一般尖锐，充满了决心的力量。
他思忖间，九州神主已经加入歌仙的战团。
一组组长也和姬宫十六夜战在一起。
早苗纱罗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实力，竟然连姬宫十六夜使出全力，也只是占了一丝丝上风。
要想获胜，除非一组组长像箱根那个挑衅的歌仙一样，不躲不逃，和姬宫十六夜决生死。
“神道教居然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姬宫十六夜有些惊讶。
“小妹妹你也不差。”早苗纱罗笑道，心里却比姬宫十六夜更惊讶。
她很清楚自己有多强，在神道教中稳稳的第一。
哪怕知道姬宫十六夜曾经一招杀死过歌仙，她也不认为对方能强过自己。
现在一交手，这个看起来十七八岁，实际应该二十来岁的少女，自己竟然不是她的对手！
这要是等对方到自己的年纪，这世界还有谁是她的对手？
再加上神巫，一个得到「大日如来咒」的源清素，就算这次计划成功，神道教的未来恐怕也会越艰辛。
她视线瞥向一边，看着被捆在金色雷鱼里的鸫。
在对手手里，命悬一线，依然镇定。
这小子虽然嘴讨厌，喜欢九组组长，但越是痴情的人，她玩起来越是中意。
为了神道教的公，为了自己情欲的私，让她下定决心。
她双眼、嘴唇、耳朵、鼻子、裙摆、胸口，像是漏气似的，倾泻出无数粉气。
转眼间，海底一片旖旎。
一道裂雷穿过，宛如抹布擦拭尘埃，粉色海洋干净了一块。
“咦？”姬宫十六夜看着一组组长原先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人影。
惊疑的神色一闪而过，她笑吟吟地扫视四周，摊开手，对雪白的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绯红灭世」
就像墨水滴进水里，深海慢慢染成变成一片红色。
明明是红色，众人却有一种天地暗下来的感觉。
“不好！快走！”有认识这道咒的歌仙大惊失色。
神道教组长、歌仙，各自连忙退开。
海水在死亡，就连海沟都失去生气，砂砾似的开始崩塌。
红色蔓延进海沟，神道教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咫尺之外，原本应该恶臭的淤泥，竟然变得无色无味。
这好像净化的一幕，却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别过来！别过来！”笼牢中，明明退无可退，依然有人不断往后撤。
好在【黄泉魔龙】的骸骨强大坚硬，又有八组组长在操纵，阻隔了这红色，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在所有人被这道咒法吸引时，糸见沙耶加对神林御子说：“把他给我！”
神林御子身边金雷穿梭，轰散一头十几米长的蜥蜴龙。
她冷笑着，雷电中逐渐有了杀意。
就在这时，早苗纱罗突然出现在金雷鱼中，抓住源清素，一起化成粉风，飞扬了出去。
离开雷鱼的一瞬间，她又显化出身形。
神林御子一愣，难以置信。
下一刻，她原本如溪水般清澈的双眸，突然变成山洪，变成雪崩。
“竟然敢……”声音如北极的寒风，众人浑身发冷，像是来到了北极冰川的海底。
神林御子巫女袍鼓荡，夜色般的黑发飞扬。
无数金色蝴蝶，从黑发间翩翩飞出来。
至美的一幕，但所有人都像是被势如千钧的巨浪当头排击，呼吸窒堵，冰寒彻骨。
金蝶洒下光雨，神林御子站在漫天光雨中，宛如神女降临。
所有人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动，也不能动，意识与身体断开联系。
就连掀起巨浪，排空深海的歌仙，也沉着脸神情凝重，不敢贸然出手。
“把他给我。”神林御子伸出渡着金边的手，声音空灵，犹如神明的旨意。
“小猫，接着！”早苗纱罗将源清素丢给糸见沙耶加。
这时，神林御子出手。
“神金晖灵，天地相倾，神巫之力，天照大御。”这是她第一次吟诵咒法。
巫女服外，凭空浮现的白色御神袍，绣有日、月、星、辰、华虫、雉、虎、猿，大袖翩翩。
头上出现一顶精致的巍冠，金光为线，太阳为珠玉。
如飞舞在山野的金蝶，突然被一个个光球笼罩，变成一个个神圣的小太阳。
是真的小太阳！
大海瞬间一空，直接被蒸发。
只剩遥远的海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浅蓝色海水。
阳光穿过海面，宛如一道道光柱，林立在海底与海面之间，形成光的森林。
众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
“啊！”海底传来响起无数哀嚎。
空气在扭曲，深海淤泥在干裂，躲在魔龙残骸里的神道教所有人，开始自燃。
所有歌仙的神力护罩上，也附上了一层火焰，各个满头大汗。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走！”三组组长怒吼一声，转身冲进魔龙残骸。
其余组长也紧随其后，歌仙慢了一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只有一组组长，还有糸见沙耶加，被神林御子注视，被太阳们包围。
海水填充过来，但接近神林御子千米，瞬间又变成气体蒸发。
“把他给我。”她再次伸出手，声音平静，不容拒绝。
早苗纱罗嘴角流着血，刚才神林御子的咒法，哪怕被海水吸收了大部分，依然让她受伤。
被糸见沙耶加抓着的源清素，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这一招如果在东瀛本土使用，造成的破坏比妖怪都要大，干裂结晶的土地，会彻底变成荒地。
还有眼前的神林御子，神圣、美丽、高贵。
一定要娶了这个女人！
“小猫，看来我们要死在这了。”早苗纱罗瞄了眼靠过来的姬宫十六夜，惨笑着说。
糸见沙耶加惨白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纱罗！白猫！”海沟底，突然传来一股七种声线凝结在一起的声音。
“嘻嘻，骗你的啦。”刚才还一脸凄惨的早苗纱罗，突然对神林御子笑起来。
“哞——”魔龙残骸冲天而起，黑光卷起早苗纱罗和糸见沙耶加，逃向远处。
“留住他们！”九州神主大吼出手。
八位歌仙神力涌动。
魔龙黑光变成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所有咒法，被狠狠撞飞出去。
“谢谢神主相送！”诡异合声的狂笑中，魔龙瞬间变成一道黑点。
“走得了嘛。”神林御子冰冷的声音落地，电闪雷鸣，她变成一道金光。
金光冲天而起，划破大海，小太阳们如卫星一般，环绕在金光身边。
金光与太阳所过之处，所有都在燃烧，全部都在变成飞灰。
魔龙残骸尾部的神道教教徒，浑身哆嗦，惊恐地望着原来越近的金光。
“啊！啊！啊！”他们已经失去语言，只是大喊。
这时，一道毫不畏惧的声音传来。
“神巫，你给我记着！等我修行有成，十倍报今天的仇！”
“我的宝贝，别说话了！”早苗纱罗连忙把源清素丢进残骸内部。
糸见沙耶加深深看了眼源清素。
“哞——”魔龙残骸怒吼，一道黑光射向金光，可怕气浪轰的一声，在海面炸出一个足以填下一座山的巨坑。
魔龙残骸瞬间加速，低头猛扎，钻入大海。
骨骼移动，转眼间变成一艘沉船，无声无息埋进厚厚的淤泥里。
所有人屏息凝神，哪怕有受伤大喊的人，也被身边的人捂住嘴，或者敲晕。
游鱼好奇地望着他们，用头撞上来，欺负他们，他们只能眼神移动，别说还手，连气息都不敢吐。
头顶的海水仿佛落日熔金，既神圣，又可怕。
过了好久好久，金光消失了，不知道是谁，“哈”的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所有人猛地喘息。
明明在海里，他们却像从水里爬出来。
组长们聚在“船长室”。
“可怕！可怕！可怕！”七组组长&#183;蜘蛛，一连说了三个可怕，心有余悸。
“那是什么咒法？简直是神灵在世！”八组组长&#183;酒鬼，虽然一直在残骸里，但也吓得不行。
“神巫咒。”早苗纱罗伸出殷红的舌头，舔去嘴角的鲜血，“不过一年只能用一次，不用太担心。”
“一年一次？那也很可怕。”酒鬼说。
“那个伊势巫女也很厉害得吓人，”六组组长说，“不过她们两个算是官方最强的两个人，这么厉害也理所当然，要不然我们也不用逃来逃去。”
“她们已经比神主强了吧？”四组组长问。
“九州神主、四国神主，比不上她们，北海道不一定。”二组组长回答。
上古时期，为了挑选神主，占据九州、四国、一半本州的【京都之主】提议，各州神主必须是当地的修行者。
北海道之主【太阁】答应了。
两票赞成，关东之主【大御所】只好认了。
这就导致，面积较小、人又少的九州和四国，神主相对较弱。
北海道神主稍好一些，从整体上来看，比九州和四国强上一些。
至于本州，各种强大的修行者数不胜数，【京都之主】和【大御所】又都想让自己人担任神主，所以导致本州神主这个位置，大半时间处于空悬。
“这次虽然逃得有些仓惶，但任务算是完成了，死了一名歌仙，九州神主恐怕要不好过了。”三组组长大笑道。
众人也纷纷笑起来。
“不能只考虑跟前，”笑完，五组组长说，“有神巫、十二巫女在，我们依旧没机会。”
六组组长叹气，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占据九州，建立属于神道教的国家。”
“我们这辈子恐怕没有希望了。”七组组长&#183;蜘蛛说。
“不过，”早苗纱罗看向源清素，“我们也有未来。”
众组长看过去，他们不是早苗纱罗，想上男人想疯了。
他们更关心糸见沙耶加，这位现成的歌仙高手。
“小猫……你现在可以说出真名了吧？”四组组长是女性，所有由她开口。
“糸见沙耶加。”糸见沙耶加站起身，不等众人问其他问题，带着源清素走出“船长室”。
“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帮忙。”早苗纱罗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离开“船长室”，两人走在“甲板”上。
“为什么要帮我？”糸见沙耶加没有回头。
“我觉得，一个愿意为家人牺牲自己的人，不会拿朋友去交换。”源清素打量“船舱”。
这魔龙残骸被神道教玩出花了，脚踩上去，居然真的有踩木板的反馈。
神林御子就算真的认真找，要找到恐怕也不太容易。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身边游鱼成群结队，蓝得发黑的海水中，糸见沙耶加的背影愈发孤单，仿佛海底幽灵。
走了一会儿，她说：“我希望你能继续扮演鸫，我死之后，你来担任九组的组长，保护千歌她们，她们……只是一些胆子小、但内心其实很善良的人。”
“好。”源清素回答。
糸见沙耶加停下脚步，转过一半身体。
“这种情况，一般都说‘我不会让你死’。”她说。
“我是一个实际的人，只能答应你我能做到的事，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保护你妹妹，保护九组。”源清素说。
糸见沙耶加回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谢谢。”
“不客气。”

第72章 信赖
甲板嘎吱作响，时不时浮起烟尘。
糸见沙耶加带着源清素，一直走到沉船三楼尾部，拐进一间最小的员工休息室。
推门进去，是两张上下两层的铁架床，九组的人或坐在床上，或依靠在床架上，或者靠着墙壁，全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看见糸见沙耶加进来，他们立马站起来。
“组长！”
“有人受伤吗？”糸见沙耶加一个一个地看他们。
“除了菖蒲姐还有和尚，其他人被神巫烧了一会儿，不管都没事！”兔子抢着回答，随后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她，“组长，你没事吧？”
糸见沙耶加潇洒地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羽生千歌突然摘下面具。
“菖蒲姐？”优花等人惊讶又不解地望着她。
源清素也有些意外，随后微微笑起来，狐狸面具嘴角的弧度，也跟着细微的变化。
糸见沙耶加看着羽生千歌，愣了一会儿。
她眼神闪动，嘴唇微微张开，用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说：“……你不用这么做。”
“我也戴够这东西了。”羽生千歌随手将菖蒲面具丢掉，露出轻松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对糸见沙耶加说：
“沙耶加，你不用愧疚，以我和你的关系，你觉得你暴露了，官方会不知道菖蒲就是我吗？而且……弟弟死了，我也没其他亲人朋友，让我一个人活下去，不如和你一起到处流浪。”
“千歌……”糸见沙耶加说不出话来。
她怕继续说下去，声音会哽咽，眼睛会流出泪花。
在九组的大家面前，她必须保持组长的游刃有余，给他们安全感，让他们看到能活下去的希望。
沉默中，突然传来“咔嚓”声，是面具被捏碎的声音。
众人看去，优花松开手，让手心里碎掉的蝴蝶面具，随着海水飘走。
“大家，”她转头看向九组其余众人，“我本名响子，是歌舞伎町的手部按摩员，因为欠了一大笔钱，是组长救了我。”
又是“咔嚓”一声，是兔子。
清秀的一张脸，看起来文静，和戴着面具时的活跃性格完全不同。
“我本名叫川上郁，”她说，“是千叶县白菊幼稚园的老师，是一位单身母亲，是组长给我钱，救了我生病的孩子。”
“诶——”胖子大喊着，夸张地指着兔子，“你结婚了？还有孩子？我以为你才十七岁！”
兔子……川上郁挥手打开胖子的手指：
“我今年二十三岁！还有，明明用假身份，还把自己平时的性格、爱好，全表现出来，你不觉得很蠢吗？”
带着初音面具的胖子、手一直合十的和尚、喜欢聊料理的鲤鱼、总是抱怨出版社削减初版印刷亮的猴子……
“别看我，我是没办法，生来就脸长。”马脸郁闷道。
“我是不是也不该穿运动服？”源清素郁闷地打量自己的上衣和裤子。
“哈哈哈，什么啊，原来都暴露了。”胖子说着，摘了下初音面具，露出一张胖嘟嘟，因为不晒太阳而细皮嫩肉的脸。
“胖子，你？”兔子看着他。
总是第一个喊投降的他，竟然主动摘了面具！
“我、我叫田田田……”
兔子无奈地把手搭在他肩上，发挥出幼稚园老师的贴心：“你还是把面具戴上吧。”
胖子连忙把面具戴上，长出一口气，活像憋气了三十分钟的人吸到氧气。
“我叫田中，住在东京，是家里蹲。”
“我叫青田，”猴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三流小说家，明明稿费很少，依然害怕踏上社会，猴子面具……是我儿子的。”
“我叫木村，保险推销员。”马脸摘面具。
“北川晴美，丈夫瘫痪，有两个孩子。”鲤鱼摘面具。
“辩正，高野山的僧侣。”和尚摘下面具。
糸见沙耶加看着他们一个个摘面具，眼泪滑了下来，她扭过脸去，手指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冰冷的海水，也熄灭不了她此时内心的温热。
这些人，也是她的家人。
就在她思绪飘飞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人刮蹭了一下。
“我叫……”是源清素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身份被揭穿的恐惧，一下子全没了。
“鸫，”她转过身，拉住源清素的手，“你就不用了。”
糸见沙耶加一一看过露出脸的九组，宣布：
“如果我出现意外，鸫就是新组长，以后我不在，你们必须听他的。”
“是！”所有人高声回答。
“对了，”胖子说，“组长大人，是不是该分一下新人战的奖金？”
“胖子！”兔子和优花同时去掐他腰上的游泳圈。
“我是想多留点钱给家里，不是投降！”
糸见沙耶加笑着说：“我去找他们要，今天就分钱。”
“组长万岁！”所有人都笑出来。
尽管身份暴露，一旦他们中某个人被抓住，其余所有人都会面临危险，但他们内心却没有一点害怕。
未来依旧迷茫，但他们的心已经找到方向。
◇
源清素从旅馆木门进去。
“清素哥？”柜台内，上原萌枝左手玩着铅笔，右手在玩手机。
“嘘——”源清素手指拿到唇上。
“嗯？”上原萌枝微微瞪大眼睛。
源清素走过去，轻声问她：“神林小姐、十六夜，她们回来了？”
“嗯。”上原萌枝点点头，奇怪地望着他。
源清素有点不敢上楼，他指着上原萌枝手里的手机，问：“玩什么？”
“和学校滑板部的同学聊天，”说到这个，上原萌枝心情愉快地转起笔，“再过一会儿，我就可以出去玩了，我们约好一起去练滑板。”
“哦。”源清素应了一声，视线瞥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清素哥，你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我能做什么坏事？”源清素收回视线。
“依我的经验，做错事还是直接坦白道歉比较好，女生其实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在乎。”
“真的？”源清素问。
“真的。”上原萌枝肯定地点头。
“那我去了？”
“加油！”
源清素轻手轻脚地上楼。
来到五楼，他灵机一动，先去冥想室。
他跪在那儿，最好跪几个小时之后才被人发现，这样的认错态度，谁还能说他什么！
源清素脚步放得更轻。
安全抵达冥想室前，没被人发现！
他双眸灵活地游曳，左右观察，手轻轻地拉开木门。
没人！
他抬脚，同时收回视线，往冥想室一看，神林御子已经跪在那儿。
“……”源清素走进去，关上门，跪在她身边。
沉默了一会儿，期间听见海鸥叫了四声。
“对不起。”他说。
“你在和我说话？”神林小姐大感意外。
“要不然和谁？”
“我哪配和源先生说话。”
“……神林小姐，我错了。”
“是我错了，你怎么会错，你永远不会错。”神林御子的声音没有很冷，但没有任何感情。
“我真错了！”源清素膝盖换了个方向，对准神林御子，“我给您土下座，您就原谅我吧。”
神林御子没说话，只是膝盖换了方向，对准源清素。
“不不不，我错了，百分之百、毋庸置疑的我错了。”源清素把头低下去一点，比她的头矮。
“是我错了，打扰了你收拢人心的阴谋，称霸天下的野心，讨糸见沙耶加喜欢的算盘。”神林御子把头低得更低。
“我收拢人心是为了称霸天下，称霸天下为了你，讨糸见沙耶加喜欢是完全没有的事。”
“为了我？所以专门跑去送死？”
“当然不是……不过为你去死我也愿意。”
五句话说完，神林御子只是冷笑一声。
正吵着，木门突然被拉开，姬宫十六夜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哟，清少爷回来啦。”她懒懒地依在门框上，笑吟吟的，用牙签送了一块哈密瓜进嘴里。
“……我回来了。”
跪了没半个小时，官方来人了。
“源清素？”
“是。”
“你和糸见沙耶加是怎么认识的？”官方的人问。
“负责细胞生物学和解剖学的高峰教授，介绍给我的，相亲。”源清素回答。
“时间。”
“没留意，不过那个时候樱花已经凋落，花瓣也从大街上被清扫干净，四月末吧。”
“地点。”
“纪尾井町的法式家常餐厅，‘AUX BACCHANALES’。”
“你知道她是神道教？”
“不知道。”源清素摇头。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在这签字，盖章。”
源清素签字，盖章。
“结束了？”他放下笔，问。
“这才开始。”官方人员说，“明天伊势巫女大人会亲自带你去京都，接受进一步的审问和调查。”
顿了顿，官方人员又说：“大概没什么事，伊势巫女大人，还有神巫，都替你作证。”
“去京都？不是回东京？”源清素好奇道。
“【大御所】虽然厉害，但管不了我们关西的事！”
“关西万岁！”源清素说了一句，又问，“糸见沙耶加怎么了？能说吗？”
官方人员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操纵了两下，然后递给源清素。
是一个官方网站，糸见沙耶加的照片印在上面，下面还有详细的介绍。
糸见沙耶加被通缉了，和早苗纱罗等人一伙。
上面写的一大段话，总结下来，就是：杀人潜逃、极度危险、全国通缉、举报有奖。
源清素又看了眼通缉名单，神道教比武大会上，没戴面具的家伙基本都是通缉犯。
“谢谢。”他把平板还给对方。
“不客气。”官方人员除了一开始审问时语气严肃，其余时间都很友善。
官方的人走后，天已经黑了。
绫子、源清素、还有两位巫女，在长桌上吃饭。
红烧鱼、鱿鱼炖芋艿、腌白菜、豆芽拌黄瓜、章鱼和赤贝生鱼片，还有每人一小碗土豆炖猪肉。
肉、蔬菜，来自天南地北，唯独海鲜，百分百濑户内地区捞的。
“沙耶加的家人怎么样了？”绫子问。
她了解糸见沙耶加的情况，担心官方用家人的生命，威胁她。
“派人监视、保护她们，等着糸见沙耶加上钩。”神林御子说，“短时间内，关东会维持这个办法。”
绫子点了点头，又对姬宫十六夜说：“去了京都，麻烦你照顾小素了。”
“只要他不像今天白天，乖乖听我的话，保证他没事。”姬宫十六夜手里托着一个扇贝，用筷子夹起雪白的肉，放进嘴里。
嘴张开时，能看见她比贝壳还要白的牙齿。
绫子看向源清素。
“当时是突发情况，我才……”
“在京都，”绫子打断他，“不管发生什么突发情况，你必须全部听十六夜的，要不然以后别回来了。”
“听见没有？必须……全部……听我的。”姬宫十六夜说一词，便螃蟹腿似的夹一下筷子，闭上右眼，做了一个得意炫耀的表情。
“……哦。”源清素埋头吃饭。
“阿姨，您还没原谅我？”神林御子放下小碗。
“我不是没原谅你，是不信任你。”绫子吃了一小口饭。
“是我不对。”神林御子微微低下头，“清素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是因为我带他走上这条路。”
“和你说的没关系。”绫子顿了顿，“我不信任你，是因为你太宠他了。”
“……我会努力改掉这个习惯。”
“我觉得，不用改也没关系。”源清素抬起头。
“吃饭。”三个女人同时瞅过来。
源清素拿碗，呼啦呼啦往嘴里趴饭，这就是底层人士表现不满的唯一方法。
洗了碗，擦了浴缸，源清素偷偷离开旅馆，来到「天使之路」的小山丘上。
树木茂盛，银河横亘在头顶，海浪起伏。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还有糸见沙耶加，已经在那儿。
“晚饭吃了什么？”源清素问。
“你不会以为，我被通缉之后，就要去海里抓鱼吃吧？”糸见沙耶加显得很轻松，已经知道家人暂时安全。
“神道教存在那么多年，每年有那么多通缉犯，肯定已经有藏身的地方，吃好喝好睡好，我不过是好奇。”源清素说。
“我是来感谢你们的。”糸见沙耶加说，“没有你们，我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客气，【高天原】的成员之间，不一定要有感情，但一定相互信赖。”源清素笑着说。
糸见沙耶加又看了看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知道：如果不是源清素，这两人别说信赖，在海底的时候已经杀了她。
“谢谢。”她依然对她们道谢。
“不要浪费时间。”源清素心急，“赶紧把神道教操纵【黄泉魔龙】的方法，还有你的经验，全部告诉我。”
“……你这么急，会让我以为，你之前帮我全是为了这个。”
“所以说，我们之间一定要信赖。”
看着无所谓的源清素，糸见沙耶加叹了口气，开始讲述神道教的秘密。
到了深夜一点，姬宫十六夜直打哈欠，这场【高天原】会议才算结束。
临分开之前，源清素对糸见沙耶加说：
“不管风往哪吹，海水的流动绝不会逆转，一波一波涌来的浪花，它们的方向只有海岸。现在处境困难……”
“我明白你的意思。”糸见沙耶加的短发飞扬，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放心吧。”
起风了，她如一朵蒲公英，飞向远方。
借着冷霜一般的月色，还有太平洋的波光，那团黑夜中的蓝光，缓缓沉进大海。

第73章 巨龙之身
从海中山丘飞回岸上，走在夜晚的沙滩。
云层绽开，月色照着波浪。波浪很小，微微隆起，轻轻破碎。变成白沫的浪花，在哗哗声中冲刷到脚边。
“清少爷，明天就要去京都了，你的从心流到底能不能练成？”姬宫十六夜取笑着问。
“当然能。”源清素扭头看她，樱花发簪在夜色中闪着光，“有了神道教的经验，现在只剩尝试的决心。”
“现在试试？”姬宫十六夜指着防波堤。
昏暗的海滨公路，亮着一盏盏的路灯，整齐得像钟表的刻度，一直延伸向远方。
“好！今天就瞧瞧妖怪的器量有多强！”源清素朝防波堤走去。
“本巫女明天要骑龙去京都，大大的威风！”姬宫十六夜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
“等等。”神林御子喊住源清素。
“怎么了？”源清素回过头，和她对望，云层缓缓被风吹走，月色洒在她身后的大海上。
“有危险吗？”
“这是在担心我？”源清素笑起来。
“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前面。”神林御子语气冷淡，瞥了他一眼，比月亮好看。
源清素一时间看出神了。
他又想起在海底时，神林御子屹立虚空、头戴冠冕、身穿华服的模样，光是想象，就有一种无奈和气馁。
那样的女人，真的能搂到怀里？
“人只要出生，就有危险。”姬宫十六夜走到源清素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下巴也搁在他右肩上。
她对着源清素耳朵吹了一口气：“傻愣着做什么？不会怕了吧？”
“……请你别打扰我看神林小姐。”源清素推开她的脑袋。
“我难道比不上她？”姬宫十六夜手伸到他脸上，捏了一个兰花指，勾人似的看着他。
“只论外貌，以前一样，现在比不上。”源清素瞅了眼她线条优美的手背。
“为什么？”
“神巫咒，神圣、美丽。”
姬宫十六夜好笑地松开兰花指，问他：“你这到底是人好看，还是衣服好看？”
“衣服因为人好看，人也因为衣服好看。”源清素微微闭上眼，一脸吃了好东西似的回味着。
那副神情，让神林御子嫌弃地抿了抿嘴角。
“本巫女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你说她比我好看，是不是认为已经没有人能比得上她？”姬宫十六夜歪着头问。
“当然！”源清素极为肯定。
“那好。”姬宫十六夜露出笑容，“假如，有一天我比得上她，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这么问，就是对御子美丽的不自信。”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嗯，很美，举世无双。
“好。”他收回视线，“我答应你，但必须定个时间，总不能神林小姐都死了，你指着她的骨头，问我：清少爷，现在，她美还是我美？”
姬宫十六夜被他说的场景逗笑了。
“很公平，”她说，“时间就定在离开京都之前，怎么样？如果我办不到，就答应你一个条件。”
“一言为定。”源清素愉快地应下。
“好，结束。”姬宫十六夜伸出手，把他身体扭了回去，“快去，快去，本巫女要骑龙！”
她推着源清素，两人像高中生打闹一样，朝防波堤走去。
“我死了，骨头也是灵骨。”神林御子跟在后面，莫名其妙的坚持。
“骨中美人，”源清素扭头回来赞美一句，又说，“就是不知道，我死了以后，骨头还帅不帅，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嫌弃我。”
来到防波堤，源清素面朝大海，盘膝而坐，手里放着从神林御子那儿借来的红黑恶龙残骸。
他调整呼吸，看了两人一眼：“我去了。”
“去吧，去吧，加油！”
“小心。”
“嗯。”
源清素闭上眼睛，思绪沉进大海。
一般人很难快速进入修行状态，各种各样的想法，胡思乱想怎么都控制不住。
但对他来说，终止幻想，和用手碾灭一个烟头一样简单。
进入冥想后，他先将平时积累在脑海深处的观点，像一块块的拼图，能拼的全拼在一起。
所谓顿悟，其实就是这个的加快版，对着一筹莫展的拼图，突然得到了思路，快速拼完一部分。
等消化完比武的经验、学会神道教操纵【黄泉魔龙】残骸的方法，时机来临。
「神力化形咒」！
红黑恶龙的残骸，被咒法激活，发出一声狰狞的龙吟，一道龙形红黑色神明之气，缓缓溢出。
源清素猛地张开眼，张口一吸，将龙形神明之气吸进嘴里。
神林御子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伸手阻止。
姬宫十六夜也伸出手，抓住神林御子的手腕。
“你不相信他？”姬宫十六夜没了平时的嬉笑怒骂，脸上只有淡淡的浅笑——那不是表达情绪的笑容。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抽回手。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她问。
“寻找可能性。”姬宫十六夜看向源清素。
今天晚上没有风，他身上的衣服却猎猎作响，刘海飞舞。
黑色神力与红黑色神明之气激烈碰撞。
「神力化形咒」三个条件，拥有残骸、压制器量、控制的实力。
红黑恶龙死后，器量消散了大半，只剩最原始、最坚不可摧的部分，残留在残骸中。
就这一部分，有些凑数的歌仙，也不一定能压制。
而对于源清素，这比‘走一千米，去神林御子家借残骸’还要简单。
但就算压制了器量，第三步——控制妖怪的实力，对他来说，又比一次性还清欠债还要难。
所以他从第二步开始就改变策略，不压制，而是融合。
红黑恶龙的器量，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如岩浆一般浸满身上每一个细胞。
妖怪的器量，是天地意志的一部分，红黑恶龙的器量，是箱根火山的具现。
在这天地之力面前，源清素的器量，十分自如，任由岩浆泼洒飞腾，依旧不动如山。
他想压制这股意志，只需要动动念头，但要想融合，就要做‘好比人直接跳进融化成铁水一般的岩石里’的事情。
该来的总是要来，他神情自若，器量开始融化，黑色的熔岩滴落在熔浆里。
“刺啦！”一股剧痛立马传来。
比人手按在烧红的铁锅上还要疼！
人的本能，下意识让源清素想拿开手，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变山河大地为真我，变真我为山河大地！”从神道教得到的咒法，急速念诵。
器量继续融化，巨疼如大浪，前仆后继，一波强过一波。
坚韧的意志、艰深的咒法、各种各样的知识，这些凝聚成最后的大坝，防止源清素失去意识。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在外面，看他满头大汗，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抽搐。
光是看着，就感同身受，仿佛看着一个人一根根砸碎自己的手指，心里也会跟着疼。
随着器量溶解，与岩浆彻底混合在一起，源清素逐渐感觉不到剧痛，但一股窒息感紧接着逼来。
在残酷的洪水中奄奄一息，痛苦挣扎。
他紧紧抓住靠近天花板的通风口，苦苦乞求外面的新鲜空气。
然而，从那里吸入的空气，干燥得几乎起火，热辣辣地灼烧他的喉咙。
水与渴、冷与热，本应对立的感官，齐心合力朝他袭来。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推开通风口上的铁网，跳出去，宣告失败；
二，等着洪水漫上来，在窒息、痛苦、灼烧中，尝试与红黑恶龙合二为一。
源清素回忆着，自己到底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在这通风口处苟延残喘。
去往箱根，‘浪漫号’上，在歌仙的气势下，连手指都动不了；
太平洋海底，歌仙的战斗余波中，和吸附岩石上的海螺没有区别，命运交给别人，自己无能为力。
任何一个人，只要腾出手，随时可以杀了他。
还有……神林御子的强大神圣，姬宫十六夜的深不可测。
源清素不仅有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还有他作为自己的傲慢，要么就是第一，要么干脆就不要做。
意志如火烧，不仅仅有红黑恶龙的原因，他自己也在燃烧！
嘴上不说，但他的自尊心，已经被压抑得太久。
源清素扭身一脚，踹在通风口，转头扎进神明之气的汪洋深处。
“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在现实世界，在那种忍受痛苦和窒息的脸庞上，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看到了义无反顾，甚至壮烈。
神林御子想出手，但现在已经晚了。
海风中，黑色神力与红黑神明之气，早已经不分彼此。
现在只有等待，等待源清素成功，或者……源清素的器量消失，身体变成空壳。
张狂、霸道、不可一世！
这些红黑恶龙的情绪，要将源清素分尸。
源清素的意志也已经分解，早就没了主意识，受到红黑恶龙的刺激，他的意志如引火线烧完的炸药桶，砰的一声炸开。
他更张狂、他更霸道、他更不可一世！
红黑恶龙的第一波攻势，在他的反击下，连一秒都没支撑。
第二波，还是一秒；
源清素的意志们更加暴怒，似乎对于对方敢挑衅自己两次，比第一次还要狂怒。
“杀杀杀！”他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剩下最本能的表达。
第三波，依旧是一秒；
第四波，超过了一秒；
第五波，两秒；
……
第一百三十一波，半个小时；
红黑恶龙气喘气吁吁，极度虚弱。
祂一边依靠残骸，吸收神明之气恢复，一边盯着源清素暗淡的器量，如同看一块用手活生生掰开的刺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天已经亮了，也许才过去一分钟，源清素的意志终于开始虚弱。
狂怒开始消减，意志变得消极、变得低沉，理性也开始回归。
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强大真的有意义吗？
之前的生活难道不好吗？好好的修炼，难道不能成为歌仙？
自己死了，母亲一个人怎么办？没抱过神林御子，还有姬宫十六夜……
源清素猛地清醒过来！
他的器量极为弘深，因此差点死在自己的狂妄自大、不可一世手里。
红黑恶龙开始游曳，寻找下嘴的地方，祂的实力逐渐恢复。
源清素的意志依旧虚弱，他手捏智慧印，一如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得道，蟒蛇为其挡雨。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
他进入澄明境地。
人、自然，甚至花瓣上的晚露，绿叶上的夜雨，晓鸡暮鸦，夏虫秋蝶，池上碧苔，叶底黄鹂，都不再无关紧要或对立，而是与心灵紧紧相连的此岸，是他消除狂妄的伴侣。
红黑恶龙扑上来，撕咬他，源清素任由祂撕咬。
这次不仅仅疼，意志更是在一点点消散。
身体周围原本炽烈的神力，逐渐萎靡，最后，在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注视下，只剩薄薄的一小层。
源清素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此时就像红黑恶龙的器量，是所有器量，最根本、最坚不可摧的一部分。
滚他妈的天人合一，滚他妈的感化！
意志反手就是一掌，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红黑恶龙瞬间拍散。
四处逸散的神明之气，转瞬间在远处聚拢。
“昂！”祂仰天怒吼，俯冲而下。
源清素又是一掌，这次只是将它击飞，他已经失去继续反抗的力气。
“你想一直呆在骨头里？整天被人呼来喝去？”他高声骂道。
红黑恶龙盘旋在意识上空，只有百米的身躯，依旧逶迤蜿蜒。
“天地与人，根本不是一体！但也不应该靠是人，不是人来区分！”
“听着，我们才是一类！”源清素大吼。
“你，离开这地方，继续翱翔天地！”
“我，使用你的力量，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们两个，绝不被任何人、任何东西瞧不起！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在我们头顶！”
“和我合作，我们一起冲出去！”
回应他的，是红黑恶龙的一声咆哮，随后俯冲而下。
狂风席卷，热浪裹身，意志模糊。
虚弱的源清素，已经失去思考能力，只剩下一股称为本能的东西——死，也要站着死！
死寂。
刚才战到猛烈的器量大海，像是死了一般。
源清素看着停在鼻尖前的红黑恶龙，祂猩红的双眸，如两面硕大的玻璃墙，映照着他的全身。
……
“怎么回事？”神林御子看着不再消失、逐渐稳定下来的黑色神力。
此时此刻，源清素的神力，和豆子大的油灯一样，任何一阵风吹，都会熄灭。
姬宫十六夜缓缓露出微笑，脑后隐隐约约即将出现的镜子，又遁隐虚空。
源清素原本几乎停止的呼吸，越来越强烈，到了最后，吞吐之间，甚至造成了漩涡和气浪。
他吸气，整个沙滩出现肉眼可以看见的气旋；
吐气，大风骤起，海浪被齐刷刷地倒吹回去。
强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体内的气息沸腾，一股强烈的冲动，要从喉咙中冲出来。
“啊——”源清素猛地睁开眼，仰天怒吼。
一阵阵气浪，以他中心，排向四方。
吼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变成激越龙吟。
整个小豆岛都开始摇晃，海水的起伏失去规律，一场海啸即将袭来。
绫子赶到时，只听到“轰”的一声，一道黑光冲天而去，眨眼飞进群星之间。
“小素呢？”她连忙问两人。
神林御子一句话没说，化成一道金光，紧随黑光而去。
“绫子阿姨，我们也去看看吧。”姬宫十六夜笑着对绫子说。
“刚才是小素？”绫子问着，不等姬宫十六夜回答，身体飞上天去。
姬宫十六夜很快追上她们两个，因为她们停在云层上，眺望远方。
“哈哈哈！”一声声狂笑，一阵阵龙吟。
云层似乎成了大海，一条红黑巨龙时而破浪而出，时而一头扎进深海，御云乘风。
红黑恶龙的器量，也在咆哮怒吼，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声音，似乎对源清素格外满意。
“昂——”又是一声龙吟，源清素停下来，盘旋在云海之上。
银河横贯在头上，显现出宇宙的遥远、广大、深邃、神秘。
他看见漫天璀璨的星星在闪闪发光，随着夏夜凉风摇曳浮动，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掉落。
他兴奋、激动，甚至有一种幸福感，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到星辰，闭上眼，就可以听到仙人的话语。
他在星辰间遨游，探手即是光。
天人同化！
无穷无尽的神明之气，如大坝开闸放水一般涌入他体内。
“昂！”下一刻，天人同化的状态，立马被打断。
红黑恶龙的器量，传来一股意志，祂不喜欢星辰，只喜欢火山，凡是带火的，也可以勉强凑合。
源清素哈哈大笑，但从嘴里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声高亢的龙吟声。
他一点也不在乎寻常修行者视为奇迹的天人同化。
其实，天人同化也不能为变为巨龙之身的他补充神力。
他只能使用红黑恶龙残骸里的神明之气，一旦使用完，那只能靠着龙身的身体力量。
要想再在龙身的情况下使用咒法，只能等残骸下次充能。
这样也足够了，能让他抗衡歌仙。
源清素一声咆哮，俯冲而下，再次飞出云海时，已经将母亲、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驼在背上。
“小素？”绫子难以置信地确认道。
源清素狂喜得胸口都要炸开，没办法好好说话，只能载着她们，时而在云海翻腾，时而冲入大海。
他如一头终于得到解放的困兽，尽情肆虐。
“好孩子，好哥哥，”舒畅的狂风中，只听见姬宫十六夜的笑声，“从今天起，你和我一起做万人之上！”
等源清素载着她们，飞回小豆岛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地平线跳出来，洒落万道金光。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远处是草原，在朝阳中，一切都辉煌壮丽，神圣无边，一片大好河山。

第74章 京都
八月一日，源清素一夜未睡，依然神采奕奕。
变成红黑恶龙，他的器量越发繁茂地滋长。
他闭上眼睛，思绪便伸出万千条藤蔓，遇到什么就缠上去，路边的小花、破碎的海浪、「大日如来咒」，缠得密密实实，还要在上面开出一朵花。
每一朵小花，都是一种思考的结果，咒法一日千里。
不仅如此，与神明之气也越来越亲近，进入神力修炼，会引起绚烂的神明之气大浪，宛如彩虹。
上午十点，他睁开眼，双目比起以前明亮十倍，对于常人来说甚至刺眼。
瞳孔红黑之色微微流转，有控制人心的魔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整个人已经不再是存粹的人类。
“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他吟咏着，站起身。
他抖抖身体，骨头噼啪作响，变成巨龙之身的感觉依旧残留在身体每一处，与那强大、神异的身躯相比，人类的身体太弱了。
光是这样的心理落差，时间一长，就会让一般修行者失去自我。
源清素毫不在意，他自信将来一定超越红黑恶龙——自信不仅来自现在，更是来自未来。
好比同样是大学生，顶级大学的学生，往往比较自信。
他们自信的来源，除了大学比较好，还有未来相对会更好的保证。
如果说大学生的未来还有意外，那源清素对自己未来的成就，没有任何担忧，这样的自信，当然不会太在乎身体一时间的弱小和强大。
他将神明之气积蓄完毕的残骸，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走出冥想室。
接下来该去喊两位巫女，到了离开四国，去京都的时间。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居住在同一个房间，房间有三个卧室，一个客厅。
客厅内，式神们在收拾行李，白子正将旅馆煮粥的土锅，费劲地塞进新买的旅行箱。
小蝴蝶使出吃奶的力气，推着锅使劲飞着，小脸通红，嘴里咿咿呀呀的。
“神林小姐呢？”源清素问白子。
“嗯。”白子用下巴指了房间。
源清素先敲了两下门，稍等了一秒，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神林御子屈膝坐在窗台上，眺望大海，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来。
风浮动她整洁光亮的发丝，裙摆摇曳起伏。
源清素身不由己，从获得强大力量的那种黑暗的踌躇满志中，被拖回明丽、雪白而富有理性的日常中来，仿佛从战场回到了校园。
他笑起来：“没睡？”
“刚醒。”神林御子回答。
她身后的窗开着，夏风吹拂白色花边窗帘，一幅精美的美人画。
源清素拿出手机，对准她拍了一张。
神林御子眼神稍显疑惑。
她摊开手，意思是：拿来。
源清素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满意地递给他。
“怎么样？拍得不错吧？”他站在她身边。
“这有什么好拍的？”神林御子坐在窗台上，看着源清素拍的照片。
“你不懂。”源清素看着看照片的她。
神林御子用‘继续说下去’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对于恋爱中的人，喜欢的人的容貌和身姿，每天，不，应该说每分每秒，都是特别的、宝贵的。”源清素语气悠然缓慢，如海风一样和煦。
“看来我真的不喜欢你。”神林御子说，“你有觉得自己哪里特别？哪里宝贵？”
“哎，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删。”源清素从她手里抽走手机，“这又不是偷拍，或者什么下流的照片，你就让我存着。”
“不是偷拍？”神林御子微微仰起头，笑着望他。
“看见仙鹤起舞，高山云雾环绕，荷花亭亭玉立，美人在大海的窗边，人下意识举起相机，这叫艺术，明白？”
“去喊你的十六夜吧，别这里显摆你的诡辩。”
“什么我的十六夜，我期待的女孩，只有身影清澈、守护弱者、拥有慈悲般温柔的神林小姐。”
神林御子又摊开手。
“我走我走。”源清素将手机揣回兜里，“我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连块灵骨都吃不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林御子忍不住莞尔一笑。
走出房门，源清素又探头回来提醒她一声：“马上出发了，你别忘了东西。”
离开神林御子的房间，隔壁就是姬宫十六夜。
“咚咚咚。”源清素敲了门，等候着。
“进。”姬宫十六夜的声音。
源清素拉开门走进去，看见她坐在窗下的镜子前，春岚正为她梳头发。
“十六夜大人，准备出发了。”源清素边走过去，边说。
“从哪儿来的？”姬宫十六夜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源清素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神林小姐那边。”
姬宫十六夜冷声“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自怜自叹一声，“不先去她那里，就不会来我这儿。”
“心机的女人。”源清素笑起来，“别以为我会信你真在吃醋，我不会心动。”
姬宫十六夜快活地笑了两声，在梳妆台一堆瓶瓶罐罐里，挑了一只口红。
她去掉盖子，拧出带着淡淡清香的口红，对着镜子，轻轻抹在唇上。
抹好了，她抿抿嘴，问源清素：“怎么样？”
源清素看着镜子里的她。
“嗯——”想了半天，源清素没觉得变更好看，“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些东西，除了我的发簪，任何装饰都配不上你。”
“是，我衣服也不穿了，便宜你这个小色鬼。”
源清素笑了，他抱着手臂靠墙上，不看镜子，看她的脸。
姬宫十六夜伸出雪白的右手中指，在诱人的唇上抹了抹，将口红涂得更匀称。
接着，她左手拿过源清素的左手，殷红的右手中指，在他掌心擦了好几下。
“这样擦又擦不干净，还把我手弄脏了。”源清素看着她擦，手心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
“谁说我擦了？这是赏给你吃的。”姬宫十六夜松开手，笑着说，“我没有灵骨给你吃，口红还是有的。”
“你偷听？！”源清素指着她。
“就准你偷拍，不允许我偷听？”姬宫十六夜歪着头，笑道。
“春岚，你让开，今天我来替十六夜小姐挽头发。”源清素说着就要伸手。
“你敢！”姬宫十六夜连忙笑骂一句。
“不敢不敢！”源清素又靠回墙上。
他抬起左手，鼻尖凑上去闻了闻，很好闻。
“不舔舔看？”姬宫十六夜一边对着镜子擦掉口红，一边用带着笑意的余光瞅着他。
“‘舔’这个词，会不会有点太色了？”
“人家只对你一个色嘛。”
“少来，你这个魔女。”
姬宫十六夜又是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笑声，笑声中，她说：“那你尝尝。”
“我是穷得没饭吃？跑来吃口红。”源清素说。
“吃口红、吃别人嘴上的口红，这是两回事，清少爷是东大的学生，这都不懂？”
“不懂，我学医的，不研究口红。”
“学医最没前途，一辈子就是个中产，本巫女给你指条路。”
“哦？请说。”源清素郑重其事。
姬宫十六夜扭头过来，话还没出口，嘴角已经忍不住笑起来。
“一亿的车，我想买就买，清少爷，明白路在哪儿了吗？”她嬉笑着问。
“又耍我！”源清素走上前，春岚笑着退开。
“别乱动！”姬宫十六夜左手护住盘好的头发，右手拿起发簪，“给，就剩这个了。”
“不要。”
“听话，头发一散，等的还不是你，姐姐是为了你好。”
“……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怎么办？”源清素不甘心。
“吃点口红就好了。”姬宫十六夜手肘支在梳妆台上，扭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哼，坐好！”
“别乱动，知道吗？姐姐可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姬宫十六夜转过身去。
镜子里，姬宫十六夜天真妩媚的精致脸蛋上，一脸笑意。
源清素站在她身后，笑着将樱花发簪，插进夜色般的黑发里。
“怎么样？清少爷的化妆技术不错吧？”源清素得意地说。
“嗯，好看。”姬宫十六夜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问你，”她扭头回来，发簪跟着晃动，“你帮别的女孩子戴发簪，被神林小姐知道了怎么办？”
“……啊。”
完了，中了魔女的诱惑。
“啊？”姬宫十六夜笑着重复一遍，得意得像一只小狐狸。
两人走出卧房，神林御子正和白子在客厅聊天。
“御子大人，绫子大人答应把锅给我了，回去我可以煮粥给你喝。”白子开心地说。
“那我要天天喝白子煮的粥。”神林御子揉着白子的金发。
“交给我吧！”白子挺直小身板。
“我也想天天喝白子煮的粥。”源清素笑着走过来。
“猪仔只需要吃玉米。”白子立马换成倨傲的表情。
“拿了我家的锅，还骂我，神林小姐，你不管管她？”源清素告状道。
神林御子瞅了眼他的左手，冷笑一声。
源清素：“……”
“别难过。”身边的姬宫十六夜，将手搭在他肩上——这不是安慰的手，她脸上全是笑意。
一行人来到五楼，向绫子告别。
“母亲，我走了。”源清素心情暗淡下来。
绫子看着自己儿子，不管经历多次离别，心里的不舍依然没有减少哪怕一点。
那么多的不舍，涌到嘴边，变成了平时的那句：“注意安全。”
“嗯。”源清素点头。
三人、还有白子和小蝴蝶，来到五楼阳台。
他们在这里唱过歌、吃过西瓜、跳过舞。
那天坐的凳子，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当时想：暑假还长，还有下一次。
源清素将凳子全搬回去，绫子说待会儿她来收拾，他也没理。
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源清素跟着众人，飞进云层。
乌云汇集，电闪雷鸣，一头硕大的巨龙头颅，从乌云中探出头，俯瞰源家旅馆。
绫子笑着挥了挥手。
“昂！”巨龙一声咆哮，扭头扎进云层，转眼间消失在东北的天际。
“啊——”白子和小蝴蝶站在树一般高的龙角上，大声呼喊。
风吹得两位巫女的衣裳鼓舞，云海在巨龙身下翻腾。
远处一家从大阪起飞的捷星客机，迎面驶来。
‘人生从此刻开始！’与客机错身而过时，源清素想。
◇
京都，充满传奇色彩的一座都市。
东瀛各地每年给京都交钱，就为了打着小京都的名号营销。
「丹后」产的绉绸，要送去京都染色，才能作为一个像模像样的商品在市场上流通——没有京都染色，「丹后」的绉绸就不能成为一件商品。
自报出身地能引以为豪的，只有一个半，一个京都，东京山手线内算半个。
这座模仿唐朝长安的城市，历经千年不变，甚至在某些传统上，已经超越了不断改朝换代的长安城。
“到京都了！”
听见姬宫十六夜愉快的声音，源清素低头看去。
一座由横平竖直的道路，分割成棋盘状的城市，呈现在眼前。
在他猩红的龙目中，这座城市四周被四灵守护，正是当年唐皇亲赐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这四只四灵，在中华所有四灵中，都算得上一流。
在它们的拱卫下，京都的神明之气一柱承天，远超附近的大阪、奈良、宇治等城市。
神明之气最浓郁的地方，就是【京都之主】居住的京都御苑。
“放肆！”还没得细看，数十道人影裹挟着神力冲上来。
“什么？！”众人看着红黑恶龙，吓了一跳。
哪里来的妖怪，尽然跑出出生地，来到京都？当地的修行者不想活了嘛！
“都退下吧，这是我的坐骑。”姬宫十六夜的笑声远远地传开。
众人在这才发现庞大龙身上的人和式神。
“巫女大人！”这些人连忙行礼。
姬宫十六夜没理他们，对源清素说：“去那边。”
她手指着平安神宫。
源清素一声龙吟，声浪排山倒海，击穿云海。
龙尾飞扬，红黑巨龙破空朝平安神宫飞去，留下一堆修行者在失去了云海，变得空荡荡的高空中傻愣着。
到了平安神宫上空，源清素收起龙身。
“直接飞下去呀。”姬宫十六夜很不满。
“我不是坐骑。”源清素说，“而且万一我在下去的时候，被歌仙围攻怎么办？”
“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怕你故意不开口，让事情闹大，好让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一条龙坐骑。”
姬宫十六夜笑得开心极了。
“这都被你猜中，看来我们两个真的有缘。”她说。
“别啰嗦了，快走吧。”源清素催促道。
“好好，听清少爷的。”
姬宫十六夜带着两人冲下云海，落在平安神宫内。
一群穿狩衣的神官、巫女服的巫女，连忙迎上来，屈身行礼。
“这段时间，你们就住这儿吧，我要回宫里了，汇报这段时间的事情，等有空来找你们玩。”姬宫十六夜对两人说。
“我能去吗？”源清素问。
“你去干嘛？”姬宫十六夜奇怪地看着他。
“看你挨骂。”
“去你的，你才应该被骂。”姬宫十六夜笑着说完，朝外面走去。

第75章 花街事件
平安神宫祭祀守护京都的四神，也就是唐朝御赐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不仅如此，建筑也是一应的唐朝风格，甚至取名也是，应天门、大极殿、白虎池、苍龙池、栖凤池等等。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被安排在神宫内的神苑。
神苑包括南神苑、西神苑、中神苑、东神苑，是一座“池泉环游式的庭园”，面积大约三万平方米，池子引的是东瀛最大的湖泊——琵琶湖——的水。
环绕池子，走在亭廊上，可以欣赏花园的造型和四季应时的花朵。
此时，花菖蒲、水莲等夏季花卉开得正烈。
源清素就住在池边，一座黑瓦白墙的唐式宫廷建筑。
四周草木繁盛，花团锦簇，水池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
池里的鲤鱼让源清素想起三四郎池，只要他站在池边，这些鲤鱼便立马聚拢过来，好像小狗一样要吃的。
他刚在附近转了一圈，正盯着供奉的苍龙看，一位巫女走过来，说官方的人找他，正在大极殿等候。
“平安神宫的御神子是哪位？”走在巫女身后，源清素问。
御神子，就是首席巫女，比如水天宫的水天，箱根神社的芦，伊势神宫的姬宫十六夜。
其余巫女只是侍从，必须服从伺候作为御神子的首席巫女。
“回禀大人，平安神宫是伊势巫女大人来京都时的临时住所，没有御神子。”巫女轻声回答。
“这样。”源清素点点头，“谢谢。”
巫女低头回礼。
关西是帝制，尽管远离京都的四国、九州等地，言行举止已经相当现代化，但京都附近依旧保留着一定的古风。
作为平安神宫的巫女，恐怕和古代巫女没什么区别，除了会玩手机。
说到手机，源清素又想神林御子了，深夜用手机当手电筒的巫女，让他记忆尤深。
还有他自己的手机。
自从神道教比武那天，就没联过网，不用想也知道，糸见雪肯定会打电话询问她姐姐的事。
踩着白砂石上了长廊，穿过这连接殿与殿之间的通道，他来到大极殿。
官方派来的人，是一位穿直衣的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背着手打量殿里的装饰，神情举止潇洒，腰间配太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声，看了源清素一眼就说：“看长相就知道，你是绫子姑姑的儿子。”
“姑姑？”源清素疑惑地看了他两眼。
“我叫一条真哉，”青年自我介绍，“你母亲一条绫子，是我父亲的亲妹妹。”
源清素不在乎什么亲戚，临走之前，母亲甚至让他听姬宫十六夜的，也没提过让他找亲戚。
“你不是来问神道教的事？”他说。
“是。”一条真哉手按太刀，“走吧。”
“去哪？”
“当然是审问的地方，总不能在神宫做审问的事情吧？是不是？”最后一句，一条真哉是朝巫女问的。
长相秀气的巫女笑了笑，低头颔首，不说话。
源清素跟着他出了大极殿，走在去应天门的石板路上。
一条真哉说：“你觉得巫女怎么样？”
“巫女？”源清素反问。
“不是刚才那个，我是指巫女这一类女性。”
“还好，不管哪里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好有坏。”
“有道理，不过，”一条真哉露出暧昧的笑容，“我知道一个全是好女人的地方。”
“是嘛。”
“别这么冷淡，我们两个好歹也算兄弟。”一条真哉自来熟道，“走，让我带表弟你去开开眼见，见识下全是好女人的地方。”
“不是问神道教的事吗？”
“当然是。”
一条真哉带着源清素离开平安神宫，一路朝南走。
看见穿直衣、配长刀的一条真哉，路上行人下意识避开。
普通人不知道修行者，但在京都，贵族的身份依旧在。
“表弟，你第一次来京都，我给你介绍一下？”
“请说。”
京都自然是【京都之主】的地方，但下面的局势却很复杂，太政大臣、大纳言等各种官员就不用说了。
源氏、平氏、藤原氏、麻吕氏、九条氏等各大贵族；
宫本、真田、土方、河上、北辰、鞍马等武士——修行界的歌仙——家族。
每天都在上演尔你我诈，不是你抨击我，就是我抨击你，或者一起抨击第三个人。
“对了，源氏在京都虽然也有宅子，但平时都在宇治，那里是他们的封地。”一条真哉想起似的说。
“宇治，《源氏物语》的作者就是宇治人。”源清素若有所思。
“这些修行者写书，天天擦边，半真半假地写些修行界的事，那些普通人还把这些当成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额田女王》里，就透露了不少宫廷秘闻，比如传达陛下圣言的女官，其实就是伊势巫女。
“最近一个叫大江胜彦的家伙，特别猖狂，写了不少修行界的东西，已经被警告十几次，还死活不改。
“明天我再呈一次折子，非要把这些写书的家伙全收拾了。”
走走说说，两人来到一条哪怕在京都，都算古色古香的街道。
街道两侧，全是门面精巧、各具特色、看样子还带庭院的屋子。
街道上空空荡荡，明明已经正午，却都没开门，好像人突然消失，只留下精致建筑的末世。
一条真哉领着源清素，一路往里走，中途突然停下来，脚往右一拐，掀开帘子，走进一家叫“茑乃”的店。
一进门，一位四十来岁、身材苗条的和服妇人就迎了上来。
“真哉大人，欢迎光临！”和服妇人满是笑容。
“人都叫来了？”一条真哉问。
“都来了。”和服妇人回答。
“好。”一条真哉赞赏一句，“今天我可是请了贵客，淑子妈妈你可不能让我丢脸。”
“哪能啊！”名叫淑子的女人说着，把目光转向源清素，“这位就是真哉大人的朋友？一看长相就是贵宾！”
“哈哈，淑子妈妈有眼光！”一条真哉介绍道，“这是我表弟，源清素，将来可是要在京都呼风唤雨的人物。”
源清素笑了笑，当做打招呼。
在淑子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间带舞台的包间，四个身穿各色和服的女子，已经跪坐在榻榻米上。
看见两人进来，齐齐行了一礼。
一条真哉在室内扫了一眼，转头问淑子：“妈妈，你在耍我？”
“这……”淑子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惶恐和无奈，“真哉大人，我哪敢啊！”
“不敢？那幸子呢？”一条真哉沉声问。
淑子支支吾吾，眼神游离。
“我问你，幸子呢？”一条真哉重复一边，逼问道。
四位和服女子连忙低下头，源清素站在一旁事不关己。
他走进房间，打量一副挂轴，画上是两个披散黑发、穿金鱼浴衣、面容白皙的小女孩。
在一条真哉刀一般的目光下，淑子只好回答：“幸子……被真田大人叫去了。”
“真田初？”
“……是。”
一条真哉转身就往外走，走到中途，又对众女说：“你们好好伺候我表弟，敢有怠慢，我饶不了你们！”
“真哉大人！真哉大人！”淑子追出去几步，想拉住一条真哉，又不敢去扯他的衣服。
一条真哉走后，淑子着急的跺脚，一连叹了好几口气，之后才重新打起情绪，走到源清素身边。
看着这位神情自若的贵公子，她突然灵机一动，说：“大人，能否请您劝劝真哉大人。”
“这是谁的画？”源清素指着挂轴。
淑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是菊池契月的画。”
“哦。”源清素点头，又看了两眼，他转过身来，坐在榻榻米上，“一条真哉，还有那个幸子，是怎么回事？”
淑子连忙跪坐在他脚边，边倒茶，边说：
“幸子是我的女儿，是一名舞伎，快满二十岁了。”
源清素听着，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要想成为艺伎，先做舞伎，舞伎除了学习技艺和接人待物，要想成为艺伎，必须举办“换襟”。
所谓换襟，就是将和服里面衣服的领子颜色改换，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舞伎需要举办换襟仪式，在仪式上展现自己，打出知名度，方便客人们都知道有这么一位艺伎，而这就需要一大笔钱。
绝大多数的舞伎，肯定不会有这么多钱，这时候就需要一位出钱的“老爷”。
“老爷”出钱，替中意的舞女举办换襟仪式，甚至可以直接包养这位舞女，舞女也要为“老爷”献上第一次。
漂亮的舞女，很多人抢着做老爷，这时候，悲剧、喜剧就产生了。
作为拥有选择“老爷”权利的“妈妈”们，遇到这种情况，有高兴，也有为难。
这个叫幸子的女人，就同时被作为贵族的一条真哉，和作为武士的真田初看上。
两人地位相当，又因为贵族与武士之间的矛盾，在争抢时毫不留情，“妈妈”只能两边为难。
“大人。”解释完，淑子满含期待地看着源清素。
“这里不是茶屋，是花街？”源清素问。
淑子一愣，回答：“是茶屋，也是花街。”
“不行。”源清素站起身，“待会儿一条真哉回来，就说我回去了。”
“回去？审问还没开始呢！”一条真哉畅快的声音传进来。
门被打开，他昂首阔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少女。
少女身材丰满却小巧玲珑，肤色白皙，樱桃小口，长得很可爱，应该就是那位幸子。
“愣着做什么？”一条真哉边走进来，边对那些艺伎说，“唱小曲儿，弹三弦琴，敲小鼓啊！”
“你玩，我先回去。”源清素说。
“难道你真和神道教有联系？怕了？快坐下。”一条真哉左手把他按回座位，又招呼那个叫幸子的少女坐身边。
源清素叹了一口气。
“又不是不审问，怕什么！”一条真哉说，“我问你，你和那个糸见沙耶加，什么时候认识的？”
“……四月末。”源清素回答。
幸子给两人倒了酒，乖巧地坐在一边儿，好奇地打量两人。
“发展到什么程度？做过没有？”一条真哉喝了一口酒。
“没有。”
“那个人，和我的幸子相比，哪个更漂亮？”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审问，不如说在挑逗幸子。
源清素知道不回答也没关系了，索性端起酒杯，听艺伎们弹唱。
“我怎么就成真哉大人您的了。”幸子不满道。
“真田初那家伙还敢跟我抢，我打断他的腿。”一条真哉豪饮一口。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喝不了几口，一条真哉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他半躺着，靠在凭肘几。
“跳舞吧。”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大把钱撒出去。
艺伎们头发上、和服衣领上，全是崭新的纸钞。
她们嬉笑嫣然，一个个开始摇摆身姿，甚至刻意把胸口拉大，方便待会儿能多接住一些钱。
淑子上来劝酒，作为舞女的幸子，虽然得一条真哉喜欢，但作为舞女，在有艺伎在的情况，只能在一旁弹弹琴。
一条真哉百忙中，瞅了眼源清素，见他还神志清醒，说：
“表弟，大把花钱，醉望美人跳舞，才是人间至乐，来，喝，明天表哥带你去去「先斗町」，后天逛「上七轩」，大后天上「宫川町」！”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日，真田初在紫宸殿上，当着所有殿上人的面，把一条真哉告了。
告他带着与神道教有牵连的人，大白天去花街“审问”，特意让那家叫‘茑乃’的店白天营业，还喊了四个艺伎，让茑乃家母女作陪。
一条真哉被罚了闭门思过，直到纳凉祭之前，不准出门。
什么先去「先斗町」，再去「上七轩」，接着「宫川町」，一个月不重复的豪言壮语，自然胎死腹中。
就连幸子，等他出来，恐怕已经成了艺伎。
至于源清素那边，【京都之主】没有处罚，也没另外让人继续审问，只是让他过几天去清凉殿讲经。
源清素得到旨意后，宫里的女官，特意叮嘱了一句——进宫之前不能去花街，好好待在家洁身清心。
他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家伙，来京都第一天就去花街的事，也因此传开了。
这件事后，源清素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神林御子居住的地方，向她解释。
“神林小姐，我昨天是被骗过去的，我纯洁到那是花街都不懂。”
当时，神林御子正坐在亭子的栏干边，看池里的睡莲，喂睡莲下的鲤鱼。
他走过去，继续说：
“那一排排屋子，大白天没有一个人，我下意识就认为是什么政府机关。还有，我只喝了酒，一点身体接触都没有，衣角都没碰！”
“去就去，碰就碰，和我有什么关系。”神林御子捏着鱼食，却不扔下去，看着鲤鱼一个个拼命张大嘴巴。
“和你没关系，和我有关系。”源清素看着她说，“别人误会我是花花公子，我不在乎，但不能让我在乎的人误会。”
神林御子松开手指，指尖的鱼食飘下去，一时间水声沸腾。
“你和你母亲解释了？”她问。
“没。”
“和你的十六夜解释了？”神林御子又问。
“没。”说完，源清素补充一句，“不是我的十六夜。”
“那你为什么对我解释？”
“当然是在乎你。”
“你不在乎十六夜，难道你还不在乎你母亲？你对我解释，就是不相信我。”神林御子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搓揉着拿过鱼食的拇指与食指。
“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你说今天是冬天，我也信。”
神林御子清澈的视线，一直看着手指。
源清素打量她，见她表情微微带着笑意，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她是在逗他。
下一刻，源清素心里又不是滋味——他去花街，神林御子竟然不生气。
“听说京都的古书很多，我们接下来几天一起去逛逛？”他提议。
神林御子轻轻点了下头，那倚靠在亭边的懒散风情，让源清素联想到唐朝繁华到慵懒的极致之美。

第76章 紫薇花与《四库全书》
两人正并肩观赏睡莲和鲤鱼，一位巫女提着裙摆跑来，说有客人拜访源清素。
“客人？我在京都还有朋友了？”源清素好笑地问。
“是源氏的人。”巫女说。
“不见。”源清素想也不想说，“你就说，我喂鱼掉池子里，腿摔断了，要养伤。”
巫女歪头“啊”了一声。
她才十四岁，听了源清素的话，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一股子天真烂漫。
“就这么说吧，麻烦你了。”
“哦。”巫女嘴又变成“O”形。
她转身要走，神林御子喊住她：“稍等。”
巫女又回过头，眼神亮晶晶、一脸崇拜地盯着神林御子。
“换个理由，你说：京都之主让他在家准备讲经的事，不能见客人。”
“好的~”巫女想也没想地点头。
巫女走后，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如果是昨天来找我，我还能见一见，等今天确定我和神道教没关系了才来，想得倒是挺美。”
神林御子刚和他说完五句话，听了，也只是微微笑了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远处的水上长廊，刚才那位巫女提着红色的裙摆跑过。
没过一会儿，她又提着裙摆往回跑。
等她消失在树荫中一会儿，就从两人身后进了亭子。
“清素大人，”她喘着气，“源氏的人说，等您讲经之后，再来拜访，如果您有空，也请到宇治游玩。”
“谢谢你了。”源清素说。
小巫女摇摇头，费劲地咽了口口水，继续往下说：“藤原氏和嵯峨氏也来人了，都是来找清素大人的。”
“用刚才的理由拒绝他们，之后不管是谁，都用这个理由，辛苦你了。”
小巫女又摇摇头，提着裙摆跑出亭子。
这次在长廊跑过时，她迎面碰上了一位年长的巫女，被训了一顿。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看着她们在水中的倒影，同样的红白巫女服，身高也差不多，如果不是其中一个低着头，还以为是两姐妹在谈心。
被训之后，小巫女不敢跑了，只能用走的。
过了一会儿，年长的巫女出现在亭子，是来找神林御子的。
“神巫大人，能否请您指点我们？”年长巫女——其实也就二十岁——请求道。
神林御子没说话，她很少说话，只是稍显冷淡地点了下头。她站起身，刚才懒洋洋的姿态瞬间全没了。
源清素也跟着一起。
神宫内的弓道场，被碧树掩映。
白襦红袴的少女巫女们，在神林御子的指引下，起身、鞠躬、取箭、拉弓、完成、鞠躬、复位。
源清素也拿了一把弓。
等他拉开弓，明显感觉到自己力气变大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巨龙之身的影响。
“源大人拉弓的姿势好标准啊，是和神巫大人学的吗？”几个休息的小巫女，好奇地围着他。
“没。”源清素松开弓弦，又拿起一支箭，“十六夜教过我一点。”
“是十六夜大人啊！”
“以前十六夜大人还带我们晨练呢，可惜后来进了宫，就很少和我们一起了。”
在平安神宫巫女们眼里，姬宫十六夜的威望很高，甚至比神巫还要高。
八月三日清晨，源清素刚从修炼中醒来，就听见敲门声。
此时神园内的晨雾还没散，如刚出生的魂灵在游移。
初升的阳光，从高大的树木间泻到廊前空地，到处是一根根光柱。
他疑惑地打开门，以为又是哪家贵族派人来拜访。
“清素大人。”敲门的是一位少女，穿宫衣，看起来像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
“你是？”源清素问。
“是十六夜大人派我来的。”宫女回答。
“有什么事吗？”源清素表情亲切了一些。
“大人今天清晨，在御内庭里摘花，觉得这支紫薇花最好看，让我给清素大人您送来。”
“紫薇花？”
宫女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根红色花枝，花姿优美，花色艳丽，还带着露水。
源清素接过，仔细看着，脑海里浮现出‘开满花卉的御内庭，姬宫十六夜身穿和服，折下这朵紫薇花，放在鼻尖轻嗅’的身影。
霎时间，他觉得收到的不是花，而是一封少女的信，里面写着少女娇媚的情思。
“可怕。”他情不自禁低吟一句。
宫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替我谢谢十六夜。”源清素抬起头，对她说。
宫女轻轻颔首，又用轻柔的京都话说：“源大人，十六夜大人还让我转告您：花街就别去了，多看看花吧。”
“……你跟她说，我知道了。”
不管是花，还是这句好似吃醋的话，都让源清素觉得可怕，因为它们让他心里充满温情，胸口有些悸动。
宫女回到宫中，姬宫十六夜正在修剪早上摘来的花枝，一一插进瓶里。
“他说什么？”她一边剪花，一边问。
“源大人说：他知道了。”宫女恭敬地回答。
“收到花，”姬宫十六夜将花插进瓶子，“他什么反应？”
宫女想了想，说：“源大人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稍作停顿，吐出那两个字：“可怕。”
姬宫十六夜微微笑起来，整理眼前的花枝：“下去吧。”
“是，陛下。”
◇
源清素将紫薇花插在花瓶里，里面原本是巫女们练习花道的作品。
吃过早饭，他去找神林御子，两人约好一起逛书店。
神林御子也正好吃完早饭。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作息几乎一模一样，晨练、吃饭、上课、下课、晚饭、修炼、睡觉——除了洗澡时间，源清素短一些，她长一些。
就算现在放假，在晨练和吃饭上，两人依然保持一致。
他们走出平安神宫，穿过硕大的红色鸟居，先去了附近的茑屋书店。
结果一看，全是现代书籍，没什么意思。
问了人，才知道买古书，要去一些旧书店。
按照那人的指点，两人去了知恩寺，据说到了秋天，这里会举办一年一度的古本祭。
到时候，种满青松的寺里，摆满书摊，遍地是古书、旧书、旧唱片、旧画集。
松针从树上落下来，说不定会被夹进某本书里，一起被买书人带回去。
“来的不是时候，只能一家店一家店地去逛了。”源清素叹气。
“挺好啊。”神林御子说，“古本祭上，能拿出来卖的书，终究是一小部分，我们上门去店里找，能全部看一遍。”
“有道理，不愧是神林小姐，冰雪聪明，想到常人想不到的事。”
“我是聪明，反倒是你，现在赞美人的水平，一天不如一天。”
“再多的赞美，也没办法表达你的美，和我水平高低没问题。”
“这句还马马虎虎。”
“总觉得您最近对赞美的态度，有点变了。”
“没什么是永远的。”神林御子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
“我对你的爱、对咒法的坚持、对书籍的喜爱，都是永远的。”源清素洋洋得意地说。
两人来到知恩寺附近，进了一家叫「吉冈」的书店，里面全是一些旧书。
“神林小姐，你瞧。”刚进门，源清素就从书架上拿一本大部头。
神林御子一看，是井波陵一翻译的《红楼梦》。
“这里面用的全是现代东瀛语，”源清素翻阅着，“译注也很详细，诗词的注解也十分周到。”
他那一副点评的态度，惹来店主的视线。
“你懂《红楼梦》？”店主问。
最近京都大学的学生，都不读《红楼梦》，何止《红楼梦》，连本国的夏目漱石都不读了。
“我没看过这版。”源清素说，“伊藤漱平、松枝茂夫、饭郎等人的版本，倒是都看过。”
店主“哦”了一声，脸上有些佩服，问：“你觉得哪一版翻译的最好？”
“当然是曹雪芹。”
“曹雪芹？”店主愣了一下，“那不是原作者吗？你的意思是说，不如看原著？”
“对。”
“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不过只论翻译，你觉得谁更好？”店主又问。
源清素想了想：“源清素吧。”
“源清素？”店主这次愣了好长时间，思考了好一会儿，“这个版本我倒是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源清素可不得了。”源清素一脸严肃，“无书不读，博古通今，就你这儿的书，大概三四千本吧，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他肯定都读过。”
“哦——”店主一脸惊叹，“真想见见这个人。”
“那，请问，”神林御子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女大学生似的问，“源清素先生看过这本《画图百鬼夜行》吗？”
“我瞧瞧。”源清素拿过，这是一个叫做鸟山石燕的画家画的。
他翻了一会儿，将书还给神林御子。
“读过，怎么没读过？”他说，“里面207种不同的妖怪，源清素都能原封不动地画出来。”
“源清素真的能画出来？”神林御子笑着确认。
“当然！”
“好。”神林御子扭头对店主说，“老板，买一套毛笔、墨水，还有画轴。”
“……就不用浪费这个钱了吧？我挣钱也不容易。”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没理他，结账后，将毛笔递给他，自己倒出墨水。
“来吧，源清素先生。”她笑着说。
“咦？你是源清素？”店主感觉自己被耍了，看这小子气质彬彬，下意识就以为是读过许多书的人。
“本名源清显，不认识什么源清素。”源清素说。
“哒哒！”神林御子雪白的手指弹了弹画轴，催他赶紧。
“真要画？”
“你不画，说明你的话都假话。”
“你真以为我画不出来？”源清素提起笔，在画轴上勾勒出一个个妖怪。
人鱼、犬神、木魅、天狗、玉藻前……无一不惟妙惟肖，和书里一模一样。
边画，他还边说着这些妖怪的典故，不仅仅是东瀛，还有中华、印度、西方等与之类似的典故，也如数家珍。
店主看得生意都不做了，围在边上看。
一位穿和服、披黑色羽织、提着小布袋的京都太太，气质很好，也在一旁惊奇地听着。
源清素的声音，哪怕只是把全东瀛的车站站名读一遍，也能让还有情欲的女人动心。
画到‘人面树’的时候，源清素死活想不起来，树上到底有几张脸。
用毛笔尾巴搔脑袋，背着手，在店里走来走去。
“画好了？”神林御子在看《画图百器徒然袋》，同样是鸟山石燕写的，她手边放着《画图百鬼夜行》。
“神林小姐，”源清素凑过来，“我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行了。”神林御子合上书，“我就知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永远。”
这是在说刚才的事，源清素说自己对她的爱是永远的。
“怎么没有？永远就是永远的。”源清素思前想后，最后还是下笔了。
画好之后，神林御子看一眼他画的，又看一眼手里的画册。
“这里少了两个。”她雪白的手指，指着画册，在漆黑墨水的衬托下，那手指白得惊人。
源清素看了看，大骂一声：“可恶！”
他把笔一扔，发誓以后再也不画画了。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找书时间，两人打算一天逛一家，所以可以静下心来，慢慢地寻找。
源清素看到《四库全书》中的《贞观政要》、《朱子语类》、《白氏长庆集》，甚至山井鼎的《七经孟子考文补遗》——这是收入《四库全书》唯一一部东瀛人著作。
“这本《七经孟子考文补遗》我要了。”源清素爱不释手地说。
“哦，这本，”店主看过来，“这本已经被人定了。”
“被人定了？”
“嗯，真田初大人买了，说放在这里，留给茑乃家的幸子小姐。”
“她要这个做什么？对她们来说，这些书难道不都又硬又臭？”源清素不解道。
“茶屋就需要一些又硬又臭的书，”店主也没办法，“如果不是真田初大人出的钱多，再加上身份高贵，我也不想把书作为装饰品卖出去。”
“岂有此理！他出多少！”
“一百万円。”
“多少？！”
“一百万円。”店主重复。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一脸讨好道：“神林小姐，你看，你先借我一些。”
“没有。”
“就这一……”
“没有就是没有。”
“……”
“你看一遍都记住了，花那么多钱买回去做什么？贷款还没还完，你忘了？”神林御子语气冷静，面无表情，非常适合管账。
源清素抚摸着书封，唉声叹气地将书放回去。
对于一个有收集癖的人，这简直是让火箭不去太空，航母不下海。
到了黄昏，他捧着其余的《四库全书》，和同样拿着几本书的神林御子，一起走出书店。
“真田初，我记住了，”他恨恨地说，“等进宫讲经的时候，我非要告他一状！”
“告他什么？”
“不明赃款！”
“不说别人父亲是歌仙，他自己作为朝廷官员，每年的俸禄都足够了。”
“我马上也是歌仙……”
“替我还债。”
“……你一个神巫，我一个即将上任的歌仙，为什么过得这么清苦？”源清素十分不解。
“拥有秘境的白山神社很贵。”神林御子给出一个很现实的回答。
眼前突然出现一大群猫，悠闲而不失庄严地躺在金色的夕阳里。
它们严肃而淡然的姿态，令人不敢贸然打扰，连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也不得不绕着走。
两人不仅没钱，也没什么面子。
还好夕阳够美，手里的书也令人迫不及待地想读一读。

第77章 流云泛舟
京都夏季闷热，好在神苑有水、有树，晚上还算凉快。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一起，在凉亭里看书，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令人惬意。
白子和小蝴蝶，时不时一起从花丛里跑进凉亭，手里拿着捉来的萤火虫。
这时，小巫女走进来，说有人找源清素。
“不是说了不见吗？”源清素奇怪道。
“是宫里的人。”小巫女回答。
源清素看了看手里的书，没办法，只好扣在桌上，跟着小巫女去了。
两人刚走，小蝴蝶大哭着飞进来：“御子大人，御子大人，白子她欺负我！”
“我没有！”白子从后面跑进来，大声喊。
神林御子放下书，柔声问小蝴蝶：“白子她怎么欺负你了？”
“她捉蝴蝶，还杀了蝴蝶，我知道，小蝴蝶知道，这是杀鸡儆猴。”小蝴蝶跪在神林御子掌心里，呜呜地哭着，晶莹的泪花一颗一颗。
“那是蛾子！不是蝴蝶！”白子喊冤。
神林御子伸出手指，笑着抚摸哭得伤心的小蝴蝶。
◇
没去大极殿，小巫女引着源清素来到偏殿，这里是平时一些贵族举办神前式婚礼的地方。
巫女们的仪态训练也在这里。
宫里的人，是来教导源清素宫里规矩的。
如何走，如何坐，还有怎么行礼，怎么说话，防止他讲经的时候，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举措。
缝殿寮还送来一套衣服。
源清素没有爵位，也没官职，虽然曾经是源氏的少族长，但已经断绝关系，所以不能穿公卿的日常服饰——直衣。
缝殿寮送来的是和服，外加一件羽织。
源清素有一套，神林御子给的，黑色和服，白色羽织，现在缝殿寮这套，和服依然是黑色，羽织变成红色。
“为什么是红色？”源清素不解道。
“清素大人放心，”缝殿寮的女官说，“这种稍显暗沉的红色很适合男子，能让阳刚之气更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还有能衬托出您的成熟与睿智。”
“……不能换？”
“不能换。”女官的声音柔和，语气却坚定不移。
源清素当场试穿，原本以为会很讨厌，结果黑红搭配，莫名地让他感觉亲切，不知道是不是红黑恶龙的影响。
阳刚之气也好，成熟、睿智也好，都没看出来，倒是有股子黑暗风的强大感。
他抖抖衣袖，潇洒是少不了的，就是有些张扬。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问缝殿寮的女官：“这身是十六夜选的？”
“抱歉，这是机密。”缝殿寮的女官一副宫里的事，不能多说的表情，“您背着手看看。”
“背着手？”源清素将双手放在身后。
缝殿寮的女官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下一刻，请求道：“请给我签名吧！”
“……”她这么一说，源清素想穿给神林御子看了。
但怕她说自己幼稚，所以准备留到纳凉祭上，不动声色地穿上。
试完之后，源清素立马脱了，衣服或许不讨厌，但毕竟是红色，作为日常服有些不自在。
负责礼仪的女官，临走之前，对源清素说：
“清素大人，明天宇治川会有烟火大会，您从宫里回来的早，可以去看看。”
“知道了。”源清素猜测着这位女官，是源氏‘清’字辈，还是‘四’字辈。
他转眼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但在去亭子的长廊上，看着灯火映在水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八月四日，他进入御所，准备面见【京都之主】。
过了罗城门，走过长长的朱雀大街，眼前就是朱雀门。
源清素多看了两眼，不管是朱雀来自中华，还是朱雀烧死了他那追求力量的父亲，都让他在意。
其实朱雀门只是朱雀门，真正的朱雀灵，在京都南面的巨椋池里。
源氏的封地——宇治，也在京都南面，能操纵朱雀的朱雀笛，也在源氏手里。
过了朱雀门，算正式进入御所。
走在白墙黑瓦的城中，源清素感受颇多，历史的浩瀚，权力的威严，咒法的神妙。
从唐朝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天，不知道经过多少高手的布置，一砖一瓦都精细入微。
进入御殿，回廊曲折。走路时，地板发出的声响，竟然如莺鹂之鸣，十分神奇。
殿中的门壁，都配以相衬的画作。
紫宸殿附近的画，全是虎豹图，狰狞、威武，与来客视线持平，让人有一种被盯着的感觉。
稍微胆子小的人，恐怕要怯然得低头走路。
过了紫宸殿，往左走，就是清凉殿。
这里是【京都之主】日常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地方，壁画也一改紫宸殿的威严大气，变成淡雅的水墨绘卷。
甚至有西湖等中华名胜，着色轻盈，笔调婉转，充溢着静谧、安详的气息。
清凉殿的窗户，也朴素雅致，而且不管打开哪扇窗，都能看见凉爽的苍翠之景。
到了殿前，引路的御使进去通报，之后源清素才能登上台阶，走进殿内。
殿内黄幔低垂，给人一种广大无边、深不可测的感觉。
灯烛荧煌，暗香扑鼻，不知哪里点着熏香。
“源清素，拜见陛下！”源清素按照礼仪，躬身行礼。
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坐。”一名女官吩咐。
“谢陛下。”源清素抬起头，在御帘前的坐垫上盘膝而坐。
御帘内人影模糊，只能隐约看见几道身穿宽大和服的人影。
坐在御座上的人，光看衣服模糊的轮廓，就知道一定华美而威严。
而御座上的那道身影，给人一种宏大感，似乎散发着光辉，又似乎没有，似是而非，很是神秘。
按照规矩，在殿内禁止使用神力，但源清素时不时进入‘天人同化’，又和象征神明之气的妖怪合体，就算不使用神力，也能隐约感知神明之气的变化。
在这清凉殿，所有神明之气仿佛都是活得一般，宛如栖息着一头活着的妖怪，让人胆战心惊。
源清素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又全部掐灭。
“回禀陛下，”他朗声说，“「大日如来咒」与其说是咒，不如说是一本书。讲述了释迦牟尼的所见、所闻、所触、所思，而这些，就是众生追求的经验、知识、法则、定理……”
源清素按照经文，一字一句讲解。
让他惊讶的是，殿内最差的人，也能坚持三分之一，直到经文过半，清凉殿内，才只剩下他和【京都之主】。
这也算一次试探的机会，源清素心想着，继续往下讲。
这时，他身后突然走进来一名女官。
“陛下，”女官恭声道，“四国神主大人求见。”
“让她进来。”
源清素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命令也可以带有如此优美动听的回响，既冷静威严，又不容置疑。
他停下讲经，静静等候，心里揣摩着这位【京都之主】。
声音三十来岁，又好像二十多，但只要是女人，光听声音，甚至看外表，都是假的。
他母亲四十岁，看起来刚过三十，声音同样年轻，眼前的【京都之主】或许是同样的情况。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可惜没遇见姬宫十六夜，不知道她在哪儿？在负责纳凉祭的事吗？
本想这次进宫，就算不能说话，至少也能见上一面。
这时，四国神主已经走进来，是一位女性。
看头发，至少已经六十，但腰肢挺拔，年老却不色衰，依旧十分美貌。
“陛下。”四国神主行礼，声音铿锵有劲，一字一句仿佛钉子一般钉在地上。
【京都之主】没开口，一种悠然的神态，从御帘后传来。
四国神主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说：“鸭川舞台大致已经布置妥当，只剩花卉没有确定。”
源清素听说过，每年纳凉祭，流经京都府内的鸭川两岸，都会移植上花卉，绵延不知道多少公里，蔚为壮观。
“太政大臣推荐芙蓉，左大臣推荐紫薇，右大臣推荐桔梗，内大臣推荐龙胆花，臣推荐金露。”
四国神主说完，殿内陷入寂静。
【京都之主】似乎在思考选什么花，又像是睡着了。
殿内帐幔清扬，安静得甚至能听见熏香焚烧的声音。
过了好久，在熏香白烟缭绕中，【京都之主】的声音传下来：
“樱花吧。”
“樱花？”四国神主疑惑道。
源清素也觉得奇怪，之前几位大臣推荐的，不管是芙蓉、紫薇，还是桔梗、龙胆、金露，都是夏季花卉。
殿内又没了声音，【京都之主】似乎不打算回答四国神主的疑问，话已经说完了。
“陛下，”四国之主不得不再次开口，“樱花四月开放，最迟五月，一些特殊的地方，或许有反季节开放，但就算全部收集，也不足以种满鸭川。”
“那就换季节。”【京都之主】缓缓说，“命人轮流施法，让京都在纳凉祭之前变成春天，再让各地大名，进献樱花。”
“……是。”四国之主躬身退下。
源清素瞪圆眼睛，难以置信。
这不是一株两株，也不是一百一千，至少上万、甚至数十万的樱花。
这就是能成为【京都之主】的器量？源清素今天才算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上位者。
他平时喊着改天换日，但那种口号谁都能喊。
他从来没想过，一声令下，让数千万人行动，改变天象，只是为了将他一句话落在实处，让八月的鸭川两岸开满樱花。
这简直比咒法还要厉害，堪称神迹！
源清素从清凉殿出来，觉得自己世界观都变了，心里蠢蠢欲动，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权利有了渴望。
走在游廊上，正沉思着，迎面走来一伙人，全是女官。
女侍们的衣着都很朴素，只有被簇拥着的那人，一身明黄色的缎子和服，雍容华贵，娇艳动人。
正是几天不见的姬宫十六夜。
“好久不见。”源清素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笑容。
“才三天就好久不见？这么想我？”姬宫十六夜打开扇子，掩着口笑了。
她眼神打量他的穿着，眸子里显得很满意。
“多多少少有一点。”
“我可不信。”姬宫十六夜收拢扇子，笑吟吟地说，“你是我前脚刚走，就去花街的臭男人。”
“那是被一条真哉那家伙骗了，不过我没必要和你解释，我喜欢的是神林小姐。”源清素说。
“没良心的家伙，亏我在宫里，天天给你说好话，还给你送花。”姬宫十六夜哀怨道。
“多谢十六夜大人。”源清素用刚学的正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免了，起吧。”
“谢大人。”
两人相视一笑。
“我还有事，先走了。”姬宫十六夜说。
“好。”源清素让开。
经过他时，姬宫十六夜低声说：
“纳凉祭上好好表现，我已经把你的事和陛下说了，到时候，就算你本身实力不行，依然能让你做歌仙。”
“保证不让姐姐失望。”
源清素发现，穿明黄色和服的她，高贵艳丽得有些让人无法直视。
女侍们并立在她身后，衬得她沉静而有威仪。
露在衣领外的白皙颈项，更加迷人，充满魔力的光彩。
他静心凝神，默念神林御子的名字，能对抗姬宫十六夜魅力的，只有她了。
回到平安神宫，换回日常的衣服，白天继续和神林御子逛书店。
这次去的是一家叫‘尚学堂’的旧书店。
三点到五点，下了一场暴雨，气温骤降。
新闻上开始播报，最近天气异常，提醒京都市民注意气温变化。
“这就开始了。”五点雨停，源清素感受着凉快了不少的黄昏。
吃完晚饭，天黑之后，他又去找神林御子。
“神林小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神林御子刚吃完饭，正懒洋洋地消食看书。
“跟我来就是了。”
两人来到高空，站在云头上。
月色如水，云层似海，天地茫茫，他们仿佛来到世界尽头，又像是处在世界中心。
源清素抬手，对着掌心轻吹一口气，云海翻腾，一条木舟缓缓从“海里”浮上来——「神兵咒」的衍生。
“来。”源清素先上了船，向神林御子伸出手。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将手递给他，自己走上云舟，船身立马一阵摇晃。
“唉，小心！”源清素赶紧扶住她的手臂。
神林御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这是为了真实感。”源清素嬉皮笑脸，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神林御子抽回手臂，走到在船尾坐好。
因为湖泊太过于宽阔，四周又没有任何遮蔽视野的东西，只有头顶的星空，小舟仿佛漂浮于虚空。
源清素手在云海里一捞，一根长长的“竹篙”便出现在手里。
他笑着说了一声：“开船啰！”
将竹篙在“湖岸的岩石”上用力一顶，小船划向广阔的水面。
月光色的湖水，细波粼粼，船划过水面，发出极动人的清响。
随着小舟的前行，云海浮现出各种景象。
喷气的鲸鱼，捕食的沧龙，人高的荷花，跃起的鲤鱼。
神林御子坐在小舟上，身形时而被荷花掩盖，时而脚边跳进来一只鲤鱼。
她笑着看了眼源清素，伸出手，将鲤鱼放回云海。
鲤鱼一甩尾，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湖面一阵阵涟漪。
源清素将竹篙插入湖底，轻轻一推，小舟悠悠向前滑去。
两人进入海洋般茂密的竹林，林间的风吹拂她黑色的长发，她用手拢了拢掠过脸颊的发丝。
竹林月影在她脸颊上游移，美得像是一场梦。
出了竹林，是一片川，被两岸高山夹住的川，小舟被湍急的川流推着飞速前行。
浪花飞溅，打在她裙摆上，又变回一丝丝流云。
等水流渐缓，他们来到一个长堤。
长堤杨柳依依，路上行人来往不绝，有人在河边洗衣服；
离开河堤，驶进一片近一半水面覆满了芦苇的小溪，有渔翁在垂钓，鸭子在戏水。
神林御子看得正出神时，船头传来源清素的歌声：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歌声高亢辽远，唱完，源清素笑着与她对视。
“神林小姐，不管你是要冒着危险，去做拯救天下的傻事，还是闭关修炼，侣鱼虾而友麋鹿，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月色下，他的笑容若隐若现，声音也好像从天上传来。
我不仅是去拯救天下——神林御子看着源清素，心里默默地说。
“回去吧。”她收起刚才一直浮在脸上的微笑，从梦一般的景象中醒来，开口道。
“好戏正要开场呢，神林小姐！”源清素丢掉竹篙，神采飞扬如少年，他让开身，露出身后的夜空。
眼前是云海的尽头，他们仿佛来到悬崖峭壁，又像是天之涯。
夜空下，地面一片通红，挤满了人潮。
住宅的光、高楼的光、路灯的光、车子的光……那是淹没一切的光的洪水，连夜色都被溶解。
又仿佛那才是星空，繁星点点，撒满世界。
神林御子由衷地感到了美，下意识说：“很漂亮。”
“宇治川花火大会，”源清素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船中央，坐在她对面，“除了纳凉祭，它是整个京都府规模最大的花火大会，参与者不少于二十万人。”
月色照耀着云海，小船停泊在云层断崖边，又好像停靠在一个安静祥和的小水湾。
神林御子望着人世间，源清素望着她。
某一刻，他伸出手，手指温柔地轻抚过神林御子的脸颊，嘴唇缓缓靠上去。
神林御子浑身一颤，正要推开他。
就在这时，她的脸被照亮了。
余光望去，一轮巨大的烟火填满了整个夜空。伴随迟来的炸裂声，下一朵已然绽放。
源清素从她的唇齿之间，噙住草莓般粉嫩的舌头。
炫目的光彩，烟火的气息，神林御子眼波迷离，浑身像是被电了一般，软绵绵得不能动弹。
两人倾听着烟花发出的声响，沉浸在被烟花映射得如梦似幻的云海里。

第78章 腐败的王朝
“请尽情享受王朝绘卷的世界！”
“速射5号烟花，Starmine！”
“《源氏物语》永存！源氏永存！”
烟火大会主持人的声音，通过现代设备，一直传到云层。
神林御子迷人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颤抖，回过神来。
她看着源清素，这家伙还在温柔又肆意地吸裹着，一阵阵酥麻感正从舌尖传遍她的全身。
神林御子水润的眼睛逐渐变冷。
下一刻，云舟突然破了一个窟窿，源清素掉了下去。
“怎么回事？”源清素下意识使用神力，结果没有任何反应，低头一看，「神巫绫」变成的细带，正绑在他身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辉。
他看着远去的小舟，小舟上站立的如梦似幻的身影，满足地叹了口气，回味无穷地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风声，他沉静在过去的世界。
快撞到一座红色和风桥的时候，细带突然停滞，然后又松开，源清素从一米高的位置摔了下去。
没摔在墙上，而是擦着栏杆，滚到墙边的小平台上。
撞到了人，两个穿浴衣的少女，看样子刚上高中。
其实也没撞到人，源清素反应过来，从两人中间擦了过去，因此他自己差点真的摔桥底下去，幸好抓住了小平台边缘。
“啊！”少女们的尖叫声刺入耳朵。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一凉。
他睁眼看去，穿一黄一蓝浴衣的少女们，颤抖地搂在一起，惊恐地俯视他。
源清素看了眼小平台的地面，除了两位少女穿木屐的脚丫，还有装刨冰的杯子。
“那个，还要吗？按照三秒定律，其实还可以吃。”源清素微微抬头，示意自己脸上的刨冰。
“不、不了，谢谢！”黄色浴衣的少女，尴尬地朝他竖起手。
源清素又看向另一位：“你呢？”
“……你是傻瓜吗？还是变态？”蓝色少女镇定下来，语气凶巴巴地骂道。
“非要选的话，变态吧。”源清素回忆自己刚才做的，说着，他突然意识到脸上的凉意，伸手抹掉刨冰。
他只是心情好到快要跳进河里游泳，怎么会真的想让两位女高中生，吃他脸上的刨冰。
对不起神林御子的事，以前就不说了，今后绝对不能做！
“你没事吧？”黄色浴衣的少女，从惊吓中缓过来之后，望着靠一只手吊在那儿的源清素。
“没事，谢谢。”源清素爬起来，“抱歉，把你们的刨冰弄掉了。”
他往兜里摸去，出来时，只想着在天上泛舟，根本没带钱。
“不、不用了！”黄色浴衣少女，看出他的想法，连忙说，“你也是被人从桥上挤下来的。”
“那可不一定！”蓝色浴衣的少女说话咄咄逼人，“说不定是偷看我们的衣领，结果看得太入神，自己栽跟头了。”
“诶？！”黄色浴衣少女，惊恐地捂着领口。
源清素：“……”
“把你们吃的弄地上，真的非常抱歉！”他再次道歉，然后翻回桥梁。
“清素哥？”就在他翻桥时，桥尽头传来一道声音，很甜美。
源清素看去，是源清美。
她身边站了源清音、藤原紫乃，还有几位一看就是各家族大小姐的少女们。
她们个个穿着漂亮的浴衣，手里或拿金鱼，或拿刨冰，或拿团扇。
“源清美！”源清素跳到桥面，“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小姑娘的东西被我弄掉了，你帮忙补偿一下！”
边说，他边朝人群走去，黑色神力鼓舞，眨眼消失在布满烟花的夜空。
对于刨冰被吓掉的两位少女，他是消失在人声鼎沸的人潮中，如宇治川水面倒映的烟花，好像梦里的场景。
“哦，好！”源清美连忙应道。
等源清素不见了，她看向两位稚嫩的少女：“你们还是学生吧？哪个学校的？”
◇
「神巫绫」飞回来，轻轻缠在腰间，勾勒出腰肢的纤细与曼妙。
神林御子立在云头，俯瞰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心也跟着烟花怦怦直跳，身体依旧火热。
但烟花转瞬即被黑夜吞噬。
就好像人力，在妖怪面前，也不过是秋风中飘零的一片树叶。
夜风吹着，一丝凉意爬上她的心头。
神林御子打算，在纳凉祭之后，带源清素去看看妖怪肆虐下，普通人的真正生活。
源清素冲破云海，落到云舟上。
神林御子转过身看着他。
她微带怒气的脸庞，美丽得让人不禁想要拥抱她。
“没有下次了。”神林御子冷声说。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源清素昂首挺胸，视死如归。
神林御子眸子变成金色。
“等等！”源清素连忙喊停，“我错了。”
神林御子双眼刚暗下去，他又说：“我会负责到底，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回东京，去区役所领取婚姻登记表。”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神林御子语气冰冷。
“嗯。”源清素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嘴角含笑。
神林御子被他看着，只能哼一声，又说：“不杀你，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把我关在白山神社？”源清素说，“我求之不得。”
神林御子看了两秒，说：“不管你是用写情书的深情，还是现在胡搅蛮缠的无赖，所有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四月到八月，”源清素说，“四个月的时间，我就得到了你的初吻，距离得到你整个人还远吗？”
神林御子转过身去，不打算继续聊下去。
烟花燃尽，天空黑的让人害怕。
低下头，苍穹下，二十万人参与的宇治川烟火大会，也开始散场。
源清素继续往下说：
“远也没关系，哪怕用上一辈子才能第二次接近你，我也乐意。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在满20岁之前得到你，然后我们一直在一起，直到80岁。
“等都死了，我这身没什么用处的骨头，也要和你的灵骨埋在一起。”
“神林小姐，”源清素凝望神林御子的背影，“这世界上的确没有什么永恒，太阳也会熄灭，但两个人在一起六十年，死后埋在一起，这点事根本算不上永恒，是世界上确确实实存在的。”
金色神力的包裹下，小舟离开云海断崖，朝来的方向驶去。
源清素没有一点挫败，反而悠闲地躺在舟头，双手正在脑后，嘴里哼着歌。
今晚超乎预料地和神林御子接吻，已经满足到让他觉得活到今天真是太好了。
可惜这辈子不够苦，配不上这个吻的美好。
太苦也不好，他苦，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四国的母亲会更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领着神林御子回去见母亲，以女友的身份。
将来会不会两人做错事，一起被罚跪？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不觉，十分钟竟然已经过去了，神林御子开口说。
“名满天下的巫女、纯洁、守护弱者，拥有慈悲般的温柔、将要做的事情坚持到底，嗯——还有着崇高的使命感，甘愿为那些凡人奉献自己的力量、具有责任心。”
源清素想到一个说一个，越说越觉得，所有褒义词都可以用在她身上。
舌头很好吃之类，他想了想还是没敢说。
“既然知道，你应该明白，你做的一切，不是徒劳又是什么？”
“听&#183;不&#183;见——”源清素高声说，“我已经去了无边的远方，正在追求人生最终极的意义！”
说完，他继续大声快乐地唱起歌，不和神林御子说话。
要说固执，两人不相上下。
流云飞逝，两人回到京都，落在平安神宫的神苑。
分开之前，源清素把侧脸递过去：“神林小姐。”
“做什么？”神林御子疑惑地看着他。
“不亲的话，我就不回去。”
神林御子纤细的小蛮腰一扭，一脚将他踹进池子，干脆利落。
“呸呸！”源清素吐掉嘴里的睡莲叶子，“不亲就算了，为什么要踹人？我还打算十年不刷牙！”
“你今晚真的疯了。”神林御子说。
“疯了，我也感觉自己对你是真的疯了。我怀疑这是什么阴险的咒法，专门迷惑人的心智，神林小姐，你知道这种咒法吗？我倒是知道一个——爱！”
源清素在池子里说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话，神林御子已经被恶心得走了。
她回到栖凤池边的住所，打算修炼一会儿，却无意识的抚摸着嘴唇。
依稀间，似乎还有搅动的甜蜜触感残留着。
源清素今晚说的每一句疯话，她当时以为自己没听，现在却一句接一句地想起。
怎么也无法进入修炼状态，她甚至觉得金色神力都暗淡了，不复平时的明艳。
神林御子干脆离开静室，来到客厅，看白子和小蝴蝶下棋。
但也只是眼睛在看，心依然在宇治的烟火中。
她无奈地揉着眉心，轻轻闭上眼睛。
“御子大人，你累了吗？”小蝴蝶用像小孩子般天真的声音问。
“嘘！”白子掩住她的嘴。
小蝴蝶的说话声，神林御子听见了，但她睁开眼，也仅仅是睁开眼，视线望着虚空，心里在想别的事。
白子看着主人，觉得她出神的样子好让人心疼，但又好漂亮，漂亮到明明知道她现在很可怜，依然想让她一直这样下去。
苍龙池边，唐风建筑四周，神明之气五彩斑斓。
源清素从未这么认真修炼过。
他对奇迹从来不报期待，发生也好，不发生也好，他坚信人生是靠自己一点一点争取来的。
既然要追求神林御子，自然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让她安心放下神巫的职责，而不是靠着爱，让她受着需要艰难选择的痛苦！
可惜的是，他与红黑恶龙的残骸合体，都差点死去。
要不然将一只活的「县级」妖怪变成兽身，无穷无尽的神明之气，再加上他的咒法，那就真的天下无敌。
第二天，两人没去逛旧书店，带着白子和小蝴蝶，去宫里的神泉苑，看人求雨去了。
高野山的空海大师，也曾在这里求雨，施法招来天竺无热池的善女龙王，降下了三天三夜的甘霖，法力不可思议。
贵族可以随意进出神泉苑，所以围观求雨的人不少。
宫内的女官们，也都站在偏殿、游廊、虹桥上观看。
“回转清白，改易阴阳！”
“龙神俱会，大雨洪流！”
各种咒法神通，在龙王庙爆发出绚烂的光彩。
源清素甚至看见有人念诵奏表，请东海龙王下雨的——没成功。
“我们有什么祈雨的咒法吗？”他问神林御子。
“你要学？”
“真有？”
“巫女会祈雨不是很正常吗？”
“也是，不过学就算了，我打算苦修神力，争取早点能真正替你分担神巫的责任。”
神林御子不置可否，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你回去写封保证书，保证不再发生昨天晚上的事。”
“……啊？”源清素愣住了，没想到居然还要写保证书。
这时，一人求雨成功，天上猛砸般下起滂沱大雨。
源清素正感叹国家机制一旦运转起来，简直改天换地，几乎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时，雨又突然停了。
众人一片喧闹，女官们嬉笑起来。
求雨成功的人，正得意着，准备去同样位于神泉苑内的‘乾临阁’领赏，一时间呆在原地。
“那个人好好笑！”一阵女人们的欢快笑声靠近。
源清素原本没留意，但听见源清美的声音，所以看过去。
在他眼里，这些女人的一举一动，还有笑声，都有一种做作的味道，似乎是为了笑而笑。
不过脸蛋都很标致，穿着华丽的和服，虽远远不如姬宫十六夜惊艳华美，但也像原野上的一朵朵小雏菊。
附近的贵族男子们，倒是像雄鸟倾听雌鸟的鸣啭一样，看着这些贵族小姐的两眼，闪着炙热的光辉。
“清美。”源清素招呼一声。
“清素哥！”源清美应道。
她周围的贵族小姐们，纷纷看过来，随后凑在一起说了什么，齐齐偷笑。
“你过来一下。”源清素说。
“好嘞~”源清美穿着端庄的和服，却以一种活泼的姿势走过来。
“有什么事吗，清素哥？”她甜甜地问。
“昨天晚上，你帮我补偿那两个人了吗？”
“嗯~”源清美乖巧地点头，“我问了她们的学校，然后让京都大学联系了，两人这几天——快的话今天，就能收到提前录取的通知。”
“……”
“不好吗？”源清美歪着头，“她们都是学生，送钱也不好，所以想到这个。”
“没事。”源清素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只是打翻了别人的刨冰，“对了，等纳凉祭之后，我去一趟宇治，到时候清美你有空的话，带我转转可以吗？”
“好啊好啊！大家都想你去呢！”
“真的大家都想？”
“嘿嘿。”源清美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突然又拍着胸脯保证，“不过清美我是肯定欢迎清素哥你的！”
“是嘛，谢谢。”源清素笑道。
“贵族间，堂哥堂妹也能结婚，是不是？”神林御子突然说。
“什么？”源清美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嗯~可以哦。”
“清美，你和你的朋友去玩吧，我到时候找你，”源清素说，“神林小姐吃醋了。”
“好的~”源清美一边往回走，一边以好奇的目光，来回打量源清素和神林御子。
等她走后，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关西的贵族真是腐败任性，大学名额说给就给，不过有【京都之主】这样的统治者，这些人会这样也不奇怪。”
“在说什么呢？”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从桥对面走过来。
“关西朝廷腐败的事情。”看见她，源清素同样笑起来。
“腐败？”姬宫十六夜问。
“对，就我接触到的——一条真哉，虽然是我的亲戚，但公务时间带我去花街；还有源清美，让人直接进京都大学；对了，最严重的是那个真田初，拿一百万円给舞伎买书，害得我买不了。”
“是腐败，不过这种不大不小的事，很难处置，你有什么好的意见吗？”
“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这一切都是【京都之主】做出了错误的表率。”源清素指着龙王庙求雨的那些人。
“意思是——”姬宫十六夜压低声音，“推翻她？”
“不愧是我的挚友。”源清素鼓掌道。
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女官。
“清素大人，陛下听说您也懂祈雨，让您上去试试。”女官说。
“祈雨？我？”源清素指着自己。
随后，他看向姬宫十六夜：“你说的？”
“没说啊。”姬宫十六夜同样一脸困惑，“我只是说你无书不读，无所不知，没有不擅长的事。”
“……我的确是这样的人，但说出来会不会太狂妄了？”
“清素大人，”女官催促道，“陛下等着呢。”
“……”源清素用赶赴战场的眼神，看了看两位巫女。
神林御子开心地笑了，姬宫十六夜一脸担忧地送行，还扬了扬手里的帕子。
“你，”源清素下了虹桥，指着假模假样的姬宫十六夜，“可恶！”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也忍不住了，笑得俯倒在神林御子的肩上。
随着源清素靠近龙王庙，四周的贵族小姐、女官们，纷纷看过来。
虽然说不在乎外界的目光，但也不能丢人啊——源清素坚定了推翻【京都之主】残暴统治的念头。
因为是陛下的命令，他不用排队，来到龙王庙就能开始求雨。
源清素哪里会什么祈雨咒，红黑巨龙之身倒是能汇聚乌云，但不能下雨。
没办法，他只好一字一句，背诵前面那位修行者请东海龙王下雨的奏表。
“御陛下：慈恩广播，息火日于长空；法雨宏流，赐金波于大地。兴腾云雨，遍洒人间，天垂甘雨，地涌灵泉，草木滋荣，田畴丰稔……”
东海龙王很给面子，居然撒了几滴下来。
小姐、女官们很失望，男性们看热闹，源清素回来时，却眉飞色舞。
“如何？！”他问两位巫女。
“不会是刚好要下雨吧？”姬宫十六夜看着天。
“不可能！这就是我求下来的！”源清素笃定道。
“好好，算你求下来的，但是……”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瞅着他，“如果你在纳凉祭上，也这么两三滴，满足不了我，有你好看的。”
“……我们三个，受贵族教育最多的是你，最下流的也是你，十六夜。”源清素肯定地说。

第79章 恋爱之法不可轻传，亦不可空取
这几天，各地不断有樱花运进京都。
站在鸭川上千座桥的随便哪一座上，都能看见鸭川两岸密布的樱花树。
在平安神宫，神林御子居住的栖凤池一带，可以看到上千棵各色樱花，开始绽出花骨朵。
预计在八月十五日、十六日，这些樱花就会争相开放。
普通人的世界，围绕这个反常现象，浪费了不知道多少报纸和流量。
他们担心十六日纳凉祭当天，天气依旧这么“春寒料峭”，虽然赏樱花也不错，但春天已经看过了，夏天就该纳凉。
每当去旧书店，听见书店老板和客人们这样的担忧，源清素就深刻感受到权利的威力——绝对不会在春天度过纳凉祭。
十五日，降温就会得到命令似的停下来。
等到纳凉祭八月十六日当天，气温回到盛夏。
到时候，酷暑难耐，走几步就会出汗，纳凉祭依旧是纳凉祭，只是多了樱花飘落这一景观。
修行者们也在议论。
将关西各地的知名樱花——甚至关东一些地方也在内，全部运来京都，来年【木花开耶姬】经过，要遭受多大的灾难。
也有修行者认为，【京都之主】将这些樱花集中起来，说不定就是想让其他地方少受点苦，在京都快速安全地解决。
不管人们如何议论，【京都之主】的真正想法没人知道。
“不可思议。”傍晚回平安神宫时，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经过「贺茂大桥」。
桥北方是鸭川三角洲，三棵‘八重红枝垂樱’栽种在上面。
樱花垂如流苏，十分美艳富贵，宛如华盖。
在这三棵巨大的樱花树下，各搭建了一个大露台，露台上，就是【京都之主】、【大御所】、【太阁】的御座。
三角洲两侧，顺流而下，依次种满东瀛品相最好的樱花，每棵树下，都有一个小露台。
左边第一个露台，是神巫的；右边第一个露台，是伊势神宫巫女的；
左边第二个露台，是北海道神主；右边第二个露台，是九州神主——四国神主不入座，负责主持整个纳凉祭；
左边第三个露台，是某位巫女或者歌仙；右边第三个露台，是京都的某位贵族，或者关东、北海道的某位大臣。
左边第四个露天，又是歌仙或者巫女；右边第四个露台，还是贵族或大臣。
下游地区有对普通人开放的露台，是鸭川沿岸商家搭建的。
不是一人一座，豪华程度也远远逊色于上游，但坐在露台上，纳凉、喝酒、吃烧烤毛豆、大声说话，赏樱花，听水流淙淙，对普通人来说，比待在全是大人物的上游要来的畅快得多。
清澈的河水，岸边的樱花树争奇斗艳，笔直地沿着河水延伸向下游，美丽、肃穆、梦幻。
“当时我就在场，京都之主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鸭川上，就成了眼前灿若云锦的景色。”源清素转身看向神林御子。
“所以你和项羽看见秦始皇巡游一样，心里想着取而代之？”神林御子问。
“也不是不可以试试。”源清素笑道，“但那不是我的久居之地，我还是要回白山神社，做我的宫司。”
“胡说八道。”神林御子朝东边走去。
“怎么胡说八道了？”源清素跟上。
“你只是临时兼职，什么时候成了宫司？”
“整个神社，只有我和你，我不是宫司是什么？”
“等你死了，我可以让你担任‘出仕’。”
“那不是见习人员吗？严格上来说，都不能称为神职吧？而且还要等我死了才行？”源清素说。
“等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职位是什么不重要，你话里的意思，难道是说，活着不能在一起，是因为职责，如果我死了，没了顾忌，就能和我在一起了？”
他来了劲，又说：
“这不就是‘爱我’的意思吗？我已经赢了？”
“……乐观虽然是好事，太乐观了就是一种疾病。”
“这么说起来，我最近看同志社大学的研究，他们对减肥俱乐部的肥胖者进行调查，发现，越是性格乐观的人，减肥成果越小——神林小姐果然无所不知，太乐观的确不行。”
神林御子不说话的时候，源清素聊着一般人根本不想听的医学界新闻。
距离纳凉祭还有几天，「贺茂大桥」没封路，桥上游客来往，时不时能看见穿春季浴衣的少女。
自从讲经结束，拜访源清素的人多了，不少寺庙都来邀请他。
源清素原本不想去，打算纳凉祭结束之后再公开举办一场，但建仁寺送来一个礼物，《风雷神图》的屏风。
闪闪的金光屏风上，风雷神腾云驾雾，怒目炯炯，雄姿灵跃，仙带乱舞。
源清素非常喜欢，观摩片刻，搭配上最近持续不断的雷雨天，雷法精进了不少。
所以只好在某天早上，去了建仁寺。
从那以后，各大寺庙不断送来佛经、玛瑙念珠、佛像等等珍惜物品。
看见喜欢的，源清素就收下，挑时间去对应的寺庙讲经，顺便蹭饭吃，欣赏风景。
几天下来，对于京都寺庙，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乌鸦特别多，哪里都有乌鸦的身影。
他去寺庙，神林御子也陪着去，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虽说已经初步练成源氏从心流第一重奥义，但在卧虎藏龙、历史悠久的京都，歌仙的战斗力并不保险。
因为收礼才去讲经，在不知道什么人的操纵下，源清素的名声已经毁了一半，说他沽名钓誉等等，各种各样的都有。
他不在乎。
看满城樱花开，他的心气已经不在这些小事上。
眼看纳凉祭将近，寺庙与寺庙之间竞争越来越激烈，三千院送来的「念流」，引起了整个京都的哗然。
放现在社会，这就是内卷的最高境界。
「念流」，这可是和「神道流」、「阴流」并称天下三大流的剑招。
其余诸如东一刀斋的一刀流、上泉信纲的新阴流、柳生石舟斋的柳生新阴流和宫本武藏的二天一流。
又或者千叶周作的北辰一刀流、斋藤弥九郎的神道无念流、桃井春藏的镜心明智流。
以及修行者学院免费的、号称庶民才会去学的天然理心流。
这些都是从三大流衍生出来的派系。
“怎么办？”源清素问神林御子，“纳凉祭结束后，我公开讲经的计划，还要不要继续？”
“怕现在这些送礼的人，找你报仇？”神林御子笑道。
白子和小蝴蝶，在空中骑一头白鹿嬉戏，那是奈良的春日大社送来的式神。
传说中，春日大社的仙人，就是骑着白鹿而来，所以奈良到处是鹿。
“不继续，有违我的本意，但继续，又太对不起这些给我送重礼的人。”源清素纠结道。
“你当初就不该收《风雷神图》。”神林御子说，“你将来要做大事，那任何一件犹豫该不该做的事情，最好不要做。”
源清素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
“神林小姐，”他提醒道，“当时是你让我收的。”
“有吗？”
“有的。你忘了？就在这个凉亭，建仁寺把《风雷神图》送过来，我刚打开，你就说‘这个对你修炼八神雷有帮助，收下吧，反正你之后也要讲经’。”
“我不记得了。”神林御子清清白白地说。
“……装傻的神林小姐，可爱。”
“谢谢。”
第二天，两人从平安神宫出发，坐出租车前往三千院——最近京都人满为患，人走进电车，简直是硬往辣椒里塞肉，做‘辣椒塞肉’，辣椒还是细细的二荆条。
三千院在京都山里，附近都是水田。
明明是盛夏时节，沿途却都是花蕾初绽的春日之景。
“两位客人也是来京都看樱花的？”司机也是春天防寒的穿着。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神林御子的头发被窗外的“春风”拂动，看样子没有说话的打算。
“是啊。”源清素回复司机。
“很多专家说是气候反常，还说什么阿尔卑斯山的寒流，你们觉得呢？”司机挂挡，加速，超过一辆载满人的市营公交车。
“应该是吧。”
“才不会是那么简单的理由！”司机语气有些激动，“这是天佑京都，京都就是会发生这样奇迹的地方。”
“我觉得是阿尔卑斯山寒流的原因。”源清素笑着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依旧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她今天穿了件春季外套，双手揣在衣服兜里，竟然有点酷酷的——早上见面，源清素已经夸过了。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情侣？”司机问。
“不，”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她是我的单恋对象，我正在追求她。”
“来京都也是为了追求她？”
“嗯——算是吧，之前还去了四国。”
“放弃吧，没希望。”司机伸长脑袋，瞅着左边，慢慢打方向盘，驶过一个人潮拥挤的人行道。
“为什么？”源清素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趣，“我也很费解，我在东京大学读医学部，没有不良嗜好，要说长相，我长得也配得上她。”
“和那些没关系。”司机直摇头。
“那和什么有关系？”源清素追问。
神林御子看着他稍稍前倾身体，一副恨不得拿出笔记本，准备笔记的样子，觉得很好笑。
她没有直接笑出来，只是扭开的脸，看向窗外农田的眸子里，略微泛起笑意。
“你这个人不懂浪漫啊。”司机一副过来人的语气。
“浪漫？”源清素有些不解，“我前几天还带她去划船，难道还不够浪漫？”
“划船？岚山那边？所以说，东京大学的人只会读书，不像京都大学的学生想象力丰富、自由烂漫。”
“她也是东京大学的。”源清素介绍神林御子。
“不管哪里的，追求女性，需要的不是偶尔一次的浪漫，而是浪漫的思维。”司机说。
“浪漫的思维？”
“对。”司机缓缓踩下刹车，前方信号灯是红色，“比如说，你怎么可以说京都的现象，是因为什么破寒流？是奇迹，爱的奇迹！”
他的语气极为笃定。
源清素终于明白了，饶了一圈，司机还是要证明，京都八月樱花盛开，不是因为科学原因，是因为‘这里是京都’。
这就是典型的京都人，哪怕面对东京林立的高楼，如水的车流，耀眼的豪华，也只感慨，决不赞叹。
“有道理。”源清素认真地点头，认为自己的确缺乏浪漫思维。
到了三千院，神林御子付车钱——出租车太贵，源清素负担不起。
那些寺庙送什么的都有，就没人送钱，这点眼力，就算佛祖站他们身前，也认不出来。
两人往左走，朝三千院的方向而去，路上，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小姐，你以后要小心了，我又得到了京都男人的真传，恋爱的本事来到一个新的境界。”
“你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的？”神林御子欣赏头顶的树荫。
现在没有下雨，明媚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远比什么树荫要好看。
“给三千院讲经。”源清素回答。
“这就是你的新境界？”神林御子瞅着他。
“什么意思？”
“你问我。”神林御子又把目光转向大原的乡间景色。
“神林小姐，你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假装保护你，其实是想和你在一起。”她扭头脸来，露出一点也不害羞的灿烂笑容。
“……原来如此！”源清素右手掌心拍在额头上，“学到了，不过，这句话我可当真了。”
“傻子嘛你？”神林御子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待会儿把车费给我，一人一半。”
“你这就没浪漫的思维了，我要批评你。”
登上三千院山门前矮矮的坡道，走过京都乡间小道，等小路变成石阶，眼前就是三千院的入口。
讲经没什么好说的，景色倒是不错。
浓荫寂寂，随处散在小石佛、小石观音像，因为最近一直下雨，布满青苔。
山石流水，茂树幽篁，从佛堂里往外望，绿意好像要从窗外杀进来。
微风拂来，鲤鱼也开始打盹，一片清净之地。
“多谢清素阁下。”三千院住持送两人到门口。
京都贵族姓源的不少，大家称呼彼此，都用爵位或者官职，没有就用名字。
“没什么。”源清素说，“我也正想陪神林小姐到处转转，是你们帮了我的忙，抹茶很好喝。”
道别之后，住持目送两人走下石阶，听见源清素说：
“刚才那句说的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我的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吧？”
“你最近是不是讲经讲多了？总觉得你变得很啰嗦。”
“……兴致一下子全没了，回去的路上都不想说话，诶，神林小姐，你看，这里有只青蛙，我想到一句夏天的诗句。”
“什么？”神林御子问。
“年年梅熟愁蒸暑，却爱小池鸣乱蛙。”
“你不是回去的路上都不想说话了吗？”
“是你问了‘什么’，我才说的！”源请说。
“随便测试你一下，你就忍不住，我最讨厌没有耐心的男人。”
“毒舌的神林小姐也好可爱。”源清素笑着望她的侧脸。
“想不到话说，就转移话题，夸我可爱？呵，肤浅的男人我也受不了。”
“……我爱你，我不会和你计较。”源清素了不起地昂起头。

第80章 纳凉祭之开场
八月十五日，蝉像是终于从深海里破茧而出，发出要把身体震碎一般的鸣叫。
天色蔚蓝，太阳与地面之间的关系，简直比源清素那天晚上亲神林御子还要热烈。
京都，很热。
除了气温，话题也很热。
一直在各地亲自寻找樱花的九州神主，终于在这天进京了。
之前源清素四处讲经，听人说，鸭川三角洲上的三棵‘八重红枝垂樱’，是九州神主亲手一点一点挖的，没有伤到任何根系。
早朝之后，对他的处置，从紫宸殿传开。
神主的职位依旧暂代，九州的事务交给四国神主，九州神主只负责处理神道教以及柳生三千子。
以前可以随意调配九州修行者的权利，也被拿走。
还有一个更热的消息。
短短半年内，没了两位歌仙——箱根一位、太平洋海底一位，这次纳凉祭上，三位东瀛的统治者齐聚，要选出新歌仙！
对于有希望成为歌仙的人，自然是摩拳擦掌——这恐怕也是各大寺庙拿出宝贝，请源清素讲经的原因之一。
对于没希望成为歌仙的人，也是一场盛大的观战盛宴。
歌仙级修行者的战斗，除了随时面临死亡的【战役】，或者对神道教的【诛灭】，只有这个时候能看见了。
今年的纳凉祭，对普通人来说是樱花，对修行者而言是歌仙资格战，盛况空前绝后。
从十五日这天起，京都府内，因为人太多，已经禁止除市营公交车和电车外的所有交通方式。
哪里都是人行道，哪里都是人。
花多了，都会出现反季节的现象，人多了，当然也会出事。
什么在鸭川看见乌龟形的石头自己爬走了；
一个女人去警厅报案，说被酒吞童子化身的英俊男子骗了；
还有人看见了百鬼夜行。
甚至有说自己是源赖政转世，要求源氏交出自己当年的佩剑——「狮子王」。
“源赖政转世”出现的下午，又冒出一个“平清盛转世”。
这位“平清盛转世”没要什么刀剑，只是在大街上喊着‘非平氏一门，都算不得人’的狂话。
这边源氏和平氏互相恶心对方，那边安倍和芦屋两族，因为祖先结的仇，今天依旧在互骂。
京都百鬼夜行的传说，恐怕说的就是这些人。
源清素给母亲的八月上旬家书，开头就写：
「最近京都流行讲经、单相思、恋爱、战斗，年轻人在街上昂首阔步，魑魅魍魉跋扈自恣，妖魔鬼怪回魂做祖宗，专做牵连子孙后代的蠢事。」
调侃完京都，他接着往下写：
「刚来京都几天特有意思，不愧是老妈你出生的地方。」
「鸠居堂的香、文房店的纸笔、绿寿庵清水的金平糖、真如堂的钟声、耸立在庆流桥畔的平安神宫大鸟居、宗忠神社的紫藤竟然还开着？！」
「无穷无尽的买书，鸭川流水不疾不徐，听久了，时间也变得模糊。」
「在如此平和静谧的时光中，感受美好，寻求智慧，觉得人是应该努力活下去。」
「还有，最难忘的清晨紫薇花，宇治烟火大会的刨冰十分美味，至今回味无穷，做梦都梦见。」
停下笔，他像是又嗅到紫薇花上的香气，回到云舟之上，看见烟花印在神林御子脸上。
窗外，隐约听见“咚咚”的鼓声。
源清素回过神，继续下笔：
「写到这里的时候，听见了鼓声，应该是巫女们在为明天纳凉祭做练习。」
「本来不想说纳凉祭的事，怕你担心，忽然想起来，等老妈你收到信，纳凉祭早就已经结束了，您儿子也已经是名动京都的新任歌仙！」
「安全方面，您不用担心，有神林御子在，我也时刻记得您说过的——如果我死了，您也不活了。」
「我的目标是八十岁，这么一算，母亲您必须活到一百岁，要不然就是不信守承诺。」
「您从小就教育我，做人坏点也没事，但绝不能不信守承诺，然后您让我发誓，必须做个好人——现在想起来，母亲大人，您是个坏人啊。」
「来京都之后，明白了两个道理，说给母亲您听听。」
「一，权力真是个好东西，想试试。」
「二，这个世界需要一些奇怪的人。」
「为大义献身，一条路走到黑，不惜粉身碎骨；为某人痴狂，被美好的事物所吸引，时而放荡纵欲……这种“傻瓜”的存在，您不觉得很有必要吗？」
「正常人不会做这些事，但正常人会被这些事吸引。」
「而且，哪怕只是看看把这些傻事做到底，会有个什么样的结果，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纳凉祭之后，我会去宇治为父亲扫墓。」
「一条家也来找过我，第一天就带我去花街，害我名声扫地，母亲大人，我认为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哈哈！」
「八月、随处可见明黄色灯笼的京都，源清素成为歌仙的前夕！」
「您了不起的儿子」
◇
第二天，八月十六日，纳凉祭开始了。
从早上开始，就有一万人组成的队伍，身穿宫廷装束在城里巡游。
他们骑马、抬轿、拉牛车、举古伞、吹笛、敲鼓。
轿子上穿十二单衣的少女俏丽可爱，骑在马上的少年腰杆笔直，手持长刀的巫师威风凛凛，花伞下的宫女身材柔美。
满街身穿浴衣的青年男女、一家子，夹道欢迎游行队伍。
和往年不同的是，整个城市都飘着樱花。
连在墙角躲太阳、打鼾的秋田犬，身上也落了几朵花瓣。
鸭川下游，有商家早早地开始营业，不少没预约到晚上正式宴席的游客，在白天的露台上，欣赏烈日下的樱花。
上游已经彻底封路。
站在封路的临界线，可以看见来来往往布置会场的工作人员，以及偶尔一过的贵族少年少女，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平安神宫的所有神职人员，从早上开始，就在为晚上的宴会做准备。
苍龙池边，源清素盘坐在静室，黑色神力如一座幽潭，古波不惊。
红黑恶龙的残骸漂浮在虚空，同样吞吐着无穷无尽的神明之气。
张狂、霸道、不可一世的器量，从残骸里如巨浪般拍打源清素。
源清素的神力，骤然燃烧，他依旧保持端坐，气势却与刚才截然相反，变得威猛霸道。
残骸的气势，在他面前，如小孩挥出的拳头，软弱无力。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
源清素放开自己的器量，将红黑恶龙吸了进去，一人一妖融为一体。
“昂——”红黑恶龙突然咆哮。
祂看见机会，要反客为主，吞噬源清素的器量，占据源清素的身体。
源清素的器量转瞬间被吃的一干二净。
红黑恶龙的器量，狰狞畅快地咆哮，下一刻，咆哮声又凝固了。
器量心海中，那张巨大的龙脸，凝视着又突然出现的源清素。
“我眼开则花明，眼闭则花寂，你怎么可能吃得了我？”话音一落，源清素突然摇身一变，居然也变成一条百米长的红黑恶龙。
“是我要吃你！”他一声龙吟，朝红黑恶龙扑上去。
红黑恶龙的器量本来就不是源清素的对手，更何况他现在学会「念流」。
「念流」就像一个漏斗，常人修炼，是将自己器量中最深的一部分提纯出来，使咒法、剑招爆发出更强大的威力。
源清素化身的红黑恶龙，就是他去掉器量其余的部分，只留下张狂、霸道、不可一世的结晶。
两条完全没有理智的红黑恶龙，互相搏杀，鳞甲遍地，鲜血如瀑。
直到将红黑恶龙杀了一百五十次，源清素才感觉到无力，退出心海世界。
残骸吞吸神明之气，如干涸龟裂的土地狂饮河水，神明之气来多少都不够。
在四国海边，源清素第一次挑战红黑恶龙，只坚持了了第一百三十一波，现在仅仅靠着初学的「念流」，竟然坚持了一百五十次。
果然用心专一，才能走到极致，哪怕天才如他，同样逃不开这个道理。
一直修炼到晚上，小巫女来提醒。
“清素大人，宴会快要开始了。”
“知道了。”源清素回了一句。
门外的小巫女愣了下，明明声音没变，她却感觉里面的人，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源清素。
静室，源清素猛地睁开双眸，连红黑恶龙都远远不如的狂妄之气，布满那双黑色眼瞳。
他一把抄过红黑恶龙残骸，死死捏在手心，长身而起。
源清素洗了澡，换上黑色和服，红色浴衣，和上次的潇洒不同，现在一举一动都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不知道神林小姐看了，会不会心动。’他刚这么想，心突然凉下来。
源清素愣了一下，随后右手中指点了眉心两下：“咒，果然既是力量，也是束缚。”
在他器量中，张狂、霸道、不可一世的部分，原本就超过其他，经过「念流」的作用，更加占据主导地位。
对于其他人，器量能得到提升，哪怕性格变得偏激，那也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源清素正因为狂妄，反而不太瞧得起这种手段，同时，也不会将这点副作用放在心上。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神林御子。
如果神林御子不在了，那他温不温柔又有什么意义？
他来到栖凤池，神林御子已经换上巫女服，大袖翩翩，腰肢纤细，乌黑的头发束着。
源清素难得没有沉迷于神林御子的美色，也没立即夸她，而是观察她，看她对自己穿这身衣服有什么反应。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倏地移开视线。
源清素当做没看见，只是自负地背起手，不拿正眼看人了。
“你，让我抱一下。”他趾高气昂地命令。
“别得寸进尺。”神林御子说。
“是你不要任性！”源清素指出她的问题。
神林御子没搭理他，朝神宫外走去——白子和小蝴蝶早就骑上鹿，跑去鸭川玩了。
刚走到街上，就看见人山人海，耳边是悠扬的笛声，太鼓声震天响。
放眼望去，无数红灯笼沿街挂满了檐角，随风摇荡，蔚为壮观。
漫漫灯海，华灯初上，霓虹流光溢彩。
到了鸭川，更是如梦似幻。
那条长河，在月光下蜿蜒如一条带子，白白的水光，薄薄的雾。
早早抵达的修行者们，端坐在各自的露台上，头顶樱花飞舞，脚边云雾弥漫，歌舞笙箫，恍如神明的宴会。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有没有什么规矩？”源清素头凑过去，低声询问神林御子。
“我也是第一次。”神林御子轻声回答。
“第一次什么的，听起来好色情。”
神林御子准备扭腰抬腿了。
“等等等！”源清素赶紧让开，“今天可是纳凉祭。”
“和我有关系吗？”神林御子冷声说，“过来。”
“让我自己站好？”源清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手指着河边。
幸好这时有侍女走过来。
“神巫大人，我带您入座。”侍女弯着腰，朝上流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清素大人，您的座位在这边。”另外一名侍女，带源清素去了中流地段。
这里的修行者，要么官位中等偏上，要么在修行者中有点名声，还有一些贵族家的小一辈。
“清素哥！”源清美在对岸使劲招手。
在她身边，是源清音、藤原紫乃，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贵族小姐和青年。
隔着鸭川，分成两派，注重修行者身份一派，注重贵族身份或者官位一派。
源清素挥手打了招呼，在属于他的露台坐下。
露台用的红木，还有栏杆，上面摆了案几和坐垫，头顶是棵垂枝樱，犹如柳枝垂荡，亭亭如盖。
他一坐下，鸭川河面，立马有鸭子式神，驼着菜肴和酒游过来。
又有伺候在身旁的专属侍女，将菜肴和酒一一摆放在桌上。
除了每隔半小时一换的固定菜式，河面还有驼着其他菜的鸭子。
它们在河里游来游去，如果哪位修行者想吃哪道菜，只需要和侍女说一声，鸭子就会游过来。
源清素端起酒杯，还没喝，一朵樱花已经飘落，如粉色小船浮在杯里。
再抬眼看眼前。
数不清的菜肴，河面踩水起舞的艺伎，波光水影，光的涟漪在露台上、在樱花上回荡。
在座的宾客，身材纤细的少女、优雅端庄的夫人、颇有教养的小姐、安静稳重的贵族青年、散发出冷酷气质的修行者。
衣服也都各有千秋，美丽、可爱、华贵、端庄、威严。
鸭川沿岸摆满落地灯，灯火一盏盏亮起，再加上侍女手上迎送客人的手提灯笼，璀璨如银河。
这些景色交错在一起，呈现出一个富丽堂皇的极乐世界。
源清素连着樱花一起，将酒饮进嘴里。
琼浆的滋味，霓裳的色彩。

第81章 献宝
鸭川总体类似一个“丫”字。
“丫”字上方分叉的两条线，分别是左边的贺茂川、右边的高野川。
“丫”字三条线交叉的点，是鸭川三角洲。
平时市民或者游客会在上面游玩、野餐，附近京都大学的学生，会跑来放烟花、看书、写真。
此时，鸭川三角洲上移植了三棵垂樱，如华盖的垂樱下，是东瀛三位统治者的御座。
“丫”字下方的直线，就是鸭川。
鸭川两岸落英缤纷，樱花跟着鸭川之水一起顺流而下，快到「丸太町桥」的时候，就是源清素露台的位置。
鸭川三角洲距离「丸太町桥」1.4公里，走路大概要14到18分钟。
上游发生的事，除非使用神力，要不然就是两个地方。
时间邻近七点，众人逐渐安静下来，等对面嬉笑的源清美等人也没了声音，纳凉祭正式开始。
源清素聆听着眼前鸭川的潺潺水声，很远的地方传来烟花声，天空一片绚烂。
水面幻化，浮现出鸭川上流的场景。
四国神主身穿朝服，站在鸭川三角洲正对面，面向【京都之主】。
【京都之主】坐在御帘后面，依旧看不清长相。
在【京都之主】左边，是神林御子的父亲【大御所】。
【大御所】是一位清俊的中年人，正举杯喝酒，面带笑意，让人觉得亲近。
【京都之主】右边，是北海道的主人【太阁】。
【太阁】是一个昏昏欲睡、斜靠在背椅上的老人，一副病恹恹的瘦小模样，连身上的冕服都撑不起来，蜷曲在那儿，活像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源清素目光向下，能看见最接近御座的神林御子。
垂枝樱烂漫得犹如一座火山在燃烧，她就在这么一棵樱花树下，白子跪坐在她身后，小蝴蝶落在白子肩上。
神林御子对面，属于伊势神宫巫女的露台上，却是空空如也。
源清素猜测，姬宫十六夜应该在御帘后面，老老实实给【京都之主】倒酒、摆菜，干着侍女的活。
再往下，坐在左边和右边第二个露台上的人，就看不清了。
月色朦胧，微风吹拂，樱花簌簌作响。
京都四野，清水山、稻荷山、比叡山、东山、大文字山、岚山、爱宕山等等，这些山原本都在燃放烟花，此时也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中，整个京都只剩下四国神主唱诵祝辞的声音。
“臣代表公卿百官，在此颂祝：”
“陛下以明德治天下，故天降祥瑞、八月樱开，可喜可贺！”
源清素手捏起落到膝盖上的三片花瓣，轻轻撒在水面上，目送花瓣被水带走。
等看不见樱花了，祝词正好结束。
“……愿陛下垂统千秋，万代永治关西。我等公卿百官、黎民百姓，唯竭诚忠君，以报陛下之恩德！”
致辞完毕，四国神主对着御座跪拜，接受【京都之主】的旨意。
“实赖诸位公卿、臣、连、伴造、国造等忠诚事天，方得此吉象，今后尔等尤当敬神祇、洁吾身，共期天下繁荣。”
仪式结束得很快，【京都之主】没有领导的坏习惯，只说了一句。
各座山上，再次燃放烟花。
舞女赤足，踩水花进场；鸭子和鲤鱼来往不绝，桌上的菜品也换了新的。
三弦音、琵琶声、笛声，声声入耳。
樱花自天而降，散花如雨。
坐在源清素上方的，是一位武士打扮的宾客，正一边望着舞女的屁股和胸部，一边喝酒。
“不错，不错，你觉得怎么样？”这人对源清素说。
“什么？”源清素正在用筷子剔下金目鲷雪白的鱼肉。
“这些舞女的胸部和屁股，”武士指着鸭川说，“在下是屁股派。”
源清素边吃鱼肉，边打量在水面里跳跃如鹿的舞女们。
舞女不全是美人，但长相至少也是端正，更重要的是，各个身材娇俏动人，曲线优美。
“一定要选的话，我应该是普通派，喜欢胸部。”他说。
“其实女人也不能光看胸部和屁股，”那武士说，“比如一个小腹凸起的女人，不管胸怎么样，屁股如何圆润，长相多么精致，都难以吸引男人的目光。”
源清素点头。
那武士又说：
“其次是性格，动不动就嫉妒的女人，实在没什么意思。在下之前交往一个女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床上有几分动人之处，后来，看在下和别的女人来往，立马就嫉妒起来，甚至打到我门上。”
“打得好。”源清素鼓掌道。
伺候两人的侍女掩嘴偷笑。
武士一愣，随后露出一副扫兴的样子，扭头自己喝酒去了。
这时，水面又浮现出光影，源清素看去，原来是有人进献宝物。
“高野山奉上龙鳞一枚！”
身边的人立马开始议论，这枚龙鳞就是当年空海大师在神泉苑求雨，天竺的善女龙王留给他的。
任何疾病，只要将龙鳞含在口中，都能治愈。
听到这龙鳞的作用，源清素想起姬宫十六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学医没出路。
高野山的僧人刚退下，又有人上前。
“奈良春日大社，献上白鹿式神！”
古代一直有白鹿是祥瑞的说法，这式神虽然没什么用——事实上，绝大多数东西对【京都之主】都用不上，但对于统治者，祥瑞比什么龙鳞好一些。
接下来，源氏献上《药草喻》一章，据说里面有一个小药田秘境，适合各类草药生长。
又有平氏站出来，奉上名为《蝉折》的折扇，挥扇之间，可以使出风刃，也可以掀起暴风。
然后安倍一族组长走出来，上供了一篇咒法，能搜寻天地之间的式神。
安倍之后，是芦屋族长，又是一篇咒法，能让普通动植物变成式神。
藤原家、菅原家、小野家、武田家等等。
贵重的法器、失传的经卷、玉雕的观音、黑檀木的神像，这些宝物无不神光涌动，超迈出尘。
别说中游、下游的人，连上游的歌仙、大贵族、大臣们，见了也要流口水。
源清素更是双眼放光，恨不得把这些宝贝全带回去，藏在自己的小木屋里。
“陛下。”一个源清素熟悉的人走了出来，在箱根有过一面之缘的天目一箇。
这人又是歌仙，又是世代相传的锻造家族，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想见识一下今年又有什么神器。
天目一箇拿出一个白净的玉瓶。
“陛下，天目一族自上古一来，追求锻造‘现世之器’。”
源清素听姬宫十六夜说起过，所谓‘现世之器’，指‘能突破普通人看不见神力的知见障，打破自古以来的天地规则’的神器。
“臣幼年时，得到一块残碑，碑上的铭文记载了一门古怪的炼器咒——以星空为材料，熬炼出汁液。”
“臣钻研五十年，最近听「大日如来咒」，苦思四个月才得以入门，练成一小瓶。”
天目一箇打开瓶塞，从俯视的角度看去，瓶里装着的是泛着幽蓝光泽的黑色液体。
“啊，里面有星尘！”对岸的源清美突然喊了一声。
众人听了，凝神看去。
果然，里面有细小光芒，如同星云一般缓缓旋动。
“此物名为：星空液，献给陛下！”天目一箇将白瓶举过头顶，四国神主上前收下。
之后又有歌仙上前献礼，但除非是世家出来的歌仙，要不然拿出的礼物只能算好东西。
众人的话题，依旧留在星空液上。
“真能打破神明之气的知见障？”
“如果用星空液铸造武器，是不是能让普通人伤害到妖怪？飞机、大炮能否派上用处？”
“天目大人进献给陛下才一小瓶，练出足够武装普通人的量，那要多久？”
“我看‘现世之器’的作用不在那里，以星空为材料，这样的神器，威力恐怕超过妖怪残骸练成的神器，以后残骸神器绝对会降价！”
“我倒是好奇，普通人看见神力，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别想那么远，‘现世之器’能不能练成，还不一定呢，天目大人也只是献上材料，没有给出成品。”
星空液的出现，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贵宾都浮想联翩，议论纷纷。
直到一个不怎么起眼、官位只是大夫的大臣，高捧着一个宝箱站出来。
这人跪在水面，宝箱依旧举过头顶，毕恭毕敬。
众人好奇地望着，连歌舞都不看了。
对宝物恭敬，除了祖先的武器（比如前几天，平氏派人转世成源赖政，向源氏索要的狮子王），要么就是和【京都之主】有关。
这位大夫手里的宝箱，难道装有哪一代【京都之主】的遗物？
但只是一名大夫，虽然是殿上人，地位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在纳凉祭上，站出来送礼只能算是凑数，能有什么宝贝？
正这么想着，那名大夫恭声说：
“陛下，重宝！”
“何宝？”【京都之主】懒散又威严的声音，从帘帷内传来。
那声音已经超越了好听与否，非要用形容，只能用‘那就是京都之主该有的声音’这句。
众人除了感叹【京都之主】的魅力，注意力越加集中。
大夫这个官职虽然低，但每年都能参加纳凉祭，见识绝不会差，这样的人说出重宝，值得期待。
那名大夫头垂得越低了。
“臣，偶然所得——”他缓缓打开箱子。
众人连忙看去，连打算眼不见、心不烦的源清素，都忍不住投去视线。
小箱子里，放了一块黄布，黄布上，呈放着一顶男子束头发的头冠。
源清素双眸微眯，暗红色羽织翻飞，黑色神力注入瞳孔。
头冠青光流转，空灵蕴藉，神妙无比，似与天地之理相合，而且明明以黄金铸造，却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这是什么？”有人问。
“这难道是——”天目一箇猛地站起身，掀翻了身前的案几，菜肴清酒撒了一地。
侍女连忙弯身去收拾。
天目一箇不管不顾，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盯着宝箱里的头冠。
“天目兄，这到底是什么？说出来让大家一起见识见识嘛。”身穿「当世具足」的伊达政宗笑着说。
天目一箇没理他，厉声对那名大夫说：“这个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天目，不要激动。”四国神主说了一句。
天目一箇这才咽了口水，深深看了头冠一眼，向鸭川三角洲行了一礼，重新坐回去。
“到底是什么呀？”箱根神社的芦巫女，又变成了苹果脸的小女孩，声音清脆。
“陛下，”那名大夫恭声说，“这是大明朝嘉靖皇帝，戴了三十年的香叶冠！”
仿佛有雷击在鸭川，所有人身体感觉到麻痹。
“怪不得，怪不得。”伊达政宗反复说着，比刚才的天目一箇还要震惊。
鸭川上游的人，全都陷入沉默，目光火热地盯着黄布上的香叶冠。
中游的人，世家子弟一个一个满脸震惊，部分相关知识浅薄的人，则疑惑地看来看去。
下游更不用说，绝大多数人不知道这是什么。
源清素也正疑惑着，既然有修行者，那嘉靖皇帝肯定不是一名普通的皇帝，但束发的香叶冠，能有什么用？
难道封印了比四神兽还要厉害的灵？
正这么想着，就有武士说：“这里面难道有厉害的式神？”
“蠢！”一个满脸火热的贵族老者，脸上写满痴狂，“嘉靖皇帝的香叶冠，什么式神能比得上？！这是绝世珍宝！”
“老头，到底有什么珍贵的，你倒是直接说。”有武士不耐烦地催促。
那贵族老者深吸一口气，解释：
“嘉靖皇帝是统治明朝时间最长的皇帝，总揽朝纲，册封三世活佛，编纂《武论》，当年华县【混沌】翻身，死了足足83万人，那可是凌驾于【县级】之上的妖怪，被嘉靖隔着万里之遥击毙。”
众人面面相觑，难以想象有人能靠一己之力消灭妖怪。
在东瀛，【村级】的妖怪都要众人合力。
更何况还隔着万里？还是【县级】之上的妖怪？【县级】本身就足以毁天灭地。
“这又怎么样？和这顶香叶冠有什么关系？”又有人问。
“我听说，嘉靖皇帝一心修玄，日求长生，难道这顶香叶冠，和嘉靖皇帝的强大有关？”贵族那边有人问。
“或许。”贵族老者长出一口，总算从香叶冠上移开视线。
“或许？”
“嘉靖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在西苑看了多少咒法秘籍，你们知道吗？《道藏》、《道德经》、《华南经》、《陆王心学》、《阴阳五行》、《妙法莲华经》、《苦功悟道经》、《大日如来经》、《过去经》、《未来经》、《内丹三十六诀》，中华所有经书咒法，就没有他没读过的！”
“难道……”有人声音颤抖，视线望向香叶冠。
“没错！”贵族老者语气肯定，“那么多经书，就算以嘉靖皇帝的器量，也不可能全部记住，但这顶戴了三十年的香叶冠……全记住了”
众人霎时间没了声音，喉咙像是被堵住，随后又剧烈的喘息。
他们在心里痛骂那个大夫。
有这样的宝贝，不藏起来一个人钻研，然后不小心暴露消息，让众人争抢，非要拿出来献给【京都之主】！
【京都之主】统治关西数千年，从来没有变过。
柳生家传了五百年，只不过挑拨大阪人与京都人之间矛盾，试图独立，随便找了个迟到的理由就被灭了满门。
只剩一个遗孤，和神道教混在一起，苟延残喘。
这要是让香叶冠进了清凉殿，众人一辈子也别想再看第二眼。
“陛下，”这时，水波荡漾，那名大夫又说，“这香叶冠是一件神器，据说用通天建木建造。”
“对了对了，”天目一箇点头说，“通天建木虽然是木，但通体金色，是天下至坚之物，所以才能沟通天地人神。”
“所以……”大夫头垂得更低，简直要埋进水里，“此物，需要认主。”
“……”
整条鸭川，死了般寂静。
只有烟花、樱花、鸭子，不知忧愁地绽放、迷恋流水、嬉戏。
要想使用神器，器量必须足够，而且下一代使用者，必须比上一代使用者的器量深。
唯一例外的，只有神巫代代相传的「神巫绫」。
但神巫本身特殊，连神力色彩都会传下来，眼前的头冠肯定不属于这种代代相传的宝物。
现在，面对这顶嘉靖皇帝戴了三十年的头冠，要得到它，必须比那个统治明朝四十多年的皇帝器量深？
比那个隔着万里，靠着一己之力，杀死【县级】以上妖怪的皇帝器量深？
开什么玩笑？
众人把目光，投向鸭川三角洲上的东瀛统治者们，有人期待，有人看热闹。
‘我的，这是给我的！’源清素心痒得要把心掏出来挠一挠，恨不得与姬宫十六夜合伙，今晚就偷了它！
他向来自命不凡。

第82章 芦屋道满
随风摇曳的樱花，借着纸罩灯的火光，印在鸭川水中，扑朔迷离，如梦如幻。
远山不断燃放的烟花，愈发衬托出夜色之浓。
面对金晃晃的香叶冠，四国神主自从登上神主之位，主持了不知多少次纳凉祭，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接。
【京都之主】能让神器认主，那自然威望大涨，但【京都之主】根本不需要这点威望。
相反，如果不能让神器认主，反而被人非议。
她俯视跪在水面上的大夫，心里对香叶冠的震惊褪去，开始怀疑这个人的用心。
大夫手捧宝箱，头死死埋着，不断吞咽口水，能成为殿上人，他明白送这种宝物的风险和收获。
“拿上来吧。”【京都之主】威严的声音，从帘帷后传来。
四国神主踏浪走到大夫身前。
走进了，香叶冠越发神妙，还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味，一时间看得入迷，闻得没了神。
烟火声让四国神主醒过来，她心里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大明皇帝的至宝！
她小心地伸出双手，捧起宝箱。
宝箱每移动一分，鸭川两岸所有修行者、贵族、大臣、武士、僧人，视线也紧跟着移动一分。
“恭喜陛下得到宝物。”【大御所】笑着举杯庆祝。
“关西也是凭借地利，紧靠中华大地，才能得到这样的神器。”【京都之主】语气平淡。
“怪不得有诸多学者认可地理环境决定论，地理位置果然是决定一切的根本。”【太阁】眼睛睁开一条缝，虽然说着羡慕的话，语气却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大御所】哈哈笑了两声，说：
“北海道有阿伊努人、白种俄罗斯人的多方血统，盛产美女，反倒是我关东，什么也没有。”
“东京一个地，能抵我北海道全部了。”【太阁】声音不紧不慢。
三人说话的时间，四国神主已经小心翼翼地捧着宝箱，离开水面，走上鸭川三角洲。
这时，连【大御所】都不再说话，手持酒杯，浅笑着打量越来越近的香叶冠。
“源清素。”【京都之主】突然开口。
众人粗重的呼吸一窒，四国神主停在原地。
源清素正心疼地望着香叶冠，像看着女儿出家的父亲，伺候他的侍女，忙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摆。
“陛下。”他回过神，应了一声。
水波荡漾，除了鸭川三角洲，又浮现出他所在位置的画面。
樱花灿若云霄，坐在樱花树下的他，俊美得让人失神，不少贵族小姐们的目光，立马从香叶冠移到他身上。
“我听说，你要让天下‘道无南北与西东’？”【京都之主】悠悠的声音，与水光混在一起，恍如来自天界。
“是。”源清素回答。
“这香叶冠，你拿去吧。”
“什么？！”
“陛下！”
“万万不可啊，陛下！”
许多大臣立即反对，与源氏你死我亡的平氏，反对最强烈。
“陛下，”平氏族长&#183;平伊之，起身离座，走到水面上，“不是臣对源氏有看法，实在是这源清素的心根本不在关西。”
“平伊之，你什么心思大家不知道？少在这里说什么大义！”源永德冷声嘲笑。
“平伊之内大臣说的没错。”菅原家族长开口，“源清素迷恋神巫谁人不知？两人自从认识以来，寸步不离。”
“我就不知道。”藤原家族长笑道。
“哈哈，我也不知道！”安倍一族族长也说，“或许菅原大纳言大人，比起政务，更关心这些花边新闻！”
源氏的一部分人、安倍家、藤原家，全都轰然大笑。
源氏族长，面容俊秀，面无表情地喝着酒。
藤原紫乃一身华服，彻彻底底的王朝美人。
她看着水光中为源清素说话的父亲，明白父亲心里又想将自己送给源清素，眼眶一时间涌出泪花。
“连问题在哪儿都不清楚，怪不得安倍家整天想着政务，原来是能力不够。”芦屋族长冷笑反击。
他站起身，对鸭川三角洲行礼：
“陛下，不管源清素是关西人，还是关东人，香叶冠乃至尊神器，非至尊不能拥有，怎么能给他一个修行不过四个月的小子！”
平氏、菅原族长、芦屋一族的人，高声附和。
“芦屋中纳言，我就说你怎么老是听不懂人话，总是说些兽语，原来是耳朵不好。”安倍族长站起身，“陛下刚才都说，要让源清素实现‘道无南北与西东’，你怎么还在纠缠门第之见？”
“我当然听见了，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
“你还有良心？”安倍族长摊开两手，一副滑稽的模样。
源氏等人又大声嘲笑。
“诸位，”芦屋组长气定神闲地说，“香叶冠的尊贵，不需要我多说，这样的宝物，别说落在一个修行四个月的小子手上，就算是歌仙，恐怕都不能活到年底，不过——”
他转过身，看向安倍：
“如果是神巫，倒是能保护好源清素。”
众人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香叶冠落到源清素手里，等于落到神巫手里。
到了神巫手里，不就到了【大御所】手里？
【大御所】面带笑意，手拍着膝盖，合着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时不时饮上一杯，好像对场上的事情丝毫不关心。
关西不少看戏的修行者，这下也开口反对。
关东的修行者，被芦屋一提醒，纷纷声援源清素。
还有那些心怀不轨，想着怎么让源清素活不到月底的修行者，也加入争论，帮着源清素说话。
如果说抢神巫的东西，等于送死，那进清凉殿偷东西，就是送死。
“你怎么知道拿到香叶冠，那小子愿意分享出来！”
“「大日如来咒」难道比香叶冠里的哪部经文差？源清素连「大日如来咒」都不放在心上，还在乎那些经文？”
“说这么多，那小子能不能得到香叶冠的认可，还是一回事。”
“释迦牟尼比不上大明皇帝？连世尊都认可的人，自然没有问题！”
众人吵闹不休，反倒是源清素这个主角，没人去注意了。
“够了。”【京都之主】一开口，整条鸭川瞬间安静下来。
其余人就是说再多，也只是意见，具体怎么做，依然要听【京都之主】的。
“将香叶冠给源清素，的确是害他。”
平氏众人脸上喜悦，源永德等人则脸色阴沉。
“源清素。”【京都之主】唤了一声。
“陛下。”源清素这时已经到了鸭川三角洲前，候在献宝的大夫身边。
“我听说，你练成一门咒法，可以与妖怪残骸融为一体，变成妖怪之身？”
“是。”
众人面面相觑，或震惊、或怀疑、或好奇。
【大御所】不再听曲，把目光放在源清素身上。快要睡着的【太阁】，也微微眯开双眼。
“实力如何？”【京都之主】又问。
“今晚歌仙选拔，必有我一席之位！”源清素肯定道。
“狂妄！”
“这小子怕不是喝了太平洋的水，以为自己能吞湖吸江。”
“错了错了，喝太平洋的水怎么会得这样的病？一看就是喝酒喝多了！”
不说别人，连源清美等人都不好意思了。
“清素哥怎么说这种话。”她掩着脸，偷偷对藤原紫乃说，感觉十分丢人。
源清音冷笑着哼了一声，准备看热闹。
“陛下，”这时，平氏一人站出来，“既然源阁下认为自己能成为歌仙，那不如现在就开始歌仙战。”
“源清素，”【京都之主】说，“如果你能成为歌仙，这香叶冠就归你。”
“多谢陛下！”源清素高兴地行礼。
他那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让众人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也有人在冷笑。
“小子，我第一个来会会你！”衣服上带有芦屋族徽的一位大臣，从露台走下来。
“芦屋哲章，我们上次还没分出胜负呢，来来来，今天继续！”安倍一族的一人长身而起。
这两人是安倍一族和芦屋一族的下任族长，咒法神力哪怕在整个京都，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人物。
“安倍智之。”芦屋哲章一字一顿，紫色神力汹涌鼓舞，徐徐散开，鸭川水波荡漾。
安倍智之身穿狩衣，虽然长相一般，但气度非凡，温文尔雅。
“那第一场，就由芦屋哲章对阵安倍智之。”四国神主宣布。
鸭川逐渐安静下来，源清素和那位大夫退开。
大夫回了自己的露台，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对视一眼，笑了笑，跟着提灯笼的侍女，返回中游。
还没走出去几步，两道庞大的神力，如龙卷风一般冲天而起。
漆黑的夜空，霎时间变成紫色和青色。
神力碰撞，咒法轰鸣，气浪迸飞，尽管隔着很远，众人依旧感觉狂风扑面。
樱花在狂风中洋洋洒洒，花瓣落满河水，鸭川变成了粉色河流。
安倍与芦屋两族，从安倍晴明和芦屋道满开始，便是死敌，争斗不休。
安倍家擅长式神和阴阳五行咒，芦屋家擅长各种阴暗咒法。
两者每一次交手，都是咒术的极致盛宴。
众人忘了歌仙选拔、忘了香叶冠，痴迷地望着天空或池水。
两人斗到焦灼，神力如烟花般怒放。
一会儿在东山上空，一会儿又战到嵯峨山，时而碰撞在一起，如一发巨型烟花，在空中绽开。
京都的市民、游客，看着赏心悦目的“烟花”，傻傻地站在原地，沉迷再璀璨的景象中。
源清素走到一半，也站在岸边，仰望云层观摩。
他神力弱，但在咒法上，自认为已经窥见玄妙，现在看两人比斗，脑海里依然不断冒出感悟，学会不少咒法运用的细微精妙之处。
“冥王敕令，还魂不走！”芦屋哲章突然停止攻势，在空中结印念咒。
“是还魂咒！”源清素听见有人大喊，连忙认真看去。
芦屋哲章脸色惨白，双颊却又泛起诡异的桃红，浑身紫光涣散，神力竟然变成了血红色。
“血红色？难道是芦屋道满！”众人难以置信，连芦屋一族的人，脸色也变了。
安倍智之远远退开，被式神们簇拥，身后金木水火土环绕，警惕地望着芦屋哲章。
芦屋哲章浑身无力，看起来像是被人吊在空中。
他头发疯长，身材也渐渐发胀，变成一个胖子。
“果然是芦屋道满的魂！”
“这就是上古时期的阴暗魔咒——「还魂咒」？！太可怕了！”
“芦屋道满是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和安倍晴明都难分胜负，这安倍智之要输了！”
源清素眼睛都忘了眨，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竟然连早已经死去的人都能招回来。
‘芦屋道满’俯瞰满川樱花，双手缓缓背在身后，那双眼睛十分冷静，又像是在缅怀。
“又是一年花落，晴明，是我赢了。”
“怎么回事？”众人有一种毛骨悚然感，明明京都已经恢复盛夏的温度，依然感觉到寒冷。
他们看向芦屋一族，芦屋一族脸色更苍白。
“到底怎么回事？”有大臣询问。
“复活了……”
“什么？！”
“说清楚！”
“芦屋道满，祖先复活了。”芦屋族长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望着天空。
一种恐怖感，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犹如鸭川池底，伸出一只只雪白的手臂。
‘芦屋道满’从鸭川收回视线，看向天边的安倍智之。
“歌仙战？连这样水平的咒术师，也能参加了？自己认输吧，晴明的后辈。”
安倍智之脸色难看，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结印。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邪魂消灭！”
安倍智之的所有式神，变成一道道白光，涌入五行轮，五行轮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轮圆月。
圆月缓缓升起，光芒甚至取代了月球，成为真正的月亮。
‘月光’如柱，轰的一声照在‘芦屋道满’身上。
‘月光’中，‘芦屋道满’大袖飘飘，迎风屹立于虚空，明明身材肥胖，却如仙人一般出尘。
“无聊啊。”被咒法笼罩，‘芦屋道满’若无其事，他伸出右手，结了一个最简单的印。
“嗖！”夜空中窜出血色锁链，转眼间将安倍智之五花大绑。
圆月失去神力，消融在夜色中，重新出现的式神们，纷纷冲上来，妄图咬断锁链。
锁链纹丝不动，开始缓缓绷紧。
“分尸吧。”‘芦屋道满’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和自己商议。
“啊！”安倍智之发出凄惨的吼声。
所有人吓了一跳，纷纷直起身。
想不到刚才还提醒对方投降的‘芦屋道满’，下一刻就要把人分尸。
“不愧是芦屋道满！”也有在佩服对方的厉害。
安倍智之是什么人？安倍家除族长外，最强的咒术师，竟然一招都挡不住，眼开就要被生撕。
“住手！”安倍家族长大喊。
‘芦屋道满’充耳不闻，像是在看虫子挣扎一般，看着安倍智之缓缓被血色锁链拉扯。
不少女性撇开眼睛，不敢再看。
“放肆！”四国神主大喝一声，大地颤抖了几下。
“芦屋道满，陛下面前，还不住手！”她冷冷地注视‘芦屋道满’。
‘芦屋道满’看了眼鸭川三角洲，嘿嘿笑了两声，血色锁链退回天空。
安倍智之从空中摔落，一只三米长的白虎，俯冲用背部接住。
安倍家的人连忙上前，检查安倍智之的伤势。
通过水中倒影，众人看见，他的双手双脚，甚至脑袋，都已经是藕断丝连的状态。
好在安倍家请了水天宫的水天巫女，立马缝了回去。
‘芦屋道满’在血色神力中，缓缓落在水面上，在场所有人，都胆寒地看着他。
连芦屋一族的人，都不敢上前打行礼。
“臣，道满，参见陛下！”‘芦屋道满’朝鸭川三角洲行礼。
“你，不错。”帘幕后，【京都之主】说了一句。
“谢陛下夸奖。”‘芦屋道满’说，“请陛下允许我继续参加歌仙战。”
“准。”
“谢陛下！”
‘芦屋道满’直起身，转过头，站在鸭川三角洲之前的水面上，遥望下游。
“还有谁上来？”他负手问，“让道满我见识一下，千年后的咒法。”
周身血色神力怒放，粘稠如血的气势，笼罩整条鸭川。
狂风扑面，修为稍弱的人，脸上如水波般起了褶皱。
整条鸭川寂静无声。
一个时代会有很多歌仙，但留下姓名，被评为上古三十六歌仙、中古三十六歌仙、近古三十六歌仙的人物，全都是一个时代的最强者。
等了足足三十秒，四国神主上前一步，高声说：
“既然没有人挑战，今天两名歌仙名额，‘芦屋道满’占一个！”
“等等！”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最上游的地方，源氏族长站起身，缓缓走到水面上。
“源氏，源清裕，愿意领教前辈的咒法。”
‘芦屋道满’眯眼打量他两眼：“源氏啊，当年源博雅仗着‘朱雀笛’，才敢和我说话，你又有什么资格？”
“晚辈没什么出息，靠得也是‘叶二笛’。”源清裕手掌一拖，一根笛子凭空浮现。
看起来像是刚折来的一节竹子，上面还有一片青叶，叶子上还有露水。
源清素听姬宫十六夜说过，当年‘朱雀笛’有两叶，一赤，一青，后来在与京极公的战斗中，赤叶被打落，只剩青叶。
众人的目光一起朝源清裕看来，有期待，有惊讶，也有好奇。
源永德皱着眉，他已经算是半投靠源清素，想不到源清裕这个靠捡成为的族长，居然能得到‘叶二笛’的认可。
情况非常不妙。
有了‘叶二笛’，能操纵朱雀，源清裕就算比不上‘芦屋道满’，也远超一般歌仙。
“哇！清裕哥竟然能得到‘叶二笛’的认可！”源清美大呼小叫。
源清音骄傲地‘哼’了一声。
源氏称呼用‘叶二笛’称呼‘朱雀笛’，这是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的源博雅取的名字。
藤原紫乃望着身姿挺拔、顾盼神飞的未婚夫，心跳加快，忍不住双手合十，在心里为他祈祷。
“第二战，‘芦屋道满’对阵源清裕。”四国神主高声宣布。
“源氏一族靠着一把‘朱雀笛’，竟然与我和晴明并列？不过欺世盗名之徒。”‘芦屋道满’摇头叹道，没把源清裕放在眼里。
源清裕脸上浮现出怒色。
“源氏乃皇室旁支，道满前辈，未免太过放肆！”他冷声说。
“好了好了，”‘芦屋道满’打了一个哈欠，“夜也深了，我也该睡了，开始吧。”
源清裕将‘朱雀笛’贴在嘴边，悠悠吹奏。
笛声清远悠扬，婉转动人。
众人明明是来观战的，却被笛声吸引，不少负责伴奏的舞女们，听得如痴如醉。
源清素也闭上眼睛，聆听这不可思议的笛声。
“唳！”
一声凤鸣，从巨椋池传来，火光冲天，眨眼烧遍整片夜空。
火云滚滚，天地一片赤红。
又有火团从天而降，负责守卫的修士，连忙冲向四方，将火团击碎。
仿佛无数团烟花绽放，五彩缤纷，映衬着古色古香的京都，瑰丽壮观。
源永德心里越发担心，没想到这朱雀还没解除封印，就有这样改天换地的威势。
“哈哈，我还当出了第二个源博雅，原来是杂耍！”众人正出神地望着漫天霓虹，突然听见‘芦屋道满’的笑声。
鸭川所有人看去，只见源清裕大汗如雨，原本悠扬的笛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断断续续。
“音乐之才够了，但器量差了一些。”天目一箇摇头。
“天目，这怎么回事？”伊达政宗问。
其余人也都不解地看着天目一箇。
“朱雀笛，也就是叶二笛，得到这件神器的认可，需要两个条件，一是能吹出和凤鸣一样动听的笛声；二，就是器量。”
天目一箇接着说：
“清裕族长只得到朱雀笛的一半，这朱雀，怕是出不来了。”
众人看向战场，源清裕神力好似沸腾，拼命吹着朱雀笛，脸涨得通红，活像在憋气。
而‘芦屋道满’，竟然慢悠悠踱步走到芦屋族长的露台前。
他朝芦屋族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吓得芦屋族长缩了缩身体之后，抄起酒壶，边喝，边走回战场。
“日日相思日日深，病入心田思入狂。若问相思何时了，唯与佳人共聚时。”他对着月色举杯，“晴明，再也不能一起喝酒了。”
“哇！”就在这时，源清裕突然跪倒在水面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可能！”他难以理解。
明明已经让‘叶二笛’的青叶出现露水，这是得到认可的体现才对！
……难道是赤叶？
“唳！”即将重新陷入沉睡的朱雀，发出一声极为不满的啼鸣。
一道流星从天而降，直扑鸭川，朝源清裕撞来。
“啊！”不少胆子小的侍女，吓得惊叫，害怕得想要逃走。
‘芦屋道满’大袖一挥，无数血色链条，锁住流星，活生生将它勒散。
“轰！”，流星在半空炸开。
天地一片昼白，漫天红紫烟花。
火光倒映下，‘芦屋道满’边喝酒，边说：“早说过了，源氏一族都是些欺世盗名的蠢货。”
他掷掉酒杯，左右看看，问：“还有谁上来啊？来陪我玩玩。”
仿佛突然静止，众人纷纷凝望着炫目的霓光，雅雀无声。
夜空赤红，倒映在鸭川之水里，一时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梦里。
四国神主正要站出来，听见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远远传来。
“源清素，愿意领教道满前辈的咒法。”众人看去，源清素羽织飘飘，踩着水，从下游走来。

第83章 红黑恶龙
源清素每迈出一步，身上的器量便被过滤一层，等走到上游，浑身只留下一种气质。
某种可怕的气息，从他身上溢出来。
三千院主持忍不住瞪大双眼，想不到源清素刚得到「念流」，就已经练到这种程度。
‘芦屋道满’站在上游，瞅了两眼源清素。
“又是源氏的人？”他就像在嘲笑一个微小的东西。
“是，也不是。”源清素打量对方。
死去上千年的人，借助后代的身体还魂复活，竟然还有这样的咒法。
‘芦屋道满’背着双手，似笑非笑：“你也要召唤朱雀？”
“别人用过的东西，我可没兴趣。”源清素笑了一下。
如果是平时，他会补上一句：神林小姐用过的除外，但现在，他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
“那就是来送死的？”‘芦屋道满’浮现出残酷的笑容。
他的一言一行，充满了对人的鄙视。
据古书记载，‘芦屋道满’在千年之前便是这样的人，除了安倍晴明，谁也不放在眼里。
用咒法操纵他人的命运，以此为乐。
“清素！”源永德开口劝道，“今天晚上歌仙有两个空位，何必跟前辈过不去。”
“连芦屋道满都赢不了，怎么配得上香叶冠呢。”平氏族长&#183;平伊之喝着酒，不怀好意地说。
“平大人，清素阁下敢站出来，自然不会像老鼠一样退回去。”菅原家族长笑道。
“大纳言说的有理，是我多心了。”平伊之朝菅原家族长举杯，两人笑呵呵地对饮一杯。
众人正看热闹，忽然听源清素语气冰冷地说：
“你们两个是什么东西？也配说我。”
“放肆！”一位平氏的大臣喝道，“敢这么对内大臣、大纳言说……”
“嘘。”‘芦屋道满’笑着，手指竖在唇前。
那平氏大臣语气一遏，忍不住吞咽口水，平氏族长可以不在乎这位中古歌仙，他却不敢。
‘芦屋道满’满意地放下手，又看向源清素。
“本事不大，人倒挺狂，”他柔和的笑容一变，变得阴沉，“可惜，道满我，最看不得别人狂妄。”
血红色神力缠绕在他身边，宛如鲜血浇灌的血人，无比渗人。
“好巧，”源清素抖抖红衣衣袖，“我也是。”
众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原本他站出来已经让人惊讶，没想不到竟然敢用这种态度对‘芦屋道满’。
不少听过源清素讲经的僧人，满脸不解。
源清素给人的印象，并不是这种锋芒毕露、不可一世。
至于那些贵族夫人、小姐们，已经被源清素的张扬不羁，还有那不经意的甩袖动作，弄得心跳加快，忍不住为他担心。
白子奇怪地说：“猪仔怎么和平时不一样？说话的语气这么招人讨厌。”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神林御子轻描淡写地解释。
‘芦屋道满’眯眼，脸上的表情，好像在翻阅字典。
“八神雷、大日如来咒、变成妖怪之身的咒法……可笑，天地之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咒术。”
他像是读书一般说着，随后睁开眼，看着源清素：
“这就是你敢站在我面前的底气？”
“不全是。”源清素说，“我的底气，主要是道满前辈您自己。”
“我？”
“您虽然复活，但用的毕竟是别人的身体，神力的量并不够，只是咒法精妙。”
“只&#183;是？”‘芦屋道满’望着源清素。
满座修行者议论纷纷，敢说‘芦屋道满’只是咒法精妙，古往今来，恐怕都没几个人。
“我咒法弱前辈一点，但变成妖怪之身，神力又强你一些，这就是我敢上来的底气，足够了吗？”源清素毫不避让地看回去。
“够了，当然够了，”‘芦屋道满’一脸狞笑，“那就开始吧。”
四国神主看了眼源清素，宣布：“第三战，芦屋道满对阵源清素。”
“小子，我要把你的魂抽出来，封印在脱毛的老鼠身上。”‘芦屋道满’厉声说。
血光迸舞，气浪冲天，所有人呼吸一窒，头发、衣裳齐齐朝后鼓舞，樱花洒满夜空。
鸭川从他脚底开始，掀起一阵阵浪花，汹涌澎湃地朝下游打去。
“前辈可别被我打得像老鼠一样乱跑才好。”源清素稳稳立在浪头，毫不客气地回应。
“嗖！”，一阵阵恐怖的锁链滚动声，从夜空传来。
四条粗壮的血色神链，眨眼间将源清素捆住，锁在半空中。
“啊！”源清美抓住源清音的衣袖，紧张地望着。
源清音也屏息观望。
她虽然讨厌源清素，但比起‘芦屋道满’，源清素又可爱了无数倍。
但连安倍智之都无法挣脱的咒法，源清素又会怎样呢？
“御子大人。”白子紧张地喊道。
“没事。”神林御子端起汤，用勺子轻轻送到樱色的唇边。
“小子，”‘芦屋道满’缓缓升上天空，“这就是你的底气？”
源清素四肢拉紧，感受着血色锁链，里面不仅有神力，竟然还能带动神明之气。
据说八神雷之一的「黑雷」能招来雷云，御使天地之威，‘芦屋道满’使用的咒法，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芦屋道满’缓缓伸出右手，虚扣在源清素头顶，要抽出他的魂。
“小子，去死吧。”‘芦屋道满’一脸阴恻恻的笑容，居然打算背着众人，直接蹦碎源清素的魂。
魂是什么？器量。
天赐大任，器量生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源清素的器量怎么样？
与红黑恶龙战斗时，不是他去消耗红黑恶龙，而是红黑恶龙百折不挠地去消耗他，这就是源清素的器量。
‘芦屋道满’往日里，捏别人的魂，就是在揉面团，随意搓揉，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现在抓住源清素的魂，却像手指撞在钢铁上，自己反而疼起来。
“这是什么咒？！”他惊讶地斥问，想都没想过有人的器量能坚固到这种程度。
“看来我是变不成脱毛的老鼠了，接下来，轮到你像老鼠一样逃跑了。”源清素笑了笑。
众人或望着夜空，或盯着水面。
轰隆隆，雷鸣不绝，突然亮起数十道闪电，如狂蛇乱舞。
漫天雷光闪烁，是黑色的闪电，比夜色还要黑。
闪电猛地劈向源清素和‘芦屋道满’，两人瞬间消失在黑色雷光中。
所有人凝神观看，还没等他们看清局势，又一阵闪电劈向两人所在的圆形雷光中。
天地之间全是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
“小子，这就是你的咒法？”漫天雷光中，众人听见‘芦屋道满’的嘲笑声。
话音未落，黑漆漆的夜空中，又窜起百十道闪电，交错狂舞，众人眼不能直视，只听见源清素的大笑声：
“才刚刚开始，前辈不要急！”
“轰隆隆！”惊雷叠爆，震耳欲聋。
这几发雷鸣，连歌仙都变了脸色，倒不是多么强，而是以源清素的实力，竟然能发出这么强的雷咒，简直骇人听闻。
“好好好！有两下子，但还远远不够，给我死！”
别说下游中游的人，连歌仙一时间都看不清雷光中的状况，只能听见两人的声音。
“到底怎么样了？”源永德着急道。
哪怕源氏族长&#183;源清裕，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他也管不上那么多。
“还能怎么样？这小子难道还能在芦屋道满的咒法下活着？”平氏嘲笑道。
雷光崩散，两人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芦屋道满’连头发丝都没掉一根，源清素依旧被锁链捆着。
平氏等人纵声大笑，纷纷开口讥讽源清素。
就在这时，源清素仰天长啸。
一枚菱形妖怪残骸，从他暗红色的羽织袖口掉落，漂浮在夜空中。
“是箱根龙的残骸！”伊达政宗立马说道。
众人还没听清他的话，半空中又是一声震天咆哮，连忙转眼看去。
只见源清素周身黑光怒放炸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一团黑日悬空，血色锁链也被消融。
‘芦屋道满’身形一闪，出现在远处，他眯眼打量黑日，感受到了威胁。
“哈哈哈！”天地之间，只听见源清素的狂笑声。
“要变龙啦！要变龙啦！”
俏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看去，神林御子身边的一只蝴蝶式神，正拍手欢呼。
源清素的笑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激昂龙吟。
“轰！”，黑日炸开，气浪如狂风。
众人迎风看去，只见一条百米长的红黑恶龙，在漫天烟花中盘旋。
身如巨蟒，鹿角狮鬃，在半空张牙舞爪，狂暴咆哮。
烟花倒映在祂那红黑色的鳞甲上，威严、邪恶，极具压迫感。
众人张口结舌，全都呆住了。
许多人哗的一下站了起来，瞠目望着那条咆哮飞腾的恶龙。
“竟然、竟然真的变成了妖怪。”平氏面色惨白。
“好！好！好！”源永德兴奋得全身都麻痹了。
“哈哈哈！”红黑恶龙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芦屋道满，今天就拿你来祭我的妖身！”
只听这声音，不少修行者就感觉肺里的气息要被挤了出来，灵魂震荡不休，头晕目眩，像喝醉一般左摇右晃。
“妖怪，是真的妖怪！”有人惊恐地大喊。
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参与过妖怪的讨伐，妖怪的气息，早已经深深刻进所有人的骨子里！
有些还没来参加过【战役】的小修行者，脸色苍白，有的扑通一声，毫无形象的瘫坐在露台上。
甚至有人直接晕了过去。
“小子，我杀过的妖怪，比你见过樱花盛开的次数还要多！”‘芦屋道满’虽然震惊，但毫不慌乱。
神力远不及自己的身体，对面也只是一条妖怪的残骸而已！
他飞旋落地，双手结印。
“幽冥仙都，勾魂锁魄，搜捕邪精！”‘芦屋道满’念诵咒诀，仰天咆哮，调动这具身体全部的神力。
轰隆隆，大地颤抖，无数手臂粗的锁链，如利箭一般，从大地深处射向空中飞旋的红黑恶龙。
源清素纵声狂吼，翻身腾舞，不闪不避，挥舞龙爪，竟然一把拽住所有锁链。
“昂——”恶龙仰天咆哮，奋力一拉。
“蹦！”，金铁之声，响彻天地，锁链被绷紧。
又听轰隆隆的声响，大地颤抖，所有人身形止不住的晃动，仿佛整个地面都要被恶龙拽起。
众人吓得肝胆剧裂，脸色发白。
‘芦屋道满’脸色一变，体内的神力如洪水一般止不住往外流，再这样下去，对方只凭肉身的力量，就能耗死自己。
“哈！”他结印大喝。
锁链应声而断，红黑恶龙一时没收住力，庞大的身躯往后飞去。
源清素稳住身形，丢开锁链，哈哈笑道：“芦屋道满，不过如此！”
话音一落，他巨尾高高抛起，随后摔打一般抽向‘芦屋道满’。
龙尾横空，劲风扑面，简直天塌地陷，靠近‘芦屋道满’的修行者，大叫着逃命。
‘芦屋道满’身形变成一道血光，眨眼消失不见。
“砰！”，龙尾砸在鸭川水面，直接将水底凿穿，活生生砸出一个深坑。
水流汇集，形成旋涡，漫天雨滴，恍如暴雨。
众人惊叫、大骂、求救，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你自己钻研出来的咒法？！”‘芦屋道满’出现在空中，大声问道。
“可入得了道满前辈的眼？”说着，源清素徒然飞冲，利爪挥舞。
“轰！”，强烈的破空声，夜色都要被划开。
“好好好！”‘芦屋道满’又出现在另外一处，“想不到晴明之后，还有能在咒法上让我兴奋起来的人！”
源清素哈哈狂笑，红黑恶龙发出一阵阵霸道龙吟。
众人听见他说：
“安倍晴明算什么东西？也配拿来和我比！”
所有人又是震惊，又是惊愕，又是愤怒，怔怔望着横亘在天空的红黑恶龙，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神林御子脸上闪过一丝责怪，决定晚上回去，要好好教训源清素。
“你，”‘芦屋道满’双眼充血，语气如北极寒风，“找死。”
他仰头怒吼，血光飞溅。
“轰！”，一道血光凝成的血柱子，从天而降，落在京都东方。
“轰！”，又是一根血柱，落在京都南方。
“轰！”、“轰！”，西方、北方，各有一根血柱落下来。
“喝！”‘芦屋道满’的身形，已经被飞散的血色神力掩盖，宛如一滴流动的血水。
血柱与血柱之间，形成屏障。
“是绝灭咒！”安倍族长惊骇道。
当年芦屋道满与安倍晴明斗法，为了将对方咒杀，费尽心血创出来的咒法。
一旦布下，威力足身毁灭一个古代城镇，可谓惊天动地的大咒术。
这门咒法，除了芦屋道满本人，没有人练成。
连芦屋一族自己，这么多年来，练成上古魔咒「还魂咒」的都有，但「绝灭咒」却一个都没。
“只有四根嘛。”‘芦屋道满’眼神瞥了血柱一眼，“不过也够了。”
全盛时期，与安倍晴明斗法时，足足有十六根，是现在的四倍。
“小子，去死吧。”他看向盘踞空中、俯视一切的红黑恶龙。
他双手合在一起，眼、鼻、嘴、耳，在血色神力中，流出真正的血水。
“顺吾者生，逆吾者倾。敢有拒逆，化作微尘！啊！”他仰天怒吼，惨烈程度，已经不是把喉咙喊废，而是要把脸撕破。
“嗡。”天地之间，骤然安静。
众人静静观望，下一刻，天空突然亮起一团刺目无比的血色眩光。
姹紫嫣红的光芒，在天空波荡，众人看去，恍如在海底，遥望海面的水波。
天地之间，一片血红。
所有人还没明白这咒是怎么回事，就听见红黑恶龙一声痛吼。
不少歌仙施展瞳术类的咒法，穿过重重神力大浪，凝神看去。
只见红黑恶龙被红光包裹，鳞甲缝隙之间，渗出一颗颗血珠。
等水面也出现红光中的景象时，红黑恶龙身上的血，已经如瀑布一般倾泻着。
要不了一两分钟中，祂就会流光鲜血而死。
“不愧是妖兽之身！”‘芦屋道满’须发飞扬，维持着咒术，“万吨重的巨石，在我的绝灭咒下，也会消融，想不到只能挤压出你的血水。”
“清素哥……”源清美一脸担忧地望着水里的红黑恶龙。
光是看，就知道红黑恶龙在承受怎样的压力——祂周身的空间都已经变形。
“要输了吗？”源清音用还没回过神的声音说。
死寂间，红黑恶龙突然扬起龙首，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龙啸狂吼。
祂与地面相隔上千米，众人仍被那惊刃的声浪，震得剧烈摇晃。
有些修为弱的，差点被掀翻。
“怎么回事？”有人大声问道。
“轰隆隆！”龙吟声中，乌云攒聚，雷声滚滚。
“昂——”那条红黑色恶龙又是一声怒吼，忽然冲天而起，钻入云层。
“天地都在我的掌控之间，你能去哪！喝！”‘芦屋道满’脸色苍白，眼中的血色神光，几乎凝聚成实质。
「绝灭咒」的红色神光，如雾气蒸腾一般，紧跟着冲入乌云。
红黑恶龙怒吼如雷，搅动着漫天红黑赤紫的云海。
云层中，红黑色的鳞甲闪耀，巨大的龙身若隐若现。
忽然之间，红黑恶龙不再翻云覆雨，停了下来，巨大的龙首从云层探出，猩红狰狞的龙目，直视‘芦屋道满’。
恶龙巨口缓缓张开，如拉强弓，无穷无尽的黑色闪电，在龙嘴汇聚、浓缩。
“不好！”‘芦屋道满’脸色一变，手合得更紧，挤压身体的每一处器官，要把全部神力注入咒法。
“昂！”红黑恶龙咆哮，一道黑色雷光，如激光一般喷向‘芦屋道满’。
滚滚如雷，震得众人心头发颤，水面剧烈晃动，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隐约之间，看见一道红黑色龙影，狂飙似的俯冲而下。
闪电乱舞，血光天地，巨龙之身时隐时现。
“源清素！”众人听见‘芦屋道满’的怒吼，却不清发生了什么。
俄而，血光与黑光中，又听见源清素的狂笑声，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雷鸣和一切喧嚣。
两人的身形，终于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红黑恶龙全是血，龙爪崩开，龙角断了半截，十分凄惨，但巨龙口中，依然发出一阵阵霸道的龙吟。
伴随着龙吟的，还有源清素的狂笑声。
“轰！”
一人一龙再次撞在一起，气浪如七彩虹霓，冲天炸涌。
红黑恶龙猛地一顿，鳞甲哗哗掉落一大片。
‘芦屋道满’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苦苦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昂——”那恶龙明明浑身是伤，龙吟声却依然激昂铿锵。
“大风起兮，云飞扬！”只听源清素长吟，漫天雷光“轰”的一声，汇聚在祂周身。
“芦屋道满，我已经准备好了！”龙首俯视，看向‘芦屋道满’，一往无前。
这是最后一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修为再浅的人，也明白了现在的局势。
不少人抓紧自己的衣服，紧张得脑浆都要融化。
‘芦屋道满’大口喘气，衣衫破裂，披头散发，右腿更是已经不见了。
他盯着红黑恶龙，目光突然一闪，身形化成血光，朝鸭川众人扑来。
“天地都在我的掌控之间，你能去哪！”源清素大笑道，弓身甩尾，雷霆万钧，朝着众人疾冲而下。
大地轰鸣，天空怒吼，狂风大作，樱花树摇晃不止，地面要被掀翻。
众人争先恐后地飞掠逃散，嘴里或破口大骂，或拼命求救。
预想中的雷霆万钧，却没出现。
红黑恶龙蜿蜒在鸭川之上，狰狞威武的龙头，四下扫望。
巨大的猩红双眸，如舔一般，一一扫过众人，如神明在天地间扫视。
源清素滚滚如雷的狂笑声，瀑布似的砸了过来。
“芦屋道满，你这只老鼠，去哪了？”
犹如巨蛇看着青蛙，又像雄狮对着兔子虎视眈眈。
众人看着身前，顺着鸭川河水蜿蜒而上的龙身，背后蹿起一股凉意，一动不敢动。

第84章 夏夜如梦
鸭川河岸，漫天的樱花，风一吹，像粉色雪花一样飘着。
红黑色的巨龙，蜿蜒穿行在樱花雨中。
身着锦衣华服、雍容华贵、举止风雅的贵人们，吓得脸色苍白，随时准备逃走。
源清素瑰丽如熔岩的双眸，一一扫过这些人，但芦屋道满躲藏的本事，比老鼠还要强。
“芦屋道满！”他狂笑道，“还敢拿安倍晴明和我相比吗？”
樱花树被恶龙的吟啸声，震得瑟瑟发颤，抖落大片樱花。
“安倍晴明和你这老鼠齐名，看来你们两个统统是沽名钓誉之辈啊！”源清素笑声如奔雷，传遍整条鸭川。
嘲笑的同时，双目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龙身紧绷，随时雷霆一击。
“哈哈哈！”不少源氏族人，刚才被芦屋道满嘲笑，早就不满，此时纵声大笑，快意至极。
下一刻，红黑恶龙嗖的一下转头看来。
被猩红的龙目注视着，笑声就像电影按下暂停键，瞬间无声，这些人悻悻地合上嘴。
见不是芦屋道满，源清素又一一扫过芦屋一族的人，依然没找到。
“昂！”祂咆哮着飞起，盘踞夜空，俯瞰鸭川。
芦屋道满擅长阴暗咒法，哪怕现在是龙身，祂也不敢一直待在下面。
见祂离去，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被一只压迫感十足的妖怪贴那么近，不说其他，光是那巨大的体形，已经足够让人心里发寒。
“四国神主，”嘲讽不成，源清素又生一计，“歌仙除了修为高超，还要有拯救众生的担当，芦屋道满躲在人堆里，也配和我争夺歌仙？”
四国神主面露沉思，从前的歌仙战，发生过参战者隐匿身形的情况，但那也不是躲人群里。
“除妖降魔，要的不仅是修为，更需要灵机应变，难道妖怪躲起来，你也要让祂自己出来？”平氏族长嘲笑。
源清素哈哈大笑道：“妖怪乃邪魔外祟，如果放他离开，是因小失大，我也只好不客气了！”
红黑恶龙仰天咆哮，翻身钻入云层。
乌云翻滚，龙吟如雷，一声接一声。
仿佛天神下令，源清素的声音从空中掷了下来：“雷火速起，赤天之威！”
轰隆轰，雷霆震荡，乌云密布。
雷行乌云之间，气势逐渐壮大，天地之间刮起烈风。
转眼间，天空已经积蓄了无穷无尽的闪电。
众人浑身发麻，惊恐地望着夜空。
“祂要毁掉整条鸭川！”有人恐慌道。
“是八神雷，挡不住，快走！”下游已经有人施咒仓惶逃走。
“神主大人，”水天宫巫女开口，“虽然计谋重要，但人应该有底线，我们九死一生，为的不就是保护普通人吗？道满前辈躲在人群中，完全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道满输了。”伊达政宗说。
“贫僧赞同。”高野山的万卷上人附和。
转眼间，又有部分巫女、歌仙站出来，指责芦屋道满。
四国神主看向鸭川三角洲，‘八重红枝垂樱’落花如雨，三位东瀛的统治者一言不发。
【大御所】笑呵呵地看热闹，【太阁】要睡不睡，【京都之主】坐在幕帘后，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就在四国神主犹豫时，空中突然响起雷暴。
“轰！”
万千闪电，如无数条巨蟒，狰狞着俯冲而下。
“啊！”
“快逃！”
“歌仙大人救命！”
源清素以巨龙之身施展的八神雷，又积蓄了这么久，别说普通修行者，就算是歌仙，如果没有同样的蓄力、同级的咒法、同样的精深，也会被重伤，甚至蒸发。
电闪雷鸣，天地轰鸣。
几名歌仙站起身，准备齐力出手拦截。
其中一名歌仙看向上首端坐的神巫，说：“神巫大人，请您一起帮忙，这雷咒范围很广，说不定会伤到城里的普通人。”
“不用了。”神巫看着夜空中疾驰而来的闪电雨。
“什么？”那名歌仙一愣。
下一刻，雷蟒在半空中，突然炸开。
“砰！”“砰！”“砰！”
仿佛一簇簇烟火，接连在空中绽放，天地一片绚烂。
“哇！”、“好美啊！”，远处，传来普通人的惊叹声。
“哈哈，算了算了，算老子输了！”
烟火的绚光，漫天的樱花，源清素已经变回人身，衣衫猎猎，在夜风中缓缓落下来。
火光倒映在他笑着的白皙俊脸上，让人神摇意夺，在场所有女性，心脏乱跳，心神迷醉地凝视着他。
源清素落在鸭川河水上，众人才算回过神。
“好小子！好气量！”伊达政宗大声喝彩。
万卷上人欣慰地吟唱佛号。
整条鸭川，刚才还惊恐万分的众人，纷纷发出欢呼，源清美等人更是忍不住跳起来。
“这家伙。”源清音也不得不被源清素的魅力折服。
“哼！”白子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自己调教的样子。
源清素对混乱的情形视而不见，看向散发着清丽光辉神林御子，她嘴角勾着淡淡的微笑，也正看着他。
源清素笑了一下，转身对着顺流而下的鸭川，高声说：“道满前辈，你赢了，出来吧！”
“啊！”突然传来一名贵族夫人的惊叫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她全身不断流出鲜血，这些血转眼间汇聚成芦屋道满。
芦屋道满脸色苍白，阴恻恻地注视源清素，随后一挥袖，转身就走。
作为一名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修行者，竟然被一个小辈从斗法、人品上全部击败，哪怕他不在乎手段，此时也没面子再留下来。
“后生可畏，”【大御所】突然笑着拍起掌，“修行四个月，名列歌仙，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个。”
“令人羡慕啊，东瀛第一天才。”【太阁】好像感觉到冷，更加蜷缩在华服里，叹息道，“就是不知道，算关西的，还是关东的。”
众人还没从这话中反应过来，四国神主已经宣布：“源清素，晋升歌仙！”
到这时，白子、小蝴蝶才互相拍掌欢呼，以源永德为首的源氏族人，紧跟着狂喜起来。
伊达政宗、水天巫女、芦巫女、高野山，纷纷开口祝贺。
还有些人，则掂量着【大御所】和【太阁】‘古往今来，东瀛第一天才’这句话。
各族夫人小姐，还有数不清的女修行者，交头窃耳，议论纷纷，红着脸对源清素指指点点。
按照歌仙战的规定，本来其他人可以继续挑战源清素，残骸的神明之气已经耗光，他现在根本不是各大家族候选人的对手。
但【大御所】直接开口，其余两位又没反驳，这第一个歌仙的名额，自然就这么定下了。
“源清素。”【京都之主】开口。
“陛下。”源清素行礼。
“按照约定，香叶冠是你的了，拿去吧。”
“谢陛下！”
源清素目光瞬间变得炙热，看向呈放在案几上的木箱。
木箱开着，金灿灿的香叶冠，安安静静地沉睡在里面。
众人从刚才的一系列事情中回神，看向这堪称无上至宝的至尊神器。
在所有人或嫉妒、或期待、或敬佩的目光中，源清素缓步走向香叶冠。
不少人呼吸粗重起来，恨不得取而代之。
等源清素双手端起香叶冠时，大多数人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明明看得很清楚，依然想把身体凑近。
源清素看着手里的香叶冠，里面有青色烟霭流转，光看，就知道非同凡响，不是人间之物。
他沉默着，在想一个问题：他没有长发，要怎么带？
“直接戴上去吧。”这时，四国神主似乎看出他的困境，提醒道，“如果你能让它苏醒，自然会留在你身上。”
源清素这才将香叶冠朝头顶放去。
众人齐刷刷地屏住呼吸，连鸭川三角洲上的两位，也目不转睛。
刚触碰到源清素的头发，香叶冠就大放光明，光彩四射。
“成功了！”所有人目瞪口呆。
源永德浑身都在发抖，难以想象今后源氏会有何等的荣光！
源清素头发疯长，转眼间竟然变成披肩长发，随后又全部收拢，被香叶冠束缚。
等香叶冠完全落下去，源清素身体竟然跟着散发光芒，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果然是万中选一的人，根本不用多说，眼前的光景就能证明这一切——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生出同样的想法。
等光芒散去，源清素的气质又是一变，仿佛一口深潭古井，古波不惊，又像一座雾气缭绕的远山，超然脱俗。
“可惜我不信长生，只想活到八十岁。”源清素睁开眼，抖抖衣袖。
红衣乌发，头戴金冠，少年郎，意气风发！
看着他，只要是女性，心中无不怦然，脸上一阵酡红。
“源清素，”【京都之主】再次开口，“你上来，我要给你赐酒。”
众人还没从源清素的光彩中回神，又再次陷入震惊，难道，连【京都之主】都被这小子的魅力迷住？
如果源清素没有沉浸在志得意满中，他或许能听出，【京都之主】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此时，他雄心勃勃，气吞天下，又想赶紧溜回去，仔细研究香叶冠，哪有心思去听某个人的声音。
就连上去接酒杯，也心不在焉。
他离开鸭川河水，走上三角洲，穿过帷屏，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况，只听“呼——”的一声轻响，芳香扑鼻，樱花洋洋洒洒地朝脸上吹来。
源清素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等睁开眼，在纷纷扬扬的樱花中，他看见姬宫十六夜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源清素目瞪口呆。
“呆子。”姬宫十六夜笑得灿烂如花。
‘八重红枝垂樱’如梦似幻，落英缤纷，铺在她的头上、肩上，又被晚风吹散，华美而威严。
她又是轻轻一吹，樱花纷纷扬扬朝源清素飞来。
源清素像看见了花的妖精，又像看见春日的女神，一时间竟然连呼吸都忘记了。
姬宫十六夜伸出白皙嫩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身前。
她又伸出另外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源清素嘴边。
源清素望着她，傻乎乎地张开嘴，让她喂自己喝酒。
“去应天门等我。”一口酒喝完，姬宫十六夜在他耳边轻轻吹气，轻轻一推，将他送出帷屏。
源清素看着眼前的鸭川河水，满座的歌仙、大臣、贵族，他神情恍惚，好似南柯一梦，刚从仙界回到人世间。
众人瞧他的样子，就知道【京都之主】有多美，一个个嫉妒到恨不得对他动手。
“看他没出息的样子。”白子抿抿嘴，不屑道。
明明想着让源清素快去找其他女人，现在看他为别人这么恍惚，神林御子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滋味。
说什么不想长生，只想活到八十岁。
她屈起手指，弹走案几上的一枚落花，让它随流水远去。
◇
在黑沉沉的夜里，应天门耸立着，仿佛是黑暗凝成。
源清素站在宫墙下，身边只有一盏路灯。
此时宴会上，应该在举行最后一名歌仙的争夺，他没有去侍女为他准备的新露台，而是偷偷溜出来。
不知道姬宫十六夜找他有什么事。
想到这个魔女，源清素情绪依然难以平静，她的美丽，她的身份，这些，全让他心痒痒的。
一声令下，让八月京都开满樱花的【京都之主】，居然是被自己玩过头发的美人？还和自己吵过架，赌过气？
姬宫十六夜见过很多人，就连九州神主都不知道她就是【京都之主】。
除了宫里极少数的女官，肯定只有他一个人——而且还是男性，知道这个秘密了。
这个事实，哪怕源清素不愿意承认，他的自尊心也得到无上的满足。
他缓缓从肺部吐出一声叹息，满是潮湿的热气，浮想联翩。
“清少爷？清&#183;少&#183;爷？”暗处，传来少女捉迷藏似的呼喊声。
“我在这。”源清素回神。
话音刚落，就见姬宫十六夜提着灯笼走来。
她身穿明黄色金线唐衣，头戴凤冠，比起陛下，更像是贵妃。
右手提着灯笼，左手像是为了快点见到情郎，方便奔跑，拢着裙摆。
如果说，之前在鸭川的愣神，还有身份的原因，此时此刻，看着奔向自己的姬宫十六夜，源清素彻彻底底沉迷在她尊贵的美丽姿态中。
烟火照亮夜空，一个像是做梦一般的夏夜光景。

第85章 十六夜、十七晨
姬宫十六夜走到近前，放下裙摆，笑嘻嘻地望着呆呆的源清素。
源清素回过神，笑着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姬宫十六夜用【京都之主】的威严声线，素手虚抬。
源清素抬起头，两人看着对方，同时笑起来。
“十六夜姐姐，厉害啊。”源清素佩服道。
“没清少爷你厉害。”姬宫十六夜笑着说，“四个月的歌仙、香叶冠的主人、古往今来，东瀛第一天才。”
“也是，好像是没我厉害。”源清素挺直腰杆，负手而立。
姬宫十六夜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双眸，直勾勾地瞅着他。
源清素觉得她那头黑发，就像‘星空液’，是用冬日里最黑的黑夜作为材料，由魔女亲手纺成的黑线。
再这么沉默下去，会有危险。
“找我什么事？”他问。
“你忘了？如果我能比得上神林御子，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看傻了两次吧。”
姬宫十六夜歪着头，娇笑着在两人之间竖起两根手指，姿态昳丽，手指嫩得好像咬一口，就会流出甘泉水来。
“我这个脑袋，”源清素揉着头，“现在全是香叶冠里的经文，以前的事都记不得了。”
“真的？”
“嗯。”源清素点头。
“其实你是我的奴隶。”姬宫十六夜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过去的事。
“……我是失忆，不是变傻。”
“哼。”姬宫十六夜转过身，“就只知道你会耍赖，我回去了。”
嘴上这么说，她只是背对源清素，并没有迈出一步。
源清素在她身上，看见一头张开嘴的毒蛇，等他自己走进去，这比什么芦屋道满的「绝灭咒」厉害上千倍。
“好吧好吧。”源清素没能抗住。
他拿过姬宫十六夜手里的灯笼，帮她提着，说：“一个条件，但不能太过分。”
姬宫十六夜又笑嘻嘻地转过身来，伸出空无一物的双手，勾住源清素的脖颈。
“我怎么舍得让你做过分的事呢。”她口吻亲昵，能闻见她嘴里的香气。
“现在就很过分。”源清素不敢直视近在眼前的俏脸，用眼神示意她勾住自己的双臂。
明黄色的金线唐衣，宽大的衣袖稍稍滑落，露出葱一般的手臂，他甚至不敢伸手拿走。
“到底什么事？”他问。
“陪我转一圈。”姬宫十六夜依然保持勾住他脖颈的姿势。
“转一圈？去哪？”
“除了鸭川，哪里热闹，我们就去哪里——这个条件不过分吧？”
“不过分，甚至很宽容，我还以为你要我做你男朋友。”源清素说。
“想得美！”姬宫十六夜右手戳着他鼻尖，笑了一声，带着香风离开他。
她朝前面走了几步，源清素正要跟上，她又忽然回头。
姬宫十六夜嘴角微微扬起，露出高高在上的挑衅笑容：
“那种事，我要让你自己跪下来求我。”
任情嬉笑，打趣撒娇，长相惊艳华美、艳丽又天真。
源清素突然想起神林御子说过的‘徒劳’——任何人想抵御姬宫十六夜的魅力，都是徒劳。
但他已经决定对神林御子一心一意。
源清素笑着说：“这就恕臣不能从命了。”
“你也配自称臣？一介庶民。”姬宫十六夜鄙夷道，依然好看。
“那正好，明天你给我封一个，最好是白拿钱，但不用干活的那种。”
“我可以给，你敢接受吗？”姬宫十六夜歪着头，笑吟吟地瞅着他。
“敢，为什么不敢？”
姬宫十六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迈着优雅的步子，朝远处走去，嘴上说：
“说你是呆子，你就真成呆子了？如果可以给，刚才我当场就给了，不过这样一来，你就是关西的人，怎么从关东那边拿好处？”
源清素走到她身边，给她打灯笼。
“一个爵位嘛，无关紧要，说不定反而会刺激大御所，给我更大的好处。”
“给你和神林御子赐婚？”
“可以这样？”
“可惜啊，关西没有神巫，只是伊势神宫的巫女，你要不要？”
“这不是神巫和伊势巫女的问题，我不喜欢赐婚，喜欢靠自己的本事。”
“嗯哼。”姬宫十六夜笑起来。
“怎么了？”源清素好奇地看着她明丽的侧脸。
“没什么，只是发现——”
“发现？”
“没什么。”
源清素凝视得意洋洋的她，持续了三秒，又撇开脸，看向前面。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发现——”
“发……竟然敢戏耍我，明天就下令让你去把城里的樱花瓣全捡起来！”说着，她伸手去掐源清素的腰。
“你可管不到我！”源清素扭开。
“关西都是我的，将来我还是东瀛之主，你能跑去哪儿！”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
夜里九点，「八坂神社」附近全是摊位，来往的人穿着浴衣。
摊位上悬挂着很多灯笼，在夜色中，像发出橙光的水母一样，闪烁着朦胧的光芒。
滋滋响的炒面，红彤彤的苹果糖，泛着火光的鱿鱼，烤玉米的热气久聚不散。
这是吃的，还有人。
屏气钓水气球的小孩，捞金鱼的少女，射击靶前的少年。
这样的盛宴，连神灵也会趁机混进来，逛得忘记回家吧？
不信你瞧，那位穿明黄色华服的少女，她将团扇俏皮的别在脑后，手里拿着吃的。
在她身边，是提着灯笼、侧脸戴着面具的少年。
两人古服翩翩，姿态潇洒，俊俏得就像这场祭典，如海市蜃楼一样。
“卧槽，这两个东瀛人真他妈好看！”
源清素回头，朝那人一笑，和姬宫十六夜消失在人群中。
“我靠！见鬼了！”
◇
「八坂神社」的舞殿四周，悬挂着许许多多的提灯，巫女在上面跳着祈神舞。
在神社大殿高高的屋脊上，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并肩而坐，灯笼随手放在脚边。
视线所及，全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热闹的灯火，整个城市沉溺在祭典的雀跃气氛中。
“我送你的紫薇花怎么样了？”姬宫十六夜问。
“放在花瓶里。”源清素回道。
“可怕。”姬宫十六夜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问他，“你收到花之后，是不是说了可怕？”
那白皙的脸颊，在脚边明黄色灯笼的映衬下，增添了几分妩媚和尊贵。
“是吧，不记得了。”源清素看向舞殿上的巫女。
“你为什么说可怕？”姬宫十六夜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挑逗，那绵绵情意，让人浑身发颤。
“为什么呢。”
“看着我。”姬宫十六夜伸出手指，将源清素的脸拨过来。
两人面对面，中间只有夜色和风，没有其他阻隔。
源清素心脏怦怦直跳，有生以来第二次，他又感受到，那种不受他意志力控制的情绪。
喉结上下滑动，最后，他撇开了脸。
下面热闹非凡，神社大殿的屋脊上，却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源清素去看姬宫十六夜。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下面的灯火，夜风中，晃动的樱花发簪显得十分落寞。
看见这一幕，源清素像是被狐狸精迷住了一般，情不自禁主动牵起她的左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炙热，就像炎热的夏天与凉爽的冰棍，相反的两人形成完美的搭配。
“哈哈，上当了你！”刚才还面无表情、可怜孤独的姬宫十六夜，下一刻笑得比烟花还要灿烂。
源清素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
“生气了？”姬宫十六夜笑着歪头问他。
“不是。”源清素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是你的手，还是我的手……好像出汗了。”
两个人汗涔涔的手，是夏的触感。
姬宫十六夜撇开脸，再次望着下方的灯火，只是这次，她的眼神闪烁着悸动的光芒。
“牵手……比我想象的要热。”她眨了眨眼睛，说。
花火冲上天际，绚烂绽放，神乐庄雅，人声鼎沸，霎时间，黑夜仿佛充满了色彩，变得妖媚起来。
“不会又是你的诡计吧？”源清素问。
“是啊。”姬宫十六夜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她感到自己两颊灼热，于是像孩子似的伸出右手，摸摸源清素的面颊，发现和自己一样热以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夜晚甚是美丽。
◇
八月十七日清晨，纳凉祭的气氛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源清素正在研究香叶冠里一门神力五行变换的法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他的屋前。
是宫里的人，来封赏的。
“源清素，巨阀鸿勋，长源远系，冠冕交袭，公侯相继，皇室血亲。”
这是在说他出身高贵。
“得神仙之妙，被日月之辉。”
这是夸他帅，形象气质好。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为形质；气之精者，造化取之而为识用。二者不可备之于人，备之于人矣，则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这是肯定他的才华。
“天佑，万世一系，帝祚千载，京都之主赦命：封源清素为筑紫王。”
‘王’，是给皇室直系三代之外的男子的封号，在皇室身份地位里，仅仅高于女王，排在倒数第二。
但源氏本身已经被降为‘臣’，源清素能重新成为皇室子弟，对于世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荣光。
最重要的，这是一个根本没活干、光拿钱、地位还不低的爵位——完全符合源清素的要求。
看来，十六夜陛下对他昨天晚上的表现十分满意。
“谢陛下！”源清素开心地收下了。
从今往后，每年都会有一笔钱打进他的卡里，自从糸见沙耶加被通缉之后，他再次获得了稳定收入。
对了，还有歌仙的钱，源清素越想，心情也好，开始热爱生活了。
神林御子和白子、小蝴蝶也在一旁看热闹。
“猪仔居然也能做王。”白子拿过源清素手里的圣旨，一边发出啧啧声，一边好奇地看着。
神林御子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
“怎么了？”源清素问她。
“什么怎么了？”神林御子反问。
“如果是平时，你一定会说‘记得还钱’。”源清素打量她，“心情不好？”
“没有。”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里的‘没有’是‘有’，更何况是源清素。
“是因为昨晚的事？”他猜测，“你和我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啊，‘要做大事的人，有些事最好不要做’，因为这句话，我最后才收手。”
“是啊，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神林御子也记得，自己是说过，他去找其他女人也没关系。
想到这儿，她又用敬佩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筑紫王大人记得真清楚。”
“……”
源清素在想，神林御子是不是知道‘他昨天牵姬宫十六夜手’的事了。
但如果不是，他主动说出来，岂不是不打自招？
但不说，万一神林御子知道，他的处境不是更糟糕？
最后，他还是说了。
说完，他又对天发誓：
“神林小姐，我保证：我对你一心一意，昨天是因为狐狸出没，我鬼迷心窍，而且，最主要的是，当时我会去，是因为我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以后我不会和她打赌了。”
神林御子还没等他发誓狡辩，就已经想转身走人，但这么走了，不就证明她在乎吗？
她不但要站在这儿，嘴上还要笑着说：
“你想和谁牵手，不需要向我汇报，而且，不是挺好嘛，你们两个很配。”
啊，好气。
不知为什么，她想起《源氏物语》里的一句诗：「洞房花烛虽然好，不及私通趣味浓」。
看着神林御子面带微笑，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听了她刚才说的话，源清素也沉默下来。
获得香叶冠的喜悦，收入提高的幸福，全部烟消云散，心里比重回盛夏的京都还要烦闷。
他先是埋怨神林御子不够通情达理，随后又立即反省自己，认为是自己错了，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以后不能再上姬宫十六夜这个狐狸精的当，对神林御子更加死心塌地才行。
想通这一点，他立马不生气、不沮丧了。
神林御子就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不管她现在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早晚会有不得不表现出在乎的那天。
一时的得失，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姬宫十六夜昨晚的一娉一笑，还有两人手心汗渍渍的触感，总是突然之间，会从心底浮现上来。

第86章 需要墓的，是活着的人
【大御所】返回关东之前，和女儿见了一面。
“什么时候回关东？”【大御所】问。
神林御子没回答，双眸注视着水面：“有什么事？”
两人在平安神宫的中神苑，站在卧龙桥上。
卧龙桥不是桥，是用石头在水面铺成的间隔小路，或许蜿蜒的样子像龙，所以取了‘卧龙’的名字。
四周苍绿，树木宛如屏风，水面浮萍绵延，敢打扰他们的，只有林间的蝉鸣。
“我听说，”【大御所】背起手，语气漫不经心，“源清素很迷恋你？”
“你想让我接近他？”神林御子从水面移开视线，看向父亲。
“他简直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大御所】望着天际，“野心勃勃，自命不凡，昨晚他最后能收手，是因为你？”
神林御子低头看向浮萍，一言不发。
【大御所】继续说：
“如果他是一个人，早晚会被自己的缺点所害，但如果你在他身边，他不至于走上极端。”
“您不是告诉我，作为神巫，必须成为修行者的旗帜，牢记使命，不能有私心吗？”
“昨晚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没有私心的样子。”【大御所】凝视自己女儿。
“如果你是为了香叶冠里的经文，不需要这么麻烦，源清素自己会公布。”神林御子面无表情。
“经文？不，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大御所】和纳凉祭上洒脱的形象完全相反，没有感情的声音里，透露着所有东西都志在必得的理所当然。
身影缓缓变淡，彻底消失之前，他说：
“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但你应该不想那小子变成你父亲这样。”
神林御子独自站在卧龙桥上，看着浮萍随波逐流。
一直以来，让她坚持【神巫】职责的，不就是父亲自己吗？
为什么出现将来修为可能超越她的人，立马就变了呢？
那她在一个人在白山神社的日日夜夜，之后，又带着25岁前战死的决心，走出白山神社——这些坚持至今的使命，又算什么？
是不是一开始，【神巫】就是个笑话？
“神林小姐，陪我去一趟宇治！”岸边，传来源清素的声音。
神林御子微微深吸一口气，收起沉浸谷底的情绪。
“趁今天有空，我想去给父亲扫墓，去不去？”源清素走上卧龙桥，明明一人一块石头，也能正常说话，他非要和神林御子站一块石头上。
走近了，他瞅见神林御子的脸色，关心道：“心情不好？”
“没什么好不好。”神林御子尽量让声音平淡。
听在源清素耳朵里，却显得冷淡，不需要细想，就知道她心情不好。
他也不问刚才父女俩说了什么，笑着说：
“我从香叶冠学会了一门法术，特别好玩，对了，在中华，法术就是咒法，神力叫法力，这都无所谓，看好了。”
源清素闭上眼睛，双手掌心互抵，搓揉着，嘴里念念有词。
神林御子看着他，表情波澜不兴。
他身上的神力越来越活跃，脚底的花岗石颤抖，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突然，所有异象消失。
源清素左手往上拉自己的耳朵，右手食指抵住鼻尖，微微一压。
“小姐，你好，”他用性感到做作的声音，瓮声瓮气地说，“允许我自我介绍，在下猪仔，但是，不可以吃哦。”
看着他上翻、朝天的鼻孔，神林御子努力保持面无表情，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别伤心了啊，”源清素笑着松开手，哄小孩子似的说，“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我没伤心。”神林御子踩着一块块石头，朝对岸走去。
“那我不是白扮丑了？不行，你得还回来，你也要表演猪鼻子。”源清素紧追不舍地跟了上去。
“我又不是猪仔，哪来的猪鼻子？”
“你这个女人，明明是纯洁又高尚的神巫，为什么总是喜欢耍赖、装糊涂？”
听到‘神巫’，神林御子的心情又暗淡下来。
“大御所让我接近你。”她边走边说。
“为了香叶冠里的经文？给他就是了，等等，不能一下子全给。分成六十份，一年给你一份，让你接近我一辈子。”源清素笑着回应。
“他不但要经文，还要你这个人。”
“他打算把你嫁给我，立我做太子？请允许我拒绝，我想靠自己的本事把你弄到手。”
神林御子已经说完五句话，但她回头看了源清素一眼，传达了她对源清素这句话的看法——
说话要文明，别什么‘弄到手’之类。
两人离开平安神宫，前往宇治。
没坐专车，没有御风，坐的巴士和电车，一如神林御子照明用手机的电筒功能。
“大御所说你野心勃勃，自命不凡，早晚会害了自己，让我看着你。”
京都市营的巴士上，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神林御子坐在窗边。
“如果自命不凡的程度，是半吊子水平，确实是会害了自己，但我不一样，我……我是会害了自己，所以你要好好看着我。”
神林御子瞅着他，看他一本正经点头认可的样子，情不自禁伸出手，戳在他腰上。
“……好疼。”源清素看着神林御子的眼睛，嘴里敷衍地说。
神林御子没好气地收回手，左手手肘支在窗沿上，掌心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路上、水边，铺满了樱花，变成花路、花河。
阳光晴朗，她垂在脸颊一侧的黑发，状如晶簇，好像在发光。
“我可以亲你吗，神林小姐？”源清素被迷住了。
神林御子头也不回，伸出右手，再次戳在某人的腰上。
“……嘶！”源清素双手捂着腰。
坐公交车到了「东福寺」，换乘JR奈良线，花了大概半小时，抵达宇治。
一路上，源清素聊着自己从香叶冠看来的经文咒法，神林御子提出建议，指导他先修炼哪门。
对两人来说，香叶冠在提升咒法最大威力上，没有实际意义。
他们本身修炼的咒法，比如「大日如来咒」，都已经是顶尖的水平。
嘉靖皇帝收集这么多的经文，是想悟出长生的奥秘，但穷尽一生，最后也没任何成果。
但也不是没用，不能从中悟出长生，但可以帮助源清素，完善他的源氏从心流。
还有一些或实用、或神奇的咒法。
比如说一门关于夺舍的神通，不仅可以让器量强行霸占别人的身体，还能让神力不流失，储藏在器量里，一起带到新身体。
如果芦屋道满会这门神通，也不至于在纳凉祭上受源清素的气。
可惜身体能换，寿命却不能增加，而且，不管是嘉靖皇帝，还是源清素，都不会抛弃自己的身体。
天下人的身体，合起来也比不上自己的一根头发——这是器量深的人，都会有的想法。
◇
“永德叔，永德叔，清素哥来了！”源清美急匆匆找到正在商谈事情的源永德。
“什么？到哪了？”源永德站起身，手下的族人、官员也跟着起身。
“朝雾桥！”源清美连忙说。
源永德朝门外走去，身后的人跟着移动，走到一半，他又回头说：“清美，你也来！”
“哦，好！”源清美愣了下，随后应道。
一行人赶到朝雾桥，远远就看见两道气质与众不同的身影。
少年自信凛然，不可逼视；少女雪肤明眸，清丽绝伦，在阳光照耀下，两人宛如玉石雕刻。
“筑紫王大人！神巫大人！”源永德一边行礼，一边快步走过来。
“……当时我就掉这里，把别人的刨冰都撞掉了。”源清素正指着桥边的小平台，和神林御子说宇治川烟火大会上的事。
听见源永德的声音，他收回手，看过来。
“我来扫墓，”源清素说，“麻烦你带路了。”
“哪里哪里，这边请。”源永德知道两人的性格，也不废话，直接在前面引路。
他隐秘地看了眼源清素的头发，没有佩戴香叶冠。
“你和清美留下，其他人都是散了吧。”源清素说。
“好。”源永德换了一副口吻，对手下说，“去忙自己的事吧。”
“是！”跟着来的官员和族人，弯腰退走。
源氏一族的墓，大多埋在朝雾桥东南方的「凤翔山」上。
去的路上，源清素对源清美说：“清美，上次的事谢谢你。”
“小事啦~”源清美十分开心，“清素哥，纳凉祭上你太帅了！居然真的变成了妖怪！”
“想学我可以教你。”
源清美吓得愣在原地，回过神连忙说：“不不不，清素哥，我不能要！”
虽然才过去两天，修行界已经将源清素的妖身咒——这些人擅自命名——研究透彻。
源清素本人的实力，虽然对于他的修行时间来说，已经是堪称奇迹，但也只是参加十五次左右战役的修行者水平。
纳凉祭上的修行者中，只要是中游以上的人，都能击败他。
他能击败芦屋道满，全凭妖身咒。
这样的咒法，谁不想要？源清美也想要，却不敢，也知道不可能。
换谁身上，这门咒法都不可能真的给别人。
“不是给你一个人，从明天开始，我会在平安神宫的大极殿开讲，只要来听的人，全都可以学，没什么稀奇的。”源清素说。
一旁的源永德，被这话吓了一跳。
“可是……”源清美略显犹豫，“教给别人，清素哥你不就没有优势了吗？”
“优势的不是咒法。”源清素也不多解释，“不过，我不建议你学。”
“为什么？残骸的话，我有啊。”源清美好奇道。
残骸对普通修行者来说，是要穷尽一生去追求的东西。
比如豪德寺那个总是说‘希望招福猫保佑你’的小女孩，因为被妖怪侵蚀，需要残骸救命。
那名叫‘泽入’的武士，掏出自己所有的钱，也不够买一份残骸流出的神泉，更别说像源清素手里完整的一块。
但对像源清美这样的家族子弟，要想获得残骸，算不上简单，但也算不上难。
“明天听了课，你先等一段时间，就知道为什么不能学。
“清素哥你要说假的？”话一出口，源清美就捂着嘴，知道自己说错了。
源永德连忙道歉，源清素摆摆手，让他们不用介意。
“不是假，是危险。”
“有多危险呢？”源清美又问。
“除了我，没有人能练成。”源清素回答。
就连器量弘深如他，都是靠着运气，恰好和红黑恶龙器量相似，才侥幸成功。
其他人？别说成功，百分之九十九，都扛不住妖怪残骸的第一轮攻势。
“神林小姐，”源清素转头笑着问神林御子，“我是不是不要公布比较好？到时候又有人说我故意传假咒，专门害人了。”
“你不公布，也有人说你。”神林御子露出看热闹的笑容。
“也是。”源清素叹气，“有时候我觉得，比起你，我更适合担任【神巫】，甘愿被骂，也要拯救天下。”
神林御子一拍他的肩膀：“给你了。”
“我开玩笑！”源清素身上，金色神力轰然鼓舞，随后又和缓安定下来，犹如金色的河流。
源永德和源清美瞪大眼睛和嘴巴。
神林御子笑起来，但不妨碍她伸手，砍在源清素腰上。
源清素的神力立马变回黑色，忍不住哈哈大笑。
源永德和源清美这才从惊吓中回神。
“现在是去给你父亲扫墓。”神林御子已经不笑了，不咸不淡地提醒。
源清素收起笑声，面无表情，款款而行。
「凤翔山」绿树成荫，入眼所及，全是树型秀美的松树。
源清素父亲的墓上，早已经被花、酒堆满，墓碑也清洗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些东西，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以前我在书上看见过一句话，‘死去的人不需要墓，需要墓的，是活着的人’，今天才算明白这个道理。”
源永德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这里面就有他献的花。
源清素看着父亲的墓碑，心里涌上一些哀伤。
但他很惭愧，因为哀伤没持续多久。
没一会儿，惭愧也消逝了。
站在这里，他想的不是父亲，而是在濑户内海边，自己冒险与红黑恶龙残骸融合的事。
如果自己失败，是不是也会沦落到父亲的结局呢？
自己的墓，应该会选在小豆岛能看大海的高处。
选好之后呢，母亲怎么办？
转身下山的时候，踩着台阶，穿梭在树荫间，源清素改了主意。
“神林小姐，我想了想，妖身咒——就叫这个名字吧，还是不公布了。”
“嗯。”
不管是公布，还是不公布，神林御子都没意见，支持他的决定。
源清素觉得自己被骂怎么都无所谓，现在骂他的人也不少，但把妖身咒公布出去，又不知道多少人要失去家人和朋友。
‘从香叶冠中，挑一些简单易学，威力又强大的咒，教给他们吧。’源清素心想。
‘还有豪德寺的那个小女孩，正好前段时间，有寺庙送了神泉，回去之后就送去。’

第87章 返程
“筑紫王大人……”
“叫我清素就行。”
“清素君，藤原家的族长想和你见上一面。”下山的路上，源永德一边打量源清素的脸色，一边开口，“藤原氏住在东三条殿。”
“藤原氏？找我有什么事？”源清素问。
源永德悄悄瞟了眼神林御子，下意识压低声音：“应该是结亲。”
源清素笑了笑，没说话。
源永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现在不方便谈？
源清美却笃定是拒绝，她一直在观察源清素。
源清素和她、源永德说话时，不冷不热。
谈不上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太多情绪，等转头和神林御子说话，便立马露出笑容。
神林御子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一直看着她，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所有女人都会心动。
两人的相处模式，让人莫名向往。
可以的话，源清美也想找一个这样看她的男朋友。
拒绝了源永德派车送他们回去，源清素两人依旧乘坐公共交通返回京都。
刚回了平安神宫，小蝴蝶就跑过来。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白子肚子疼！”
“肚子疼？有人下毒，还是文京区出现妖怪？”源清素下意识问。
神林御子没有回答，稍微加快脚步。
两人和小蝴蝶一起，走进栖凤池的客房，白子正躺在床上，抱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哀嚎，源清素借给她玩的香叶冠，被推到床角。
看她的样子，源清素就放下心了，能叫得这么有力气，应该不是文京区出现妖怪。
“白子。”神林御子坐在床边，手轻柔地抚摸她的肚子，金色神力如温泉水一般流入白子身体。
白子逐渐不喊疼了，躺在床上，晶莹的小嘴缓缓喘着气。
“怎么了，白子小姐？”源清素幸灾乐祸地问。
白子瞥了他一眼，哼了声。
“御子大人，”她对神林御子说，“神社下暴雨，山塌了一点儿。”
“嗯。”神林御子声音轻柔，没放在心上，继续用神力包裹着白子。
白子又看向源清素，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看什么？”源清素先是疑惑，随后明白过来，“我的菜园子！”
这次假期出行，不管是神林御子的式神，还是姬宫十六夜的，全跟着出来了，白山神社空荡荡的只有动物。
“我的菜园子怎么了？”他连忙问白子。
“没了。”白子语调快活得好像要唱起歌，尾音很好听，“房子也没了。”
“……我的书。”源清素一脸悲怆，“神林小姐，你也给我揉揉，我的肚子也开始疼了。”
“厕所在那边。”小蝴蝶拉拉他肩膀上的衣服，热情地指着厕所的方向。
源清素：“……”
神林御子微微笑起来，她说：“回去之后，你搬来我这儿。”
“嗯？”源清素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现在连大御所都盯上你，别再浪费时间盖房子、洗衣服、做饭、折腾你的菜园，抓紧时间修炼。”神林御子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语气像是在办公事。
“我不同意！”白子大声说。
“让他帮你一起做饭。”神林御子拍拍她的小肚子。
白子哼唧两声，一副明明心动，但依旧装作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源清素依旧凝视着神林御子：“真的可以？”
神林御子对于这种问题，一般不会浪费精力回答，她说：
“住进来后，一小时一万的收费取消，一年收一次，一次一个亿。”
“……您在开玩笑？”源清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玩笑？”
“虽然不是经常，但偶尔也会。一年一亿的租金，太多了，我歌仙不是白当了？”
“你以为我在乎你这点钱？拥有秘境的神社，你知道需要多少钱吗？”
“……好吧。”源清素只能认了。
这也算一件喜事。
蓦地，源清素想到姬宫十六夜，她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想法？会生气吗？
深夜，坐在八坂神社大殿的屋脊上，汗津津的手牵在一起，欣赏绚烂烟花——当时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眼前。
‘这样也好，’随后他又想，‘住进去不意味着任何事，但至少能让十六夜知道自己的决心。’
他拿起香叶冠，在右手食指上咕噜咕噜转着，转身走出栖凤池。
“不上厕所了吗？”小蝴蝶手指点着下嘴唇，歪着小脑袋，不解地问。
“不用了，谢谢小蝴蝶。”他笑着说。
肚子好像真的有点疼了。
◇
从十八日开始，源清素在大极殿开讲。
没有任何门槛，不需要任何条件，只要来了，就能听。
天还没亮，大极殿就已经坐不下，最后连参道、广场都占满，一直挤到应天门。
平安神宫宣布对外整修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源清素每天一遍「大日如来咒」，还有各种各样简单易学的咒法。
他没有公布妖身咒，以及香叶冠中一些危险的咒法——同时也强大或神异，自然被一部分人非议。
他懒得管这些，白天讲经，晚上修炼，偶尔休息半天。
“我们准备明天回去，你呢？”八月二十九日，他在御所神泉苑钓鱼，姬宫十六夜在一旁也拿了一根鱼竿。
“我这边也好了。”姬宫十六夜长发盘起，以镶着樱花的发簪固定，风采之优美，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源清素看着池面一动不动的浮漂，说：
“前几天，东京下了暴雨，白山神社发生了山体滑波。”
“嗯，然后呢？”
“我的房子，还有菜园，全没了。”
“什么？”姬宫十六夜看过来，随后笑起来，“你瞧，让你平时少做坏事，报应来了吧。”
“不愧是京都之主，无中生有的话张口就来。”源清素佩服道。
“嗯哼。”姬宫十六夜发出得意的声音。
看着心情不错的她，源清素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开口。
“神林御子邀请我去她那里住，不要浪费时间在盖房子、做饭、洗衣服上面。”
“你答应了？”
“嗯。”
“这样啊。”姬宫十六夜点点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浮漂，“也好，现在盯着你的人越来越多，你的妖身咒限制又大，时间放在修炼上是好事。”
源清素看了她两眼，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有些赞同。
纳凉祭那天晚上，十六夜是魔女意识作祟，和他玩玩？
又或者，目的和大御所让神林御子接近他一样，只不过接近的人换成十六夜自己？
“……有点不开心。”源清素正沉思着，忽然耳边传来消沉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盯着水面出神的姬宫十六夜。
源清素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让他难过和纠结的，是他内心不受意志控制的开心起来。
在他愣神的时间，“上钩啦！”姬宫十六夜兴奋地抬起鱼竿，一条黑色小鲤鱼，在钩子上拼命摆着尾巴。
“看谁钓的多怎么样？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姬宫十六夜也不去解钩，扭头笑着对源清素说。
她那副样子，让人怀疑刚才那句‘不开心’是不是错觉。
“不赌不赌。”源清素想也不想地拒绝。
他扭过头去，正好看见自己的鱼漂也动了，连忙拉起来，一条火焰色的鲤鱼挂在上面。
“你看，你也钓到了，别怕嘛，来吧，清少爷。”
“叫哥哥也不行。”
“呸，胆小鬼，瞧不起你。”
“瞧不起就瞧不起。”源清素一副你说什么都不行的无赖样子。
他动手把鲤鱼取下来，姬宫十六也就把鱼钩丢过来，他只好又把她鱼钩上的鲤鱼取下来，还要帮她重新挂鱼饵。
“你不会是怕了吧？”
“怕什么？”源清素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姬宫十六夜也蹲了下来，那张妩媚又天真的脸，距离他很近。
就算相处了这么久，一下子离这么近，他依然有一种惊艳感。
“不和我赌，其实是怕会变得更爱我。”
“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自信，但自恋就不好了。”
“嗯——”姬宫十六夜语气意味深长。
两人就像躲在角落，偷偷说话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气氛说不清道不明，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魔力。
“好了。”源清素松开她的鱼钩。
“谢谢。”
“不客气……我的陛下，你能别这么近盯着我了吗？”
姬宫十六夜伸出手，轻轻拨开源清素的刘海。
源清素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柔弱、娇小，有一种舒坦的感。
姬宫十六夜眨眼，柔软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不要脸。”她拿回手，站起身。
“不要脸的是谁？乱摸别人。”源清素跟着站起来。
“住进去可以，别做对不起我的事哦。”
“十六夜小姐，我喜欢的是神林御子。”
“你要做了，我真的要不开心了。”
两人重新将鱼钩抛进湖里，源清素想着要不要说接吻的事。
最后还是没说。
一来，虽然对他来说，那是人生最重要的时刻，但没有让他和神林御子的关系，得到实际性的进展；
二，清水里不能养鱼，过于诚实的心，也一定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
最后，他没有对姬宫十六夜坦白的必要，如果他哪天有了这个想法，事情就真的危险了。
第二天，八月三十日，到了回去的时间。
在那之前，源清素还要去趟北海道，他还惦记着富良野的薰衣草花海，一定要挖一片回去。
“昂！”平安神宫神苑，红黑恶龙冲天而起。
京都修行者根本没得到源清素要走的消息，来不及送行，他已经在众人的注视下，消失在北方。
经过能登半岛时，源清素落下云层，和提前等候在这里的糸见沙耶加见了一面。
“大出风头啊，不愧是我的男朋友！”糸见沙耶加脸色苍白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笑着调侃。
羽生千歌站在糸见沙耶加身边，看着源清素的眼神惊奇诧异。
她难以想象，一个只修炼四个月的修行者，居然能击败大名鼎鼎、时隔千年复活的芦屋道满。
“你生活费被断了，还指望我做你男朋友？别做梦了。”源清素食指转着香叶冠，笑着说。
“见钱眼开的家伙。”糸见沙耶加骂道。
“最近怎么样？”源清素问。
“还好，就是戒烟有些痛苦。”糸见沙耶加说着，又拿出口香糖，每人分了一块。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白子，甚至小蝴蝶都有。
“这就是香叶冠？”糸见沙耶加打量源清素指尖，金色头冠被当成钥匙串摆弄。
“是啊，我不能一直戴着，又没地方放，头疼。”
“我也有这样的烦恼就好了。”
“有，想学什么？”源清素将金色头冠戴在头上，黑发疯长，又被香叶冠全部束缚。
连着妖身咒一起，源清素将一些或厉害、或保命的咒法，一起给了她。
羽生千歌也学了一些，还有神力演化兵器的进阶咒。
“神道教计划找你的麻烦。”海浪声中，糸见沙耶加说。
“怎么？”源清素看着沙滩上玩闹的白子和小蝴蝶，蓝天寥廓，白云堆积在天边。
“谁也不想敌人变强，而且，有人想要你的妖身咒，妄图变成黄泉魔龙。”
源清素笑了两声，扭头对她说：
“你也知道妖身咒的危险，连我都差点失败，他们如果需要，你随便找个理由给他们好了。”
“这是男朋友给我的东西，我可舍不得给别人。”
“……都说已经分手了，我不喜欢胡搅蛮缠的女人。”在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注视下，源清素说。
“离婚还要签协议书呢，分手没我的同意怎么行。”
“行行行，随你吧，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等等，还有件事。”糸见沙耶加喊住他，“你回东京，不管我妹妹怎么求你，都不要告诉她修行的事。”
“小事。”源清素点头，“我现在有点权利，大御所也想拉拢我，不管发生什么，你妹妹都不会有危险。”
“谢谢。”糸见沙耶加看着他，没想到当初没放在心上的相亲对象，竟然让她真的找到了男朋友似的安全感。
源清素摆摆手，黑光怒放，变成红黑巨龙。
巨龙在海边一闪而过，抓起跑到不见人影的白子和小蝴蝶，转眼飞入云层。
留在原地的两人，发丝被巨龙掀起的狂风吹向后方。
“源清素的器量，果然万中无一。”羽生千歌绝望而惊叹。
“没有和那种人比的必要。”糸见沙耶加笑着安慰，“如果修行是片海，我们是人走进海里，举步维艰，那他就是一条鱼。”
“还是条旗鱼。”羽生千歌说。
“旗鱼？”
“海洋中游速最快的鱼类之一。”
“哦。”糸见沙耶加对鱼类不感兴趣，“吃口香糖吗？”
羽生千歌没回答，只是吹了一个泡泡，刚才吃的口香糖，还没嚼几口。
◇
“你对沙耶加很好嘛。”坐在红黑恶龙的背上，姬宫十六夜似笑非笑地说。
“我很欣赏她，愿意为家人牺牲。”源清素说。
“你不管管他？”姬宫十六夜又问神林御子。
“管了也没用，偷偷一个人跑出去，和不怀好意的女人牵手。”神林御子说。
姬宫十六夜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话了，恶龙更不敢说话，但祂心里想着：牵手算什么，我还和你接过吻呢。
一路向北，越过津轻海峡，抵达北海道，落在富良野的日之出公园。
很可惜，哪怕是晚开型的薰衣草，也只能欣赏到8月上旬。
而且一进入8月，为了保存花株，有些花田会提早将薰衣草收割起来。
“怎么可以！”源清素勃然大怒。
“怎么不可以？”姬宫十六夜很乐意看他吃亏。
“难道还要我等到明年？！”
“冷静一点。”神林御子轻飘飘说了一句，然后带着白子去买薰衣草味的冰淇淋——小蝴蝶已经跑进花海，沉浸在吃不完的花蜜里。
“我也要吃。”姬宫十六夜跟了上去。
源清素独自留在原地，想着是不是将就一下，带走其他花。
就在这时，有人向他搭话。
“你是来看薰衣草的？”
源清素转头看去，是一位人偶般漂亮的年轻女性。
细腻光滑的皮肤，柔顺的长发分垂左右两侧，手里拿着几枝用白纸包起来的鲜花。
苗条的身子裹在一条连衣裙里，越发显得秀丽清纯。
“是啊，特意从京都来的。”源清素回答，“可惜来晚了。”
“我知道一个地方，还有一小片薰衣草，你要看吗？”她的声音轻轻柔柔，没多少情绪，像从天而降的雪花。
“真的？！”
“嗯。”女人点头，“请跟我来。”
源清素连忙跟上，两人离开花田，走在北海道乡间的田埂上。
“你是本地人？”源清素问。
女人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一座木屋风车前。
在木屋周围，盛开着一小片薰衣草，紫灿灿的，在阳光中分外可爱。
不等女人转头，源清素立马鼓起神力，从她视线里消失。
他上前几步，开始移植薰衣草。
“你做什么？”一个冷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源清素脖子一阵凉意，转过身，那人偶般漂亮的女人，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头发飞扬，缓缓变成白色。
刚才还晴朗的天色，开始飘落细雪。

第88章 六出花
神力的颜色如雪花，也仿佛雪花一样，在少女身边飞舞。
源清素愣了下，他竟然没发现对方是修行者，是什么咒？居然能将神力隐藏得这么好。
他笑着说：“这是你家的花？”
“不是。”白发少女冷冷地回答。
“那你生什么气？”源清素奇怪地问，下一刻，他只剩脑袋在冰外面，连变成红黑恶龙的机会都没有。
裹住他的冰，看着很薄一层，却怎么都挣不脱，他想伸手去拍后脑勺都不行。
“等等，小姐，我是源清素，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我认识你，所以才带你来。”
这句话，让打算拉进关系的源清素没办法了，心里甚至有一种欺骗她人感情的愧疚。
“我先向你道歉。”他一边尝试用各种咒法解开束缚，一边说，“看到喜欢的花，就想摘两朵，这种心情你能理解？”
他将视线投向白发少女手里捧着的花枝。
“能理解。”白发少女点头。
“所以我刚才……”
“这是两朵吗？”源清素话没说完，白发女人指着全被挖走的薰衣草。
“因为太喜欢。”被冰裹住的时候，源清素发现让眼神显得纯洁很容易。
“泥土呢？”
“因为太喜欢。”
“喜欢泥土？”
“喜欢花。”源清素换到第八种咒，“我住在东京，从这里把它们带回去，如果没有土，很快会枯萎。”
“嗯。”白发少女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误会解开了。”源清素提醒她放开自己。
白发少女抬起晶莹雪白的手，缓缓下压，雪花一阵飞舞，源清素沉进泥土里。
“你做什么？！”源清素又惊又怒。
“你偷花，是小偷，我要把你埋在这里。”白发少女边说，边继续施法。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嘛！”
“说好什么？”
“我偷……我采花，是因为喜欢它们……停！停！这不是你的花，你没权利处罚我！”
转眼间，源清素已经快埋到脖子。
没办法，他只能使出杀手锏，仰起脖子大喊：“神林小姐——！”
北海道地广人稀，有着广大开阔的土地，哪怕这样，源清素的这一声全力呼救，依然引起了回音。
下一刻，源清素视野里出现两道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已经站在他脑袋边上。
“清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姬宫十六夜手里拿着两个冰淇淋蛋筒。
瞧他全身埋在土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而且脖子周边，还冒着冷气，觉得十分有趣。
她压着裙子，弯下腰，边吃蛋筒，边好奇地打量他。
“那家伙偷袭我！”源清素鼻尖又是冰淇淋的味道，又是她身上的香气，“我要和她决一死战！”
“被偷袭了啊。”姬宫十六夜的语气悠然，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拉我起来。”
“给。”她递来一个冰淇淋。
源清素咬了一大口，结果被寒气内外夹击，冷得脑袋疼。
神林御子站在白发少女与源清素脑袋之间，她打量白发少女：“北海道巫女？”
“是。”白发少女点头，一张俏脸却看着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你们两个是恋人？”
“不是。你们三个，谁都行，能不能把我放出来？”源清素说。
“不是恋人啊。”姬宫十六夜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一边吃自己那份冰淇淋，一边喂源清素。
冰淇淋被递到嘴边，源清素不得不又咬一口。
“他对你做什么了？”神林御子问北海道巫女。
“欺骗我，辜负了我的心意。”北海道巫女回答。
神林御子瞥了眼源清素，源清素连忙对白发少女喊：“喂，你别胡……唔！”
姬宫十六夜将冰淇淋，一下子全塞他嘴里。
源清素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她，她抿嘴露出一个灿烂而好看的笑容，然后小口吃起甜筒。
“呜呜呜！呜呜呜！”源清素只能这么说话，如果把冰淇淋吐出来，下场只会更惨。
“你们果然是恋人。”白发少女确认似的点头，“做过了吗？”
源清素顾不上冷，两三口把不大的冰淇淋咽了下去。
“没有！都说了不是恋人，还有，赶紧把我放了！花的事，我愿意向你道歉。”
“接吻了吗？”白发少女又问。
“北海道小姐，我看你也没有生气，你先把我放出来，我们好好说话，行吗？”源清素劝道。
“回答我。”
“没有。”
“牵手呢？”
“都说了我们不是恋人。”
“嗯。”白发少女又确认了什么似的点头，“看来是牵过手了。”
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抱膝蹲在他脑袋边，粉嫩的舌头，开心地舔着冰淇淋。
“神林小姐，”源清素仰视神林御子，“我没骗她，也没辜负她的心意，我被埋，是因为她认为我偷花。”
“是嘛。”神林御子应了一声。
“当然！”源清素保证道，“我对你一心一意，怎么会去找其他女人。”
“原来你们两个是恋人，”白发少女看向他们，“做过了吗？”
“正在努力，能把我放了吗？”源清素说。
“接过吻吗？”白发少女简直是问题机器人。
“我为他做的事向你道歉，是我的教导出了问题。”神林御子微微颔首，一脸无聊话题到此为止的淡然表情。
北海道巫女还要说什么，白子不知道从哪儿蹦了出来——源清素看不见。
“猪仔，你中了人类的陷阱？”白子一副即将爆笑的表情。
“神林小姐，放我出来。”源清素不看她，对神林御子说。
“你做错了事，在里面待一会儿。”
源清素不知道她在说偷花，还是在云海上吻她。
“嘿嘿！”白子打量源清素的脑袋，忽然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你干什么？！”源清素扭动脖子，警惕地瞪着她。
“我早就想试试这样了。”白子走到他正前方，小屁股一下子坐在他头上。
她的坐姿豪放，两腿大开，双手抱在胸前，还仰天发出“哈&#183;哈&#183;哈”的笑声。
“……”源清素恨不得连脑袋连一起埋土里。
姬宫十六夜笑得蹲不住了，只能站起来。
神林御子瞥了白子和她屁股下面的源清素，好看的一笑，终于让白子起来，放源清素出来。
“白子是式神，身体不会脏，而且你住在她身体上那么久，被她坐一次也没什么。”
“神林小姐，你安慰人的时候，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不要自己先笑？”源清素烦闷道。
“有点难。”神林御子老实回答。
源清素不再理这些坏女人，走到北海道巫女身前。
“薰衣草的事，我向你道歉。”他说。
“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行。”白发少女应道。
“赔钱吗？还是说要咒法？”
“你和她接过吻吗？”白发少女指着神林御子。
“为什么对这种事感兴趣。”源清素不解，反问她。
“看来亲过。”白发少女又开始自顾自地点头。
“……”源清素不知道说什么，各种意义上。
“没有。”这时，神林御子回答。
“有。”白发少女声音虽然轻柔没有情绪，却有一股坚持的味道，“除非你对着历代神巫发誓，说‘没有’。”
“……”这次轮到神林御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们两个。”正在看热闹的姬宫十六夜，神色平静下来。
“是我强吻的她。”源清素坦白，“不过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两人同时伸手，一人左肩，一人右肩，将源清素重新按进土里。
“回去吧。”神林御子转身就走。
“薰衣草的一般，试试其他味道。”姬宫十六夜跟上去。
白子拧着源清素的脸颊：“你这只猪仔，竟然敢亲御子大人！谁允许的！”
“疼疼疼！神林小姐——！”几分钟之内，源清素居然使用了两次自己最厉害的咒法。
“白子。”神林御子唤了一声。
白子又使劲捏了一下源清素的脸，才愤愤不甘地离开。
等人走光了，北海道巫女从手捧的花枝里，抽出一枝，放在源清素脑袋前。
“你什么意思？！”源清素真的要生气了。
“花，带回去。”北海道巫女说。
源清素仔细打量她，确认没有嘲笑的意思：“……谢谢。”
“不客气。”
北海道巫女的白发重新变回柔顺的黑发，朝远方走去。
源清素脑袋不能动弹，只能目送她。
额头突然一凉，他抬起头，空中的细雪悄无声息地随风起舞，正在慢慢变小。
再低头时，北海道巫女窈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海中，不见踪影。
四周陷入安静，刚才经历的一切，好像身体躺在白雪上，做了一个轻盈的梦。
远远的，有什么鸟在叫，轻快悦耳，虚无缥缈。
余光瞥见身前的花枝，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源清素又开始怀疑这北海道巫女，到底是真送他花，还是给他“上坟”？
想了一会儿刚才发生的事，又在香叶冠里看了会儿咒法，最后又想到明天要开学了。
他开始回忆《人体解剖图谱》。
首先是‘全身体表’，上面的女性前视图，肚脐眼位置看起来总是偏高。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在周围逛了一圈，回来时，听见源清素正在背全身骨骼。
“……胫骨、腓骨……”
“走了，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心情似乎变好了。
“稍等，还有脚上的骨头……外踝、跗骨、足舟骨、跖骨、趾骨、内踝、距骨、楔骨、跟骨，好了。”
背完，源清素等待了一会儿，仰头看两人：“那个，两位姐姐，谁放我出来？”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同时出手，在察觉到对方也出手时，又同时停手。
源清素：“……”
“神林小姐。”他亲昵地唤了一声。
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蹲下身，白皙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要把他拽起来。
但姬宫十六夜也弯下腰，同样洁白的手，按住源清素的肩膀，不让他起来。
神林御子看向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冲她好看的一笑，却不让开。
一只蓝蝴蝶，不知道是被花吸引，还是被两人的香气迷住，在源清素鼻尖上飞来飞去，要停不停。
“好痒。”刚说完，他打了一个大喷嚏。
两位巫女同时松手，嫌弃地看着他。
源清素下意识想伸手摸鼻子，手一动，刚才坚硬的泥土，竟然变成沙子，流水一般从他手臂上滑落。
夹在两位巫女之间，大概就是这个下场——他明白了。
回东京的路上，源清素询问两人关于北海道巫女的事情。
“好像是叫六出花，神力很强。”神林御子说。
“有多强？”
“没有神巫咒，我和她之间的胜负很难说。”
“这么厉害？”源清素惊讶道，“怪不得我来不及还手。”
“你是来不及还手，还是被美色迷住了？”姬宫十六夜笑着讥讽道。
“连十六夜你都没能迷住我，还有谁可以？”源清素洋洋得意地说。
“御子啊。”姬宫十六夜说。
“她？那不是迷住，那是爱。”
“真好看，清少爷，我可以拔你的鳞片吗？”姬宫十六夜用一种天真的语气问。
“最好不要，这是神林小姐借我的，虽然能修复，但弄坏了不好，对了，把你那块也给我吧。”
“不给！”
姬宫十六夜说完才想起来，自己那块，好像在和源清素赌气的时候，不小心弄没了。
她看源清素更不顺眼了，这个让人咬牙的家伙。
“北海道巫女，总是问人有没有做过，这是为什么？”源清素又问。
“不知道。”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回答。
“那……”
“不知道。”
“……哦。”
回到阔别一个半月的白山神社，源清素有一种旅行结束，回到家的感觉。
他的木屋被冲垮了一半，屋顶没了，泥土一直侵略到床前，阳光照射下，甚至已经长出杂草。
完好无损的，只有早就不用的「北极星」，还有放在「北极星」下面的他和神林御子的修行笔记。
菜园子里，因为无人打理，野草蓬蓬勃勃。
“猪仔，你住这里，不准做任何龌龊的事，知道了嘛！”自从知道神林御子被源清素亲过之后，白子对他说话一直用吼的。
“龌龊的事？”源清素打量自己的新房间。
两排贴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唯一的窗户下面，有一张栎木书桌，紧邻书桌的墙角，有一张木床。
白子打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颗粒如光粒子生物，在阳光里游泳。
“明知道有人用的情况下，上厕所、洗澡、甚至偷偷拿御子大人的内衣，还有什么，你自己清楚！”
“君子好色而不淫，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源清素走进去，抚摸书桌。
“强吻？！”
“……我会注意的。”源清素觉得自己的确有前科，不能让人放心。
“只要让我发现你有这个想法，立马把你赶出去！”白子哼了一声，重重把门关上。
源清素也不在意，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坐在桌前，晒起太阳。
信手翻开，全是汉字，正好是著名的《木兰诗》。
字里行间里填满了注释，是神林御子清秀的字迹。
她是不是也坐在这里，看过这本书呢。

第89章 浴衣下的决心
那是八月的一天，阳光强烈，空气明晃晃得炫目耀眼，糸见雪被社团的顾问老师拜托，参加了为期两天一夜的露营活动。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在车上吃零食、聊天、钓鱼、试胆大会、做饭，与朋友一起。
如此“无意义”的度过时间，甚至忘记了超越姐姐这个目标，这还是第一次。
“小雪，下次再一起玩！”活动结束，在校门前分别，羽岛搂着她的手臂，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羽岛同学，很热。”她费劲地抽回手臂。
“就这么说定了哦~我来找地方，孝信也来！”羽岛不管不顾地说，甚至带有命令的味道。
“玩可以，但请问，你们暑假作业做完了吗？”孝信一如既往让糸见雪瞠目结舌。
“没有。”羽岛也是。
“唉。”她头疼似的叹了口气，“玩就算了，下次……一起补作业吧。”
“真的吗？太好了！大家一起的话，肯定很快就把作业做完了！”
“别太自信了，羽岛同学。”她笑着说。
“没问题，有小雪在，很快就会做完！等做完了，我们再去玩！就这么决定了！”
没有一起做假期作业，也没有去玩，从那天以后，糸见雪再也没见过她们。
那天，回去的路上，行道树也好，远处的幕张大楼也好，或者来往的电车，全都闪亮亮的发光。
她从学校回到家，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一进家门，就看到了母亲那悲伤的眼神。
父亲正起身送警察，站着、驼着背、低着头、不断哀求着，她从来没见过身躯如此渺小的父亲。
“发生什么事了？”她连忙问。
母亲依旧在哭，父亲欲言又止，两个神色冷淡的警察，看了她一眼，说：
“你姐姐杀了人，现在是通缉犯，如果之后有她的消息，希望家属能配合我们。”
“杀人？你们一定搞错了！”糸见雪下意识争辩。
警察没有解释，走之前，公式化地丢下一句：“包庇罪犯同样是犯罪。”留下破碎的一家。
她询问父母，给姐姐打电话，中间还经历了什么，糸见雪已经记不清。
她回到房间，屈起腿，抱着双膝。
可怕的事实摆在眼前，绝望的情绪不断膨胀，头埋在两膝间，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
从那天起，她终日失魂落魄。
仿佛被遗弃在深井，时间一个劲往前走，只有她留在了原地。
父亲每天都在打电话，给朋友、给教授、给同学，母亲神情憔悴，依然每次都在一旁期待着。
电话挂掉之后，也每次都是绝望的沉默。
姐姐的男朋友，源清素，也消失了。
父亲、母亲、她自己，打了很多很多电话，甚至去过东京，全无所获。
◇
九月一日，糸见雪拉上百褶裙的拉链，领带打得工整，将课本一一放进书包。
“母亲，我去上学了。”吃完早饭，她说。
“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请假一段时间，不要勉强自己。”母亲长了好多白头发，声音变得憔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我没事。”糸见雪摇摇头，“我走了，母亲。”
“嗯，路上小心。”
樱木高中是一所升学高中，早上上学的时间比其他学校稍早，上午结束得也较晚，12点50，午休铃声响。
糸见雪请好假，拿起书包，准备离校。
走廊里，男生打闹，女生聊化妆和电视机，男生女生互相追逐。
糸见雪面无表情，在这些人中走过。
快要下楼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羽岛和孝信的班级。
“抱歉，我下午有事，不能去社团。”她说。
“没关系，没关系。”羽岛下意识摆手。
“糸见同学，”孝信在一旁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羽岛也担忧地望着她。
糸见雪想安慰她们，想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但怎么都做不到，只能朝两人轻轻挥了挥手。
快走到楼梯口时，羽岛喊住她。
“小雪，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是朋友！”
糸见雪回头看着她：“嗯。”
1:31，千叶站，2号月台。
从早上开始，天气便阴沉沉的，穿着学校夏季校服——衬衫、短裙——的糸见雪，在站台十分引人瞩目。
她拿出手机，打开全国性的通缉令名单。
「糸见沙耶加，26岁，短发，身高167厘米」
往下，是罪名：杀人、抢劫、贩毒、买卖人口、危害国家安全、领导恐怖组织、非法持有私藏枪支……
那不是通缉令，应该称为《罪名大全》之类的东西。
站台执勤的警察过来，询问为什么没去上学。
她拿出学校的假条，说自己去东京医院看病，警察让她一个人注意安全，她说谢谢。
开往东京的总武线驶进车站，糸见雪走进车厢，找了位置坐下，戴上耳机。
西千叶、稻毛、新检见川……一个站台接一个站台，车内广播喊到‘平井’时，进入东京地界。
鬼户、锦糸町、两国、浅草桥……水道桥、饭田桥。
用时58分钟，在饭田桥下车，换乘南北线。
她看着显示屏上红色的字体：饭田桥、后乐园……
“下一站，东大前，东大前。”
糸见雪收起耳机，从1号口出站，走了两分钟，站在东京大学弥生校区门口。
“姐姐。”她轻声呼唤着，从西式风格的正门走进去。
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怀疑、都是欲加之罪、姐姐根本不可能做那种事、是不白之冤！
她淡淡的双眸，逐渐明亮，宛如火炬被点燃。
她不知道源清素此时在哪一栋楼里上课，只能按照上次源清素带她参观的路线，一栋挨一栋，一间教室接着教室地寻找。
「医学部3号馆」狭长的过道上，她看见了他。
走道里，挤满刚下课的医学生，但她第一眼就找到他。
独自一人，穿着白色的医学长褂，左手拿着书，右手摆弄钥匙圈似的把玩一个金色杯子，背挺笔直，步伐悠闲，没有一点难过和烦闷。
“小雪？”他也看见她。
一名偶像似的女子高中生，出现在大学的教学楼里，怎么能不引人注视？
源清素将香叶冠揣进白大褂兜里，信步朝她走来。
他打量她两眼，用沉吟的语气说：“睡眠不足，瘦了，水也喝得少了，要注意休息。”
她深吸一口气，防止自己的声音太大，情绪失控。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她冷冷地注视他。
“沙耶加的事？”源清素反问。
糸见雪看着他，一言不发。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知道的，你也知道。”他说。
“七月中旬，”糸见雪眼神像是钉子一样钉向源清素，“姐姐突然说要去四国，那是你的故乡，之后，姐姐就被通缉了。”
“根据警方的情报，你姐姐来找我，是为犯罪作掩护。”
“姐姐不可能做那些事！”
糸见雪冰冷的声音，在走道上铺展开来。
来往的学生，留意着两人。
“迫不得已，不得不犯罪的事或人，这个世界上要多少有多少。”源清素望了眼窗外，“早点回去吧，要下雨了。”
他绕开她，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糸见雪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源清素回头，正要说话，却看见一张又冷、又倔强、眼眶逐渐泛红的小脸。
“……”他挥开她的手，扭身继续往前走。
糸见雪再次伸手拽住他，这次抓住的是白大褂的衣摆。
“求你了。”带着哭腔的绝望请求。
源清素头也不回，扯回衣服，大步走远。
窗户被打得噼啪作响，如天气预报所说，下起了瓢泊暴雨。
上课铃声响了，只剩糸见雪一个人的走道里，回荡着雨声。
她看着打满雨滴的窗户，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雨势越来越大，地面甚至起了一层雨气。
源清素下了课，没在教室门口看见糸见雪，心里松了一口气。
来到一楼时，却看见她一脸苍白地站在大厅门口。
源清素走过去，这时间里，糸见雪视线一直盯着他。
源清素叹了口气，对她说：“高中现在已经下课了吧？再不回去，你父母要担心了。”
糸见雪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将手机放回书包，又继续看着他。
“我和你姐姐，只认识了四个月，你认为我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吗？”源清素问她。
糸见雪一言不发，手握紧书包的肩带。
“我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相信沙耶加她会犯罪。”源清素将自己的伞递给她。
糸见雪没接。
“回去吧。”源清素将伞放在她书包上，“你父母已经很难过，别再让他们担心。”
源清素朝大楼外走去。
雨势太大，砸在地上发出噼啪声，一群女学生站在出口，举着伞在犹豫。
他将书夹在怀里，毫不犹豫地走进雨里，转眼浑身湿透。
这种天气，伞是没用的。
糸见雪跟了上来，同样没打伞，一言不发地走在他后面。
一路往南，一直走到怀德门，站在理学部1号馆，源清素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大雨如注，糸见雪头发和校服湿透，嘴唇毫无血色。
源清素无奈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糸见雪一手抓紧书包肩带，一手握紧伞，轻轻点头。
源清素将她带到最近的旅馆，两人身上的水滴，濡湿了地板。
“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买换的衣服。”源清素开了门，又准备转身出去。
“你想溜走？”糸见雪抓紧他的衣服，冷得声音颤抖着说。
“真的去买衣服。”源清素安慰道。
“不行。”糸见雪摇头，发尖甩出晶莹的水滴。
源清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回到房间。
他把湿了大半的书放在桌上，又脱掉白大褂，转身回头，看见糸见雪堵门似的站在那儿。
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上半身完全湿透，隐约可以看见内衣的颜色、雪白的肌肤。
“去洗澡吧，先穿浴衣，明天校服能不能干，就看运气了。”源清素说。
糸见雪又摇头，浑身湿漉漉的，宛如被雨淋湿的流浪狗。
“我怕你趁我洗澡溜走。”她说。
“我哪儿也不去，快去吧，别感冒了。”
糸见雪站在那儿不动，脚下的地板，已经积了一摊雨水，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你要实在不放心，把浴室门开着，我要走，你立马能知道，行不行？”源清素再次劝说。
糸见雪犹豫了一会儿，拿起一件浴衣，走进浴室。
接着，她拿了一条毛巾出来，递给源清素。
“谢谢。”源清素接过毛巾。
糸见雪重新走进浴室。
衣服的摩擦声，裙摆的拉链声，听得很清楚。
很快，喷头放热水的声音也传进耳朵，浴室门溢出雾气。
源清素同样浑身湿透，趁机脱了衣服，用毛巾简单擦了身体，换上浴衣，浑身干爽地坐在窗前。
雨滴敲打玻璃，能听见雨水流过粗大水管的声音，雨势越来越大。
三分钟都没有，糸见雪已经换上浴衣，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
“这么快就洗完了？”源清素扭过头来。
“嗯。”糸见雪刚才近乎苍白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血色，肌肤也熠熠发光。
“热茶？”
糸见雪摇摇头，既不是‘要’，也不是‘不要’。
她不知说什么好，精神完全集中不了，仅仅条件反射地摇头。
源清素烧了水，倒了两杯热茶。
糸见雪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源清素看着她，举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一口，视线看向窗外。
雨天黑得很快，外面已经一片漆黑，雨幕深处，橙色的东京塔隐约可见，街灯星星点点地延伸向远方。
“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姐姐。”
源清素收回视线，糸见雪正看着手里的杯子，好像那是发言稿，声音没有起伏。
“实际上呢？”他问。
“实际……就像人每天都看着夜空，对夜空却一无所知。”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源清素身前，缓缓抽掉浴衣的细带。
浴衣的前襟滑向两侧。
飘逸的长发，从脖颈滑过瘦肩，滑过洁白湿润的肌肤，贴在牛奶般雪白的胸部前。
能看见胸部上少许青色的静脉。
肌肤像陶器一般白皙平滑，十七岁的腰，像芭蕾舞女演员一样纤细。
一副精美的少女身躯。
“为什么？”源清素撇开视线。
“我知道你喜欢我。”糸见雪任由浴衣从肩头滑落。
“你这样做，只会让你姐姐伤心。”
“我现在已经岌岌可危，站在这里都竭尽全力，如果我不能在这里迈出去，考虑不了其他事情。”
糸见雪伸出纤细的手臂，笨拙地勾住源清素的颈部。
那双湿润的粉色柔唇，缓缓地接近他的唇。
源清素微微后仰，躲开她的嘴唇，又挣脱她的双臂，站起来。
他抽过床上的被褥，将糸见雪裹住，放倒在床上。
他俯下身，看着白色被褥、黑色秀发之间，那张还没回过神的美丽面庞。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源清素看着她的眼睛，“就算你牺牲自己，你也帮不了你姐姐，甚至会给她带去麻烦，哪怕这样，你也要知道？”
“姐姐……为什么做那些事？”糸见雪问。
“这也不能说。”源清素轻轻拨开她唇上的几缕秀发，“如果你坚持想知道……明天早上，去三四郎池等我。”
“我会去。”
“先好好想想，不要急着做决定。”源清素站起身，“一旦知道，就再也不回从前，你的朋友、甚至父母，都会离你越来越远。”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
“你姐姐几年没回家，你也会走上同样的路，想想你的父母，还有你好不容易交上的朋友。”
“我会去！”
源清素看着她的眼睛，糸见雪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回望他。
“你姐姐不希望你知道，对她而言，你能过上普通的生活，就是她的幸福。”说完，源清素拿起自己的衣服和书，走进浴室。
他用神力烘干衣服，没回卧室，直接打开房门。
“我会去。”糸见雪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源清素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
“是嘛。”他走出客房，关上了门。
“姐姐。”糸见雪眼角流出泪花，嘴角却终于笑了出来。
她裹在被褥里，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对第一次住旅馆的她来说，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世界。

第90章 又是椎树下，三四郎池边
暴雨依旧下着，气势恢弘，宛如要将大地整个冲走。
“回来晚了，有给我留饭吗？”源清素走进客厅。
白子指着客厅的一人小桌，源清素盘膝坐下：“谢谢白子小姐。”
“猪仔必须喂得白白胖胖的，杀的时候，惨叫声才会大。”白子阴笑道。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是傲娇。”
“闭嘴！你才是傲娇！”
源清素喝了一口猪肉汤：“嗯，好喝。”
白子哼了一声，倨傲地盘起双臂。
雨下个不停，源清素就着雨声，吃完了晚饭。
他正准备去洗碗时，盘坐在廊檐风铃下，闭眼冥想的神林御子喊住他。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不，我要洗碗。”
白子暂时放下和小蝴蝶的飞行棋对局，试图夺走餐盘，源清素死活不松手。
“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就自己做，这是母亲从小教育我……”
“松&#183;手。”白子缓缓抬头，以豹子捕食的眼神盯着他。
“你太不讲义气了！”源清素松开手，低声对她埋怨。
“快过去！”白子试图踹源清素的屁股，“敢让御子大人久等，明天早饭就给你下毒！”
源清素走到廊檐上，坐在神林御子左边。
“女孩子的身体好看吗？”神林御子依旧闭着眼睛，她一说话，暴雨仿佛都变小了，不忍心惊扰她。
源清素是聪明人，没有回答好看，还是不好看。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果然，神林御子是明事理的，不再追究女孩子身体好看与否。
“你打算教她修行？”她问。
“这是没办法的事。”源清素望着眼前如幕布一般的暴雨。
“明知道好好生活，才是对姐姐更好的选择，依然执迷不悟？”神林御子睁开眼，微微转过脸，用那一汪清泉注视源清素。
“亲情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源清素扭头和她对视。
随即，他笑了一下，又说：“爱情也同样如此。”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会儿，回过头去，重新闭上眼睛。
“下次再单独行动，不提前告诉我，你就在暴雨里站一晚上。”
“对不起。”源清素老老实实道歉。
他在神林御子身边坐了一会儿，突然像不倒翁似的，将身体歪向她。
“神林小姐，”他讲述一个秘密似的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不等神林御子反应，他已经站起身，说着：“我去泡澡了，你们不准进来，知道了嘛！”，回房间拿衣服去了。
神林御子睁开眼睛，没管源清素的下流挑逗，她盯着夜色中的雨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场暴雨中的事，远不止这些。
“因为你说在新桥，我还以为是烤鸡串的居酒屋！”优花偷偷打量周围的环境，和兔子一起坐下。
这是一家高级到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走进来的意大利餐厅，汐留大厦四十七层，可以望见雨中的彩虹大桥。
在两人对面，是代号‘鲤鱼’的晴美，她有一个瘫痪的丈夫，两个需要抚养的孩子。
晴美穿着一身高级礼服，手边放着一杯同样高级的葡萄酒。
“我早就想试试看富人的生活了。”看见同伴，强撑的鲤鱼终于露怯了，低声说。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挺起背，拿捏起姿态，让穿制服的俊俏侍应生，给自己倒酒。
“干杯。”三个女人喝不出葡萄酒的好坏，但不妨碍她们享受心情上的愉悦。
她们围绕最近的生活聊了一会儿，开始进入正题。
“胖子、猴子、马脸、和尚，都已经到齐了。”兔子像是不打扰其他客人一般，低声说。
“什么时候动手？”优花同样轻声细语。
“中午，在东京大学。”兔子说。
“为什么不等她回千叶？我们可以在她换乘的时候，把她带走。”鲤鱼不解地问。
“我昨天已经勘察过了，”兔子声音愈发得轻，“除了东京大学，其余任何地点，组长妹妹身边都有人监视。”
侍应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继续倒酒，优花轻轻颔首，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侍应生走后，鲤鱼担忧道：“在东京大学动手，会不会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所以才选在这里。”兔子说，“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居然敢在两位巫女，还有源清素的眼底下劫人。”
优花看了眼鲤鱼，明白她的担忧。
“晴美，”她轻轻按住鲤鱼的手，“你可以不用参加。”
“不。”鲤鱼摇头，“为了组长，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和我不同，你有孩子，还有丈夫需要照顾。”
兔子也劝说道：“我们九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家人和朋友，晴美姐，你不用自责，也不用强迫自己。”
鲤鱼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
“小郁你，还有田中、青田他们，不也有家人需要照顾吗？而且，组长也是我的家人。”
优花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鲤鱼的手。
兔子虽然感动，但她从小就不习惯这种场面，眼睛已经有点酸，要哭出来。
她举起酒杯，假装喝酒，却因为走神，加上不适应喝葡萄酒的杯子，几乎全倒了在脸上。
“咳咳咳！”
“兔……小郁，没事吧？！”
“鼻子，从鼻子里出来了！”
整个餐厅都是她们惊天动地、慌手慌脚的声音。
伺候在不远处的侍应生，被那声音弄得浑身僵硬，西装革履的客人们，屏息敛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
三人待不下去了，匆匆忙忙结账，乘坐电梯离开餐厅。
“庆功宴……选在烤鸡串店吧。”分开前，优花说。
“抱歉。”兔子不好意思道。
大雨依旧下着，多摩川的河水在夜色中上涨，逐渐逼近警戒线。
◇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泰然自若地躺在床上。
床上，已经不见了糸见雪的身影，浴室传来水声。
昨晚晾晒的校服，除了衬衫稍微有点干之外，内衣和裙子摸上去依旧湿乎乎的。
好在穿上去之后，从外面看不出是湿的，只是不怎么舒服。
糸见雪没有时间去商场购买新内衣、新裙子，她拿起更湿的书包，退了房，朝东京大学走去。
时间还很早，路上除了晨练和遛狗的市民，连工薪族都看不见。
她从地图上找到三四郎池，钻进树林，站在布满石块的池边。
四周全是不知名的树木，一层又一层的树叶，阳光也无法渗透进来，将水池围得宛如一口露天深井。
池水清澈，雨后的鲤鱼纷纷探出头，大口呼吸着空气。
在池边巨石的缝隙，孤单地长了一棵很像芦苇的灌木，糸见雪恰好读过相关的资料，知道那不是芦苇，是荻花。
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叶子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
她又想到一种汉字看起来很像的花，萩花。萩花是秋之“七草”中的首位，或许是因为看起来清纯，《万叶集》中咏诵萩花的歌，有一百多首。
糸见雪站着等累了，就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被雨水冲刷，又被太阳拭去水分，石头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
姐姐到底做了什么呢？
源清素说的危险，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旦知道了，就会和家人、朋友逐渐疏远呢？
浮想联翩，呆呆坐在那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不知不觉都升高了。
她不知道自己第几次回过神，终于看见源清素从树荫中走来。
“来这么早？”源清素手里拿着三明治、北海道牛奶，还有画着人体腹部骨骼的医学书。
这时，糸见雪才意识到，现在只是九月二日的清晨六点而已。
“没吃早饭？”源清素坐下来，将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她。
“我不饿，谢谢。”糸见雪现在只想知道姐姐的事。
“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吃，还是不吃？”
糸见雪深吸一口气，按耐住焦急的心情，接过三明治和牛奶。
她看了眼没打算说下去的源清素，撕开三明治的包装。
三明治的面包很柔软，里面夹着火腿，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牛奶，她看向源清素。
那眼神是在威胁——你不说，我就不吃。
这是一种关系足够亲昵，才能生效的威胁，糸见雪也不说上为什么，但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肯定能对源清素奏效。
果然，源清素开口了。
“这个世界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残酷。”他说。
“残酷？”糸见雪重复道。
“有很多事情，隐藏在大多数人看不见的角落。”
源清素说到这，停下来，看着糸见雪，糸见雪不得不又吃了一口三明治，喝一口牛奶。
从昨晚就没吃过东西的身体，传来一阵满足感，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小口三明治。
“比起说……宠物，”源清素找了个例子，“哪怕是兽医，也不能完全为它们考虑。人们总是会忽略一个事实，兽医的客户不是宠物，是宠物的主人。”
“这哪里残酷了吗？”糸见雪问。
“比如说一只狗，因为没有出去散步抑郁了，不断咬自己身上的毛，但它的主人不想出门，或者没有时间出门，宠物医院能做的，也只是劝说。”
糸见雪点点头，粉嫩的唇瓣抿着吸管，下意识喝着牛奶。
她想了一会儿小狗的事，松开吸管问：“这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你姐姐……你确定要继续下去，在沙耶加明确不希望你知道的前提下？”源清素再次问她。
“请告诉我。”糸见雪没有犹豫。
明知道这样做是意气用事，但不这么做，她永远迎不来明天，人生无法继续下去。
源清素笑了两声，用一种悠扬的语气说：“你姐姐要怪我了。”
“我会帮哥哥说情的。”糸见雪敷衍地安慰了一句。
“你姐姐是幸福的，她有拼了命也要去保护的人，也有人拼了命也要去保护她。”源清素感叹一句，“你先吃，吃完我们再继续。”
糸见雪加快吃东西的速度。
她习惯小口享用食物，突然要在短时间内吃完一份三明治，也没快到哪去。
源清素望着头顶的椎树。
椎树果实成熟在十月底至十一月，现在是九月上旬，从四月在这里被神林御子踹进池子里，已经过去小半年。
说起来，即将踏上修行道路的糸见雪，昨天也浑身湿透了。
难道这所学校有诅咒？
“我吃完了。”
源清素收回视线，看见糸见雪将牛奶盒装进三明治塑料袋，一起放进书包。
糸见雪拉上书包的拉链，问坐在一旁源清素：“我姐姐真的犯罪了吗？”
“嗯——，怎么说呢，是杀了人，也持有危险武器，同时也是分裂国家的恐怖组织的头领之一。”
“……怎么会，姐姐不可能做那种事！”糸见雪难以置信。
“昨天也说过了，在这个世界上，不得已犯罪的好人，要多少有多少。”
“姐姐……她是因为什么？”
“为了你。”
“我？”
“这个世界有……你有五百円硬币吗？”源清素问。
糸见雪愣了一下。
源清素朝她摊手，她下意识拿出钱包，从昨天乘坐电车找零的硬币里，找出一枚五百円递给他。
源清素打量一眼硬币，正面是泡桐，反面是面值。
“这个世界，有妖怪。”他双眼看着糸见雪，将硬币捏弯。
糸见雪眨了一下眼睛，用少敷衍我的语气说：“这只是单纯的力气大，或者魔术吧。”
“……”源清素将硬币复原，放进在自己的兜里，“看来得拿出点真本事。”
他捡了一块石头，朝水面丢去，水面“砰”的一声，溅起硕大的水花，仿佛被炮弹击中。
一条鲤鱼游过来，朝源清素吐口水。
源清素用手挡住，若无其事地对糸见雪说：“信了？”
“……”
沉默间，源清素一指点在没回过神的糸见雪眉心，开始唤醒她的器量。
这是从香叶冠中得来的咒法，比神林御子的简单很多，不需要被引导者自己费劲，引导者可以直接帮忙沟通神明之气。
糸见雪闭着眼睛，在她周身，环绕流淌着一层白色神力。
和北海道女巫一样是白色，但两人绝对不会被认错。
北海道女巫的白色，是冰雪的颜色；糸见雪的白色，乍看同样是冰雪，其实更像山上白色的雾气。
作为引导者，源清素知道了糸见雪这个人的全部。
远看，是座完美的冰山；
走进一点，一个秀丽的小山峦；
贴近了，只是个稍微有点难相处的、可爱又可怜的普通女孩。
坚强，有，但一旦不再是一个人，就会变得软弱，想要去依靠别人；
不过还算聪明和努力。
靠着这些，以源清素的才智，能知道糸见雪的一切心思。
比如昨天，当他说自己不知道沙耶加的事情时，糸见雪已经相信了，只是绝望的她，除了抓住他，没有其他办法。
她将来面对一件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源清素很讨厌被一个人理解到这种程度，想必给嘉靖皇帝启蒙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但这个人是神林御子，他反而开心。
他想和她在一起，那自己好的坏的，让她提前知道，算是一件好事。
糸见雪醒过来时，已经是正午，校园重新恢复了热闹。
“走吧。”源清素站起身，“去食堂吃饭。”
“刚才是什么？”糸见雪连忙拿起书包，她发现自己的衣服，还有书包，已经全部干了。
“神力。”源清素给她解说‘神明之气’、‘妖怪’、‘神道教’。
中午，两人依旧在医学部教学研究大楼的13层意大利餐厅。
吃完饭，各自要了一杯冰乌龙茶。
“神道教九个组，有的为钱，有的好色，有的追求力量，有的想为所欲为，你姐姐的九组，只是一些半路开始修行，不想去讨伐妖怪，只想保护家人的普通人。”
顿了顿，源清素又说：
“不过他们为了自保，也杀了官方修行者，说他们是罪犯并没有错。”
“姐姐……”
这些天，糸见雪想过很多可怕的事情，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姐姐居然过着这样的生活。
“在我后面，那三个女人，就是你姐姐的手下。”突然，源清素笑着说。
“什么？！”糸见雪下意识抬起头，朝源清素身后看去。
三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性，在对外开放的东京大学，这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左后方，吃意面的长脸和光头男。”
糸见雪又看过去，那两人的桌上放着相机，只看外表，同样像是来东京大学拍照的普通游客。
“你后面，那个看《决断力——从明天开始！实践训练》的胖子，也是。”
糸见雪转过身去。
在她看过去的一瞬间，胖子手里的书吓得掉在地上。
在糸见雪的注视下，他颤颤巍巍地去捡书，脸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书捡了好久，依旧没捡起来，这人还总是偷偷看向这边，是人都能看出他有问题。
“你吓着他们了。”源清素端起乌龙茶，笑着喝一口。
糸见雪连忙收回视线，也端起乌龙茶。
在她余光里，刚才还没什么反应的女子三人组，此时坐立难安。
糸见雪现在已经是【高天原】外部人员，当然知道源清素和姐姐的关系，刚才他那么说，显然是想通过自己，去吓这些姐姐的朋友。
“哥哥，你好坏。”她忍不住说。
源清素背靠椅子，翘着腿，一派悠闲。
“我是在保护他们，让他们别做傻事。”他毫不在意地笑着说。

第91章 失去青春的青春
“暴露了暴露了暴露了，绝对暴露了！”
九组的几个人，聚在东大春日门附近的「产学连携大楼」，胖子双手扒着窗沿，蹲在地上，嘴里拼命念叨。
在他脚边，那本《决断力——从明天开始！实践训练》的书，散乱地丢在地上。
其余人虽然不像胖子那么慌乱，但脸色都十分难看，活像平时不运动的人，刚一口气跑完五千米。
“官方现在肯定在外面等我们！”兔子死死闭着眼睛，拼了命地思考，却想不到任何办法。
还有一件事，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源清素到底怎么发现我们的？！”
空气粘稠快要滴水的沉默中，优花声音颤抖着说：“是我，是我害了大家。”
除了胖子，所有人不解地看向她。
“其实……我和源清素见过。”优花低着头。
她将自己在手部按摩店工作，被源清素迷得神魂颠倒，去情人旅馆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我换了发型，化妆和打扮风格也换了，还戴着墨镜，坐在他后面，没想到……他还是能认出我。”她背靠墙壁，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我对不起大家。”她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听了这离奇的故事，心里的慌乱倒是少了一些。
兔子在优花身边蹲下，就像她在幼稚园安慰小孩一样，轻轻将优花搂在怀里。
“没事的。”她在优花耳边说，“来之前，大家不已经做好一起死的准备了嘛。”
鲤鱼也坐在优花身边，搂住她颤抖的肩，将额头抵在她的头发上。
看着抱在一起的三人，和尚沉声说：“现在不是讨论谁的责任的时候，先想办法逃走。”
“要不要……让组长来救我们。”马脸试探着说。
“不行！”兔子、鲤鱼同时喊道。
马脸撇开眼神，低下头。
猴子一言不发，走到角落，给儿子的学校打电话。
胖子抹着泪，拿出手机开始格式化。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请让我为大家断后！”优花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哽咽，语气却坚毅而坚定。
“神巫、伊势巫女，还有能变成妖怪的源清素，一个人断后有什么用，别做傻事！”兔子着急道。
“要不要，投降？或许……”马脸看着众人的脸色。
“别说蠢话，官方不可能放过我们！”和尚说。
“那你说怎么办？”马脸脸沉下来，“当初我就说不能来！凭我们几个，拿什么救人？！”
“那能怎么办？”鲤鱼反问，“看着组长妹妹，像二组组长的家人一样，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吗？沙耶加姐不是二组组长，如果妹妹被当成罪犯，她一定会去救人。”
“现在不是没有嘛！”马脸吼道，“糸见雪活得好好的，还能一个人跑来东京，和源清素约会！”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不是说了自愿嘛！”
“你们都来，我能不来？！还有优花！和源清素见过，那么重要的事，竟然瞒着我们！如果提前知道，我死也不会来！”
“你！”
“别吵了！”猴子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马脸满脸狰狞和恐惧，使劲喘了几口气之后，脸色才恢复过来，他勉强说了一句：“抱歉。”
他径自走到窗边，打量校园内的学生和游客，看谁都像来追捕他们的。
马脸感觉自己现在就是盒子里的蚂蚱，官方这个巨人，正从盒子上方津津有味地欣赏他们的恐惧
“待会儿打起来，如果有机会……鲤鱼和兔子先跑。”猴子说。
“我……”
兔子话没说完，猴子打断她：“你的孩子才三岁，需要你照顾。”
兔子想说什么，却又不得不沉默。
猴子继续说下去：“优花、我、和尚、还有马脸，负责断后，做好……死的准备。”
“没问题！”优花使劲点头。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
马脸瞥了一眼这边，又看向窗外，没有反对。
“胖子。”猴子又把手拍在哭哭啼啼的胖子肩上，“你和兔子、鲤鱼一起走，如果她们有危险，就到你做英雄的时候了。”
“知、知道了。”胖子边哭，边回答。
猴子一一看过众人，沉默一会儿，说：“我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众人分成两组，尽量保持神情自然，往大楼外走去。
胖子翻着手上的书，书上列出了多达八十条的建议，但没有一条能派上用场，给予他足够的勇气。
“破书，浪费我两千円！”他边擦眼泪，边小声咒骂。
离开「产学连携大楼」，猴子、马脸、优花、和尚，警惕四周。
胖子、鲤鱼、兔子三人，稍稍落后，和一马当先的四人距离二十米。
“幸好我没有鸫的联系方式，要不然连他也害了，啊，好想再见他一面。”兔子低声对鲤鱼说，装作在聊天。
鲤鱼心理没她那么强大，紧张得一直吞咽口水。
七人走出春日门，来到春日通大街上。
「稻毛屋总本店」前，停着一辆白色货车，三名不清楚是不是东大学生的年轻人，围着店门前的红色自动贩卖机。
太阳明晃晃的，街道上的白楼反着光，为数不多的行人，全打着伞。
七人走着，走着，到了不得不分开的地方。
「怎么办」鲤鱼拿出手机，在群里问。
「分开」猴子立即回答。
「不行，他们或许就在等我们分开，好减少城市损失」兔子边观察四周，边打字回复。
「以我们的本事，聚在一起也没用，难道要抓普通人当人质？分开吧，说不定还有机会」猴子说。
聊天记录停顿了一会儿。
「好」
众人散开，优花、兔子、鲤鱼三名女性再次走到一起，猴子、和尚、马脸，三人一组。
只有胖子，把脸埋在《决断力——从明天开始！实践训练》的扉页间，一个人低头快步走着。
到了下午。
「我们安全到家了！」兔子发了一条信息。
「我们也是！」和尚紧跟着回复。
「胖子呢？」鲤鱼问。
「我不该删手机！！！呜呜呜！！！哭哭哭~」这种风格的文字一出现，众人不用看名字，就知道是胖子。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出手？」
「难道想用我们引出〖〗？」
不提组长这个词，是大家一开始约定好的。
「说不定根本没发现我们」马脸说，「那个人也没发现优花」
「那我不是白哭了吗？！」优花立即回复。
「能回来就不错了，下次再有这种事，别叫我」马脸措辞不善。
「嘴上这么说，关键时刻，你不也站出来了，嘻嘻」兔子发了一个笑脸。
「哼，那是因为，我觉得所有人都活不下来」
「不要太乐观」和尚发言，「大家都没感觉错，小雪确确实实地看了我们所有人」
「难道是我太帅了，所以小雪才会忍不住看我？嘿嘿~~看书的男人果然吸引女孩！！！」
「我说胖子，怎么一到网络上，你就变得自我意识过剩？恶心」
「恶心」
「恶心」
「恶心」
优花随手也发了一个恶心出去，心里却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源清素上次放过我，这次也……难道，那个薄情寡义的无赖……还喜欢着我？
“不不不！”她使劲摇头。
这不和胖子一样了吗？自我意识过剩！
“怎么了，优花？”在一旁的兔子，奇怪地看着她
“没事。”优花连忙回答。
尽管知道不可能，但万一……源清素是因为她，才放过她们……她对源清素的恨意瞬间消了一半，心里隐隐感觉到痛苦的甜蜜。
甚至有一个疯狂的念头——跑到源清素跟前，故意让他发现自己，看他会不会抓自己。
这只是想想。
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她更加珍惜生命。
她在手机上输入：
「事情的发展，不是我们能决定，现在只能放宽心，努力‘练习’，以前怎么样，今后也怎样吧」
「嗯」
「小雪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们已经尽力了」
「没错，再贸然行动，不但我们自己有危险，还会给〖〗添麻烦」
「小雪为什么找那家伙呢？总觉得不太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仅仅是为了询问〖〗的情况」
「那家伙会不会乘机安慰小雪，欺骗她的感情？？？」
「很有可能！」优花立即赞同。
「小雪，你要看清那家伙的真实面目啊啊啊！！！那是坏人呀呀呀！！！帅哥都是不可信的！！！」
「猴子怎么一直不说话？」鲤鱼很佩服猴子刚才的表现。
猴子回复：「刚才我把账户上的钱，全转给了儿子的老师，拜托她照顾，现在在想办法，怎么开口把钱要回来」
「女老师？？？」
「女老师，很温柔」猴子说。
「一名女老师，答应照顾你儿子，你现在在想，怎么把钱要回来？」马脸问。
「怎么了？」
优花：「……」
兔子：「……」
鲤鱼：「……」
猴子：「大家？」
「我现在能理解你为什么离婚了，但想不明白你怎么结婚的。」和尚的头像是一个弥勒佛。
「和尚都明白了，猴子还没明白」
「和尚都明白了，猴子还没明白」
众人劫后余生，聊天的兴致非常高。
这边，源清素逃了一天的课，在餐厅教糸见雪咒法，完全不知道九组又哭又吵，还经历了生死危机。
“就到这吧，下周你再来一趟，到时候我带你去修行者学院登记。”源清素说。
窗外的东京都，已经浸泡在橙汁似的夕阳里。
“谢谢哥哥。”糸见雪合上笔记本，心满意足地抚摸着封面。
她终于被源清素从深井里拉上来，只要努力，就能去姐姐身边，帮助姐姐。
“早点回去，别让你父母担心。”
“嗯……”糸见雪抬起头，正要说话，目光被走进餐厅的一个人吸引了。
年龄辨认不清，好像十五，又可能二十五岁。
乳白色的脸颊，散发着如同玉石的光辉，线条精致的嘴唇，优美的脖颈。
柔顺的黝黑长发，随着步伐摇曳，给人美丽又优雅的感觉。
眼前的少女，仿佛某本书里的女神插图。
看见糸见雪恍惚的神情，源清素回过头，是拿着书的神林御子。
“晚上没课了？”他问。
“嗯。”神林御子回答，“你好了？”
“结束了。”源清素站起身，“不过我要送小雪去车站，九组的家伙又蠢又可爱，今天就放过他们。”
“那我先回去。”
“别啊，跟我一起嘛。”
神林御子理都不理源清素，扭身时黑发飞舞，消失在餐厅。
源清素带着糸见雪去车站。
等在月台，糸见雪小声而肯定地说：“哥哥这么照顾我，原来不仅是因为姐姐的原因啊，花心的人一般没有好下场。”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和神林御子的长相完全不像，但气质有些类似。
“失去青春的青春，你要做好准备。”他转而说。
“失去青春的青春？”
“我也有过三个朋友，后来……算了，”源清素不无感慨地笑了一下，“你很快就会明白。”
电车驶进站。
糸见雪回到千叶时，学校还没放学，是社团时间。
她来到教师办公室，向老师道歉，解释为什么今天会缺席
用的借口是，心情不好，突然想出去走走，买了一张青春18的车票，去了东京。
老师也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很理解她的心情，安慰她不用放在心上，有事尽管找她。
“老师，再见。”糸见雪退出办公室，转过身，看见跑过来的羽岛，还有后面走来的孝信。
“小雪，你去哪了？我好担心你！”羽岛扑了上来。
糸见雪不由地露出微笑，第一次没有推走她。
“看起来心情不错嘛。”孝信在一旁说。
“毕竟一整天没看见你，心情自然很好。”糸见雪笑着回应。
“就算心情好，说话依然难听。”
“没办法，我对讨厌的人实在热心不起来。”
“可以了，不用再说了！我的心已经伤得足够重了！”孝信夸张地捂着胸口。
羽岛看着两人拌嘴，嘴角溢出笑容，她开心地对糸见雪说：“小雪，回社团吧~”
距离社团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抱歉，”糸见雪露出歉意，“我今天要先回去，母亲很担心我。”
她现在只想回家，安慰完母亲，然后抓紧时间熟悉新的世界。
“也是，你今天应该累了。”羽岛有些失落。
“笨蛋，有什么好失落的，”孝信说，“明天不就能正常开始活动了吗？”
“也对哦，嘿嘿~”羽岛有些不好意思，“小雪，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在社团见~”
“明天……”看着羽岛兴奋的眼神，糸见雪改口，轻声说，“嗯，明天见。”
与两人分开，糸见雪走在空荡荡的楼梯，能听见操场上运动部的呐喊声。
在这呐喊声，以及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中，她突然明白，源清素为什么说她会逐渐失去朋友，失去家人，明白什么是失去青春的青春。
“姐姐。”强烈的孤独中，她将手放在胸口，轻声呼唤。

第92章 夜色
源清素走进大榕树，穿过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来到鸟居下。
踱步走在上山的参道，远处夕阳照射下的白山神社，富丽又空旷，像人走楼空的宫殿。
穿过神门，绕过拜殿和本殿，就是神林御子的家。
“我回来了。”他脱了鞋，走进木制的宽敞房间。
神林御子坐在客厅对面的廊檐，只要是在神社，她似乎永远坐在那里修行。
修行累了，依旧坐在那里，看天际往来的云彩。
客厅内，姬宫十六夜半躺在榻榻米上，手里懒散地拿了本书看。
“还知道回来，”姬宫十六夜抬眼瞅他，“还以为你丢下我们两个了。”
“我为什么要丢下你们？”源清素放下白带的课本，从冰箱拿出冰茉莉花茶，倒入玻璃杯。
“没了我们，你就可以和少女远走高飞。”
“胡说！”源清素笑了。
他正举起杯子，喝着花茶，穿围裙的白子噔噔噔地踩着木板，出现在客厅另一个入口。
“过来烧火！”她近乎咆哮道，“住进来两天，一天都没帮过忙！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给我待在厨房烧火！”
“稍等。”源清素又喝一口茶，“这两天我刚好有事，不是故意的。”
“少给我找理由！快点！”
“来了来了。”源清素只好放下杯子，去厨房烧火。
晚上吃的是小松菜溜猪肉、豆腐块炒蔬菜、莲藕糕、半烤金枪鱼、味增汤。
源清素将小松菜溜猪肉的汤汁，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
第一口，先吃松脆的小松菜，然后刨一口汤泡饭；
第二口，将猪肉放在碗边，连着汤泡饭一起赶进嘴里；
豆腐、金枪鱼，慢悠悠吃一口莲藕糕，这时候可以趁机欣赏两位巫女吃饭的动人仪态。
“嗯，好吃！美味！”源清素称赞连连。
“哼！”白子唯一满意他的地方，就是吃饭时候的表情，看起来很享受。
“对了，”源清素想起一件事，“白子，下周麻烦替小雪打开骨头，她之前没有练过瑜伽，很多招式的动作做不了。”
“身体全都看过了，还在乎肢体接触？”姬宫十六夜边喝汤，便从碗上沿看他。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你管不着。”姬宫十六夜少女似的娇憨道。
“你把糸见雪带上这条路，想过怎么负责吗？”神林御子突然说。
“我和你当初做的不一样，”源清素看向她，“既没骗她，危险也全部说了，还阻止过，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对她负责的义务。”
“死了也没关系？”神林御子问。
“那当然不行。”源清素说，“毕竟是沙耶加的妹妹，一个才十六岁的女高中生，而且气质还那么像你。”
“这里面哪一个最重要？”姬宫十六夜问。
“最后一个。”
“嗯哼——”姬宫十六夜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如果有一个气质像我的人，你会怎么办？”
“有多远离多远。”源清素想也不想。
“为什么？”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太可怕了。”
“哪方面？”
“哪方面都可怕。”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怕什么？”姬宫十六夜好笑道。
“你还要把我怎么样？你不怎么样已经很可怕了。”为了证明有多可怕，源清素端着小碗，背对她吃饭。
“别怕别怕，姐姐最疼你了，来，姐姐的莲藕糕给你。”
闹了一会儿，源清素坐正了好好吃饭。
“今天是九月二日，提醒一下在座的诸位，本人的生日是九月九日。”他漫不经心地说。
“知道啦，知道啦，到时候给你一亿的戒指。”姬宫十六夜不耐烦道。
“这个，戒指有点……”
吃完饭，源清素洗碗，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白子、小蝴蝶，二人二式神一起去泡温泉。
每当这时候，源清素听着洗碗的水声，看着雪白的、半球形的碗，总是忍不住浮想联翩。
等所有人洗完澡之后，三人坐在廊檐吃毛豆、喝酒。
白子和小蝴蝶今天没下棋，为对方画画。
“住在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香艳的故事？”姬宫十六夜手里拿着颜色鲜艳的毛豆，问源清素。
“你看我胳膊完好无损，腿也能走路，脸上没有刀口，就知道有没有。”源清素喝了一口清酒，又拿起一瓣毛豆。
“我觉得，就算你趁御子洗澡，偷偷闻她的内衣，还带回卧室，她也舍不得伤害你。”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真这样？”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你可以试试。”神林御子脸上的笑容十分亲切。
“不用试我也知道。”源清素摆手，表示不需要多此一举。
神林御子瞥了眼姬宫十六夜：“你拿她的内衣，应该会真的没事。”
“嗯——”姬宫十六夜嘴里含着毛豆，沉吟一会儿，点头肯定，“是这样。”
“我有个问题，我为什么一定要偷内衣？”源清素不解。
“那你想做什么龌龊的事？”姬宫十六夜伸了下手，示意他尽管说。
“……非要是龌龊的事，比起偷内衣，我更想直接走进温泉池，看尽世间的一切美好。”
“然后在美好中死去？”神林御子帮他把故事补充完整。
“不好。”源清素后背靠在廊柱上，右膝屈起，右肘搁在膝头，手中握着刚才喝光了酒的空杯子。
“那怎么算好呢？”姬宫十六夜边问，边拢着袖子给他倒酒。
想着她的身份，看着她雪白的手腕，还有一举一动的风情，源清素在心里再次念叨：可怕。
“就算是【木花开耶姬】，也会等人到了最美好的时刻，才让他们死去，我死的太冤枉了。”他说。
“对你来说，还有比看到我们身体更美好的事？”姬宫十六夜问。
“当然是和你们一起洗澡了，笨蛋！”
“少喝点。”神林御子拿走源清素已经递到嘴边的酒杯。
“……”源清素保持喝酒的姿势看着她，手依然空握着酒杯。
神林御子笑着把杯子还给他。
“我还以为，你最幸福的事，是和御子在一起。”姬宫十六夜说，“原来是打算和我们两个在一起啊。”
“我什么时候那么说过？”
“和两个人洗澡啊。”姬宫十六夜一副天真的口吻。
“我只是顺着温泉这个话题往下说，而且那只是开玩笑！”
“有时候夸张只为了掩饰紧张，玩笑里隐藏着真心。”
“我有没有隐藏真心，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我没说你。”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望着源清素，用一种从未听过的娴静语气说，“我说我自己。”
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
这个声音和举止都能让人陶醉其中的魔女。
源清素避开她的眼神，端起酒杯，正准备喝，却看见神林御子正看着自己，又把酒杯放下了。
“从这个月开始，我会专门找难处理的妖怪，你做好准备。”神林御子像是没发现源清素的窘迫。
“嗯。”源清素应道。
姬宫十六夜笑呵呵看着这一幕，开心地吃毛豆。
休息之后，又是修炼，神明之气如同流瀑般的光线，涌入三人身体。
结束修炼后，源清素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看了会儿书。
重温了杜甫的一句话——‘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结合学习和修行上的事，有了一些新的感悟，温故而知新。
熄灯，睡……
“……有什么事？”源清素问。
“想你了。”姬宫十六夜的声音甜美又妖娆。
刚才还嘈杂的虫鸣，一下子从源清素耳边消失得一干二净，那么多虫子，都去哪了呢？
他想坐起身，又被姬宫十六夜拉回去。
“小点声。”她手臂蛇一般地环绕住他的颈子，“你不怕被御子知道？”
源清素不敢乱动，也动不了。
“我们两个，这样睡在一起，不好。”他有些紧张，心跳很快。
“没关系，【京都之主】恕你无罪。”粉嫩的唇，凑到他耳边吐气。
柔而媚的嗓音，渗入源清素的心底，身体仿佛有电流通过，内心一阵悸动。
“有点不妙。”他下意识说。
“什么不妙？”姬宫十六夜柔声细语的在他耳旁轻轻地问。
“暖暖的气息，打在耳朵上，一直暖到心里，还有肢体的接触，你身上的香气……此时的情形都很不妙。”
姬宫十六夜轻笑了两下，突然安静下来，低声说：“我感觉到了……小流氓。”
源清素开始挣扎。
“别乱动，我下面可什么都没穿。”姬宫十六夜勾住他的脖子不放。
源清素又不动了。
她只穿了一件浴衣，光是躺在床上，已经露出诱人的锁骨，细白的双腿。
万一要是被他不小心压住哪里，衣服滑落，他可做不到对糸见雪一样。
姬宫十六夜优美的脖颈，突出的锁骨，丰满的胸部，充满女人味的身体曲线。
稍一想象画面，他喉结就咕噜滚动一下。
“到底有什么事？”他声音有些嘶哑。
“没出息。”姬宫十六夜笑着用手指触碰他的喉结，“我来翻旧账。”
“旧账？”
“你和御子接吻的事。”
“我和你的关系，不管我和谁接吻，都不算上旧账。”
“明明和我一起牵手看过烟花？”她继续玩着他的喉结。
“那是因为当时的氛围，而且我被你骗了。”
“告诉你一个我统治关西这么久的反思，”姬宫十六夜腿搭在源清素身上，“外部因素再多，一个人做出决定时，最后说服他的，永远是他自己。”
他想起两人在八幡宫的牵手，姬宫十六夜害羞紧张的出汗。
她在强撑！
源清素伸出手，明明心里是为了逼迫姬宫十六夜离开，动作却像迫不及待一般，使劲搂住她的腰肢。
姬宫十六夜陷入沉默，柔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只是这样的简单动作，两人却都有些微微喘息。
像躲在蒸笼一样燥热，浑身是汗。
好不容易回神，源清素害怕把她搂疼了，稍稍松手。
“傻子，搂紧一点也没关系。”姬宫十六夜用迷离的语调低声说。
源清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再次搂住她的身体，狠狠地。
在这漆黑的屋子里，两人通过拥抱，尽情贪图对方的肉体。
源清素胸口酥麻，手在姬宫十六夜线条优美的后背、紧致的侧腹，摸来摸去。
“笨蛋，真的要喘不过气了。”姬宫十六夜在怀里喘息。
“抱歉。”源清素连忙松了松手。
“第一次搂女孩子？”
“嗯。”
上次和神林御子接吻，手扶着她的肩膀，算不算楼呢？
源清素觉得自己对不起神林御子，但下一刻，又有一个念头涌上来：你和神林都没交往，怎么算对不起她？
不，追求一个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那个人珍惜自己的身体。
那个女人根本不会和你在一起，但又不会离开你，会一直在你身边，既然如此，和十六夜恋爱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不对。
哪里不对？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搂在怀里。”姬宫十六夜在他怀里发出满足的叹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记得，豪德寺。”源清素回答。
“当时你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樱花里，看着漫天的花瓣，让人忍不住上去逗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在意你了。”
“我还以为，当时只有我动心了。”
“傻子，”姬宫十六夜轻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会随便把樱花吹别人的脸上吧，你是第一个。”
“嗯？”两人正悄声低语，她突然坐起来，音量恢复正常。
“怎么了？”源清素不解地看着她。
“你说你当时心动了？”姬宫十六夜问。
“是心动了，但那个时候我只对修行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先喜欢上了神林御子？”
“为什么呢？”源清素也不知道，“大概这就是爱情——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感情，没头没脑的东西。”
“大概能理解。”姬宫十六夜瞅了源清素两眼，又躺回他怀里。
源清素下意识伸手搂住她，触碰到腰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拿开。
“都这个时候了。”姬宫十六夜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源清素只好搂住她。
从他自己的角度，作为一个正常男性，当然想触碰女性柔软的身体，更何况还是姬宫十六夜这样绝世无双的美人。
但是。
“我喜欢神林御子。”他说。
“不喜欢我？”
“喜欢，但更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所以，这种事……最好不要做。”
“明明和她没在一起？”
“我必须对自己的爱负责。”
“我不讨厌你这样。”姬宫十六夜轻声说。
“谢谢。”源清素应道。
“清素。”
“嗯。”
“我从有记忆开始，想做的事情，做一件成一件，我要不想让它成功的事，别人也不可能让它成功。”
“京都之主嘛。”源清素轻笑道。
“这和那个位置没关系，是能力和性格，你也一样。”姬宫十六夜说。
“或许。”源清素鼻尖全是她的发香。
源清素收拾妥当，重新躺在床上，心情舒畅的同时，又烦闷作痛。
姬宫十六夜说的，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在玩弄他呢？或者只是想证明自己比神林御子优秀？
或许是真的，应该是真的。
再怎么样，作为统治关西的【京都之主】，不至于为了游戏或者证明什么，对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
既然这样，神林御子心里又只有她神巫的使命感，和十六夜在一起不好吗？
‘不，不行。’源清素对自己说。

第93章 余韵
九月三日，清晨。
源清素、神林御子，盘膝坐在廊檐风铃下做早课，天色昏暗，太阳还没出来。
“已经开始了？”人还没看见，姬宫十六夜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山林间快乐的鸟儿。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源清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黑色牛仔裤，锢着纤细的腰肢，紧绷着那诱人的蜜桃臀，勾勒出双腿的修长。
源清素看着她，想着自己昨天晚上，将这样的身体搂在怀里，心里头又开始发热。
还有六天满二十岁的男人啊。
姬宫十六夜走过来，先是瞅了源清素一眼，然后笑吟吟地在神林御子的另一边坐下。
“御子，你帮我闻闻。”她将细长的手指伸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瞥了眼手指，眼神疑惑地看着她。
“昨天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什么虫子了，今天手上还有一股异味。”
源清素：“……”
“虫子？”神林御子说着，下意识凑上去。
眼看神林御子的鼻尖逐渐接近，他心里砰砰乱跳，正想着要不要阻止，姬宫十六夜又突然把手拿走。
“算了，”她将手指放在自己鼻尖，笑着说，“不是什么好闻的东西，你还是不要闻了。”
神林御子稍显不耐烦，不过这种小事，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隔着她，姬宫十六夜一边嫌臭似的嗅自己的手指，一边笑吟吟地望着源清素。
“有些虫子，碰了手是会有异味，下次注意点，别乱摸东西。”源清素说。
“那个虫子很奇怪嘛，所以才忍不住。大概……这么长。”姬宫十六夜手虚握，上下套弄了一段距离，“浑身还硬邦邦的，是什么虫子？”
“……有空我帮你找农学院的人问问。”
“那就拜托你咯，清少爷。”姬宫十六夜笑呵呵地说。
“不客气。”源清素说。
两人说话时，神林御子已经闭上眼睛。
她虽然将隐私权踩在鞋底，像虫子一样不放在眼里，但没有兴趣看源清素洗澡和睡觉。
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也结束闲聊。
按照从香叶冠里得来的咒法，摄取太阳的光辉，一缕紫色神明之气，在黑色、金色、火焰色的神力中游曳，缓缓溶解。
源清素的神力，很明显的壮大了一分。
◇
从这学期开始，姬宫十六夜正式转学到了东京大学。
“之前在京都大学？”
又是四点半开始的、学生想吃饭、想回家的法国文学课，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用笔记本聊天。
“我没上过学。”姬宫十六夜回复。
“怪不得当初你来东京，看什么都新奇，假装大学生，还刻意戴眼镜，将书抱在怀里。”
“你说我没见过世面？”
“长得丑，没见过世面；像小夜子你这样的，是纯真可爱，明白？”
“小夜子？变亲昵了，是因为我碰了虫子？”
“别提虫子！”源清素用大一号的字体回复。
姬宫十六夜拿到笔记本，忍不住笑了下。
她偷瞄一眼‘正用催眠一般的语调，讲法国文学诞生的标志——《圣女欧拉丽赞歌》’的老师，然后询问题似的，将笔记本移到神林御子身前。
她用刚买的万宝龙圆珠笔，在‘小夜子’这个称呼上，画了一个圈。
神林御子正盯着窗外的芭蕉树看，像插满了绿色冲浪板，又像一座房子，风姿婆娑。
据说那是夏目漱石当年观赏过的芭蕉树，用来走神刚刚好。
姬宫十六夜轻拍她的手臂。
神林御子手托下巴的姿势没变，眼神瞥了眼笔记本，然后又撇了眼源清素。
她举起没有托下巴的那只手。
讲师停下来，下面走神的学生，一下子精神起来，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
讲师朝神林御子伸手示意，意思是：请说。
神林御子递上笔记本。
“源清素同学。”讲师看了两眼笔记，又朝源清素伸手示意，意思是：给我站起来。
源清素站起来。
“你对《圣女欧拉丽赞歌》有什么看法？”讲师问。
“没有。”源清素老实回答。
“喜欢法国什么文学？”
“没有具体哪一种文学，喜欢《小王子》。”
“《小王子》。”讲师点头，用法语说，“里面有喜欢的句子？和大家分享一下。”
“狐狸对小王子说的一句话——「语言是误会的根源」。”源清素用法语说。
讲师瞅了两眼笔记本上的聊天记录，特别是被圈起来的‘小夜子’，又看看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很有法国情调地笑起来。
“我喜欢聪明的学生。”他将笔记本还给源清素，让他坐下。
姬宫十六夜抢走笔记，用整整一页，竖着写了两句话——清少爷（第一竖排），小夜子我讨厌你（第二竖排）！
源清素觉得她在驯养自己，用她有趣的性格，诱人的身体。
不过，他除了是被驯养的狐狸，也是小王子，对他的玫瑰付出太多，花了那么多时间，已经离不开她，神林御子小姐。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源清素和两位巫女一起，乘坐千代田线，赶去豪德寺。
豪德寺四点半就不再对外开放，对三人来说，自然没这个问题。
寺内依旧是招福猫的天下，随处可见它们的身影。
“非常感谢筑紫王大人。”主持合着那双长满老人斑的手，向源清素鞠躬。
“谢谢筑紫王大人~”小沙弥跟着鞠躬，僧袍空空荡荡，脸色苍白憔悴，因为服用了神泉，眼睛却很明亮。
“那名武士呢，我记得，是叫泽入？”源清素记得他，拿出全部的钱，留给小沙弥治病。
可惜那些钱，依然买不起神泉。
“已经死了。”主持已经见惯了生死，语气很平静，只是略带惋惜。
小沙弥很难过，她几乎没和泽入说过话，但知道他为了给自己治病，花了很多钱。
源清素沉默片刻，问：“【木花开耶姬】？”
主持摇头，轻声说：“是支笏湖的妖怪。”
“北海道的那个支笏湖？”源清素又问。
“是。”主持点头，“八月开始，支笏湖出现一只妖怪，泽入阁下作为关东的支援者，前往北海道，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
“实际上是生死不知。”神林御子浏览着木架上的招福猫，“那里的情况很复杂，不是一般的妖怪。”
“解决了吗？”
“没有，我正要去。”神林御子回答。
“我陪你。”源清素说。
“你以为你能留下来？”神林御子看都没看他，所以对于源清素毫不犹豫的表态，她到底怎么样的表情，只有招福猫知道。
“清少爷既然要去，那我只能去了。”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我们三个在一起，还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源清素豪情万丈。
“那里很危险，请多注意安全。”主持再次鞠躬。
“招福猫保佑你们。”小沙弥脆生生地跟着主持一起鞠躬。
源清素最后看了小沙弥一眼，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出了豪德寺。
“支笏湖的妖怪，有什么特殊吗？”走在去车站的住宅区，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假如是一般的妖怪，刚诞生就会被消灭。
很难想象一只数千米的妖怪，在东瀛横行一个月，不知道要毁掉多少城镇，死多少人。
“没有具体消息，进去的人都死了。”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一愣：“那你还打算去？”
“正因为这样，我才打算去。”
“比起这种复杂的妖怪，多消灭一些村级、县级的妖怪，不是能救更多人？”源清素劝道。
神林御子停住脚步，源清素也停下来。
姬宫十六夜在前面几步的距离，俏生生地背着手，看戏似的看着两人。
“你说的我明白，”神林御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源清素的眼睛，“但避开危险，和我留在白山神社一直修行，等修为足够高再出来，又有什么区别。”
她又说：
“你会害怕，出乎我的预料。”
“或许，是因为有了想追求的幸福，所以想活着。”源清素回答。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会儿。
“神巫果然不能有幸福。”留下这句话，她朝前方走去。
源清素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夜晚的豪德寺住宅区，没有一个人，连月色都照不进来。
“怎么办？”姬宫十六夜走到他身边。
源清素回过神，略感无奈，又无所谓。
“还能怎么办？”他说。
“我问你，假如是我要去一个回不来的地方，你会和我一起吗？”
“还能怎么办？”源清素同样无奈地给出同样的回答。
姬宫十六夜笑起来，双手叠放在他右肩上，对着他耳朵吹气：“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我要好好休息！”源清素甩开她，快步朝神林御子追去。
“你一个年轻人，怎么还需要休息！”姬宫十六夜追上来。
“为了应对支笏湖的妖怪！”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昨天晚上消耗太多了，不过你今天一直盯着我的腿和屁股看，不用想也知道已经恢复……”
“嘘！”快追上神林御子了。
到了车站，三人站在月台上，被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注视着。
高贵的气质，优雅的举止，这是贵族，还是演员，亦或者是神明？
“说吧。”神林御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源清素疑惑地看向她的侧脸，心里却想着，她是不是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
“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很好，而且非常聪明。”简直就像窥心，神林御子对不露声色的源清素说。
“……其实，十六夜对我告白了。”源清素没说时间，也没说地点，更没说场合。
“嗯~”姬宫十六夜在一旁点头。
“我说，你这样的女孩，没有人会不喜欢，但是很抱歉，对别的人来说，或许神林御子和你一样漂亮，但就我个人而言，她比所有人都重要，哪怕她对我不理不睬，我也愿意待在她身边，因为我爱她。”
“这句话是假的。”姬宫十六夜说。
“当然不可能是原话，不过意思差不多。”源清素补充道。
“这次，我们可能真的回不来。”神林御子说，“你可以留下来，和十六夜一起。”
“胡说什么！”源清素打断她，“你一个人，才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神林御子看着他，又把目光瞥向电车并行的轨道。
那是两条注定无法交互的线，但永远陪在彼此身边。
“有遗言、或者什么想做的事，赶紧去做吧。”她说。
“那我想再亲你一下。”这是源清素的梦想，深藏已久，就算取掉大脑，也能分毫不差地说出来。
“听说，”神林御子的语调，像是在讨论艺术，“人跳进铁轨，被电车撞死，洒在地上血看起来像枫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的梦想是去看枫叶，北海道的枫叶，八月就红了，这次正好看看。”源清素更改了遗言。
“和谁一起看枫叶？”姬宫十六夜问。
“还能和谁？你们啊。”源清素想也不想地回答。
“御子，听见了？他的目标是我们两个，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他是我一个人的。”不愧是【京都之主】，姬宫十六夜言语中霸气微露，还带着挑衅。
神林御子瞥了她一眼，对她说：
“就算是我，也会有一些阴暗的想法。”
“哦？”姬宫十六夜发出感兴趣的声音。
“我不能切切实实地拥有幸福，所以会偶尔对源清素好，给他点糖，把他控制在身边，让他也没有幸福，这样一来，我心理平衡了。要是一起死了，有他陪葬，也不至于死后还孤独。”
“可怕。”源清素忍不住说，又问，“糖什么时候给我？”
神林御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想告诉他已经给了，不过两人之间已经说完五句话，所以……
“十六夜，麻烦你替我转告他，”她对姬宫十六夜说，“上次在宇治亲我，就是给他的糖。”
“你……让我传话？还是这种话？”姬宫十六夜指着自己，又指指源清素，难以置信。
“谢谢。”神林御子微微颔首。
姬宫十六夜气得想一掌把整个「豪德寺站」拍个粉碎，源清素哈哈大笑，手“安慰性质”地放在她肩上。
姬宫十六夜气恼地挥开他的手，又跺脚嘟嘴道：“哥哥，这个女人欺负小夜子~~”
源清素心惊肉跳，各种意义上。
不了解内情的人，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三人是普通大学生，正在享受美好的青春。
谁能想到，他们即将去做一件和跳进电车铁轨一样的事情。
在去支笏湖之前，源清素真正想做的事，是处理好糸见雪，还有，过完自己二十岁的生日。

第94章 报道
“……大家不要怕，没什么难的。”
黑板上写着：cholecystenteroanastomosis——这是一个单词。
“比起一般英语，医学英语更注重重音的变化，还有词根词缀之间的连接发音，所以口语必须要好。”
“从今天开始，大家每天背200个单词，坚持看原著，只要三四个月，基本就能入门。”
“这门课正好从九月到十二月，时间充足。”
下课铃声响了之后，源清素收拾课本，正打算去文学部，却在教室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哥哥，下午好。”糸见雪微微行礼，动作优美。
晶莹剔透的脸庞，粉红色的小嘴，大大的眼睛，声音小而清脆，精神状态和上次完全不同。
她手里拿着书包，穿着短袖的校服，百褶裙下露出娇嫩的双腿。
“小雪？”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有事？”
“双休日……我有其他安排，所以想今天去，可以吗？”糸见雪语气平静，她将头发撩到耳后，脸有些红。
上次分开，两人约好双休日去修行者学院。
糸见雪会在那里挂名，这样一来，不用像源清素一样，立即参加讨伐妖怪的战役。
不过她已经十七岁，剩余的时间不多了，从明年四月开始，每半年必须参与一次。
“当然没问题。”源清素笑道。
两人朝楼外走去，源清素用手机在群里发消息，告知两位巫女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双休日要和你朋友出去玩？”他收起手机，问糸见雪。
“不是。”糸见雪回答。
“那有什么事？”
“和哥哥无关。”
“难道是迫不及待想见我？所以说双休日有事，提前赶来？”
源清素看着糸见雪，糸见雪没说话，只是露出浅浅的笑容，希望他有所自觉。
“开玩笑。”源清素说。
两人回到白山神社，从大榕树走进秘境。
糸见雪惊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这是哪里？我们还在东京吗？”她问。
“谁知道呢。”源清素踏上上山的参道。
糸见雪有些不满他的回答，不过转眼就忘了，沉浸在这不可思议的体验中。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了神社。
黑色的屋顶，红色的柱子，安安静静地蹲坐在高耸的白桦树之间，彷佛神话插图一般的优美画面。
绕过拜殿和本殿，来到一座终于带有少许生活气息的住宅。
糸见雪很快又被这栋住宅左边的日式庭院吸引。
又长又白的外墙，栽种在庭院内的挺拔松树，在这里就可以看见。
随着角度的不同，还能瞥见宽敞得惊人的大厅，极为精致的格窗。
“那边是什么？”她问源清素。
“魔女的巢穴。”源清素换鞋，进了屋子。
“白子，就是她，交给你了。”源清素对白子说，说完，他径直回自己的房间，把客厅留给两人。
“你好，我是糸见雪。”糸见雪很有礼貌，语调沉稳。
不过那双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白子。
金色的丸子头，碧绿的双眸，一身白色笔挺军服，精致美丽得彷佛是从童话里走出的。
还有她肩膀上的蝴蝶，完美的身材比例，明明只有十厘米，腿看着却一点都不短。
如果不是体形太小，背后又有一双翅膀，简直就是一个真人。
这就是式神啊，她心里感叹。
白子也在打量糸见雪，原本板着的面孔，逐渐软化些许，她也看出糸见雪的气质像谁了。
“书包放下吧。”白子开始挽袖子。
“好的，麻烦您了。”来的路上，糸见雪已经听源清素说了‘松骨头’的事。
“有点疼，忍着。”白子话音一落，将糸见雪的身体摆成‘眼镜蛇式’。
腿像是断了，只有上半身的糸见雪，像条美女蛇一样趴在地上。
她脸色一红，不是害羞，是疼得。
不过几个动作，鬓角已经被汗水濡湿。
源清素把课本放回卧室，又在惨叫声中看了一会儿书，等惨叫声没了，才重新走回客厅。
“还没结束？”一走进去，他愣了一下，眼前的糸见雪依旧被摆成‘犁锄式’。
仰面平躺在榻榻米上，双腿竖起指向天花板，然后绷直双腿慢慢向下压，朝头部靠近，脚尖着地后，保持不动。
从侧面看，整个身体拗成了一个“つ”字形。
因此，源清素看见了她校裙下的内衣，浅蓝色，有着漂亮的白色花边。
滑嫩的大腿，几乎全露了出来。
晶莹的汗珠，正沿着诱人的曲线缓缓滑落。
“啊！”正凭着一口气，努力忘记疼痛的糸见雪，惊呼出来。
她想放下腿，按住裙摆，却被白子冰冷无情地按了回去，重新变成“つ”字。
“啊！”她再次发出呻吟，这次是因为疼。
“调节气息，保持匀畅的呼吸，还有，神力呢？”白子训斥道。
源清素该看的已经看了，也懒得回卧室，转身来到廊檐，坐在风铃下。
眼前的池塘里，从上野公园移植的荷花，依旧亭亭玉立。
‘犁锄式’结束，是最轻松的‘莲花式’，这也是最后一个动作。
糸见雪如老僧做禅，保持腹式呼吸，如白雾一般的神力，在被打开的骨头之间流动，全身迎来一阵新生般的舒畅。
“要不要去洗个澡？有温泉。”源清素没回头。
糸见雪很爱干净，讨厌浑身汗淋淋的，但是，她迟疑道：“我没带衣服。”
“白子，神林小姐的衣服……”
“不行！”没等源清素说完，白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十六夜的衣服……我也不敢动。”源清素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对糸见雪说，“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穿我的运动服，洗得很干净。”
糸见雪犹豫了一会儿。
这不仅仅是她自己爱不爱干净的问题，待会儿，她还要和源清素去修行者学院，满身是汗，太不礼貌了。
“麻烦哥哥了。”她低头道谢。
“哼，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御子大人。”白子对源清素说。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认可我和神林小姐的关系了？”源清素笑道。
“监视！懂吗，猪仔？！监视！我在监视你！”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白子大人也辛苦了，一起去洗澡吧。”
糸见雪拿着源清素的运动服，和白子一起，沿着一条石板路，来到露天温泉。
温泉被竹林围着，四周错落着落地灯，一只栩栩如生的石雕蝴蝶，被安置在温泉左上角。
蝴蝶是注水口，源源不断地往池子注入温泉。
“这山里有温泉，是火山吗？”泡澡的时候，她问白子。
“是猪仔兄弟的骨头，只要放在水里，就能把水变成温泉。”白子闭着眼睛解释——双重意义上。
“哥哥兄弟的……骨头？”
洗完温泉，糸见雪的校服交给白子清洗，书包也暂时放在神社，她穿着运动服，和源清素下山。
“舒展骨头很疼吧？”源清素笑着问。
“嗯。”运动服太大，糸见雪衣袖和裤腿，都卷起来很多，“如果提前知道这么疼，我或许没有勇气做。”
“良药苦口，疼也证明这是好的。”
“毒药也是苦的。”
“哈哈哈！”源清素笑起来，“现在的女孩子真难骗。”
“哥哥骗过很多女孩子？”糸见雪好奇道。
“我看过的唯一一个异性身体，就是你。”说完，源清素用略带严肃的玩笑口吻说，“别再给别人看自己的身体了。”
提起那个雨天的事，糸见雪尽力保持镇定，脸却红到了耳根。
“才不会呢。”她有些难为情地喃喃自语。
“我曾听人说过，真正的勇气不是不怕死，而是怕死的人，依然能选择死亡，你那么爱惜自己身体，还能做出那种事，很了不起。”
“……我知道哥哥没有女朋友的原因了。”
“哦？什么原因？”
“一点也不体贴，如果我是神林小姐，绝对不会答应你。”
源清素停下脚步，看着糸见雪的小脸。
“嗯？”糸见雪微微歪头，发出疑惑的声音，脸上却是得意的笑容。
源清素从袖子里拿出红黑恶龙残骸。
“这是？”糸见雪打量这枚菱形物体，里面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我体贴。”
“哥哥，不体贴还可以给你机会改，但强迫女孩子，会被直接否定的。”
黑光怒放，一条红黑巨龙，抓起糸见雪娇小的身躯。
庞大的身躯穿过厚重的云层，来到云海之上。
狂风呼啸，刮得糸见雪浑身发冷，娇嫩的脸蛋感到刺疼，眼睛也难以睁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努力鼓起神力，身体才算舒服一点，眼睛终于睁开。
白云如海，晨昏交接之时，天地一片金色，恍如天宫楼宇。
低头看去，东京广阔又密集，呆板的楼群，广袤的绿地，楼与楼之间穿针引线一般纵横交错的柏油路。
糸见雪手挡住风，奋力抬起头，看见庞大、威严、神圣的龙身。
“哥哥？！”她惊慌失措地喊道，寻找源清素。
“喊我做什么？”狰狞霸气的龙首，微微低头，比她还要大几倍的猩红双目，略带笑意地看着她。
“哥哥？！”糸见雪难以置信地望着这条龙。
“是我。”
糸见雪心脏怦怦乱跳，原以为拥有神力，学会了神奇的咒法，体验了穿梭空间，没想到人居然能变成如此的庞然大物。
在心脏乱跳的同时，心里又有一股奇异的安心感。
她的神力很快耗尽，没等狂风打在脸上，一道隐形的墙护在她周围。
狂风变成凉爽的微风，她跪坐在巨龙的爪子上。
巨龙时而在云海上翱翔，时而俯冲而下。
蜿蜒在连绵不绝的山岭间、飞过深翠浅绿的密林、掠过姹紫嫣红的花海……沿途的夏日光景，犹如斑斓的织锦，尽收眼底。
被奇丽壮阔的景象所震撼，美得几乎让糸见雪像小孩子一样叫喊起来。
掠过城市、铁轨、山峦，转瞬间，他们已经飞出陆地，越过夕阳余晖下的大海，御风缓缓落在伊豆大岛。
“哥哥，你居然能变成妖怪！”糸见雪难掩兴奋和震惊。
“没什么稀奇的，这个世上只会存在应该存在的事物，只发生应该发生的事情。”
红黑恶龙骤然塌陷收缩，逐渐化为人形，缓缓落地，黑光褪去，浮现出源清素俊朗挺拔的身影。
关东的修行者学院，建在伊豆大岛的三原山上。
源清素没有隐藏踪迹，此时他们落脚的地方，早已经围满了人。
不过源清素提前联络过，更何况，自从京都纳凉祭之后，他的妖身咒无人不知，所以众人没有二话不说地用咒法轰炸。
“散了散了！”有老师指挥看热闹的学生。
一名姓天野的女老师，同时也是一名副校长，陪同源清素，帮糸见雪登记。
“小雪平时是不来上课，对吗？”登记完，天野带着两人参观学院。
“我会指导她。”源清素说。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糸见雪完全失去普通人的乐趣。
“有筑紫王大人指导，肯定比在学校有效率。”天野说，“不过，学校可以传授一些基础专业知识，可以让小雪来听听，还能和将来的队友练习配合。”
“麻烦天野老师了。”源清素道谢。
“不用客气。”天野笑道。
她微微转身，对跟在两人身后的糸见雪说：
“学校一个月只在月底休息两天，平时的周日中午休息三个小时，小雪可以自己选择时间，随时来学校学习。”
“嗯，谢谢老师。”糸见雪正好奇地打量学校。
几乎所有教室都是大学式的礼堂，现在已经下午6点，普通学校都已经放学，而她眼前的每间教室里，都坐满了人。
在灯光中，这些和她差不多的少年少女，认真上着课。
走到楼外的走廊上，耳边立马传来爆炸声。
“有班级在进行实际练习。”天野老师解释，“要去看看吗？”
源清素看向糸见雪，糸见雪犹豫了一下，说：
“我出来的时候，没提前和母亲说，今天要早点回去，可以明天来吗？”
“当然可以啦。”天野老师笑道。
“今天就到这儿？”源清素问糸见雪。
“嗯。”糸见雪点头。
源清素又向天野老师道别，重新变成红黑恶龙，带着糸见雪飞离伊豆大岛。
此时夕阳已经沉进大海，他们在万米高空上，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星星。
“哥哥，要怎么变成龙呢？”糸见雪问。
“观察自然。”巨龙回答。
“观察自然？”
“天有星辰，地有露华，上有如来，下有飞鸟，池中有金鱼，枯木立寒鸦——所有自然，都是妖怪。”
“不明白。”
“等你明白了，就能变成龙了。”
东京已经灯火辉煌，宛如漂浮的光海。
回到白山神社，糸见雪向神林御子道谢，换回自己的校服，拿上书包，源清素干脆又直接送她回去。
“要进来坐一会儿吗？”糸见家的豪宅前，糸见雪邀请源清素。
“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源清素笑道。
糸见雪愣了一下，随后长叹一口气，说：“再见。”
“再见。”
糸见雪走出去几步，转过身，她看着源清素，想说什么，又因为不擅长表达情绪，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她抬起小手，有些犹豫的朝源清素轻轻挥了挥。
“嗯？”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
糸见雪一下子收回手，什么话也没说地转身进了门。
母亲立马走过来：“小雪，去哪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和朋友出去转了一会儿。妈妈，我饿了，有吃的吗？”糸见雪回答，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第95章 她不爱你
“把别的女人领回来洗澡，穿着你的衣服走了？”
“他还看到了那孩子的内裤！”
姬宫十六夜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又朝源清素轻抬下巴，意思是：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源清素看着向姬宫十六夜告状的白子，很想问问她，你到底是谁的式神。
“源清素。”姬宫十六夜喊出某人的全名。
“我回到家，立马躲进自己的房间，听不到惨叫声才来的客厅，谁知道当时还没结束，一切都是意外——事情就是这样。”源清素解释。
“那运动服呢？”
“白子不允许我动神林小姐的衣服，你的，我又不敢拿，只能拿我的——十六夜法官大人，可以宣判我无罪了吗？”
“不急。”姬宫十六夜笑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向我解释？”
源清素愣了下：“不是你问我的吗？”
“是怕我误会？难道你喜欢我？”
“……”
“清素君，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你最喜欢的人不是我，”她一副强装快乐的落寞，“所以，请允许我拒绝你的表白，抱歉。”
“姬宫小姐，要怎么才能做到您这样……挥洒自如？”
“想露出什么表情，就露出什么表情，是统治者必须的素质哦，小素~”姬宫十六夜在眼睛前方比划了一个剪刀手，得意洋洋地说。
像极了穿短裙跳舞的少女偶像，可爱，十分可爱。
“简单来说，就是要会撒谎？”
“这叫谋略，傻孩子。”她又变成了知心大姐姐，想让人把一切烦恼，都埋在她挺拔饱满的胸部之间。
天真、俏皮、傲娇、慵懒、羞怯、好奇、端庄……这算不算风情万种？
源清素充分领会了姬宫十六夜‘谋略’的厉害之处。
“神林小姐，”他视线转向专心看书的神林御子，“正如十六夜所说，我最喜欢的人是你。”
“御子大人！别被他骗了！”白子摆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喂，白子，”源清素瞅着她，“你之前明明还代替神林小姐监视我，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怎么叛变了？难道你暗地里被魔女收买了？”
“被我收买了。”魔女说。
“胡说！”白子气得站起来。
“别吵架。”神林御子视线从书上移过来。
白子气鼓鼓的，眼神恶狠狠地瞪向源清素，恨不得冲上来，和他扭打在一起，让他用身体感受一下一座山的重量。
“你和糸见雪说支笏湖的事了？”神林御子合上书，问源清素。
“没有。怎么了？”
“有想过你死了，那孩子怎么办吗？没有我们保护，官方对她的处置，会和现在不同，下场没人清楚。”
“和你父亲商量一下？”源清素试探着问。
“不行。”神林御子毫不犹豫地拒绝。
她为了成为【神巫】，和亲人断绝关系，绝不可能为了糸见雪打破自己的原则。
哪怕是源清素，她也只是‘牺牲自己的所有去保护他的安全’，而不是求【大御所】，允许他不参加妖怪的讨伐。
源清素陷入沉吟。
“我啊，求我啊。”姬宫十六夜在一旁积极地指着自己。
源清素看向她：“那……”
“不行。”还没等他说完，姬宫十六夜冷笑着拒绝。
“……”源清素无话可说，他居然信了这个魔女。
“你还真敢求我。你和御子接吻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说到这，她语气变得不是很坚定地改口道，“还没算清楚，还想让我保护其他女人。
“那怎么办？”源清素问她们。
“带着一起，一起死。”神林御子说。
“我只想和你一起死，其他人就算了。”说完，源清素看向姬宫十六夜，“十六夜姐姐，就当是我的生日礼物，帮帮我吧。”
“你倒是聪明，”姬宫十六夜笑起来，“拒绝了我的戒指，还保护那个女高中生，一石二鸟。”
“行不行？”源清素问她。
“当然行啦。”姬宫十六夜手指轻点他的鼻尖，亲昵道，“我怎么舍得拒绝你呢，清少爷。”
“……可怕。”源清素离她远一点。
姬宫十六夜穿一件纹样古雅的京都友禅长袖和服，一头黑发娇俏地绾在脑后，笑吟吟和他对视，模样典雅又妖冶。
源清素赶紧撇开视线，看向神林御子。
“神林小……”
神林御子慢悠悠地翻开书，看书认不认真不清楚，反正一副别和我说话的样子。
源清素以责怪的眼神，投向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手挡在唇上，好像说悄悄话似的，轻声对他说：“她不爱你。”
“睡觉！”源清素起身，走出客厅。
身后传来姬宫十六夜快乐的笑声。
◇
九月六日，糸见雪从早上开始，就有些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要去陌生的修行者学院学习，而是……
早知道昨天诚实一点好了，直接说自己期待去修行者学院，所以周五一放学，就迫不及待跑去东京，而不是什么双休日有约。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好吃吗？”糸见母亲问。
“不，没事，很好吃。”糸见雪吃了一口米饭，“很好吃。”
糸见母亲脸上忍不住担忧：“沙……沙耶加的事，不要一直放在心上，现在她的悬赏没被撤销，证明是安全的。”
“嗯。”糸见雪答道。
母女俩陷入沉默，各怀心思吃着早饭。
“母亲，我今天要出去一趟。”糸见雪头突然说。
“和你上次住对方家里的朋友出去玩？”母亲问。
九月一日，糸见雪说自己去羽岛家住，第二天直接去上学，没有告诉母亲实情。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回答：“嗯。”
“什么时候回来？”自从姐姐出事后，母亲特别在意她的生活，甚至打算禁止她去东京读大学。
“晚饭之前。”糸见雪原本想再晚一点，话到了嘴边，又改口了。
“需要钱吗？”
“不用，身上还有一些。”
“注意安全，有事记得打家里的电话。”
“好。”
感受到母亲的留恋，糸见雪放慢吃饭速度，想多陪母亲一会儿。
吃完早饭，她和平时一样离开家，走在阳光灿烂的街道，脚步轻快起来。
走出去几步，她突然想起来，没和源清素约好在哪儿见面。
周一至周五，可以在早上八点至晚上六点之间，用手机联系他，但今天是周六。
直接去东京？万一错过怎么办？
一位五官精致的少女，拿着手机，苦恼地走在僻静的街道。
下一刻，忽然刮起狂风。
等糸见雪回过神，睁开眼睛，四周景色飞速倒退，她已经在云海之上。
“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那的？”她好奇地问。
“你身上还有我的味道。”
“……变态。”
“一个闻气味的咒法，我在东京，就能闻到你在卧室，还是厕所，要不要学？”
“变态。没有更符合女孩子的咒法吗？”
“有。”
“明明有其他更正常的咒法，却要让我学小狗，果然是变态。”
“我要把你丢下去了。”
“说不过就恼羞成怒，神林小姐永远不会爱你的。”
“……”支笏湖危不危险，源清素已经无所谓了。
到了修行者学院，糸见雪先去领了一套教材和校服。
源清素陪她在阶梯教室上课，课上讲的是一门治疗类咒法，恰好是他从香叶冠里拿出来，在平安神宫传给所有人的。
糸见雪笔记记得很认真，字迹也和她人一样好看。
下午的实践课，学生换上战斗服，分成结界部、治疗部等等，进行专业训练。
“清素大人，能请您使用妖身咒，让学生感受一下和妖怪战斗的氛围吗？”天野老师请求道。
糸见雪眼睛立马亮起来，期待地望着源清素。
她触碰过妖怪的身体，但妖怪有怎样的威力，和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又是如何，都不清楚。
“可以，尽量多叫一些学生，就当是我最后的贡献。”在心理上，源清素已经做好回不来的觉悟。
可惜，没和神林御子进行第二次亲密接触。
天野老师将学校的学生，全部召集起来，找了学校成绩最好的几个班作为源清素的对手。
场地选在伊豆大岛最南边，一半沙地，一半太平洋。
被选出来的学生，严阵以待，其余学生和老师，在远处观望。
“清素大人真喜欢你姐姐啊。”糸见雪正用源清素教她的咒法，紧张地望着战场，身边突然有人对她搭话。
糸见雪看了对方一眼，是名短发女生。
她性格冷漠，没搭理，又看向大海。
“被你姐姐骗了，还对你这么好。”那短发女生继续说。
战斗已经开始了。
在糸见雪的视线里，源清素浑身黑光怒放，冲天而起，眨眼消失在天际。
“轰隆隆！”仿佛火山喷发，地动山摇，海面掀起大浪。
脚下的山地晃个不停，头顶乌云攒聚。
“昂！”龙吟怒吼。
只听了一声，糸见雪便觉得脑袋被重锤狠狠猛击，脑中瞬间乱作一团，气血奔涌，开始心慌，腿身体软得甚至想瘫坐在地上。
她心里说不出的震惊。
想不到那个带自己兜风的巨龙，隔着天与地的距离，仅仅只是一声咆哮，就让自己几乎窒息。
她努力克制住心慌，看向战场上。
被挑选出来的学生，不愧是精英，阵型丝毫不乱。
再看向天空，乌云越来越多，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
转眼间，黑紫艳红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众人头顶。
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仿佛面对世界末日。
温度急剧上升，酷热难耐，就连吹来的大风，也像是火焰扑面。
既然是让学生体验，源清素自然不会使用咒法，而是调动红黑恶龙的本能，作为从熔岩中诞生的妖怪的天赋。
红黑恶龙从乌云中探头，如神明俯瞰人间。
“准备好了？”宏大的声音，撼动岛屿，吹得山间树林漱漱作响。
“是！”沙滩上的学生齐声大喊。
“好！”源清素遁入云层。
众人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听见源源不断的龙吟声。
地动天摇，红光喷薄，天空不知从哪来的岩浆，如赤龙狂舞，又如陨石坠落，烧得半边夜空彤红艳丽，半边墨黑如漆。
“结界部！防御！”
“战斗部！支援部！拦截陨石！”
“治疗部，注意四周，随时待命！”
“修复部！看好地灵！”
“是！”
糸见雪白皙的脸庞，时而漆黑，时而被火光照亮，双眼倒影着各色神力的色彩，出神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简直……简直是神话故事里，英雄合力抵抗神明的场景。
战斗双方差距很大，连她这名初学者，都能看出来。
在红黑恶龙的压迫下，这些未来的精英们苦苦支撑，而恶龙游刃有余，甚至留意出手的力度。
能掀起飓风的尾巴，不是直接抽向众人，而是打在大海上，引起近百米的海啸，砸向沙滩。
吐息也是恰到好处，眼看众人支撑不住，就刚好停止。
再加上不间断的火陨石，除此之后，恶龙几乎没有其余的动作。
就算这样，对于糸见雪来说，已经是心要从胸口跳出来的战斗场面。
她难以相信，那个整天和她斗嘴、抢她东西、回家睡懒觉、使用卑鄙手段和她一起洗澡的姐姐，居然和眼前引起天变地异的恶龙一样厉害。
然而，这样厉害的姐姐，依然被通缉得不敢露面，连家人都不能再见一面。
“姐姐！”糸见雪紧抿着嘴唇。
她一定会去姐姐身边，陪她，帮她，哪怕她反对。
等海边出现第一缕茜色，源清素从众人中间，捞起面色沉静的糸见雪，朝千叶县飞去。
“看你的样子，今天收获很大？”云海上，源清素笑着说。
“为什么这么说？”糸见雪不解地问。
“眼神变了。”
“变得不纯洁了吗？毕竟一整天都在看着哥哥。”
“哈哈，你比你姐姐可爱多了！”源清素笑了两声，又说，“变得……怎么说好呢——从文学少女，变成了战斗少女。”
糸见雪看着近在眼前的千叶县，沉默一会儿，又抬起头，把目光投向一望无际、逼近黄昏的天空。
“哥哥。”
“嗯？”
“如果我死了，请帮忙照顾我的父亲和母亲。”
“恐怕不能答应你了，”源清素也望着美丽的黄昏，语气悠闲，“我能不能活得比你久，都不清楚，如果我死了，到时候你记得照顾我的老母亲。”
“嗯，那你也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源清素笑着，俯冲而下，朝千叶县落去。

第96章 支笏湖
九月七日，周日，源清素依旧带糸见雪去修行者学院。
他没那么多时间陪她，但眼前就要去「支笏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周日傍晚，送她到千叶，源清素没有立即离开。
“我整理了一些咒法、修炼心得。”他递上两本笔记。
糸见雪翻了一下笔记，看着是新买的，里面却被写满了。
每一个字写得都不大，却给人一种十分大气、撑破纸张的错觉。
“谢谢哥哥。”她原本就很喜欢阅读，现在有些爱不释手，恨不得立马找地方坐下，先看一遍。
“还有这个。”源清素又递给她一柄十厘米左右的小剑。
“这是？”糸见雪左手爱惜地将笔记抱在怀里，右手接过小剑，相当有分量。
“这是我利用中华的锻造咒法，让一个叫天目的人，帮忙锻造的神器。”源清素说。
材料是神林御子给的，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还特意交代：拿去给糸见雪造一把武器，就当是你留给她的遗产，带她走上这条路的道歉礼。
他一生一次二十岁生日礼物，全给了糸见雪。
“神器？那不是很稀有吗？”糸见雪惊讶道，粉嫩的小嘴微张着。
源清素笑了，逗她说：“私人大医院的二小姐，还在乎这点钱？”
糸见雪白了他一眼，好奇地打量匕首。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她和源清素之间已经不会客气了。
姐姐的男朋友、哥哥、朋友、老师、还看过她的身体，这些关系叠在一起，亲密又复杂。
类似兄妹一样，哪怕关系不好，依然信赖对方，让对方帮忙也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这是新神器，百分百可以认主哦。”源清素说。
“造型很好看，但太短了。”她挑刺道。
“这只是表现出来的外形，等你收服它，它会融进你的身体，重新变回神明之气，可长可短，最长一百米，还有当成鞭子、剑、盾牌等等。”
糸见雪听了，清澈的双眸，像是溪水流速加快一般，流露出喜爱之情。
“哥哥，”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这两天麻烦你了，还有……谢谢你的礼物。”
糸见雪弯下娇美的身体，朝源清素鞠躬。
“下周可不行了。”源清素笑道。
“嗯。”糸见雪直起身体，“就算哥哥是变态，我也不能强制让你连续工作两周。”
源清素叹了口气，说：“糸见家的医院，将来有你这样的院长，医生、护士都会开心吧。”
糸见雪哪里都好，就是那张小嘴，好看、好用，就是说话不好听。
糸见雪轻轻笑了一下，左手抱着小剑和笔记，右手很淑女地朝源清素挥了挥。
源清素变成一道黑光，冲天而去，消失在千叶县的西北方。
第二天，周一，上完课，源清素再次向学校请假。
“又请长假？”这次，生活指导老师没有立即批准，“你上学期刚请了一个长假。”
“上次是去旅行，这次不一样。”
“这次打算做什么？难道要横跨欧亚大陆？”
“那倒不至于，我决定重拾幼时的梦想，成为一名漫画家。”
“漫画？以清素君的天赋，学医可以救很多人，给更多人带去幸福，从个人角度考虑，收入和社会地位，也会比漫画家更高。”
“学医可以给别人带来幸福，但不能给我自己带来幸福。”
“……也罢，对于你的个人梦想，我不想多干涉，但是，漫画家和你请长假有什么关系？”
“学习会让我分心。”
“……你认真的？”生活指导老师确认道。
“我想了很久，最终才来这里找老师您。”
生活指导老师手里拿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点着，点到第四下时，开始动笔，写下源清素的学部、学级、请假理由。
“麻烦老师了。”
源清素来到学校旁边的麦当劳，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已经点好吃的。
两人坐在角落，一个穿蓝色长裙，腰间系着腰带，仙气飘飘；一个穿黑色夏季衬衫，下身牛仔裤，妖媚精致。
源清素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你们这么快？”将书放在一边，他拿起一杯橙汁喝了一口。
“请假需要多久？”神林御子吃着薯条，姿态懒散又优雅。
“我还是第一次请假，麦、麦当劳？也是第一次吃。”姬宫十六夜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手里拿着的是巨无霸汉堡。
源清素一边用鸡块沾烧烤酱，一边看她怎么吃。
姬宫十六夜先是前后左右上下打量一圈汉堡，然后“啊——”地张开嘴（没有声音），用那没有涂抹任何东西，依然红润的嘴唇，和巨无霸汉堡比划了一下大小。
能看见她洁白整齐的牙齿，红润的舌头，娇嫩的口腔。
巨无霸汉堡比她的嘴大，姬宫十六夜合上嘴，试图换了一个地方下嘴。
“你好了没有？”
“什么？”源清素下意识回问。
他从姬宫十六夜身上挪开视线，神林御子正看着他。
“好了，”他立马接着说，“说想画漫画，上课会让我分心，老师就批准了。”
“我是说，你这个好了没有。”神林御子指着烧烤酱。
源清素的鸡块，已经深深戳进去，沾满了烧烤酱。
“……”他拿起鸡块，吃进嘴里，与其说是鸡块沾烧烤酱，不如说烧烤酱沾鸡块——全是烧烤酱的味道。
姬宫十六夜在一旁的笑得连汉堡都拿不稳了。
“你怎么这么傻？”她笑着问源清素。
“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吃巨无霸汉堡。”源清素认为有必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至少一开始他是看【京都之主】怎么吃巨无霸汉堡的，只是没能保持初心，这是常有的事，他也不能例外。
“看好了，让你看看我怎么吃的。”姬宫十六夜重新摆出吃汉堡的架势。
源清素拿起橙汁，一边喝，一边看。
“啊——”她这次真的发出声音，嘴唇靠近汉堡。
“吃不进去。”突然，她扭头看向源清素，“好大”
“噗……”
“你敢吐出来！”坐源清素对面的神林御子，用犀利的眼神指着他。
“咳咳咳咳！”源清素捂着嘴，不停咳嗽。
“哈哈哈哈！”姬宫十六夜掩着嘴，使劲爆笑，“太傻了，太傻了，哈哈，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
最后她还是没能吃下巨无霸汉堡，换成了芝士汉堡，或许一开始，就是在逗源清素？
吃完麦当劳，三人又去逛了会儿街，陪姬宫十六夜看了场电影，才结束在东京的最后一天。
九月九日，源清素生日这天，三人前往北海道。
◇
支笏湖，三万年前是一个火山口，多年来积水成的湖。
湖畔有许多悬崖和森木，形成了道道深绿色的围墙。
湖南岸的风不死岳、樽前山，均为活火山，倒映在平静的湖水中，湖光山色，美轮美奂。
阳光已透出秋季的气息。
一位人偶般漂亮、肌肤如雪堆砌而成的少女，屹立在湖畔，凝视着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湖水上空。
那里有一道透明的薄膜。
只要看着它，修行者心里就会冒出一种特殊的明悟，那是连接异时空的通道。
从九月开始，已经进去十个小队，两个中队的修行者。
十个小队40人，两个中队160人，共计200人，好像填补大海的石子一般，钻进了眼前的薄膜。
“仙藻大人，”一位穿忍者服饰的女性走过来，单膝跪地，向人偶少女汇报，“三位歌仙大人，一个大队，共计1603人，已经全部到齐。”
“让他们散了吧，明天出发。”人偶少女依旧望着湖泊。
女忍者忍不住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这位北海道巫女大人。
“我刚收到消息，”人偶少女看向女忍者，“神巫、伊势巫女，还有筑紫王，会和我们一起进去。”
“……是！”
女忍者退去，将消息告诉所有人，通知他们计划变更。
这些人可不像女忍者一样善于控制情绪，顿时欢呼起来。
“真的？！”
“太好了，这下真的安全了！”
“有这么多大人在，可以讨伐县级的妖怪了吧！”
“奇怪，关东和关西的官方支援者，不都已经来了吗？”
“那可是神巫，有危险的地方，肯定有金色的太阳！”
无论男女，不管强弱，都对神巫充满信任，这是一代代神巫，舍生忘死换来的。
众人聊着天，正准备散去，天空突然一阵庞大的神明之气。
“有妖怪！准备！”
“哪来的妖怪？没有修行者负责吗？！”
不少修行者连忙以中队为编制，组成或防御、或战斗的队形。
“被派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已经很倒霉了，怎么还来啊！”躲在众人身后，属于‘救援部’的雨宫真理，忍不住埋怨道。
“保持安静，准备战斗！”姐姐雨宫乃亚眼神紧盯着南方天空，庞大的神明之气从那个方向飞速袭来。
两人身边的麻宫樱，以及新招纳的新队友&#183;薰，她们身上的神力，根据主人的情绪，剧烈沸腾着。
“昂！”
震耳欲聋的龙吟声，支笏湖平静的湖水，在庞大的声波下，掀起阵阵浪花。
“啊！”麻宫樱忍不住惊呼。
在云海中穿梭的妖怪，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鳞甲与鳞甲之间有一道红色的痕迹。
“箱根火山！是清素君！”雨宫真理叫了出来。
没去纳凉祭的修行者，惊骇地望着那与妖怪没有任何区别的恶龙。
哪怕已经听说，知道妖身咒的神奇，他们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人类居然能变成妖怪？拥有如此庞大的身躯？
红黑恶龙猛地冲向湖水，中途骤然收缩，变成一团黑光。
在众人的注视下，黑光中浮现出三道人影。
左边是一位清丽脱俗的巫女。
黑发飘扬，巫女服大袖翩翩，眼睛清亮如露滴，纤细的腰好似柳枝，在金色神力的包裹下，宛如太阳女神。
右边是一位惊艳华美的和服美人。
黑发高雅地盘在脑后，妖异又清纯，那张粉雕玉琢的俏脸，有双勾魂摄魄的美目——它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怦然心动，而她自己却又无动于衷。
火焰色的神力，让她如一朵孤傲盛开的彼岸花。
两人中间，是那团黑色神力，隐约可以看见挺拔的身影。
黑色与金色神力在一起，安稳静谧，如黑夜一般广博温馨；
而黑色与红色神力混合，两者时而争斗，时而亲昵，给人的感觉是狰狞张狂，又像是屠戮之后，红色与黑色的血。
从整体去看金色、黑色、火焰色，会感觉强烈的冲突，都是十分鲜明的个体，在冲突中，又有一种另类的融洽——除了彼此，没有任何人能站在他们身边。
三道人影落在北海道巫女身前。
“这次是由你带队？”神林御子直截了当地问。
“嗯。”北海道巫女点头，目光依次看过三人，最先停留在源清素身上。
“你气色很好。”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人不冷淡。
“是吗？”源清素自己没发现。
北海道巫女目光再次移动，停在姬宫十六夜身上：“你的气色也很好。”
“谢谢。”姬宫十六夜笑着回应，看着很有礼仪，实际却很敷衍。
“你的气色……和上次一样。”最后，北海道巫女对神林御子说。
“……我怎么看不出来？”源清素好奇道。
他来回打量姬宫十六夜与神林御子的脸色，雪白的肌肤，没有任何区别。
被他看着，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打开折扇，掩住嘴角。
“出生在雪地的我，能看出人最细微的变化。”北海道巫女说。
“原来如此。”源清素点头，认为自己语气足够客气，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但凡识趣的人，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带三人去安排好的旅……
“你和她发生什么事了吗？”北海道巫女看了眼姬宫十六夜，问源清素。
站在湖边，神林御子的黑发随风飘动。
“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和你没关系。”——这话当然不能说，神林御子看着呢。
“我和她？能发生什么？”——这话也不能说，姬宫十六夜正笑吟吟地等着呢。
“昨天一起吃去麦当劳，发生了些我不愉快、她愉快的事情。”——这句似乎可以。
“先带我们去旅馆吧。”神林御子对北海道巫女说。
“请跟我来。”北海道巫女刚才似乎只是真的打招呼而已，此时丝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湖南部的旅馆。
神林御子走在北海道巫女身边。
姬宫十六夜收拢扇子，笑嘻嘻地在源清素胸口敲了一下，跟了上去。
源清素知道糟了，他没在第一时间回答，等于承认两人之间有什么。
‘感觉不好的事情，果然最好不要做！没有下一次！’源清素是一个勤于反思的人。

第97章 以之为生，为之而活
“漠拉普樽前庄？”源清素念出眼前旅馆的名字。
‘樽前’两个字，他知道，是来自樽前火山，‘漠拉普’是什么意思，他就猜不中了。
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中，‘漠拉普’的发音都没什么特别的。
像是能猜中他在想什么，北海道巫女说：
“是阿伊努语，例如支笏，是‘大坑’的意思。”
源清素了然地点点头。
来的时候，从空中俯瞰支笏湖，完全是一块被群山环绕的圆形凹地，的确有那样的感觉。
走进建在小坡上、面朝支笏湖的旅馆，源清素也没等到北海道巫女继续解释‘漠拉普’是什么意思。
「漠拉普樽前庄」不豪华，甚至有些简陋。
居住在这里的修行者，只有北海道巫女自己，另外那些什么温泉酒店，拿去安排其余人了。
坐在仿佛自己家里一样的餐厅，北海道巫女给三人介绍支笏湖的情况。
“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妖怪，或许是湖，或许是火山，或许是空气，甚至是时空。
“进去的人都没回来，唯一可以告诉你们的，只有历代关于支笏湖的传说——死在支笏湖，尸体不会漂上来。”
“这点倒是很符合无人生还的现象。”源清素说，“派人到湖底看过了吗？”
“看过了。”北海道巫女点头，“找到了一些尸体，被树枝勾住，有的横躺，有的直立，都在三百多米的湖底。”
“死法呢？”源清素又问。
神林御子手托着脸蛋，望着窗外阳光下宁静的湖面。
姬宫十六夜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菠萝蜜，用手撕成小条，津津有味地吃着。
“淹死的。”北海道巫女说。
“淹死？”源清素沉吟道，“没有神明之气？”
“为什么会有神明之气？那些只是自杀或者失足溺水，不是修行者。”
“……”
那你说这么久——源清素以这样的眼神，看着对方。
北海道巫女歪着头，露出人偶般公式化的疑惑。
她表达情绪时，真的很像人偶——一个名为‘六出花’的精神体，将‘北海道巫女’这具身体，摆出相应的情绪。
“给。”姬宫十六夜将去了核的菠萝蜜，撕了一半给源清素，“吃点甜的，不要生气。”
“湖底除了这些普通人，没有修行者的尸体？”源清素边吃，边问。
“没有。”北海道巫女回答。
“好吧，请继续。”
“没了。”
“……六出花小姐说话……还真有意思。”源清素嗅着拿过菠萝蜜，留有残香的手指。
“谢谢。”六出花点头。
接着又说了这次讨伐的安排，在不知道具体形式的情况下，也没什么好安排的。
器量能成为歌仙的人，该做的安排，心里肯定早就准备好了，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同样出色。
谈话结束，唯一确定的，是必须尽早解决这只妖怪。
从九月开始，祂已经扩大了一倍，虽然支笏湖在山里，但也不能放任祂继续扩大下去。
源清素走出旅馆，站在小坡边缘，感觉空气都新鲜了，和北海道巫女说话真的费劲。
他眺望支笏湖上空的薄膜，除了‘这是一道空间传送通道’，也看不出什么。
源清素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远山雾霭缥缈，被白雪覆盖，像极了富士山。
神林御子从身后悠然走来，站在源清素身边，俯视辽阔平静的湖面。
“谁能想到，这澄净美丽的湖泊，下面居然零零散散地沉着尸体，被树枝勾住，甚至直立着。”源清素看着湖水。
“和眼前的妖怪一样可怕。”神林御子轻声说。
“和身边的神巫一样可怕。”源清素附和一句。
“我没勾住你，也没缠着你，是你自己一厢情愿地往湖底游。”
“支笏湖水深363米，不知道神林小姐水深多少？”源清素扭头看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纤长睫毛下，她望着湖水的双眸，宛如世界上最美的黑宝石，晶莹澄澈。
“你和十六夜做了什么？”她问。
“我和她……对了！”源清素一拍额头，“我怎么就没想到！”
神林御子转过脸来，盯住他。
“先不告诉你。”源清素故弄玄虚，有一种愉悦感。
姬宫十六夜深夜跑去找他，让他心动，他为什么不学，深夜跑去找神林御子呢？
都要死了，也管不了是不是犯罪。
何况以两人实力的差距，他要是真成功了，只能证明是神林御子默许了。
太阳高高悬在天空正中央，湖水散发着碧蓝色的光，远处的樽前火山，越来越像富士山。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富士山。”神林御子突然说了一句。
源清素看着樽前火山，也在回忆富士山的模样，但不管怎么想，他脑海里只有神林御子被胸部撑起的洁白巫女服。
今天是九月九日，正值白露，脚边的小坡上，开有胡枝子、大花六道木。
东京十月才会开放的一串红，在北海道九月的湖边，显得十分鲜艳。
明天就要跳进这可怕的湖里，他却期待今天晚上的到来。
“对不起。”源清素正心潮澎湃，忽然听见神林御子轻而柔和、如蒲公英一般的声音。
他想问为什么道歉，但就算他问了，她也不能回应。
神林御子给自己下咒，和同一个人，十分内只能说五句话，除非她不是神巫，而这永远不可能。
神林御子以之为生，为之而活的，就是神巫的职责。
源清素思考着这句‘对不起’。
是因为带他走上这条路，因为明天的事道歉？还是因为自己作为神巫，不能回应他的心意？
“自然是因为明天的事道歉啦。”
源清素回头仰视，姬宫十六夜在旅馆二楼，手肘撑在窗沿，掌心托着她那张精致娇美的脸蛋。
她笑嘻嘻地望着源清素。
被猜到心事，对于源清素来说已经习惯。
三人没学过心理学，但都是器量弘深的家伙，如果不能看穿他人简单的心思，反而说不过去。
“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源清素问。
“我一直看着你。”姬宫十六夜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你是我的东西，要有我的东西的自觉。”说句话时，她眼神变得冰冷，带着强有力的压迫感，不允许人反对。
手底下有几十个人，时间久了，也会对别人呼来喝去，更别说上亿人生死掌握在手心的【京都之主】。
她有资格拥有这样的权威感。
“明天都要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源清素漫不经心地说。
“因为明天要死了，所以你能不能说说你的真心话。”姬宫十六夜又变回在窗边眺望大海的明媚少女。
“真心话。”源清素反问。
“喜欢谁？梦想是什么？”
“遇见神林小姐之前，”他说，“我的梦想是娶十个老婆。”
“什么？十个老婆？”姬宫十六夜愣了一下，确认道。
“关西不是可以娶很多老婆吗？而且把目标定在娶一个老婆，是主动限制自我发展。”源清素理所当然且毫不羞耻地说。
“行，行。”姬宫十六夜笑道，“你继续，遇见御子之后呢？”
“遇见她之后，我就想娶两个老婆——当然！”
这里源清素不敢理所当然，连忙继续补充说明：
“不管是十个也好，还是两个，这都是‘普通人妄想自己富可敌国’一样的白日梦，实际梦想是‘这个月存下十万円’。”
“你说的娶两个，是哪两个？”北海道巫女问。
“那还用问……”话说到一半，源清素吓了一跳。
他朝神林御子靠近了一点，问站在他右手边的白发少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刚才是什么时候？”
北海道巫女一身雪白和服，歪着头看他，似乎不理解他的意思。
“……算了。”源清素认定，跟她说话就是浪费时间，“我说的两个，当然是两位巫女姐姐。”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你对我一见钟情？”
看着再次陷入不解的北海道巫女，源清素以一种无力的姿态，右手指神林御子，左手指二楼窗边的姬宫十六夜。
“我的巫女，只有神巫和伊势巫女。”
“瞧不起北海道的城里人吗？”北海道巫女终于明白似的点头，“我听说过，关东关西都瞧不起北海道。”
“结束！”源清素合掌，转身走回旅馆。
姬宫十六夜清脆的笑声，从二楼窗户飘出来，一直传到远处。
晚饭吃的烤鸡串，还有旅馆老板自己酿制的梅子酒。
梅子酒很好喝，喝完一杯又一杯，连以为只吃雪的北海道巫女，都端着碟子，小口小口地喝个不停。
“白子今年酿的梅子酒还没喝，我还帮忙了。”源清素吃着烤鸡串。
神林御子同样有遗憾。
“贷款还了一半，一定要活下来。”她看着源清素。
“我活着就是为了帮你还贷款？！”
“是为了娶两个老婆。”姬宫十六夜边喝酒，边笑着调侃。
“说了那是类似每一个普通人的‘富可敌国’梦，我每天想的，是怎么勾引神林小姐。”
“反正明天都要死，不如今天就死了吧？”神巫以溪水般悦耳的声音，对某人说。
源清素不说话了，给两位巫女倒酒，想了想，又给北海道巫女倒了。
“谢谢。”北海道巫女点头致谢。
反倒是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两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没把源清素的殷勤放在眼里。
他这样的人，任何女性和他同桌吃饭，都足以拿去和朋友炫耀。
不过就这一点，在座的每一个都是，而且要论难以触及与高贵，都比他这个草民出生的人要高。
源清素啜饮梅子酒，想着今天的行动。
假如成功，那就真的是，足以在全世界新闻频道里炫耀的大事件。
饭后，神林御子去泡温泉，提前洗好的源清素，偷偷潜入她的房间。
只是一间简单的榻榻米房间，唯一的优点，是能通过窗户，看见外面月色下的支笏湖，以及北海道干净清晰的星空。
他铺好被子，提前睡进去。
崭新的被子，没有任何人的气息，这是暂时的。
源清素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美丽的银河，仿佛自己的身体漂浮在银河之中。
不知多久，隐约听见木屐与木板接触的脚步声。
清脆的声音逼近，随后停下，“哗啦”一声，推门被拉开。
“啪嗒”，灯被打开。
源清素视线下移，看向站在门口的神林御子。
她刚洗完澡，穿着白色的浴衣，平时总是放下来的黑色长发，此时挽在脑后。
雪白的肌肤，因为温泉的缘故，变得红润，在日光灯照射下，嫰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因为开灯，右手半举着，浴衣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白得反光的小臂。
“我不记得有让你来暖床。”神林御子冷冷地说。
“这是免费服务。”源清素掀开被子一角，拍拍被子，示意她不用客气，请进。
“不靠近免费的东西，是我的第六条做人准则，出去。”
“神林小姐，今天是我生日。”
“出去。”
“明天就要死了。”
“上次宇治之后，你在保证书上写的什么？”神林御子将门让出来。
“我什么都不做，就睡在你身边，就这一晚！我保证！”源清素乖乖地挪动身体，睡到床最边缘。
神林御子俯视着他，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就在源清素准备起身，放弃的时候，神林御子突然伸手，取下箍住头发的金色小发箍。
那不是发箍，是【神巫绫】。
【神巫绫】缓缓变大，从坚硬的金属，变成光滑柔软、质地轻薄的绫缎，将源清素从头到脚捆住。
“我……”
“啪嗒”，日关灯熄灭，室内陷入黑暗。
“哗啦”，推拉门被关上。
源清素闭上嘴，心脏怦怦直跳，一股浓烈炽热的气息，从他心底冒出来。
他浑身像是被烈火烧灼一样炽热，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黑暗中的神林御子。
黑暗中，朦胧地浮现出一张雪白的脸，恰似一朵盛开于夜晚的白玉兰。
神林御子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背对他躺下。
房间里一片岑寂，沉默像深埋地底的岩浆一样，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神、神林小姐。”源清素咽了口口水，喉咙干涸得厉害。
神林御子依旧背对他，一言不发，似乎睡着了。
源清素扭过头，眼前她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妩媚，肩膀的线条极为柔和优美。
他享受着她身上奇妙的、清圣的香气，想搂住她的腰肢，想触碰她柔软的身体。
“神林小姐，被绑着很难睡着，你帮我解开，我保证不乱动。”他说。
“要么出去，要么老老实实睡觉。”不知道是不是睡在同一张床上的缘故，神林御子的声音，明明很冷冽，却又是那么的亲切。
亲切得像是一股温暖的泉水，将源清素包裹。
他甚至有两人已经在一起的错觉，这只是许许多多的夜晚中，两人的一次闹别扭而已。
“好吧。”在这股亲昵中，他内心几乎不可抑制的情欲，不可思议的消失了。
他望着窗外的银河，感觉它们更美了，像一条明亮的大河。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神林小姐，干脆你不要做神巫了，天底下那么多人，凭什么是你牺牲自己？”
“让别人来做怎么样？比如……嗯——糸见雪？”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不过成了神巫，修炼速度变快，她能更早地去帮她姐姐。”
“你别误会了，我带她走上修行这条路，没有坏心思，刚才之前，从来没想过借她来帮你脱身。”
“不过……你不是神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白天继续上学，半年讨伐一次妖怪，就当成旅游。”
“平时没事，就在神社看书、画画、下棋、整理菜园，放假去看电影、逛街。”
“文学部大学四年，你比我早毕业两年，可以考虑读修士，和我一起毕业。”
“等我们都毕业了，经营神社也好，开一家只有一个医生的小诊所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直接关店，跑回小豆岛旅游。”
“对了，白子很喜欢那里，一定要把她带上。”
“……说这些也没用，你不会放弃神巫吧？”
源清素扭头去看神林御子，她依旧背对着他。
“神林小姐，我喜欢你。”他朝着那道背影轻声呢喃，像是对一个睡着的人说话，要把心意传进对方的梦里。
“……我说过了，”神林御子以冷淡的声音开口，“我不会喜欢你，你对我抱有期待，完全是在一个错误的方向努力。”
源清素将唯一能动的脑袋一偏，与神林御子的后脑勺靠在一起。
两人的头发不分彼此，阵阵暖意在传递。
“神林小姐，任何错误，我都不会犯第二次，除非我想那么做。”
鼻尖全是神林御子气息，源清素像是被海水包围的牡蛎，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从躯壳里露出来。
此时此刻，他死无遗憾，缓缓闭上眼睛。
神林御子睁开眼，夜色中，她的眼神温柔而伤感。
银河流入窗户，铺满房间的水光，将头靠在一起的两人，轻轻托起来。

第98章 永恒之地
源清素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白云在远山上舒展。
他坐起身，看见神林御子站在窗前，正将窗户打开。
晨风一下子吹进来，将白色的窗帘、她黑色的长发，扬了起来。
“几点了？”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他坐起身，走到她身后，情不自禁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抚摸她平坦的小腹。
神林御子回头瞅了他一眼。
源清素在她耳边轻声说，手缓缓向上，浴衣被他弄出褶皱。
神林御子突然冷笑。
“啊！”
源清素浑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愣神中，他看见【神巫绫】飞速变小，转眼变成大拇指形状的金色小发箍，将神林御子的一头黑发束在后背。
神林御子本人，正鄙夷又嫌弃地俯视他。
源清素瞄了眼自己的裤子。
“那个，”他说，“我二十岁零一天，和喜欢的女孩睡了一晚，从医学上来说……”
源清素说话的时候，神林御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换气。
天刚蒙蒙亮，呈现暗青色，和梦里的煦日、蓝天、白云，完全不同。
“醒了就回自己的房间。”神林御子冷淡地说。
源清素尽量自然，离开了卧房。
大概二十分钟后，两人又在下楼的过道上相遇。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少女呢。”源清素就像今天第一次见到神林御子一样，照例赞美她。
神林御子笑着，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朝楼下走去。
“你信不信，”源清素走在她身边，低声说，“待会儿那个白毛少女，肯定要说你气色变好了。”
神林御子挺住脚步，沉吟一会儿，身上金色粒子漂浮了两秒，她的脸色白了一些。
“还能这样？！”源清素惊讶道。
“谁让你们两个没经验。”她冷笑道。
“你有经验？”
“我没有，但我可以从别人身上得到经验。”她重新迈开修长的双腿，“你和十六夜也是这样睡了一晚？”
虽然是问，但神林御子的语气很明显的不信。
“这招我是从她身上学的。”源清素说。
“我对你肮脏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兴趣，如果你对追求我还想抱有希望，劝你最好死过了重来。”
“今天就去死。”
“别说不吉利的话。”
“神林小姐——”源清素心底佩服姬宫十六夜，夜袭果然有用。
“你要死，等这次讨伐结束再死，别连累我。”
“……”
走着，神林御子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源清素疑惑地问她。
神林御子想起之前的一件事，姬宫十六夜说碰到虫子，手有一股异味，还让她闻。
异味？今天早上，她同样闻到了异味。
她缓缓转过头，用足以冰封「支笏湖」的双眸，注视着源清素一眼。
“怎、怎么了？”源清素忍不住后撤一步。
神林御子一发手刀，砍在他的腰部。
“唔哇！”源清素捂着腰。
“这是怎么了？”姬宫十六夜从身后走来，笑着问。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丢一句：“你自己问他。”下了楼。
姬宫十六夜走到源清素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腰上，柔声问：
“清少爷，没事吧？”
“嘶——”源清素手扶在墙上，一脸痛苦，“十六夜，十六夜，小夜子，疼疼疼！”
“你昨晚去哪了？”姬宫十六夜看着他的脸，语气亲切地问，手拧着他的腰。
“学你，找神林小姐！嘶嘶！疼疼！”
“你很诚实，姐姐很喜欢。”
“那你倒是松手啊，为什么反而加重了！”
“越是喜欢，就越是要攥在手里，清少爷无所不知，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我的清&#183;少&#183;爷？”姬宫十六夜一字一顿，手上的力气逐渐加大。
源清素不能反抗，就算反抗，也打不过。
姬宫十六夜松开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朝楼下走去。
源清素掀开衣服，腹部已经红了。
北海道巫女走过来，见他盯着衣服里瞧，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源清素再次被她吓了一跳。
这女人走路，简直和落在头顶的雪一样，无声无息，没第二个人提醒根本不知道。
“很白，很强壮。”北海道巫女认可似的点头，“你今天的气色很好。”
“你的气色也不错。”源清素整理好衣服，下了楼。
客厅里，姬宫十六夜正笑着和神林御子说着什么，神林御子神情淡然，偶然回一句。
看着这样的姬宫十六夜，源清素无法肯定，对于他昨晚做的事，她到底是真生气，还是想让他觉得她在生气。
姬宫十六夜转过头来，看见源清素，哼了一声，撇开脸，不理他。
源清素和北海道巫女一起，坐在两人对面，开始吃早餐。
“你今天的气色很好。”北海道巫女对神林御子说。
“……谢谢。”神林御子喝着北海道牛奶。
正在桌面滚鸡蛋的源清素，瞥了眼神林御子，忍住笑。
姬宫十六夜用勺子吃着函馆牛奶布丁，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一个踉跄，源清素手掌下的鸡蛋压碎了。
吃过早饭，天终于亮到源清素做梦梦见的程度。
除源清素三人、北海道巫女之外，参与讨伐的1603人，已全部聚集在湖畔。
“该说的已经说过了，出发！”一位叫石仓的歌仙，大声说。
“是！”一千六百名修行者，齐声回应。
早上还风平浪静的「支笏湖」，忽然碧波起伏，似乎感知到即将有大事发生。
源清素全身黑光怒射，转眼在空中变成庞大威严的龙身。
金芒、火光、雪花，落在巨龙身上。
他忍不住瞧了眼自来熟的北海道巫女，忍住没说话。
龙首高昂，仰天咆哮，天空中的云彩被轰散，「支笏湖」所在山林掀起狂风。
在这激昂龙吟中，所有修行者跟着发出怒吼。
“昂！”红黑恶龙率先冲入未知薄膜。
三歌仙紧随其后，修行者也跟着化成一道道霓虹，钻入薄膜。
远远看去，宛如半截彩虹大桥。
不过三十秒，刚才还拥挤的湖岸，已经空荡荡不见人影。
◇
没有动。
没有方向。
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不会前进，也不会后退。
众人待在一片灰色的空间中，除了他们，没有其他。
所有人都惊恐万分，连发抖都做不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神力在消失。
一开始是雨宫真理、麻宫樱等新人，神力耗尽，身体瞬间消失。
想反抗，但连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都动不了。
神林御子的神力，宛如金色粒子一般，落满整个空间；
姬宫十六夜的神力，将空间变成火盆；
北海道巫女又让天下起大雪。
和三人宛如天象的神力相比，连三位歌仙都成了火苗。
但就算这样，她们也控制不住神力的消失。
唯一的例外，是变成巨龙之身的源清素，他同样不能动，同样不能发出声音，但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神力的光芒逐渐减少，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源清素试遍了自己会的所有咒法，一个也没用，甚至连牺牲生命，短时间提高神力的咒法，同样没有作用。
唯一一个，不需要尝试，就知道肯定有用的，就是变回人身。
无声无息，转眼间，连歌仙都开始消失。
这时候，神林御子放弃了，她看着身下的红黑恶龙，后悔、喜悦、解脱、释然、歉意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的心底翻滚。
还好，源清素没事。
好遗憾，还没有好好道别，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为什么是吵架呢？
姬宫十六夜闭着双眼，如烈火的神力不断从她身体溢出。
北海道巫女看着虚空，双眸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解脱，就像她小时候，躺在大雪里，没有任何悲欢。
三人身上的神力，也不再浩瀚，空间内的异象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红黑恶龙庞大的龙身，骤然塌陷，在神林御子动摇的眼神中，缓缓浮现出源清素的身影。
短暂的脱困，源清素用飞速僵硬的身体，将神林御子、将姬宫十六夜，狠狠搂在怀里。
搂住她们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同样被静止，但这已经足够了。
黑雾、金芒、火光，三者宛如夜间篝火的火星，缓缓消失在夜空。
本该不能动弹的神林御子的身体，竟然缓缓留下眼泪。
神力逐渐衰弱，连火星都溅不起，只剩下碳火余温那么薄薄的一层。
意识模糊，源清素似乎看见，在遥远的小豆岛，旅馆前台，忽然抬头看向远方的母亲。
‘对不起，母亲。’
一直闭着眼睛的姬宫十六夜，忽然睁开眼睛，她看着抱住自己和神林御子的源清素，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醋意。
她一口咬源清素脖子上，亲昵而愤恨。
就在源清素感觉到疼痛的瞬间，三人，还有北海道巫女，空间仅剩的四人，也消失了。
◇
多美的天空！
蓝色的，甚至未受到云的污染！
同时也没有一点生气，蓝得没有瑕疵。
源清素躺在不知什么田地里，怀里搂着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望着宛如蓝色玻璃浇铸的天空。
远处传来鹧鸪鸟的叫声。
“你还要搂到什么时候？”神林御子终于偷偷拭干眼泪，从源清素怀里坐起身。
源清素从天空移开视线，看向她的侧脸。
哪怕刚刚躺在地上，此时，她的头发依然整洁顺滑，清丽出尘。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的事，心里涌出暖意，又突然看到他怀里的姬宫十六夜，下意识冷笑一声。
源清素被她的冷笑吓得回了神，正准备起身时，姬宫十六夜忽然抬腿，压住他的身体。
她手抚摸着源清素的脸颊，笑着说：“清少爷，你刚才的选择让我很满意。”
“满意就好。”源清素说。
他观察四周，眼前是一片高高的玉米地，北海道巫女就在不远处，和神林御子一样整理衣衫。
“我们在这里把事情办了吧？”姬宫十六夜在他怀里懒散地说。
“什么事情？”源清素疑惑道。
“讨厌！”她俯倒在他胸口，声音害羞而娇媚，“……让气色变好的事。”
“……”
就她说这话的一瞬间，源清素终于缓过劲，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
他昂首望天了。
就在他幻想在玉米地时，地面忽然传来震动，有人正在靠近。
源清素立即坐起身，姬宫十六夜勾住他的脖子，软绵绵地依在他怀里，对他的脖子吹气。
“有人来了！”他低声说。
神林御子眼神闪烁，停下准备走出玉米地的脚步，北海道巫女也一动不动。
源清素仔细聆听，因为和红黑恶龙融合，一日强过一日的身体，能很清晰地辨认这些脚步声。
没有交流声，不是其他修行者。
脚步声很重，穿了盔甲，应该有武器。
目标明确，不是在玉米地寻找降落的物体，而是直奔目标。
‘盔甲？难道是神道教三组的人？’源清素想起那群身穿白银铠甲的家伙。
不管是不是，没有御风，选择徒步，显然对方也不能使用咒法。
就在这段时间，他已经试过了，体内的神力没留下半点。
三位巫女也是同样的情况，要不然早就飞到半空，查看四周的地形环境。
不过一会儿，一群打扮酷似中世纪战士的人，拨开玉米秆，将四人围住。
一共十二人。
领头的身穿竞技铠甲，铠甲上有血一般的蔷薇花纹，腰间挂着一柄细剑。
其余是一个穿的是半身板金铠，手持短枪。
领头扫视源清素四人，抬起被盔甲覆盖的手臂：“男的杀了，女人带走！”
说的竟然是东瀛语！
“嗖！”战士短枪对准四人，一步一步，整齐划一地逼进。
“我们是官方修行者，你们是什么人？”源清素质问。
没有回应，直接短枪突刺！
源清素连忙抱紧姬宫十六夜，又搂过神林御子，猛地跳起，落在不远处——北海道巫女离他较远，没被波及。
穿竞技铠甲的家伙，瞬间抽出腰间细剑，毫不留手地刺过来。
那些手拿短枪的战士，竟然做出投掷的动作，等着他跳起。
源清素抱着两人娇嫩的身体，脚步后撤，朝一边闪去。
竞技铠甲手里的细剑如流光，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源清素。
源清素找准机会，抬脚就是一踹。
“砰！”，那人直接被踹飞，在玉米海里划出一道沟壑。
“你们找死吗？再不停手，别怪我不客气！”源清素呵斥。
竞技铠甲人还没站起来，半坐在地上，就直接下令：“杀！”
十一名战士，如拉弓一般，将持有短枪的右臂往后。
“嗖！”，三支短枪快如箭镞，射向三人。
源清素一扭身，带着两人轻松躲开，但姿势还没调整过来，又有三支短枪射来。
他微微一后仰，再次躲开这三支箭。
“嗖！”，最后的四支短枪，不给他任何喘息的余地。
源清素躲无可躲，在玉米地里滚了两、三圈，才全部闪开。
“杀了他！”竞技铠甲举着细剑，带着十一个人冲了过来。
“找死！”源清素单膝跪在地上，豁然抬头。
他不想轻易杀人，但忍无可忍。
拔起脚边的短枪，抬手就是一掷，跑在最前面的一名战士，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活生生被悬空定死在土地上。
短枪飞出去的瞬间，源清素也如炮弹出镗，冲进人群。
不过转眼的功夫，除了身穿竞技铠甲的家伙，其余十一个人，要么被他连着铠甲一起踹死，要么被拧断脖子。
要么不动手，动手就不留任何余地。
源清素踩着竞技铠甲的胸膛，用夺来的细剑，挑开他的面罩。
西方人，一双蓝色的眼睛，充满了羞辱和愤怒，竟然是一个女人。
“名字？”源清素细剑低在她脖颈。
“库珀。”说话声音变成了女声。
“这是哪里？”
“永恒之地。”库珀那双蓝眼睛，始终充满怒火地盯着源清素。
“为什么要杀我们？”神林御子问。
“你们这些一般时空的残次品，只会污染伟大的圣地！”
“留下女人的原因？”源清素问。
“公主大人的命令！”
“你们杀了多少来自一般时空的人？”源清素又问。
“看见的都杀了，你们也会死，帝国不会允许你们活着。”
“知道咒法吗？或者一些神奇的力量？”姬宫十六夜好奇道，她看起来像是来郊游。
明明刚经历了一场战斗，神力全无，她却一点不放在心上。
源清素想起自己在那诡异空间里，脖子被咬的痛觉，为什么她能动？
库珀不再回答任何问题，只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看她的样子，之前的几个问题，似乎是因为‘无关紧要，并且让几人知道，他们早晚会死在帝国手里’才回答。
“还有要问的吗？”源清素问三人。
三人都没说话。
源清素抬手，将这个叫库珀的女战士的喉咙割断。
手感和实验室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稍微有些区别。
看着眼前的场景，神林御子微微蹙眉，没说什么。
她善良，但不迂腐，更何况杀人的还是源清素，她就算有意见，也只是说两句。
她的话，源清素要是肯听，昨天晚上他也不敢跑来夜袭，刚才也不会重新变回人身。
而且，比起杀人好不好，她更在乎的是，不要让源清素成为冷酷的人。
源清素细剑一挥，血渍洒在玉米丝绸一般的绿叶子上。
“力气还在，剑道还能使用。”他将细剑插入腰间，转身对三人说，“走吧，去见识一下这个叫永恒之地的圣地。”

第99章 进城
“以前有过这种事情吗？”
“每只妖怪都独一无二。”
“那类似的现象呢？”
“我想想——津轻海峡出现过，一只巨大的鲸鱼，鲸鱼喷出的水雾，形成了一个由雾气构成的世界。”
“雾气的世界？”源清素转过身，一一拉住三人的手，将她们拽上来。
终于爬上山，四人长舒一口气，从山顶望向四方。
世界一下子扑入眼底，巍峨雪山，蜿蜒小河，险峻山脉，辽阔大海，还有大海一般的玉米地，在风的作用下，吹起绿色的波浪。
从大海延伸出去的一条道路的尽头，有一座位于大海之上的城池。
高大的城墙，墙内是一眼数不清的西式房屋，红顶白墙。
在这些房屋的正中央，有一座小山，山上是错落有致的巨大宫殿群。
海鸥时起时落，渔民在海边打鱼，一大队骑兵，走在连接城堡与大陆的大理石长廊上。
源清素微眯眼睛，原本黑色的瞳孔，闪过一丝红光。
视线尽头，原本模糊的景象，变得清晰——在骑兵队伍中，押解着不少女性修行者。
他把情况一一转述给另外三人，最后说：“解开秘密的关键，应该在那座城里。”
“那个公主，大概知道一些消息。”神林御子沉吟道。
“应该还有修行者躲在某个地方，这里也不大，先把他们找出来吗？”北海道巫女问三人。
“嗯，顺便观察情况，现在没了神力，贸然进城太危险。”骑兵消失在城门，源清素收回视线。
“清少爷，我想喝水。”姬宫十六夜坐在一块石头上，抽出腰间的扇子，给自己扇风。
没了神力，刚爬完山，又是在九月，她的和服太过于“保暖”了。
“去找水吧，不知道水质干不干净。”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伸出手，用一种娇憨中带有命令的语气说：“拉我起来。”
源清素握住她的小手，稍一使劲，姬宫十六夜不但站起来，还顺势倒在他怀里。
“……姐姐，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将她扶正。
“谁开玩笑？我热得没力气了，这和服热死了。”姬宫十六夜将衣领往两边拽了拽，让和服变成露肩装。
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肩部，曲线十分诱人，让人想凑上去闻一闻，品尝品尝。
源清素咽了口口水，看向远方：“我也有点渴了，走吧。”
“你应该是起色心，是饥渴，不是口渴。”北海道巫女纠正道。
在姬宫十六夜的笑声、神林御子的注视下，源清素直视北海道巫女。
这个白发少女还没发现自己说错话，歪头疑惑地回望他。
“六出花阁下，在现实世界就算了，此时此地，我劝你说话注意一点，别逼我挖个坑，把你埋在里面。”源清素是记仇的，这点毋庸置疑。
北海道巫女看向另外两人。
“他是唯一一个男性，很危险，不如我们联手，先将他制服？”她很认真地提议。
源清素：“……”
“好啊，看我的！”姬宫十六夜率先动手了。
她跳到源清素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清少爷，你被我制服了，现在我命令你，带我去找水。”
“让我背就直说。”源清素没赶她下来。
让她在野外穿那么华丽的和服走路，只会拖累整体的行动速度，从刚才出玉米地，还有爬山已经证明了。
源清素搂住她的腿，对神林御子说了一声“走吧”，沿着山脊，朝东北方向走去。
“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人接触，你是自暴自弃了？”神林御子跟着他身边，看了一眼叠在一起的两人。
“如果你愿意让我背，我立马把她丢下来。”源清素毫不在意地说。
“你要上来吗？”姬宫十六夜笑嘻嘻地问神林御子。
“不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别说我没让你。”姬宫十六夜将脸贴在源清素背上。
“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北海道巫女走在最后面，“师傅从小就跟我说，男人是老虎，平时一副懒散的样子，关键时刻会把我们压在身下，咬断我们的脖子。”
“放心吧，他还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姬宫十六夜道。
“就是。”源清素也说，“就算要做什么，也是对神林小姐，你担忧什么？”
危险系数最高的神林御子小姐，突然好奇地问：“从山上滚下去，你会不会死？”
“会死，绝对会死！”
“那就好。”神林御子一副准备动脚的架势。
“原来是想杀我？说好男人才是老虎的呢！”源清素抬腿就跑，在杂草丛生的山脊上如履平地。
“慢点慢点！哥哥，慢点~”背上的姬宫十六夜死死搂住他，身体靠得紧紧的，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不管是迎面吹来的风，还是站在高处的快意，亦或者是背部旖旎的触感，都让源清素继续跑下去。
神林御子和北海道巫女并肩走在后面。
两人都穿着巫女服，神林御子是红白色，绣着玉兰花，六出花的巫女服是纯白色，上面是雪花。
“你放心，”神林御子对她说，“越是他强势的情况，他反而越不会做出格的事。”
“明明昨天晚上他偷偷跑去你房间？”北海道巫女问。
神林御子扭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进你房间的时候，我就站在他后面，他没发现。”
“我了解他，不用担心。”
“如果你被他咬断脖子，出去之后，我会替你转告大御所。”
“……谢谢。”神林御子加快脚步，打算追上源清素。
下山的时候，源清素听见水流声。
是一条浅溪，溪水清澈见底，水边长了不少野菜。
四人来之前，有狐狸在喝水，应该是没毒。
姬宫十六夜先把手和脸洗净，然后鞠了一捧，小口啜饮。
神林御子和北海道巫女也在喝水。
日光穿过浓密的树叶，稀疏地照在她们身上，打湿的脸庞，浮现出一层薄光，像是山里圣洁的精灵。
源清素看着神林御子，一时间挪不开眼睛。
“哗啦！”，姬宫十六夜扬起水花，朝他脸上洒来。
“喂，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源清素抹掉水渍。
“也不是发呆的时候。”姬宫十六夜在石头上坐下，脱掉鞋和布袜，将白嫩的脚丫放在溪水里。
“别傻站在这里浪费时间，去找点吃的。”她命令道。
“是是，我的陛下。”源清素站起身，叮嘱道，“你们注意安全，有情况喊我，我不会走太远。”
“等等，我和你一起。”神林御子用手帕擦了擦手。
“好。”
两人走进丛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森林深处发出吓人的呢喃。
“累了？”源清素问。
“还好。”神林御子回答。
“衣服都弄脏了。”源清素瞥了她的巫女服一眼，拔出细剑，砍断拦路的树枝和蕨草。
“就当是郊游露营。”神林御子微微一笑。
“这么轻松？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了？”
神林御子轻轻摇头，说：“虽然不知道，但对你有信心。”
“被你信任是一件高兴的事，但我只能保证尽力，结果如何没有把握，妖怪残骸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话音一落，源清素一剑砍断一根树枝，将树枝一头削尖。
“找到了？”神林御子问。
源清素冲她一笑：“我的好朋友，野猪兄。”
想起源清素被野猪偷窥洗澡，清晨提着猪肉，坐在屋檐上的往事，神林御子也笑起来。
笑容晶莹澄澈，令人怦然心动。
神林御子收起笑容，瞪了一眼盯着她看、忘记削树枝的源清素。
“神林小姐，”源清素以自己最好听的低音，轻声问，“你对我的选择，还满意吗？”
神林御子知道，他在说在那个未知空间里，他变回人身，在不知道结局如何的情况，选择和她在一起。
她摇摇头。
源清素拿不定她的意思，但她说了五句话，不甘心道：“过了十分钟再问你。”
又走了一会儿，神林御子还什么没看见，他便掷出手里的树枝。
灌木丛中，传来野猪的哀嚎。
源清素不想弄脏唯一的衣服，用藤条拖着野猪尸体，路上又掏了一窝鸟蛋，十分幸运。
快回到溪边时，他问神林御子：“满不满意？”
“有肉，有蛋，溪边还有野菜，虽然没有调味……”
“谁问你那个！别调皮！”
神林御子忍不住一笑，没回答，拿着鸟蛋朝溪边走去。
源清素也笑起来，但他还是追上去，继续问：“到底满不满意？”
“不满意。”
“胡说，绝对满意，甚至被感动了，想和我一起了。”
“我回答了，你又不信，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人只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嘛，你满足我一下。”
“去找你的小夜子啊，她一定让你满意。”神林御子语气轻快。
“哼，小气。”源清素小孩子似的说。
回到溪边，北海道巫女略显诧异地看着神林御子，这位白发少女说：“你还活着啊。”
“灵魂已经死了。”神林御子回答。
“看来心情不错嘛。”坐在溪边石头上，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
“……她心情不错，你盯着我看做什么？”源清素避开【京都之主】审视的视线，开始挖坑生火。
姬宫十六夜脚丫踢打溪水，水花哪也不去，只喜欢源清素的脸。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洗脚水。”源清素提醒她。
“你撒的尿我都碰过，你现在嫌弃我的洗脚水了？”姬宫十六夜横眉竖眼，生气的样子同样迷人，就是说的话十分粗鄙。
“你是我妈吗？碰过我撒的尿！”
“都是从那出来的，和尿有什么区别。”姬宫十六夜不屑地瞥着源清素的下半身，嫌弃他大惊小怪。
“……”
“关西人的生活习惯好可怕。”北海道巫女对清洗鸟蛋的神林御子说。
“是啊，真可怕。”神林御子点头。
吃完午餐，众人坐在一棵山毛榉下，改变了去找人的主意。
“人太多不方便行动。”源清素说。
“我们一落地，对方立马就找上来，大多数人应该被抓了，少数人肯定也藏得很好。”神林御子附和。
“与其漫山遍野的找人，不如进城救人。”这是姬宫十六夜的理由。
“饭太难吃了。”北海道巫女说出真相。
看来她小时候被埋在雪里，不是没有原因，太纯洁了，白得晃眼。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神林御子沉吟，“城门不行，游泳？”
“不用那么麻烦。”姬宫十六夜说。
“你有办法？”三人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对源清素一笑：“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你的俘虏。”
源清素眼睛一亮，合掌道：“不愧是十六夜，果然狡猾！”
◇
“你！把面罩摘下来！”
“哈伦，是我安德鲁啊，面罩不是和你解释过吗？为了不被玉米叶子划伤，才……”
“不管是谁，都给我把面罩摘下来，还有后面的，统统把脸露出来！”
城门口，手拿长枪的士兵，一个一个检查入城的平民，货物也不放过，同时用三把枪捅穿。
确认没有异常后，守卫的表情才放松下来。
叫安德鲁的人，趁机问：“哈伦，怎么回事，最近怎么又变严格了？”
哈伦和安德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没了公务，便说了两句。
“巫师大人感知到，又一群残次品进入圣地，必须防止他们混进城。”
“我看过那些女人，和我们没有区别啊。”
“你懂什么！”大声训斥一句之后，哈伦立马低声警告，“别乱说！”
安德鲁连忙点头，架着拉满新鲜玉米的马车，准备进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爱凑热闹的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人群分开，一位公主骑士，押着三位残次品女人走来。
看见那三个残次品，安德鲁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公主巡游的时候，他从华丽的马车车窗，看见过公主的外貌，以为那已经是天下最美的人，眼前的三个女人，居然和公主殿下一样美。
走来的自然是源清素和三位巫女。
源清素换上了那个叫库珀的铠甲。
库珀虽然是女人，身形却和男人差不多，再加上锻炼，她的盔甲，身材修长的源清素穿起来正好。
四人一路走过排队的平民，来到城门前。
“骑士大人！”守卫连忙行礼。
“嗯。”源清素应付一句，继续往前走。
“大人……”哈伦犹豫道，“巫师大人下达了新命令，所有进城的人，必须查看长相。”
源清素停下脚步，冷声说：“你觉得，一般时空的残次品，可以假冒我？”
他虽然不清楚铠甲上红色蔷薇的具体含义，但也知道不简单，地位绝对在一般骑士之上。
哈伦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算了。”源清素走到他身前，揭开面罩。
随后不等他反应，又重新带回面罩，带着三名巫女进了城。
其余守卫见哈伦没有阻拦，自然不会傻乎乎地要求再次检查尊贵的公主骑士。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怎么了？”众守卫问喃喃自语的哈伦。
“骑士大人……红色的眼睛太可怕了……”说着，哈伦双腿一软，竟然栽倒在地上。
“喂！没事吧？”
“哈哈哈！这小子怎么这么没出息？”
“不愧是骑士大人，竟然把一向胆子大的哈伦吓成这样！”
三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巫女进城。
路边聊天的居民，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卖蔬菜的商户，保持着递菜的姿势；路边吃面包的小孩，最爱的面包含在嘴里，却忘记咬下去。
神林御子平静优雅，北海道巫女白发飞扬，姬宫十六夜一身盛装，妖媚而天真的双眸，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三人身后，源清素面罩下的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视四方。

第100章 公主
房屋整齐，街道开阔而干净，广场上的喷泉水清澈。
无数辐射状的道路，如蛛网般收聚，指向中心那座宫殿。
这是一座安静祥和、远离尘世喧嚣的城市。
四人躲进一条巷子，找了一栋无人居住的房子，暂时潜伏起来。
“怎么不多转一会儿。”姬宫十六夜对中世纪的街道十分有兴趣。
源清素没理她，交代道：“我出去看看情况，给你们买些衣服和生活用品。”
“你注意安全。”神林御子叮嘱他。
“我不要白色以外的。”北海道巫女对衣服很挑剔。
“放心。”源清素对神林御子安慰一笑，“实在不行，我可以丢下你们，一个人杀出去。”
“我要白色的衣服。”北海道巫女以为他没听见。
源清素戴上头盔，离开房间。
安静下来的简陋屋子，北海道巫女看着另外两人：“他不理我。”
“他连我都不理，怎么会理你呢。”姬宫十六夜看着神林御子，对北海道巫女说。
神林御子不说话，检查这栋房子。
上下两层，只有餐桌、木床、柜子等简单家具，全都蒙了一层浅浅的灰，看样子有段时间没人来过了。
“可是我比你漂亮。”北海道巫女说。
“……你说什么？”姬宫十六夜第一次正视这个白发少女。
“不是吗？”北海道巫女真的这么想，“我第一，神巫第二，你最后。”
“你胆子不小啊。”姬宫十六夜笑起来，“等清素回来，让他评一评。”
北海道巫女摇头，不赞成这个提议。
“你和他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她说，“除非让我和他也做一次。”
“你叫什么来着？”姬宫十六夜打开折扇，给自己扇风，“那些人叫你‘仙藻’？”
“仙藻是称号，我本名六出花，在一个漫天大雪的天气，在雪堆里被师傅挖出来的。”
“等北海道下雪，我会把你埋回去。”
“我每年自己会埋自己，你们试过埋在雪里吗？”
“她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指着自己的脑袋，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一边擦去桌上的灰尘，一边点头。
下午的阳光照进屋，漂浮灰尘被染成金色，在金色海洋中，白发少女来回打量两人。
◇
源清素走在街道，手里抛着从盔甲主人那里继承的钱袋，一枚金币，四枚硬币，五十三枚铜币。
路过的行人，看他的视线带着尊敬，不知是因为盔甲，还是手里的钱。
买了衣服、被褥、一些吃的，还有洗漱用品，连一枚银币都没花完。
回到住所，姬宫十六夜立马问：“想个办法，我也想出去。”
“没办法。”源清素边往桌上放买回来的物品，边说，“外面全是西方人，没有黑头发黑眼睛的美少女。”
“怎么不能使用神力呢，我早就想试试染一头火焰色的头发，就是没好的机会。”
“你可以回去变给我看。”源清素应道。
北海道巫女在袋子里翻找，看见白色的衣服，终于心满意足。
“打听到其他人被关在哪了吗？”神林御子问。
“没打听到，不过看见了，”源清素回答，“士兵直接把她们带进了城堡。”
“必须尽快救出她们。”
“既然是公主要的人，下场应该不至于太糟糕。我刚才在广场看见一家酒馆，晚上再出去一趟，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消息，明天想办法进城堡。”
“嗯。”
“这里的人吃得很不错，”源清素换了话题，“完全不像中世纪的生活水平，平民都可以喝牛奶，吃牛肉，享用水果。”
四人坐在餐桌，重新吃了一遍午饭。
“问你个问题，你说，我们三个谁最漂亮？”姬宫十六夜咬了一口黄油鲜面包，问源清素。
“谁最漂亮？”源清素往嘴里塞了一片冷盘肉，“客观，还是主观？”
“客观。”姬宫十六夜吮吸掉手指上的黄油。
源清素打量三人，说：“你和神林小姐一样好看，风格不同，六出花差一些。”
说完，他往嘴里丢了一枚小番茄，继续道：
“不过，对于某些喜欢白发少女的人来说，可能是六出花更漂亮。”
“你喜欢白头发吗？”神林御子问他。
“我喜不喜欢，取决于你是不是白头发，我喜欢你。”源清素看着她的眼睛，嘴里的小番茄酸酸甜甜。
神林御子拿起一枚果子，看外观是无花果。
“清少爷，看这边。”姬宫十六夜轻挑地吹了声口哨，旋律优美。
源清素疑惑地扭过头。
“那你喜欢我吗——”她说到一半，话锋一转，“我舍不得让你为难，就不问你这个问题了。”
“……我是不是要对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一个施暴者，因为没有施暴，所以被施暴的人要向她道谢，源清素觉得她可以去拿诺贝尔和平奖。
“你们像一家三口，丈夫和两位妻子。”北海道巫女手里拿着的是松饼。
“六出花小姐，这是我从你嘴里，听到的最动听的一句话。”源清素表示肯定。
他又对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两人说：
“万一回不去，我们三个在一起吧？我争取把现在的骑士身份转正，让你们做骑士夫人，过上体面富裕的生活。”
“没出息。”姬宫十六夜说。
“没出息？”源清素迟疑地看向小口吃松饼的北海道巫女，“虽然我不讨厌白发少女，但是……唔！”
姬宫十六夜将剩了一大半黄油面包，塞进源清素嘴里。
“我说的没出息，不是你娶得少，是指你想着成为骑士，而不是成为国王，让我做女王。”她眼睛一眯，抿嘴下压唇角，露出一个既灿烂，又威胁的笑容。
“趁机把吃不下的东西给我？”源清素从嘴里拿出面包，看穿她的阴谋。
“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吃我剩下的东西，谢恩吧。”总有理由的姬宫十六夜小姐，态度高高在上。
神林御子看了这边一眼，尽管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吃了面包，源清素停止进食，打算留点肚子去酒馆。
“我出门了，如果看见好吃的夜宵，会给你们带回来。”他站起身，拿过放在一边的头盔。
“等等。”神林御子喊住他。
她指着自己的唇角。
源清素眼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俯下身，神林御子头往后，却被椅子限制住了，被他吻了一下。
双唇美丽柔软，像抹了花蜜，源清素忍住再尝一口的冲动。
“放心吧，”源清素笑着安慰，“我不会有事。”
“……”神林御子深吸一口气，“你嘴角。”
“我嘴角？”源清素一抹，原来是黄油。
“装得挺像。”姬宫十六夜眼睛看着源清素，手里握着刀叉，‘嗖’的一下插进土豆。
源清素哈哈笑起来，他是故意的，不管是在嘴角留下黄油，还是去亲神林御子。
只是没想到计划这么顺利。
他戴上头盔，脚步轻快，仿佛真的是心情愉快，打算去酒馆喝一杯的骑士。
等他走后，北海道巫女立马开口：“我就说了，男人是老虎，今晚我们三个睡一起。”
“接吻的感觉怎么样？”姬宫十六夜没理她，问神林御子。
“你没试过？”神林御子反问她。
“我们这里，只有你经验。”说到这儿，姬宫十六夜想起似的问北海道巫女，“你有吗？”
北海道巫女摇头。
两人一起望着神林御子。
“这不是巫女该讨论的问题。更何况，和我们一起进来的修行者，正处于危险中。”神林御子拿过一份甜酱布丁，面无表情地吃起来。
夜晚的广场十分热闹。
吹口风琴的，听口风琴的情侣；表演魔术的，看魔术的一家三口。
源清素白天看见的那家酒馆，在喷泉广场东南角。
酒馆门口有一棵亭亭如盖的山毛榉，酒馆也就叫‘山毛榉’。
“骑士大人，请坐！”
一个红色头发的小女侍，招呼源清素坐下。
“请问喝点什么？”红发女侍十分有活力，边擦桌子，边问。
“第一次来，你看着给我来一些。”源清素将细剑放在桌上。
“一杯麦芽酒，一份烤羊肉，各种烤蔬菜各来一点，可以吗？”
源清素点头。
“好的~请您稍等~”
“埃菲——，三杯啤酒！”另一桌的客人，熟练地招呼道。
“就来！”眼前这个叫埃菲的红发女孩，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不过三十秒，埃菲手里拿着四杯酒走来，率先放了一杯在源清素桌上。
“骑士大人，您的麦芽酒，羊肉和蔬菜已经在烤了~”
“谢谢。”源清素说。
埃菲拿着另外三杯啤酒，朝另外一桌走去。
源清素看着眼前的麦芽酒，麦芽香很浓郁，酒杯也很干净。
他掀开面罩，端起酒杯，啜饮一口。
原料是不是全部采用的麦芽他不知道，但味道不错。
“最近又有一群残次品跑进来。”
“上午看见士兵出城了，骑兵团押解了不少人回来。”
“听说残次品都是黑头发黑眼睛？”是那个红发侍女的声音。
“小埃菲不知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
“哪有人约别人去城门看囚犯的？你小子是想和小埃菲约会吧！”
源清素正打算换一伙人偷听，一群士兵忽然走进来。
他心里一动，依然保持镇定，没有放下面罩。
士兵直奔这边，源清素喝着酒，做好了杀出去的准备。
士兵惊讶地打量他，似乎没想到面罩下的脸，居然这么俊美。
店里的客人，因为士兵的缘故，也看见了源清素的脸，名为埃菲的红发女侍，挪不开视线。
“请问是库珀大人吗？”士兵行礼道。
“什么事？”源清素声音冷淡，是库珀戴着面具时的男子声线。
“公主大人正召见您，请您立即去蔷薇宫的蔷薇殿。”
源清素端起酒杯，仰起脖子痛饮，一大杯麦芽酒被喝光时，他已经下定决心。
“咔！”，他放下面罩，将细剑挂在腰间。
“走吧。”他说。
从喷泉广场笔直朝北走，来到山脚下，眼前就是名为蔷薇宫的城堡。
高大坚固的围墙，耸立的钟楼，气势宏伟，富丽堂皇。
树木茂盛，流水潺潺，花坛里各季鲜花盛开，美丽而雄伟的宫殿群。
城堡守卫森严，隔五步就有一个持着长矛、穿铠甲的护卫。
个个精壮彪悍，宛如石像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进了某个关卡之后，守卫全不见了，前方引路的也换成女仆。
女仆大眼睛，高鼻梁，三十来岁，长得很端正。
宫殿里面静悄悄的，女仆的脚步声近似于无，只有源清素盔甲踩在大理石的“塔塔”声。
“库珀大人，殿下在里面。”女仆退到一边。
源清素手按剑柄，挺直腰背，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暖风拂面的夜晚，从宫殿阳台吹进来的海风，正撩拨着窗帘。
源清素走进蔷薇殿，看见了公主。
从睡裙伸出的修长双腿，没有一丝赘肉。
姣好的腰肢，哪怕在宽松的丝绸睡裙下，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纤细。
“殿下。”源清素单膝行礼。
“任务失败了？”公主的声音凛然又懒散，她正从书桌上拿起一本书。
“是。”源清素应道。
公主拿着书，走向巨大的长沙发，半躺在上面。
源清素微微抬头，看见她华丽的吊带睡衣，睡衣领口大片雪白的肌肤，垂在胸部之间的金色宝石。
他凝视着，从睡衣中露出大半的饱满胸脯之间，那金色宝石是妖怪残骸。
“为什么不回来汇报？”公主视线依然在手里的书上。
“手下都死了，属下没有脸来见殿下。”源清素一边随口应付，一边聆听周围的动静。
他准备掳走公主，从阳台跳进大海，如果不能带走人，至少要把金色宝石带走。
只要能重新变成妖怪之身，公主算不了什么，这个世界都是囊中之物。
“源清素……”
源清素姿势保持单膝着地，心猛地一跳，双眸染上红光。
“……根据那些人的情报，这个人在一般时空能变成恶龙，你输给他，不需要自责。”
源清素克制住心跳，装作羞愧地低着头。
“起来吧。”公主说。
“谢殿下。”源清素站起身。
公主右手支起，抵住自己的额头，右肩肩带滑落，右胸脯上的睡衣几乎要掉下来。
这样一看，源清素发现她的确很美，十分灵秀与精致。
如光线一般的金发飘扬，双眸如湖光一样淡绿，拥有超越尘世的、宛如童话的美。
确认周围没有人，源清素手按在剑柄，准备动手。
“贝拉多娜找到了躲在外面的残次品聚集地，明天我会亲自前去，你负责我的安全。”
“……是。”
源清素的手，松开剑柄。
“下去吧。”
源清素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长沙发上的金发少女，视线从书上移开，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又缓缓回到书上。

第101章 觉悟
源清素离开蔷薇宫，下了山，又在城里转了几圈，买了些啤酒、一只烤火鸡。
确定没有人跟踪，他才带着吃的，返回住所。
“她或许已经识破了。”听完源清素一晚上的经历，神林御子猜测道。
“不管有没有识破，只要明天出了城，救人也好，抢残骸也好，都是绝佳的机会。”源清素喝了一口啤酒。
“我们三个先出城埋伏？”姬宫十六夜聊胜于无地吃着烤火鸡，似乎不喜欢。
她们没了神力，但剑道之类的技巧还在，只要不陷入像在玉米地时的包围中，体力耗尽之前，士兵不是她们的对手。
“人多反而危险，抢夺残骸，我一个人就够了。”源清素对自己充满自信。
“你打算用那枚残骸变成妖身？”神林御子问他。
“到时候你们就不用待着这里，我把蔷薇堡抢下来，改名蔷薇神社给你们住，想吃什么吃什么。”
神林御子冷冷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源清素。
“万一那是县级妖怪的残骸呢？”她说，“就算不是，町级同样危险，你自己之前也说了，箱根火龙是因为器量相投，才侥幸成功。”
“你担心我？”
“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出去买吃的，保证我的安全，带我出去，帮我还贷款。”
“那还不是一样，都是担心我的安全。”
“在这件事上，你怎么乐观都可以，在使用残骸上，乐观会真的害了你。”神林御子警告道。
源清素喝了两口酒，沉吟片刻，最后说：
“拿到手之后，会先给你鉴定，如果是县级，我就放弃。”
“真听话。”姬宫十六夜嘲讽道。
源清素瞅着她：“因为她担心我，所以我听她的话。”
“我也担心你啊。”姬宫十六夜说，“你出门的时候，我多么的寂寞和痛苦，你知道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担心你，担心你走在路上突然脑中风，喝酒被噎死，吃烧烤心脏病发作。”
“……虽然人不能太乐观，但你这盼着我死的消极，也不好。”
北海道巫女将鸡肉撕成小条，吃零食似的放进嘴里，双眸看下饭剧一样看着三人。
“你们真有意思。”她甚至发了条弹幕。
三人同时看了她一眼，一起陷入沉默。
喝完宵夜之后，烧水洗澡。
用的木桶是同一个，但每人的洗澡水都是重新烧的。
也就刚刚过上这种生活，在这里待久了，就不会费劲，浪费时间烧这么多热水。
到了那天，要么简单擦身体，要么源清素最后一个洗，或许会不小心喝三人的洗澡水。
今天源清素也是最后洗完，擦着头发，走进一楼的卧室。
擦完头发，将毛巾丢在一边，他拿起细剑，想象周围全是穿铠甲、持长矛、拿盾牌的士兵，模拟如何对敌。
“咚咚咚。”不是真实的敲门声，是姬宫十六夜模仿的敲门声，俏皮可爱。
源清素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姬宫十六夜已经溜进来。
“找你有事。”她说着，将门关好。
“又想我了？”源清素放下细剑，取笑道。
上次姬宫十六夜晚上来找他，用的理由就是这个。
姬宫十六夜笑了一下，不说话，慢慢走过来，神态高雅。
她穿着简单的西式睡衣，白色的，长裙，点缀着精美的蕾丝。
睡衣胸部位置，类似两片大花瓣。
走到源清素跟前，她突然“嘿”了一声，扑到他身上。
“抓住你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姐姐。”源清素毫不在意地笑道，“你现在没了神力，还敢来夜袭我？”
“所以你要袭击我吗？”姬宫十六夜搂住他的脖子，望着他，笑吟吟地问。
“回去。”
“我不。”姬宫十六夜松手，滚着躺进被子里。
她右手支撑着脑袋，一副准备欣赏他脱衣服的贵妃架势。
源清素躺了上去。
“咦？”姬宫十六夜惊奇道，“今天这么自觉？”
“我撵你走，你走吗？”
“当然不走，这是我的床。”
“那不就行了？”源清素帮她盖好被子。
姬宫十六夜松开支撑脑袋的手，缩进被子，搂了上来。
源清素推开她，将她摆成‘躺平、双手叠在小腹’的完美睡姿，又将被子压在她勃颈处。
“好好睡觉。”他吹灭蜡烛，自己也躺下，背对她。
一张单人床，两人中间隔了十厘米。
黑暗中，姬宫十六夜忽然笑了几声。
“笑什么？”源清素轻声问。
“好像小孩子一样。”
“二十岁本来就是小孩子。”
稍稍沉默，两个二十岁的小孩，同时笑起来。
姬宫十六夜抖动被子，身体贴了过来，手搭在源清素腰上。
“别闹了。”源清素拿开她的手。
“谁闹了？”姬宫十六夜手又钻进去，“这么久了，你也想了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我要……”
“乖，别说话。”姬宫十六夜在他耳边吹气，“都成这样了。”
她的手指光滑细腻，十分纤细。
与此同时，姬宫十六夜在他耳边，不断呼出热热的气息。
“……算了。”源清素叹息一声，再次将她的手拿出来，转过身，把她箍在自己怀里。
姬宫十六夜身体被搂住，双手不能动弹，在源清素怀里望着他。
“都这样了，你也能忍住？”她问。
“不要小瞧我的意志。”源清素说。
“明明是处男？”
“哼。”源清素故作不开心，更加用力地搂住她。
“是你自己不要的，憋得难受可别怪我。”姬宫十六夜挣脱，双手搂住源清素，把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源清素温柔地抱住她，嗅着她的发香。
一段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沉浸在拥抱的亲近感以及温情中。
没有刚才那么直观的刺激，但源清素此时同样非常舒服，肌肤之亲，不仅仅是指那种事。
“真不可思议。”姬宫十六夜小声说。
“嗯？”
“只是这样抱着，就觉得……”她想了一会儿措辞，“很快乐。”
源清素抚摸她光滑的头发。
“你觉得谁最漂亮？”过了一会儿，姬宫十六夜开口。
“你和神林一样漂亮。”源清素回答。
“错了，重新回答。”
“现在是你漂亮。”
“花心鬼。”
源清素睁开眼睛，低头看她：“我怎么都是错的？”
“嗯！”姬宫十六夜用鼻音回答，满脸得意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躺在被窝里的缘故，那神情十分天真可爱，源清素又将她搂紧了一些。
“我染白头发，你喜欢吗？”
“喜欢。”
“红头发呢？”
“喜欢。”
“蓝色？”
“喜欢。”
“翡翠？”
“喜欢。”
“苹果色？”
“……”
“哼，你不爱我了。”
“我在想苹果色是什么颜色。”
“我也不知道。”姬宫十六夜说，“不过那不重要，你没立马说喜欢，我很不满意，要赐你死罪。”
“陛下，能否让我做最后的辩护？”源清素问。
“搂紧点。”
源清素搂紧点。
“嗯——”姬宫十六夜发出的声音，不知道是满足，还是同意他辩护。
“我不立马说喜欢，是因为，对你，我不能轻易承诺。”
“不能轻易承诺？什么意思？”
“要是另外一个人，比如说北海道巫女那家伙，我说喜欢你，将来一定会和你在一起，这样的承诺，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对你，我不能承诺。”
“会放在心上？”
“会放在心上。”
“理解你的意思了，不过，”姬宫十六夜翻身压在他身上，“你举的例子，我很不喜欢。”
“抱歉。”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瞅了眼自己坐的地方，觉得十分好笑，有些羞意和愉快地嘀咕一句：“活该。”
“挺好啊，锻炼自己的意志。”源清素也笑起来。
“今天你走后，我问御子，接吻的感觉怎么样。”
“她怎么说？”
“她说巫女不应该讨论这种事。”
“巫女可以讨论做这种事吗？”源清素问伊势神宫巫女。
“可不可以，和是不是巫女没有关系，只要……”姬宫十六夜突然停下来，望着源清素不说话。
源清素也不说话。
“一跳一跳的。”姬宫十六夜好玩似的笑起来。
“别管它。”源清素说。
“太可怜了，我的清少爷。”姬宫十六夜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
源清素的嘴微微张开。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姬宫十六夜一笑，说，“你举的例子让我很不满，我要惩罚你。”
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的眼睛，逐渐变得妩媚。
她缓缓俯下身，雪白精致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鼻尖抵在一起。
彼此带着湿气的呼吸，清晰地涌入对方的鼻子和嘴里。
“放心，”她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滑落在源清素脸上，“本巫女绝对不会主动吻你。”
姬宫十六夜微微张开嘴，在距离一厘米左右的地方……
“……”源清素呆呆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坐直身体，右手手背掩着嘴，湿润的双眸，既害羞，又带着笑意地凝视他。
“怎么样？”她有些期待地小声问。
“……”
还能怎么样？
源清素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将她的嘴捏开。
“不要！”姬宫十六夜连忙扭开脸，“人家不要吃口水！”
“那你让我吃？”
“你喜欢吃。”
“你才喜欢吃口水！”源清素又去捏她的下巴。
“不要~”姬宫十六夜双手掌心向上，重叠在唇上。
源清素看着她，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笑眼睛，扑闪扑闪的睫毛，刘海打圈的角度多情而好看。
那小孩子般天真的神态中，有一种令人陶醉的妖艳。
源清素缓缓俯下身，在她唇上的掌心上亲了一下。
他翻下身，背对她：“睡觉。”
“嘻嘻，真没用。”姬宫十六夜在身后嘲笑着，用手戳他的背。
源清素猛地转过身，一拉被子，将两人从头到脚全部盖住。
“你干嘛，我错了，好哥哥，我错了，源清素！”
第二天清晨，源清素睁开眼，看见发丝凌乱的姬宫十六夜。
一丝黑发，调皮地跑到她红润诱人的双唇之间。
怪不得昨晚最后的时候，突然尝到什么东西。
“看什么？”他正沉思着，姬宫十六夜已经睁开眼睛，声音很是亲切地问。
“你太可怕了。”源清素情不自禁说出心里话。
“后悔了？”姬宫十六夜问。
“……我为什么就不能控制住自己呢。”
“好了好了，接吻而已，别担心，你还是处男。”姬宫十六夜一边坐起身，一边敷衍的安慰。
她站在床边，将头发熟练地挽在脑后。
看见源清素还躺在床上反思，她不屑地嘲笑道：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你一个单身，想和谁接吻不行？干嘛一副出轨的样子？”
“可是……我喜欢神林小姐。”
“放弃她不就好了？”姬宫十六夜语气轻松，一副这点小事有什么好纠结的态度。
“……”源清素起身坐在床沿上，叹气道，“你这个魔女。”
“是你自己吻上来的哦。”
“那是因为你往我嘴里滴口水！”
“那又怎么样？接吻难道不是你主动的？”
“是你来的我房间。”
“是你在房间等我，你完全可以先去御子的房间。”
“你以为谁都是你？大半夜往别人的房间跑？”源清素嘴里反驳着，心里却拿她没办法。
“你没跑过？”姬宫十六夜笑着问，瞅着他的脸。
“那是在她完全能拒绝的前提下。”
“你也能拒绝啊，不能拒绝吗？哼，把责任丢给我一个女人，真有出息，算我看错你了。”
“……”源清素无话可说。
这个女人，钓鱼执法都能这么正义凛然，而且还故作可爱地嘟着嘴。
他拉过姬宫十六夜，将她丢在床上。
“打算一错到底啦？”姬宫十六夜笑着，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我不是把责任推给你，而是决定了。”源清素看着她的眼睛。
“放弃她？”
“不，是决定——绝不做对不起喜欢的人的事。”
“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疑惑道，“你现在，不管是我，还是御子，你都对不起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追求你们两个，我们三个人在一起，这样不管我和谁接吻，都不会对不起另外一个人。”
姬宫十六夜愣住了。
源清素继续说：“你愿意吗，十六夜小姐？”
“滚！”姬宫十六夜推开他，没好气地站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让我……唔！唔！”
重新被按倒的姬宫十六夜，打了源清素几下，最后把战场转移到嘴上。
◇
“……就是这样。”
早上，源清素将昨晚的事，没有丝毫隐瞒的向神林御子说了一遍。
最后，他说：“对不起，神林小姐，从今天开始，我要同时追求你和十六夜。”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喝牛奶、吃面包的姬宫十六夜。
“别看我，我不会同意。”姬宫十六夜说完，继续喝牛奶，今天口渴得异常。
神林御子装作无所谓地说：“你们两个在一起好了。”
“不好。”源清素反对，“我和在她一起，但和你接过吻，那不是对不起十六夜嘛。”
“麻烦等一下，”白发少女疑惑道，“这里的逻辑我没明白，麻烦说清楚一点。”
三人同时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第102章 出发
沉默了片刻，源清素再次开口；
“事情已经发生了，是我不对，但我这个人……不喜欢整天纠结‘能和谁在一起，不能和谁在一起’的烦心事。”
“何况，”顿了顿，他接着说，“我们对付妖怪已经浪费很多时间，生活上简单一点，干脆利落。”
“简单一点，干脆利落，就是同时追求两个人？”姬宫十六夜放下牛奶，瞥着他问。
“我爱神林小姐，也拒绝不了你，我想要的，我自然要尽全力去争取。”源清素回答。
“以后要是要想别人了，比如说她，”姬宫十六夜指着吃饭看剧的北海道巫女，“你是不是也要去争取？”
源清素看了两眼六出花。
“除非我突然对白发少女感兴趣，要不然不可能。”他边用刀叉，将果酱抹在面包上，边说。
“你们两个好讨厌。”北海道巫女面无表情地抗议。
姬宫十六夜没理她，继续对源清素说：“我只是用她举例，换成那个糸见雪，她姐姐糸见沙耶加也可以。”
“十六夜。”源清素看着她。
“嗯。”姬宫十六夜手托着下巴，望着他。
“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美人，她的举止风度何等高贵，她的尊严何等伟大，谁也配不上她，所向无敌。”
“就算这样的你，也是费劲了心机，才让我做了对不起神林小姐的事，你觉得，世界上会有第二个所向无敌的美人吗？除了神林小姐。”
“也除了我。”北海道巫女挤了几滴柠檬在熏鲱鱼上。
没人理她。
源清素三人已经默契地总结出对付她的办法。
“好，”姬宫十六夜承认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所向无敌的美人，“就算你不会想要第三个人，但你同时追求我们两个，不觉得太荒谬？”
“人能活多久？大胆追求自己想要的，又有什么错？我又不会强迫你们。”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看向神林御子：“我说服不了他，你来吧。”
“是没错，但永远不可能。”神林御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从小到大，做的所有事，其中一大半，大多数人听了都认为不可能。”
源清素吃下最后一口面包，喝完最后一点牛奶，站起身，将细剑挂在腰间，捧着头盔。
“我出发了。”他说。
“路上小心。”姬宫十六夜应付式地招呼一句，开始吃早饭。
神林御子送源清素到门口。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注意安全，这次说找到修行者的藏身地，说不定指的是我们。
“如果被围住，你们能逃就逃，不能就投降。
“等我抓住公主，拿到残骸，第一时间去救你们。”
源清素走在前面，再次将昨天已经讨论好的事情，重复交代一遍。
走在身后的神林御子，一言不发。
快到门口，源清素准备转身告别时，神林御子突然伸出手，一拳打在他背上，很轻。
“……”
源清素转过身，看着神林御子。
她肌肤洁白得十分有灵性，就算穿着西式布裙，依然风姿秀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
他看了她一会儿，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你才是所向无敌的美人，我永远爱你，在你答应我之前，我会和你一起，一直孤独下去。”
“我是让你小心点。”神林御子直盯着他说。
“我会小心的。”源清素笑着，戴上头盔。
◇
昨天进城堡是夜里，到了白天，源清素才发现城堡的梦幻。
草地鲜绿，花园锦簇，建筑宏伟壮观，塔楼爬满常春藤。
连天空飞过的海鸥，都惊异得发出赞叹，久久盘旋，不愿离去。
经过一段长廊时，源清素发现能看见大海，城堡倒映在水面，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殿下。”在侍女引领下，源清素走进一间能俯瞰海湾的房间，单膝跪地行礼。
“有事汇报？”公主背对他，站在镜子前。
源清素一愣，瞬间明白集合地点不是这里。
“那些人十分危险，所以……请允许我一直陪在殿下身边。”他语气不变，沉声说。
公主没答应，也没反对，源清素听见衣衫滑动的细微动静。
“库珀。”
“在。”
“你来帮我穿。”公主的声音很悦耳，却不失威严。
“殿下，我……”源清素不知所措。
“怎么了？”公主问，“你从小在我身边服侍，现在成了高贵的骑士，不愿意了吗？”
源清素吞咽了一口口水，缓缓站起身。
吞咽声很大，宫殿内又很安静，公主和侍女都听见了。
“紧张？”公主笑着问。
“是。”源清素老实回答。
他故意的，希望对方能放过他，可惜对方没有。
等不到撤回命令的声音，源清素不得不抬起头。
他看见公主华丽的金发，金发下光洁的背部，修长的双腿。
侍女走上来：“库珀大人。”示意他将手部的盔甲给她。
尽管被认出的风险迅速增加，但源清素依旧将手部盔甲脱下，做好抢夺残骸、跳海逃跑的准备。
露出手，源清素接过侍女递来的文胸，脑海中，迅速模拟如何给女人戴文胸时显得熟练。
拿着衣物的手，缓缓靠上去。
公主伸出右手，瞥了他一眼：“低着头做什么？抬起来，好好穿。”
“……是。”源清素抬起头。
极白的胳膊、肩膀和胸部，白得令人炫目，几乎可以称得上邪恶的白。
“好看吗？”公主问。
“好、好看。”源清素确实被震撼了，但不像表现得那么不堪，他火热又冷静地防备任何突发情况。
“这具身体，有多好看呢。”公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自言自语。
“殿、殿下碧蓝的瞳孔，让我想起湖水，艳丽的红唇，像极了血月。”源清素的嗓音沙哑，有些口齿不清。
公主视线移过来，看着他，说：“作为女人，你的赞美别具一格。”
“因为公主的美丽，就算、就算是同样作为女性的我，依然、依然……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公主牵起源清素的右手，放在心口。
“你能喜欢我，我很高兴。”公主露出灿烂的笑容。
源清素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次是真的了。
“殿下……”他想抽回手。
“怎么了？”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松手。
是捉弄？还是收买人心？
还是认出他不是库珀，所以用这样的行为麻痹他？
“殿下的、的……宝石真好看。”听起来，因为不好意思或者礼仪上的规矩，改成了夸宝石。
公主终于松开源清素的手，拿起胸部之间的金色宝石。
她细白的手指，捏着菱形宝石，看了一会儿，却一句话没说。
放下宝石，她抬起手，示意源清素继续穿衣服。
源清素拿着文胸，装作紧张、实际笨拙地凑上去。
裤袜、裤袜的吊带、裙撑、束腰……
别说穿，拿在手上，干什么用的源清素都不知道。
最终，在颇有眼力的侍女的帮助下，源清素有生以来第一次，替一位女性穿好了衣服。
穿上衣服的公主，英姿飒爽的同时，又古典优雅，气质高贵。
“库珀，走吧。”她说。
“是！”源清素应道。
士兵集合的地点，在邻近山脚的一处广场上。
“殿下！”看见公主，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气势惊人。
一位身穿白色骑士装的女骑士，手拿马鞭，腰间悬挂长剑，快步走上来。
“贝拉多娜，永远忠诚殿下！”名为贝拉多娜的女骑士，恭敬地亲吻公主的裙摆。
“我接受你的忠诚。”说完，公主转向士兵，稍稍提高音量，“起来吧，士兵们。”
“感谢殿下！”士兵又齐刷刷地站起身，盔甲铿锵作响。
源清素觉得自己之前‘从姬宫十六夜那里学来的、以及从电视里看来’的礼仪，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站在公主身边，优势就在他。
公主走到马车前，拉车的八匹马，俊秀异常，毛色雪白。
公主抬起手，源清素扶着她，帮助她登上马车。
贝拉多娜看了源清素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白马。
源清素转过身，寻找属于他的马。
“库珀，你也上来。”车厢内，传来公主的命令。
源清素求之不得，立马应道：“遵命。”
在贝拉多娜、以及众多士兵嫉妒的眼神中，他大步跨上马车，钻进车厢。
车厢内十分豪华，简直是一间小型房间。
某个角落似乎放了香，一股股淡淡的花香，扑入源清素鼻腔。
公主坐在上首，他在靠近门的位置坐下。
“出发！”车厢外，贝拉多娜一大声下令。
马车开始移动，身着盔甲的士兵，踩踏花岗岩，发出响亮的塔塔声。
车厢隔音很好，几乎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源清素想着是不是要制服公主，将她捆在车厢内，自己趁机夺走残骸。
视线瞥向坐姿端庄的金发公主，想起她胸到腰的曲线，紧绷的腹部，双腿优美的线条，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联想到孙悟空进蟠桃园。
他和齐天大圣都是有远大抱负的人，只有凡夫俗子，才会想着和七仙女、公主嬉戏。
“库珀。”公主突然开口。
“殿下。”源清素应道。
公主伸出白皙润滑的手，递来一本书。
源清素记忆很好，认出是她昨晚看的那本。
他伸手接过，问：“殿下，这是？”
“那些自称修行者的口供。”
源清素翻开，不愧是修行者，知道的就是多。
在‘源清素’那页，别说他会的咒法，连他和神巫、伊势巫女的三角关系，都写了不少。
其中篇幅最多的，是他在纳凉祭上，变成箱根火龙，与芦屋道满的一战。
“根据这些修行者的猜测，我们这个世界，只是一种名为‘妖怪’的生物。”公主说。
“妖怪？”
“我们这个世界，诞生于一个月之前，并且注定消亡。”
“不可能！”
“一个月……”没管源清素，公主呢喃着，撩开窗帘。
民众的欢呼声，霎时间涌进来。
“公主万岁！”
“诺依公主万岁！”
公主对着窗外，轻轻挥手，高呼万岁的声音，如海浪一般打向车窗。
太热烈了，以至于，护在华美车厢周围的护卫，愈加精神抖擞，在更加用心保护殿下的同时，感受到巨大的荣幸。
公主放下窗帘，车厢内又恢复安静。
“一个月，”她继续用呢喃的声音说，“我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在美丽的森林玩耍，长大一些，在湖泊边散步，一个月前，还在夏天的花园，和巫师讨论事情。”
“殿下，不需要在意这些残次品说的话，都是些胡言乱语，您的伟大毋庸置疑。”源清素模仿库珀狂热的性格。
“如果这里……真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我要将它变成真实，取代那个世界。”公主语气坚定，带着不可阻挡的决然。
源清素想起支笏湖上，那日益变大、取代现实世界的未知薄膜。
“殿下，我不信这些残次品，但不管您准备做什么，库珀愿意一直追随！”他站起身，走上前，单膝跪在公主裙下。
马车出了城，他准备动手了。
“我相信你的忠诚。”公主俯视他，“不过，你还是回去坐好吧，马车虽然好，但还是有些颠簸。”
源清素一晃神，发现自己居然单膝跪在马车车门附近。
“……请您原谅。”源清素克制心中的惊讶，惶恐道。
他站起身，坐在自己原先的位置，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神力？
不，没有神力波动。
也不是神明之气。
他与神明之气极为融洽，变成巨龙之身时，也亲身使用过，不会认错。
随着马车的前进，他沉下心。
就算眼前是一个绝望的局面，面对一个拥有未知力量的公主，他依然对自己充满自信。
车厢内沉默下来，名为诺依的金发公主，手捧着记录了现实世界的书，一页一页翻阅观看。
源清素手按在剑柄上，腰挺得笔直。
任谁看了这副场景，都以为是尊贵的公主，和她忠诚的守护骑士。
过了没多久，马车停下来，贝拉多娜汇报：“殿下，到了。”
诺依公主合上书，在源清素的搀扶下，走出马车。
马车下，已经铺了一条金丝红毯。
金发公主一身黑色连衣裙，上面紧身设计，下面花苞样张开，站在红毯上，宛如一朵黑金蔷薇。
随行的侍女，俯下身，抚平公主裙子上的皱褶，又理了理裙子的层次，露出漂亮的衬裙。
公主望着眼前的山谷，问贝拉多娜：“那些人躲在里面？”
“是的，殿下。”贝拉多娜单膝跪地，恭敬地回答道，“这个地方很难进攻，而且对方拥有威力巨大的箭矢。”
“让士兵从其他地方试过了吗？”
“属下已经尝试过了，四周全是陡坡峭壁，对方也一直派人巡视，看见人就丢石头。”
“这么说，只有强攻？”
“是。”
“库珀。”公主唤道。
“殿下。”源清素上前一步。
“我命令你，拿下这场胜利。”公主看着眼前通往山谷的小径。
源清素单膝跪地：“如您所愿，殿下。”

第103章 战斗
源清素站起身，转身回头，看向峡谷。
“士兵们！”他拔出腰间细剑，高举着，“为殿下献上一切！”
“为殿下献上一切！”除了拱卫马车的护卫，其余所有人齐声呐喊。
“盾兵，上前！”
“哈！”
“步兵，跟上！”
“哈！”
“弓箭手！”
“哈！”
“轰！”“轰！”“轰！”，每一次轰鸣，都是士兵在踩踏地面。
诺依公主站在身后，注视着源清素一马当先，率领士兵前进。
“殿下，这样进攻，会牺牲大多数士兵的生命。”贝拉多娜不同意源清素的做法。
公主转过头，看向她，问：“你有更好的？”
她不是在让她闭嘴，而是在询问。
贝拉多娜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低下头去：“没有。”
公主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进的军队。
行进了没一会儿，源清素看见草丛中闪闪发光的箭头，不过他没提醒，继续前进。
“放箭！”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
嗖嗖的箭矢声，瞬间在耳边响起。
源清素挥舞手中细剑，分毫不差地将射向自己的箭雨，全部击飞。
在他身后的盾兵，早已经举起坚固盾牌，尽管如此，依然有人被从空隙、从空中射来的箭矢射杀。
“啊！”惨叫声时不时响起，阵亡的不算多。
“弓箭手！”源清素一边躲避箭矢，一边下令，“放箭！”
“嗖嗖嗖！”
弓箭手的箭矢，越过步兵、盾兵，射向草丛。
双方的箭矢，在空中组成一道深木色的拱桥。
这个时候，已经不在乎准不准，全靠数量取胜。
“殿下在后面注视着我们，继续前进！”
“公主万岁！”
“要么胜利，要么为殿下而死！”
“只要还有一个敌人，决不后退！”
“士兵，前进！”
源清素大声怒吼，声音传遍敌我双方的战场，连远处的公主都能听见。
在他的鼓舞下，这些为公主、为荣誉而战的士兵，热血沸腾，奋不顾死。
源清素声音狂热，面具下的神情冰冷，他一边纯靠反应击飞箭矢，一边思考计策。
将公主在场的消息，传递给修行者；
将修行者逼入绝路，迫使他们采取擒贼先擒王的策略；
自己放水，给修行者创造机会，让他们接近，或者弓箭接近公主；
最后，看公主的应对。
一旦公主表现得并不是无懈可击，他立马脱下头盔，带领修行者反击；
但公主表现得轻松，他只能继续戴着头盔，展现出强大武力，迫使修行者投降，让更多人活下去，也为将来留下力量。
不到万不得已，他必须保证自己能继续留在公主身边，为最后一搏留下可能。
“为殿下献上一切！”
随着源清素一声怒吼，双方开始混战。
修行者穿着从帝国身上缴来的铠甲，数量不够，只能穿着临时编造的藤甲。
好在武器基本上人手一件，剑、长矛、短矛、盾牌，失去神力的神器依然锋利无比。
“啊！”怒吼声中，不顾一起的冲杀。
源清素在冲阵过程中，早就引起修行者注意，那个见过两面、叫由藏的歌仙，手持「神器&#183;血太刀」，直接找上他。
“死！”由藏一声暴吼，当空劈来。
源清素细剑上撩。
“琤——”，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面对作为神器的血太刀，手里的细剑居然挡住了！
由藏和源清素同时一愣，但手上的动作宛如本能，来不及思索，太刀与细剑再次狠狠撞在一起。
“为了殿下！”士兵怒吼。
修行者沉默不语，面色坚毅，双眼充血。
修行者几乎都有剑道基础，又在一次次讨伐妖怪中，锻炼出足够的默契，再加上准备充足，哪怕人数少，短时间内依然占据上风。
源清素和由藏的周围，不管是修行者，还是士兵，都不敢靠近。
剑光划破虚空，刀剑闪过星火，哪怕没有神力，两人依然不可阻挡。
源清素一边应付对方凌厉的攻势，一边观察战场。
一名修行者割开士兵的喉咙，鲜血飞溅在初秋的蕨草嫩叶上。
三名士兵的长枪，捅穿一名女性修行者腹部。
枪拔出来，刺向下一名修行者时，上面还挂着女修行者的肠子。
源清素讨伐过妖怪，见识过修行者交手，但咒法轰鸣，山摧地崩，大海蒸发，人死了尸体都看不见。
他虽然修为弱，但几次都是主力，高来高去，冲在第一个，根本没留意过那些在身后奋战的修行者，至于普通人的死亡，更是看不见。
眼前，鲜血留了一地，肠子被扯出，脑袋被活生生的劈开。
‘神林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光景吗？’
源清素瞥见两名歌仙在大肆屠杀。
源清素架住血太刀，大声怒吼：“公主殿下与我们同在，为殿下献上一切！”
“啊——”士兵们嘶吼，一往无前。
远处，拱卫公主马车的士兵，也被气势感染，大声助威。
由藏心中又怒又惊，自己短时间没拿下这个家伙也就算了，想不到在自己的攻势，还有余力喊口号！
“找死！”他双眉竖起，气势凌厉，手里血太刀的轨迹，愈加刁钻。
“殿下万岁！”源清素不弱下风，仿佛自杀似的喊着口号。
另外一边，听见源清素的怒吼，两名歌仙对视一眼，凌厉的目光，冲出战场，射向屹立在红色地毯上的金发公主。
“杀！”两人冲向公主。
他们互相掩护，防止陷入包围。
一些身手厉害的修行者，默契的替两人拦下士兵。
一开始距离较远，士兵还没发现。
但掩护的修行者一个接一个的阵亡，活着的也跟不上歌仙，两人显得十分突兀时，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保护殿下！”贝拉多娜‘琤’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挡在公主身前。
拱卫马车的护卫们，也在马车前结阵。
两名歌仙一个身形鬼魅，一个勇不可当。
两人互相掩护，拼着受伤，终于突破包围，刀锋逼近了红毯。
“放肆！”贝拉多娜踏步，前压。
长剑带着庞大的力量，横劈向两人。
她自认为与库珀不分上下，自然不怕这两个人。
“滚开！”名为石仓的歌仙，发出雷鸣似的咆哮。
在现实世界，足以引起地震的怒吼，震得马车窗帘哗哗作响，八匹白马抬起前蹄嘶鸣。
贝拉多娜脑袋“嗡”的一响，双眼发黑，随后手臂发麻，整个飞了出去。
‘怎么可能！’看着蔚蓝没有一丝杂色的天空，她心里充满惊骇。
“杀！”石仓、宇野薰，两名歌仙的气势，掀起公主的金发。
“殿下！”源清素发出惊恐的咆哮。
不少士兵被他影响，逐渐陷入劣势的修行者，终于喘了一口气。
公主金发飞扬，尊贵不凡，不见任何陷入危险的慌张。
“什么？！”
“不可能！”
没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原本已经快贴身的歌仙，出现在公主三米外。
石仓、宇野薰两人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恐，再次冲了上去，结果又回到三米外。
这次士兵反应过来，瞬间包围上来。
出其不意，再加上包围，就算是两位歌仙，也只有死。
作为男性的石仓，当场被十几把长枪捅死。
宇野薰因为公主的命令，得以活下来，但手脚全被戳穿。
堂堂歌仙，死也是站着死，这时被几名身穿铠甲的普通士兵，像对挣扎的畜生一样，按倒在地。
趁着众人关注那边，源清素当机立断。
「念流」，狂野气魄，勇猛自信！
「神道流」，刀光如雷鸣电闪！
二流合一，势不可挡。
“这是？！”由藏睁大双眼，瞬间被制住。
“别动，听我的！”源清素在他耳边低喝。
他挟持由藏，高举细剑，大喝道：“投降不杀！”
这时，士兵们才放弃支援公主，而修行者们，也刚从公主的神异中反应过来。
“投降不杀！”源清素再次大喊。
因为前几次跟着喊口号，这次，士兵们也下意识跟着喊。
一位中年男性修行者，高举捡来的长枪，怒吼：“死战！”
“死战！”一男一女，两名修行者，跟着咆哮。
“死战！”更多修行者加入。
源清素提起由藏，简直像是踩着众人头顶一样，朝那名中年男性修行者飞去。
“杀了他！”有人拦截。
源清素被逼着停住脚步，说了一句：“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手中剑已经嗡的一声，朝对方横扫而去。
实在难以形容到底是凶悍，还是诡异，或者其他什么，拦截的几名修行者，还从未见过这种攻势。
他们下意识翻身滚地，差之毫厘地躲开这股杀气。
当他们再度爬起来时，源清素已经用雷霆万钧之势，砍断了中年男性的双腿，一脚踩在他背上。
“投降不杀！”源清素再次环顾四周。
战场一片安静，只有那名中年男性，发出如野兽一般的呻吟声。
看着这名身穿玫瑰铠甲的骑士，他手提着歌仙，脚踩那名鼓舞士气的修行者，众人脸色惨白。
源清素将细剑架在由藏脖颈上，冷声命令道：“让他们投降。”
由藏瞥了他一眼，视线看向众人：“放下武器！”
“大人！”有修行者忍不住反驳。
“这是命令！”由藏怒斥，“活下来，等待援兵！”
众人迟疑着，面面相觑。
“把他们的武器缴了！”源清素指挥身边的一名士兵。
那名士兵上前，抓住一名修行者手上的阔剑，修行者怒视着士兵，不肯松手。
“松手！”由藏怒喝。
修行者愤愤不甘，终于松开武器。
很快，所有修行者被缴械，士兵将他们一一捆绑。
源清素将由藏交给手下，收起细剑，朝马车走去。
“殿下。”他单膝跪在红毯前。
“做的很好。”公主看了他一眼。
“为殿下而战，是我的荣幸。”源清素说，“殿下，请原谅我的擅做主张，但继续战斗下去，会牺牲更多士兵。”
“正确的选择。”说完，公主转身走向马车。
源清素连忙站起来，搀扶她。
走进车厢前，公主说：“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奖赏你。”
一直跪在一边，带伤谢罪的贝拉多娜，抬起脸，愤恨地盯着源清素。
源清素不管她，巡视战场。
战前修行者六百多人，活下来大概三百人。
在源清素脚边，一条汇聚的血水，顺着山谷，缓慢又坚定地流淌。
收拾完毕，他返回山下，因为身上带着淤泥和血污，公主没让他进马车。
“骑士大人！”一名年轻士兵，牵了一匹黑马过来。
“我记得你，杀了两名敌人，叫什么名字？”源清素看着他的脸。
年轻士兵一脸激动，没想到骑士大人在奋勇作战的时候，居然还关注到了他。
“回禀大人，我叫布兰文！”
源清素拍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为殿下献上一切！”名叫布兰文的年轻士兵，仰着脖子喊道。
当压着三百名俘虏的军队，走进城门，整个城镇沸腾了。
“公主万岁！”
平民都认为是公主的功劳，参与战争的士兵，同样这么认为。
在这里，诺依公主的伟大，毋庸置疑。
源清素被赏赐了一大袋金币，晋升为公主护卫骑士，随时守卫在公主身边。
对所有人来说，这是最大的荣耀。
对于图谋公主宝石的源清素，同样求之不得，只是不能整天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在一起，让他觉得很烦。
从蔷薇堡出来，已经一整天没看见神林御子了，他觉得连生活都艰难了。
但源清素依旧没回去。
他找了几名今天一起战斗的士兵，去了上次酒馆，喝得大醉。
当天晚上凌晨，也就是来这个世界的第三天，九月十一日，他，库珀，终于在库珀家“醒”来。
库珀是一个孤儿，家里只有一名视力不好的女佣人，负责做饭和清洁。
库珀自己洗澡，平时也总是藏在盔甲里。
正如他所料，除了公主，还有公主身边的侍女，没人知道库珀是女性。
源清素换了身普通盔甲，偷偷溜出去，买了些吃的，回到据点。
三位巫女边吃东西，边听源清素述说白天发生的事。
“让人凭空出现在三米外？”神林御子沉吟，“结合你看到的宝石，应该是残骸的力量。”
“很麻烦。”源清素晚上光喝酒，这时也饿了，跟着一起吃。
“至少将修行者都聚在一起了。”姬宫十六夜语气轻松，“劫狱的时候，冲出城的机会也大了。”
“可惜死了那么多人。”源清素想起白天的惨状，食欲淡了。
“没有你，他们今天全死了，现在不但活下来三百个，男的也活下来了，应该高兴才对。”姬宫十六夜用刀叉，放了一根烤香肠在他盘子里。”
神林御子沉默不说话。
白发少女吃着东西，既不悲伤，也不高兴。
“吃完早点休息吧。”静谧的夜晚，源清素的声音，如桌上的烛火一样缥缈轻柔。
“你还睡这儿？不睡在你的公主殿下身边？”姬宫十六夜取笑道。
“殿下算什么？陛下才是我效忠的对象，而且……一天没看见你们，我心里就不安，就算麻烦，也要睡在这里。”
睡在这里，他必须深夜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又要在天亮之前，偷偷从这里溜出去。
“谁不是呢？”姬宫十六夜嘴角带着一抹多情的浅笑，“御子今天看了城外的方向三十二次，我看了三十三次。”
“我不信。”源清素笑起来，“你居然比神林小姐多一次。”
“我一次一次数的。”
“你连学都没上过，我怎么信你的数数？”
“你？！”姬宫十六夜气得将烤香肠叉走了，一口咬断。
源清素继续吃饭，视线看着蜡烛。
在这样的深夜，哪怕是一根火光微弱蜡烛，也给人温馨感。
就像行驶在大海上的船只，只要看见灯塔，心里就安稳。
“我看了两次。”蜡烛对面，白发少女回答。
“……我不是看你。”源清素说完，又看向神林御子和吃烤香肠的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的嘴唇沾染了油光，饱满诱人。
“今天晚上还夜袭吗？”源清素笑着问她，“我可不会客气了。”
“哼。”姬宫十六夜生气似的，将脸转了一个方向，继续吃叉子上的香肠。

第104章 歌声与哭声
天边刚刚出现一抹亮光，源清素已经走在街道上。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现在只有零星的店铺开了门，烧着炉子，摆着货架，为接下来一天的营业做准备。
源清素赶到蔷薇宫，侍女告诉他，公主还没醒。
源清素瞥了眼寝殿，花了半秒时间，思考‘趁公主睡着，偷宝石’的可能性。
他将这个计划放在心里，如不可动摇的雕塑一般，守卫在寝殿门前。
从这里，可以看见美丽的花园。
此时，园丁正在抓紧时间修剪花枝、清扫落叶，确保公主看见的，永远是最美的。
等园丁悄然离开，又过了一会儿，侍女来通知：“库珀大人，殿下已经醒了，让您进去。”
“谢谢。”源清素朝侍女点了一下头，走进寝殿。
白丝和金线编织成的床幔，在晨光中微微泛着金光。
床幔中，公主正从被子里起身。
金发没有因为睡觉凌乱，如童话故事里一般，无时无刻不飘逸而顺滑。
“早安，殿下。”源清素弯腰行礼——这是晋升公主骑士之后的礼仪，昨天有专门的人教导过。
“早安，库珀。”公主说着，脱下睡衣，随后又去掉内裤，一下子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
圆润的肩头，浑圆坚挺的胸部，骄傲地向前突起。
还有那美丽迷人的细腰，丰满的臀部，与臀部紧密相连的两腿，美不可言。
源清素头刚抬起来，又连忙低下去。
他也有不擅长的事。
一般情况，他会通过练习，使自己变得擅长。
唯独女性经验上，他没有练习，想和喜欢的人一起，从笨拙变得熟练。
“殿下，需要沐浴吗？”侍女问。
“不用，擦一下就可以吧。”
“是。”
公主把目光转向源清素，打量他两眼，用悦耳又威严的声音，说：
“低着头的骑士，可没办法保护公主。”
“请原谅，殿下的身体实在太美了。”源清素干巴巴地回答着，抬起头，尽量只看公主的脸。
“是嘛？谢谢。”公主走到雕刻了蔷薇的大镜子前。
一名侍女端着撒了花瓣的水盆过来，另外一名侍女将柔软的毛巾润湿了，轻轻为公主擦拭。
第三、四名侍女在整理床铺，还有三名侍女，在准备公主待会儿要穿的衣服。
公主时而抬起手臂，时而任由侍女擦拭她的大腿内侧。
寝殿里，除了海鸥鸣叫的声音，只有这些侍女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动静。
源清素强迫自己想姬宫十六夜，不知道她在清凉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人伺候。
应该是。
她在什么都没有的白山神社，也被式神伺候着，在清凉殿就更不用说了。
‘去清凉殿当差或许不错。’
源清素想象自己给姬宫十六夜擦身体，随后又立即停下来——对他来说，这和看公主身体没区别，太刺激了。
洗漱结束，公主穿上漂亮又威严的长裙，戴上一顶镶嵌了宝石的公主冠。
源清素跟着她，来到花园，公主在这里吃早饭。
和源清素吃的相比，简直如一等舱和五等舱之间的区别。
享用完早饭，一群人走进来，穿金色蓝衣的贵族，着铠甲的骑士，还有披着黑袍的巫师。
源清素看了巫师一眼，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性。
公主和这些人商议了两个小时的政务，源清素也站了两个小时。
“殿下，”政务结束，一名骑士汇报，“今天早上，我得到一个消息，前天下午，一名红色眼睛的蔷薇骑士，带了三个一般时空的女人进城。”
正在记忆中，练习‘香叶冠’中的‘武功’的源清素，一下子回过神。
他像是防备一切似的，手按在剑上，护卫在公主身后。
“三个女人？”公主放下手里精致的茶杯，问。
“是。”骑士将外貌大概描述了一下，特别是北海道巫女的一头白发。
“那些平民真的说，‘和公主一样美丽’？”漂亮巫师质问道。
骑士连忙单膝跪在地上，迟疑道：“……是。”
“不可能！”
“怎么会有人比得上殿下的美貌！”
贵族和骑士们立马反驳。
公主抬手制止众人，漫不经心地说：“克鲁瓦骑士只是转述，不用怪他，起来吧，克鲁瓦骑士。”
“感谢殿下。”克鲁瓦站起身，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库珀。”公主唤道。
“殿下。”源清素弯下腰。
“这三个人，就是你之前负责的残次品？”
源清素连忙单膝跪地：“殿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她们逃走！”
“她们不但逃走，还敢跑进城，”公主突然笑起来，“不愧是那些俘虏嘴里的希望——巫女。”
“殿下，我回去之后，立即搜城，一定将这些垃圾找出来！”克鲁瓦骑士再次跪在地上，大声说。
源清素瞥了眼这个叫克鲁瓦的家伙，连着昨天那个叫布兰文的士兵，一起记住了。
“殿下，”这时，贝拉多娜跪下来，“请将这件事交给我！”
“殿下，”源清素也说，“恕我直言，不管是克鲁瓦骑士，还是贝拉多娜骑士，都不是那三人的对手，请把这件事交给我！”
“库珀，你什么意思？！”两人愤怒地盯着他。
源清素一言不发，等着公主的命令。
美丽的花园，精致的西式凉亭，公主金发披肩，眼睛如湖水一样碧蓝，被众人拱卫着，任何看了都不禁有一种目眩的感觉——恍如中世纪宫廷油画里的一幕。
“贝拉多娜。”公主开口。
“殿下！”贝拉多娜应道。
“这件事交给你，一定要找出这三个人，还有……那个红眼睛的蔷薇骑士。”
“是！”贝拉多娜脸色依然严肃，但双眼却兴奋起来。
昨天的出征，在公主面前，被敌人轻易打退，让她彻夜无法入睡，现在终于又有机会证明自己。
解决完这件事，公主目光转向巫师：“一旦有新的残次品进入圣地，立刻汇报。”
“遵命，殿下。”巫师提着裙摆，优雅地鞠躬行礼。
众人走后，公主也站起身，在花园里散步。
“殿下，”源清素轻声开口，“贝拉多娜大人绝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她可能会因此丢掉性命。”
公主嗅着一朵蔷薇花，白净的脸庞，比花儿还要娇艳。
“我当然知道，库珀，这里只有你是她们的对手。”她依然闭着眼睛，沉浸在花香中。
“那您？”
“所以才将你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原来是防止那些袭击！是我疏忽了。”源清素恍然大悟。
“红眼睛的蔷薇骑士——”公主松开花枝，直起身，微笑着看他，“库珀，你觉得会是谁？”
源清素透过面罩，他的脸在阴影中，直视阳光下微笑的诺依公主。
这位金发少女，和他一样自信。
现在他可以肯定，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明知道他的身份，还敢把他留在身边，这算什么？
放虎归山，为了观察自然状态下的老虎？
“不管他是谁，都会死在我剑下。”源清素迎着公主碧蓝的双眸，语气坚定，仿佛炼钢炉盖般不可动摇。
“很好。”诺依公主点头。
她转过身去，又忽然回过头来，问：“你见过那三个人，她们真的和我一样漂亮吗？”
“……公主的美貌无人能及。”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候。
“我让你杀了她们呢？”
“殿下的旨意胜于一切。”
诺依公主笑起来。
一阵微风吹过，橘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望着橘子树上的百花，轻声哼起歌。
歌声如同大海上吹来的清风，带着阵阵暖意，沁人心脾。
接下来两天，源清素一面在公主身边寻找机会，一面策划救出修行者。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还有北海道巫女三人，被源清素转移到库珀的家里，修炼‘香叶冠’中原本不值一提的武功。
◇
九月过去了好几天，十五日这天，晴了半个月的千叶，下起了小雨。
文艺部的窗户紧闭着，没有风，死气沉沉的窗帘，像一具尸体吊在墙角。
岛羽用手肘顶着了一下孝信，孝信从书里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岛羽示意他看糸见雪。
其实不用她说，孝信已经发现了——从前一直安静看书的糸见雪，现在仿佛网瘾少女一样，一直用手机发着消息。
要说恋爱了，糸见雪的脸一直没笑过。
要说吵架，她也没有任何生气。
但除了这两件事，还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么认真且‘哒哒哒’的在手机上输入？
六感日渐强大的糸见雪，抬起头，看向盯着她的两人。
“有什么事吗？”她关掉手机屏幕，上面是修行者学院的学习群，不能给任何人看。
看着她的动作，岛羽和孝信对视一眼。
“那个，小雪，”岛羽犹豫着开口，“你，谈恋爱了？”
“什么？”糸见雪以为自己听错了，“恋爱？我哪有时间应付那种无聊的事情。”
“没错！恋爱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情！”孝信赞同极了。
糸见雪瞥了他一眼，又看向岛羽，好友的眼神中带着担忧。
她手抵下巴，想了想，干脆收起手机。
“说起来，”糸见雪用平静悦耳的声音说，“文化祭快开始了？”
“对啊对啊！”岛羽立马兴奋起来，“这个月文化祭，十月还有修学旅行，太棒了！”
糸见雪无奈似的叹了一口气，既因为岛羽的单纯，又因为学校的活动太多，浪费时间。
“小雪，我们社团要举办活动吗？”岛羽‘叮叮框框’地将椅子挪到糸见雪身边。
“也是。”糸见雪思考着，“举办朗诵吧，分享自己平时喜欢的文章。”
朗诵不需要额外的时间。
“啊——”岛羽哀嚎，她虽然是文艺部的，但只看美妆杂志。
“不行不行！”孝信也立马拒绝，“让我朗诵，不如让我表演无降落伞跳伞。”
“没有降落伞怎么跳伞啊？”岛羽好奇地问。
“对我来说，在人面前朗诵，就是这样的难度——不如去死。”孝信回答。
“那就算了。”糸见雪愉快地宣布。
岛羽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说的‘算了’，是指‘朗诵’这一件事。
“文艺部……文艺部……”岛羽视线往上，摆出思索的神色。
“这样好了！”她突然想到似的回答，“我们找话剧社，给他们提供剧本，同时也参演话剧，我早就想试试了。”
“我负责后勤或者售票。”孝信不管这项目能不能通过，先把轻松的工作占了。
“怎么样，小雪？”岛羽问糸见雪。
糸见雪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尽管不明显，依然流露出嫌麻烦。
岛羽挽住她细细的胳膊，准备展开撒娇攻势时，文艺部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糸见雪先把自己的手，从岛羽那足足比她大了三倍的胸部中抽出来，才说了一句：
“请进。”
“打扰了。”
很巧，进来的正是话剧部，拜托文艺部帮忙写剧本——主要是拜托年级第一的糸见雪。
经过一番讨论、抗议、挣扎，糸见雪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想起源清素说过的话，珍惜和朋友在一起的日子。
另外，她心里除了急着帮助姐姐，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想法——有哥哥在，姐姐没有问题，自己不用那么着急。
与话剧部确定分工之后，已经到了放学时间。
“再见~”
“再见。”糸见雪朝两人轻轻挥手，坐上了家里的汽车。
她不喜欢在同学面前摆出大小姐的做派，但姐姐出事后，父母要求司机必须接送她。
坐在车上，糸见雪拿出手机，继续在修行者学院的学习群里，请教各种问题。
“我回来了。”
“嗯。对了，小雪，有你的信。”
“信？”糸见雪脱小皮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难道是姐姐？
这个想法一浮上来，她又立马否决了，任何进入糸见家的东西，都会被检查一遍。
不可能是姐姐。
“谁寄来的？”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母亲递给她一封印着银杏叶的白色信封。
“东京大学。”母亲说。
糸见雪清澈的双眸，闪过一丝疑惑。
“不是东京大学寄来的，”糸见母亲进一步解释，“信封是东京大学，这个银杏叶是校徽，我认识。”
糸见雪打量信封上的银杏叶。
很熟悉，她去过两次东京大学，也和源清素熟悉，或许无意间，瞥见过东京大学的校徽。
她抬起头，母亲正看着这边，似乎等她拆开信。
“想起来了，”糸见雪喃喃自语，“我之前写了一封信给高峰教授，请教了几个医学考试上的问题，可能是回信吧。”
“是嘛。”糸见母亲不太信，但没有继续追问，“去换衣服吧，准备吃饭。”
“嗯。”
糸见雪回到卧室，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信放在书桌上，准备晚上再看。
她解开百褶裙的扣子，拉开拉链，任由裙子滑落在地。
衬衫下摆略长，盖住了内裤，看上去像是没穿。
一颗一颗，松开衬衫的纽扣，又脱去长筒袜，换上短袖和休闲裤。
吃过饭，洗了澡，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她回到房间。
平时这个时候，她会立马开始修行，但今天要写剧本，还有一封信等着她。
糸见雪在书桌上摊开笔记本，放了一支铅笔，做好写剧本的准备后，才打开信。
三张信纸，全都是印着银杏叶的东京大学信纸。
她先看了落款，是源清素。
她想不明白，两人之间有手机的联系方式，源清素本人亲自来千叶，也只要十几分钟，为什么要寄信。
「糸见雪：」
「这封信到你手里，应该是九月十五日，而且我依然没回来。」
糸见雪愣了一下，继续看下去。
「九月九日，我参与了一次妖怪讨伐，十分危险。」
糸见雪又重复看了信的开头三次，下意识咬着嘴唇。
「不用为我难过——如果你难过了的话。」
「就算我死去，也是最璀璨的流星，往后十万年，修行界都会记住我做过的那么几件事，我就是如此的了不起。」
「去伊豆大岛的路太远，多注意安全，最好短时间内不要去。」
「修炼上的事，我在笔记本上已经尽可能的详细。想找人请教的话，去白山神社，那棵榕树后面，白子应该在那里等她的御子大人。」
糸见雪感觉胸闷得难受，忍不住起身打开空调。
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信。
「我说过，你终将失去朋友。」
「不过那也没什么，假如你是一个普通人，这或许是损失，但你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看不见未来的路，小圈子的温暖只会限制你。」
「小雪，你的性格就像雪。」
「雪有两重性，它的美丽依附于寒冷，因而它是一种静止的、脆弱的美。」
「当春风拂过，它会消融，会变成泥泞。」
「我已经回不来，你姐姐自身难保，你现在唯有拒绝春天，作为雪，坚强下去。」
「我并非强调朋友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既然做出决定，那就下定决心，千万不能犹豫，那样只会两边都失去，被咒拖进泥潭。」
「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在于能力，而在于我们的选择。」
「很抱歉，没能遵守诺言，好好保护你。」
「将来如果有机会，你见到你姐姐，替我向她道歉，对不起。」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到了十月初，请将另外一张信纸，寄给我母亲，地址是：香川县高松市小豆岛素馆」
「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活着。」
「再见」
「源清素」
放下信，糸见雪浑身战栗，久久无言。
她仿佛被炸成碎块，又似乎跌入冰窖，浑身发冷。
有一股热辣辣的酸流，从鼻腔倒灌进喉咙里。
她缓缓的，用双手捂着嘴，双眸模糊，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信纸上。

第105章 突变
“好想出去玩啊。”源清素一回到库珀家，姬宫十六夜立马撒娇。
“快了，再忍忍。”源清素取下头盔，解下细剑。
“每天坐着，我都快得痔疮了。”
“放心，不管是简单的痔核摘除手术，还是‘怀特海德氏’式根治手术，我都已经掌握。”
“怀特海德？那是什么？”北海道巫女从修炼室走出来。
“痔疮切除手术。”源清素回答了一句，又问，“神林小姐还在练习？”
北海道巫女点了下头，拿起毛巾擦汗，额头、脸颊、脖颈、掀开衣领，擦拭雪白的胸部。
源清素撇开视线，对吃坚果、笑嘻嘻看着他的姬宫十六夜说：
“明天晚上带你出去玩。”
“真的？”姬宫十六夜拿坚果的手，停在半空。
“明天晚上有市民舞会，公主会参加，到时候由神林小姐把我引开，你和六出花在远处，轮流使用弓箭试探她的能力。”
不到万不得已，他需要自己留在金发少女身边。
“我就知道。”姬宫十六夜将坚果肉吃了，坚果壳丢源清素头发上。
源清素取下坚果壳，在指尖翻滚，双眸凝视窗外。
漆黑的夜色中，蔷薇宫如同一尊巨兽，俯瞰着整座城镇。
神林御子在修炼室一直待到深夜，剑术她有「神道流」，最近在练身法。
她出身太好，那些没了神力还能使用的最低级御风咒，她反而不会。
临睡前，四人举行每天的例行讨论。
“明天能顺手除掉的，可以除掉，但不能恋战，我们不是来给几百、上千个修行者报仇，是来讨伐妖怪的。”源清素叮嘱。
他的目光，主要放在神林御子身上。
蜡烛的光，照在她的侧脸，让两者都变得神圣。
源清素多看了她两眼，确认她不会意气用事，才收回视线。
自从知道许多修行者被杀，神林御子每天从早到晚，修炼那些出去之后，根本没用的招式武术。
不过纯属他关心则乱，以神林御子的器量，绝不会因小失大。
“明天晚上用弓箭试探，然后，我溜进蔷薇宫，看是否能趁她睡着，将宝石偷走，如果都失败了……”
说到这，源清素环视一圈，一一看了三位巫女一眼，继续道：
“……只能劫狱，集齐所有人，冲进宫殿，短时间内，靠数量做最后的尝试。”
如果连最后的尝试，依然没成功，下场会怎么样，四人都明白。
就算那时候，他们侥幸从包围中逃走，这辈子也只能像这样继续躲着。
要么等外面的支援，要么眼看现实世界被取代。
◇
名为奥德蕾的女仆，举起手里的裙子，递给源清素，源清素将它穿在诺依公主皎洁的身体上。
这件蓝色的丝绸裙，有着精美的蕾丝边，看上去十分华美。
裙子本身有些宽松，紧身胸衣、马甲、衬裙等一层一层地堆在一起，就算是耐心如源清素，也觉得繁琐
女人为了美，居然能每天都忍受这种繁琐，不可思议。
今天的会议相对正式，在一间宫殿里举行，源清素立在公主左前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巫师、贵族、骑士，在下面一项项汇报事情。
“让您失望，我罪无可赦，请殿下降罪。”贝拉多娜今天上来就跪着，为了找到潜入城的巫女，她已经几天没睡好觉。
但睡没睡好觉，和能不能找到人，没有直接关系。
“确实不可原谅，”诺依公主语气冷淡，“不过我宽恕你，希望你能尽快将好消息带给我。”
“感谢殿下！”
“起来吧。”
贝拉多娜再次感谢，之后才站起身，不过头依然低着。
“殿下。”巫师站出来。
巫师有着一头金红色头发，十分漂亮，名字是欧姬芙。
“圣地再次扩大，发现十个新村子、许多家畜和果林。”她汇报道。
“约瑟芬。”
“殿下。”负责主持政务的贵族——约瑟芬，弯腰行礼。
“将村民迁入城，把那些空置的房屋分给他们，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男性，全部加入军队。”
“遵命。”
“殿下，这是市民舞会的安排。”一名贵族上前，递给源清素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
源清素打开羊皮纸，摸了摸，闻了闻，确认安全之后，才呈给坐在王座上的金发公主。
这点时间，他已经将内容全部记下——公主会在几点入场，站在哪里，说哪些话，接受哪些市民的献礼，会在几点离开。
诺依公主一行一行，扫过羊皮纸上的信息。
“就这样吧。”她将羊皮纸递给源清素。
会议结束，公主休息了一会儿，让人带来几名修行者，询问他们外界的事情。
修行者很服从，外面的信息，没什么可隐瞒的。
公主待在这个小世界也就算了，如果离开，去到外面，只需要一名参加过十次战役的修行者，就可以将整座城毁掉。
源清素一言不发地跟在公主身边。
他已经不再思考计划，那些早已经反复确认，他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如果没算错时间，今天已经是九月二十五日，距离十月还剩六天。
他必须赶在“遗书”送到母亲手里之前，将能尝试的方法，全部尝试一遍。
还有……就算成功抓住公主，或者拿到宝石，要毁掉这个世界，对于失去神力的他们，又要怎么做？
发明火药？
去哪找那么多材料？
火药的威力，又够不够呢？
只有他重新使用妖身咒。
这比冲进宫殿，面对拥有神奇力量的金发公主，还要危险百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和神林御子在一起时，他自信满满，但面对和箱根火龙时，最后的那种无力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时常想起。
到了晚上，城镇灯火通明，人群摩肩接踵，流光溢彩的世界。
广场正中央，巨大的篝火，飘逸出来的火星，直冲璀璨的夜空。
“殿下来了！”人群中传出一道呼声。
列队的护卫，从蔷薇宫走出来，豪华马车被护在中间。
到了广场，马车中走出一名穿威武铠甲的骑士，随后，高贵美丽的公主，在骑士的搀扶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华美的宫装，袖口缀了蕾丝，丝绸做成的裙子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蔷薇花。
“诺依公主！”
“殿下万岁！”
“公主！公主！”
市民疯了一般朝公主招手、欢呼。
父亲将孩子抗在肩上，仿佛看见公主，就能让孩子得到神明祝福一般。
金发少女微笑着，向众人亲切的招手，原本已经很大的喧哗，更是如炮弹一般炸开。
卫兵拼命拦住他们。
源清素看着这些卫兵，觉得他们和修行者很像，都是堤坝，为了守护岸上的一切，不惜自己的一切。
公主来到搭建好的舞台，城镇终于安静下来。
就连刚才自顾自‘噼啪’作响的篝火，也安静下来，似乎痴迷于公主的权威与美貌。
巫师率先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之后，所有人，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全都向公主鞠躬致敬。
“子民们——”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统治者的凛然和优雅，属于少女的清脆嗓音，又让她显得亲切。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你们！尽情享受吧！”
万民欢呼，齐声高诵：
“圣地永远比昨天宽广，公主的伟大与日俱增，殿下万岁！”
就在这时，一道弓箭，笔直地射向高台。
“小心！”源清素踏步，细剑出鞘，将弓箭拦下。
“保护殿下！”贝拉多娜第二个反应过来，拔出长剑，冲上舞台，挡住公主身前。
平民的喧哗声、士兵的脚步声、贵族的呵斥声，广场瞬间乱成一片。
“带殿下回去！”源清素对贝拉多娜喊。
“等等！”公主开口，“你们让开。”
“殿下……”
巫师话没说完，金发公主训斥道：“让开！”
场面不可思议的安静下来，这是在真实世界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在这里发生了。
诺依公主的金发，在夜风中飞舞，她纤细的肢体，高贵地站在骑士的前方。
她看先箭矢射来的方向。
“就来了你一个？”公主凛然地问。
所有人都看着那边，被篝火和灯笼照亮一半的屋顶，站着一道人影。
红白巫女服猎猎作响，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脸，清丽脱俗，毫无瑕疵。
一头黑发束着，脸颊两侧垂着的两缕，是一个宛如满月般皎洁的少女。
“我一个人就够了。”少女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冷冽优美，好听到哪怕是挨骂，也想让人多听了一会儿。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平民们切切私语，对她媲美公主的美貌，感到难以置信。
“士兵，”诺依公主下令，“放箭！”
早已经就位的弓箭手，松开续满的弓弦。
霎时间，空中全是“嗖嗖嗖”声。
神林御子扭身后撤，人飞速消失在黑暗中。
“追！”贝拉多娜想跳下舞台，却被源清素一把拉住。
“你不是她的对手，交给我！”源清素丢下一句，踩着众人头顶，飞一般冲出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又凌空跃起，跳上屋顶，追着巫女而去。
贝拉多娜不甘地看着他离去，但只能留下来守护公主。
诺依公主貌似漫不经心的扫视，却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收纳眼底。
“嗖！”
“嗖！”
两支箭，一前一后，朝公主脑袋射来。
箭来得太快太快，远超所有人想象，但没有丝毫效果，靠近公主三米时，瞬间被转移了。
“噔~~”，弓箭没入舞台的木板，箭尾颤抖。
“还有刺客！保护殿下！”贝拉多娜和几名护卫，用身体挡在公主身边。
“你们退下！”公主再次走出人墙，没有任何阻挡的，站在广场中央。
“不管是弓箭，还是利剑，都伤害不了我！”公主抬起双手，高声宣布，“一般时空注定毁灭，我终将取代一切！”
“殿下万岁！”
平民的欢呼声中，又一支箭，笔直射向公主。
在这支箭被转移的一瞬间，另外一支箭立马射来。
没有丝毫间隔，转移的力量再次释放。
公主昂然立在那里，承受着箭矢的各种试探，享受着民众的朝拜。
转眼间，在公主三米外，箭矢插满了，形成了一个圈。
而箭矢之外，所有人跪拜，又形成了一圈。
那些箭矢，不是威胁，反而像是属于她的王座。
“一切都属于您！”巫师代替神明宣告。
“殿下万岁！”贝拉多娜代表凡人宣誓。
“嗖嗖！”，前后两支箭，毫不留情地直接要了两人的命。
“……”巫师呆呆地望着天空，眉心流下鲜血。
贝拉多娜捂着脖颈，在那里，头盔与胸甲之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箭矢竟然分毫不差地挤了进去。
“抓住她们！”诺依公主的脸沉下来，顾不上拖延时间。
从刚才开始，悄悄靠近箭矢射出方向的士兵，得到公主的命令，放开脚步，一拥而上。
◇
源清素在一条巷子，将神林御子拦住了。
“说起来，我们好久没有比试过了。”源清素说着，细剑如满天星。
“可惜这里没有三四郎池。”神林御子手里同样拿着抢来的细剑，像是从天而降的雨滴，将满天星一一拦住。
“自信，我喜欢。”
“狂妄，我不喜欢。”
源清素挥剑重砍，神林御子知道他力气大，没有硬接。
细剑如蛇，躲开攻击后，突然昂首，刺向源清素的面颊。
让她意外的是，源清素竟然没后撤，像是鱼死网破一般，继续进攻。
神林御子不得不后撤。
就这一念之差，她的细剑被挑落，人被源清素从后面搂住了。
她看了眼源清素，见他双眸带着笑意，看来不是被公主控制了。
心里松一口气的同时，她没好气地训道：“放开！”
源清素搂着她的纤腰，留恋地嗅着她的发香，呢喃道：“我后悔了，进来的第一天，我就该和你睡觉。”
神林御子双手放在他手上，原本想掰开，听了他的话，停了下来。
“……我们会活下去的。”她轻声说。
“嗯？”源清素一愣，“哦哦，是，对，我们会活下去。”
神林御子拿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过身，清澈的眸子，凝视他。
源清素笑吟吟地看着她。
神林御子没有笑，也没有责怪，平静地说：“如果你活下来，出去之后，我允许你同时追求我们两个人。”
“那算什么？”源清素笑道，“我追求多少人，不需要人同意吧？换个条件，如果我活着出去，你再让我亲一次。”
神林御子从地面石缝间，拔出自己的细剑，走向暗处。
快要消失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送她的源清素。
“哈哈哈！”源清素豪情万丈地笑起来，“神林小姐，等着我！”
神林御子加快脚步，一个纵身，消失在暗处。
源清素踌躇满志地回到蔷薇宫。
大殿内，贵族和骑士怒吼着，发誓要捉住凶手。
“殿下，”源清素单膝跪在公主的裙子前，“是我的无能，再次让对方逃走了。”
金发公主冷冷地俯视着源清素，说：“你还敢回来。”
“我这一身本领都是为了殿下，作为殿下的骑士，我将永远为殿下效劳。”源清素回答的不卑不亢。
公主注视了源清素好一会儿。
“从今天开始，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你都待在蔷薇宫，守在我身边。”
“遵命。”
到了深夜，蔷薇宫内，蔷薇宫外，全部的闹剧都结束了。
城镇又睡了过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公主站在阳台，海风将金发向后吹去。
“据说，在外面的世界，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她抬头望着大海上的星辰。
“星星不过是肉眼可见的宇宙中的天体，人死后会怎么样，只有死了的人才知道。”源清素回答。
顿了顿，他问：“殿下在为巫师和贝拉多娜伤心？”
“不。”金发少女回过头，“我不会为任何人伤心。”
她看着源清素，说：“外界的人，一开始并不是‘残次品’，我接见了他们。”
“他们冒犯殿下了？”源清素问。
诺依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
“和他们交流之后，我不敢相信，但依旧确认，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是一只妖怪毁灭真实世界的方式。”
源清素没开口，静静地听她叙述。
“我很震惊，又很惶恐，找来了库珀、贝拉多娜、欧姬芙。
“她们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我的朋友，我对她们说，‘我要去外面，去真实世界，替我找出办法’。
“她们回答我，‘殿下，您哪里也不能去。’
“不是库珀，也不是贝拉多娜和欧姬芙，所有人，这个蔷薇宫的所有人，包括园丁，全都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词句、同样的表情，仿佛是同一个人在回答我。”
“……”
“我不想伤害你们，”金发少女说，“但我没有办法。”
正沉浸在思考中的源清素，意识到不对，拔出腰间细剑，但已经来不及。
诺依公主双胸之间的宝石，闪过金红色的光芒，冲上来的源清素，瞬间回到原地。
下一刻，他转身就走，准备逃出宫殿。
“怎么可能？！”源清素依旧在原地。
“你敢回来，是以为我伤害不了你？”金发公主清脆悦耳的声音。
不知何时，金色宝石已经悬空，漂浮在源清素头顶。

第106章 各自的危机
源清素很快冷静下来，分析眼前的情况。
“为了困住我，让宝石离开你，不怕弓箭杀了你？”他问。
“不会再给你们机会了。”金发公主说着，走进宝石笼罩的范围。
源清素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当即想拔剑出鞘，却发现身体动不了。
“在枷锁面前，一切都是徒劳。”金发公主走过来，取下他的头盔。
诺依公主打量源清素，俊美的长相，红润的嘴唇，凌厉深沉的眼神，让人转不开眼睛。
“你要是戴上一顶假发，我还真可能把你当成女人。”公主笑道。
她话音未落，源清素视线猛地射来。
原本深黑如宝石的眼眸，稍稍放大，闪过一丝猩红。
箱根恶龙狂猛霸道的气势，近乎实质化，无声怒吼着扑向诺依公主。
诺依公主仿佛贫血一般，暂时失去了视觉，眼前一阵黑，脑袋昏沉。
源清素的脸色却沉下去，身体依然动弹不得。
“没了神力，不能使用咒法，”诺依轻揉着眉心，闭着眼，从容地缓解眩晕感，“这是妖怪的能力？”
“可惜，”源清素说，“我的宝石丢了，要不然可以让你看看真正的妖怪。”
“可惜，也幸好。”金发公主睁开眼，碧绿的眸子，如湖水一般荡漾着。
“我有一个问题。”
“说吧。”
“为什么你能使用……你做什么？”
正在拆卸盔甲的公主，动作不停，理所当然地回答：“我不能站着睡觉吧？”
她把源清素的盔甲全脱了，以出乎源清素预料的力气，将他放在大床的一边，她自己依旧睡在大床正中央。
“这样就算我睡着了，弓箭也伤害不了我。”诺依公主侧着身，望着源清素，轻声说。
“为什么你能使用宝石的力量？”源清素问。
两人看着像是夜谈的好友。
源清素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看清她的睫毛，余光里，还有她跑出睡衣肩带的胸脯。
“你们不能使用吗？”金发少女好奇地反问。
“当然不能，只能锻造成武器，或者取出里面的神液，哪怕是我，也只有变成妖怪之后，才能使用宝石的力量，平时只能拿来烧水。”
“或许，因为我是神明的化身？”
诺依公主是开玩笑，源清素却陷入沉思。
“妖怪是神明，那你或许真的是神明化身。”他说，“这个世界是妖怪的身体；其他人、植物、动物，是神明之气；而你，是妖怪的器量，也就是思想。”
“妖怪不是没有思想吗？”公主问。
“你失去了力量，获得了思想，这符合咒的规则。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本能又留了一块残骸给自己。”源清素的目光，瞥向笼罩在两人身上的宝石。
他收回视线，看着沉默不语的公主。
“你获得了思想，率领‘神力’，统治着‘身体’，但你想前往真实世界，又被‘神力’和‘身体’束缚。”
“如果……”诺依抬起低垂的眼帘，望着源清素，“如果，我放弃‘神力’、放弃‘身体’，你可以带我出去吗？”
源清素静静地望着她，她的眼神在说：‘别走’、‘别丢下我’、‘我害怕’。
她是一个拥有思维的“正常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
这样的她，待在一群机器人似的“人群”中，听到“殿下，您哪儿也不能去”的那天深夜，是不是感到孤独、害怕，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呢。
“不可以。”源清素淡淡地回答，“宝石在你手里，毁掉这个世界的办法，已经显而易见。”
“你明明可以骗我。”
“我还不够成熟，而且，骗不了你，你自己早就有答案。”
诺依公主笑起来，说起来，这还是第二次，源清素看见她笑——第一次是在花园，他被逼无奈，只能承认她比巫女们漂亮。
少女靠过来，将身体埋在源清素怀里。
“为什么要让我拥有自己的思想。”源清素听见她呢喃般的质问。
她的手，像是挽留什么似的，紧紧抓住源清素的短袖，像是被父母丢在单独房间的孩子。
◇
第二天，侍女们走进来，看见睡在一起的公主和源清素，惊讶地瞪圆眼睛。
但她们是侍女，没有大呼小叫，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彻夜未睡的源清素，冷静地观察她们。
侍女们做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事情。
在这之前，源清素把这当成训练有素，现在看来，如果没有公主的命令，她们只是程序，或者身体器官，做着只能做的事。
诺依睁开眼，看了一眼源清素，走下床。
冷漠的悠闲，微妙而傲慢的抗拒，她又变回了神话般的金发少女。
“通知参加早会的贵族和骑士，”她一边被侍女伺候穿衣物，一边吩咐，“全城宣告，黄昏在宫殿广场，处死源清素。”
“是。”侍女并不关心源清素是谁。
金色宝石漂浮在床铺上，微微发光，不管源清素有多着急，用何种方法，依然禁锢着一切。
◇
【为了给巫师、库珀、贝拉多娜报仇，黄昏时刻，在蔷薇宫广场，处死一名残次品中的重要人物，源清素。】
不是库珀家，是一栋不起眼的民居。
橡木制成的长桌上，放着宣判死刑的纸张。
北海道巫女从纸上收回视线，提议道：“趁士兵集中在广场，我们去救监狱里的修行者。”
“赞&#183;成——”姬宫十六夜故作少女的懒散，托着长长的语调，笑嘻嘻地看着神林御子说。
“两票赞成？”北海道巫女确认道。
“可以先去监狱，救出修行者，”神林御子缓缓开口，“然后带着他们，去救源清素。”
“对面早就有防备了。”姬宫十六夜继续笑道，“那不是去救人，是让大家去送死。”
“嗯。”北海道巫女赞同。
神林御子看了姬宫十六夜一眼，说：“我们的目的不是救人，修行者死多少都无所谓，妖怪必须消灭。”
“所以放弃源清素，带着大家逃走，等待外界的支援。”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应道。
“马上十月了，”北海道巫女也说，“下一批修行者至少是十个大队，上万人。”
“怎么想，都没有理由冒险去救源清素。”说这话时，姬宫十六夜紧盯着神林御子，不错过她表情上的任何变化。
“我一个人去。”神林御子冷淡道。
“和消灭妖怪、救所有人相比，他更重要？”姬宫十六夜就像早就等着一样，立马从嘴里说出这句话。
“我帮你们牵制对方，就是在救所有人，为消灭妖怪创造机会。”
“说的真好听。”
“他是唯一会使用妖身咒的人，救出他……”
“没人阻止你。”姬宫十六夜打断她，“但你要想清楚，救他有多危险，机会有多渺茫。”
“几乎不可能。”北海道巫女说。
神林御子没有说什么，回到房间，仿佛最后一次一般，庄重而缓慢地换上巫女服，拿上昨晚和源清素嬉闹的长剑。
像是安排好的一样，十分钟后，她走出房间，对两人说：
“出发吧，你们去监狱，我去蔷薇宫。”
六出花点了下头：“小心。”
姬宫十六夜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要去？”
神林御子推开房门。
◇
明明是白天，蔷薇宫却像废墟一般安静，海鸥时而鸣叫，越发显得宫殿像是一个空壳。
当然不会是空壳。
神林御子躲在宫殿一角，俯瞰着被阳光洞穿的回廊。
按照源清素半个月打探来的情报，这条走廊巡逻的卫兵，每三十分钟会换班一次。
眼下快到换班时间，但源清素被抓，之前的情报还能信吗？
神林御子内心思索斟酌，表情依然淡漠，关键时刻，她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为什么救源清素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救出他。
卫兵正常交接任务，趁着这一瞬间，来不及继续思考，她按照计划，躲进一间房屋。
“嗖！”
听见声音的刹那，她立马闪了出去。
“抓住她！”
根本顾不上去看房间到底有多少伏兵，她一剑划开一名士兵的脖子，在四溅的鲜血中，飞速前进。
不是逃，而是冲进去。
她不知道源清素在哪儿，只能去公主上午经常待的花园。
她甚至不知道，公主今天还会不会在那里。
飞速的移动，近乎于飞，没有任何一名士兵能拦住她。
脑海里早就背熟了地形，这些人也没办法形成包围。
但只要不是逃，她就一直在一个大包围圈里，越往里面，空间越小。
神林御子穿着红白色的巫女服，像是划着木船，冲向大海上铺天盖地的暴风中。
“放箭！”一名骑士怒吼。
下一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是弓箭兵拉动弓弦。
神林御子一剑，将一名拦路的士兵脑袋，像切梨一样一劈两半。
杀人的同时，她躲进廊柱。
“嗖嗖嗖嗖！”，万箭齐发！
“啊！”来不及撤退，冲向她的士兵，转眼变成刺猬。
神林御子喘着气，背对大理石廊柱，两侧被弓箭覆盖。
看似安全，弓箭射不到，士兵过不来，但她不能动了。
她瞥了一眼回廊的左右，在弓箭覆盖不到的地方，已经有无数卫兵等在那里。
更难缠的是，有弓箭手在上楼，准备从左右射箭。
这不是难缠。
如果找不到办法，她就要死在这里。
她稍一从廊柱探身，刚停下的箭雨，立马落下。
“笃笃笃！”弓箭射中墙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神林御子低头，看向脚边的尸体，打算用他做盾牌。
但是，神林御子喘息着，靠她的体力，举着一名身穿铠甲的尸体，又能前进多远呢？
简直就像神巫的责任一样，带那样的责任，没人能走出二十五岁。
后撤已经来不及，前进的方向，源清素在不在都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么傻的事情？
神巫好像一直在做傻事，从来没有人要求她们去牺牲。
没错，她是神巫，不能前进，也要前进；再傻的事，也要去做，这就是神巫。
只不过这次，她不是为了救天下生灵，而是为了一个人。
神林御子紧握剑柄，深吸一口气，双眸冷静下来，准备继续前进。
“嗖！”
她心里一凛，这一支箭像是看穿她的心理，让原本准备行动的她，不得不停下来。
“琳恩大人！”廊道外，传来士兵的惊叫声。
密集的箭雨，射向另外一个方向。
是十六夜！
神林御子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个想法就已经冒出来。
不作任何犹豫，她继续向花园的方向冲去。
剑光每一闪，刀锋上便划出一道血的抛物线。
鲜血中脑浆撒落，断指纷飞，裹在盔甲里的手臂抛向天空。
一剑杀掉一名卫兵，抬腿一脚，又将另外一名士兵踢飞。
“杀！”两名手持长矛的士兵，从身后捅过来。
“嗖！”
“呃啊！”
弓箭从天而降，射杀了两人。
神林御子秀发飞扬，扭头看去，不知何时换上巫女服的姬宫十六夜，一边在屋顶飞速移动，一边拉弓射箭。
哪怕越来越危险，她依旧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提着带血的长剑，继续朝花园杀去。
◇
惨叫声，命令声，士兵的走动声，弓箭刺破空气的声音。
源清素充耳不闻，闭着眼睛，沟通悬空的金色宝石。
假如有神力，这三米的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但现在，却让他没有任何办法，深陷绝望。
难道，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明明神林御子已经答应了，只要能活下来，就能再吻她一次。
还有姬宫十六夜，他还没去过她的房间，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问她。
骚乱的声音，逐渐远离。
“她们去哪了？”诺依公主问。
“殿下，她们朝花园去了。”一名侍女回答。
“花园？”诺依公主呢喃一句，“她们连源清素在哪儿都不知道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把我的盔甲拿过来，我要去花园。”
“殿下……”
“把铠甲拿过来。”金发公主的语气，不容置疑。
“遵命。”
一身黄金色的铠甲，华美的战裙，血色的披风，方便活动的同时，勾勒出公主娇美的身材曲线。
发带系在金发间，蕾丝和绸缎垂在背后，看上去优雅又干脆。
“你要去送死？”源清素睁开眼。
俊美的脸上挂着笑容，一双眼睛却冷冷地凝视着她。
诺依公主站在窗前，看着海湾。
蓝色的纱格帘，金发潇洒漂浮着，被太阳反射得闪闪发光。
金发碧眼、穿黄金铠甲的美丽少女，彷佛从童话里走出一般，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这样答道：
“生命的花园虽然盛大，但每天都需要死神剪枝。”
她转过身，披风飞舞，接过侍女递来的金黄宝剑，昂然走出寝殿，朝花园走去。
空荡荡的寝殿，只剩下源清素，还有漂浮着的金色宝石。
“啊——”源清素绝望的怒吼。
他连和她们一起死的机会都没有吗？
至少、至少，让他和神林御子、十六夜一起，战斗到最后，死在一起。
“没出息。”
突如其来的笑骂声，让源清素怔住了。
“十六夜？！”满腔的悲愤，瞬间变成惊喜。
他四处张望，却没看见那张总是笑吟吟的娇美脸蛋。
“十六夜！”他再次呼唤道。
没有回应。
难道是幻听？
“嗡~”仿佛镜面颤动的声音，一道红光，从他胸口射向头顶的宝石。
宝石发出一声哀鸣，不甘地从空中坠落。
源清素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但立马回过神。
红光消失，他依旧不能动，但宝石落在了他手边。
‘天地同根，物我合一！’
宝石绽放炫目的金光，化成一道金芒，融入源清素的身体。

第107章 金色龙吟
中庭，繁花盛开，花香四溢，蝴蝶翩翩。
一月的水仙、二月的腊梅、三月连翘、四月海棠、五月牡丹、六月绣球、七月的百合、八月的向日葵、九月的芙蓉……
往月开过的花，没有枯萎，停留怒放的那一刻。
一座环形喷泉的中央小岛上，十月的金木犀，已经做好含苞待放的准备。
这是属于诺依公主，这位金发少女的神奇花园。
哪怕园丁修剪花枝，也静谧如处子的地方，今天却满是嘈杂，花卉被踩在地上，修剪整齐的枝丫，被胡乱砍去。
“回去我也要建一个一样的。”姬宫十六夜拉弓朝右前方射去。
箭矢破空，发出锐响，“嗖”的一声，一连射穿三名士兵的喉咙！
神林御子将身体藏在窗户后，呼吸剧烈。
“清素呢？”她问。
“你问我？”姬宫十六夜反问，“是我跟着你，不是你跟我！”
蓦地，她笑了一下，露出戏耍源清素时的笑吟吟表情，说：
“其实……我不是来救他，是来救你。”
神林御子一边俯瞰花园，寻找源清素，一边不断呼吸，试图恢复体力。
听了姬宫十六夜的话，哪怕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她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姬宫十六夜不再开弓射箭，一路跑来，抢了一些弓箭手的箭袋，现在也没剩什么了。
“围住她们！”花园里，士兵守在窗户下。
而房门外，已经水泄不通。
好在房间狭窄，两人又推倒了一些家具，同时只能容许少量士兵上前，弓箭也没办法瞄准。
死了一大批人，根本没办法走路后，房门外的士兵停止进攻。
“去找油！”屋外，骑士大声命令。
“接近源清素，是为了不让他靠近你。”姬宫十六夜继续说，“我去东京，其实是为了你。”
“你疯了？”神林御子语气依旧冷静，视线不甘心地再次巡视花园。
“自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只有你配得上我，是你的……”
“有时间在这里开玩笑，不如说还有什么办法。”
“没了。”姬宫十六夜言简意赅，随后继续道，“是你的天姿国色，惹得我春心荡漾，放弃一切，来到……”
“清素说了，他看见你在那个神秘空间里动了。”
“那个没良心的混蛋，什么都告诉你！亏我冒险来救他，早知道让他死了算了！”
“现在怎么办？”神林御子不管她的怒火。
“没办法，只有等。”姬宫十六夜也收起笑容，脸色沉静，眼神冰冷，“等清素成功，等六出花带来援兵。”
两人陷入沉默，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外面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没等到的结果，不需要说出来。
◇
支笏湖有二十七度的透明度，清澈的湖水，可以直接饮用。
晴空万里的天气，恍如一面巨大的镜子，雪山倒映，湖光山色，让人驻足停留。
此时，湖岸逗留着数千人，却没有一个人，会对景色多看一眼。
望着占据整个湖泊上空的薄膜，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难堪。
在源清素等人居住过的「漠拉普樽前庄」，在那开有胡枝子、大花六道的小坡上，绫子肤色苍白，出神地望着湖泊。
没听姐姐的话，选择进入修行世界的糸见雪，这次也没听源清素的话——她提前把信给了绫子。
因为，在那封信上，写了：
「将来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十六夜，如果她活着的话。」
糸见雪不明白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只要有一丝能帮上源清素的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拿到信的绫子，离开濑户内，来到北海道，参加了十月的讨伐队。
“绫子阿姨，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大家已经问过神巫的式神了。”水天宫的水天巫女，温柔地安慰道。
“嗯。”绫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但是……连神巫、伊势巫女、仙藻巫女，还有能变成妖怪的源君，他们都没办法出来，我们进去，真的还能回来吗？”水天巫女的声音，轻柔而哀伤。
“你害怕了？”绫子温柔地注视她。
“嗯。”水天轻轻点头，“但我不能怕，下面的修行者，比我更害怕。”
说完，她又问绫子：“您主动参加这次的讨伐，不害怕吗？”
“害不害怕，已经不重要了。”绫子说。
对能不能救出儿子，她已经不去想，要么救出来，要么自己和儿子一起待在那个空间，此外别无选择。
两人并肩望着广阔的湖泊，明媚的太阳，初秋的风，这样的好天气，却让人哀伤。
水天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怎么了？”绫子轻声问。
“对不起。”水天有些不好意思，露出有些凄凉的微笑，“我刚才……突然想起妈妈了。”
绫子爱怜地看着她。
两人外表看着像姐妹，但在绫子眼里，水天不过是和自己儿子一样大的孩子。
她轻轻抱住水天，手掌安慰似的轻拍她背。
“绫子阿姨，我可以叫你母亲吗？”水天问。
“当然可以。”绫子轻声回答。
“母亲。”
“哎。”
绫子想起清素，自从他上小学后，她就没有再抱过他。
想着，她控制不住内心酸涩，眼眶里也流出泪花。
◇
源清素望着眼前的金红色巨龙。
令人窒息的美丽姿态，蕴含庞大力量的矫健身形，无不宣示着龙作为令人敬畏的形态，是怎样的高贵不可攀。
这是一条有翅膀的西方恶龙，Dragon。
与箱根火龙相比，体型小了太多，只有十米左右。
也不同于箱根火龙的狂猛霸道，要让天崩，地裂，这条西方恶龙的双眸，冷静而残暴，要给天地套上枷锁。
有一种亘古不变，永恒存在的气息。
苍凉，久远，强大，空洞，与其说是生物，更像是耸立着的神像。
能看透白昼，也能看透暗夜；
能看透生，也能看透死。
所谓虚无，只是为人类等低等生物设置的障碍，对眼前的神圣存在，构不成任何威胁，祂畅行无障。
这是神明对祂的偏爱，或者，这就是祂作为神明的神异。
“吼——”，伴随清澈龙吟，一道无形的枷锁，落在源清素身上。
这不是现实，是器量之海。
“闭嘴，畜生。”源清素身形一闪，将Dragon的头颅踩在脚下。
他的眼神充满疯狂：“我赶时间。”
“吼！”
◇
“快，快，快！”
听着密集的脚步声，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等不下去了。
“哐当！”
“放！”
中庭花园，无数支箭，如暴雨般砸向打破窗户的物体。
“砰砰砰！”，那具身穿盔甲的尸体，在箭雨中，硬生生滞空了许久。
“是尸体！停！”
骑士话音刚落，又是“哐当”一声。
骑士来不及思考，下令：“放！”
“砰砰砰！”，依旧是尸体。
“停！”
“哐当！”
骑士这次瞪大眼睛，然而，一支快如流星的箭矢，直接要了他的命。
就在士兵没等来命令的一瞬间，一道白影纵身跳入中庭，轻盈如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
神林御子每一个动作，都如拍电影般唯美。
在她唯美的一举一动背后，是瞪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死去的士兵。
“放……呃！”
“嗖！”
姬宫十六夜从窗边收回身体，再次取出一箭，弯弓如满月，随时给神林御子掩护。
她瞥了眼箭袋，还有五支，算上手上的，一共六支。
“有一个人跳下去了，冲进去！”房门外，士兵再次进攻。
“紧追不舍，只会让人讨厌啊，怎么就不明白呢——除了源清素和我。”姬宫十六夜跳出窗台。
两人汇合，相互掩护。
每一个动作都敏捷而准确，配合得恰到好处。
但再完美，也只是延后被包围的时间，结局早已经确定。
“哈、哈。”神林御子剧烈喘息，肺部像是沙漠，拼命吮吸身体每一滴水分。
“没箭了。”姬宫十六夜喘气道。
神林御子勉强控制住呼吸，回道：“我也……没力气了。”
“我后悔了。”姬宫十六夜望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不该把东西留给那家伙，如果只有他活下去，肯定会娶糸见家的姐妹，快活一辈子。”
神林御子无力到闭上眼，惨白的脸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围住她们的士兵，一步一步逼近，不再给任何机会。
“让开！”就在这时，已经结阵的士兵墙，裂开一条缝。
两人同时看去，来的不是六出花。
金色铠甲，红色披风，金发飘扬，是诺依公主。
金发少女雪白的脸庞，望着满身鲜血的两人。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快速对视一眼，同时动起来。
“放箭！”骑士下令。
眼看就要箭如雨飞，将两人射杀，诺依公主再次下令：“放她们过来！”
就这一眨眼的时间，神林御子已经冲到金发公主身前。
神林御子清澈如初春积雪融化的眼神，闪着锐利的光芒，一剑刺了上去。
诺依公主拔出黄金单手剑，以精准的角度，将剑架住。
下一瞬间，剑与剑敲击，冲击的声响，令四周的空气为之震荡。
“锵！”
“锵锵！”
眨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了十几招。
“喝啊！”诺依猛地向前踏步，剑高举过头。
毫无技巧的一击，重重挥下。
“铿——”，神林御子手里的剑，直接断成两截。
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身体也跟着变成两半。
神林御子退回姬宫十六夜身边，每呼吸一次，肺部就发出一次哀鸣和刺痛，汗水濡湿发鬓。
“你……怎么……没上？”她问姬宫十六夜。
“那些人把箭全捡走了。”姬宫十六夜指着收拾战场的士兵。
神林御子已经没有精力去观察这些，双眸紧盯着身穿金色铠甲的英武少女。
就算姬宫十六夜拿到箭矢，恐怕也射不中反应快得不像人类的诺依公主——刚才的对决，金发少女没有施展任何技巧，全靠力气和反应。
诺依公主手中黄金剑斜指。
“到此为止了。”她姿态巍然。
“源清素呢？”姬宫十六夜开口问。
“他不会有事，但也来不了。如果想拖延时间，等监狱的人，也放弃吧。”
“看来那里也有埋伏啊。”姬宫十六夜对神林御子说，“希望六出花死得比我们早。”
神林御子冷酷的目光，直视诺依公主。
手里是一柄断剑，身边只有拿着弓、没有箭的姬宫十六夜。
听说人死之前，会回忆一生中快乐的时光。
她没有想起一件二十岁之前的事。
脑海里出现的，是椎树在三四郎池里的浮光掠影；
清晨，源清素坐在围墙上，手里提着野猪的肉，明晃晃的阳光，给他的身体镀上了一层恍惚的光膜；
课堂上，在三人之间来回传递的笔记本；
下了课，天黑的夜晚，在法文二号馆的西式廊道，讨论「不老咒」，带着夏日气息的暖风，拂过三人之间；
白子坐在鸟居横梁，无聊地踢着脚，看见她回来时，脸上绽放的笑容；
还有宇治的那场烟花，那到底是在天上，还是水面，是现实，还是梦境？
“呼——”神林御子不顾悲鸣的肺部，再次努力将空气吸入。
这是最后了，她告诉自己。
“结束吧。”诺依公主将黄金剑，“锵”的一声，插进石板。
密密麻麻、楼上楼下、花园内花园外、屋顶屋下、数不清的弓箭手，拉开弓弦。
“我现在不指望源清素来救我们，只想看到他「妖身咒」失败，变成妖怪，和我们一起死。”姬宫十六夜对神林御子说。
“赞成。”神林御子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第一次从彼此身上，感受到了朋友的默契。
“轰！”
天摇地晃，无数金光，从蔷薇宫的窗户、宫门，任何有缝隙的地方，洞射而出。
霞彩蒸腾，幻丽万端。
蓝天和大海，每一个人，花园里的每一朵花，全染成了金色。
“太慢了！”姬宫十六夜嘴里骂道，脸上、眼睛里，却全是喜悦。
“放箭！”诺依公主脸色一变，凛声下令。
“吼——”
浑厚威严的声音，在天地间响彻。
在这宏大无比的吼声中，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颜色，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往何处，迷失了自己。
一道烈焰划破空气，所过之处，人类、宫墙、青石板，在烈焰中消融，全在蒸发。
伴随着火焰，一头金红色的恶龙，轰然落地，降落在巫女身边。
“狼狈啊，两位！”恶龙姿态神圣，晴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废物！这么慢！”姬宫十六夜一脚踹在恶龙粗大的后肢上，“差点害死本巫女！”
“哈哈哈！”恶龙大笑道，“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死亡未必不是坏事。”
“看来你也不轻松。”神林御子微笑道。
“还是神林小姐懂我，不像十六夜，只知道埋怨。”
诺依望着鳞片如金色宝石般闪耀的恶龙，那姿态让人感到恐惧，又觉得美丽。
“这……就是妖怪？”她喃喃自语。
“放箭！放箭！放箭！”和愣神的她不同，所有骑士、所有士兵，甚至花园里每一朵花，都疯了。
“吼——”令人全身颤抖的吼声，再度响起。
一阵天摇地晃中，祂将两名巫女扔上背部。
“虽然变成了妖身，但没有神明之气，只能肉搏了。”混乱中，听见恶龙的笑声。
金色的鳞甲，从恶龙身上，往两位巫女身上蔓延。
转眼间，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与金色恶龙融为一体，成为身着金铠的女龙骑士。
与此同时，恶龙的身上缓缓浮现一把三米长的龙枪，一把黄金弓箭。
神林御子手持龙枪，姬宫十六夜拿着黄金弓，恶龙拍动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一路喷吐火焰，冲向监狱。

第108章 焚烧
六出花和姬宫十六夜一起出门，转眼就被丢下。
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她只能一个人去监狱。
她计划先救歌仙，按照源清素给的地图，很快找到了由藏、宇野薰。
“仙藻阁下，快走！”宇野薰开口的一瞬间，六出花扭身，白发飘扬，准备逃走。
没走出去两步，她正处于加速的双腿，不得不停下来。
监狱狭长的甬道，前后全是弓箭。
几秒后，她成了宇野薰的狱友——一场非暴力、不流血的劫狱行动。
姬宫十六夜如果不是和神林御子分开行动，晚到了一会儿，就算有两个人，结局大概也是如此。
“……仙藻阁下，只来了您一个人吗？”宇野薰略显迟疑地问。
“嗯。”六出花打量雪白手腕上的手链。
“神巫阁下、伊势阁下，还有筑紫王阁下，他们？”
“完了。”
“完了？”
“都完了。”六出花自己失败了，不信那两人能成功救出源清素。
牢房仿佛沉在水底，一片静默，空气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除了海浪声，隐约听见一种奇特的声音。
“这是？！”宇野薰猛地站起身，脚链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嘘。”六出花示意她安静。
两人一动不动，恨不得连心跳都停下来，然后奇异的吼叫声消失了。
“听错了吗？”等了一会儿，宇野薰忍不住开口。
“我也听见了。”六出花否认听错的可能，她话音刚落，那吼叫声再次传来。
很远，远得声音比海浪声还要小。
宇野薰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第二声吼叫之后，那吼叫声没有丝毫间歇，一声接一声，而且越来越近！
“是筑紫王阁下？！”宇野薰向六出花确认，“他变成妖身了？！”
“不。”六出花聆听着吼叫，“不是他的叫声。”
宇野薰惊喜的表情一下子凝固：“那？”
“他变成妖怪了。”六出花浅浅地笑起来，表情放松下来。
“变、变……”宇野薰糊涂了，“妖怪和妖身，难道有区别吗？”
六出花薄薄的嘴唇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吼——”，龙吟之下，整个监狱都在晃动。
坚固的墙壁，在众人眼前融化。
身着盔甲的士兵，带着疯狂的神色，变成齑粉。
“啊！”
“太好了！太好了！”
“筑紫王万岁！”
面对地狱般的场景，在炽热的高温中，监狱里的犯人却在欢呼。
“哈哈哈，诸位，靠边站好！”大笑声中，源清素的声音轰隆如雷鸣，传进每个人耳里。
修行们纷纷躲在南墙，将监狱北部让出来。
“吼——”，又是一声咆哮，监狱被烈焰一分为二。
众人不顾高温，迫不及待地朝空中望去。
不是箱根火龙庞大的身躯。
一条金红色的恶龙，缓缓拍动着巨大的翅膀，悬停在空中。
威严的巨口，喷吐着瞬间煮沸石头的火焰；
红玉般的眸子，沉着又暴虐，是燃烧的冷酷，此时正居高临下睥睨着；
简直就是，美、暴力、王权的融合。
金红色恶龙缓缓降落，与北海道巫女齐平。
“六出花，你想办法把众人连在一起。”恶龙开口道，声线清朗悦耳。
“连在一起？”六出花抬起双手，神林御子龙枪轻挑，将手链融化。
“出口在头顶，等我毁了这世界，带你们飞出去。”源清素解释。
说话的时间，神林御子又将北海道巫女的脚链熔断。
“怎么连在一起？”六出花活动手腕。
“监狱里有的是手链脚链，手链扣在脚链上，把人当成环形针连在一起不就行了。”这种事，源清素想都不用想。
“你听明白了。”六出花问宇野薰。
宇野薰点点头，她听明白了，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六出花走出监狱，纵身一跃，抓住红金色恶龙的爪子，几下爬到了龙背上。
“……”源清素看着她，如果他没记错，这已经是六出花第二次‘不请自上’。
“我很可爱，”六出花说，“和那些人连在一起，被吊在空中，太丑了。”
“……”
“铠甲呢。”六出花双腿一夹，催促道。
“……”源清素拍打翅膀，猛地冲向天空——作为女性修行者、身份贵为歌仙的宇野薰，已经在打量要坐哪里了。
恶龙飞过城镇上空，在人群中激起一片尖叫与嚎哭。
一群箭雨腾空而起，发出“啪啪”“簌簌”的声音。
大部分箭矢，在龙息中，随着城镇一起融化；
少数射中龙的鳞甲、金铠中的三位巫女，也只有折断的下场。
神林御子手持龙枪，每当恶龙贴地飞行，龙枪便划破城墙和房屋——在龙甲的加持下，力气变大了很多；
姬宫十六夜手里拿着弓箭，却不放箭。
“出发！前进！目标农场！”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把源清素当坐骑了。
源清素一边喷出烈焰，一边想着，如果还有下次，一定要换一个不能‘被骑乘’的妖怪。
可恶。
烈焰温度瞬间飙升。
龙吟高昂，在天海间隆隆回荡。
祂在空中高高地盘旋了一阵子，火焰照亮了整个大海，海边的树木都化做火柱。
视线中，城镇变成废墟，森林变成火海，所有的田地和牧场变成焦土——包括四人初见的那片玉米地。
整个世界，唯一还完好的，只剩山上的蔷薇宫。
恶龙咆哮着，再次从城镇上空掠过，砸进花园。
尘土飞扬的龙卷风，在花园中央旋转。
色彩鲜艳的旗帜，像发狂的蝴蝶一样飞舞。
身着黄金铠甲的诺依公主，站在开满白花的橘子树下。
“花园里，”她抚摸着树干，“我最喜欢的就是这颗橘子树。它是我巡视农场时，一个小女孩送我的。”
树木挡住阳光，唯有稀稀落落的几束微光，穿过树叶空隙，在她雪白的脸上筛落光影。
“我亲手把它栽在这里，花很美，却从来没有结果。”
金发公主手离开橘子树，没有回头。
“动手吧。”她说。
红金色恶龙，双眸凝视着她的背影。
“诺依。”源清素轻声呼唤。
被那股轻柔、平稳，还残留着少年味道的嗓音呼唤名字，诺依全身震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
“骑士保护公主，可惜……你是恶龙。”诺依露出笑起来，带着忧伤。
她面对恶龙，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
火焰包裹公主纤细的身材，舔舐着她身边的橘子树。
她那一头金色的头发，一不小心，会看成阳光裁剪成的瀑布，现在真的在发光。
源清素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猝不及防脱去的衣物，手掌放在她胸口，那怦怦跳的心脏。
穿裙子时的繁琐、嗅蔷薇花的脸颊、轻盈的歌声……
站在俯瞰海湾的阳台，任由风吹拂垂下来的金色长发，每当这时，潇洒漂浮的金发，被光反射得闪闪发光。
她是在看大海，还是蓝天，或者那自由翱翔的海鸥？
金发少女随着橘子树满树的白花，一起化成了灰烬——眼前的光景，投映在源清素的红玉般眼眸中。
花园在燃烧，即将迎来十月的金木犀，带着火焰落入池子，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
“吼！”恶龙冲天而起。
蔷薇宫敦厚的白墙、蓝色的屋顶、黑色铁栅栏的阳台，离他越来越远。
◇
支笏湖上，原本安静的薄膜，突然疯狂吞吸神明之气。
湖水波澜起伏，浪花不安地拍打湖岸。
岸边的草木漱漱作响，纷纷倒向湖中央。
“怎么回事！”眨眼间，湖面、岸边、天空，已经布满了修行者。
薄膜的事情，除了防止不安，没有告知修行者学院的学生外，其他地方早就传遍了。
神巫、伊势巫女、能变成妖怪的源清素，还有三名歌仙，一个大队，这样的战力，竟然一去不返。
不止是悲观，甚至有陷入绝望的修行者，认为是末日。
神道教趁机吸收了不少成员，官方这时候也没精力去管他们。
“妖怪要具现化了？”
“那人呢？进去的人呢？”
“难道……被吃了？”
“不可能！不会的！”绫子想也不要想地反驳。
水天瞪了眼那名歌仙，说：“如果真的被吃了，神巫的式神为什么还醒着？”
“好了。”主持十月讨伐的北海道神主，让众人保持安静，“做好准备，要出来了。”
刚才还喧嚣的湖畔，霎时间寂静无声。
因神明之气短时间内大量减少引起的风暴，缓缓平息，直至最后，全部安定下来。
所有人眼睛不眨，凝视着薄膜。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头红金色的恶龙缓缓浮现。
“动手！”
◇
源清素带着活下来的修行者，一直往上飞，钻进湖泊一般飞入蔚蓝色的天空。
他们回到一开始的神秘空间。
“吼！”源清素新得的妖身，瞬间恢复了天赋——【枷锁】。
禁锢这片空间的枷锁被打破，无边无际的神明之气涌进来。
“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老子再也不想失去神力了！”
还带着手链、回形针似的链接在一起的众人，拼了命的呐喊、吼叫，甚至用古怪的方式拥抱在一起。
就在他们振作精神，准备吸收神明之气，恢复修行者的高高在上时，却发现根本抢不过。
无穷无尽的神明之气，分成六份。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一人一份。
两名歌仙一份，其余高阶修行者一份。
剩下的修行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希望他们能快点结束。
“喂，看见没有？”
“什么？”
“筑紫王头顶的神明之气旋涡，比神巫都要大。”
“……难以置信，难道说？”
“也不一定，或许是因为现在是妖身的原因。”
四人第一时间恢复神力。
源清素睁开双眼，眼眸一扫，找到遗落的箱根火龙残骸，带着三位巫女率先飞出薄膜。
久违的真实世界，一下子扑进他的眼底。
秋天的白云，温柔如絮，在远处的「樽前火山」上方悠悠远去。
源清素还没来得及吸一口世界的空气，五彩斑斓的咒法光芒，如流星拖着尾巴，铺天盖地的朝他袭来。
【枷锁】
漫天的霓虹，定在空中。
趁着这个瞬间，源清素“轰”的一声，带着震耳的音爆，冲上云霄。
下一秒，【枷锁】被打碎，咒法轰在薄膜上。
失去“意志”的薄膜，泛起阵阵涟漪，依然抵挡住了这轮轰炸，强悍得不可思议。
源清素悬在云海之上，俯瞰被群山环绕的支笏湖。
“他们这么热情，你也别客气了！”姬宫十六夜的笑声，在天上显得十分辽远，“清少爷，让我看看这妖怪的能力！”
“正合我意，把理性的枷锁，套在所有人脖子上！”源清素回答。
“他们要是不接受呢？”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源清素大笑道：“他们要是不接受，就强迫他们接受，这是我们的责任！”
在修行者中展现实力，不为了面子，是为了尊重，减少麻烦。
特别是这次靠「妖身咒」才成功脱险，事后少不了一番勾心斗角。
妖怪毁天灭地，修行者同样可以为了一道咒法，压上众生的命。
神林御子没开口，但也猜到两人的想法，默认了他们的胡闹。
何况下面有十五名歌仙、五位巫女，还有一名神主，源清素就算想伤人也做不到。
“吼！”恶龙身体虽然只有十米，却发出雷鸣般的暴吼。
天上的浮云，地上的长草，波澜的湖水，随着这怒吼，在这一刻静止。
歌仙一下的修行者，睁大眼睛。
“怎么回事！”他们动弹不得。
连歌仙级的修行者，都像掉进了淤泥滩，一举一动仿佛扛着一座山。
恶龙拉开下颚，喷射出一丝细细的红光。
红光如光柱一般射向支笏湖，越往下，红光越大，变成铺天盖地的火焰。
火焰没降落，炙热的高温已经让湖水沸腾，青草枯萎，湖面上激荡起火红的涟漪。
“救命！”
“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动不了！”
“神主大人，救命啊！”
在这【枷锁】下，数量多到足以拼死十名歌仙的修行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落下。
北海道神主，芦屋道满、伊达政宗等歌仙，早已经认出恶龙不是妖怪，是源清素。
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更加震惊。
与箱根火龙的‘狂妄霸道，庞大的身躯，呼唤乌云，引动火山，降落流星’相比，眼前这条十米小龙的能力，更加诡异。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拦截火焰时。
“小素！”一道蕴涵着惊喜、愤怒、温柔、后悔、略带哭音的呼唤，从人群中传来。
庞大的火焰一滞，猛地倒卷回去。
侵占世界的火红色，消失得无隐无踪。
“咳咳咳咳咳！”闻所未闻的咳嗽声，简直像是老天在咳嗽。
红金色恶龙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骤然塌陷，天空缓缓落下四道人影。
微笑着的神巫；
笑得俯倒在神巫肩上的伊势巫女；
吃了一口大火焰，仿佛被呛着、猛烈咳嗽的源清素；
好玩似的、目光紧盯着源清素的北海道巫女。
四人长相出众，气质超脱常人，从天而降的样子，像是天上人。
源清素落在母亲面前，用手擦了擦嘴角，把吐出去的火焰吃下去，就算是他，也不能保持形象——咳嗽出了少许口水。
“母……咳咳……母亲。”他的声音里没有底气。
绫子凝望着儿子，在他出事的时候，她后悔没好好抱过他，现在见到他，只想打他一顿。
但现在人很多，而且还在女孩子面前，她只能用凌厉的眼神瞪着他。
“咳咳。”源清素借着咳嗽，避开母亲的视线。
“弟弟，你没事吧？”水天巫女一下子搀住源清素，关心道。
“弟弟？”源清素疑惑地望着她。
“绫子阿姨认我做女儿了，从今天开始，我们是姐弟了。”
“啊？”源清素看向自己的母亲，动作太快，又是一阵咳嗽。
“弟弟，你先别说话，我帮你看看。”说完，水天巫女又看向绫子，“母亲，我先带小素去治疗。”
“麻烦你了，小水。”绫子脸色稍微柔和。
“哎，等等，我没事，咳咳！”
“还说没事，一直咳嗽！”
没变成妖身的源清素，怎么可能是水天巫女的对手？
这家伙充分利用自己的所有优势，充沛的神力、丰满的胸部。
又被巫女缠上的源清素，被带进了「漠拉普樽前庄」。
能帮助的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前者要不是这里人多，已经准备罚跪；
后者在绫子的眼神下，也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
修行者陆陆续续飞出薄膜，众人连忙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绫子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回到「漠拉普樽前庄」。
“小水，小素没事吧？”绫子关心道。
“没事。”水天巫女收回抚摸源清素腹部的手，声音温柔，好像真的白衣天使，“就是火气有些旺盛，该找女朋友了。”
“我看也该找了，留个孙子，我也不用和儿子同生共死。”绫子看着源清素说。
“尽力，我尽力。”源清素放下衣服。
“还尽力？你现在死了算了。”绫子骂道。
“对不起，妈妈。”源清素低下头。
“是我的错，对不起。”神林御子也低下头。
绫子没看他们两个，而是牵起姬宫十六夜的手：“谢谢你，小夜子，要不是你——”
“没事的，绫子阿姨。”姬宫十六夜笑得可爱极了。

第109章 活过夏天的萤火虫
源清素送母亲回小豆岛，本想在家待到十月，结果被绫子撵走了。
“又不是放假，莫名其妙地跑回家，岛上的人还以为你在东京待不下去了，别让我丢脸。”
“……那我走了。”
带着不舍，源清素回到阔别二十天多天的东京，时间是九月二十七日，一个晴朗的周六。
就算是在东京，季节也已经进入秋季，二十二度的室外温度，分外舒适。
“直接回去？”日渐沦为坐骑的源清素，问背上两位巫女。
“绕去超市，白子让我买菜，”顿了顿，神林御子的声音里带上些许笑意，“她说要给我们做大餐。”
“又是我烧火？”
“谁让你火气旺。”姬宫十六夜当时没计较，事后算账了——对别的女人摸他很不爽。
“那个什么水天宫的巫女，简直是个痴女。”源清素隔着万米高空，寻找着超市。
“什么水天宫的巫女，是小水姐姐。”
“我只有小夜子姐姐，不知道什么小水姐姐。”红金色的西方恶龙，一头扎下云海，宛如潜入水底。
三人落在一条巷子里。
从巷子一出来，看见周六东京密集的人流，举着广告牌的女仆，骑着自行车潇洒而过的学生，在花店前买花的情侣，心情明亮起来。
进了超市，源清素负责推车，两位巫女挑选食材。
“有想吃的吗？”神林御子颇有家庭主妇气息，尽管语气依然平淡，但温柔极了。
“嗯——吃什么好呢。”姬宫十六夜背着手，小脸沉吟着，可爱得无可救药。
“神林小姐，神林小姐。”源清素发现金矿似的低声呼唤。
神林御子回过头。
“你看。”源清素递上一盒蔬菜。
“想吃番茄？”神林御子接过。
“看价格。”源清素提醒。
神林御子一看，298円一个的西红柿，一个！且只有白子的拳头那么大一点。
“这不是要还贷款的你该碰的东西。”神林御子将番茄还给他，示意放回去。
“我觉得这世界真的疯了，这么小的一个番茄，居然敢卖298！”源清素难以置信。
“本来就不是给你这种人的。”
“那是给谁的？”
神林御子的目光，瞥向对着高级货柜沉思的姬宫十六夜。
“本来我也可以过上那种生活。”源清素咬牙切齿，将番茄放回去，拿了一大袋只需要98円的豆芽。
“你可以拿，就当奖励你。”神林御子笑道。
“说到奖励……”源清素笑着，眼神划过她娇嫩的嘴唇。
神林御子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想耍赖？”源清素望着她。
“清少爷，过来。”姬宫十六夜视线依旧盯着货架，招手让他过去，看来已经想好要选什么了。
源清素推着车往那边走，双眸却像是装了人脸识别，死死盯着神林御子，充满不甘、愤怒、难以置信、你给我等着。
神林御子轻轻挥手，笑着送他离开。
“你们两个说什么了？”姬宫十六夜没有看源清素，比较着两份价格贵得足以上新闻的松茸。
就这样不经意的姿态，【京都之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担心，会不会在下一刻，她就下令让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看见一颗番茄，这么大点儿，298。”
“还有呢。”
“你好有钱。”
“还有。”
“没了。”
姬宫十六夜转过脸来，脸上带着一抹冷笑：“还有。”
“……在支笏湖的时候，她答应我，只要我能活下来，就允许我同时追求你们两个人。”
“你倒是挺会趁火打劫。”
“小夜子姐姐，你也答应我了吧？”源清素凑近了，笑着问。
“想都别想。”姬宫十六夜将更贵那盒的松茸，拍在他额头，扭身朝前面走去。
源清素看了眼松茸价格，一面跟上去，一面向她确认：“是你自己出钱吧？”
“瞧你这点出息，还想娶两个？”
“我怎么了？”源清素把松茸放进推车，走在她身边，“我娶的老婆有钱，我生活简朴，两两结合，才是长久之道——你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不觉得。”姬宫十六夜拿起一瓶醋。
“我也不觉得，这么一来，我又觉得我们两个很配。”
“不觉得。”姬宫十六夜放下普通的醋，换了一瓶柠檬醋。
她根本看不懂配料，只是看有柠檬，想着有水果，应该会好点。
她把醋递给源清素，源清素想起一件事。
“醋要不要买？”他没急着把醋放进推车，“你去问神林小姐，我刚和她说完五句话。”
姬宫十六夜有些匪夷所思地打量他。
“怎么了？”源清素看了自己一眼。
“就一瓶醋，多买了会怎么样？”姬宫十六夜嫌弃道，“你不但要提升实力，还要培养气质。”
“那你……”
源清素话还没说完，姬宫十六夜就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不可能，就算这个世界毁灭，我成了母猪仔，真的和御子一起，跟你在一起了，也不可能帮你们还贷款，想都不要想。”
“一下子就猜中我想什么，我们果然很配。”源清素笑嘻嘻地说。
姬宫十六夜妩媚的眸子，带着一点无奈、许多笑意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又很有情调地勾了他一眼。
神林御子买好了平价蔬菜，走过来。
两位巫女围绕着要不要柠檬醋讨论了五句，甚至远程询问白子。
这样平凡的时光，经过支笏湖事件之后，也变得珍贵。
源清素就像从冰冷的海水中爬出来，裹着毛毯，对着橘黄色的营火，喝热乎乎的牛奶，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乘坐出租车回到白山神社，走进大榕树。
“御子大人！”白子从鸟居横梁上跳下，扑进神林御子怀里。
神林御子弯下腰，轻拍她小巧的后背，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源清素看了她们一会儿，视线又转向通往山上神社的参道，芒草、茑萝等别致又漂亮的秋草，正摇头晃脑地欢迎他们。
白子从神林御子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源清素时，瞬间变得凶狠。
“都是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御子大人！”
“什么？我没保护她？你自己问问，是谁力挽狂澜，是谁带着她们飞出来的！”
“那是你应该做的！”
“神林小姐保护我才是应该做的！”
“你今晚别想吃饭！”
“吵架就吵架，为什么不准我吃饭？！”
“让御子大人冒死救你，我还准你进来，已经是看在御子大人的份上。”
“神林小姐，你不管管？我那么辛苦，结果回来晚饭都没得吃！”源清素只能找神林御子。
“白子是开玩笑的。”神林御子笑道。
“我才不是开玩笑。”白子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源清素看她一副心口不一的样子，忍不住揉揉她的小脑袋。
“你干什么！”白子捂着自己军帽，脸色凶得像恶鬼。
“……没忍住，你这家伙太可爱了。”
“可爱？你居然敢说上级可爱？！”
“好了好了，”姬宫十六夜打了一哈欠，“赶紧回去，等我坐下来，随便你们怎么吵。”
白子哼了一声，取下军帽，正了正自己的丸子头，又把军帽扣上去，昂头挺胸，朝山上走去。
源清素看见她的金发，蓦地想起在烈火中消失的金发少女。
回到神社，一点都不伤心的小蝴蝶，正没心没肺的大躺在回廊上睡觉，可爱的小嘴‘呼啊’‘呼啊’地呼吸着。
因为要做大餐，尽管距离晚餐时间还早，源清素已经被白子叫去厨房烧火。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累了这么多天，姬宫十六夜早早回去休息。
源清素最后一个泡完澡，在预习法国文学的神林御子面前坐下，随手拿了一本她的《王佛脱险记》。
半看不看，眼神时不时瞟向神林御子。
“你干嘛总是盯着御子大人？”白子不允许人看神林御子，特别是有色心的源清素。
“我喜欢她啊。”源清素坦然回答。
“……”白子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不准喜欢！”
“喂，白子。”
“干嘛！”
源清素视线离开《王佛脱险记》，双眼盯着神林御子，对白子说：
“你瞧，御子大人优雅地坐在栎木制的椅子上，用细白的指尖，翻阅书籍，每个动作都美得无话可说，对不对？”
白子随着他的描述，欣赏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被两人这么议论，这么看着，下意识用指尖，梳开垂在肩上的黑色秀发。
“没错。”白子赞同。
“别说我了，就是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白子你，难道不会看得入迷？”
“当然，御子大人是最美的！”
“所以啊，我喜欢上她，实在无可奈何，逼不得已，是理所当然的事。”源清素说。
“你可以喜欢，但不准看。”白子后退一步。
“白子啊，爱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源清素合上《王佛脱险记》，“它就像雪山融化，流下来的水。”
“雪上融化的水？”
“一滴接一滴，汇聚成汩汩的轻流，如果你放一块石头，它反而会被激怒，变成湍流；如果没有阻碍，它又会顺流而下，变成川流，最后汇入辽阔的大海。”
“什么意思？”白子皱眉问。
“我的意思，就是你阻止不了我，我也阻止不了自己，爱情就是这么个东西。”源清素回答。
“那修建大坝呢？”神林御子终于开口了，笑着问。
源清素立马笑着看向她，亲切地应道：“哪里的大坝不开闸放水的？哪怕偶尔一次，只要一次。”
他瞅着她的柔软嘴唇。
神林御子又低下头看笔记，不搭理他。
“啊，气死了。”源清素在榻榻米上躺下，重新拿起《王佛脱险记》。
白子不看书，陪了两人一会儿，终于扛不住睡觉去了。
“不准对御子大人不敬，知道了吗？”
“你觉得我打得过她吗？”源清素头也不抬地回头。
白子一走，他立马放下书，坐神林御子身边。
“神林小姐~”他拉了拉她的衣袖。
“做什么？”
“你答应我的嘛。”
“嗯，”神林御子点头，“我答应你，允许你同时追求我和十六夜。”
“不是这个——这个你当然也答应我了，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再……再让我亲一次。”夜色静谧，源清素呼吸火热起来。
“我不记得答应过你。”
“明明答应了的！”源清素撒娇道，“神林小姐，御子姐姐~御子~~”
神林御子不说话，源清素默默地望着她的侧脸。
容姿清丽高雅，无人可比，举手投足之间优美极了，清秀纯洁的美丽少女。
源清素缓缓伸出手，想从后面搂住她的腰肢。
手还没合拢，神林御子放下书，拿走他的手，转过身来。
“多余的事情，一件不准做。”她闭上眼，“快点。”
源清素心脏立马噗通噗通直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等！”他说。
神林御子睁开眼，看见他走到墙壁边坐下，背靠墙壁，伸直腿，呈“L”形坐姿。
“神林小姐，”源清素拍拍自己的腿，“坐这里。”
神林御子看着他。
“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只接吻。”
“……”
“御子~”他又呼唤道。
神林御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缓缓走过去，又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在源清素腿上。
两人面对面。
大腿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神林小姐，我……”源清素忍不住再次咽了口水，“我来了。”
神林御子这次没有闭眼，闪烁的双眸，看着源清素逐渐靠近。
渐渐的，两人能感受到彼此喘气的气息。
神林御子看见月色洒在庭院，有一只活过夏天的萤火虫，拖曳着微弱又鲜明的流光，扑在窗棱上，好像那夜的烟花。
她闭上眼睛，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比平时更为真切。
嘴唇上的触感，也一下子传进她的内心深处。
她突然全身无力。
从嘴里流进来的源清素的心意和体温，在这一刻，似乎让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等两人喘着气分开，源清素已经将神林御子柔软细致的腰肢搂在怀里。
而神林御子，也抱住源清素的脑袋，那细嫩的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
“自从第一次接吻后，我就没日没夜地想你。”源清素低声说，“哪怕是放学没见到你，我也觉得时间好漫长。”
说着，源清素再次凑上脸，就仿佛芦苇掠过水面，给了神林御子一个温柔的吻。
“我爱你，御子。”他温柔地低语。
神林御子感到窒息，这句话，仿佛要顺着耳朵，把她的心融化。
比刚才的接吻，现在更让她迷失自己。
源清素嗅着神林御子的香味，忍不住再次吻上去。
“……唔？”
神林御子伸出手，将他的脸按在墙壁上，嘴唇甚至嘟起来。
“你说过什么都不做。”她冷声说。
“我没做啊。”脸被按着，源清素有些口齿不清。
“手。”
“忍不住嘛。”
神林御子的腰肢有多柔软，肌肤有多光滑，声音有多清脆，嘴唇有多美妙，舌头有多甘甜，就算是死，源清素也不会松手。
“骗子。”神林御子站起身，挣脱他的怀抱，“不会有下次了。”
她书也不收拾，转身走出客厅，回了房间。
源清素望着天花板，心跳得好快。

第110章 式神诺依
九月二十八日，回东京的第二天。
山间云雾缭绕，天狼星依旧挂在天际，神林御子起床，来到回廊做早课。
风铃下，源清素已经盘膝坐在那儿。
“今天很早。”她声音平淡，既不害羞，也不冰冷，像是无事发生。
“我一晚没睡。”源清素已经闭着眼。
神林御子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开口说：“让开。”
源清素突然长叹一口气，往后一躺。
他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神林御子，一脸惬意的笑容。
他的表情看起来，两人昨晚不像是接了吻那么简单，而是有更亲密的肌肤接触。
神林御子指着廊柱，源清素滚着过去，爬起身，背靠在廊柱上，把风铃下的位置归还原主。
神林御子坐下来，与回廊其余地方不同，这里一点也不凉，残留着体温。
她又想起昨晚身体仿佛麻醉一般的感觉。
源清素背靠廊柱，曲着腿，笑着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和初恋情人走到结婚。”
“我不是你的初恋。”神林御子抛开思绪，盘膝坐好。
柔顺的长发披在她身后，犹如天边的夜色一般深沉迷人。
“那我说具体一点好了，我想和第一次接吻的女孩结婚。”
“我们不算，你和十六夜结婚去吧。”神林御子缓缓闭上眼。
进入冥想之前，她听见源清素拍打膝盖，轻声哼歌，一副踌躇满志、志得意满的快活模样。
‘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嚣张得让人觉得可恶。’连她都忍不住想。
等天狼星被晨光淹没，姬宫十六夜也来了。
她看了眼神林御子，又转向背靠廊柱的源清素，走到他身后，手搭在肩上。
源清素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手捏他的脸颊，将他的嘴打开。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人嘴张开，源清素想起她滴口水的事。
“该还给我了。”姬宫十六夜说着，一滴红光从源清素口中飞出来，被她含进嘴里。
“给别人的一滴口水都要回去？太小气了。”源清素笑道。
姬宫十六夜轻笑着哼了一声，松开他的嘴，在他身边坐下。
“姐姐，那是什么呀？”源清素好奇地问。
姬宫十六夜侧过脸来，娇艳的脸颊，带着作弄的笑意。
她笑嘻嘻地说：“口水啊。”
“一滴口水就这么厉害？”源清素一副信以为真的惊叹，“那姐姐几口唾沫，岂不是就能消灭大妖怪？”
“我先给你几口唾沫，把你这个小妖怪消灭了。”姬宫十六夜手指点在源清素额头。
源清素握住她滑润的手：“我是妖怪，你就是妖精。”
“你才是妖精。”
“行啊，”他笑道，“你当我是狐狸精，让我迷一下，跟我回小豆岛见母亲。”
姬宫十六夜笑起来，说：“好啊。”
“这么爽快就答应了？陷阱？圈套？姐姐，你可别骗我这样的纯情少年。”
“你纯情？”
“当然！”
“纯情少年就是这样抓着别人的手不放？”姬宫十六夜看着自己的右手。
“九月底了，深秋，怕你冷。”源清素双手捂着她的手，滑腻腻的，怎么都摸不够。
姬宫十六夜微微侧头，看向源清素后方：“御子，你听见了？”
源清素看见一片金光，吓得赶紧松手。
等他慢慢地、慢慢地看向神林御子，发现她闭着眼，根本没醒。
“还说你不是妖精！”源清素伸手去挠姬宫十六夜的痒痒。
“哈哈，痒，我错了，我错了，哥哥，别弄了，对不起！”姬宫十六夜笑得往后躲。
源清素突然停下手，他看着姬宫十六夜，问：“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姬宫十六夜一面喘着气，一面玩弄着自己的发梢，笑着回答。
金色的神力，不，仔细感应，更像是式神使用的灵气，在天地间不停闪烁。
源清素连忙站起身，朝灵气的源头——他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左右两侧全是书，正前方是一扇窗，窗下是一张书桌。
书桌上，除了几本源清素最近看的书外，「香叶冠」歪倒着、箱根火龙残骸被随意丢在上面。
原本同样被丢在上面的金色宝石，正悬浮在空中，不断吸收神明之气，转化成金色灵力。
一阵阵灵气波浪，肉眼可见地打向房间墙壁。
“屋里怎么这么乱？也不收拾收拾。”姬宫十六夜从他身边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好像第一次看见似的。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源清素看看她，又看看跟过来的神林御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式神。”神林御子解释。
“式神？”
“嗯。”神林御子清澈的眸子有些惊奇，“虽然天地万物都能诞生式神，妖怪残骸还是第一次听说。”
“诞生式神后，我的残骸会不会消失？”源清素比较关心这个。
如果可以，他也想多准备几个妖怪残骸，但不管是箱根火龙，还是支笏湖的红金恶龙，他都差点死了。
连他都不能保证下一次会不会成功。
“会不会消失，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姬宫十六夜说。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金色宝石终于不再吸收神明之气，转而开始释放大量灵力。
灵气如一根根筋脉、血管，在空中组成人形。
当一切尘埃落定，新诞生的式神缓缓落在地上，金发贴在她身上，像是穿礼服一样华丽。
源清素举起双手，摆出认错的姿态。
“你们看见了，”他对两位巫女说，“我什么都没做，当初亲手把她烧死了。”
眼前闭着眼的金发少女，外表和诺依一模一样，也没穿衣服。
“御子大人，发生什么事了？”白子还是一身睡衣，头发披散着走过来。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又打量屋内的诺依，觉得两人像姐妹——都有一头金发，长相精致得不像人类。
白子现在的样子很少见，平时看见她，总是已经挽成‘增加身高&#183;显得成熟’的丸子头，还带着军帽。
“没什么，”神林御子说，“有新的式神。”
“式神？”白子一下子好奇起来。
姬宫十六夜虽然有式神，但平时不出门就不说了，有时候连画都不出。
三人出去后，整座白山，就她白子和小蝴蝶两个。
她从几人脚边挤进去，打量新式神，看见那一头金发，瞬间就亲切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去契约啊。”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看着源清素。
“不！”源清素后退两步，“我才不上当！别想害我，你们两个去！”
姬宫十六夜脸上的笑意变得满意。
“去吧。”她大方地说，“难道我还会担心你怕一块骨头冷，给她暖手吗？”
“当然不会。”说完，源清素又看向神林御子，询问她的意见，“神林小姐？”
“契约的咒法还记得吗？”神林御子更无所谓——至少表面是这样。
“香叶冠里有。”源清素走进屋。
“你还真去啊。”姬宫十六夜幽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源清素刚一停下来，站在原地，她又立马促狭地笑起来。
“我到底去不去啊，姐姐们？”源清素无奈回头。
“快去！”要不是距离厨房远，此时的白子，恐怕要抄起擀面杖。
气势所迫，源清素好像被口水喷到似的闭了下眼，他转过身，走向式神。
看着眼前的金发少女，他猜测着她还是不是诺依，有没有从前的记忆。
如果有，家园被毁灭，又成了仇人的式神，让她醒过来，会不会是一种折磨。
就像面对注定瘫痪的婴儿，源清素短暂的陷入犹豫，是让她活下来，还是不经过她的同意，结束她的人生。
“天地神灵……”他开始念诵契约的咒诀。
既没有狂风大作，也没有电闪雷鸣，屋内浩荡的灵气反而安静下来。
金发少女的形体，彻底稳定，睁开淡绿如湖水的眸子，来到现世。
她站在窗边，仿佛从书桌上的书里走出来，有着超越人世的童话之美。
顾盼之间，没穿一件衣服，已经洋溢着高贵气质。
“诺依？”源清素确认道。
金发少女点了下头，看了看盯着她的两位巫女、一位式神，又打量四周。
“帮我穿衣服。”她吩咐道。
“……”源清素说，“大概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还有件事，必须提前和你说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不是公主了，当然，你可以把自己当公主，但别人不会，所以，自己穿。”
说完，源清素转身看向神林御子——别看姬宫十六夜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绝对不会把自己的衣服给别人。
“白子，去拿一件我的衣服给她。”神林御子嘱托一句，回去继续做早课。
“要让别人穿御子大人的衣服嘛，”白子一脸不情愿，她看了看诺依，没办法地说，“你等会儿。”
“你在这等她，穿好衣服之后……想做什么做什么吧。”源清素走出屋子，和姬宫十六夜回去继续修行。
姬宫十六夜边走，边将握拳的手，递到源清素嘴边。
“请问源先生，有一位娇滴滴的女式神伺候，现在心情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果然会很激动，期待晚上到来啊。下一个问题，源先生，你知道和女式神发生关系，会被十六夜小姐打死吗？”
“知道，她告诉我了，不过请电视机前的十六夜小姐放心，我绝对没有那个想法。”
“嗯，面对这种情况，男人的确都会冒险呢，好的，下一个……”
“还要什么采访？你自己编一篇报道算了。”
“哈哈哈！”
听着笑声走远，诺依赤着脚，走在房间内，用手触摸书架、书桌。
眼前的一切，尽管简陋，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鲜活感，连空气都在向她打招呼。
她望着窗外的山林，还有山间漂浮的白云，久久不能回神。
“穿吧。”
诺依回过神，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叫白子的小女孩，已经走进来，正将一套叠好的衣服放在床上。
“穿上吧，这可是御子大人的衣服。”恢复平时军服少女形象的白子，赏赐似的说。
“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这对诺依来说理所当然。
“什么？！”白子瞬间暴怒，“那就光着身体吧！”
诺依想了想，看在‘衣服还算新、而且漂亮、神林御子也美丽、自己的确没衣服’的份上，将衣服穿上了。
西式衬衫，深蓝色长裙。
神林御子穿着，是洁白的玉兰，清新动人，连衣服都变得极具灵气；
诺依穿着，像是穿着私服的公主，难掩高贵，是礼服。
穿好衣服，诺依又打量桌上的两枚宝石，还有香叶冠——现在的她，能感受到里面强大的能量。
仅仅只是站在桌边，她初生的灵体，就有一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诺依伸出手，拿起金色宝石。
跟着白子走出房间，游览这栋奇怪的建筑。
“已经没有房间给你了，你和我、还有小蝴蝶睡一起吧。”白子说。
诺依看着躺在手帕大小的床上的蝴蝶小人，清楚地听见小人在说：“葡萄、嘿嘿、葡萄。”
接着，蝴蝶小人的表情痛苦起来，最后甚至哭了。
哭着哭着，又傻乎乎地笑起来，看起来似乎还很幸福。
“谢谢。”诺依说，她不讨厌这个可爱的小人。
当然还有白子，虽然很无礼，反而给她一种妹妹的感觉。
来到回廊，明明没有风，却有一种窒息感。
“御子大人她们在做早课，你刚苏醒，待会儿再过去吧。”白子说。
“这就是修行嘛。”诺依从俘虏的修行者那里，得到许多修行界的知识。
现在作为式神，天生又明白一些玄妙的秘密。
白子见她看得出神，得意道：“我们不需要这么辛苦的修炼，你等猪仔修行好了，直接用他的神力就行。”
“要经过他允许吧？”诺依记得自己看过相关的审问记录。
“踹他一脚就行。”白子趾高气昂，“这家伙在我和御子大人面前，就是个胆小鬼。”
顿了顿，她又不太情愿地说：“他对朋友还是好的。”
说完，又骂道：“就是整天妄想得到御子大人，早晚把这头猪撵出去！”
诺依笑了笑。
“笑什么？”白子没好气。
“没什么。”诺依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人际关系，在她平淡又高高在上的生活里，只有顺从。
两人说话的时间，源清素三人结束早课。
诺依和白子走过去。
源清素上下打量诺依一眼：“今天是周日，正好有空，待会儿给你买一些衣服。”
“能出去吗？”诺依已经知道这里是一个秘境，虽然比她的世界真实，但还算不上真正的世界。
“可以是可以，但你别乱碰现实世界。”说着，源清素感应到她身上的金色宝石。
“那是我的。”他指着对方长裙的隐秘裤兜。
诺依从裙子兜里拿出金色宝石，撇了他一眼：“这明明是我的。”
“不不不，式神的东西，都是主人的。”
“是这样吗？”诺依请教白子这位“妹妹”。
“一般是这样，除了他，”白子教育道，“他是猪仔，他低我们一等。”
“神林小姐，你让白子跟我吧。”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你喜欢小一点的？”神林御子没回答，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我喜欢二十一岁的。”源清素同样笑起来。
姬宫十六夜扭头看向金发少女：“你今年几岁了？”
无形中，带有一点高高在上的语气。
对于高高在上的人，对这种语气最敏感，绝不允许别人这样和自己说话。
诺依殿下没搭理她。
姬宫十六夜笑意深了一些。
“算了算了。”源清素拉住姬宫十六夜。
“管好她。”姬宫十六夜甩开他的手。
“你也管好她。”诺依毫不相让。
“……”
源清素赶紧将双手搭在姬宫十六夜的肩上，说：
“你也说了，她是骨头，何必跟骨头生气呢？是不是？嗯？”
姬宫十六夜身体一软，顺势依偎在他怀里。
“清少爷，她欺负我~”她呜呜假哭起来。
“……好好，不哭不哭。”
“我不管，你替我报仇。”
“好，替你报仇。”
“杀了她！”
“这个……”
“你舍不得？！”姬宫十六夜质问。
“白子，”神林御子开口，“去做早饭。”
“好的。”白子应了一声，又看向源清素，“猪仔，烧火了。”
她扯住源清素衣领，拖着往厨房走。
诺依觉得好玩似的跟上去，看着主人被拖着，也不知道帮忙。
风铃下，姬宫十六夜冷笑着对神林御子说：“早晚杀了她。”
“你下不了手。”神林御子站起身，语气轻松。
“我下不了手？”姬宫十六夜像是听到什么十分可笑的事。
“清素求你呢？”神林御子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姬宫十六夜抽出腰间的折扇，敲打手心，沉吟起来，觉得自己可能是下不了手。

第111章 式神真人化
源清素吃早饭的时候，在香叶冠里，寻找可以让式神真人化的咒法。
还真让他找到了。
“可以让式神变得和真人一样？”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如果记载没出错的话。”源清素将其中一篇咒法记下来。
相关的咒法不少，后面还写着出处：人妖相恋，某个道士或者和尚出手，将“式神变成人”。
不过大多数代价极大，式神只能活一年两年，而且会吸收人的器量。
源清素选择的这篇，是嘉靖皇帝研究长生咒的失败品，连名字都没有，被嘉靖皇帝归类在《杂耍篇》。
得到‘香叶冠’之后，源清素根据自己的习惯，看一本重新分类一本，这道咒法他没动，依旧放在《杂耍篇》。
完全想不到将式神真人化的意义在哪里。
就算色欲熏心，想对千奇百怪的式神做些什么，作为修行者，原本就能看见、触摸，没有让对方实体化的必要。
那这不是杂耍是什么？
“借助建木的灵气，可以让式神变成真人一天。”源清素说。
“只能一天？”诺依问。
“隔三天可以变成真人一天。”
“香叶冠需要补充灵力？”神林御子对这道咒法也有些兴趣。
“不是香叶冠的问题，是式神的原因。”源清素笑着回答，“长时间侵染建木的气息，式神的身体会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变成一棵树。”
“研究这道咒法的人，肯定杀了很多式神。”白子一脸气愤，说完，又用期待的小眼神打量源清素。
源清素假装没听见、没看见，继续说：
“有了这道咒法，诺依三天一次，可以自己出去走走，看看这个世界，我也不用隔一段时间，就去一趟女装店，给你买衣服了。”
“对香叶冠有没有损伤？”神林御子又问。
“没有。一点灵力而已，就像木头做成纸，纸做成书，纸用来写字，书用来看，但拿来当扇子用，完全没有问题。”
“猪仔，我也要。”白子喊道。
“你喊我什么？”源清素筷子悠闲地夹起煎蛋，慢吞吞出咬了一口。
白子撇撇嘴：“源清素。”
“再想想。”
“御子大人。”白子看向神林御子。
“这么快就叫人帮忙，你能不能自己动动脑袋，或者有点恒心！”源清素痛心疾首。
白子根本不理他，眼巴巴对神林御子说：“御子大人，我也想试试。”
“你问他。”直接开口让源清素帮忙，会显得亲密，神林御子不想。
“不要！”白子立马拒绝，“这家伙肯定想让我喊他‘神林清素’，痴心妄想，根本不可能！”
“神林清素？”源清素重复一遍。
神林御子忍不住微笑起来，觉得这名字很好笑。
“我要娶两个，怎么可能改名？不行不行。”源清素立场坚决，“总不能一会儿姬宫清素，一会儿神林清素吧？我看你们还是跟我姓，源御子、源十六夜……嗯——，怎么听着和《哆啦A梦》里的源静香一样，好俗。”
“不管好不好听，你让我姓‘源’？”姬宫十六夜确认道。
堂堂【京都之主】，竟然要跟分家姓，不可能。
“那就不要姓，我称呼你们‘十六夜’、‘御子’，你们称呼我‘清素’。至于别人，神巫啦，什么什么，天下第一美男，都可以。”
“哪有夸自己美男的？”姬宫十六夜笑个不停。
“没有，”源清素看着她，笑道，“但我见过夸自己美人的。”
“谁啊？”姬宫十六夜天真地问。
“谁呢？”
“猪仔！”
“我夸自己美人？猜错了，猜错了，继续。”
“我&#183;在&#183;说&#183;刚&#183;才&#183;的&#183;事。”白子放下筷子，捏着拳头。
“神林小姐，你管管她。”源清素同样不想动脑袋，直接喊人帮忙。
“让白子出去玩玩吧。”神林御子吩咐了一句。
白子立马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这样“哼~~~~”的一声，相当得意。
“你甚至都不愿意叫我一声清素。”源清素像喝酒似的，抿了一口牛奶。
“会有那天的，猪仔。”
三人一式神吵着。
小蝴蝶埋头吃各种水果，小脑袋只能思考吃完葡萄，接下来是吃甜瓜，还是苹果。
金发公主，诺依，一面享用异国风情的早餐，一面观察他们。
她的仆从想追求眼前的两个女人，但两个女人似乎都不想和他在一起。
“诺依小姐，”源清素想起一件事，对金发公主说，“虽然你是我的式神，但我们之间是平等关系。”
“嗯。”诺依点头。
“既然是平等关系，你住在这里，就需要租金，或者负责一定的劳动——待会儿吃完饭，你和白子一起洗碗。”
“我晋升你做我的直属骑士。”
“……你先把我给你做了半个月骑士的工资付了，等等！”源清素扭头看向两位巫女，“她以后买衣服的钱，不会都要我出吧？”
“不然呢？”姬宫十六夜嗑瓜子似的吃着一粒粒蓝莓。
“不仅是衣服。”神林御子剥香蕉。
两人开始吃水果，代表早饭已经到了尾声。
洗碗的时候，诺依跟着进了厨房，不过看她将手优雅地背在身后，与其说是在学习洗碗，不如说是视察工作。
从厨房出来，源清素开始施咒。
‘香叶冠’在他右手掌心呜呜旋转，一缕缕黑色的神力溢出，将诺依和白子卷起。
三分钟后，两人从空中落下。
“怎么没有变化？”白子摸摸自己的脸。
“在我们眼里当然没变化。”源清素指尖勾住香叶冠，钥匙串似的转着。
“不会没用吧？”白子怀疑道。
“比起在这里怀疑，不如赶紧去换衣服，去外面试试看。”
“换衣服？”
“白子，”源清素停下香叶冠，脸色沉重，“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你这身装扮，一旦到了外面，会被当成偶像。”
“偶像？”白子面露不解。
“他们会排着队跟你握手，要求你和其他女偶像脸贴脸，穿着裙子给他们跳舞，他们站在舞台下面，偷窥你的内裤。”
白子精致的小脸，有一瞬间惊恐。
“我、我才不信！”
“神林小姐。”源清素示意神林御子。
“……白子，换一件正常的衣服吧。”神林御子迟疑了一下，最后柔声道。
“……”白子看着自己的军服，看向姬宫十六夜，觉得这个女人不会安慰自己，又看向诺依。
“很好看啊。”诺依对军服的印象不错。
白子总算松了一口气，正了正军帽，趾高气昂地换衣服去了。
等她回来，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白色短袜，小皮鞋，金发依旧是丸子头。
看气质，和神林御子是姐妹；
看长相，是诺依的妹妹。
“不错。”源清素鼓掌笑道，“好看。”
“哼~~”白子傲慢扬起雪白的细脖子，“这是御子大人给我买的，当然好看。”
“我说你人好看。”
“……哼！竟然敢评论上级，给我把嘴闭上！”
“走了。”姬宫十六夜揪住源清素的耳朵，往神社外走去。
“疼疼疼！”
“你只知道自己身体疼，哪里知道我的心有多疼。”
“心疼？让源医生帮你看看。”
“去你的！”
一行三人，三式神——小蝴蝶坐在白子肩上，踩着九月末的阳光，有说有笑地下山了。
阳光透过参道两侧的栎木，在他们身上投下美妙的光影。
从大榕树出来，隔了大概三秒，世人开始注意到他们。
太耀眼了。
惊艳华美的姬宫十六夜，清丽脱俗的神林御子，高贵凛然的诺依，可爱纤细的白子。
当然，还有俊美清秀的源清素。
漾起的微风，飘舞的树叶，耀眼的阳光，好像一切都是为他们准备，属于他们的季节。
白子走到一位傻盯着她们看的主妇跟前。
这位主妇应该住在神社附近，源清素经常看见她来这里散步、祈福。
“喂！”白子一点礼貌都没有的招呼。
“啊，嗯，什么，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主妇回过神。
“我会保佑你的。”
白子转身走了，留下更加出神的主妇。
确认人类能看见自己，白子走路时，裙摆都在飘。
“去哪儿？”她兴奋地问。
“新宿。”源清素说。
别看他和神林御子连298円的西红柿都吃不起，但衣服都是奢侈品——神林御子只准在这些事情上花钱。
姬宫十六夜的衣服大多跟着一起买，除了和服，每一件都可以在东京买下一栋房的和服，全由京都专程送来。
白山神社附近，虽然是在东京，却安静得像一个小镇。
穿行在无人的小巷，偶尔有放周末出来玩耍的孩子，抱着棒球手套或者抱着足球跑过。
小巷的上空，是密织的电线，阳光把电线杆和电线的影子投在地上。
街面上，井盖被来回的行人擦得铮亮，像一枚大硬币摁压在路中间。
离开白山神社附近，来到大路上，就像穿越时空般，周围霎时间热闹起来。
“坐出租车吗？”白子又道，“我以前坐过。”
“那要看十六夜姐姐愿不愿出钱了。”源清素看向姬宫十六夜。
“自己出自己的。”
“那就坐电车。”源清素说。
“电车啊，电车也不错。”白子走路都快蹦跳起来了，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特别轻快。
她见同样作为金发少女的诺依，正四处打量，于是一边牵着神林御子，一边很热心地为她解说。
路灯颜色的意义；
汽车是靠四个轮子跑的；
高楼上悬挂的大型电子屏，里面的人是假的；
“你们去挤电车吧，我坐出租车。”姬宫十六夜说着，朝路边走去。
“去哪儿啊，我的西瓜卡里还有钱。”源清素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半拖着带走。
“谁让你碰我的？”姬宫十六夜沉着脸，却让他拉着自己走路。
“你往那边走，不就想让我拉你吗？”
“清少爷，你知道，”姬宫十六夜凑到他身边，对着他耳朵吹气低语，“猜中【京都之主】心思的下场，是怎么样吗？”
“不知道。”源清素同样回头低语，“晚上和我讲讲？”
“好啊。”姬宫十六夜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坐电车到了新宿，一开始就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我要这个。”诺依指着橱柜说。
源清素看着眼前‘华丽到需要人帮忙拿裙摆’的婚纱裙。
“小姐，你的身材很好，气质又高贵，这件婚纱非常适合您。”店员直接走出店门，嘴里的夸赞，像报菜名似的射出来。
“听见了？这是婚纱。”源清素对金发少女道。
“婚纱也是衣服。”诺依说。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平时穿着这种衣服，穿起来麻烦，走路麻烦，清洗更麻烦。”
诺依看看婚纱造型，发现走路是挺麻烦，于是指着另外一家店。
“那我要这件。”
修长手指指着的模特身上，是一件‘黑色抹胸，白色纱裙’的高级礼服。
从走路麻烦程度上来说，是比裙摆三四米长的婚纱低，但哪有人在日常生活里穿礼服的？
女王也有便服，证据就是他亲眼看见过【京都之主】穿短袖！
“诺依，”他说，“我不想说理由、常识什么的了，总之，这样的衣服不行。”
“你没钱？”诺依转过头来，问。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反正就是不行，等什么时候到了需要礼服的场合，我肯定会给你买。”
“场合？我平时就穿这样的衣服。”
“到了这里，你的‘平时’就不是平时。”
两位巫女，还有白子和小蝴蝶，站在一边，看源清素‘像劝死活要买十五米高达机器人的孩子一样’劝说诺依。
好不容易，才让诺依打消将礼服当做日常服的念头。
接下来，总算进入正常的购物流程。
跟着她们买衣服，简直是参加一场最高级的模特秀，整个商场，就没有她们穿着不好看的衣服。
如果不是店员不允许，源清素真想她们试穿一件，就拍一张照片，制成一本写真集，晚上偷偷看。
至今为止，他的锁屏壁纸，依旧是神林御子在小豆岛窗边的照片，主屏幕是姬宫十六夜和星巴克咖啡的合影。
看时间的时候，都会瞅上那么一眼，越看越美。
源清素原本打算下午去一趟千叶，结果白子蹦蹦跳跳就是一整天，只好明天下课之后再去了。

第112章 支笏湖的后续
今天是樱木高中文化祭的第一天。
面朝东京湾的校门，挂着马戏团似的五彩横幅。
有说有笑的学生，今天穿了便服，甚至没有带书包，而平时总是用看犯人的视线盯着他们的值班老师，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穿布偶服的学生，他们在派发宣传单。
所有人都对即将开始的文化祭充满了期待。
糸见雪从车上下来，经过校门时，对递来的传单视而不见，径直走向校舍。
身穿校服，裙子没有卷起，甚至连蝴蝶结都一如既往的工整，手里还拿着书包——这样的打扮，在今天反而显得另类。
她冷漠高傲的神态，不会让人讨厌，反而更加勾引人心，认为这幅姿态是理所当然。
糸见雪没去教室，今天不开班会，她独自来到文艺部。
等文艺部另外两名成员来了之后，她说：“走吧。”
“……嗯，好。”刚走进社团教室的岛羽，连忙应道。
“至少让我把东西放下来啊。”孝信抱怨。
从和话剧部联合举办活动那天开始，糸见雪一下子变了，变得没有任何情绪。
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孝信，当时是不是不答应话剧部比较好？”岛羽手放在胸口，望着走在前面的糸见雪背影。
“她不是说，这是她的工作状态嘛？等今天表演之后，冰雪女王又会回来了，啊，不对，她现在好像才是冰雪女王。”
岛羽被孝信逗笑了，但余光瞥见糸见雪孤独的背影，刚刚扬起笑意的眼睛，又像湖水一样沉下去。
“我总觉得，不仅仅是工作的原因……”她语气空洞，满是迷茫，“小雪她，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孝信低头不语，默认了她的看法。
不知道为什么，岛羽眼睛泛酸，突然好想哭。
在这间热闹的校园，只有糸见雪一人，既没有开心，也没有愤怒。
◇
东京大学的银杏大道，树上的叶子不再像春、夏间那样鲜绿了。
有的呈深绿色，有的呈黄绿色，还有的呈橘黄色。
“东大，你的主人又回来了。”源清素张开双臂，站在银杏大道中央，深吸一口气。
四周来往学生看他的眼神，和四月他被乌鸦袭击的那一刻一模一样，真是久违了。
“普通人得了妄想症，医生帮他们治，医生得了妄想症怎么办？”姬宫十六夜问神林御子。
“只能死了。”神林御子开出一步到位的药方。
源清素取下飘落在头顶的银杏叶，旋转着叶柄，走向假装不认识他的两人。
“给，秋天。”他将落叶递给两人。
姬宫十六夜双手抱着书，今天是乖巧的女大学生。
神林御子正要伸手去接银杏叶，她拉住她的手，对源清素说：“只有一片，你要给谁？”
源清素收回手，转了两下叶柄，仰头对银杏树说：
“再来一片？”
一片早早成熟的银杏叶，就在三人的注视下，慢悠悠落下来。
源清素伸手接住。
他再次微微张开双臂，宣告道：
“我觉得我不仅是东大的主人，更是世界之王，天地的主宰，众生的……”
“走吧。”神林御子对姬宫十六夜说。
“好。”姬宫十六夜笑着应道。
“喂，等等，”源清素跟上去，“你们作为巫女，刚才就没有感觉到命运的指引？这是上天注定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不好意思，源先生，我们信科学。”神林御子回答。
“科学……”源清素在绝望中，想起她用手机当电筒的事。
“我不信科学。”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还是小夜子最疼我！”
“但也不信命运。”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你啊。”
“……等我哪天写自传，一定会写上这么一句：「九月二十八日，学校半黄的银杏树下，十六夜她笑得好甜，一个愉快的周一清晨。」”
姬宫十六夜笑得开心极了，情不自禁挽住神林御子的手臂。
“不错。”神林御子点评。
“好歹是上过法语文学课，读过《莎士比亚诗集》的人。”源清素拿着《生理学》、《医学英语》、《药理学》三本书的手，像个学者似的背在身后。
“莎士比亚是英国人。”神林御子说。
“这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是，又上过法语文学，又读过《莎士比亚诗集》，两者是并列关系！”
神林御子一脸‘我知道你不知道莎士比亚是哪国人，不用逞强’的慈爱表情。
“要不是打不过……”在两人的注视下，世界之王&#183;源清素，决定忍辱负重。
到了文学部，两人进楼，源清素还要继续往前走。
“清少爷。”
源清素回过头，看见文学馆前，姬宫十六夜正用指尖贴着嘴唇，向他投来一个飞吻。
源清素左手捂着心脏，一副心跳要停止的样子。
“哈哈~”姬宫十六夜天真又带着一点妩媚的笑声，让不少人驻足。
源清素也将指尖贴在嘴唇，也给她一个飞吻。
姬宫十六夜双手握拳，假装激动地尖叫，特别可爱。
源清素也被逗笑了。
这个魔女，不，妖精。
继续往前走，来到医学部的地盘，沿途的学生大多认识了，纷纷向源清素打招呼。
“怎么好久没看见你？”
“请假学漫画去了。”
“漫画？”
“《七龙珠》。”
“哦。学得怎么样？”
“回来继续学医。”
“哈哈哈哈！”
“笑得太夸张了。”
原先和源清素是朋友的雅菜、稻叶，已经不和他说话。
他现在聊天的同学，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彼此也不会向对方询问。
中午下了课，三人约在「安田讲堂」前的草坪见面。
医学部较远，源清素到的时候，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已经到了。
在两人身边，还有一位人偶般漂亮的少女。
细腻光滑的皮肤，披至肩头的乌发，气质轻柔，正是北海道神社的巫女、有着‘仙藻’称号的六出花。
这时阳光正好，「安田讲堂」前的草坪上，全是玩闹的小孩子。
这些小孩，还有带着他们的大人们，全都有意无意观察三人。
“你怎么来了？”源清素问头发变成黑色的六出花，他走过来，带走了绝大多数女性的目光。
“你帮了北海道，太阁大人让我给你发奖励，你想要什么？”六出花说。
“待会儿再说，先找地方吃饭。”姬宫十六夜打断准备开口的源清素。
既然要讨论修行界的事，自然不能在学校的食堂吃饭。
四人沿着银杏大道，朝校门走去。
午间的东京大学，现代和欧式建筑交叉呼应，形成一种独特的宁静氛围。
“多了一个人，会不会再掉一片落叶呢。”姬宫十六夜摊开手，望着头顶浓郁的银杏树荫。
“你现在好歹也是一个大学生，要信科学。”源清素说。
“御子，御子，他说要信科学！”姬宫十六夜拉着神林御子的手腕，笑得开心极了。
神林御子笑着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蔑视，还是早知如此。
“你们三个气色很好呢。”北海道巫女说。
“……”
神林御子打量姬宫十六夜和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打量神林御子和源清素；
源清素想起了被北海道巫女埋在土里的感觉。
“看来进展很顺利啊。”姬宫十六夜脸上明明在笑，却没有一点笑意。
“哪里，咳，趁人之危罢了，全是一些小花招。”源清素应道。
“花招怎么了？花招并没错，错的是坏招。”姬宫十六夜又说。
“做人还是要堂堂正正，咳咳。”
“你老是咳嗽干嘛？”姬宫十六夜瞅着他，“昨晚从我这里回去，中途感冒了？”
“咳咳咳，咳！”一阵咳嗽后，源清素叹气道，“今天放学后，我得去买点感冒药。”
北海道巫女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
神林御子若无事情，表现得毫不在乎。
上野公园有一家名叫“韵松亭”的餐馆，四人将就餐地点选在那里。
等菜上齐后，源清素问北海道巫女：“你刚才说，可以让我选奖励？”
“不能过分。”
看着吃油炸泥鳅的人偶少女，源清素差点脱口而出：请给我钱。
但那也太没出息了，会挨姬宫十六夜的骂。
昨晚偷偷溜过去，满足了舌欲，但之后被训了整整两个小时，全在教他怎么做人，总而言之，要有出息，要有统治者的气度。
至于前后两天，分别与两人接吻这件事——在「支笏湖」面临绝境时，源清素清楚地感觉到之前的生活充满遗憾。
他想以后的人生活得自私一点。
少在意别人的目光，不管他人的意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八神雷可不可以？”他问北海道巫女。
北海道巫女边吃盐烤鲇鱼，边沉吟思索。
“可以，”她点了下头，“但不能教给别人，你也要拿妖身咒来换。”
“没问题，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不要轻易尝试妖身咒，我两次都是侥幸。如果没有危险，我早就让神林小姐给我准备千八百个妖怪残骸了。”
“我会转告他们。”北海道巫女说。
她表情平淡，源清素看出来了，她根本不在乎那些人的死活，就像雪不在乎落在淤泥里，还是落在树梢上。
至此，八神雷，源清素已经得到六种。
神巫的「大雷」、「若雷」（还没学，不过有的是机会）；
伊势巫女的「火雷」、「裂雷」（同样没学，同样有的是机会）；
北海道巫女的「伏雷」、「鸣雷」；
只剩下神道教的「黑雷」、「土雷」。
源清素思索着，什么时候和糸见沙耶加见一次，让她帮帮忙，想想办法。
【鸫】这个身份，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放学后，源清素嘴上说着要去买感冒药，和她们分开了。
他是去千叶，众人都知道，这是定好的事。
◇
“话剧部的戏剧太好看了！”
“演技好厉害，凉学姐哭的时候，我也跟着哭了！”
“没错没错，我也是！”
“听说剧本是糸见雪写的，想不到一向冷冰冰的她，竟然写出这么感人的剧本。”
“只能说不愧是她，各方面都完美。”
糸见雪对这些评价充耳不闻，拒绝了话剧部和文艺部联合的庆功宴，她收拾好书包，锁上社团教室的门，独自离校。
一头黑发，姣好的长相，冷静的神态，简直是散发着魔气的阴暗生物，有一种神秘的魅力。
“好帅！”
“不得了！我要恋爱了！”
“是艺人吧？！”
一阵阵压低声音的惊呼。
糸见雪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径直走向后座已经打开的车门。
就在按住臀部上的裙摆，准备坐进去，她看见了骚动的源头。
背靠校园围墙，左手指尖转钥匙圈似的把玩着一个金色杯子，右手揣在兜里，看着眼前落日熔金的东京湾，实际应该在思考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见源清素依旧沉吟着，只好自己走过去。
糸见雪站在源清素身边，抱着手臂，静静地等他开口。
“小雪？已经放学了？”源清素从「鸣雷」中回过神。
“什么事？”糸见雪冷冰冰地问。
她看见源清素这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就生气。
源清素原本想假装责怪她，说她不听话，提前把信给了母亲，害他挨骂，但他打量她两眼，心里莫名地柔软下来。
“我回来了。”他笑着说：
“……”糸见雪撇开脸，望着夕阳下的东京湾。
“让你担心了。”
“你安全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糸见雪看着东京湾，语气冷淡。
“一次活动结束，很多事需要汇报，我也没带手机。”
“昨天就回了东京，为什么不找我？还不回我消息。”
“我想着，你应该知道我安全了，所以……”源清素看着她的小脸，“而且，比起手机，我更想面对面告诉你。”
糸见雪放下抱着手臂的手，上前两步，额头抵在源清素胸口，手揪住他的衣服。
“你这个骗子，坏蛋，疯子，你就该下地狱。”
源清素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搂住她细小柔弱的身体。
“我已经决定了，”糸见雪在他怀里低声说，“不会再依靠任何人。”
“很好啊。”源清素笑道，“不过，如果真遇到不能解决的事，不要逞强，随时来找我，可别让别人看你的身体。”
糸见雪依旧埋在他怀里，手握成拳头，无力地捶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这里是学校，我觉得你的高中生活已经彻底完蛋了，要被捉弄上十年。”
糸见雪终于直起身体，轻轻擦拭着眼泪。
原本热闹的放学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四周全望着她。
特别是和话剧部走在一起的岛羽和孝信，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完了，我成勾引姐夫的坏妹妹了。’糸见雪知道自己肯定被误会了。
所以，她又捶了源清素一下。
◇
本想去更安静的地方，但糸见雪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家庭餐厅？私人医院的二小姐也会来这种地方啊。”源清素打量四周。
“最近才来，为了讨论剧本。”糸见雪说完，顿了顿，又有一点点卖弄、尽量冷静地说，“这里的饮料可以无限续杯。”
“……好厉害。”
“你在敷衍我？”
“什么‘你’，叫‘哥哥’或者‘清素哥’。”
“我已经决定了，不会再对你用敬语，反正你和姐姐的关系也是假的。”糸见雪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说到你姐姐，我记得你说过，下个月要去京都修行旅行？”
“嗯，怎么了？”
“到时候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会给你添麻烦吗？”糸见雪放下橙汁，“我只要姐姐安全就好，并不是很想见到她。”
“我找她也有事。”源清素说了一句。
糸见雪轻点了一下头：“说说你在经历了什么吧。”
“那可要很久，时间上没关系？”
“我已经和母亲说了，和同学参加庆功宴，晚点回去。”
“撒谎可不好。”源清素笑道。
“哥……你最没资格说我。”糸见雪没好气道。
“妹妹到了叛逆期，开始嫌弃哥哥了。”说完，不等糸见雪反驳，源清素开始叙述在北海道发生的事。
中世纪、野外求生、城里躲避追兵、金发公主、给公主穿衣服、神奇的花园、毁灭世界的恶龙……
一如既往，他那悦耳嗓音的娓娓道来，哪怕再无聊的故事，甚至只是报电车站台的站名，都让人百听不厌。
“听起来完全是一次下流的奇幻冒险，一点都不危险。”糸见雪认真地听完，忍不住说。
“那是委屈求全，什么下流。”源清素看了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早点回去，别让父母担心。”他说。
“嗯。”
两人下了楼，依旧是糸见雪朝源清素轻轻挥手，源清素目送她离开。

第113章 别有用心的她们
源清素回到神社，手里拿着两根缀满金色花朵的金木犀枝条。
“我回来了。”
客厅里，神林御子洗完澡，在看书；
姬宫十六夜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手边摊开着好几本关于法国文学的文献，准备这周的一个报告。
白子、小蝴蝶、金发公主，没在这儿，应该在泡温泉。
“没人理我。”源清素自嘲一声，走进客厅。
金木犀浓郁的香气，使神林御子看了这边一眼。
“千叶公园采的。”源清素说，“我在天上就闻见它的香味，花香宜人，又别有一番清秀恬淡的风韵，让我想起了你。”
“别又被人埋在土里。”神林御子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放心，这次我是有备而去。”
“清少爷，有没有什么花，让你想起我啊？”姬宫十六夜手里拿着笔，像是嗅气味似的，搁在嘴唇和鼻子之间。
“那只能是紫薇了。”源清素将金木犀搁在柜子上。
他坐到姬宫十六夜身边，瞅了眼笔记本屏幕，报告的标题是《何为法语文学？》。
下面一片空白，一个字没有。
“你刚才敲了半天，就写了一个题目？”源清素惊奇地问。
“有了题目，内容自然而然就有了啊。”姬宫十六夜说。
“有道理。”
“你帮我写。”
“什么？”
姬宫十六夜把位置让开，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过去。
“有好处吗？”源清素挪到她刚才坐的位置。
“清少爷好帅，是世界第一美少年，好了，写吧。”姬宫十六夜坐在源清素刚才待的位置。
“还是你好看，一句话，让世界第一美少年替你写作业。”
“哈哈，讨厌~说话真好听，人家要爱上你了。”
“真的？”
“当然啦，人家怎么会骗清少爷呢。”
“证明给我看。”源清素将侧脸递过去。
姬宫十六夜拔掉笔帽，在上面写了：「十六夜大人的奴隶，（心）」
“写的什么？”
“十六夜最爱清素了，爱心。”姬宫十六夜嘴上甜甜地说着，手里合上笔帽。
“你当我脸有多厚？感觉不到你写了什么？”
“哪有那么多话，快写！”十六夜陛下说变脸就变脸。
源清素手放在键盘上，快速敲打起来。
「夏目漱石是岛国作家——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常识。」
「但凭什么说夏目漱石是岛国作家？」
「写作的语言？」
「事实上，夏目漱石不仅能用汉语进行汉诗创作，同时也能使用英语创作各种散文、杂记。」
「夏目漱石创作的所有文学作品，其中至少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左右，并非属于岛国文学的范畴。」
「民族、国家？」
「别的民族、别的国家的作家，写另外一个民族、另外一个国家的作品，更是数不胜数。」
「不仅仅是文学作品。」
「《对马岛之魂》，一部关于岛国武士对抗蒙古帝国的游戏，是美国人创作的，那它是美国游戏，还是岛国游戏？」
「所以，从民族和国家来区分，似乎也有局限。」
「作为我个人而言，夏目漱石之所以是岛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俄国作家，巴尔扎克是法国作家，是因为阅读他们作品的方法不同。」
「今天，我就从阅读方法上，阐述什么是法国文学；为什么法国文学是法国文学。」
一气呵成。
“成竹在胸嘛。”姬宫十六夜称赞道。
“哪里，主要是你取好了题目，只要有了题目，内容自然而然就有了。”源清素一边飞速敲打键盘，一边谦虚地回答。
“没错。”姬宫十六夜点头。
接着，她妩媚一笑，愉快地转着笔，继续说：
“我刚才还想着是不是要辍学，现在发现，原来写作业还是挺有意思的。”
“是‘看’别人写作业有意思，特别是看别人写自己的作业。”
“别人想帮我写，我还不让他写呢。”
“别人让我帮她写，我还不帮她写呢。”
“是因为我好看吗？”
“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姬宫十六夜再次拔掉笔帽，身体凑过来，准备在源清素脸上写字。
“我写作业呢。”源清素抬起胳膊肘，挡住她。
“你又没洗澡，让我写两个字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快趴在他身上了。
“作业还做不做了？”为了防止自己被她扑倒，源清素只能伸手，搂住她紧实有致的腰肢。
姬宫十六夜刚洗了澡，身上有一股濡湿的芬芳。
穿着的印花薄浴衣，因为打闹，半个肩膀从领子露出来。
不知不觉，姬宫十六夜清脆的笑声变得妩媚，脸颊也微微红起来。
“你们两个，”神林御子看过来，“要调情去隔壁，不要在我这里。”
“生气了，”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说，“还不快起来。”
“让人家起来，你把手松开啊。”姬宫十六夜笑道。
“……”源清素松开手。
姬宫十六夜坐直身体，也不整理滑下来的衣领，手肘支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源清素继续写作业。
在神林御子看不见的角度，她看着源清素的裤子，一脸笑意，用诱人的嘴唇，无声地说：
“不老实的家伙！”
“啪啪啪啪！”，源清素在电脑上写下：「谁害的？魔女！妖精！」
姬宫十六夜又轻笑两声。
神林御子冷冷地看着这边。
源清素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就算公开要追求她们两个，那也不能在一个人面前，和另外一个人调情。
对于姬宫十六夜，真是一点都不能松懈。
“对了，”写了一会儿，源清素想起一件事，“糸见雪十月要去京都修行旅行，我打算让她和她姐姐见一面，神林小姐，十月的任务，如果有京都附近，尽量选那边。”
“知道了。”神林御子批复。
“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姬宫十六夜问。
“因为神林小姐对我好。”源清素说。
“你完全没必要带她走上这条路。”神林御子抬眼说，“你难道拒绝不了漂亮的女孩子？”
“一个气质像你的人请我帮忙，我怎么拒绝？不是很明白。”
姬宫十六夜伸出手，揪源清素的手背。
“……同时追求两个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源清素在痛苦中领悟了一条道理。
“我劝你放弃，追求我们其中一个，你都不一定成功。”姬宫十六夜给他泼冷水。
“明明都和我接吻了？还……”
源清素话没说完，回廊传来白子和诺依的声音。
“啊，舒服！”
“当初在蔷薇宫，我应该修一个温泉浴室。”
说话间，一高一矮两位金发少女走进来，小蝴蝶坐在白子肩上。
白子穿了一件背心，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下身是短裤；
诺依是一条宫廷风的黑裙，吊带式，胸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小蝴蝶……没什么好说的。
源清素看了她们一眼，不再说三人的“私事”。
“解决了支笏湖的事，救了那么多人，北海道有奖励，关东和关西也应该有才对，你们两个帮我问问。”他一边写报告，一边说。
“晚上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小水姐姐来过了。”神林御子说，“钱已经到我账上，还有一个伯爵的爵位，十六夜替你拒绝了。”
“为什么？”源清素问姬宫十六夜。
“你是关西人，怎么能在关东当贵族？”姬宫十六夜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这个人其实没有地域歧视……算了，拒绝就拒绝，那关西的奖励呢？”说这话时，源清素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他正在帮【京都之主】写法语文学报告，关西的奖励，值得期待。
其余人，包括神林御子，都不知道姬宫十六夜的身份。
源清素自己的事，全部告诉神林御子也没关系，但别人的事，而且是姬宫十六夜的事，无论如何，必须征得同意。
姬宫十六夜看着源清素，笑吟吟地说：
“旨意到我手上了，没仔细看，大概写了什么‘足以笼罩一世，凌越千古，卓然为咒法之宗匠，修行之冠冕’。”
源清素忍不住笑了两声，知道不是‘没仔细看’，是现编的，所以才只有这么一句。
“这是夸奖，奖励呢？”他问。
“奖励啊……裂雷？”
“这我需要【京都之主】奖励？我直接问十六夜要就行了，怎么也要封一个亲王，提升一下工资水平吧？”源清素向【京都之主】抱怨。
“拿京都的钱，让你在关东，帮神巫还贷款？”【京都之主】歪头，笑着问他。
“也对，再多钱也没用，那把小豆岛给我？”
“不过是救了一千多个人，大部分人还是北海道的，就想要封地？想得美。”
“可以的吧？”源清素用只有两人懂的眼神，望着姬宫十六夜。
“看你表现咯~”姬宫十六夜回以同样只有两人懂的笑容。
“我表现还不好？”源清素边说，边在键盘上飞速盲打。
姬宫十六夜笑得俯倒在桌上，衣领微微敞开，鼓囊囊的胸脯压下去，简直像压在源清素心里。
还有她苗条妖娆的身段、悦耳的笑声……这是最好的奖励。
众人各做各的事，沉默一段时间，诺依突然说：
“待在这里很无聊，明天给我买台电视。”
“电视？”源清素手停下来，“这里能收到信号？”
“也不一定是电视，只要是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就行。”
“我屋里全是书。”
“我不能总看书。”
源清素想了想，又看见白子和小蝴蝶，说：“那我买一些游戏、漫画、小说，反正学校离秋叶原也不远。”
“秋叶原？”诺依问。
“一个满大街都是女仆的地方。”源清素解释。
“哦，”诺依露出明白的表情，“那再买七八个女仆回来，我不想洗碗、洗衣服。”
“那个是……”源清素欲言又止。
诺依再次明白他的意思：“我都忘了，你没钱。”
“……”
“哈哈哈！”姬宫十六夜开心地笑起来，连看书的神林御子也笑了。
深夜的秋风，从回廊吹进来，十分凉爽，风铃叮当作响。
“有什么好笑的？”源清素对两人没好气地说，“你们未来的丈夫，将来的老公，此时此刻正被人说穷，你们居然还笑。”
“猪&#183;仔！”白子将擦头发的毛巾绷紧，准备勒他的脖子。
“等等等！”源清素跳开，“我开玩笑，白子上校，你别冲动。”
“赶紧去洗澡吧。”神林御子笑着挥挥手。
“哦？！”源清素又来劲了，“这是在暗示什么？”
“洗完澡，早点睡，我允许你做一个好梦。”神林御子道。
“梦都需要允许？”源清素一看白子已经走过来，连忙逃离客厅，洗澡去了。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娇声喊道，“别直接睡了，你作业还没做完呢！”
“我边洗澡，边想下面的，还有，那是你的作业！”源清素又回廊外探出头。
“谢谢清少爷！需要我替你擦背吗？”姬宫十六夜又笑着喊。
“不需要！”
“为什么啊！”
“一时的快乐，永久的幸福，你猜我选哪个？走了，哼！”源清素收回脑袋，回房间拿衣服。
源清素一走，每一个人心里都冒出一种感觉：客厅依旧是那个客厅，但少了些什么，变得没意思。
“这家伙。”姬宫十六夜对神林御子笑道。
“你们两个很配。”神林御子头也不抬地说。
“是挺开心，和他在一起。”姬宫十六夜承认。
“不仅是开心，”神林御子继续道，“你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或者有什么事瞒着你，你还会嫉妒、生气，甚至像小孩子一样的闹脾气。”
“你想说明什么？”
“你们两个应该在一起。”
“我看你们两个也挺配，你和他在一起时，笑得比平时多，看见他和我在一起，或者有什么事瞒着你，你会非常嫉妒、非常生气，甚至故意说一些让他和别人在一起的赌气话。”
神林御子从书里抬起视线，射向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左手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右手懒散地拿着笔，将尖锐的笔尖压在纸上，笑吟吟地望着她。
“你同意他白日梦一样的妄想？”神林御子冷静地问。
“不同意。”姬宫十六夜回答。
表明态度后，她接着道：
“御子，我和你不同，我必须留下孩子，又和他接过吻，让他占了不少便宜，只能和他在一起了。”
顿了顿，她抬起笔，将笔尖指着神林御子，继续说：
“所以，只能把你从他身边，还有心里，全部除去。”
神林御子看着笔尖，还有笔尖后面，面带笑容的姬宫十六夜。
“喜欢就在一起，讨厌就杀掉，很好。”诺依高高在上地赞赏道。
姬宫十六夜收回笔，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
神林御子也收回视线，注视眼前的文字，心里想象着源清素不喜欢她的日子。
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一股‘绝不允许’的抗拒，从心底涌起。
或许，真的像她之前说的一样，哪怕她不和源清素在一起，也要让他一直喜欢自己，一直陪着她。

第114章 神林御子的心意
九月最后一天，清晨七点五十的白山神社。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三人一同走出大榕树。
一只以神社为家、摇着屁股路过的野猫，瞅了他们一眼，不感兴趣地走了。
“又要上课。”姬宫十六夜叹气。
“才上了两天。”源清素说。
在神社乌鸦的叫声中，他们往车站方向走去。
“明天请假吧！”姬宫十六夜突然想起似的说，“反正到十月了，不管是月初参加讨伐，还是月底，没有区别。”
“我都可以。”说着，神林御子看向源清素。
本来他的意见怎么都无所谓，但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觉得有必要稍稍给他一点点尊重。
源清素沉吟着不说话。
“有意见的话，直接说好了。”她说。
“他能有什么意见。”姬宫十六夜不客气道。
神林御子依旧看着源清素。
“胆囊炎、环游本州、学漫画，我在想，这次该用什么理由。”源清素抬起头，问她们两个，“你们都用的什么理由？”
“家人生病。”神林御子说，“父亲身体一直不好。”
“我怎么没想到？！只要有一位时不时病倒、需要照顾的亲人，哪还需要那么费劲去找借口。”源清素恍然大悟。
“大御所身体不好？”姬宫十六夜问神林御子。
“京都之主不露脸，她是不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病？”神林御子问姬宫十六夜。
“陛下没事哦，身体非常健康。”姬宫十六夜笑道。
“大御所身体也很好，前不久还在京都逼我亲近源清素呢。”神林御子也笑道。
“大御所是个聪明人啊！”源清素肯定道。
姬宫十六夜笑着看向源清素。
“京都之主我见过，天下第一美人。”源清素抬头看秋日的晴空，回味当时的场景。
如华盖的‘八重红枝垂樱’树下，身着宫装的姬宫十六夜，的确美得动人心魄。
“比我还美？”神林御子微笑着问。
“比她美吧，清少爷~”姬宫十六夜也笑道。
“……下午就请假怎么样？我们一起去秋叶原，我听说那里有最新的VR体验馆，我请客。”源清素像是贪玩的少年，兴奋地邀请道。
“你变了，”神林御子冷冰冰地说，“以前说别人和我一样美的时候，会加上‘不考虑个人审美’这个前提，现在不加了。”
“这么在乎我的想法？”源清素笑嘻嘻地望着她。
神林御子冷漠地撇开脸，源清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姬宫十六夜看着他，突然笑道：
“清少爷，快看！”
她指着路边翻垃圾的乌鸦，因为有拦网，垃圾哪怕就在眼前，乌鸦也吃不到一点儿，一切都是徒劳。
“乌鸦有什么好看的。”源清素不解。
“这个傻子，被人玩弄了，还在那里笑呢。”
“笑？”源清素打量乌鸦，“你还能看出鸟笑没笑？”
“哈哈~”姬宫十六夜愉快地笑起来，神林御子也笑了。
“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源清素笑着来回打量她们两个。
“这是我们的秘&#183;密，不告诉你。”姬宫十六夜与神林御子靠在一起。
“巫女的秘密啊，让人心痒，告诉我吧。”
“叫姐姐。”
“十六夜姐姐，告诉我吧。”
“你说我老？”
“啊？”紧接着，源清素恍然大悟地“哈~~”了一声，“我明白了，你们又在玩弄我这个纯情少年。”
“还纯情少年，天天抱着人家亲，手还乱……”
“咳！昨天说买感冒药，怎么就忘记了。”
“急着去见千叶的妹妹了。”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咳咳咳，好难受，咳！”
对上课的厌倦，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三人互相揶揄、谈笑风生、明枪暗箭、怡然自得地踏上上学路。
◇
中午，源清素再次找到生活指导老师。
头发有些稀疏的生活指导老师，正拿着放了银杏叶茶的杯子，从饮水机接热水。
“源君？又是你？”
“老师，我请假。”
“你来我这儿，除了请假还能有什么事？我这里又没有神林御子那样可爱的女孩子。”生活指导老师拿着蓄满水的茶杯，走回办公桌。
医学部第一帅哥，为了追求文学部第一美女神林御子——也有说追求姬宫十六夜，有空就跑去上法国文学课，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不仅是三人所在的本乡校区，连驹场校区的学生都知道了。
其实这个情报，有一个错到离谱的地方，那就是：
源清素不是医学部第一帅哥，而是整个东大，整个东京的第一帅哥。
“说吧，这次又有什么理由？”生活指导老师吹着茶杯水面。
“老师，我也不骗您了，其实，咳咳，我身体不舒服，咳，想回小豆岛修养一个月。”
“怎么了？”生活指导老师原本准备抿一口茶的动作，都停下了，讶异地望着源清素。
下面就是源清素的专业，自然是天高凭鸟飞，海阔凭鱼跃，反正一大堆外行根本听不懂的名词。
“听起来挺严重啊。”生活指导老师喝一口茶，“可是，我听说文学部的神林御子、还有个什么十六夜，都请假了，也是一个月。”
“咳咳咳！咳咳！”
生活指导老师：“……”
他放下茶杯，拿起黑色中性笔，写下源清素的学部、年级、姓名、请假理由。
“谢谢老师。”源清素说。
“学业没问题吧？”生活指导老师问。
“如果期末考试没全部拿到第一，明年不管我生什么病，老师您也不用给我批假。”
“明年？”生活指导老师摇摇头，“去吧去吧。”
“谢谢老师。”源清素再次鞠躬。
下午1:36分，三人乘上从「东大农学部前」站出发，开往去「秋叶原站前」的都营巴士。
晴空万里，巴士里明晃晃的。
窗外，从大楼缝隙间投射下的阳光，如一颗璀璨的宝石，拖曳着无数道细长光带，在马路一辆接一辆的车顶闪烁。
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姬宫十六夜说完自己的报告，是如何得老师欣赏之后，问源清素：
“你用的什么理由请假？”
“我生病了。”
“没说你母亲生病啊。”
“开不了口，虽然我信科学，但心里还是觉得，这种事能不说，最好还是不要说。”
这时，太阳中的神林御子说：“我说的生病，是指脑袋出问题。”
“那不是更严重？”源清素疑惑道。
“如果不严重，会让自己女儿成为神巫，又让成为神巫的女儿，为了利益，去接近一个男人？”她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
源清素久久地望着她。
坐在窗边的神林御子的柔美影子，在椅子上摇曳。
“他不爱你，我来。”源清素握住她放在裙子上的左手，那手十分纤细。
“多久？”
“当然是一辈子。”
“九月三十日，在去秋叶原的都营巴士上，源清素说要爱我一辈子——我记下了。”神林御子莞尔一笑。
“谎言太假，真话又太尖锐，半真半假，效果最好。”姬宫十六夜笑着对神林御子说，“挺厉害嘛。”
“男人而已……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神林御子收起笑容，瞥向源清素的视线极为冷淡。
“谁让你玩弄我的感情。”源清素感受着神林御子的手。
两人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两个彼此喜欢的人，之前从来没有说过话，因为一次意外，同撑一把伞。
他们不说话，言语无法说清楚的温暖心意，却在彼此心间传递着。
“我还在这儿，还活着呢，清&#183;少&#183;爷。”姬宫十六夜抬手，掐在源清素的腰上。
“疼……”源清素忍痛似的，紧紧握住神林御子的手，感觉妙不可言。
神林御子原本支撑下巴的右手，伸了过来，一发手刀戳在源清素侧腹上。
“嘶——”
源清素放开神林御子，双手捂着两人放在他身上的手。
公交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在这一瞬间，阳光照进来，洒在三人身上，世界熠熠生辉。
阳光只是一瞬间，下一刻，秋叶原的高楼出现，三人又陷入黑暗。
“哼~”姬宫十六夜抽回手。
神林御子也挥开源清素。
“到了到了，下车。”源清素笑着，快活地说。
刚下车，就看见插着《少女与战车》旗帜的四号坦克D型，轰隆隆从眼前驶过。
源清素赶紧拿出手机，以坦克为背景拍了一张，发给远在小豆岛的母亲。
“逛完秋叶原，我们去台场吧？听说当东京遭遇危机，那里的十八米高达独角兽，会眼睛发光，站出来保卫东京。”
这个时候，不管是神林御子，还是姬宫十六夜，看他的眼神都很冰冷。
源清素不在乎。
他已经想明白了，就算是他，或许在哪一次诡异的讨伐中就死了。
活着的时候，尽量享受，别在摆架子、害羞，做自己想做的事。
还能拍下照片，发给母亲。
绫子最想看到的，就是他各种各样、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
“哦，女仆！”
还没走出去两步，耳朵被姬宫十六夜揪着，拖着走了。
看来，再怎么享受生活，女仆还是不行。
VR体验馆里的设备，的确很厉害。
不少人身体左摇右晃，自己摔倒了，还有的，吓得拿“枪”对着自己人乱扫一通，蹲在地上尖叫。
三人滑了雪、杀了僵尸、钓了鱼，还在《刀剑神域》里喊出‘星爆气流斩’。
这些或刺激、或略带奇幻色彩的游戏，对两位巫女来说只是新奇。
到了拳击游戏……
“御子，我们先打死他！”姬宫十六夜招呼道。
“好！”神林御子也沉浸其中，笑着地应了一声。
“就凭你们？”源清素哼了一声。
左勾拳，右勾拳，上踢，下踢。
“你们有本事让我还一次手！”源清素气急败坏，恨不得在真实世界，展现自己早已经非人类的身体素质。
但很可悲的是，在真实世界，他同样不是两人的对手。
从VR体验馆出来，又去扭蛋，最后买了许许多多的漫画、各种游戏机以及游戏。
考虑到不能联网，游戏全部买的光盘和卡带。
好处不仅如此，她们不喜欢的游戏，还可以拿去二手店卖了，回笼资金。
最后。
“神林小姐，这个。”已经没钱的源清素，指着玻璃柜里售价一万一千八百八的高达模型。
“这东西能打发时间？”神林御子质疑。
“我自己想要，摆在书桌上。”
神林御子转身就走，源清素连忙拉住她。
“这个能激发我创造咒法的灵感！真的！信我！”
神林御子注视眼神真挚的源清素，无奈地叹了口气，给他买了同款、但更小、同时也更便宜、只要5400円的高达。
“既然是一样的，也能激发灵感吧？”她说。
“……也行吧。”源清素不是很甘心。
另外一边，姬宫十六夜买了超级贵的和服娃娃，说上次源清素给糸见母亲过生日，拿走一个花瓶，玄关柜一直空着，正好摆上。
拎着大包小包，三人又找了一家女仆咖啡厅，体验了让蛋包饭变得更好吃的魔法。
“你喜欢女仆？”神林御子边喝果汁，边问源清素。
“我喜欢巫女。”源清素回答。
“小水巫女姐姐？”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我只有两个姐姐，一个是十六夜姐姐，还有一个御子姐姐。”
“你的沙耶加姐姐呢？”神林御子笑着问。
“她是糸见雪的姐姐。”
“你是糸见雪的哥哥。”姬宫十六夜接着道。
“我开动了。”源清素对画着爱心的蛋包饭合掌。
回到神社，白子、诺依，还有小蝴蝶，在客厅一件接一件，享受着拆礼物的快乐。
拆得差不多了，三人兴致盎然地直接回房玩去了。
“喂，”源清素喊道，“那个高达是我的！”
根本没人理他。
式神走了，姬宫十六夜也回她的豪宅，为明天回京都做准备。
客厅里，只剩源清素和神林御子。
静悄悄的夜晚，连回廊上的风铃、院子里的青梅，也都已经睡了。
“打算明天再和白子说离开的事？”源清素问。
“嗯。”神林御子点头，缓缓垂下眼眸。
源清素看出她的不舍。
安静了一会儿，神林御子抬起视线，见他一脸沉吟，问：
“在想什么？”
“我在想，”源清素说，“如果没有我，你每次都是一个人出去，履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的责任，会有多难过，不管是你，还是在家里等待的白子。”
他想的不止这些，还有神林御子白天在公交车上说的，关于她父亲的事。
在神林御子心里，对这些事情，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哀伤呢。
为了拥有神巫的力量和地位，失去的未免太多了。
“没有你，我不会有这么多情绪。”夜色安静，神林御子也放轻声音。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依然是半真半假？”源清素盯着她的脸。
“……”
彻彻底底的真话，反而没办法大方承认。
“软弱也没有关系，”源清素柔声说，“因为我确确实实在这里，过去在图书馆被你缠上了，以后也会一直陪你出去。”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在我死之前，你老老实实待我身边，哪儿也不准去。”
源清素笑起来。
“遵命，所有人的神巫，我的御子小姐。”

第115章 又是鸭川
“我不明白，”源清素说，“我什么时候成坐骑了？我千辛万苦练成妖身，应该是为了战斗吧？”
“你要是嫌坐骑太难听，换成人力车好了。”姬宫十六夜安慰道。
源清素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叹气。
两位巫女乘龙而行，飞行在云海之上，天壁湛蓝，一望无际，长空寥落。
“快到了。”源清素瞥见京都塔。
“京都，你的主人回来了！”姬宫十六夜模仿源清素的‘东大，你的主人回来了’。
“哼，模仿我的气概，你还差得远！”源清素笑着，十米长的红金龙身，穿过薄云，俯冲而下。
数十道神力光芒，宛如流星，又如箭矢，朝祂射来。
“是我。”源清素说。
众人瞪圆眼睛，很快反应过来。
“伊势巫女大人、筑紫王大人、神巫阁下。”他们行礼。
“辛苦了。”源清素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姬宫十六夜觉得这一幕很好笑。
也不是好笑，总之就是让她想笑。
源清素从这些人身前飞过，降落在贺茂大桥上。
眼前是鸭川三角洲，桥下就是鸭川，晴朗的天气，河水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失去【京都之主】的命令，那三棵如梦似幻的‘八重红枝垂樱’，光秃着枝丫，宛如风干了一般。
“怎么落在这里？”姬宫十六夜问。
“这次不住平安神宫了，”源清素说着，看向神林御子，“我们在这附近找家旅馆，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见鸭川，平时也可以来散步。”
“从平安神宫走路到这里，只要半个小时。”姬宫十六夜取笑道。
“你别管，跟你没关系。”源清素故作不耐烦。
“居然这么对我说话？分手，不，离婚！”姬宫十六夜一跺脚，扭身朝东边的皇宫走去。
“等我找好了旅馆，地址发给你！”源清素提高声音，对她的背影说。
“记得大床房哦！”
“……你竟然知道大床房？！”
“你以为我去东京一开始住在哪里！”
“哦！”
来往散步的人，看着两人隔着小半个桥交流，男人身边还站了一位美女，下意识看向四周，寻找摄影机，以为这是在拍都市情感剧。
看三人的长相，应该还是偶像剧。
姬宫十六夜走后，源清素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开大床房？”
“你出钱的话，可以。”神林御子笑道。
“……”
为什么会飞着来京都？
是因为快？
不，是因为源清素连买车票的钱都没了——全拿去给诺依、白子买游戏去了。
“我现在打电话给源清美。”源清素拿出手机。
“开房的钱，都要找自己的堂妹借，我怎么可能和你这样的男人睡一起？”神林御子边说，边朝桥头走去。
“源家的钱，原本都是我的钱。”源清素收起手机，笑着走在她身边。
两人不急着找旅馆，沿着鸭川河岸散步。
水面上有各种造型的巨石，乌龟、飞鸟等等，一群穿校服的学生，在巨石上蹦跳，越过河流。
看样子是某个学校来修学旅行的——寺庙众多的京都，一年四季都有学校来旅行，又以樱花季和枫叶季最多。
一对情侣坐在河边，男生的脸离女生越来越近，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图谋不轨。
“在上学的日子跑出来散步，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源清素左手插进裤兜，右手勾着香叶冠，边走，边望着天。
神林御子的目光放在溪水上，也怡然自得。
“啊，看，有鸟！”突然有个高中生大喊。
神林御子、源清素、差点亲在一起的情侣、遛狗的老人，大家齐齐抬起头。
一只鹰，盘旋在天上。
从贺茂大桥出发，快走到二条大桥，才找到一家不错的酒店——中间有一段路没找，懒洋洋地看风景去了。
「丽思卡尔顿酒店」，就在鸭川边，酒店内假山流水，服务生全都穿着浅青色的和服，采取跪式服务。
可以看见鸭川的大床房，附带早餐和晚餐，平时十万円一晚，现在临近枫叶变红的旺季，二十四万円一晚。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你认识我吗？”源清素问这位姓坂本的前台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打量源清素，脸红了，害羞地摇摇头。
神林御子望着源清素，一脸笑意。
源清素收回视线，看向神林御子：“她不认识我。”
“怎么办？”神林御子问，“回平安神宫？”
这里距离平安神宫已经很近了。
从平安神宫笔直朝鸭川走，到了鸭川，河对岸差不多就是「丽思卡尔顿酒店」。
“不行。”源清素脸色严肃，“酒店里能看见鸭川的房间，和不能看见鸭川的房间，是两个价钱，证明距离鸭川近，和打开窗就能看见鸭川，是完全不同的。”
“那我出钱？”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定吧！”
他退开，换神林御子办理。
“两个人，两间鸭川大床房，一个月。”
“我&#183;的&#183;钱。”源清素心痛极了。
“你就当是我的钱好了，心里会舒服一点。”神林御子好笑道。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贷款还完？干脆我找【大御所】聊一聊，给他做上门女婿，让他给东京都知事下令，免了贷款。”
“这是您的房卡，请收好，会有人带您去房间，希望您入住愉快。”前台递来两张黑色房卡。
神林御子拿过房卡，戳在妄想做上门女婿的源清素的腰上。
一位穿和服的漂亮女服务生走过来，接过房卡。
“请跟我来。”她带两人走进电梯。
“乘坐电梯时，请将房卡靠近感应区，当蓝色指示灯亮起的时候，请按下二楼的按钮。”
去房间的路上，和服服务生不断介绍着酒店服务。
到了208房间，服务生帮忙打开房门。
房间内的装饰虽然好看，但其实只有一张大床，一张沙发，临窗有一张茶几，两张椅子。
“请坐在这里，现在给您办理入住登记。”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在窗边面对面坐下，窗外就是鸭川。
负责登记自然是交给“话多”的源清素。
服务生跪在脚边，手里拿了一支笔，放了一张单子在源清素身前。
“从今天开始，您会入住一个月，一个人，禁烟鸭川大床房，早餐时间是……”
每说一句，她就在单子的某一项上画圈。
“酒店内的WiFi是免费的，操作方法在这里，这里还有具体的用餐时间表、酒店服务、每日餐单。”
“如果您还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尽管提出。”
“感谢您的入住。”
一句接一句的敬语，声音也十分温柔，去哄睡想必也能挣到足够生活的钱。
“谢谢。”源清素说。
服务员外腰鞠躬，又对神林御子说：“客人，您的房间在隔壁，请跟我来。”
“不用麻烦，直接把房卡给我吧。”神林御子说。
“好的，感谢您的入住。”
到这里，穿着和服的女服务员，终于站起身，以一种婀娜的姿势走出房门。
“我们两个人，一晚48万円，一个月就是一千四百四十万！”源清素连窗外的景色都没心情看了，把自己丢在柔软的大床上。
“一千万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
“如果能让你心情愉快，加倍努力赚钱，这点是不算什么。”
“……恶毒。”
“而且，万一你死了，这一千万就算是你的安葬费。”
“太恶毒了！”
门铃响了，坐着的神林御子，瞥了躺着的源清素一眼，让他去开门。
“你去。”源清素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不能和别人说话。”神林御子说。
“五句！”
“作为你的引路人，再教你一个道理，一件事不要看表面，要看穿它的本质——我为什么只说五句？是为了尽量避免与人交谈。”
“……”
源清素站起身，打开房门，是来送点心的。
点心放在托盘上，还用玻璃罩着。
服务生走后，源清素又从柜子里翻出免费的咖啡、抹茶煎饼等等，一起摆在窗边木桌上。
两人面对面，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
源清素对准神林御子和自己拍了张照，发给姬宫十六夜和母亲。
「在哪？」姬宫十六夜立马回复。
「丽思卡尔顿酒店」
「那不是在平安神宫附近了吗？你是白痴吗？」
「……别说了，心疼钱」
「哈哈~多少？」
「两个人，两间房，一千四百多万！建议处置这家酒店，狠狠纳税！」
「好」
「我开玩笑。」源清素又接着发送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时半会儿不行了，一堆事等着我」
「辛苦了，十六夜陛下」
「干脆你来帮我，正好锻炼你处理政务的能力」
「鸭川边什么都好，就是信号不好，再见」
另外一边，绫子也回复了。
「情侣酒店？」
「？？？！！！」
想了想，源清素又回复一句：「是的」
「你也长大了，去情侣酒店这种事，不用向妈妈汇报，会被女朋友嫌弃的」
「……」
“神林小姐，”源清素放下手机，笑着说，“我母亲说我们在情侣酒店。”
距离十分钟还有一会儿，神林御子只是收回看鸭川的视线，瞥了他一眼，意思是：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也不在乎，”源清素撕开抹茶煎饼的包装，背往后一靠，“所以我说，‘我们是在情侣酒店’。”
神林御子缓缓扭过脸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咔！”源清素咬了一口抹茶煎饼，指着窗外：“神林小姐，看，那里有一只白鹭！”
鸭川边，一只细瘦的白鹭，将脑袋扭来扭去，时不时对着水面啄一口，但怎么也办法抓到狡猾的鱼儿。
神林御子白了他一眼，源清素快活地笑了两声。
两人坐在窗前，不紧不慢地喝茶、吃点心。
吃完点心，源清素拍拍手，说：“出去转转？”
“去哪？”
“去哪都可以，不过今天想顺流而下，去鸭川的尽头。”
两人同时站起身，拿上房卡，走出客房。
“听说大阪的章鱼烧、大阪烧、河豚火锅、炸肉串、油炸豆腐乌冬面不错。”
“我只是说说，没真要去。”
“说话不算话，我是这么教你的？”
“……十一月就去大阪！”
“反正也只是说说。”
“不，这次是真的。”
“你现在去哪儿，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我没有任何意见了，什么都是您的说了算。”
两人出了酒店，接着刚才的行程，继续往鸭川下游走去。
在三条大桥附近的星巴克，各买了一杯抹茶星冰乐，又买了一块吐司，一人一半分着吃。
到了四条大桥，源清素喝完了，神林御子还剩一半。
“不好喝？”源清素问。
“还行。”神林御子回答。
“我也觉得一般。”
“你的‘一般’和我的‘还行’不一样。”
“我的一般是一般般，你的还行是一般？”
神林御子想了想，才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像是要品尝到底是‘一般般’还是‘一般’似的又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的对话，大多像这样没有意义，而且不一定说满五句。
源清素也不去算有没有到十分钟，因为不管神林御子是回答，还是不回答，他心情都不错。
两人从四条大桥离开鸭川，去购物中心买了些衣服。
神林御子让他帮忙拿着咖啡，自己进换衣间开始试衣服。
第一件，白色针织衫，淡蓝色牛仔裤。
“温柔，少女感十足，可以买。”源清素说。
第二件，白色毛衣，淡粉色的开襟衫，白色长裙。
“怎么说呢？”源清素喝一口咖啡，沉吟着，“当然，好看是毋庸置疑的，我在想这是什么风格。温柔？甜美？小心机？”
神林御子瞥了他手里的咖啡一眼。
第三件，白色法式衬衫，米色风衣，褐色长裙，双手插在兜里。
“好看好看！太帅了！世界第一美少年的称号非你莫属！”源清素松开吸管，鼓掌道。
第四件，稍稍露出锁骨的慵懒风毛衣，下身是……
“丑，太丑了，赶紧脱下来！”下身还没看，源清素就把她推进试衣间。
试衣间内，神林御子对着镜子，打量锁骨两眼，嘴角微微笑起来。
等她买好衣服，源清素说：
“我手里拿着咖啡不方便，你帮我选吧，而且，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审美在我之上。”
“咖啡是我的。”神林御子走向男性服装区。
“是吗？”源清素看了眼咖啡，“你还要吗？还剩一点，可以喝两口。”
神林御子拿了一件翻领的深蓝色外套，衬衫风格。
“这件怎么样？”她在源清素身上比划一下。
看了两眼，又说：“就这件吧。”
“你可要看好了，”源清素说，“如果只是因为好看，我穿什么都好看，必须是……”
“去试试，不行再换。”神林御子将外套塞他怀里。
“哦，帮我拿下咖啡，谢谢。”
源清素换上衣服，走出试衣间，给神林御子看。
“神林小姐，”他说，“我们干脆定居在这里，就在鸭川附近。”
转了一圈，背对神林御子，他继续说：
“你工作又不是非要在东京，这里春天有樱花，夏夜可以坐在露台上喝酒，秋天沿岸全是红叶，冬日可以看比睿山飘小雪，相反，白山神社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住在那里。再试试这件。”
源清素拿过她递来的衣服和裤子，很想问她：
那为什么庭院里挂着风铃？
神社外是著名的紫阳花景点？
为什么允许他移植各种花卉进去？
又为什么，要去东京大学读书？
“也好。”他走进换衣间，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外面的神林御子说，“住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才有心情到处游玩。住的地方太好，出去反而没意思。”
神林御子不知说什么。
她沉默不语，下意识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等咖啡进了嘴里时，才反应过来。
神林御子微微皱着眉，嫌弃地打量有明显咬痕的吸管。

第116章 沉湎在京都
十月二日，源永德带着源清美、源清音来拜访。
在酒店的大堂，有环境高雅的休息区，经常有衣着端庄的女性，坐在这里洽谈。
源清素从楼上下来，看见三人坐在落地窗边。
“清素哥！”源清美站起来，使劲招手，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源永德和源清音也跟着起身。
源清素走过去，对源清美点了下头，坐了下来。
“有事？”他问。
“没什么，听说清素君你来了，所以来拜访。”源永德坐下来之后，清美和清音才坐下。
“不是为了妖身咒？”源清素笑着问了一句，又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咖啡，谢谢。”
梳着和式发型、穿着长袖和服的服务小姐，恭敬地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怎么会呢？”源永德露出略带谦卑的笑容，“北海道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因为妖身咒，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我这才明白，”源清美有些后怕地说，“当初清素哥你为什么不公开这道咒了。”
源清素没说什么，端起服务员送来的咖啡，看着落地窗外的南天竹，啜饮一口。
他父亲因为觊觎「朱雀」的力量被烧死，普通人就算想火中取栗，也没有那个途径——冒着生命危险去换取力量都没有办法，悲哀的同时，也是一种保护。
但「妖身咒」公开，门槛只剩下‘妖怪残骸’，会有无数人、数不清的家族，耗尽钱财，甚至使用一切手段，去尝试一跃登天。
那时候，死的就不仅仅是这些修行者。
夺取修行者身体、重新苏醒过来的妖怪，哪怕力量只有全盛的十分之一，对歌仙以下的修行者、广大普通人，依然是一场灾难。
但没人在乎，在没得到之前，他们只会骂立志公开咒法的源清素，说他私藏「妖身咒」。
就算得到了，比如说北海道，肯定已经有人说他没有说出全部的咒文。
为了这道咒法，如果没有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他早就在某个时间，某个山头，被认定‘变成了真正的妖怪’给围杀了。
一心为天下人好，却惹来这些骂名，他能忍到现在，除了神林御子、母亲、死去的父亲，还有万卷上人。
每当他被妖怪残骸影响，想着干脆公开「妖身咒」，对这些人冷眼旁观时，都会想起，在那个箱根的清晨，他和万卷上人走在高大的杉木林中。
当时，万卷上人对他说：
‘佛魔不过一念之差，我希望阁下将来面对魔道，能想起我们这些知错能改、愿意为你灌顶的添柴人。’
源清素现在做的，就像当初他所说：‘希望是神在带路，而不是带来灾难。’
三人沉默不语，候着源清素沉思。
“妖身咒就别想了，”他放下咖啡杯，“我找些其他咒法给你们。”
不给的理由，他也没细心去解释。
其实所有人都误会了一件事，源清素并不把「妖身咒」放在心上。
一，成功率太低；
二，他自身的神力每时每刻都在突飞猛进，成为歌仙，超越歌仙，就在不远的将来。
“非常感谢！”源永德双手趁着膝盖，低头行礼。
抬起头，他又说：“清素君，你是否有想法重新回到源氏？”
“回到源氏？”源清素问。
“是。”源永德压低声音，“族里有很多人，依然认为你才是源氏的族长。”
一旁，源清美和源清音两人脸色变了，有担忧，有慌乱。
一旦源清素同意，源氏流血是注定的事。
源清素笑了一下，很想说，‘连歌仙都没有的家族，一群乌合之众，拿来能做什么？当孩子养吗？’
但他是一个谦逊的人，至少表面上是。
“我就算了，时间拿来修炼都不够。”源清素说。
“也是。”源永德点头，“不像我们，清素君你的实力，还处在上升期。”
“永德叔你要是想，”源清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很乐意支持你。”
“什么？！”源永德愣了一下。
源清美和源清音扭过头，看着自己的叔叔和父亲，希望他拒绝，又希望他答应。
源永德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说：
“源清裕是家族推举，得到陛下许可的族长，如果是您，陛下不会说什么，您的父亲本来就是族长……我们这些人，陛下是不会允许的。”
“那还不简单？”源清素还以为什么事呢，“陛下那里，我会解释，你放心去做。”
说着，他突然没了兴致。
让源永德成为源氏族长，收服源氏又能怎么样？
统治整个关西的【京都之主】都是“他的人”，他居然浪费宝贵的时间，在这里收服一个小家族？
源永德还是没下定决心。
“请允许我思考几天，之后再给您答案。”他说。
“不急。”源清素应付道。
三人又邀请源清素随时去宇治游玩，带着满腔的心事离开了。
源清素望着南天竹，把咖啡喝完，回到了楼上。
没去他的208室，去了隔壁神林御子的房间。
“我越来越觉得这些人没意思。”他往沙发上一坐，对窗边的神林御子说。
“你怎么进来的？”
“开锁的咒法，想学？”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懒得搭理他，转而说：“怎么没意思？”
“咒法啊，权利啦，凡此种种，全都没意思。”
“你不也整天爱情吗？”
“那能一样吗？”
神林御子望着源清素，源清素和她对视。
三秒之后，源清素笑起来，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在她对面坐下。
“我反思。”他笑道，“大家都是俗人，我也是。”
“该反思的不是这里，”神林御子说，“你天赋好，所以才觉得他们没意思，如果你天赋不好，现在我还带着你，坐房车去全国各地做小任务。”
“那也不错嘛，只要和你在一起，你总不会嫌弃我天赋不好吧？”
“没发生的事，谁知道呢？”
“赞成。”源清素点头，“我看一本书上说，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偶然，发生的事注定发生，不会发生的事，永远不会发生。”
停顿了一下，他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就像你在图书馆找到我，是命中注定。”
神林御子好笑又嫌弃似的笑了笑，端起茶，悠闲地喝了一口。
仔细想来，源清素的发展，的确超乎她的预料。
在阴阳寮注册的身份，只用了一次，那个‘六郎爱喝美人的酸奶’组合，成了如今的‘高天原’；
为了做任务，给了他掩饰身份的衣服和面具。
衣服可有可无了，面具现在成了他潜入神道教的玩具。
但也没什么值得惋惜或庆幸的事。
就像源清素所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偶然，发生的已经发生，不会发生的永远不会发生。
上午修炼，谈论咒法，中午下楼用餐时，服务员说有很多人送来礼物，都放在前台，还有一堆足以烧开一壶水的请柬。
“一离开白山神社，乱七八糟的事就来了。”拒绝了服务生帮忙垫餐巾，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同样拒绝了服务员的帮忙。
“现在还想定居在这里吗？”她有些嘲讽地问。
“仔细想想，和你、还有十六夜，三个人住在孤零零的山上，有什么不好呢！大不了在山上挖条河，种上樱花和枫叶！”
穿和服的服务生，依次端来刺身、天妇罗、牛排、寿司。
用餐结束后，源清素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不如四处转转，找些当地的特色小店？”
神林御子吃着用高脚杯装的甜品，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十六夜有没有空。”源清素拿出手机。
「喂喂」他对着手机麦克风说。
「在在」很快，姬宫十六夜回复，声音很低。
“你猜她现在是不是从宫装里拿出手机，背着京都之主和侍女，偷偷给我回语音？”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一想到那滑稽的场景，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
「在做什么，over」他声音里略带笑意。
「监视情人，他好像背着我和野女人约会，over~」
源清素坐直身体，用他那双凛然的双眸，扫视餐厅。
「喂喂」这次换姬宫十六夜。
「在在」源清素低声回答。
「我猜，你这个傻子肯定正傻傻地四处找我，over~」姬宫十六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源清素看着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面无表情吃着甜品，两秒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微微扭过脸去，细削的肩膀抖动着。
「你好烦啊！」源清素笑骂道。
「傻子，傻子，傻子~哈哈哈！」姬宫十六夜欢快的笑声。
「算了，不逗你了，什么事，说吧」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源清素将手机放在嘴边，说：
「我和神林小姐准备YouTube出道，拍摄‘探店系列’，第一站选在京都，你要加入吗？」
「you什么？」
「没什么，就是邀请你一起吃饭」
「我看看，嗯——（这里穿插着一阵文件翻动声），大概四点」
「好，我和神林小姐在贺茂大桥等你，over」
「说‘结束’」
听完语音，源清素又拿起手机，说：「结束」
「结束」姬宫十六夜回复。
吃完午餐，两人在鸭川散步。
走了一会儿，又在河边坐下。
神林御子看白鸟立于水中，看它受惊飞走。
源清素躺在草坪躺上，双手枕在脑后，香叶冠丢在一边草里，一直看着她的侧脸发呆。
几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鸽子，比两人更悠闲地望着河面；
河水里两条黑色的鲤鱼，摇动尾巴，并排向下游而去。
到了三点四十五，两人问酒店借了自行车，神林御子一辆，源清素两辆，推着走到贺茂大桥。
夕阳中，姬宫十六夜从西边走来。
还没走近，和源清素视线一碰，两人就笑起来。
“骑自行车去。”源清素愉快地说。
“我不会骑。”姬宫十六夜语气同样愉快。
以防万一，源清素确认道：“是真不会，还是想让我带你？”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说。”
“……没有。”
在探店之前，三人下了贺茂大桥，来到鸭川边。
神林御子坐在长凳上，看源清素教姬宫十六夜骑自行车。
姬宫十六夜骑在女式自行车上，掌控方向；源清素在后面抓住后座，稳住自行车。
“我松手了？”
“你敢！”
“我真的要松手了！”
“不准！”
“这有什么好怕的？万米的高空你都待过！”
“你说自行车啊？我还以为你说对我人放手呢。”姬宫十六夜天真地说。
“……”
学会自行车后，三人时而并排，时而成“一”字，时而抓住对方的手臂，自己不蹬，让对方带自己。
有时候会被有轨电车隔开，这时候，两人便在对面等源清素，源清素拿出手机，对着等他的两人拍照。
他们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
天黑之后，三人才停在一家居酒屋前。
推开一扇木质拉门，屋子里挤满的橘黄色光线，立马涌了出来，堆在脚边。
随之而来的，还有人们高声谈话的声音。
坐下之后，服务员送来毛巾和两三道小菜，三人要了一壶温热的清酒。
在正餐上来之前，三人边喝酒，边吃可怜兮兮只有一点点的毛豆，还有表皮烤得微焦的银杏。
“差点忘了正事，该通知沙耶加了。”源清素伸手去拿毛豆。
“我的。”姬宫十六夜嘴里还吃着一瓣，手就伸过来，拿走最后一瓣毛豆。
“至于吗？”源清素端起酒杯。
“抢着吃的东西才香嘛。”
“神林小姐不抢，也吃得很香啊。”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雪白细长的手指，捏着最后一枚银杏，沾了一点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源清素看了下三人跟前的垃圾堆，他吃的最少。
留意到他的视线，姬宫十六夜将自己的垃圾，全部推到他那边。
烤得外焦里嫩、肉质紧实的鸭肉上来之后，姬宫十六夜又让换一种酒。
“老板，獭祭。”她用语调柔和的京都腔招呼道。
“好嘞！”老板拿来一瓶酒，“小姐一看就很会喝酒！”
“哦？有什么说法？”源清素拿着酒瓶打量，好奇道。
“没什么说法，吃口味重的菜，我喜欢喝獭祭而已。”姬宫十六夜说。
源清素打开瓶子，给她和神林御子倒了一杯。
“干杯。”三人酒杯碰在一起。
一起抿了一口之后，又齐唰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肉。
鸭肉稍稍吃腻了，老板立马端来第二道菜。
“烤秋刀鱼！”
三人边吃，边闲聊，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外面是昏暗的天色，淅沥沥的雨声；店内亮着温暖的橘色灯光，滋滋声的烤肉声。
一直吃到雨停，才骑自行车回去。

第117章 再相见
东山的南禅寺，原本是某一代「京都之主」的离宫，甚至内部建有“小清凉殿”，后来给了临济宗，就成了现在的寺庙。
和两位美少女，做了大概一周的探店，源清素终于联络上他的正牌女友，对方约他在这里见面。
经过大门，眼前就是有名的“三门”。
“三门”是一栋高22米的二层阁楼式建筑，一楼有三个门洞，分别是空门、无相门、无愿门。
邻近十月中旬，枫叶已经红了，源清素走在被红叶夹持的大道。
从无相门过了“三门”，前面是法堂。
法堂周边，种了枫、樱、松和银杏，红黄绿，色彩斑斓，相互交映。
法堂内，供奉的是释迦摩尼像。
源清素朝他点头示意，继续往里走。
飞檐上悬挂着的铜铃，在他点头时，自己敲响了。
古意沧桑的庙堂飞檐，如海如林的枫树，铜铃声悠远宁静，禅意深深。
过了法堂，来到一条露天走廊，从这里，可以俯瞰京都城区，风景绝佳。
唯一的缺点，就是风太大，吹得人浑身发抖。
再过两个月，到了冬天，恐怕可以让脚底结冰。
游客来了又走，最多拍一两张照，便逃也似的离去。
走廊上，有两道像是躲避寒风、将衣领竖起的曼妙身影。
“王舍多幽刹，林居访净人。”源清素笑着走过去。
糸见沙耶加转过身来。
她的气质一如既往，优雅时髦，一张晶莹剔透的鹅蛋脸，略显苍白。
糸见沙耶加抬手，给了源清素一巴掌。
“啪！”，巴掌声在风中显得有气无力。
“……该打。”源清素认了。
“啪！”，换了一面，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你要是不说清楚原因，今天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能下山了。”源清素说。
站在糸见沙耶加身边的羽生千歌，立马露出警惕的神色。
“你在能登半岛怎么答应我的？”因为生气，糸见沙耶加的脸色，愈发苍白，“说了不管小雪怎么求你，你都不要告诉她任何事！”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这是第二巴掌，那第一把掌又是因为什么？”
“这就是第一个巴掌。”
“那第二个呢？”源清素问。
“理由多了，”糸见沙耶加没好气道，“去北海道差点死了，害我担心；让我站在这里吹冷风；和其他女人约会……”
“你们女人真是狡猾。”源清素摸着自己的脸，“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但听了说这些话，还让我怎么还你一巴掌？”
放下手，他对糸见沙耶加说：
“你怎么来京都了？不是说好，我带小雪去见你吗？”
“不仅是我，神道教九位组长都来了。”糸见沙耶加说。
源清素微微皱眉，问：“有……”
话没说完，听见羽生千歌吸了吸鼻子。
在他和糸见沙耶加的注视下，她轻声说了句“抱歉”，转过身去擤鼻涕。
源清素环视四周，这里不比天上，虽然游客行色匆匆，但络绎不绝，不能使用神力。
以他如今的身体，就算穿着夏装，走在十米深的厚雪里，也不会感到寒冷，但眼前两人不一样，娇滴滴的身体。
“走吧，”他说，“去三门的阁楼。”
“不怕被人发现？”嘴上这么说着，糸见沙耶加已经迈开步子，她同样冷得受不了。
“说被你挟持就行，因为在景点，不方便动手，所以只好点道为止，正好也将神道教来京都的消息散布出去。”
上“三门”的二楼，需要门票，300円一人。
“把我付一下，最近手头有些紧。”源清素若无其事地说。
“紧到连三百円都没有？”糸见沙耶加不信。
“不好意思问你妹妹要钱嘛。”
“再提我妹妹，我一脚把你从这里踹下去！”
三人在狭窄的木制楼梯上，一般人滚下去的话，大概会流血、昏迷，会不会死就看运气了。
“那我还要不要说她最近的情况呢？”源清素摆出一副困扰的样子。
糸见沙耶加瞪了他一眼。
“记得门票。”源清素稍稍凑近，笑着提醒。
来到二楼，三人站在回廊一角，背对游客。
听到自己妹妹在旅馆脱光衣服，沙耶加刚红润起来的脸色，又变得惨白。
“这个傻子。”她低声责怪，心里又觉得温暖。
“我无可奈何，”源清素说，“担心她为了知道你的消息，继续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对自己的身体，只能把你的事告诉她。”
沙耶加看着“三门”南边，下面是南禅寺下属的天授庵。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注视源清素。
“你把我妹妹看光了？”她问。
源清素脑海里，浮现出那副白皙纤细的身躯，樱花花瓣似的粉红，整洁的黑色毛葱，以及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那天下雨，天黑得早，没看清。”他说。
糸见沙耶加深吸一口气。
源清素继续说下去，糸见雪神力的颜色，天赋如何，学了那些咒法，神器又是什么。
“……谢谢。”糸见沙耶加百感交集，心情复杂。
如果糸见雪注定要走上修行这条路，那再也没有比跟着源清素更好的选择。
就算是她这位姐姐，也给不了这种程度的照顾——配套的咒法、全新的神器、每个月护送去修行学院。
更重要的，是官方的地位。
就像神林御子庇佑源清素，糸见雪也被如今声名显赫的源清素庇佑着。
“我说过了，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源清素笑着说。
接着，他皱了下眉，想起糸见雪最近进入叛逆期，不叫他哥哥这件事。
“怎么了？”沙耶加留意到他的变化。
“没什么。”源清素接着往下说。
全部说完，他总结道：
“明白我的苦衷和用心了？是不是该为刚才的巴掌道歉？”
“时至如今，再说怪谁也无济于事。”
“……你倒是挺会说话。”
“你能对我妹妹负责吧？”糸见沙耶加面带笑容地直视他。
“负责？”
“你看过我妹妹的身体，又和她抱过，不打算负责？”
“你先停一下。”源清素抬起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你说的负责，”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指安全，还是？”
“最好是能在一起，这样我才相信你会尽心尽力地保护她。”糸见沙耶加说。
“有这样的姐姐？把妹妹卖给别人？”源清素有些惊奇。
糸见沙耶加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望着远方的晴空，开口道：
“听你说完，我觉得小雪可能喜欢上你了。”
“我能理解你不惜一切，都要保护她的心情，我很欣赏这一点。但连这种事，都擅自替她决定，她就算活着，恐怕也开心不起来。”
糸见沙耶加扭过脸来，看着源清素。
“你现在应该比我了解小雪，”她说，“你应该清楚，就算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这个蠢妹妹也会把你让给别人——关键时刻，她肯定会莫名其妙的自卑起来，必须有人推她一下。”
“感情的事算了，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安全。”
沙耶加突然一笑，戏弄似的挑逗道：“再加上我呢。”
“什么？”源清素下意识问。
“我妹妹、再加上我，我们两姐妹，姐妹花哦。”
羽生千歌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源清素忍不住笑起来，“怪不得当初毅然放弃大小姐生活，加入神道教。”
“不心动？”糸见沙耶加微微挺胸。
源清素忍不住瞥了眼，和妹妹比起来，姐姐果然是大，相当有分量。
“我对神林小姐、小夜子一心一意。”他面色庄严，犹如对着《圣经》宣誓。
“这才一个月没见，你一心一意的对象就加了一个，往后再加就好了。”
“……开玩笑吧？”源清素打量她。
“是在开玩笑。”糸见沙耶加一笑，“有了我们姐妹，其他人……”
她顿了一下，扭头问羽生千歌：“千歌，你要吗？这家伙长得还算过得去。”
“哈？！”羽生千歌一脸难以接受。
“喂。”源清素开玩笑地喊了一声，“你这样的反应，会让我受伤的。”
“你们器量好的人，感情上的事都这么开放？”羽生千歌皱着眉。
“不是开放，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能舍弃一些东西。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都无法舍弃的人，什么都无法改变。’”源清素笑着说。
糸见沙耶加也笑起来。
“怪不得我天赋不如你们。”羽生千歌想起自己无法忘记弟弟的仇恨，又因为糸见沙耶加，无法牺牲一切去报仇。
最可怕的，是随着时间流逝，连仇恨都忘了。
‘如果是沙耶加或者源清素，一定会不惜一切去报仇，或者当机立断放弃。’她沉吟着。
“说说神道教的事吧。”源清素对糸见沙耶加说。
“我们在……”
“嗯！”源清素发出否决的声音。
他指着自己，又指指糸见沙耶加，说：“我们。”
糸见沙耶加有点好笑，心里对他莫名多了一点认同感。
“是，是他们，”她哄小孩似的说，“神道教在海上找到一头暴风妖，利用黄泉魔龙炼成的钉子操纵，准备袭击京都。”
暴风妖，用一般人听得懂的话，就是“台风”。
但暴风妖不仅仅是风大，还会带来汪洋中的奇怪生物，将一片陆地化为妖怪乐园。
“目的呢？”源清素问。
羽生千歌见他听到这么大的消息，神态依旧沉稳潇洒，再次感觉都两人之间的差距，对报仇感到绝望。
“神道教的目的，一直是想割地自立，这次是实验，也是展现力量。”
“展现操纵妖怪的能力？”
糸见沙耶加看了源清素一眼，笑道：“这还是从你身上得来的灵感，是你让他们想到操纵妖怪。”
取笑完，她接着说：
“组长不会现身，在暗处偷偷操控这头暴风妖，事后才会对这件事负责，到时候，如果京都之主不答应，会袭击其他修行者少的城市。”
“胆大妄为。”源清素冷声道。
压迫感油然而生，糸见沙耶加只是惊讶，羽生千歌却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既是器量上的差别，也有源清素连续融合两只妖怪，气势里自然而然有一种让人类窒息的危险感。
只是他平时总是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待在一起，笑嘻嘻讨两人开心，根本没认真过。
现在两人不在身边，又听见有人想分裂关西，这对‘早已经将十六夜当成自己的人的’源清素，自然是极其严重的挑衅，绝不允许。
“这个咒法，能让妖怪做到什么程度？”他问。
“目前为止，很简陋。”糸见沙耶加回答，“暴风妖偏离路线，就让祂感觉到痛，仅此而已，让祂朝他们想让祂去的方向前进。”
“现在到哪了？”
“大概会在三天后抵达。”
“你妹妹两天后来京都。”源清素看着她说。
“所以我想让你想想办法，把台风到来的消息通知出去，让修学旅行延后，或者换一个地方。”糸见沙耶加说。
“这次行动，只有你们九个组长知道？”
“嗯。也不排除像千歌这样，和组长关系非常好的教徒，会得到消息。”
“那就不说。你想保护妹妹，我也要保护你，今天我们见面的事，可能会被人发现，不能再让你失去神道教这个容身之地。”
糸见沙耶加看了源清素一会儿，开心地笑着说：
“不知道你是想让我继续卧底，还是真的担心我，但你说的让我很开心。”
“当然是担心你。”源清素说。
“谢谢，不过……”
“你妹妹在京都，我保证她安全。”源清素知道她要说什么，“组长不出手，只凭一只没有智慧的妖怪，会专门伤害一个女孩？”
“你不打算让市民提前避险？让我卧底神道教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糸见沙耶加不解地问。
“是为了这个，”源清素笑道，“所以才更不能让你暴露，要不然以后神道教更大的阴谋，谁来告诉我？”
“果然是为了继续让我卧底。”糸见沙耶加叹了口气，像是被源清素抛弃的女友，“算了算了，早就知道你是个冷心的家伙。”
她又说：
“那你打算那怎么办？这次暴风妖极为隐蔽，等阴阳寮察觉，再让市民避难，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真的来一场台风。”源清素不放在心上，“神林小姐会祈雨咒，吹点风应该也不成问题，我再布点乌云，最后让十六夜通知下去，就说台风来了，停工停课，禁止外出。”
“这倒是个办法。”糸见沙耶加点头。
因为妖怪丛生，遭难不断，东瀛各家各户的房子，就是一栋栋小型避难所。
大的避难所也有，不过那是应对‘县级’妖怪的。
神道教要是能操纵‘县级’妖怪，也不会躲着不露脸，可以直接攻占九州，占地为王。
一个‘町级’的暴风妖，还是在高手云集的京都，很快就会被消灭。
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吹大风的一天，最多碎两块玻璃。
或许发现他不以为然，糸见沙耶加提醒道：
“这次的暴风妖，他们塞了远超一般暴风妖的海底生物在里面。对修行者，自然不算什么；对普通人，每一只都足够致命。”
源清素点头，准备通知姬宫十六夜，让她多派些修行者。
这恐怕也是神道教，将战场选在修行者众多的京都的原因，既能威慑，展现决心，又不至于让平民死伤太多。
但不管如何，这都是疯狂的行为，注定出现伤亡。
这下，糸见沙耶加更不能暴露，至少不能因为这种“小事”。
神道教的行为，超出源清素想象，为了防止这些人将来做出更没有人性的举动，糸见沙耶加必须继续潜伏下去。

第118章 台风到来之前
即将分开之前，源清素说起八神雷的事。
“我现在就缺「黑雷」和「土雷」，有办法拿到吗？”他问。
糸见沙耶加并不知情，甚至没有见哪个组长用过。
“如果只有一个人知道消息，只有一组的早苗纱罗。”她露出取笑的表情，“你牺牲一下身体，说不定她就给你了。”
“没有必要。”源清素笑道，“这次事件之后，神道教不死上几名组长，京都之主的怒火绝对不会停下来，到时候，我有的是收拾她的办法。”
‘香叶冠’里，折磨人的方法数不胜数。
源清素大概算是一个好人，但对敌人绝不手软，甚至可以比恶人更恶。
不过大多时候，他根本懒得和人计较——这和脾气好坏倒是没什么关系。
“要剿灭神道教？我不会有事吧？我可是筑紫王大人的手下。”糸见沙耶加开玩笑道。
源清素背着手，拿捏着姿态：“看你愿不愿意牺牲一下身体了。”
糸见沙耶加噗嗤一下笑了。
“我说我们姐妹跟着你，你又不愿意，现在又装模作样，摆出一副假色狼的样子，不觉得好笑？”
源清素跟着笑了一下，随后，用风一般轻柔的语气，说：
“等我将一切结束，你就回千叶，回父母身边，继承医院也好，整天东游西逛也好，弥补这几年失去的时间。”
糸见沙耶加沉默下来。
从离开千叶，进入大学开始，每日每夜修炼，靠着上一代九组组长的帮助，不过几年，就成了歌仙。
或许很多人，甚至包括羽生千歌，都认为她很快意，对这段生活没什么不满。
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她是多想留在千叶。
白天跟着父亲在医院，给病人看病；晚上回到家，和母亲聊天；平日里，没完没了地逗妹妹。
为此，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人人羡慕的歌仙级神力。
但没了这身神力，父母、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在妖怪手里。
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让他们三人幸福地一直生活下去——这是她的心愿。
可是，她也是父母的女儿，才二十来岁，有很多这个年纪想做的事。
她不想整天盘坐着，一点一点，将冷冰冰的神明之气吸进身体，用体温焐热。
现在，心里最隐秘的想法，被源清素看穿，听着他的轻声细语，她就像在寒冷的冬天，喝一杯热咖啡。
咖啡好坏无所谓，手磨的也好，速溶的也可以，光是端着咖啡，热气拂面的感觉，已经让她很舒服。
“三百円都拿不出的家伙，还解决一切？先管好你自己吧。”糸见沙耶加嘲笑道。
但在这次的嘲笑声中，声音软了许多，像是亲切地叮咛。
“解决你的事，可比让我脱贫简单多了。”源清素笑道。
不是贷款的问题。
他与神林御子之间的这笔钱，代表着两人之间某种无法用言语说明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还清贷款的那天，那一切就真的都结束了。
◇
离开南禅寺，源清素慢悠悠回到酒店，依旧直接进了神林御子的房间。
“神林小姐……”
“我已经知道了。”看来她一直在看直播。
源清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块放在枫叶上的点心。
“有什么想法吗？”他咬了一口点心，嘴里霎时间甜起来。
“这些小事，按你说的去做就好。”神林御子只负责除妖，对其他事没什么兴趣。
“那就麻烦你，在糸见雪来京都之后，临时扮演一下风神&#183;级长津彦命。我现在去宫里，把这件事转告十六夜，让她提醒【京都之主】。”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
嘴里说着要去宫里，源清素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吃完点心，喝了茶之后，他才离开酒店，前往皇宫。
由宫女带路，绕过威严的紫宸殿，清凉殿依旧清冷而空旷。
“源清素，拜见陛下。”源清素对着帷幔行礼。
“筑紫王进宫有什么事？”【京都之主】平静又威严的声音，从帷幔中传来。
“好久不见陛下，所以来请安。”在宫女震惊的目光中，源清素径直站起身，悄声朝帷幔走去。
“我身体很好，筑紫王有心了。”
源清素撩开一重重帷幔，像是在穿梭在通往梦境的隧道。
宫女低下头去，虽然不知道陛下的修为，但再怎么，也不可能连下面的人是跪着，还是站着，都不知道。
这意味着，【京都之主】允许这个男人靠近她？！
宫女心脏怦怦乱跳，兴奋又惶恐，胸膛好像要炸开了一样。
在帷幔后方，是一身明黄色宫装的姬宫十六夜，发髻高高挽起，华衣美服。
容貌艳丽，气质高贵，风姿无人可比。
原本威严的姬宫十六夜，看见源清素，笑着说了一句：“谁准你进来的？”，立马变得娇贵起来。
“我是看你的，没看见你，怎么叫看你呢？”源清素脸上，也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他越走越近。
“放肆！”姬宫十六夜娇呵，笑吟吟地说，“还不跪下？”
“跪，这就跪。”源清素跪在榻榻米上。
他四肢着地，像是狐狸走向小兔子一样，不怀好意地爬向姬宫十六夜。
“你想做什么？”姬宫十六夜沉着脸，眼眸里却带着勾人的笑意。
“不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啊？”说着，源清素扑了上去。
“啊！”端坐着的姬宫十六夜，往后微微一仰，挡住他，不让他压上来。
“不是说不做什么吗？别乱舔，你是小狗嘛。”她一边挡住他，一边笑骂。
“陛下，别乱动，”源清素一边拿开她的手，一边不断亲吻，“臣是专业的医生，是在替你检查身体。”
“哪有用嘴检……呀，好痒啊~”
这声娇呼，像羽毛似的，一下子飘进源清素心里，挠得他痒痒的。
他冲动地、使劲地一把搂住姬宫十六夜，嘴唇压了上去。
姬宫十六夜顺从地接受了，两人热情接吻。
不知不觉，她躺了下来，华丽的宫装，宛如最尊贵的蝴蝶一般，铺展在榻榻米上。
好不容易停下来，姬宫十六夜用手抵着源清素的肩膀，用微微气喘的声音说：
“我还有事，待会儿。”
看上去多情柔媚，又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压感。
“我找你也有事。”源清素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看着她纤细白皙的玉颈，忍不住神魂颠倒。
“那就坐好了说话。”
“好好好，坐好。”
源清素拉她起来，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品味着她腰身的纤细，脸埋在她脖子里。
“别乱动。”姬宫十六夜怕痒似的缩了一下。
“陛下，你好香。”源清素闭眼陶醉道。
“没你的神林小姐香。”
“你还闻过她？”源清素睁开眼，好笑似的问。
“没闻过。”姬宫十六夜一边笑着，一边拿起笔，继续审阅文件，“但如果不好闻，你怎么会天天和她待在酒店，不来见我呢。”
“那不是没有理由嘛。”源清素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看我还需要理由？”
“你说请安吧，哪有天天请安的？而且一进清凉殿，就是半天，谁相信是请安？”
“在清凉殿待半天？你待那么长时间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做什么。”源清素嘴唇贴上去，描绘她美丽、柔和的脖颈曲线。
“嗯~”姬宫十六夜发出妖娆勾人的鼻音。
可惜，她穿的明黄色宫衣，除了曼妙的腰肢被束着，其余的地方全都华美而宽松，源清素根本碰不着她的身体，只能闻闻她细长雪白的脖子。
“等一下。”姬宫十六夜推开他又凑上来的嘴唇。
“嗯？”源清素用鼻音问，嘴唇触碰她白皙的手。
“好弟弟，等姐姐处理完事情，再和你玩，好不好？”
“不好，我也有事。”
“你的都是不正经的，我这是正经的事。”姬宫十六夜嘴上笑着轻声耳语，在他那里捏了一下。
“我的也是正经的。”源清素也像做梦似的呢喃，开始说神道教的事。
听完后，姬宫十六夜露出冷笑，手停了下来。
“这些虫子。”她寒声说。
“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九州。”源清素同样‘勃然大怒’，“别停，姐姐。”
姬宫十六夜更加有劲儿地摆弄起来。
‘町级’的妖怪是小事，比起死上一些平民，姬宫十六夜这样地位的人，更在乎自己的威严。
一旦神道教挑衅【京都之主】，却没有付出足够大的代价，那时候就不是什么‘町级’妖怪了。
所有人，都会认为【京都之主】——官方——拿神道教没办法。
到了那个时候，又有多少人会放弃讨伐妖怪，逃进神道教？
‘町级’需要五六名歌仙才能解决，但京都常驻五名歌仙，两位十二巫女，其余修行者更是数不胜数。
更何况，神巫和源清素恰好都在。
神巫不用说，哪怕没有神巫咒，神主们能不能赢她，还要打过才知道。
而源清素融合了妖怪残骸，再加上他神秘莫测的咒法，实力远超一般歌仙。
神道教一方，从来没有指望‘町级’妖怪能做什么。
这些人只是想告诉官方，神道教有操纵妖怪的能力，有袭击人类的决心。
如果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真的会毁灭其他城市。
“让我去吧。”源清素在她耳边呢喃，“我来替你解决。”
“好。”姬宫十六夜脸更加红润，微微喘息，“让你去。”
两人已经拧成一根绳，朝终点拔足狂奔。
◇
终于到了修学旅行的日子。
坐在前往京都的列车上，糸见雪一想到能见到姐姐，心跳就加快，连想象力都跟着膨胀。
一会儿想着责怪她，一会儿又想和姐姐抱在一起哭，过了一会儿，又决定和之前一样，冷脸相对。
车厢内十分嘈杂。
一群女同学在打牌，又突然因为什么事，笑着扭打在一起，你扑进我怀里，我扑进你怀里；
角落里，几个男生兴奋地玩游戏，大吼大叫。
两边的潜意识中，都想吸引其他男生女生的注意。
而坐在窗边的糸见雪，什么都不做，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沉静的表情，眺望远方的清澈双眸，纤细的身体，搭配车窗外不断飞驰的景色，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象。
想得太多了，糸见雪突然觉得有点口渴，于是拿出绿茶，轻轻拧开瓶盖，望着车窗外喝了一口。
还没放下瓶子，手机响了。
她没拧上瓶盖，直接打开手机。
是源清素的消息，问她到哪了。
「快到了。」她回复。
消息发出的一瞬间，就变成了‘已读’。
「你们是直接去旅馆，还是拿着书包先到处旅游？」源清素问。
「先旅游。」她立即回复，「第一天是集体行动，会去一些热门景点，清水寺之类。」
「晚上到了旅馆和我说一声。」
「嗯。」
放下手机，糸见雪拿起瓶盖，准备拧回去。
就在这时，一男一女，说着“抱歉”、“借过”，从前一节车厢，走进全是学生的车厢。
男人的脸很长，女人看起来很温柔，但眼睛又有一点好胜要强。
糸见雪明媚的双眸，像蝴蝶展翅似的眨了两下。
她不动声色，又将瓶嘴递到娇嫩的唇边，小口小口喝着，不着痕迹地观察两人。
她没记错、看错的话，眼前的两人，应该是她姐姐的手下，也就是神道教的教徒，反人类分子。
马脸和兔子同样不着痕迹地观察她，双方一句话没说，眼神都没交汇。
两人到了下一节车厢，立马在line群里发消息。
「在」
「辛苦了」
「绝对不能让小雪继续被那个渣男骗下去了！！！」
九组再次聚首，且出现在从东京开往京都的新干线上的原因，是看见糸见雪和源清素，在学校门口抱在一起。
他们这次不是来救人，只是想暗中提醒一下组长的妹妹，源清素不是好人，顺便旅游。
马脸和兔子走后，糸见雪连忙拧紧瓶子，再次拿出手机。
‘我刚才看见……’
她手指停下来，想起自己还被官方监视着，聊天记录上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关于姐姐的信息。
可这件事不提前通知源清素，她心里又不安，总觉得会出事。
她最担心的，是源清素陷入不得不对这些人出手的局面，那样他和姐姐都会很为难。
“糸见同学，一起玩吗？”有拿着牌女生来问她。
“不了，谢谢。”
‘怎么办好呢。’糸见雪望着窗外，又有了新的烦恼。
新干线不懂少女心，高速行驶着，离千年古都越来越近。

第119章 台风中
“看这边！一、二、三，好！”
在清水寺集体合影之后，这群穿学生制服的少年少女们，开始以班级为单位开始活动。
糸见雪和三名同班女生走在一起，眼神四处打量，心里想着会不会看见姐姐。
但她知道，姐姐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又想着，清水寺会不会有像白山神社那样的秘境。
大红色的三重塔，是不是住着修行者？
在出售的破魔箭里，会不会被粗心的巫女，放进去一支有神力的箭？
有没有式神躲在角落，偷看她们这些游客？
比起这些神奇的幻想，枫叶、建筑，这些原本的景点，反而在糸见雪眼里失去了色彩。
视线移动，看见其他来京都修行旅行的学校，和她们不同，不是西式校服，是水手服。
双方暗地里比较了一下校服。
比较结果出来之后，穿西式校服的她们，走路更加昂首挺胸，说笑声更大。
水手服只能缩了缩身子，承认对方更好看。
当然，这是女生之间的事，双方的男生，都觉得对方学校的女同学更好看。
在「音羽瀑布」时，糸见雪看见另外一个班的岛羽和孝信，两人正合用一柄木勺喝瀑布的水。
注意到她视线，岛羽害羞起来，随后又红着脸，朝她挥舞双手打招呼。
糸见雪抬起右手，笑着朝她们轻轻挥手。
最好的两个朋友成了恋人，这么一来，就算她突然离开，她们也不会寂寞了吧？
听着「音羽瀑布」的流水声，在这一刻，糸见雪意识到，她已做好离开的准备。
不管是和姐姐相依为命，还是跟着源清素，经历一场接一场的生死考验。
如果三个人能在一起就好了。
不，姐姐在的话，太烦了，还是分开的好。
“小雪，你喝吗？”同组的女生手里拿着水勺。
糸见雪摇摇头。
「音羽瀑布」一分为三，据说分别代表长寿、健康、智慧，具有神奇力量。
但她已经看穿了，不过是普通的泉水，没有任何神力。
听源清素说，箱根神社的九头龙泉水，倒是带有少许的神力，每天喝的话……可以解渴——这是他的原话。
一想到自己当时认真听的表请，糸见雪就想狠狠地踩源清素的脚。
可惜那时候，两人还是哥哥妹妹的关系，她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哥哥，这个笑话很无聊。”
正回想着往事，忽然听到一阵喧哗声。
“哇，是音羽瀑布，我们也去排队吧！”
“智慧健康我都有了，还有一个什么来着？我只喝那个就行。”
“说出这种话，证明你需要多喝一点智慧。”
糸见雪手抵额头，雪白美丽的小脸满是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
‘姐姐的这些手下，到底想做什么啊？！’她感觉自己头开始疼了。
在「清水寺」转了两个小时，接下来是一个半小时的「三年坂二年坂」，然后是「八坂神社」，最后是「祗园」。
走在「祗园」的石板小路，糸见雪有意识地寻找那家叫“茑乃”的料理亭。
真的让她找到了，但关着门，没看见那位引起贵族与武士抢夺的幸子小姐。
不知道她最后跟了谁呢。
「祗园」是最后一程，快到预定的旅馆时，糸见雪给源清素发了消息。
◇
位于岚山的爱宕山，是京都最高的山，据说居住着火神。
此时，身着巫女服的神林御子，正站在山顶。
在她身边，是身穿黑色浴衣、披白色羽织、头戴香叶冠的源清素。
这么古色古香的一幕，源清素手里却拿着手机。
“神林小姐，可以了。”源清素收起手机，对神林御子说，“让我见识一下神巫的祈风咒。”
“靠着龙王的施舍，降了两三点雨，你是要好好学学。”
“……你知道今非昔比吗？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看好了。”神林御子没理他说的。
在源清素的注视下，神林御子双手结成咒印。
如雾气的金色神力，将她点亮，宛如神女。
起风了。
她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瀑布似的亮丽黑发，被吹向身后。
转眼间，风变成狂风，树木近乎俯倒，白云如纪录片按了加速键，飞速地朝远方驶去。
源清素双眸变红，看清京都的大街小巷，那些人头发被扬起，衣服紧贴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街道消失。
“慢慢提高风力，给他们回家的时间。”源清素长发飞舞，衣衫猎猎，脚步一动不动，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给神林御子。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就算变成妖身，要想影响一整个京都，也不可能这么轻松，而神林御子却游刃有余。
不过这都是小事。
源清素视线移向金色神力包裹中的神林御子。
因为狂风，巫女服变得十分贴身。
白色的‘y’形衣襟下，是不算太大、但紧实的胸脯，红色裤裙中，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一阵风吹过，源清素下意识闭上眼睛，别过脸去。
“你故意的？”他问。
神林御子哼了一声，略带笑意。
源清素揉着眼睛，感觉进沙子了。
他睁开眼，双眼射出可怕的红色高温射线，被注视的石头，瞬间变成一摊岩浆。
源清素再眨眨眼，异样感消失了。
◇
“啊！”
“讨厌！”
少女按住差点被风吹起的短裙。
狂风如洪水一般，涌进京都的大街小巷，不少居酒屋的门帘，被吹得啪啪作响。
糸见雪没有按裙子的烦恼，她的校裙从来不卷，长度直到膝盖，除非风来自地面，要不然她没有走光的危险。
就算裙子被吹起来了，她还有安裙裤。
不过，只要是撩起裙子，哪怕里面穿的是安全裤，依然让一些女生觉得羞耻，也会让部分看的人觉得兴奋。
“快回旅馆吧。”她对傻站在原地、慌忙整理头发的领队女老师说。
“嗯，好。大家，不要走丢了！回旅馆就可以泡澡了哦！”
樱木高中加快速度，本来离旅馆就不远，没几分钟就到了。
躲进旅馆，大家齐齐舒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起风了？”
“而起还是这么大的风。”
“咦？大家，快看！京都气象局发消息了，‘今明两天会有台风，还有大雾，所有人禁止外出！’”
“我也收到了！‘所有公司立刻下班，所有门店关门，公共交通会在一个半小时后停止。’”
“我们的修学旅行怎么办啊！好讨厌！”
一个班级的女生，挤在一个大通铺里，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大声交谈。
糸见雪望着窗外，行道树的树叶，齐刷刷地倒向一个方向。
一些放在外面的小花盆被吹倒，花盆摔碎，黑色泥土勉强保持了一会儿花盆的形状，又很快被吹散。
呜呜风声，隔着厚实的玻璃，依然让人觉得寒冷。
她觉得奇怪，源清素让自己到旅馆通知他，而自己通知后，台风就立马来了。
妖怪？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糸见雪拿出手机，给源清素发了消息。
「没什么。」源清素回复，「晚上九点，我在旅馆门口左边的十字路口等你。」
糸见雪有些不满，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隐瞒自己的。
难道有危险？和九月的北海道之旅一样？
不满消失了，她开始担忧。
在这担忧中，与同学吃了饭，洗了澡，时间才七点，距离九点还有足足两个小时。
京都十月的七点，外面的天早就黑了，呜呜的风声越来越大，似乎起雾了。
偶尔能听见易拉罐被风撵着，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仓皇逃窜，哐当作响的声音。
“唉，别玩手机了，来聊天吧。”
“好啊，聊什么？”
“……喜欢的人？”
“哪有聊这个的啊！用夏目漱石的话来说，不能直接说喜欢，我们应该聊‘觉得谁帅，哪个男生不错’。”
“哈哈哈！”大通铺里，全是十六岁少女的娇笑声。
她们有的趴着，翘着年轻的屁股；有的盘腿坐着，年轻的脚丫动来动去；有的曲着腿，膝盖压着年轻的胸部。
滑落的领子、露出的大腿。
这天堂般的光景，却没有一个人在意欣赏。
“那就聊觉得谁帅，哪个男生不错。”
“我觉得吧……梶原不错。”
“梶原啊，你不觉得他太吵了吗？”
“那你一定喜欢高桥！”
“我才不喜欢呢！那个书呆子！”
“那你喜欢谁？”
“我喜欢……不对！我觉得……井上不错~”
“佑纪！优香说她喜欢你！”
“诶——，优香啊，虽然都是女生，但胸部很大，可以试着交往一周。”
“哇！”
“哈哈！佑纪这个渣女！”
“去你的！”优香把手里的枕头朝井上佑纪丢过去，“我说的是井上晴辉！”
“是晴辉君啊，长得是很帅。”
“唉，你们不知道吗？晴辉和二班的里奈在交往。”
“真的假的？！”
“那次我跟我妈去东京，看见他们两个手牵手，从新宿的电影院出来。”
“怎么都关注晴辉啊？要说帅，我觉得糸见同学的男朋友最帅，清辉跟他比差远了。”
“糸见同学有男朋友？！”
“你没看见？在校门口抱在一起呢！”
“天哪！快说说，快说说！”不少女生下意识抱紧被子或者枕头，期待地看着那人。
“这种事，还是让糸见同学本人说好一点。”
“糸见同学，跟我们说说吧~~”
“小雪！”
全班女生都望着糸见雪。
“他是……”糸见雪欲言又止。
她对这种话题没兴趣，只是想解释一下两人的关系，但一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什么？
姐夫？那是假的。
哥哥？也不是。
朋友？好像也不对。
“我去买点饮料。”她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我们惹她生气了？”
“或许是害羞了。”
“大小姐脾气吧，高高在上，一副比谁都了不起的样子。”
将这些声音抛在脑后，糸见雪独自走在楼道。
没了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风声又清晰了，听起来甚至有些可怕。
糸见雪来到一楼大厅，因为气象局的命令，旅馆已经关门了，所以柜台的服务员不在。
旅馆厚实的玻璃门外，是浓郁的夜色。
大厅的灯光似乎也害怕，战战兢兢地缩在门前，不敢深入。
糸见雪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绿茶，拧瓶盖时，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八点十三分。
她坐在沙发上，小口抿着，静静地守望。
八点三十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想着或许源清素会提前抵达，离开了旅馆。
封锁的大门，对已经拥有神力的她，构不成任何阻碍。
一出门，狂风简直不像是吹，而是打在人的脸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山间白雾般的神力，缭绕在身边，糸见雪觉得舒服多了。
看着狂风肆虐、漆黑无人、雾气弥漫的街道，她犹豫了一下，迈步离开大厅灯光的范围，走进夜色。
就在她离开的瞬间，岛羽和孝信从楼上下来，走进大厅。
“看来计划没办法顺利继续下去了。”岛羽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正是糸见雪刚才坐过的位置。
“这也是没办法，谁能想到突然来台风呢。”孝信买了两瓶热饮，递给岛羽一瓶。
“谢谢。”岛羽接过，同时往边上挪了挪，让孝信在身边坐下。
岛羽双手拿着饮料，说：“台风不停的话，明天的自由行动肯定会被取消，不能陪小雪散心了。”
“我觉得她最近心情不错。”孝信耸耸肩，灌了一口饮料。
“但是……”岛羽注视饮料紧闭着的瓶盖，“我总觉得她跟我们越来越脱群了，就像……独自走一条离我们老远老远的路一样。”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别担心了。”
“……嗯。”岛羽笑了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将不安从她心里驱散。
两人换了话题，有些害羞地聊起来。
◇
远处朦朦胧胧亮着灯的地方，就是约好的十字路口。
这个十字路口很小，由住宅区的小路交汇而成。
四个十字夹角，分别是住宅、住宅、花店、一家叫‘新山’的私人小书店。
糸见雪走到路灯下，也就是花店的店门旁。
“小雪？！”
“太慢……”糸见雪瞪圆清澈的眼睛，看着从雾气里走出来的三人组。
身材苗条的优花；面相温柔、眼睛要强的兔子；家庭主妇似的的鲤鱼。
三人身上没有神力，虽然裹得严实，依旧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你们……”这次糸见雪话又没说完。
一头白真鲨发现了她们，从雾气里探出头，试探着缓缓靠近。
白、白真鲨？！
一头鲨鱼，漂浮在空中，正缓缓游过来？在这京都夜晚的大街上？！
四人同时愣在哪里。
就在这个瞬间，鲨鱼猛地扑了过来。
糸见雪还没来得及拿出源清素给她的神器，兔子释放出栗色神力，将鲨鱼劈成两半。
倒也没很恶心，生鱼片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而且雾很大。
“别害怕，我们是你姐姐的朋友！”简单解释一句，兔子拉住糸见雪，和优花、鲤鱼一起，离开了路灯，逃入黑暗。
四人离开了没一会儿，一阵黑压压的乌云，朝这里涌来。
仔细看去，却是足足上千条的黑尾真鲨，那场景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黑尾真疯抢着白真鲨的尸体，某一刻，忽然散开，不，是逃窜。
源清素指尖勾着‘香叶冠’，从天上落下来，看见地上的血迹，还有乌云似的鲨鱼群愣了一下，脸色一变，随后又放松下来。
将香叶冠戴在头顶，他朝糸见雪消失的方向追去。

第120章 再登场，鸫！
世界仿佛要被连根拔起，所有的一切，都在狂风中乱舞。
就算如此，风吹不散的大雾，依旧牢牢抓住京都。
“你们到底是谁？”糸见雪挣脱兔子的手，停住脚步。
“小雪，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和你解释，”兔子拿出幼稚园老师的语气，“但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不会害你！”
“既然这样，放我回去。”糸见雪直视她们。
兔子、优花、鲤鱼，三人对视一眼。
“小雪，”兔子开口，“你刚才也看见了，现在很危险，躲在旅馆里根本不安全。”
“等雾散了，风停了，我们一定会让你回去。”鲤鱼保证道。
“不必了。”糸见雪说，“我和源清素约好见面，他会保护我。”
“他才是最危险的！”优花脱口而出。
糸见雪看了她一眼，两人距离不到一米，雾却大到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只能模糊看清她的身材，苗条纤细，胸部也很大。
“你们说自己是我姐姐的朋友，那我跟着你们，能见到我姐姐吗？”糸见雪问。
“这个……”优花陷入迟疑。
“短时间内不行，但将来一定可以！”兔子答道。
“将来？再见。”糸见雪转身，准备回来时的方向。
但她没有迈出脚步，三人看着她的背影，也没有开口。
在她们面前，一群座头鲸，最短也长达十五米的座头鲸，缓缓向前游去。
四人像是一下子被丢进海底，仰望着那群庞然大物，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小心点！不要激怒它们！”
“妈的！到底怎么回事！哪来的鱼！”
“那是鲸鱼，蠢货！”
“鲸鱼不是鱼嘛！”
“鲸还真不是鱼，鲸鱼是属于大型哺乳动物，而鱼是属于卵……”
兔子一拉糸见雪，四人背部紧贴住宅区的墙壁，熄掉神力光芒，任由狂风吹得脸部变形，呼吸停滞，也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在茫茫大雾中，在这群恐怖座头鲸周围，萤火虫似的漂浮着点点五彩光团。
“呜——”座头鲸忽然鸣叫，低吼沉闷而悠远。
雾气中涌出滚滚白色气泡，如团团云浪。
“轰！”一头座头鲸高高举起尾鳍，重重砸下。
紧接着，这足足五十多头、一头就重达35顿的座头鲸，齐刷刷拍打尾鳍。
气浪排空，空气简直像是爆炸了一般。
瓦砾四溅，几栋名宅直接被掀翻屋顶。
“啊！”雾气与狂风中，听见弱不可闻的惨叫声。
“救人！记住，千万不能激怒鲸群！”
“吉野！去叫支援！我们几个控制不了鲸鱼！”
“是！”有人吼着应道。
鲸鱼群缓缓消失，萤火似的神力光球，也跟着消失在大雾中。
四人立即释放神力，狂风被挤开，她们拼命呼吸。
“到……到底，怎么回事？”糸见雪被海风吹得雪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问：“为什么会出现鲸鱼？还有之前的白真鲨？”
“我、我们也不知道。”优花手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有话待会儿说，快走！”兔子再次拉住糸见雪，将神力光芒缩到最小，在大雾中飞奔。
糸见雪刚修炼一个月，挣脱不了兔子，又不能大打出手，只能被迫跟着跑。
既然没办法，她干脆放弃回去找源清素。
镇静下来，她开始回忆源清素教她的咒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使出一道名为‘定风’的咒。
周围三米，那么猛烈的狂风，竟然瞬间消失了！
不可思议！
糸见雪偷偷练习过一些咒法，但此时此刻，心里依然觉得非常神奇。
更神奇的是兔子、优花和鲤鱼。
“小雪，这是你做的？”鲤鱼难以置信地问她。
“怎么了吗？”糸见雪反问，没有平时对人的冷漠。
这要多亏源清素提前告诉她，这三人是自己姐姐的手下，要不然……她刚才已经偷偷拿出神器，开始人生第一次的战斗。
“这是什么咒？竟然能让这么猛烈的风停下来，而且几乎没有神力波动！”兔子也是一脸惊讶。
“定风咒，你们不会吗？这应该是很一般的小咒。”糸见雪是在笔记‘日常小咒’一栏里，看见的这道咒。
她之前根本没练，只是因为喜欢看书的习惯——笔记更是每天都看，再加上出色的记忆，让她记住了这道不怎么复杂的咒法。
“官方修行者的福利太好了。”优花羡慕道。
“不是。”兔子摇摇头，“刚才那些修行者没有让附近的风停下来，他们不会这道咒。”
“是源清素教我的。”糸见雪解释。
“他不是好人，你要小心他。”优花又忍不住提醒。
糸见雪再次看了她一眼。
“不管这些，”兔子说，“既然小雪能让风停下来，我们三个正好不用继续使用神力，减少暴露的风险。”
三人收起神力。
兔子看向糸见雪，又问她：“小雪，你能支撑多久？”
糸见雪从优花身上收回视线，沉吟一会儿，回答道：“如果只是这道咒法的话，多久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鲤鱼震惊地望着她。
这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支撑一道小咒而已，但糸见雪才修炼一个月。
对于正常人，比如说她和优花，一个月连一道咒法都还没学会！
兔子稍微好一些，但也用了大半个月，才学会第一道小咒。
“我有这个。”糸见雪白净的小手一摊，一团白雾色神明之气，漂浮在她掌心。
“这……这……这是神器？！”兔子呆呆地望着那团神明之气。
“嗯。这种程度的咒法，它可以帮忙，不需要我自己稳定。”
说话间，糸见雪看三人目瞪口呆到回不过神、不断咽口水的样子，忍不住问：
“你们没……你们没见过，不知道吗？”
本来想问‘你们没有吗’，但这似乎已经不用问了——三人已经把贫穷写在脸上。
然而，就算她问的是‘见没见过’，‘知不知道神器的这个作用’，三人依然使劲摇头。
她们的目光没离开过神器。
糸见雪下意识对她们生出警惕，摊开的小手握拳，神器化作雾气，回到她的身体。
她瞥了眼身材纤细的优花，忍不住淡淡地说：“这也是源清素给我的。”
“啊？那个，反、反、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优花有些底气不足，“至少对我们来说，他是坏人。”
“好了，快走吧。”兔子回过神，催促道。
刚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叮嘱糸见雪：“小雪，你现在实力弱，不要轻易把神器拿出来，很危险。”
“……嗯。”糸见雪稍稍放下警惕，为姐姐有这样的手下感到高兴。
四人不再说话，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大雾中，避开时而出现的沧龙、鲸鱼、乌贼。
这些海底生物，全都超出已知的世界纪录。
特别是那头乌贼，不算触手，就有五十米高的身躯，矗立在浓雾中，犹如梦里的怪物。
有些生物成群结队，连修行者都不敢招惹，只能安抚。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他们更担心动静太大，毁坏民居。
不过那头乌贼例外，被一位修行者直接抓起，小山似的身体，没有任何反抗地消失空中。
夹在三人中间，糸见雪忍不住想，自己能定住周围三米的风，源清素如果变成百米的妖身，让这场风全部停下来，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但现在风别说停下，连一点变小的痕迹都没有。
难道……
她想起源清素询问她抵达旅馆的时间。
这风，还有大雾，真的是他弄的？
就为了让自己与姐姐见面？
估算了一下时间，快要到九点了，源清素很快就会在四处找自己。
糸见雪看了眼兔子，想着怎么尽快摆脱他们——如果是源清素找到她，双方就不得不交手。
思索间，兔子领着她来到一家小型温泉旅馆。
“你们终于回来了！”一群人围上来。
“没事吧？”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猴子——问。
“没事。”兔子回答。
“小雪？”双手合十的和尚惊讶道，“你们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猴子和马脸也都一脸震惊。
胖子圆溜溜的眼睛，瞥一眼糸见雪，然后迅速挪开视线，又战战兢兢瞥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
“我们在去的路上，正好遇见她。”鲤鱼解释。
“你们到底是谁？”糸见雪警惕地看着他们，装作不认识。
众人对视一眼，最后，兔子开口说：“小雪，我们回房间再说，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没错，有什么事，回房间再说。”爽朗的笑声，一道人影从雾气中走来，推门而入。
所有人惊讶地望着这人。
武士打扮，领口敞开，露出胸膛，表情轻浮。
“你是谁？！”和尚上前一步，大声质问。
猴子、马脸也站出来，胖子挺挺胸膛，和三人并列在一起。
武士扫了他们一眼，发出快意的笑声：“别急，你们也有用，哈哈哈！”
“动手！”和尚鼓起神力。
马脸紧随其后，猴子和胖子稍稍迟疑，但也立马释放神力。
武士拔出腰间太刀，室内一暗，只剩青褐色的刀光。
四人还没反应过来，竟然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做什么？！”兔子怒喝道，“攻击修行者，你不怕司法寮嘛！”
“攻击修行者？”武士双眼在兔子身上滴溜溜转，“我跟了你们一路，躲躲藏藏，你们是什么修行者？神道教？”
鲤鱼吓得脸色一变。
武士一直盯着她们，见此，纵声大笑。
“原来真的是神道教的虫子！”笑着，笑着，他突然冷下脸来，“你们四个，上衣全脱了。”
“什么？！”
“啊——”马脸的右手拇指，被武士太刀轻松划断。
“马脸！”兔子、优花、鲤鱼大喊。
猴子、胖子、和尚，愤怒地睁大双目。
他们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神力被一道青褐色神力死死压着。
武士用带血的太刀，轻挑马脸断掉的手指，丢在四名女性身前。
“脱。”他又把太刀，放在马脸的左手拇指上。
“别听他的！有本事杀了我！”马脸靠着痛苦，怒吼出声。
“嗯？”武士低下头，“也好，反正有四个人，死一个也不要紧。”
武士一边打量四名女性，一边将太刀，慢悠悠地挪向马脸脖颈。
“等等，我脱！”优花喊。
武士上下打量优花，舔了舔嘴唇：“丰胸，细腰，我喜欢。”
“优花！”兔子和鲤鱼担忧地看着她。
优花朝她们摇摇头，手放在大衣的衣襟。
“等等。”武士歪着头，“先脱裤子。”
“你妈的！”马脸大骂，随后又是一声痛吼，左手拇指被割断。
“住手！”兔子冲了上去，武士连刀都没用，抬腿一脚，就将她踹飞。
“砰！”旅馆柜台被砸断，木屑淹没了兔子的身躯。
“兔子！”鲤鱼赶紧跑过去。
“继续。”武士盯着优花。
优花脸色苍白，手伸向裤子。
这时，糸见雪一把拉住她的手。
“没用的。”迎着优花的目光，糸见雪语气平静，“就算你脱了，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优花当然知道，但她能怎么办，凭她的实力，又做的了什么。
“可爱得让人着迷啊，嘿嘿，我早就发现你了。”武士肆意地笑着，视线转向糸见雪。
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会跟踪你们，就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她们。”
见糸见雪脸色白下来，武士又是一阵恶心的大笑。
“我如果出事，你只有死路一条。”糸见雪冷声说。
“哦？”
“我是源清素的妹妹。”
武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糸见雪：“源清素的妹妹？我想起来了，你是九组组长的妹妹？”
“我姐姐是神道教，我不是。”糸见雪说，“我来这里，也是被她们掳来的。你要杀了我，源清素不会放过你！”
“那也要他能找到我。”武士冷笑。
“你用了神力，留下痕迹，还想躲到哪儿去！”兔子在鲤鱼的搀扶下，爬起身，厉声说。
“神力？”武士青褐色的神力一晃，变成了草色，又一晃，变成绿色，又一晃，变成棕色。
“你们猜，”他露出猫捉弄老鼠似的笑容，“我进来之前，用的是不是本来的神力？”
兔子脸色一白。
“好了。”武士收起笑容，一张脸格外阴沉狠毒，“脱吧，美人们。”
优花脸色凄惨，手放到裤腰上。
呜呜的风声中，隐约听见牛仔裤扣子松开的声响。
“还有你们。”武士转向另外三人，“对了，你们两个，互相给对方脱。”
“……”兔子和鲤鱼怒视着他。
“还有你。”武士转向糸见雪，挥刀直接砍下马脸一只手时，大喝道，“都给我脱！”
糸见雪双手握拳，双眸死死瞪着这个畜生。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武士狂笑道，“这种感觉真是好久了，上一次还是在白马山，对一个年轻太太说，‘给我叫，要不然杀了你女儿’，哈哈，她居然真的叫了，真的叫了，明明在女儿面前，明明一点都不爽！哈哈……”
“终于，找&#183;到&#183;你&#183;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众人下意识看去。
一个穿运动服、戴狐狸面具的少年，旁腿坐在大厅窗棂上。
他右手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脸颊，双眼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众人，眼里的温度却十分冰冷。
青色的神力，在他周身摇曳、燃烧。
“鸫？！”兔子大喊。
“鸫！”优花、鲤鱼惊喜在胸膛炸开，高兴得快要发狂。
马脸忍痛出声：“鸫，杀了他！”
糸见雪咬着娇嫩的嘴唇，晶莹的双眸闪烁，紧紧盯着那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
武士脸沉下来：“你是谁？”
“将人类从邪恶手中解放出来，为众生造福，将理性的枷锁，套在所有人脖子上，他们要是不接受，就强迫他们接受，这是我的责任——乌鸦给我带路，我是邪恶最后的灾厄，也是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之神，【鸫】。”
源清素冰冷地凝视对方。

第121章 小丑鱼
大雾与狂风中，只有两层的温泉旅馆，宛如一座孤岛。
一头二十二米、体重90吨、张开大口的嘴直径达3米的巨齿鲨，从小小的旅馆头顶掠过，猎杀一头十五米的灰鲸。
“装神弄鬼。”武士举起太刀，放在马脸脖子上，狞笑道，“给我跪下。”
“别管我！”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马脸怒吼，“鸫，杀了他！”
“闭嘴。”武士抬起脚，踢在马脸脸上，一口血沫喷出，里面带着牙齿。
武士又将脚踩在马脸侧脸，死死压着他。
“马脸！”鲤鱼担忧道。
武士扭过脸，看向已经跳下窗棂，走进大厅的少年。
“跪下。”他将太刀的刀尖，抵在马脸太阳穴。
“你——”源清素右手食指与中指在鼻尖并拢，“在小瞧我？”
“鸫！”优花等人连忙大喊。
“马脸大叔，抱歉了，我不能让大家任由他摆布。”源清素周身的青色气浪，如泼了水的油，变得爆裂炽猛。
神力狂飙怒卷。
所有人的呼吸猛地一窒，旅馆内的风压，竟然比外面还要猛烈。
被兔子砸碎的前台柜，掉落不少木屑。
此时，这些木屑被狂风带着乱舞，偶尔撞击在某人的神力上，又如子弹一般洞射出去。
“小子！”武士顶着狂风怒喝，“你敢使用大型咒法？不怕引来官方修行者？！”
“我不怕死。”源清素眼神凌厉。
武士心里大骂。
他被官方修行者发现不算什么，留下神力波动也无关紧要——根本不会有人在乎神道教的证词。
但是……
他瞥向糸见雪，只有这个人，唯独她的证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杀面具小子？
还是先把糸见雪杀了？
眼前的面具小子，年纪轻轻，神力却不弱，而且看气势，掌握的咒法也相当强猛，以防万一，自然是要杀实力弱的糸见雪。
只要她死了，自己想走就走，被这几人看见长相也无所谓。
武士目光在兔子、鲤鱼、优花身上扫过。
特别是优花已经解开的牛仔裤，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让他心头火热。
只要杀了那小子，他就能继续刚才的游戏。
被欲望支配的武士，改变了主意。
“小子，”他说，“你停下咒法，我放了他。”
“鸫！”优花忙喊。
其余人也都望着他。
面具少年爆裂的神力，陷入迟疑，最终，开始缓缓变小。
‘没错，就是这样，就像母亲为了女儿，刚才这些女人为了脚下的男人，妥协吧，侥幸吧。’武士舌头舔了舔嘴唇。
“鸫，别信他！”糸见雪阻止道。
神力变小的趋势，随着她清脆的声音，霎时间停下来。
武士眼神充满杀气，嘴上却循循善诱：“小子，她是源清素的女人，你猜她想不想引来官方修行者！”
糸见雪瞪了武士一眼，又看向源清素。
“考虑得怎么样？”武士说。
“你会遵守承诺吧？”源清素不放心道。
“当然。我可不想为了四个女人，就死在这里。”
思考了一会儿，源清素身上的神力继续缩小，最后，他松开了结印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武士嘴角扯出狞笑，室内猛地一暗，太刀拉着棕色神力的光芒，劈向源清素。
“小心！”
“鸫！”
“啊！”、“轰！”
气浪狂涌，仿佛山崩，又像是海啸当头砸下。
所有人，如风筝似被抛飞，在狂涛之中，重重撞在旅馆墙壁。
青光与棕芒交击，光波狂震，天摇地动。
在这极光一般的霓虹中，兔子等人听见武士惊恐的声音：“小子，你知道我要偷袭？！”
“我已经说了，不要小瞧我。”
“你到底是谁！竟然有这样的神力！”
“神道教，九组，鸫。”
神道教九组被气浪死死压在墙壁上，糸见雪靠着神器本身的能力，勉强支撑着。
动弹不得的她们，看着光浪，心脏乱跳，手捏得紧紧的。
源清素与武士交手，两人都有克制，不使用大型咒法，但近距离的每一次交手，反而更危险。
源清素心里惊讶。
他在北海道学了不少近战咒，再加上非人的身体，突飞猛进的神力，原本想着手到擒来，想不到一时间竟然拿不下他。
武士却比他更加震惊，甚至惊恐。
他天赋出色，足足修炼了二十八年，参加了近三十次的战役。
除去‘村级’的小妖怪，‘县级’也有六次，不管放在哪，都是当之无愧的高手。
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更是拿出时间，练习一般修行者不练习的小规模咒法，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灭口。
眼前这个小子，最多十八岁，就算是从四岁开始修炼，也不过十四年，自己不但不是他的对手，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源清素出手越来越快。
青色神力鼓荡，力大无穷，神勇无敌，出手速度，又鬼魅如妖魔。
武士手臂发麻，胸口气闷。
每接一击，体内的神力，便像船行驶在暴风中，摇摆不定，难以操纵。
两人身影交错，激撞出刺目光浪。
源清素气势越来越盛，突然纵声长啸。
他五指叉开，当空一拍，势如天倾。
运动服被神力鼓荡，猎猎作响。
众人只听见一声闷雷，头晕眼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
武士“咚”的一声，被当头按住，跪在地上，膝盖砸碎地板。
短暂的停顿，他“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浑身巨疼，骨骼仿佛裂成碎块。
在痛苦近乎晕厥中，他麻木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可能！神道教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物！”
才十八岁，就有这样的实力，再过十年，又有谁是他的对手？
气浪缓缓散去，九组众人从墙上掉下来。
“鸫！”兔子惊叫道。
“太好了！”鲤鱼和优花大喊。
“没事吧？”糸见雪关心道。
“咳咳咳！”在刚才的气浪冲击中，猴子、胖子、和尚三人也挣脱束缚。
他们缓过气后，连忙跑去扶马脸。
众人围过来，兔子问：“鸫，现在怎么办？”
没有组长在的时候，一般都是她和猴子、和尚三人拿主意，但现在，她下意识询问鸫。
源清素没有看她们，依旧凝视被他按在地上的武士。
“我不会杀你。”他说。
“鸫，”马脸被胖子搀着，费力地说，“必须杀了他。”
“马脸说的没错。”猴子附和道，“就算我们在他身上写了罪行，丢在司法寮门口，只要他说是神道教做的，就不会有任何事。”
“官方对我们的态度，一向是这样，绝不会信任我们。”兔子也劝道。
“放心吧。”源清素看了她们一眼。
众人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依然能感觉他安慰的笑容。
源清素低下头，看向武士，说：“让你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你……到底是谁？”武士勉强抬起头，挣扎着问他。
源清素目光一撇，正好看见屋外飘过一块绮丽的珊瑚礁，一群橙色的小丑鱼，在珊瑚礁里时隐时现。
他手一招，定住珊瑚礁，又拘来一条小丑鱼。
小丑鱼凭空在他掌心游荡，横冲直撞，又被青色涟漪轻轻弹开。
“你知道吗？”源清素声音愉快，“在小丑鱼的族群中，一条雌鱼组建一个家族。当雌鱼消失或者死亡，族群里最强壮的雄鱼，会变成雌鱼。”
武士瞳孔放大，从喉咙挤出声音：“你想做什么？”
“听说源清素创造了一道咒法，可以与妖怪融为一体，我也创造了一道咒法，”源清素看着武士的眼睛，“可以让人和动物融为一体。”
“不可能，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咒！”武士声音颤抖。
其余人的表情，也难掩震惊，将信将疑。
“有没有呢。”源清素冷声说着，身上的神力，猛地暴涨。
“住、住手！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了！放过我！”武士万分惊恐。
不管是灾厄，还是神灵，都没同情心，祂们随心所欲。
“天地同根，万物合一！”源清素毫不犹豫地念出咒诀。
武士发出痛苦的哀嚎，在众人害怕的目光中，他的身体缓缓溶解，变成一团茶鼠色神力。
源清素拿着这团茶鼠色神力，按在小丑鱼身上。
小丑鱼小小的身躯，不断抽搐。
“小丑鱼依然是小丑鱼，你也是小丑鱼，跟着它一起吃海葵吃剩的食物，从雄性变成雌性，挑选强壮的雄性成为配偶、产卵。”
“也不全是坏消息。”
“你与小丑鱼融为一体，虽然不能操纵身体，但也可以在水里活下去，不会时刻处于窒息的状态。”
“得到你的器量，这条小丑鱼会变得更强壮，确保变成最强壮的雄性，为将来变成雌性做准备。”
“除此之外，原本可以活10年的小丑鱼，会活得更久。”
“去海底，享受你借来的人生吧。”
源清素每说一句，茶鼠色神力的挣扎强度，便更强一分。
但在青色神力下，最终还是全部流进了小丑鱼身体。
小丑鱼不再颤抖，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而更有灵性。
源清素松手，送它回了定在旅馆门前的珊瑚礁。
见它回来，一条明显大一些的雌性小丑鱼迎上来。
兔子等人浑身冰冷，看着这两条鱼亲昵地碰碰头，一起游回珊瑚礁。
在狂风与雾气中，珊瑚礁护着这对小丑鱼，朝远方游去。
“鸫……”鲤鱼想说什么，咽了咽口水，又停下来。
兔子帮她说了：“你该不会……是个大恶人吧？”
“麻烦不要触及我的本质。”源清素用少年的口吻说。
他挠挠头，又补充道：“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我看见他砍断马脸大叔的手，又欺负你们，气糊涂了。”
听他一说，众人想起刚才的屈辱，从不寒而栗中缓过来。
“做得好！”优花一脸愤恨，“只能活十几年，便宜他了！”
“嗯嗯嗯！”胖子也使劲点头。
“不说这个，人渣就该忘了。”源清素说，“我先给大叔把手指接上。”
“能、能接上？”马脸双眸盯着他。
“当然，交给我吧！”源清素拍拍胸口。
能接肢的咒，对一般修行者来说，要么接触不到，要么太艰深，能让不管断多久的手指，都能接成没断过一样，恐怕只有十二巫女。
水天宫的水天巫女，就是最擅长治愈咒的巫女，甚至能让失去的重新长出来。
上次在支笏湖“配合”源清素演戏的家伙，腿断了那么多天，最后完好无损，就是嫩了一些，需要晒太阳。
源清素虽然没练习过治愈咒，但凭他的天赋，接一个断了几分钟的手指，完全不成问题。
在几人的注视下，手指与手掌的缓缓合并，手指慢慢活动，逐渐灵活。
“小雪，看见了吗？”优花炫耀道，“我们家的鸫，才是真正的天才，比那个源清素强多了。”
“是这样吗？”糸见雪问源清素。
“哼哼。”源清素得意地哼了两声，“源清素算什么？区区砂砾，不及我万分。”
“这样啊。”糸见雪的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出的笑意。
“你就是组长的妹妹？”源清素给马脸接另外一根手指。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次更快了，不过眨眼间，伤口已经愈合。
马脸一脸狂喜，小心翼翼地活动手指。
“嗯。我姐姐在哪儿？”糸见雪问了一个又是只有两人能听懂的问题。
“不知道，说不定在海里，也有可能就在京都。”
“对了，”优花想起似的问，“鸫你怎么在这里？”
“啊！我知道，是休学旅行，你是来休学旅行的对不对？”虽然是问，但兔子的语气笃定，还带着点得意。
源清素挠挠头，似乎被猜中了不好意思，又有些困扰。
“放心吧！”兔子亲昵地拍拍他肩膀，笑道，“我们不会调查你的身份。”
“也不是啦，主要是……我应该有更帅气的出场理由才对，修学旅行什么的，太逊了。”
“哈哈哈！”优花突然捂着肚子笑起来，“所以你说自己是乌鸦带路？”
“邪恶的灾厄？”兔子跟了一句。
“新世界的神。”糸见雪笑道。
“和你有什么关系。”源清素没好气地对糸见雪道。
“哦？你确定要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糸见雪微笑着说。
“别以为你是组长的妹妹，就能怎么样，我不怕你！”
糸见雪双手抱着手肘，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我不仅是组长的妹妹，还是源清素的女人。”
“……”源清素转移话题，问兔子，“兔子姐，你们怎么来京都了？还和这个讨厌的女人在一起。”
“讨厌？”被讨厌的女人确认道。
“你把我的骨头敲碎了，拿去熬汤，熬出来的是诚实，连骨头渣也是诚实，”源清素说，“我就是这么诚实的一个人。”
“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糸见雪讽刺道。
“这叫修辞手法。”
“鸫——同学，看来你在学校没有好好学习，隐瞒、撒谎、诡辩，这些什么时候成修辞手法了？”
“要你管！”
“哈哈，”鲤鱼忽然笑起来，“你们两个很合得来嘛。小雪，干脆放弃那个源清素，和我们家鸫在一起吧。”
糸见雪瞥了眼源清素：“长得太丑。”
“太、太丑？！”源清素指着糸见雪，“你才丑！丑婆娘！”
“丑、丑婆娘？”糸见雪深吸一口气，“不是我自夸，任何男人看了我，都会喜欢上我。”
“我就不喜欢你。”
“因为你不是男人。”糸见雪意有所指。
“反正都是别人的错，是吧？”
“不。”糸见雪露出迷人的微笑，“正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说。”
“我……”
“好了好了。”兔子打断两人，“小雪，其实我们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我？”糸见雪疑惑地看着她。
“嗯。”兔子点头，“我们一直偷偷保护你，你去东京的时候，我们就在。前不久，看见你和源清素抱在一起。”
“……”糸见雪脸有些红。
看向源清素，虽然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总觉得他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糸见雪瞪了他一眼。
“小雪，”优花说，“源清素围剿过我们，和神巫关系很好，他接触你，很有可能是通过你，引出你姐姐，他以前做过这种事。”
“没错。”兔子附和。
“谢谢你们关心我。”糸见雪看着她们说，“但我刚才也说了，我不会加入你们，请让我离开。”
“现在外面很危险，无论如何，等雾停了再回去吧。”鲤鱼劝道。
糸见雪轻轻摇头，坚持道：
“源清素在四处找我，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他对我图谋不轨，很有可能在我身上做了标记。他一旦找到这里，你们会有危险。”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迟疑。
一个不知名的武士，就让他们感受到在生死交界时，浑身无力的脆弱。
如果是击败芦屋道满，成为三十六歌仙的源清素，就算有鸫在，他们也不会有反抗的机会。
“鸫，怎么办？”兔子问源清素。
“让她回去好了。”源清素语气轻松。
“可外面都是怪兽，还有这突如其来的风和大雾，说不定有其他危险。”鲤鱼说。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是源清素的女人……”源清素看了糸见雪一眼，糸见雪朝他扬起雪白的天鹅颈。
源清素收回视线，继续说：“……现在外面全是官方的人，她在外面，说不定比在这里还安全。”
“对啊。”众人恍然大悟。
“只要不是刚才那种家伙，其他官方修行者知道小雪和源清素的关系，肯定会保护她！”
“小雪，”兔子叮嘱道，“你坚持要回去，那我们也不留你，不过出去之后，一定要立即去找官方的人汇合，还有，别暴露神器。”
“神器？！”一直插不上话的猴子、马脸、胖子、和尚，齐声喊。
“源清素给我的。”糸见雪居高临下地对源清素说。
“哦。”源清素敷衍道，“真了不起。”
“你不是骨头熬成来的汤，都是诚实吗？现在怎么说谎了？”糸见雪瞧不起似的说。
“……如果你不是组长的妹妹，我要把你变成天鹅，每天都下拳头那么大的鹅蛋。”
“你敢吗？别忘了，我不仅是组长的妹妹，还是源清素的女人。”
源清素没搭理她，对众人说：“我先走了，不能离开太久，你们小心。”
“嗯，路上小心。”兔子代表其余人说。
源清素跳出来时的窗棂，关上窗，在外面朝众人挥了挥手，纵身一跃，消失在大雾中。
糸见雪收回视线时，看见兔子和优花还依依不舍地望着。
“那我也走了。”她说。
“记得小心源清素。”优花回过神，再次提醒，“他那个人，最会欺骗女人的感情。”
糸见雪觉得优花是不是被骗过，原本想问，但想到源清素肯定就在外面等自己，也就放弃了。
她走出大门，定住周围的狂风，纤细的身影被大雾吞噬。
不过走出去几步，身后那栋小岛似的温泉旅馆，就已经从视线中消失。
在旅馆里发生的事，就好像梦一样。
糸见雪会过神，观察四周，寻找源清素。
就在这时，太阳出来了。
太阳？
糸见雪抬起头。
在直径一千米的圆柱体范围内，雾气像海水一般被排走，狂风停息。
漆黑的夜空，一轮金色太阳缓缓降落。
那些连着雾气一起被带走的海底怪物，挤在圆柱体周围，看见那轮太阳，不管是二十米的巨齿鲨，还是五十米的章鱼，全都仓惶逃走。
太阳靠近了，悬浮在糸见雪上空，她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头十米长的红金色恶龙。
“去哪了？我的小雪妹妹。”爽朗的笑声，悦耳的嗓音，正是源清素。
同样暴露在“日光”中的神道教九组，躲在窗户后面，又是惊讶，又是害怕地望着眼前的少女与龙。
“如果我的战斗力是132，他起码有一百万！”胖子低声惊叫。
“鸫没事吧？”兔子和优花四处寻找鸫的身影。
方圆一千米，亮如白昼。
透过住宅窗户，能看见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不动的居民，但不见鸫的身影。
“吼！”
伴随清澈的龙吟，红金色恶龙带着少女，冲天而去。
大雾缓缓涌进来，居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做刚才的事。
这些人谁也没有发现，在这个夜晚，他们被偷走了几分钟。

第122章 野鸭火锅
红金色恶龙冲天而起，穿过厚重的雾霭，一直飞到很高很高的天上。
糸见雪不知道有多高，她就像在银河中。
在慢悠悠、近乎停滞的滑翔中，她俯瞰京都，那团雾霭和大风，竟然给她一种生命的感觉。
“源清素的女人？”源清素带着笑意的声音。
糸见雪回过神，脸一红，随后也毫不客气地回击道：“新世界的神？”
“那是我初中时的梦想了。”恶龙回忆道，“柔道在四国没有对手后，我约了仇人，在小豆岛的海边决一生死。当我把对手痛殴一顿后，正值夕阳西下，我对着黄昏怒吼，然后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源清素，你是无敌的，你是新世界的神’。”
“……在骗人吧？”
“半真半假。”源清素笑道。
“哪些是真的？”糸见雪好奇地问。
“在小豆岛的海边，把对手痛殴一顿。”
“这是半真半假？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吧？我看你连骨头里都是谎言。”
恶龙一翻身，少女便掉了下去。
“啊！”糸见雪惊叫。
慌乱中，她使出御风咒，试图维持平衡，但神力稀薄，高空又刮着强风，根本没法停住。
糸见雪稳住心跳，不断对自己说，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坠落，从夜空落入大雾，狂风凶猛，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茫茫大雾，不知道已经落到哪里，但感觉已经过去很久，下方随时可能出现陆地。
一旦以现在的速度撞上去，再美的少女娇躯，都会变成一摊令人作呕的烂肉。
糸见雪心跳重新加速。
“砰砰砰！”甚至出现耳鸣。
“哟，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身体一软，被什么接住，耳边传来跳脱的少年嗓音。
糸见雪大大地睁着黑色眼睛，呆呆地望着戴面具的源清素。
三四秒后，她使劲捶了他的胸口。
“喂，你做什么！”源清素不满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救你了，你就这样对恩人？”
糸见雪愣了下，连忙伸出细白的手，摘下源清素的狐狸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俊美清秀的脸，正笑吟吟地俯视她。
“你……”糸见雪气得又捶了源清素胸口一下，“我还以为不是你呢！”
“这是我高中时的梦想，在文化祭演出话剧，一鸣惊人，不少女生找我告白，说被我的演技感动，不可自拔地爱上我。那天放学，我边骑自行车下坡，边对自己说，‘源清素，你真是天生的演员！’”
“这次又是只有一句话是真的吧？！”糸见雪生气道。
“不，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源清素笑着在高楼间跳跃，时而冲进蝙蝠似的魔鬼鱼群中，踩着它们宽宽的背部，朝远方掠去。
“低劣。”糸见雪抗议了一声，随后又露出微笑。
她安心地躺在源清素怀里。
源清素运动服微微敞开，能看清里面的白色T恤，以及锁骨和凸起的喉结。
不知道为什么，她脸有些发热，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打量手里的狐狸面具。
做工十分精致，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了刚才戴在源清素脸上的活灵活现。
“这是神林小姐给我的。”说着，源清素拿回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糸见雪的目光跟着面具。
重新回到人脸上的面具，狐狸花纹又活了过来，似乎看穿她的心事，正似笑非笑似的看着她。
她撇开视线，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调整好情绪，平静地问：“京都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就要怪你姐姐了。”源清素的声音没什么变化，简单说了神道教的计划。
糸见雪听着，此时此刻，她对这些提不起兴趣。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兔子等人住的温泉旅馆，和学校包下的旅馆，距离并不远。
在天上慢悠悠飞了一会儿，又在地上跑了这么久，早就应该到了才对。
“去见你姐姐。”源清素一脚将一头沧龙踢飞，继续前行。
糸见雪点了下头，随后又想到一件事，说：
“我出来这么久了，如果不回去，学校会报警，还会告诉我母亲。”
“放心。看见你和兔子她们在一起后，我不但回去换了运动服，还把你的女同学们全部弄睡着了。”
“修行者可以随意对普通人出手吗？”
“一般情况不可以，但现在是战时，修行者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决定是否出手。更何况，京都之主宠爱我，大御所也想让我做他女婿，谁能说我做得不对？”
“这不会不公平吗？”糸见雪问。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公平，但还好我来了。”
“你……”
糸见雪话没说完，就听源清素说：“到了。”
两人停在一家寿喜烧店前，店名是‘先斗町野鸭寿喜烧’。
源清素将糸见雪放下，打开紧闭的门，率先走进去。
想到马上能见到姐姐，糸见雪不由深呼吸，随后迈出步伐。
两人消失在街道，狂风再次占领了店门，像是丧尸围城一般，在门口发出呜呜的吼叫。
店不大，只有四桌，以及一床榻榻米——榻榻米上有两桌。
“太慢了，等你们都等饿了。”带着食物香气的温馨白雾中，一个短发时尚的漂亮女人，满脸笑意地望着两人。
“正好，我也饿了。”源清素脱了鞋，上了榻榻米，抄起筷子就吃。
“小雪，”糸见沙耶加招呼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啊，野鸭很好吃哦。”
糸见雪走过去，在姐姐和源清素中间坐下，对面是一位不认识的女性。
“你们说，这野鸭会不会就是白天在鸭川看到的鸭子？太残忍了。”源清素大口吃着鸭肉，同情道。
没人理他。
糸见沙耶加从“咕嘟咕嘟”响的锅里，夹了一筷子——一块鸭肉和一片白菜，挂着汤汁，一起放在糸见雪碗里。
“谢谢。”糸见雪拿起筷子，将吸满汤汁的白菜叶放进嘴里。
沙耶加没拿筷子的手，托着下巴，幸福地看着她吃东西。
“是不是瘦了？”她突然伸出手，捏糸见雪皮肤光滑的脸颊。
“干什么。”糸见雪皱眉，偏头，躲开姐姐的手。
“姐姐摸一下都不可以？别这么疏远嘛。”沙耶加往前探了探身体，再次伸手。
“不要！”糸见雪意志坚决。
没一会儿，姐妹就在榻榻米上扭打在一起。
源清素左手饮料，右手筷子，一边吃喝，一边看漂亮女人打架。
“真有意思。”他笑着对羽生千歌说。
羽生千歌怕烫似的吃着豆腐，看都不看他一眼。
另外一边，糸见沙耶加终于满足地离开糸见雪的身体，惬意地坐回去，悠闲地喝着酒。
“真是的。”糸见雪坐起身，整理头发和衣服，端正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愤怒。
糸见沙耶加看源清素津津有味的样子，笑着问他：
“清素，如果我和小雪真的打起来，你帮谁？”
“女人打架，”源清素用手拿着鸭骨头啃，“我向来帮更漂亮的，如果一样漂亮，就帮更年轻的。”
“那我和小雪谁更漂亮？”沙耶加继续问。
源清素吐掉嘴里的骨头，来回打量两姐妹。
店内只两者一盏灯，就是众人头顶这盏，明黄色的灯光下，两人十分娇艳。
“一样吧。”他说。
“所以你帮小雪？”
“帮她。”源清素点了一下头，继续吮吸鸭骨头。
沙耶加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艾自怜地说：“男人果然喜新厌旧，玩腻了姐姐，就找妹妹去了。”
“别胡说。”糸见雪不满地瞪了姐姐一眼，整理好衣服，重新拿起筷子。
源清素丢掉鸭骨头，拿毛巾擦了手，站起身，下了榻榻米。
“不吃了？”糸见沙耶加问。
“很好吃，所以现在不吃，我带一份回去，和神林小姐一起吃。”源清素朝厨房走去。
“你还真喜欢她啊。”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源清素问老板要了一锅，里面放了野鸭、豆腐、香菇、白菜、魔芋等等，拿回去之后，只需要架在火上煮就行。
等他出来，糸见两姐妹还在吵架。
“你太傻了。”姐姐教训道。
“傻的是姐姐。”妹妹也不客气，“哪有那么容易出事？自说自话地加入神道教，现在成了通缉犯，反而害家人担心。”
吵完之后，又问起在最近的生活，父亲母亲怎么样了。
听到父亲每天都在求人帮忙，母亲白了头发，糸见沙耶加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一个劲儿地喝酒。
“是我对不起你们。”她情绪低沉。
“事到如今，再说谁对谁错也没有意义了，要怪就怪家人之间太在乎彼此。”
糸见雪一说完，源清素和糸见沙耶加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糸见雪皱着眉看两人。
“哈哈哈！”糸见沙耶加搂住妹妹，递上自己的酒杯，“来，小雪，喝一口。”
“嗯——”糸见雪紧闭着唇，后仰身体，发出抗拒的声音。
“果然是姐妹。”源清素抚掌笑道。
吃完野鸭寿喜烧，又聊了好久，四人一起离开。
“好好照顾父母，有什么事记得找清素，别不好意思，也别和他客气，不让自己委屈最重要。”店门前，糸见沙耶加叮嘱道。
“我每天都在上学，有事的是姐姐才对。”糸见雪反过来叮嘱，“有事也记得找他。”
糸见沙耶加笑了笑，点头说：“当然，我们姐妹这辈子赖上他了。”
糸见雪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源清素，他手托着锅，笑吟吟地给羽生千歌讲解咒法。
羽生千歌一开始冷着脸拒绝，现在已经偶尔开口询问自己的疑惑了。
糸见沙耶加盯着自己妹妹看了一会儿，然后凑近了，轻声说：
“利用他可以，给他沾点便宜也可以，但可别爱上他哦。”
糸见雪没好气地说：“都不可……”
话音未落，天地骤亮，一轮金色太阳悬在京都上空。
暴风妖临死前的哀嚎声中，大雾与狂风，如积雪消融。
四人抬起头，放眼望去。
金色闪电横空，无数金色粒子组成的海洋，在一道人形身影周边摇曳，黑发飞扬，巫女服猎猎作响。
无数修行者拱卫在她身边，用各色神力保护一些温和或数量众多的海底生物。
简直如天上的神女，在俯瞰人世间。
任何人都为眼前这一幕震撼，为神女的神圣与美丽发颤。
这样高贵的神女，往四人这边瞥了一眼。
源清素炫耀手里的野鸭寿喜烧。
“真好啊，”糸见雪听见姐姐呢喃，“可以站在太阳下。”
糸见雪望着金色海洋中的神林御子，觉得姐姐说错了——神林御子自己就是太阳。
糸见雪回到旅馆，大通铺里，同学横七竖八地躺着睡觉。
窗外风停雾散，已经是正常的黑夜。
她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热水濡湿她的黑发，紧贴在光洁的肌肤上，她回忆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夜。
◇
送糸见雪回去后，源清素也回了酒店。
“神林小姐，夜宵来了。”他打开神林御子的房门。
神林御子正从浴室出来，只围了浴巾，裸露的肩膀，隆起的酥胸，纤细雪白的小腿。
“我去擦下鼻血。”源清素转过身，边抹鼻子，边往外走。
在外面等了两分钟，他敲了敲门。
“进。”神林御子说。
“打扰了。”
神林御子已经换上印有枫叶的浴衣。
她看了眼源清素手里的锅，说：“我不吃，刚洗了澡，不想再弄一身气味。”
“澡可以随时洗，夜晚鸭川边的野鸭火锅可不常有。”源清素将锅放在窗边桌上，用神力烧着。
“不吃。”
“快来，我跟你汇报今晚的事。”他开始摆碗筷，又拿出酒柜的酒。
神林御子想了想，超乎常人的控制欲——对源清素，让她走过来坐下。
两人悠悠哉哉地吃起来。
“这鸭肉很嫩。”
“嗯。”
“你也好嫩……疼疼疼！脚，神林小姐，脚，你踩到我了！”
源清素汇报他的情况，神林御子也将讨伐暴风妖的事情，通报给他。
“这次讨伐结束，是不是也要给我奖励？”源清素问。
“你做什么了吗？”小口咬魔芋的神林御子，抬起视线，瞥了他一眼。
“哦？”源清素笑起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下次我做了什么，就有奖励？”
“没有。”神林御子喝着酒店房间自带的獭祭清酒。
“怎么这样！”
到了天亮，桌边留下一堆骨头。

第123章 紫宸殿的后面是清凉殿
第二日清晨，酒店工作人员进来收拾房间。
吃完野鸭寿喜烧的源清素和神林御子，正在望着窗外的阳光。
天空湛蓝，远处东山被风雾濯洗得更加翠绿，云团仿佛触手可及。
“楼下那棵金木犀还在吗？”源清素端着酒杯，问穿和服的年轻女清洁人员。
“落了一地，全没了。”清洁人员望着他的脸回答。
“可惜。”源清素扭头看向神林御子，“我挺喜欢那棵树的，昨晚还一直担心它。”
神林御子瞥了眼桌上的残骸和酒瓶，没看出他的担心表现在哪里。
源清素读懂她的眼神，说：
“本来在担心，但看见你之后，变得满脑袋都是你。神林小姐，太阳出来了，今天是十月二十日，我依旧深爱着你，你……”
神林御子挥挥手，意思是：出去。
“遵命。”源清素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回房。
两人各自补觉，京都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到处是赏枫的游客，但紫宸殿却已经提前迎来寒冬。
各家族、各大臣、各武士，满满一大殿的人，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紫宸殿上首与他们之间，跪了三个人，正是负责‘京都&#183;阴阳寮’的安倍宜隆，‘护卫寮’的源清志、平西明。
“陛、陛下，臣、臣……”秋高气爽的季节，安倍宜隆满头大汗，鬓发湿透。
源清志、平西明也死死低着头，近乎以脸贴地。
京都出现妖怪不是他们的错，但没提前发现妖怪，等着他们的就是被处死。
三人恨死了九州神主。
恨他没盯好神道教，恨他不在场！
如果九州神主这个负责神道教的人在，他们绝对不会是主要负责人。
在三人跟前，放着一封信，是神道教留下的。
信件措辞极其恭敬，但表达的意思胆大包天，居然敢威胁统治关西数千年的【京都之主】。
“神道教。”在绘有四神兽的屏风后，【京都之主】威严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
所有人连忙垂下脸。
连神力日渐恢复，重新担任官职的芦屋道满，虽然表情无所谓，但也不敢抬头。
“三船老了，你们，有谁想做九州神主吗？”【京都之主】淡淡地问。
众人知道，三船先是看守九州失利，又在剿灭神道教中损失一位歌仙，现在更是让神道教跑来京都闹事，终于让陛下对他失去信任。
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神主之位就在眼前，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剿灭神道教是难，但也没难到没人敢尝试，关键是现在神道教掌握了控制妖怪的能力。
一只‘町级’妖怪抵得上五六名歌仙，造成的破坏更在五六名歌仙之上，一旦剿灭中出现差错，毁了一两个城市，别说什么神主，能活着就是【京都之主】的恩赐。
“诸位都这么谦虚？”【京都之主】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
手握众权的大臣、高高在上的贵族、神勇无敌的武士，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吓得差点跪下。
已经跪着的三人，更是浑身发抖。
今年年初，【京都之主】召集各大家族，驻守大阪的柳生家故意来迟，当时陛下就是笑着说了一句：“哦，生病了。”
就在【京都之主】说完这句话，就在他们这些人面前，柳生家的家主——位列三十六歌仙第一位的柳生宗朗，变成了一抹飞灰，扬在所有人衣衫上。
“陛下，臣举荐一个人。”平西明低着头，颤抖着声音，语速很快，生怕自己下一刻就变成一捧灰。
“说。”
“源氏清素，筑紫王大人。”
“陛下！”源永德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头，“筑紫王大人虽有妖身咒，但不过是一个只修炼了半年的新人，根本没有对付神道教的经验，就算侥幸成功了，资历也不足以担任神主！”
“筑紫王乃皇室血脉，他不能担任神主，在场的谁能？”平氏族长仿佛自己被侮辱，高声反驳。
“臣也举荐筑紫王大人！”芦屋族长跟着说。
“陛下！”安倍族长站出来，“臣认为这件事还是交给九州……交给三船大人最合适，他与神道教交手多年，不管是经验，还是神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陛下，不如让源氏、平氏、安倍氏三族戴罪立功。”
“不可！陛下，神道教狡猾难缠，三族合力，只会各行其是，还是派一人统筹最好。”
“臣举荐安倍族长，安倍家世代在阴阳寮效力，咒术天下第一。”
“臣举荐芦屋族长，神道教阴狠毒辣，芦屋一族咒术诡异莫测，正是他们的克星。诛灭神道教，非芦屋一族莫属！”
往日里互相诋毁的各大家族，现在拼了命地给对方戴高帽。
“嗡~”，一声清脆的鸣响。
无形的气浪，从屏风往外蔓延，横扫在场所有人。
满殿大臣，不管是中古歌仙的芦屋道满，还是当代歌仙，亦或者是谁，全都瘫软在地。
没有一个有反手之力，所有人的额头都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震惊、惶恐、惧怕。
“一群没用的东西。去，把源清素给我叫来。”大殿里，只有【京都之主】冰冷的声音。
源清素被“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来人让他洗漱，之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不给他，拉着他就走。
等他穿过宫门，踏进紫宸殿，看见满殿的人像小学生似的跪着。
源永德偷偷给了他一个不明意义的眼神。
源清素昂首上前，对着四神兽屏风行礼。
“源清素，拜见陛下！”
“清素君，”【京都之主】语气温和，声音悦耳，宛如天籁，“昨晚睡得好？”
“回陛下，臣昨晚一夜未睡。”源清素低着头。
“我也一夜未睡，”【京都之主】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因为昨晚的暴风妖？”
“一只暴风妖算得了什么，是神道教。”
“神道教？”源清素疑惑地抬起头。
“暴风妖是神道教带来的，还留了信，让我把九州给他们，要不然，就去袭击其他城市。”
“狂妄！胆大妄为！”源清素大骂道。
如果是在平时，他这么在紫宸殿说话，早已经有人跳出来训斥他。
“陛下！”源清素仰起头，厉声说，“《六国论》有言，‘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九州就是全毁了，也不能给神道教一村一地！”
“好！”【京都之主】称赞。
在场的人，无不在心里大骂源清素马屁精。
“清素，”屏风后，又传来【京都之主】的声音，“你可愿意去讨伐神道教？”
众人冷笑，等着看源清素笑话。
他们知道源清素器量非比寻常，甚至惊世骇俗，能成为‘香叶冠’的新主人，那自然不是个蠢货，明白这件事的困难。
嘴上说‘九州就是全毁了，也不能让出一村一地’，但别说全毁了，就是一个县出了问题，那就是有再大的功劳也没用。
就在众人等着瞧源清素怎么拒绝，惹怒【京都之主】时，却听他凛然道：
“陛下，臣愿意！”
大臣、贵族、武士，全都抬起头。
平氏、芦屋等家族的人，面露冷笑。
源永德这些，则满脸焦急。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才传来【京都之主】的声音。
“很好！”陛下的声音沉稳而欣慰，“筑紫王，我命令你，讨伐神道教。”
“臣，绝不让陛下失望！”
“我不要求你铲除神道教，只要你毁掉他们能操纵妖怪的咒法，我就举荐你做‘本州神主！’”
满殿惊骇。
平氏等人张口就想阻止，但想起刚才的事，又闭上嘴。
更何况，就算不需要与神道教决一生死，毁掉操纵妖怪的咒法，同样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京都之主】又说：
“你年纪轻，修行时间短，我派伊势巫女跟你，你再去接手三船的手下，另外，通知三船，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多谢陛下。”源清素低头行礼。
众人明白了，源清素真的被【京都之主】看上了，真的想让他担任‘本州神主’。
有了伊势巫女、九州神主，还有九州神主手底下的歌仙，以及和这小子关系暧昧的神巫，别说毁掉一道咒法，就是真的要和神道教决一死战，成功的几率也在六七成。
这些人纷纷后悔自己刚才不干脆，错失了良机。
“陛下，”源永德抬起头，大义凛然地说，“臣愿意为陛下效劳，跟随筑紫王大人剿灭神道教！”
“陛下，臣也愿意出力。”藤原氏抬起头。
“陛下，臣也愿意！”安倍家也抬起头。
“陛下，一条家愿意为陛下效死！”源清素母亲所在的一条家，紧跟着抬头。
转眼间，大殿里竟然有三分之一的人站出来，愿意帮助源清素。
【京都之主】没理这些大臣贵族，而是对源清素说：“源清素，我允许你再挑三个家族。”
源永德等人眼巴巴地望着他。
一旦源清素成了‘本州神主’，除了【京都之主】和【大御所】的命令，他能指挥本州所有修行者。
想让谁‘送死’，想让谁‘活得轻松’，都轻而易举。
如果没成，凭着【京都之主】对他的欣赏，亲近他也不是坏事。
“陛下，”源清素抬起头，大声说，“有伊势巫女足够了，臣只要她一个。”
【京都之主】笑起来。
除了杀柳生家主，以及刚才，众人还没听过【京都之主】的笑声。
“那等你凯旋，做了本州神主，我给你们两个赐婚？”
“……”源清素很想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要在这种场合撩拨她。
他低着头，说：“陛下，臣本身实力低微，暂时还不想结婚。”
“你敢违背我？”
“……”
【京都之主】冷哼一声：“滚出去。”
“……是。”
源清素退出紫宸殿时，听见她让犯事的三人，接下来三个月，每个月必须参加一次妖怪讨伐。
没有直接要了他们的命，也没规定必须讨伐‘町级’、‘县级’的妖怪，算是格外开恩了。
源清素没走，脚步一拐，去了清凉殿。
清凉殿的宫女认得他，知道他和【京都之主】的关系，又听他说，是【京都之主】让他来这里等着，更没有怀疑。
源清素直接撩开帷幔，半躺在榻榻米上，拿起桌上的文件来看。
有问安的，有说财政的，有汇报妖怪情况的，有说出了什么祥瑞，要献给伟大的陛下。
也有弹劾某人的，比如说源清素。
不少人建议，让筑紫王交出完整的‘妖身咒’、‘大日如来咒’、‘香叶冠’等等等。
本来就没睡好，又看了这些无聊催眠的东西，源清素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再睁开眼，看见姬宫十六夜躺在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笑吟吟地注视他。
源清素伸手，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怀里。
跟她杨柳纤腰比起来，胸部可以说是格外饱满。
姬宫十六夜没撑脑袋的那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抚摸他的头发。
“嗯——”他发出满足的声音，“幸福。”
“有多幸福？”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周五的黄昏，周日的早晨，就是这么幸福。”
“那是什么？”
“我都忘了，你周六还要修行、工作，周日也要早起。”
“昨晚做什么去了？”姬宫十六夜没管什么周六周日，开始查岗。
“没做什么。”源清素懒洋洋的，将昨晚的事慢悠悠说了一遍。
“好快活啊，又是和姐妹花一起约会，又和心上人看了日出，怪不得幸福。”姬宫十六夜推开他的脑袋，拿走他的手。
源清素笑了两声。
“小夜子，好姐姐，我的陛下，”他搂过姬宫十六夜，亲昵道，“你昨晚也没睡，我们继续睡。”
“又想做什么？”姬宫十六夜瞥了他一眼，她本身不想，但那双多情的眼睛，却像是在挑逗。
“快，闭上眼睛。”源清素说，“要不然本来不想做什么，被你勾得想做什么了。”
“哼。”
两人躺在一起，看着她曲线优美的雪白耳朵，源清素忍不住吻上去。
“你也别乱动，”姬宫十六夜痒得忍不住扭头，“要不然我也要做什么了。”
“别乱动的是你。”源清素又被她挽起的黑发吸引，凑上去闻。
“要不……”姬宫十六夜转过身来，用那双美丽的眸子，笑嘻嘻地望着源清素，“我们干脆做了再睡？”
听着她柔柔的声音，看着她诱人的红唇，源清素心动了，随即又摇头。
“不行。”他将姬宫十六夜的俏脸，埋在自己怀里，“每次找你都做这种事，会让我显得，好像只有想做那种事才会找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姬宫十六夜在他怀里笑道。
“当然不是。”
“哼哼。”她的声音意味深长，又问，“你刚才为什么拒绝赐婚？”
“我追求的不是‘在一起’这个结果，而是过程，也就是互相深爱彼此，直到能接受对方的一切，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和你在一起了，就不能加深和神林御子的感情，必须在单身的情况，同时加深三人的感情，才有机会，让两人因为太爱自己，答应三人在一起’。”
“你也太聪明了。”源清素赞叹。
“你的小心思，姐姐能不知道？”姬宫十六夜抬起头，笑着对着他的脖颈吹了口气。
“好喜欢你。”源清素搂紧她。
“有多喜欢？”
“想变成贺茂川，一辈子陪着你。”
“那你的神林小姐怎么办？”
“也对，嗯——，算了算了，好困，不说了，睡觉。”
姬宫十六夜扒开源清素的衣领，气愤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然后，满足似的靠在他怀里。
【if线&#183;小剧场】
四月二十九日，东京大学，星巴克。
“御子，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别这么冷淡嘛。”
店内落地窗前的一角，一位长相柔媚又纯真、略带点古典气质的美女，手拿咖啡杯，笑嘻嘻地对同桌女生说。
被她搭话的少女，背对大门，只能看见她华丽的黑长发，纤细的背影。
背对店门的少女没有说话，手边放着咖啡，埋头翻译着斯特劳斯的作品。
“真没意思。”面对店门的美女，表情冷淡下来，无趣地望着店门打发时间。
店里放着音乐，是华语歌手，通透的歌声，优雅而深情。
“喝什么好呢。”
一伙人推门走进来。
一共四个人，走在前面的两位女生长得很可爱，打扮也很时髦，怀里像抱着婴儿似的抱着两副网球拍。
看样子是刚从御殿场那边打完球。
“喂，你们客气一点，月底我可没有太多钱！”
“谁让你输了，打之前还说什么参加过高中全国大赛，哈哈哈！我要红茶拿铁，超大杯的！”
“稻叶！你这家伙！”
“源君，你要什么？”一开始说话的女生，转头问走在最后面的男生。
“看有什么新品吧。”男生笑着回答，随后又望了望店内的天花板，“王菲的歌啊，‘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源清素愣了下，除了王菲外，店内还有一个懒散散的勾人嗓音。
他循着声音看去，一位拿咖啡杯的美女（也可能是美少女）——年龄实在看不出来，正笑吟吟地注视他。
源清素多看了对方两眼，心里决定，将来的老婆要这个人有一样好看的眼睛，一样挺翘的鼻子，一样红润的嘴唇，一样白的肤色。
四人走向柜台，在岸田痛苦的表情中，愉快地点了饮品。
他们也坐在落地窗边。
两位女孩子背对刚才唱歌的美女，源清素两人坐在对面，所以与唱歌的美女面对面。
源清素和稻叶、岸田他们聊着天，目光却频频与唱歌的美女对视，对方也一直笑吟吟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对方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源清素这桌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俯下身，笑着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哥哥，我住在东京大仓酒店，这个周六来找我哦，我带你体验新世界。”
唱王菲的美少女，留下一阵让人浮想联翩的笑声，消失在店内。
“源清素！”岸田狠狠抓住源清素的肩膀，“我&#183;好&#183;羡&#183;慕&#183;你&#183;啊！”
嘴里每蹦出一个音，手便用力一分。
稻叶和雅菜看源清素愣神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不会真打算去吧。”
“再说吧。”源清素回过神，“不过美女的朋友，果然都是美女啊。”
他端起咖啡，放弃了一直以来找十个老婆的梦想，准备这周六去找这位会唱王菲的美女。
如果发展顺利，就和她生十个女儿。

第124章 永远如此，不会改变
源清素醒过来，已经中午十二点。
姬宫十六夜在他怀里玩手机。
他瞥了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鼻尖贴着她发丝。
手顺着她的肩，滑向腰肢，又攀上浑圆的臀部，玲珑有致的曲线。
姬宫十六夜伸出一只手，从自己屁股上拿开他的手。
源清素笑着睁开眼，说：“好软啊，姐……”他停下来，低头再次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的手机？”他问。
“不然呢？”姬宫十六夜关掉line，她已经检查完全部，“把开机壁纸换了。”
“神林小姐是锁屏，你是主屏，一人一张，哪里有问题吗？”源清素问。
“哪里都有问题。”
“那什么时候你们两个合影一张？”
“问题是在这里？”姬宫十六夜笑骂一句，把手机丢源清素胸口，坐起身，整理头发。
她拔掉发簪，让黑发披散。
源清素望着她优美的身姿，苗条的身段，华美的和服已经皱了，荡漾着迷人的风情。
“什么时候去收拾神道教？”他问。
“后天。”姬宫十六夜边重新挽头发，边回答。
源清素又看了一会儿，等站起身的姬宫十六夜，踹了他一脚，他才坐起身。
伸了一个神清气爽的懒腰，在宫女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迈着悠闲的步子，离开清凉殿。
从皇宫径直走到鸭川，顺着河水流而下，来到紧邻「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河岸。
“神林小姐。”他望着酒店玻璃窗，摸着后脑勺说。
209房间，遮光窗帘被拉开。
穿欧式宫廷风白衬衫、高腰长裙的神林御子，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遥望着源清素。
源清素手贴在嘴上，抛了一个飞吻。
“哗啦！”，窗帘毫不留情地被拉上。
神林御子走到河边时，远远看见几名女性正围着源清素，一双双水汪汪的眸子，像是望着烟花似的望着他。
她走过去，那群人也散了。
“叫我出来什么事？”她看了一眼那几人远去的背影，问。
“京都大学的学生，”源清素抬手指了下那些人，“摄影社的，本来打算拍来京都旅行的高中生，看见我，问我愿不愿意当模特。”
“我问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神林御子重复道。
“我说，抱歉，待会儿要和喜欢的女孩子约会，在鸭川边散步，没有时间。”
“你听不见我说话？”
“我回答了呀，和你约会啊。”源清素笑道。
他看看四周，继续说：“你看枫叶多红，鸭川多清澈……等等等！”
源清素快走几步，拦住打算回去的神林御子。
“神林小姐，其实……在你睡觉的时候，我惹麻烦了。”
神林御子清澈敷衍的目光挑了一下，示意他说下去，那姿态迷人极了。
“边走边说？”源清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沿着鸭川散步。
“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就一千年多年前，一伙人信奉自然，视自然界各种动植物为神祇，随着时间流逝，逐渐体系化，确立了‘神道教’。他们……”
源清素从神道教的历史开始说。
这些都是神林御子当初说给他听的。
“我隔着一千米，就察觉到紫宸殿的气氛不对。你也知道，练成妖身咒之后，不但我的身体越发有力，直感也越来越强大，当时我就想……”
说到这儿时，两人已经走了一圈——从酒店往上游走，一直到贺茂大桥，又过了贺茂大桥，从对岸一直走到酒店对岸。
而故事里，源清素还没进紫宸殿。
两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故事总算说完了。
听完，神林御子问：
“你的麻烦，到底是‘雷击紫宸殿’，还是‘被派去剿灭神道教’？”
“你没听清，还是我说错了？”源清素面露疑惑，“没有雷击紫宸殿这件事，是我气得想雷击紫宸殿。”
“那你的麻烦就是剿灭神道教？”
“也不是剿灭，只需要毁掉那道咒法就行。”源清素说。
“那不是昨晚已经说好的了吗？”神林御子看着他。
这的确是早就已经确定好了的事。
不管是保护关西平民的安全，还是维护【京都之主】的威严，源清素都不允许神道教继续肆意妄为。
昨晚在先斗町，糸见沙耶加也保证了，会及时将神道教的消息告诉他。
他知道的事，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自然也知道。
所以，源清素说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废话。
“你看枫叶多红，鸭川多清澈。”源清素没回答，指着眼前的风景。
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蔚蓝的天色，很像夏天。
一群戴小黄帽的幼稚园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画画。
他们集中放在一起的大大的水壶，像极了放满蛋的鸟巢。
几组来修学旅行的高中生，在鸭川边不停拍照，女高中生的白袜反着光。
三只野鸭，从两人脚边游过，边上两只，不停啄中间那只的嘴。
看了十分钟这样的景色，神林御子开口说：
“对付神道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刚才也说了，他们已经存在上千年，只要修行者存在一天，神道教就不会消灭，他们和我们同根同源……”
源清素捡起脚边的石头，将它搓扁平，对着鸭川打水漂。
“……要想消灭他们，就得从……”
“快看，神林小姐，我打到了河对岸！”
神林御子别过脸来，盯着源清素：“你没在听我说话？”
“嗯？啊，听，当然在听，是你没听我说话，我刚才说什么了！”源清素质问。
“……‘快看，神林小姐，我打到了河对岸’。”
“我喊你的时候，这么温柔？”
盯着源清素的神林御子，浪费一句话，要的当然不是这个回答。
“听了，你说，‘对付神道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源清素开始复述她刚才说的话。
毕竟眼前是鸭川，是一条河，地利优势在她那边。
复述了两句之后，他说：
“我也知道，消灭现在的神道教没什么用，要像让神道教彻底消失，只有改变官方，允许神道教认罪，而不是全部处死，逼他们抵抗到底。
“另外，修行者也可以像军队一样，分文职、武职。
他又拿起一块石头，用拇指抚平。
“文职，保护市民，可以留在自己的城市，像九组那些人就可以待在里面；
“武职，负责对付妖怪，待遇更高，咒法更好。
“算了，”源清素将抹成片状的石头，随手丢进河里，“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扭头对神林御子说：“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丢几块石头就能想清楚的，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把那道咒销毁掉。”
他拍了拍手，拂去手上的灰尘。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官方对神道教的态度。”神林御子思忖着，“说是因为神道教做事残忍，但也不应该连投降都不允许。”
“我有一个猜想。”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抬起目光，看着他。
“【京都之主】、【大御所】、【太阁】，东瀛的这三位统治者，或许想看修行者与神道教水火不容的局面。”他说。
对坐在那三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地位，其次是消灭另外两个人，最后才是平民的安全。
为了维护统治，当然要平衡，所以手底下的修行者，必须有个同仇敌忾的敌人——神道教。
这样就能想明白，为什么官方的一些举措，仿佛是在逼修行者加入神道教一样。
而一旦加入神道教，要么抵抗到底，要么死，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大御所】让女儿成为神巫；
【太阁】宁愿牺牲修行者，也要将妖身咒公开；
“这些，都是为了统一东瀛的尝试，神道教也只是他们的工具。”
还有【京都之主】以姬宫十六夜的身份，找上他和神林御子，说要推翻现在的世界——这涉及到姬宫十六夜的秘密，源清素没说。
听完源清素说的，神林御子望着鸭川，沉默不语。
源清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在为普通人悲哀？
还是在想，自己虽然是【大御所】的女儿，是神巫，却和神道教一样，是这些人的工具，为自己悲哀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神林御子柔美的侧脸，开口道：
“说句不符合我好人形象的话，我并不反感他们的做法。”
“你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压上一切的人？”神林御子和他对视。
“当然。”源清素给出极为肯定的回答。
神林御子的眼神，像冰块般澄澈、凛冽、寒冷。
“我要用我的一切，去改变一切。”源清素摊开手，缓缓握拳，“让世界不再需要神巫，把神巫让给我。”
神林御子下意识把目光移向鸭川。
河里的巨石，在河水的冲刷下，已经变得十分光滑。
如果河水源源不绝，这些看似坚固、从远古时代就存在的石头，早晚会被冲刷得粉碎，变成泥沙。
“我什么都不怕，”源清素轻声说，“什么大御所，什么神道教，什么妖怪，或者神巫的使命，我都不怕，我最怕的，是你对我没感觉。”
“我对你没感觉。”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笑了一下，伸出手，从她膝盖上，拿起她光滑细腻的手。
柔软温暖，想就这样一直握下去。
神林御子好看地一蹙眉，准备挣脱。
“这里这么多人，你要是用神力，我就去司法寮举报你。”源清素牵着她的手说。
“……”
“还说对我没感觉吗？”
“你威胁我。”
“神巫也能被人威胁啊。”源清素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
他站起身，朝坐着的她伸手：“走吧。”
“去哪？”神林御子问。
“留给我们的路还很长，也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去喝杯咖啡。”
神林御子没伸手。
源清素依旧保持伸手拉她的姿势。
“姐姐，你看这枫叶多红，鸭川多清澈，神林小姐又是多美，不要辜负这么好的秋日嘛。”
神林御子没伸手，自己站了起来。
“小气。”源清素嘀咕一句，又将刚才强行牵她手的右手，放在鼻尖，“好香。”
神林御子纤细的小蛮腰一扭，源清素往后，躲开她踹来的腿。
“神林小姐，”他站在远处，秋日阳光下，笑着说，“我已经不是三四郎池边的我了，现在，我站在鸭川边。”
神林御子冷笑一声，意思是——管你现在在哪儿，回去之后收拾你。
源清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起来，快十一月了，三四郎池边的椎树，是不是快要结果了？”他慢慢走过去，一副小心翼翼的语气。
两人沿着石阶，离开河岸。
河岸边正好有一家花店。
“这多少钱？”挑了一会儿，源清素指着黄玫瑰。
“30円一枝。”
“麻烦给我二十一枝。”
“好的。”
店员用写满英文的报纸，将二十一枝黄玫瑰扎起来，两者搭配，不知是复古风，还是怀旧风。
“神林小姐，送给你。”源清素递给神林御子，“希望您原谅我刚才的调皮。”
什么玫瑰？道歉也没用！
但听到‘调皮’这个词，神林御子露出了微笑。
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源清素，欣慰地收下了玫瑰。
“先生，你女朋友真好看。”连女店员都被神巫之笑折服。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比她笑得好看的人。”源清素说。
“真的吗？”女店员又打量捧着花的神林御子，不太信。
现在又不是古代，最好看的女人，电视上都能看到，没事就看电视的她，不认为有人笑得比神林御子美。
“她只是我女朋友之一，当她和我另外一个女朋友一起笑，那时候才是最美的。”
“什、什么？”店员看了那么电视剧，自认为见多识广，也禁不住愣了。
“谁是你女朋友？”神林御子左手捧着花，打量自己的衬衫右袖。
“你和十六夜啊。”
“谁？”如宝石般美丽的黑发少女，再次问。
“对不起。”青春年少的美少年，道歉。
两人找了一家很小的店，小到店里只供应咖啡和甜甜圈。
他们坐在窗前的吧台，不紧不慢喝咖啡，各自吃了一个甜甜圈。
黄玫瑰放在神林御子手边，源清素嗅着咖啡柔和的香味，两人低声闲聊。
源清素说，往后每年，都送她对应枝数的玫瑰花。
神林御子说，不需要你每年提醒我多少岁。
源清素又说，不管你多少岁，我都喜欢你，永远如此，不会改变。
一个阳光与枫叶嬉戏的秋日午后。

第125章 小春日和
十月二十一日，一个秋高气爽的晴朗日子。
今天是修学旅行的最后一天，岛羽拉着糸见雪，在纪念品店挑选礼物，身后跟着孝信。
“怎么办？我妈给了我两千円买伴手礼，我用得只剩八百円了。”岛羽用一种‘两个小时后就是周一，但作业还没写’的语气对两人说。
“找价值八百円，但看起来像两千円的东西不就好了？”孝信耸耸肩。
“不会被看穿吧？”岛羽表示担忧。
“偶尔成功吧。”孝信不是很自信。
“小雪，”岛羽搂着糸见雪细细的胳膊，“你帮我看看，哪一件实际便宜，但看起来应该很贵。”
糸见雪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还是老实承认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也超支了？”孝信吓了一跳。
这两人为了互相送礼物，把给父母买伴手礼的钱用了——昨天和她们一起游览京都的糸见雪，当然知道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瞥见站在车站广场中央的人影。
在这人潮拥挤的车站大厦，他依然醒目，简直就像打着聚光灯般帅气的男子。
“我出去一下，你们两个自己选吧。”糸见雪丢下正在纠结是作弊，还是坦白的两人，离开纪念品店，走向那道身影。
源清素正寻找着樱木高中的校服。
但这些家伙全都四散开来，就算以他的目力，要想在这么多人中找出糸见雪，也需要一两分钟。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接近，而且故意放轻，他装作继续寻找。
“在找什么？”糸见雪拍他的肩膀。
“你在这儿啊。”源清素愣了一下，回过头来。
糸见雪露出少许得意的微笑：“是来送我的？”
“是，也不是。”他和神林御子骑自行车东游西逛，恰好经过京都站附近。
他又问：“怎么样，修行旅行玩得开心吗？”
“看了神社、寺庙、佛阁，算不上多开心，但也不讨厌。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秋之古本祭要十一月一日才开始。”糸见雪回答。
“彼此，我明天也要离开这里，没办法参加。”
糸见雪突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姐姐……不会有事吧？”
她知道源清素剿灭神道教的计划。
“放心吧。”源清素安慰道，“她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经历数不清的危险，又在许多至关重要的事情上，独自做出过决定，更何况现在还有我。”
“嗯。”糸见雪轻轻点头。
来往的乘客看着两人，少女白皙纤细，男人俊美挺拔，很像电影里，男女主角在车站告别的一幕。
这些人里，包括糸见雪的同学、老师。
“我先走了。”源清素想到神林御子还在外面等自己。
“等等。”糸见雪抓住他的衣摆。
源清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晶莹的小脸。
“你也……注意安全。”糸见雪视线看着一边。
源清素笑道：“有神林小姐和十六夜在身边，我是无敌的。”
就算死了，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
“……那就好。”糸见雪松开手。
“这段时间，我的手机会一直开着，有事联系我。”
“嗯。”
糸见雪看着源清素越走越远，而在她身后，那些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年少女，也和她隔了一段距离。
她在两者之间。
◇
走出车站，秋日阳光下，神林御子的黑发显得锃亮。
“久等了。”源清素跨上自行车。
“你很喜欢她……”神林御子说。
正要踩下踏板的源清素，停了下来。
“你能不能不要再撮合我和别人了？”他有些生气，“就算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难道就非要安排我和别人在一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神林御子本来想调侃他一句，没想到反而把他惹火了。
她忍住笑，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京都塔，一种凄凉美，就这么轻易地被酝酿出来了。
“为了我不值得。”她说。
源清素跨坐在自行车上，从兜里拿出手机，亮起屏幕，递给她看。
神林御子看着手机，是她的照片——小豆岛的海边旅馆，她坐在窗沿上，外面是蔚蓝的大海，和同样蔚蓝的天空。
“你自己看值不值得？”源清素说，“雪白的肌肤，瀑布一样的黑发，整个人散发着钻石的光辉，高雅漂亮。”
“为了这些更不值得。”
“我就不能好色了？而且不止是这些。”
源清素收起手机，继续说：
“还有你上课走神的侧脸，拿笔的姿势；坐在廊檐下，眺望远方的眼睛；为了一群不知所谓的人牺牲的善良……”
他发现不对劲，神林御子刚才还凄楚的眼神，现在却漾着笑意。
要说是因为他的话……她是喜欢听情话的女人？
“你在耍我？”他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没有啊。”神林御子笑着反驳。
“还说没有？！怎么回事，你？”
“素素，我只能说五句话，不要再问了。”
“素素？你这副妈妈的口吻怎么回事？还有，明明可以在第五句的时候解释……喂！”
神林御子骑着自行车走了。
源清素踩下踏板追上去。
虽然是秋天，轻抚过两人面颊的风，却轻柔如春风。
“神林小姐，现在是不是‘小春日和’？”
“那是十一月。晚秋转凉的几天，因为气候与春季类似，所以有了‘小春日和’的说法。”
“等我天下无敌了，十月就是‘小春日和’，我说的！”
“你什么时候天下无敌？”
“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给樱花开两次的机会！”
“就在明年？”
“樱花是每年三月、四月开吧？后年三月，天下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我记住了，如果后年三月，樱花开的时候，你还没天下无敌，我就不允许你追求我们两个人。”
“怎么还有赌注？那剿灭神道教成功，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神林御子给了他一个‘想也别想’的眼神。
“倒数三秒，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一，二，三，四，五……你瞧，我数了整整九分五十秒，你都没反驳，是多想被我抱啊，我答应你了！”
“……你还真是闲得无聊。”神林御子对他坚持数那么久，表示震惊和惊叹，还有一点好笑和无奈。
两人骑行在京都，目的地是南山城的净琉璃寺，那里交通不便，藏在三面群山之中，他们正要去那儿。

第126章 在路上
十月二十二日，或许那晚的台风带走了雨云，今天依旧是晴朗的一天。
波光粼粼的鸭川，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立在「贺茂大桥」上，听着哗哗的流水声。
他们在等姬宫十六夜。
“神林小姐，你看，”源清素指着川里的水草，“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野草——风吹，他们跟着风走；水流，他们就顺流而下。”
神林御子看着他指的风向，河岸的野草，像水一样流淌。
“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最强劲的风，最不可抵挡的水流，强制性地引导人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你是黑暗呢？”神林御子问。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对大家说一声对不起，请忍一忍，忍到我的风停、水枯竭。”
“你好像并不在乎自己是黑暗，还是光明？”
“你说我是黑暗嘛，有什么办法？要是换了一个人说，我会把他变成‘墨西哥脂鲤’。”
“墨西哥脂鲤？”
“无眼动物。”源清素回答，“眼里只有黑暗。”
说完，两人同时向左转身。
一位穿驼色风衣、休闲宽松白色西装裤的时尚美人，朝两人走来。
她修长笔直的双腿，在离二人两米的距离停下。
右手食指压住墨镜，一双多情的眸子，从墨镜上缘露出来，像是得意、又是挑逗地朝源清素挑了挑。
源清素抚掌笑起来，他扭头对神林御子说：
“我喜欢她。”
“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我？”神林御子问。
“我也好奇。”化身都市丽人的姬宫十六夜附和。
源清素收起笑容。
“不要说影响内部团结的话。”他沉着脸，颇有威严。
神林御子笑了，瞥了他一眼。
姬宫十六夜又酷又娇地哼了一声，食指推了下墨镜，将漂亮的眼睛重新藏起来。
源清素打量她被墨镜衬托得更小的脸，又在她诱人的红唇上兜了一圈，问：
“事情都解决了？”
“事情永远都解决不完。”姬宫十六夜回答。
“哲学。”源清素赞同，结束了这个话题，说起自己的事，“去找九州神主之前，我想先回小豆岛，要找别人的麻烦，首先要警惕别人先找我的麻烦。”
“这件事解决了。”姬宫十六夜仰起戴着墨镜的漂亮脸蛋，酷酷地说。
“解决了？”
“你母亲已经被四国神主安置在秘境里，绝对安全。”她还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很难把眼前轻挑、时髦、酷酷的女郎，和威严高贵的【京都之主】联系在一起。
源清素真想搂住她的细腰，摘下她的墨镜，逼问她，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她。
如果不说，就让她尝尝不能说话的滋味。
说起来，姬宫十六夜接吻的时候，有睁着眼睛的习惯。
每当那时，她的双眼比平时更水灵，像雨雾中的湖水，晶莹透亮，楚楚动人，让源清素口干舌燥。
“怎么，被我感动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盯着她看的源清素。
“嗯？哦，你说刚才的事。”源清素从回味中醒来，“没什么感觉，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姬宫十六夜撇撇嘴，随后嘴角又勾起一抹笑容。
“最近过得很快活吧。”她看向神林御子。
“行在鸭川岸边，或步行，或骑车，听流水，看飞鸟，望云从东山上飘过，走累了，钻进一家小店，喝着咖啡看书。”神林御子笑着回答。
“这么悠闲好吗？大家可都盼着神巫救命呢。”
“人生不可能是直线，稍微绕点远路，也是不可避免的。”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找上低头研究手相的源清素，“你觉得可以吗？”
“根据手相，我能活一百八十岁，娶两个老婆，生五六个孩子，嗯？居然死于家庭暴力？”
原本板着脸质问他的姬宫十六夜，听到‘家庭暴力’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答我！”她轻打了他胸口一下。
“没——什么不可以吧？”逃不开，源清素只能放下手，用征求意见的语气回答。
“真&#183;的&#183;可&#183;以？”
“……别在这里可不可以了，大家可都盼着我们救命呢，高天原，出发！”源清素转身就走。
“你等等，先把话给我说完，站住！”姬宫十六夜追上去。
“你看不出来吗？”神林御子信步跟上来，“他偏心我，心在我这儿。”
姬宫十六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像情侣似的挽住源清素的胳膊，回头朝神林御子做了一个炫耀式鬼脸。
源清素感到后背一阵寒冷，十月底了，冬天也快了。
◇
三重县，尾鹫市。
一个90%的面积被森林覆盖，终年下雨的地方。
“是我对不起陛下。”交接完之后，九州神主一脸羞愧地对三人说。
“三船大人不用气馁。”源清素笑道，“神道教存在数千年，那么多的神主、歌仙都拿他们没办法，陛下会理解你的难处。”
九州神主苦涩地摇摇头。
紫宸殿上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能理解他的难处？
如果不是【京都之主】突然改主意，要让源清素做那空悬已久的‘本州神主’，他现在已经被撤职了。
看着眼前坐在上首、英姿勃发的源清素，九州神主忍不住感慨。
七月在四国见过面时，还是一个靠着‘神巫’、‘大日如来咒’闻名的无名小子。
到了八月，已经是击败芦屋道满的歌仙。
而现在，十月，距离十一月没几天，已经能和神主平起平坐。
凝神感应他的实力，虽然源清素用了遮掩的咒法，但以他神主的实力，多少能感受到一些。
那强沛的神力……
九州神主只能叹息，不愧是能被神巫青睐，得世尊看重的天才。
源清素目光从九州神主身上移开，看向大殿里的所有人，六名歌仙，二十位三十次战役以上的修行者。
三十次以下的修行者，没有资格参加会议。
“诸位，我这个人喜欢简单，有些话，先说在前面。”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我知道我资历浅，靠着‘妖身咒’成了歌仙，肯定有人不服我，或者嫉妒我，不想让我完成任务，成为本州神主。”
“谁敢不听命令，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九州神主目光如电。
“不仅是九州神主饶不了你们，”源清素冷笑道，“我也饶不了你们，我饶不了你们，就是神巫、陛下饶不了你们。”
“……”众人沉默，对这小子无话可说。
“咦？我呢？”姬宫十六夜不满地撒娇道，“清少爷，清少爷，人家也饶不了他们哦。”
“差点忘了。”源清素笑起来，“到时候，麻烦你再表演一下，在箱根怎么一招杀歌仙的，上次我都没看清。”
“交给我吧！”姬宫十六夜捏着白白、细细、嫩嫩、看起来很好舔的小拳头。
“筑紫王大人多虑了，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
“没错，都是为了消灭神道教，应该齐心协力才对。”
“就算对手不是神道教，筑紫王大人奉陛下的命令，我们自然马首是瞻。”
表态的都是歌仙，不愧是器量弘深，能修炼到歌仙的人物。
源清素笑起来，朗声说：
“既然如此，诸位，让我们同舟共济，尽快把事情解决，大家也可以不用一直做我的手下，听我的命令。”
“事情解决，筑紫王大人就是‘本州神主’，我们还是要听大人您的命令啊。”有人笑道。
“在筑紫王大人的领导下，还有两位巫女、三船大人、诸位歌仙，那群老鼠还不手到擒来？”
“提前恭祝筑紫王大人成为第九代‘本州神主’，统领本州！”
“恭贺筑紫王大人！”
“哈哈哈！”源清素大笑道，“好！等我成了本州神主，诸位有事，尽管找我！”
“多谢筑紫王大人！”
“我在箱根第一次看见筑紫王大人，就知道绝非一般的天才！”
“可不是嘛！我亲耳听见高野山的万作上人说，‘筑紫王大人是世尊在世’！”
大殿内气氛欢快，好像神道教已经被躺在地上，现在是庆功宴。
看着和众人打成一片，像傻子一样享受吹捧的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都觉得好笑。
吹捧告一段落，接着商议怎么寻找神道教。
八月纳凉祭之后，九州神主便在南边的海岸线上徘徊，期待与神道教不期而遇，来一场惊天动地的热烈接触。
东瀛南边是广袤又无边的太平洋，山一样的妖怪，一头扎进去，也能像鱼一样生活在里面。
九州神主从这点考虑，再根据上次四国的经验——也在南边海里，跑去南边找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但，神道教不在南边。
他们在北边，鸟根县，出云大社。
神道教四组组长，是出云大社的巫女。
源清素听他们说完，做出决定：“南边会找不到，那就去北海岸线。”
看似不经思考的一句，就这么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
不过那是第二天的事，难得来一趟，不收集当地特产就回去，那来做什么？
结束会议之后，源清素和两位巫女一起，在外面散步。
离开驻地，不远处就是山峦。
尾鹫市最出名的就是尾鹫丝柏。
一棵棵成材的柏树，如铅笔般笔直，并排林立着，宛如一堵高墙。
走进森林，山路是一块块裹满青苔的石头铺成，路边是淙淙的流水。
“尾鹫丝柏……拿回去能做什么？”源清素望着这些树，沉吟着。
“别什么都往家里搬。”神林御子警告他。
“家里？”源清素咀嚼这个词，“虽然知道你没那个意思，但依旧让我感到温馨，对这样的生活更加向往。”
“我故意的。”神林御子笑起来。
“笨蛋，你这下清楚了吧？”姬宫十六夜说，“谁才是坏女人，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管她好，管她坏，只要是你们两个，我好坏不分，不分好坏。”
“好坏不分，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坏人。”姬宫十六夜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素素本来是好孩子，温柔、体贴、善良、谦虚、好学；挨了打，明明打得过对方，也不会还手；从小到大，一次假也没请过。”
“你的意思是被我带坏了？”
“要不然呢？”
“‘素素’是谁？’”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
“你和白子、小蝴蝶在一起太久，培养太多母性，作为一名专业的医生，建议你余生一直和我、还有小夜子在一起。”源清素语气诚恳。
“‘小夜子’是谁？”姬宫十六夜问。
源清素宠爱地看着她。
“呵。”姬宫冷笑一声，“我允许了吗？”
“你先等一下。”源清素对她说完，转头问神林御子，“我允许你喊我素素了吗？”
“你不允许吗？”神林御子歪了一下她美丽的脖颈。
“……哦。”源清素又转头看向姬宫十六夜，露出最帅、最温柔的笑容，“你不允……”
“闭嘴。”
“……哦。”
来到山顶平台，看见太平洋，能纳百川，也能摧毁一切。
第二天，源清素带着所有人，穿过本州，从南海岸线来到北海岸线。
打发其他人去找线索，三人开始旅游。
说到福井县，能想起什么？自然是越前蟹。
三国港的温泉酒店——望洋楼，这个既可以享受温泉和美景，又可以品尝极品美味越前蟹的地方，自然不能错过。
“这酒居然敢叫黑龙。”酒店餐厅，源清素品尝着闻名天下的美酒。
“你是红黑色和红金色，又不是黑的。”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这不是重点，”源清素说，“下次我要找一个不能驼人的妖怪。”
“你距离歌仙还有多远？”神林御子边吃由甜虾，边问。
“不清楚，这次试试好了，让沙耶加帮帮忙。”
“恭喜，清少爷终于要成大人了。”姬宫十六夜笑着伸出酒杯。
“什么叫成为大人？瞧不起歌仙以下的修行者？”源清素很不满，没有碰杯。
“谢谢。”神林御子举起酒杯，和姬宫十六夜碰了一下。
两人抿了一口。
“你还真把自己当他母亲看。”姬宫十六夜取笑。
“他自己说过，我是他修行路上的母亲。”
“你还说过这话？”姬宫十六夜有些惊奇地望着源清素。
“怎么可能？”源清素夹了一筷鲷鱼，沾上特制酱油和芥末，味道鲜美。
他姿态自然，语气从容，看上去像是真的没说过。
姬宫十六夜又把目光转向神林御子。
“叛逆期的孩子。”神林御子拿起毛巾，轻轻给源清素擦嘴。
“神林御子！”源清素夺过毛巾，“我忍你很久了！”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伺候你呢。”神林御子说。
“……喜欢是喜欢，但你要以伺候丈夫的心态伺候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以伺候丈夫的心态给你擦嘴呢？”神林御子又一次歪了一下她美丽的脖颈。
“……是吗？”源清素有些迟疑。
“不是。”回答得干脆利落，就像出镗的炮弹，没有任何犹豫，将源清素炸得粉碎。
“你们就欺负我这个纯情少年吧！”源清素故作生气地将毛巾丢桌上。
“别生气，清少爷，我来伺候你。”姬宫十六夜拿起一条饱满修长的蟹腿，取出蟹肉。
“啊——”她示意源清素张嘴。
“……您又是以什么心态伺候我？”源清素吃着蟹腿，眼睛注视她。
“忍者。”
“忍者？”
“暗杀。”女忍者笑嘻嘻，十分好看，但细腻的双手，毫不留情地扳断了蟹腿壳，然后随手丢在桌上。
源清素把巨大的特级越前蟹拆开，露出浓郁漂亮的蟹黄，用勺子挖了一口。
“啊——”他示意姬宫十六夜张嘴。
姬宫十六夜笑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张开小嘴。
能看见洁白整齐的牙齿，粉嫩的舌头和口腔。
含了勺子一口，带走蟹黄之后，她问：
“清少爷，你是用什么心态伺候我的？”
“当然是丈夫伺候妻子的心态，要不然是什么？”说着，源清素又挖了一口，递到神林御子唇边，“啊——”
神林御子微微后仰身体，远离他，嫌弃地看着勺子。
“别走啊，”源清素笑道，“您不是我修行路上的母亲吗？乌鸦反哺，我今天也伺候母&#183;亲&#183;大&#183;人您吃饭。”
“我还年轻，还没老，不用你伺候。”
“你今天不吃也得吃！”
神林御子眼神微抬，传达出“嗯？”的意思。
“对不起。”源清素将勺子放进自己嘴里。
“间接接吻哦，间接接吻。”姬宫十六夜食指互抵，女高中生似的激动着。
“我知道，故意的。”
姬宫十六夜一下子笑出来，扑倒在桌上。

第127章 内部消息
东京，荒川区。
打扮时尚、妆容精致的优花，从「町屋站」出来，一直往前走，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右拐。
走到三井住友银行，再次右拐，进入一条小巷。
还没走出去几步，迎面遇上了胖子，他正把轮胎是动漫女角色的自行车，停在「Medium」门口。
“胖子。”优花招手打招呼。
胖子吓了一跳，差点坐地上。
“优花姐！你别吓我！”
“太小心翼翼反而会暴露哦。”优花笑道。
她站在一边，等胖子给自行车上锁。
“这是什么？”优花指着自行车轮胎上的角色。
“哦，这个啊，泽村&#183;斯潘塞&#183;英梨梨！”胖子情绪一下高昂起来。
“泽村&#183;斯……算了。”优花学习成绩不好，其中英语更差，对外国人的名字没辙。
“娇小！金发双马尾！贫乳！三围79.9、56、86！傲娇系大小姐！”
“嗯~~~”优花发出虽然敷衍，但很可爱的声音，学自最近看的真人秀《有点心机又如何》。
成为有小心机的可爱女人，是她最近的目标。
瞥了眼激动得脸红的胖子，优花眼睛一转，细声细语地说：
“胖子，平时看太多动漫和修图夸张的写真，等以后，对着一个真的、活生生的女人，哪怕对方躺着，也会感到恶心哦。”
“欸？！”胖子停下上锁，脸一下子扭过来。
“真、真的吗？”他小心地问。
“嗯~”优花肯定地点头，“你知道的呀，我在手部按摩店做过兼职，你觉得呢？”
“……”
看胖子信以为真，圆圆的脸蛋上露出惊吓、惶恐、纠结的表情，优花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真是的，优花姐，你是骗我吧！”
“没有哦，是真的。”
胖子上好锁，两人沿着巷子往前走。
“优、优花姐，那个，第一次去那种地方，怎么表现得成熟一点？”胖子压低声音，偷偷问。
“你要去？”
“不不，就是……问问，好奇。”
“胖子你的话，怎么都不可能表现得成熟啦。”
“你不要小瞧我啊，我、我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去女仆咖啡店，已经能抬起头，去看女仆的胸部了！再过一两年，我绝对能和她们说上话！”
“和那个没关系啦，胖子你平时都是自己那个吧。”
优花抬手，做出空心握拳的手势。
胖子脸一下子红了。
“你看，”优花摊手，“你这不就暴露了吗？没可能，没可能，不如老老实实，有时候表现得稚嫩，反而会受到欢迎哦。”
“真、真的吗？”
胖子虽然感觉羞耻，但又有一点兴奋。
能和女生讨论这种话题，而且优花还很可爱，穿衣风格十分潮流，对他来说是从没有过的体验。
神道教，万岁！
……
“不行不行！我要退出！”十分钟后，还是三井住友银行拐进去的那条巷子，一家烤肉店的包厢内，胖子想叛教。
“安静一点！”马脸皱眉道。
不仅是胖子，除了负责联络、提前知道消息的兔子，其余人都很害怕。
神道教挑衅【京都之主】，将一头妖怪驱赶到京都，终于惹怒了那位高贵的存在。
在九州神主、六位歌仙，还有一群高手的基础上，又派出了源清素、伊势巫女。
和源清素形影不离的神巫，自然也加入了剿灭的队伍。
七月在四国海底，神巫蒸发大海的神威，依然牢牢地印在众人心中。
伊势巫女很少出手，但箱根一战，一招杀死一名歌仙，谁敢惹她？
哪怕是这三人中，最不起眼的源清素，那也是击败过芦屋道满、半年成为歌仙、能变成妖怪的怪物。
京都大雾的那晚，如光从天降的红金色恶龙，同样留在他们脑海中。
而现在，神道教居然要召集所有人，趁这次机会，给官方迎头痛击，彻底震慑【京都之主】，拿下九州。
上头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不清楚，但他们这些底层修行者，绝对会被一片一片的蒸发。
就像人吃水果，根本不会一一去确认，里面是否有果虫。
他们就是果虫，不，说不定连果虫都算不上——果虫在极其偶尔的情况，还能让人腹泻。
这样渺小的存在，居然要去参加那样盛大的战役，除了叛教，还能做什么？
但是，不管是吓得喊出来的胖子，还是沉着冷静的和尚，他们都知道，除了去，别无他法。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那边呢？”优花问兔子。
兔子明白她的意思，两人都对鸫有好感，平时一直在聊他的长相到底如何。
优花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其实只有手的经验比较丰富，断定鸫还是处男，得出他还没有女朋友。
“他是由社长负责的。”兔子回答。
这下大家都知道她们在说谁了。
“这次能见到他吧？”优花又问。
“不一定哦，”鲤鱼喝一口啤酒，“他还在上学，又是‘事务所’的继承人，或许不用参加。”
“不。”兔子笑起来，“社长说了，会让他过来。”
“我的小弟也来吗？”胖子往嘴里大口塞肉，“有他在的话，我说不定能活下来！”
“别有侥幸心里，全力以赴。”猴子吐了一口烟，“那种场面……社长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众人沉默。
胖子边流泪，边大口吃肉，准备待会儿就去歌舞伎町。
不仅是他们，神道教各组的人，全部得到消息——在月底之前，必须抵达岛根县出云市。
◇
内部代号‘神无月’，意思是在这个十月，除了岛根县，整个东瀛岛没有神道教人员。
“有意思。”源清素笑着将信件放在桌上。
作为讨伐大将军，他得到的内部消息却更详细。
不仅有集合地点、集合时间，还有组长们的每一步计划。
糸见沙耶加在信里，还顺带说最近吃了‘出云大社’门前的白玉红豆沙，觉得十分好吃，推荐可以去尝尝。
连组长的伙食都掌握了！
“白玉红豆沙啊。”姬宫十六夜想象着这道甜品的样子。
“怪不得神道教有底气挑衅。”神林御子拿起信，再次看了一遍。
信的重点，自然不会是什么白玉红豆沙。
神道教从北海道拿到了「妖身咒」，【太阁】暗地里赞助的。
有了「妖身咒」，又有黄泉魔龙的残骸，可以制造出没有理智的劣化版黄泉魔龙。
源清素的两头妖怪，全是‘町级’，就算如此，融合了六分之一，依然让他拥有歌仙的实力。
黄泉魔龙是‘县级’，记载在神话里的妖魔。
据说是黄泉的化身，一度肆虐东瀛。
直至伊邪那美，从古代中国学了至高雷法，又靠着天赋，进一步演练成八神雷，才杀死了祂。
伊邪那美，号称母神，修为通天彻地，在东瀛的地位，类似女娲在华夏。
杀死黄泉魔龙这件事，就像女娲补天的传说一样。
伊邪那美杀死黄泉魔龙之后，不久，因为黄泉神明之气也死了。
她的丈夫伊邪那岐——号称父神，独守东瀛，孤立无援，于是取下自己的左眼，种下一道咒，赐给了自己的女儿。
得到这枚左眼的女儿，拥有了不可思议的器量和神力，这就是第一代神巫。
能追溯到如此遥远年代的妖怪，哪怕只是残骸复活，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唯一的好消息，为了炼制操纵妖怪的钉子，黄泉魔龙的残骸只剩下一枚。
糸见沙耶加还带来了一个情报，帮助一组组长&#183;早苗纱罗，练成钉子的人，正是天目一箇。
据说是交换了一道锻造秘术。
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天目一箇在纳凉祭献上的星空液。
“还真是有光明的地方，必有黑暗，光影不分离。”姬宫十六夜笑道。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最近接连知道两名臣子——出云大社巫女、天目一箇——或是神道教的人，或与神道教有联系，不知道作为陛下的她，心里是什么感受。
对了，还有把妖身咒交给神道教的【太阁】。
半死不活的老头，果然都是阴险角色。
【太阁】现在估计在北海，欣赏着雪景，吃着刚捕捞上来的螃蟹，看关西的热闹。
“九名歌仙、一枚黄泉魔龙残骸，或许还有一头町级妖怪。”源清素盘点着神道教的战力。
“黄泉魔龙和妖怪，都没办法真正控制，为了不伤到自己人，对方也不会轻易使用。”神林御子说。
连源清素都需要一些小小的运气才能成功，还是‘町级’的残骸，哪怕是历代神道教所有人，也不能将‘县级’的黄泉魔龙变成妖身。
他们只能放任黄泉魔龙吞噬一条生命，变成没有智力怪物——钉子的原材料是黄泉魔龙残骸，控制不了黄泉魔龙。
“那就按他们说的办？”源清素问。
在信里，糸见沙耶加说了神道教的计划。
以‘町级’妖怪、黄泉魔龙为要挟，要和他们举行一对一的决斗——七场，先赢四场的一方获胜。
源清素赢了，神道教销毁钉子；
神道教赢了，交出九州。
“我一场，御子一场，九州神主大概也能拿下一场，还有两场，你有信心吗？”姬宫十六夜笑着问他。
“输了再反悔好了。”源清素无所谓。
“信上面不是写了嘛，”神林御子丢下信，“神道教会通过修行者网络，在全世界直播这场决斗。”
“哎呀，”姬宫十六夜一合掌，“那你的小雪妹妹，不是能看到你吗？万一输了，清素哥哥要丢人了。”
源清素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姬宫十六夜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他对两人说：
“我们是‘不经意’遇见对方，事出突然，他们真用妖怪和黄泉魔龙威胁，也只能答应，只要赢下来就可以。”
“对方应该会派最弱的两人，来应对我和御子。”姬宫十六夜说。
“大概率会立即投降。”源清素点头。
“九州神主那一场，情况估计也差不多。”姬宫十六夜拿起一枚开心果吃起来。
“只要避开我们三个人，对方的前三名组长，大概也能百分百赢下三场。”
“三对三，还有一场。”
“对方既然敢提出决斗，这一场应该有必胜的把握。”
“神道教还有什么高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明白了神道教的计划。
到时候，神道教只需要随便推一个人上去，把‘妖身咒’和黄泉魔龙残骸教给他。
一头相当于‘半町级’的妖怪，一般歌仙哪里是对手？
“怪不得，神道教明明有九名组长，却只比七场。”源清素笑道。
“就算比九场，五局胜，对方也稳拿四局，胜率依然比我们高。”姬宫十六夜放下开心果，喝了一口葡萄酒。
“那就比七场，最后一场我来。”源清素昂然道。
“不可以。”神林御子否决道。
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妖身咒’同样如此。
它能让人拥有妖怪的力量，但也只能发挥出妖怪应有的力量。
源清素靠着残骸能媲美歌仙，再加上本身的咒法，甚至能击败刚刚复活的芦屋道满，但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残骸里的神明之气，量是一定的。
他那两枚，不可能比得上黄泉魔龙。
“他要试，就让他试好了，”姬宫十六夜边剥开心果，边笑着说，“有我们在，还担心他出事？”
“没错没错，神林小姐，你让我试试？再说了，除了你们，剩下的歌仙哪个比得上我？”
“随你。”她说，“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这是生气了。
“我听的呀。”源清素拿起葡萄酒，往她杯子里倒酒，“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如果说服不了你，我肯定不会，不，是不能参加。”
神林御子注视着紫红的液体，缓缓注入白色的高脚杯。
“你为了天下人，宁愿死，那我为了九州百姓，冒一下险算什么？不冒着这个险，怎么配得上你？”源清素慷慨激昂地说。
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意思——你是为了九州？我都懒得揭穿你。
“什么都瞒不过你。”源清素放下酒瓶，笑着说，“我也不多说了，你允许我参加，我就参加；你说不许，我绝对不会多说一句。”
趁着她不能说话的十分钟，他又连忙给她剥开心果，切了奶酪。
“整天只知道争勇好斗。”十分钟后，神林御子淡淡地训斥了一句。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
“我改主意了，不许你参加。”姬宫十六夜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拿了一枚带壳的开心果放在唇间。
“别胡闹，我们不是一伙的吗？”源清素说。
“是在我们三个中，我和你是一伙的？”姬宫十六夜歪着头问。
“在这件事上，我和你是一伙的。”源清素纠正。
“那我不同意。”姬宫十六夜扭开脸。
“姐姐~”源清素给她捏肩、捶背。
“哼。”姬宫十六夜仰起脸，露出她天鹅一般的细白脖颈。
“好姐姐，”源清素凑到她耳边，“让我去吧。”
“噗！”这句暗语，让姬宫十六夜一下子笑出来。
她转过身，有些脸红，捶了源清素胸口。
“有别人呢，别乱说。”她娇嗔道。
“那我可以去了吗？”
“去吧去吧。”
这次，轮到神林御子在一旁，边吃开心果，边看着两人了。

第128章 从懵懂走向……死亡？
“嗯——”姬宫十六夜站起身，展开双臂，舒展姣好的身体，“去泡温泉？”
神林御子站起身，答应了。
两人走出去几步，姬宫十六夜想起似回头，对源清素说：“宝贝儿，把葡萄酒帮我拿过来。”
“我有一个提议。”源清素拎起葡萄酒，拿了三个杯子，“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四国买的泳衣，最后根本还没用上，不如穿泳衣泡温泉？”
“你的意思是——混浴？”姬宫十六夜问。
“什么混浴？是游泳。”源清素纠正道。
“在温泉池里游泳？”姬宫十六夜手抵下巴，笑道。
看她怡然自得、兴趣盎然的样子，像是对着烤架上的金黄乳猪。
“怎么样？”源清素举起酒瓶和酒杯，“我还有酒。”
“我没意见。”说完，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望着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盯着源清素看了一会儿，源清素都快放弃的时候——本来他也没觉得能成功，她说：
“可以。”
“真的？！”源清素惊喜得胸口都要炸开了。
“我还可以帮你洗澡。”神林御子露出温柔的笑容，俨然一位提及孩子用零花钱给自己买花的母亲。
“……我就知道，自己拿着。”源清素将酒瓶给姬宫十六夜，酒杯给神林御子。
姬宫十六夜笑着接过葡萄酒，神林御子却没接。
她朝源清素笑了笑，传达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随后转身走了。
“她这是？”事实太过于震惊，以至于源清素一时间不敢相信。
“恭喜恭喜。”姬宫十六夜往他手里的杯子里倒酒。
“等等，我总觉得不对劲，她最近怎么了，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想清楚了，就算一定不会和你在一起，但也要把你留在身边，够坏吧？”
“这样啊。”源清素笑起来，“那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玩火自焚，事情的两面性，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
说到兴处，他拿起姬宫十六夜倒的那杯葡萄酒，准备啜饮一口，享受胜利的滋味。
然后，胜利的果实，不，琼浆被窃取了。
姬宫十六夜拿走那杯葡萄酒，顺带还把酒瓶重新塞他手里。
“去拿泳衣吧。”她抿了一口葡萄酒，笑着说。
“……那是我的杯子。”
“知道，故意的。”
坏女人不止一个，幸好，源清素也不是什么好人。
◇
三人入住的这家酒店，十分高级，温泉也营造出野外的风情，假山、丛林、卵石、远处的大海。
对源清素而言，里面就仿佛是仙境一般，茫茫的水汽就是仙气，云雾缭绕，待会儿会有仙女来沐浴。
他泡在池子一样大的温泉里，喝着葡萄酒，眺望大海，心思却在身后的入口处。
不一会儿，云雾缭绕中，本该绝世无双的美女，却出现了两位。
姬宫十六夜是带着荷叶边的黑色比基尼。
丰满的胸部，细致如绸缎的腹部，修长的双腿紧绷，美艳动人。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看一眼，就可以满足地切腹自杀，除了眼前的场景，没有其他选择。
无法挪开视线，根本做不到。
这时候，落后一步的神林御子，逐渐出现在视线中。
蓝色的蝴蝶结泳衣，细得难以置信的腰肢上，系着印有蝴蝶的沙滩巾。
随着她的步伐，蝴蝶翩翩起舞，沙滩巾像宝箱的盖子一样，时而打开，时而掩上。
里面的宝物，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那个代表世界上最大秘密的宝物，差一点就露出她的模样。
得不到的痛苦和煎熬，让人恨不得撞死在墙壁上。
为了活下去，源清素不得不逼自己转移目光，打量随意丢弃在宝箱附近的其余财宝。
她的胸部不如姬宫十六夜丰满，但也恰到好处，而一旦和她的杨柳细腰一起看，那对胸部就显得很有规模。
成双成对的美女，迎面走来，源清素选择看大海。
太危险了。
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在源清素对面坐下，双方含蓄地隔着一整个温泉池。
“御子，你觉得他的身材怎么样？”姬宫十六夜悄悄问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正用手往肩部浇水，听了她的话，目光看向源清素。
修长的四肢，线条流畅的肌肉，宽宽的肩部，腰肢收束，往下是水面，看不清。
他正用手将刘海往后捋，露出一整张俊脸，悠闲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神林御子挪开视线，不得不承认，喜欢上源清素不需要任何刻苦铭心的理由，只需要看他的脸和身材就够了。
“靠着妖身咒罢了。”她淡淡地说。
或许是因为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她感觉脸开始发热，不知道有没有红。
“意思是好看咯？”姬宫十六夜低声笑道。
不等神林御子回答，她高声朝对面说：“清少爷，御子说你的身材不错！”
神林御子忙伸手去拉她，姬宫十六夜伸手挡住，两人像少女似的打闹起来。
“谢谢！你们的身体也很好看！”
“谁更好看！”
“医学上，心脏分成四间房子，你一间，神林小姐一间，我妈一间，还有一间，拿来放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好看！”
“太花心了！”姬宫十六夜喊道。
“在你心里，我果然和你妈妈一样呢。”神林御子也提高音量，笑着说。
“……这句话的重点，难道不是你们在我心里，和世界一样重要吗？到底是我的理解能力异于常人，还是你们存心找茬？”
“我们是在玩弄你这个纯情少年！”
“纯情少年。”神林御子用一副绝望的语气叹道。
就像看见一个三百斤的男人，穿着女装，跳着敦煌飞仙舞，抛着媚眼，说自己是西施时的那种绝望。
三人同时笑起来。
第一次混浴，双方一直隔着一整个温泉池，直到结束。
源清素没胆子过去，毕竟火箭发射，周围是不允许有人的。
两位巫女也没过来，明明让他拿红酒，却一口没喝。
双方都羞涩得像害羞草，平时一副大大方方的样子，关键时刻却躲了起来，变成缩进壳里的蜗牛。
源清素觉得美妙无比。
他不是什么风流人物，不想纵横情场。
不管是享受经验丰富的女人的体贴抚摸，还是调教懵懂的处女，都不是他的追求。
这样和喜欢的人，一起从懵懂走向经验丰富，已经足够了。
泡完温泉，三人再次坐在能看见越前海岸的榻榻米房间，喝特等清酒。
姬宫十六夜平时总是挽起的黑发，此时放下来。
很长，她坐着，长发能在榻榻米上铺展开来，宛如披着一件最华美的盛装。
让人想像掬一捧水似的掬起她的长发，放在掌心细细地闻一闻。
而平时总是放下头发的神林御子，将她那头夜色般黝黑的长发，扎成了马尾。
马尾下露出的颈项，肌肤雪白，曲线优美。
两人经过沐浴，越发美艳动人。
“对了，”姬宫十六夜拿着喝清酒的杯子——像极了被拇指按出一个洞的雪球，“你不是会看手相嘛，帮我们看看。”
她递过手来。
源清素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牵住她纤细的手指，观察她的手纹。
“嗯——”
“怎么样？”
肌肤接触，两人心底都漾起一股温馨。
“一生没有磨难，想做的事也都成功了，三个孩子。”
“什么嘛，这么平平无奇。”姬宫十六夜的看法果然异于常人，“我还以为会和一个叫源清素的男人结婚，生五六个孩子，到了一百八十一岁，要死的时候，不想让他找其他女人，把他打死了，然后伤心得暴毙了呢。”
“这个叫源清素的男人，一定有很幸福的一生。”清少爷肯定道。
松开姬宫十六夜滑腻的小手，他看向神林御子。
“小姐，要看吗？你这么漂亮，可以免费。”
神林御子瞅了他一眼，稍稍拉起袖子，将手递过来。
“我真的会看手相，香叶冠里，很多相关的咒法。”像是给自己找理由似的说了一句，源清素伸手拿起神林御子的手。
姬宫十六夜轻浮中带着庄重，玩笑娇嗔中却令人不敢侵犯。
神林御子外貌清丽高雅，仿佛天上的神女。
像两人这样的女人，每当真的害羞，或者表现出娇媚，让人无法自拔。
此时，被源清素拿起手的神林御子，表情不动声色，但手却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那颤抖，用看是看不出来的，除了正拿着她手的源清素，能通过肌肤接触感觉到。
神女这样的表现，怎么不让人激动？
但或许是错觉，因为源清素自己也在颤抖。
像一场同学会，两人不经意拿错了对方的杯子，然后假装若无其实地继续喝果汁，但之后的每一口果汁，都像酒一般，让整个身体燃烧。
“她的命运怎么样？是孤独终老，还是被我杀了？”姬宫十六夜问。
“幸好你是巫女，不是命运女神。”源清素说了一句，开始认真看手相。
神林御子的手指修长，指尖也修剪得十分整洁，是一双可以摆在美术馆里的手。
“小姐，你的命不怎么好啊。”
“活不到25岁？”
“本来不可以，但我来了，你能活一百七十岁，不过只有一个孩子。”
“我还有孩子？”神林御子笑起来。
“我骗你做什么？你看这里，这有条纹路，用神力描绘出它的线条，再找出对应的星象，夏季与冬季亮起的星星数量相减，就是你后代的数量。”
在一旁的姬宫十六夜，蛮横地拿过源清素的手，看他有几个孩子。
“那这个孩子的未来呢？”神林御子又问。
“……怎么回事？不可能啊。”源清素像是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擦玻璃似的擦了擦她的手心。
有点痒，还有异样的酥麻，神林御子收回手。
源清素依然一脸不解，继续说：
“明明是我和你的孩子，那为什么除了相貌出色，没有任何天赋？到了晚年，都要问我们两个要生活费？”
“我不但有孩子，这个孩子还是个蠢货？看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胡说！一看就是你的原因，谁知道你不是神巫，本身天赋怎样，这孩子一定随你。”
听到本身天赋，神林御子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对源清素摆出一副轻蔑的姿态。
“不过也不一定。”源清素沉吟道，“器量本来就是……啊，疼疼疼！十六夜，你做什么？！”
姬宫十六夜要将源清素的手扭断了。
“我有三个孩子，你有六个，说，这三个野种是怎么回事！”她一脸寒意，冷声质问。
“算上我生的那个蠢货，也才四个，还有两个？”神林御子目光同样放在源清素身上。
“手相你们也信？大家都是大学生，信这些会被狗咬的！”
“被狗咬。”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
她拽过源清素，将他拖到两人那边去，然后将他按在榻榻米上，一口咬在他肩上。
“啊！疼！神林小姐！”源清素朝神林御子伸手，宛如亚当求助他的上帝。
神林御子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笑了一下，意思是——活该。
姬宫十六夜离开源清素的肩，嘟着小嘴，吃醋似的说：
“她天天把你踢进河里，你还求她？”
“这你就不懂了，龙若有云雨相助，便能升天。她想给我浇浇水，看我是不是一条真龙。”
这话一出口，神林御子都笑了。
刚才还小女孩似的姬宫十六夜，也笑了，不过是没有任何笑意的笑容。
“源&#183;清&#183;素，我告诉你，手相是真的……你死于家庭暴力！”她掐住他的脖子。
“咳咳，我、我错了，我胡说八道。”
“咚咚咚！”敲门声。
“筑紫王大人。”一道沉稳的女声，是负责汇报的修行者。
“进、进来！”源清素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那名女修行者打开门，看见眼前的场景，忍不住愣在门口。
伊势巫女穿着浴衣，骑在同样穿着浴衣的筑紫王身上，前者掐住后者的脖子，后者脸都涨红了。
神巫在一旁事不关己，不，出于女人的直觉，她感觉神巫是顺水推舟、幸灾乐祸。
“说！那三个野种是怎么回事！”她听伊势巫女严声质问。
女修行者连忙低下头，不敢窥探这些大人物的感情纠纷。
“回禀大人，福井县已经找遍了，没有神道教的踪迹。”
“出、出发，去兵库县！立刻，马上，现在，咳咳咳！”
一次咳咳咳的旅途。

第129章 纯真！纯情！纯洁！
兵库县，关西面积最大的县。
抵达兵库县后，原本打算去神户，吃牛排，逛动物园，看宝冢歌剧团演出，欣赏号称“价值10亿円”的夜景——璀璨的神户之夜。
然而，神户虽然在兵库县，却不在北边，而是在南边，海港外就是濑户内海。
就算是以源清素的任性妄为，也不能抛下大将军的职责，跑去南边看夜景。
“继续走吧，”神林御子说，“早一点解决，早一点回去。”
“还以为能好好旅游一次。”源清素说。
“现在不是旅游？”坐在副驾驶的姬宫十六夜，笑道。
源清素放眼看去，辽阔的大海，碧蓝的天空，宁静的海边小镇，笔直的公路。
“也算。”源清素也笑了。
三人坐在一辆敞篷跑车上，沿着海滨兜风，一路开去岛根县。
“唱首歌来听听！”姬宫十六夜说。
“孤身一人，仿徨在大都市，就像被人丢弃的空啤酒罐。”源清素朗声唱道。
姬宫十六夜跟着节拍点头，一脸歌迷的样子。
唱到「直到世界尽头」时，她也跟着唱起来。
两人互相对视，笑着一起唱下去：
“……也不愿意与你分离！曾在千万个夜晚，许下愿望~”
一首唱完，源清素边操纵方向盘，边问：“你也看《灌篮高手》？”
“来东京以后看的！”姬宫十六夜戴着墨镜，取下发簪，任由一头黑长发被风吹向后方。
她转过脸，看着源清素唱道：“从相遇的那天开始~我的内心全部被你夺取~”
坐在她身后的神林御子，雪白的脸颊被发梢不断鞭挞。
“啊，啊，记得，我记得！”源清素竖起右手食指——和一般的东瀛车不同，当时开的那辆跑车是左驾驶位。
“这首歌我们一起听过对不对？”他说。
“说出来，什么时候，看你还记不记得。”姬宫十六夜指着他。
“呃——，夜晚。”
“哪个夜晚？”
“某个夜晚。”
“废话！”姬宫十六夜笑骂着，挥开源清素竖着的手指。
“你不觉得‘某个夜晚’这个词很美？「某个夜晚，我去找十六夜，在屋外说，‘小夜子，月亮掉下来了，快出来看。’，‘什么？’十六夜在门后笑道。」，如何？”
“是很美，”姬宫十六夜笑得十分开心，“但请你别转移话题。”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当时我们在吃烧烤，街边有家店放这首歌。”
“是你给我买戒指的那晚，你这个笨蛋。”
“啊，我想起来了，对，你还把毛豆掉裙子上了。”
终于忍不下去的神林御子，收拢姬宫十六夜的长发，随随便便地替她挽在脑后。
姬宫十六夜对着后视镜照了照，问源清素：“这样懒懒散散的发型，你觉不觉得有一种异样的风情？”
“我开车。”源清素目不斜视。
“瞧你没出息的样子。”姬宫十六夜白了他一眼，“车子炸了，能杀了你还是怎么？”
“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要遵纪守法。”源清素苦口婆心。
“回去我就让人把交通法改了……”
“别胡闹。”
“……改成，‘源清素开车的时候，必须答应十六夜的一切要求，让她心满意足’。”
“只针对我一个人？”
“我还管其他人？我是有多无聊？”
“我看你现在就很无聊。”神林御子的声音，可以给冷藏柜提供冷气。
“吃醋了，吃醋了。”姬宫十六夜笑着拍手。
源清素通过后视镜，瞥了神林御子一眼，笑着问：“真的吗？”
“嗯。”神林御子面无表情地点头。
“……你是故意的吧？假装吃醋，撩拨纯情少年的心弦，让我心痒痒？”
“嗯。”神林御子再次点头。
“就算如此，”源清素无可奈何地叹息，“就算知道你是故意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依然会心动，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是我太爱你的缘故吗？”
神林御子笑起来，托着下巴，扭头去看海。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手伸出左手，搭在他肩上，“从现在开始，直到出云大社，你要不间断地对我说情话。”
“姐姐，别为难我，你看我是会说情话的人？而且是说两百五十公里？我二十岁了，还是处男。”
“说不了？那我就把你丢海里，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龙吗？”
“说，说，我说，让我想想。”
姬宫十六夜注视着源清素，没等来情话，车速却一下子飙了上去，为了尽快抵达出云大社。
强风吹拂，姬宫十六夜忍不住笑出来。
“太没出息了你！”她好笑地打了源清素一下。
下一刻，她松松垮垮的头发一下子散了，“啪”的一下，全打在神林御子脸上。
“唔……”神林御子捂着脸，弯下腰。
“御子？没事吧？”姬宫十六夜忙回头问。
神林御子身上缓缓溢出金色粒子。
“怎么了？”源清素回头问。
神林御子直起腰，松开捂脸的手，语气平静：“原来头发打在脸上这么疼。”
她右手凌空一滑，源清素像一颗萝卜般被拉起，从驾驶位掉进了海里。
下一刻，湛蓝的大海，如沸腾一般鼓起一个泡，黑色霓虹在其中流转爆发。
“轰！”，海面炸开。
一条百米长的红黑巨龙，从海里钻了出来。
巨爪横空，抓起跑车，蜿蜒着直冲天际。
“这才是我该坐的坐骑呀，刚才那个都是什么。”姬宫十六夜终于心满意足。
“不对！”她露出突然想起什么的表情，“御子，你是不是在帮他？”
“帮他？”神林御子疑惑道。
“让他快点抵达出云大社，不说情话？还是说，你是为了自己，不想听他对我说情话？”
“我哪有你那么深的城府，我是山里长大的纯真少女。”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你是山里的纯真少女，源清素是海边的纯情少年，那我是什么？深闺里不谙世事的纯洁大小姐？”
“哈哈哈！”源清素大笑。
两位巫女也笑起来。
被源清素炸开的海水，起了一道彩虹。
海底、天空、森林，无数道修行者的光芒，追随着巨龙，往岛根县而去。
◇
岛根县，出云大社。
神社背靠八云山，神域中弥漫着威严的气息。
威严耸立的神殿，经过几千年时光的洗礼，依然屹立于此。
出云大社的正殿，高达48米，神圣而庄重。
身穿红白巫女服的田鹤，从殿内走出来，在神社内缓缓踱步。
迎面遇见她的神官、巫女们，一一行礼，出云巫女温柔亲切，很受人尊敬喜爱。
十二巫女各有各的性格。
水天宫巫女博爱，芦之湖巫女老气横秋，北海道巫女不近人情，伊势巫女高高在上……
在这些巫女中，出云巫女最符合人们对巫女的想象。
今天的出云大社上空，万里无云。
不知不觉中，田鹤来到了神乐殿。
只有屋顶和梁柱的神乐殿，是每逢祭典，巫女跳祈神舞的地方。
此时，正有一群预备巫女在殿内练习。
“田鹤姐姐。”巫女们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行礼。
“你们继续吧，我来看看。”田鹤一脸柔和的笑容。
“是。”
田鹤看着她们，目光放在一名不起眼的摇铃巫女身上。
在她是摇铃巫女小鹤的时候，已经是神道教的一名成员。
当时一起弯腰擦地、打闹、逛街、练习咒法弓道、互相帮忙束腰的预备巫女，现在只剩下六个人。
每隔一段时间，身边就会有人死去。
在这段被死亡包裹的日子里，她从无忧无虑的摇铃巫女小鹤，变成了出云巫女&#183;田鹤，变成了神道教四组组长&#183;野鹿。
那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跟着师傅一起去奈良修行。
师傅和奈良仙人谈话，她偷偷溜出去，在奈良的生驹山上奔跑。
她看见了一群野鹿。
和它们在山里玩了一天，直到师傅来找她。
和野鹿依依不舍挥别，快走出生驹山时，她回头望去，野鹿们的角叠在一起，竟然像一片树枝。
她开心地向师傅汇报这个发现，满山遍野都是她手里神乐铃的清脆声响。
从那以后，她就爱上了野鹿。
一有机会，就会去奈良，去看看那些鹿。
没有机会了。
田鹤看着悬挂在神乐殿上‘注连绳’。
长3米，重5.3吨，是她三年前，亲手编成的。
再也没有机会了。
神道教的计划成功，她就会离开本州，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家，成为一只真正的野鹿，徘徊在九州的山野。
自己真的做好变成一只鹿的准备了吗？出云巫女问自己。
那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犹豫了呢？
加入了神道教，犹豫又有什么用？
在神乐铃的声音中，田鹤想起师傅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小鹤，我走以后，出云就交给你了，替我好好照顾她。”
‘师傅，对不起，是小鹤不好。’田鹤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昂——”，雄浑霸烈的龙吟，从天空砸下来，大地都在震颤。
田鹤猛地睁开眼，凝神戒备。
“妖怪？！”
“不是啦，那是筑紫王大人的妖身！我在纳凉祭上看见过！”
“真的可以变成妖怪啊！”
“当然啦，而且啊，我跟你们说，筑紫王大人非常非常帅。”
“真的？！”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保证你脸红心跳！”
看着这群没有丝毫紧张、面露期待的一张张纯真的脸，田鹤清楚地感觉到，她与她们之间已经隔了很远的距离。
现在手拿神乐铃、走下山的是她们。
而自己，已经和野鹿们站在一起。
百米长的红黑巨龙俯冲而下，盘旋在出云大社上空。
两道绝美的身影飘然而下，龙爪轻挥，将一台跑车小心翼翼地放在大殿广场一角。
“出云巫女，我们来借住两天。”戴着墨镜、妩媚动人的伊势巫女，笑吟吟地对她说。
在她身边，是神情淡然、清丽如仙的神巫。
“欢迎。”田鹤不动声色，轻柔地点了下头。
“我们在找神道教的踪迹，出云巫女你有什么消息吗？”
看着伊势巫女似笑非笑的娇艳表情，田鹤心里忍不住生出惊疑。
“出云巫女要是有消息，不早就告诉我们了？”爽朗的笑声传来。
田鹤循声望去，遮蔽天空的巨龙骤然塌陷，化成无穷黑光，在中间汇聚成一道人影。
俊秀挺拔，神采飞扬，右手食指指尖勾着一个金色头冠，衣衫猎猎，缓缓从天而降，正是源清素。
“啊！”耳边听见预备巫女们的低声尖叫。
“人家就是随口问一下，你怎么就怪起我了。”刚才还如仙似魔、让人后背发冷的伊势巫女，转眼成了撒娇少女。
“我怪你？我敢怪你？这是什么冷笑话？”源清素落在三人身边，笑道。
“讨厌。”伊势巫女捶了一下他的肩，“别说的我很刁蛮一样，会让别人误会的。”
“我的错。”源清素笑了一声，随后问出云巫女，“那随口问一下，请问出云巫女阁下，你有关于神道教的消息吗？”
田鹤看着眼前的男子。
那张俊美的脸，带着浅浅的微笑注视她，让她感受一股强烈的压迫，仿佛下一秒，那双如黑宝石般的眸子里，就会射出红光，将她洞穿。
她忍不住撇开视线，正好撞上神巫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田鹤被吓得一身冷汗。
这三个人的心思，比她这位神道教组长还要深不可测，太可怕了。
“如果有消息，一定会告诉筑紫王阁下。”田鹤冷静地回答。
“麻烦你了。”源清素笑道。
田鹤轻轻摇头，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漫天流光，一道道神力光满，宛如流星坠入出云大社。
神力如汪洋般深不可测的九州神主。
如群星闪耀的武熊歌仙、鞍岳歌仙、行幐歌仙、浮羽歌仙、独钴歌仙、朝雾歌仙。
还有如乌云盖顶般、密密麻麻的歌仙级以下修行者。
“三船阁下，”源清素转过头，对九州神主说，“这几天我就住在出云大社，你带人在附近寻找，有消息通知我。”
九州神主点头。
“对了，”源清素又回过头，“出云巫女阁下不要多心，我们这群人，走到哪找到哪，没有怀疑出云大社镇守不严的意思。”
“没关系。”田鹤轻声回答，“只要不惊扰普通人，筑紫王想怎么做都可以。”
“不愧是最古老神社的巫女，果然气度不凡。”源清素笑道。
听了他的话，田鹤再次想起师傅临终前的嘱托，心情黯然，也不多说，带着三人去住宿。

第130章 依恋的巫女
天还没亮，出云大社内晨雾缭绕，隐约能瞥见神殿的屋檐，松柏的枝丫。
以田鹤为首的巫女们，行走在大殿与大殿之间的回廊，准备去做早课。
太阳还没出来，草木还挂着露水，衣衫拂过，会被露气濡湿。
路过一间偏殿时，她们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偏殿很大，此时被黑光、金芒、火焰包裹，威严而神圣地矗立在浓雾之中，宛如神明的居所。
“已经开始修炼了啊！”有巫女忍不住惊讶。
“我以为我们已经够早了呢。”
田鹤对巫女们窃窃私语并不在乎，不像自己师傅那么严格。
她看着这些小巫女，温声道：
“你们是被逼着早起，神巫他们是自己早起，优秀的人不仅仅是因为聪明，他们对自己很严格。”
小巫女们认真听她说下去。
“聪不聪明不需要在意，但一定要让自己做到自己早起，比今天更早，并且一直坚持下去。”
“是。”小巫女们齐声回答。
她们的声音如晨露一般干净，她们是清晨带露展开的花朵，田鹤用一种慈爱、留恋的眼神看着她们，思绪翻涌，心里满是不舍。
没了自己，又会是谁来带领她们做早课呢？
出云大社，还没有实力足够担任十二巫女的人啊。
自己去了九州，在松散自由的神道教，跟着自己做早课的又有谁呢？
“小鹤姐？”有关系好的小巫女喊了一声。
“小鹤姐，您怎么了？”另一位小巫女也好奇地望着她。
田鹤回过神，笑着说：“没事，只是看着你们，想起我小时候的事。”
“小鹤姐，跟我们说说您当初修行的事吧！”
“对啊对啊，听前辈的修行经验，也是一种早课嘛！我经常在手机上，看那些大人物直播说自己当年的事呢！”
田鹤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们，沉吟片刻，说：“好吧，今天就和你们说这些。”
“太好啦！”
“最喜欢小鹤姐了！”
“不用做早课了！”说这话的小巫女，立马被捂住嘴。
田鹤笑了笑，带着她们来到神乐殿。
小巫女们围成一圈，一双双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我成为预备巫女，担任的是摇铃巫女，整天拿着神乐铃跑来跑去。”
“啊！这么说，下一任出云巫女不就是我吗？”
“哇，小樱你真敢说！”
“小樱你先学会自己起床吧！”
小巫女们笑成一片。
田鹤看着被众人取笑、反而洋洋得意、认定自己是下一代出云巫女的摇铃巫女&#183;小樱，嘴角忍不住浮现出微笑。
自己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整天跑出去玩，有时候去市里，有时候去海边捡螃蟹，把漂亮的贝壳偷偷带回来。
直到大家不得不拿起长弓，背负破魔箭，讨伐妖怪，身边的人不断死去。
记得第一次讨伐结束，大家带着忧子的尸体回神社，所有预备巫女们围着忧子哭泣，她一个人跑去海边，一直坐到海面被夕阳染红。
师傅找到她，没有让她回去，站在身边，陪她一起看落日。
“师傅，我也会死吗？”
“师傅不希望你死，希望你好好活着，但师傅比谁都清楚，小鹤你也要清楚，这个世界没那么宽容，人生是残酷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出去玩，连野鹿也只是在经过奈良的时候，会去看一眼。
她变得经常来海边，独自修行，有时候醒过来，潮水已经淹没了半个身体。
每当那时，她都会想起躺在地上的忧子，死掉的感觉，与被海水淹没的感觉一样吗？
田鹤将这些故事说给小巫女们听，摇铃巫女小樱当即表示，从今天开始，自己也要去海边修行。
其余小巫女们，一边取笑她，一边也纷纷表示自己也要去。
“小鹤姐，以后晚课的地点，放在海边好不好？”
“我们也想在夕阳下修行，感受海水淹没身体的感觉。”
“你想回去的话，就去吧。”田鹤笑着答应。
“太好了！小鹤姐万岁！”
就这时，一缕光透过雾霭，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神乐殿一角。
‘黄昏？已经讲了一天了？’田鹤想着。
“啊！出太阳了！”
“赶紧去扫地，游客要来了！”
“啊，讨厌，讨厌，今天我要负责一场神前式婚礼呢！必须赶快去准备！”
小巫女们慌忙站起身，齐刷刷地向田鹤行礼：“非常感谢您的教导！”
她们脚步匆匆地从神乐殿散开，留在原地的田鹤，望着逐渐明亮的天色。
“原来是清晨啊。”她呢喃道。
◇
源清素面色沉静，不断吸纳神明之气，体内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涨着。
等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溜进来，他睁开眼睛。
黑光笼罩全身，目光有种贯穿一切的凛然。
下定决心与黄泉魔龙残骸一战后，修行速度又变快了。
但这就像一把匕首，可以切开敌人，也会划伤自己。
源清素摊开右手，随后缓缓握拳，脸上露出笑容，他很期待与黄泉魔龙的战斗。
有时候，他恨不得与神话时代出现的每一头妖怪，全都战一遍。
随着修为加深，器量越来越鲜明，他的血，他的心，他的每一处细胞，都渴望压倒一切，从古至今。
全身上下，包括灵魂，没有任何害怕和犹豫。
结束早上的修行，他与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吃完早饭，在出云大社内闲逛。
茂密森林充满着生命的气息，走在松树林立的参道，仿佛能感受到神秘的气息。
树上的确偶尔会有式神一晃而过。
“你最近越来越有精神了。”姬宫十六夜对他说。
“你也一天比一天光彩焕发。”源清素笑道。
“去，我可不是在和你互相奉承。”姬宫十六夜也笑了，“你不会偷偷瞒着我，和御子做了让自己精神很好的事吧？”
“他是期待之后的战斗。”神林御子瞥了源清素一眼，淡淡地说。
“说起精神很好，不知道北海道巫女怎么了。”源清素望着不远处参拜的学生。
岛根县虽然比不上京都、东京，但出云大社是出了名的结缘神社，也有学校会把修学旅行的地点放在这里。
“怎么，想她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
“不，只是转移话题，没想到转移到了一个更不好的话题上。”
三人边走边聊，来到主殿。
这里正在举行婚礼，身穿白无垢的新娘头顶红伞，挽着黑和服的新郎。
他们停下脚步，注视着这对幸福的新人，看着他们在神官和巫女的带领下，亲朋好友的簇拥中，缓步走向神殿。
“白山神社办不了婚礼吧？”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神巫主持婚礼，没人出得起钱。”神林御子说。
“那和神巫结婚要出多少钱？”
神林御子笑了，一种轻蔑的笑。
“你先把贷款还完了再说。”
“那我先和十六夜结婚，拿到她的家产，再和你结婚。”
“你当我是什么啊？”姬宫十六夜不满地搂住源清素的手臂，柔软丰满的胸部压在他身上。
“纯洁大小姐、我将来的夫人。”源清素老夫老妻似的拍拍她的手。
其实处男的心思，全在她的胸部上。
神林御子嘲弄似的冷哼一声。
“怎么了，夫人？”源清素问她。
神林御子夫人瞥来的视线极为冷淡。
“我说啊，”源清素拿开姬宫十六夜的手，“你们一个娇媚动人，一个故意吃醋，只会让我更爱你们，娶你们两个人的决心更坚定！”
“那我们不娇媚动人，不吃醋了。”姬宫十六夜双手交叠在胸前，摆出不伺候的姿态。
“让我更爱你们不好吗？”源清素将她的手拆开，放在自己的手臂，强行让她搂自己。
“哥哥，这样不怕你的神林小姐生气吗？”姬宫十六夜天真地问。
“迎难而上，是你哥哥的品质之一。”
“谁哥哥？”姬宫十六夜好笑道，“喊你一声，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小弟弟。”
“也就比你小一岁而已。”
“看来你真的喜欢困难。”神林御子瞥了两人一眼，冷笑道。
“……我现在幸福又痛苦，一想到神巫为我吃醋，心里就全是满足，但一想到神林小姐在吃醋，就觉得‘糟了，必须想想办法’。”
“想到了吗？”神林御子问。
“神林小姐，这件事都怪你。”源清素说，“你当初要是早点答应我，我不会幸福又痛苦，你也不用吃醋。”
“没错，没错，都是你的错。”姬宫十六夜搂着源清素，指责神林御子。
源清素：“……”
神林御子没有因为他们的统一战线生气，反而笑着对源清素说：“你也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没有轻松的人生，总会有人给你添麻烦。”
“谁给哥哥添麻烦，小夜子我帮你揍她！”姬宫十六夜挥舞拳头。
“说的就是你！麻烦有点自觉，你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魔女！”
姬宫十六夜没搭理源清素，而是对神林御子说：“这招很管用哦，他现在已经爱我无法自拔。”
“我学习一下。”神林御子点头，表示认同。
“……我是不是也要学？”源清素沉吟道。
“你还要学？”姬宫十六夜说着，和神林御子一起看向他。
“嗯？难道我做了让你们又爱又恨的事？”源清素不解地问。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同时不屑、无奈又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正当源清素也露出笑容时，出云巫女款款走来。
“三位昨晚休息得好吗？”田鹤问。
“还好，不过，总觉得不如白山神社安心。”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笑着瞥了他一眼。
“下次带你去伊势神宫住住。”姬宫十六夜对这件事感兴趣。
“比起伊势神宫……”源清素凑到她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更想住清凉殿。”
两人刚分开，姬宫十六夜又把源清素拽回去，对着他的耳朵说：
“笨蛋，清凉殿不是睡觉的地方，寝宫是……”
“嗯嗯。”源清素听得极为认真，不断点头。
“失礼了，他们两个是小孩子。”神林御子对出云巫女说。
“没关系，纯真如少年少女，或许就是伊势巫女、筑紫王大人，年纪轻轻就修为高深的原因。”田鹤笑着说。
她根本不相信。
神巫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开口，对人冷淡。
田鹤目光转向正在进行的神前式婚礼，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主持婚礼的光景。
为了不出错，她提前一周，每天都抽出时间练习，一个人走一遍婚礼要走的路，想象身后跟着新郎新娘。
田鹤的神情不由暗淡下来。
这些平时没放在心上、以为忘记的点点滴滴，临分别之际，却如此让人不舍。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离开故乡，离开家，离开这个过去养育她，现在需要她的出云。
新郎新娘走进神殿，接受神灵的祝福，聚拢观看的游客散开。
田鹤转过头，看见源清素与姬宫十六夜已经说完悄悄话，正准备告辞。
嘴张开，话到嘴边，她突然问：“三位找到神道教了吗？”
“三船阁下还没找我，应该还没有消息。”源清素笑道。
看着他的笑容，那种被看穿的异样感，再次涌上田鹤心头。
但此时，她没有心思管这些。
“我有事……想请教三位。”田鹤迟疑道。
“出云巫女不用客气，请说。”源清素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田鹤沉默两秒，用一种略带伤感的语气开口：“你们认为，每一个神道教的教徒都该死吗？”
“你在质疑陛下，还有【大御所】、【太阁】的决定？”姬宫十六夜一脸冷笑。
这可不是对源清素的娇嗔，带着杀意。
那娇媚的笑容，宛如裹在蜂蜜里的刀尖，滴在红酒里的毒药。
“都说出云巫女是最善良的巫女，果然是真的。”源清素笑道。
正打算结束话题的田鹤，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在同情他们？”源清素说，“神道教里，的确有些值得同情，可以给第二次机会的人。”
“但是……”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不管他们该不该死，这次我都绝不会留手。”
“……我明白了。”田鹤点头。
源清素突然叹了口气，无奈似的说：“太严格了。”
“什么？”田鹤下意识问。
“官方对神道教的政策，还有对修行者的要求，都太严格了。”
田鹤怔怔地望着他。
“所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我必须阻止神道教的阴谋，避免他们彻底惹怒陛下！我必须成为本州神主，让现在的体系更加人性化，修行者更安全，公布更多的咒法！”
田鹤蓦然想起，源清素正是因为在箱根神社公布「大日如来咒」，才进入所有修行者的视线。
‘这个人……说不定……’田鹤原本恋恋不舍的心，更加动摇。
“我怎么没听说这件事？”姬宫十六夜转头，质问源清素。
“反正你们一定会支持我。”
姬宫十六夜有些淡漠地冷笑一声，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爱情归爱情，国家的事是国家的事。
源清素牵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你不支持我吗，小夜子？”
“……脏死了。”姬宫十六夜嫌弃地拿回手，觉得让他尝试一次未尝不可。
“你呢？”源清素又转过脸，征求神林御子的意见。
“和我无关。”
“意思是——只要是我的决定，神巫都支持？”
神林御子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可以这么理解，除了和你结婚，生一个蠢货这件事。”
“哪有母亲说自己孩子是蠢货的？你多得装不下的母爱呢？”
“全给你了呀，你没感受到吗，我的素素？”
“……”源清素心情复杂。
出云巫女走后，姬宫十六夜问：“你想拉拢她？”
“有谁值得我拉拢？”源清素笑道，“从昨天开始，她的眼神就恋恋不舍，她担任四组组长，起初奉行的宗旨，是‘保护害怕妖怪的逃兵’，只不过不像沙耶加一直坚持下来，但我依然可以给她一次机会。”
“嗯——”姬宫十六夜上下打量他，“你现在倒是有一些统治者的气度了。”
“姐姐教得好。”源清素立马换成马屁精的嘴脸。
“不过，你为什么知道她的眼神恋恋不舍？你，一直盯着她看？”姬宫十六夜展现出什么才是真正的统治者气度。
“观察敌人而已，恰好她是女性。我看你们都觉得一辈子太短，哪有时间看别人？”源清素回答。
“刚才还思念北海道巫女呢。”神林御子笑道。
“我思念她？我恨不得北海道飘走，一直飘到太平洋中心，永远见不到她。你们想想，因为她，我被你们训了几次了？”
看源清素记仇的样子，两人都觉得好笑。

第131章 雾霭中，神道教露出面目
源清素的计划成功了。
第二天清晨，在一片浓雾中，田鹤打断三人的修行。
“神巫阁下，伊势阁下，那些孩子想听两位从前修行的故事，不知道能否请你们为她们讲一讲？”
在出云巫女身后，一群小巫女满脸期待，眼巴巴地望着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像巢里等待喂食的雏鸟。
“可以。”神林御子点头。
她对巫女们总是多那么一点体贴，当初在伊势神宫，也曾教导预备巫女弓道。
“我就算了。”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我跟着去听听。”源清素起身。
在小巫女们兴奋的脚步声中，一行人来到神乐殿，神林御子坐在上首。
她没说任何“私事”，只说修行——第一次接触咒法，从何种事情上，得到何种领悟，以及作为巫女的职责。
因为是神巫的课，没过一会儿，连不是巫女的神职人员，甚至连坐落在奉纳山中的尼姑庵的女僧人，也都跑来了。
“筑紫王阁下，我们把位置让给这些孩子吧？”田鹤对源清素说。
两人因为地位高，周围空出一圈，可以多坐下十几个人。
“好。对了，叫我清素君就可以。”源清素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语气也十分和善。
“那也请称呼我田鹤吧。”田鹤说。
两人起身离开神乐殿，没走远，就在大殿附近的一个松柏下。
柏树高高大大，成年男性腰那么粗。
树底下有两只站在一起的石雕兔子，一个手里捧着书在看，一个背着行囊，似乎准备远走他乡。
“谢谢清素君。”田鹤微微低头行礼。
“谢我什么？”源清素有些好笑，“让个位置而已。”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不知道是不是人多的原因，神乐殿附近的晨雾，竟然散了许多。
“不过说起来，”源清素看着被众人仰慕的神林御子，“神巫冷淡，却同意；伊势巫女一脸笑容，但拒绝，人果然不能只看她的外在。”
田鹤别过脸来，望着他。
“清素君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找到了隐藏的神道教教徒？”她试探道。
“哪有那么容易。”源清素也转过脸来，“我这个人喜欢胡思乱想，第一天接触修行的时候，在月台等车，因为电车‘先下后上’这件事琢磨了半天。还因为《伊索寓言》里的故事，得到了不少修行和做人的道理。”
“有机会的话，清素君也给她们讲讲这些吧。”
“听我讲课的人，恐怕对我的事不太感兴趣，只想多知道一些咒法，一群俗人。”源清素笑道。
田鹤也笑了。
“我倒是挺有兴趣。”她看着他说。
“那你得请客。”源清素目光已经返回到神林御子的身上。
“请客？”
“这不是咒法，要收费，对了，听说出云大社附近的白玉红豆沙很好吃，就请那个吧。”
“白玉红豆沙？”田鹤微微一愣，有些怀念地说，“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甜品。”
“现在不喜欢了？”源清素问。
田鹤沉默不语。
除了九组组长前几天来，问她哪里有好吃的，她才想起白玉红豆沙外，她几乎已经把它忘了。
她已经多久没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因为离开出云大社而纠结难眠的田鹤，心里忍不住佩服起九组组长。
明明是重视家人的一个人，被迫离家，家人还被监视，依然有享受美食的心思。
“怕长胖？”源清素用试探的语气问。
田鹤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筑紫王大人……”
“不是说了吗？称呼我清素君就可以。”
“我有件事要对筑紫王大人说。”田鹤凝视源清素的侧脸。
源清素别过脸来，和她对视：“什么事，这么严肃？”
田鹤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关于神道教……我有事想向大人汇报。”
源清素打量她几眼，开口：“说吧。”
“在我还是摇铃巫女的时候，同期有一位叫杏子的预备巫女，她平时非常是一个善良、开朗的人，大家都喜欢她，是我的好朋友，但因为害怕，讨伐妖怪的时候逃跑……被处死了。
“那件事之后，我就想为这些明明没做坏事，只是想安心生活的人，在这个世上找一个可以容纳他们的地方。
“筑紫王大人，我就是神道教四组组长。”
田鹤合上嘴，微微低着头，静静等待。
“你是想自首？”源清素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或者愤怒，甚至看不出感不感兴趣。
“不仅仅是自首。”田鹤心里对他的反应感到意外，但此时她已经放弃了其余的思考。
她接着往下说：
“我担任四组组长之前，一心想着，将来一定把组里一些为非作歹，不是单纯因为害怕而加入神道教的修行者剔除，但成了组长之后，做决定之前，又犹豫了。”
田鹤望着神乐殿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巫女们。
她忽然明白过来。
哪怕她努力修行，成了十二巫女，拥有摧山倒海的力量，也依旧是那个拿着神乐铃，在山野奔跑的摇铃巫女小鹤。
“我怕这些人去了其他组，被别的组怀疑是奸细，得不到保护，被排斥，被故意出卖给官方。
“又担心留下的人，因为失去同伴，变得无依无靠，处境变得更危险——他们都是官方的逃犯，都已经暴露了身份。
“‘现在的不管，以后只收像杏子那样的孩子吧。’我心里安慰自己。
“结果又变了。
“为了让四组过得更好，为了让大家更安全，或是被劝说……我又招了一些修为强大，但不善良的人。
“今年的神道教比武，我为了给组员争取更多资金，招了一个修为虽然出色，但人品……的修行者。”
源清素记得，是那个叫寺坂圭、差点可以和一组组长睡觉的家伙，一连击败了七个人。
田鹤继续道：
“我不为自己，是为了那些不懂事、走投无路加入神道教的孩子。我愿意帮助筑紫王大人您，我怎么样都可以，但等您成为本州神主，请给她们一次机会。”
源清素没回应。
“神道教不是一个好的归宿。”田鹤语气感伤、怜悯，“在那种环境，再善良的人，也会堕落，释放内心的野兽，我就是其中之一。”
她抬起头，用期许的眼神望着源清素。
“我遇见过不少孩子，进入神道教后后悔，有人冒险回去找家人，有人自杀……明明是因为怕死，才来到这里。”
她不在开口，两人站在大雾中，又像是在静默的海底。
“我可以答应你。”源清素终于开口，“你给我一个名单，把一些没做过任何恶事的人写上去，这些人，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事。”
“谢……谢谢。”田鹤眼睛泛起雾水。
能回到家；
能重新见到以前的朋友；
能自由行走在街道，不用整天躲在海底、森林、阴暗的巢穴，那些孩子会有多高兴啊。
“虽然不会有事，”源清素继续说，“但她们回来之后，必须参与讨伐。”
“当然。”田鹤的声音略有些哽咽。
“但因为有了她们，我们可以让未来不出现这样的状况……你明白我的意思？”源清素看着出云巫女。
听到这句话，田鹤终于安下心。
“明白。”
她深吸一口，收拾情绪，将神道教的计划，事无巨细地告诉源清素。
“拿下九州？然后呢？”
“然后？”田鹤不清楚源清素的意思。
“神道教占领了九州，一旦九州出现妖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即将成为本州神主，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源清素说，“神道教不少自私自利的人，他们怎么分配人手？”
田鹤欲言又止。
最后，她说：
“原定的计划是，将九州出现的妖怪，用魔龙钉赶走。”
“赶走的地方呢？”
“……自生自灭。”
“九州附近是朝鲜，朝鲜一旦抵挡不住，华夏就会出手，你们的应对方式呢？”源清素又问。
“……”
“还是把妖怪赶到本州，欺负自己人？又或者放进大海，建一个全球性的妖怪公园？引来众怒？”
“……”
“田鹤小姐，我是在批评你，但自我批评的方法，只能用于内部——我把你看成自己人，至于劝说神道教所有人善良，回头是岸，是不可能的，有些人，不得不死。”
“我明白。”田鹤低着头说。
她又猛地抬起头：“但是，筑紫王大人……”
“叫我清素君就可以。”源清素打断她。
“清、清素君，神道教还是有一些人，没有为私欲做坏事，她们愿意回来。”
“嗯，我明白，我也相信，你手下那些人嘛。”源清素笑道。
“不，不止她们。”
“哦？”
“筑紫……清素君，九组组长当年是机缘巧合走上修行路，没有选择，只能加入神道教。
“为了自己的妹妹和家人，明知道神道教都是罪犯，她依旧选择加入，她也一定可以为了家人的自由，加入官方，为过去赎罪！
“而且，她不像我，她没有妥协，哪怕手底下只有几个人，依旧没有招收人品低劣的修行者，为他们提供庇护。”
“嗯——”源清素沉吟。
“我可以帮您去说服九组组长，您和她交往过，应该知道她的为人，我有把握说服她！”
“……那就拜托你了。”
“谢谢筑紫王大人！”田鹤深深行了一礼。
她抬起头，深呼吸道：
“等这件事结束，我怎么都可以，处死也没关系，作为出云巫女，本该守护一方，却为神道教杀害了许多正直善良、为天下奔命的人。”
“有件事，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源清素突然说。
“什么？”田鹤愣愣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是为了自己，舍不得出云，才选择自首。”
田鹤苦笑一声，知道源清素之前已经看出自己情绪的不对。
“我是舍不得。”她望着举手提问的小巫女们，呢喃着说。
坐在后排的孩子，为了看清憧憬的神巫，把手搭在别人肩上。
更后面的孩子，视线被遮住，为了看得更清楚，不得不站起来。
重重叠叠，一定很温暖的吧？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一辈子带着她们做早课。
等挫败神道教的计划，就是她被处死的时候。
明明是死，比去九州更艰难的处境，不知为何，田鹤心里却意外的轻松。
这些孩子，不会再走她当年的路了，胆小的人，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田鹤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去想，下一代的出云巫女会是谁呢？
跳神乐舞的两个孩子都不错。
器量或温柔，或威严，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出云巫女会在她们中选出来。
但是啊，会不会是摇铃巫女小樱呢？
不过那个孩子调皮、贪睡、没有任何忧愁，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担任巫女的人选，就像她当年一样。
源清素看着出云巫女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一缕阳光突然驱散晨雾，照在田鹤脸上。
“是早上啊。”田鹤转过身，笑着对源清素说。
“嗯？”源清素不解。
这不是早上，难道还能是黄昏？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啊，太阳出来了！”
“我们是第一批参拜的人吧？”
“ins上说，出云大社在结缘上非常灵验，而一天中第一个参拜的人，运气会更好！”
“你想和谁结缘啊？我猜猜，他？”
“哎呀，他还是个高中生呢，怎么会是他！”
“脸都红了，还说不是。”
“说不是就不是，你才想和他结缘吧？你这个明明有孩子的单身母亲！居然惦记一个高中生！邪恶！下流！”
“真有精神，啊——，好困。”
“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和英梨梨结缘，不行的话，血小板也可以。”
“血小板？！”
阳光驱散雾霭，空气变得清爽，优花、兔子、鲤鱼、马脸、胖子等人，从长长的参道尽头走来。
“不闹了，不闹了！”优花推开恼羞成怒的兔子，“快到正殿了，我们走快一点，抢在第一个参……”
她回过头，看向逐渐散开的雾霭，浑身颤抖了一下，僵在那里。
“怎么了？”兔子忍不住问，同时也看了过去。
迷迷蒙蒙的雾霭中，一位十分俊美清秀的青年，带着浅浅的笑容注视他们。
源清素！
这一刻，兔子不知道自己的心跳是停了，还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全身麻痹。
没有思考，基于本能，她拉住优花就往后跑。
优花任由她拉着自己，身体因为恐惧，僵硬得像是冬日里被冻在冰湖里的青蛙。
“喂，怎么了？”胖子等人还没进入能看清源清素的范围。
“走！”雾气中，传来兔子撕裂一般的声音。

第132章 月台没有列车
被声音吸引，田鹤回神，转过头来。
九组的人已经消失在远方的雾霭中，她也没用神力去查看。
“怎么了？”她奇怪地问。
“游客。大清早，以为没人，结果在浓雾中看见一堆人，估计被吓坏了吧。”源清素笑道。
“一般人不知道巫女要做早课呢。”田鹤也笑起来。
“说起这个，我在京都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就听见‘哲学之路’传来和尚的诵经声，也被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不是修行者的和尚，为了让诵经声更有‘佛性’，每天早上都要练习，跟唱歌似的。”
“不管哪一行，哪一业，勤奋都是少不了呢。”
“嗯，连天才如我，也必须勤奋，或者说，异于常人的勤奋，也是我的天赋之一。”源清素说。
田鹤打量他两眼，掩嘴笑道：“清素君也会开玩笑啊。”
“嗯？”源清素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就当是玩笑吧，对了，你见到沙耶加的时候，记得替我向她问好，跟她说，我依然记得她穿黑色连衣裙的身影。”
说完这话，源清素发现自己的确会开玩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朴实、忠厚的男人，一心想着娶两个老婆，其余什么都不关心呢。
不过，这除了是一个玩笑，还是一个暗号。
“好的。”田鹤点头。
源清素想着九组那些人应该跑远了，便举起手，对神林御子示意了一下。
他指着参道的方向，意思是要离开一下。
丝丝缕缕的雾霭中，宛如纤尘不染的仙子的神林御子，不满地微微蹙眉，但最后还是用眼神同意了，并警告他不准走远，早点回来。
源清素回了一个遵命的眼神，转身走向参道。
◇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马脸边跑，边不解地问。
“源……是源清素，我看见他了。”兔子声音沙哑。
“什么？！”众人惊叫，心跳骤止。
“他怎么会在这里？！”鲤鱼心慌意乱道。
“完了完了完了！”胖子嘴里拼命念叨，眼神飘忽，恨不得躲进便利店前的垃圾桶里。
“不要慌，去人多的地方！”这么说的和尚，心跳如雷鸣，他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不行！”兔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唾沫，“现在时间还早，街上根本没有人！”
浓雾没散开的清晨，别说是出云，就算是东京最繁华的银座，此时此刻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早班车，逃进早班车！”工薪族&#183;马脸灵光一闪，大吼道。
“好主意，走！”猴子当机立断。
“对不起……对不起……”优花的意识，终于摆脱了身体的麻痹，“对不起，是我害了大家。”
“你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家伙会在那里！”兔子立马安慰。
“道歉之后再说，现在先逃命！”和尚边跑，边回头看。
半散开的大雾，被笼罩的出云大社，如同一只蹲伏的怪物。
在周围诧异的眼神中，几人冲进车站，站在人最多的月台。
他们大喘着气。
兔子、优花相互搀扶；猴子、和尚手撑膝盖；
马脸背靠着墙壁，近乎要滑到地上。
鲤鱼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握得死紧的掌心，渗出汗水。
胖子像是没有跑一样，既不气喘，也不疲惫，只是一个劲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投降吧，我要投降。”
“闭嘴！”马脸使劲拍了他一下，“你想害死我们吗？”
胖子不再发出声音，但嘴唇颤抖，依然在无声的呢喃着，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其余色彩。
“对不起。”优花内心满是愧疚，她恨不得跳进铁轨，被疾驰的电车撞成血沫。
如果不是源清素认识她，大家根本不用陷入危险。
“出去玩是大家的提议，和你没关系。”猴子喘着气，直起腰，擦了擦汗。
“都怪那些组长！”马脸低声骂道，“非要让我们来出云，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不出事才有问题！”
“现在怎么办？”胖子呆呆地看着大家，“要不我们投降吧，万一能活下来呢？只要坐几年牢呢？”
“万一？怎么万一？”马脸没好气道。
“对了！”鲤鱼想起似的说，“联系组长！还有三千子！只要她们在的话，我们……”
“不行！”兔子咬着嘴唇，嘴皮出血了，“源清素不是一般的修行者，他在这里，神巫和伊势巫女肯定也在，还有出云巫女，联系组长和三千子，只会连累她们。”
她看着多次一起经历生死的伙伴们。
“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她眼神坚定。
“妈的！死就死吧！”马脸咬牙道，“上次去东大我就明白，和你们在一起早晚会死！”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和我们在一起一定会死？”兔子没好气道。
“我都陪你们一起死了，让我抱怨几句不行吗？”马脸更没好气。
“好了好了。”猴子劝说两人，“不管怎么样，大家现在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
“我知道。”兔子说，“马脸只是嘴讨厌，上次也保护我们了。”
马脸哼了一声：“我是没办法，一旦有机会，只要能活下去，我肯定会丢下你们先跑。”
他看着众人，换了一种平静的语气，继续说：
“你们也是，能跑就跑，别管我。”
众人安静下来，在这象征和平的、人潮拥挤的车站月台，他们在等待死亡的列车。
“我说，我们还是投降吧。”胖子以快要奔溃的表情看着大家。
“你们看，”他拼命地说，“他和组长交往过，说不定他还……”
“胖子！”马脸抓住胖子的双肩，双眸直视他。
两人的脸，一个长的超乎常人，一个圆的不可思议，平时这么凑在一起，绝对会让兔子等人爆笑。
然而此时，所有人的神经都麻木了，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如果你觉得投降可以让你活下去，你就去投降，只要你能觉得活下去，不管什么，尽管去做。”马脸一脸认真，没有一点嘲讽、半点开玩笑地对胖子说。
胖子的惊恐、慌张，像落进水里的淤泥般融化了。
他还害怕地点点头，不再开口，那双眼睛胆怯地看着四周。
“下一班电车还有多久？”和尚问。
马脸松开胖子，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又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出云的电车时刻表。
“还有三分钟。”兔子看着车站的电子屏。
为了压抑不听使唤的急切心情，他们竟然十分默契地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们，就像放在液压机下的蜗牛，已经启动的液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自己却又怎么都走不快。
“开往岛根大学医院方向的列车，即将进入1号站台！”
女播音员的声音一响，优花立马开口：“来了！”
“要去哪儿？”
“哪里都……”
差点儿喊出声来的巨大恐怖，掠过优花的脊梁。
腋下、头皮、后背，几乎在一秒之内，就渗出了黏糊糊的汗水。
她们缓缓转过身，看见源清素坐在月台长椅上，手里拿着车站买来的早报。
他翻阅手里的报纸，没看他们。
月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列车轰隆隆地开走。
电车协理员边整理帽子，边奇怪地打量傻站着的他们几个一眼，转身走了。
刚才还拥挤的车站，转眼间只剩他们，还有，终于到来的刽子手。
兔子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地冲上去。
“兔子，回来！”优花大喊。
话音未落，兔子“轰”的一声，砸进电车铁轨中，鲜血顺着发丝、衣袖、裤脚，汩汩流淌。
“兔子！兔子！”优花和鲤鱼急忙跳下月台。
“可恶！”马脸等人咬紧腮帮，愤怒又害怕地盯着源清素。
“「患癌贫困老人被驱赶，病死在医院门口，现在的医生怎么了？！」”源清素读着报纸的标题。
“荒唐！”他说。
“住院、出院，和有钱无钱根本没关系。只有一条标准，从医学角度上看，患者处于该住院的状态，还是该出院的状态，只有这条标准。”
“但是，可惜，”源清素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以一种悠闲的口吻对九组的人说，“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源清素，我不认识他们！你有事冲我来！”扶着兔子的优花喊道。
“哦？”源清素目光一一扫过马脸、猴子、和尚、胖子，“你们不认识优花小姐？”
“……”
他们不想说不认识，却又没法开口说认识。
明明知道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都没有意义，源清素不可能放过他们，但为什么连说话的勇气没有！
无能为力的战栗，烧灼着几他们的身体，几乎要奔溃。
在这个清凉的早晨，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颈。
猴子喘息着与和尚对视一眼。
“明王咒！”
“铁炮斩！”
两人神力燃烧。
一只鬼面修罗，手持巨斧，从和尚身上冲出来；
猴子双手合十，猛地斜劈，炸裂的斩风；
鬼面修罗、斩风，朝着源清素迎头劈下。
源清素一动不动，衣衫被神力吹得鼓舞、翻飞。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笑着问，一掌拍去。
“轰！”，光浪炸舞，霓丽万端。
鬼面修罗、斩风，连半秒都支撑不住，霸烈的黑色神力，如巨浪席卷。
和尚、猴子，只感觉眼前一黑，浑身巨疼，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铁轨上，宛如一堆烂布，随意地丢弃的地上。
“猴子！和尚！”马脸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又立马扭过头，怒视源清素。
他的牙龈已经咬出鲜血，指甲深深烙印在掌心，但他不敢，不敢做出任何动作。
“啊，啊。”胖子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真是凶险。”源清素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肩，掸了掸衣角，“差点就弄脏衣服。”
“你这个家伙！”马脸一字一顿，双目充满血丝。
愤怒，但更恐惧。
手，颤抖得连握拳的力气都没了。
九组最机灵的兔子，最强的和尚，最稳健的猴子，竟然全都被一招干掉了。
对方还没变成妖身！
连像样的咒法没用！
这家伙……到底是有多强！不是才修炼半年嘛！
马脸在心底怒吼着。
“住手！”优花跳上月台，纤细的身体站在众人身前，直面源清素。
“我不认识他们，放他们走！”她盯着源清素，胸脯因为恐惧剧烈起伏。
“优花小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吧？”源清素微微歪头，笑着问，“你，要去哪儿？”
因为雾气散去，变得晴朗的天空，阳光照射着的源清素的侧脸，在优花眼里，简直是一只吃人的冷血野兽。
优花深吸一口气：“你放他们走，我全部告诉你。”
源清素盯着优花看了一两秒。
“好。”他无所谓的一笑，看也不看，对其余人挥挥手，“滚吧。”
“……”
那副对丧家犬的态度……马脸面目狰狞，身体却动弹不得。
“走啊！”优花冲他们吼道，“带兔子她们走！”
马脸扭头看了她一眼，终于收起架势，转过身，准备跳下月台。
“我……咳咳……我不走！”兔子在鲤鱼的搀扶下站起来。
她满脸是血，漂亮的衣裳裹满了血和泥土。
“兔子，你还有孩子！走啊！”优花愤怒道。
“但……咳咳……我的朋友在这里啊，优花。”兔子露出一个没办法的无力微笑。
优花怔怔地看着她，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
“说好是家人的。”猴子手抓住月台，挣扎着起身。
“阿弥……陀佛。”和尚用手调整腿的姿势，跏趺坐在铁轨中央，摇曳的神力，像是在自我焚烧。
“我也不走！”鲤鱼抬起头，看向源清素。
马脸紧握着拳，看着他们。
“我可不会管你们！”他撕扯般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
兔子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血流进她嘴里。
“啊！”马脸发出受伤的野兽般的怒吼，转身抓住胖子的肩膀，“胖子，我们走！”
“……唔，好。”胖子颤抖回应。
两人不敢使用神力，奋力朝月台外跑去。
“优花小姐，可以说了吧。”源清素悠然地问。
“说你妈！”优花臭骂，神力猛地鼓舞。
源清素一愣，随后笑着鼓掌道：“有意思。”
下一刻，黑光怒放。
仿佛霓虹吸海，又像是银河倾斜。
优花、兔子、鲤鱼、和尚、猴子，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重重摔在铁轨里，浑身巨疼，连挪动手指都做不到。
在她们震惊、惶恐的眼神中，源清素缓缓走到月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彼此对视一会儿。
源清素似乎在斟酌说什么好，最后开口道：“不要说脏话。”
“唔——”优花发出痛苦、愤怒、害怕的呻吟。
“我只是问你们去哪儿而已？何必呢，对了，你们觉得一个人没有钱，还应该给他治病吗？不救，破坏风序良俗；救，对老实掏钱的人不公平。”
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源清素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都忘了，”他说，“你们现在说不了话。”
“那就到此为止吧。”
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他双眸泛起红光，炙热的光线，下一刻就要将他们变成灰尘。
“源清素！”马脸发疯似的飞冲过来。
神力铿锵有力，仿佛是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
“轰！”他狠狠撞在了源清素身上。
“什、什么？！”
优花等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马脸长距离的蓄力，这一撞，足以将三栋十米高的小楼前后洞穿，源清素竟然只凭着一根手指的指腹就挡住了！
在他身上，没有神力的光芒。
这到底是什么咒法！为什么不需要神力！
不可能！
“有事找我？”源清素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问马脸。
马脸瞪大眼睛，失去灵魂似的看着他。
“下次叫我清素君就可以。”源清素笑着，五指如鹰爪，扣住马脸的脑袋。
“啊！”马脸发出凄厉的惨叫。
“马脸……”兔子等人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他们拼尽全力，只能做到在地面爬行。
源清素随手一甩，将马脸丢进铁轨。
马脸的身体如烂肉一般，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马脸！”和尚费劲地将他翻过来。
马脸双眼怔怔地望着天空，在众人不停的叫喊下，眼珠子才看向他们。
“好……好、疼……”他嘴皮颤抖，鲜血止不住地从眼睛、鼻孔、耳朵、嘴巴往外流。
“马脸，马脸！”优花趴在地上，哭泣着，从地面拽起一把自责的石子。
“我觉得还是要救，”源清素用水咒清洗着手，嘴上侃侃而谈，“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但还是要有一点希望。”
“闭……嘴！”优花将沾满血的石子丢过来。
别说碰到源清素，连月台都碰不到，石子就落她几厘米远的地方。
石子与石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源清素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你们总是不听人话，不懂世界的美好，不知道希望的重要，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过算了，不懂就不懂吧，其实什么都无所谓，你们都要死了。”
源清素身上燃起神力。
黑色光芒的笼罩中，众人被举在半空中。
“我是东大的医科生，解剖过很多尸体，看过很多书，还读过巴尔扎克和罗曼&#183;罗兰，知道怎么结束病人的痛苦，才能让病人没有痛苦地接受死亡，不用害怕。”
“那么，各位，再见了。”
“源清素！”
源清素转过身，月台的进出口，双腿不停打颤的胖子，站在那里。
“愚蠢。”源清素冷笑一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
“胖、胖子，”悬浮在空中的优花，挣扎朝胖子伸手，“走……走啊！”
“我……”
“胖子……走……”兔子忍着痛苦喊。
“不，我……”
“快走啊！你留下来有什么用！走啊！”鲤鱼怒斥道。
“我、我，我不走。”
“你爸妈还在家等你，你忘了吗！”优花哭泣着说。
“我不走！”胖子像是给自己勇气，大声吼道，“我们不是说好的嘛，死也要一起死！”
“那就去死吧。”源清素冷声道。
“中二怎么样，胖子又怎么样，没人喜欢又怎么样，我干什么都不灵光，但是，我有一颗火热的心！”
“啊！”胖子毕集全部神力，狂吼道，“源清素！我根本不怕你！”
“哈！”
如流星坠落，又仿佛划船冲向瀑布，在怒吼声中，胖子的神力冲向源清素。
源清素随手一挥，将那团玩儿似的神力打散。
“源清素！”胖子怒视，“鸫会给我们报仇的！”
“鸫？”
“他才是真正的天才！他会把你变成小丑鱼，从男人变成雌鱼，一辈子和雄鱼交配产卵！你就等着吧！”
“哦？天才？看来下次不用这么无聊了。”源清素笑道。
“不用下次。”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众人循声望去。
和铁轨平行的一根电线杆上，站着两道人影，一个站着，一个盘腿坐着。
站着的是羽生千歌，坐着的人身穿运动服，带着狐狸面具。
“鸫？！”
“千歌姐！”
“千歌，你去救他们，我来陪他玩玩儿。”“鸫”发出轻快的少年音。
“嗯，你小心。”羽生千歌救下九组众人，源清素根本没放在心上似的没有阻止。
“千歌姐，”兔子说，“鸫不是他的对手，快去帮他，不用救我们。”
“放心吧，鸫打不过会跑的。”羽生千歌顺着铁轨方向，将众人带离了车站。
走出去没多远，车站方向爆发强烈的霓虹气浪。
一条金色巨龙，裹挟着庞大的威势冲天而去。

第133章 开场
“筑紫王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在天空搜寻的数十名修行者，如流星般拖着各色神力彩带，追上红金色恶龙。
“传我命令，封锁出云！”恶龙咆哮，震碎白云，在整个出云市的上空徜徉。
留下这一句话，红金色恶龙俯冲而下，转眼消失不见。
修行者们面面相觑。
“难道？！”他们突然明白过来。
“是神道教！”
“我去联系政府！”
“神主那边我去！”
“我们去通知歌仙！”
聚在一起的数十团神力，猛地散开，冲向四面八方，让人联想到《龙珠》里许完愿之后的场景。
◇
出云大社不远处的一个叫桃山的森林。
“你到底做什么？”糸见沙耶加摘下面具，不解地问。
“什么做什么？”源清素打量她的运动服装扮。
“莫名其妙地针对兔子她们。”糸见沙耶加非但没有掩饰，反而还手叉腰，抬头挺胸。
“我都看见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你在说我的运动服诱惑？”
“兔子她们。”源清素道，“我没事闲得无聊，整天盯着她们？但没办法，谁让她们遇见我，还直接跑了，我要是不出手，不符合我除恶务尽的形象。”
“你除恶务尽？”
“表面上。另外顺带考验她们，看她们是否值得我替她们开罪。”
“开罪？想起来了，你和出云巫女的事。”糸见沙耶加点头，“我正想问你，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姐姐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还拐着弯让我配合你多演一出戏，听到你记得我穿黑色连衣裙的样子，还不得不假装感动。”
“出云巫女虽然善良，但正因为太善良，反而不值得信任，我不打算让她进入【高天原】。”
“还真把你的高天原当回事了，人家不稀罕呢。”糸见沙耶加笑道。
“神巫、伊势巫女、神道教组长，即将上任的本州神主，这样的组织，你觉得……不可思议。”源清素啧啧叹道。
“不可思议？”
“又圆又大的东西真好，和什么都很搭，就算是运动服也变得有魅力了。”
“地球也又圆又大，你怎么不盯着地球看？”糸见沙耶加转身走进绿化带，随即传来衣服拉链的声音。
“过犹不及，太大也不好。”
运动服外套丢了过来，盖在源清素头上。
“你应该听出云巫女说了，”他拿下运动服，对绿化带后的糸见沙耶加说，“等我成了本州神主，会尝试改革。”
“我要脱裤子了，你能不能转过去？”糸见沙耶加微微弓着身体，摆出手指已经伸进裤子，准备脱的姿态。
“抱歉。”
源清素转过身，继续说：
“小雪还有一年，就不得不参加危险的讨伐。等我实施改革后，她可以像警察一样，值守家所在的片区，遇到危险时，负责救自己的家人、周围的市民——平时是一名私人医院的二小姐，关键时刻变身假面骑士，这样的安排怎么如何？”
“除了假面骑士打零分，其他的给十分。”
“用超人比较好一点？还是你喜欢奥特曼？”
“美国有一部叫《飞天小女警》的动画，你看过吗？”
“几几年的？”
“讨论年龄的话题到此为止。”糸见沙耶加从绿化带走出来，把刚脱下的裤子赛源清素怀里。
源清素打量她。
蓝色立领衬衫，黑色短裙，深蓝色风衣敞开着。
不管是穿衣风格，还是饱满的胸部，亦或者笔直的双腿，都让人恨不得双眼变成相机，将这一刻记录下来。
一位姿色惊人的大美女。
她整理了短发——以一种美好的姿态简单撩了一下，于是短发便乖乖变成最优美的造型。
“只要你能让我妹妹幸福的活下去，你想对我的身体做什么都可以哦。”她微微歪头，对拿着运动服的源清素说。
“我唯一需要你做的事，就是让你妹妹幸福。”源清素将手里叠好的外套和裤子还给她。
糸见沙耶加没有伸手，双手揣在大衣，直直地看着源清素。
“有时候真分不清，”她短暂地思考一会儿，“你到底是在笼络人，还是真的这么让人安心。”
“想听实话？”源清素笑道，依旧保持递运动服的动作。
“你愿意说的话。”
“我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融化神林御子点的篝火。”
两人对视两秒，糸见沙耶加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捉弄的笑容。
“在女朋友面前说这种话，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运动服还要不要，我手都举累了。”源清素再次扬了扬拿着运动服的手。
“我特意买的大码，你去换上，”糸见沙耶加指着绿化带，“我带你去神道教看看。”
“现在不行，回去晚了我要挨骂，等晚上吧。”
“挨骂？”糸见沙耶加愣了下，随后大笑起来，“你真是高中生吗？”
“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喜欢比我小的。”糸见沙耶加伸出手，不是勾，而是像枪一样抵在源清素的下巴，将他脑袋微微抬起。
“我也喜欢比我小的……”
“你要是敢对我妹妹出手，姐姐绕不了你。”
在清晨照进森林的阳光中，糸见沙耶加转身离去，风衣的衣摆十分有型。
“喂，你的运动服！”源清素提醒。
“拿去吧，我允许你贴身穿。”糸见沙耶加挥挥手，潇洒地走了。
被抛下的源清素，看了看运动服，随手烧掉。
他可不是变态。
是一个对感情专一的好男人。
回到出云大社，九州神主、六位歌仙，全部来了。
“筑紫王大人！”看见他回来，众人忙行礼。
“坐吧。”源清素一面示意他们坐下，一面走向上首。
姬宫十六夜一副笑吟吟的样子，但看着她，源清素立马想到一个词——绵里藏针。
至于神林御子，淡定地看着他，一副看笑话的样子。
在上首坐下，源清素牵住姬宫十六夜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我被神道教袭击了。”他对神主和歌仙们说。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袭击筑紫王大人，我饶不了他！”
源清素抬起没有牵手的另外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
“来的人不少，我怀疑神道教有……”
话没说完，一人冲进大殿，单膝跪在中央。
“筑紫王大人，有一封神道教的信！”
“什么？！”源清素惊讶又愤怒，趁机用力握了握姬宫十六夜的手。
原本转过脸，摆出不理人样子的姬宫十六夜，终于笑出来，转过脸来，和他一起看着下方。
源清素的确有些意外。
从糸见沙耶加还能悠闲地脱裤子、调侃他来看，神道教不应该这么快行动。
但意外也只是少许。
神道教毕竟是九个人管理的组织，人数最少的九组话语权几乎没有，这种临时状况，糸见沙耶加不知情也在情理中。
“读来听听。”源清素恢复镇静。
信的内容大抵如下：
有种就来海上决斗！
七局四胜，他们输了，毁掉魔龙钉；他们赢了，源清素交出九州。
如果不同意，二十分钟之后，一头‘町级’妖怪和九只黄泉魔龙会毁掉整个出云。
“狂妄！”信还没读完，独钴歌仙就破口大骂。
“筑紫王大人，神主大人，绝不能答应他们条件！”武熊歌仙愤然起身。
“没错！区区几只妖怪，杀了便是！”鞍岳歌仙声音里满是杀气。
歌仙气势肆无忌惮地放开，贯彻云霄，送信的人也算是高手，此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源清素挥手，让他退下。
“你们两个先冷静。”朝雾歌仙说，“九只黄泉魔龙，凭我们几个杀得了吗？”
“他们哪来的黄泉魔龙……难道？！”行幐歌仙沉吟着，目光猛地看向源清素。
“妖身咒。”源清素脸色冰冷。
大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面色都十分难看。
有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北海道，也有人揣测源清素。
“求援……不行，二十分钟，根本来不及，而且短时间内，不可能找来足以抵挡九头黄泉魔龙的高手，歌仙都各有各的任务，更别说还要防备那九只老鼠！”独钴歌仙大骂道。
源清素看向一言不发的九州神主。
“三船阁下，你觉得呢？”他问。
“老夫听从筑紫王的一切命令。”九州神主答道。
三船原先心里还对源清素这小子的夺权有些不满，现在全没了，反倒庆幸自己不是指挥者。
打。
一头‘町级’妖怪，九只‘半町级’黄泉魔龙，还有九个歌仙级的组长在暗地里窥视，怎么打？
凭他们现在的战力，根本打不赢。
至于答应决斗。
对方提出的决斗，那赢过他们的把握至少在六层以上，没人是傻子，明知道是输还要决斗，除非有更可怕的阴谋。
而一旦输了，九州没了，就算三船现在不是指挥者，依然对这个结果感到胆寒。
此时压在众人心头上的，不仅有神道教，更有【京都之主】笼罩整个关西的威严身影。
这时，从听完信开始，一直联络京都的浮羽歌仙开口：
“陛下闭关了。”
【京都之主】不在，京都那些人的地位还没九州神主高，已经没有人能替他们做决定。
所有人的脸更加阴沉。
原以为只是“寻找、开战”这么简单的事，现在却变得如此复杂，连九州都牵扯进来。
源清素松开姬宫十六夜的手，站起身。
“我曾在紫宸殿上，亲口对陛下说过，哪怕毁掉九州，也不能让出一寸土地！”
众歌仙神情凝重，既然源清素决定要打，他们开始思考打的风险。
面对如此强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死。
“不过，”就在他们对打这个决定有些抗拒时，源清素话锋一转，“我们这边有神巫、伊势巫女、九州神主、出云巫女，还要诸位，为了出云的民众，答应决斗未尝不可。”
这些人又开始思考答应决斗的利弊。
民众能免于灾难；
他们几乎都能活下来；
唯一的弊端，是对方主动提出决斗，己方输的概率较大，但责任大部分由源清素担着。
他们作为歌仙，严重一点，或许会被剥夺歌仙位，但也比丧命强。
于公于私，答应决斗都是一件好事。
“只能这样了。”浮羽歌仙说，“为了出云的市民，不得不这么做。”
“筑紫王大人，”出云巫女提醒道，“神道教刻意提出七局四胜，恐怕有什么阴谋。”
稍稍暴露信息，原先是她打算用来掩饰身份的一句话，但现在变成真心实意。
“不如这样，”行幐歌仙说，“答应可以，但必须九局五胜。”
“就怕对方不给我们谈条件的机会。”朝雾歌仙说。
“就这样吧，七局四胜。”源清素做出决定，“不管有何种后果，都由我承担。”
商议结束，众人也不浪费时间，召集一些高手，便赶往信里说的地址——日御碕灯塔。
源清素知道九只‘半町级’黄泉魔龙是吓人的，神道教现在只剩下一枚残骸，哪来的九只？
他完全可以选择战斗，但能通过决斗，把事情解决了，普通人可以少受点伤害。
除了这个理由……
神道教有赢的把握，源清素的信心同样不低，甚至认为自己必胜。
灵魂一样的器量，在脑海里睁开漆黑的双眼。
世界万物都在其中，炙热永恒如太阳，在茫茫黑暗宇宙中，也只是萤烛之光。
不管是谁，都在我之下的从容不迫；
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可能超越我的自信。
夜色般的神力，如汪洋肆意横行，源清素的器量端坐在神力汪洋之上，凝视远方的战场。
他没有对糸见沙耶加说实话。
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除了从世界手里夺回神林御子，也为了他自己。
他对世界是好，是坏，人类是善，是恶，其实没多大兴趣。
他只是想把坏的变成好的，让恶的从善，一切如他所愿，以此来证明自己罢了。
日御碕灯塔通体白色，高43.65米，位于出云大社北边，如巨人守护着海岸，迎击大海深处的敌人。
站在塔顶，有时能触碰到在悬崖上盘旋的隼。
“让大家久等了，刚得到消息，源清素已经答应我们的条件了！”
“希望大家做个见证：我们赢了，京都要把九州给我们！”
「放心吧，我们几十万看着呢，京都之主如果耍赖，我们绝对站你们！」
「太有意思了！我最看别人家内讧！」
「我也是，哈哈哈，快点，快点，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歌仙啊，相当于我们的仙级！这样的战斗非常少见！我去让学生全部来观战学习！」
「这是什么直播？‘海上战争！赌上九州！神道教大战京都之主！’」
「京都之主会出场？」
“不会不会。”神道教负责直播的武居，挑了一个观众回答，“源清素知道吧？还有神巫、九州神主！”
「那个创造妖身咒的源清素？」
「什么妖身咒？你们说的源清素是谁？」
「怎么还不开始？！」
随着消息传出去，各大组织、各个学院、每一个国家，都得到了消息。
这天是周六，不用上课，糸见雪结束晨练后，正用手机看学院群里的聊天——她几乎不发言，当新闻似的翻阅。
群里自然有人分享了观战直播。
看见标题，她立马点了进去。
这一战同样在东瀛引发巨大波澜，几乎所有修行者都得到消息，迅速涌进来。
除东瀛之外，世界各地更多纯看热闹的修行者，也在观战。
如果要给人类的排行，妖怪只能算第二位，人类最大的敌人，永远是人类自己——再大的困境摆在眼前，分歧和内斗也不绝不会停止。
死在妖怪手里的人，远不及死在人类自己手上的数量。
“多少人了？”七组组长&#183;蜘蛛，走过来问。
“快五百万了。”武居回答。
对于全球来说，这点人不算什么，但对于修行者，已经是很大一部分人。
就在这时，武居撇见数十道霓虹，从出云大社方向飞来。
“开始了！”他同样激动万分，立马操纵镜头。
茫茫大海，一座冰雕的庞大角斗场，上万神道教教徒摇旗呐喊。
各色神力光芒直冲天际，宛如极光般渲染着天空与大海。
镜头慢慢移动，对准海岸。
白色的灯塔，被神力映照得五光十色，宛如魔窟。
塔尖指着的天际，数十道霓虹，裹挟无匹的气势，凌空与神道教对峙。
屏幕拉近，清楚地映照出领头人的模样。
“一群野狗，”俊美清秀的脸庞，语气森人，“我来给你们戴上狗链。”

第134章 上半场
号角声连绵，战鼓轰隆，人群摇旗呐喊，神道教声势旺盛到极点。
被官方肆意追杀、有家不能归、蒙受冤屈、时刻命悬一线，他们要将这些年的痛苦、烦闷、怒火，全部宣泄出来。
冰雕的角斗场，设有座椅，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心平气和地坐下，心情如潮水般汹涌。
神道教九位组长，纵身飞起，如九颗色彩各异的星球，一字排开。
四组组长由柳生三千子假扮，真的四组组长站在源清素身后，这是神道教的另外一个暗手。
三组组长一身金黄色铠甲，威武地大笑道：“既然你们来了，证明已经同意我们的条件，是不是？”
“不错。”源清素回答。
“辛苦你了，清素君。”糸见沙耶加微笑着说。
她被蓝色神力包裹，依旧是风衣、衬衫、短裙的打扮。
如果九名组长真的是星球，那她就是地球——她的美大抵如此。
“无可奈何，好人总是要处处受制，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源清素也笑道。
“你就是源清素？”一组组长&#183;早苗纱罗，一副娇滴滴擦口水的模样打量他。
“你又是哪位？”
“姐姐叫纱罗，我可是想见你很久了呢。”早苗纱罗膝盖互相轻微摩擦，“自从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连做梦都在想你，和别人欢爱的时候，都喊着你的名……”
“吵死了，滚一边去！老子最讨厌年纪又大，还啰嗦的老女人！”
“……”
天地一片寂静，连观战平台都没了动静，只余海浪扑打海岸的哗哗声。
千叶县，躲在房间里观战的糸见雪，紧张到连身体都不敢动一下，听了源清素的话，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她从书桌前上站起来，脱掉鞋，曲腿坐在床上。
四国，待在四国神主的秘境中的绫子：“？”
回到出云，死寂的大海上，众人听见一道清丽悦耳的声音。
“不要说脏话。”
“跟这些畜生没什么礼仪可讲。”
“那也不能，杀了他们就好。”
“好吧，我听神林小姐你的。”
这段对话之后，人群如出膛的炮弹终于落地一般，瞬间炸开。
“狂妄！狂妄！杀了那小子！”
“闭嘴！谁给你的胆子！立马跪下道歉！”
“畜生找死！”
“优花！”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兔子大声对优花说，“怪不得他对你下手那么重，是不是因为你说脏话了？”
优花没心情关心这些。
“不知道鸫的伤怎么样了？”她担忧道。
“组长不是说了吗？”兔子安慰道，“鸫安全逃走了，虽然受的伤很重，需要修养，但可以完全治好。”
空中，当事人早苗纱罗，不再摩擦双腿。
“小子，”她一脸杀意，“我会让你知道老女人的好。”
“上次我们还没打完呢，这次继续吗，老女人？”姬宫十六夜左手拇指插在腰带里，右手拿着折扇，笑盈盈地说。
早苗纱罗对她冷笑一声，不答话。
“废话不用多说。”二组组长是一个圆滚滚的老人，声音却很沉稳洪亮，“我再把赌约说一遍。”
“七局四胜，我们赢了，把九州让出来；你们赢了，操纵妖怪的咒法我们当场毁掉。”
他没有说神器的名字——魔龙钉，以防被对方猜到，自己这边根本没有九头黄泉魔龙。
“另外！”他大声说，“在观战平台上，此时有来自全世界数百万的修行者，正在观看这场战斗！”
“什么？！”九州神主等人脸色一变。
虽然没商议，但要说没有输了毁约的打算，那根本不可能。
更何况，在决斗的这段时间，会有空闲的歌仙、巫女，不断赶来。
如果没有外人观战，他们完全可以中途发起战争。
“源清素，你还能代表京都之主答应吗？”三组组长厉声喝问，声音如霹雳雷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神道教，我们替你撑腰！」
「当然只是精神和嘴上支持，哈哈哈！」
「看关西敢不敢丢脸了，要是我，丢脸也不会让出九州的，和坏人讲信义，太蠢了」
「这就是做好人的代价」
糸见雪握紧小拳头，替源清素紧张起来。
心里埋怨姐姐，为什么不早点把神道教的计划告诉源清素，让他现在这么为难。
“在回答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神道教的诸位。”源清素恢复温文尔雅，嗓音清越迷人。
那张俊脸，搭配上夜色似的黑色神力，有一种神秘的魅力。
观看这场战斗的所有女性，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就连早苗纱罗，都又决定换一种方式让他知道老女人的好处。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只回答一个。”八组组长&#183;酒鬼头发杂乱，就像宿醉刚醒，来不及洗漱就跑过来。
“毕竟时间不在我们这边，清素君你就担待一下。”糸见沙耶加一脸笑意，一点也没有敌对的气氛。
“一个就一个吧。”源清素目光扫视他们，“我想问的是——你们到底为什么而战？”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自由！”七组组长&#183;蜘蛛，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自由？为谁的自由？取而代之的又是什么？你们，”源清素声音变冷，“不过是利用政府决策和动乱的空子占便宜的强盗。”
“筑紫王大人，”五组组长笑道，“说了只回答一个问题，该你回答我们了。”
“没错！”
“答应，还是不答应？”
“胆小鬼，不会不敢吧？”
“号称器量天下第一，原来不过如此。”
神道教的教徒纷纷开口讥讽。
“算了。”源清素像是忽然失去兴趣，“这个世界只有一种邪恶，那就是失败。”
他提高声音，朗声道：“我答应你们！”
在这一瞬间，天地间的空气凝滞。
“好！一言为定！”三组组长大声回应。
“关西要是想当着全世界耍赖，我们也无话可说。”七组蜘蛛激将道。
“这种话，等你们赢了再说吧。”源清素看都不看她一眼。
“兄弟们！”三组组长猛地转身，对着神道教教众高声吼道，“战鼓，给我敲起来！”
“哈！”所有人齐声怒吼，有的甚至捶打胸口，仰天咆哮。
这些人一想到能狠狠重创官方，占领九州，便热血沸腾。
连胖子等人，原本埋怨为什么要让所有人聚在一起，此时也被气势感染，齐声呐喊。
陆续赶来的官方修行者，被眼前的阵势惊住，脸色难看。
神道教各组组长，转身落回冰雕角斗场。
在角斗场的北方，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九把同样由冰雕成的椅子。
九人坐在上方，俯瞰整个角斗场。
在他们对面，同样有一个平台留给官方。
源清素一落上去，就发现角斗场的不寻常。
这是一个咒阵，每一名观战者都是主阵人，可以支撑起结界保护自己。
“大人。”浮羽歌仙看过来。
他们也发现了不对，害怕这个咒阵有埋伏。
“无妨。”源清素径直在椅子上坐下，以他现在的见识，神道教数千年的历史，也不可能有东西瞒过他。
歌仙坐在椅子上，歌仙级以下的官方修行者，要么站在他们身后，要么落在云彩上。
远远看去，恍如天宫盛会。
战斗采取的对战模式，是盲赌，也就是提前排好上场顺序。
神道教不会给官方以强对强的机会。
九人遥遥看着源清素等人商议，神色各异，要么冷笑，要么嘲讽，要么面无表情。
以出云巫女的地位，自然也参与了商议，官方的一切，他们早就算好了。
不一会儿，一只冰雕的微型小兔子，以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在早苗纱罗耳边低语。
与此同时，出云巫女给源清素一个眼神，意思是——好了。
源清素脸色不变，昂然依坐在正中间的冰椅上，双眼时而闪过红光，霸气凛然。
一些偷偷观望他，用咒法试探他的神道教教徒，全都吓得避开视线，那里坐着的，简直是一头妖怪。
有了出云巫女，源清素可以选择以强抓强，但他没有。
一来，不想暴露出云巫女；二，依旧是他的器量作怪。
器量一旦觉醒，便受到“既是力量，也是束缚”的规则束缚。
源清素的器量，让他半年成长到如此地步，束缚之大可想而知，他必与黄泉魔龙一战！
一枚黄泉魔龙残骸，半町级，相当于三位歌仙的实力。
他，两枚町级妖怪的残骸，一身不知深浅的神力，整个大明朝的咒法。
两枚町级妖怪的残骸，同时只能使用一枚，也就是说，他要以一位歌仙的实力，对抗三位歌仙。
他弱，弱到几乎所有人看到这种情况，都觉得不可能赢。
但源清素认为自己能赢——器量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力量，也用这股力量给了他太多自信，说是狂妄也一点不谦虚。
源清素从心底觉得，这场战斗没有到赢不了的程度。
既然有一丝希望，那他愿意去争取！
他已经不是当年在白山上，自己吓自己，靠着黑夜的恐惧锻炼胆量的他。
当初主持神道教比武的武居，拿到双方的名单，在打开之前，他也不清楚具体谁对谁。
武居站在角斗场东边一个小平台上，宣布道：
“第一战，九州神主，对，八组组长酒鬼！”
“怎么回事？”有神道教的教徒满脸惊恐。
“为什么不是前两位组长？八组组长虽然厉害，但不是神主的对手吧？”
“你们懂什么！就算是一组和二组组长，遇见九州神主，也不是一定能赢，这反而是个好签。”
观战平台上，更是热闹。
神主级！
在任何国家都是最顶尖的高手。
观战人数越来越多，超过了千万人。
“三船阁下。”源清素看向九州神主。
“尽我所能。”九州神主站起身。
“是必须赢。”源清素宁静但充满气魄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看着他的双眸，绽放出异彩，嘴角微微笑起来——这不是平时那种笑，而是人开心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九州神主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起来，微微行礼：“筑紫王请放心！”
九州神主与酒鬼入场。
一团青色的神力，一簇琥珀如威士忌的神力，两者摇摇对望。
“一群老鼠。”九州神主冷笑，神力瞬间压倒酒鬼，吹得他头发乱舞如杂草。
“神主果然厉害，我认输！”酒鬼笑了一声，转身就下了舞台。
面对这个合理，又不合理的状况，众人忍不住呆在那儿。
现场的神道教教徒不敢说什么，观战平台上，不管修为高低，哪怕是刚进入初级部（初中）的修行者，都破口大骂。
「搞什么？！等了半天，结果投降！」
「孬种！」
「果然是一群老鼠！」
「九州神主！九州神主！」也有东瀛官方的修行者助威。
糸见雪心里隐隐有些失望，转而又想，如果全是世界都能像这样，简单和平的解决争端就好了。
最主要的，是源清素和姐姐平安无事。
“第二场，伊势巫女，对阵，七组组长蜘蛛！”武居高声喊。
姬宫十六夜一身华美的和服，娇美的身段，被火焰色神力包裹，立在冰块上，宛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你不会也要投降吧？”她笑吟吟地问蜘蛛。
“你要是想和我过两招，也不是不……”
他话音未落，二组组长怒吼道：“蜘蛛！小心！”
蜘蛛几乎是下意识，拿出神器，使出自己最厉害的防御咒。
万千道霓虹突然迸发，蜘蛛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已经被神力气浪淹没。
雷鸣、烈火、空间都被洞穿，蜘蛛在气浪在旋转，气血翻涌，头晕眼花，几次要晕过去。
“啊！”蜘蛛呐喊，拼了命地克制眩晕感。
一旦晕过去，等着她的只有死。
之前对伊势巫女在箱根一招杀歌仙还将信将疑，此时此刻，她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警醒自己。
霓虹的色彩越来越弱，终于撑到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
“我认输！”蜘蛛连忙喊出来。
神力消散，她从天上掉下来，勉强稳住身体。
刚才还一碧万顷的晴朗秋日，宛如黄昏一般变成绯红，看台上的教徒，满脸惊骇。
尽管没有亲身感受伊势巫女的咒法，但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哪怕只是旁观，也足以让人胆寒。
“果然差了一点。”姬宫十六夜呢喃一句，转身飞回平台。
“清少爷，我做的怎么样？”她一副骄傲的样子，向源清素邀功。
“多谢这些日子里，你对我的手下留情。”源清素笑道，他在‘手下留情’上，稍稍用了一些迷人的调子。
姬宫十六夜立刻明白了，媚人地白了他一眼。
转眼间，七局已过两局，神道教全败。
教徒们忍不住看向各大组长，见他们依旧不慌不忙才稍稍放下心。
“第三场，神巫，对阵，九组组长白猫！”
“完了！”
“九组组长刚成为歌仙没多久，实力较弱，根本不是神巫的对手！”
“这反而是最好安排的，一组组长都不一定是神巫的对手，你们太平洋海底的事了吗？”
“没关系，虽然我们输了三场，但全是对方几乎必赢的高手，我们这边也有必赢的局！”
这些慌张，糸见雪一点也不慌。
“什么白猫？明明对猫过敏。”她甚至讽刺了姐姐一句。
神林御子红白巫女服，绣着纯白的玉兰花，黑发飞扬，金芒在她周身点亮。
神圣之姿，连神道教的教徒都忍不住折服。
糸见沙耶加心里感叹，怪不得源清素那小子被迷得神魂颠倒，连她这个女人，都欣赏神巫的风采。
“我认输。”她说。
战斗不出意外的结束，众人还眼巴巴等着，希望能听听神巫的声音呢，结果她一句话没说，飞回平台，坐在源清素身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源清素鼓着掌，一副神林御子立了大功的样子，还笑眯眯地凑上去和神巫说悄悄话。
看着这一幕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谁，因为源清素自己也同样让人意夺神摇。
随即，刚才一出手就吓死人的伊势巫女，不满地用扇子敲了源清素的手臂。
源清素又扭过头来，牵起伊势巫女的手，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果然，传闻是真的！
这三个人有感情纠纷！
这下，大家知道羡慕谁了，他们怒视源清素——谁让伊势巫女华美娇艳得媲美神巫呢。
“第四场，武熊歌仙，对阵，一组组长！”
随着武居的声音，神道教齐齐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第四局，不能再输了。
“武熊阁下，直接认输吧。”源清素说。
武熊歌仙脾气刚烈，但也不是送死的傻子，他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后的三局，仿佛说好的一样，神道教连胜三局。
一组、二组、三组组长依次出场，毫无悬念地赢下三场。
鞍岳歌仙面对三组组长时，尝试着交手，但不愧是敢截官方列车的人物，每一招都刚猛霸烈。
鞍岳歌仙全程被压制，没过十招，便主动认输。
时间已经到了八点，海水愈加碧蓝。
越来越多的官方修行者赶来，其中有水天宫的巫女、高野山的万卷上人等高手。
在源清素等人身后的天空，已经密密麻麻全是人。
神道教一方，连九位组长的脸色，都凝重下来。
要不是有‘町级’妖怪和黄泉魔龙，他们也不敢如此大摇大摆地站出来。
对于线上观战的人，面对如此盛况，觉得值了。
这宛如修行者战争一般的场面，有多少人见过？
已经到了最后一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猜到神道教所谓的七局四胜，目的只有这一场。
官方也绝不可能再轻易认输。
这一战必定惊天动地，甚至出现歌仙级战死的情况。
“神主大人，您觉得最后一场，小素会派谁上场？”担心儿子的绫子，忍不住问。
“他自己。”四国神主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太危险了！小素还是个孩子啊，只修炼了半年时间，怎么可以！您能联系他们，让他们换人吗？”
“这是源清素自己的选择。”四国神主不知道实际情况，但她极为肯定。
器量弘深之人，不可能让自己站在身后。
而能站出来的人，器量才会弘深。
“第七场，源清素，对阵……”武居难以置信地看着名单。
「怎么回事？」
「老头，快宣布啊！」
「真是急死人！」
糸见雪将手放在胸口，抓紧自己的衣领，克制不住的心跳声。
可爱小巧的脚趾们，紧紧地扣住。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第七场，源清素对阵……中村直人。”
随着武居念完名单，神道教瞬间汹涌起来。
“中村直人是谁？”
“为什么不是四组组长野鹿大人？！”
不仅是他们，官方修行者同样惊疑不定。
水天宫巫女一看神道教各组组长的表情，脸色一变。
“弟弟，小心，情况不对！”她忙对源清素说。
“我知道。”源清素冷笑一声，衣衫猎猎，落在决斗场内。
“水天巫女，怎么了？”万卷上人见水天一脸发呆的样子，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啊~”水天巫女双手捂着嘴，双眼泪汪汪地望着源清素的背影，“弟弟酷酷的样子好帅~”
万卷上人：“……”
中村直人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双颊瘦削，额骨与颧骨高高凸起，唯独双眼亮得吓人。
他缓缓拿出一枚腥黄色骸骨。
“那是什么？”
“妖怪残骸！”
“是黄泉魔龙的残骸！”
官方这边所有人的脸色一变。
“妖身咒！”他们的声音惊恐，同时想到了这道咒法。
“是谁泄露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连筑紫王都只能驾驭‘町级’妖怪的残骸，黄泉魔龙可是‘县级’！”
“这个人不怕变成妖怪吗？！”
“对面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九州神主沉声道。
官方修行者们的脸色十分难看，反之，神道教却大声怒吼起来，号角声、擂鼓声、呐喊声，震天撼地。
“中村！上！”
“杀了他！杀了他！”
没人关心中村直人自己会怎么样。
“源清素！”中村直人开口。
决斗场安静下来。
“你没想到吧，会输在自己的咒上！”中村直人狞笑道。
“哈哈哈哈！”源清素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事，仰头笑起来，笑声高亢而开朗。
正当所有人不知发生什么的时候，他蓦地停下笑声。
“当初在箱根，释迦牟尼传我「大日如来咒」，所有人都以为是看重我，”他平静地说，“但你们这些人，怎么可能明白释迦牟尼，明白什么是遇佛杀佛。”
源清素将香叶冠戴在头顶。
“你来杀我试试。”他说。

第135章 肉搏
这是十月即将结束，十一月就在眼前的一个晴朗秋日的上午。
阳光照在冰雕角斗场，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线。
这些光映照在源清素身上，脸如美玉，羽织飞舞，俊秀绝伦，恍如神仙。
官方的、神道教的、观战平台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女性，连呼吸都忘了，心怦怦乱跳。
一个人迷上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对方的缺点，也会被当成优点。
源清素的狂妄，反倒让女性们着迷，认为男人就该这样，情不自禁地盼着他赢。
中村直人目光凶恶，瞪着源清素。
“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死？成为黄泉魔龙复活的祭品？！”他大声吼道。
“这个世界，如果说只有一个人可能降服‘县级’妖怪，除了我，”源清素负手而立，施施然道，“不可能有别人。”
“源清素！”中村直人厉声说，“组长已经将‘黄泉咒’全部传给我！从古至今，从未有人集齐过的九道‘黄泉咒’，现在全在我身上！”
“黄泉咒？！”与神道教交过手的歌仙，脸色沉下来。
前六场的交手，因为实力差距太大，神道教的组长没人使出这门魔咒，但不代表不可怕。
存在数千年的神道教，立教根本就是「黄泉咒」，由此可知这门咒的强大。
“哦？”连源清素都感到惊奇，“你要是学会了全部的黄泉咒，倒是有点机会。”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了黄泉咒的全部奥义，历代组长，世世代代的参悟，全在我脑袋里！”
中村直人双手成爪，在胸口掌心相对，腥黄色菱形残骸，悬浮在双爪之间。
“来了！”众人屏住呼吸。
用神力能看得很清楚，但很多人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凑近了身体。
观战平台前，包括糸见雪在内，几乎所有人都把眼睛凑近了。
“源清素，用你的咒或许击不败你，但是——”
中村直人周身爆射出无数绚光，黄泉魔龙残骸开始呜呜旋转。
“和我站起一起的，还有神道教！”
“中村！杀了他！”
“神道教！万岁！”
高亢的怒吼、战鼓的律动、厚重的号角，重重叠叠，震撼大地，余响不绝。
突然在某一刻，一切都静止了，连海浪都不敢再发出一星半点的声音。
在这片寂静中，中村直人念出「妖身咒」的咒文。
“天地同根，物我合一！”
狂风扑面，强烈的窒息感袭向所有人。
神力稍弱、来不及启动阵咒的人，直接被吹飞，掉进海里。
角斗场上，源清素一动不动，任凭衣衫猎猎。
他忽然抬起头，天空中光影交错，竟然显现出中村直人的器量之海。
“那是什么？”观众席上也有人发现了。
“是中村？他在哪儿？好眼熟的地方。”
“器量之海，是器量之海！”
“喂，”有人惊恐道，“看他对面。”
光影中，数不清的妖魔，如万川归海，汇聚成一道昏黄的身躯。
兽角凸起，威严狰狞，百米长的魔龙，用祂那双暗黄火光似的眸子，俯瞰中村直人。
“黄泉魔龙，臣服我吧！”光影组成的中村直人，怒吼道。
九道黄泉魔咒的咒文，在器量之海上吟诵。
组成黄泉魔龙的妖魔们，忽然停下尖叫，安静地凝视中村直人。
“有效果！”连九位组长都站了起来。
观众席更是惊呼如潮，齐声助威呐喊。
官方这边，众人屏息凝神，面色沉重。
黄泉魔龙可怕，被神道教掌握，变成妖身，更可怕。
就在这时，黄泉魔龙扬起尾巴，“砰”地一声，就像赶走一只苍蝇，将中村直人的器量抽碎。
“为什么？怎么、怎么可能？！”
“不是已经降服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明明得到了所有黄泉咒和所有的奥义！为什么还是不行！”
神道教的组长们，明知道成功的几率极低，此时的脸色也十分难看。
“全都给我听好了！”源清素高声说。
众人安静下来，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妖身咒，最基本的就是器量能超越残骸。”
“什么？！”
“人怎么可能超过妖怪的器量！绝对不可能！”
光影中，黄泉魔龙张口一吸，将中村直人的器量吞进肚子。
“这还远远不够！”源清素的声音盖过众人。
他拿出箱根火龙的红黑残骸。
“箱根火龙，牠被我杀了足足数百次，直到我支撑不下去，机缘巧合，才勉强成功。
“红金色恶龙，这条西方龙，最厉害的力量是枷锁，而想收复牠，必须堂堂正正找到枷锁的破绽。”
说到这时，中村直人的身体“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在角斗场上。
黄泉魔龙的残骸悬浮在他身上。
黄泉神明之气，如野火蔓延，又仿佛一双双手，抓向中村直人，逐渐将他包裹。
源清素继续道：
“在被禁锢、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杀。红金色恶龙唯一禁锢不住的，就是死亡！”
神道教众人惊恐地看着他。
连官方修行者都控制不住情绪，难以置信。
不管是杀死箱根火龙数百次，最后那个莫名其妙的机缘，还是面对红金色恶龙选择自杀。
这些……谁能做到？
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寒。
器量一旦死亡，就是真死啊，谁会想到自杀？
这还是‘町级’妖怪的残骸。
神道教竟然妄想凭着黄泉咒，去收服远在‘町级’之上的黄泉魔龙？
这时，众人终于明白，为什么可以得到众多妖怪残骸的源清素，迄今为止，只拥有两个妖身。
黄泉神明之气，仿佛火焰一般，在中村直人的身体上爬行，终于将他全部吞噬。
源清素手里的残骸，也开始爆射霓虹。
无穷无尽的绚光，猛地爆发；万千道神明之气，冲天而起。
狂风呼啸，大海掀起巨浪，滚滚乌云，从天际聚拢而来。
眨眼间，刚才阳光明媚，美得如仙境的冰雕角斗场，恍如世界末日，天昏地暗。
霓虹不再膨胀，缓缓消散，刚才在光影中看见的黄泉魔龙，此时此刻，真正地盘踞在众人头顶。
控制不住的哆嗦。
肩膀耸动，呼吸困难，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掉出眼眶。
更多的人，被吓得抱着头，拼命尖叫。
光是看见黄泉魔龙的身躯，这些人已经要疯了。
九位组长将神力注入阵咒。
官方这边也同样如此。
一道透明的薄膜，将观众笼罩。
就像在海底近乎窒息的人，在最后一刻被拉上海面，众人喘息着，惊恐着，害怕着。
黄泉魔龙仰头嘶吼，黄泉神明之气打在护罩上，如雪崩从头顶擦过。
确认阵咒没事，神道教的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源清素呢？”他们终于可以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重新关注战场。
被黄泉神明之气笼罩的角斗场，由组长凝聚的冰块，开始崩裂，如乱石飞舞。
武居操纵着镜头，四处寻找源清素。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会不会死了？没有使出妖身咒，他也不过才修炼半年！”
“有可能，没有妖身咒，他恐怕连我都不是对手。”
糸见雪在房间里握紧拳头，充满灵气的眼珠子，写满了慌乱；
绫子几乎快凑到屏幕前，脸色苍白。
“在那里！”
镜头一下子拉近。
一块贴地飞行巨大的冰块，突然被一脚踩在地上，是源清素的右腿。
狂风怒吼，碎冰如箭雨，黄泉神明之气铺天盖地，他一只脚踩着冰块，仰视着空中的黄泉魔龙。
“我期待这天很久了，畜生，让我来给你套上狗链。”
“昂！”一声怒吼，火山神明之气裹住源清素。
“砰！”，他化成一道红黑色光线，飙射着冲向黄泉魔龙。
黄泉魔龙停下嘶吼，一如抽碎中村直人般漫不经心，抽向源清素。
“轰！”，漫天霓虹炸开，红黑色光线被狠狠抛向天边。
“昂——”，红黑色神明之气散开，一头百米长的巨龙，仰天咆哮。
根本没有犹豫，祂直接俯冲而下。
黄泉魔龙一声愤怒的嘶鸣，迎头撞了上来。
“轰！”
天旋地转，爆炸声，响彻大海，绚烂的神明之气袭向四方。
“怎么样了？”糸见雪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他们没有等到光浪散去，下一次碰撞声，已经再次传来。
不止这一声！
接二连三。
“轰！”“轰！”“轰！”“轰！”
宛如一朵朵巨型烟花，在空中依次炸开。
双龙飞腾，刹那之间便连撞了不下十次，躲在阵咒的众人，都被震得头冒金星。
神力弱小的，被不含任何神明之气的声波冲撞，骨头都要碎了。
海水炸开，悬崖崩碎，暴风凭空出现。
终于，天地之间的霓虹消散，在滚滚乌云下，狂狂飓风中，众人看清双龙的身影。
黄泉魔龙的龙躯，渗出汩汩昏黄色的雾霭，那是祂的血。
红黑火龙更惨。
龙角断裂，一只龙爪不知所踪，身上一道十米长的伤口，不断流淌出熔岩。
熔岩低落在海面，激起阵阵白雾。
“哈哈哈！”
“我们赢定了！”
“一条小泥鳅，也敢和我们的神兽争锋！”
激昂的欢呼声，从神道教爆发。
号角声、战鼓声，重新在角斗场奏响。
黄泉魔龙在空中缓缓游曳，祂盯着箱根火龙，宛如盯着一快切得太大的肉，在寻找下口的地方。
此时此刻，在众人眼里，箱根火龙就是一只被车碾断腿，一瘸一瘸，呜咽着走向马路边的流浪狗。
高速车辆，还不停在祂身边驶过。
水天巫女看向伊势巫女，说：“认输吧，‘町级’不可能是‘县级’的对手。”
其余人也都看着她。
在整个东瀛，神巫的地位在十二巫女之上，但她毕竟出生关东，事关九州，只有关西的伊势巫女才能真正的做主。
“你觉得呢？”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敲打手心，问神林御子。
在神道教狂喜的呐喊声中，神林御子看着空中的源清素，他剧烈地喘着气。
“我不关心九州被谁统治，我只在乎他的安全。”她淡淡地说。
“但你选择不认输？”姬宫十六夜笑起来。
两人同时看向箱根火龙，祂剧烈的喘息，那不是害怕，是兴奋。
源清素全身麻痹，痛得撕心裂肺。
“哈哈哈哈！”他发出一阵狂笑。
神道教不得不停下呐喊，惊疑地望着他。
箱根火龙，抬起失去龙爪的前臂，兴奋地舔舐一口。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祂的表情。
不等他们反应。
“昂——”，龙吟如雷霆炸响。
箱根火龙再次猛冲上去。
黄泉魔龙暴怒，仿佛神明被冒犯，一声嘶吼，龙尾飞扬，狂飚般劈向箱根火龙。
箱根火龙不躲不闪，断了一半的龙角，慨然迎击。
“砰！”
箱根火龙被抽飞，龙角全部断裂，少许碎片刺进了黄泉魔龙如铁锤般的尾巴里。
“啊！”众人忍不住惊呼。
“昂——”箱根火龙不给自己任何喘息，再次冲上去。
“他不要命了吗？！”神道教的一些人，惶恐地怒吼道。
那条断了腿、变成瘸子的小狗，不蜷曲着瑟瑟发抖，不呜咽着逃走，竟然敢站在马路中央，对着飞驰而来的汽车露出獠牙。
“轰！”“轰！”“轰！”“轰！”
激烈的碰撞声，再次在炸响。
神明之气风卷残涌，犹如梦幻般的绚丽烟火，铺满了整个天空。
“疯了疯了疯了！”
“他就是疯子！”
“他根本不是源清素，他也被妖怪吞噬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在众人头顶，黄泉魔龙喘着气，头顶狰狞的兽角，竟然缺了一口。
而在祂对面，箱根火龙身躯近乎断成半截，下半身只靠少许血肉连着。
“结、结束了吧？”胖子早已被吓坏了，愣愣地说。
众人也翘首以待，死寂地望着天空。
“别给我碍事！”箱根火龙狰狞咆哮。
“喂，是假的吧？”有人怔怔地问。
“一定是做梦。”在他身边的人，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箱根火龙，不，是源清素，掉转龙首，双眸红光怒射，竟然自己把龙躯的下半截烧断。
近六十米的残躯，“砰——”的一声，砸在角斗场上，也砸在众人心里。
“昂！”箱根火龙仰头痛吼。
在这吼声中，官方修行者们觉脸颊一阵热辣辣的烧烫，血液仿佛都已冲上头顶。
“杀！杀！杀！”他们跟着齐声大吼。
声势震天动地，矗立在海岸上的巨大灯塔，在这吼声中，也忍不住颤抖。
箱根火龙，再次冲杀上去，以半截身体。
“轰！”
轰鸣声，众人激昂的怒吼着！
箱根火龙被抽飞，失去半截身体，灵活性瞬间降低，不能立即控制住身体。
在被打飞的途中，祂龙目怒睁。
身躯在远离，但祂眼里的红光，祂的斗志，隔着遥远的距离，射向黄泉魔龙。
这样的斗志，已经不是高昂！
狂暴！
黄泉魔龙嘶吼，顶着炙热的射线，冲向箱根火龙。
祂一口咬住箱根火龙，猛冲入大海。
众人忙站起身，还没等看清，海面荡开一重重绚丽无匹的霓虹。
“轰！”上千米的巨浪，宛如世界之墙，在海面竖起。
又一声巨响，硕大的海面，竟然像一口锅一样沸腾冒泡。
分不清是箱根火龙的咆哮，还是黄泉魔龙的嘶吼，在啸声中，双龙又冲天而起。
如闪电般破入乌云。
乌云洞穿，天光如聚光灯般照射着祂们。
箱根火龙鲜血淋漓，只剩半截的身躯又少了。
黄泉魔龙嘶吼，狰狞威严的兽角折断，前爪断裂，侧腹的龙鳞不翼而飞。
就算如此，双龙依然激烈地碰撞。
简直不像是在战斗，而是在寻死。
胆寒，没有人能不胆寒。
黄泉魔龙也就算了，受的伤轻，也是妖怪，本就凶恶，但源清素是怎么回事？
那可是人啊！
一个人，为什么能战到这种地步！
狂怒已达顶点，咆哮着飞腾乱舞，肆意破坏着周遭一切。
箱根火龙怒吼，陨石纵横呼啸，从天而降，要毁灭世界。
黄泉魔龙张开巨口，吞下万千妖魔，吐出究极射线，大海变成死地。
山崩地裂，巨浪如倾，乱石纵横呼啸，整个地球似乎都在颤抖。
“轰！”
记不清是第几次碰撞，只剩下龙首的箱根火龙，被丢在了角斗场上，再也没有飞起。
官方一片死寂。
“赢、赢了？”兔子张大嘴巴，呆呆地问。
“应该是。”优花迟疑地回应。
多少次了，他们认为箱根火龙已经输了多少次了，但祂每次都能重新站起来。
良久，箱根火龙的神明之气开始逸散，乌云褪去。
“赢了……赢了！赢了！”神道教终于放下心，欢呼出来。
“我们赢了！”他们抱在一起欢呼。
“弟弟！”水天宫巫女就要冲上场。
“急什么。”姬宫十六夜抬起拿着扇子的手，揽住她。
糸见雪双手互握，摆出祈祷的姿势，在她身前的镜头里，是一动不动、开始涣散的箱根火龙龙首。
「精彩！太精彩！」
「这个叫源清素的家伙好凶！看得我热血沸腾！」
「虽然完全不是对手，但足够证明他的本事了！」
「这就是妖怪之间的战斗！！！」
一道人影，从箱根火龙的龙首中挣脱出来。
“哈……哈……”源清素喘着气，手扶着消散大半的龙首。
欢呼声骤止。
众人愣愣地看着他。
源清素缓缓直起腰，喘息也渐渐停息。
香叶冠束缚下的长发飞舞，昂首看着空中的黄泉魔龙。
他拿出一枚金色宝石。
“接下来——”
金色宝石绽放光芒。
“是第二回合。”

第136章 下半场
“为什么他还能站起来？”八组组长&#183;酒鬼惊讶道。
“难道妖身咒没有任何消耗？”三组组长面色阴沉，“那这小子岂不是能一直战斗下去？”
“应该和器量有关。”二组组长紧盯着场上。
经他提醒，众人想起源清素刚才说的，能在器量之海将箱根火龙杀了数百次。
“这小子……”他们脸色难看，心里生出担忧，隐隐觉得不妙。
角斗场上，冰块如乱石堆，又如一面面镜子，折射出源清素闪烁着金光的身影。
“那小子要使用第二枚残骸了！”观众席上，有人大喊。
黄泉魔龙突然纵声怒吼，滚滚如雷，震得众人心头发颤，汗毛直立。
昏黄色的神明之气，在空中爆舞，这条魔龙嘶吼着，俯冲而下。
“轰隆隆！”有如大山从天降。
“嘣！”又仿佛天被炸开。
令人窒息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就算是经历了二十次妖怪讨伐的修行者，也控制不住本能，下意识抬手挡在头顶。
二十次以下的更是不堪。
神道教的大多数人，被吓得失去了理智，想冲出阵咒，企图从黄泉魔龙的威压中逃跑。
“这就是与黄泉魔龙对撞的压力？！”众人紧咬牙关，控制着颤栗的双腿。
他们情不自禁把目光投向场上唯一的人。
面对这样威势，源清素刚才竟然主动进攻了那么多次！
“吼！”源清素化成一道金光，伴随着激越龙吟，冲天而起，躲开了黄泉魔龙的猛撞。
魔龙与角斗场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们竟然连着角斗场一起，沉进了海底，深深嵌进了淤泥中！
神林御子伸出洁白纤细的右手，凭空上托，漫漫金芒。
被阵咒守护的角斗场，裹挟着海水，带起一大串气泡，向海面冲去。
刚浮出海面，就听见震耳的轰鸣声。
空中荡开一轮又一轮的霓虹涟漪，海面瑟瑟发抖，地面更是被掀起土浪。
“怎么样了？”众人忙抬头看去。
一头只有十米的红金色小龙，在庞大的黄泉魔龙周身穿梭。
魔龙扬尾怒扫，小龙灵巧闪开，随后一口红色龙焰，喷向魔龙。
魔龙一声嘶吼，沐浴着龙焰，张口朝红金色小龙咬去。
但红金色小龙十分灵活，总是能在咫尺之间，躲开魔龙的狂暴一击。
几次之后，黄泉魔龙突然嘶声暴吼，拉开距离，张开巨口，昏黄色吐息怒射而出。
与刚才自杀式肉搏不同，眼前的双龙，你追我赶，分不清谁在追杀谁。
吐息所过之处，大地分裂，深海爆炸，势如疯魔。
巨浪起伏不断，偌大的角斗场，竟然如一块小小的浮冰，在海面跌宕。
众人一边拼命稳住身体，一边呆呆地望着天空，看着这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一幕。
观众忘记了敌我，为眼前的场景深深折服，每当红金色恶龙险之又险地擦过魔龙身体，他们都忍不住惊呼。
而当魔龙吐息横扫，仿佛要切割世界时，他们也从心底里的诚服。
天地被红光、黄气分割，宛如密网。
不管是海水，还是大地，稍一靠近，全部被融化、蒸发。
各色神明之气混荡在一起，天空五光十色。
糸见雪盯着屏幕里的红金色小龙，连眼睛都忘了眨，紧握的手心，开始出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红金色恶龙再次躲开魔龙攻击，还没等他们或惊呼、或失望、或安心时，魔龙突然翻身腾舞。
祂掉转龙头，庞然巨口，一口咬向鸽子大小的红金色小龙。
“啊！”糸见雪俏脸发白。
所有人屏住呼吸，双眸放大。
“吼！”眼开就要一口被吞下，红金色恶龙的翅膀，突然怒张。
“嗡~~~~”天地间，传来一阵什么被绷紧的声音。
黄泉魔龙被定在半空，一动不能动。
天际翻涌的霓虹气浪凝固，大海静止，崩塌的海岸线停滞，一条鱼浮在空中，风已经将它切成两半。
“什么？！”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众人的惊疑声彻底炸开，黄泉魔龙又突然动了起来，一口咬下。
力量之强大，狰狞的龙嘴边，竟然掀起小小的旋风。
与此同时，刚才静止的一切，又重新鲜活起来，鱼瞬间分成两半，下一刻又被碾成齑粉。
黄泉魔龙双眸怒扫，黄色的眸子，四处寻找红金色小龙的身影。
“一秒。”
铺满天空的霓虹，缓缓散开一个洞，红金色恶龙从天而降。
源清素沉稳凛然的声音，响彻天际。
魔龙暴怒，浑身龙鳞忽然打开，无穷无尽的妖魔，带着滚滚黄烟，哭嚎着扑向红金色恶龙。
红金色恶龙，再次舒展开龙躯。
“禁锢。”威严的声音，宛如神明宣布神罚。
“嗡~~~~”
狂风依旧吹个不停，大海翻涌起伏，海岸线不断败退。
只有黄泉魔龙，被定住了。
“一秒，”红金色恶龙突然飞冲拔高，开始规避黄泉魔龙被定住的攻击，“二秒……三秒……”
“咝咝~”“格格~”“呜啊~”三秒之后，妖魔的嚎哭，再次在天地间响起。
“三秒，够了！”
红金色恶龙，俯冲而下。
“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他能停止时间吗？！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不，不是！应该是空间类的咒法，我们没有被静止！”
“喂，他要做什么？”有人惊恐道。
众人仰起的一张张脸，被炸开的神明之气染成各种色彩，时而红，时而蓝，时而黄。
黄泉魔龙仰天咆哮，龙鳞再次张开，妖魔没有冲天乱舞，而是被祂全部吸了进去。
靠着残骸复活的妖怪，只能依靠残骸里的神明之气。
如果是真正的、活着的、全盛的妖怪，哪怕断成半截的箱根火龙，都能调动天地间的神明之气，在一分钟之内恢复。
妖怪的可怕，不仅仅是浩如烟海的神明之气、诡异的神通，还有天地的宠爱。
“小心！”
“筑紫王阁下！”
“那小子疯了！”
黄泉魔龙仰天的巨口中，一团昏黄色毁灭射线，已经凝聚成团。
而红金色恶龙，正朝着毁灭之源俯冲而下。
“禁锢！”
“嗡~~~”，魔龙被定住。
在官方修行者、神道教、观战平台上千万人的注视下，红金色恶龙，宛如啄木鸟停在树上，粗壮的后肢抓住魔龙颈部的鳞甲。
一秒。
祂扬起龙首，聚集神明之气，红到发紫的神明之气，在祂口中汇聚。
二秒。
与此同时，金色翅膀怒张，如筷子一般抵住黄泉魔龙的两侧。
三秒。
红金色恶龙，猛地低头。
“吼！”
红光一口喷了进去。
黄泉魔龙龙目圆睁，随后如一条蛇一般，疯狂蜷曲身体。
红色射线在祂口中炸开，余波朝四周散去，冲散成漫天火光。
众人目瞪口呆。
“啊！”姬宫十六夜捂着自己的小嘴。
神林御子也抿了抿嘴。
“不怕，不怕。”姬宫十六夜安慰她。
黄泉魔龙陷入狂怒，拼命咬下去。
源清素开始耳鸣，随即隆隆作响，浑身被击碎，身体开始瓦解。
“禁锢！”祂再次使出妖怪的神通。
但也就一刹那。
近乎蹦碎的身体，剧烈消耗的神明之气，已经支撑不住咒法的释放。
强大的压力，再次袭来。
来不及了。
“吼！”源清素发出怒吼，干脆再次朝魔龙嘴里喷吐龙息。
一股全身骨骼要钻出身体的痛苦，蔓延全身。
魔龙也不好受，鳞甲与鳞甲之间，甚至已经溢出火焰，但越是痛苦，巨口的咬合力越是强大。
“咔嚓！”
“砰！”
龙嘴如巨石落地，大坝关闸，终于合上。
“小素！”绫子大喊，失去血色，几乎晕倒。
糸见雪捂着嘴，人还没回过神，双眸已经溢出泪水。
“啊！”所有人发出惊呼。
魔龙巨口一张，将俨然一副烂肉的红金色恶龙，抛向空中，然后，一口吞下。
众人呆呆地望着眼前魔龙进食的一幕。
然而。
就在红金色恶龙被抛向天空的一瞬间，一道人影，从龙背上脱离。
“不好！那小子要逃！”神道教怒吼道。
官方修行者张开眼睛，紧紧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
就在这时，魔龙眼眸突然一动，龙尾一弹，原本只能吞下红金色恶龙的巨口，硬是超前挪了数米。
“咔！”
一龙一人，交错而过，源清素的右臂被整个咬断。
“啊！”女修行者们忍不住惊呼，倒吸一口气。
糸见雪的心提到了嗓子口，脑袋热得快要昏倒，手脚却冰凉。
绫子将自己的和服攥皱了，嘴唇发白。
半空中的源清素，用仅剩的左手，猛推魔龙身躯，飞速远离。
在空间翻转几圈，“砰”的一声，他坠落在角斗场上。
佝偻着身体，右臂鲜血淋漓，小腹也被剐蹭到，隐约能看见内脏。
黄泉魔龙张口一吐，被吃下的红金色恶龙，被吐了出来，在空中变成神明之气消散。
“赢、赢了？”马脸问。
“赢了，赢了！这小子的两具妖身，全部击败了！我们赢了”
“咚咚咚！”战鼓重新敲响。
“呜——”号角声在海面远远的传开。
「可惜了」
「要是再支撑一会儿，魔龙的身体也扛不住了吧」
「打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厉害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看关西会不会遵守约定了，说不定又是一场大战，嘿嘿」
「我赌一千美元，不会遵守」
「我出三万块，会遵守」
「40万亿津元！不会遵守！」
“伊势巫女，可以认输了吧？”水天巫女朝姬宫十六夜喊，眼睛却不敢离开源清素。
她已经做好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人的准备。
姬宫十六夜“刷”的一声打开折扇。
“战斗才刚刚开始呢，你急什么。”她笑道。
擂台上、镜头里，源清素缓缓直起腰，最后如标枪的一般直立，英姿勃发。
“他不会还要打吧？”神道教的欢呼声中，有人战战兢兢地问。
“不可能！他没有新的妖身了！”
伤势严重‘如破了线、棉花跑出来的玩偶’的魔龙，与源清素对视，喉咙里发出狂怒的嘶鸣声。
源清素收回视线，看了眼自己失去的右臂。
头顶的‘香叶冠’发出光芒，一道道建木的生命之气，汇聚在他的伤口。
“扑哧”一声，一条崭新的右臂，像是从他身体里钻出似的，重新长好。
“什么？！”优花等低级修行者，被活生生吓了一跳。
欢呼声戛然而止，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源清素。
他撕掉烂掉一半的羽织和服，露出精壮瘦削的上身，女性修行者们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源清素昂然而立，长发飞扬，视线射向盘踞在空中的黄泉魔龙。
铺满天空的神明之气渐渐散开，海风也开始减弱，喧嚣之后，天地又开始归于沉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看着一人一龙，在重新出现的阳光中对峙。
源清素打量黄泉魔龙，嘴角露出笑容。
“下手稍微重了一点。”众人听见他说。
“不过算了，”黑色神力轰然鼓舞，他双手结印，“开始吧，最后一回合。”
“那小子……该不是想……”
“不可能！就算黄泉魔龙虚弱，他也不可能是对手！”
“一个靠着妖身咒的冒牌歌仙，没了妖身，凭什么战斗！”
震惊、惶恐、难以置信，角斗场再次喧嚣起来。
黄泉魔龙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像是愤怒，又像是惊恐。
无数妖魔在祂体内挣扎怒吼，像是要扑上来，又像是要逃跑。
“黄泉魔龙怎么了？”兔子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悸。
在车站的时候，虽然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但没想到，面对的竟然是如此可怕的对手。
九组，不，她附近的人，没人能回答兔子的问题。
北边的平台上，神道教的几位组长，脸色一变。
天空突然发白，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万千道闪电，在天幕上爬行。
“雷？”胖子呆呆地问，“为什么会有……”
“轰！”
“嗡嗡嗡嗡！”
耳鸣，持续不断地耳鸣。
“啊！”无数人发出惨叫，耳朵流出鲜血，有的直接昏死过去。
“轰隆隆”的雷声，仿佛一枚足以摧毁世界的炮弹，在众人耳边炸开。
“鸣雷！是八神雷！”有高手竭尽全力怒吼道。
黄泉魔龙像是浑身发痒似的腾舞着，张开巨口，对着源清素怒吼咆哮。
“一头畜生，竟然也敢对我呼喝！”源清素大笑道。
黑光冲入云霄，消失在漫天闪电中。
不等众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天地之间又亮起一团刺目无比的眩光。
“轰隆隆！”
惊雷叠爆，震耳欲聋。
那可怕的「鸣雷」，无视阵咒，除了歌仙以外，所有人都肝胆尽裂。
“不可能！那小子竟然有这样的神力！”三组组长“腾”地站起身。
别说他，连糸见沙耶加都深受震撼。
漫天雷光，轰然劈向黄泉魔龙。
魔龙如同一个灯泡一样点亮，祂发出一声凄厉凶暴的狂吼，数千年前的愤怒、恐惧，全都涌上来。
“嗷！”诡异又霸烈的龙吼。
无数妖魔从祂身体里窜出，眨眼铺满天际。
源清素哈哈狂笑，万千雷光，汹涌不绝地从天而降，擦过他的身边，轰在妖魔群中。
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哪怕想呐喊、想助威、想擂鼓、想吹号角，声音也传不出去。
除了源清素的狂笑，只有魔龙的怒吼。
爆裂声早已压盖了人们的声音，在这巨大的声响前，众人感觉自身从未有过的渺小，心里充满了无助感。
“好！”三组组长突然喝到。
其余组长也满脸振奋。
众人不解地望着他们。
“幸好那小子只会四道神雷！”二组组长松了一口气。
话音未落，空中又窜起数十道闪电，交错狂舞，众人下意识闭上眼。
只听见源清素的大笑声：“一条残龙，何必用神雷！”
天地骤白，漫天霹雳，全部汇成一道巨大的炽光，势如银河崩泻，朝着黄泉魔龙呼啸劈落。
伴随着黄泉魔龙的一声怒吼，雷声逐渐消失。
世界逐渐归于寂静时，天幕又忽然荡开重重绚丽无匹的金色彩虹。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听见了！什么东西？！”
清净微妙之音。
“是梵唱声！”高野山的和尚喊道。
下一刻，众人长大嘴巴，傻傻地望着天空。
佛光普照山河大地，寸寸金莲花开，佛悬于虚空，高高在上，深不可测。
有如目睹圣人降临，角斗场鸦雀无声。
箱根之后，源清素终于能靠自己的神力，显化出「大日如来真身」。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黄泉魔龙发出一声恐怖无比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梵唱，震得整个大海都在抖动。
祂猛地弹尾翻飞，狂吼着朝佛冲去。
源清素脑后的四轮佛光，大放光明。
他伸出右手，手指如莲花一般绽放。
佛光金芒，明亮闪烁，充满佛性。
这个刹那，人们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看到的就是佛。
“大日金莲！”
“轰”的一声巨响，远在佛与魔龙万米之下的海面，掀起惊涛狂涌，冲起数十米高的漩涡。
霎时间天昏地暗，排山倒海的气浪倒撞，差点将角斗场直接抛飞。
众人如同乘坐在暴风雨中的船只上，脚底颠簸，头顶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砰”的物体落地声。
姬宫十六夜扇子一扇，灰尘、海水、霓虹般的神明之气，全部被吹走，角斗场重新出现在众人眼里。
源清素浑身是血，香叶冠倾斜，发丝缭乱，右臂像快布一样，无力地垂在身侧。
黄泉魔龙掉在他的不远处，庞大的身躯只剩十几米，微微喘息着。
众人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缓缓地，源清素直起腰，而黄泉魔龙开始逸散。
“赢——了——”官方修行者一方，发出爆裂般欢呼。
“筑紫王万岁！万岁！”所有人放声狂呼。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露出微笑。
绫子闭上眼睛，嘴唇干裂，发白的脸色终于有了血色。
糸见雪松开手机，突然失去力气，躺倒在床上。
双手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太用力，有些发麻。
“怎么可能。”神道教面如死灰。
源清素喘着气，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已经快消散的黄泉魔龙，突然睁开龙目。
“小心！”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俏丽的脸一变。
“嘭！”
黄泉魔龙猛地炸开。
昏黄色的神明之气，狂飙着冲向四方，仿佛滔天巨浪。
众人躲在阵咒中，面面相觑。
魔龙自爆的威势是大，但没有任何威力，阵咒没泛起任何波纹。
“哈哈哈哈！”滚滚黄雾中，二组组长大笑道，“怪不得‘伊邪那美’会在杀掉黄泉魔龙不久后身死！黄泉污秽！源清素，就算你赢了，也死定了！”
官方修行者惊怒，连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也沉下脸。
她们刚准备驱散黄泉神明之气，下一刻，这些神明之气竟然全部涌入了源清素身体。
他的身体开始溃烂，一块血肉从手臂脱落。
众人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糸见沙耶加脸色极为难看，她并不知道黄泉魔龙会自爆，黄泉神明之气居然如此可怕。
神林御子白净神圣的素手一抬，一道金色雷光笼罩源清素。
那些黄泉神明之气，沐浴着雷光，竟然反而开始壮大。
“没用的！”二组组长大笑道，“就连开创八神雷的‘伊邪那美’，都死在黄泉神明之气上，你又能做什么！”
神林御子换了一道咒法，依旧不行。
黄泉神明之气不属于人间，吞噬着一切。
所谓人间，其实是对人类而言，这里的神明之气相对温和，可以被吸收。
而黄泉，自古以来就是人类死亡之后的去所，因为里面的神明之气，不适合人类生存。
神林御子收手，看向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收起折扇，正要出手，源清素突然大笑起来。
因为笑得太剧烈，俊美的脸颊竟然开始出现裂痕。
“你笑什么？！”五组组长厉声斥问。
源清素停下大笑，微微喘着气。
起风了，呼呼的风声，扫过冰雕的角斗场，卷起阵阵寒气。
他身上燃起薄薄的一层黑色神力，因为刚才的战斗，这神力几乎枯竭。
快要熄灭的黑色神力，看见黄泉神明之气，突然兴奋地摇曳起来，猛地扑了上去。
众人只听见一声凄厉的龙吟，黄泉神明之气竟然被吃了下去。
源清素的腰板越挺越直，因为腐蚀而出现的伤口，飞速愈合。
转眼见，他破破烂烂的身体，竟然又如白玉般完美无瑕，矗立在阳光中，仿佛一座雕塑。
他睁开眼。
“伊邪那美，”源清素的气势，比全盛时期更强一筹，“不过如此。”

第137章 白玉红豆沙
众人近乎窒息，目瞪口呆地望着角斗场。
坑坑凹凹的台上，矗立在冰堆中的源清素，宛如冰雪中走来的神明。
“热身到此为止。”源清素抬起右腿，斩钉截铁地踩在一块冰块上，遥望神道教的组长们。
风吹动他的长发。
“选吧，遵守承诺，还是继续打下去。”
人数早已铺天盖地的官方修行者，轰然释放神力，整个出云的天空，出现绚烂的极光。
“咕噜。”神道教的看台，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紧张地望着各家组长。
九位组长脸色难看，原以为成功率在八成的事情，居然输了。
角斗场仿佛成了一块南极的浮冰，南极一般的沉默，在上演着。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源清素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们知道‘席克定律’吗？”他好像聊天似的开口。
“‘一个人面临的选择越多，所需要作出决定的时间就越长’，看来是我给你们的选择太多了——”
源清素的声音冷下来。
“交出来。”他说。
“……”是比刚才还要恐怖的沉默。
神道教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身体要像烟雾般消散，又像变成石头一般麻木。
二组组长深吸一口气，抬手一递，蓝铁色神力的包裹下，一个骨头做的盒子，带着众人的目光，缓缓飘向源清素。
源清素接住，随手丢给了锻造神器的官方修行者。
大概三分钟后，他们汇报：
“筑紫王大人，那枚钉子的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妖怪，但只靠一枚远远不够，除非有相应的特殊咒法。”
“咒法不在赌约里面。”二组组长沉声说。
源清素瞥了他们一眼：“滚吧。”
二组组长的蓝铁色神力，猛地怒放，他整张脸扭曲恐怖，十分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走！”早苗纱罗站起来，厉声道。
三组组长紧跟着起身，手按在二组组长肩上，低声对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早晚让这小子知道嚣张的代价。”
蓝铁色神力缓缓沉寂下来。
其余六位组长也都站起身。
神道教开始撤退。
“等等。”源清素再次开口。
“源&#183;清&#183;素！”五组组长愤然看过来，“别以为吃定我们了！别忘了，我们还有八枚黄泉魔龙残骸，大不了大家打一场，看能不能毁掉出云，看谁的损失大！”
“息怒，抱歉，让你误会了。”源清素笑起来，他竖起右手食指，“一年。”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一年之内，我要让神道教消失，成为历史。”
不等他们反应，源清素接着说：“别又误会了。”
他双脚离开地面，缓缓升上天空。
“我对丰功伟绩没兴趣，也不会奢望终结什么流血。
“我只是想看看，传承数千年的神道教，能给我多少压力，能把我逼到什么地步，能让我在一年之内，成长到何种程度。
“我消灭你们的理由，仅此而已。”
他悬浮在半空中，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是以神巫、伊势巫女为首的官方修行者。
八组组长酒鬼，咕嘟咽下一口唾沫，终于对这个年轻人感到一丝恐惧。
七组组长蜘蛛，鬓角流下汗珠。
所有人都沉着脸。
“走！”
九位组长化成流光，消失在大海上，那些神道教教徒更是仓惶逃窜。
“大人。”熊武歌仙等人飞过来，“要不要？”
“不用。”源清素说，“做人要言而有信。”
有些人不以为然，也有些人更加崇拜他，深深折服于他的魅力。
源清素对他们想法一点也不关心，转身飞回两位巫女身边。
“怎么样？”他得意洋洋地说。
“一年消灭神道教，谁让你说的？”神林御子神情冷淡，好似漫不经心地问。
源清素知道糟了，这是又生气了。
在其他事情上，神林御子很好说话，唯独不经过她同意，就擅自做出决定这件事，会很在意。
“神林小姐，”源清素忙说，“铁不使用会生锈，水不流会发臭，我虽然有一点天赋，但没有压力，进步也快不起来呀。”
“好了好了，别生气，早点消灭神道教，不是一件好事嘛。”姬宫十六夜笑着劝说神林御子，她脱下自己的和服外套，披在源清素身上。
她穿的是红色和服，黑色的外套，源清素披着也没有脂粉气，反而有一种洒脱不羁，东床快婿敞着衣服吃东西的潇洒。
“弟弟，没事吧，快让姐姐看看。”水天宫巫女温声细语，情意绵绵，双手朝他的腰摸来。
源清素挥手挡开她，对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说：“先回去吧。”
◇
回到出云大社，恰好是正午，一场酒宴免不了。
“让我们为筑紫王大人的胜利干杯！”
“是我们大家的胜利！干杯！”
源清素大喝特喝，凡是敬酒，全部接受；凡是暗示投靠的，也全部接纳。
众人也发现源清素和战斗时的凶残、狂妄不同，此时的他，十分容易亲近，还时不时指导咒法上的修炼，酒更是怎么喝都不醉。
不管修为深浅、职位高低，他都能有说有笑，不居高临下。
最后众人唱起和歌，他的文采更是无人能及。
女性修行者不用说了，源清素魅力之强，连男性都折服，愿意跟随他，为他效命。
酒宴持续了一下午，直到黄昏，因为不能长时间离开驻地，修行者们都各自散去。
吹着晚风，源清素立在神殿的廊檐下，眺望夕阳染红的天空。
出云巫女从身后缓步走来。
“筑紫王大人，请给我一天时间，我安排好神社的事，会跟您回京都。”她轻声说。
“跟我回京都？”源清素转过身，“跟我去做什么？”
“我是叛徒，是神道教的组长，应该接受惩罚。”
“你要为自己犯的错赎罪，我没有意见，”源清素注视她，“但少了一位愿意相信我的巫女，就算我成了本州神主，要想实施改革，力量也不足。”
在强大到足够颠覆一切之前，想要让变革顺利，出云巫女这样身居要职、修为过人的关键人物，必须纳为己用。
刚才宴会上的那些人同样如此。
“您的意思……”出云巫女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叫我清素君就好。”夕阳西下，源清素微微一笑，神采飞扬。
出云巫女不知道说什么。
她忽然发现，原来就算是夕阳，也不用惋惜，夕阳也有它的美。
她心里对出云大社的不舍，满腔的忧郁，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素君，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支持我改革，我不是说了嘛。”
“我的意思，是除了这个之外。”出云巫女目光坚定。
她下定决心，拿定主意，假如源清素改革失败，想推翻【京都之主】，或者学神道教，占领九州或四国，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跟在他身后。
“需要你做什么……我想想，对了，你不是说请我们吃白玉红豆沙吗？现在有空？”
“……您说什么？”
◇
出云巫女带着源清素，还有没参加宴会的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离开出云大社，前往甜品店。
“我已经通知沙耶加了，她会在那里等我们。”出云巫女说。
“要去见前女友了，请问清少爷现在是什么心情？”姬宫十六夜手握拳，递到源清素嘴边，采访他。
源清素像是怕“话筒”收不到音，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嘴边凑近了一些。
“我现在不关心前女友，只期待白玉红豆沙。”他说。
姬宫十六夜抽回自己白腻的小手，义正言辞地说：“源先生，请不要借机非礼记者。”
“对不起，对了，美丽又可爱的记者小姐，今晚有空吗？”
“有空怎样，没空又怎样？”
“有空的话，我们……”
“你没空。”清雅冷淡的声音，神林御子看过来。
“对不起，”源清素歉意地对姬宫十六夜说，“经纪人管得比较严，今天演出的时候说错了话，看来我要回去接受教育了，记者小姐，我们下次再一起喝酒。”
“没出息，竟然被女人管着。”姬宫十六夜白了他一眼。
“说我没出息？有次我去找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整整被你说教了两个小时！”
姬宫十六夜娇媚又天真地笑起来，但红润的嘴唇依然毫不示弱地反驳道：
“就是因为你没出息，我才说教你啊，我是为了你好。”
“被女人管着没出息，因为没出息，又要被女人管着——神林小姐，我的人生导师，面对这样的人生，我该怎么办？”
“御子，别回答他！”姬宫十六夜笑道，“这家伙又在同时勾搭我们两个。”
“知道。”神林御子淡淡地点头。
“喂，不管是从哪方面，你们两个不能联手吧！”
神林御子没理他，对姬宫十六夜说：“你让我不要回答，不是因为他同时追求我们两个，是为了给你自己创造机会。”
“人家才不是这样有心机的人呢，是不是，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受委屈似的，不乐意地问源清素。
“白费心机。”神林御子淡淡地说，“我和素素的感情，已经不能需要言语来加深。”
“还说我心机，你自己这句话，不也是在勾引他嘛！”
源清素觉得，和这两人比起来，黄泉魔龙根本不算什么。
看来必须想出第四段变身，继续研究他的‘源氏从心流’，才能击败陛下与神巫。
出云巫女在一旁留意着他们三人。
神巫不像神巫，是一位控制欲很强的女友；
伊势巫女也不高高在上，是一位和男友打情骂俏的小狐狸；
白天狂妄自负的源清素，现在也成了费尽心机、讨好心爱少女的普通少年。
或许正是因为有彼此，三人才能不绝情、不冷漠、不在狂妄中迷失自己。
对于心里有片柔软之地的源清素，出云巫女不认为他会软弱。
只有这样享受普通日常生活的他，才会真心想着，帮助别人过上这样的生活。
品尝白玉红豆沙的甜品店，是一家和风店，屏风、榻榻米、用的是筷子。
包厢内，糸见沙耶加等着他们。
“好久不见。”源清素笑着对糸见沙耶加打招呼。
在出云巫女面前，他们不能太熟。
“你真的能让我回到妹妹和家人身边？”糸见沙耶加直截了当地问。
这既是演戏，也是她的真心话。
“我不能，但我们能。”稍稍停顿，源清素问她，“或许我们也不能，但我愿意去尝试，你愿意吗？”
就算是演戏，说出来的话依然触动人心，不，是玩弄人心——糸见沙耶加心想。
她对源清素的情感很复杂。
一方面，觉得待在他身边，有一股很强烈的安心感，一切都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另一方面，又认为不得不提防，绝不可以对他掉以轻心。
“……我信你一次。”经过思考，糸见沙耶加回答。
“结束。”源清素手一合，“服务员，点餐，五份白玉红豆沙。”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真的是为了什么梦想？”糸见沙耶加却不放过这次机会。
自己现在是“小心翼翼的新人”，可以明目张胆地、肆意地问自己想问的问题。
出云巫女双手捧着茶杯，对这个问题同样好奇。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源清素端起抹茶喝了一口，“追求个人幸福的同时，为保护这个世界出一点力。”
“个人幸福？”糸见沙耶加又问。
“喏。”源清素拿着杯子的手，指了指两位巫女，“一个要统治天下，一个要拯救天下，我只好统治天下，拯救天下，然后得到她们。”
“……”糸见沙耶加和出云巫女，愣愣地看着他。
“客人，您的五份白玉红豆沙好了。”服务员进来，将碗碟一一摆在五人身前。
“谢谢。”源清素道谢。
服务员鞠了一躬，退出包间。
神林御子用筷子，夹起甜品，咬了一小口。
“对了。”看见糸见沙耶加伸手去拿筷子，姬宫十六夜想起一件事，“沙耶加，把你的手给我。”
“手？”糸见沙耶加不解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直接拿起她的手，打量起手心。
“咳咳咳！”源清素咳嗽起来。
神林御子边吃着白玉红豆沙，边将视线转向他。
“在冰块上待久了，好像感冒了。”源清素吸了两下鼻子。
神林御子眼波流转，吃着甜品的嘴唇，微微笑起来。
“源清素，过来！”姬宫十六夜命令道。
“什、什、什么事？”
“怎么了？”糸见沙耶加好笑地来回打量他们，“怎么吓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不明白。”源清素用一种感冒难受、鼻子堵塞的声音说。
“过来，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姬宫十六夜语气冷声。
“都说了是迷信，如果能预测未来，世界不早就大乱了嘛，大家还努力什么。”
“过不过来？”
“我……”
关键时刻，源清素的手机响了。
“稍等，我接个电话。”源清素按下接通键。
是他的母亲绫子打来的。
“喂，母亲。”
“嗯嗯，没受伤，没受伤，手臂不是长出来了嘛，吃饭什么的都不成问题，没有排斥。”
“没喝酒，那些家伙劝我喝，我牢记您的教育，硬是拒绝，一&#183;滴没喝！”
“没答应他们，莫名其妙的，我为什么要给他们什么承诺，放心吧，没事。”
“现在啊，在吃晚饭。鱼、肉、豆腐、还有蔬菜沙拉和味增汤，保证健康。”
“什么鱼？好像是鲷鱼，蒸鲷鱼，肉就是普通的猪肉。”
“拍照？我没带手机。”
“什么？我手上拿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神林御子放下举到一半的筷子，露出倾听的神色，学习怎么管教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凑到电话边，偷听母子的对话。
“绫子阿姨，”看准时机，她说，“清素这边我看着呢，您放心。”
绫子让姬宫十六夜接电话。
姬宫十六夜瞥了眼神林御子，又对着源清素无声的“哼”了一声，骄傲地接过手机。
她那副模样，在敌人看来可恨，在情人眼里，又可恨又可爱，爱极了。
“你好像也不容易。”糸见沙耶加微笑道，“要不要和我复合，我管得不宽哦。”
“等你有钱再说。”源清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白玉红豆沙。
果然很好吃。

第138章 会面
从甜品店出来，刚才的夕阳不知去哪了，夜色在空中泼墨撒欢。
糸见沙耶加以给妹妹传话为借口，和源清素走到一边，单独说了一会儿。
她将九组逗留的地址，悄悄告诉源清素，希望他今晚能去一趟。
“他们非常关心你，回东京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见你一面。”糸见沙耶加说。
“你就说我不治身亡了。”
“……你是在开玩笑？”
“嗯。”源清素点头。
夜风中，眼前走过的情侣，紧紧依偎在一起，不知是冬天快来了，还是正在热恋中。
源清素一边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挽着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这样走路，一边目送他们远去，嘴上说：
“我会去的，鸫这个身份，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帮上你的忙，何况八神雷我还没拿到手。”
糸见沙耶加盯着源清素看了两秒，嘴角上拉，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
“这么悠闲可以吗？一年之内灭不了神道教，可是会被天下人耻笑哦。”
“我都忘了。”源清素不再欣赏夜景，他像是感受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会儿。
“压力来了，”他确认道，“这么做果然是对的。”
分别之前，糸见沙耶加想起一件事。
“十六夜说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她不解地问。
说到这个，源清素就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英俊战士，变成一位忧郁的美少年。
“没什么，一个看手相的小游戏，没有任何、哪怕一丁点——值得信任的地方。”
“嗯——，真的吗？”糸见沙耶加发出看热闹的声音。
她摊开白皙的手：“你就当是一个游戏，替我看看，说不定真是你的孩子。”
“……你是在取笑我？”源清素注视她。
“嗯。”
“再见。”源清素径直转身离去。
“年纪小的，果然可爱。”糸见沙耶加开心地笑出声。
源清素穿过红绿灯不见后，她抬起手，盯着掌心看了一会儿，随后将手揣在大衣兜里。
又将下巴缩在领子里，独自在夜风中迈开步伐。
◇
兔子、优花几个人，住在一个叫「四季荘」的旅馆。
大型的和风套间内。
“居然说要一年之内消灭我们，可恶！”胖子咬着指头，既愤怒，又害怕。
马脸冷哼一声：“我是不信，神道教存在了这么多年，他算什么。”
“不管他能不能做到，接下来的一年，大家都要小心。”猴子一只手拿烟，一只手托着烟灰缸。
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嗯。”和尚慎重地点了一下头，颇以为然。
兔子和优花刚泡完温泉，穿着浴衣，坐在一把红色和风伞下喝牛奶。
“不知道鸫怎么了。”优花担忧道。
“别太担心，组长都说没事了。”兔子安慰。
离他们远一点的地方。
“嗯，我明天就回去。”鲤鱼正在给家里打电话。
“大家，晚上好。”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这两天担惊受怕地众人，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去。
戴着狐狸面具的高中生，正推开窗，从外面跳进来。
“鸫？！”兔子、优花放下牛奶。
猴子一边灭掉烟，一边站起身。
“好了，不说了，就这样。”鲤鱼匆忙挂掉电话。
众人一窝蜂围上来，优花更是直接扑源清素怀里。
“鸫，没事吧？”
“伤好了吗？”
“那天我们逃走后，发生了什么？”
“鸫——，快救我，源清素那个混蛋说要一年之内把我们全干掉，呜呜呜！”
“坐下说，坐下再说！”源清素连忙扶住优花的肩膀，将她推开。
优花手握成猫拳，用手背擦着泪水。
他们坐在在榻榻米上，说着分开之后的事。
“这么说，鸫你的伤还没全好？”猴子问。
“放心吧，”源清素微微挺起胸膛，“一开始是很严重，但我已经找到治疗的办法了。”
“还有哪儿疼吗？”坐在他身边的兔子关心道。
“不疼了，谢谢兔子姐。”
“鸫，你看白天的战斗了？”马脸问。
“没有，我的手机不能下载修行者使用的软件。”
“我都忘了，那个只有官方修行者认证之后，才能使用。”
“鸫，源清素说我们是强盗！”胖子告状道。
“强盗又怎么了？我就要做强盗，而且是偷取天下的大盗！”源清素说。
“偷天下？”优花满脸疑惑。
“嗯！”源清素使劲点了下头，“盗取天下，才是男儿本事。”
“还说什么‘男儿’。”鲤鱼笑起来。
“最近在学古文……”源清素高中生似的、羞涩地挠挠后脑勺。
“对了，你现在有女朋友吗？”兔子突然想起似的问。
“我在单相思。”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大了？是不是修行者？”优花紧接着问。
“这……我不能说。”源清素又害羞地将手搭在脖子上。
“漂亮吗？”鲤鱼好奇道。
“我觉得女人漂不漂亮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身份，地位一定要高！”
“身份？！”兔子、优花、鲤鱼，三位女性同时开口。
“我懂，我懂。”胖子双手抱胸，使劲点头。
“男性多少有一点想被高贵女性驾驭、为她奉献一切的欲望。”猴子也赞成。
“一些男人是有这种想法。”马脸肯定道。
“嗯。”连和尚都点头了。
“这哪里是一部分啊！”女士们对他们无话可说。
“所以我要努力修行，做一个配得上对方的人。”源清素握着拳头，充满了柔道部成员在河边大喊大叫的热血。
优花嘟起嘴，打了源清素一下。
“怎么了，优花姐？”源清素不解地看着她。
“地位高的女人啊，鸫你觉得我怎么样。”甜腻而沙哑的嗓音，冷不防地在他耳边响起。
紧接着，两条手臂搭在源清素的肩上，柔软而挺拔的胸脯，压在他背上。
源清素一回头，看见糸见沙耶加那张小小的鹅蛋脸，正以鼻尖差点碰到鼻尖的距离看着他，能闻到一股蜂蜜似的香气。
“沙、沙耶加姐？！”源清素假装吓了一跳。
他的确被吓到了。
他知道糸见沙耶加来了，但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
“鸫~~”糸见沙耶加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的身份怎么样？够高贵吗？私人医院的大小姐、神道教组长、歌仙级的高手哦，要不要让我生孩子？嗯？”
“沙、沙、沙……”源清素紧张得浑身僵硬。
“组长！”优花、兔子叫道。
胖子、马脸等人，羡慕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沙耶加，好了，”跟着一起来的羽生千歌开口，“你没看鸫都吓得不能说话了吗？别逗他了。”
“我才不是逗他呢。”糸见沙耶加不满地回头。
她的身体轻微扭动，压在源清素背上的胸部也跟扭动，好像在按摩。
“沙、沙耶加姐！”源清素拿开她的双手，逃也似的从她怀里跳开。
“怎么了？怎么走了？”糸见沙耶加笑着问。
“您再这样，我会受不了的……”
“哦？”
“……您太重了。”
“……”糸见沙耶加笑容不变，只是僵硬了。
她伸出手，朝源清素的耳朵袭来。
源清素捂着自己的耳朵，连忙又往后退了几步，兔子、优花将他护在身后。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帮着下一代组长对付我了。”糸见沙耶加将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无奈道。
“是组长您欺负人。”优花抱怨。
“鸫还是高中生呢，说什么生孩子，真是的。”嘴上说着高中生，兔子的语气更像是把源清素当成幼稚园小孩。
“你们这些人啊，”糸见沙耶加叹气，“别被他骗了，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鸫还是孩子！”
“没错！”
猴子开口了，打断女人们之间的闹剧，他问：
“组长，您和另外八位组长讨论过怎么办吗？那小子说要把我们在一年之内全部消灭。”
“而且看上去，他不像是只说不做的人。”和尚跟着说。
“放心。”糸见沙耶加走到酒水柜前，拿了一瓶出云地区限定可乐。
她曲线优美的身体，背靠吧台，手拧开瓶盖，猛灌起来。
畅快地喘了一口气之后，她继续往下说：
“要想对付我们，凭他、神巫，还有伊势巫女还远远不够，那小子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会为担任‘本州神主’这件事奔波。”
她喝红酒似的晃晃瓶子，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
“‘本州神主’从设立以来，数千年只有八位，他想那么简单就坐上去，没那么容易。”
“沙耶加你的意思——大御所不会答应？”羽生千歌问。
“谁知道呢。”糸见沙耶加喝啤酒似的啜饮一口可乐，“或许不答应，或许交换条件，但绝对不会让出生关西的他，轻易拥有调动整个本州修行者的权力。”
“所以……短时间内，我们不用太担心，不会有事？”鲤鱼试探性地问。
“只要小心一点，长时间也不会有事。”
“为什么？”兔子疑惑地看着糸见沙耶加，“难道组长您有办法？”
“嗯。”糸见沙耶加咽下口腔里的可口，“源清素那小子从前就对我动手动脚，如果真出了事，我跟他睡一觉，保证你们没事。”
“组长——！！！”九组的人被震撼到了。
源清素也被震撼到了。
只有羽生千歌，想笑，但不能笑，抿着嘴，很辛苦。
“组长，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让你做那种事！”
“没错！又不是没差点死过！”
糸见沙耶加没理她们，她看着源清素，说：
“鸫，你不会嫌弃我吧？我向你保证，我和源清素做的时候，绝对会做好安全措施。”
“这个……”
“组长！您不能这么做！”
“我一想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组长脱光了躺在被子里，等着源清素钻进去，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摔烂，太难受了！”
“胖子！谁让你他妈的乱想了！组长不可能做那种事！听到没有！”
“好了好了。”糸见沙耶加打断他们。
“沙耶加姐，您是在开玩笑吧？”源清素语气格外认真。
众人也都看着她。
“不，不是。”糸见沙耶加回答，“我和他睡，可不仅仅只是为了你们啊，也为了我自己，还有妹妹和父母，所以，你们别劝了，没用的。”
所有人沉默下来，包括源清素！
他决定了，今天蒙受的耻辱，要在她妹妹身上找回来！
不过……调戏一个纯情女高中生，太不道德了。
算了，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源清素决定不传播仇恨，独自抗下所有一切。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不再聊沉重而现实的话题——如果真的到了那天，难道他们还能阻止糸见沙耶加救她自己、救她的家人吗？
只要加入神道教，未来就经不住畅想，全是无奈与绝望。
“组长，”和尚好奇道，“源清素的实力，到底什么程度？”
其余人对这个问题也十分好奇。
“妖身你们也看到了，没什么好说的，箱根火龙的凶残，红金色恶龙的诡异能力，一般歌仙不是对手。
“至于他本身的实力……”糸见沙耶加摇晃着可乐瓶，沉吟起来。
“难道真的已经到了歌仙？”兔子难以置信地说。
“他才修行半年啊。”猴子在内的其余人，同样不愿意相信。
“根据我的判断，神力上还差一点。”
听了糸见沙耶加的话，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但配合他五花八门、数不胜数、而且全都十分精深的咒，可以算是歌仙了。甚至在我看来，比起他在神力上的天赋，他在咒上的悟性，更让人担忧。”
“说到咒，我们家鸫也不怕他，是不是，鸫！”优花骄傲道。
“当然！”源清素仰起下巴。
“哦？”糸见沙耶加饶有趣味——实际是好笑——地打量他。
优花将源清素把人封印成小丑鱼的事说了一遍。
把人变成动物，没吓到羽生千歌，但听到小丑鱼由雄性变成雌性，且还能活十年以上，让她脸色有点发白。
这比死亡、无期徒刑可怕多了。
她忽然庆幸自己没有坚持报仇，要不然……不知道有什么动物，是由雌性变成雄性的。
可怕，太可怕了。
“不错嘛！”糸见沙耶加没拿可乐的手，重重拍在源清素肩上。
为了装成身体孱弱的高中生，强壮得可以托梁换柱的源清素，不得不晃上两下。
“加油，少年。”糸见沙耶加喝光最后一口可乐，将可乐瓶重重放在台面上。
她将另外一只手也搭在源清素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要快点超过他，这样我就不用和他睡觉，只属于你一个人。”
“……”
果然还是去堵糸见雪的校门吧。
对于糸见沙耶加本人，没有任何办法。
还能怎么办？这个女人已经做好睡觉、生孩子的准备。
只能欺负她妹妹！

第139章 夜晚的月亮
夜里十一点，源清素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糸见沙耶加与羽生千歌也走了。
既不是千叶，也不是东京的出云街头，总感觉熟悉又陌生。
“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好了。”糸见沙耶加扭头微笑着看向羽生千歌。
从刚才开始，羽生千歌就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
“沙耶加，你刚才……难道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谁？”
“源清素。”
糸见沙耶加抬起头，仰望天边的明月，今夜是一个晴天，月色皎洁，但没有给黑夜带来半点温暖。
“千歌。”
“嗯。”
“有本事的人会善良，但绝不会温柔。”糸见沙耶加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事一做就成，在这样的人生中长大，人怎么可能会温柔？”
“你是说，”羽生千歌微微一愣，“源清素不是真心想帮我们？”
以她的观察，不管怎么看，哪怕弟弟死在对方手上，依然无法否认他的魅力，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我不知道。”糸见沙耶加回答。
“那？”羽生千歌更疑惑了。
“他或许是在欺骗我们，利用我们，等达到目的后，会一脚把我们踹开，也可能是真心想帮我们。”
“这和你……故意表现出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糸见沙耶加笑起来，“那小子或许会骗所有人，对什么都不在乎，但只有三个人，他不会欺骗，也一定会放在心上。”
“哪三个？”
“他母亲、神巫，还有伊势巫女——他只在乎家人、喜欢的人。”
“你要让他喜欢上你？”羽生千歌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那不重要。”糸见沙耶加踢走脚边的一块石头，“我是要成为他的家人，这样一来，我、你、兔子她们，还有我的妹妹和父母，都会被他放在心上。”
夜晚安静下来，气氛沉重。
“沙耶加，你……”
“别误会了。”糸见沙耶加打断好友的话，“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这么做，至少有一半是为了我自己，而且他长得又好看，修为又高，眼看就要成为神主了，和他在一起没什么坏处吧？”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糸见沙耶加停下脚步，羽生千歌也跟着停下来。
两人相互对视，一个带着笑意，一个隐藏不住的担忧。
一辆看不清模样的汽车，停在身后的路口等交通灯，远光灯挤走她们身边的黑暗。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他？”糸见沙耶加笑着问。
“你喜欢他？！”
“嗯——”糸见沙耶加边发出思考的声音，边继续往前走，似乎嫌汽车的远光灯刺眼。
羽生千歌忙跟上去，双眼牢牢地看着好友成熟的俏脸。
“喜欢谈不上，好感吧，毕竟那么帅，还有本事，而且是个医科生。”
“医科生。”羽生千歌忍不住笑了两声，“你还没放弃继承医院啊？”
“当然啦，那本来就是我的，怎么可能随便让给我那个愚蠢的妹妹。”
刚才那辆车追上来，亮得刺眼的灯光，从她们身上碾过去。
“……千歌，不要怪我。”车轮声中，糸见沙耶加轻声说。
“什么？”其实羽生千歌听见了，但因为有噪音，所以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声，“怪你什么？”
“和你的……仇人在一起。”
“没关系啊。”羽生千歌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虽然冰凉，但很清新，“比起已经死去的弟弟，能让大家活着离开神道教，回到从前的生活，不是更重要吗？”
“而且，”她扭过脸，朝糸见沙耶加莞尔一笑，“沙耶加你能牺牲自己，我为什么不能放下仇恨呢？”
“我算牺牲吗？”糸见沙耶加也笑起来，“我不觉得。”
“对了，你想好怎么让他迷上你了吗？你的对手可是神巫和伊势巫女啊！”
“没有，走一步算一步吧，说不定他没想得那么坏呢。”
“那怎么行？我来替你出主意！”
“……你怎么突然积极起来了？”
“实力上，我们不是神巫和伊势巫女的对手，但在抢男人上，我们可不怕她们！”
“错了，她们不需要抢，源清素喜欢她们。”
“这样吗？！嗯——，有点难度，让我好好想想。”
“别想了，没什么好想的，我又不急着生孩子，等三十岁再说。”
“胡说什么，沙耶加你马上就三十岁了！”
“我……我……我才26！”
“不，27。”
“那千歌你也是27！”
“我十七岁。”
“行行，你永远十七岁，去吃夜宵？有点饿了。”糸见沙耶加抚摸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
“要不要把源清素叫回来，约他一起？”
“你还真操心上了？”
两人笑笑闹闹，又回到了在顺天堂大学读书的时光。
那个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妖怪，也不需要为别人委屈、牺牲自己，看的是时尚杂志，最痛苦的是考试，最害怕的是解剖青蛙。
◇
漆黑的八云山，橙色灯光中的出云大社，源清素把玩着狐狸面具，悠然地从参道走来。
“回来了？”穿黑红和服的姬宫十六夜，站在偏殿屋檐下，雪白的小脸笑吟吟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在外面等？冷吗？”源清素脸上露出笑容，走上前，没拿面具的手，去搂她的肩。
“啪！”，姬宫十六夜用扇子压住他的手腕。
“去抱你的沙耶加，我不冷。”她的笑容不见了，冷声说。
“怎么了？”源清素笑着不解地问。
“你自己清楚。”姬宫十六夜扭过脸去，不看他。
偏殿里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明艳端方，光彩照人，一朵黄色郁金香，源清素一时间看入迷了。
姬宫十六夜“刷”地一下打开折扇，挡住自己的脸，玫瑰似的唇间，轻“哼”了一声。
源清素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的细腰，隔着扇子吻了她一下。
“十六夜，你好可爱。”他低声说。
“我演的。”姬宫十六夜半靠在他怀里，没好气地说。
“演的时候可爱，不演的时候优雅，半演不演最迷人。”
姬宫十六夜瞅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笑起来：“少在这里花言巧语，给我解释刚才的事。”
“你都看见了，我还解释什么？”源清素在她耳边吹气。
暖暖的气息，一直痒到姬宫十六夜心里，她不由自主地在源清素怀里缩了缩身体。
“再让我知道你和别的野女人——”说到一半，她伸手重重掐了一把源清素的腰。
“嘶——，好疼啊，姐姐。”源清素装作很委屈的样子。
“少来，回答呢？”
“我发誓，再和别的女……等一下，神林小姐不算吧？”
姬宫十六夜又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我就是说她！”
“那不行，”源清素严词拒绝，“就像神林小姐让我不要理你一样，我也不会答应。”
“她让你不理我了？你没答应？当时她什么表情？”姬宫十六夜颇为感兴趣，笑呵呵地问。
“我只是打个比喻。”
姬宫十六夜没意思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那可爱又娇媚的神态，让源清素忍不住低头吻在她雪白的侧脸上。
姬宫十六夜甜甜地一笑，转过身来，双臂软绵绵地勾住他的脖子，双眸含着水一般湿润。
两人的心跳开始加速，潮湿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四唇刚一碰，还没来得及使劲，姬宫十六夜忽然推开他。
她拉了拉和服衣襟，生气似的侧过身，使劲扇着扇子，那张明丽的脸蛋通红。
源清素正疑惑，神林御子从殿内走出来。
“回来半天不进来，在做什么？”神林御子淡淡地问源清素。
“……还不是因为你用蝴蝶式神全程关注我吗，十六夜会在这里查岗。”
“我是看了，但没给她看。”
源清素视线缓缓转向姬宫十六夜。
“你刚才唬我？”他难以置信地问。
“今天晚上好热啊。”姬宫十六夜自说自话，边扇扇子，边以贵族小姐的姿态溜达进了殿内。
等她不见了，源清素才收回要吃掉她的视线。
“神林小姐，我被骗了。”他告状。
“回来半天不进来，刚才做什么了？”神林御子继续问。
“你不关心我？”
“嗯，我是个寡情寡义的女人，刚才做什么了？”
“不说这个了。”稍一停顿，源清素的露出微笑，轻轻柔柔地喊了一声：“神林小姐。”
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意思是：什么事？
“你答应我的。”源清素上前一步，笑容更加暧昧，“解决了神道教的事，让我抱一下。”
“刚才和十六夜没抱够吗？”神林御子转身进殿。
“你不知道嘛，为什么还要问我？还有，不管你是真吃醋，还是假吃醋，你答应的总要做到吧？必须让我抱一下！”源清素追上去。
这两个女人！
“你们一个唬人，一个耍赖，就知道欺负我这个纯情少年，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吵死了，安静一点。”姬宫十六夜正端着茶在喝。
“那你答应我，和神林小姐一起嫁给我！”源清素蛮不讲理。
“好啊。”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随口应道。
“好，什么都别说了，就这么定了。”源清素声音之干脆利落，隐约能听到“哐”的盖章声。
“御子，我要和他结婚了，你打算怎么办？”姬宫十六夜拿着茶杯，笑着问神林御子。
“某人答应过我，”神林御子语气悠闲，“没得到我之前，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不会留下我一个人。”
“你还说过这种话？”姬宫十六夜视线转向源清素。
娇媚的脸上笑容依旧，但茶杯已经放下了，那是要动手打人的征兆。
“啊，好热。”源清素用面具扇着风，“今晚怎么这么热。”
“过来，我替你扇扇风。”姬宫十六夜拿起扇子。
“不，不用了，我其实也没那么……”
“过来。”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神林御子根本不理他，她的确是一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一。”
源清素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等靠得进了，姬宫十六夜伸手一扯，将源清素拽倒，躺在她怀里，脑袋枕在一个软绵绵的部位上。
源清素不敢动，这不是带着狐狸面具，假扮成鸫时的假&#183;不敢动，是真&#183;不敢动。
“舒服吗？”
预想中的雷霆暴雨没有发生，吹面而来的是徐徐清风，还带着花一般的芳香。
姬宫十六夜亲昵地替他扇着扇子，表情温柔，柔声细语，情意绵绵地注视着他。
源清素心底被无限的柔情溢满。
“……我知道。”他说。
“知道什么？”姬宫十六夜轻声问。
“明明犯了错，非但不教训我，反而对我柔情似水……这是战争。”
“战争？”姬宫十六夜笑得开心极了。
“一旦我屈服，你赢得了战争，你就不会这么温柔对我了。”
“那我怎么对你？”
源清素拿过姬宫十六夜手里的扇子，合拢，指着他自己刚才站的位置。
“源清素，”他说，“给我跪着。”
说着，他还拿起姬宫十六夜的茶杯喝一口，一副被气坏了的源夫人模样。
姬宫十六夜笑得身体都在发颤，这次，源清素安心享受柔软按摩。
笑够了，她夺回扇子，笑骂道：“胡说，我怎么会让你跪着？”
源清素笑嘻嘻地正要开口，忽然瞥见神林御子正冷冷地瞧着自己，他咳嗽两声，站起身来。
“走什么？我还热着呢。”姬宫十六夜又把他拽回怀里。
“热不是应该分开吗？”源清素说。
“我心里热，身体冷，你替我暖和暖和。”姬宫十六夜双臂交叠在他胸前。
“和服要弄皱了。”
“好好待着别动，”她双臂搂得更紧了一些，“我和你说说‘本州神主’的事。”
源清素瞄了一眼神林御子，她正喝着茶，没看这边——这是另外一位源夫人生气的样子。
一个是夏日短暂的狂风暴雨，一个是六月绵绵不绝的梅雨。
一个美艳撩人，一个清丽如仙。
有她们两人在身边，还管它天下怎么样。
殿内明黄色的灯光，神林御子红白色的巫女服，姬宫十六夜红黑色的华美和服，两人乌黑的头发，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
源清素没听清‘本州神主’是干什么的。
晚上睡觉之前，神林御子警告迷迷糊糊的源清素：
“我认为你的生活方式最好还是更正经一点，你觉得呢？”
“除了你和姬宫十六夜，其余的……”
“我就是指你和我们两个人。”
“这话我好像在哪听过，算了。不行，我只想和你们两个亲近，就想着和你们亲近。”
“那拥抱不算数。”
“没问题，从此以后，我正经起来。”源清素相当正经地说。
神林御子看着他故作真挚的眼睛，欲言又止。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宠溺又无奈地瞪了源清素一眼，手轻轻在他腰上戳了一下。
源清素忽然发现，他们三个人中，就他撩拨人的本事最差。
他爱她们，已不可自拔。

第140章 天上的太阳
十一月一日，天空碧蓝，大地金黄。
茫茫云海，入眼雪白，一头红金色巨龙穿梭而过，留下一堆乱糟糟的棉絮。
「尊敬的母亲大人：」
「美丽的您身体还好吗？您帅气的儿子——我，正从出云返回京都。」
「想当年，其实也就几个月前，我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少年，在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读书，目标是在四月结束前学会西班牙语，有一个普普通通的梦想：娶十个年轻的老婆。」
「而现在，我上天入海，一身神力、咒法通天彻地，人人羡慕。」
「但您一如既往乖巧的儿子，心里最大的梦想，依然是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不是拿到年级第一就可以，这不是学习（哼，这就是年级第一的实力，年级第一才能说出的话）。」
「十一月，我还要继续为新梦想而奋斗——早日成为天下第一，回教室继续上我的病理学。」
「即将入冬，海风寒冷，务必保证身体。」
「过年能否回去，现在还不清楚。」
「给您寄了出云大社的纪念品，出云巫女免费送的（哼，她现在已经是您儿子的手下）。」
「哼，我快要成本州神主了！」
「哼！」
「您注定伟大的儿子，源清素，哼！」
「迫不及待回到东大、欣赏金黄一片银杏的十一月」
「追加：御子和十六夜看完信，嘲笑我是小孩子。」
「可笑！我难道不是小孩子？是吧，妈妈？下次您一定要让她们两个罚跪，妈妈！」
红金色恶龙俯冲而下，穿过如丝如缕的云海，降落在京都「贺茂大桥」。
大好的秋日，家人、情侣、人和他的狗，在鸭川边各得其乐。
鸭川溪水一如既往的清澈，不知道第几代的野鸭，在溪边啄食，为野鸭火锅店的冬日增肥；
远处的比睿山已经改头换面，染了赶时髦的枫叶红。
有野鸟从天而降，抢走鸭川边小孩的面包。
“鸟就是讨厌啊，”源清素看着大哭起来的小孩，手指滴溜溜转着香叶冠，“特别是乌鸦，尤其是东大的乌鸦。”
提到学校，神林御子开口说：
“我们只请了一个月的假，这次不知道要在京都逗留几天。”
“陛下什么时候出关啊？”源清素笑嘻嘻地问姬宫十六夜。
“嗯——，或许明天，或许下个月，也可能是明年。”十六夜陛下故作沉吟地回答。
“有办法提前叫醒她吗？”神林御子问。
“有啊。”姬宫十六夜看向源清素，笑着说，“让我们的筑紫王大人，在清凉殿前跪上三天两夜，陛下应该会出来吧？”
“为什么是我跪？”源清素不乐意。
“其他人又不急。”姬宫十六夜转头去欣赏鸭川，悠然地回答。
“那也不能……”
源清素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又是哪个女人？”姬宫十六夜冷笑着，夺过手机，按下通话键和扩音。
三人看着放在她白腻小手里的黑色手机。
“哪位。”姬宫十六夜语气平淡地问。
“咦？”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那个，请问是源清素同学的号码吗？”
“是，怎么了。”
“请问您是源清素同学的？”
“我是他……未婚妻。”
“啊，这样啊，您好，源清素同学的未婚妻，是这样，我是东京帝国大学的老师，源清素同学他请假了一个月，但今天没有回学校，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老师您好，他没出什么事，明天就回去。”
“好的，谢谢。”
电话挂了。
“你乱说什么？”源清素拿回手机，不满道，“陛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呢，你怎么可以随便说我明天就回去？”
姬宫十六夜瞪了他一眼，但随即又笑起来，因为源清素说她乱说，并不是否认她不是他的未婚妻。
“放心，任何时候，我都可以直接面见陛下。”她说。
“原来如此。”源清素一本正经地点头。
姬宫十六夜白了他一眼，此时，她的手机也响了。
“谁？”源清素悠哉的脸一下沉下来，以牙还牙，“你居然敢把联系方式告诉别人。”
他夺过手机，按下接通键和扩音。
“哪个。”他语气冰冷地问。
“嗯？那个，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没打错啊（小声嘀咕）……您好，请问这是姬宫十六夜同学的手机吗？”
“啊，您好您好，我是她未婚夫。”
姬宫十六夜在一旁偷笑，笑得实在不行了，把脸埋在神林御子的肩上。
挂了电话，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说：“让你回去上学。”
“哈哈哈哈！”姬宫十六夜一边笑，一边伸出软绵绵的手，接住他递过来的手机。
下一刻，神林御子的手机响了。
“要吗？”神林御子笑着把手机递给源清素。
“不，不用。”源清素抬手，严词拒绝，“我相信你。”
“你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不乐意了，“我让你不放心了？”
“还是因为不够爱我？所以不在乎我？”神林御子问。
“……我接。”源清素叹气，拿起响个不停、吵得要死的手机。
“喂，您好。”他说。
“咦？！”文学部的生活指导老师吓了一跳。
一边嘀咕着“我打成姬宫同学的了？”，一边重新检查号码。
这一次，不但姬宫十六夜笑得直不起腰，神林御子也用手背掩着嘴，淡淡地笑着。
娇艳的红玫瑰，挨着清丽的白玉兰，两朵花在风中嬉戏、窃窃私语——她们一起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美好。
“你好。”老师确认完号码，“听声音，你是姬宫同学的未婚夫？”
“……是。”
“那，你怎么拿着神林同学的手机？”
“我，那个……”
神林御子微笑着注视源清素，姬宫十六夜下巴搁在神林御子肩上，同样娇笑着注视源清素。
两人在看他的好戏。
“咳咳，老师，神林小姐的未婚夫也是我。”
“姬宫同学、神林同学都是你的未婚妻？！”
“是的。”
“……”老师似乎被震撼到了。
“老师？您还在吗？”源清素试探着问。
“啊，在，还在。那个，没什么事，通知她们两个早一点回学校上课。”
“好的，麻烦老师了，给您添麻烦了。”
桥下刚才在哭的小孩，此时已经重新拿了一个面包在笑，桥上看戏的源清素，觉得这小孩笑得没有哭好看。
“有两个未婚妻真累。”他说。
“谁是你未婚妻（了）？”他的两位未婚妻同时开口否认。
“清少爷，我告诉你，”姬宫十六夜下巴依旧搁在神林御子肩上，“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己看着办。”
“看着办就看着办。”源清素又开始滴溜溜转香叶冠，“本神主有的是办法。”
“还没成神主呢。”姬宫十六夜取笑道。
“神主很厉害吗？”神巫问伊势巫女。
“根本不认识。”伊势巫女摇头回答。
“喂，你们两个又联合起来了是吧？你们不是应该争锋相对、大打出手，来抢我吗？”
“抢你做什么？你有御子香吗？”姬宫十六夜朝神林御子天鹅般雪白纤细的脖颈嗅去。
神林御子下意识躲开，一脸嫌弃。
“哈哈，再香又怎么样？她不给你闻！”源清素抚掌而笑。
“走着瞧。”姬宫十六夜轻‘哼’着，仰起同样让人想咬一口的脖颈，“等你真的说服我们两个，三个人睡在一起的时候，我想怎么闻就怎么闻，她跑得了嘛。”
“三人睡在一起啊……”
“御子，你看他。”姬宫十六夜指着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你那个式神说的不错，看他那副猪在猪圈里傻笑的样子，明明只能等着被吃，还以为我们养着他呢。”
“我是在养他。”神林御子脸色柔和，宛如慈爱的神女。
“你们两个……”待宰的源清素，气得说不出话。
三人晒着太阳，在贺茂大桥上闲聊，望望碧蓝的天，看看清澈的水，瞅瞅染红的比睿山。
刚才那个小孩的面包又被抢走了，她的父母笑得好开心，不停地拍照。
有时候委屈、眼泪，也是一种幸福。
下午，【京都之主】果然出关了。
群臣连忙换上束带，拿上笏，急急忙忙赶往紫宸殿，柳生家的灭门案，还没过去一年呢。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起来吧。”【京都之主】威严而端庄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
“陛下！”源清素身着黑色束带，俨然少年得意的世家子弟，“神道教操纵妖怪的咒法，臣拿回来了。”
寂静中，听见裙摆拖在地上的声音。
一身明黄色宫装、尊贵明艳的姬宫十六夜，从屏风后走出来。
源清素瞪大眼睛。
姬宫十六夜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盒子，纤细的手指，悄悄划过他的手心。
两人表面依旧端庄沉稳，心底却一阵阵麻上来。
姬宫十六夜带着一缕销魂的香风，消失在屏风后。
“辛苦了。”【京都之主】语气柔和起来，带着宠爱臣子的亲昵。
“为陛下效劳，一点也不辛苦。”源清素情真意切地回答。
“我答应过你，事成之后，让你做本州神主。”
群臣屏住呼吸，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关键。
“但就算我允许，你还要做一件事——去东京，象征本州神主之神权的印章，还有一半在大御所手里。
“清素，不要让我失望。”
“陛下放心，第九任本州神主，非我莫属！”源清素高声应道。
从紫宸殿出来，那些大臣、贵族、武士，像蚂蚁看见一块糖，全部涌了过来。
“筑紫王大人，去我家坐坐？最近富山县来一名艺伎，肌肤白得像雪一样！”
“大人，最近我新得了一门咒，十分奇特。”
“清素君，回一条家坐坐，舅舅还没和你好好聊聊你母亲的事呢！”
“诸位，诸位！”源清素从某个大臣手里扯回自己的衣袍，大声说，“我明天要去东京，真的没空！等我成了本州神主，再去各位家里叨扰！”
“既然大人这么说了，只能下次了，您一定要来！”
“祝大人武运昌隆，顺利登上本州神主之位，掌握本州神权！”
紫宸殿外，站了许多贵族子弟，他们或因为年轻，或因为修为不够，还没成为‘殿上人’。
看着那些平时需要仰望的大人物，像鲤鱼抢食似的簇拥着源清素，他们神情各异，或羡慕，或嫉妒，或佩服，或不屑。
“音姐，清素哥他真的要成本州神主了！”源清美悄悄拉源清音的衣袖。
“他成不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源清音一脸冷淡。
她心里虽然佩服，但还记恨着当初东京的事。
明明是自己无礼在先，但贵族子弟的思考方式，就是不记住自己的错。
大多数情况，他们也不需要记住自己的错，会找别人的错就可以了。
在他们身边，藤原紫乃复杂地看着一身黑袍的源清素。
如果不是一条绫子放弃一切，带着孩子离开京都，去往偏僻的小豆岛隐居，现在她已经是源清素的妻子了吧。
半年就有现在的成就，那他一直留在京都，现在又是何等的光景呢？
“清少爷。”一道婉转动听、娇媚动人的嗓音，让吵闹的权臣们安静下来。
“伊势巫女大人。”众人纷纷行礼。
姬宫十六夜地位高的原因，不仅仅是十二巫女之首，更重要的是，在关西，她说的话，几乎就等于【京都之主】的话。
当初，九州神主因为损失了一名歌仙，差点被革职。
而姬宫十六夜直接出手杀了一名歌仙，虽然有那名歌仙率先挑衅的原因，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足以看出【京都之主】对她的宠爱。
源清素从‘殿上人’们钻出来。
“十六夜。”他走过去。
姬宫十六夜原本就高贵的气质，在明黄色宫装的衬托下，愈加尊贵。
“这是陛下让我转交给你的，本州神主的神权印章。”她纤纤的玉手，递来半张图。
图不是用纸做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皮。
源清素展开一看。
“怎么是乌鸦？”他嫌弃道。
上面印着一轮红日，一只黑乌鸦蹲居在红日中央，周围是金光闪烁的红光，看着倒是很神圣。
“什么乌鸦，这是八咫乌，也称金乌、太阳鸟。”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笑骂道。
“那还不是乌鸦。”
“在华夏有一个神话，太阳是盘古神左眼所化，而日出东方，东瀛在华夏更东边，所以本州的图腾，一直是八咫乌，因为它象征着太阳。”
“那不过是传说，太阳中间的黑点，不过是古代人对太阳黑子的幻想罢了。”
“八咫乌真的存在。”姬宫十六夜笑道。
“真的？”源清素不信地瞅了她一眼，又低头打量图里的半只乌鸦。
下一瞬间，姬宫十六夜的笑容冷下来：“我应该和你说过吧。”
源清素想起来了，昨晚躺在她怀里，她好像是说了什么鸟的事，但他因为沉迷美色，半句没听进去。
就在这时，候在一旁的源永德见机开口说：
“成为本州神主之后，印章合二为一，八咫乌就会显现真身，但就像朱雀笛一样，很难收服。”
“从古至今，本州的八位神主，还没有人成功过，反而有被太阳烧死的。”一条家的族长也不甘弱后。
“烧死？那这乌鸦和朱雀有什么区别？”源清素问。
“一个是太阳，一个是火焰，有什么区别自己去想。”姬宫十六夜抽出腰间折扇，敲在源清素额头。
“唉。”源清素叹了一口气，一脸晦气地将印章卷起来，揣进兜里。
“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你还嫌弃了。”姬宫十六夜笑道。
两人无视还等着的大臣们，肩并肩朝宫外走去。
“你说什么鸟不行？非得是乌鸦。”
“跟你说了，这不是乌鸦，是八咫乌，根据记载，是从太阳里诞生的妖怪，但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式神。”
“哦？有点意思，跟我说说。”
“源清素，你果然没听我说话。”
“等等，小夜子，咱们先别动手，我可以解释！”
“只有你的神林小姐才会听你的胡扯，本巫女喜欢直接动手。”

第141章 开始落叶的秋日
“这最后十分钟，我想和大家聊一聊什么是医生。”
头发染成黑色，年纪虽然大了，但依旧精神奕奕的教授，对医学部医学科的学生说。
“不知道大家看了岛根县的新闻没有？”他说，“一位没钱的癌症患者，被赶出医院，病死在医院门前——大家对此有什么看法？”
“真悟，你说说看。”教授目光看向坐在第三排的一名男生。
“太无情了！”真悟大声说，“这些人完全把医院当成彻彻底底的营利机构！”
“盈利机构也有好处吧。”一名姓野崎的学生说，“成了盈利机构，要想赚钱，那只有提高医术，给患者提供更好的服务。”
“一般的企业这样做无可厚非，但经营医院，除了盈利，最重要的难道不是人道主义吗？”又一名学生开口。
“不管是医院，还是医生，不论任何生命，我认为，只要他能活下去，就得让他活下去。”
“太理想了，根本不现实！”
“这难道不是医生的使命？”
“使命？你仔细想想，能做到吗？实际一点行不行？”
“就因为做不到，所以就可以见死不救吗？！”
“那是癌症患人，死在哪里不是死？”
“你这家伙！简直跟手术刀一样冰冷！”
“和手术刀一样冰冷不好吗？只有这样，做手术的时候才能更精准！”
“手术刀是冰冷的，但握着它的医生的心是热的！”
“哈哈！”教授爽朗地笑起来，“看来大家都有自己的理念啊，很好，这样很好，我最担心的，就是社会上全是善良或按规则做事的家伙。”
“教授，您认为如何呢？面对注定死去的癌症病人。”
“而且还是一名没钱住院的患者。”一名学生补充。
“该怎么办呢——”教授也露出头疼的脸色，“源君，你觉得呢？该怎么做？”
关于这个问题，源清素也思考过。
他说：“任何人都避免不了死亡，作为医生，不可能拯救每一名患者，比如说这位癌症患者，所以有时候让人想通，帮助患者走向死亡，也是医生的职责。”
“这是医生杀人的方法。”教授点头。
“杀人？说得好可怕。”班里的几名女生害怕道。
“源君的意思，是说要让救无可救的癌症患者接受死亡，那是否应该把他赶出医院呢？”刚才争吵的学生问。
“听院长的就行，作为医生，再怎么坚持也没用吧？”源清素回答。
“如果你是院长呢？”
源清素想了想，说：“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我应该不会让对方出去。”
“理由？”坚持医院应该盈利的学生质问。
“我要是把人赶出去，我母亲会打死我的，不，毕竟是亲生儿子，应该只会让我罚跪。”
“罚、罚跪？”
“哈哈哈哈！”教室里爆发一阵大笑。
“源清素，你这家伙也太没出息了！”
“都二十岁了，还会被自己母亲罚跪！哈哈哈！”
“你们懂什么？”源清素不以为然，“看不起病的人，为什么不去银行抢别人的钱？为什么社会能稳定运行？不就是因为有人管着吗？”
在下课铃声中，他大声宣布：
“随心所欲，没有任何人能经受得住考验！要想幸福，就必须把理性的枷锁，套在所有人脖子上！”
从此以后，源清素的同学，都觉得他应该去做政治家。
但他们本人，一点也不想生活在被源清素这种家伙管理的社会中。
谁受得了脖子上套根锁链？又不是狗。
就算是狗，恐怕也不愿意被拴着吧？
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狗都不如的人数不胜数，唯独没人真的是狗，所以不知道狗到底愿不愿意被拴着、被阉割、被关在家里。
它们只能服从强者，也就是人类的审美。
尽管没讨论出结果，但教授好像已经心满意足，说：
“各位同学，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光记住医书上的内容还不行，哲学、伦理、《医师法》都要学习。好，下课！”
源清素给笔盖上笔帽，合上书，走出教室。
十一月，走廊里总是透着一股子阴凉，因为又是医学部的走廊，所以让人下意识联想到地下室和尸体。
穿白大褂的源清素，走在阴冷的走廊，给人一种阴郁美。
医学部健康综合科的女生较多，对她们而言，看源清素走路，大概是冬天来上课的唯一安慰。
离开大楼，眼前是一片树林，树林里就是「三四郎池」。
‘池边椎树的果实已经成熟了，为什么我和御子的爱情还没结果呢，唉！’源清素边想着，边朝「安田讲堂」走去。
阳光撒在他白大褂上，折射着炫目的光芒。
这么一来，源清素又从一名技术高超的阴郁医生，变成阳光开朗的明星医生。
一切都很衬他。
快走到文学部时，往东大正门方向看去，柔和的秋日阳光，洒在银杏大道上，一树金黄。
银杏看起来挺拔、高贵，使秋天这个时节也变得从容与体面。
「安田讲堂」上的巨大时钟，已经指向12:15，下课五分钟了，那两个人依然没来。
午后耀眼的阳光落下来，照得周围像是在发光。
源清素站在「安田讲堂」附近像是城墙垛口的位置，晒着太阳，发起呆。
昨天从紫宸殿出来，三人没有逗留，直接返回东京。
白子依旧守在秘境入口，坐在鸟居的横梁上，晃荡着双腿。
回到神社，源清素环顾一圈客厅，问白子：“诺依呢？”
“房间里玩游戏。”
过了一会儿，金发飘扬、身形挺拔的公主出来了，手里拿着游戏机，修长的手指不断操纵着。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吊带裙，外面披了薄纱似的、半透明的白色外套。
“给我钱，我要去买游戏。”
“……”
“还有，多给我一点神力，我怕冷，不想穿厚衣服。”她头都没抬。
“……诺依小姐，我们不是主仆，没有任何上下级关系，你不用听我的，我也没有给你发薪酬的必要。”
“啊？”诺依终于从游戏机上抬起视线，一脸‘你莫名其妙地说什么、赶紧给我钱”的叛逆少女表情。
“我明白了。”源清素放弃了，“明天下午，我陪你一起，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记住就好。”诺依无所谓地说。
这时，似乎肩窝痒，她伸手挠了挠，吊带从肩上滑落，露出一半的胸脯。
幸好吊带及时抓住了悬崖上的红花，没有彻底摔进悬崖。
她就像一円钱掉在似的，一点也不在意，随意一抖肩，将吊带挂了回去。
“明天，记住了。”金发少女边打游戏，边离开了客厅。
而此时，另一位金发少女&#183;白子，还在和神林御子说着离开之后发生的事，小蝴蝶在一旁兴奋地补充。
所以今天下午又要请假。
带诺依去买游戏之前，还要去见【大御所】，商议‘本州神主’的事。
【大御所】不会轻易答应他。
会提什么要求呢？
交出香叶冠里的全部咒法？如果是让他和神林御子结婚就好了。
“别傻笑了。”
“我没有傻笑。”源清素回过神，眼前已经站了两位抱着书的美丽女大学生。
姬宫十六夜黑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又酷又美，像是一朵娇艳的黑玫瑰花。
神林御子穿了一件白色带帽外套，衣襟敞开着，里面是一件高领的线衫，时髦又乖巧，还有点清纯女大学生的味道。
“你脸上是没笑，”姬宫十六夜说，“但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知根知底了，你心里笑没笑，我还能不知道？”
“好好的笑什么？”神林御子声音娴静地问源清素。
“在想大御所会提出什么要求，说不定是让我娶你，再加上京都之主说要给我和小夜子赐婚，这么一来，我觉得我已经可以退隐山林了。”
“怪不得你要笑，连我都要笑了。”姬宫十六夜还真的笑起来。
神林御子也笑了，她说：“你挺会想的。”
“说不定呢！难道因为梦想遥远，就连想都不敢想了嘛！”
三人走在金色银杏遮盖的校园，偶尔一阵风吹过，落叶像小狗似的在脚边打转。
不知道哪个餐厅，正放着山下達郎的《平安夜》。
“雨过了深夜，会变成雪吧~”
距离圣诞节不是还早吗？这些店家到底是有多想赚钱？
◇
“哇，这就是东京啊！”一群一听口音，就知道是从关西来的高中生，正在修学旅行。
女生穿着深棕色长袖水手服、百褶裙，系着领巾。
男生则是黑色立领制服。
“出来了？”
“啊——”一个棕色短发女生哀嚎起来，“为什么修学旅行要来东京参观国会议事堂啊，我想去冲绳！”
“冬天去冲绳能做什么？别伤心了，给，刚买的可丽饼。”好友的班级先参观完，买了吃的在门口等她。
“谢谢，正想吃甜的。”棕色短发女生拿过可丽饼。
“其实也没那么无聊吧，”好友说，“关东和关西完全不同，是完全对外开放的现代文化，可以学到很多。”
“一个是帝制，一个是……诶？关东的体制是什么来着？”
“类似君主制的总统制，说白了还是君主制，大御所代代世袭——你历史有没有好好听啊？”
“我活在当下！”棕色短发女生仰头，挺起根本没什么可挺的胸。
同样拿着可丽饼的好友，忍不住扶着额头叹气。
“啊！”棕色短发女生一声尖叫。
“怎么了？！”好友忙抬起头。
在两人身前，是一位正准备走进国会议事堂的男人。
“啊~~”棕色短发女生发出低声哀嚎，脸快凑到男人胸口了，“我的可丽饼，一口都没吃啊。”
“咦？是你？”好友认出这个男人。
“啊，你是？！”棕色短发女生捂着嘴，同样认出了他，“你不是在从桥上摔下去，把我们刨冰弄翻的家伙吗？！”
好友连忙拽了拽她的水手服。
棕色短发女生，终于想起自己把可丽饼弄别人衣服上了，脸上浮现出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对不起！”她深深一鞠躬。
“你们——”源清素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可丽饼，试探着问，“是不喜欢京都大学，想换一所学校？”
“不是不是！”棕色短发女生使劲摆手，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很满意了，真的很满意了，不是，我不是想说那个，总之，真的对不起！”
“怎么了？”神林御子问。
她看见源清素衣服上的奶油和草莓，拿出手帕递给他。
“看着前面走路。”她教训道。
“对不起！”棕色短发女生再次鞠躬，水手服的领口，彻底翻了过来。
“她不是说你。”源清素笑道。
他对这两名女高中生印象很好。
每当看见她们，他就想起北宇治的烟火大会，和神林御子的第一次接吻。
简单处理了一下衣服，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走进国会议事堂。
进去之后，两位巫女在其他房间喝茶等他，源清素独自去面见【大御所】。
与关西不同，关东不是朝廷，是政府；不是官员，是公务员；穿的不是官服，是西装。
【大御所】同样如此，一身精心裁量的黑色西装，银白的头发，像是一根一根染上去一般庄严。
“清素君。”【大御所】面带亲切的笑容，和源清素面对面。
两人在一间办公室，坐在沙发区。
办公室很普通，满墙壁的书，一张办公桌，桌上放在几部电话，一个笔筒，一张相框。
未批完的文件躺在桌上，一支随处可见的三菱红笔，夹在文件里。
在秘书端来茶的时间，源清素趁机打量办公室，多看了两眼相框。
“想看看？”【大御所】目光投向相框，笑着问他。
“不用。”源清素端起茶，抿了一口。
“你现在和御子住在一起？”
“嗯。多亏她的照顾。”
“御子也到了能照顾人的年纪了。”【大御所】叹着气，手轻拍在架起的腿上。
“这是怎么了？”他突然发现源清素胸口的污渍，闲聊似的问。
“吃东西不小心弄的。”源清素回答，“大御所大人……”
“叫我叔叔就行。”【大御所】五指交叉，笑着说。
“……叔叔，您应该听说了，我这次来，是为了‘本州神主’的事。”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清素君——”【大御所】沉吟着，端起茶喝了一口，“成为本州神主，并不是得到我和京都之主的同意就行。”
“不是吗？”源清素疑惑道。
“本州神主，掌握本州调兵遣将的权利，”【大御所】放下茶杯，“拥有如此大的权利，自然要背负更多责任。”
他用那双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注视源清素，说：
“我的意见并不重要，你必须得到关东修行者们的认可，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我明白了。”源清素点头。
绕这么一大圈，不过是要提要求。
“大御……叔叔，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得到关东修行者们的认可？”
“清素君听说过‘珊瑚魔娥’？”
“听说过，据说是距今最近的‘县级’妖怪，差点毁了整个宫城县，而且至今还活着。”
“不错。你知道最后将祂逼退的人，是谁吗？”
“这倒不清楚。”
“上一代神巫。”【大御所】语气平静。
“据阴阳寮的观测，”【大御所】继续说，“经过十几年的时间，‘珊瑚魔娥’已经养好了原本几乎不能自愈的伤势，会在近期重新返回关东大地。”
“您的意思，是让我消灭祂？”
“消灭祂，证明你有守护关东的实力，如果你能做到，有没有我的任命根本不重要，大家会自愿服从你的命令。”
源清素对自己十分有自信。
给他时间，什么‘县级’妖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自信不是自大，他很清楚，此时此刻，别说是他，就算是有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也绝不是‘县级’妖怪的对手。
消灭【珊瑚魔娥】，成为本州神主是重要，但怎么可能比得上她们两个人？
正当源清素当断则断，准备放弃时，【大御所】说：
“这件事我会通知御子，让她帮你。”
源清素抬起头。
他凝视着【大御所】。
“她可是您的女儿。”他一字一顿地说。
“正因为是我的女儿，我才让她去，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亲自上场。哪位战死的修行者，不是谁的女儿儿子，谁的父亲母亲？清素君，我们不是神道教。”
明明深处东京最繁华的地段，这里却听不到任何喧哗声，安静得让人怀疑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我明白了。”源清素语气恢复平静。
“除了御子，我会请其他修行者帮忙。”【大御所】说，“为了关东，清素君，请务必尽力。”

第142章 从国会议事堂到白山神社，再到秋叶原
源清素走出【大御所】的办公室。
好像从高不可攀的山顶回到了人世，尽管微弱，但已经能隐约听见人说话、走路的声音。
他回头看了眼那间象征着关东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在里面，哪怕以他的耳力，也听不见外面的半点动静。
人人追逐的权力，看似百利无一害的东西，同样有着它的束缚。
只是人这种东西，轻易屈从于权力和财富，甘心受它们驱使。
源清素走在铺了红毯的走廊，一边沉思，一边朝巫女们走去。
他并不讨厌【大御所】。
一个人活着，多多少少总有一点执念，小到买一个玩具，大到把天下当成玩具。
走廊两侧，悬挂着历代【大御所】的画像，这些人的执念会是什么呢？
吞并关西与北海道，彻底统一东瀛？
消灭出现在关东的每一只妖怪？
具体到神林御子的父亲，他的执念，真的像他嘴上说的，为了守护关东，哪怕牺牲自己的女儿也要不惜一切？
不管如何，既然【大御所】不在乎神林御子，那就由他来在乎。
在他死之前，没人可以伤害她。
源清素走在国会议事堂的长廊，离【大御所】的办公室越远，距离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越近。
推开门，两人坐在沙发上，姬宫十六夜正挨着神林御子，一脸笑意地玩弄后者的头发。
神林御子一脸不耐烦和嫌弃，不停伸手拿回自己的头发。
“这是在做什么？”源清素走进去。
“结束了？”姬宫十六夜笑得十分开心，“我在给你的神林小姐，表演我们两个平时独处的样子。”
“……”
真正的危机原来在内部！
姬宫十六夜看了眼源清素，会意一笑：“看来不太顺利。”
神林御子从姬宫十六夜手里拿回自己的一缕长发，视线也注视着源清素。
源清素看着两人的眼睛，开口：“走吧，边走边说。”
三人离开国会议事堂，踩着午后的太阳，往白山神社的方向走去。
“提了什么条件？”神林御子淡淡地问。
“消灭‘珊瑚魔娥’。”源清素回答。
“‘珊瑚魔娥’？他还真敢提。”姬宫十六夜嗤笑一声，“你不会傻乎乎答应了吧？”
“我虽然自信，但又不是傻子，连你们两个都不是对手，怎么可能答应？”源清素停顿了一下，“但他说，会让神林小姐帮我。”
他把目光转向神林御子，对她说：
“我知道，不管我答应，还是不答应，知道‘珊瑚魔娥’出现，你一定会去。”
神林御子没说话，看着脚底下的路，埋头走着。
“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姬宫十六夜嘲笑道。
“我也这么说了，”源清素望着眼前笔直宽阔的首都高速，“他的原话是，‘正因为是我的女儿，我才让她去，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亲自上场。哪位战死的修行者，不是谁的女儿儿子，谁的父亲母亲？’”
“你信他说的？”姬宫十六夜问。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林小姐一定会去，那我也必须去。”
神林御子的视线，终于离开脚底下的路，看向源清素。
“傻瓜，”姬宫十六夜骂了一句，“那可不是开玩笑，会真的死很多人，上一代神巫就是死在‘珊瑚魔娥’手里。”
“那也不重要。”源清素笑道。
“你非要和你的神林小姐一起去送死？”
“万一活下来了呢？别这么咒我嘛。”
姬宫十六夜停下脚步，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源清素奇怪地问。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冷声重复，“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她，从来没想过我？把我当什么了？你栽在山上的那些花？满足你的收集癖？”
源清素看着她。
神林御子看着他们两人。
来往的行人，留意着他们三个。
源清素没有一点伤心难过，反而十分开心。
正如他之前所说，姬宫十六夜演的时候，让他倾心；不演的时候，同样让他痴迷。
他伸出手，隔着黑色卫衣，将她纤细柔软的身体搂在怀里。
姬宫十六夜挣扎两下，想推开他。
他没松手。
“把你当成花我承认，在我心里，神林小姐是白色的玉兰花，你是玫瑰花，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偶尔还有蓝色、粉色、淡黄。”
源清素搂着她，手放在她背上，在她耳边说。
“但你要说我什么收集癖，我可不承认。”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我又不是福尔马林，拿人的身体来做什么。”
“你是医生。”姬宫十六夜在他怀里低声赌气。
源清素忍不住笑了一声。
姬宫十六夜锤他的胸口。
“我想起之前的一件，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说，“猜到柳生三千子的身份，我怕你完成任务后必须回去，就没告诉你，结果你什么都不说的生气了半个月，我也生气了半个月。”
“那是你不好，瞒着我。”
“我是怕你回去。”
“那也是瞒着我。”
“是爱你的证明。”
“那个时候你已经爱我了？”
“豪德寺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你有好感了。”
“你……”
“你们两个要抱到什么时候？”挤进两人中间的神林御子的声音，仿佛雪山刚融化的溪水，冰冷清澈。
姬宫十六夜连忙推开源清素。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双手插进卫衣兜里，可惜的是，这是一件没有兜的卫衣。
她洁白的小手急急忙忙地揣了两下，终于意识这个问题，改成交叉在胸前。
精致妖媚的脸上，摆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悠然样子。
“小夜子……”源清素开口。
“怎么了？”
“你脸红了。”神林御子说。
“没有。”
“红了。”源清素说。
“没有。”
“你自己摸一下。”源清素笑了。
“没有。”姬宫十六夜坚持不摸自己的脸。
她的脸明明那么红，表情却那么镇定自若，真厉害。
“自欺欺人。”神林御子说。
“我自欺欺人？”双手抱胸的姬宫十六夜，讥讽似的笑了一声，气质自然而然切换成嘲弄。
她对神林御子说：
“死前不准他离开自己身边；作为领路人，必须知道他的全部，不允许他在任何事上隐瞒自己；每次任务完成，作为活下来的奖励亲密一番……自欺欺人的是谁？”
神林御子洁白晶莹如白玉兰的脸上，开始染上红晕，不知道气的，还是害羞。
而脸已经不怎么红的姬宫十六夜，继续以坏女人的嚣张态度说：
“你要真想和我争，直接放弃神巫的身份算了，别到时候输给我，说什么手下留情。”
“……”神林御子视线移向源清素，“我不是神巫，谁来保护他？他那么喜欢争强好胜。”
“你觉得我的实力不如你？”姬宫十六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保护他不被你伤害，也是我的责任之一。你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不都是因为爱，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很难想象她们刚才还是玩弄对方头发的关系。
“他没告诉你啊？”姬宫十六夜故意惊奇往前探了下身子，然后又后仰，愉快地笑起来，“看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神林御子，生气了。
“这个……怎么说呢……”源清素对周围的目光敏感起来，开始忐忑不安，“对了，我们赶紧回去，诺依和白子还等着我们！”
神林御子盯着源清素看了两秒，就像一只生气的猫，举起前爪，盯着挑衅它的东西。
但最后，这只漂亮的、高贵的、纯白的猫，还是收回了爪子，放过了他。
过了首都高速，就是护城河。
沿着护城河一直往前，就是源清素第一战斗的「千鸟渊公园」。
凉爽宜人的秋日，护城河边的樱花道，全是来往散步的人。
“大御所只让你和御子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姬宫十六夜继续商议‘珊瑚魔娥’的事。
“不是。”源清素说，“该安排的人也会安排。”
“关西和北海道大概也会派一些人，”姬宫十六夜沉吟道，“但别指望北海道，太阁不会派高手过来送死。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不会牺牲自己人帮关东。”
“不指望北海道，你的意思是，可以指望关西？”源清素笑着问她。
“傻瓜。”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又笑起来，“京都之主力荐你成为‘本州神主’，自然会不留余力地帮你。”
两人对视一眼。
在不言不语之间，微妙的爱情就那么交互流动着。
“这或许就是大御所的目的之一。”神林御子突然说。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只要我去了，清素就不得不去，清素去了，京都也不会置之不理。”她说。
“随他去吧。”气氛还没来得及低沉下去，源清素便轻快地说了一句，“没人在乎你，我来在乎你。”
神林御子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他。
“你……”她开口之后，又迟疑了一下。
“你可以不去。”她说，“你是关西的修行者，不需要服从他的命令……和十六夜好好活下去吧。”
“这个主意不错。”姬宫十六夜笑道。
“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听你的。”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有那么一瞬间，神林御子像一个折射着七彩光芒的泡沫，终于如美梦一般破灭了。
“你看，”源清素笑起来，“别怪我不听你的，我的首要原则，是不让你伤心，其次才是听你的。”
“……我是认真的。”
“小夜子，”源清素扭头对姬宫十六夜说，“你果然没说错，最会自欺欺人的就是她！”
然而，此时的姬宫十六夜，根本没心情跟他合伙一起调侃神林御子。
“你说的你的首要原则是什么？”她打量着她修剪得十分整洁的指甲。
“那个，容我解释一下。”源清素抬起双手，掌心对着她，“那是我对她的原则。”
姬宫十六夜抬起视线，瞅了他一眼：“对我的原则呢？”
“我对你没有原则。”
“没有原则？”
“就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什么都听你的。”
“那好，给我离开这个女人。”姬宫十六夜曲指指着神林御子。
“这个……”
“你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
“其实没有原则，还有不讲原则的意思。”
“源清素！”
“神林小姐！”
从国会议事堂走到白山神社，需要一个小时，在三人的闹别扭、谈情说爱、打闹中，竟然眨眼就到了。
等看见那棵榕树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经变成源清素追姬宫十六夜。
等源清素换了一件衣服，三人带上白子、诺依、小蝴蝶再次出门。
除了源清素外全是女人的队伍，出去玩自然是要买衣服。
诺依公主殿下已经对礼服失去兴趣，没人给她穿衣服，她也终于开始嫌麻烦了。
据白子说，源清素他们不在家时，诺依只穿一件吊带裙，有时候甚至不穿。
买完衣服，接下来就是游戏店。
“从这里，到这里，我要了。”诺依指着三排货架。
带着员工帽、穿着围裙的店员，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个，客人……”
“包起来，他付钱。”金发公主指着货架似的指着源清素。
“包吧。”源清素叹息。
在店员处理商品时，源清素对诺依说：“你要不要去我母亲那儿？一个小岛，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和你原来住的地方很像。”
“不去。”
“再过不久，我要参加一次很危险的任务，没办法照顾你。”
“你现在照顾我了吗？”诺依扭头过来看他。
“……只给钱，的确算不上照顾。”
“别死了。”
“什么？”
诺依没说话，视线垂落，阅读收银台上最新的游戏周刊。
源清素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移向店门外。
夕阳将秋叶原染成橙色，晚霞满天的黄昏。
“总算买好了！”源清素拎着足足六个大袋子，走进麦当劳店。
跟在他身后的诺依，已经玩上了。
两位巫女和白子点完餐，坐在一张桌上吃着。
“买这么多？”白子惊讶道。
“嗯。”诺依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素，薯条。”
“薯条，薯条。”源清素一边叹气，一边往她饱满的嘴唇上递了一根过去。
诺依手操纵着人物，吃了这根薯条，又说：“番茄酱。”
“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不是什么朋友关系，是主仆了，你是主人，我是奴仆。”
“不是。”诺依吃着沾了番茄酱的薯条，“你不是奴仆，是我的守护骑士。”
“国家都没了，还做你的公主梦！”
“素，给我盖一栋蔷薇堡。可乐。”
“游戏里吗？”源清素递上可乐。
“你是让她抓住什么把柄了？”把玩皮卡丘——白子的儿童套餐送的——的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我能有什么把柄？”源清素反问。
“比如和她睡了？”姬宫十六夜歪着美丽的脖颈，拧掉皮卡丘的脑袋，“男女之间一旦睡了，关系会立即突飞猛进，男人对能和自己睡觉的女人，也格外迁就。”
“我只和你、神林小姐睡。”
白子放下吃得正香的鸡块，双手来掐源清素的脖子。
“要睡吗？我无所谓，只要不妨碍我玩游戏，你想怎么做都随你。鸡块。”金发公主一边打游戏，一边说。
“猪仔，你敢对御子大人胡思乱想，我掐死你！”
“手，手，你刚直接拿过鸡块！怎么还有酱汁？！我刚换的衣服！神林小姐！”
神林御子正专心吃着甜派。

第143章 狂风中的爱意
风在屋外怒吼，像是要把大地上的一切，全都清扫干净。
吃过晚餐，白子和小蝴蝶迫不及待地跟着金发公主，躲进屋里玩起了白天买的游戏。
此时夜深人静，客厅里又只剩下源清素和神林御子。
源清素手里拿着一本《专制主义统治下的臣民心理》，目光放在神林御子身上。
她刚泡完温泉，一头黑发挽在脑后，比平时多了一些常人的优雅懒散，少了一点天上人的清丽脱俗。
视线缓缓下移，滑过她莹白优雅的脖颈、浑圆起伏的胸脯、纤柔紧致的腰肢、白色浴衣下露出的那一截小腿，纤美似冰雪。
她曲腿坐在塌塌椅上，翻着司汤达的《红与黑》。
“花一两页的篇幅去写客厅的小说，你也能看得目不转睛，真厉害。”源清素说。
“那还好，最无聊的是主角没完没了的思忖、感受和情绪。”神林御子将书往后翻了一页，随后又接着翻了一页。
“两页都是主角没完没了的思忖、感受和情绪？”
“写的门厅挂毯。”
“哈哈。”源清素笑了两声，下一刻，声音变得如云一般温柔，“别看了，那么无聊的东西，我们来做点别的。”
神林御子从书里抬起视线，清澈的眸子瞥了他一眼。
源清素叹气，看向手里的《专制主义统治下的臣民心理》，读道：
“「今天爱之，不愿你稍离左右；明日恶之，驱你于千里之外。」”
神林御子同样叹了口气。
“要抱就快点。”她认命似的说。
《专制主义统治下的臣民心理》瞬间被合上、抛弃，源清素挪到神林御子身边。
看着依旧曲腿看书的神巫，源清素不知该如何下手。
“神林小姐。”
“嗯。”
“能不能调整一下，你这样我没办法……抱起来不舒服。”
神林御子又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
“不用太麻烦，”源清素脸上全是笑意，他自己稍微调整了姿势，“你把我当成椅子就行。”
他张开双手，期待地望着神林御子：“来……嗯哼，来吧。”
源清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紧张，激动，幸福。
神林御子第三次叹了口气，神情不耐烦地站起身。
在坐进源清素怀里之前，她说：“别乱……”
她一开口，源清素立马笑了——神林御子的声音同样有些沙哑。
神林御子不说话了，好像生气了，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坐在他怀里，继续看起《红与黑》。
源清素从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纤腰，嗅着她发丝间的淡淡清香。
对她的爱，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吞噬着他的心。
在他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神林御子睫毛轻轻颤抖，双眸如清晨雾气中的湖水，朦胧迷离。
源清素手心的热度，如烈火一般穿透浴衣，灼烧着她的肌肤。
她想起那天清晨，源清素坐在庭院的廊檐上，朝阳洒在他脸上，那神采飞扬又孩子气的样子，唤起她内心深处母性的温柔。
想起那个漫天都是烟花的夜晚；
想起自己坐在他腿上，手抚摸他发丝的触感；
想起他说“神林小姐”时，总是带着笑容的脸；
现在坐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暖洋洋地像是春日的风、冬日的光，温暖她整个身体。
她僵硬的身体，如极地飘来的浮冰，融化在暖洋里。
感受到神林御子腰肢逐渐柔软，源清素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意，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
神林御子小腹再次紧绷起来，又渐渐再次被融化。
“御子。”源清素嘴唇离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轻声呼唤。
神林御子身体微微震颤，浑身上下，说不上是痒，还是麻，又或者愉悦。
“御子。”源清素再次轻声呼唤，绵绵爱意，如春日里翻动书页的柔和春风。
“御子……御子……御子……”
一声又一声，桌角上的那本书，被吹得失去了自己，看到哪里都忘了。
神林御子将脑袋搁在他肩头，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怀里少女的体温和柔软，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感情，让源清素忘记了所有一切。
“世界在这一刻毁灭多好。”他与神林御子脸贴脸，轻声说。
神林御子目光放在《红与黑》上，每个字她依然认识，但已经不能把它们窜起来，读不懂哪怕最短的一句。
“也不好。”源清素用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还想抱你，想和你手牵手，在樱花林、向日葵花田、枫叶、细雪中散步，还有好多好多想和你做的事。”
“御子……御子……”他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只能不停呼唤。
“我好喜欢你。”他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到处都是书的气息，穿白裙的你，就像是从书里走来，袖子上的玉兰花真美。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喜欢上了玉兰花。
“晚春时节，我留意过树上盛开的玉兰花，可它们为什么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美呢？美的是你，御子。”
他温暖的气息、炙热的手掌、脸的柔软，暖暖痒痒地，直钻入神林御子心底。
在他一句又一句的呢喃声中，她软绵绵地靠在他胸膛里，听着自己时而狂乱、时而温和的心跳声。
两人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屋外的狂风吹断了青梅树的枝丫，才惊醒过来。
“好大的风。”源清素眷恋地搂着神林御子，像是不肯起床的小孩，搂着他的被子。
“你要抱到什么时候？”神林御子终于把书往后翻了一页。
“我和你一起看。”源清素更加紧凑地贴着她，视线放在《红与黑》上。
天地间又再次只剩风声。
“还没看完吗？”源清素轻声问。
“……嫌慢就松手。”神林御子淡淡的回答。
她没想到，源清素竟然真的在看，而自己刚才又走神了，只顾着享受两人贴在一起。
故意拖了很长时间才翻了一页，假装想早点结束拥抱。
这次，她认真看起来——一行一行地读过去，但根本不知道说的什么。
她要翻页的时候，手被源清素按住了。
“我还没看完呢。”
这次，是她读快了。
她坚持地翻了一页，嘴上说：“嫌快自己去买一本。”
“这种书，我只有和你一起的时候，才有心思看嘛。”
神林御子没说什么，只是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源清素笑了一声，手又放回她的腰上，贪恋地嗅了一口她脖颈的气息。
两人就这样，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这于连最初对瑞那夫人和拉穆尔小姐的感情，根本不是爱情。”源清素说。
“不是爱情是什么？”
“冷静算计，标志他聪明才智的战利品。你看这里，”源清素低声说着，指尖在字里行间轻轻划过，“他心里是扬扬得意，不是那种得到幸福的喜悦。”
神林御子看着他的手指。
修长的食指，在书页上缓缓下滑，刚才就这根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腹部。
这一刻，神林御子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爱源清素。
想让今后看的每一本书，都像手里的《红与黑》。
留恋他的气息，不想再孤独一个人，想把他留在身边。
但刹那间，她脑海闪过另外一个想法——
不能让源清素陪自己去冒险，他还有母亲，还有喜欢的人、喜欢他的人，还有要完成的梦想。
“啪！”，《红与黑》猛地合拢，差点夹到源清素的手指。
“怎么了？”源清素奇怪地问。
“结束了。”神林御子站起身。
源清素也不气馁，悠闲地笑道：“那下次呢？那可是‘珊瑚魔娥’，如果把祂消灭了，奖励是什么？”
神林御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源清素站起身，身上还带着神林御子的温暖气息，“‘珊瑚魔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到时候再说。”
他心满意足地伸了一个懒腰，拾起《专制主义统治下的臣民心理》。
“晚安，御子。”他哼着《平安夜》离开客厅。
只剩下一人，风声一下子灌进耳朵，神林御子依旧想着刚才那个念头。
如果源清素没有亲人，喜欢的又只有她一个，那一起生，一起死，也没什么。
但他……有视他如命的母亲，有同样喜欢的姬宫十六夜，还有成为天下第一的梦想。
神林御子身体阵阵发冷，又是心酸，又是难过。
源清素不欠她什么，她有什么资格让他陪自己去送死呢？
不管是作为神巫的责任，还是神林御子对他的爱，离开他，或许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
要让源清素离开自己……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猛地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撕碎。
《红与黑》掉在榻榻米上，神林御子按住胸口，深深呼吸着。
‘还早……珊瑚魔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面对‘町级’妖怪，我们在一起反而安全。’
‘就像红金色恶龙，正因为我和十六夜去救他，为他争取了时间，我们才活下来。’
神林御子不断安慰自己。
尖刀利刃般的痛苦逐渐远去，她弯下腰，捡起《红与黑》。
然而，一切事情早晚都要会做出决定。
她从未有过的痛恨起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要让她成为神巫？
为什么一开始不允许她参战，事到如今却非要告诉她‘珊瑚魔娥’的事？
如果不是神巫的身份，她或许早就和源清素在一起，不会有姬宫十六夜，也不会面对必须离开源清素的选择。
神林御子在塌塌椅上重新坐下。
原本舒适的椅子，在经历了源清素的拥抱后，冰凉得像一口棺材。
如果自己不是神巫，或者自己不知道‘珊瑚魔娥’，又或者自己没那么喜欢源清素，不在乎他的生死……
数不清的假如、或者、如果，狂风吹乱她的思绪。
秋天已经过去，冬天正在邻近。
◇
“雨过了深夜，就会变成雪吧~”
源清素反复哼着只记得一句的《平安夜》，推开卧室门。
“挺开心嘛。”姬宫十六夜躺在他床上，右手支撑脑袋，左手翻着源清素的笔记。
她穿着浴衣，从那里面伸出的双腿修长，没有一丝赘肉。
“就在刚才，我发现神林小姐更爱我了。”源清素脚步轻快地走进去，顺手关上门。
他把书丢桌上，叹着气，开心地说：
“她爱我一点，你爱我一点，我们三个早晚会在一起，幸福地永远在一起。”
“早晚？”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等你消灭了‘珊瑚魔娥’再说。”
“‘珊瑚魔娥’那么厉害？”源清素在床沿坐下，抚摸着她的腿问。
“连我都觉得危险，甚至和你吵架，你说呢？”姬宫十六夜将笔记合拢，丢桌上。
她拍拍笔记刚才躺的位置，让源清素躺下。
源清素脱掉衣服，钻进被窝，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被窝里一片温馨。
“小夜子，谢谢你。”源清素轻声说。
“谢我什么？”姬宫十六夜同样呢喃着回应。
两人好像在说悄悄话。
“当初诺依那件事，你把那个给我，虽然不知那是什么，但你连我都不说，一定非常重要。还有，”
源清素声音放柔，继续说：
“‘珊瑚魔娥’的事，宁愿牺牲关西的修行者，还有你自己的安全，也要来帮我。”
“帮你倒无所谓，我生气是因为你是为了别的女人，结果我还要帮你。”姬宫十六夜没好气道。
“嗯。”源清素乖巧的应了一声，轻轻搂紧了一些，“我欠你的。”
“欠我？我需要你欠我吗？”
“欠你不好吗？学校星巴克经常放王菲的歌，她有一句歌词，‘我们要互相亏欠，我们要藕断丝连’，虽然我们不会分开，但互相亏欠着，也不也挺好嘛。”
“不需要你欠我，现在你答应我一件事。”
“十件事也行。”
“那就十件事。”姬宫十六夜支起上半身，手肘压在源清素胸口。
“你也太狡猾了，一般都说‘我只要一件事’。”
“你想反悔？”
源清素笑起来，揽住她的腰肢。
“我说了，我对你没有原则，十件就十件，只要不是离开神林小姐，其他什么都答应你。”
“如果有一天我赢了，你不能和御子藕断丝连。”姬宫十六夜俯视着他，静静地说。
稍一沉默，源清素自信地开口：“不可能有……”
“答应我。”
“……好，好，我答应你，虽然我不认为有那一天。”
“这不用你管，走着瞧，姐姐我赢定了。”姬宫十六夜心满意足地躺下来。
“等等。”这次换源清素直起上半身，手按在她胸口，“你不会找她，说什么如果你真的在乎源清素，要死就一个人去死，别拖累他这种话吧？”
“我需要做这种事？我要凭堂堂正正的魅力征服你。嗯~重一点也没关系。”
“姐姐，”源清素吞咽口水，鼻息火热，“我已经被你征服了。”
“那还不快吻我。”姬宫十六夜双臂勾住源清素的脖颈，“你都好久没吻我了。”
不等源清素亲上去，她已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啊！”源清素疼得叫了一声。
隐约听见姬宫十六夜甜腻腻的笑声。
“乖，姐姐帮你看看。”她如小兽一般，舔舐着伤口。
源清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动口。
等吃得一干二净，他仍旧意犹未尽，舔盘子似的在她唇瓣上舔了一口。
两人躺在被窝里，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今晚风好大啊。”姬宫十六夜轻声说。
“辛苦你了，应该我去找你的。”源清素轻声回应。
“傻子。”风声与夜色中，听见姬宫十六夜的笑声，“风大，挤在小床上温暖啊，我那个床太大了。”
“等我拿下你们两个，三个人睡还是要一张大一点的……”
“第二件事，给我闭嘴。”
“哦。”
“哼。”
姬宫十六夜搂紧他，把修长雪白的腿横跨在他的身上，要彻底占有他。
源清素从未有过的幸福，神林御子的爱意、姬宫十六夜的爱意，今晚全部清晰地感觉到了。
风依旧吹个不停。

第144章 清晨的拉锯战
源清素做了一个梦，准确地说，是在梦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在他三岁的时候，一个阳光明媚，但有风的天气，母亲带着他在小豆岛的海边散步，母亲捡了一枚贝壳给他，非常漂亮的贝壳。
回旅馆的时候，母亲以为他走累了，一定要抱着他。
一路上，母亲不时用脸颊蹭他的脸颊，低声询问他晚餐想吃什么，脚疼不疼，海风冷不冷。
那枚贝壳去哪了呢？
窗边书桌的抽屉里，还是书架的角落？
为什么会梦见（想起）这件事呢？
难道说，这件平时没放在心上的小事，是他遇见神林御子之前，最幸福的回忆吗？
◇
姬宫十六夜醒过来，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源清素就在她身边，自己的右腿还横跨在他身上。
她眷恋地将身体贴得更近，过了一小会儿，又蓦地睁开眼。
她掀起被子，往里瞅了眼，嘴角偷笑起来：“小坏蛋，一晚上都不老实。”
放下被角，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又望着源清素的睡脸发起呆。
那张平时要么笑着、要么自信、要么轻蔑、总是魅力无限的俊脸，此时竟然有一丝孩子气。
“怪不得御子那家伙把你当孩子。”姬宫十六夜笑道，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
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早~上~啦~清~少~爷~”
眼皮动了两下，应该是醒了，但他还没睁眼，就已经下意识将她搂进怀里，脸埋进她的秀发间。
姬宫十六夜原本清澈的眼波，霎时间晕染开来。
源清素眼睛都还没睁开，已经本能地将她搂住，这让她心底说不出的甜蜜，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翘。
她伏在他怀里，舒服得要睡过去。
然而，醒过来的人却不让她睡——源清素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
很舒服，但这种舒服是不能睡觉的，是会越来越清醒的。
她抬起上半身，抵着头，娇美地看着源清素，没有说话，只是笑。
感觉到她的视线，源清素终于把眼睛睁开。
从梦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姬宫十六夜娇美惊艳的小脸，还有微笑着的、红玫瑰花蕾般的双唇。
他把嘴凑上去，姬宫十六夜轻笑一声，收下他的贡品，同时赏了一口水给他喝。
“大坏蛋，别乱摸。”嘴唇分开，她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是你别乱摸才对。”源清素忍不住在她那红润的小嘴上亲了一下。
谁想成了羊入虎口，反而一口被姬宫十六夜咬住。
两人就这样咬着，互相对视着，也不说话，眼睛里全是笑意。
“啊！”姬宫十六夜突然惊呼一声，表情迷离，脸红起来。
她全身没了力气，软绵绵地贴在他身上，撒娇似的柔声说：“坏。”
“是我学习能力强，技高一筹。”源清素洋洋得意。
他的脸又突然可怜兮兮地垮下来：“姐姐，别停啊。”
“不要。”姬宫十六夜从被子里拿出手，环住他的脖颈，“累了，今天就这样。”
源清素搂紧她，嘴唇贴在她的发丝间。
那宽阔的怀抱将她拥住，紧实的美妙感，再次侵蚀姬宫十六夜的身体。
“唉。”她不舍地叹了一口气，坐起身。
“怎么了？”源清素问。
“怪不得御子不和你在一起，我和你在一起，都快忘记修行了。”姬宫十六夜又是喜欢，又是讨厌地责怪。
源清素没说话，他又被迷得陷在虚无缥缈中。
姬宫十六夜坐在他身上，浴衣带子松了一些，衣襟敞开了不少，雪白丰满的胸丘露出大片，将浴衣高高挑起。
黑发呈流线型泻下，纤细的腰，妩媚的唇，小巧而润泽。
“看什么？”她笑吟吟地说着，春意绵绵的眉眼瞅着他，同时抬起雪白的手腕，将秀发挽起。
“没什么。”源清素呆呆地说。
姬宫十六夜看他那傻样，得意地白了他一眼。
但她也被源清素看得害羞，身体更是被小坏蛋紧紧抵着，像是被一团烈焰贯穿，浑身没有力气，头发挽得松松垮垮。
松松的头发，让她更加慵懒美艳。
姬宫十六夜看了眼躺着的源清素，克制住再次躺上去的冲动，下了床。
“你也赶紧起来。”她系紧腰带，“再过一会儿，你的神林小姐要冲上来了。”
源清素同样满是不舍得叹了声气，从床上坐起身。
看着在他身边整理衣服的姬宫十六夜，他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
结果，姬宫十六夜也笑了。
“你笑什么？”源清素笑着问。
“笑你傻。”姬宫十六夜笑着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背部的曲线优美而妖娆。
“小夜子，你真好看。”
姬宫十六夜微微拉开浴衣的领子，露出雪白的双肩。
“最后给你看一眼。”她娇媚地说。
源清素站起身，从身后搂住她，嘴唇吻在她的肩上，白皙的细颈……
“别闹了，”姬宫十六夜脸躲开，“天都快亮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满脑子都会是你。”
姬宫十六夜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源清素在她柔软的脸上最后亲了一下，这场缠绵的起床拉锯战，总算结束了。
姬宫十六夜离开，源清素直接下楼。
夜色中，神林御子坐在外廊风铃下，她没有做早课，正望着昨晚被风吹断的青梅树出神。
“怎么了？”源清素走到她身边坐下。
神林御子没说话，缓缓闭上眼，金色粒子漂浮在她身边。
看起来不太像是害羞，像是是有一些迷茫和……死心？
‘姬宫十六夜过夜的事被看到了？’源清素忍不住猜测。
他没有解释，反而志气高昂，只要他还想着让三人在一起，这一关早晚要闯过去。
这事不能狡辩，必须坦诚地承认，用时间、温柔、爱意，去融化神林御子。
姬宫十六夜那边也是。
事情很重要，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源清素闭上眼，黑光如烛火摇曳，又如篝火被点燃。
山、草、木、大气、土壤、星光，在这些神明之气中，源清素还沟通了黄泉。
褐色、绿色、青色、音色、透明色、昏黄色，各色各样的神明之气，宛如流光瀑布一般涌入他体内。
等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姬宫十六夜不知何时也已经端坐在他身边，神林御子又在出神。
“神林小姐。”
神林御子回过神，扭头看去，明媚的晨光中，源清素正微笑着注视她。
她心底又是一阵悸颤，甜蜜的同时，想到应该和他分别，又说不出的迷茫、酸楚、痛苦。
“现在别想这些。”他轻声笑道，“我们先考虑怎么把‘珊瑚魔娥’解决掉，再琢磨我们的事。”
“……我知道该做什么。”神林御子淡淡地回答。
她站起身，走进客厅。
“她怎么了？”姬宫十六夜睁开眼睛，身体凑过来问。
“昨晚的事，应该被她发现了。”源清素应道。
“啊？”姬宫十六夜脸一下红了。
她很能说，两个人的时候也能做，但一旦有了第三个人，她立马害羞成了十六岁的少女。
可爱极了。
“放心。”源清素笑起来，声音柔和，“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来解决。”
“不解决也没关系。”脸蛋红扑扑的姬宫十六夜，露出狡黠的笑容，“最好是她因此生气，一辈子不理你。”
“那我和她亲密呢？你不会一辈子不理我吧？”源清素问。
“你和她亲密得还少？”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没你多……”源清素正准备开玩笑，忽然想起似的沉吟道，“因为北海道巫女的关系，她也知道我和你有过亲密关系，以前怎么没这样。”
“亲嘴和睡一张床能一样吗？”姬宫十六夜更没好气，但因为是她和源清素睡一张床，所以又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还是你聪明。”源清素释然了。
顿了顿，他看着姬宫十六夜，逗她说：“‘珊瑚魔娥’的奖励，我就让她陪我睡一觉好了，大家平等。”
姬宫十六夜俏脸冷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哈哈！”源清素抚掌而笑，“你的吃醋，对我来说也是奖励！”
“我的吃醋是奖励是吧？来，让我奖励你个够！”
姬宫十六夜手朝源清素的脸掐过来，源清素连忙跳走。
“别走，回来！”
“谢谢你，小夜子姐姐，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神林小姐那么生气了！”
“御子大人生气？怎么回事，你个死猪仔，不说清楚不准吃早饭！”
白山神社从清晨开始就很热闹。
◇
第一节的卫生学，早上八点半开始，一直到十点十五分，整整105分钟。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将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课堂上是天方夜谭。
沐浴着冬日温暖的阳光，这节课更加没有尽头。
哪怕是学习习惯较好的东大学生们，在五十分钟后，紧绷的心弦，终于还是渐渐松动了。
大家要么开始打瞌睡，要么偶尔刷一下手机，防止自己睡着，要么干脆直接玩手机。
老师泰然自若地继续讲着课，没有特意维持纪律的打算。
至于源清素，他一开始就没在听，他在思考【珊瑚魔娥】的事。
昨晚和姬宫十六夜简单商量了一下，她不会派亲近他的人帮他，比如源氏、一条氏、出云巫女等。
相反，和源清素不对付的平氏、芦屋一族，会被派过来。
这么一来，那些和他关系好的，真正愿意帮他的人，不需要占用官方派遣名额，以私人的身份来帮忙。
但那是【珊瑚魔娥】，摧毁过整个宫城县，杀死过无数修行者，连上一代神巫都死在祂手里，没有【京都之主】的命令，到底有多少人会来帮他，还是未知数。
源清素也不愿意强迫别人牺牲，他希望帮他的人，都是出于自愿。
接下来，他要一一亲自拜访一些人，请他们帮忙。
凡是在这种事还愿意帮他的，他一定会记在心里，这无疑是一场确确实实九死一生的战斗。
但要说牺牲，他最该记住的，是姬宫十六夜。
作为个人，无条件帮他；
作为【京都之主】，宁愿牺牲关西无数修行者，也要帮他。
更何况，这件事他是去帮神林御子。
这其中或许有姬宫十六夜培养他、让他成为‘本州神主’，达成统一天下的目的，但对他的情谊，毋庸置疑地超过了她的私心。
对此源清素十分清楚，所以他答应她，如果她赢了，绝不会和神林御子藕断丝连。
神林御子是他的梦，是他的真理，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会全心全意地去爱姬宫十六夜。
当然，源清素对此很自信。
神林御子越来越爱他，他和姬宫十六夜的感情也在加深，怎么想都是他赢定了，需要的只是时间。
收回跑远的思绪，源清素继续思考能争取的人选。
出云巫女……必须争取，但要尽量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威胁；
水天宫巫女……可以尝试着拜托，但绝不答应她任何过分要求——擅长治疗咒的她，或许会直接被【大御所】派来参战；
万作上人……可以尝试；
源永德等人……可以尝试；
九州神主……几乎没什么交情，但他拿到‘魔龙钉’，帮他保住了神主之位，再许诺成为‘本州神主’之后，会尽量帮助他守护九州，有那么一点机会；
天目一箇……这个叛徒正愁没有理由收拾，这次讨伐就当是惩罚；
北海道巫女……
源清素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写上「可以尝试」。
这位出生在雪地里的白发人偶少女，总给他一种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感觉，弄不清楚和她的关系远近。
最后，源清素又想起糸见沙耶加和柳生三千子。
这次她们如果能来帮忙，成功的概率无疑会提高很多。
同时能借着这次机会，让他成为‘本州神主’之后，有理由帮她们，让两人彻底脱离神道教。
至于卧底神道教的事，有出云巫女就够了，糸见沙耶加跟了他那么久，总该有点实际性的回报。
咒法之类，不算回报，给糸见沙耶加真正想要的——回到家人身边，才是回报——这是他笼络人心的一点想法。
好处有，坏处自然也逃不掉。
她脱离神道教，家人可能会受到那群疯子的报复。讨伐【珊瑚魔娥】的时候，自己也会有生命危险。
说清利弊，明明白白地全部告诉对方，让她做选择。
除了找人帮忙，他也要努力修行，尽可能尝试将一枚‘县级’妖怪变成妖身。
只是不知道【珊瑚魔娥】到底会在什么时候重返关东，时间是否允许他找人、修炼。
合上笔记，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他也没心思听课，望着窗外出神。
十一月上旬的东京大学，金黄一片，到处是游客的影子。
神林御子现在是不是也望着窗外发呆呢？还在生昨晚的气吗？好喜欢她。
姬宫十六夜又在做什么呢？总不会在认真上课吧？难道在打瞌睡？
一想到姬宫十六夜打瞌睡的可爱样子，源清素忍不住露出微笑。
“源君，”教授停下讲课，“生物富集作用有什么好笑的吗？”
睡着的，睁开眼；
玩手机的，抬起头；
认真听课的，放下笔。
整个教室都看着源清素。
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笑意，还有即将下课的轻松。
“没什么……生物富集作用挺好的。”

第145章 喝水
东京都，中央区，东瀛桥，蛎壳町2-4-1。
水天宫人来人往，大多是怀孕的孕妇。
据说将水天宫的铃绪——铃铛绳子，当做腰带，分娩会变得轻松顺利。
“迷信，荒唐！一条绳子要是有用，还要妇产科做什么。”
在一群来祈求安产的人流中，说这话的人十分引人注目。
首先，别的男人身边，都只有一位女性，而他有两位，看起来也不像是姐姐妹妹之类；
其次，这男人长得十分俊美；
假如他是生产医生，躺在产床上的女人看着他，能否顺利不清楚，但一定能减轻不少痛苦；
最后，陪着他的两位女性，一位清丽如仙，一位美艳雍容，这样的美人居然出现在祈求安产的神社？
各位孩子都有了——在妻子肚子里——的人夫们，嫉妒到心痛，甚至想冲上去痛殴那人一顿。
说这话的自然是源清素，一位彻彻底底的反迷信主义，最瞧不起的就是新宿街头看手相的骗子。
这甚至成了病，听到有人说要看手相就想转身走人，最近严重到有咳嗽的不良反应。
盒子似的高楼大厦之间，水天宫的神社就安置在其中。
社殿古朴的屋檐，雕梁画栋，悬挂着用汉字写有‘水天宫’的大灯笼。
石雕的‘母子犬’中的母犬，在被一位肚子已经很大的孕妇抚摸时，打了一个哈欠，睡眼瞥见他们，“呜——”地叫了一声。
“这是狼吧？”源清素指着母犬式神，问两位巫女。
“管它是不是，我也要去摸一下。”说着，姬宫十六夜就准备去排队。
“你凑什么热闹，你做妈妈还早呢。”源清素拉住她，打趣道。
“什么叫凑热闹？要是我有了呢，你昨晚又没戴带那个。”姬宫十六夜像是被始乱终弃的少女，十分可怜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神林小姐，我们是睡了一觉，但根本没做那种事。”源清素扭头对沉默不语的神林御子说。
“其实你睡着之后，我偷偷做了。”姬宫十六夜拇指与中指一合，打了一个响指。
“这我都没醒？”
“可不是嘛，不过叫了。”
“叫……”源清素咽下去一口气，“你把我迷晕了？”
“嗯嗯。”
“迷晕了还能做那种事？”
“就是因为被我迷晕了，才能做那种事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呢？还说自己聪明呢，果然是笨蛋。”
神林御子静静地听两人说话。
想到自己一言不发，两人依旧能聊得这么开心，像是一对真正的情侣，凄凉酸楚就涌上她的心头。
这么一来，她和源清素分开也没什么吧，她想。
“神林小姐……”
源清素留意着神林御子，刚准备和她说话，水天巫女唤着“弟弟”从殿内走来。
长相清秀，声音轻柔的水天巫女，的确很符合水天宫“安产之神”和“水之神”的形象。
太有欺骗性了。
源清素从神林御子身上收回视线，还没来得及对水天巫女开口，姬宫十六夜先说话了。
“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源清素：“……”
他忍住喉咙的瘙痒，不咳嗽，求救的眼神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没理他。
“怎么了吗？”水天巫女嘴上柔声问着，轻拉巫女服袖子，将水一般柔软的手递给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打量她的手一会儿。
“没事。”她笑着松开。
见水天巫女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源清素连忙截断：“水天阁下……”
“小水姐姐。”小水姐姐纠正。
“……我们这次来，是有事拜托你。”
“安产吗？我可以帮忙。”
“不，不是，”说着，源清素口风一转，“也不是，安产这件事，也拜托你了。”
“是啊，毕竟不是三个，而是六个，是要让安产之神保佑一下，说不定后面三个孩子就难产死了。”姬宫十六夜笑着说，阴阳怪气，但很可爱。
丰盈鲜艳的嘴唇，让人想咬一口。
水天巫女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男女之间那点事嘛。
“请先进来吧。”她微微笑着在前面引路。
“您走前面。”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想到六个孩子的事就生气，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习惯性地甩袖，可惜她今天穿的不是浴衣，没有威风给她甩。
她率先进了殿，源清素和神林御子跟在后面。
“她怎么知道她的三个孩子先出生呢？说不定是你的呢。”他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心情。
源清素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吃姬宫十六夜的醋，心里甜蜜极了，又有些苦恼。
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牵住神林御子的手，轻轻用力捏了一下。
什么都想原谅他——这样的甜蜜与温柔，顺着那力道，流入在神林御子心底。
“我允许你碰我了吗？”她冷着脸，没好气地收回手。
“我错了，御子。”他耳语似的低声说，注视她的双眸，带着笑意。
神林御子不搭理他，径直走进水天宫。
水天巫女将三人带进一间静室。
静室墙壁上挂着“安产之神”和“水之神”的画像，还有一个花瓶，几个坐垫，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四人在垫子上就坐，中间放了茶水和一些母子犬形状的点心。
“……水天阁下如果觉得为难，直说也没关系，我很清楚这件事的困难。”源清素说出这次来的目的。
水天巫女端着茶杯，陷入沉思，没有立即回答。
源清素理解，毕竟那是县级妖怪。
【黄泉魔龙】的一枚残骸，就得抵得上三位歌仙。
这三位歌仙还不是普通歌仙，得像源清素那样，细腻、胆大、拥有数不清的强大咒法。
而【黄泉魔龙】有九枚残骸，哪怕是最简单的加法，不去考虑什么整体大于部分之和，那也是足足27位歌仙！
27个源清素，不说全部的三十六位歌仙，但对上三十位歌仙，他有必胜的把握。
就是如此可怕的情况，想让水天巫女想都不想，就冒着生命危险帮忙，太为难别人了。
“我可以答应你，”良久，水天巫女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不行。”正在吃点心的姬宫十六夜，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源清素笑起来，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膝盖，对同样露出微笑的水天巫女说：
“请说。”
“我可以参加，但只负责治疗。”水天巫女提出自己的条件。
“当然可以！”源清素毫不犹豫地点头，“这场战斗十分凶险，本来就需要能担任治疗的歌仙级高手，水天阁下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如果你没有第三个的话，我可以再听你说说看。”源清素笑道。
“没有了，就两个。”水天巫女也笑起来，她竖起细细软软的食指，“以后你要喊我‘小水姐姐’。”
“……”
“咯嘣！”，姬宫十六夜整洁雪白的牙齿咬着小狗饼干，掰断了狗的身体。
她笑吟吟地瞅着源清素，看他的反应。
“好。”源清素能怎么办，“小水姐姐。”
水天巫女笑得更开心了，很有安产之神的博爱，水之神的温柔。
“弟弟，喝水。”她亲切地给源清素还没动过的茶杯里续水。
“……谢谢。”
完全不清楚水天巫女说的喝水，是喝哪个水。
姬宫十六夜像是在咀嚼骨头似的咬着饼干，发出可怕的声音。
“我希望你也能为了我这么做。”她冷声对源清素说。
“消灭‘珊瑚魔娥’，成为本州神主，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姬宫十六夜轻蔑不屑地冷哼一声，意思是——你为了谁，自己清楚。
“其实弟弟你也不用来拜托我。”水天巫女对源清素说，“‘珊瑚魔娥’重新出现，关东的巫女、歌仙，几乎都会参与讨伐。”
“如果水……小水姐姐你也得到了命令，到时候依然只需要负责治疗，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神巫会是这次战斗的指挥，她有这样安排的权利。”
“那我还要反过来谢谢弟弟呢。”
“谢就不用了，称呼你小水姐姐的事能不能算了？”
“那可不行。”水天巫女放下茶杯，带着姐姐的温柔强硬，“答应的事就要好好做到，这才是绫子妈妈的好儿子。”
下一刻，她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
“弟弟你要参与讨伐‘珊瑚魔娥’的事，告诉妈妈了吗？”她好奇地问。
源清素眼神微微垂下来。
要说这世上，能限制他随心所欲的人，除了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就只剩下生他、养他的母亲绫子。
神林御子端着茶杯，低头打量茶水中的自己，水面泛着小小的波澜，看不太真切。
“就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所以我才来拜托你，”她听见源清素说，“接下来，还会去拜托更多的人。”
◇
“什么小水姐姐，呸。”
离开水天宫，姬宫十六夜手里拿着一小袋水天巫女送的点心，边吃，边骂。
“注意礼仪，伊势巫女大人。”源清素提醒她。
“伊势巫女的身份束缚不了我！”姬宫十六夜气得对着刘海吹气，超级可爱。
别说伊势巫女了，尊贵如【京都之主】的身份，也限制不了她。
与神林御子相比，姬宫十六夜或哭，或笑，或怒，都有一种诱惑力，就像一束生命强光，让他也跟着充满活力。
相反，与神林御子在一起的时候，他也跟着淡泊出尘，除了彼此，其他都不太放在心上。
这样的两人，他怎么可能二选一？所以当初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同时追求她们两个。
当断则断，绝不让自己陷入任何的迷茫与痛苦，这是源清素的处事原则。
从这个下午开始，他们又向学校请了假。
幸好为了方便修行者“请假”，关东的文教省要求所有学校，不必对上课时间做出硬性的规定，只要成绩过得去就行，美其名曰——自由发展，才有未来。
“接下来去哪儿？关西？北海道？还是去找你的老相好？”姬宫十六夜问。
“我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哪来的老相好，别胡说。”
“你不是她男友吗？怎么不是老相好。”
“假的，绯闻，现在的新闻没有任何可信度。”
三人在上野的精养轩，夏目漱石和森鸥外的小说里出现过的那个精养轩。
海鲜咖喱饭、黑酱牛肉饭、扇贝和虾都很大只又新鲜。
面包配黄油，现烤的香气。
隔壁两个都市女郎，只点了茶，满悠悠地聊天，说着从加利福尼亚州引进金枪鱼的事。
店内不怎么热闹，能安稳地享受进餐。
“除了沙耶加和北海道巫女，其余人我打算送一封信过去，腾出时间用来修行。”源清素说。
“果然只拜访女人。”姬宫十六夜讥讽。
“沙耶加没有固定居住的地方，北海道巫女是和你们同一级别的高手，就她一个人，值得花所有时间。”源清素解释。
“御子，你就不说说他？这肯定是他四处勾搭女人的借口。”姬宫十六夜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正用刀叉往餐包上抹酱。
“你可以不用这么做。”她边抹，边对源清素说。
“抱有侥幸心理可不行，神林小姐。”源清素笑道，“人越多，不仅我们更安全，被我们邀请来的、那些得到命令不得不来的，都会更安全。”
他吃了一口虾，又加了一句：
“这次就让所有人看看，关西、关东、北海道联手，妖怪是多么不堪一击！”
神林御子抹酱汁的动作停下来。
听了源清素说的，看着他做的，她忍不住心动了。
只要高手足够多，源清素就不会有事，那两人就没必要分开。
满腔的喜悦，瞬间挤占了她的全身。
心情愉悦，她情不自禁地咬了一口餐包，随即又放下。
“怎么了？”源清素问。
“不好吃。”她回答。
源清素笑起来，不是这件事多么有趣，而是她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尝尝虾，还不错。”他把碟子递过去。
“我尝尝。”姬宫十六夜的刀叉横空飞来，把虾叉走了。
虾没了，东瀛菜就是如此小气，一个碟子就放两个虾仁。
“不好意思，麻烦再来一份虾，嗯——，一杯苹果汁，谢谢。”源清素举起手，招呼一声。
晚上回去之后，三人也不再说笑、看书，在外廊认真修行。
时间快进入十一月的中旬，夜气寒冷，凉意侵人，如果不使用神力，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会感冒。
源清素没有进行神力的修行，他拿着箱根巨龙和红金色恶龙的残骸盯着看。
他尝试学会残骸里的咒，试图领悟更深次的「妖身咒」，为县级妖怪残骸做准备。
两样都没有任何进展。
妖怪的咒法，涉及到神明之气的运用，超出人类理解的范畴。
至于「妖身咒」，村级妖怪大概能百分百成功，町级半看运气半看实力，而县级，完全是运气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源清素不打算尝试。
不断进行胜率不是百分之百的战斗，总有一天会遭到命运的背叛，就算是他也不例外。
他想活下去，因为有想追求的幸福。
凌晨两点，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源清素坐在窗边，伏在桌上，给想争取的高手写信。
写清利弊，约好回报，诚挚恳求。
「……我很清楚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我都能理解，请不要有任何顾虑地做出选择。」
「如果能来的话，我一定会记住这份恩情。」
「源清素」

第146章 从此以后，天空辽阔
船离岸的时候，港口餐厅的服务员们，在码头站成一排，朝船不停挥手，时不时鞠躬。
津轻海峡的海面上，荡漾着冷飕飕的细浪，源清素三人，正乘船离开本州，前往北海道。
“我也独自一人走上渡船~”
“望着快要冻僵的海鸥~不禁哭了起来~”
“啊，津轻海峡冬天的景色~”
姬宫十六夜开心地哼着歌，娇嫩的手指拉开啤酒罐的拉环。
“请看啊，那就是龙飞岬，在北方的尽头。”源清素同样没有一点哀伤地接着往下唱。
姬宫十六夜举起啤酒罐，源清素用手里的酒和她碰一下，两人干了一杯。
他们总是这么默契十足。
但如果原唱石川小百合听了，应该会给他们打一分——除了声音好听，其余一无是处。
反倒是喝热牛奶的神林御子，黑发被海风往后吹去，清丽绝世的气质，淡泊的表情，演绎出了《津轻海峡冬景色》的哀伤。
源清素喝着啤酒，看着她，深深感受到，她的内心深沉宁静的一面，这让她美得动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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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约定的坐标，蓝、碧、绿三道神光，钻破海面，落在甲板上。
渡轮刚离港时，甲板上还有那么几个欣赏风景的游客，但此时已经全部躲进船舱取暖，只剩下源清素他们。
“这是去北海道旅游？”蓝光慢慢消退，露出糸见沙耶加的倩影。
碧光隐去，是抱着琵琶的柳生三千子；草绿色中，是羽生千歌。
三人没有将神力彻底收起来，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也是，留下薄薄一层，以她们的体质，受不了这么强的冷风。
源清素干脆也释放神力，要不然万一有船员看他孤零零一个人，说不定会以为他打算跳海。
“旅游？有那么悠闲就好了。”源清素叹道。
他目光转向另外两人，朝羽生千歌点了下头，看见柳生三千子时，笑着说：
“好久不见，最近东京夜晚的街头，没了你的琴声，变得寂寞了。”
柳生三千子依旧柔柔弱弱吗，随时要被风吹走。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源清素，随后收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羞涩地笑了笑。
“是东京街头寂寞，还是你寂寞？”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声音传来。
“我的意思是夸她小提琴拉得好，不对，是大提琴来着？”源清素问柳生三千子。
“大提琴。”柳生三千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眼姬宫十六夜，轻声回答。
“说正事吧。”神林御子打断他们别致的叙旧。
她对糸见沙耶加说：“‘珊瑚魔娥’即将苏醒，近期将重返关东，我们希望你和柳生三千子来帮我们。”
“帮你们？我们怎么帮？”糸见沙耶加觉得好笑似的笑了一声。
源清素习惯性地准备开口解释，神林御子抢在他前面说：
“我是这次的指挥，只要我替你担保，没人可以质疑你。”
“我也不行？”姬宫十六夜非要作对似的说一句。
神林御子根本不理她。
“战斗之前没人质疑，战斗之后呢？解决完‘珊瑚魔娥’，解决我们？”糸见沙耶加短发在海风中飞舞，几缕发丝粘在她唇上，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神林御子的黑发却全都往后飘着，像是要乘风而去。
“不会。”她说，“大御所已经答应清素，只要能解决‘珊瑚魔娥’，他就是第九任本州神主，到时候可以凭你参与讨伐的功劳，让你脱离神道教，回到父母身边。”
回到父母身边——糸见沙耶加心跳猛地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即答应。
“沙耶加！”羽生千歌唤了一声，急切地望着好友。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糸见沙耶加对父母、对妹妹的思念。
“但你要考虑清楚，”神林御子的声音清澄透彻，如北方的空气，“讨伐有生命危险，脱离神道教，也会让你父母受到神道教的威胁。”
听了她的话，羽生千歌脸上迫切的表情消失了，皱起眉来。
反倒是糸见沙耶加，此时已经不再沉思犹豫。
“我有个问题。”她开口。
神林御子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也算见过几次了，”糸见沙耶加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话，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
因为想招募高手，因为不想和源清素分开——神林御子当然不会这么说。
“我是神巫。”她说。
“就这么简单？”糸见沙耶加追问。
神林御子瞥了眼源清素。
“接下来由我代替神巫大人。”源清素上前一步。
糸见沙耶加打量他们两个。
“正如神林小姐所说，她是神巫，本就要守护天下，更何况她还出生在关东，更要尽力。”源清素对她疑惑的表情视而不见。
就像姬宫十六夜的身份一样，神林御子和一个人十分钟内只能说五句的事，没得到她本人允许，他不会主动说出去。
不管神林御子是否在意，也不管她根本不会因此责怪他。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糸见沙耶加没有紧追不放，她现在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说说看。”
“我活着帮你们，小雪和父母会受到神道教的威胁，如果我死了呢？”
“你的意思是——以九组组长的身份被杀，然后乔装打扮来帮我们？”源清素确认。
“嗯！”糸见沙耶加点头，“这么一来，我既可以帮你们，为脱离神道教立功，也不用担心家人安全。”
“那兔子她们呢？”
“啊！”糸见沙耶加反应过来，一拍光洁的额头，“忘了她们，对了，要不然你来做新九组组长？”
“不行不行。”源清素摆手，“偶尔去玩玩还可以，我上课都没时间，哪有空去什么神道教。”
虽然上课这个借口让糸见沙耶加有些不满，但源清素拒绝得很坚定，她只能再次沉吟起来。
刚才因为激动，忘了九组组员，想起来之后，自然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源清素也不打扰她，欣赏起沿途的海景。
三只海鸥落在甲板栏杆上，看样子打算免费乘船去北海道。
它们脑袋紧缩着，羽毛被风不断吹起，像是女人的裙子。
“想清楚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开口，“是永远这样，躲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做一只老鼠，还是抓住机会，放手一搏，回去做你的有钱大小姐。”
说完，她的目光转向柳生三千子。
“你也是，”她说，“就这一次机会，我会帮你在陛下面前说情，既往不咎，饶你一次。”
“陛下……陛下不可能放过我的。”柳生三千子轻轻摇头。
“当然不可能放过你。”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随即指着源清素，微笑着说，“不过有陛下最喜欢的清少爷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你和京都之主还有关系？”神林御子问源清素。
“这个……有没有呢……”源清素咬牙切齿的目光，看向姬宫十六夜。
“想清楚没有？”姬宫十六夜笑着问柳生三千子。
不管怎么看，她都不太像是对柳生三千子的回答感兴趣的样子，她是在捉弄源清素。
柳生三千子望向糸见沙耶加。
“沙耶加姐，我跟你。”她声音轻柔似拂起柳枝的风，但语气坚定。
糸见沙耶加更加为难，沉吟着不说话。
她做梦都想回到千叶，回到那个温暖的家。
有时候在梦里回到客厅，父母又在催婚，妹妹在一旁看热闹，醒来眼角总是湿的。
她还想好好逛一次街，在千叶或者东京的街头散步，而不是竖起衣领，在无人的深夜徘徊。
这也是柳生三千子唯一脱离神道教的机会。
可是，羽生千歌、兔子她们，该怎么办？
“沙耶加，不用管我们，”羽生千歌看出她的为难，“你走后，我们可以去四组，那里人很多，说不定比待在九组更安全呢。”
糸见沙耶加看了她一眼，扭头对盯着海鸥看的源清素说：
“不能想办法，让她们也脱离神道教吗？”
“连歌仙级的你脱离神道教，家人都会受到威胁，更别说他们，这是为了他们好。”源清素收回视线，回应道。
他见糸见沙耶加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也怕她拒绝，于是主动开口：
“沙耶加，其实这次找你，最主要的不是帮你，而是我需要你和三千子，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我理解你的难处。”
不远处，传来其他渡船的遥远汽笛声，脚底下这艘船也拉响汽笛。
停在甲板栏杆上的海鸥，张开翅膀，往辽阔的天空飞去。
“我答应你。”良久，糸见沙耶加叹着气说，“你要是死了，或者没成为本州神主，大家才真没希望。”
“谢谢。”源清素露出微笑，目光转向柳生三千子，“三千子也愿意帮我？”
“嗯。”柳生三千子点头，又问，“陛下真的会放过我吗？”
“我和十六夜一起向你保证。”他说。
“可是……陛下很残暴，完全没有仁慈之心，她……”
“你放心好了！”源清素打断她。
姬宫十六夜的笑意越来越深了，再这么说下去，【京都之主】真的不会放过她了。
“千歌也可以跟着我，她没有家人，不怕神道教的报复。”这时，糸见沙耶加忽然说。
“如果不怕‘珊瑚魔娥’的话。”源清素没有意见。
羽生千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我修为太低，还是留下来，照顾兔子她们。”
“也好。”糸见沙耶加想了想说，“只是以后你一个人，要小心官方。”
听她这么一说，羽生千歌又犹豫起来。
和糸见沙耶加两人一起东躲西藏还能忍受，如果只剩自己一个人，更危险不说，太寂寞了。
“我还是跟你去吧，”她迟疑着改口了，“有你们这些高手在，还有源君给的咒法，我应该能活下来。”
器量的高低，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
“千歌，那是县级妖怪，不是町级，会非常危险，我可能都会死在那里。”
“的确十分危险。”源清素补充道，“如果不危险，也不可能当成功劳。”
这次羽生千歌倒是没有犹豫。
“那我更要跟着你了。”她对糸见沙耶加说，“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又被官方通缉，如果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千歌……”
“稍等。”眼看气氛暧昧起来，源清素抬手，“你们两个是……百合？”
“嗯，我喜欢她。”羽生千歌坦率地回答。
“千歌你？！”糸见沙耶加吓了一跳。
双胸蹦跳着，她害怕似的靠向源清素，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脸依偎在他怀里。
“千歌，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不对，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姬宫十六夜抓住两人的肩膀，像是要把一个人撕成两半似的把两人分开。
“我什么都没干。”源清素摊着手。
对姬宫十六夜说完，他又看向神林御子。
在神林御子越来越逼近北海道气温的眼神下，他把摊着的手往上举，摆出投降的姿势，示意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干。
这段时间里，糸见沙耶加与羽生千歌偷偷互相眨了下右眼。
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战术——拿下源清素，打败两位巫女！
这一招的威力的确十分厉害。
别看糸见沙耶加敞开的大衣下，穿的是毛衣，里面还有一件立领衬衫，但都十分凸显身材，软乎乎的胸丘压上来，威力堪比疲惫时的懒人沙发。
“嗯哼。”源清素轻咳一声，“接下来谈谈小雪的安全问题。”
“转学去东京？”提到妹妹，糸见沙耶加立马把勾引男人的事忘在一边。
“不如干脆直接修学，跟着源君，相当于秘书一样，提前开始学习，而且这样是最安全的。”羽生千歌说。
糸见沙耶加看向自己的好友，怀疑她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帮”她妹妹。
“……这个主意不错。”虽然心里不赞成，但为了妹妹的安全，她还是投了赞成票。
“这个——”源清素对自己很有自信，但这种事，要看两位源夫人的脸色。
一个笑嘻嘻的好像没有任何情绪，另一位表情平淡，好像也无所谓。
这是最危险的信号！
“小雪她还是学生，直接修学不好，转学去修行者学院怎么样？”他提议。
“不好。”羽生千歌立即否决，“神道教不敢去修行者学院，是怕官方事后的报复，不代表那里安全。”
糸见沙耶加看了自己好友第二眼。
但为了妹妹，她只能附和：
“神道教为了自身的稳定，绝不会放过任何叛徒，就算在修行者学院，小雪也会非常危险。”
源清素觉得她们说的很有道理，而且他也不想让糸见雪出事。
他再次用眼神向两位巫女请示。
“只要小雪没事，讨伐‘珊瑚魔娥’，沙耶加一定会竭尽全力！”羽生千歌又说。
糸见沙耶加看了自己好友第三眼。
但有什么办法？
“清素君，拜托了。”糸见沙耶加牵起他的手，捂在胸口，“我就这一个妹妹，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源清素拿回自己的手，问两位巫女：“怎么办？”
“不行。”姬宫十六夜肯定道。
“我可以推荐她去国会议事堂工作。”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清素君，你答应过我，”为了妹妹，糸见沙耶加也正经起来，“我的妹妹，就是你的妹妹，你就这么对自己的妹妹？”
这涉及到了源清素做人的原则。
“……好，让她跟在我身边。”他说。
姬宫十六夜脸冷下来，抬手下意识就要掐他，忽然又停在空中。
“好吧，清少爷都这么说了。”她表现得十分温柔且善解人意，“毕竟他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神林御子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口气。
“她们这是？”糸见沙耶加不解地问源清素。
羽生千歌和柳生三千子也或好奇、或惊奇地看着他们。
“没什么，不过是战争罢了。”源清素很镇定。
战争中，较弱的第三方可以占一些好处，而战争一旦结束，就是“分割”战利品的时候，最不幸的是，两位巫女的记性都十分的好。
源清素拿起手机，原本打算告诉糸见雪这个消息，但想了想，还是打算等糸见沙耶加成功回到官方后，再在手机上提及这件事。
在他收起手机时，突然听见糸见沙耶加的感叹。
“天空好辽阔啊！”
众人抬起头，正像她说的那样，抬头望去，只能看见无垠的蓝天。
白浪翻滚，快到北海道了。

第147章 北海道的寒冷
已经能看到海港，函馆山矗立在天际。
“说起来，你们去北海道做什么？”糸见沙耶加背对海港，问源清素。
“找北海道巫女，看她愿不愿帮忙。”
“你和巫女的关系好像都不错嘛，喜欢巫女？”
“除了神林小姐和十六夜，你还见过我和哪个巫女关系好？别乱说。”
“我、御子、水天巫女、出云巫女、北海道巫女。”姬宫十六夜掰着手指数道，“你才多少岁，不对，你才进入修行界多久？”
“你和御子就算了，我和水天巫女她们关系算好吗？”源清素好笑道。
“和我呢？关系算好，还是不算好？”糸见沙耶加问。
“前女友，你觉得是该好，还是不该好？”源清素反问。
渡船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提醒检票的声音，有些开车或骑摩托车去北海道的，纷纷前往底层船舱。
“该走了，”糸见沙耶加的蓝色神力开始燃烧，“下次见。”
羽生千歌与柳生三千子也鼓起神力。
三人缓缓上浮，悬停在半空中，目送渡船驶入宁静的海港。
“很快……”羽生千歌与柳生三千子转过头，看向轻声呢喃的糸见沙耶加。
“很快，”她说，“我们也能去那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微笑起来。
甲板上，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收起神力，下一刻，好像冬天的清晨，想打开窗透气一样，两位巫女的脸一下被寒风吹白了。
姬宫十六夜更是不停地眨眼。
“哈哈哈！”源清素笑着将两人纤细的身子搂在怀里，替她们挡风。
“看来你是想尝尝北海道的水。”神林御子在他怀里说。
“太便宜他了，直接打断……咦——，好冷！”姬宫十六夜还没说打断什么，自己的话已经被自己打断了，忍不住往源清素怀里缩了缩。
“不想被我抱，就赶紧进去吧！”源清素心情好极了，搂着两人的手臂往船舱走。
北海道，一个好地方啊。
◇
在关东，官方给神巫面子；在关西，官方看伊势巫女的脸色，在北海道，人生地不熟，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不引起麻烦，三人没用神力赶路。
下了渡轮的第一件事……
“啊——”姬宫十六夜走出去几步，又钻回源清素怀里。
在路边大型温度计的电子屏上，实时显示函馆今日的气温：-3&#176;。
冷风拂过肌肤，北海道的寒意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天空晴朗，路边是棉絮般的积雪，比雪更具有自然纯净之美的神林御子，冷冷地看着两人。
有第三个人，姬宫十六夜是见人就往洞里钻的兔子。
但她没有离开源清素的怀抱，而是把脸埋起来，源清素独特的气息，温暖的怀抱，让她舍不得离开。
“神林小姐，快走吧，先去买衣服！”源清素一把搂过长身玉立、拥有仙女美貌的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刚想说什么，一阵寒风吹过，她可爱又无辜地紧闭上眼。
“哈哈哈！”源清素搂着两人远去，笑声在空旷的北海道传出很远。
街道上，来往的人，纷纷把目光投向流浪狗互相取暖似的三人。
一名戴黑色保暖手套的老奶奶，笑着指着她们，对身边的朋友说着什么。
进店的时候，姬宫十六夜第一个进去，神林御子第二个，源清素准备进去，姬宫十六夜却抵着门，不让他进。
“喂，我还在外面呢！”源清素轻拍着门。
“都怪你！本巫女今天丢死人了！”姬宫十六夜满脸通红，双眼水汪汪的。
说完，她正要让开，源清素脸凑到玻璃门前，哈了一口气，手指随意勾勒了几笔，画了一个害羞脸，伊势巫女的。
姬宫十六夜又把门抵住了。
神林御子站在她身后，边对着手轻轻哈气，边看着他们两个。
店内的店员们，看着他们三个。
神林御子很快买好了衣服，白色高领毛衣，长款的浅蓝色羽绒服，一条米色围巾。
亮色系，清冷的感觉。
“可以这么说，”源清素赞美神林御子，“神林小姐你，简直长在了我的审美上。”
神林御子没看他，看着还在挑选衣服的姬宫十六夜。
“让沙耶加妹妹跟着你的事，你问过我？”她说。
“你不是答应了吗？”
“你是不是以为实力越来越高，还有十六夜帮你，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还是说，不耐烦我了，想张扬自己的个性了？”神林御子转头来，冷冷地瞅着他。
“不是，怎么会，那个，我答应过沙耶加……”
“在你答应她之前，我把你从千叶带回来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下次不敢了，一定一定一定会先得到神林小姐您的许可’，你是忘了，还是打算背弃诺言了？”
“……我错了，对不起。”
“如果不想听我的，想什么事都自己做主，我可以不管，你可以跟我说。”神林御子收起冰冷，表情恢复淡泊，好像刚才那人不是她似的撇清关系。
源清素知道，她原谅自己了。
她总是这样，只要他没得到她的许可做事，特别是危险的事，就会教训他，但教训完，又总是偏袒他，什么都答应他。
“不不不，那不行。”事情解决，他话也多了起来，“没了神林小姐你的管束，我肯定会出问题，说不定会变成一个为了达成目的，抛弃同情心，心狠手辣的人，神林小姐你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吧？”
“我管你怎么样。”
“……”
源清素说的局面，其实是指很多人会被他杀掉，但神林御子关心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是否变得心狠手辣，没管哪些人会被杀。
他稍稍挪动身体，与神林御子肩头轻轻相碰。
神林御子伸出右手食指，抵住他的右肩，把他推开，这过程里看都不看他一眼。
源清素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悄声说：“御子，我喜欢你。”
神林御子抬起左手，对准他的腰砍了下去。
“唔！”源清素假装很疼。
姬宫十六夜终于选好，一大摞。
第一次从换衣间出来，她穿淡紫色短款羽绒服，搭配灰色休闲裤，是元气少女；
一会儿又换成奶黄色中款羽绒服，白色长裙，挎着一个白色小包，变成甜美女女孩；
一会儿蓝色长款大衣，系着围巾，冷着脸，变成冷系大姐姐；
再出来，又变成穿白色毛衣、咖啡色半裙、戴贝雷帽的温柔学妹；
“哪个好看？”她调整贝雷帽的位置，问源清素。
“你最好看。”源清素说。
“恶心。”姬宫十六夜嫌弃地撇撇嘴角，转过身，对店员说，“我刚才穿的，全包起来。”
表情之自然，语气之熟练，让店员们一时间愣在那里，像是电线上，被寒风吹傻的鸟。
“全、全部？”
“有什么问题？”
“不不，没有，我们这就帮您包装。”
“自己的东西自己拿。”源清素把话说在前面。
六分钟后，店员送他们出去，两位巫女空着手，悠哉地像是来旅游，身后跟着的，是手臂挂满购物袋的源清素。
没有一件是源清素的，他依旧穿着东京出发时穿的衣服。
“今晚就在函馆过夜，明天再去札幌？”雪地里，姬宫十六夜回头问。
此时她，穿一件天蓝色兜帽卫衣，盘起的头发藏在针织帽里，脸颊两侧各垂落一缕秀发。
就是这样的她，走在地面电车的铁轨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忽然回过头来对源清素和神林御子说话。
“别浪费时间。”神林御子脖颈围着围巾，那张白皙清丽的脸，宛如呈放在展台上的宝石。
“嗯~~”姬宫十六夜发出沉吟的声音，语调起伏，尾声轻柔拖长，像是撒娇。
“你说呢？”她问源清素。
“想玩的话，札幌也一样，函馆就等珊瑚魔娥的事结束再来，怎样样？”
“好吧~”姬宫十六夜竟然能发出比刚才还要可爱的声音。
三人出发前往北海道神宫所在的札幌市。
坐在JR列车上，好好欣赏了一番北海道的北国风光。
时而有山，还能看见海，有时候会突然蹦出一栋童话般的小房子，到处都是积雪，还能看见牛羊在雪地里散步。
“嗯！快看！”姬宫十六夜指着窗外的海，嘴里吃着买来的车站便当——北海道汐彩便当。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冬日的海。
海水深蓝，白色浪花前仆后继，海边全是冲刷得十分光滑的石头。
景色清澈美丽，光是看着就觉得很冷。
札幌比函馆还要冷，就算如此，依然有光腿穿裙子的女人，不怕冷的源清素都替她们担心起来。
但在其他人眼里，衣着单薄的他，或许也是一位为了好看，牺牲体温的家伙。
北海道神宫宽阔的参道上，铺满厚厚的雪，两侧的行道树也光秃秃的，从树下望去，枝丫像是天空的裂痕。
仙藻巫女不在——在北海道，六出花被称为“仙藻巫女”。
“仙藻大人每年冬季，都会在深谷修行，直到北海道的樱花盛开才会回来。”神宫的神职人员告诉三人。
“深谷在哪儿？我们可以去吗？”源清素问。
“当然可以，其实那里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地方。”神职人员缩着脖颈，似乎很怕冷，“就是特别冷，零下41&#176;呢！常人根本不会去，修行者也不会去。仙藻大人开始在那修行后，去得人更少了。”
神职人员把深谷的地址给了源清素，又给了他们可以天空飞行的许可文件。
没找到六出花，但在神宫出口遇见了一家六花亭，很有名的点心店。
三人店里吃了一些，又买了店员最推荐的白巧克力裹草莓干，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直奔深谷。
北海道的天空辽阔无边，笔直的公路直通天际，喜欢摩托车骑行的人，一定会喜欢这里。
红金色恶龙时而俯冲而下，沿着公路飞行，掀起层层雪浪。
两位巫女在龙背上体验滑雪，以及雪花扑面而来的感觉。
离开公路，笔直攀升，飞了不久，看见宏伟的大雪山，深谷就雪山之间。
飞过大雪山，气温直线下降，但空气和天空却越发澄澈，一切都像是冻在了冰块里。
深谷是山谷，但更像一块广袤的雪原。
全是雪，一望无际，触目惊心的美。
在这片平原的正中央，有一颗参天巨树，树梢甚至有白云在漂浮，让人怀疑是不是从世界诞生就存在了。
神奇的是，在这深吸一口气，就能将鼻子里的水分彻底冻住的地方，树叶依旧苍绿，枝繁叶茂。
六出花，就住在这棵参天大树下的木屋子里。
红金色恶龙在屋前缓缓降落，偶尔拍打的翅膀，掀起冲天的雪花。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跃下龙背，被金芒与火焰包裹，立在雪面上。
红金色恶龙骤然收缩，显现出源清素挺拔俊秀的身影。
与此同时，木屋被打开，六出花走出来，白发飞舞，恍惚中，好像看见她身后带着漫天的雪花。
“好久不见。”神林御子轻声打招呼。
人偶般漂亮的六出花，轻点了下头。
阳光明媚，照在苍茫的雪原上，长相如仙人似的三人，正在拜访一位隐居的雪中仙女。
远远看去，雪原、巨树、木屋，像是神话传说里的一幕。
六出花打量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姬宫十六夜先说话了。
“把你手给我看一下。”说着，她就要走上前，去牵人家的手。
源清素拉住她，低声说：“大街上的女人，十个有七八个将来会生孩子，难道都是我的？”
“那你去看，看是不是你的。”
“都说了是迷信，我自己都不信。”
“那御子的孩子是你的，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虽然不信，但吉利话或者好的兆头，谁不喜欢？”
“两位最近的气色很好，”六出花点了下头，又看向神林御子，“你好，又不好，发生什么让你难过又开心的事了吗？”
“仙藻巫女，这次来是有事拜托你。”神林御子立在巨树的光影中。
“什么事？”
“珊瑚魔娥即将苏醒，我们想请你帮忙。”
“上次支笏湖我们帮你，这次轮到你帮我们了。”姬宫十六夜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六出花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白发在阳光的照射下，如灯丝一般发着光。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除了神林小姐，谁也不可能立即答应。”源清素说着，递上六花亭买来的点心，“这是在北海道神宫前买的点心。”
“谢谢。”六出花伸手接过，与此同时，鼻尖轻嗅了一下，“你身上为什么有三个女人的味道？”
“……”
‘和你有什么关系？’源清素心里想骂人了。
“三个？”姬宫十六夜果然问了。
“你忘了？你在场的，沙耶加被羽生千歌吓得抱了我一下。”
解释完，源清素又连忙对六出花说：“那我们先走了，你考虑好之后，可以直接来东京。”
“这里很安静。”神林御子突然说，“仙藻巫女，我们可以在这里修行一段时间？等你做出决定后，我们再离开。”
“进来吧。”六出花转身走进木屋。
“白山一样安静啊！”源清素很不情愿，他是怕了这位北海道巫女了。
神林御子没理他，第一个走进木屋。
“走吧，清少爷，别难过了，说不定她是孩子的母亲呢。”姬宫十六夜扣住他的手，拖进木屋。

第148章 木屋闲聊
进门就是客厅，没有沙发，没有餐桌，没有任何家具。
唯一勉强称得上装饰的东西，只有一面落地窗，将雪原框在那里。
“请随便坐。”六出花说。
源清素与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都在问彼此：坐哪里？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走到落地窗前，欣赏那副天然雪景画。
“原来如此。”源清素右拳捶在左掌上，“只要假装看风景，就可以拖延时间，看别人怎么坐。”
神林御子瞥了这边一眼。
“我胡说的。”源清素抬起右腿，接着抬起左腿，盘腿漂浮在空中。
“你这是什么坐法？”姬宫十六夜忍不住笑起来。
“可以收起神力，屋里不冷。”六出花又说。
金色光芒如飞溅的篝火火星，消失在空气中，神林御子感受着室温，随后脱下上午买的衣服，只穿线衫。
线衫很贴身，勾勒身体曲线，如此一来，清丽脱俗的神女，也难免曼妙诱人，动人心弦。
“还以为你刻意在严寒中修行。”姬宫十六夜也收起火焰色神力。
“我不是什么勤奋的人。”六出花在木制地板上跪坐，“为了让自己不分心才来到这里，什么也不带，无聊了，实在无事可做，才会修行。让屋里温度高，是为了不让自己一直待在床上。”
姬宫十六夜也在地板上坐下。
六出花将他们买来的点心打开，放在两人中间，做了请吃的动作。
人很漂亮，外面的景色也很美，就是场景简陋得让人觉得心酸。
“那有什么。”源清素保持盘腿的姿势，从半空缓缓降落，“释迦牟尼当年也是放弃王子的尊贵，舍弃七宝轮车，跑到阿拔弥河边的深林，之后更是连身上的衣服都送人了之后，才能潜心修行。”
“我和释迦牟尼一样了不起？”六出花问。
“你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比他了不起。”源清素笑道。
“胡言乱语。”神林御子走过来坐下，将衣服叠好，放在脚边。
“胡思乱想。”姬宫十六夜拿起点心，打发时间地吃起来。
“是不能当真，说完就忘。”源清素点头，“但敢说自己比释迦牟尼了不起的人，和认为自己一定不如他了不起的人，完全不一样。”
北海道巫女点了下头，正要说什么，大概是厨房的房间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
“只有热水，要喝吗？”她边起身，边问。
“把温度降到稍微有一点烫。”姬宫十六夜拿起第二份点心，顺手给源清素递了一块。
北海道巫女走后几秒，水壶的鸣叫声停歇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姬宫十六夜轻声咀嚼的声音，安静得近乎诡异。
六出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直待到明年的五月，且年年如此，源清素不由佩服起来。
仔细想想，神林御子从小住在白山神社秘境，过着比古代人还要无聊的生活。
姬宫十六夜也是，贵为【京都之主】，住进白山神社秘境之后，没有任何不适应。
以此类推，那些神主、巫女、歌仙，甚至神道教的组长，恐怕也过着苦修般的生活——大部分应该不可能有北海道巫女这么极端。
不可小觑任何人，源清素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里连杯子都没有，北海道巫女凝冰做了四个。
于是，旅馆老板娘家的儿子、北海道第一神宫的巫女、神话时代就存在的神巫、【京都之主】，便一边喝寡淡的热水，一边吃买来的点心。
“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了？”神林御子说。
“你们不来，这时候我也不会修行。”六出花摇摇头，回答。
“一般都做什么？”姬宫十六夜对着热水轻轻吹气。
“发呆，发呆到连发呆都觉得无聊。”
“还以为你很难相处，原来是这么有趣的家伙。”源清素抚掌笑起来。
六出花歪了下脑袋，不理解他‘很难相处’的意思。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们。”她说。
“不是恋人，亲过了，没做过。”源清素回答。
“……嗯？”六出花露出人偶般的疑惑。
“这家伙已经把第一次见面，把我埋在土里的事忘了。”源清素对另外两人说。
“想知道什么？”神林御子看着六出花。
源清素视线转向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边吃点心，边望着六出花。
“哼，都不理我。”源清素嘀咕一句，端起热水喝起来。
水温滚烫，但他不仅眼睛能射出红光，最近连嘴都能吐出龙息，身体各方面都越来越强壮。
气质上也有些变化，尽管身形看上去依旧清瘦，但给人的感觉十分伟岸。
“你们修行是为了什么？”北海道巫女问。
“守护天下。”神林御子回答。
“统一天下。”姬宫十六夜说。
“这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北海道巫女却说，“抛去身份，神林御子想做什么，姬宫十六夜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是？”源清素好奇道。
“我出生在那里。”六出花指着落地窗外的雪原。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姬宫十六夜咬了一口点心。
“等等，”源清素抬手，“你出生在那里？零下四十度的地方？”
“我不知道出生在哪儿，可能是出生后被放在这里，师傅是在雪地里捡到的我，说出生在这里也可以。”六出花平静地解释。
什么都没有的客厅，沉默了一会儿，最惬意悠闲的反而是六出花自己。
“你出生在哪儿，和知道我们真心想要的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关系？”姬宫十六夜又问。
“埋在雪里时，我看见了丹顶鹤，那时候我还没开始修行，已经能看见式神。”六出花啜饮一口水。
“所以你能看穿一个人的器量，察觉到一个人的……气色好坏，说的是不是真话？”源清素猜测道。
“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六出花放下冰杯子，“你们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除了统一天下，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修行为了什么，难道是守护天下？”姬宫十六夜笑了，“御子呢？”
神林御子清丽的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没有说话。
“你呢。”姬宫十六夜又把视线转向源清素。
“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源清素没什么好想的。
这与其说是他修行的目的，不如说是人生的方向——在修行之前，他就这么想。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六出花说，“连像你们‘拯救天下’这样不是真心想做的事也没有。”
“什么都不想做，那做什么都可以，帮我们去对付珊瑚魔娥？”源清素立马劝说。
六出花想了想，问：“有什么好处吗？”
“你是这样的人？”源清素惊奇道。
“不想去做的事，当然要问有没有好处。”
“支笏湖的事，我们也没有好处，不也帮你了吗？”
“神巫要来，你追求神巫，想和她生孩子，这不是好处吗？”六出花反问。
原本在沉思的神林御子抬起头。
“……没拿到手，算好处吗？”源清素郁闷道。
“她冒险去救你，你们早晚会生孩子。”六出花淡淡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姬宫十六夜也是。”
“从今天开始，六出花你就是我亲姐姐！不对，你多大了？”
“21。我对做你姐姐没兴趣。”六出花毫无波澜地拒绝，“但单纯作为一名女人，有和你亲近的想法。”
神林御子小口喝着水，姬宫十六夜冷笑地瞅着源清素。
“我……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留下来了吧？”他无奈道。
“因为她会爱上你，你会爱上她？”姬宫十六夜问。
“不是，而且后面那句是多余的。让我想想，怎么说呢……就好像：一位母亲生了孩子，这孩子长得像猴子，但所有人都会夸孩子长得可爱，唯独六出花会给那孩子递香蕉。”
“哈哈！”姬宫十六夜绷着的脸，一下子笑出来。
神林御子也放下水杯，嘴角露出微笑。
六出花静静地看了源清素一会儿。
她转过头，披在身后的白发跟着扭动，对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说：
“我可以帮你们，条件是让他陪我睡一晚。”
“回去吧。”姬宫十六夜双手轻拍，她已经把点心吃完了。
“谢谢你们来看我。”六出花点头。
“先别急，等一下，我有疑问。”源清素开口。
“清少爷心动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
“我是经不住考验的人？”
“不知道是谁，一开始喜欢一个人，经不住考验，现在喜欢两个人。”神林御子漫不经心地说。
姬宫十六夜从腰间抽出折扇，一根一根打开扇骨，挡住狐狸精的得意笑容。
考虑到她的身份，狐狸精不太恰当，说是‘祸国殃民的女帝’比较合适。
“我从不在同一个地方犯两次错误。”源清素说。
“但会犯三次？”姬宫十六夜歪着脖颈，调皮地问。
“你别胡闹。”源清素笑道，他不理这两人，不解地问六出花，“你经常和男人睡觉？”
“没睡过。”
“那为什么要提那种条件？”
“这是我递给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香蕉。”
“……我为刚才的玩笑道歉。”源清素诚恳地说。
“让你不要胡言乱语，不听我的话。”神林御子看热闹地笑起来。
“那只是个玩笑，一个夸张的说法，一个体现她坦率的例子。”源清素十分无奈。
“可不可以换一个条件？”他问六出花。
“让我想想。”北海道巫女端起茶杯，边喝边说。
什么都没有的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神林御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窗外的景色。
远处巍峨的雪山上，白云翻滚，阳光照进云层，耀眼夺目，比世间任何一幅画都要美。
她忍不住又开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能有感情，却又和式神亲近；
在平安神宫，听到父亲让自己亲近源清素时，自己的迷茫；
一次次答应源清素，和他做些亲昵的事；
知道自己爱上他之后，让他离开自己时的悲伤；
神林御子抛弃一切感情，用理智剖析自己，知道了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拥有感情，体验亲情，想放开一切，和源清素好好在一起。
想做一些自私的事，再危险的情况，也想留他在自己身边，甚至自己死了，也要带着他一起。
但她不能。
她是神巫。
神巫想要的，只有守护天下，然后在某次战斗中死去。
源清素也不能陪着自己，他有母亲，有十六夜，有必须活着才能实现的目标。
‘自己死了，他会记住自己多久呢？老了还会记得在十九岁那年遇见的巫女吗？’神林御子问自己。
“住在这里，晚上睡哪儿？”姬宫十六夜问六出花
“我已经让式神送被子过来，快到了。”六出花回答。
站在窗边沉思的神林御子，被翅膀拍打的声音惊醒，抬眼望去，一群丹顶鹤正以优雅的姿态，依次落在木屋前的雪地上。
有的驼着被褥，有的驼着保温箱，送来食物与生活用品。
走在最前面的丹顶鹤，用脑袋顶开木门，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其余的丹顶鹤紧随其后。
它们将东西一一放下，又排着队出去。
没有飞走，去了平原东边，那里有一个冒着雾气的湖，似乎是温泉。
雾气中，丹顶鹤或在水面漫步，或翩翩起舞，犹如仙境。
“修长的脖子，纤细的长腿，真是纤尘不染的生灵。”源清素走到她身边，赞叹道。
“嗯，很美。”神林御子望着丹顶鹤说。
“我说的是你。”源清素扭头看她。
神林御子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十六夜也在，对我说情话好吗？”
“有什么不好？”源清素很坦然，“我喜欢你们，现在在争取你们同意，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把头埋进雪里，束手束脚地好像只追求一个人，时不时纠结这个，痛苦那个，这不是我的作风。”
“御子，别上当了。”姬宫十六夜娇笑道，“荒谬的事情，从他这嘴里说出来，反而给人诚实的感觉，要牢记他花心的本质。”
“然后让你们两个在一起？”神林御子回头微笑着说。
“那就谢谢你的退出了。”
“喂，这事我可不同意，你也好，她也好，都是我的。”源清素说。
六出花一直看着三人：“既然这样，加我一个也不算什么。”
“要不就算她一个吧，我们三人联手，以后也更安全。”神林御子对源清素说。
“你认真的？”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手砍在源清素的侧腹。
“我没说什么吧？”他躲开了，笑道。
姬宫十六夜扇子轻挥，穿和服的火扇出现在屋内。
“去铺床。”姬宫十六夜吩咐道。
火扇点头应是，又向其余三人行了一礼，准备去铺床。
“对了，给我和御子铺就行，源清素的让他自己动手。”
“等等！”源清素喊住火扇，“火扇，你要想清楚了，现在不帮我铺，等将来我和十六夜睡在一起，我可要整天说你的坏话。”
“没出息，威胁一个式神。”姬宫十六夜教训道。
“你瞧，十六夜没反驳我会和她睡在一起，也没反驳会听我说你的坏话。”
火扇看向主人。
“去吧。”姬宫十六夜无奈又不耐烦。
她对自己很了解，如果源清素真要对她说某个人的坏话，肯定会收拾那个人。
她很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作为君主，居然摆脱不了源清素的男色。
是因为没得到，所以太在乎的原因？

第149章 雪原的雪夜
火扇走后，六出花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结束。”
“什么结束？”源清素疑惑道，三人都看着她。
北海道巫女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开始修行。
窗外开始下雪。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笑了，也找地方坐好，进入冥想。
黑光、金芒、火焰、雪花，静静地燃烧。
四人中，天赋最差的也至少在东瀛前六，此时一起修行，屋外的神明之气，犹如从天而降的瀑布，轰鸣着涌入屋内。
受到神明之气的影响，雪花越下越大，同时起了风，呜呜作响。
转眼间，刚才宛如仙境的雪地平原，刮起恐怖的暴风雪，随着天色逐渐暗淡，变得阴沉恐怖，仿佛栖息着怪兽。
五光十色的小屋，静谧地端坐在如伞盖的巨树下。
渐渐的，源清素仿佛离开自己的身体，冲出屋顶，来到夜空中。
漫天的星辰在闪烁，巍峨的雪山向他致意，雪花围绕着他飞舞，每一朵都在欢迎他。
中途似乎听见有人醒了，他没睁眼，他心如止水，连自己都忘了。
第一个醒来的是六出花，她是看心情修行，累了就结束，发呆到无聊就开始。
紧随其后的是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两人是跟着六出花。
少了三人，神明之气瀑布的气势逐渐减弱，但依旧能在平原上掀起大风。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神林御子问六出花。
“准备晚饭。”六出花站起身，走向厨房。
她走出几步，停在那里，回头看着两人：“我不会给你们做，自己做自己的。”
“我不会做饭。”神林御子说。
姬宫十六夜瞥了眼跪坐在一边的火扇，火扇站起身，走到六出花身边。
“自己做自己的哦。”姬宫十六夜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抬手，搭在面色沉静的源清素肩上，把他摇醒。
源清素缓缓睁眼，瞳孔如夜色般黑亮，过了一秒，才稍稍变浅变暗。
“怎么了？”他问神林御子。
“去做饭。”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看着她不说话，眨了两下眼睛。
“自己做自己的，我不会。”说完，神林御子抬起下巴，朝厨房的方向示意，意思是：快去。
“是是是。”源清素手撑膝盖，站起身。
“算了。”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板着脸，“火扇，一起做了吧。”
“是。”
“还是小夜子心疼我，”源清素笑道，“也要感谢火扇小姐，又是铺床，又帮忙做饭。”
火扇笑了一下，低头行礼，没说什么。
因为没有桌子，碗碟什么的，都放在托盘上，而托盘就直接放地板上。
“太简陋了，”源清素吃着帝王蟹，滋味甜美，“好歹放张桌子。”
三人没搭理他，其实他本人也根本无所谓。
“考虑好了吗？”神林御子问六出花。
“还没开始。”六出花用筷子夹起一片烤肉、少许米饭，用“含”的方式放进嘴里，十分优雅。
看她吃饭激不起任何食欲，给人一种寡淡无味的感觉。
“这是什么肉？”姬宫十六夜也夹起一片烤肉。
“虾夷梅花鹿。”火扇回答，“是北海道的特产。”
“北海道旧称虾夷地。”源清素炫耀他没什么用的知识。
窗外风雪小了，只剩三三两两的雪花，悠闲地从夜空飘落。
“洗澡在哪儿？还是说，你不洗澡？”一吃完饭，酷爱泡澡的姬宫十六夜就问六出花。
“有温泉。”
六出花带着四人，踩着厚雪，来到露天温泉。
热气腾腾，白雾缭绕，光是看着心里就暖和，迫不及待想下去泡泡。
“只有这一个？”源清素问。
六出花随便吹了一口气，寒气卷过水面，一堵冰墙从池底攀起，将温泉池分成两份，一半四分之一，一半四分之三。
“也太公事公办了！”源清素忍不住笑道。
“我在这边，你们去那边。”说着，北海道巫女就走向四分之一那边。
“等等！”姬宫十六夜手扣住她纤弱的肩膀，“清素可以和我一起洗，但不可以和御子一起。”
“素素是个大人，是一名合格的男孩子，不能和我洗澡。”
“神林小姐，男人不能和女人洗澡这句话，就那么绕口吗？”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神林御子这次换上了‘严母’的神情。
“是该注意说话的态度，我说的是你！”
神林御子笑起来，正要说什么，六出花突然解开巫女服的腰带，她那特殊的、印有雪花的白裙子，掉在雪地里。
“喂！”
“喂你个头，给我把眼睛闭上！”
说脏话的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挡住源清素的脸。
不仅如此，在扇子与脸之间，神林御子的手已经蒙住了他的眼睛。
“可恶！早晚弄一个可以透视的妖身！”源清素故作气愤。
他心情好极了，神林御子的手有些凉，贴在脸上很舒服。
“你说什么？（你敢。）”两位巫女同时开口。
“……我开玩笑，你们不会听不出来吧？”
“开玩笑？”姬宫十六夜说，“那我也开一个玩笑，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再……”
“你们好吵，洗不洗？”六出花已经脱光了——源清素听得出来。
“你先下去。”姬宫十六夜命令。
“回来，这边！”又听见她喊，看来六出花还是打算去四分之一那边。
源清素觉得六出花好玩极了，还有冰色神力下，那苗条而光洁的双腿，再多的他就没看到，神林御子太快了。
等六出花走进雾气缭绕的温泉，神林御子松手了，但姬宫十六夜依旧不放心，把他带到冰块另外一边，才准他从扇子上移开视线。
源清素收起神力，脱了衣服，步入温泉。
一股直穿肌底的热度，迅速裹住他的身体，让他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今天一天，从东京跑到青森，又从青森坐船来北海道，再从函馆赶到札幌，最后还从札幌飞来这里，这些没给身体带来多少疲劳，但心里却有一种疲惫感。
还有【珊瑚魔娥】的心理压力，也在温泉的浸泡下，渐渐消散。
四人全都收起了神力，周围没有灯火，黑暗笼罩平原，只有雪面反射着微光，满天的繁星。
源清素双眸变成猩红，看见冰块对面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肉色。
他歪歪头，看不清；
双眸变得更红，还是看不清——再用力就要射出红光，把冰块融化了。
眸子里的红光隐去，又浮现出一圈一圈的红金色光环，还是看不清。
“那家伙现在绝对想尽办法偷窥，眼睛估计都瞪红了。”
“小夜子，别以为我不在，就可以随便污蔑我！”源清素盯着说话的肉色看，眼里的光环跟密码锁似的，一圈一圈地转着，但就是打不开。
“你的眼睛在做什么？”哪怕在温泉里，神林御子的声音依旧清冽如溪水。
“看星星啊，还能……嘶！”源清素右手按住后脑勺，像是一根头发被拽下来了的刺痛。
“哈哈哈！”对面女人的笑声，混着水花，比冬天咕嘟咕嘟响的火锅还要诱人。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娇声喊道，“等下次，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我和御子再穿泳衣和你一起泡温泉！”
“我妈妈说过，做人要言而有信！”源清素应道。
“好的——”又是一阵轻快的笑声。
被警告后，源清素也不折腾了，一个人静静地泡在温泉里，仰望夜空。
对面也不说话，静悄悄的，恍如置身无人的凄美废墟。
源清素抬起手，一拳挥向天空，只是肉体的力量，便带起强风，掀起粉雪。
“你做什么？不冷嘛！”对面传来姬宫十六夜惊呼声。
“抱歉。”源清素把手臂缩回温暖的池水里，“看着天空，总想跟它较劲，忍不住就给了它一拳。”
“给它一拳？它不给你脸色就不错了。”
“让它来！”源清素开玩笑地大笑道。
“清少爷，你知道御子现在是什么眼神吗？”
“说说看。”
“母亲看见勇敢顽皮的孩子，有点责怪，又有点骄傲。”
源清素极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把脑袋沉进温泉里。
“她在骗你。”神林御子的声音，隔着水面，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洗完澡，四人回到巨树下的木屋，卧室只有一间。
“我睡哪儿？”源清素问。
“只有一个房间，除了角落，你还能睡哪儿？”姬宫十六夜反问他。
源清素其实想说的是——自己是不是要一个人睡客厅，把卧室留给三位巫女姐姐。
但他瞬间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当做没考虑过，转而顺着姬宫十六夜的话说下去。
“我不喜欢墙壁，有墙壁睡不着，睡中间可不可以？”不但能装糊涂，甚至能得寸进尺。
“你说呢？”
“完全可以。”源清素表情沉稳，像是对一项法案点头表示肯定，“我睡角落，你们其中一个人挨着我睡，我说不定会动手动脚，睡中间就不会了。”
说完，他还问三人：
“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
神林御子笑了，然后用沉静的声音说：“睡吧。”
四人躺下来，源清素如愿以偿，睡在了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的中间。
姬宫十六夜贴墙，神林御子在源清素与六出花的中间。
无人的、奇异而盛大的安静。
突然之间，夜色与沉默中，传来源清素的笑声。
“笑什么？”神林御子轻声问。
“我觉得自己好像提前过上未来的生活，这样会不会太幸福了，预支了运气？我不会死在珊瑚魔娥手里吧？”
“就我们四个，没有其他人了吗？”六出花问。
源清素安静下来。
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笑出了声。
屋子里，有种高中生出去露营的兴奋感。
“不回答我？”看来，六出花不打算放过源清素。
“我很难过，对人生感到绝望。”源清素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说出这句话。
距离十八岁还有五个月的那年春季，从濑户内海开往东京的夜间大巴上，当时坐在身边的人一直打呼噜，他都没这么说过。
“绝望？你？”姬宫十六夜好笑道。
“是啊，神林小姐不愿意为我放弃神巫的责任，小夜子你还有好多小秘密没告诉我，这样的人生还不够绝望吗？”
姬宫十六夜侧过身，看着源清素，用幼稚园女老师哄睡的轻柔声线说：
“可以告诉你啊，不但可以告诉你，还可以和你结婚，问题是——你做好知道的准备了吗？”
“难过绝望之前，先反思自己，同时追求两个人，替别人想过？”另外一边，传来神林御子的说教。
“对不起，以后我们三个人好好相处吧。”
“想得美！”姬宫十六夜笑骂道，抬手打了源清素一下。
之后，就没拿回手。
她正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小动作，就像课堂上偷吃零食——看一眼黑板，撕开包装；附和老师两句，挤出一口吃得下的量；趁老师看向别处，低头吃下。
“还是不回答我。”六出花的声音冒出来。
“六出花小姐，”源清素揉捏着姬宫十六夜的手，开口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我陪你睡了一觉？”
“你过来。”
“不但要睡，还要当着我们两个的面？”姬宫十六夜掐住源清素的手。
“你们也可以一起，我不介意。”
“打住，打住！”源清素赶紧喊暂停，“睡觉这事不可能！”
“睡吧，有事明天说。”神林御子道。
室内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响，一切都好似已经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姬宫十六夜忽然将嘴唇凑到源清素耳边，轻声问：“你冷不冷？”
“好冷！零下四十一度能不冷嘛！”
两人同时笑起来。
姬宫十六夜轻声离开自己的被子，源清素悄悄拉开自己的被窝。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与此时的暖和比起来，刚才竟然真的冷得像要结冰。
姬宫十六夜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吻了上来。
缠绵了许久，源清素正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姬宫十六夜拉住他的手。
“别乱动，把她们吵醒了怎么办？”她呢喃似的说。
“不会，都睡着了。”为了以防万一，源清素侧头看去。
夜色中，神林御子正冷冷地瞧着他。
“怎&#183;么&#183;啦？”姬宫十六夜觉得奇怪，稍稍提高声音，从呢喃变成悄声，语气软软的——被神林御子听见了。
神林御子抬手戳了下源清素的侧腹——姬宫十六夜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不睡觉吗？”北海道巫女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姬宫十六夜一言不发，十分迅速地钻回自己的被子，还把头捂住了。
“嗯哼！”源清素整理情绪的声音。
“接吻是什么感觉？”六出花问。
“你一直没睡？”收拾好情绪，源清素好奇道。
“嗯。”
“在考虑帮不帮我们的事？”
“你好像不太愿意回答我的问题。”稍作停顿，六出花又补充了一句，“之前的问题也是。”
“提问题是你的自由，回答问题也是我的自由，就像写情书一样，写不写没人可以管你，但本人接不接受也不受任何人管。”
“没有好处，我不会帮你们。”
“……你问吧。”
“接吻是什么感觉？”
“怎么说呢……我也说不清。”
“你和她亲一下不就知道了。”姬宫十六夜从被子里探出头。
“胡说什么。”源清素说，“你真想让我和别的女人做这种事？”
姬宫十六夜冷哼了一声：“你和御子没亲过？”
源清素明白过来，她根本不是让他和六出花接吻，而是在讽刺他。
“刚才是你们两个抱在一起，还当着我的面。”神林御子提醒。
“谁让你不睡觉，难道还怪我们？你不会也想趁我睡着，偷偷和清素做些什么吧？”
“小夜子，神林小姐，在我心里，你们……”
“你们好像不太把我放在心上。”六出花打断了源清素的誓言和情话。
耳边传来忍不住的轻笑声。
“别笑，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嘛！”源清素隔着被子，打了姬宫十六夜的屁股一下。
“打哪呢？有病，不是我笑的！”
“嗯？”
“抱歉。”神林御子忍笑忍得好像有些痛苦。
源清素伸出手，假装责怪地握住她的手。
神林御子拿走。
他又伸过去，轻轻牵住。
雪夜终于安静下来。

第150章 晴空万里，几乎没有雪，却奇寒透骨。
不知道是不是雪天被窝更舒适的原因，源清素昨晚睡得很沉。
睡梦中，偶尔意识到姬宫十六夜与神林御子就在身边，每个细胞都懒洋洋的。
睁开眼，姬宫十六夜静静地安睡在右边，另外一边的神林御子不见了。
他支起身，隔着神林御子的被褥，六出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
浴衣凌乱，胳膊腿都露在外面。
如果有心，只需要稍稍调整角度，就能从浴衣下摆，看一看她的世界。
不管是睡了，还是醒着，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性格。
六出花这个人十分奇妙。
当你想到她出生在雪地里，为她难过时，她自己却毫无感觉，反而觉得你是猴子，给你递香蕉。
源清素从被子里出来，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神林御子也不在客厅。
他推门出了木屋。
凌晨四点十五分左右，寒气袭人，连他都忍不住放出神力。
月色照在雪原，一片银白，世界尽头一般枯寂的地方。
在这银茫茫的雪地尽头，一座雪山的山尖，燃烧着一簇金色的火焰。
火焰神圣威严，四周的一切都对她俯首称臣，又好像群起而攻之，要将她吹灭，一口吞下。
“担心珊瑚魔娥的事？”黑光落在神林御子身边。
神林御子平时的起床时间，是四点三十分。
“允许你跟我一起去，要保护你的安全，必须抓紧时间。”神林御子睁开眼。
“我也担心你，所以跟你一起去，还找各种人帮忙。”源清素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黑光与金芒，偶尔会在空中融为一体。
“县级妖怪到底有多强？连十六夜和你都那么紧张。”源清素好奇道。
“不太清楚。我从四岁成为神巫，就一直待在白山神社修行，主动了解修行界，是从四月开始，之后不久就遇见了你。”
“算了。”源清素语调轻松，“不管祂有多强，我们尽全力就行。”
“出云巫女她们回复你了？”
“出云巫女答应了，天目一箇也是，九州神主、高野山还没回复。”
回信寄到白山神社，金发公主会转告他。
源清素又说：“九州神主的实力，高野山的「卍」字光轮，都远超一般歌仙，希望他们能答应。”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
“当然。”源清素笑起来，“北海道巫女最重要，毕竟是能和御子你相提并论的巫女。”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时候，他会喊自己‘御子’。
“闲聊到此为止。好久没对练了，今天试试？”源清素说着，一把五色气剑，从黑光中飞了出来，悬浮在两人中间。
“这是什么咒？”神林御子问。
“忘了，现在我学咒法都不看名字，名字可以让我加深对咒的理解，但远不如对我的束缚，就叫五行气剑吧，五行相生，威力如海浪绵绵不绝，一层比一层强；五行相克，如火山喷发，爆裂狂猛。”
最后，源清素笑道：“御子，你要小心了！”
少年神采飞扬。
神林御子脸上，露出昨晚泡温泉时，姬宫十六夜说的表情——母亲看见勇敢顽皮的孩子，有点责怪，又有点骄傲。
金芒如萤火虫，在她身前汇聚成型。
“这是什么咒？你好像没教过我。”源清素问。
“教鞭。”
“哼，看招！”
话音一落，刷刷两剑，直刺过去。
金色教鞭轻挑，拨开五色剑气。
剑气擦着她的脸，将她身后的雪花炸得漫天飞舞。
“铮！”的一声，扬扬飞雪中，五行气剑与金色教鞭撞在一起。
两人一动不动，以意念驾驭神力。
狂风呼号，雪雾乱飞。
五色气剑忽然悬于空中，感应雪山神明之气。
五行变化，借雪山的威力，雪崩般冲向金色教鞭。
金色教鞭被打入夜空，也开始演变，从教鞭，变成一轮金色小太阳。
凌晨山尖接近零下四十五度的低温，转眼就开始冰雪消融。
感应雪山威力的五色气剑，威力被大幅度削弱，仓惶逃窜。
偶尔钻进两座雪山之间，剑气引爆积雪，妄图融化太阳，却连太阳周边的金色光圈都破不了。
太阳也不直接毁掉五色气剑。
每当他快要输掉时，又悬浮半空中，等他重新变换五行。
等五色气剑没有新的变化后，太阳直接消融了他，重新变成教鞭，敲在源清素脑袋上。
“还以为至少在咒法上，已经接近你了。”源清素摸摸被敲的地方。
“招式娴熟而应于手，奥义敏锐而得于心，你现在还差一些。”神林御子说。
两人在神力的量上，都保持相同的水准，全凭对咒法的理解。
随便取了个名字的五色气剑，不是源清素最擅长的咒法，而神林御子使用的，连咒都算不上，只是她对咒法的一些领悟。
明明是同等量的神力，她却能让太阳发出如此强度的高温。
源清素的五行气剑全变成火行，可以称为离火气剑，爆裂狂猛，依然比不过她。
“差一些是差多少？”源清素好奇地问。
“差远了，别以为赢了芦屋道满，就可以骄傲。”神林御子说，“你赢芦屋道满是侥幸，他刚复活，能打败安倍一族的预备歌仙，不过是对安倍一族的咒法足够了解，再加上对方没了胆气，才轻易取胜，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强。”
“那黄泉魔龙呢？那可是相当三名歌仙。”
“不需要三名歌仙，两名歌仙就能收拾你，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妖身咒’，不会给你第二次变身的机会。”
“这么说我一无是处了？”
“还好。”神林御子笑道，“与人交手，大概和沙耶加差不多，对付妖怪的话，比她更强一些。”
“沙耶加很差？”
“不差。如果神道教组长全是她，我一个人就能全解决掉。”
“……我还是学京都的和尚吧，他们早上起来念经，我早上起来喊‘神林小姐’，把求救的口号练熟一点，喊得响亮又清脆，还十分好听。”
神林御子好笑地看着他。
刚才两人激起雪花，纷纷扬扬，沾在他的发梢上。
她下意识伸手，将他额上的雪花温柔拂去。
手指触动发梢，源清素心底一片温暖，静静地看着她。
安谧宁静之中，他抓住神林御子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神林御子没好气地撇了他一眼，抽回手。
她翩然起身，朝山下平原飞去。
“御子，我喜欢你。”
神林御子在空中缓缓降落，心里想着，他要再想牵她的手，就让他牵一会儿。
源清素没有牵，只是带着兴奋喜悦的笑容，和她并肩御风而下。
他那开心的样子，好像是神林御子对他说的“我喜欢你”似的。
北海道冬日的黑夜，没有特别明显的漫长，五六点天已经蒙蒙亮。
两人落在小木屋前，源清素再次抬头仰望，天空被绿叶遮掩得密密实实。
“这棵树真厉害！”他真心实意地说，“到底怎么做到的？”
两人进了屋，神林御子去烧开水——她说她会。
源清素走进卧室，姬宫十六夜正坐在床铺上，让火扇给她梳头发。
六出花脸蹭蹭枕头，身体惬意地躲进了被子——源清素没看错的话，那是神林御子的被子。
“我算是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在这个地方待大半年了。”源清素感叹。
以六出花的随性，要是在世俗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始修行。
不过能来这里，已经证明她的器量。
“做什么去了？”姬宫十六夜问。
她背对源清素，披散在身后的黑发，华丽得让人惊叹。
“被神林小姐狠狠教训了一顿，”源清素把自己摔回自己的床铺，双手枕在脑后，“现在心灰意冷，只想找两个最强的巫女，让她们保护我。”
“啪！”
听到声音，姬宫十六夜转过头来，看见六出花的手，拍在源清素的脸上……就像拍闹钟。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个家伙。”源清素把糊在脸上的手拿开，不得不又坐了起来。
姬宫十六夜梳妆好，三人在客厅开始修行，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六出花也醒了，加入进来。
“你们好勤奋。”结束后，她边喝热水，边说。
“想好了吗？”神林御子问。
“还没开始。”六出花怕烫似的轻啜一口热水。
“你要怎么才答应？”源清素忍不住说，“珊瑚魔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
“接吻是什么感觉？”
“……”源清素拿起花生米，丢进自己嘴里。
“告诉你，你就答应？”姬宫十六夜放下酒，问六出花。
“考虑。”六出花喝了一口热水，“回答我，我开始考虑。”
“接吻让人感受到幸福和眩晕感。”姬宫十六夜说。
“眩晕？”
“嘴唇碰到你，一阵酥麻的感觉就会立刻把你覆盖，全身触电般的激动，仿佛要将你撕碎。”
“难以理解，我没触过电。”六出花继续喝她的热水。
“……我们说了，不能理解是你的事，可以开始考虑了？”姬宫十六夜问。
“我想想。”
“……”姬宫十六夜也无话可说了。
幸好她现在是伊势巫女，不是【京都之主】，要不然六出花别想好过。
“我现在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源清素把花生高高抛起，再张开嘴唇接住，动作精准。
“是你们不好。”六出花说。
“我们不好？”源清素停下抛花生米的动作。
“我说了，你陪我睡一觉，我就答应你们，是你们拒绝了。”
“我们之间的交易，不能纯洁一点吗？”
“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为你们冒险？”六出花说。
“有道理。”姬宫十六夜也学源清素，往空中抛了颗花生，稳稳地用嘴接住。
“你是巫女，不应该学习神巫吗？以守护天下为己任。”源清素说。
“我是北海道的巫女，我只守护北海道。”
“……有道理。”源清素往空中抛了颗花生，用嘴接住。
神林御子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只能自己亲自出马。
“除了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让源清素陪你睡觉，你还有什么好奇或者想要的？”她问。
“没……有一个。”六出花嘴唇刚碰到茶杯，又拿开了，“你为什么要为不知所谓的人牺牲自己？”
“神巫咒。”神林御子回答，“这种力量来自于被守护的人，也必须用来守护他们。”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源清素好奇道。
“这个我知道，”姬宫十六夜喝了一口热酒，“但守护天下，为什么不能和源清素在一起？像六出花让自己待在这个鬼地方一样？”
“神巫……”
“等等。”源清素打断神林御子，他疑惑地望着姬宫十六夜。
“突然盯着我看，就算我们一起睡过，我也会害羞的。”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
“你不知道神巫为什么不能和人在一起？”源清素确认。
“我怎么知道？”姬宫十六夜捏起一枚花生米放进嘴里，“上课的时候我问过，她不理我。”
【京都之主】不知道神巫为什么不能和人在一起。
源清素心里冒出一个荒谬、难以置信、令人心寒的猜想。
“怎么了？”看他脸色不对，神林御子问。
“十六夜，”源清素整理情绪，继续问姬宫十六夜，“之前的神巫……有结婚的吗？”
“要不然御子她从哪来的？”姬宫十六夜语气随意，“不过这事也算一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神巫咒代代相传，和号称民主制的大御所一样。”
现在已经没人关心她的讽刺。
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神林御子已经完全愣在那里。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奇怪地打量两人。
“要发生不得了的事了。”六出花喝着她的热水，紧盯着神林御子。
“神巫的职责是守护天下，亲情、爱情、友情，是会浪费修行时间，但在这点上，所有人都一样。”源清素缓缓说。
姬宫十六夜看了两眼神林御子，突然笑起来：“你不会被你父亲骗了吧？”
神林御子浑身冰冷，甚至失去知觉。
源清素回想两人的种种经历，他们过着近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根本没深入了解过修行界，更别说神巫——当代神巫就在身边，还要找谁去了解？
而神巫不能有私人感情——这句话说出去，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哪里不对，连姬宫十六夜也理所当然地接受。
就像六出花每年跑来这个地方，待上大半年，一般修行者不是很理解，但下意识会认为，北海道巫女会这么做也理所当然。
【大御所】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让她一直清心寡欲的修行？
神巫活不过二十五岁，放弃一切感情，清心寡欲的修行，的确可能活下去。
源清素又想到，【大御所】不准神林御子参与讨伐，理由是让她好好修行，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会让她再出手。
解决不了的事……【珊瑚魔娥】。
在国会议事堂，【大御所】同样亲口说过，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神林御子。
上一代神巫，也就是神林御子的母亲、【大御所】的妻子，死在【珊瑚魔娥】手里。
给妻子报仇？但又不想轻易牺牲女儿，或者怕她做不到，所以欺骗她？
神林御子同样陷入迷茫的思考中，深不可测的恐惧与寒冷席卷了她。
她不明白，自己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四岁那年，父亲把她一个人丢在白山神社。
她追出去好远，摔倒了好几次，父亲一次也没回头。
天黑以后，害怕的她，边哭，边回到神社。
白子恶狠狠地在远处瞪着她，她蜷缩在角落，不停地哭，那是她在白山神社的第一晚。
一直蜷缩在那里，醒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眼泪哭光了，人也饿昏过去，白子把吃的放她身边。
吃下那碗梅子饭后，她就再也没哭过。
她说服自己，自己是神巫，父亲也没办法，只能这么做。
等她到了十八岁，父亲又派人来了一次，不准她参加讨伐，修行就够了。
她那个时候多么高兴。
父亲依旧是那个疼爱她的父亲，不见她是为了她好，因为她是神巫。
虽然不能见面，不能生活在一起，但父亲依然爱着自己，只是因为她是神巫，所以没办法。
因为是神巫。
神巫咒带来强大的力量，也带来了难以挣脱的束缚。
不守护天下，神力不但不能进步，反而会消退。
而消灭的妖怪，越是危险，神力进步得越快。
她离开了白山神社，找到源清素，抱着保持距离的态度与他相处，依旧爱上了他。
但父亲对她说过，神巫不能有感情。
结果，结果……
四岁那年流的泪水，这些年的孤独，耽误了感情，让源清爱上姬宫十六夜，这些……这些都是为了什么？
“御子。”源清素轻声喊。
“抱歉。”神林御子抬起头，笑着说，“头有点晕，可能感冒了。”
四下寂静，时间凝止，雪不仅掩去了一切事物，似乎也灭去了所有声音。
整个世界都毫无声响，没有虫鸣鸟叫，没有清风拂枝。
源清素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寂静的寂静，就像是，世界死了。
“回去吧！”他猛地站起来，看着茫然的神林御子，“去找大御所问清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了又怎么样。”神林御子声音哀弱。
“问不问有什么关系？”姬宫十六夜笑着对源清素说，“对你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吗？”
“不是。”
“怎么不是？以后御子不需要在乎什么神巫不神巫，只需要对付我就行。”
“可是，御子她不开心了。”源清素说，“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第151章 再访国会议事堂
晴空万里，几乎没有雪，却天寒地冻、奇寒透骨。
“走吧。”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看着他，心里惆怅又甜蜜，没起身。
“我讨厌悲伤和犹豫，更不想让喜欢的人悲伤、犹豫。”源清素伸出手，平静道。
“确定要去？”姬宫十六夜喝着酒，漫不经心地说，“在你们看来这是欺骗，但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一件小事。”
“御子。”源清素轻轻呼唤。
神林御子缓缓伸出手，随即又缩回去：“算了，我也……”
源清素抓住她的手。
他安慰似的笑起来：“一直是你教我，今天我也教你一次，想要的全部去得到，有困难就去解决，绝不悲伤犹豫。走吧！”
神林御子没有抽回手。
源清素将她拉起来。
“真是麻烦。”姬宫十六夜拍拍手，跟着起身。
“我也去。”六出花放下热水。
“你去做什么？”源清素皱眉。
“理想主义失去梦想，就是要了她的命，我想看她会怎么样。”六出花说。
“那要让你失望了。”源清素说，“那是没遇见我之前的神林小姐，遇见我之后，这点小事，甚至不需要她自己想明白，我就能替她解决。”
神林御子抽回手，心情好了一些。
是啊，迄今为止，被父亲欺骗又怎么样？
不要对过去的日子感兴趣。
今天、明天，源清素将会永远守在自己身边。
轰隆一声巨响，周围雪山同时发生雪崩，引发音爆的红金色恶龙直冲云霄。
祂如利箭一般飞驰在云海之上，从北向南。
世界安静下来，进入超音速，声音被丢在后面。
进入十一月中旬，东京的天空十分清冷，天上半天不见一片云彩。
大街小巷的屋子，如一个个火柴盒般方方正正，了无生趣。
负责安全的修行者冲上来，看见是源清素，犹豫着没阻拦，红金色恶龙落在国会议事堂。
“杀进去！”姬宫十六夜捏着拳头，一副斗志昂扬的小女人模样。
“看谈得怎么样。”源清素迈开脚步。
“我只看，不会出手。”六出花表明自己的立场。
【大御所】在开会，一场关于修整全关东市民公园的会议。
何种规格、维修费用、是否根据周围市民的人数来分配资金，还是统一规格。
接待四人的秘书，简单介绍了会议内容，又说会议已经开始了十分钟，让他们再等五分钟就好。
透过窗户，能看见不断有人进出国会，全是西装革履。
不远处，各国国旗死气沉沉地悬吊在旗杆上。
是个无风晴朗的冬日。
源清素放下茶杯，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神林御子，她在北海道白皙到仿佛要融化的侧脸，此刻多少有了一些血色。
“还好吗？”他问。
“我没那么脆弱。”神林御子侧过脸来，展颜一笑。
源清素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不用笑也可以。”他说。
神林御子收起笑容，目光转向没有人的地方。
“心情还没好起来，不过已经没什么事了。”她说，“过去的让它过去，不管他有没有骗我，我原本也不打算和他来往。”
“来不来往，和在乎不在乎是两回事。”六出花说。
两人同时看向她。
六出花疑惑地反望，继而又疑惑地看向姬宫十六夜：“我有说错吗？”
“没说错，和有没有说对，也是两回事。”姬宫十六夜拿起秘书送来打发时间的开心果。
“你们这些人真麻烦。”六出花想了想，得出结论。
【大御所】来到他们所在的休息室，比秘书说的五分钟提前了一分钟。
“看来找到了很可靠的帮手。”他看了眼北海道巫女，笑着在单人沙发坐下。
秘书给他倒茶。
“不用，出去吧。”【大御所】拿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等秘书走后，源清素开口：“大御所阁下，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大御所】放下茶壶，打量他：“怒气冲冲，看来不是珊瑚魔娥的事。”
“您是否欺骗了御子，告诉她：神巫不能有自己的感情？”
“是有这回事。现在才知道？还以为你们早就从她那里了解了。”【大御所】背靠椅子，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姬宫十六夜。
“你不打算解释？”源清素问。
“没什么好解释，不过你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聊一聊。”
【大御所】放下茶杯，架起腿，五指交叉在腹部。
“人这一生，总有一段心无旁骛、必须吃苦的时间。”他说，“这不过是不准恋爱，必须专心学习的教育方式罢了。”
“你把这称为教育方式？”源清素觉得可笑。
神林御子低垂着眼帘，看不出她的情绪。
姬宫十六夜有一颗没一颗的吃着各种坚果。
六出花端着茶杯，双眸紧盯着源清素和【大御所】，偶尔确认反应似的看了一眼神林御子。
“不然呢？”【大御所】理所当然道。
“她是你的女儿。”
“正因为她是我女儿。我对其他人可都倡导宽松教育，这是我的一点私心，可别说出去。”【大御所】甚至笑了起来。
源清素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
“珊瑚魔娥的时候，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语气十分平静，“我说，‘她可是您的女儿’。你回答我，‘正因为是我的女儿，我才让她去’。”
“这之间矛盾吗？”【大御所】端起茶杯，反问。
“不矛盾。只是我觉得，你两次都像是在说谎。”
【大御所】瞥了他一眼，继续将茶杯递到嘴边喝了一口。
“清素君，”他说，“你母亲带你离开京都，对你隐瞒修行界的事，本质上和我做的有什么区别？没有，只不过她为你选择了逃避，我为御子选择了面对。”
“方式或许一样，但我母亲是我好才这么做，你是为御子好吗？”源清素问。
“你是普通人，御子是神巫，为她好的方式，就是让她努力修行。”
“那你问过她的想法，知道她的感受吗？为她好没错，但我从你做的事上，只感觉到无可救药的冰冷。”源清素语气冰冷。
“注意你的态度，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大御所】声音沉下来。
“大御所。还有问题吗？”
神林御子抬起头，双眸注视着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似笑非笑，态度暧昧。
六出花冲源清素点点头，一副认可了什么的态度。
【大御所】手指摩挲着茶杯杯壁，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他突然笑了一声，放下杯子。
“清素君，你和我很像，我很欣赏你。”
“相反，我最讨厌和我像的人。”源清素回击。
“我明白。”【大御所】边点头，边重新将五指交叉在腹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同样讨厌和我像的人。为人、长相、性格、说话方式，在任何方面和我一样的人，我全不喜欢，不和他们来往。”
“我来，是想知道你欺骗御子的真正目的。”
“还有一点，我们也很像，都喜欢上了神巫。”
“那我更好奇你的目的了。”源清素说。
“清素君，”【大御所】松开双手，架起的腿也放下，他微微前倾上半身，“你想一下——有一天，御子因为孩子的原因死了，你会怎么做？”
神林御子猛地扭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大御所】直起腰，重新架起腿。
“我当时恨不得直接杀了她。”他冷声说。
会客厅一片安静。
“天下只能有一个神巫，御子出生后，神巫咒就开始向她转移。珊瑚魔娥在宫城县杀了数不清的人，万民的器量集合在一起，神巫不得不出战，为了御子，力量已经开始消退的玉姬，代替她去了。”
“你恨御子，因为这个？”源清素不解。
“御子算什么？孩子算什么？我的玉姬都没了！”
霹雳般声音，在会客厅徘徊。
窗户外，各国国旗恍如诈尸般飘动了几下。
“但她毕竟是玉姬的孩子，”【大御所】语气恢复冷静，“我不想见到她，也不能让她走上她母亲的路。”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做的一切，就像那些不认可宽松教育的父母，为了让孩子好好学习，不准她玩游戏，不准她恋爱，这算错吗？”
“也不算正确。”源清素声音平静，态度却针锋相对。
“御子现在的实力，在历代同龄的神巫中，可以说是最强，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也是被父亲伤过最深的，是最孤独的。”
“孤独算得了什么？遇见玉姬之前，我从没有过恋人，和父母兄弟的感情也可以说没有。修行、学业，就是我的全部。
“直到今天，放在东京大学综合图书馆三楼，那一角书架上的思想史方面的书，我依然记得大部分书目的位置。
“清素君，我们很像。”【大御所】的语气变得柔和，“我真的非常欣赏你，在遇见御子之前，你和我几乎过着同样的人生。”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很强才对，当时御子母亲去，你为什么不跟着去？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源清素看着他。
“因为我是下一代大御所，我不能。我越是不能，我就越是恨御子，恨神巫咒。”【大御所】说。
他端起茶杯，像是要冲散什么似的喝一口。
等某种情绪消失后，他望着源清素，说：
“清素君，在这点上，我很佩服你，你有母亲、有其他同样深爱的女人，但你能为了御子牺牲一切。”
源清素首次沉默下来。
【大御所】从小在守护关东的信念中长大，和自由散漫的他不同。
面对危险，他本能的想法，是和神林御子站在一起，忽视了母亲和姬宫十六夜。
现在仔细想，为了神林御子，让她们伤心，这样可以吗？
“你不爱御子？”良久，源清素开口，问出这次来的最终目的。
【大御所】第一次看向神林御子，他对她说：
“对你做的一切，我没有半点后悔，我恨你，但你是玉姬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这就是我对你的态度。”
“明白了。”神林御子声音平静，“谢谢。”
◇
从国会议事堂出来，比从雪山出来还要令人恍惚。
源清素来了两次，每次都要重新适应世界。
“感觉怎么样？”六出花盯着神林御子的表情，采访似的问。
“你愿意帮我吗？”神林御子转过身来问她，“你刚才也听见了，没有人帮忙，神巫也会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让跟我一起的清素死。”
“给我时间，我认真考虑。”六出花说。
“你之前都没认真考虑？”源清素忍不住问。
“我没有认真考虑过任何一件事。”
“……感受的到。”说完，源清素看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朝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真的好多了，”她语气轻松，“他对不起我这个女儿，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恨不了他。”
“嗯，我也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他。”源清素回头望向威严而无情的国会议事堂，“要是哪一天，你没了，我不清楚我会做出什么事。”
“我嫉妒了。”
源清素收回视线，看向抱起手臂、停下脚步的姬宫十六夜。
“这有什么好嫉妒？”他好笑道，“我可不想你没了，一直好好在一起不好吗？”
“除了这个。”
“除了这个？”
“来之前，你说，‘御子她生气了，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你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吗？”
“就算是神林小姐伤心，我也想拥有你，你说我能不能？”源清素说。
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笑起来。
神林御子与六出花在源清素身后，看着他们两个。
“我也想试试。”六出花突然说。
神林御子不解地看向她。
“想让他为了我，和大御所争论；想试试吃醋的感觉；还有被安慰后，忍不住笑的心情。”六出花扭头迎向神林御子的目光，“怎么才能喜欢上他？”
“……不清楚。”神林御子移开视线。
“嗯？你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吗？”
“我不喜欢他。”
“你这人还真是别扭，跟你父亲一样。”六出花说。
“是你不懂情调。”源清素走过来。
“情调？”六出花把目光从神林御子身上移向他。
“嘴上说不喜欢我，心里却惦记着我的所有事，这就是情调。”
神林御子冷眼瞧着得意洋洋的源清素。
“不明白。”六出花又看向源清素身边的姬宫十六夜，“怎么才能喜欢上他，你知道吗？”
“让他把衣服脱了，你盯着他的身体一直看，你咽口水的时候，你就喜欢上他了。”姬宫十六夜笑吟吟的。
“别胡说！”源清素怕六出花当真了。
“到底怎么才能喜欢上一个人？”六出花是不问答案决不罢休。
“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大概这两种吧。”源清素给出一个靠谱点的答案。
六出花思考着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可以帮你们，但接下来一年，让我和你们在一起。”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北海道巫女。
“为什么？”神林御子忍不住问。
“我没对他一见钟情，只有试试看长时间待在一起有没有效果。”六出花回答。
“北海道怎么办？不守护了？”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没关系，太阁要是有意见，我就不做北海道巫女了。”
“对，就这个人生态度！我喜欢！”源清素鼓掌，“神林小姐，学学。”
“实力弱得像草履虫，时间少得像蜉蝣，还在这里夸夸其谈，我是这么教你的？”神林御子继续朝白山神社走去，“回去好好修炼。”
“……看来你真的没事了。”
在两人身后，源清素听见姬宫十六夜与六出花的对话。
“手让我看看。”
“嗯？”
“别废话，给我……你没希望。”
“没希望？”
“源清素这辈子有六个孩子，我三个，御子一个，沙耶加一个，还剩一个，但你没有孩子。你安全了，我不会对你出手。”
“我身体出生的时候就被坏了，不能生孩子，这头迷人的白发也是那时……”
“源清素，你过来一下。”
“……”
接下来有事的，好像是他。
国会议事堂，【大御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大御所】的位置，注视着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玉姬。
那是他还没成为【大御所】，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去轻井泽度假拍的。
玉姬那么厉害，却不会骑自行车，那是她第一次接触自行车。
在那条洒满阳光的私语小路，他扶着自行车，玉姬兴奋又害怕地骑着。
小路两旁种满了金合欢，好像又听见那潺潺的流水声。
相册里有多幸福与开心，他此时心里就有多悲痛与空虚。
“玉姬……”

第152章 反复多变，又澄明蔚蓝的生活
“又带野女人回来！黑发、金发、这次是白发，你是想在家里绣彩虹吗？！”
白子二话不说，直接把铃铛变成警棍，上来就要揍人。
“黑头发？我？”姬宫十六夜说。
“你等等，什么是‘又带野女人回来’？我什么时候带女人回来过！”源清素可不能接受自己蒙冤。
“还有上次那个来洗澡的女高中生！”白子吼道。
她抄着警棍，追着源清素跑。
“嚯嚯嚯！”飞在半空中的小蝴蝶，施展了一套游戏里的连招。
“你疯了！那不是我的带回来的！”
“鬼才相信你的话！过来，不准跑！”
两人绕着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六出花转圈，再加上小蝴蝶的呼喝声，客厅乱成一团。
“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一点。”金发公主打着哈欠，出现在客厅面向庭院的门口。
“诺依！有人要杀你主人！”源清素从姬宫十六夜的肩后探出头。
“去死吧。”诺依走向冰箱，从里面拿出盒装牛奶直接喝。
“喂——”源清素难以置信，外加绝望。
“你让开！”白子冲着姬宫十六夜吼。
“阿啦啦，他带野女人回来，我也很生气，但他毕竟是我的未婚夫。”
“我哪里带了？！”源清素不服，“全是神林小姐自己邀请的！”
“还——不承认，还——想诬赖御子大人！”白子开始使用神力，金色神力的光芒，宛如怒火一般燃烧着。
“白子，白子，白子大人，白子上校，真不是我，神林小姐，你说句话！”源清素拉神林御子的袖子。
“白子。”神林御子终于笑着开口了，“六出花是北海道巫女，是我邀请来助阵的。”
“真的？”白子将信将疑。
“你连我都不信了吗？”神林御子说。
白子哼了一声，警棍变回铃铛，嘟着水灵灵的小嘴，好像被冷落的孩子似的说：
“那是以前，现在您说不定会为了这小子撒谎骗我。”
“就是在撒谎哦。”姬宫十六夜在掌心敲着折扇，笑嘻嘻地说。
“你这么说了，那御子大人肯定没骗我。”白子手扶正军帽，又弹了弹军服，恢复了军人的从容。
“这话是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脸上笑容依旧，但没了温度。
白子正要说话，金发公主走到源清素身边。
“下午我要出去，你准备一下。”她吩咐道。
说完，也不管源清素的反应，拿着蔬菜沙拉、牛奶、零食，离开了客厅。
“消气，消气。”源清素拿过姬宫十六夜的扇子，给她扇风。
姬宫十六夜冷冷地瞥向他：“冬天你扇什么？想冷死我？”
“……”源清素合拢扇子。
“是不是在你心里，也认为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姬宫十六夜却不放过他。
“这……我……怀疑你的是白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嘴上不说，谁知道心里是不是这么想。”
“是这么想。”神林御子说，“‘她喜欢控制，但不会在明面上主导。她用自己的魅力悄悄地操纵别人，她很清楚自己的美貌。’——这是源清素说的。”
“我说的？”
源清素正不可思议，姬宫十六夜却笑起来。
“你这么说，那清少爷心里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她笑道。
“可怜，被喜欢的人怀疑还不知道。”神林御子说。
“被他骗，我心甘情愿，我乐意。”姬宫十六夜反而得意起来，俨然一位为爱牺牲一切的天真少女。
以为她纯情？不，是反击。
战争又开始了。
“源清素，你更喜欢她们中哪一个？”六出花突然来袭。
两人不吵了，安静下来，视线如两把刀，亲昵地放在源清素脸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源清素反问六出花。
“我练习书法，临摹中国北宋大书法家米芾的字帖，要让你喜欢上我，我看临摹神巫，还是伊势巫女。”
“米芾啊，宋四家之一，对了，你晚上睡哪儿？”源清素问。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笑起来，觉得他转移话题的样子好玩又好笑。
“能和你睡在一起最好，毕竟要日久生……”
“还说不是带野女人回来！”
“神林小姐！”
六出花这张嘴，走哪儿都能引起骚动。
神林御子再一次制止了白子的家庭暴力。
“只是睡觉，不需要做其他事，在北海道，让你和我睡一觉，你拒绝了，我以为你是怕冷，看来好像不是。”六出花说。
“怕冷？”源清素不解地看着她。
“在雪地里睡一觉，像我出生那样，对了，第一次见你，你也试过。”
“那叫试？我是被你埋进去的。等一下，你之前说的睡一觉，是指陪你在雪里睡一觉？”
“嗯。”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别说源清素，连两位巫女都觉得难以接受。
“我说的很清楚，如果是你以为的那种，我会说接吻、抚摸、脱衣、插……”
“等等！别说了！”源清素打断她。
“插什么？”小蝴蝶坐在神林御子肩头，好奇道。
“插……插花，没错，插花。”
“脱了衣服插花？”姬宫十六夜歪着脑袋，一副天真的口吻。
“北海道嘛，什么都有可能。”源清素同样天真。
“道歉。”六出花盯着他。
“什么？”
“给北海道道歉。”
“……对不起，北海道。”
闹了一阵，回家的兴奋终于过去了。
白子坚决拒绝六出花住在神社；
姬宫十六夜说自己的宅子虽大，但没有第二个女人的位置——这话她是看着源清素说的。
六出花在神社的右边，重新修建了一栋木屋，只在那里睡，吃饭、洗澡还是在神社。
姬宫十六夜也提出，以后来神社用餐，作为交换，会让火扇帮忙做饭。
到了下午，源清素又跟着一位、两位、三位、四位、五位——白子也算的话——美人出门购物。
体力够用，身体挂购物袋的地方不够用，最后不得不劳烦几位美人自己拎几个商品袋，就是这样购物经历。
忙到晚上，一切总算安定下来。
又是一个四下万籁俱寂的夜晚。
姬宫十六夜说今天累了，明天再开始努力，翩翩然回去了。
六出花也回了自己的木屋。
源清素边看手里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边打量娇小可爱的白子。
“干嘛？！”白子凶巴巴道。
“你今天，怎么不去玩游戏？”他奇怪道。
正将书往后翻页的神林御子，嘴角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平时是给你机会，让你和御子大人独处，但我改变主意了，你这个家伙配不上御子大人。”
源清素愣在在那里，良久，才激动地开口：
“白子，原来你这么好？一直以来错怪你了！”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猪仔。”白子抱着细细的双臂，冷声宣布。
源清素合拢书，正坐着与白子面对面：“请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白子大人。”
“不行，不可能。”
“我是真心爱御子。”
“那个女人，”白子指着神社左边，“那个女人，”她指着神社右边，“是怎么回事？”
“右边那个和我可没关系。”源清素连忙否认。
“左边那个呢？”说完这一句，白子又咬牙切齿地念叨，“我更讨厌她！”
“……神林小姐。”源清素发现，自己只能用这招，而这招也比他所有咒法都管用。
神林御子从书里抬起视线，笑着对白子柔声说：“白子，去玩吧。”
“可是，御子大人，他是个花心鬼。”
“这里面也有我的原因，”神林御子说，“十六夜我会解决，放心吧。”
“好吧。”白子不甘心地站起身，视线与正坐的源清素齐平。
她瞥了眼源清素，突然把脸凑上来，一人一式神额头顶着额头。
“敢做对不起御子大人的事，我杀你了！”她警告道，杀气扑在源清素脸上。
源清素抬起右手，指尖对准太阳穴，一个标准的敬礼。
“请白子上校放心。”他严肃又响亮地保证。
“没看到我衣服都脱了吗？我已经下班了，敬什么礼！”白子没好气道，走出客厅。
随即，听见她迫不及待跑回房间的声音。
“原来还有下班啊。”源清素笑着放下手，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瞅了他一眼，又重新低头看书。
“御子……御子……”他笑着靠过去，肩碰上她的肩。
神林御子不理他，但也不躲开他的肩。
“现在，我们是不是……”
“你想死在珊瑚魔蛾手里吗？”
“当然不想，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就好好修行，别想乱七八糟的事情。”神林御子翻着书，语气没有多少教训的口吻，反而如夜色般惬意。
“神巫总要传承下去吧。”源清素笑道。
“不要神巫不行吗？”
“怎么能这样？！”
“不是你让我学北海道巫女吗？”神林御子瞥了他一眼。
“和她有什么好学的，对了，你十分钟五句话的咒，是不是可以解了？”源清素想起这件事。
“这个咒我解不开。”
“为什么？那怎么办？”
神林御子没回答，看着手里的书，客厅安静下来。
“看的什么书？一起看？”说是看书，源清素却从侧面，打量她的脸。
在那长长的、柔顺的黑发间，是白皙的脸庞。
精致如玉、清丽脱俗、毫无瑕疵的、宛如满月般皎洁的清丽少女。
不等源清素控制不住爱意，伸手去搂她，神林御子已经将手里的书给他，她自己拿了源清素那本《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来看。
“亏你做得出来这么绝情的事。”源清素无可奈何。
他也不说话了，坐在神林御子身边，翻看手里的书。
这时，他才发现，不是书，是一本画册。
随便翻着，到了时间，他准时开口：“那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神林御子悠闲地问。
“姐姐，我的御子姐姐，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点好不好？”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句话了。”源清素长叹一口气，“和同一个人，十分钟内只能说五句话，这个咒要怎么解？”
“比我更厉害的人应该有办法。”神林御子漫不经心地说。
“比你厉害？有谁？”
“还没发现。”说到这儿，她看了眼源清素，“为了我，你是不是该认真修行？”
“是。”源清素只能点头，又说，“你也是，六出花也是，一个个为了修行，都挺疯狂。”
神林御子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本没有一点意思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灯光照在她侧脸。
源清素情不自禁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御子，你好美。”
神林御子不知道是怕痒，还是怎么，躲了一下。
源清素没有做什么，尽管心里因为神林御子可以和他在一起激动，但不想未经她同意，擅自做亲近的事。
“睡觉吧，明天早点起来。”看了会儿书，神林御子说。
“好。”
源清素回到卧室，坐在桌前沉吟了一会儿，随即跳出窗户，翻过围墙，来到姬宫十六夜家。
铺满石子的庭院，在月色中如一池子的水，波光荡漾。
进了屋，卧室亮着细微的灯火，姬宫十六夜穿着纯黑色浴衣，在灯光下看书。
雪白的脸，明艳而诱人的红唇，黑色浴衣下，饱满的胸丘，纤细的腰，修长的美腿，妖娆的曲线。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觑了源清素一眼。
“不和你的神林小姐亲近，来我这里做什么。”她懒懒地说。
“来之前，我犹豫了一下。”源清素一边走过去，一边说，“来，肯定会被你说，但不来，我心里过意不去，想了想，还是来了。”
“那你来的不巧，我正好要睡了。”姬宫十六夜放下书，闭上明丽的眼睛。
源清素坐在床边，拿过她的一只手。
“我说一句就回去。”他说。
姬宫十六夜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
夜色也很安静，有那么一刻，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今天我对神林小姐说的话，为她做的话，我同样能对你说，为你做。”
“还有呢？”
“就这一句，没其他了。”
姬宫十六夜手抓住源清素衣领，将他拽倒在床上。
她骑在他身上，双手解开盘着的头发，说：“没让我满意，你今天别想走了。”
“我今晚来，真的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源清素双手扶着她不堪一握的细腰。
“哪句话？”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他。
“姐姐，让我去吧。”
“我就知道你不老实。好啊，清少爷，去吧。”
她缓缓俯下身，曼妙的双臂，如游蛇一般缠绕上源清素的脖颈。
房间内，灯火摇曳，人影如海浪起伏，时而传来一声声娇媚的笑声。

第153章 良宵·早饭
寒冷的深秋，空空荡荡的屋子，两人搂在一起。
“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人这种东西。”
“嗯？”姬宫十六夜的声音很轻。
“大御所。”
“我每天和你谈情说爱，活得开心，是为了不让自己毁于力量与权力，结果爱也会让人疯狂。”
“你把我当工具？”
“是心灵的寄托，傻瓜。”
“……真会说话。”源清素用嘴唇拂过姬宫十六夜乌黑发亮的头发。
姬宫十六夜脸贴在他脖颈，手指轻柔地描摹他肩部的线条。
“御子可以和你在一起了，你会不会丢下我？”她好像已经丢下似的委屈。
“我们都这样了，我还怎么丢下你？”源清素将她搂紧，“你死也是我的人了。”
姬宫十六夜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嘴上却说：“我们也没怎么样啊。”
“那我们怎么样？”源清素低下头，轻笑着说。
“怎么样是怎么样？”姬宫十六夜仰望他，天真地问。
“我有个问题。”
“什么都告诉你。”
“你——”在选词上，源清素觉得还是要稍稍谨慎一下，“你这俏皮可爱、惹人喜爱的性格，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真这样？”
“俏皮可爱？你是想说我性格多变，像个狐狸精？”
“没有，人都有多面性。”
“哼，人家才不是，人家只有一面，最单纯了。”
“哈哈哈。”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姬宫十六夜多情妩媚地瞥了他一眼，忽然把手伸进被子，她手掌那柔软的触感，缓缓传遍源清素全身。
“我们那什么吧，哥哥。”姬宫十六夜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源清素怔怔地看着她，心脏咚咚直跳，战鼓似的擂起来。
“你想好了？”他喉咙干涩。
“我死是你的人，难道你死就不是我的人？”姬宫十六夜想尽力维持从容，但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稍微顿了顿，才接着说：“既然这样，我们怎么样都可以吧？”
源清素呼吸炙热起来。
“小夜子，”他说，“有件事我还是要和你说清楚——不管怎么样，我不会放弃你和神林小姐任何一个人。”
“那是将来的事，我们将来再说。”姬宫十六夜的眼波化开，软绵绵唤了一声，“哥~哥~”
源清素血液沸腾，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瞬间，姬宫十六夜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双脚缠住他的身体。
两人激烈地吻在一起。
修长的粉颈、浑圆的窄肩、平坦的腹部，源清素用嘴唇描摹她的身体。
那里就像一朵粉色的杜鹃花，花蜜让人感到饥渴。
姬宫十六夜动情地仰起脖颈。
等她满脸晕红，胸脯起伏，他右手捧着她的脸，双眸渴望地注视她，仿佛要将她碾碎。
姬宫十六夜双颊通红，眼波如醉。
“清素，我好喜欢，好喜欢你。”她喘息着说。
灯火摇曳，姬宫十六夜发出含糊的呢喃声，他不折不扣的强壮，使她得到充实的安慰。
源清素紧紧搂着她，姬宫十六夜妩媚的叹息、轻微的呻吟，像春风拂动他的耳梢。
他既温柔，又粗暴。
他看见她披散在洁白娇躯下的黑发，额头的汗珠，绷紧的腰肢，抖动的身体。
“小夜子，我要你。”
春情荡漾，神魂颠倒。
姬宫十六夜感到一股浓烈炽热的情绪，在体内汩汩升起，仿佛有一股强大的生命，在进入她的身体。
浑身麻酥酥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源清素搂着她，轻轻抚摸她迷人的、温热的背部线条。
良久，姬宫十六夜兴趣慢慢平静下来，身体依旧浸泡着暖暖的幸福中。
两人从未像现在这么信赖、亲近，就好像彼此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的声音有些疲惫，又满含亲密和温情。
“嗯？”
“今天很危险呐。”
“不可以吗？”
姬宫十六夜娇声笑了几声，双手亲昵地搂住他脖颈。
“可以啊。”她语气柔和，还带着丝丝窃笑。
两人静静的，不说话，彼此依偎。
不知什么时候，源清素吹起口哨，像夕阳下的海风，温柔、惬意、潇洒。
姬宫十六夜安静地听着。
口哨声忽然停下来，源清素笑起来。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扬起娇媚的脸，问。
她明明没想笑，但一旦看见源清素的脸，她的脸上就情不自禁微微笑起来。
为什么看见一个人，会控制不住笑容呢？
“我想起一首民谣。”源清素笑着说。
“嗯？”
“《参拜伊势》。”源清素笑意更浓了，“欲去伊势，欲见伊势路，至少此生去一次。”
“讨厌！”姬宫十六夜箍紧他的脖颈，两人脸贴着脸，“不准拿这个开玩笑。”
“嗯。”
源清素抚摸她的肌肤，感觉十分美妙，心中充满温柔。
姬宫十六夜闭上眼，享受着从未有过的美好。
“你和我这样，不怕御子生气？”她问。
“那将来有一天，我和她这样，你生气吗？”
“我杀了你们两个。”
“好凶啊。”源清素笑道，“你看，反正要和你们两个这样，我不如先和你这样，神林小姐虽然生气，但至少不会杀了我。”
“你的意思我不如她爱你？”
“爱得方式不一样而已。大御所的爱，不也是爱吗？每个人都不一样。”
“你对我们，不对，你对我的爱，是怎么样的？”姬宫十六夜问。
“很普通啊。”源清素回答。
“普通？！是不是得到我，就随便应付我了？”姬宫十六夜一脸委屈。
“我又不是什么变态，哪来什么特殊的爱？不过是和普通人一样，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而已。”
姬宫十六夜嘴上勉强过得去地哼了一声，心里很满意。
“你要不要搬来我这里。”她轻声说。
“这个嘛——”
“舍不得你的神林小姐？”
“我怕我搬来后，我就完了，每天都睡京都之主的榻上，没心思做其他事。”
姬宫十六夜将胸丘压在源清素胸口，将心比心，觉得自己也不能抵抗这诱惑。
“那等你成了天下第一，我们统一了天下，天天这样好不好？”她说。
“啊？”源清素发出不太乐意的声音。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没抬头，在他怀里笑着问。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就想这样，每天都想。”
“没出息。”姬宫十六夜笑骂一句，脸蹭了蹭他的肩，“那……一星期一次？”
“好，不好，等等，我想想，让我想想。”
“好，你想。”姬宫十六夜忍不住笑。
“这样！”源清素拿定主意，“消灭一次妖怪，我们这样一次，把耽误修行的事，变成激励修行。”
姬宫十六夜娇滴滴地“啊~~”了一声，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一个星期我都嫌长，还以为你说三天呢。”她说。
“没出息！”源清素拍了她屁股一下。
“不准碰那里。”姬宫十六夜妩媚的眼睛，白了他一眼。
源清素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姬宫十六夜吃吃笑起来，声音变得轻柔沙哑：“又来劲了呢。”
“可以吗？”
“轻点。”
源清素翻身。
“啊。”姬宫十六夜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声。
“重点……”
“到底轻点，还是重点？”
“不知道。”姬宫十六夜扭开脸，“别问我。”
◇
姬宫十六夜清洗完身体，又在温泉里泡了一会儿，穿上衣服，在黎明的夜色中，前往神社。
神社漆黑一片，她穿过客厅，还没到外廊，就看见靠在廊柱上的源清素。
他懒散地歪着身体，冲她笑了一笑，坏男人的笑法。
姬宫十六夜拿出折扇，挡住嘴角，但挡不住全是笑意的双眸，幸福、害羞又挑逗的笑法。
“你们两个今天起这么早？”神林御子从回廊拐角走来。
“这不是听神林小你的，努力修行嘛。”源清素手搭在膝盖上，笑着扭头看她。
“想到你可以和清少爷在一起，我担心得一晚没睡。”姬宫十六夜娉娉袅袅，坐在回廊的坐垫上。
神林御子看了姬宫十六夜一眼，又看向源清素。
“要坐就坐好了，歪着身体做什么？”她淡淡地教训道。
“一大早就挨神女的骂，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源清素笑着坐正了。
三人开始做早课，六出花被涌动的神明之气吵醒，也加入他们。
她昨天就已经决定了，要把修行习惯，从发呆到无聊才修行，改成他们修行，她就修行。
四人一起，黎明前的白山神社秘境，绚烂得宛如烟火大会，又像变幻多端的极光，夜空五彩缤纷。
吃早饭的时候，源清素知道自己感觉错了，他今天的运气并不好。
“清少爷，啊——”六出花筷子夹着火扇烤好的竹夹鱼，递到他嘴边。
小蝴蝶哼着歌，开心地吃山梨县的葡萄；
金发公主拿了片烤海苔，咔嚓咔嚓吃着；
姬宫十六夜笑着，边打量源清素和六出花，边将萝卜泥抹在炸秋刀鱼上，解腻去油；
神林御子端着热腾腾的豆腐葱花味增汤，也不喝，看着源清素和六出花；
白子放下筷子，手伸向腰间的铃铛。
“……你在干什么？”源清素按住白子的小手，问六出花。
“模仿十六夜。”六出花回答。
“模、模仿十六夜？”
“十六夜赢了，你更喜欢她。”
“……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源清素难以理解。
“你更喜欢她？”神林御子喝一口热腾腾的豆腐葱花味增汤。
“不是……”
“你的意思是，更喜欢她？”姬宫十六夜筷子夹断秋刀鱼。
“也不是……
“那你到底更喜欢谁？”六出花问。
‘这轮到你来问吗？！’源清素在心里怒吼，真想一口龙息喷过去，给她没有感情的心，带去一丝温暖。
姬宫十六夜将冒着热气的鱼肉放入口中，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感受鱼肉的弹性。
这过程，她一直笑吟吟瞅着源清素，忽然说：“清少爷，我们结婚吧。”
“可以！”
“只有我们两个。”
“这个……”
神林御子放下热腾腾的豆腐葱花味增汤，端起栗子饭——栗子是从山上采来的。
“素素，我们交往吧。”她笑着说。
“真的？没问题！”
“只能和我一个人。”
“那个……”源清素想了想，说，“菜快凉了，我们赶紧……”
“你还没说清楚，到底更喜欢谁，我好学习临摹。”六出花说。
“……我觉得你学不会。”
“你感觉错了，”六出花轻轻摇头，一缕白发从肩头滑落，“我很漂亮，很聪明，也就是冰雪聪明，学得会。”
“你学习临摹的目的是什么？”源清素问。
“让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体验情不自禁笑出来是什么感觉。”
“我根本不会喜欢你，所以我说你学不会。”
“我不美吗？”六出花歪着她美丽的脖颈。
“表情。”姬宫十六夜笑着指导，“表情要笑起来，挑逗一点，可爱一点，天真一点，再带点发自内心的喜欢。”
“你做给我看看。”六出花直起她脖颈。
“有好处吗？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做。”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给你。”六出花把原本打算喂源清素的竹夹鱼，放在她碗里。
姬宫十六夜冷冷地瞅了她一眼，把碗递给火扇，火扇立马去换了一碗。
六出花转过头，对源清素说：“她生气了。”
“看得出来。”源清素喝一口汤。
“你演示一下，怎么让喜欢的人明明生气，却能笑出来。”
“有好处吗？没好处的事我可不做。”源清素开玩笑道。
六出花夹起秋刀鱼。
“不，不用，我说着玩！”源清素护着自己的栗子饭。
姬宫十六夜很轻的笑了一下。
“嗯？”六出花疑惑地打量她，“你怎么就笑了？”
“我笑不笑，需要你同意吗？”姬宫十六夜接过火扇重新盛来的栗子饭，小口吃起来。
“六出花，”神林御子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六出花如雪般晶莹的嘴唇，咬了一口源清素不要的秋刀鱼。
“你怎么知道十六夜赢了？”
源清素埋头，小口喝热腾腾的豆腐葱花味增汤。
“她今天气色特别好。”六出花说。
神林御子看向坐在她斜对面、源清素身边的姬宫十六夜。
“你不是担心得一夜没睡吗？”她说。
“一夜没睡，不代表气色不好，神巫就是脑袋太直。”姬宫十六夜悠悠哉哉地说。
她瞥见源清素还在喝汤，于是笑着问他：“是不是，清少爷？”
“鲜！甜！初夏开花、秋季收获的栗子，富含钙、钾、铁、维生素B1等成分。与米饭一起煮，栗子的甜味，与米饭的香味融合，美味至极。”源清素啧啧称赞。
“你手里喝的是豆腐汤。”六出花提醒。
“……豆腐好啊，大豆做的都是好东西。大豆中富含异黄酮，具有抗氧化作用。最近更是有研究证明，异黄酮对女性的更年期障碍有良好效果。”
“医科生懂得就是多。”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
“还行，咳。”
神林御子瞅着源清素。
“素，添饭。”诺依把碗递过去。
“……”源清素接过碗。
金发公主喝着据说能抗氧化的豆腐汤，瞥了三位巫女一眼。
争来争去，能和她比？
源清素就是她的奴隶，不对，是守护骑士、钱包加侍女。

第154章 历练
吃了饭便修行，修行累了就讨论咒法。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没等来高野山和九州神主的回复，糸见沙耶加突然联系上源清素。
「亲爱的：」
「我要在神道教做最后一次任务，麻烦你通过官方找一个理由，把小雪带出来几天。」
「什么理由都可以，只要别让父母怀疑。」
「我打算陪她历练一次，见识一下这个世界，最好你也一起，据我所知，你几乎没离开过神巫，是个还在襁褓里的baby。」
「前女友&#183;沙耶加~」
源清素对着信想了想，决定跟着一起去。
“不行。”神巫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是个还在襁褓里的baby。”一旁的姬宫十六夜，抑扬顿挫地读信里的一句。
“你还有第三个女人啊。”六出花感叹。
源清素看了白发少女一眼，对神林御子说：“神林小姐，请允许我陈诉去的理由。”
神林御子沉默一会儿，撇了他一眼：“说。”
“沙耶加和三千子是重要的战力，不能失去她们，这是一；有她们在，再加上我，几乎不会遇到危险，这是二；三，我想历练一下，最近咒法长进不少，但不实际施展，总觉得隔了一层。”
“四，”姬宫十六夜一边叠信，一边笑着补充，“保护糸见雪。”
源清素把视线转向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北海道巫女先开口了。
“原来是四个。”她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说。
源清素嘴张着，停顿了一秒，突然不想说话了。
他看着神林御子，等待她的批准。
神林御子不说话。
“让他去好了。”姬宫十六夜将信丢给源清素，“和对付妖怪比起来，这点危险算什么？绫子母亲管得都没你这么严。”
听她提及母亲，源清素想起来，他还没把【珊瑚魔娥】的事告诉她。
神林御子想了想，叹了口气：“想去就去吧，不过我会全程看着你。”
说到这儿，她换上警告的语气：“不该说什么，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你自己记清楚。”
“事情能不能做我知道，不该说什么？”源清素不解。
“脏话。”
“……把这个忘了。”
“忘了也没关系。”神林御子淡淡地说，“反正你从没记住我的话。”
“这是诬赖！”
第二天，源清素独自离开白山神社。
白山神社内，他还没走出秘境，神林御子就已经通过式神盯着他。
她心里总是不踏实，连源清素过马路，都担心他遭遇不测。
“管得太紧，会适得其反哦。”姬宫十六夜在一旁笑着提醒。
神林御子根本不搭理她。
六出花在一旁“学习”，得出结论：每个人都有与源清素相处的模式。
‘自己怎么和他相处呢？’她想。
◇
源清素找到千叶县的政府，让他们给学校发了一个通知，学校又给糸见家发了一个通知，糸见雪就以“交换学习”为理由被带走了。
“有什么急事吗？”糸见雪问一身运动服的源清素。
源清素拉开运动服拉链，手伸进去，拽出糸见沙耶加的信。
“自己看吧。”他把信递过去。
糸见雪接过信，在寒冷季节的东京湾边，能清晰感受到信上残留的体温。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很想闻一闻信，看上面是否有源清素的气味。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心底尴尬羞恼，表面若无其事地展开信。
源清素等了五秒，开口说：“大概就是这样，我陪你一起去。”
“亲爱的？”糸见雪视线从信上移开，朝源清素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这是你对我的新称呼？”源清素一愣，“虽然被叫什么都无所谓，但这种会招人误会的……”
糸见雪手指捏着信，展示通缉令似的对着源清素。
“‘亲爱的’？”她指着信开头，重复了一遍。
“……你姐姐就是一个肆意调戏纯情少年的口花花大姐姐，你应该清楚。”
“如果让我知道，你和我姐姐还有关系——”糸见雪瞪了他一眼，将信放进书包。
这句话该怎么理解呢。
‘算了，’源清素想，‘听御子的，少说话。’
“走吧，你先回家换一身衣服。”他说。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穿运动服？”
“顺手拿的。”
“很丑。”
“故意的，太帅了会让人联想到我。”
“你还真是乐观，明明长相只是中等偏上。”
“二小姐的要求真高，顺便问一下，对你来说，怎么样的才算是帅气？”
后脑勺疼了一下。
“你就差在这点上，动不动就谈论外貌，无聊到家，简直和看见女孩子就会打招呼的浅薄男人一样。”
“……”
“怎么不说话了？”
“天冷。”源清素对着手哈了一口气。
糸见雪愉快而得意的哼了一声，迈开校裙下的笔直双腿，朝家的方向走去。
源清素在糸见家不远处的一条散步道等她。
作为行道树的木患子已经变成金黄色，依旧苍绿的樟树，黑色果实落了一地。
这是一个既是深秋，也是初冬的日子。
“好了，走吧。”糸见雪走过来。
源清素收回眺望树叶的视线，打量她的穿着，看是否会有哪里暴露她的身份。
“你怎么也穿运动服，不是很丑吗？”他说。
“有什么办法，家里能掩饰身份的衣服，只有运动服，我把名字抹掉了。”糸见雪有些不好意思。
源清素是青色运动服，她是红色的，全东瀛的高中生都穿差不多的运动服，但此时，不知是不是在校外的原因，她有一种穿情侣服的羞意。
“走吧。”源清素也不废话。
天气晴朗，白云如鱼鳞一般排布。
源清素一路飞驰，离开本州，来到九州。
大隅海峡的海面上，糸见沙耶加、柳生三千子、羽生千歌三人正在聊天。
“沙耶加，”羽生千歌叮嘱，“待会儿源清素来了，你一定要抓住机会，这次神巫和伊势巫女应该不会跟来。”
“万一他只是送小雪呢？”糸见沙耶加依旧是风衣、裙子。
“干脆你们两个直接出手，把他打晕，沙耶加你先和他睡一觉。”
“千歌姐。”柳生三千子白弱的脸染上红晕。
糸见沙耶加知道好友在开玩笑，正准备说穿，忽然劲风扑面，海水翻涌，一头红金色恶龙俯冲而下。
贴近海面，高速行驶的恶龙，又在刹那间止住，悬浮在三人身前。
红金色的龙鳞折射着阳光，神圣而迷人。
“姐姐。”龙背上，糸见雪开口。
“小雪，好久不见。”糸见沙耶加脸上露出笑容，忽然又眼睛一亮，“我还没骑过妖怪呢！”
说着，她就准备跳上来。
红金色恶龙翅膀拍击，掀起飓风，海面涌起一堵高墙似的大浪。
羽生千歌的神力摇曳，像是行走在暴风中，心里对妖怪的可怕感到吃惊。
“妹妹能骑，我反而不能骑？”糸见沙耶加挥手，将巨浪丢到远处。
轰隆巨响，海浪波澜起伏。
“我是人，又不是马，要不是为了节省时间，谁我也不背。”恶龙的声音清朗悦耳，听了就让心生好感。
“姐姐，别胡闹。”糸见雪在龙背上说。
“妹妹、男朋友，都不是我的了，姐姐我好可怜。”糸见沙耶加可怜兮兮地说。
糸见雪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时间紧迫，珊瑚魔娥随时会出现在关东，说正事吧。”恶龙没搭理姐姐的玩笑。
“你要和我们一起？”羽生千歌确认道。
恶龙点头。
“那就麻烦源君你保护小雪了。”
“没问题。”
糸见沙耶加看了眼自己的闺蜜，这好像和一开始说好的不一样，怎么变成撮合他和自己的妹妹了？
她也没心思管这些，他们的时间确实很紧迫。
“这次的任务，是找天目一箇。”她说。
“天目一箇？”恶龙骤然收缩，一道英俊挺拔的身影，带着苗条的糸见雪，落在海面上。
天目一箇就在九州，不需要再赶路，源清素收起了妖身。
“靠自己可以吗？”他问糸见雪。
“嗯。”糸见雪释放出雾气似的白色神力，稳稳地站在海面上。
源清素松开她，继续问糸见沙耶加：“找天目一箇做什么？”
“操纵妖怪的魔龙钉被你拿走一枚，剩下的七枚，控制町级的妖怪非常吃力，所以神道教找他，看他有没有办法增强魔龙钉的威力，这个任务给到了我。”
“还有一枚黄泉魔龙的残骸呢？”源清素问。
出云比斗的时候，那个变成【黄泉魔龙】的神道教教徒，尸体被神道教带走，那枚残骸自然也被回收了。
“教里的人，还幻想着有人能将魔龙变成妖身。”糸见沙耶加讽刺道。
源清素对这些漠不关心，他叹了一口气，说：“找天目一箇算什么历练。”
“来都来了，你不会要回去吧？”羽生千歌说。
源清素奇怪地打量她一眼，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以前两人可没这么说过话。
把弟弟的仇忘了？还是这次有什么阴谋？
想到阴谋，糸见雪被自己带来这里，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不在，正是对付他的好机会。
他信任糸见沙耶加，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没拍后脑勺，万一她没打算害他，反而让本来坚固的联盟出现隔阂。
“那走吧。”源清素搂住糸见雪的腰，笑着说。
如果真是什么阴谋，的的确确是一场历练。
被他搂住的糸见雪，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她有些不习惯地扭动身体，却没有挣脱。
“你做什么？”糸见沙耶加愣了一下，盯着手放在妹妹腰上的源清素问。
“这不是挺好嘛。”羽生千歌拉住好友，“小雪有源君的保护，你也可以放心。”
糸见沙耶加奇怪地看了自己好友第二眼。
她可以放心吗？
源清素也看了羽生千歌第二眼，觉得事情果然不对劲，他搂糸见雪腰的手，更紧了一些。
腰间传来的力道不重，但糸见雪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被堵住了。
源清素在后脑勺的刺痛中，带着糸见雪，跟着糸见沙耶加她们飞向九州。
邻近十二月，鹿儿岛的最低气温依旧在10℃以上，穿运动服也不会觉得冷。
天目一箇不是九州人，为了锻造神器，留在了鹿儿岛的樱岛。
樱岛上空，长年漂浮着火山云。
一百多年前，岩浆巨龟从火山口爬出来，张口一吐，浓雾直冲八千米高空，流出的熔岩超过30亿吨。
附近的村庄被吞没，大海被填平。
樱岛和大隅半岛之间，活生生被连了起来。
在没有妖怪的日子，从樱岛上吹来的风，依旧夹带着黑色熔岩尘土，喷出高达两三千米的烟雾。
五人从海底登上樱岛时，源清素与糸见雪已经戴上面具。
源清素是与神林御子一对的狐狸面具，糸见雪戴的是她姐姐之前的白猫面具。
樱岛沿岸，怪石嶙峋，全是熔浆凝固后形成。
天空中烟雾滚滚，空气中满是硫磺的气味。
温度不高，热量被天目一箇收集起来，用来熔铸神器，因此，火山外围也作为一个旅游景点对外开放。
五人从密道进入火山。
先是黑漆漆一片，随后气温逐渐升高，听见熔岩流动的声响，最后更是能看见橙红色的火光。
糸见雪好奇地打量着沿途的一切，源清素同样没见过这样“小家子气”的奇观。
火光越来越亮，他们来到火山内部，站在悬崖峭壁，脚底就是吞噬一切的熔岩。
感受到挤占一切的火山神明之气，源清素神力流转加快，袖子里的箱根火龙残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要跳进去哦。”糸见沙耶加作弄自己的妹妹。
糸见雪的小脸通红，不知道是被熔岩照得，还是温度太高的缘故。
五人跳进熔浆，源清素支起青色气罩，护住自己和糸见雪，箱根火龙的残骸开始发烫。
眼前通红一片，五人如游鱼似的，笔直往下扎去。
往下了一千多米，忽然离开“水面”，寒气袭来。
在这寒气中，火山的正中央，一点比太阳还要刺眼的光芒，正灼烧着一枚妖怪残骸。
“火升半刻！”
“一分二十一秒后鼓风！”
“换一批式神过来！”
数不清的人影、式神，在火山底部来来往往，热火朝天。
蛇、牛、半人半蛇、小孩、老妪、牛、蜥蜴，各式各样的式神，一圈一圈，一层层，站在崖壁上，对那刺眼光芒喷吐火咒。
穿绣有天目家徽的修行者们，时而往火光中丢入材料，时而记录，时而指挥式神。
五人浮在“空中”，头顶是千米厚的熔浆，脚底就是眼前的光景。
有个人看见他们，脸色一变，将手里的笔纸递给另外一人，飞了过来。
“又来做什么。”还没飞到近前，那人就沉着脸说。
“我找天目一箇。”糸见沙耶加说。
“交易已经结束了，天目一族不……”
“我找天目一箇。”糸见沙耶加打断他，重复了一遍。
那人脸色变了变，又看了其余四人一眼，目光在柳生三千子的琵琶上逗留了几秒。
“跟我来。”他说。
天目一箇还在更深处。
源清素估计，他们现在的位置，大概与地面持平，此时开始进入海底部分。
又过了两个像刚才那样的“锻造室”，终于见到了天目一箇。
一间漆黑的暗室，看不清四周的墙壁。
他端坐在一个坛子边，坛子上空，一滴宛如夜空般的液体，要滴不滴悬浮着，正是在纳凉祭上，献给姬宫十六夜的星空液。
“交易应该结束了。”他看向糸见沙耶加。
糸见沙耶加双手插在风衣兜里，说：“有点卑鄙，但我在威胁你。”
天目一箇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不是什么难事。”糸见沙耶加再次开口，“怎么增强魔龙钉的力量？”
就在这时，原本漆黑的暗室，突然被各色绚光照亮。
八个手持神器的修行者，从暗里走出来。
“你以为，我会一直受神道教的威胁？”天目一箇透过低垂的眼帘注视着五人。
他缓缓起身，火山灰一般的神力，在黑暗中洋洋洒洒。
“原本被源清素那小子威胁，不得不对付珊瑚魔娥，谁知道今天你们自己送上门，今天就拿下你，还有柳生家的余孽，向陛下将功抵过。”
“轰！”
仿佛海水倒灌，又像雪山崩塌。
万千道霞光，从四面八方喷向五人，整个海底似乎都在颤抖。

第155章 夜见岛
糸见雪脑中嗡的一响，仿佛看着一栋百米高的大厦，往脸上塌来，几乎无法呼吸。
源清素左手一探，将她搂进怀里，右手虚握。
“嘭！”
五行气剑怒射而出，神道流大开大合，五色霓虹纵横飞舞。
“轰隆隆！”，山摇地动。
源清素一阵气闷，右臂更是发麻，控制不住地颤抖。
八名手持神器的天目族人，闷哼一声，忍不住后撤一步。
源清素惊诧地打量这八人。
这些日子，他的五行气剑早已今非昔比，这里又是火山，借助火山神明之气，威力几乎达到普通歌仙的全力一击，想不到还是落在了下风。
八人看他的眼神，比他更惊讶。
天目一族世代炼器，再坚硬的妖怪残骸都熔化过。
刚才的合击，就是捶打妖怪残骸的咒法，一击之下，町级妖怪的残骸都要捶扁。
源清素不但挡住，竟然还将他们击退一步。
天目一箇脸色难看，被挡住无所谓，九组组长、柳生三千子都能挡住，但被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的小子挡住，打乱了他的计划。
“小子，你是谁！”他喝问。
“我？神道教第一天才，鸫。”
话音未落，源清素再次感应火山神明之气，五行气剑光芒暴涨，五色霓虹彻底变成火行。
炙热的高温，将整个暗室灼烧成红色，恍如火炉。
“再来！”他左手抱着糸见雪，右手离火气剑横劈。
狂猛霸烈的神力，飙射着扑向八人。
八人浑身像是着了火，鼻子、耳朵、眼睛的，都有火焰往里钻。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举起神器，手捏咒印，再次施展合击。
原以为依旧能小小占据上风，想不到八个人有四个人被击飞。
包括天目一箇在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连糸见沙耶加都惊讶这一咒的威力，换成她，也不敢说硬接之后，依旧能完好无损。
羽生千歌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震惊。
想当初，也就是今年七月，源清素还和她有来有往，想不到短短半年，他已经精进到可望不可即的境界。
“痛快！”源清素右臂几乎失去知觉，但热血沸腾。
“这小子想充当护花使者，先杀了他怀里的女人！”拿锤形神器的天目族人，怒喝道。
源清素大笑起来，高声说：“今天你要是能碰到她一根头发，老子给你跪地磕头！”
说完，他手持离火气剑，就要凌空飞冲上去。
“够了，鸫。”糸见沙耶加手搭在他肩上，“天目大人已经理解他的处境了，是不是，天目大人？”
天目一箇脸色难看，手持神器的八人，聚在他身后。
良久，天目一箇收起神力，脸色也缓和下来。
糸见沙耶加脸上浮现出笑容，她凑过来，悄声对源清素说：
“你现在是鸫，别狂妄得像个源清素。”
“手痒，嘿嘿。”源清素收起五行气剑，发出高中生似的羞涩笑声。
“还有，”糸见沙耶加目光变成瞪，“要抱着我妹妹到什么时候？”
源清素还没说什么，糸见雪先不好意思了，手撑源清素胸口，从他的怀里站起来。
她整理着被神力吹乱的头发，面具下雪白的脸，染得通红。
天目一箇望着他们，揣测他们在商量什么阴谋诡计。
“天目大人，”解决完内部的事情，糸见沙耶加又把目光转向他，“我们没有任何敌意，只是想知道怎么增强魔龙钉的威力。”
“这是最后一次。”天目一箇寒声说，“找到黄泉国，让魔龙钉吸收黄泉神明之气。”
“黄泉国在哪儿？”
“夜见岛。”
“进入方法呢？”
“看见黄泉大石，自然就会明白。”天目一箇说。
糸见沙耶加沉吟一会儿，抬头说：“天目大人，我这个人比较怕死，还有妹妹等着我疼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放肆！”
“神道教的老鼠，别得寸进尺！”
手持神器的八人，破口大骂。
糸见沙耶加不为所动，笑容满面，看着天目一箇不说话。
糸见雪有些惊奇，这样的姐姐，和家里见到的那个，总是以欺负妹妹为乐的她，完全不同。
天目一箇注视着她，良久，说：“好，我跟你走一趟。”
“族长！”
天目一箇抬手，打断族人的劝说。
“你们看着星空液，不准出任何事！”他严声下令。
八人见他下定决心，只能点头应是。
糸见雪好奇地看了眼所谓的星空液，刚才晃动整个火山的战斗，竟然没让它动弹分毫。
坛子上方，从她们进来，就一直要滴下来的那滴水，依旧悬浮在半空。
如果是性子急的人，光是看着，恐怕就要把自己折磨成疯子。
五人，还有天目一箇，从海底离开樱岛，穿梭在阴暗的海底。
夜见岛在岛根县，从九州过去，要穿过对马海峡，绕上一大圈。
糸见雪看了眼和源清素聊天的姐姐，他们现在在糸见沙耶加支撑起来的隔水气罩里。
那个死活要和妹妹一起洗澡，还嘲笑她胸部小的姐姐，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随即，她收回视线，看向气罩外。
不管是火山熔岩，还是海底世界，对她来说，都是从未见过的奇景。
她出生富裕，国内国外，很多地方都去过，那些地方，好看是好看，但根本不能让她惊叹。
接下来要去的，更是《古事记》中记载的黄泉之国，一场神话般的冒险。
平时娴静的她，此时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期待又忐忑。
源清素正和糸见沙耶加说着五行气剑的心得，脑后的蝴蝶式神，忽然动了一下。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面具下的俊脸，浮现出迷人的笑容。
“天目一箇派人通知神巫了，”他笑道，“打算把我们一网打尽。”
天目一箇自己在一个隔水气罩里，隔着海水，又在高速行驶，不怕他听见。
“那我也要通知神道教的朋友，让她来助阵。”糸见沙耶加笑道。
糸见雪、羽生千歌、柳生三千子疑惑地看着她。
“你想害谁？”源清素也笑起来。
听了他说的，三人才反应过来。
“早苗纱罗。”糸见沙耶加回答，“八神雷的两道咒，就在她身上。”
“看来这次不但能打个痛快，还能凑齐八神雷，满足我的收集欲。”
嘴上这么说，原本就觉得不对劲的源清素，此时更是警惕起来。
如果神道教早就与天目一箇勾结，这很有可能是针对他，甚至是神林御子的阴谋。
警惕归警惕，他心里没有一点害怕。
正好把这当做对付【珊瑚魔娥】的热身。
更何况，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也会同行，三大巫女联手，再加上他这个凑数的，天下哪里去不得？
杀他个人仰马翻。
身体里的黑色器量，嗡嗡作响，像是一头猛兽要挣脱牢笼，肆虐天下。
“不知道黄泉国会不会有危险。”羽生千歌有些担忧。
“如果有，天目那老头应该不会这么爽快的跟来。”糸见沙耶加说出自己的猜测。
“有危险也没关系。”源清素说，“神巫在来的路上。”
“果然是襁褓里的baby。”糸见雪讽刺道。
源清素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毒舌？”
“说出事实被称为毒舌，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了？”
“……你妹妹真厉害。”他对糸见沙耶加说。
“可爱吧？”糸见沙耶加挺起饱满的胸脯，炫耀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可爱。”源清素说。
“你好像有意见？”两姐妹同时发出质问。
糸见雪撇过脸，对和姐姐异口同声这件事，感到羞耻和不乐意。
“啊，小雪，我们果然是无敌的姐妹！”姐姐却很开心，兴奋地搂住糸见雪，用胸部去揉她的小脸。
“放开我，唔——唔！”
源清素在一旁看着。
那么深，还那么软，能根据人脸改变形状，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吧。
真可怜。
他也好想埋在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怀里啊，变成一个襁褓里的baby。
羽生千歌在观察他，发现他向往的目光，心里有了计划。
源清素感觉到她的视线，看了过来，她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
他心底更加戒备。
可惜啊，糸见沙耶加能为家人牺牲自己，他原本挺欣赏。
非要和他做对的话，只能让她知道背叛的代价了。
六个人，只有柳生三千子没有怀揣不可告人的心思，一路往岛根县飙射而去。
岛根县与鸟取县交接的地方，有一处狭窄隐蔽的浅滩，六人从那儿浮出水面。
浅滩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沐浴闪闪阳光，在秋风中摇曳。
糸见雪惊奇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芦苇丛。
“夜见岛在北边，需要穿过三川途。”天目一箇说。
“不着急。”糸见沙耶加撑开神力，犹如被光圈包裹的精灵，飞入芦苇丛中。
柳生三千子与羽生千歌紧随其后，天目一箇也只能跟上。
“我们也走吧。”源清素对糸见雪说。
“嗯。”糸见雪轻轻点头。
两人分别撑开雾气和青光，飞在众人身后，没入茫茫芦苇。
六人经过的地方，芦苇鼓荡，像海水一般分开。
偶尔有秋风扫过，吹得芦苇四散起伏，白絮绵延，如江上的波涛。
糸见雪惊叹痴迷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充满了喜悦，忍不住朝源清素看去。
他戴着面具，正盯着前方。
“怎么了？”感觉她的视线，源清素转过头来问。
“没什么。”糸见雪又看向四周。
这样携手飞在秋天的芦苇丛中，像是童话里的故事。
飞了没多久，听见喧嚣声，仿佛有人举办酒宴。
正这么想着，视野蓦地开阔。
木船一艘接一艘，数不清的人，在船上饮酒作乐。
众人中央，有一面水做的平台，几名艺伎在翩翩起舞，弹唱着秋日的和歌。
时而，又有穿着暴露的现代女郎，战战兢兢地上台，努力炫耀自己的身体。
完全不适合未成年观看。
“小猫，你来了。”沙哑妖媚的声音，盖过喧哗声，朝他们传来。
糸见雪循声看去，一位容貌美丽、身材丰满的中年贵妇，仰着从小船的帘子里探出头来。
帘子被风吹起，里面竟然全是男人。
那些男人神情恍惚，满脸通红。
她急忙错开视线，面具下的脸红了起来，耳朵被风一吹，又烫又凉爽。
糸见沙耶加左右环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飞向早苗纱罗所在的小舟。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她说。
这里不仅有一组的高手，还有二组、七组、八组的人，组长也在。
源清素观察她的表情，没看出是演戏，心里想着，难道是羽生千歌一个人背叛了？
但就凭这几个人有什么用？其他人在夜见岛埋伏？
他正要跟着飞过去，衣袖却被拉住了。
回头一看，糸见雪正不知道看哪儿左顾右盼。
他笑了一下，调侃道：“可不可爱不知道，倒是挺纯情。”
糸见雪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两人也不过去，和柳生三千子、羽生千歌，以及天目一箇悬浮在水面上。
天目一箇偶尔把视线投向东京的方向，以神巫御风咒的水平，早就已经到了才对，人呢？
等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听八组组长酒鬼高喊：“兄弟们，干活了！”
“唔啊！”神道教教徒发出怪异的应和声。
几个人挥舞神力，将刚才表演的艺伎和舞女砍成两半，内脏飞溅，挂在芦苇杆上，水染成红色。
“啊！”糸见雪惊呼一声，吓得神力都控制不住。
源清素伸手扶住她，目光盯着挂在芦苇上的内脏。
“咦？声音很好听嘛~”一个打着酒嗝的家伙，色迷迷地看过来。
糸见雪嫌弃又害怕地瞥开视线。
“确实好听，就像淙淙山泉水。”说着，源清素一拳打了出去。
青色神力轰然怒卷，连船带人，炸成了粉碎，漫天的木屑与血雾。
“怎么回事？”
“小子，你敢杀我兄弟！”
“你是哪个组的！”
各色神力冲天飞舞，自然美丽的芦苇丛，霎时间成了五光十色的妖国。
几个八组的人，朝源清素围攻过来。
不见源清素有任何动作，水面轰然一声，宛如银河奔泻，带着万钧之力，朝这几人奔去。
“住手！”酒一般的琥珀色神力，凌空闪过，平息了银河，也将八组的人卷走。
几名组长飞了过来，早苗纱罗还在整理衣衫。
不少神道教的人，拼了命地打量她的身体，她也不遮掩，反而对那些人抛媚眼。
被她看到的人，浑身颤抖，又是害怕，又是渴望。
早苗纱罗刚才待的小船里，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
糸见沙耶加第一个落下来，率先看了眼糸见雪，见她躲在源清素身后，安然无事，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她问。
“有人调戏我妹妹！”源清素仿佛热血少年般怒吼道。
糸见沙耶加转头看向八组组长。
“放屁！”有八组的人喊，“飞田夸那个女的声音好听！”
“就算调戏又怎么样？只是嘴上说两句，这小子就可以直接杀人？！”
八组组长冷笑了一声，对糸见沙耶加说：“把那小子交出来，我也不杀他，断了他杀人的手臂，再跪下来道歉，这件事就算了。”
“交出凶手！”
“他妈的！我还是第一次见杀了自己人的！”
“沙姐，别跟他们废话！”源清素怒气冲冲，比他们更暴躁，“你拖住八组组长，我和三千子姐把这些人全杀了！”
刚才还叫嚣的八组，瞬间安静下来。
这小子……怎么这么冲？
酒鬼脸色同样难看，真要打起来，他被糸见沙耶加拖住，八组的人哪里是柳生三千子的对手。
如果换一个组，他根本不信对方会这么做，但九组不同，他们就是以保护家人这么个蠢理由，才加入神道教。
“好了好了。”早苗纱罗笑着说，“任务要紧。”
酒鬼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鸫君的脾气，原来这么爆啊。”七组组长蜘蛛笑道。
源清素愤愤不甘，同样“哼”了一声。
早苗纱罗看着他，忍不住舔了舔殷红的嘴唇，刚满足的身体，又涌出冲动。
她打量源清素两眼，看向糸见雪，问：“这是九组的新人？”
“鸫这小子的妹妹。”糸见沙耶加无奈道，“本来不想收她，但你们知道，我对妹妹没办法。”
“明白。”蜘蛛笑道。
只要关注神道教的人，都知道糸见沙耶加是个妹控。
“你们给我听好了！”源清素对神道教的人大喊，“谁敢欺负我妹妹，刚才那人就是他的下场！”
“小子，狂妄！”
“老子偏要……”
“怎么？你们真打算欺负我的人？”受到挑衅的众人，还没炸开锅，糸见沙耶加就丢了一大块冰进去。
芦苇丛中一片寂静，只有被刚才冲突吓飞的野鸟，在天空盘旋，哇哇叫着。
组长间矛盾，早苗纱罗还调解一下，至于教徒，她看都不看一眼。
“天目大人，”她对天目一箇说，“又要拜托你啦。”
声音缠绵，让人浮想联翩，觉得她拜托的应该是其他什么事。
“希望贵教这次能言而有信，不要再找我第三次。”天目一箇面无表情，淡淡地说。
早苗纱罗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在天目一箇的带领下，神道教众人浩浩荡荡，离开满地狼藉的芦苇丛，往夜见岛飞去。

第156章 黄泉大石
驾驶木船、骑乘式神、有的使出避水咒，众人在海中穿行，留下浮云似的滚滚气泡。
糸见雪看着眼前的一幕，总算知道为什么官方称呼神道教“老鼠”。
躲在芦苇丛，只敢在无人的地方行走，不是老鼠是什么？
她对神道教感到由衷的厌恶。
想到糸见沙耶加为了自己，竟然甘愿与这些人为伍，忍不住看向姐姐。
糸见沙耶加回头一笑，说：“我可爱的妹妹，怎么了？有什么烦恼，可以找姐姐进行人生咨询。”
“姐姐还是管好自己吧。”糸见雪心里的感动瞬间没了。
“啊，小雪果然最喜欢姐姐我了，这么担心姐姐。”
糸见雪叹了一口气，眼神忽然犹豫起来。
“嗯？”糸见沙耶加疑惑地一歪头，“真有烦恼？”
糸见雪瞥开视线，玩着胸前的长发：“是我朋友的事。”
“那个岛羽的小妹妹？”
“……嗯。”
“她怎么了？”糸见沙耶加笑着问。
“你笑得好恶心。”
“你是不是想说——她喜欢上一个人，但那个人有喜欢的人了，你，不，她现在不知道怎么办？”
“你在胡说什么。”糸见雪皱起眉——戴了面具看不到，但皱眉的那种感觉，不需要看见对方的脸，姐姐就能想象出来。
“奇怪。”这次轮到糸见沙耶加疑惑了，手扶着下巴，“居然不是。”
就在这一刻，糸见雪忽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瞥了眼盯着发光水母看的源清素，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想钻出隔水气罩、升上海面的羞意，以尽量平静的语气说：
“我……我朋友她，想感谢天还没亮就出去工作的父母，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个啊。”糸见沙耶加沉吟了两秒，看向源清素，“鸫，这么大还被当成孩子看的你，有什么想法？”
“我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侮辱？”源清素问。
“是你的错觉（没有哦~）。”两姐妹同时笑道。
“你们关系真好呢。”柳生三千子柔声说，羡慕地看着她们。
柳生家是大家族，她的姐妹很多，但正因为是大家族，彼此间几乎没有感情。
被她这么夸赞的两姐妹，姐姐哈哈笑起来，妹妹不满地抱起手臂，撇开脸。
“表达感谢啊……送礼物是最常见的，但高中生送的礼物……准备一顿早饭或者晚饭？”
糸见雪看向喃喃自语的源清素，他也抱着手臂，低头沉吟着。
两人都抱着手臂，都穿着运动服……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突然感觉这双手臂太多余了。
平时都放哪里的呢？为什么放哪里都不自在。
还没商量出结果，宛如潜水艇般的队伍，开始上浮。
天空蓝得像一片墙纸，秋日阳光下的大海，好像滚着金子。
远处有一座岛，应该就是天目一箇说的夜见岛。
糸见雪仔细打量，却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下意识使出「天眼咒」。
雾气色的神光，从眸子里射出，像是激光，又像是探照灯，笔直地照在远处的夜见岛上。
坐船的、骑乘式神的、靠自己飞的，几乎所有神道教教徒，都把目光看向她。
“这是什么咒法？”
“不清楚，但至少是上咒。”
“上咒？这股玄奥的气息，我敢打赌是最大咒！”
糸见雪望着滚滚黄烟笼罩、黑影重重的夜见岛，正莫名地感到心慌，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你做什么？”她不满地看向姐姐，心脏差点被吓得跳出来。
好不容易安抚好心跳，在「天眼咒」中，姐姐身上的蓝色神力，直冲天际，像是火柱一般燃烧着。
神力太强，靠得太近，眼睛针扎般刺疼，流出泪水，她连忙收起咒法。
“做什么？你自己看。”糸见沙耶加指着周围的神道教教众。
糸见雪眨了两下漂亮的眼睛，忍着不适，环视一圈，发现众人都瞅着她，窃窃私语，眼神火热。
“怎么了？”她满脸困惑。
“小雪，”羽生千歌苦笑着低声解释，“这些人里面，有上咒的人都很少，更别说探查类的最大咒了。”
“……”糸见雪想起来了，神道教很穷，不，应该是她很富有。
上次一个杂耍类的「定风咒」，就让兔子她们惊讶了半天。
“对不起。”她歉意地说，“我忘记这道咒法只学会一点了，没办法隐藏。”
这时，早苗纱罗飞过来。
“小猫，这是什么咒？”她好奇地打量糸见雪。
被她看着，糸见雪有一种面具被看穿的感觉，忍不住挪动身体，躲源清素身后。
“这要问鸫了。”糸见沙耶加笑着说，“这小子研究出很多稀奇古怪的咒法。”
“哦？”早苗纱罗饶有趣味地把视线转向源清素。
“都是瞎玩。”源清素不好意思地挠挠后颈。
“咒法很危险，鸫君现在还是专注神力积累的阶段，一个人不要乱来哦。”早苗纱罗说。
“知道啦，谢谢早苗阿姨。”
早苗纱罗脸上笑容不变，继续说：
“一个人乱来对身体不好，但鸫君想要的话，可以找阿姨我，阿姨陪着你，两个人一起就舒服啦。”
“纱罗姐。”糸见沙耶加无奈地开口。
早苗纱罗咯咯直笑，妩媚地瞥了眼源清素的运动裤，舔着嘴唇飞走了。
“这老太婆好讨厌。”源清素晦气地说。
几名女性都笑起来，连柳生三千子都用小手掩着嘴唇，轻声笑着。
几句话的时间，众人已经离开深海，来到浅滩。
海水如玻璃般透明，水底的泥沙，看得很清楚。
“天目阁下，这里没有官方驻守吗？”正低头看海的糸见雪，听见从空中传来的七组组长的声音。
众人也都看向天目一箇，担心这个问题。
“以前有。”天目一箇一直臭着脸，怀疑自己的族人是不是想害死自己，没把消息送去东京。
要不然，为什么神巫还没来？
“‘以前有’是什么意思？”八组组长酒鬼问。
“到了你们就明白。”天目一箇冷淡地回答。
接近海岸，开始出现怪石。
历经千百万年的风吹雨打，海浪冲击，这些石头奇形怪状，令人惊叹自然的鬼斧神工。
“从这里进去。”天目一箇指着一个狭窄的洞穴。
“周围不是有更好登陆的地吗？”有人问。
“想进黄泉国，必须经过这里。”天目一箇也不废话，率先飞进去。
看他进去，众人也只能跟上。
洞穴狭窄，海水宛如一条河川。
在外面看，明明不大的一个洞穴，却七拐八拐，看不见出口。
逆流而上，两三分钟后，目光所见，“河床”边，全是用石块堆叠成的小塔，像是一座座坟墓。
“喂，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
“你也有这种感觉？”
“这什么鬼地方？！”
糸见雪也有一种感觉，那一堆堆墓似的石塔，里面好像有人在看着他们。
“这里就是三途川？”早苗纱罗问。
“不错。”天目一箇点头。
糸见雪还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结果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妈的，撞我做什么？”
“别挤，前面是黄泉，急着去投胎吗？！”
洞穴内，响起教徒不安的吵闹声。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面挤，试图距离组长们近一些。
糸见雪没有这样的烦恼。
九组人少，一共才五个人，而且五个人中，有三名歌仙级。
她和羽生千歌被围在中间，安全得像是台风天，躲在温暖的被窝里。
但随着继续深入，她也忍不住害怕起来。
他们在一段又一段险恶、阴沉、如迷宫般的洞穴中，深入再深入，至少已经飞了半个小时了。
头顶是尖利如剑的怪石，随时都会掉下来；又像是什么怪物的牙齿，他们正往怪物的食道走去。
左右“河床”的石缝中，三三两两地盛开着彼岸花，偶尔还有被遗弃的红色纸风车。
洞穴中，时不时突然响起若有若无的呜咽声，癫狂的咆哮声，悦耳空洞的唱歌声，混杂着痛苦的叫声。
连糸见沙耶加等歌仙，都惊疑地扫视四周，更别说其他人。
有人惊恐地想逃走，被早苗纱罗封住神力，毫不留情地按在水里，活活淹到窒息，才被丢上船。
她没说一句威胁的话，但再也没有人敢逃走。
糸见雪看着刚才还肆意杀害普通人的教徒，此时战战兢兢，可怜得像流浪狗，心里又是鄙视，又是同情，对神道教更加厌恶。
“前面有亮光！”
“终于到出口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加快速度，朝亮光飞去。
好像什么都发生一样，眼前的景色，又恢复了自然的美丽。
糸见雪回头望去，尾部的人拼命逃出来的洞穴，看上去只有十米深。
在洞穴里，是琉璃一样明艳的大海，石塔墓、风车、彼岸花，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诡异的声音。
她长舒一口气，噗通噗通直跳的心，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这就是黄泉大石？”源清素第一时间看向沙滩上的黄色巨石。
这片沙滩很小，四周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上寸草不生，上面的痕迹，像是刀砍、剑刮、人指甲抠出来一般。
黄泉大石就在沙滩的正中央，紧贴山壁，像是堵住一条通往不知何处的阴暗隧道。
“不错。”天目一箇点头。
“前往黄泉国，需要移开它？办法呢？总不可能像搬一块石头一样吧。”酒鬼问。
“上面写着。”
众人顺着天目一箇指的方向看去，刚才还光滑如镜面的石头，竖着浮现出一列列字迹。
“‘不知有光，不识慈悲之为何物，便是彼处。’”蜘蛛念道。
“彼处，就是黄泉国。”天目一箇说，“在上古时期，人世还未与黄泉分开，世间除了修行者、式神、妖怪，还有各种各样的魍魉，人死后依然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众人下意识安静下来，听他说下去。
“但黄泉神明之气有害无益，活人根本不能利用。死后倒是可以被黄泉神明之气污染复活，有理智，却失去了人性，活人成了这些活死人食谱上的一道菜。”
“源清素那狗贼为什么能吸收黄泉神明之气？”
“难道那畜生不是人？”
糸见雪偷偷打量源清素，忍住笑。
“筑紫王当然是人，”天目一箇淡淡地说，“不过他用了什么办法吸收黄泉神明之气，我却不知道。”
“后来呢？黄泉国怎么从人世分开的？”蜘蛛问。
“人死得多了，黄泉神明之气也就越多，直到黄泉魔龙出现，肆虐东瀛，伊邪那美将祂杀死后，自己不久也重伤死去。”
神道教一直崇拜【黄泉魔龙】，奉为神明，听到他提到，更加仔细地听着。
“伊邪那岐舍不得妻子，便将她放进黄泉国。然而，复活的伊邪那美，早已没了人的感情，号称‘黄泉女神’，再加上她的神力，对人世带来的危害，几乎比黄泉魔龙还要大。
“伊邪那岐不得已，只能趁妻子一次在黄泉国深处修行，搬来黄泉大石，将黄泉国堵住。”
听完天目一箇的话，众人全都回到那个遥远而辉煌的时代。
糸见雪脑海中，浮现出弥漫着昏黄色气息的世界，在一片沼泽中，面色苍白的伊邪那美，躺在其中修行。
夜见岛远处，身着古朴的伊邪那岐，举着巨石，踏浪从远处飞来。
根据《古事记》上的记载，两人或许还发生过争斗，伊邪那岐封印黄泉后，也受了伤。
“黄泉大石这么厉害？连伊邪那美都没办法？”早苗纱罗问。
“因为通过黄泉大石，需要特殊的条件。”天目一箇说。
“什么条件？”酒鬼连忙问。
“黄泉国的人，想来到的人世，就要有人气；而人世的活人，想去黄泉国，就得有死气。”
“人气？死气？”众人疑惑地看着他，他们根本没听说过。
天目一箇还没开口，天地间忽然传来一阵忧叹。
“人在人世出生，便在黄泉死去。”
“谁？！”众人吓了一跳，早苗纱罗等人，第一时间怀疑是不是有官方的人埋伏。
“天目！”酒鬼怒放神力，气势逼人，海浪不安地翻涌。
天目一箇却不理他，怔怔地看着黄泉大石。
他缓缓弯下腰，行礼道：“天目后代，拜见母神！”
“什么？！”
“天目，你搞什么？！”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惶恐，东瀛的母神只有一位，就是伊邪那美。
伊邪那美还活着？！
“天目？”那端庄、威严、仿佛神灵低语的女音，再次开口。
“回禀母神，天目是您女儿天照的孙子。”
“天照……天照……”声音渐弱，对方似乎陷入了沉思。
“真的是……”糸见雪吞咽口水，“伊邪那美？”
众人也都难以置信地望着天目一箇。
“芦屋道满都能在千年后复活，化身黄泉女神的母神，自然永生不死。”一直臭着脸的天目一箇，此时鄙夷地看着众人。
作为天照的后代，天目一族是父神母神真正的后裔。
尽管伊邪那美不是普通人以为的那种无所不能的神明，但也是上古最强的修行者，天然统治着东瀛。
上到【大御所】、【京都之主】、【太阁】，中间有神巫、伊势巫女等等，下到源氏、平氏、天目等贵族，都是伊邪那美的后代。
过了无数岁月，在这些人心底，依旧从心底认为，他们生来就是东瀛的统治者。
“你他妈耍我们？”酒鬼忽然暴怒道，“伊邪那美活着，想骗我们进黄泉国送死吗？！”
伊邪那美，传说中的神明，以一己之力击杀【黄泉魔龙】的存在。
迄今为止，除了前不久被源清素说了一句“不过如此”，谁敢对她不敬？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办法说出来而已。”天目一箇淡淡地说。
众人喝骂不止，污言碎语，听得糸见雪和柳生三千子忍不住皱眉。
天目一箇浑不在意，继续说：
“母神远在黄泉国最深处，只要你们速度够快，立即返回，黄泉大石自然会替你们挡住母神。”
早苗纱罗等组长沉吟一会儿，互相使了个眼色。
“那要怎么进去？活人怎么拥有死气？”蜘蛛开口问。
她声音很轻，却压过所有喧嚣，沙滩又安静下来。
“母神刚才说了，”天目一箇背着手，“人一出生，就已经在黄泉国死去，只要击败死去的自己，自然就能拥有死气，拥有往返人世与黄泉的权力。”
“击败死去的自己？”源清素惊奇道。
“走到黄泉大石前，死去的你就会出现。”天目一箇说。
“死去的自己有意识吗？”糸见沙耶加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目一箇瞥了她一眼，“生死对立，生者不想去黄泉，黄泉却想来到人世，死去的你，是没了人性的你，对他们来说，杀掉活着的自己，回到人世才是最重要的事。”
沙滩安静了一会儿。
“这死去的自己，到底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
“你什么时候死的，就是死去的自己。”天目一箇回答。
“那不是可以从对方身上，知道自己的未来？”糸见雪惊讶道。
众人看了她一眼，一是因为她说的话，二是她刚才用的咒法，三是声音好听。
裹在运动服下的少女身躯，纤细而柔软。
“当然可以，”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中，天目一箇继续说，“你们能办得到的话。”
“有人要上去试试吗？”他看着神道教众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官方修行者去尝试了。”
击败未来的自己……对于修行者，不出意外，未来的自己百分之一百比现在的自己强。
源清素有心想去试试，但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别说死去时的自己，明天的自己都比现在的自己强。
“相马，你去。”早苗纱罗对一组一个男人说。
“是！”浑身肌肉的相马，走向黄泉大石。
众人紧盯着他，有人紧张得吞咽口水。
“忘记提醒你们了，”天目一箇忽然说，“一旦战斗开始，其余人不能插手，否则插手的人，也要面对死去的自己。”

第157章 尝试
天色湛蓝，万里无云，透明的海水拂过泥沙，像是夏日玻璃瓶里的景色。
众人或在乘船在海面，或飞在空中，将沙滩留给那个浑身肌肉、叫相马的一组修行者。
天与海之间，只剩千万年不变的、海浪冲击海岸的声音。
相马距离黄泉大石还有三米，忽然停住脚步。
黄泉大石的字迹，一个个如烟花般散开，变回光整的平面。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上面，像是一块硕大的金子。
在一片寂静中，隐约听见一阵脚步声。
“来了。”天目一箇沉声道。
“死去的相马？”蜘蛛扭头问他。
天目一箇点头，目光一直盯着黄泉大石，他也只是在文献中看过黄泉国的记载。
“从黄泉国来到人世，需要经过比良坂，死去的相马，应该正从那里走来。”他说。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停下来时，众人知道，他已经在巨石后。
太阳就在头顶，脚底是清澈的海水，周围有数百人，但很多人依旧感到恐惧，控制不住颤抖。
死去的自己……
独自站在沙滩上的相马，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死死盯着黄泉大石。
石面起了水波，一道人影，宛如浮出水面般，从黄泉大石中挣脱出来。
一米九的身高，赤裸的上身，肌肉如花岗岩般结实，一个和相马一模一样的人。
“咕噜。”海面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关心这些，连听没听到都不记得。
“一模一样？”早苗纱罗眼神中闪过疑惑，“天目大人，这代表相马会死在这里？”
“不错。”天目一箇应道。
“被自己杀了？”糸见沙耶加问。
天目一箇点了下头，没说实话。
黄泉大石超脱命运，就算死去的相马，今天把活着的相马杀了，出来的依然是原本该活到什么时候的相马。
眼前出现的相马，和活着的一模一样，证明他就是死在今天。
‘神巫来了。’天目一箇稍稍放下心。
“我被你杀了？”活着的相马大声问。
死去的相马紧盯着他的眼睛，惨白的嘴唇，忽然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砰！”气浪炸开，绚光摇曳。
活着的相马猛地倒退，要不是一开始就有警惕，他已经被自己的全力一击打成重伤。
死去的相马被昏黄色神力笼罩，使用的竟然是黄泉神明之气。
“混账！”活着的相马，怒喝一声，背部撕裂，钻出两条手臂。
几乎不分先后，死去的相马同样变出四臂。
两人轰然撞在一起，眨眼间已经对轰了上百拳。
气浪翻滚，倒卷海浪，坐在船上的修行者，连忙稳住船只。
被狂风席卷，糸见雪连呼吸都不顺畅。
源清素撑开青色神力，将她护住，这个叫相马的人，至少是二十五次讨伐的实力。
“砰！”又是一阵沉闷的爆响。
两个相马齐齐倒退，喉头都在咕噜乱响，仿佛在用鲜血漱口。
不等其中一人缓过来，另外一个脸色更阴森的，像是要啃食血肉般，飞扑上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活着的相马仓促应战，瞬间落入下风。
两人在悬崖边激战，一个奋力阻挡，一个要置对方于死地。
昏黄色黄泉神明之力、泥土一般的褐色神力，每一次对撞，便激起层层光波。
“这悬崖怎么回事？”有人惊讶地大喊。
“现在管什么悬崖！”
一部分人发现了，两个相马的激战，偶尔会一起打在悬崖上。
轻易就能轰穿一栋大楼的力道，竟然没在悬崖上，留下任何痕迹。
悬崖上那些刀劈斧凿，至少是三十次修行者，手持神器留下来的。
至于爪痕，显然是有歌仙来挑战过，甚至陷入垂死挣扎。
战斗逐渐进入尾声。
活着的相马，看见对方和自己今天的打扮一模一样，就已经慌了神。
而死去的相马，有活着的相马的一切，又比他更冷静、更疯狂、更不怕死，两人激战了两百个回合，活着的相马被一拳打碎了脑袋。
头皮、血浆，糊在悬崖上，令人作呕。
死去的相马同样受了伤，左肩下弦月似的少了一块。
“那是什么？好恶心。”有女性修行者捂着嘴。
糸见雪本来对相马的尸体就感到反胃，已经撇开眼睛了，糸见沙耶加忽然从后面，固定住她的脑袋，强逼着她看。
“成为修行者，就是象棋里过了河的卒，只能往前，面对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一面。”姐姐在妹妹耳边说。
死去相马少了一块的肩头，蛆虫蠕动，腐肉恶臭，恶心至极。
糸见雪胃部一阵反酸，脸色惨白。
没了脑袋的活相马，尸体中窜出一道褐色气流，被死去的相马吸走。
没了这道气，活相马的尸体、血迹，瞬间变成骨灰。
风一吹，在空中飘动，仿佛一层灰色薄纱，散得无影无踪。
得到这股气，死去相马浑身颤抖，紧贴着皮肤，浮现出一层光圈。
“早苗大人。”他单膝跪在沙地，“相马又回来了，不管生死，永远为您效命。”
“你……真的是相马？”早苗纱罗一双媚眼，仔细打量他。
“是！”死去相马大声说，“我……”
“别听他的！”天目一箇截断他的话，“从黄泉归来的活死人，没有任何人的感情，你们看他的伤口就知道了！”
众人再次看向死去相马的肩部，腐肉、蛆虫。
只喜欢帅哥的早苗纱罗，立马皱起曼妙的细眉。
“早苗大人！”死去相马连忙说，“就算我已经死了，但对大人的忠诚和爱，绝对没有改变！”
“连母神都失去了自我，你也配保留人性！”天目一箇不屑道，“早苗阁下，留着他，你们组的其他人，早晚会沦为他的口粮。”
一组的人吓得脸色都变了，纷纷看向早苗纱罗。
“相马。”早苗纱罗开口。
“属下在！”死去相马大声应道。
“要让我相信你，很简单，这是魔龙钉，你拿着返回黄泉国，让神器吸收足够的黄泉神明之气。”
“不愧是在早苗姐！”蜘蛛忍不住说。
众人看着沙滩上的死去相马。
“可惜相马死在了今天，要不然可以问问未来的事。”酒鬼遗憾道。
话音一落，早苗纱罗、蜘蛛、酒鬼，忽然把目光看向其余的教徒。
“组长大人！”众人连忙后退。
源清素却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刻，天目一箇冷笑道：“黄泉大石这么轻松就能突破，陛下会让这个地方随意进出？”
早苗纱罗等人脸色一变，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老头，一次说清楚，别拖拖拉拉，像便秘一样。”神道教教徒纷纷喝问。
天目一箇也不管这些素质极差的老鼠，转身看向黄泉大石。
“母神，”他恭声说，“请原谅后辈，不能让您返回人世。”
那仿佛神灵低语的威严女音，发出一声轻声叹息。
在场修为低的人，心里冒出一种‘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为她解除烦恼’的冲动。
跪在沙滩上的死去相马，浑身颤抖，一股十分纯净的黄泉神明之气，忽然从他头顶钻出，消失在黄泉大石中。
刚才还活灵活现，除了肉体，几乎和真人一模一样的死去相马，突然没了表情。
他冷冷地跪在那里，目光看向众人，突然冲了过来。
抓住船上一名修行者，张口就朝着脸上的咬去。
“啊！”那名修行者发出一声惨叫，奋力挣扎。
但死去相马的修为，远超过他，死死地按住，不断啃食他脸上的血肉。
四周的人，吓得拼了命地逃窜，有的甚至匆忙中连神力都忘了，掉进海里。
“组长！”七组的人忙看向蜘蛛。
蜘蛛曲指一弹，一道紫色烈焰扑向死去相马，转眼将他腐蚀成灰烬。
而死去相马身下的修行者，距离火焰那么近，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那张脸，凸起的鼻子、右半边脸上的肉，已经被吃没了。
“啊，啊！”那人在船上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哀嚎。
糸见雪正要避开视线，又是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看去。
“不用勉强自己。”源清素轻声说。
糸见雪想说话，但一开口，恶心感立马涌上来，只能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天目，刚才怎么回事？”早苗纱罗问天目一箇。
“我曾获得陛下恩准，进入过图书寮。”天目一箇说，“在一本《黄泉本图》的文献中，看到过历代修行者对黄泉国的研究——母神已经死去，没了现世的自己，无法获得生气穿过黄泉大石，但后代的生气多了，也能派上用场。”
“你的意思是，伊邪那美操纵相马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后代，把他们带到这里？”源清素问。
天目一箇看了他一眼：“不错。”
“死在这里的人不少吧，其中大多数应该是她的后代，这么多年，还不够吗？”糸见沙耶加不解。
“如果是陛……如果是大御所、神巫这样的直系，自然早就够了，但他们不会来这里。”
众人稍一想，就明白他的意思。
常人犯不着去黄泉国，而且【大御所】、神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死去的自己的对手？
在黄泉大石前，越是厉害，越是不堪一击。
“既然知道，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一组有人大骂。
“还害尾上受伤！”一名七组的人跟着开口，他搀扶着刚才鼻子被咬掉的那个人。
天目一箇原本不想搭理这些人，但早苗纱罗等组长也看着他，不得不开口解释一句。
“图书寮的情报，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们，一旦陛下知道，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现在知道怕了？”酒鬼讽刺地笑了笑，“当初和我们交易的时候，怎么不担心京都之主？”
“为了炼成能打破神明之气知见障的神器，死又怎样？但为了一个情报，掉一根头发不值。”
提到打破神明之气知见障，天目一箇满脸狂热。
神道教的修行者，破口大骂，认为他就是故意隐瞒，想害死他们。
一些高手倒是能理解他，修为高的人，多多少少，在某些地方有些偏执。
“现在怎么办？”酒鬼问早苗纱罗。
早苗纱罗沉吟着。
击败未来的自己，最好的就是像刚才的相马一样，死在近期，但又怎么知道，谁会在近期死去。
“我有一个主意。”蜘蛛忽然开口。
“你说。”早苗纱罗轻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蜘蛛伸手一探，从湖面抓起一名修行者，将他丢在沙滩上。
“我在他身体里注了毒素，并且会逐渐僵硬，明天的现在，就会僵硬而亡。”
“大人，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那人满脸惊恐，挣扎着起身，又忽然跌倒。
蜘蛛继续说：“毒素已经废掉了他的神力和双腿，再给他一把武器，不信赢不了。”
“好主意！”酒鬼哈哈笑道，一拍腰间酒壶，酒水飞溅，在空中凝聚成一把匕首。
“太大的武器，你现在也用不了，匕首刚好合适，拿去。”
匕首插在沙滩上。
“赢了就让你活下来。”蜘蛛笑着说。
只要还能正常思考的人，都知道这话是假的。
如果这人明天活下来了，那出来的就不会是明天的他。
但那人已经被死亡逼疯，失去了思考能力，拿起匕首，踉跄着爬向黄泉大石。
糸见雪不忍心地看着他，哪怕知道这人手上，肯定有很多无辜者的鲜血，就像芦苇丛中的那些艺伎。
狐狸面具下，源清素面无表情，看着那人在沙滩上爬行。
他瞥眼天目一箇，这老头表情淡定，但目光中却带着一丝讽刺。
看来他猜测的不错，人欺骗不了命运，只有命运玩弄人。
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不是爬动声，而是脚步声。
在那人惊恐的眼神中，和今天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走出黄泉大石。
“怎么回事？”众人皱眉，看向蜘蛛。
蜘蛛看向天目一箇。
“生老病死，是活人才有的诅咒，死去的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怎么样可能赢得了！”有人忍不住说。
“赢得了，这个地方也不会……”
“啊！”
天目一箇话没说完，活着那人已经被自己提起来。
死去那人，咬在活着那人的脖颈，大口大口吞咽鲜血。
“啊！啊！”活着那人，拼了命的用匕首捅死去那人的脑袋。
死去那人明明有神力，却根本不在乎，任由蛆虫、腐肉飞溅，嘴里继续喝着自己的血。
太凄惨了，简直就是一头野兽，在享受活人这道美食。
别说糸见雪，不少杀人如麻的神道教修行者，都看得毛骨悚然。
等那人没了生气，蜘蛛出手，将死去那人烧掉。
死气回归黄泉，生气消散天地，两捧厚实的骨灰，被风一层一层吹去。
“就没人成功过吗？”早苗纱罗失去耐心，直接问天目一箇。
“父神伊邪那岐，或许成功了。”天目一箇说。
“你在耍我们！”酒鬼心底冒出怒火。
神道教教徒也跟着痛骂，纷纷劝说自家组长，他们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们想知道怎么增强魔龙钉的威力，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办法告诉你们。”天目一箇淡淡地说。
“天目阁下，”源清素好奇道，“如果中途给挑战的人一把神器，可以吗？”
“没认主的神器用不了，认主的神器，对方也能操纵。神器可不管身上是死气，还是生气，只认器量。”天目一箇回答。
组长们安静下来，想着办法。
但办法如果那么好想，官方也不会放着这里不管。
“大风起兮云飞扬，诸位，好巧啊。”清朗悦耳的嗓音，带着笑意传来。
众人猛地回头，看向来时的诡异洞穴。
糸见雪不可以思议地看向源清素。
而源清素不可思议地盯着海面上的洞穴。
阳光灿烂，海风徐徐，洞穴中并肩飞出三道人影。
红白巫女服，雪白的袖子上绣着盛开的玉兰花，黑发飘扬，金光神圣，衣袂飘飘，衬着蓝天与清澈大海，宛如神女下凡。
“……神巫。”早苗纱罗收起一直挂着脸上的妩媚笑容，浑身紧绷，全神戒备。
在神女身边，三人中间那道身影，笼罩在滚滚黑雾中，看不真切。
但黑色神力，天下独此一家，那人语气狂妄，气势逼人，像是要君临天下，除了源清素，还能是谁。
剩下那人，白发如雪，脸容光洁如冰，双眼美如秋水，人偶般精致的少女。
“北海道巫女？！”蜘蛛瞪大眼睛，不明白这位比神巫还远离人世的巫女，为什么会出现在北海道千里之外的夜见岛。
酒鬼咕噜一声，这位歌仙级的组长，也紧张得开始吞咽唾沫。
三人飞出洞穴，悬浮在空中，背对西斜的太阳，宛如天神，将所有人包围。

第158章 识破
大敌当前，所有人毕集神力。
桃色、脂色、真赭、深绯、栗色、黄色、茶色、橙色、青丹、若绿……
风景秀丽的夜见岛，五光十色，绚光飞舞，转眼成了妖窟。
糸见雪被源清素护住，感受不到气势的压力，眼前的景象，像极了她在东京迪士尼看到的烟火表演。
面对洪水般的神力，金色、黑色、冰色，在气势上稳稳压了过去。
乘在船上的修行者，忍不住用手臂擦额头上的汗水。
只要歌仙级一打起来，他们别说反抗，连呼救都做不到，刹那间就会被余波吞噬得一干二净。
“天目！”酒鬼扭头，盯着天目一箇的双眸，燃烧着怒火。
根本不用想，神巫等人来夜见岛，肯定是他传的消息。
这些天赋最顶尖的人，会跑来挑战黄泉大石？
天目一箇看都不看他一眼，飞到“源清素”跟前。
“筑紫王大人。”他弯腰行礼。
滚滚黑烟中，“源清素”似乎看了他一眼。
天目一箇继续说：“大人，将来陛下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还请您替我向陛下求情。”
“源清素”不置可否的冷笑一声。
可惜啊，他如果求的是源清素，那还好说，可惜求到了【京都之主】本人身上。
神道教众人朝天目一箇破口大骂。
早苗纱罗眼角跳动，迅速评估双方的实力。
己方四位组长，还有一位柳生三千子；
对方神巫、北海道巫女，还有源清素和天目一箇两位歌仙。
自己拖住神巫，蜘蛛、酒鬼勉强能拖住北海道巫女，糸见沙耶加和柳生三千子，正好对上源清素和天目一箇。
他们的安全不用太担心，只是跟着来的手下，恐怕要全死在这。
“大人，”这时，她忽然听见天目一箇对“源清素”说，“九组有个叫鸫的小子，实力也在歌仙，看起来十分年轻。”
众人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戴着狐狸面具的鸫。
在场的人，都认识他。
七月神道教比武，这小子异军突起，替一直默默无闻的九组拿了新人组第一。
但这个第一，与歌仙之间的差距，比猫和老虎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小猫，他说的是真的？”早苗纱罗也惊讶地问糸见沙耶加。
“他可是下一代九组组长。”糸见沙耶加有些骄傲地说。
话音一落，夜见岛沿岸，一片惊呼喧哗。
源清素浑身青光，轰然鼓舞，犹如狂风扫落叶，巨浪拍打扁舟，给众人的感觉，竟然不输酒鬼和蜘蛛。
“好好好。”早苗纱罗眉开眼笑，“官方有个源清素，我们有鸫，神道教……”
“什么斑鸫？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只听“源清素”哈哈大笑，一掌拍来。
数百名神道教修行者，呼吸一窒，耳边有惊天雷霆炸响。
只见黑雾滚滚，还没到脸上，嘴里已经泛起血腥味。
早苗纱罗等人吓了一跳，十月已经见识过这小子的实力，想不到过去一个月，竟然又强了至少三成！
源清素的确强了，但没强那么多。
在这“源清素”这一掌下，源清素自己也不好受。
他纵声长啸，奋起神力，五行气剑破空而出，感应大海神明之气，坎水气剑上撩。
“轰！”
青光炸裂，黑烟滚滚，气浪翻涌。
几名离得近的神道教教徒，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被余波吹散。
狂风扫过夜见岛，海面波浪起伏。
比起上午的天目族人，源清素这次不但右臂彻底失去知觉，变成坎水气剑的五行气剑，也轰然消散。
要不是糸见沙耶加接住他，整个人不知飞哪儿去了。
“如何，我修炼一年的神力？”“源清素”哈哈大笑。
被气浪吹到夜见岛上空的神道教，鸦雀无声，惊骇地望着他。
早苗纱罗更是脸色难看。
她活了这么多年，与两代神巫交过手，见识了数不清的巫女、歌仙，但没有一个人，像源清素这样可怕到不讲道理。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源清素也觉得“源清素”很可怕，完全没有床上的温柔娇媚。
这还是姬宫十六夜手下留情。
不过，她提前把源清素的水平提高了，下次他本人和神道教交手，岂不是原地踏步？或许还不如现在。
“诸位，当初出云比斗，说好了交出魔龙钉，你们这样做，让我在陛下面前很难堪啊。”“源清素”看也不看鸫一眼，笑着对众人说。
早苗纱罗收起心里的惊讶。
她嫣然一笑，说：
“筑紫王大人，当初只是约好交出魔龙钉，可没说全部给你。”
“神道教不是老鼠吗？怎么来了黄泉，重新投胎做狐狸了？”
神道教最讨厌被说成老鼠。
早苗纱罗表情不变，酒鬼和蜘蛛却脸色难看。
其余神道教修行者，更是满脸怒色，但不敢开口。
“神巫阁下，”早苗纱罗看向神林御子，“我们双方实力相当，这次就这么算了怎么样？”
“今天你们全要死在这。”神林御子冷淡地说。
不等神道教反应，突然“轰”一声巨响，整个夜见岛颤抖不已。
“天照……天照……我的孩子……”神灵低语。
“砰！”又是一阵巨响，数十名修行者控制不住身体，掉进海里或岛上。
有几个落在沙滩边缘，生怕触动黄泉大石，连爬带滚，冲进海里。
神林御子清丽如仙的脸，第一次露出惊疑的表情，清澈的双眸，紧盯着黄泉大石。
“伊邪那美，”“源清素”大笑道，“你的孩子早就死了，你尸体也都烂了，别折腾了！”
“孩子……我的孩子……”
天摇地晃，夜见岛像是要被掀翻。
一道结界，忽然浮现在夜见岛上空，阻隔了所有动静，唯一的出口，是众人进来时穿过的洞穴。
从远处看，他们就像待在一个气球里，吹气口是那狭长的洞窟。
众人紧贴“气球”的内壁，或惊讶，或恐惧，或新奇地俯视夜见岛。
夜见岛随时要被掀开，但黄泉大石一动不动，稳稳压在上面，就像人用手掐住一只兔子的脖颈。
不久，化身黄泉女神的伊邪那美，不再撼动夜见岛。
“好了，我们继续。”“源清素”对神道教说。
“砰！”
“又怎么了？”
“快看外面！”
“那、那是什么？”
源清素放眼望去，晴朗无风的秋日，轰雷滚滚，转眼变成血红色的夜空。
下一瞬间，又有无数霓虹气浪，如巨浪一般在天空奔腾。
狂风呼啸，雷霆炸响，海面上竖起道道连接天与地的龙卷风。
天昏地暗，海啸、龙卷风，眼前的光景，仿佛世界末日。
“怎么回事？又是伊邪那美？”酒鬼眼神扫视，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式神怎么了？”有人惊呼。
众人连忙看去，神道教修行者的式神，浑然僵硬，颤抖着落在岛上，悲呜哀叫，不敢动弹，朝大海摆出臣服的姿态。
源清素脑后的蝴蝶，也在不安地颤抖。
“姆——”宛如圣音梵唱。
大海簌簌摇晃，像是在害怕。
狂风骤止，铺天盖地的龙卷风，也消散无形。
夜空的霓虹大浪中，裂开一道口子，仿佛天神降临，一只庞大如山岳、长着两对透明翅膀的妖怪，缓缓降落。
一股令人恐惧的寒意，流贯源清素的血管。
控制不住的畏惧，充满他的全身。
歌仙级以下的修行者，吓得失去了思考能力，痴呆地望着神灵。
“砰。”一名修行者掉在岛上，活生生被摔死了。
神灵终于展现出祂全部的姿态。
一对美丽的犄角，分出枝杈，弧线优美，仿若美丽的珊瑚树。
纵横交错，宛如最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人体血管般的复杂，不断有血红色流光，在珊瑚角内流转。
看起来像是蛾子，又像是天使，神威凛凛。
“珊瑚魔娥。”神林御子一字一字，说出神灵的名字。
除了夜空中的神明之气大浪，世界云淡风轻，一切的一切，已经被【珊瑚魔娥】统治。
狐狸面具下，源清素满脸惊疑。
【珊瑚魔娥】怎么会出现在关西，还是在夜见岛？
珊瑚角血光流转，天使头部的位置，缓缓出现两条碧蓝光带，光芒逐渐变大，【珊瑚魔娥】在睁开祂的眼睛。
视线，注视夜见岛，锁定神林御子。
“姆——”又是一阵梵唱。
世界仿佛炸了。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源清素眼冒金星，额头青筋暴跳，身体传来钻心的疼痛。
夜见岛颤抖不止，如果不是结界，如果不是黄泉大石，一瞬间就会变成尘埃。
等一切过去，源清素终于摆脱眩晕，双眼恢复视力。
守护夜见岛的结界外，大海已经不见了。
腐臭的淤泥、嶙峋的怪石、裂缝的海沟、凸起的火山，仿佛山谷似的，一一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糸见沙耶加抱着晕过去的妹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糸见雪呻吟一声，在姐姐的神力下，缓缓醒过来。
“发生什么了？”她完全不知道刚才的事。
糸见沙耶加没有回答她，她顺着姐姐的视线，朝大海看去。
奔腾的海浪，仿佛千军万马，从天边冲来，要攻占山谷。
山谷？
糸见雪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墙壁一般高的巨浪，由远到近，轰击在夜见岛护罩上。
“轰！”
天地色变，夜见岛如小舟似的晃动不止。
“怎么办？”蜘蛛惊恐地问早苗纱罗。
巨浪淹没夜见岛，众人躲在结界中，像是看着暴雨打在雨伞上。
“珊瑚魔娥进不来。”酒鬼看向来时的洞穴，松了一口气。
“我们也出不去。”早苗纱罗脸色阴沉。
夜见岛尸横遍野，【珊瑚魔娥】刚才的一击，隔着夜见岛的结界，就把神道教一半的人杀了。
如果是在城市，至少上万普通人变成血沫，无数高楼大厦坍塌。
源清素望着眼前如神灵一般的【珊瑚魔娥】，【黄泉魔龙】全盛时，就是这样的怪物？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靠一己之力，杀死祂？
“孩子……我的孩子……过来这儿……我保护你……”伊邪那美的声音，再次从黄泉传来人世。
珊瑚角血光流转，【珊瑚魔娥】天目似的双眸，似乎看了眼黄泉大石。
祂缓缓降落，悬浮在依旧波澜起伏的大海海面上，守在洞穴入口。
“怎么办？”北海道巫女问另外两人。
“杀出去，还能怎么办。”“源清素”说。
“是来找我的，”神林御子视线一直与【珊瑚魔娥】对视，“我去引开祂。”
“好。”北海道巫女点头。
“好什么。”“源清素”没好气道，“她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有办法联系外面吗？”北海道巫女问。
“严格来说，这里不算人世，只能靠我们自己。”“源清素”语气同样凝重下来。
“源清素”目光一扫，看见源清素正望着【珊瑚魔娥】，只要还活着的人，也同样仰望着这神灵般的妖怪。
“一组组长，”她开口，“暂时联手怎么样，一起冲出去？”
早苗纱罗从【珊瑚魔娥】身上收回视线，沉吟不语。
“我去引开祂，你们趁机离开。”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抓住她的手臂，没好气地说：“你信不信你一冲出去，我也跟着出去？先看神道教怎么说。”
神林御子余光看了眼源清素，放弃自己做诱饵的打算。
自己去做诱饵，只为救源清素，如果他不走，还有什么意义？
众人惶惶不安，落在岛上，交头接耳。
早苗纱罗、蜘蛛、酒鬼、糸见沙耶加、柳生三千子聚在一起，又把源清素叫过来，一起商量该怎么办。
“现在只有暂时和她们合作，冲出夜见岛，各逃各的。”酒鬼焦虑道。
“以神巫的实力，在抵抗珊瑚魔娥的时候，完全可以趁机偷袭我们。”早苗纱罗沉着脸，“我也能勉强做到。”
“我们可以出去，其他人怎么办？”糸见沙耶加看了眼自己的妹妹，还有羽生千歌。
两人正在靠在一起，互相安慰，像是地震中，躲在灾难所的灾民。
以歌仙的实力，在【珊瑚魔娥】面前，只有做到自保，没有余力保护别人了。
早苗纱罗、蜘蛛、酒鬼也安静下来。
死一两个手下，他们不在乎，但这次带来的，要么是亲信，要么是组内高手。
“不如将神巫逼到沙滩上？”蜘蛛忽然提议。
“逼到沙滩上？”早苗纱罗不解地看着她。
“从她出现开始，伊邪那美就不对劲。”蜘蛛解释，“根据天目说的，伊邪那美应该需要神巫的生气，如果能放出伊邪那美，不但可以让她抵挡珊瑚魔娥，还能让官方头疼，给我们立国争取机会。”
“好主意！”酒鬼点头，“神巫一旦落在黄泉大石前，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但就凭神巫一个人，不可能让伊邪那美出来吧？”源清素说。
“还有天目，那老头不是以伊邪那美后代为荣吗？”酒鬼冷笑。
“源清素出生源氏，源氏是京都之主的旁系血脉，自然也是伊邪那美的后代。”蜘蛛附和。
“北海道巫女大概也是了。”早苗纱罗笑起来。
她看了几人一眼，压低声音说：
“待会儿假装合作，等神巫三人相信，全神戒备珊瑚魔娥的时候，直接动手，把她们逼向黄泉大石。就算出不去，也要在这里把她们解决了！”
“好！”酒鬼点头。
源清素、糸见沙耶加、柳生三千子，三人对视一眼。
“对了，早苗姐，”糸见沙耶加突然开口，“有件事我想求你。”
“哦？什么事？”
“鸫这孩子对咒法很感兴趣，听说源清素会八神雷，不服气，也想学。”
早苗纱罗盯着鸫，看了一秒，笑道：“当然可以，鸫是神道教的希望。出去之后，我就把「黑雷」「土雷」教给你。”
“谢谢早苗姐！”源清素激动道。
“有好处知道叫姐了？”早苗纱罗嗔怪道。
“嘿嘿。”源清素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六人商议结束，飞向悬崖，神巫三人站在那里，边说着什么，边眺望结界外的【珊瑚魔蛾】。
【珊瑚魔蛾】像通过一个窟窿眼一样，俯视着众人。
他们就像是池子里的鱼，又像是被养在塑料盒的独角仙，任由祂捕食、观赏。
早苗纱罗看了眼“源清素”，对蜘蛛和酒鬼使了一个眼色。
源清素正对神林御子使眼色，忽然右侧神力狂涌，下意识一掌拍出去。
气血翻涌，窒息的压力，让他控制不住身体，跌跌撞撞飞出去。
“蜘蛛、酒鬼，你们做什么？”糸见沙耶加又惊又怒，蓝色神力轰向蜘蛛。
柳生三千子素手拨动琵琶琴弦，铿锵琴音，与酒鬼厮杀。
【神巫绫】犹如金色天幕，向坠落的源清素笼罩而来。
“神巫，上次在四国，我们还没分胜负呢！”早苗纱罗媚笑着，旖旎粉色的神力，撞向【神巫绫】。
【神巫绫】去势一顿，源清素已经掉落在地，沙滩的正中央。
姬宫十六夜脸色一变，原本想出手，此时已经没了心情。
神道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向这些组长、巫女、歌仙们，只见他们盯着海滩。
“源清素，”早苗纱罗快意地大笑道，“你不是瞧不起伊邪那美吗？她挣脱不了黄泉大石，不知道你能不能！”
糸见雪脸色惨白，双眼无声地看着掉在沙滩上的身影。
“源清素？”神道教打量沙滩上的鸫，面露不解。
源清素在沙滩上稳住身体，看向悬崖。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平静地问早苗纱罗。
“那个冒牌源清素太强了，强到我怎么都不能说服自己，还有，”早苗纱罗一笑，“所有人都收起神力，他还自己罩在黑雾里，当我是白痴吗？”
“如果我猜的不错，戴猫面具的就是糸见雪吧？那个咒法是你教她的？”蜘蛛也跟着笑道。
“可惜啊，还以为神道教也出了一个天才。”酒鬼脸上全是快意的笑容，“不过没关系，反正官方的天才，也要没了，哈哈哈！”
“你们，找死。”黑雾消散，姬宫十六夜从火焰色神力中显出身形。
“伊势巫女？”天目一箇大惊道。
“现在动手，黄泉大石对面出来的，可不仅仅是源清素一个人！”早苗纱罗肆意地笑道。
神林御子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怔怔地望着沙滩上的源清素。
淡淡的脚步声。
从黄泉大石后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一切，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管不上什么早苗纱罗，紧张地看向黄泉大石。
所有人都盯着黄泉大石，或幸灾乐祸，或绝望，或好奇。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拿下狐狸面具，露出俊美清秀的脸。
“我之白发三千丈，”
“我之心高一万尺。”
“因果宿业六道尽，”
“历经轮回数过百。”
“爱花忍踏成泥淖，”
“何惧身堕畜生道。”
人还没穿过黄泉大石，众人已经听见悠然的歌声。
黄泉大石仿佛湖水起了波澜，飘然走出一道身影。
穿华美黑袍，戴巍峨王冠，俊美脱俗，面容苍白，神情倨傲。
死去的源清素，背着手，笑吟吟地蔑视着所有。

第159章 黑服王冠源清素
大海上空，黑云翻涌，霓虹大浪奔腾不止。
【珊瑚魔蛾】矗立于海天之间，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流转着红光的珊瑚角，宛如世间最尊贵的宝物。
众人的注意力，却不在这神灵般的妖怪身上。
悬崖峭壁下，弯月般的沙滩上，立着两道人影，一个穿运动服，一个黑服王冠。
“那小子没死在今天？”酒鬼难以置信，诧异道。
“不对！”早苗纱罗死死盯着从黄泉大石后走出来的源清素，“天目骗了我们，相马是死在今天，但不是死在自己手里。”
“你的意思——”众人瞬间明白过来。
糸见雪看向天目一箇，他脸色难看，见死去的源清素不是今天的源清素，依然没有一点喜悦，早苗纱罗显然猜对了。
她身体失去力气，如果不是一直被姐姐护着，早已瘫软在地上。
海风呼啸，众人五光十色的神力，映得崖壁姹紫嫣红。
死去的源清素背负双手，身躯挺立，宁静如深渊。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比起二十岁的源清素的神采飞扬，多了几分平和淡然，但这平和淡然，不是来自宽容。
“清素。”耳边传来担忧的呼唤声。
两个源清素同时抬头，看向悬崖上的神林御子。
“是叫你啊。”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反应过来似的笑了笑。
源清素惊疑地打量他，既没有立即动手，表情也十分丰富，没有任何僵硬的地方。
“被伊邪那美操纵了？”他想起一组那个相马。
“伊邪那美？”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起来，魅力非凡，洒脱不羁。
许多女性修行者，明知道他是死人，依然忍不住心跳加速。
“你对自己应该多一点信心。”他笑着对源清素说。
“清素，不要信他任何一句话。”姬宫十六夜脸色惨白，“实力到了歌仙，活死人看起来和活人没有区别，会刻意表现出感情，你……你要小心。”
说到最后，她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
源清素心里刚冒出来的一丝希望和侥幸，瞬间又被扑灭。
黑色神力轰然鼓舞，他凝神以待，拼命思考，却想不到自己能靠什么，来击败未来死去的自己。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叹了一口气，说：“看着自己夫人关心别人，心里是这样的感觉啊，虽然这个别人也是我。”
“你到底失没失去神志？如果没有，就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如果有，也别废话。”源清素斥问。
“你猜。”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着说。
源清素扭头看向悬崖，对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说：“还是得你们出马，你们两个骂他一句。”
“混蛋！”姬宫十六夜眼睛湿润，“不是跟你说了嘛，死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专心对敌！”
“我当然知道。”源清素苦笑一声，“我是在拖延时间，想办法收拾他。”
“清素，停手吧，回黄泉国。”神林御子忽然说。
“御子你——”姬宫十六夜看着她。
神林御子清澈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服王冠的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从她身上收回视线，也看向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说：“清少爷，别吓我们了，赶紧回去吧。”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突然纵声大笑，声音快意而喜悦。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听这个！”他笑着说。
源清素看着死去的自己，实在分辨不出他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看起来像是依然保留了人性，但只凭演戏，他也有自信做到这种程度。
“你也听到了，”他对自己说，“两位夫人都发话了，你还不回去？”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微微一笑，回道：“我要是走了，祂怎么办？”他指着结界外的【珊瑚魔蛾】。
源清素脸阴沉下来。
死人要想在人世行走，必须要有活人的生气，对方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他也不再废话，唯有一战。
源清素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震得夜见岛簌簌摇晃。
黑光爆舞，丰神俊朗的少年，转眼化成一条百米长红黑巨龙，张牙舞爪。
不大的夜见岛，半边天空都被祂盘踞。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眉毛一扬，笑道：“对了对了，我年轻时也玩过这种花样。”
源清素心中怒火翻涌，他不把「妖身咒」放在眼里，但不管怎么样，也是他独创的咒法。
对方虽然是他自己，但那嚣张狂妄、指点江山的语气，实在让人不爽。
“那就让我瞧瞧不是花样的咒！”他大笑着，龙尾怒扫，像是要劈开整个夜见岛。
狂风凛冽，岛上歌仙级以下的修行者，全部被吹飞，紧贴结界内壁。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着轻飘飘一掌，黑光怒爆。
“嘭！”
红黑色神明之气，冲天轰散，百米长的红黑巨龙之躯，如烟如雾，消失得无影无形。
黑光凝聚，源清素俊美的脸，苍白一片。
众人瞪大双眼，又是惊讶，又是恐惧，心底说不出的恐慌。
红黑巨龙之强，不管是在京都鸭川，与芦屋道满争夺歌仙，还是出云大海上，与【黄泉魔龙】的一战，都震惊整个修行界。
当世歌仙，有大半都承认不是源清素的对手。
这样强的妖身，竟然挡不住死去源清素一掌？
“早苗。”蜘蛛和酒鬼，看向早苗纱罗。
早苗纱罗脸色阴沉。
源清素会死在这里，但取而代之的，是强得深不可测的死去源清素。
一旦让他获得生气，挣脱黄泉大石的束缚，她们首先要考虑的事，不是趁死去源清素搅乱东瀛，如何趁乱立国，而是怎么活着离开这里。
源清素看着手里的箱根巨龙残骸，神明之气已经消耗一空。
他打量黑服王冠的自己，心里再次生出疑惑。
以死去自己的实力，完全可以一招之内，连着妖身和自己一起杀死，为什么自己反而没受一点伤？
他不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死去的源清素，更应该理智近乎无情，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难道说……
他御风而下，落在沙滩上。
“二十岁时的我，应该还有一具妖身才对，怎么不用了？”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着问。
“我怎么死的？”源清素问。
“春时花，夏时风，秋时月，冬时雪，春天好好赏花，冬天的雪景，早晚能看到。”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背负双手，悠然笑道。
“你的意思，我能活到死的那天？”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看着他，笑着说：“你猜猜看。”
“……”
源清素对自己失去耐心，浑身佛光爆射，转眼化作如来法身，驼着日晕。
转轮神光、无余涅槃、大日金莲，佛印神通，光芒闪耀。
哪怕是糸见沙耶加、柳生三千子等人神力雄浑的歌仙，在这股气势，也气血翻涌，呼吸不畅。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一动不动，只是右手虚空一抓。
如来坍塌，佛光消散，一切烟消云散。
源清素跌跌撞撞，落在沙滩上。
“清素！”神林御子燃起金芒，就要冲下去，北海道巫女将她紧紧拉住。
“你到底怎么回事？”姬宫十六夜心急如焚，对死去的源清素骂道。
“生气了。”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叹了口气，“算了，本想逗自己玩玩，到此为止吧。”
源清素按着胸口，浑身神力失控般在身体里流走，阵阵气闷。
“你觉得我会被黄泉国限制？”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着对源清素说。
“我不会，但你就不知道了，咳咳。”
“这股自信，令人怀念啊。”
“怎么，死了连自信都没了？”
“太长时间了，”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叹道，满是岁月的气息，“不知不觉，我已经失去了自信，一切都理所当然。”
“听起来很了不起。”源清素松开捂住胸口的手。
“勉强，和你差不多。”
两人对视一笑。
悬崖上的人，全都骇然不解。
“伊势巫女大人，”天目一箇惊疑道，“看起来，筑紫王大人似乎没有失人性？”
神林御子打量黑服王冠的源清素，不管是神力，还是穿着，甚至说话方式，全都变了。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依旧带着四月图书馆初见时，承认自己不但相信妖怪，还相信有外星人的一丝调皮。
“管他有没有人性！”姬宫十六夜咬着牙，冲死去的源清素命令，“你要是还有人性，就赶紧滚回黄泉！”
“是是是，遵命，我的夫人。”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叹了口气，转身朝黄泉大石走去。
“等等！”源清素喊住他。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有事？”他问，“如果你要问未来的事，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其他无所谓，至少告诉我，怎么收拾祂。”源清素指着结界外，像是趴在鸡圈外的狼一样的【珊瑚魔蛾】。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死去的源清素，竟然真的还有人性！
神道教修行者发出轰然的惊呼声。
早苗沙罗、蜘蛛、酒鬼、天目一箇，四人望着源清素的眼神，或恐惧，或杀意，或诚服。
糸见姐妹、羽生千歌、柳生三千子，又是惊讶，又是喜悦。
神林御子依旧紧盯着黑袍王冠的源清素，只要他不走，她就放不下心来。
“你真的没失去人性？”姬宫十六夜将信将疑。
“我的厉害，你已经清楚才对。”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着说。
姬宫十六夜脸红起来。
“那我和御子谁赢了？”她问。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脸色一僵，配合他苍白的脸色，变成活死人。
“少说废话，”源清素大声道，“赶紧出手，让我见识一下你用自信换来的理所当然，看能把珊瑚魔蛾怎么样。”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背着双手，昂然而立，说：
“朕乃天下之主，社稷为重，怎么能以帝王之尊，逞武夫之勇？”
“天下之主？”天目一箇张大嘴巴。
他原本就觉得死去源清素的穿着，看起来不像是王爵，但那时没有心思去想其他。
‘难道源清素成了下一代【京都之主】？’他心中说不出的惊骇。
源清素出生源氏，是皇室旁系，继承大位，不是绝不可能的事。
“废话那么多，赶紧动手。”姬宫十六夜知道这“两人”又在糊弄自己。
此时此刻，源清素没事，她心中担忧一扫而光，满是欣喜，也懒得计较。
她的语气里，甚至还有些得意。
天下之主，【京都之主】赢了【大御所】和【太阁】，她赢了神林御子。
但天下之主，不应该是她吗？怎么成了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正猜测着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听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说：
“这话是你教我的，一天说两百次。”
源清素看向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微微一愣，随后娇笑道：“死人的话你也信？怎么可能一天两百次，最多三次。”
“我自己的话确实不能太信。”但源清素认为，一天二十次还是有的，毕竟他也没那么爱撒谎。
“清素，小心。”神林御子提醒他。
“还是御子关心我，不过区区珊瑚……”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道。
“是关心我。”源清素说。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俊美苍白的脸上，笑容一滞。
他朝崖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早点把事办完，我也回去了。”
他把目光投向【珊瑚魔蛾】，嘴角露出一抹怀念的笑容。
在众人注视下，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踏出一步，来到结界内壁。
包括神林御子在内，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是怎么消失，又怎么出现。
【珊瑚魔蛾】突然发出嘶鸣，翅膀猛地一闪，飓风突起，风雷激啸，海上出现无数龙卷风。
下一刻，祂已经退至天边，遥望夜见岛。
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这毁天灭地，媲美神灵的妖怪，竟然被吓得退走了。
眼看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要直接走出结界，天目一箇瞪大眼睛，惊恐道：“不可能！没有死人能前往人世！”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踏出一步。
“轰隆隆！”
夜见岛像是在悲哭，又像是在怒吼，黄泉大石绽放光芒。
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脚步又被扯了回来。
神道教齐齐舒了一口气，刚才【珊瑚魔蛾】的反应，实在吓到他们了，幸好源清素依然不能挣脱黄泉的规则。
“黄泉大石，让我来到这，也束缚住我了。”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叹道。
“那就赶紧回去。”神林御子严声说。
她才不管什么【珊瑚魔蛾】，能不能活着出去，她要源清素现在就没事。
“御子稍等。”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笑道。
他手猛地凭空一扯，天地轰鸣，气浪狂爆，除了三位巫女、早苗纱罗，其余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眼睛。
“不可能！”早苗纱罗惊骇、恐惧的声音，传到众人耳朵里。
天目一箇连忙睁开双眼，霎时间，整个身体凝固在那儿。
伊邪那美撼动不了分毫的黄泉大石，已经不翼而飞，被源清素单手托在头顶。
滚滚黄烟，从黄泉国中汹涌而出。
“有点重，不过打碎了也麻烦，暂时就这样吧。”黑服王冠的源清素说。
这时，所有人都已经睁开眼，将眼前这一幕，永远印进了记忆深处。
面容俊美、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只手撑天，举着黄泉大石，离开结界，迈入人世。
汪洋大海之上，隔着万里，【珊瑚魔蛾】纵声嘶鸣，海天变色。
美如瑰宝的珊瑚角，血光流转，一道红光撕裂汪洋，将海水击穿。
无尽汪洋在天地间，以红光为轴，形成两个高山似的半圆。
红光狂飙而来，要将世间一切碾为齑粉，撕成碎片。
巨浪如高山、风暴越来越猛、雷霆如蛇一般爬满夜空。
天下万物都要化为乌有。
众人忘记呼吸，仰头，呆呆望着眼前的奇观，被红光映照得通红的脸上，惊慌、惶恐、绝望。
天昏地暗中，听见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的大笑声。
“天地无情，方能永寿，戒怒。”
“砰——”
天地失色。
这一刻，连神林御子都支起手臂，护在身前。
乌云散去，露出如墙纸般碧蓝的晴空，秋日将阳光洒向天地。
【珊瑚魔蛾】在海底哀鸣，几次扑翅，想要重新飞起。
“嘭！”被劈开的大海，宛如天梯的巨浪，猛然坍塌砸落，将祂掩埋。
众人沐浴着秋日阳光，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源清素黑袍王冠，手托黄泉大石，背对太阳，边缘染了淡淡金光，悬浮于人世的上空，显得雄伟、高贵。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破云的尖啸声，从黄泉国传来。
“不好！伊邪那美要出来了！”天目一箇脸色一变。
众人也吓得连忙看向夜见岛洞窟。
黄烟滚滚，直冲天际，在天际铺展开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尖啸声时而怒吼，时而悲鸣，又突然惨笑。
与此同时，【珊瑚魔蛾】摇摇欲坠，从海底重新飞起。
祂庞巨的身躯如山岳，海水从珊瑚角倾泻而下，如一道道天河瀑布。
下一刻，翅膀一振，【珊瑚魔蛾】冲入天际，眨眼逃走了。
被甩下的水珠，宛如暴雨似的砸下来，阳光照射，海面架起一道硕大的彩虹桥。
“祂交给你了。”黑服王冠的源清素，忽然对源清素说了一句。
不等源清素反应，“轰隆”一声巨响，黄泉大石已经重新放下。
“伊邪那美，看你破破烂烂的肚子，让朕替你缝上！”
黄泉大石后，传来黑服王冠的源清素的笑声。
紧接着，是伊邪那美的哀嚎与尖叫，那神灵般的女音中，竟然充满了恐惧。
众人面面相觑，恍然一场大梦，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第160章 谈判
空气中洋溢着雨水的气息。
缤纷的彩虹，将天空分割成两半，又将大海的一端与另一端，连接在一起。
糸见沙耶加抱着妹妹纤细的身体，飞掠着，落在源清素等人身边。
柳生三千子、羽生千歌，也跟着脱离神道教。
她们一动，众人都回过神。
“小猫，你真的要背叛我们？”早苗纱罗看着糸见沙耶加。
“抱歉了，纱罗姐，我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糸见沙耶加回答。
蜘蛛、酒鬼神情严肃，其余神道教修行者吞咽口水，犹豫着待会儿是直接逃，还是跟着组长冲上去。
“有时候，人不能只想自己。”早苗纱罗一字一顿地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早苗纱罗的眼睛，像猫一样发着幽幽的光，“你应该清楚。”
“你敢动我家人试试。”糸见沙耶加冷声道。
“不敢，”早苗纱罗笑了一下，淡淡地说，“但你最好记住这种可能性。”
“在考虑这种可能性之前，”源清素开口，“早苗阁下，不如先考虑一下自己活着离开这里的可能性。”
【神巫绫】宛如金色天幕，朝蜘蛛和酒鬼罩去。
蜘蛛和酒鬼脸色一变，合力出手，绚光滚滚，两人眼前一黑，直接被掀飞。
气血翻涌，像是被山岳一头撞在胸口，看着神巫的眼里，说不出的惊骇。
“这两个人交给我。”神林御子清丽如仙的脸，冰冷如雪。
“那我来收拾她。”姬宫十六夜笑着，锁定早苗纱罗。
北海道巫女目光扫视剩下的神道教修行者，被看到人，吓得直打颤。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对源清素说：“好像没人了。”
“不急。”源清素笑道，“早苗阁下，交出黑雷和土雷，我可以让你一个人离开。”
蜘蛛等人忙看向早苗纱罗，生怕她丢下自己。
“姐姐我可不是傻子，我们齐心协力，还有机会，信了你的话，才真的要全死在这儿。”早苗纱罗笑着说。
不等源清素开口，她继续说：
“我把土雷给你，让我们全部离开。”
“……你说什么？”源清素一愣，有些讶异地笑着问。
“不答应就算了。”早苗纱罗说，“那只有打一场，看我能不能在杀了糸见小妹妹之后逃走了。”
源清素收起笑容，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他打量早苗纱罗，早苗纱罗扬起脖颈，挺起胸，任由他看。
早苗纱罗瞅着他，慢悠悠地说：
“我不在乎手下的死活，只要世界存在一天，总有人会加入神道教，但这么可爱的女高中生，全世界就这一个。”
糸见沙耶加脸色难看，她看向源清素。
早苗纱罗神力之强，几乎是神巫一级，就算逃不了，但要杀死刚修行没多久的糸见雪，几乎十拿九稳。
“你在威胁我？”源清素双眸闪过猩红的光芒，盯着早苗纱罗。
“好人……坏人也一样，”早苗纱罗抚摸着自己细细的脖颈，视线一直放在糸见雪身上，“凡是有所牵挂的人，注定被命运扼住喉咙，然后在两个都不想要的选择中，做出选择。”
糸见雪被看她盯着，全身一阵发冷。
“筑紫王大人，这些老鼠看到了您的未来，如果放他们离开，一定会散播谣言、处处针对您！”天目一箇狠声说。
神道教众人心跳一顿。
连早苗纱罗的脸色，都稍稍有些不自然。
和糸见雪比起来，无疑是自己的未来更重要，谁都知道怎么选。
“沙耶加。”羽生千歌低低地喊了一声，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糸见沙耶加将妹妹护在身后，她打量神巫、伊势巫女和北海道巫女。
这三位神力通天彻地的巫女，从源清素开口之后，就不再说话，由他处理和决定所有事情。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相信源清素。
源清素突然轻蔑地笑了两声，对早苗纱罗说：“早苗阁下，你忘了这是哪了？看来我只能再落到黄泉大石前一次了。”
众人呼吸顿止。
黑服王冠源清素的神威，像是一把匕首，深深插在他们心底，哪怕老了、死了，也忘不了。
“我不喜欢依靠人。”源清素话锋一转，“除了神林小姐、小夜子，我不想依赖任何人，包括未来的我自己。”
“依赖我也是可以的。”北海道巫女平淡了加了一句。
“……你先别说话。”源清素又把目光投向早苗纱罗，“交出黑雷土雷，我放你们离开。”
“黑雷不行，只有土雷。”早苗纱罗语气坚决。
八神雷中，「黑雷」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
它没有任何威力，却能将神圣的「大雷」、霸烈的「火雷」、生机的「若雷」、速度的「伏雷」、威力强大到几乎歹毒的「裂雷」，将这写属性不同的神雷融为一体，打破隔阂与排斥，发挥出八神雷真正的威力。
“你别无选择。”源清素说。
“也许吧。”早苗纱罗笑容不改，“大不了死在这儿，让黑雷土雷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夜见岛再次沉默下来。
神道教心惊肉跳地等待源清素做出决定。
早苗纱罗表面轻松，眼神同样不放过源清素的任何一个表情。
“好吧。”源清素突然说，“交出土雷，我放你们离开。”
“大人！”天目一箇万分不解，“只要召唤死……未来的您，以您的实力，这群老鼠就是想自杀都做不到。”
酒鬼瞪大了双眸，恨不得把这老头吃了。
早苗纱罗一阵媚笑，胸脯不停颤抖，她说：“那看黄泉比良坂长，还是我自杀得快。”
“那有什么意思。”源清素对天目一箇说。
“什、什么？”天目一箇不解地望着他。
源清素已经不理他，八神雷虽然重要，但哪里比得上糸见雪的安全。
他对早苗纱罗说：“走吧，我饶你一次。”
和天目一箇一样，早苗纱罗也不敢相信，在如此巨大的优势下，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你不会说谎吧？”她狐疑地问。
“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和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没有关系，这是我对母亲的承诺。”源清素神情放松下来。
早苗纱罗依旧不信，目光投向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
“你们呢？”她确认道，“别突然说什么‘他答应，不代表我们答应’的把戏。”
姬宫十六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却又笑吟吟地说：“你也看到了，清少爷喊我‘夫人’，作为夫人，只能听老爷的了。”
她眉目如画，贵气十足，一言一行，又带着天真妩媚。
早苗纱罗的风情，和她一比，简直成了村妇的搔首弄姿，不堪入目。
早苗纱罗心中涌起一阵嫉妒，但此时不是比美的时候。
“你们两个呢？”她问神巫和北海道巫女。
遮天蔽日的【神巫绫】缓缓收拢，化作羽带，落在神林御子身上，美丽又神圣。
北海道巫女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面无表情，看起来竟然十分乖巧。
早苗纱罗撕下裙摆，露出两条白花花的丰满双腿，用神力在布料上写下「土雷」的咒诀，丢给源清素。
还没飞到跟前，已经被火焰色神力裹住，定在空中。
“就这么看吧。”姬宫十六夜笑嘻嘻地对源清素说。
源清素笑了笑，朝布料看去。
十分钟后，当他的表情变成沉吟，布料在火焰中消融，连灰烬都没留下。
“走吧。”说着，源清素准备飞向洞口。
“等等，我们先走！”早苗纱罗怕他们先出去，把洞穴堵住，来一个‘不杀你，不代表放你们出去’。
源清素洒然一笑，立在悬崖上，目送他们离开。
神道教众人回过神，连忙催促趴在地上的式神，朝海上的洞穴飞去。
早苗纱罗也不管没了半截的裙子，露着春光，飞向出口。
临走之前，她转头看向糸见沙耶加，森然地说：
“沙耶加，我不会放过你，整个神道教都会与你为敌。”
不等糸见沙耶加开口，源清素笑着替她回答：
“整个神道教都会为与我们为敌而后悔。”
糸见沙耶加刚沉下去的心，又浮了上来，脸上露出笑容。
早苗纱罗深深看了源清素一眼，飞入洞穴，来时走了一个小时的洞穴，对外界的人来说不过一眨眼。
他们出现在结界外，争先恐后地冲入云霄，消失不见。
“筑紫王大人，他们一走，恐怕会到处散播谣言，对您的将来不利啊。”天目一箇捶手顿足，替源清素感到遗憾后悔。
“这点信心都没有，怎么统一天下。”源清素毫不在意。
天目一箇被他的话吓得愣住了。
统一天下——未来源清素自称天下之主，指的不是关西，而是整个东瀛？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东瀛一分为三，已经持续了数千年，上百代京都之主、大御所、太阁，数不清的神主、巫女、歌仙，都做不到的事，要在这一代结束？
源清素不管天目一箇的胡思乱想，笑着对神林御子说：“有点危险，还好我够强。”
神林御子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海风习习，拂过她如墨的长发，发丝飞舞。
源清素知道她生气了，但现在不是说悄悄话的时候。
他扭头对众人说：“珊瑚魔娥被打成重伤，身体里留有我的神力，我们必须在祂恢复之前找到祂。”
“祂在哪？”姬宫十六夜问。
“一路往东，越来越远，恐怕已经逃到太平洋深处。”源清素说。
“那只能组建海上猎妖舰队了。”
“猎妖舰队？”源清素不解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解释之后，他才明白过来。
大海深处，妖怪层出不穷——出生于大海的，从陆地上跑进去的。
只有实力强大的国家，才有余力去探索大海，主动捕杀这些妖怪。
东瀛三国，不强也不弱，能稳稳看住本国国土，却很少涉及那无边汪洋。
神道教能延续上千年，海上妖怪的保护作用，功不可没。
“这么说，确实不能只靠我们几个简单追过去。”源清素沉吟道。
“先回东京，召集人手，准备船舰，去太平洋猎妖。”姬宫十六夜语气中，满是女帝的威严。
众人当机立断，离开夜见岛。
天目一箇返回九州樱岛，说要带上天目一族的所有高手，协助筑紫王剿灭妖怪。
糸见沙耶加、柳生三千子、羽生千歌三人，直接跟着源清素他们返回东京。
虽然没有讨伐【珊瑚魔娥】的功劳，但阻止神道教的阴谋，足够拿来当做借口，让她们暂时没事。
“抱歉了，约定还要再等一会儿，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等一切结束，就会让你回千叶。”云海之上，源清素对糸见沙耶加说。
“这有什么。”糸见沙耶加不在意地笑道，“不彻底消灭妖怪和神道教，就算回了千叶，也是过得心惊胆战。”
源清素笑了笑，看向糸见雪。
“小雪，这次冒险如何？”他问。
“下次别叫我。”糸见雪说。
源清素和糸见沙耶加哈哈大笑，姐姐狠狠将妹妹搂进怀里。
“你做什么？松手！”
糸见沙耶加不管妹妹的挣扎，透过层层云海，她好像看见了千叶的海岸。
明明只过去四个月，却好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她终于又可以见到父母。
就在源清素忙着召集人手，找【大御所】担保糸见沙耶加的事，夜见岛上发生的事，不出所料的在东瀛传开。
【珊瑚魔娥】；伊邪那美；源清素将成为下一代【京都之主】；关西将吞并关东北海道。
种种流言，甚嚣尘上。
‘源氏清素，宰割列国，并吞山河，威加四海，一统天下’的预言，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修行者们的谈资。
出云巫女赶来东京，问起这件事。
“胡说八道，”源清素当即反驳，“甚至都不押韵，合格的预言都押韵。”
大多数确实不信。
不仅因为消息是从神道教嘴里传出来的，更因为传言中，出现了“黄泉大石被举起”的字眼。
举起黄泉大石？
根本不可能，没有人能做到。
太古时期，伊邪那岐作为众神之父，统领东瀛，让人世所有修行者在黄泉大石上滴血。
这道仪式，让黄泉大石拥有几乎等于整个人世的重量。
这个人世虽然只指东瀛，但源清素能将整个东瀛举起来？荒谬！
这些人只当这是神道教捧杀源清素的阴谋。
另一边，得知【珊瑚魔娥】重伤，九州神主、源氏、一条、藤原一族、安倍一族、高野山，纷纷来信，说处理好事务，在舰队出发前，一定会赶来。
和源清素不太对付的平氏、芦屋等家族，堵住准备赶去东京的天目一箇，再三询问情况。
天目一箇不敢说出统一天下的猜测，只回答：“当时的筑紫王大人，确实头戴王冠，称孤道寡。”
就在平氏等人依旧将信将疑的时候，一直闭关的【京都之主】，突然下令，让他们加入猎妖舰。
这下子，整个关西哗然一片。
源清素能不能一统东瀛不知道，下一任【京都之主】，几乎百分之九十是他了。
平氏等人，立马调派人手，拿上神器，召唤式神，跟着天目一箇一起，赶往东京。
九州、四国、本州、北海道，不少修行者，听说了夜见岛的事，蜂拥而来，也纷纷加入。
东京，用御神木打造的巨舰，宛如岛屿般填满整个东京湾。
巨大的战旗，面对大洋。

第161章 东京湾上
建造船舰的御神木，是侵染了神明之气的树木。
五行中，有水生木的说法。
在太平洋这世界第一大洋中，水&#183;神明之气要多少有多少，御神木打造的船舰，不但不会损坏，在修行者的驾驭下，还能借水补木，修补船身。
源清素立在甲板上，打量高耸入云的桅杆。
“咱们家门前那棵大榕树，也是御神木？”他笑着问身边的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没理他。
“哄不好咯。”姬宫十六夜在一旁取笑，纤细的手指勾着香叶冠。
“你也替我劝两句。”源清素视线转向她。
“我怎么劝？”
“你就说‘御子，再这么生气，我就和清少爷在一起了’。”
“呸，想得美。”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对神林御子说，“御子，他故意说给你听呢，千万别信，我不会丢下你的。”
“这话才不能信。”源清素笑道。
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看着三人，很难融入他们的氛围。
北海道巫女伸出手，拨了拨源清素被风吹乱的头发。
“素素，别着凉了。”她说。
源清素：“……”
神林御子转过身，双眼看着六出花。
“是我错了，你没有输，我向你道歉。”北海道巫女说。
“你该道歉的事不是这件。”神林御子冷冰冰地应道。
北海道巫女一歪白如雪的脖颈：“嗯？”
“你猜她是不是故意的？”姬宫十六夜在源清素耳边轻声问。
“难说。”源清素笑道，“你们巫女一个比一个……”
“在这里啊！”天上传来糸见沙耶加的声音。
她带着糸见雪，身后跟着羽生千歌和柳生三千子，从船楼飞掠下来。
“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糸见沙耶加落在桅杆下。
“我们是从千叶登的船！”羽生千歌也忍不住惊叹。
“多亏了大御所的支持。”源清素看向糸见雪，“你不是不来了吗？”
糸见雪看了眼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还没回话，糸见沙耶加先开口了。
“我不放心她离开我。”她说。
“你要是担心早苗纱罗的话，没有必要了。”源清素道。
糸见姐妹疑惑地看着他。
“田鹤。”源清素看了眼出云巫女。
出云巫女笑着对糸见沙耶加解释：
“源君离开夜见岛，就立马通知我，让我建议神道教，悄悄跟着猎妖舰出海。”
糸见沙耶加看了眼一旁的水天宫巫女，水天宫巫女露出亲切的笑容。
又有一位巫女遭到了源清素的毒手。
‘这家伙还真是巫女杀手。’她心想。
出云巫女继续说：
“结果还没等我提出来，早苗纱罗自己就召集了神道教所有人，以我为内应，要把源君扼杀在太平洋上。”
她笑了一声，又说：
“有蜘蛛、酒鬼作证，神道教相信——他们只有把现在的源君除掉，否则早晚会被消灭。除此之外，他们还打算用魔龙钉，趁我们与珊瑚魔蛾交手，控制这只重伤的县级妖怪。”
“幸好出云巫女是我们这边的人。”源清素叹道，“要不然这些人突然杀出来，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出云巫女微微一笑，欠了欠身，示意这是自己该做的。
“那我是不是不用去了？”糸见雪问。
“你想去吗？”源清素问她。
糸见雪没有立即回答，小脸犹豫起来。
“去吧。”羽生千歌说，“谁也不知道神道教会不会在出海之前，挟持你做人质。”
“我可以跟着爸爸妈妈。”糸见雪看着姐姐。
糸见父亲以私人医院院长的身份，被叫来东京开会，糸见母亲也跟着来了，等糸见沙耶加回来后，这场会议才会结束。
算不上多安全，但比留在千叶强很多。
但糸见沙耶加最在乎自己的妹妹，所以还是把她带来了。
“想去就去吧。”源清素说。
“可是……”糸见雪语气迟疑，“在夜见岛的时候，因为我，才让那些人逃走了。”
她对神道教没有任何好感，一想到芦苇丛中被杀死的艺伎和舞女，就会因为自己放走他们，感到内疚。
源清素知道她的心思。
“杀了他们一两百个有什么用？”他安慰道，“要杀就要全杀了，这次太平洋猎妖，就是一个好机会。”
全杀了也解决不了事情。
正如早苗纱罗说的，只要世界还存在一天，总会有“神道教”。
这甚至跟妖怪、制度无关，是人类本身的劣根性。
“源君，”出云巫女提醒，“神道教有许多没有暴露身份的人，这些人或许也混进船里，不停给神道教传播消息，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轻易动手。”
源清素点头，这他也想到了。
“还有人会假扮成神道教。”姬宫十六夜笑盈盈地说。
众人看向姬宫十六夜那张天真妖媚的脸蛋，又被她指尖把玩的香叶冠吸引了注意力。
“你现在是未来的下一代京都之主，预言中的天下之主，想杀你的人，到处都是。”
说完，她还用条调皮的语气补充了一句：“比如说太阁和大御所。”
“大御所不清楚，北海道除了六出花，没看到几个高手。”水天宫巫女疑惑道。
“有妖怪残骸就行了。”姬宫十六夜笑道，“等我们对付珊瑚魔蛾，或者收拾神道教的时候，一堆乱七八糟的妖怪跑出来，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好麻烦。”糸见沙耶加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她对源清素埋怨道：“为什么未来的你，不出手把他们全收拾了？”
“等我要死的时候，写封遗书告诉你。”源清素回答。
众女全都笑起来。
尽管事情麻烦，情况危机，但一想到未来的源清素刻意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她们也不怎么担心了。
就在这时，岸上突然传来惊呼声。
他们循声看去，东京湾沿岸，已经用“清理海水”的名义封禁，岸边全是正在登船的修行者。
港区毗邻东京湾的岸边，修行者让出一条路，一辆黑色的豪车从中驶过来。
车停在岸边，【大御所】打开后座的车门，站在了岸上。
源清素看了神林御子一眼，独自从船上飞下，落在【大御所】跟前。
两人一开始都没说话，互相看着。
“祝你成功。”【大御所】伸出手。
“谢谢。”源清素也伸出手。
神林御子站在高高的船舷上，看着手握在一起的两人。
姬宫十六夜没了源清素，又凑到神林御子身边，问她：“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神林御子没说话，从她手里拿走被当成玩具的香叶冠。
“我最近了解一下伊邪那美。”源清素松开手。
“伊邪那美？”【大御所】问。
“有古籍记载，伊邪那美不是死于黄泉魔龙，而是生火神时，被烧死的，伊邪那岐失去妻子，悲愤交加，一剑杀了自己的儿子。”
“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能理解您的感受，”源清素说，“如果御子也会因为我和她的孩子失去生命，这种孩子，我宁愿不要。”
“你要是伤害我外孙，我不会放过你。”【大御所】说。
两人哈哈笑了两声。
源清素突然压低声音，说：“岳父，大御所的位置可不可以传给我？”
“等你成了本州神主，娶了御子，再来找我说这件事。”【大御所】面无表情，淡淡地低声回应。
源清素正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号角声，在整个东京湾回荡。
该出发了。
“御子母亲的仇，我一定报。”源清素说。
【大御所】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船舷上的神林御子。
“希望如此。”他说。
源清素回到甲板上，还没登船的修行者，加快速度。
数不清的关东修行者，还有关西的九州神主、源氏、一条、平氏、藤原氏，全都站在甲板上。
奈良的修行者匆匆赶来，骑着一头头神俊的白鹿。
“筑紫王大人，”天目一箇走来，“请放下风帆。”
源清素回头看去，巨大的桅杆上，风帆卷在半空中。
他冲天而起，落在桅杆上。
岛屿般的船舰上、东京湾沿岸，源永德、源清美、藤原紫乃、九州神主……所有修行们，都望着他。
源清素俯瞰众人，胸中豪情万丈，高声说：
“珊瑚魔蛾，吾必杀之！本州神主，非我莫属！”
声音远远传开。
他扯开缆绳。
泼天大的旗帜，如画卷，如瀑布，一泻而下。
旗帜上，狰狞、威严、又神圣的【珊瑚魔蛾】，迎风招展。
悠扬的号角声，传遍整个东京。
猎杀【珊瑚魔娥】的庞大船舰，朝东京湾外驶去。
如果事情成功，巨舰再次回到东京湾，这【珊瑚魔蛾】的画上，会多上两条血迹。
迎接的人遥遥望见，就知道是该庆贺，还是哀悼。
源清素从桅杆上下来，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小姐，等我成了神主，就算不喜欢你了，也必须和你在一起，一直守护天下了。”
神林御子看着他，初冬的暖阳照在他侧脸，说不出的好看和温暖。
一想到他为自己做的这一切，心里什么气都消了。
“你刚才和大御所说什么？”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和我说外孙的事，想拉拢我，我就趁机和这老头共鸣，说理解他对御子做的事，骗他把大御所的位置传给我。”源清素回答。
众人正惊讶‘骗他把大御所的位置传给我’，神林御子说：
“理解他对我做的事？”
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源清素脸上立马浮现出笑容，他笑着对她说：“我说，‘要是我和御子的孩子，害死了御子，那这孩子不要也罢，我一剑直接砍了他。’”
“砍孩子，不如自杀下来陪我。”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你们两个有没有孩子还不一定呢。”姬宫十六夜冷笑道。
忽然，她瞥见决定留下来的糸见雪，说：“小妹妹，把你的手给姐姐看看。”
源清素牵住她的手，不让她过去：“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
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眼又笑了起来。
两人牵手被人看着，有点害羞，但又有更多的幸福。
“你决定留下来了？”源清素问糸见雪。
“嗯。”糸见雪神情依旧有些犹豫，“如果再发生敌人拿我威胁你们的事，不用在管我。”
“别乱说。”糸见沙耶加说，“这么多人在，神道教那几个人算什么？”
“真拿你威胁，我们也只能就范。”源清素笑道。
糸见沙耶加感激看着他，糸见雪则有些开心。
源清素说：“得了天下，身边的家人、爱人、朋友，一个都不在了，又有什么意思？和天下相比，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
糸见雪脸一红，不知道自己算家人，还是算爱人，或者朋友。
“你们是谁？”姬宫十六夜问。
“还能是谁？你和御子。”
“还有我。”北海道巫女提醒他。
“没有。”源清素本来想说——你算朋友，话到嘴边，突然想逗她。
“有我。”
“怎么会有你呢？”
“死掉的你看了我一眼。”
源清素觉得事情不妙了。
“那是因为你和小夜子、御子站在一起。”他说。
“也看我了。”糸见沙耶加掺和进来。
“好像……也看我了。”糸见雪耳朵都红了。
她没说谎，好像是看了一眼，不过当时大家都站在一起，很难说清到底是看谁。
眼看姬宫十六夜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源清素忙说：“你们别撒谎，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可惜我不在。”水天宫巫女极为后悔。
出云巫女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有事吗？怎么这副表情”水天宫宫女疑惑地问她。
“……没什么。”出云巫女说。
她虽然是神道教四组组长，做了不少坏事，但还是被眼前的人际关系震撼了。
在感情上，她还是那个拿着神乐铃，在出云大社跑来跑去的小女孩。
这边，源清素转换话题，开始述说‘家人、爱人、朋友’的重要性。
“我不是坏人，但也算不上好人。”他以此为开头。
“公布大日如来咒，是和释加牟尼较量；不公布妖身咒，是想到了母亲，想到了为了追求力量，失去父母的那些孩子；费劲讨伐珊瑚魔蛾，是因为御子。”
“我呢？”姬宫十六夜嘟着嘴，不满道。
“没了她们，只有十六夜的话，我可能会是一个目的心极强、做事狠辣的人。”源清素自己也不确定。
“别什么事都赖在我身上。”姬宫十六夜撒娇似的笑骂道，又点评一句，“这是你的本性。”
“或许。”
“原来我压抑了你的本性，一直让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啊。”神林御子又有意见了。
“你瞧，为了你，我一直做不愿意的事情，简直是狼爱上了羊，改吃草了。”
“羊只有北海道有。”北海道巫女突然说。
“什么？”源清素一愣。
“整个东瀛，只有北海道有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爱上的不是御子，而是她。”姬宫十六夜笑道。
源清素正要反驳，船舰上响起欢呼声。
原来船舰已经完全离开东京湾，朝着一望无际的太平洋，全速行驶。

第162章 酒宴
巨舰甲板上人来人往，鸟类式神飞在天上，或立在桅杆上。
奈良的那群白鹿，和神户的青牛互相看不顺眼，主人走在前面打招呼，它们在后面互相顶着角，时而用身体排挤对方。
不知道谁的蟒蛇式神，盘踞在船头，活像一座小山。
“怎么跟一坨屎一样！”有修行者大声嘲笑。
“放你娘的屁！”蟒蛇式神的主人，是一位女性修行者，当场就吵起来了。
九州神主等歌仙、贵族、武士，正聚在一起互相寒暄。
高野山的和尚，像是乐队一般，在甲板一角吟诵佛经。
一只鹦鹉式神站在天目一箇的肩上，操纵船舰的天目族人，通过它汇报船的情况。
天目一箇又通过它，给族人下令。
岛屿般的猎妖舰，劈开水面，往大海深处驶去。
在甲板上聊了一会儿，源清素带着众女朝舱内走去。
糸见雪跟在他们身后，望着眼前如同奇幻世界的场景，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进了舱，外面的人声、风声、海浪声，竟然全部消失了。
御神木不但防御力高，还可以隔绝声音和神力。
修行者待在自己房间里，也不用担心别人偷听。
眼前这个舱是巨舰上最大的一个舱，建成大殿的样子，无数人形式神，正端着餐碟上菜，准备酒宴。
“你们两个坐中间？”源清素看着上首的四个座位，问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
“当然是你了。”姬宫十六夜笑道。
“我一个小小的筑紫王，实力也只是歌仙，没资格。”
姬宫十六夜双手搭在他肩上，把他推向首座，嘴上说：
“你既是关西的筑紫王，下一代京都之主，又是关东大御所的女婿，下一任大御所，北海道的仙藻巫女还喜欢你，你没有资格，谁有资格？”
说到最后，她把源清素按在中间位置上。
“……疼。”源清素说。
“哪里疼？”姬宫十六夜问。
“肩膀。”
姬宫十六夜嘴上“恭维”他，双手却像铁钩一样，要刺穿他的锁骨。
“我这是在告诉你，既然坐在高位，就要忍受疼痛。”
“你们地位也很高，比我还高，有哪里痛吗？”
“男人和女人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男人就该多吃苦。”
“我可是上野千鹤子教授的学生，读过《女权》的，别糊弄我。”源清素一本正经地说。
“去你的。”姬宫十六夜笑骂一句，一甩袖子，在他左边的位置上坐下。
神林御子坐在源清素右边。
上首有四个位置，安排给源清素，以及代表关东的神巫，关西的伊势巫女，九州神主。
北海道巫女虽然实力强大，但一年有大半年躲在雪山上，没什么权利，代表不了北海道，只能坐在下面。
但六出花是何等人物？
她径直坐了上去，就在神林御子身边。
除了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也没人多看她一眼，这些人要么地位太高，不在乎下面的纷争，要么不关心权力。
水天宫巫女坐在神林御子下方的席位，出云巫女坐在姬宫十六夜下首。
糸见沙耶加想了想，坐在神林御子这边，糸见雪和羽生千歌挨着她。
柳生三千子原本也坐在糸见沙耶加这边，但被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看了一眼，又抱着琵琶琴，乖乖坐她那边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怕姬宫十六夜。
“这么一坐，就算九州神主是刺客，也碰不到我的衣角！”源清素看着两侧，笑道。
“取而代之的是，我要杀你，动动手就行。”姬宫十六夜抽出腰间折扇。
“好好的为什么要杀我？你要和我抢京都之主的继承权？”源清素笑着问她。
“是啊。”姬宫十六夜也笑起来。
只有两人懂的玩笑。
“你要去京都？”神林御子问源清素。
“不去京都，难道留在东京？”姬宫十六夜隔着源清素，争锋相对的对她说。
源清素夹在两人中间。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二选一。
“我既不想做京都之主，也不想成为大御所，我只想带着你们，归隐小豆岛。”源清素叹道。
虽然是为了“逃跑”，但这也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不会离开白山神社。”
“搬！”源清素端起酒杯，“从今天起，我开始修行移山填海，白山、浅间山、富士山，只要你们喜欢，都搬到濑户内海去。”
“我那座雪山别忘了。”北海道巫女接话道。
“我最方便，不需要什么山。”坐在下方的糸见沙耶加说。
源清素对殿内的鹦鹉说：“开始吧。”
“遵命。”鹦鹉嘴里，传来天目一箇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打开折扇，掩住嘴角，笑着不说话了。
“当！当！”，钟声长鸣。
甲板上聊天切磋的修行者，陆陆续续，进入船舱。
九州神主第一个进来，看见前方的位置全被坐了，忍不住愣了一下。
天目一箇一瞧上首，原本给九州神主安排的位置，北海道巫女坐在上面，也感到意外。
不可能再让北海道巫女下来了。
如果这么做，那不是侮辱北海道巫女，而是瞧不起整个北海道。
他忙想再添一个坐席，却被九州神主阻止了。
“我坐这里就好。”九州神主笑着在柳生三千子下方坐下。
源清素周围都是女人，他怎么可能那么不识趣？
七月四国一战之前，他或许还有神主的骄傲，但这半年来，多次差点被剥夺神位，让他心气不复从前。
源清素又是下一任【京都之主】，坐在他女人下首，算不上丢人的事。
九州神主不在乎自己坐哪儿，天目一箇更不在乎了。
要不是有所顾虑，他恨不得让源清素一个人坐上首，其余人全跪着吃饭。
他可是亲眼见过未来的源清素。
什么【珊瑚魔蛾】、伊邪那美，根本不是他的一招之敌。
九州神主之后，京都的贵族、武士；关东的歌仙、巫女，依次入殿。
最后，曾经在箱根并肩作战的雨宫乃亚、雨宫真理、麻宫樱，随着人群，并肩入殿。
看着满殿的神主、歌仙、巫女，又看源清素泰坦自若地坐在上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她们还记得，在那个四月的浪漫号上，什么都不懂的源清素，还向她们询问修行界的事。
现在时间刚迈入十二月，那个少年，已经成为东瀛最耀眼的人。
拥有香叶冠之后，一身咒法，更是无人可及。
她们正仰望那些神仙一般的大人物们，忽然看见源清素，端起酒杯，朝她们笑了一下。
三人忍不住呆了下，随后脸上露出激动的表情。
源清素居然记得她们，还向她们打招呼了！
不仅是她们，高野山万卷上人、源永德、一条氏，源清素都打了招呼。
巨舰上，人群混杂，分不清敌我，目前能做的，只有笼络团结自己人。
雨宫乃亚等人进来后，天目一箇来到源清素身边。
“大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汇报。
“开始吧。”源清素说。
天目一箇拍拍手，端着盘子和酒壶的式神，全都消失不见，众人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上首。
表情淡然，清丽如仙的神巫；
嬉笑嫣然，惊艳华美的伊势巫女；
没有一丝表情，肌肤胜雪的北海道巫女；
还有坐在中间的美少年，头戴香叶冠，身穿黑袍，器宇轩昂。
众人连呼吸都忘了，被四人的风采慑服。
对外表不感兴趣，或者更关心权势的人，则思索天目一箇、九州神主对源清素的态度，猜测着预言的份量。
“我也不废话了，诸位尽情喝酒，不必拘束。”源清素笑道。
众人笑着应是。
喝了酒杯，九州神主突然感叹：“想不到老夫也有追杀县级妖怪的一天。”
“多亏了筑紫王，一击将珊瑚魔蛾重伤！”源永德高声说，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的源清素有多厉害。
“诸位，”藤原族长端着酒杯，站起身，“让我们敬筑紫王一杯！”
藤原紫乃复杂地看着自己父亲，跟着众人起身。
“还要依赖大家才是！”源清素也端着酒，站了起来。
“敬筑紫王！”众人齐声高喊。
“珊瑚魔蛾，必与诸君共杀之！”源清素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看着他，嘴角都露出微笑，那个喊着“我必胜！”、“神林小姐！”的源清素，也长大了。
敬完酒，众人便放开吃喝，纵情饮酒，殿内充满了欢快的絮语。
天目一箇吹嘘着夜见岛的经历，用神力勾勒当时的场景。
满殿的人，一会儿被【珊瑚魔蛾】震惊，一会儿惊叹未来源清素——天目一箇不敢说死——的神威。
短短的故事，他翻来覆去地讲，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断拍源清素的马屁，奉承话堪比太平洋的海水。
这次是去猎妖，船上没有舞伎，有才艺的修行者，便自告奋勇，在大殿上翩然起舞，引得众人齐声叫好，气氛越加热烈。
糸见沙耶加离开坐席，来到出云巫女身边，和她聊九组成员的事。
“兔子他们几个麻烦你了。”乐器声中，糸见沙耶加悄声说。
“没什么。”出云巫女露出温和的笑容。
“会不会让你被怀疑？”糸见沙耶加担忧道。
在夜见岛事件之前，神道教从不怀疑自己人，因为官方不会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要我没有离开神道教，怀疑也没关系，早苗纱罗不会直接动手杀我的手下。”出云巫女却不太担心。
糸见沙耶加点点头。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杀其他组的人，只会分裂神道教本身。
她忽然又想，早苗纱罗让出云巫女来做卧底，或许已经不放心她，故意把她从神道教的船上调走。
在座的人里，或许有神道教的人，正看着她们两个。
事情越想越复杂，千头万绪，这大殿上的人，分不清哪一个是自己人，哪一个是带着敌意上来的。
糸见沙耶加很庆幸，幸好自己不再是组长，不用做决定，一切听源清素安排就是了。
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妹妹，还有拿下源清素本人。
‘嗯——，这么说，我也算是带着敌意来的？’她看向上首的源清素，他一脸……他没有表情——北海道巫女正喂他吃菜。
糸见雪看着酒宴，觉得十分新奇。
“小雪第一次参加修行者的宴会？”羽生千歌笑着问她，把她当自己的妹妹。
“嗯。”糸见雪点头。
羽生千歌来过家里几次，糸见雪认识她，知道她有个弟弟。
“千歌姐，你弟弟呢？还留在神道教？”她问。
糸见沙耶加、源清素，都没和她说这件事。
“被源清素杀了。”羽生千歌说。
糸见雪“啊”了一声，捂着嘴，好像愧疚，又像是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你替他向我道歉？”羽生千歌笑着问。
她的笑容暧昧，语气作弄人，糸见雪雪白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源清素边听着姬宫十六夜与北海道巫女的争吵，边一一打量殿内的修行者。
不算他自己，歌仙、巫女一共二十个人。
歌仙级以上的战力，有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九州神主。
剩下的人，大多是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不过他们也只能凑凑热闹。
一些三十次以下的，是纯看热闹，做做杂务。
像糸见雪这样的，就是瞎凑热闹了，丢个咒法都嫌她碍事，好在就她一个。
酒宴到了后半场，姬宫十六夜漫不经心地靠向源清素，摆出一副醉酒茫然的媚态。
源清素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醉了？”他低声问。
姬宫十六夜脸上晕红，浅笑着不说话。
北海道巫女对淡淡喝酒的神林御子说：“你不靠的话，让我过去。”
“靠，怎么不靠。”源清素替神林御子回答，“神林小姐也醉了。”
嘴上这么说，但他没有动手去揽她的肩，只是悄悄牵住她的手，用力握着。
神林御子抽回手，看了他一眼，那种又冷静又不耐烦的眼神，她做出来格外好看。
“让我过去？”北海道巫女对她说。
神林御子不理她。
“素素，她不让我。”六出花找源清素告状。
“别叫我素素！”
“清清？”
“清素君！”
姬宫十六夜靠在源清素身上，醉眼朦胧，听着大殿内的欢声笑语，笑着看三人争吵。

第163章 乘风破浪
酒宴结束时，已经是深夜，猎妖舰彻底深入太平洋。
众人陆续休息，源清素作为唯一可以感应【珊瑚魔蛾】位置的人，来到甲板上。
在船舱内没有感觉，走出来时才发现，海上已经掀起风暴。
“大人！”天目一箇高声说，“是暴风妖！”
暴风妖袭击陆地时，会摧毁建筑，带来各种奇怪危险的生物，但对修行者没有太大的危害。
天色昏暗，暴雨扑面，冷得直透人心骨。
巨浪如一座座黑色的高山，互相推挤崩塌，无穷无尽。
又如同无数妖怪奔腾咆哮，震耳欲聋，要将世间的一切碾成碎片。
在这无边汪洋中，填满整个东京湾的猎妖舰，和一只海鸥没有区别。
小小的猎妖舰，此时像一只愤怒的山羊，以船头撞击一重又一重巨浪。
源清素立在甲板上，双腿如钢铁浇铸，任海流激荡，也不移动分毫。
“那是什么？”他双眸燃烧着黑色火焰，天眼注视黑暗深处。
天目一箇朝他说的方向看去，天昏地暗，什么也看不清，耳边只有海浪的轰鸣。
“停船！”源清素脸色突然沉下来。
暴风中，比黑暗更黑暗的深处，竟然耸立着一堵天壁。
天目一箇看不清，稍愣了一下，随后对着肩头鹦鹉大喊：“停船！”
“大人——”
一阵大浪兜头打来，天目一箇来不及说完，连忙跟着源清素，飞上桅杆，避开浪头。
甲板上一些来不及躲避的修行者，霎时间摔了底朝天，像是爬山似的趴在甲板上。
站得越高，暴风妖的威力越发凶猛。
“前方海域出现一堵墙，”源清素遥望那天壁，“那是什么？”
“墙？”天目一箇面露疑惑，“大人，东瀛很少组建猎妖舰，对大海几乎一无所知。”
源清素运足神力，双眸洞射出冲天黑光，宛如利箭般，穿过海浪，刺入暴风。
黑光上下扫视，却看不到天壁的尽头。
“跟我来！”源清素稍一沉吟，飞身冲入暴风。
天目一箇连忙跟上。
两人一个黑色神力，一个火山灰神力，眨眼间融入漆黑的天色。
风暴越来越猛，二十次以下的修行者，恐怕连御风都做不到。
天目一箇跟着源清素穿梭在巨浪中，飞了三四分钟，依然不见源清素所说的墙壁。
他随手辟出一道气劲，海面炸开一道深坑，一只正张口咬来的巨型鲨鱼，四分五裂。
血迹、深坑，下一刹那，又被海浪冲散、填满。
源清素一直看着前方，沿途遇到的深海巨兽，全交给天目一箇处理。
又飞了两分钟，天目一箇忍不住要开口时，忽然瞥见了那堵墙。
漫天乌云，闪电逶迤如巨龙，海天间一片蓝紫色。
蓝紫色中，那堵墙宛如大海这座电影院的巨型幕布，占据了一整个方向。
电光消失，“轰隆隆”的雷声劈入人间，像是在轰炸这个世界。
狂风与巨浪，宛如两头巨人，在海上激战。
源清素没再深入，立在海天间，遥望那堵诡异的墙壁。
天光再次亮起，一道闪电，不怀好意地朝他伸手。
裹在他身上的黑色神力，简直就像看见青蛙跑进洞穴的黑蛇，兴奋地扑了上去，将闪电吞得一干二净。
“大人！”天目一箇控制住心中的不安，高声说，“海上妖怪险恶，我们是不是避开？”
源清素点头：“走吧。”
就在他们准备返回猎妖舰时，那堵墙又忽然消失了。
两人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甚至潜入海底，却没发现任何踪迹。
“陆地只占世界的三成，大海上的诡异，恐怕一辈子也弄不清。”哪怕是源清素，第一天就遇见如此诡异的天威，也不禁感叹。
两人回到猎妖舰上。
暴风雨中，神林御子立在桅杆上，等着源清素。
源清素知道，自己又要挨骂了。
天目一箇自认为很识趣地走开，指挥巨舰继续前行，让他独自飞上桅杆。
“我只是去看看情况。”还没落在桅杆上，源清素就讨好道。
“你去夜见岛，也是为了长见识。”神林御子说。
“我知道错了。”源清素笑着靠过去。
神林御子不理他，他也不说话，一黑一金，两团光芒屹立狂风暴雨中。
海浪前仆后继，像是出征的大军，要去消灭什么国度。
到了刚才诡异高墙的位置，没有任何异常地通过了。
不久，猎妖舰离开暴风妖的范围，瓢泼大雨，逐渐变成绵绵细雨。
再过一会儿，绵绵细雨也没了。
许多修行者来到甲板上，式神们更是兴高采烈，鹦鹉在甲板上昂首阔步。
“你看它，像不像白子？”源清素指着那鹦鹉，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看了一眼，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是很像白子，她嘴角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她视线忽然瞥向源清素，源清素没看鹦鹉，一直看着她。
她收起笑容，沉默一会儿，轻声说：“你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找珊瑚魔蛾，我……”
她扭过头去，看向乌云散去，繁星漫天的夜空。
“……我就放心你一个人去冒险吗？以后做事，不要只考虑自己。”
源清素默默地望着她，心底冒出一股别样的情绪，想把她搂进怀里。
“嗯。”他柔声道，“以后都听你的。”
甲板上忽然传来惊呼声。
“快看海底！”
正出神的两人，怕船出事，连忙低头看去。
只见大海星光灿烂，无数散发荧光的浮游生物，铺满整个海面，如梦似幻。
“这次安全回去，我和你约会一次。”源清素听见神林御子轻声说。
“你说什么？”源清素抬头看她。
“没什么。”神林御子看向天边，巫女服的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听见了，你可别耍赖！”源清素内心涌出无数的喜悦与激动，嘴角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神林御子手轻轻戳在他腰上。
源清素牵住她的手，传递彼此手心的暖意。
猎妖舰行驶在星空与星海之间，宛如童话绘本的一页。
◇
如同豪华游轮，歌仙级修行者的卧室，完全看不出是在船上，一间间，布置成酒店的高级客房。
柔软的大床、可泡澡的浴室、衣帽间、冥想室等等，一应俱全。
第二天早上，源清素结束晨课，走出房间。
他的房间在船头部分，为了突出地位，上面是蓝天，下面舱底也没有一个乘客。
同一排的，是姬宫十六夜等人的卧室。
对贵族而言，类似公寓的多层建筑，是下等人才居住的地方。
隔了一层地板，有人在头顶或脚底睡觉、洗澡、甚至上厕所，这是难以想象的事。
源清素站在船楼，望着清晨的大海。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好大好大的清晨——这就是大海的清晨。
猎妖舰劈开滔滔巨浪，朝着东南方向极速行驶，一群海豚忽然跃起，像是护航一般跟着船舰。
执勤的修行者小队，骑着鹿、乌龟、鲨鱼，踩着风浪，在猎妖舰周围巡视。
“海妖！海底有海妖！”三名修行者从海底飞冲出来。
紧接着，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咆哮。
声浪扼住源清素的喉咙，让他有一种窒息感。
海上巡视的修行者，更是不堪。
这咆哮犹如一把重锤砸向他们，冲击他们的肋骨，像尖锐的长矛一样扎入他们的耳朵和大脑。
神力阻挡了一部分冲击力，即便这样，仍天昏地暗，一个个晕倒在大海上。
那些海豚，发出一阵诡异如婴儿的鸣叫，原来不是护航，是包围。
“怎么了？”神林御子来到船楼的回廊。
更远的一间房内，北海道巫女走出来。
“一头村级的海妖！”源清素没有任何害怕，神情兴奋。
他正准备跳下船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悻悻地、讨好似的看着神林御子。
“老实待着。”神林御子看也不看他，望向海妖。
源清素只能乖乖站在她身边。
两人说话的时间，五位歌仙已经从船舱内飞冲出去，将晕倒在海上的修行者丢在甲板上，然后“哗”的一声，钻进海里。
船上的人，从海妖的吼叫声中醒来，欢呼惊叫着，冲到船舷，双手扒在护栏上，朝海底观望。
糸见雪还穿着睡衣，因为有御神木阻隔，只是被吵醒，没有受伤。
她和羽生千歌一起，睡在姐姐的歌仙级套间里，走出房间，就是居高临下的船楼回廊。
“发生什么了？”她打量巨舰周边一圈的人墙，好奇地问。
“好像是有海妖。”羽生千歌也不太确定。
两人看向糸见沙耶加，糸见沙耶加打了一个哈欠，这位歌仙级的姐姐，还没睡醒。
海水表面深蓝，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漆黑，众人用上咒法，也看不真切。
“这只村级妖怪被五位歌仙盯上了，二十分钟内就会被解决掉吧？”
“我猜十分钟！赌五百万！”
在岸上，村级妖怪只会分配一位或两位歌仙，以及大量歌仙以下的修行者。
歌仙以下的修行者，主要负责处理的，其实就是村级妖怪，以及修行者之间的战斗。
众人又是忐忑，又是好奇，议论纷纷。
突然“嘭”的一声，大海像是炸开了一般，水浪喷涌，一些来不及躲闪的修行者，霎时间成了落汤鸡。
海水飞到天上，又像下雨似的落下来，甲板上架起一道彩虹。
糸见雪张大漂亮的眼睛，看着涟漪不断、宛如沸腾的海面。
“怎么这么吵？”昨晚最后真喝醉了的姬宫十六夜，满脸不愉地走出来。
“在猎杀海妖！”源清素解释。
海面白沫滚滚，活像巨型喷泉。
时而炸开，海水攀上数十米高的甲板，像是冲刷地面似的流淌着。
“你怎么没下去？”姬宫十六夜有点惊讶和好奇，笑着问他。
她多了解他啊，这种事，早就该冲杀上去了。
源清素背负双手，昂首挺胸，说：“我是这次猎妖的总指挥，怎么能身先士卒冒险。”
“御子不准他去。”北海道巫女拆穿。
“喂。”源清素将不满的视线射向她。
“我和她们学的，”北海道巫女指的是神巫和伊势巫女，“她们都和你作对。”
“哪有。”姬宫十六夜不承认，“我最听清少爷的话了，是不是，清少爷？”
她以为源清素肯定站她这边，却听他说：“没感觉到。”
“我哪样没听你的？你说，你说啊！”姬宫十六夜双手叉着腰，气势汹汹，活像生气赌气的小女孩。
“我开玩笑，逗你玩，你都听我的，都听我的。”源清素连忙安抚。
“哼，说得好像人家逼你说的一样。”
“那就是神巫。”北海道巫女又说，“她跟你作对。”
“是他跟我作对。”神林御子笑着看了源清素一眼。
北海道巫女沉吟着，呢喃道：“我好像明白什么了。”
姬宫十六夜正要问她明白什么，浊浪轰鸣，海水突然炸开，掀起近千米的巨浪，遮天蔽日，在巨舰身上投下大片阴影。
众人惊呼声中，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是海豚尾巴的海妖，冲出水面，攀瀑似的，跃上千米高的巨浪。
旭日东升，祂立在浪头，幽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天真的寒光。
“抓活的！抓活的！”有人大喊。
“是个女海妖！我要了！”有歌仙冲上去。
“哈哈哈，谁先到手归谁！”转眼间，又有两名歌仙离开船楼。
不仅是歌仙，一些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也按捺不住，踏浪而上。
甲板上欢呼声越来越大。
糸见雪目瞪口呆。
羽生千歌对她说：“这种事常有，神道教也有很多男人圈养女性式神，而且都不是人形，世界上那么多女孩，他们却想要类人怪物。”
“妖怪能抓吗？”源清素好奇道。
“怎么，你想要？”刚才说自己什么都听清少爷的姬宫十六夜，此时笑吟吟地说，令人不寒而栗。
“不，不是，只是好奇。”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姬宫十六夜打量他两眼，哼了一声，说：“从古至今，还没人收服过妖怪。”
“那他们这是？”源清素不解。
“男人的劣根性。”
源清素一想，还真是。
他都有冲上去凑热闹的想法了，能不能真的收服根本不重要。
女海妖发出哀号。
祂的声音仿佛鞭子，抽打着所有人，连海浪也不放过。
巨舰上一些修为低的修行者，被声浪打得跌倒在地，或是被凌空推走，紧贴墙壁。
村级妖怪本就相当于两名歌仙的实力，这女海妖占据大海的地利，坚持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被众歌仙禁锢空中。
轮到分赃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
连高野山的万卷上人，都带着众僧侣，吟咏佛经，看能不能驯化。
全都失败了。
“筑紫王大人，”源永德对船楼高喊，“您有数不清的咒法，请试一下吧？”
众人全都看过来。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糸见姐妹，甚至连羽生千歌、柳生三千子，都盯着此时的源清素。
在她们的注视下，源清素连连摆手。
不是没兴趣，而是不能，也就是不敢。
源清美、源清音等女孩子看出他的窘境，嘻嘻偷笑，同时也嘲笑源永德这次拍错了马屁。
女海妖最后还是被杀了，变成一枚完整的残骸，四瓣残破的碎片，让船上的男修行们伤心了一个上午。
女修行者们唾弃不已，却又纷纷商量着，看能不能找到一只男海妖。
绣有【珊瑚魔蛾】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巨舰在这既危险，又有趣的大海上，乘风破浪。

第164章 火热冰冷的夜晚
一大群鼠海豚，浩浩荡荡地跟着猎妖舰，和巨大的船身相比，2米长的鱼身，小得像是蝌蚪；
几只海鸟在巨舰上空飞行，时而冲落在桅杆上，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这里远离大陆，附近又没有小岛，不知这些鸟从哪儿来的。
源清素在一本书上读到过，有些海燕可以离开陆地几千海里，而有些海鸟，甚至可以在海面上睡觉。
“哪本书？”糸见雪问。
“忘了。”他说，“看得书太多。”
两人正在钓鱼，或者说修行。
糸见雪将神器变成鱼竿，神力变成鱼线，在高速行驶中，用神力抓住海里的鱼。
蓝色的大海在眼前铺展，与蔚蓝的天空交融，形成一片蓝幕。
站在船首或船尾的甲板，有时候会以为自己悬在半空中，世界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只有蔚蓝。
此时此刻，在这片亮丽的蔚蓝上，猎妖舰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剪裁着绸缎。
“今天就到这吧。”源清素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
糸见雪松了一口气，收起神器，疲惫地揉着纤细的手臂。
“累了？”源清素看着她，笑起来，“招式娴熟而应于手，奥义敏锐而得于心，你还差得远呢。”
她们正好走过来，神林御子听见这句话，嘴角跟着笑起来。
“你也好意思说别人。”她教训着，语气却很温柔，想起北海道雪山的事。
糸见沙耶加走到妹妹身边，边打量鱼桶，边问：“钓到多少？两条，进步了很多嘛。”
“下船之前，我会完成这项修行。”糸见雪给自己立下目标。
她可是优等生，学年第一，结果到了这里，整天被嘲笑。
她看着众人问：“你们当时练了多久？”
“我出生就会。”北海道巫女说。
“……你呢？”糸见雪看向源清素。
“我？我第一天就学会了雷咒，这种程度的修行，根本用不上。”
“当时急着参与讨伐，没时间训练你。”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是这样吗？”源清素惊讶道。
“骗你的。”
“骗我？”
“不可以？”神林御子问。
“……也不是不——可以。”源清素勉为其难地说。
神林御子看着他夕阳染红的侧脸，想起两人刚认识那会儿，自己没坦白找他的真正目的，他就怀恨在心，当时自己还不能爱人，就故意要让自己爱上他。
“清少爷，人、人家也要！”姬宫十六夜不满地撒娇。
“你是小孩子吗？看见大人喝药都要喝一口？”
“不可以吗？！”
“我不喝药，也给你熬一碗。”
“去你的。”姬宫十六夜笑骂道。
糸见雪看着三人，原本微微笑着的脸，恢复平淡。
“别气馁！”糸见沙耶加的手，忽然拍在她肩上，双眼带着意味深长的捉弄笑意。
刻意停顿了两秒，姐姐继续说：“你的天赋已经很强了。”
“比你还强吗？”糸见雪没好气地拿开她的手。
“我们是姐妹，是一样的啦。”
“努力修行，早日成为歌仙。”源清素笑着说，“等十六夜成了天下之主，我把千叶县封给你们两姐妹。”
“说话可要算数啊！”糸见沙耶加像是看见笼子打开的兔子，神情激动，甚至用手指着他。
“成为天下之主的人是我，为什么掌管赏罚的人是你？”姬宫十六夜娇艳的脸上，又疑惑，又没好气。
“不要随便许诺，特别是这种狂妄的诺言，做好现在的事。”神林御子教训道。
源清素被糸见沙耶加逼着，姬宫十六夜瞪着，神林御子看着。
“以利合者，必以利分，我们还是谈感情吧。”他对糸见沙耶加说。
“谁跟你谈感情！不行，我不信你，你发誓，用你母亲发誓！”
糸见沙耶加不放心，硬逼着源清说——我对母亲发誓，言而有信，将来把千叶封给糸见姐妹。
羽生千歌看着这样的糸见沙耶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好友突然想不明白了呢，有了感情，什么都有了。
“不要见利忘色啊。”她小声嘀咕。
柳生三千子柔弱得像是兔子的双眸，疑惑地看着她。
“清素，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北海道巫女拉住源清素的袖子。
“不管你要想什么，我都给不了你。”源清素拉住她纤细的手腕，想把她拉开，她却已经松了手。
“你拉我做什么？”她反过来疑惑地问。
北海道巫女的双眸天真纯洁，她刚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凑热闹，随便拉一下源清素的袖子而已，而且转眼就把这事忘了。
“没什么。”源清素松手。
他无奈地看向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你们来一个人收拾她。
神林御子微笑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没说话。
晚上来我房间——姬宫十六夜迷人地瞥了他一眼。
很有效果。
源清素不再头疼北海道巫女的事了，他开始期待晚上。
就像那句说的，「星星真美，因为有一朵我们看不见的花」——这句话源清素倒是记得出自《小王子》，这个夜晚也很美，和夜晚本身没有关系，是姬宫十六夜赋予了它魔力。
宽大的房间，舒适的床榻，一切典雅而奢华。
平日里高贵端庄的姬宫十六夜，此时躺在床上，只穿了一件红色浴衣，衣襟松松垮垮，纤细修长的双腿，从裙内伸出来。
“叫我来，有什么事吗？”源清素的声音，从卧室门传来。
他倚在门旁，提着一瓶酒，姿态悠闲，双眼却热灼灼的，像是烧红的烙铁。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姬宫十六夜感觉心底都在发热。
“没什么事，回去吧。”她说话的声音甜腻腻的，带着一丝挑逗。
“你没事，我找你有事。”源清素笑着站直身体，走向垂着幔帐的大床。
“什么事？”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
随着源清素越走越近，两人的心也越跳越快。
“找到一壶好酒，来给你尝尝。”源清素笑着说。
姬宫十六夜娇媚地瞥了他一眼。
“喂我。”她优美地往后仰头，张开嘴唇。
源清素看着她白皙的脖颈，红色浴衣下白花花、鼓囊囊的胸口，呼吸都止住了。
他轻轻捏着姬宫十六夜的脸颊，提起酒杯，将清澈的酒水倒入她口中。
卧房静谧，只有积水的声音。
红润的嘴唇，洁白整洁的牙齿，柔软的口腔，看着看着，源清素也口渴起来。
“好喝吗？”他问。
姬宫十六夜含着酒水，突然伸出手，将源清素一把揪住，用力拽倒在床上。
她压着他，将酒还给他。
“好喝吗？”她嘴唇湿漉漉的，眼睛里也积着泉水，笑嘻嘻地问。
“猝不及防，咽得太快，没尝到味道。”
源清素咂咂嘴，又反身压了回去，饥渴地寻找每一滴水，不放过任何地方。
帷幔中，全是水渍的声音。
“很好喝，但还太少了，还是没尝出味道。”他笑着说。
“那你去拿酒瓶啊，尝我做……唔——”
惊艳华美的容貌，表情愉悦、妩媚、渴望；
她向后仰着，很自然地挺起那白如雪、柔似绵的胸丘，伸展苗条又不失丰满的身段。
姬宫十六夜体态婀娜，她的身体每一处都很美，总体偏向高贵之美。
正因为如此，看着她迷离的表情，给源清素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成就感、优越感、愉悦感。
午夜，万籁俱寂，姬宫十六夜很自然地靠在源清素怀里。
“好喝吗？”源清素笑着轻声在她耳边问。
“好不好喝不知道，很舒服。”姬宫十六夜声音懒散而妖冶，脸色绯红，带着满足。
两人不再说话。
源清素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的姬宫十六夜，用手梳理她湿热的发丝。
姬宫十六夜拿过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掌，柔柔地贴在他的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她看着两人握紧的手，源清素看着她。
两人脸贴得很近，偶尔轻轻转头，鼻尖就会碰到一起。
四周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他们融化在深情中。
“美色果然腐蚀人的心智。”不知过了多久，源清素轻声说。
“什么？”姬宫十六夜的声音，没了白天的傲慢、可爱、奚落、慢条斯理、难以捉摸，变得十分轻柔。
“说好杀一次妖怪，才这么一次，结果什么都没做，就这样了。”
“你不想吗？”
“想啊，想再来一次，你呢？”
姬宫十六夜没说话，她用行动回答了源清素。
她转过身，用手臂勾住源清素的脖颈，嘴唇吻了上去。
手臂越勾越紧，这个吻也持久有力，让人热血沸腾。
姬宫十六夜的眼睛，变得迷蒙，热气从心底涌起。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了。
“当！当！”，足以穿透御神木的钟声，猛地在舱内响起。
两人动作一停，姬宫十六夜正骑在源清素身上。
“怎么办？”她恋恋不舍地扭着腰肢。
“还能怎么办。”源清素嘴上叹气，猛地一挺腰。
姬宫十六夜发出一声近乎哀嚎的呢喃。
两人匆匆穿上衣服，离开卧房，走出客厅，来到船楼回廊上。
特等舱的乘客，已经全都出来了，甲板上站满了人。
“怎么回事？”源清素沉声问。
“大人，”天目一箇走过来，“有冰山！”
“冰山？”源清素眼睛一站不眨地看着他。
在他身边的姬宫十六夜，决定回去就下旨，打断天目一箇的腿。
别说冰山，铁做的山，猎妖舰全速撞上去，也不会有任何擦伤。
“不是普通冰山。”天目一箇语气有些惊慌。
源清素不等他说完，双眸闪过一丝红光，扫视浓稠的夜色。
是冰山，但冰山里，冰封着一艘船，在猎妖舰的左前方。
透过厚厚的冰层，里面的一切都活生生的，就像刚冻上一样，但船身造型古朴，显然不是近代的船只。
几队修行者飞了过去，远远勘察，使用咒法，将整座冰山照亮。
灯光中，众人彻底看清。
这艘船十分巨大，和填满东京湾的猎妖舰几乎差不多，但玉宇琼楼，建筑婉约华美，楼高得可以摘星。
琼楼前的露天舞台上，数百名歌姬舞女，或跳舞，或抚琴，或怀抱琵琶，还有花瓣在飘落。
一切都冻结在那一瞬间，仿佛还能听见丝竹声。
可以欣赏舞台的琼楼里，依稀可以窥见模糊的人影，里面也坐满了人，正觥筹交错。
这样生动的景象，却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诡异，死亡的气氛更加浓郁，不详的预感笼罩着这片的海域。
“大人。”天目一箇看向源清素。
源清素已经把欲望、恼火、惊讶，全都压了下去。
此时的他，从容而威严，气度非凡，他下令：“停船，召集神主、歌仙、巫女、各大家族的人来大殿。”
“是！”
天目一箇领了命令去办事。
源清素正沉吟着，忽然发现神林御子、糸见沙耶加等人的视线，全都在自己身上。
“放心，”他安慰道，“我可是活到了未来。”
姬宫十六夜拉了拉他袖子。
她满脸通红，急促又害羞地低声说：“笨蛋，看你的衣服。”
衣服？
源清素低头一看，里面的没事，但披在外面的羽织，从纯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绣有白鹤的黑。
这是姬宫十六夜的衣服。
她穿起来可以曳地，源清素穿着就短了一小截。
“好冷，咳，晚上本来就冷，加了一块冰更冷，我们赶紧去大殿吧。”
在举办酒宴的大殿内，歌仙级的高手，以及各大家族的主事人，已经到齐了。
众人神情凝重，彼此低声商量。
冻在冰山里的船舰，可不是什么画舫，供人玩乐的地方。
首先是船身的巨大；
其次，甲板上的那些船夫，至少是十次修行者的实力，护卫更不用说，能窥见的几十人，全都在二十个五次以上。
这样的手下，不难想象琼楼里的主人的实力。
既然这些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全部被冰封，而来到这片海域的猎妖舰，自然也会遭遇同样的危险。
看见源清素进来，众人安静下来。
“天目，说说详细情况。”源清素径直走上上座。
“是宋代的船只，旗帜上没有绣妖怪的图案，不是猎妖舰，是探海舰。”
蔚蓝色的大海，将太多的宝藏和危险，隐藏在那无垠的波涛下。
探海舰，没有具体目的，只为了在这片大海中，找出这些宝藏，或者被危险找到。
眼前这艘宋代的船，显然是后者。
“现在怎么办？”芦屋族的族长问。
“无论怎么办，都能直接掉头回去。什么都不做，就灰溜溜回岸上，不如死在海里。”平氏族长说。
源清素看了他一眼，虽然是迫于【京都之主】的旨意来帮忙，但对方也有作为贵族的骄傲。
“既然不回去，那只有两条路，”九州神主说，“一是查看情况，找出原因，防止遭遇同样的危险；二，绕开，继续航行。”
“天目阁下，冰能凿开吗？”源永德问。
天目一箇对着肩上鹦鹉低语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鹦鹉嘴里发出人的声音。
“能凿开，大人，需要继续往里挖吗？”
天目一箇看向源清素，众人也都等着他的命令。
“暂时不用。”源清素沉吟着，“等天亮再说，吩咐下去，今晚别睡了，全舰戒备。”
“是！”
“对了，让人把冰块运过来，算了，一切未知的情况，这些东西还是不要拿到船上，我亲自过去。”
“这也等天亮再说吧。”人前很少说话的神林御子，忽然说了一句。
“也好。”源清素点头，他对天目一箇说，“让所有人回来，一有不对，以保护自己为主。”
“是！”

第165章 凿冰
甲板上站满了人，修行者全都跑出来，场面十分热闹，简直就像五月祭上，恋爱研究会请了女优的盛况。
众人欣赏着这座不可思议的冰山。
猎妖舰所有木窗，都亮着灯，整个巨舰大方光明，夜色中，像是一颗沉在海底的珍珠。
扑面而来的腥咸海风，带着奇异的寒冷。
船楼上，源清素也和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她们一起，观望着冰山。
“人与自然相比，渺小得连一粒灰尘都不如。”糸见沙耶加忍不住哀叹。
“但一个人的脑袋里，可以装下的东西，自然都要惊叹；全人类的力量，自然也要屈服。”源清素说。
“人定胜天？”糸见雪问。
“人定胜天。”源清素开玩笑道，“还是女高中生博学，知道这个汉语成语。”
糸见雪像是生气似的瞪了他一眼。
“不能盲目乐观，”神林御子提醒他，“别看船上的人现在都听你的，但他们都是为了得到某种回报，一旦风险大于回报，他们就会抛下你，拒绝你的命令，只有我会为了你尽全力。”
“只有你？我看盲目的人不是清少爷，是你才对。”
“为了清素君，我答应讨伐珊瑚魔蛾，甚至连妹妹都交给他了。”
“姐姐！”
“弟弟的事，就是再难，姐姐再不愿意，也只能答应。”
“清素君是希望，值得用生命去保护的希望。”
神林御子对讽刺、讨伐她的人视而不见，她看着源清素，她的话不针对任何人，只是希望他不要得意忘形。
北海道巫女看着众人，轻轻点头，看样子又明白学到了什么。
“我知道你的意思，”源清素对神林御子微微一笑，心里暖起来，“你放心。”
他又对众人说：“先回去吧，看也看不出什么，还有三个小时天亮，好好休息。”
“不是下令全船今晚不准睡觉吗？”糸见雪好奇道。
“不说谁知道？”源清素说，“而且那是他们，你们不一样，是彻底站在我这边的人，必须好好休息，保持精力才行。”
“我也是？”北海道巫女问。
“回答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明白我说的‘自己人’，是什么意思吗？”
“和她们一样？”北海道巫女指着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
“……”源清素无话可说。
众人发出愉快的欢笑，相处一段时间后，她们都体会到了北海道巫女这个女人奇妙，而且源清素被她逼得无言以对的样子，也非常有趣。
北海道巫女疑惑地看着众人。
“她们笑什么？”她像是真正的自己人似的问源清素。
“不清楚，脑血管疾病吧，这种病会出现无缘无故哭笑的症状。”
北海道巫女用她那双不知道说是雪一般冰冷，还是雪一般纯净的眼睛，瞅着源清素。
“怎么了？”源清素问。
“哼。”北海道巫女扭过脸去，故作生气的样子。
姬宫十六夜不笑了，其他人笑得更开心，纷纷说她模仿得差远了。
不管能不能睡着，众人都回到各自的船舱。
源清素走进姬宫十六夜的房间，她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刚才太匆忙，随意挽了一下，但依然好看，更有风情的好看。
“源医生是来给我看病的？”她不回头，看着镜子的源清素。
“你生病了？”源清素笑着走过来。
“最近无缘无故的又哭又笑，有人说我得了叫脑血管的病。”
源清素哈哈笑了两声，说：“什么脑血管，你是恋爱了。”
他脱掉身上绣有白鹤的黑色羽织，随手丢在一边，惬意地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望着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远处就有一艘宋代的船只，就地取材，应该说是‘当镜理云鬓’。
一种油然而生的温馨，一股抑制不住的柔情，从源清素心底涌上来，眼神也跟着柔和。
“恋爱会让人又哭又笑？”姬宫十六夜问。
“你刚才不就是又哭又笑吗？”
“这个病能治？”
“不能，绝症，源医生我自己都又哭又笑。”
姬宫十六夜放下手中的梳子，站起身，走向床边。
“我不信，”她上半身压在源清素身上，捧着他的脸，笑着说，“你哭给我看看。”
“我喜欢的人喜欢我，现在就在我怀里，这个时候怎么哭？只能笑。”源清素手放在她纤细精致的腰上，坏坏地一笑。
“整天骗人。”姬宫十六夜妖媚地白了他一眼，纤细柔软的手，点在他唇上。
源清素吻了她的手指一下。
痒痒的，姬宫十六夜笑着收了回去。
他微微歪着脑袋，打量她的发饰，问：“头发这样就好了？”
“待会儿收拾，”她的声音变低，变得轻柔，还略带一丝沙哑，“反正一会儿会弄乱。”
“弄乱？”源清素一愣，随后解释，“我只是来还衣服的。”
“这样啊，那我继续整理。”说着，姬宫十六夜就要起身。
“来都来了，留下来吧。”源清素把她拽了回去。
“谁来？这是我的床，走的是……啊！”
帷幔如海草般摇曳，姬宫十六夜怕痒的银铃笑声，逐渐变成喘息。
两人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姬宫十六夜再次坐在镜子前，这次是火扇为她梳理头发。
昨晚她自己对着镜子收拾，显然是猜到源清素可能会来。
“那个六出花傻乎乎的，用我从东京学来的词，就是天然呆。”她看着镜子说。
“天然呆？”源清素穿上自己的羽织，“你是说率性而为？这或许就是她这么强的原因。”
“你喜欢上她了？”姬宫十六夜盯着镜子里的源清素，笑吟吟地问。
“恋爱还有一个症状，就是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真，然后变得不开心，生一肚子气。”
姬宫十六夜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随后笑着问：“我美吗？”
源清素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恋爱的另一个症状，就是不需要逻辑。
“美，世界上你最美。”他说。
“敷衍。”
“火扇，你说说。”
“主人最近容光焕发呢。”火扇应道。
“意思是我以前不容光焕发？”姬宫十六夜挑刺道。
源清素感觉到了她耍小性子后的柔情与爱意。
他走到她身边，拿起樱花发簪，轻轻插进她乌黑如墨的头发里。
镜子里，姬宫十六夜的眼波如水一般温柔。
两人不再说话，看着镜子中的彼此，用眼神交流着感情。
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是乏味的。
整理好妆容，确认没穿错衣服，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并肩走出船舱，晨光正好从海里钻出来。
大海金灿灿的，像是洒满了金珠，耀眼夺目。
冰山晶莹，矗立在金珠中，像是一颗硕大的宝石，每一个棱面都闪烁着夺目的光线。
异彩流动，里面仿佛一只有生命的精灵。
昨晚的诡异阴森，变幻成婀娜多姿的瑰丽，众人被征服，陶醉其中。
一个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的晴日。
这天，一看见神林御子，刚才还容光焕发的姬宫十六夜，立马打了一个哈欠。
“好困。”她用疲倦的声音说。
神林御子对她这个哈欠视而不见，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炫耀什么。
“你气色看起来很好啊。”北海道巫女不解地看着姬宫十六夜。
“我是假装一晚没睡，不能让下面的人知道，我们偷偷睡了觉。”姬宫十六夜说得好像跟真的似的，还压低了声音。
“不太像。”
姬宫十六夜抽出腰间折扇，笑道：“清少爷昨晚还跟我说你坦白直率，果然是真的。”
“昨晚？”糸见沙耶加领着妹妹、羽生千歌走来。
“对啊。”姬宫十六夜看着她，眼神却瞅着神林御子，笑嘻嘻地应道。
源清素手扶栏杆，眺望冰山，浑身一阵寒意，感觉前途多舛。
太阳彻底离开水面之后，他下令凿冰，把船上的一个船夫挖出来。
冰块十分坚固，修行者用上神器，才能挖下一些冰屑。
天目一箇心中一动，刚想让族人去把冰屑收起来，那些凿冰的人却很聪明，已经揣进怀里。
原本对冰山避而远之的，也忍不住主动加入，帮忙“凿冰”。
“这就是《伊索寓言》里，北风再强，也不如太阳播撒阳光，游人就自己脱了外套。”源清素对糸见雪说，“命令永远比不上利益，这个道理，放在修行中也是一样，修行一门咒法、亲近神明之气、甚至战斗，都要有‘利’可图，顺势而为。”
糸见雪似懂非懂，觉得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不需要马上理解。”源清素看出她的迷茫，“这是提纲挈领的话，只需要记在心中，偶尔拿出来想一想就够了，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嗯。”糸见雪点了下头。
糸见沙耶加欣慰地看着源清素和自己的妹妹。
但有一点让她很迷茫，她不知道把这看成姐夫教小姨子，还是男友教女友。
有点不太想把源清素让给妹妹。
在众人的贪欲下，一名船夫很快被挖了出来。
船夫盘腿坐着，左手持酒，右手拿一整只烧鹅，正大快朵颐，虽然是个船夫，身高却有一米九，宛如铁塔，神情豪迈。
裹着船夫的冰块，没有带上猎妖舰，就放在海上。
海面、天空、船舰甲板上，布满了人影，众人都在围观。
源清素站在船舷，曲指一弹，一道黑色火苗飞了出去。
冰块用神器挖才能勉强挖动，他竟然想凭一道火苗就融化冰块，不少修行者都有些不以为然。
他们不是不信源清素，而是觉得他低估了冰块的坚硬。
谁知道，那火苗悬停在船夫头顶，不过两三秒，冰块表面竟然已经开始滴水。
刚才亲自凿冰的人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是什么咒法，看起来不起眼，却有这样的威力。
恐怕村级妖怪残骸做的神器，都会被烧穿吧？
源清素控制着温度，尽量只溶化冰层，像是赌石时切割原料，必须小心翼翼。
很快，冰块溶解，船夫的发丝露出来。
风一吹，还微微摇动，然而，下一个瞬间，船夫整个人如线香一般融入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
“怎么回事？有人看清了吗？”
周围惊呼四起，眼前场面之诡异，让人怀疑冰块到底冻住的是人，还是过去的影子。
冰块还留在海上，里面的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源清素收了三昧真火，沉吟一会儿，说：“挖一个洞，登船看看，别把船里的人露出来。”
“是！”天目一箇应道。
他看了眼模具似的冰块，对那些眼神热切的人说：“这冰块，需要的人拿去分了吧。”
“谢大人赏赐！”
“多谢筑紫王！”
关西和关东的修行者，回应的方式不同。
这些冰块，对源清素来说没什么用处，但不少人可是连神器都没有。
就算有神器，也能用来锻造其他东西，比如说防具，还能拿去换钱，说不定还有不知道的功效，总之多多益善。
有了源清素的允许，一群来猎杀妖怪的修行者，瞬间转职成了采石匠。
上午十一点，终于挖出一条通往琼楼的隧洞，由此可见这艘宋代船只的巨大，冰块的坚不可摧。
众人整装待发，源清素说：“进去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面。”
所有人聚在甲板上，和巨大的猎妖舰相比，宛如一只只蚂蚁。
“一旦进去，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歌仙、巫女也不能例外。”
他看了眼歌仙们站的位置一眼，又说：“如果船上有什么好东西，除了影响猎妖计划的东西，其余谁先发现归谁，一律不准争斗。”
那些修为低的修行者，立马放松下来，随后又开始兴奋，修为高的人却有些不满。
他们有的是跟着来凑热闹，有的是为了见见世面，也有的只是因为上级的命令。
凭什么全听你小子的，要听也是自己上级的命令。
他们正这么想着，又听源清素继续说：
“如果敢违抗我的命令，关西的，我会让伊势巫女收拾；关东，交给神巫；北海道，有仙藻巫女。”
这些人偷偷瞅了眼三位巫女，低下了头。
这三人，神巫在关东地位超然；
伊势巫女不但地位高，还有杀死歌仙的前科：
至于北海道巫女，她和【太阁】关系非常一般——和所有人的关系其实都一般，但她要是打断几个人的腿，【太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最多罚她禁足。
“狐假虎威。”姬宫十六夜在源清素耳边轻声说。
“我就是狐狸精。”源清素笑着回道，还故作挑逗地勾了她一眼。
姬宫十六夜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心底却又热起来。
神林御子看着两人，源清素咳嗽两声，对糸见雪说：“小雪，这次你别去了，好好留在船上。”
“嗯，知道。”
“沙耶加、三千子、田鹤阁下，还有……小水姐姐，你们也留下来，保护小雪和船。”
“遵命。”糸见沙耶加没个正经，模仿那些人应道。
柳生三千子怀抱琵琶，微微欠身。
出云巫女轻轻点头。
“弟弟你小心。”水天宫巫女嘱托道。
源清素又看向羽生千歌，问她：“你要去吗？说不定能捡到一些好东西。”
羽生千歌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去吧，”糸见沙耶加手搭在好友肩上，“清素君会保护你的，是不是，亲爱的？”
“你再说‘亲爱的’，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源清素叹气道。
“我有那么凶吗？”姬宫十六夜没好气道，随后也跟着笑起来。
“谁回答，谁就凶，自己心里清楚。”源清素说。
“我们这里，御子最凶，你承不承认？”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抵着他的胸口，让他说心里话。
源清素不说话。
他虽然不怕死，同时也是一个诚实的人，但又不傻——神林御子正用温柔（绵里藏针）的眼神盯着他呢。
羽生千歌最后决定去。
出发之前，糸见沙耶加在她耳边轻声说：“跟紧他，不需要冒险去找宝贝，走个形式就行，他发现的，回来之后我帮你要过来。”
羽生千歌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源清素杀了自己弟弟，自己怎么能拿他的东西呢。
但是又非常想要，糸见雪都有一件神器呢。
“嗯。”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决定放下仇恨和面子，毕竟活着的人重要——包括她自己。
清素君只是尽忠职守，要怪就怪弟弟。
明明叮嘱过他那么多次，不准他在城市里使用神力，依然不听话，非要炫耀，结果害了自己。
源清素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他邀请她上船，确实有找到好东西让给她，化解仇恨的打算。
他环视甲板上的修行者，下令：“登船！”

第166章 死穴
源清素飞近了，发现这和一座真的冰山没什么区别，巨大而巍峨，让人心生渺小之感。
落在凿出来的洞穴入口，寒意立即从脚底传来。
甲板上，栩栩如生的船夫，冻在冰层内，依然在开怀畅饮。
护卫身穿铠甲，或懒懒散散地靠在栏杆上，或对船夫训斥，或与其他护卫聊天，气氛一派轻松。
众人周身鼓起的各色神力，将冰窟映照得五光十色，配上无处不在的寒气，像是妖魔的洞窟。
“有点像北海道的冰灯节。”源清素正警惕地打探四周，忽然听见北海道巫女这么说。
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有兴趣吗？”北海道巫女问，“今年冰灯节的时候，我邀请你。”
“谢谢。”源清素收回视线。
越往里走，寒气越强。
靠近琼楼时，好像万把刀刃刺进全身，透不过气，几乎无法呼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疼痛难忍。
“筑紫王大人，”一名歌仙说，“要不要在这里分开？”
“分开？”源清素看向说话的人。
羽黑歌仙，出自关东秋田县，居住在出羽三山，为了不打扰这位歌仙，政府将那里划分成自然保护区。
羽黑歌仙看了眼高耸入云的琼楼，笑了笑，源清素明白了他的意思。
挖出来的洞窟，通往琼楼顶部，琼楼高耸入云，下面的楼层还有许多，羽黑歌仙不想放弃底层的宝贝。
源清素看了看其余人的表情，不少人都用看待藏宝阁的眼神，望着眼前的琼楼。
“一切调查清楚再说。”他还是回绝了对方的要求。
“……是。”
通往琼楼顶阁的隧道，被修行者挖成台阶，众人拾级而上，四周冰层中有如雨的花瓣，像是要登上天宫。
越往上走，彻骨的寒意越来越强。
源清素回头望去，尾部的修行者，缩紧身体，甚至跺着脚、扣紧没了知觉的脚指头，贪婪地摄取暖意。
“让扛不住的人退下吧。”他对天目一箇吩咐。
天目一箇应了一声，用鹦鹉通知后面的人。
源清素转身继续往上，雕梁画栋的琼楼，楼台歌榭，回廊曲折，屋檐勾心斗角，巧夺天工，冰封在冰山中，宛如海市蜃楼。
到了歌姬舞女表演的露台，寒气之重，只剩下歌仙能抗住。
羽生千歌如果没有源清素护着，早已经像普通人掉进冰窟，冻得满脸死灰。
“注意安全，”神林御子低声说，“罪魁祸首或许还在船上。”
源清素点头。
登上露台，才发现这块舞台，与琼楼是分开的，是一块浮台。
周围冰层内，落满了花瓣。
跳舞、弹奏的歌姬舞女，全都是婀娜多姿的美女，而且都有修为在身。
望着眼前被冰封的一切，众人依稀看见漫天花瓣飞舞，纷纷扬扬，沾在舞女的发鬓、衣角，铺满浮台。
耳边模模糊糊，隐约听见缥缈的歌声。
“都说宋代繁华，想不到一艘巡海舰，就已经奢侈到这种地步。”九州神主忍不住惊叹。
“管弦连着管弦，笑声夹着笑声，临安春风又醉人。”源清素叹道。
四周白云悠悠，这些自由自在的云儿，也被冻在了冰山里不知多少年。
再往上，就是琼楼顶阁。
洞穴到这里就没了路。
眼前冰层十分坚硬，哪怕是三十次的修行者，手持町级妖怪残骸为原材料的神器，也要用上一两个小时，才能凿下一小块来。
源清素正准备出手，北海道巫女从巫女服的腰带里，摸出一枚冰晶。
冰晶在雪色神力的支撑下，像是针放进水里一般，融入了冰层。
肉眼可见的寒气，被冰晶吸收，连雪水都没有，眼前就出现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这是什么？”源清素好奇道。
“不知道，在雪地睡觉，醒来捡的，我可以带你去。”
“谢谢，冰灯节的时候一起去吧。”
新出现的路，不再是台阶，众人御风缓缓向上。
朱红翠绿，帷幔缠绕，殿内高朋满座，衣冠云集。
长桌肆意地摆放，大大小小数千盘菜肴，摆满了所有桌子。
放眼扫去，冷盘、热菜、点心、面食、粥饭，应有尽有。
更有淮扬、苏浙、巴蜀、山东、辽东等现在所谓的各大菜系。
琳琅满目，隔着冰块，都觉得香气扑鼻。
众人没意思关注这些吃的，恐惧像盆冰水一样，浇在所有人头顶，让他们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大殿内只有三十个人，或温文尔雅，或豪放粗鲁，或袈裟披身，或道袍大袖，或霓裳罗衣，全都是歌仙。
一艘船，三十个歌仙，全都冻死在一刹那间。
特别是坐在上首的三人，一个穿戴官服的威严中年人，一个脱俗的老道士，一个弥勒佛似的胖和尚，气势更在歌仙之上。
大殿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散落在地的酒杯，也是众人放浪形骸，无意中扫落。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高手都没反应过来。”源永德语气充满惊恐。
源清素同样神情凝重。
出海才多久？已经遇见了诡异天墙、暴风妖、海妖，现在更是看见如此可怕的场景。
连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都隐隐觉得不安。
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猎妖舰上，结局会一模一样，她们同样会被冰封，在大海上漂浮数千年，直到被人发现。
“他们在看什么？”一条族长突然惊疑道。
众人也都发现了，满殿的人，除了靠近殿门的一名青衣打扮的歌仙，正端着盘子吃菜外，全都望着一个方向。
是上首那个老道士。
隔着冰层，隐约能看见他手里捧着什么。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场遭难，或许和那个东西有关。
“六出花，继续麻烦你了。”源清素对北海道巫女说。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北海道巫女说这句话时，像是在念台词，没有一点真情实意。
身后的歌仙巫女们，诡异地打量他们。
源清素叹了口气，神林御子浅笑着看了他一眼，有些宠溺，而姬宫十六夜却幸灾乐祸，笑得很开心。
北海道巫女的冰晶神器，此时也进展缓慢。
从冰层里涌出来的寒气，不再是自然之力，而是寒性神明之气。
耳边不时传来喧嚣声，有惊呼、吵闹、哀嚎，上不来的修行者们，控制不住自己，跑去船舱各处寻宝去了。
天目一箇肩头的鹦鹉没有说话，证明目前还没遇上危险。
源清素等人一步一挪，如蜗牛般前行，等到了老道士前，殿外穿透冰层的太阳，已经染上茜色。
与一开始的船夫相比，老道士等人更加栩栩如生，众人有一种对方正透过冰层看着自己的错觉，令人毛骨悚然。
老道士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呈打开的状态。
北海道巫女收起冰晶神器，源清素第一个朝盒子内看去。
道路狭窄，源清素身边又是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其余人就是好奇，但不敢靠过来。
有些讨厌源清素的，终于明白源清素说的‘谁先发现归谁’，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在心里痛骂，源清素不知道自己被人冤枉，以身试险，小心翼翼地朝盒子里看去。
盒子内盛满海水，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一点海水，而是放了一片海在里面。
这片“海”的中央，一只雪白的河蚌打开，一名容貌秀丽的娇小女人，正睡着似的躺在里面。
娇小的胸丘起伏，均匀的呼吸着，没有被冰封住。
她似乎感应到了视线，缓缓睁开眼帘，瞥见源清素，如海水般淡蓝的眸子，十分平静。
这是一只县级妖怪！
这艘船，是祂的床，是祂的巢穴！
“走！”他下意识怒吼出声。
众人原本就精神紧绷，听源清素一喊，连忙退后，飞出大殿。
到了殿外，正要问发生什么，回头一看，寒气滚滚而来，刚才破开的冰层，眨眼间又被封上。
歌仙们吓得浑身颤抖，再也顾不上废话，拼了命地往外飞冲。
神林御子提着羽生千歌，化成一道金色流星。
姬宫十六夜带着火光，北海道巫女变成一朵雪花；
其余歌仙也燃烧起各色神力。
从甲板上，沿着登天的台阶隧道看去，像是流星坠落。
“所有人，立马撤走！”火灰色神力中，天目一箇对着鹦鹉大喊。
冰山在众人的挖掘下，像是兔子窝似的四通八达，此时此刻，修行者们真的像是兔子一般，拼了命地各个通道里蹦出来。
寒气滚滚，如死亡列车般追逐而来。
“发生什么了？”
“看那里！那是什么！”
“快逃！”
所有人仓皇逃窜。
眼看就要冲出冰窟，洞窟外却忽然涌进来寒气，众人心都被吓得跳了出来。
九州神主、源永德、平氏、芦屋，众歌仙纷纷停住，面如死灰。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也神情凝重，思索着办法。
唯独源清素，笔直地朝雾气飞去。
“清素！”神林御子带着羽生千歌，想也不想地跟了上来。
姬宫十六夜和北海道巫女一言不发，也跟着冲向寒气。
“他疯了吗？”平氏惊恐道。
“废话什么，跟着冲出去！”源永德一咬牙，再次鼓起神力，朝洞穴出口飞去。
众人无可奈何，也只能扑向寒气。
眼看要撞上寒气，源清素周身黑光炸涌，一声激越龙吟，变成一团红黑色龙状气雾。
张牙舞爪，带着炙热的火焰，轰然撞向寒气。
“砰！”白雾爆炸，强劲的冲击横扫四方，众人如坠入云层，什么也看不见。
“跟我走！”
听见源清素的声音，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忙朝咆哮的龙吟声飞去。
◇
猎妖舰上，糸见姐妹、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在船楼的椅子上坐着，边吃零食，边聊天。
“那是什么？”
听见甲板上传来惊呼声，四人连忙朝冰山看去。
晶莹透彻的冰山隧道中，几道流光急冲而下。
黑光、金芒、光焰、雪花……她们立马认出是源清素四人。
“出事了。”出云巫女总是和善的脸，此时也下意识沉下来。
那几道神力光芒，怎么看都像是在逃跑。
她话音一落，在源清素等人身后，冒出一大团冰蓝色，如瀑布般在隧道中奔泻。
众人的惊呼声中，糸见沙耶加连忙估算源清素与寒气的速度，心里松了一口气。
能逃！
“快呀！”有一半修行者没有登上宋代船只，此时全都站在甲板上，神情紧张地观望着。
“啊！”糸见雪脸色，变得煞白。
满船鸦雀无声，呆呆地看着洞穴入口处，突然冒出来的寒气。
“完了……”有人愣愣地说。
糸见沙耶加、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三人身上鼓着绚光，冲天而起，扑向冰山。
黄泉咒、神幸咒、涸泽咒，妖魔、神影、干涸，还没靠近，就被冻结。
三人脸色一变，正要继续出手，忽然听见昂然的龙吟声。
“源清素！”她们都对这龙吟声十分熟悉。
“轰！”
夕阳西下，五光十色的晚霞，把半个天空都染成发光的锦缎。
血红色的夕阳，在散乱无章的霞云中，徐涂下沉。
一条红黑色龙状雾气，咆哮着冲出雾气，一头栽倒在猎妖舰甲板上，发出冰块掉在地上的声音。
“清……”
“开船！”
源清素打断糸见沙耶加，怒吼着下令。
随即，他挣扎着坐起身，闭上双眼。
他脸色灰白，浑身血肉全冻成了死肉，连颤抖都做不到。
“砰”的一声，香叶冠撞碎一层层舱壁，从船楼俯冲而下，呜呜盘旋在源清素头顶。
一道道建木的生气，不断浇灌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无数流光飞出冰山，冲落在甲板上。
“清素！”神林御子放下惊魂未定的羽生千歌，金色「若雷」的神光，落在源清素身上。
姬宫十六夜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抬起手，一道红光照向源清素。
北海道巫女丢出冰晶神器，绕着源清素周身，吸收他体内的寒气。
满甲板的人，全都围在源清素身边。
源永德沉着脸，指节捏得惨白，他已经与源氏族长彻底割裂，源清素一旦出事，等着他绝对是疯狂的打压与报复。
源清音、源清美不断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根本没心思理睬。
藤原紫乃问自己父亲，藤原族长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猎妖舰撕裂海面，逃离寒气滚滚的冰山，朝无垠的大海驶去。

第167章 重生
一半的落日，已经沉入大海，恰似离尘的彼岸之景。
猎妖舰镀了一层淡红色，好像整条船又被重新上了一层漆，给人一种异样美感，宛如中世纪的油画。
甲板上站满的人，全都围着面色灰白的俊美少年，又让这幅画多了宗教的神圣感。
“没救了。”北海道巫女收起冰晶。
那枚冰晶吸收了太多寒气，被冻出裂纹。
克制寒气的神器，都成了这样，更何况人的身体。
糸见雪身体一晃，在糸见沙耶加要扶住她之前，又站稳了。
她头晕目眩，明明睁着眼睛，却像贫血时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耳边传来嗡鸣，好像海风穿过纱窗。
出云巫女与羽生千歌难以置信，源清美捂着嘴，瞪大了眼睛。
水天宫巫女拉开北海道巫女，水天宫代代相传的生命咒，如春雨洒落。
北海道巫女稍稍歪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在处理寒气上，难道她认为比自己强吗？’六出花正这么想着，忽然发现，不仅是水天宫巫女，除了她以外，平时和源清素关系好的，没有一个放弃。
神林御子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望着源清素。
如果源清素就这么死了，她不会再回东京，死在【珊瑚魔蛾】或者什么妖怪手里，去陪他就是了。
其实早在源清素第一天来白山神社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好了——两人是陌生人的关系，但要一起生，一起死。
姬宫十六夜脸色苍白，眼看源清素器量越来越虚弱，她终于下定决心。
她探手抓住源清素的肩膀，化成一道火光，冲入船楼。
“你做什么？”神林御子追上去。
“闭嘴！”姬宫十六夜压抑不住怒气，声音中说不出的威严。
众人身体一晃，从心底想要对她臣服，九州神主脸上闪过一丝惊疑，总觉得这气质在哪儿见过。
神林御子不管她是生气，还是威严，质问道：“放下他，他要——”
“你再废话，他就真要死了！”
姬宫十六夜一甩袖，关上舱门，和源清素消失在卧室。
留在甲板上的水天宫巫女，浑身颤抖，头发与眉毛上，染上了一层白霜，嘴唇呼出阵阵白雾。
她从没见过如此诡异强大的神明之气。
浮空盘旋、青光流转、空灵蕴藉的香叶冠，如喝光的啤酒瓶一般，滚落在地。
众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这至尊神器，或哀叹，或同情，或贪婪。
北海道巫女看向船楼，神林御子、糸见沙耶加、糸见雪、羽生千歌、出云巫女、源清美……全候在姬宫十六夜的门外。
在她看来，源清素已经没救，她们的行为，就像用雪当被子，试图取暖。
觉得不解和一切都是徒劳的同时，她心底又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拾起香叶冠。
不知怎的，她想起源清素指尖勾住它，笑着说话的神情，又看见，他边说话，边把它戴在头上，那洒脱不羁的风度。
有点不舍，还有些……难过。
‘刚才应该再坚持一会儿的。’她想。
◇
姬宫十六夜将源清素放在榻上，此时他看上去，和一座雕塑没有任何区别。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眸。
空气中嗡嗡作响，一面雕刻有关西地图的镜子，在她脑后浮现出来。
镜光笼罩，源清素身上的寒气，如抽丝，又像是一阵阵雾气，被缓缓吸走。
穿在他身上的和服，加入了町级妖怪残骸的碎片，如风化的碎纸，洒落一地。
源清素从混沌中醒来，觉得好冷好冷。
“你这个白痴！”耳边听见姬宫十六夜的娇骂声。
他想笑着回她的话，却怎么也动不了，全身像是失去知觉，不听使唤。
寒意越来越深，他忍不住打哆嗦，耳边又听见姬宫十六夜松了一口气的叹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不再颤抖，他终于能睁开眼睛。
眼睫毛上依旧带着蓝色的冰晶，透过冰晶，姬宫十六夜那张明艳的脸，有些苍白和遥远。
“小……夜子，你……没……事吧？”他的声音空洞沙哑，像风吹过戈壁荒城，荒城发出的呜咽声。
救他的时间里，姬宫十六夜想了好多骂他的话，此时听见他的声音，喉咙却被堵住了，眼睛酸得厉害，要落下泪来。
“……闭嘴。”她想生气，语气里又隐藏不住的心疼、害怕、委屈。
源清素微微笑起来，抬起手，抚摸她的脸。
“好暖和啊。”他轻声呢喃，声音开始变得好听，逐渐恢复原本的音色。
“你这个傻子，”姬宫十六夜压下情绪，“也不看是什么，就知道往前冲，不要命了吗？”
“当断不断，咳咳，反受其乱。”源清素虚弱地笑道。
姬宫十六夜瞪着他，他又接着说：“我以为没事呢，没想到那妖怪那么厉害，咳。”
“那是木花开耶姬一个级的妖怪，你这次能活下来，要给我磕上十年的头！”
“别说十年，一辈子也行。”源清素笑着说，笑容有力了，也不再咳嗽。
姬宫十六夜冷哼一声。
“她们呢？”源清素又问。
“死了。”
“你好可爱。”
“不，我凶得很。”
“最可爱的小夜子，木花开耶姬一个级是什么意思啊？”
“县级之上。”姬宫十六夜惜字如金，依旧在生气。
“我还以为是县级呢，想不到这么厉害。”
源清素若有所思，想起四月在千鸟渊，那占据整个东京天空的【木花开耶姬】。
在冰山内，躺着睡觉的小人，不过手掌大，和小蝴蝶差不多。
身体越来越暖和，源清素缓缓躺下来，靠在姬宫十六夜身上。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要大。”他说。
“抬头就能看见星星，为什么你会觉得世界小？”姬宫十六夜还是没好气。
“这是什么？”源清素望着她头顶的镜子。
“镜子。”
“好吧。”
源清素惬意地闭上眼睛，后脑勺感受着姬宫十六夜身体的柔软，嗅着她的芳香。
“你不问？”姬宫十六夜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像是温暖他，又像是通过触摸，确认他真的回到了她身边。
“我等你自己说。”源清素没睁开眼，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姬宫十六夜生气似的挤了挤他的脸，在他嘴唇嘟起的时候，又亲了亲他。
“三神器。关西、关东、北海道，三个地方各一件，也是统治的基础。”
“和普通神器有区别吗？”
“使用的是生民之气，不是神明之气。”
“生民之气？”
“你的神林小姐，准确说是神巫咒，用的就是这个力量。”
源清素将姬宫十六夜柔软的手拿在手里，轻轻揉捏着，神色沉吟。
“那应该很厉害才对，上一代大御所为什么不出手收拾珊瑚魔蛾，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媳去送死？”
“除了救你，你见我用过吗？”姬宫十六夜反问。
源清素想了想，看着她的眼睛：“和神巫咒一样，需要时间？”
“杀一只县级妖怪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消耗了了力量，另外两个人没有。”
“互相牵制，所以只好消耗手底下的修行者？”
“三神器为了保护生民而诞生，到了统治者手里，却成了统治的工具。”姬宫十六夜嘴角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这也没办法。”源清素叹道。
历代【京都之主】、【大御所】、【太阁】，就算想使用神器保护手下的人，碍于其余两个人，最后不得不放弃，作壁上观。
“我来到东京，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
“哦？”源清素来了兴致，“我还以为你嫌清凉殿不清凉，跑出来玩的呢。”
姬宫十六夜捏了一下他的脸，说：“我是来找御子的，想和她打好关系，等她成为大御所，一起消灭北海道。”
“神巫淡泊名利，消灭北海道之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
“本来应该是这样，”姬宫十六夜叹了口气，“结果命运安排你这个花心鬼来折磨我。”
她又捏源清素的鼻子。
“三神器这么厉害，能对付木花开耶姬吗？”鼻子被捏住，源清素声音闷闷的。
“一件不行，两件平手，三件最稳。”姬宫十六夜说。
“有意思。”源清素笑起来。
姬宫十六夜好笑地瞅了他一眼，知道他好斗的性子又来了。
“你这个傻瓜，”她板着脸，“以后有事，别傻乎乎地冲在前面，老实待在姐姐身边，听到没有？”
“我一辈子都在你身边。”源清素拿起她的手，放在唇上亲了一下。
姬宫十六夜嗔怪地收回手，又主动握住他的手。
“除了木花开耶姬，还有县级以上的妖怪吗？”
“从古至今，出现三只，这三只一只没死的活到现在。”
“哪三个？”
“第一个你也知道，就是在东瀛肆无忌惮，甚至被认为是象征的木花开耶姬；第二，永生玉扇，居住在被当成圣地的富士山；最后是把北海道当后花园的浮冰——阿寒。”
“后面两个没听人说过。”源清素奇怪道。
“普通人也不知道妖怪。”
“因为没有办法，不想让他们生活在绝望中？”
“也是防止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去触怒祂们。那三只随便一个，都能让东瀛沉没。同时出手，就算集齐三神器，也不是祂们的对手。”
“对了。”源清素想起一件事，“你用这镜子救我，会不会让大御所和太阁有机可乘？”
“这下知道我为了救你付出多少了吧？”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又有些委屈。
源清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心里只有御子，为了她死都可以，却不知道我为了你，连关西都不要了。”姬宫十六夜继续可怜兮兮地说。
“我记得你的好，一定帮你成为天下之主。”
“放屁！未来是你成了天下之主，别以为我不记得夜见岛上的事！”
“那绝对是你让我的！”
“不过——”姬宫十六夜忽然暧昧一笑，“你要真成了天下之主，娶几个女人也说的过去。”
“你同意了？”源清素激动地坐起身。
“我一直同意啊，”姬宫十六夜笑道，“御子，看御子她同不同意。”
“这算什么同意啊。”源清素又倒在她怀里。
姬宫十六夜搂着他，亲昵地嗅着他的头发，心里觉得很舒服。
“少了一点没事。”她轻声说，“但如果因此松懈，这次少一点，那次少一点，等习惯用三神器去轻松解决问题的时候，就是另外两个人找上门，解决你的时候。”
源清素点头。
这关系到姬宫家千年的统治，还有姬宫十六夜本人的安全，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以后我会注意的。”他握住她的手，保证道。
“不止是为了关西，你也想想我，你要是死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姬宫十六夜哀怨着说。
“……真的假的？”
“假的。”姬宫十六夜笑颜如花。
“吓我一跳。”源清素抚着胸口，又躺了回去，他真被吓到了。
“真有了怎么办？”姬宫十六夜笑着问他。
“还能怎么办？女的叫姬宫十七夜，男的叫姬宫……嗯——，男的怎么都好，一郎、二郎、三郎，四五郎。”
姬宫十六夜好笑似的笑起来：“我可不允许你这么敷衍地对我儿子。”
“是是是。”
“对了，快让我摸摸那里，检查一下，别冻坏了。”
“别……”
“哇！哥哥，你好威武啊！”
“这不是和以前一样嘛。”
“以前就很威武啊。”姬宫十六夜一副天真的语气。
“是嘛？让我实际试试，看有多威武。”源清素手伸进姬宫十六夜的和服裙裾里，隔着白色的绸缎，抚摸她纤细紧实的大腿。
“我倒是无所谓，她们还在外面等着呢。”姬宫十六夜捧着他的脸，满脸红晕地笑道。
“差点忘了！”源清素反应过来。
“来都来了，别走啊。”姬宫十六夜欢快地笑着，修长的双腿，勾住源清素的腰。
“姐姐，下次，下次。”源清素安慰似的在她脖颈上亲了两下。
姬宫十六夜配合着仰起脖颈。
“不嘛~”她咬着嘴唇，眼睛里好像要滴出水，“人家现在就要。”
源清素心里一阵乱跳，呼吸炙热，兴致勃勃，难以想象几分钟之前，整个人差点被冻死。
姬宫十六夜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抿嘴而笑。
“好了，好了，姐姐放过你这次。”她松开盘在源清素腰间的腿。
“哼，待会儿收拾你。”源清素手托着她的脖颈，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
姬宫十六夜发出一声起伏荡漾的呢喃。
源清素听得心火直冒，狠狠把脸埋在她胸口，使劲揉了一圈，深吸一口气之后，又以‘离开家乡，奔赴战场的战士’的决然起身。
姬宫十六夜看他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娇笑。
源清素衣服没了，姬宫十六夜房间又全都是女人的衣服，只能躺在床上，让她去叫她们进来。
姬宫十六夜整理一下衣服，打开房门。
“好了吗？”神林御子当即问。
“好了，累死我了。”姬宫十六夜袖子轻擦晕红的脸。
神林御子没看她第二眼，丢下她，直接进了卧房。
糸见姐妹、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也想跟着进去，被姬宫十六夜拦住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她们，眼眸深处，带着【京都之主】的高高在上，她是傲慢的。
众人都很聪明，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强求进她的房间。
甲板上传来欢呼声，所有人得知源清素没事，源永德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天目一箇抚摸胡须，老神在在，他不信源清素会死。
未来的天下之主，把【珊瑚魔蛾】留给现在的自己，自然是早已算好了一切。
“我要进去。”北海道巫女对姬宫十六夜说。
“不行。”
“我把这个还给他。”六出花手里拿着香叶冠。
姬宫十六夜伸手去拿，六出花不给她。
“给我。”姬宫十六夜命令道。
“我捡到的。”
“谁管你是不是捡的，交出来。”
“不要。”
两人在门前像小孩子似的争吵起来。
屋内。
“好了？”神林御子问。
“好了。”源清素乖乖回答。
“好了为什么还躺在她……还躺着？”
源清素掀开被子，露出健硕的上身，然后又盖上，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神林御子在床边坐下。
“小蝴蝶的分身冻死了。”她说。
源清素摸摸后脑袋：“还真死了，小蝴蝶不会有事吧？”
“没事。”
“哦。”
沉默了一会儿，源清素试探着说：“神林小姐，你要骂就骂，我真的好了，精神也没问题，承受得住，你这样看着我，我很害怕。”
“我骂你做什么？”神林御子微微笑起来，“我想好了，你只要出事，我也不活下去。”
源清素心里涌出暖意，但一碰到神林御子的眼神，又觉得她是在讽刺自己。
“我当时没想太多，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县级妖怪，能闯出去。”
“以后我不但全听你的，还一定站在你身边，亦步亦趋，就跟小鸭子跟着鸭妈妈一样，你见过那场面吗？可好玩了。”
“对不起。”
不管源清素说什么，神林御子的眼神始终很温柔。
源清素想尽办法，说尽好话，依然没办法让她变得不和善——有时候和善反而更可怕。
“神林小姐，帮我拿件衣服吧。”他说。
“好。”十分钟已经过去了。
神林御子站起身，源清素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对了，蝴蝶分身再给我一个。”
神林御子停住脚步，摊开手，一只金色光芒组成的蝴蝶，在雪白的掌心扑翅。
“是你自己要的，不是我要监视你，不给你隐私，管得太严。”
“是我自己要的。”
‘原来症状在这里！’源清素不动声色，神林御子在他心里更可爱了。
他接过金色蝴蝶，放进头发。
金色蝴蝶扑腾两下，随即暗淡，与漆黑的发色融为一体。
“做事鲁莽，以为自己有点天赋，就天下无敌了？我都不敢直接冲过去。”等蝴蝶暗淡下去的时间，神林御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教训他。
源清素笑嘻嘻地看着她严厉又清丽绝美的脸。
神林御子瞪了他一眼，隐约觉得自己刚才的赌气被看穿了，又说教了一句，便转身朝外面走去。
来到客厅，她扫了眼姬宫十六夜和北海道巫女，不解地问：“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姬宫十六夜高举香叶冠，和服袖子滑落，露出两条又细又白的胳膊。
“她抢我东西！”北海道巫女同样举起手，去抢香叶冠。
“什么你的东西，这是我给……我的清少爷的。”
“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船舱甲板你也能捡到这个？”
“我躺在雪地里都能捡到神器。”
“谁跟你扯那个。”
“你。”
“我……呼，气死我了，御子，你来说说理！”
神林御子看都不看两人，径直出去了。

第168章 再遇
翌日清晨，甲板上站满了人，所有人都被召集起来。
“是要回去了？”有人猜测。
“应该是，海上太危险了。”不少主动跟来的人，已经后悔了。
“以前感觉这日子没法过，想不到在海上待了几天，居然感觉从前的生活还可以。”
“村级、町级、县级，所有妖怪都遇了一个遍，我这一辈子只见过一次町级妖怪，更别说县级了！”
“筑紫王自己都差点死了。”
“那是大人他为了救我们，主动冲在前面，才受了伤。”
“筑紫王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人。”
众人议论纷纷，各有各的想法。
“安静！”天目一箇喝了一声。
刚才嗡嗡作响的巨舰，霎时间只剩海浪与风声。
确认完自己依旧威武、不可抵挡的源清素，走上船楼露台，在巫女歌仙们的簇拥下，俯瞰甲板上的修行者。
“诸位，”他开口，“昨天遇到了出海以来最大的危险，我能活着再次见到大家，全靠运气挺过来。”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
“我知道，有人怕了，后悔了，想回去了。”
“我也怕，也后悔，也想回去。”
“但怕有用吗？后悔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回去，祂就不会来找我们？”他手指向绣有【珊瑚魔蛾】的旗帜。
在晨风中翻涌，这只妖怪像是活了一般，天目般巨大的双眸，时而俯视众人，要飞冲而下；时而眺望远方，准备挣脱帆布，遁入远方。
“我这个人，享受战斗的乐趣，而比起战斗的乐趣，我更不想输。”
“我绝不会退。”源清素声音平静。
“我已经感觉到珊瑚魔蛾的气息，祂就在不远处。”
“要么死在海上，要么带着珊瑚魔蛾的尸体回东京。”
他重新将香叶冠戴在头顶，掷地有声，像是在和大海宣战：
“除了死亡，人、妖怪，还有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能打败我！”
众人望着他，默然不语。
“大人，”天目一箇忽然高声说，“恕我直言，死亡也不是您的对手！黄泉国，已经在您的统治下！”
众人悚然一惊，忽然想起这件事。
源清素哈哈大笑：“说得好！天目，等你死了，我保你神志不失，让你在黄泉国继续锻造神器！”
“谢大人！”天目一箇连忙行礼，脸上克制不住的狂喜。
他见识过源清素的神威，黄泉女神都不是他的对手，这看起来天方夜谭的承诺，绝对不会假！
其余人将信将疑，有人觉得他们是不是疯了，也有人心里有了别样的念头。
这些人是什么反应，源清素不在乎，他只是将自己的决心告诉他们。
知道【木花开耶姬】、【永生玉扇】、【阿寒】的存在之后，他只想往前，不断往前，变成庞然大物，绝尘而去。
晨会之后，猎妖舰劈开如蓝宝石的海面，继续驶向深海。
“筑紫王阁下，我们距离珊瑚魔蛾还有多远？”举办宴会的大殿内，九州神主问源清素。
“不远了，”源清素说，“以现在的航速，明天就能看见祂。”
九州神主点点头，忍不住沉吟起来。
众歌仙、巫女、族长，商议了一会儿明天的交战事宜，全都退下去，安排手下的人。
源永德落后几步，悄悄留了下来。
“清素君，请多注意自己的安全，只要你活着，不管是珊瑚魔蛾，还是其他什么，将来都不是你的对手。”他婉转地劝道。
“修行之人，得有几分不怕死，不过你放心，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源清素笑道，“昨天看着危险，其实是一场戏，我在引蛇出洞，这船上的人可不全是来讨伐妖怪的。”
“原来是这样！”源永德恍然大悟。
“你去布置吧，让清美小心点。”
“好，你安心修养。”
姬宫十六夜目送源永德走后，对源清素说：“这老头之前还想收拾你，现在快把你当儿子关心了。”
“利益罢了。”源清素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手臂搁在扶手上。
他语气悠闲地说：“利益好啊，简单，感情才麻烦。”
“什么意思？嫌我们麻烦？”姬宫十六夜说。
“感情麻烦，所以只和你们谈感情，和你们谈感情已经足够了。”源清素笑道。
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又微笑起来。
“你看她的样子，”源清素假装说悄悄话，对神林御子说，“我就说吧，感情才麻烦。”
神林御子避开他往自己耳朵上吹来的热气，手戳在他腰上。
姬宫十六夜伸手去拧他的脸——她昨天发现这样做的手感很好，而且脸被捏住的源清素很可爱。
北海道巫女看着三人，想了想，站起身，蹲在源清素跟前，小拳头如轻柔的雪花似的捶打在他胸口。
“……你做什么？”源清素一动不动地俯视她。
在他两侧，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同样不解地看着北海道巫女。
北海道巫女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然后，继续捶他胸口。
不管是力道，还是白皙的手，亦或者她这个人的心思，真的和雪花一样。
看着人偶般漂亮的六出花，源清素察觉到一丝危险，当初姬宫十六夜也是同样如此。
他毕竟是一个正常的男性，有些东西抑制不住，不受意志左右。
‘消灭【珊瑚魔娥】之后，就和她分开吧。’他想着。
就在这时，他又忽然想起来，作为答应帮忙的回报，北海道巫女要在白山神社住一年。
“你捶够了没有？”他问北海道巫女。
北海道巫女收回手，依旧保持蹲在源清素跟前的姿势，问另外两位：“你们为什么打他？”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连姬宫十六夜，都控制不住稍稍提高了音量。
神林御子笑了起来，生性淡泊，又喜欢小恶作剧的她，觉得很有意思。
北海道巫女歪了一下头，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们打他有什么好处吗？我没发现。”
“你能不能先起来。”源清素打断她。
他坐在椅子上，北海道巫女蹲在他两腿之间——这样的姿势，他和姬宫十六夜都没试过。
“哦。”北海道巫女双手撑在源清素双腿上。
“清素君，你要注意……”糸见姐妹、羽生千歌、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走进大殿。
北海道巫女双手撑在源清素双腿上……站了起来。
她将滑落到嘴角的白发拨开，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早上就没喝水，刚才一顿乱拳，让她觉得有点口渴，她喜欢喝水。
“咽下去了？”水天宫巫女捂住嘴角，忍不住跟着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北海道巫女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再次疑惑地歪头，发现出生在雪地外的人，都好难理解。
“你们四个人。”糸见沙耶加表情一言难尽。
羽生千歌用手挡住糸见雪，在她的手掌下面，糸见雪的脸飞速变红。
“连神巫也——”出云巫女有点惊讶，觉得人果然不能只看外表，甚至是气质。
“我？”正微笑看戏的神林御子，忍不住一愣，随后恨恨地将手戳向源清素的腰。
“怪我？”源清素笑着抓住她的手，笑着问她，“这次不是我的错吧。”
“难道是我的错？”神林御子质问。
“就是神巫不小心把我杀了，也不可能是神林小姐你的错。”
“你要是想死，我可以帮你。”神林御子又想起他莽撞的行为，冷淡地抽回手。
源清素正要说两句俏皮话，耳边又听见姬宫十六夜的叹息声：“不可能是她的错，那就是我的错，唉。”
所以说，谈感情麻烦。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别忘了，北海道巫女一旦有了疑惑，就绝不会放弃。
“我也想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源清素叹气。
“你又在说什么？”
“没什么。”源清素看向糸见沙耶加，“你让我注意什么？”
“注意身体。”糸见沙耶加走过来，揶揄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源清素无力道。
众人也知道刚才是误会了，再怎么，也不可能四个人一起做那种事吧？何况，源清素裤子还好好穿着呢。
不过北海道巫女为什么跪在那里？这是她们想不明白的地方——源清素自己也想不明白。
唯独水天宫巫女，耸动着秀气的小鼻子，试图寻找某种余韵。
糸见沙耶加在紧挨上首的右侧坐下，对源清素说：“刚才人多，我没说，我是来提醒你，要注意神道教的人，还有北海道的人。”
“我怎么了？”北海道巫女说。
“你闭嘴。”源清素忍无可忍，看都不看她。
“哦。”北海道巫女乖乖应了一声。
这反倒让众人齐刷刷把视线投向她。
“昨天没有坚持，认为他没救了，内疚，下次我会尽全力。”她又说，“清素如果死了，我会有点难过。”
“你真喜欢上他了？”姬宫十六夜笑着问。
“这里的人都喜欢他吧？”
“喜欢哦。”糸见沙耶加笑着承认，还把糸见雪细小柔弱的身体拉了过来，“姐妹花哦。”
“姐姐！”糸见雪真的生气了，脸被气得通红，急得快要哭出来。
“连你也——”神林御子看向出云巫女，她很记仇，以牙还牙。
“我？我……我还好。”出云巫女不好意思地说。
说完，她又立马改口：“只是欣赏，觉得他很有志向！”
“很受欢迎嘛。”姬宫十六夜用胳膊肘捅了捅源清素，看似打趣地调侃。
“重点是在这里吗？”源清素叹气，“可以的话，我希望没有下次，我想活下来。”
“别闲聊了，快点讨论正事吧！”糸见雪从姐姐怀里挣脱出来，梳理着长发说。
“还是小雪懂事。”源清素十分欣慰。
“是比你懂事。”糸见雪不客气道，她对源清素昨天的冲动行为很生气。
神态类似神林御子，这也是源清素喜欢她的理由。
“这段时间他们倒是很安静。”出云巫女已经镇定下来，“北海道就算了，神道教竟然也没任何动作。”
“越是没有动作，图谋就是越大。”姬宫十六夜说。
源清素点头，对众人说：“和珊瑚魔蛾交手的时候，我们几个尽量靠在一起，一旦事情不妙，赶紧跑。”
“跑？这可不像你啊。”糸见沙耶加取笑道。
“吃了这么多次亏，挨了那么骂，母亲也等着我给她养老，我这头飞蛾，也被束缚住了，知道离火远一点。”
“你现在是歌仙了，安安心心沉淀一段时间。”神林御子说。
“打完珊瑚魔蛾就沉淀。”源清素笑着应道。
“这句话可不能乱说啊，一般说这种话的人，都没好下场。”糸见沙耶加说。
“你这句话才不能乱说！”源清素累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预备了几个应对突发情况的方案，也都散了。
【珊瑚魔蛾】就在眼前，还有强敌潜伏在身边，谁也放松不下来。
特别是糸见沙耶加，这场战斗，关系到她往后到底能不能回到正常生活。
如果失败了，更糟糕一点，源清素死了，官方的一些人，绝对不会再提什么“将功抵过”，而神道教也没了她的去处。
她比源清素自己，还要看重他的生命。
其余人也都有各自的理由。
这场与妖怪、与人的战斗，必须胜利，彻底的胜利。
当天没发生诡异的事，源清素在房间里修行了一整天，那场几乎杀死他的寒气，让他对神明之气有了更多理解。
飞蛾扑火，会被烧死，获得的光亮也更多。
而源清素，又有足够抓住这些光亮的天赋，进步十分神速。
他最近又从香叶冠里找了一门“两个人一起修行”的咒。
原理大概是这样——两名亲密无间的异性，器量相融，借助对方一部分器量来修行。
姬宫十六夜沉迷于此，拉着他彻夜修行，说要早日修成传说中的金丹。
源清素看来，修出来的，只会是“元婴”。
神林御子的修行进度不慢，但远不能和两人相比。
根据神巫咒的效果，只有当她做出有利于众生的事，生民之气才会飞速提升她的神力。
第二天，黄昏时分，天气阴冷，北风呼号，卷起两米多高的白浪。
源清素屹立在船楼上，清楚地感知到，那股‘属于自己，又不属于现在的自己’的神力，已经近在咫尺。
猎妖舰气氛压抑，船每开出去千米，众人便要吞咽一口水。
甲板上正在聊天的修行者，有时候会突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今天的夕阳红得诡异，整个大海被染成了血池。
“呜——”天地间响起一道空灵的声音。
海面像是纸被钻破，巨浪一圈圈朝外涌，白沫滚滚，沉重如巨岛的猎妖舰，在这浪花中剧烈跌宕，成了一艘小船。
“珊瑚魔蛾？”
“不是！”
“妈的，又是什么妖怪！”
一头巨鲸，钻出水面，喷出如瀑布般的冲天水柱。
夕阳穿过水柱，世界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町级！是町级妖怪！”桅杆上，阴阳寮的阴阳师大声说。
水柱轰然落地，狂风席卷，漫天水珠如箭雨般射落，众人像是面对一场暴风雨。
“绕走吗？”暴风与骤雨中，九州神主问源清素。
“不。”源清素望着眼前的巨鲸，“已经到了。”
“到了？”众人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巨鲸发出愤怒、恐惧的不详嗡鸣，随后，一阵抑扬顿挫、宛如天籁的可怕梵音，将巨鲸的声音压了下去。
另一只妖怪，从海水中缓缓攀升，居高临下俯视差点掀翻大海的巨鲸。
那对美丽的红色犄角，分出枝杈，弧线优美，仿若美丽的珊瑚树。
纵横交错，宛如最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人体血管般的复杂，不断有血红色流光，在珊瑚角内流转。
背对夕阳，看起来像巨大的蛾子，又像是神圣的天使，凛凛不可一世。
“珊瑚魔蛾。”

第169章 海天之间
瑰丽如王冠的珊瑚角，血光流转，猛地爆发一团绚光。
绚光奔涌如河，裹住巨鲸，将祂抬出海面。
海水从巨鲸身体滑落，形成数不清的瀑布。
四周水汽轰鸣，巨鲸哀嚎，那庞大的身躯，在珊瑚角的绚光中不断挣扎。
远处猎妖舰在巨浪中颠簸，船上的人，全都傻傻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巨兽之斗，像是远古神话的一页。
“珊瑚魔蛾在做什么？”糸见沙耶加不解道。
巨鲸的哀嚎声，越来越弱，逐渐坍塌成一团深蓝近乎黑的神明之气。
这团神明之气，像是一团实际的液体，被【珊瑚魔蛾】一股接一股的吸走。
“进、进食？”出云巫女惊讶道。
“妖怪也需要吃东西吗？”糸见雪疑惑地问。
“没听说过。”出云巫女视线牢牢锁住【珊瑚魔蛾】。
“不对！”源清素脸色一变，“祂在吸收别的妖怪恢复伤势！天目！”
天目一箇运起神力，纵声怒吼：“所有人听令，动手！”
众人回过神。
三十次以下的修行者，全部进入船舱，与这艘猎妖舰融入一体。
糸见雪跟着羽生千歌，也准备前往属于她们的位置。
“你们小心。”糸见雪看着姐姐和源清素。
“放心吧。”狂风暴雨中，糸见沙耶加背对巨兽，朝妹妹开朗一笑。
源清素已经冲天而去，黑光怒爆，化作一条红黑色巨龙。
巨龙张牙舞爪，昂首纵声狂啸，啸声如狂雷滚滚，乌云汇聚，天地陡然失色。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腾空而起，金芒、火焰、雪花，环绕在巨龙周围。
九州神主、天目一箇、羽黑歌仙、源永德、藤原族长、一条族长等人，也鼓起神力，悬浮在半空中。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万卷上人高唱空海大法师的法号。
“法身周遍，器无差别！”高野山众僧，齐声大喝。
所有人的器量连接在一起，组成一个巨大的金色「卍」字。
“牟！”
梵音阵阵，硕大的「卍」字光轮，宛如一轮新的太阳，又像黑暗中的火把。
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围绕在这些人身边。
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一些原属于救援部的三十次以上修行者，盘膝坐在甲板上，联起手来，治愈咒如一道道水流，与众人链接。
滚滚乌云，阵阵狂风，海风嘶鸣，巨浪滔天。
众人如一团团霓虹火苗，在海天之间燃烧。
【珊瑚魔蛾】注意到他们。
四翼横展，如遮天巨云。
陡然拍下，狂风大作，海浪冲天。
“姆——”宛如圣音梵唱的尖啸。
听在众人耳力，却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有人眼前一黑，身体里像是有一枚炸弹爆开，浑身血肉要离开骨头。
歌仙以下的修行者，不少人在空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被声波冲击得晕头转向。
巨浪如十万大山，又如群马狂奔，巨岛般的猎妖舰，活生生被巨浪打得掉了头，差点被抛到天上去。
这就是县级妖怪的一击之威。
箱根火龙震天怒吼，巨口如强弓一般张开，夜空闪电飞舞，汇入狰狞龙嘴。
神巫展开双臂，黑发飞扬，巫女服猎猎作响，金芒冲天，一条百米长的金色雷蛇凝聚，朝着【珊瑚魔蛾】纵声嘶鸣。
伊势巫女脚踩火焰凤凰，手持神弓，加持各大咒法、足以贯穿天地的箭矢，蓄势待发。
北海道巫女与糸见沙耶加结印，太平洋张开巨口，咬向【珊瑚魔蛾】。
其余众人也使出浑身解数。
“姆——”【珊瑚魔蛾】再次发出尖啸。
珊瑚角延伸出来的光芒，捆住巨鲸炼化的神明之气，丢向众人。
先是一阵狂风，随后空气硬生生被排空，神明之气在半空中重新变回巨鲸。
缩小一圈的巨鲸，如一座山，又像是神灵的一拳，要捣碎一切。
来得太快，退无可退。
箱根火龙怒吼，口中黑色闪电化成一道电光，喷涌而出。
金色蟒蛇、利箭、佛光、刀光、剑影，猛地撞上去。
十九位歌仙、四位神主级的一击，直接洞穿了这只流失小半神明之气的巨鲸。
巨大的光芒中，巨鲸无声崩解，化作尘埃，几枚残骸坚持了片刻，也变成齑粉。
巨鲸消失，打算腾空躲开这一击的【珊瑚魔蛾】，被北海道巫女与糸见沙耶加的咒法咬住。
【珊瑚魔蛾】振翅，硬生生上升了一截，大海翻涌，像是被整个拔起。
北海道巫女原本雪白的脸，泛起红晕；糸见沙耶加一个踉跄，咒印差点松开。
源清素等人的咒法，穿过巨鲸，狂飙而至。
刺眼的绚光中，【珊瑚魔蛾】发出痛苦的嘶鸣。
众人正按照计划，酝酿第二波攻势，【珊瑚魔蛾】突然发出怒吼，珊瑚角血光流转，漫天霓虹全被吸了进去。
“这是什么？”
天目一箇难以置信地望着吞吸一切的瑰丽珊瑚角。
“这妖怪能吸收神明之气和神力！”九州神主沉声道，表情说不出的震惊。
众人满脸惊骇，眼睁睁看着【珊瑚魔蛾】刚才被打出的伤口，随着吸收神力，逐渐愈合。
“不对，妖怪不是可以自由操纵神明之气吗？”糸见沙耶加不解道。
她是第一次讨伐妖怪，有些东西，记得格外清楚。
“我也觉得奇怪，”「卍」字光轮中，万卷上人的声音传来，“刚才试图封锁祂与自然的联系，却发现祂独立于天地之外。”
“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这妖怪能吸收妖怪和修行者的神力，代价或许就是失去与天地间的联系。”安倍一族的族长猜测。
“放弃咒法，改用神器和体咒！”源清素当机立断。
“是！”众人大声应道。
神林御子唤出【神巫绫】、姬宫十六夜依旧拿着弓箭、北海道巫女从腰带中取出冰晶；
糸见沙耶加手指凌空一勾，一道小小的金轮，被勾了出来，在指尖呜呜旋转，飞溅出火星似的蓝色神力。
九州神主大袖一甩，一道青色剑光飙射而出。
其余歌仙族长，也都拿出各自的神器。
不同于那些普通修行者使用的神器，这些神器，至少用了一枚完整的町级妖怪残骸。
【神巫绫】、姬宫十六夜的弓、北海道巫女的冰晶、九州神主的剑、还有一位歌仙的长枪，更是拥有远超其他神器的强沛神力。
天目一箇神器众多，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张网来。
圣音梵唱，【珊瑚魔蛾】翅膀一闪，飓风突起，风雷激啸，朝众人猛扑而来。
“散开！”源清素怒吼着，冲入云层。
其余人化成神力流星，爆射而出。
金芒、火光、冰雪、蓝浪，各色神力，宛如线条交织，穿梭在飓风、骇浪、闪电中。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决战。
神器从各个角度轰向【珊瑚魔蛾】，【珊瑚魔蛾】每一次尖啸、振翅，都会带动无与伦比的神威。
海天之间，混沌一片，大海不知道被打翻多少次。
终年照射不到阳光的海底，腥臭的红色淤泥，腐烂海洋生物的沉积物，在气浪中冲天而起，又被绚光消融。
猎妖舰快要躲到天边去了，依然被浪头打得跌宕。
“轰隆隆”，闪电纵横交错，如火树银花，布满海天之间。
“威光掣电，霹雳随身！”源清素仰头大吼。
“轰！”，漫天闪电，全部劈向源清素。
箱根巨龙躬身咆哮，浑身炸射出刺目电光，变成一条金龙。
祂发出一声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的霸烈怒吼，转身俯冲，闪电似地撞向【珊瑚魔蛾】。
【珊瑚魔蛾】此时恰好被众人打了一个踉跄，同时把一名不小心的歌仙抓住，拼命吞吸他的神力。
祂天目般巨大的双眸，怒火喷涌。
如果不是受了伤，身体又有两股力量捣乱，祂早已把这些虫子杀了。
等祂发现如一道金色箭矢射来的箱根巨龙，已经来不及。
天光一顿，连大海一时间都是失去了声音。
绚光层层叠叠，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箱根火龙穿过【珊瑚魔蛾】的身体，一边消融，一边跌入大海。
“姆——”【珊瑚魔蛾】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珊瑚角霓虹爆射，无数修行者或重伤、或惨死，歌仙狼狈逃窜。
糸见沙耶加大腿被蹭到，大半块肉直接消失，如果不是水天宫巫女的治疗，右腿恐怕直接掉进海里。
【珊瑚魔蛾】的垂死挣扎，所有人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唯独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九州神主，抓住机会，丢出手中神器，做出最后一击。
“姆！”【珊瑚魔蛾】发生更加惨烈的尖啸。
狂风卷集着乌云，雷声轰响，一头红金色巨龙破海而出。
祂发出阵阵龙吟，穿梭在冲天巨浪的白沫中，再次化作一道利箭，贯穿【珊瑚魔蛾】的身体，冲入云层中。
一束天光，从红金色恶龙破开的云洞中，笔直洒落，照射在千疮百孔的【珊瑚魔蛾】身上。
狂风卷起一层层巨浪，怒吼着奔向天空，雷霆震怒，漫天火光，狠狠劈向冲上来的浪头。
对修行者而言，这一刻，世界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脸色苍白；
九州神主衣衫褴褛，控制不住地大喘气；
歌仙族长们擦拭嘴角鲜血，拿着破碎的神器；
高野山的「卍」字光轮，摇摇欲坠，暗淡的佛光中，众僧侣满脸痛苦，七窍流血，甚至已经昏死过去；
三十次以上的歌仙，有的没了手臂，有的掉了大腿，有的右半身消失不见，有的满头鲜血。
除了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救援部，拼命治疗他们的伤势，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天光中的【珊瑚魔蛾】身上。
这头妖魔，发出一阵阵沉闷而凄厉的低吼。
高达千米的身躯，千疮百孔，头顶瑰丽如王冠的珊瑚角，逐渐暗淡。
“赢、赢了？”有修行者怔怔地问。
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逸散。
“赢了……”
“赢了。”
“赢了！我们赢了！”
海天间，众人发出怒吼般的欢呼声，有些人像是打架似的抱在一起。
猎妖舰乘风破浪，缓缓驶过来，巨大的甲板上，用处黑压压一片人群，全都在招手欢呼。
神林御子看着这只杀死母亲、改变自己命运的妖怪，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只妖怪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现在看着祂哀鸣着死去，竟然有一丝难过与哀伤。
红金色恶龙当空盘旋，寻找着神道教的踪影。
就在这时。
“姆——”梵音重新鸣唱。
众人心头一跳，躲在暗地里的神道教，正要雷霆偷袭，又忽然止住了。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珊瑚魔蛾】的珊瑚角，不可思议地问。
源清素定睛看去，一团金芒，在血色珊瑚角中流动。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脸色同时一变。
神林御子感知到了神巫咒；姬宫十六夜发现了生民之气。
两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珊瑚魔蛾】治好了本不该治好的伤势，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关西的夜见岛。
十六年前，祂把上一代神巫吸收了，一部分神巫咒转移到了祂身上。
神林御子心脏怦怦跳起来，浑身绽放金色光芒，与此同时，【珊瑚魔蛾】也亮了起来。
一大一小，两团金光，闪耀在天地之间。
源清素冲落在神林御子身边，变回人形，双眸愤怒、惊恐、悲痛地看着她。
他想起离开东京湾时，【大御所】意味深长的眼神。
原来他早就知道。
怪不得……要让神林御子亲自动手。
有生民之气在，消灭【珊瑚魔蛾】，必须先消灭神巫咒，而消灭神巫咒……
“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身体还不消失？！”
“这道金光是什么？祂在和神巫交流？”
神林御子转过身，看向源清素，清丽如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御子……”
神林御子轻轻摇头，双眸温柔而眷恋。
风声呼啸，巨浪拍打大海，她痴痴望着源清素。
“你性格好斗，喜欢冒险，但没有能力抑制自己的欲望，又怎么能成为天下第一呢。”她轻声叮嘱。
“御子！”源清素抓住她的双臂，死死地看着她。
“以后要好好听话，珍惜自己。”她说。
“我们回去，不杀祂了，白子还在等我们，你答应要和我约会……”
神林御子只是轻轻摇头。
“清素，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为了让我喜欢你，每次见到我，都会夸我。‘你这身很好看’、‘身材好，穿什么都合适’、‘今天的发型很漂亮，古朴典雅’、‘一想到别人也能看到这么漂亮的神林小姐，心里就很不舒服’……”
“我会夸你，我每天都会夸你。”
“我很高兴，也很幸运，能在四月遇见你。”
源清素浑身发颤，手指紧紧抓住她。
【珊瑚魔蛾】的身体，在金光中缓慢复原，众人在九州神主的命令下，不断攻击。
打散一些，便恢复一些，珊瑚角坚不可摧。
神林御子拂开源清素的手，扭头对姬宫十六夜说：“清素就拜托你了。”
“你真要这么做？”姬宫十六夜不忍地看着她。
“还有其他办法吗？”神林御子笑着问。
姬宫十六夜沉默不语，三神器使用的是生民之气，销毁不了同根同源的神巫咒。
“为什么一定要杀祂？木花开耶姬都能活着，一头县级妖怪，让祂活着又能怎么样！”源清素大吼道。
他的心在颤抖。
他不相信，不相信这样的结果。
没了神林御子，杀再多的妖怪，成了天下第一，又有什么意义。
“清素，”神林御子牵起他的手，“你看清楚。”
电闪雷鸣，火光冲天，修行者拖着残躯，嘶声怒吼着围攻【珊瑚魔蛾】，猎妖舰上众人惊恐害怕。
更多的人，已经永远埋在这片大海里。
“祂很记仇，十六年前，是神巫；现在，是这里的所有人，只要活着，祂一定会回来。”
“那就让祂来！”
“祂去东京，去了京都，又怎么办？为了一个我，要让孩子失去母亲，老人在残垣断壁中哭泣吗？”
“有办法，一定有其他办法。”源清素不断重复。
神林御子只是摇头，泪水流了出来。
白子还在等她回去，小蝴蝶的葡萄吃完了吗？她好想再看一次白山神社的绣球花。
白山神社有许多野猫，总是躲在花丛中，作为神巫，不能有感情，但她好想逗它们，好几次都趁没人的时候，抚摸它们的小脑袋。
关于约会，她想了好多好多。
“以后没有我在身边，更要注意，一定要好好活着。”她控制住颤抖的声音，对源清素说。
“我们去夜见岛，去找我，我一定有……”忽然之间，源清素心猛地一颤。
‘祂交给你了。’
这是未来的源清素，放过【珊瑚魔蛾】时，对他说的话。
“我有办法了！”源清素茫然的表情，变成狂喜。

第170章 二选一
“什么办法？”姬宫十六夜连忙问。
不仅是担心神林御子的生死，【大御所】之位传给了侄子之类，她和神林御子是朋友，唯一瞧得起的人，也只有她。
神林御子死了，源清素也会伤心。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看着两人说：
“如果御子会死，未来的我为什么不在夜见岛收拾珊瑚魔蛾？以他……以我那时的本事，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最重要的是，不会眼睁睁看御子死去。”姬宫十六夜说完这话，盈盈欲笑地瞥了眼源清素。
“你和御子在我心里同样重要，能为她做的事，也能为你做。”源清素真心实意地说。
这种时候还……
“那我呢？”北海道巫女问。
“这种时候还有时间说这些？”源清素把心里话说出来，心情又开朗了一点。
北海道巫女还要说什么，神林御子先开口了。
她问源清素：“什么办法？”
“珊瑚魔蛾是妖怪，既然是妖怪，”说到这，源清素稍作停顿，“就能变成妖身。”
“祂还活着，怎么……你的意思，是将整个珊瑚魔蛾变成妖身？”姬宫十六夜看着源清素，语气中掩藏不住的惊讶。
“不行！”她又立马说。
以源清素的天赋，将一枚町级妖怪的残骸变成妖身，都要经历九死一生，不到万不得已，不敢轻易尝试，更别说活着的县级妖怪。
没有任何希望。
源清素微微一笑，说：“未来的我只把它打成重伤，还在祂身上留下一道神力——”
“还有神巫咒。”低头沉吟的神林御子抬起头，眼神恢复自信，“值得一试。”
“最重要的是，”源清素收起笑容，“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我当然清楚，我说的不行，是指不准你去。”姬宫十六夜看着源清素说完这句话，不管他的表情，又对神林御子说，“希望你能成功。”
“应该能成功。”神林御子笑着说，“如果未来的素素知道我失败了，还不提前告诉我，我现在就要打他的屁股。”
“你们等等。”源清素打断她们两个，“这事我去。”
“不行。”两个女人同时扭头对他下达命令。
“人选非常重要，一旦选错，就真的失败了！”
“所以才让我去。”神林御子说。
“我也不会放你去，这件事由不得你想怎么样。”姬宫十六夜盯着源清素。
哪怕是动手，她不会让源清素去冒险。
“你们仔细想想，好好回忆一下，当时我回到黄泉，是不是对我说‘祂交给你了’。”源清素看着两人，劝说道。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陷入沉默。
她们当然听见了，但这句话，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或许是这个意思的概率很大，万一错了呢？
谁也说不准。
眼前就像电影里的拆炸弹，红蓝双线，代表着神林御子和源清素，只有其中一根是安全的。
“当时的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姬宫十六夜咬着雪白的牙齿，对源清素发脾气。
她清楚是源清素的可能更大，但怎么能看着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回去问问不就好了吗？”北海道巫女不解道。
“当时珊瑚魔蛾就在眼前，就算老了，死了，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也应该能想起来，但未来的我没说，再问也没有意义。”
说完，源清素看着两人：“决定了吗？”
“你一定要去？”姬宫十六夜问他。
“这个时候不能感情用事，要靠理性做决定。”
“感情用事的是谁？”姬宫十六夜冷声嘲讽，眼睛红了，“最理性的做法，不是让神林御子去，你在边上看戏吗？”
源清素沉默，良久才开口：“小夜子，我不想失去你们。”
姬宫十六夜看了他一会儿，又瞪向神林御子：“你怎么说。”
“去吧。”神林御子说。
“不过，”她注视着源清素，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你失败了，我不会再试。”
意思是，直接毁掉神巫咒。
“好！”源清素笑起来，“成功了我们一起回去，死了一起死在这儿。”
“小夜子，”他又扭头看向姬宫十六夜，“我不会死，我一定会活下来。”
“保证有用的话，还要努力和实力做什么。”姬宫十六夜愤恨地说了一句，随后抓住源清素衣领，双唇吻在他嘴上。
源清素下意识搂住她的细腰，口舌之间，一道清凉的物体，滚落进他的肚子。
双唇分开，姬宫十六夜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段咒诀。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她轻推源清素，冷着脸离开他。
源清素看着她，觉得自己欠她太多了，多到让他忍不住质疑自己往后对她的爱，里面肯定会掺杂感激与偿还。
“当着御子的面，小夜子，我向你承诺，以后你是我的大老婆。”
“闭嘴！”姬宫十六夜怒喝道，“我没心思跟你开玩笑。”
“御子，”源清素又对神林御子说，“你看我做了这么多，是不是该同意了？”
神林御子看着两人，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坚持的了，都要死了。
“让我做大的话。”她说。
“……”
源清素看向姬宫十六夜。
“怎么？”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要反悔？让我主动做小？”
“和平年代了，分什么大小呢。”源清素心情复杂，想抽三十秒之前的自己一巴掌，又觉得这事没什么好反悔的。
“我赞成。”北海道巫女点头，“我不在乎大小。”
三人看了她一眼，都没说话。
“那我去了！”源清素语气轻松地笑道。
姬宫十六夜最后看他一眼，冲海天之间大喝道：“都给我停手！”
九州神主等人下意识收了神器。
一些歌仙以下的修行者，陷入狂乱，拼了命地攻击【珊瑚魔蛾】，直到附近的人拉住，才回过神来。
【珊瑚魔蛾】不再发出哀嚎，残破的躯体在金光的包裹下，悬浮在空中，天目般巨大的双眸，冷飕飕地看着每一个人。
九州神主正要开口，问他们是不是想到办法了，源清素已经化成一道黑光，冲向【珊瑚魔蛾】。
“天地同根，物我合一。”
众人惊讶的眼神中，一人一妖，没有发生任何碰撞，源清素如一滴水汇入【珊瑚魔蛾】这片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姆！！！”【珊瑚魔蛾】双目惊慌，发出震怒的狂鸣，随即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静止不动，双眸也缓缓合上。
陷入沉睡的千米妖躯，依旧在神巫咒的力量下，缓缓修复着。
“妖身咒？！他要做什么？”糸见沙耶加飞过来，又惊又恐地问三人。
姬宫十六夜没理她，对九州神主下令：“禁止所有人动手。”
九州神主犹豫了下，放弃开口询问的打算，转达命令。
◇
“怎么是你？”
【珊瑚魔蛾】的器量之海，是一座巨大的珊瑚山。
源清素刚冲进来，还没来得及寻找【珊瑚魔蛾】，耳边就听见一声惊呼。
他循声看去，神林御子站在珊瑚林中，雪白的脸上有珊瑚的红光闪烁。
“御子？不对，你是谁？”源清素脸色一变，质问那人。
长相很像神林御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神林御子清丽脱俗，宛若仙女；
眼前的女人气质神圣与威严，穿的也不是巫女服，是类似巫女服的红白宫装，大袖翩翩，头戴金冠。
“我是玉姬，”酷似神林御子的女人，同样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进来的是你？”
“玉姬？什么进来的是我？”源清素心里隐隐有些不妙。
“夜见岛的时候，未来的你告诉我，不久就能看见御子。”
源清素的心一下子掉了下去。
“姆！”【珊瑚魔蛾】从天而降，珊瑚角红光爆射，威力比起现实中至少强了十倍。
源清素手一挥，把这道红光拍开。
“我和你说了什么？”他看也不看【珊瑚魔蛾】，盯着自称玉姬的女人。
玉姬诧异地看了眼远去的红光一眼，嘴上回答：
“没说什么，就说了一句——‘妈妈，不久后你就能看见御子了’。”
◇
乌云密布，狂风卷着海浪，雷电纵横交错，众人静静地望着【珊瑚魔蛾】。
“为什么不动手？”一名神器断了半截的歌仙，不解地问。
其余人也都疑惑地看着伊势巫女。
姬宫十六夜瞅了众人一眼，不耐烦地解释：“源清素已经进入珊瑚魔蛾的身体，这时攻击，就是伤害他。”
“进入珊瑚魔蛾？”天目一箇先是一愣，随后惊叫道，“筑紫王大人想把祂变成妖身？！”
姬宫十六夜没回答，但众人已经陷入骇然，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远方突然射来八道亮光，闪电般没入失去意识的【珊瑚魔蛾】身体。
“什么东西？！”众人惊疑地张望过去。
伴随一阵娇笑声，早苗纱罗、蜘蛛、酒鬼等神道教组长，领着上千人从天边飞来。
“谢谢你们帮忙，珊瑚魔娥和源清素，我们收下了。”
神林御子眼光一扫她们，就要出手，姬宫十六夜拦住她。
她转头看去，发现姬宫十六夜正用嘲弄的眼神注视神道教的人。
神道教组长、上千名教众，同时结印。
八枚魔龙钉释放出昏黄色的神明之气，宛如八条小小的黄泉魔龙，在【珊瑚魔蛾】体内游窜。
【珊瑚魔蛾】发出疯狂的怒鸣，渐渐平息的风浪，霎时间又起波澜，无数龙卷风从天而降，气势汹汹，像是要吸干海水。
出云巫女又惊又怒，她没有得到任何行动的消息。
“动手！不能让他们伤害筑紫王，抢走珊瑚魔蛾！”天目一箇大喝道。
“让他们去吧。”姬宫十六夜冷笑道。
正准备出手的众人，回头不解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不理这些人，只对神林御子说：
“源清素和珊瑚魔蛾的意识正在较劲，现在支配这具身体的，是他们两个的本能，有好戏看了。”
神林御子看去，海风阴冷潮湿，早苗纱罗等人却满头大汗，持咒印的手，不停颤抖，显然十分吃力。
“姆——”梵音吟咏，圣音降临。
【珊瑚魔蛾】闭上的双眸，缓缓打开，在昏暗的天色，宛如两颗硕大的星辰。
祂翅膀微微一震，那庞大的身躯竟然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妖怪呢？”八组组长&#183;酒鬼一愣。
“酒鬼——”
“快跑！”
“在你后面！”
他听见五组组长的怒吼、蜘蛛的提醒，看见早苗纱罗阴沉的脸。
酒鬼猛地转身，接着便是身上一阵剧痛。
“啊——”
阴风怒号，雷鸣轰隆作响，一道道闪电如火蛇一般爬满天空，龙卷风吞吸着海水。
一道红色、黑色、金色的绚光，从瑰丽的珊瑚角飙射而出，如气泡一般裹住酒鬼。
酒鬼的双眸、鼻孔、嘴巴、耳朵，不断有琥珀色神力逸散。
在酒鬼惊骇、愤怒、恐惧、疑惑的嘶吼声中，他的身体开始崩裂，出现一条条裂缝。
一名歌仙，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被【珊瑚魔蛾】困住，抽吸神力。
早苗纱罗当机立断，再次结印，试图控制【珊瑚魔蛾】。
【珊瑚魔蛾】眼光微抬，天目般的双眸，从酒鬼身上移开视线，冷冷注视着她。
“还愣着做什么！”早苗纱罗娇喝道。
神道教其余人回过神，连忙结印。
魔龙钉喷出的黄泉神明之气，再次沸腾，在【珊瑚魔蛾】身体内撕咬流转。
【珊瑚魔蛾】一动不动，既没有发出痛苦的嘶鸣，也没有扇动祂遮天的巨翅。
祂冷冷地看着众人，珊瑚角喷吐的三色神光，裹着酒鬼，持续不断抽吸他的神力。
一串串琥珀色流光，汇入珊瑚角，又涌入身体各处。
“怎么回事？就算不受控制，至少也会感到痛才对！”三组组长难以置信地大喊道。
早苗纱罗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了眼绚光中的酒鬼——哀嚎声已经没了，身体开始崩解，原先喷涌的神力也稀疏起来。
她猛一咬牙，下令：“收起魔龙钉，计划终止！”
其余组长看了她一眼，随即改变咒印。
“嗤嗤。”魔龙钉带出大片血色雾气，飞回神道教手里。
“走！”早苗纱罗腾起粉红色神力，朝天边飞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几位施主，留下来吧！”
源永德等族长、天目一箇在内的十名歌仙、高野山的「卍」字光轮，同时朝神道教出手。
神力奔涌，咒法轰鸣，天空中画出一道绚烂的极光。
“蠢货！说了不准动手！”心情差极了的姬宫十六夜，忍不住骂道。
他们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刚才与神道教为敌的【珊瑚魔蛾】，突然横插过来，替他们挡住了这一击，浩浩荡荡的神力，全被吸走了。
更糟糕的是，【珊瑚魔蛾】的巨大双眸，锁定了他们。
“不要慌，换神器！”惊慌声中，九州神主高声喊。
“轰隆隆！”，漫天的雷电，劈向【珊瑚魔蛾】，一条条百米长的黑色雷龙，狰狞咆哮。
“八神雷？”神林御子惊讶道。
暴风呼啸，化成一头头厉鬼凶魔，唾液滴落在海面，如倾盆大雨。
“黄泉咒。”糸见沙耶加脸沉下来，双眸难以置信。
“牟——”又有梵音吟唱，众人抬头看去，乌云的云端，一尊黑色大佛端坐，驼着四轮佛光，俯瞰众生。
深海哀鸣，五座巨大的海底山，拔地而起，悬于空中。
【珊瑚魔蛾】屹立在佛、魔、狂风、闪电与大山之间，瑰丽的珊瑚角宛如王冠，一尊支配天地的神明。

第171章 内外僵持
众人脑中“嗡”地一响，护体神光像是野草般发了疯地狂舞，又像风中烛火，随时会熄灭。
雷龙怒吼，俯冲而下。
神林御子双手一张，黑发飞扬，金色蟒蛇破空而出，与雷龙轰然相撞。
蟒蛇与雷龙相融，化成一团雷浆。
天地炽白，羽黑歌仙等人浑身一阵麻痹。
【珊瑚魔蛾】的三色神光怒扫，雷浆瞬间被吸走，像是花蜜一般吸食干净。
不等众人惊讶，无数厉鬼妖魔，从龙卷风中冲出，尖啸着扑来。
“这是黄泉咒，会污染神器！”糸见沙耶加高声提醒。
她话刚一开口，天目一箇已经丢出手中神网，想收回已经来不及。
神网中，万千妖魔嚎叫咆哮，蜘蛛类町级妖怪做成的网，眨眼间便被啃食殆尽。
其余准备出手的歌仙，吓得连忙停下。
天目一箇顾不上心疼，着急得近乎怒吼着对糸见沙耶加说：“快想个办法！”
咒法不能用，神器会被污染，到底要怎么办！
“上人！”糸见沙耶加朝「卍」字光轮喊，“可以用佛音净化！”
万卷上人双手一合，干裂的嘴唇飞速开合。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卍」字光轮大放光明。
诵经声一开始声音很小，随后越来越大。
猎妖舰上，糸见雪第一个被感染，跟着吟唱《金刚经》。
很快，接二连三，二十次以下的修行者，全部闭眼诵经。
群妖哀嚎，冲在最前面的，瞬间被佛光化为乌有，变回一缕清风，回归天地。
“太好了！有用！”众人欢呼道。
就在此时，端坐云端的黑色如来，拈花一笑，曰：“我以一音说法。”
“……”万卷上人张着嘴，浑身颤抖，发不出声音。
猎妖舰上，糸见雪等修为低的人，手捏如来印，面露祥和微笑。
“上人！”源永德大喊。
万卷上人猛喘一口气，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说：“清素阁下的佛在我们之上，在他面前，我们只能诵《如来经》。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果然是世尊在世。”
“要佩服等你活下来再说！”平氏大骂，“跑！”
众人反应过来，连忙朝天边跑去。
妖魔尖啸，肆虐人间，而佛，在为妖魔开路。
平氏眨眼间出现在数千米之外，姬宫十六夜下令：“跑也给我找对方向，去追神道教！”
众人急忙掉转方向，朝神道教飞去。
“有没有什么办法？”神林御子站在姬宫十六夜的火焰凤凰上。
“还能怎么办？等他醒过来咯。”姬宫十六夜语气像是悠闲，又像是在赌气。
【珊瑚魔蛾】带着妖魔、携着巨山、在黑色如来的佛光中，摇摇跟他们身后。
庞大的妖躯，掠过大海，海面像是犁过，出现巨大的沟壑。
顺着神道教消失的方向飞了数十里，忽然听见“呜——”的怪鸣。
“嘭！”大海涌起，随后炸开，一只巨龟破出海面。
“那是什么？”一名三十二次的修行者惊恐道。
“妖怪，还能是什么！”有人怒着回应。
“不是，看巨龟的背上！”
糸见沙耶加正在飞掠，循声看去，脑袋轰鸣，蓝色神力流星猛地止住，露出她颤抖的娇躯。
巨龟只是一只村级妖怪，但龟背庞大无边，在龟背上，一道结界笼罩，无数神道教教徒尖叫求救，想打破结界。
是九组和四组的人。
“你们还在等什么！变成妖怪还有可能活下去！”
“运气好，没有失去理智，就能一跃成为高手哦！”
天边，早苗纱罗等人再次从海底飞了出来，朝着巨龟说。
听了他们的话，天目一箇目光扫过龟背上的人，失声道：“他们手上拿着妖怪残骸！”
“不好，他们要变成妖身！”
“杀了他们！”青光一顿，九州神主屹立空中，双手朝巨龟按去。
“住手！”糸见沙耶加丢出手中金轮。
但出手的远不止九州神主一个，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全部的心思，又都放在【珊瑚魔蛾】身上，想出手已经来不及。
好在有结界，给了龟背上喘息的时间。
“妈的！拼了！”龟背上，一名神道教教徒，脸色狰狞，吞下手里的妖怪残骸。
“天地同根，物我合一！”
那人浑身爆射神光，发出痛苦至极的嚎叫。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的脸开始拉长，四肢伏地，屁股长出尾巴。
“咴儿！”哀嚎声一变，一匹二十米高的巨马，抬起前蹄，仰首嘶鸣。
“将也！将也！”一名女子嘶声大喊。
巨马前蹄落下，将女人踩成碎泥。
巨马在龟背上横冲直撞，九州神主等人的攻击，又如极光瀑布，要奔泻而下。
越来越多的人，用颤抖、恐慌、惧怕、愤怒的声音，开始使用「妖身咒」。
猛犸奔腾、巨人捶胸怒吼、蜂群尖鸣、红脸天狗腾空、三尾狐狸喷吐雾气、巨蛛吐丝……
龟背成了妖怪之国。
兔子、优花、鲤鱼、胖子、猴子、马脸，六人躲在龟壳边缘，奋力阻挡着一只食梦貘的攻击。
早苗纱罗给他们残骸时，说过，要让糸见沙耶加亲手杀了他们。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组长突然叛教，又为什么不带上他们。
尽管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依然宁愿死，也不变成妖怪——死也要死在妖怪手里，不能让组长伤心难做。
幸亏神道教分配给众人残骸，大多是村级妖怪残骸的碎片，六人联手才能勉强挡住。
二十枚‘町级残骸’变成的歌仙级妖怪，撕破结界，与九州神主等人战在一起。
场面乱成一团，糸见沙耶加几次想冲进去救人，但近四十名歌仙级的大战，别说是她，连神林御子都不能接近。
兔子等人想走也走不了，天上海里，全都是神力的浩荡余波。
唯有待在龟背上，反倒是台风眼，可以勉强支撑下去。
“神道教哪来的这么多町级妖怪残骸！”九州神主劈断三尾狐狸的一条尾巴，大怒道。
神道教是一群既要修行者权力，又不想讨伐妖怪的老鼠，靠他们自己，绝不可能拥有如此数量的町级妖怪残骸。
官方有叛徒——众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想法。
这些妖怪来自整个东瀛，有关东白马山的白马，关西京都的天狗，北海道雪原的雪狐，根本猜不出是谁在给神道教提供帮助。
唯一能确定的，这个人地位极高，否则根本不可能拥有如此多、且来源复杂的残骸。
神林御子拍出一团金芒，两头一模一样的歌仙级妖怪，哀嚎着倒飞出去，银色鳞甲如箭雨般爆射脱落，浑身鲜血淋漓。
她正要追击，一击消灭祂们，忽然感应到什么，扭头朝来处看去。
天空乌云滚滚，一尊黑色大佛，缓缓从乌云中显露出身形。
群妖怒嚎，跟着几座大山飞来。
“姆——”
众人心神一颤，脸都沉了下来。
刚才肆虐奔腾的妖怪们，齐声悲鸣，白马山的白马妖，撒开蹄子朝天边逃去。
乌云中的黑色大佛，伸手一探。
“咴儿！”白马妖发出痛苦无比的惨叫，遮天巨掌握住马身。
珊瑚角喷出三色神光，裹住白马。
雪山神明之气被抽走，名为‘将也’的教徒，跟着一枚妖怪碎片一起，变成齑粉，飞扬在空中。
三色神光不停，又扫过战场，将余波全部吸走。
之后，祂一动不动，悬浮在半空中，俯视众人与妖怪，像是等着蟋蟀继续打架。
芦屋族长猛松一口气，刚才竟然忘记了呼吸，他惊魂未定道：“祂怎么停了？筑紫王成功了？”
“不是。”天目一箇见多识广，解释道，“那个珊瑚角是可以吸收神力，但从主人身上抽走，似乎需要消耗力量，而一旦释放出去之后，可以轻松吸走。”
“你的意思，祂在等我们与妖怪两败俱伤？”源永德惊讶道。
“妖怪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智慧！”一条族长质疑。
“妖怪也不能使用咒法！”骑着白鹿的奈良仙人沉声道，“现在不仅是妖怪，操纵这具身体的，还有筑紫王的本能！”
众人看向天上拈花而笑的黑色如来，耳边是「黄泉咒」妖魔的咆哮惨笑。
五座大山悬于空中，随时会丢过来。
寂静中，糸见沙耶加避开妖怪们的视线，找了一个隐蔽的角度，朝龟背偷偷飞去。
“咕——呱！”一头小山似的蛤蟆，根本没看到她，也根本不敢在这时出手，但基于本能，朝她吐出舌头。
腥臭扑鼻，狂风卷来，糸见沙耶加右手食指往左肩方向一扯，金轮带着蓝光，“嗤”的一声，切断巨舌。
“糸见阁下，你做什么？！快回来！”天目一箇失声大喊。
然而已经来不及，群妖像是被挑衅，朝糸见沙耶加合力出手。
“沙耶加！”
“组……”兔子等人想大喊，但群妖一起出手，在这股气势下，别提说话，他们连呼吸都做不到。
二十只歌仙级妖怪，上百只至少二十次以上级别的妖怪。
糸见沙耶加先是看见一团炽烈的霓虹绚光，随后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
喉中腥甜直涌，胸腔像是要炸开，又像是要被压扁。
想还手，狂风扑面，她就像一个普通人在暴风中不能呼吸一样，无法调动神力。
“姆——”
黑暗中，模糊感应到金色和血色的光芒，横在自己身前，压力缓缓消失。
一旁的众人，眼睁睁看着这团毁天灭地的庞大神明之气，被【珊瑚魔蛾】截胡，慢慢消化融合。
群妖像是被吓到了，又都停下手来。
猛犸等有蹄子的妖怪，不安地在龟背上踢打。
趁这个机会，姬宫十六夜张口一吐，一只火焰鸟由小变大，俯冲而去，将即将掉进海里的糸见沙耶加接住。
神林御子手虚按在她头顶，「若雷」不断修复她的伤势。
糸见沙耶加流血的双眼，睫毛颤抖，缓缓睁开。
“兔子！优花！”刚一睁开眼，她就挣扎着看向龟背。
“组长！”兔子、优花等人大口喘着气，实力最低的胖子，已经昏厥。
但他们全都开心得想要落泪，组长没有背叛他们，没有放弃他们。
“属下为了组长，不变成妖怪；组长为了属下，冲进妖怪窝，真令人感动啊。”
“没死人有什么感动的，死了人才能感动人。”
早苗纱罗等人，在天边嘲笑。
众人对神道教怒目而视，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大卸八块。
但【珊瑚魔蛾】就在一边，一旦动手，就是给祂补充神力。
源清素成功也就算了，万一源清素失败，他们神力消耗殆尽，【珊瑚魔蛾】又得到恢复，等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龟背上的群妖，随时可能会再次暴动。
神道教也不敢轻举妄动，妖怪只有本能，会攻击善良的神巫，也会攻击邪恶的他们。
此外，还有一个谁也不敢招惹的【珊瑚魔蛾】。
海天之间，竟然出现诡异的寂静。
【珊瑚魔蛾】天目般的双眸盯着众人，忽然，两对巨翅轰然一合。
“轰”地一声巨响，血色、黑光、金芒，在妖怪群中团团鼓爆。
几只由村级妖怪碎片变成的蝠龙，来不及发出悲吼，便被炸散。
风雷激荡，群妖惊恐沸腾，朝所有人扑去。
◇
源清素丢开【珊瑚魔蛾】的尸体，思索着玉姬刚才说的话。
据她本人说，十六年前，她依靠神巫咒，用生民之气将【珊瑚魔蛾】重伤。
就像神明之气只属于妖怪，生民之气只属于人类，【珊瑚魔蛾】根本没办法治好这道伤。
妖怪只有本能，怒火之下，祂下意识按照习性，将玉姬吃了。
吃进去之后，祂在玉姬的器量中，发现有一个东西可以调动生民之气，于是试图吃掉那东西。
那就是神巫咒。
在器量之海，玉姬与【珊瑚魔蛾】再次开始大战，同样再次一个死亡，一个重伤。
让【珊瑚魔蛾】没想到的是，吸收了部分残缺的神巫咒，祂竟然不能继续伤害玉姬了。
玉姬也靠着这个不知原理的奇迹，活了下来。
这十六年，她想尽办法，甚至研究出类似「妖身咒」的咒法。
但她肉身已经失去，器量成了无根之水，比源清素的「妖身咒」更难百倍。
源清素连「妖身咒」都不敢随意使用，更别说难上百倍的咒法。
不得已之下，玉姬想出一个方法，就是放开自己，主动让【珊瑚魔蛾】吸收自己，试图让祂成为另类神巫，不再去伤害人类，甚至保护人类。
两者融合了，【珊瑚魔蛾】确实拥有了神巫咒。
但不能使用生民之气的祂，同样不受神巫咒的束缚，更糟糕的是，竟然治好了原本不可能治愈的伤。
说到这里，玉姬插了一句：“但刚才祂垂死的时候，生民之气不知为什么，竟然主动帮助祂。”
“是帮祂，还是帮你？”源清素反问。
玉姬嘴一张，说不出话来。
她依靠与【珊瑚魔蛾】融合，甚至窃取了【珊瑚魔蛾】十分之一的力量。
如果说，【珊瑚魔蛾】是另类的神巫，那她就是另类的【珊瑚魔蛾】。
“如果当初，我没有主动与祂融合，你们现在已经把祂杀了。”玉姬蹲下来，双手捂着脸。
“这不是你的错，造成这样的结果，是你想牺牲自己，消灭珊瑚魔蛾的心，没人能责怪你。”
说着，源清素瞥了眼她拖在地上的宫装裙。
玉姬一开始的威严神圣，全是演的——为了用二十四岁的心理年龄，在二十岁的女儿面前，留下母亲的伟大形象。
她二十岁生下神林御子，二十四岁与【珊瑚魔蛾】融合，这十六年来，除了想办法杀死【珊瑚魔蛾】，就是看祂在海上狩猎，或者跟着祂一起在海底沉睡。
心态一点没变。
就这样浑浑噩噩，就在她几乎放弃的时候，【珊瑚魔蛾】已经养好伤，出现在夜见岛。
在那里，她通过【珊瑚魔蛾】的眼睛，看见了女儿。
分别的时候，神林御子才四岁，但容貌、神巫咒、还有母女之间的联系，让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御子，是自己的孩子。
眼看【珊瑚魔蛾】来找自己女儿报仇，她发了疯般抢夺控制权，但没有任何效果。
直到未来的源清素，以死躯踏入人世，一招将【珊瑚魔蛾】再次重伤，同时在祂身体里，留下一道黑色神力。
这道黑色神力，没有生民之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盘旋在珊瑚角内，没有被吸收。
她好奇地上前，就听见了那句话——妈妈，不久后你就能看见御子了。
她吓了一跳，但之后不管怎么尝试，那道黑色神力都不再发出声音，只是不断与【珊瑚魔蛾】吸收的神明之气抵消，阻止祂恢复。
直到源清素出现在这里，那道黑色神力像是计算好似的，正好消耗完。
“能换御子进来吗？”玉姬松开捂着脸的手，腾的一下站起身，干脆利索地问。
“可以的话，我也想出去。”源清素叹着气，将复活的【珊瑚魔蛾】拍飞。
玉姬没多看一眼，这点时间内，【珊瑚魔蛾】已经被打死四次，她开始习惯这根本不可能的场面了。
当初她刚进来，自己几乎死了，才将【珊瑚魔蛾】重伤——一次都没杀死。
玉姬长叹一口气，语气绝望地说：
“如果是御子，我可以与她融合，将我的十分之一力量给她。
“有了这十分之一，她再用神巫咒继续与珊瑚魔蛾融合，以御子比我完整的神巫咒，可以再抢来一半的力量，到时候她可以操纵这具身体……用你的说法，就是变成妖身。”
“我不行吗？”源清素问。
“你没有神巫咒。”玉姬语气充满自暴自弃之后的无力感，敷衍道。
“一定要神巫咒？”
“没有神巫咒，我的力量可以给你，但你怎么继续抢剩下的力量？”
“神巫咒能做到的话，我应该也能做到。”
“不可……”玉姬刚想否定，看见他又拍飞【珊瑚魔蛾】，改口说，“就算你能抢过来，没有生民之气，也没办法做到稳定——假设你真的抢占了十分之六，但没有生民之气维持这个平衡，只能继续争斗下去，但这个时候，你已经没有力气再去……”
“生民之气的话，我有。”
源清素张口，一枚火焰色流星飞了出来，变成一面镜子，镜子背面，印有整个关西的地貌。
“京都之主？！”玉姬失声道，“你是京都之主？”
“不是。”
“绝对是！八咫镜只有京都之主能驾驭！”
“这是我老婆的。”
“嗯？”玉姬疑惑地歪头，看着源清素，“你喊我妈妈，你老婆不是御子吗？”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我必须知道你们的情况！不会让御子重走我的路，如果你和她父亲是一样的人，我不会把珊瑚魔蛾的力量交给你！”

第172章 天倾
玻璃般精美的珊瑚林中，玉姬盘膝坐下，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宫装裙摆，手指对面，示意源清素也坐下来。
“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源清素不解地问。
“只剩这种时候。”玉姬回答。
“把力量给我，你会死？”
“不知道，或许会死，也可能继续这样。快点。”
源清素叹了一口气，拿着八咫镜，同样盘腿坐在珊瑚林中。
“这要从今年四月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四午后说起，当时我为了学西班牙语，正在图书馆看书，穿着白裙子的御子走过来，问我相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
◇
龟背上的妖怪们，被【珊瑚魔蛾】驱赶，惊嘶狂奔，冲向所有人。
众人一阵窒息，狂飙的气浪，把脸上的肉吹成波浪，像是要挣脱肌肤的束缚，洒向远方。
神林御子清声长啸，金芒轰然鼓舞。
在她的头顶，许许多多的金色气流汇聚，凝结成猛犸、天鬼、妖狐、龙蛇、奔马……
这些“金色妖怪”咆哮怒吼，迎着冲来的妖怪，狠狠撞上去。
与此同时，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也反应过来，匆忙拍出一掌。
砰！
缤纷绚丽的气浪，形成巨大的旋涡。
可怕的吸力，连三十次的修行者，都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了进去。
“啊！”龟背上的九组，边发出惊恐的惨叫，边抓住龟背边缘，整个人都倒竖起来。
猴子与马脸死死拉住昏过去的胖子，整张脸在气浪时而凸起，时而凹陷。
连着二十头歌仙级妖怪在内的上百只妖怪，冲势一顿，被硬生生逼退。
别说神道教，连九州神主都大吃一惊，没想到仅凭她们三个人的力量，就能对付如此数量的妖兽。
姬宫十六夜和北海道巫女还好，作为主力的神林御子，没他们想得那么轻松。
就算是她，此时也血气翻涌，一时使不上力来。
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水流似的三色神光，将可怕的气浪旋涡裹住。
那强大的吸力，转眼消散无形。
狂风顿止，众人的心却沉了下去——【珊瑚魔蛾】的珊瑚角愈发鲜艳，那对暗沉的翅膀，此时也有血光在流转，如一条条光子血液，诡异又迷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源永德大喊。
“别管妖怪，继续跑！”平氏率先冲向天边的神道教。
其余人紧随其后。
那些妖怪不知道是不是怕【珊瑚魔蛾】，竟然跟着她们一起跑，连巨龟都呜咽着，朝神道教游去。
神道教的人，吓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全力逃走。
糸见沙耶加见妖怪们都离开龟背，再次冲了过去。
“组长！”兔子等人喊道。
糸见沙耶加扫了眼昏迷的胖子，说：“没事吧？”
“没事！”猴子擦了擦嘴边的鲜血，“只是晕过去了。”
糸见沙耶加点了下头，也不离开龟背，撑开结界，乘坐着巨龟前行。
巨龟体形庞大，堪比东京的一个区，只有大海才能养出这么一个怪物。
除了体型大，速度也不慢，比不上她的速度，但比她带着几人的速度又快一点。
最重要的是，【珊瑚魔蛾】悠闲地跟在他们后面，没打算动手。
“组长，听早苗纱罗说，鸫是源清素，你早就加入官方了？”暂时安全之后，兔子问。
鲤鱼她们也都看着糸见沙耶加。
“源清素是鸫，但我是最近才加入官方，你们放心，只要源清素在，你们也能加入。”
“鸫……源清素呢？怎么没看见他？死了？”优花心情复杂，又是担忧，又是幸灾乐祸。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又一次爱上了源清素。
糸见沙耶加看向【珊瑚魔蛾】，祂以神灵巡视人间般的从容和威严，在大海上缓缓飞行。
“那就是源清素。”她说。
“什么？！”众人长大嘴巴，瞪圆眼睛，一时间全愣在那儿。
“他妖身咒失败，也变成妖怪了？”猴子惊讶地问。
“还没失败。”糸见沙耶加大概解释了一下。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三人，飞在最后面，时刻关注【珊瑚魔蛾】。
在这流星雨般的队伍最前方，九州神主、天目一箇等歌仙，已经追上神道教的人。
“用神器，把他们杀光！”九州神主厉声下令。
被追上的人，不是组长，是神道教的核心高手。
平时执行各种任务，搅弄风云，此时面对神主、歌仙、族长们，靠着人多势众，以及组长们的偶尔援手，竟然也能且战且退。
早苗纱罗瞥见后方的巨龟，与二组、三组组长眼神一对，同时结印。
留在巨龟身体内的魔龙钉，发出嗡鸣声，一道道小型黄泉魔龙，在庞大的身躯内肆虐。
巨龟发出惊天痛吼，声音远远传开，连跟不上众人，落在【珊瑚魔蛾】身后的猎妖舰，都觉得刺耳。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变得愤怒狂暴的巨龟，从海里挣扎起身。
龟壳越拔越高，整个海面仿佛全被掀起来，巨浪一圈圈朝外涌开，白沫冲天喷涌。
祂哀嚎痛吼着撞向【珊瑚魔蛾】。
大浪滔天，巨兽相搏。
“姆！”【珊瑚魔蛾】震怒，翅膀一合。
糸见沙耶加带着九组六人离开巨龟，刚窜出去一里，身后就传来巨龟的哀嚎。
头顶昏暗，她扭头看去，只见巨龟庞大的身躯，如一块巨石，朝所有人砸来。
不仅如此，巨龟在三色神光中，越变越大，眨眼间，竟然如天一般，将所有人罩住。
“这是什么？”众人惊恐道。
“是源清素的咒！”
巨龟坠落，宛如天倾，海水在强大的压力，疯了般朝四处逃去。
神道教、妖怪、官方，所有人联手，下意识攻向龟壳。
“轰！”“轰！”“轰！”
绚光叠爆，漫天的烟火，转瞬又被三色神光吸走。
“不好！”九州神主脸色一变。
天目一箇取出一根木桩似的神器，急声念咒，木桩飞速变大，支撑住巨龟。
“咔嚓~”，也就一秒，木桩出现裂纹。
“快帮我！”天目一箇吐出大口的鲜血，表情狰狞恐怖。
神林御子手一扬，神巫绫飘向半空，变成第二根天柱。
“嘎吱嘎吱”的声音，巨龟渐渐被固定在半空。
看不见天空，巨龟遮天蔽日，朝远处看去，全是漫漫无边的黑暗，以修行者的视力，也看不见边界在哪儿。
“神道教，找死！”姬宫十六夜冷着脸。
“轰！轰！”，整个“天空”燃烧起来。
流火如虹霓，呼啸着从上方划过，宛如一轮绚烂的陨石雨，撞向神道教。
昏黑的世界，通红一片，神道教却遍体生寒。
不等早苗纱罗出手，覆盖在龟壳上的三色神光一捞，将姬宫十六夜咒法吸走。
“伊势巫女大人，看来你的情郎舍不得你伤害我呀。”早苗纱罗咯咯笑道。
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举出封魔弓。
就在她准备拉弓射箭时，轰隆一声巨响，“天”又下沉了一百米。
“哇！”天目一箇吐出一口鲜血，面如白纸，苍白的吓人。
“怎么回事？！”众人惊恐道。
“轰！”又是一阵巨响，“天”再次下沉一百米。
木桩神器“崩”的一声脆响，碎成光片，天目一箇如风筝一般坠向大海。
一名歌仙连忙飞过去接住他。
神林御子清丽绝美的脸上，也微微皱起眉。
“轰！”，巨响之后，“天”这次下沉了一百二十米。
姬宫十六夜收起封魔弓，抽出腰间折扇，朝天空掷去。
折扇没有打开，反而飞速旋转，变成一根红色铁棍，越飞越高，越变越大，成了第二根天柱。
北海道巫女双手上抬，海水倒卷而起，冰晶神器在“龙卷水”中不断释放寒气，巨大的冰柱，形成第三根天柱。
“轰！”
三根天柱颤抖，“天”没有继续下沉。
“快走！”神道教朝“天边”急冲而去。
“咕——呱！”刚才被糸见沙耶加切断舌头的蛙妖，凌空虚蹦，竟然第一个冲出“天边”。
眼看就要出去，巨龟的龟壳边缘，忽然泻下一道三色瀑布。
蛙妖如飞蛾冲进蜘蛛网，硬生生被黏在上面，诡异的紫黑色神明之气，不断被抽走。
正狂奔的群妖，还有修行者，吓得头皮都要炸开，纷纷刹住脚。
一头小牛妖，距离三色瀑布几乎只有五十米，才堪堪停了下来，正惊魂未定的瞪大牛眼，却被身后停不下来的猛犸一撞，直接挂在了瀑布上。
“哞！”“呱！”，两头妖怪惨叫哀嚎，神明之气不断被抽走。
但与吸收释放出来的神力相比，被抽走的速度慢了很多很多。
尽管如此，也没人或者妖，敢再朝外飞出哪怕一米。
“轰！”“轰！”，天空再次传来两声巨响。
“到底发生了什么？”糸见沙耶加疑惑道。
被她裹在圆形护罩内的九组几人，吓得瘫软，双腿没了力气。
“前田！”九州神主大喝道。
名为前田的歌仙，仰天嘶吼，脖颈青筋毕现，双手像是举着什么重物。
“轰隆隆”的声音中，深海中冲出一道土浪。
“去！”九州神主等人丢出神器，融进土浪中。
在众人合力下，第四根天柱形成。
此时此刻，所有官方修行者都被“天”牵制住，神道教与妖怪却不敢趁机动手。
神林御子眼神瞥见“天边”三色瀑布的金光，心中忽然一动，素手一摊，一只金色蝴蝶翩翩起舞，洒落砂砾似的金点。
金点汇聚成画面。
一片陆地，陆地上方，下棋似的放着五座山峰。
随即，又听轰隆巨响，海底飞出一座山峰，海水在山峰峭壁如瀑布飞泻。
“轰！”这座山峰，放在了陆地上。
四根天柱同时一颤。
【珊瑚魔蛾】头顶珊瑚礁黑光怒放，轰隆隆隆，又是两座山峰冲出海面，朝“棋盘”飞来。
众人哑口无言，连神林御子一时间都有些惊愕。
“都是你害的！”姬宫十六夜冲她说。
众人循声看向她们两个。
他们听姬宫十六夜继续对神林御子说：“非要住在白山，让他学什么搬山填海！”
“……”神林御子一时间有些愣神。
“轰！轰！”两声巨响，四根天柱下沉。
群妖嘶鸣，如受惊的马群般惊慌不已。
神道教也脸色难看，一旦“天”压下来，以人的身体，非成肉泥不可！
“怎么办？”各色神力色彩中，有人恐慌地问。
“妈的，我们联手，掀这乌龟壳！”
“白痴，你刚才没看见吗？珊瑚魔蛾的神力裹在上面！”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别吵！”
“轰！”“轰！”“轰！”，又是三声巨响，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九州神主等人，全都胸口一闷，头晕目眩。
正吵开的众人，简直像是听见蛙鸣的蚊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幸好“金柱”是神巫绫，“火柱”是姬宫十六夜的折扇，被【京都之主】随身携带，不是一般神器，十分坚固。
“土柱”汇集九州神主等人的全部神器，也坚不可摧。
最弱的是北海道巫女，但来的路上，遇见县级以上的蚌女妖怪，吸收了不可思议的寒气，在这股寒气消失之前，“冰柱”同样牢牢支撑着。
“轰！”又是一声巨响。
一些将神器融入“土柱”的修行者，口吐鲜血，显然是支撑不住了。
“你们还不来帮忙，想死吗？！”芦屋族长朝神道教怒骂。
神道教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早苗纱罗。
早苗纱罗笑着不说话，只在那里看戏。
“妈的，龟壳掉下来，你们也跑不了！”
“干脆放手一搏，杀了他们！”
“屁，珊瑚魔蛾为什么把我们压在下面？不就是想让我们争斗，然后吸收神力吗？你怎么杀他们？”
天空巨响连连，哪怕有四根天柱支撑，“天”也在不断下沉。
“附近没山了！”一直看着蝴蝶投影的一名修行者，狂喜惊呼道。
众人急忙看去，果然，海底升上来的山峰，越来越小，甚至只有十米高。
“太好了！”
“可以支撑下去！”
不等众人欢呼，端坐云端的黑色如来，突然按下手来。
云层被撕裂，狂风怒卷，佛手如五指山般压了下来。
“噗！”至少上百人，被震得吐出鲜血，几乎晕眩过去。
“天”硬生生下沉了三百米。
飞得矮的，鞋面已经碰到幽幽的海水。
“从海里可不可以出去？”有人把目光放在下面，一头扎进海面。
其余人忐忑地观望着，不久，那人又飞冲而起，满脸后怕。
众人还没来得开口询问，三色神光如油浮在水面，缓缓铺满龟壳下的海面。
有些妖怪惊慌失措，攻击龟壳，“夜空”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彩色光轮，全被三色神光吸走了。
“你们还不出手吗？”九州神主也忍不住对神道教怒喝。
忽然轰隆巨响，脚底海水猛地下沉，众人连忙朝蝴蝶投影看去。
「翻江搅海」
一重重泼天大的浪花，涌上龟壳，如水漫金山冲上山峰，又积蓄在山谷之间。
又见一道神光划过，那些泥土做的山峰，竟然慢慢变成钢铁。
「指地成钢」
重量的增加，不如山峰那么突如其来，但依旧慢慢上升，每时每刻都在挑战众人的极限。
“他什么时候会了这么多咒法？！”糸见沙耶加又惊又气。
“现学。”姬宫十六夜与神林御子同时说。
“本能也能学？！”
“正因为是本能……”
“嘭！”，土柱裂开口子，掉出无数神器残骸，“天”又开始下沉。
“早苗！”蜘蛛着急地看向早苗纱罗。
早苗纱罗观察神林御子三人，见她们也粗着眉，显然十分吃力。
她丢出神器，融入土柱，神道教其余人松了一口气，也急忙丢出神器。
下沉的势头暂时稳住了。
源清素的「翻江搅海」和「指地成钢」，还不熟练，只是空架子。

第173章 合一
“……小夜子生气了，我心里觉得十分对不起她，但我没有办法，没办法放弃她们任何一个。”
听完源清素九个月的事，玉姬沉默不语。
【珊瑚魔蛾】在天空一角，恢复残破的身体，冷冷凝视两人。
源清素看着玉姬与神林御子有八分相似的脸，心里有些着急。
“玉姬阿姨，”他努力克制情绪，声音因此显得格外柔和，“我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你要让御子做小？”玉姬回过神，问。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回答：“大小只是表面形式，在我心里，她们同样重要。”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
“这些事，等我出去之后再说，您女儿，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外面等着。”
玉姬看出他的着急，反而嫣然一笑。
“意识交流要多少时间呢？”她捉弄似的歪了下头，金冠差点滑落，一缕发丝跑了出来，掉在她嘴边。
“我们刚才说话……没花时间？”源清素一愣。
“说话几乎不需要，本质不是说话，是意识交流。中间的停顿需要，根据我十六年的经验，大概过去……一分钟左右。”玉姬扶正金冠，又将嘴边的发丝挽在耳后。
源清素更惊讶了：“十六年，玉姬阿姨，您在这里到底度过多久了？数百年？还是上千？”
“说了不说话，与外界时间流速一样了，我依然是二十四岁。”
“……”
“你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玉姬看了他一眼，说：“能多久出去，取决你多久能掌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现在开始？”源清素问。
“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玉姬沉默下来，源清素知道说话不浪费时间后，也不催促。
谁也不知道融合之后，玉姬会不会消失，接下来或许就是她的遗言。
“我希望你能替我向御子转述一句话。”玉姬轻声开口。
“请说。”
“男人不值得信任。”
“……”
玉姬哈哈笑起来，十六年的岁月，确实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逗你的！”
“您和御子很像。”源清素笑起来，“她如果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或许也像您一样……开朗。”
“你是想说调皮吧。”玉姬有些不满，蓦地，她又叹了一口气，“让她别相信父亲。”
“大御所怎么了？”源清素不解。
“他成为大御所了吗？是啊，十六年过去了。”玉姬眼神有些暗淡。
默然一会儿，她继续说：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追求我，和我结婚，是为了继承大御所。在他心里，只有他自己——这没有错，但让人失望，对我来说更是欺骗。”
源清素愈发疑惑。
“他桌上放着与您的合影，虽然对御子做的事是残酷了一些，但说的话不像是在撒谎。”他说。
“所以说他是彻头彻尾的骗子，连自己都骗。”玉姬冷笑一声，“神巫对人的心意十分敏锐，他知道虚情假意骗不了我，就对自己下了咒，让自己爱上我。”
“……做到这种程度？”
“佛家有皈依咒，我也知道一种可以约束自己的咒法，和他使用的咒很类似。”
“咒法我不惊讶，我惊讶的是，居然为了权力，改变自己的意志。”
“大御所代表的，不仅是权力，还有力量，这两样，比爱情更让人疯狂。”玉姬冷声说。
此时此刻，她在气质上，也开始像生气的神林御子了。
‘御子现在在做什么呢？十六夜还在生气吗？’
思念到这儿，源清素忽然又想起，这才过去一分钟，外面能有什么变化？
玉姬只当他在思索自己说的话，用冰冷的语气，往下说：
“上一代大御所有三个儿子，他最不受喜欢，但有足够的狠心与恒心。为了让自己爱上我，牺牲了亲情、友情、怜悯、恐惧，变成了炽烈的爱，这才打动我。
“婚后不久，我怀孕之后，他因为将神巫娶进门，有了神巫后代，他也慢慢得到上一代大御所的看重。
“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我从未见过一个人有如此强烈的权力欲，哪怕用亲情、友情、怜悯、恐惧换来的爱，也远远比不上。
“我活着的时候，因为爱我，他对御子也算好，我死之后，他为了替我报仇，也因为没有了亲情，将御子一个人丢在白山神社，对你们说什么为了御子好。”
源清素默默思考着她的话。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她。
“活着的时候，为了御子，我还能欺骗自己，不管这爱是真是假，只要对我们好，但这十六年来，我已经想明白了——”
玉姬清澈端庄的眸子，释放出常年征战的杀气。
“——杀了他。”她说，“欺骗我，毁了御子的一生，绝不放过他。”
“这个……等我出去，将您的话转述给御子，看她的意思。”
玉姬展颜一笑，更加像神林御子了，因为她露出了年轻母亲的欣慰笑容。
“你能这么想，我也放心把御子交给你了，未来怎么做，由你们两个决定，只要她能幸福。呼，我们开始吧。”
源清素最后看了她一眼。
“不用替我伤心。”玉姬洒脱道，“这十六年来，每天都和小蛾在海底沉睡，只有飞出大海，猎杀妖怪的时候，才能看见天空，这样的日子已经够了，没什么好惋惜的。”
“您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神巫。”
“谢谢。”玉姬灿烂一笑。
说完最后的话，源清素也不再分心，问：“我要怎么做？”
“放开身心，用器量吞噬我。记住，一旦开始，不说话的时候，时间会与外界同步，之后你还要对付小蛾，我这里的十分之一，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要做到这点，我们不能对彼此有任何防备。”
“好！”
源清素再次将还没恢复的【珊瑚魔蛾】拍散，趁祂复活的时间，开始融合玉姬的力量。
两人相对而坐，黑色神力如烟雾升起，罩向玉姬。
“呲呲呲呲！”，金色光芒冲了出来，挡住黑色神力，两者一碰，火光四射。
“嗯？”源清素没有强行压下去，而是睁开眼，疑惑地看着玉姬。
“……都说了让御子来了。”玉姬扭开脸，手指用刚才滑落的那缕头发绕圈。
“……”
看来不是咒上的问题。
玉姬深吸一口气，正声说：“好了，来吧！”
那努力的样子，有点像准备打针的小女孩。
源清素也深吸一口气。
原本他没什么，但被玉姬这么一打岔，有些不该有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这与本人的意志无关，就像让一个人不要想一首歌的某句歌词，那个人立马就会想，和他本人想不想没关系。
屏息凝神，祛除杂念，从玉姬头顶，黑色神力猛地压入。
玉姬全身一颤，克制住抵抗的本能。
源清素看见绵绵梅雨，青梅滴水，玉姬从榻榻米房间内爬出来，想用手去接雨水，又被人抱起。
“玉姬，玉姬。”眼前，是一个和玉姬长得很像的年轻女人。
“哇，哇。”玉姬像猫一样，去挠女人的脸。
他看见修行者学院，玉姬坐在第一排，专心记笔记；
他看见自由之丘，卖马克杯的精品小店店门打开，玉姬穿着华丽的衣服，前呼后拥带着一群朋友，在西洋风情的街道欢笑；
他看见她冲入云霄，潜入深海，飞掠在山间；
看见她抱着一个婴儿，开心用手指去逗她，嘴里说：“御子，御子。”
“哇，哇。”就像当年一样，御子像猫一样，要挠她的脸。
她把脸凑过去，御子摸到她的脸，立马咯咯笑起来，她也笑起来。
他看见废墟荒芜的宫城县，【珊瑚魔蛾】遮天蔽日，神威凛凛，玉姬化成一道金光，如一去不回的箭矢，冲向这头巨兽。
玉姬睫毛颤抖，她也看见了源清素的人生。
在海边旅馆出生，除了母子俩，没有第三个人。
母亲硬是把他打哭后，抱着他，疲惫地睡着，他双眼扫视四周，无聊打哈欠。
一年之后，越来越像个孩子，在海边公路玩滑板，喜欢从五楼往海边丢纸飞机。
纸飞机飞得好远好远，好像一不留神，就要飞到了蔚蓝的天上，画出航迹云；
学画画时，画太阳、草、大海、旅馆。旅馆门口，是像他与母亲一样的火柴小人，小人手拉着手。
饭后，黄昏，与母亲在海边散步，捡了石头，比赛看谁丢得远；
某个午后，海风吹着白色窗帘，他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撑在身后，小脚搁在母亲腿上，母亲手里拿着指甲剪，给他剪脚趾甲；
耳边听见海鸥的叫声，游客在海边冲浪，猫蹲在防堤波，眺望海的另一边；
看见他一次一次被女孩子告白，练习柔道，殴打高年级学生；
看见他被罚跪，看见他帮助母亲打扫卫生，擦玻璃时，母亲提醒他：“小素，小心一点。”
“知道啦。”他朝玻璃哈了一口气。
玉姬看见的画面，像那块玻璃一样模糊起来。
意识开始恍惚，只剩下偶尔闪过的片段。
独自乘坐大巴去东京的路上，掀开窗帘，看见波光粼粼的濑户大海；
写信、读书、上课，被乌鸦袭击；
在图书馆学西班牙语，看见一位清丽如仙的少女，朝自己走来，心里想：自己那未出生的妻子的母亲，必须长成这样才行。
袖口的洁白玉兰花。
玉姬猛地惊醒。
一望无际的器量之海，黑色器量像一枚多棱柱水晶。
眼前的黑色，没有任何压抑、封闭、昏暗感。
那黑色不像乌鸦的黑，给人不详；不是肤浅的颜料黑；也不是单纯的黑暗，神力里没有恶，没有坏。
是接近星空的黑，让人心旷神怡，让人觉得自身渺小。
玉姬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消失。
她从【珊瑚魔蛾】的器量之海，转移到了源清素的器量之海。
她“看见”源清素睁开眼，漆黑如宝石的眸子里，闪过金芒与血色。
他长啸一声，昂然起身，化作一道黑光，冲向【珊瑚魔蛾】。
◇
天柱撑天，昏暗中，众人的神力像一簇簇烛光。
水波偶尔荡起，漂浮在海面的三色神力，跟着飞扬。
一名修行者急忙躲开，好像那是从地狱油锅里飞溅的热油。
“没想到妖怪会咒法，会这么难缠。”九州神主皱眉。
“不是会咒法，是像筑紫王那样，精通很多最大咒，战斗意识还非常好。”源永德说。
“这个时候，还有空拍马屁。”平氏讥讽道。
“半个多小时了，我相信筑紫王很快就能胜利，将珊瑚魔蛾变成妖身。”天目一箇语气虚弱，脸色依旧苍白。
“现在只能等了。”一条族长叹气。
众人沉默下来，肆无忌惮的妖怪们，也忐忑地安静不动。
神道教聚在一起，低声商量。
“早苗，不能这样下去。”二组组长是个老头，颇有威严。
“不管源清素是失败，还是成功，继续等下去，我们全都得死在这！”三组组长沉声道。
他身上平时闪闪发光的黄金铠甲，此时在“天倾”前，也暗淡下来。
阴风阵阵，吹开早苗纱罗的裙摆，她想了想，说：“那就操纵魔龙钉，看能不能让巨龟翻身。”
“身上压了那么多山，恐怕不能。”蜘蛛担忧道。
“不能翻身，就让祂疼，疼得发狂。只要掀掉几座山，出现缝隙，我们立即逃走。”五组组长冷声说。
“就这么办！”
来时上千名的神道教高手，此时只剩下六百多人，这些人联合起来，开始操纵魔龙钉。
头顶“天空”，瞬间传来一声痛苦的怪嚎，恍如阵阵闷雷。
随着怪嚎越来越尖锐，“天”开始晃动。
狂风大作，大海煮沸了般汹涌。
“神道教，你们做什么？”九州神主阴沉着脸，斥问。
神道教保持结印的姿势，默念咒诀，也不解释。
众人没了神器，又不能使用神力，拿他们没有办法。
姬宫十六夜瞥了这边一眼，冷笑一声，没有动手。
就算是她，独立支撑一根天柱，剩下的余力，也不足以对付这些人。
神林御子同样把大部分神力用来支撑神巫绫，也没第二件神器。
至于北海道巫女，看都没看神道教一眼。
怪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众人捂住耳朵，看着“天空”摇摆不停。
不久，听到“轰隆隆”的声音，巨浪翻涌，似乎“天边”有山砸进了海里。
“轻了，真的轻了！”有修行者大喊。
官方的人，也不再对神道教怒目而视，反而期待他们继续下去。
这时，早苗纱罗朝众人使了一个眼色，神道教默契地将神器全收了回来。
刚减轻的压力，瞬间又恢复成原来的程度。
官方的人先是胸口一闷，随后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神道教不管他们，一边念咒操纵魔龙钉，一边紧贴“天边”，只等出现缝隙，便瞬间逃走。
九州神主等人看出他们的计划，想跟过去，但融进“土柱”的神器，没他们支撑，瞬间就会崩塌。
一旦崩塌，天就会掉下来。
“有没有人愿意加入我们啊？”这时，三组组长高声笑道。
“留在这里只有等死，你们真以为源清素能征服珊瑚魔蛾？他连现县级妖怪的残骸都不敢融合！”蜘蛛说。
“在这里等死，还是取出神器，跟着我们离开？”又听五组组长说。
“人就是死，也要顶天立地！只有老鼠才会钻缝！”源永德怒骂。
“我平氏堂堂皇室旁系，天生的王者，加入你们神道教？”平氏怒极反笑。
其余人纷纷开口，跟着喝骂。
三组组长不理这些骂声，看向天目一箇：“天目阁下，你呢？”
“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人？”天目一箇冷声说。
“你可别忘了，”六组组长提醒他，“就是你帮我们炼制的魔龙钉，才导致现在这种情况。”
众人转头，又惊又怒地看向天目一箇。
当初他带神道教去夜见岛，对外说的理由是：配合源清素演戏。
“生如何，死又如何。”天目一箇淡淡地说，“筑紫王大人已经答应我，死后也保我神志不失，到了黄泉，我继续打我的铁，鼓我的风箱，给火炉添柴。没了世俗的干扰，反倒成全了我。”
“哈哈哈哈！”神道教纵声大笑。
早苗纱罗咯咯笑道：“什么到了黄泉，保持神志清醒，天目，没想到你居然信这种鬼话！”
巨龟哀嚎，神道教笑得愈发肆意。
连官方的一些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瞥着天目一箇。
“天底下言而有信的人不多，我恰好是其中一个，怎么，诸位不信？”
天地嗡鸣，清越悦耳的嗓音，带着笑意，在天地间悠悠扬扬，恍如一道春风。
所有人脸色一变，心脏狂跳。

第174章 结束
源清素！
是源清素的声音！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狂喜，还有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成功了，真的把【珊瑚魔蛾】——这只县级妖怪——变成了妖身！
源永德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源清素真的要成京都之主了！未来是真的！源氏成了皇族正统！’他用剩余的理智，在心狂呼，恨不得仰天长啸。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你真要答应他？”
“你做小。”
“想都别想。”
放下心之后，两人立马开始内战。
与欢呼的官方修行者相比，神道教面如死灰。
县级妖怪，【黄泉魔龙】活着的时候，也只是这个水准。
未来真的不可改变吗？源清素一定会天下无敌，称孤道寡吗？
“愣着做什么？！”早苗纱罗等组长，朝绝望的教徒们怒喝。
他们的脸色同样阴沉难看，但没有松开操纵魔龙钉的咒印。
教徒们回过神，急忙结印，发了疯般折磨巨龟。
巨龟呜呜怪啸，声音凄厉，让一些女性修行者，心里第一次对妖怪生出同情。
“何必这么麻烦，让我来帮你们。”天空又传来源清素的笑声。
“咚！”，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声音很大，像是世界的心脏。
心跳声之后，“天”开始飞速缩小，转眼间，众人已经能通过肉眼看见“天”的尽头。
猎妖舰披荆斩浪，终于在这时赶到战场。
糸见雪、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还有数不清的、充当“船工”的修行者，站在颠簸的甲板上，遥遥观望。
山脉起伏的陆地，缓缓缩小，矗立在陆地上的山脉，也跟着缩小。
金柱、火柱、冰柱、土柱，四根支撑天空的柱子，慢慢消散。
场面恢弘而壮观，宛如神话故事。
巨龟越缩越小，慢慢的，只剩下神道教与妖怪头顶那一片。
被压在下面的官方修行者，被龟壳边缘的三色神光穿过时，心都抖了一下。
确认没事后，他们第一时间腾空，来到黑云翻滚的天空，像是从监狱里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飞到【珊瑚魔蛾】身前。
与【珊瑚魔蛾】巨大的身形相比，两人小得像金色和火焰色的花骨朵。
“清素！”两人朝【珊瑚魔蛾】呼唤。
【珊瑚魔蛾】嗡嗡而笑，是源清素的笑声。
瑰丽如王冠的珊瑚角，三色神光喷涌，将两人卷落在珊瑚角内。
“两位夫人，看我大发神威！”源清素笑道。
神林御子没说什么，只有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喜悦。
姬宫十六夜笑骂道：“谁是你夫人，还没结婚呢。”
胖子悠悠醒来，看见兔子、优花、鲤鱼、猴子、马脸，围在自己身边，木呆呆地仰望着远处。
“安全了？你们看什……”他长大嘴巴。
千米高的【珊瑚魔蛾】，祂矗立在海天之间，庞大、威严、俯视，就像天地间的神明。
端坐云端的黑色如来崩塌，与此同时，一轮金光璀璨的日晕，在【珊瑚魔蛾】身后浮现。
糸见沙耶加惊喜地看了眼源清素，带着九组六人飞向猎妖舰，落在甲板上。
“姐姐（沙耶加）！”糸见雪、羽生千歌小跑过来。
“有没有受伤？”留下来保护救援部的柳生三千子问。
糸见沙耶加摇摇头，不是没受伤，但能治好，没必要说出来。
她扭头看了眼出云巫女，想跟她说四组的人全死了，又顾忌周围全是人，没开口。
众人站在甲板上，望着【珊瑚魔蛾】。
被压在龟壳下的神道教，哪怕山脉变小，重量减轻，依然憋闷难受。
他们不得不再次立起一根“土柱”，将所有神器融进去，嘴里依然念着咒诀，逼迫巨龟翻身。
“清素君，”早苗纱罗尽力保持镇定，笑着说，“再交易一次怎么样？我把黑雷给你，你放我们离开。”
“你觉得我还缺黑雷吗？”【珊瑚魔蛾】驼着日晕，缓缓划过海面，贴近巨龟。
沿途的修行者，纷纷避让，哪怕知道那是源清素，依然不敢靠近这撼天动地的巨兽。
唯独北海道巫女，不避不让，反而径直飞冲过来，落在珊瑚角上。
源清素是想把她推开，又觉得太不给她面子了。
六出花帮了好多忙，如果不是她，神林御子她们不说，其余人大概已经死了。
“沙耶加，你也去啊。”羽生千歌低声催促。
糸见沙耶加苦笑一声，说：“这时候还是算了。”
她脸皮没那么厚，这么多人呢。
北海道巫女真厉害啊，北海道的人都这么厚脸皮吗？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也有同样的疑惑，但她们没问出来，源清素的前车之鉴，说出来，六出花一定会要求她们对北海道道歉。
“你不缺，但全世界只有我会黑雷，一旦我死了，八神雷再也不可能集齐。”早苗纱罗娇笑说，声音有些颤抖。
“有些东西该消失了。”源清素说。
他瞥了眼变成妖怪们的四组成员，想起因为妖身咒，牺牲的许许多多的人，想起为了驾驭朱雀，反被烧死的父亲，想起为了力量与权力，抛弃一切的大御所。
从东京湾出来，不过半个月时间，他差点被冻死，与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生死相别，又和【珊瑚魔蛾】殊死争斗。
大海上的一切，让他重新思考自己。
他找到了挑战自己极限的目标——不仅要消灭妖怪，还要消灭修行者，直到他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修行者。
他要把这个世界，变成他说了算、法律说了算的世界。
早苗纱罗听了源清素的话，知道情况不妙，一边继续劝说，一边加快念咒。
巨龟翻腾，又掀翻几座山丘。
‘清素，’玉姬在脑海里说，‘你还不能完全控制小蛾，祂要收回三色神光了，快动手！’
以源清素的能力，也不过抢来五成的控制权，如果没有玉姬的十分之一，恐怕真的要死在器量之海。
依旧占据身体四成的【珊瑚魔蛾】，牢牢把控着三色神光这道根本咒。
玉姬话音一落，漂浮在巨龟边缘的三色神光，开始迅速变淡。
“神道教，千年的历史，该结束了！”
“不！”
【珊瑚魔蛾】巨翅一合，众人呼吸一窒，发丝乱舞。
直面飓风的神道教，想后退，想逃走，却被那团三色神光怒舞的飓风，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开。
“啊！”惨叫声中，血肉直接脱骨，空荡荡的骨架，破布一般掉进海里。
妖怪惊叫怪吼，发狂似地四下奔窜，攻击龟壳。
三色神光越来越弱，有攻击穿透神光，狠狠轰击在巨龟身上。
早苗纱罗等组长，顶着飓风，怒吼着操纵巨龟。
一声巨大的哀嚎，巨龟终于翻身。
天被掀翻了，缩小的山脉，一座接一座地滑落进海里，恢复成原本的大小，卷起迅猛的旋涡。
被旋涡吸引，小岛般的猎妖舰，不受控制地往前驶去。
“下锚！”天目一箇冲落在甲板上，高声指挥。
天目一族的族人，立马行动起来。
神道教终于重新看见真实的天空，此时此刻，算上组长，只剩下三十个人。
“走！”三组组长怒吼狂飙而去。
“源清素，我不会放过你！”早苗纱罗黑发披散，发出厉鬼般的嘶吼。
“追！”九州神主下令。
源永德、一条族长、平氏、羽黑歌仙等人，正要出手。
“看来，你们还是不信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啊。”笑音一落，【珊瑚魔蛾】的声音变得阴沉，“我说了结束，你们听不见吗？”
巨翅光子血液流动，汇聚在珊瑚角。
“喂，我们不会有事吧！”姬宫十六夜踢了踢越来越亮的珊瑚角。
“嘭——”
强光中，所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等她们睁开眼，当初在夜见岛发生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以【珊瑚魔蛾】为中心的半圆，眼前的海水，消失得无影无踪，腐臭的海底暴露在干净无垠的夜空下。
刚才掉落的几座山脉，有的倾斜，有的翻倒，几何积木似的堆叠在那儿。
以早苗纱罗为首的神道教、四组成员变成的妖怪，随着海水一起蒸发了。
众人无言地望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他们难以想象，当初的宫城县，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族长！走锚了！船要被吸进去了！”短暂的停顿后，猎妖舰朝暴露出来的海底驶去。
用妖怪残骸锻造的二十条船锚，都抵抗不了这股强大的吸力。
歌仙们纷纷俯冲而下，帮忙拉拽，或者顶在船头，将船顶住。
【珊瑚魔蛾】身体内的神明之气，消耗一空。
‘太用力了。’玉姬在身体里抱怨，‘没有小蛾配合，补充神明之气很麻烦，自己恢复又慢。’
巨大的【珊瑚魔蛾】，塌陷成三色神光，汇聚一道挺拔的身影。
正拉住一根船锚的天目一箇，放声大喊：“筑紫王万岁！本州神主万岁！”
众人腾出一条手臂，举臂高喊：“筑紫王万岁！本州神主万岁！”
海浪轰鸣，欢呼声此起彼伏。
源清素乘风徐徐而下，他看见天边的滚滚海水，如千军万马厮杀而来，看见璀璨的银河，满天闪烁。
耳边，姬宫十六夜正对六出花说：“……你看了？三种颜色，血色、黑色、金色，没有你的白色，这里没你的位置。”
“底色是白色。”
“哪来的底色？！”
“有啊，你没看见而已。”
终于结束了。
◇
猎妖舰大殿，灯火辉煌，璀璨闪耀，恍如塞满了一殿的珠子。
数不清的美食，鼓乐歌声，觥筹交错，仙乐飘飘。
“收服珊瑚魔蛾，铲除神道教，古今未有之壮举，伟大的筑紫王！”一名歌仙醉醺醺地高声说。
“伟大的是神巫。”源清素笑着说。
“您太谦虚了，神巫也不及您的风采。”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开口。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神林御子笑着不说话。
他无可奈何，对众人说：“既然你们这么说，就当是我伟大吧。”
“为筑紫王干杯！”
“干杯！”
酒宴酣畅，比起出发时，更多的人上台表演，连柳生三千子这样的歌仙，都弹奏了一首琵琶曲。
所有人都清楚地感觉到，属于源清素的时代来了。
六出花还在和姬宫十六夜争吵。
“清素的脸很白，一定特别喜欢我。”
姬宫十六夜端着酒杯，嗤笑一声，讥讽道：“北海道人都这么乐观？”
“是啊。”六出花点头。
神林御子打量源清素，他的脸色是比之前苍白。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事。”源清素笑着说，“珊瑚魔蛾还没彻底收服，以后就好了。”
“和你未来的脸色很像，”姬宫十六夜也观察他，“会不会一直到老死，都没收服？”
“一头县级妖怪，不至于吧。”源清素摸摸自己的脸。
未来的自己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那条世界线，是神林御子与【珊瑚魔蛾】融合，难道未来的自己，融合了其他妖怪？
什么妖怪？能牵制那个时候的自己的精力。
木花开耶姬？永生玉扇？还是阿寒？
还是说，只是因为死了，所以脸色苍白？
“‘一头县级妖怪，不至于吧。’”姬宫十六夜模仿他的语气，随即笑骂道，“差点让我们生离死别，现在就瞧不起了。”
“人不能没有自信，但不能狂妄，你怎么总是不听？”神林御子也教训他。
“我知道啦，”源清素笑着说，“这次出海，我学乖了，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不会再冲在前面，会好好活着。”
‘没错，你死了我也死了。’玉姬点头。
源清素笑容一滞，想起还有这么个累赘。
“御子，”他对神林御子说，“等我彻底掌握珊瑚魔蛾，把祂给你怎么样？”
“不要。”神林御子想也不想地回绝了，“我一直觉得，变成妖怪非常丑，你能忍受我也很惊讶。”
“……”
“我觉得很好看啊。”姬宫十六夜有不同意见，“骑着多帅啊。”
“……喝酒。”源清素举起杯子。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笑了，举起杯子。
北海道巫女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姬宫十六夜白了她一眼。
源清素笑了起来，将酒杯递到嘴边，一饮而尽。

第175章 返回东京湾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一些人回去，一些人打算继续喝到天亮。
源清素摆脱源永德、天目一箇等人，一身酒气地走出大殿，上了船楼，准备回房间。
抬头望去，寒月当空，大海如水银一般静谧幽美。
推开房门，进了卧室，姬宫十六夜正半躺在他的床上，从书柜拿了一本《海洋史》在看。
“男人聚在一起就要喝酒，没意思。”源清素说着，脱了羽织，双手拇指插在腰带里，晃悠悠地走过去。
“和我在一起也要喝酒。”姬宫十六夜将书往后翻了一页。
“现在喝？”
“不是说没意思吗？”
“那是和男人，和你喝，我想不到比这更有意思的事。”
源清素到了床边，说了一句‘好冷啊’，上半身钻进被子里。
姬宫十六夜隔着被子，怕痒似的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背。
“别胡闹，我不是来和你做这种事的。”她从源清素手里抽回双腿，用被子裹住身体。
‘她为什么在你房里？御子呢？’玉姬质问。
源清素揉揉脑袋，酒醒了一些。
“头疼了？”毛毛虫&#183;十六夜问。
“不疼，就是有点乱。”
姬宫十六夜从被子里出来，跪坐在床上，拍拍自己腿，命令他：“过来。”
源清素躺了上去，安逸地叹了声气。
“你的酒量这么差？还是珊瑚魔蛾的原因？”姬宫十六轻抚他的脸颊，轻声问。
“算是珊瑚魔蛾吧。”源清素闭着眼睛，嗅着她身上甜蜜的芳香，感受着大腿的柔软。
“要不要紧？”
“习惯就好。”
躺了一会儿，源清素睁开眼，笑着问她：“不是来侍寝，那你是来做什么？”
“谁侍寝？”姬宫十六夜凝视他的眼睛。
“我给陛下您侍寝。”躺在姬宫十六夜腿上的源清素笑着说。
姬宫十六夜捏了下他的脸，说：“我是来拿回镜子的。”
“哦。”源清素点了下头，然后笑着张开嘴。
姬宫十六夜抿嘴笑了声，俯下身体。
一阵水渍声后，姬宫十六夜抬起头，用手背擦拭水灵灵的唇角，故作不满、但声音又十分娇美地问：
“东西呢？”
“什么东西？”源清素一脸回味。
姬宫十六夜风情万种地瞪了他一眼。
“想起了，镜子是吧？刚才太忘我了，都忘了，再来一次？”
“不来了。”姬宫十六夜撇过脸去，赌气似的说，“你吐出来。”
“吐出来多脏啊，接吻常有，但你见过吃口水的吗？”
“你不就吃过我吐出来的口水吗？”姬宫十六夜得意似的嘲笑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怎么能不吃点女人的口水？何况还是你这样的美人。”
源清素笑着坐起身，将姬宫十六夜按在床上。
“大丈夫就是这么欺负女孩子的？”姬宫十六夜双手被按住，欲拒还迎地咬着下嘴唇，眉眼里全是笑意。
“谁欺负了？我这是物归原主，诚实守信。”源清素像是要吃了她似的，猛袭了上去。
“啊！笨蛋，你咬我鼻子上了！”
“谁让你乱动。”
“等一下，让我看看。”
“我看了，没事，待会儿再看。”
“不行，疼，起来。”
“好姐姐，忍一忍，好不好？”
“不行，啊！等等，衣服！”
“今天穿着！”
“你个变态！”
姬宫十六夜身上散发出来的迷人香气，还有兴奋时发出的细语，给源清素一种近乎梦幻的美妙。
◇
时间刚过半夜12点，十二月二十一日，距离过年还有十天。
雾笛呜呜作响，猎妖舰乘风破浪，距离东瀛已经不远，天亮之后，就能看见东京湾。
甲板上站满了人，一头酷似章鱼海怪的村级妖怪，在雾气中缠住了猎妖舰，想把它拖进海底。
此时此刻，这只章鱼海怪，被黑光、金芒、火焰、冰雪、蔚蓝，五种颜色包裹，悬浮在甲板上空。
被五种神力裹住，章鱼妖怪下意识反抗。
喷涌出的滚滚炽光，被站在船楼上的源清素吸走。
瑰丽的霓光，有如极光，又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将猎妖舰映照得五光十色，恍如蜃楼。
映照在众人脸上，一张张惊讶、佩服、害怕的脸。
‘一只村级妖怪都这么麻烦，还只能补充一点点，当初让你少用点力。’
‘那么多妖怪，还有神道教的组长，我不敢留手嘛。’
“瞄准神道教不就行了？海上的妖怪怎么都行，你该多留点力气，对付岸上妖怪，做事顾前不顾后的。”
源清素听着玉姬的絮絮叨叨，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个累赘转给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恐怕也不乐意。
就算是母女，也不会让对方待在自己脑袋里，知道自己所有的事。
别说脑袋，恐怕绝大多数人，都不乐意让父母碰自己的手机。
只能想办法，为玉姬造一具身体了。
不过这要等他彻底收服【珊瑚魔蛾】，而且找到分离的办法才行。
章鱼海怪的嚎叫声越来越小，被抽干神明之气后，变成一堆粒子般光点，连残骸都没留下。
猎妖舰穿过萤火虫一般的光点雨幕，继续前行。
【珊瑚魔蛾】不主动配合，补充神力非常麻烦，连一只村级妖怪，用这么多人出手，都浪费了一个晚上。
自动恢复也可以，但时间更慢。
此时天边已经出现一条白色的横线，东京湾就在眼前。
◇
修行者与式神之间可以远距离交流，东瀛早已经得到消息。
‘源清素将珊瑚魔蛾变成妖身’——别说东瀛，整个世界的修行者，都在讨论这件事。
天还没亮，东京，不，包括千叶县、神奈川县，与东京湾接壤的每一处海岸，都挤满了修行者。
东京，若洲海滨公园，一头银发的大御所，穿着笔挺的西装，望着大海，不知想着什么。
在他身边不远处，是四国神主，四国神主身边，是长发优雅盘起的绫子。
“绫子，恭喜你了。”四国神主笑着说。
绫子笑了一下，没说话，眼神一直看着东京湾入口。
一条族长的妻子，也祝贺道：“清素有了珊瑚魔蛾，实力已经是东瀛最强的了，更是万人之上的本州神主，以后你要享福了。”
绫子说：“享什么福？他能安全，我待在小豆岛一样是享福。”
“绫子姑姑，话不能这么说。”一条真哉说，“有钱去过市井生活，和没钱过市井生活，是不一样的。”
“是啊，就算绫子你不要，但看着清素这么有出息，心里也开心啊。”源永德妻子也在一边。
这些都是见过绫子的，有的以前关系还不错，更多想攀关系的人，在后边挤成一堆，根本插不上话。
绫子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数十名修行者从东京湾入口飞来，朝岸边大声喊：
“来了！猎妖舰进港口了！”
整个东京湾沉寂了片刻，随后轰的一下议论开来。
绫子心脏怦怦直跳，她对【珊瑚魔蛾】，还有什么本州神主，都不关心，只在乎儿子的安全。
听说他的脸色不好，不知道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还是【珊瑚魔蛾】的副作用？
有时候她真恨神林御子。
因为她，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才会经历这么多危险，害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担心。
她也曾想过，找到她，让她离开清素。
但她又知道，清素喜欢她，冒着生命威胁也要陪她讨伐妖怪。
而神林御子也喜欢清素，对他好，在乎他超过自己的生命。
东京湾足有922平方公里，猎妖舰从入港，到驶近东京，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终于，站在东京的土地上，靠着目力，就能看见那面招展的巨大旗帜。
太阳初升，映得海面一片金黄，微波摇荡，浩浩荡荡尽是金光，猎妖舰像是从光里驶来。
绣在旗帜上的【珊瑚魔蛾】，多了许多风雨的痕迹，但没有画上“X”的血迹。
来迎接的人里，也有怀疑事情真实性的。
他们认为，猎妖行动失败了，但为了面子，船上的人被大御所和京都之主下令，说是被源清素变成了妖身。
但到底是真是假，只要源清素变成珊瑚魔蛾就行。
如果他找借口，说还没彻底掌握，那事情就可疑了。
◇
两岸欢呼声如潮，猎妖舰像是浮在欢呼声中。
邻近年底，空气寒冷，源清素只穿了简单的和服羽织，站在船楼上。
甲板上的修行者，享受着欢呼声，脸上充满了笑意。
这不是东瀛的第一次猎妖行动，但不管第几次，都是足以记入历史。
不仅如此，在普通人的世界，他们会以“船长、海军军官、科学家、引航员、水手长、机械师、海员、厨师”等身份，被大众所知。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源永德问天目一箇。
两人自诩本州神主心腹中的心腹。
“回去打我的铁。”天目一箇说。
“不留在神主身边？”
“不管是神道教，还是神主大人，我唯一的目的，都是为了锻造出‘现世之器’。”
天目一箇叹了一口气，又说：
“其实我要是死在海上，该有多好。去黄泉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在那里，没有官方的命令来骚扰，也没有什么麻烦让我不得安生。”
源永德对这老头无话可说。
一是因为他只知道埋头炼器；二，他居然真的相信死后能继续保持理智。
‘不管真假，自己也问问看，就用死后也要为神主继续效力当借口。’欢呼声中，源永德也开始为自己死后做打算。
船越靠近东京，欢呼声也就越大。
“等你拿到另外一半神印，就能尝试收服八咫乌了。”晨光中，气色非常不错的姬宫十六夜，转过脸来，笑着对源清素说。
“能收服最好，不能收服也算了。”
“你现在怎么无欲无求了？”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拼死拼活的生活，我已经享受够了，现在只想和你们在一起，安安稳稳的从医学部毕业，开一家医院。”
“医院？这里不是有现成的吗？”糸见沙耶加说。
“姐姐！”
“那我还是做神社宫司吧。”源清素改口。
“哪一家的？白山神社？北海道神宫？还是我伊势神宫？”姬宫十六夜追问。
“水天宫的宫司也快退休了。”
“出、出云大社的宫司，嗯，应该也快不行了。”
“选哪一家？”姬宫十六夜问源清素。
“做宫司也这么麻烦？我还是做神主吧。”
“可不麻烦吗？招人喜欢嘛，有什么办法呢。”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
“……”
姬宫十六夜瞥一眼陆地，船快停了：“清少爷，到你表演的时候了。”
“我是喜欢打架，但不喜欢出风头。”源清素叹了口气。
他又咳了一声，转而说：“不是喜欢打架，是好胜。”神林御子正看着他。
“去吧。”神林御子笑起来，“这能让你少打架。”
万众瞩目中，源清素缓缓腾空而起。
等他的高度超过桅杆时，众人安静下来，像是等待新年钟声一样望着他。
站在天上，源清素看见了大御所。
‘哼。’玉姬冷声发表了看法。
源清素仔细打量他那头银发，白得恰到好处，既给人上了年纪，有足够的经验，又让人觉得还算年轻，有十足的精力。
他又看见了母亲，嘴角不自禁笑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浑身三色神光流转狂飙。
东京湾呜呜作响，转眼昏暗下来，无数霓虹大浪，在天空翻涌。
众人屏住呼吸，心惊肉跳，那滚滚气浪，像是海水倒悬，随时会掉下来，将所有人卷走。
浑身一阵鼓胀，强大的力量充斥全身，源清素忍不住仰天长啸。
在清越激昂的啸声中，他化成一条三色神光，冲入滚滚气浪中。
猛烈的海风，飞舞的旗帜“噼啪”作响，反而衬托出此时天地的寂静。
众人凝神观望，却看不见源清素的半点影子。
狂风怒吼，漫天都是奔涌的霓虹气浪，整个世界都忽明忽暗起来。
就在绫子越来越担忧时，天地突然安静下来。
狂风顿止，霓虹气浪也如潺潺溪水，缓缓流淌。
唯独被风掀起的东京湾海水，依旧自顾自地拍打海岸，然后摔个粉碎。
“姆——”奇怪的嗡鸣，像极了教堂唱诗班的合唱。
“轰！”昏暗的天色，忽然洞开。
巨大的翅膀，瑰丽如王冠的珊瑚角，珊瑚魔蛾降落在东京湾上空，宛如神明一般接受众人朝拜。
“筑紫王万岁！”船上，源永德抓住机会，飞到桅杆上，纵声呐喊。
声音滚滚如雷，传遍整个东京湾。
众人终于回过神。
“筑紫王万岁！筑紫王万岁！”
世界仿佛都沸腾了。
源氏、一条氏的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绫子满心的担忧，在此时，全变成了开心与骄傲，一时间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旭日东升。
年仅二十岁的源清素，在东京湾上百万修行者面前，变成妖身&#183;珊瑚魔蛾，成为第九任、也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本州神主，统辖本州所有修行者事宜。

第176章 初雪
“哎，清素君。”坐在身后的男生凑过来，“神主是做什么的？”
“管理神社之类吧。”另一个女生猜测。
“那权力很大啊！”又一个男生惊叹道。
“很了不起吗？”那个女生好奇地问。
“当然啦！”说权力很大的男生提高音量，“我经常看见新闻上报道，关东某个政治家、关西的哪个贵族，把女儿嫁给神社的宫司！由此可知，神社不是那么简单的机构，管理神社当然就更不简单了！”
“清素君，你不是神主了吗，说说看。”一位女生饶有兴趣地问源清素。
十二月二十二日，周二，东京大学，医学部本馆的一间大型阶梯教室，接下来不是课，是医学部院长的讲座。
从昨天开始，新闻对‘东瀛舰随行医师源清素，临危不乱，因地制宜，救治船员’进行了大肆报道，包括担任本州神主这件事。
“我也是刚当上，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源清素回答。
“之前你一直请假，什么旅游、改行画漫画，我们还以为其实是你家里出事了呢，原来在为航海准备啊。”一名男生说。
“不过航海有什么用？死了那么多人。”
“找到安全的航道吧，多一条运输路线，可以做很多事。”
“还有大海，里面的资源，绝对比陆地加起来多十倍！”
“我不羡慕清素君成了神主，只羡慕他是和文学部的神林同学、姬宫同学一起去的。”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位女生不以为然，“我还羡慕她们和清素君一起的呢！”
“哦？！”众人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佳奈，这是告白？”
“不是，哎呀，烦死了你们！”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我也喜欢清素君，小佳奈，我可不会让给你哦！”
“喂，离我远一点。”源清素对说喜欢他、其实是逗佳奈的男生说。
“哈哈哈哈！”
“什么事，笑这么开心？”医学部院长走进来，和蔼地笑着问聚在一起的学生。
“院长，舜同学说他喜欢清素君！”
“我开玩笑的啊！你们这些家伙！”
愤怒的咆哮声，让教室里笑得更欢乐了。
“恭喜你，源君。”院长对源清素说。
“嗯？啊，这个，没什么值得恭喜的。”
院长一愣，随后笑道：“我说神主的事。”
“您说这个啊，谢谢院长。”
院长头发稀疏，脸部红润健康，这些都是研究高血压等老年疾病的象征。
正因如此，院长在政界、财界，有很多关系，颇具影响力。
当初能坐上院长宝座，似乎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这次讲座，没有谈具体的学科或者手术，院长想到哪儿讲到哪儿，全是一些夹杂了医学知识的趣事，要么就是医院行政上的惯例和经验。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源清素望着窗外，从这里能看见三四郎池，凭借过人的目力，甚至看清落了一地的椎树果实。
后天就是圣诞前夜，学校放寒假，也是源清素和神林御子约会的日子。
一想到这儿，心里有一股暖融融的快意和冲动，恨不得站起来，对着黑板来一拳。
“……国立大学医学院的临床教授，必须完成诊疗、教学、科研三项任务，都是大忙人。要是当了院长的话，还要加上行政管理工作，当然，这点体力活我很乐意。”
下面的学生笑成一片。
源清素忽然站起来。
“嗯？”院长一愣，“源君，你怎么了？”
“院长，对不起，我想起一件事，先走了！”源清素边说，边收拾课本。
不等院长反应，他已经匆匆走出教室。
出了教室，来到走廊，变走为跑。
下了楼梯，离开医学馆，源清素穿梭在枯枝败叶的校园内。
金黄的银杏已经凋谢，连地上的落叶都已经扫净，沿途装饰着圣诞节的彩灯。
“抱歉，打扰了。”源清素低着头，弯着腰，走进文学部的课堂，溜到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身边。
“你怎么来了？不是有课吗？”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他。
源清素将医学课本往桌上一放，说：“看外面。”
两人疑惑地朝法式落地窗外看去。
在医学馆的时候，刚离开云层间的雪，这是正好落下来。
“下雪？”姬宫十六夜疑惑地扭过脸来，“怎么了？”
“这是今年的初雪，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待在一起。”
“……”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对视一眼，同时抿嘴笑起来。
觉得他有点大惊小怪，又有些开心。
本来没怎么的下雪，他一来，也有了意义。
“今晚吃火锅吧？再来点酒。”源清素低声提议。
“源同学。”讲台上的讲师点名。
“啊？在。”
“你来背一首法国关于雪的诗。”
“……中国的行不行？”源清素试探着问。
“我这是什么课？”
“……”
他求助地看向两位巫女，姬宫十六夜掩嘴偷笑。
神林御子先是笑着白了源清素一眼，随后放下撑着脸蛋的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起来。
“《雪》！”源清素念道。
“作者，果尓蒙。”
“西茉奈……雪和你的颈一样白。”
“西茉奈……雪和你的、和你的……”
姬宫十六夜侧过身，挡住神林御子的笔记，将自己笑得十分开心的脸，对着源清素。
“和你的心一样冷！”不得已，源清素自己编了一句。
从源清素进来就一直偷笑的的法国文学的学生，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有的甚至按住腹部，笑出了眼泪。
“是‘西茉奈，雪和你的膝一样白’，‘冷’在后面，‘西茉奈，你的心和雪一样冷。’”
讲师说完，又无奈地合起课本。
“算了，大家看雪去吧，下课。”
学生们一阵欢呼，纷纷高喊老师万岁，果尓蒙万岁，西茉奈从头美到脚。
“走，吃火锅去！”源清素刚才还老实的表情，瞬间飞扬起来。
“你请客。”姬宫十六夜将课本一骨碌全推源清素身前，等他整理好书，往外走的时候，又将双手搭在他肩上，亦步亦趋。
她的一举一动都给人亲密感，让人觉得——主要是源清素，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被她这么对待的人，不自觉就会忽视距离，和她亲近起来。
源清素为此还提防过她，那已经是今年七月之前的事了。
现在，两人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姬宫十六夜表达亲密的行为，也从口头，变成肢体的接触。
“请神林小姐吃，是因为她刚才帮了我，给我一个请你吃的理由。”源清素说。
“没有我，老师会提前下课？这份恩情，别说请我吃饭，你应该跪下给本巫女磕头。”
“我挺喜欢上课的，这个理由不成立。”
“那就因为爱情。”
“嗯——好吧，因为爱情。”
三人来到外面，雪花纷纷扬扬，从澄澈的天空洒落，东京大学像是在雪中静止了，静悄悄的。
“通知白子她们？”神林御子问。
“你请客，就随意，反正我只请你们。”源清素说。
“没看出你这么小气。”姬宫十六夜取笑。
“遇见神林小姐之前，我也阔绰过。”源清素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
“对了。”神林御子想起一件事，“你神主的工资，记得直接打我的账户上，我每个周给你零花钱。”
“零花钱？多少？”
“一千円？”
“一千？吃碗拉面都不够！”
‘你吃住都在家里，其余需要的东西，政府都给你配齐，别说一千，你要钱来做什么？都给御子给你存着。’玉姬唠叨起来。
源清素揉起眉心。
“怎么了？”神林御子看着他，担心道，声音柔和。
“没事。只是忽然觉得，其实你没了母亲，也有好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神林御子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咒法上的一些领悟。”源清素敷衍一句，“走吧！”
圣诞节近在眼前，街上的行道树，被廉价的装饰物点缀得十分热闹。
肯德基店挂出横幅，宣传圣诞套餐。
路边发面纸的女生，也打扮成圣诞老人，唯一不变的只有腿，依旧光溜溜地露在外面。
不管走在哪条路口，耳边都是圣诞主题的歌曲旋律。
“圣诞节快到了。”源清素对两人说，瞥了眼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双手抱着课本，听了这话，腾出右手，梳理一下整洁的头发。
“外国节日，有什么意思。”姬宫十六夜没兴趣。
“嗯，不过无所谓，快乐就好。”源清素笑道。
三人找了一家火锅店，店在商业街小型十字路口的一角，露在外面的两面墙，全用落地窗替代。
落地窗上，自然也贴了圣诞树、驯鹿等贴纸。
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边吃，边倾听第一场雪的声音。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姬宫十六夜捞了一片薄薄的黑毛和牛。
“看电影？”源清素喝了口啤酒。
“谁跟你说这个。”她又夹了块小酥肉，沾了点辣椒面。
“修行界改革？等过完年再说吧，今年放假了，好好休息。”
“过年回四国吗？”神林御子吃的是豆腐。
她喜欢豆腐、海带、土豆、香菜之类的素菜，肉吃得不多，主要是吃鱼肉。
“回去。”源清素端起装有野猪肉的碟子，将肉片放进锅里，“你们呢？”
“你这句话，让我想到一个场景。”姬宫十六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哦？”源清素边看着她，边放下碟子。
“书上看到的，”姬宫十六夜喝了一口酒，把玩着酒杯，“原文是这样——‘妈，我想喝粥。’，‘自己做。’，‘那算了。’，然后妈妈拿出锅，万般无奈地开始熬粥。”
源清素笑了两声，觉得很有意思。
“我可没以退为进，让你们陪我去。”他解释。
“那我们不去了。”神林御子笑道。
“我开玩笑。”
“到底是真是假？”姬宫十六夜又重新拿起筷子，笑着逼问他。
“真金不怕火炼，就是假的！”源清素义正言辞。
店里放起歌，不是山下达郎的《平安夜》，几个女生唱的，估计是什么乃木坂、日向坂、神乐坂、偷窥坂。
“那就一起回四国。”源清素说，“不过冬天的小豆岛，对你们来说可能没什么意思。”
“白山神社更没意思。”说完，姬宫十六夜想起什么似的，笑吟吟地问源清素，“她们呢？跟我们一起去？”
“白子她们？一起呗。”源清素尝了片猪肉，“嗯，好了。”
两人拿起筷子，各自夹了一片猪肉。
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享受着特级猪肉的滋味，嘴里呼出热气。
火锅店的落地窗上，刷上一层白色的雾气，店里十分温暖，歌声不大不小。
“我说的是糸见姐妹，还有六出花。”姬宫十六夜继续刚才的话题。
“糸见她们留在家陪父母，六出花的话……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你还心疼她了？”
“是有点。”源清素走神了一秒，“出生在雪地里。”
姬宫十六夜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了父亲，御子没了母亲，还被父亲遗弃在白山神社，大家都可怜。”
“大家？”神林御子重复这个词，问她，“你怎么了？”
“回去偷偷跟你说。”姬宫十六夜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不是跟我说？”源清素拿起酒瓶，给她们倒酒。
“你只是意外，我来东京是为了御子。”
“我不喜欢女生。”哗哗的倒酒声中，神林御子用疏远的声音，拒绝了姬宫十六夜的告白。
“你太过分了，呜呜~”姬宫十六夜哭着，扑倒在源清素肩上——或许这才是她要和神林御子说秘密的目的。
‘你还没和御子说她父亲的事。’玉姬提醒某人。
‘过完年再说。’
“来，干杯！”源清素举起酒杯。
神林御子举起酒杯，姬宫十六夜赖在源清素肩头不起来了，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笑着和两人碰杯。
喝完酒，时间好像一下子悠闲起来，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思考。
桌底下，源清素偷偷用脚去碰神林御子的脚。
神林御子倏地瞧了源清素一眼，目光清冷。
她移开视线，但没移开脚，手托着下巴。
‘人渣！’
‘别胡说。’
‘你比御子的父亲好不到哪儿去！’
‘好多了。’
‘好在哪儿？！’
‘我真心喜欢她们两个。’
‘人渣。’

第177章 冬日里的太阳
走出火锅店，雪还没停。
三人下意识仰望天空，洁白的雪花，漫无边际地从无色透明的天空飘落，美得无法言说。
走着回到白山神社，源清素在火炉边躺下……
“这辈子没有遗憾了。”他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应该还有很多目标吧？消灭妖怪、消化小蛾、给御子带去幸福、替我报仇、守护……’
“头又疼了？”神林御子看着源清素。
“嗯。”源清素揉着眉心，声音却很清醒，“神林小姐，我忽然发现，你十分钟内只能说五句话这点，其实很好。”
“莫名其妙又说什么。”神林御子说了一句，手放在他额头上。
温暖的金色神力，像热水一样裹住源清素的脑袋，暖暖的，舒适得让人想睡过去。
“啊，好难过。”姬宫十六夜手捂着肚子，伏在源清素胸口。
“你怎么了？”源清素睁开眼，问她。
“吃多了，肚子疼。”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痛苦，反倒像一只坐垫上打瞌睡的猫咪，除了脸有点红。
源清素笑了一声，将手放在她肩上，轻轻安抚。
‘一个骗一个，你们两个狐狸精，净知道欺负御子！’
这时，北海道巫女走了进来，看见三人的姿势，思考了三秒，躺在了源清素膝上。
“……”三人，不，四人看着她。
“原来如此，这样是挺舒服，但不能一直这样，会浪费时间，让人堕落。”六出花自顾自地点评。
有着华丽金发、个子高挑的公主，穿着吊带裙，边挠着肩膀，边走进客厅。
对关系混乱的四人视而不见，拿了吃的就走。
四人目送她离开，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神林御子拿开手，对源清素训斥。
源清素恋恋不舍地坐起身，北海道巫女也坐直身体，但看见姬宫十六夜依然靠在他肩上，也学着靠上去。
源清素手掌捂住她的脑袋，柔软顺滑的白发紧贴掌心，心里有些触动。
他稍一用力，把她推开。
“嗯？”北海道巫女捂着自己的头，歪着脑袋，不解地望着他。
依旧靠在源清素肩上的姬宫十六夜，露出一种看热闹而又讥讽的笑容。
源清素看了眼神林御子，想着是不是把大御所的事说了。
“有事和我说？”神林御子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过完年再说吧。”源清素想了想，还是先不提了。
他手一招，被随手搁在客厅书架上的本州神主的神权印章，飞了过来。
除了印章，大御所还将东京大神宫给了他，作为神主的办公场所。
而在关西，京都之主把伊势神宫给他，作为关西的据点。
摊开印章，将两张图缓缓凑近。
在四人，不，五人的注视下，撕裂的地方流过一道太阳光，两张图合二为一。
源清素用手轻轻拂过，感觉不出曾经破损过。
“要现在试？”姬宫十六夜问。
源清素没有回答。
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脸前并拢，念诵封印咒，同时也是一首神乐歌。
“纵几度寒霜，神日尤未熄，神鸟如火焕生机。”
神权印章上的红日开始发光，璀璨却又不刺眼的红光中，乌鸦眼珠一动，缓缓振翅，像是要飞起来。
乌鸦通体漆黑，但每一根黑油油的羽毛边缘，都描了一层金边。
双眸炯炯有神，透着不知道说是智慧还是狡黠的光芒。
客厅外像是变成了黑夜，太阳落进了客厅里，大放光明。
神林御子、北海道巫女、玉姬，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姬宫十六夜依旧靠在源清素肩上。
源清素咒印不变，又念道；
“盖天坐地，神日之上神乌繁，飞来侍神前。”
“咕呜！”，一阵虚幻又威严的鸣叫，八咫乌挣脱印章的束缚，冲入源清素脑门。
无形中像是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源清素一时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去多久，耳边传来嘎嘎的乌鸦叫。
他“看见”漫天飞雪，东京台场整齐排列的黑色出租车；
百合海鸥线行驶在高架上，远处的跨海大桥灯火辉煌；
浅草寺、银座、涩谷天空；
有乐町刚从汉堡店出来的女高中生、表参道撑着透明雨伞的情侣、代官山缓缓行驶的白色面包车……
视线拉远，离开东京。
往西。
神奈川县，横滨中华街一家叫‘崎阳轩’餐厅，玻璃门上贴着灌汤包的宣传图；
京都，鸭川永不停息的河水，两个小孩正在河边吵架；
大阪，天王寺公园光秃秃的树枝上，缠满了的圣诞彩灯；
广岛，5号线电车，准备从广岛站出发，正在上车的两名西装男子，商量着去广岛港；
往北。
福岛县，大内宿的风光，有点像从前去过的云南，生机勃勃的自然风光；
山形县，银山温泉下着冷雨，民楼中间的河流湍急而清澈；
一直到青森县，白神山地十二湖的木制小屋，草木枯黄的山道；
源清素心里一动，从青森县朝大海望去，轮渡拉响汽笛，正从港口出发，准备穿过津轻海峡，前往北海道函馆。
他睁开眼，缤纷的景象、缭乱的声响，全都消失了。
“成功了？”姬宫十六夜问。
“嗯。”源清素点头，依旧沉浸在刚才不可思议的体验中。
“怎么了？”神林御子关心道。
源清素回过神，语气里带着沉吟地说：“我没事，只是新得到了一个能力。”
“什么能力？”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操纵本州所有的乌鸦，看到它们看到的，听到它们听到的，谁家今晚吃了什么，笹冢站花坛开的什么花，三四郎池死没死鲤鱼……乌鸦看见听见的，只要我想，无一不晓。”
“挺厉害的，”话音一落，姬宫十六夜又取笑道，“你不会拿来偷窥吧？”
“放心，有人监视我。”
“谁？”
“你们啊，还能是谁？”源清素回答。
主要是玉姬。
这个话痨，像是要把十六年积累下来的话，一骨碌全倒出来，整天在源清素心底念叨，想不听都不行。
又不能和她们抱怨。
要是让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知道了，还怎么亲密？
源清素也不适应，但玉姬要是一辈子都留在他身体里，他难道要一辈子不和她们亲近？
他洗澡之类的，也会被看见，再多也无所谓。
玉姬要是在这方面多嘴，他可以用她小时候尿床的事取笑她，不给任何面子——在尿床这点上，源清素压倒性地占据优势，他没尿过床。
七月的时候，绫子以“从小就不一般”为开头，对两位巫女小姐说起过这件事。
雪下了一会儿，到了晚上就停了。
地面打湿，像是下了一场雨，只有窗台上积了少许雪。
十二月二十四日，学校放假，圣诞节前夜，扔生活垃圾的日子。
会记得今天是扔生活垃圾的日子，是因为乌鸦们记得，每到这天，它们会撕开垃圾袋，将里面的垃圾翻一遍。
同时涌进脑海的，还有被家庭主妇们拿着扫帚追赶的片段。
抛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源清素思索穿什么衣服。
犹豫了一会儿，穿了一件灰色的无帽休闲卫衣，下半身是简单的黑色休闲裤。
‘怎么样？’他事先询问玉姬的意见。
‘勉强，男人的衣服也就这样。’玉姬说。
这副打扮，和源清素神主的身份不符，但他今天是二十岁的大学生，正要和喜欢的女孩约会，恰好合适。
离开卧室，来到客厅，白子和小蝴蝶正在擦地。
“我出去一趟。”源清素说。
“谁管你。”白子将手帕在水桶里洗了洗，“出去做什么？午饭回不回来吃？”
“明天不是要回四国嘛，去给母亲买点礼物，中午不回来。”
源清素四处打量，没看见神林御子。
“走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朝山下走去，两人约好了在白山站见面。
假期的白山站，人比平时稍微多了一些。
‘玉姬阿姨，约会去哪好？御子喜欢什么地方？’
‘我怎么知道？’
‘我看您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东京的地头蛇，每天前呼后拥，带着一大群人串街走巷。’
‘……你看见了？’
‘什么？’
‘我的记忆。’
‘没有。’
黑色的器量之海，玉姬双手捂着脸，慢慢蹲下来，好长时间动也没动。
‘我又不说出去，你也没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有必要吗？’源清素说。
‘你不会懂的。’
‘我的记忆你不也看过吗？我怎么不懂？’
‘被自己女儿喜欢的人，看了自己的记忆，你懂什么！你明白我的感受嘛！’
源清素还真不明白。
‘玉姬阿姨，没时间给你难过了，快告诉我御子喜欢什么。’
‘不知道！’
‘您是她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死了十六年了，上哪知道！’
‘那您说说看，要是您约会，最想做什么？’
‘把你杀了。’
‘别闹了。’
边在心里说服玉姬帮自己，源清素去车站的小商店里买了口香糖。
他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学会如来咒后，姬宫十六夜甚至说过，他的口水是饮料，很好喝，但他还是去买了口香糖。
有点紧张。
从女大学生兼职的店员手里接过口香糖和找零，源清素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往嘴里塞了一片口香糖，觉得时间紧迫。
◇
十二月二十四日，期末考试结束，寒假的第一天。
因为十点要和源清素约会，神林御子七点结束早课，泡了一个小时的温泉，八点开始，一直纠结穿什么衣服。
把平时买来、几乎没怎么穿过的衣服，全部试了一遍。
眼看时间来不及，才终于下定决心，穿平时上课穿的衣服。
一件女式白衬衫，胸前有漂亮的褶皱，经典造型的修身牛仔裤，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
九点半，她挎着一个小包，离开房门。
不着痕迹地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源清素，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出去一趟。”她对正在和小蝴蝶讨论中午吃什么的白子说。
“御子大人也要出去吗？”白子愣了下，问。
“也？”
“半个小时之前，猪仔出去了。”
神林御子点头，平淡地说：“明天要去四国，我去买些礼物，你们有想要的吗？”
“葡萄！我要葡萄！”小蝴蝶举起手，拍打的翅膀停下来，差点掉地上。
“礼物？猪仔也说去买礼物。”白子奇怪地看着御子大人。
她心里不是很认可源清素这个花心的混蛋，但御子大人很喜欢，既然如此，要买东西，两人不是应该一起吗？
神林御子从白子的眼神里看出了这层意思。
源清素居然撒谎，直接说和她约会不行吗？需要瞒着别人吗？
“他买他的，我买我的。”她冷淡地说。
“哦。”白子似懂非懂，“我没什么想要的。”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
“对了，”白子喊住正要出去的神林御子，“御子大人，中午回来吃饭吗？”
“应该……不了。”
“猪仔也说不回来吃饭。”
神林御子假装没听见，反正已经说完五句话。
她忽然理解了源清素之前说的，只能说五句话未必是坏事，果然如此。
一边朝山下走去，她一边在心里想：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
意识到这个问题，心情沉重起来。
平时两人都聊什么了？
逼问他和十六夜之间的事？这是约会吗？
脚步不由放缓了。
◇
‘说些笑话不就好了。’
‘御子不喜欢轻浮的人，花言巧语不行。’
‘那就稳重一点，靠细节博取她的欢心。’
‘稳重和沉默寡言的界限在哪里？会不会让她觉得无聊？’
‘你谈恋爱还是我谈恋爱，我跟你聊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源清素拿出手机一看，果然，已经十点了。
他扭头朝车站入口看去，穿着简单，但看起来格外好看的神林御子，正挎着一个白包走进来。
双腿修长，黑发在身后微微飞扬，清雅洒脱。
整个人闪耀的像是太阳舍不得离开，跟着她进了车站。
源清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你好，不是，你来了。”
神林御子简单‘嗯’了一声，问：“等多久了？”
“刚来，五六分钟吧。”源清素双手潇洒地揣在兜里。
神林御子点点头，又问：“打算做什么？”
“保密，先走走路，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天气是不错，冬日温暖的阳光，把街道晒得像被窝一样温暖，很多人都在惬意地散步。
源清素看着那些亲密的情侣，万分不解，到底要经过什么样的程序，才能在独处的时候这么自然呢？
他瞥了眼神林御子白净的手。
‘牵不牵？’他问玉姬。
‘怕什么，牵！’
得到鼓励，源清素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神林御子忽然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
“没什么想做，一起给绫子阿姨买礼物？”
“哦，好，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居然被你猜到了，我们两个果然心有灵犀。”
心脏怦怦怦地跳起来。
太阳太大了，有点晕。

第178章 偶遇？
十一点，姬宫十六夜结束修行，懒懒散散去了神社，准备午饭前找源清素或者神林御子聊会儿天。
今天天气很好，冬日温暖的阳光，穿过青梅树的枯枝，照在神社客厅的榻榻米上。
客厅没人，靠墙的三层书架，也没翻动过的痕迹……
“人呢？”她问正在摆放碗筷的白子。
白子精致的小脸上，精致的眉毛，精致地眨了一下：“猪仔不知道，御子大人在修行。”
姬宫十六夜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消灭了珊瑚魔蛾，神林御子的修行速度，在短时间会有很大提升，自然更勤奋。
她离开客厅，朝源清素的卧室走去，经过外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心也热了起来。
一分钟后，她回来了，笑意盈盈地看着白子。
白子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过很多很多世面，但被她看着，小心脏依然忍不住乱跳。
“看、看我干嘛？”
“人呢？”
“什么人？”
“啪”的一声，姬宫十六夜打开扇子。
白子精致的小脸，不是很精致地抖了一下。
“他、他们说，出去给绫子买礼物。”
说完，白子又忙补充一句：“是分开出去的！”
“这样啊。”姬宫十六夜合拢扇子，“我出去一趟。”
“去干嘛？”白子连忙追上来。
“给绫子阿姨买礼物。”
“马上吃午饭了！”
“我在外面吃。”
“我都做了……”白子站在神社入口，看着姬宫十六夜大冬天拿了把扇子，悠悠哉哉地下了山。
北海道巫女恰好走进来，看了眼姬宫十六夜的背影，又看了眼眼巴巴的白子。
“怎么了？”她问。
白子收起所有表情，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
原本没什么的六出花，瞅着她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轻飘飘向姬宫十六夜飘去，每一根白发都闪着光。
白子深吸一口气，打了一个寒颤。
◇
港区青山，一家北欧风的咖啡餐吧。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店内照耀得闪闪发亮，像是浸泡在光海里。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坐在窗边，点了拿铁、沙拉、胡萝卜蛋糕，还有小吃拼盘，给绫子买的礼物放在脚边。
“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神林御子用刀叉吃着沙拉。
“主要是心意。”源清素喝了一口咖啡。
神林御子买的是价格在一百万円以上的皮毛大衣，据说很受一些贵太太喜欢，在这个冬季很畅销。
源清素敢保证，绫子绝对不会喜欢。
咨询玉姬这位阿姨，她推荐羊腿袖的宫廷裙——那家店里，全是十几岁的少女，还有装作十几岁的二十来岁女青年。
两人沉默一会儿，神林御子瞥了眼源清素，问他：“你和十六夜约会过吗？”
“没有。”源清素想了想，答道。
“七十六万的戒指。”神林御子咬了口沙拉里的番茄，双眸看着他。
“那个啊。”源清素笑起来，“那时候我根本不喜欢她，不算。”
神林御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声，视线瞥向窗外，常青树郁郁葱葱。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咖啡的暖意一直涌到心里。
“你要是给我钱，我也给你买。”他笑着说。
“用我的钱给我买？”神林御子反问。
源清素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被看着的神林御子，面无表情一会儿，撇开脸，也笑起来。
“御子，我喜欢你。”
“有多喜欢？”神林御子好奇地问他，脸上带着笑意。
源清素的右手，穿过咖啡杯、餐碟、放了郁金香的极简花瓶，握住她的左手。
阳光照在两人握住一起的手上，十分温暖。
‘这是非礼！’
就像听见这声音一样，神林御子有些羞涩地抽回手，开始享用简餐。
“吃完饭去哪儿？涩谷天空？迪士尼乐园？还是去游戏厅、卡拉OK之类的地方？”
源清素边说，边用勺柄轻敲餐盘。
餐盘上浮现出迪士尼乐园的过山车、涩谷天空的观景天台、游戏厅大红大紫的灯光。
神林御子饶有兴致地选着，源清素饶有兴致地看她选。
“去迪士尼怎么样？”他注意全放在她漂亮的脸蛋上，“那里有双层小火车，还有满是小礼物的世界集市，据说一旦进去，就出不来。”
神林御子抬眸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去过？
“我听乌鸦说的，乌鸦听去过的人说的。”
源清素解释完，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约会，去哪里都很新鲜。”
餐盘上浮现出的地方，神林御子也一个都没去过。
她的势力范围只有白山神社-东京大学，了不起再加一个上野公园。
反正十分钟内不能说话，她也不急，慢慢选。
有比较中意的，就让源清素进一步说明，同时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沙拉、牛排、薯条，喝着咖啡。
在这过程中，她发现一件事，源清素的声音很好听。
冬日的阳光里，看他稍稍凑过身，柔声细语，娓娓而谈，暖意从心底油然而生，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最后，两人决定去迪士尼待一下午，然后欣赏晚上的圣诞烟花。
“这次回去，我是不是可以把你介绍给我母亲了？”源清素笑着说。
神林御子用刀叉吃沙拉的动作一顿，大概一秒后，她将紫苏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什么介绍？”她若无其事地问。
“以女友的身份，未婚妻更好，现在去登记结婚最好。”
“你说服十六夜做小了？”
“这个嘛。”源清素稍一犹豫，说，“我已经决定了，要娶她做正妻。”
不等神林御子做出回应，他解释：
“我不想骗你，也不想纠结、为难，她为我付出很多，我也向她承诺过。”
“算你有良心。”姬宫十六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坐在源清素身边，夺过他的刀叉，叉起一块刚上的牛排，津津有味地咬了一口。
出其不意，源清素愣在哪儿。
与此同时，头发变成黑色的北海道巫女，坐在他对面，也就是神林御子身边，端起他的咖啡就喝。
他和神林御子，被挤到窗边，衣服都蹭到了玻璃上。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冷了。”北海道巫女放下咖啡。
源清素瞥了她一眼，继续看着姬宫十六夜。
“她能来，我不能来？”姬宫十六夜把玩着叉有牛排的刀叉，盈盈欲笑地打量神林御子。
“我们是偶遇。”神林御子从六出花屁股下面，抽出被压住的外套。
“偶遇？”
“买礼物。”
“买礼物？”
“给绫子阿姨买礼物。”
“为什么不喊我一起呢？”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为什么要一起？”神林御子一本正经地反问。
“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一起吗？”
“一直是永远，二十岁，我有十九年不认识你，哪来的一直？”
“诡辩，你明白我说的‘一直’是什么意思。这一年来，哪次外出购物不是我们一起？怎么今天就一个人了？还恰好让你们偶遇了。”
姬宫十六夜在‘一个人’和‘偶遇’上加重语气。
神林御子看向源清素：“清素，你替我转告她——就是一个人，然后偶遇了。”
源清素瞳孔缓缓放大——要我说？
“不然呢？”神林御子给出肯定的回答。
源清素扭头看向身边的姬宫十六夜，阳光照在姬宫十六夜脸上，她手拿闪着光的刀叉，灿烂一笑。
一阵寒意从源清素尾椎爬上来，不好的预感。
他又扭头看向神林御子。
“说啊。”神林御子淡淡地看着他。
“嘶——”源清素深吸一口气，很像白子那口气。
“清素，给我点杯热咖啡。”六出花开口。
“服务员！”源清素手像弹簧丝的竖了起来，没去按桌上的餐铃。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同时看向北海道巫女。
漂亮如人偶的六出花，再次抿了一口冷咖啡，觉得不太行的摇摇头。
姬宫十六夜放下刀叉，双臂交叠在桌边，问六出花：“你怎么在这儿？”
六出花抬头，看了看三人——源清素一脸‘别看我’地研究窗外的常青树，好奇它为什么不落叶。
“偶遇？”她歪头，征求意见似的说。
“你也偶遇？”姬宫十六夜打趣中带着几分嗤笑。
“我和清素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偶遇，在北海道富良野的花海。”
“还挺有诗意。”姬宫十六夜点评。
“答非所问。”神林御子端起自己的咖啡，轻啜一口。
“你们不是在说偶遇的事吗？”北海道巫女疑惑道。
“是偶遇吗？”姬宫十六夜侧过脸，笑吟吟地问源清素。
“当时的情况，你们知道啊。”源清素回答。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清楚啊，你不说清楚，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嗯？”
“没什么。”
女服务员上来，端来四杯咖啡，对四人的外表惊讶，对一直盯着源清素看的姬宫十六夜有些好奇。
走的时候，还悄悄回头，好像他们随时会打起来。
“是偶遇吗？”姬宫十六夜盯着源清素。
“不是。”源清素双手捧着咖啡杯，试图取暖。
“原来是专程来找我的。”北海道巫女喝了口热咖啡，很满意地点了下头。
姬宫十六夜扭头看她，这时，神林御子笑起来，而且轻轻笑出了声。
等姬宫十六夜看过去，她端起咖啡杯，什么都没发生的看向窗外。
姬宫十六夜冷笑一声，取出扇子，啪的一声打开，对着对面两人使劲一扇。
“嗯！冷！”北海道巫女下意识后仰。
神林御子也闭上眼睛，脸被冷风吹得呼吸都不流畅了。
收拾完她们两个，姬宫十六夜又瞥向源清素，源清素正襟危坐，面无表情，不苟言笑。
“说话。”
“啊？”
“啊？”
“啊！”
“啊。”
两人同时笑起来。
姬宫十六夜边笑，边用折扇轻敲源清素的肩膀。
“他们在说什么？”北海道巫女不解地问神林御子。
“啊。”神林御子喝着咖啡，沉静地回答。
北海道巫女觉得这世界太难懂了。
喝完咖啡，结了账，源清素和神林御子陪着另外两人，挑选给绫子的礼物。
姬宫十六夜买了一条和服用的腰带，黑色的，印有火焰色花纹。
六出花买了一件浴衣，同时也给自己买了一件，都是白色的，带有浅浅的淡蓝色雪花花纹。
买了皮毛大衣的神林御子，手托下巴，沉吟起来。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奇怪地问她。
神林御子缓缓扭头，看向源清素。
“其实没事，咳。”源清素不是很自信。
“等我一下。”神林御子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走进和服店。
“她买的什么？”姬宫十六夜看着她的背影，好奇地问源清素。
“皮毛大衣。”源清素凑到她耳边，低声而快速地说。
大概两秒后，姬宫十六夜笑得软倒在他怀里，源清素下意识伸手搂住她的细腰。
正在挑选和服腰带的神林御子，朝这边看了一眼，源清素把手拿开。
姬宫十六夜低声而严厉地命令：“放上来。”
“……姐姐，放过我吧。”
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看在他刚才单独和神林御子在一起，依旧说要娶她做正妻的份上，饶了他。
下一刻，她忽然反应过来。
这和正妻有什么关系？难道真让他娶两个？
转念又一想，她放松下来，就跟以前一样，假装答应，让神林御子折腾去，把她衬托成好女人。
但是，神林御子要是同意三个人一起，不在乎是不是正妻，到时候该怎么办？
“清素。”她正沉思着，又听见北海道巫女的声音。
“怎么了？”
“我也要抱。”
“不行。”
对，还有这个六出花。
姬宫十六夜以己度人，不相信六出花是真的单纯，和雪一样，看着白，一旦融化，就是黑乎乎一团泥。
除了六出花，还有糸见这对姐妹花，男人很难抗拒她们的诱惑。
“在想什么？”源清素低头问。
“想你。”
“……”
“你那是什么表情？害怕？”姬宫十六夜好笑道，从他怀里站起身。
周围人来人往，有些不好意思，这么亲昵的行为，得假装喝醉才行。
“待会儿准备和你的神林小姐去哪儿？”她的语气挑逗又略带质问。
“迪士尼。”源清素回答。
“挺快活嘛。”
“还行。”
“嗯——”她发出意味深长地身影，随后说，“没邀请我呢。”
“这是我和神林小姐的约会，那个……”
“没邀请我呢。”
“至少今天，我想两个人……”
“还是没邀请我呢。”
“让她来吧。”重新买好礼物的神林御子，走了过来。
“不愧是神巫，器量就是大。”姬宫十六夜抚掌笑道。
神林御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对源清素说：“我也为你牺牲了自己，是不是正妻归我？”
源清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真不在乎什么正妻不正妻，只想和她们两个在一起。
“来这一招？”姬宫十六夜一愣，随后笑道，“六出花，我允许你和我们在一起了。”
源清素难以置信，惊讶地看着她。
“我不是想和你们在一起，我想在一起的是清素。”六出花说。
姬宫十六夜没搭理六出花，她指着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他没拒绝，有这个心思。”
神林御子清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源清素。
“不是，我拒绝了！在心里，真的！只是太惊讶，没说出口！信我！”源清素慌忙解释。
神林御子忽然笑起来，说：“那我允许糸见姐妹好了，两个人。”
“咳咳！”
“清素，没事吧？”六出花轻拍源清素的背，脸上是为了担心而担心的表情——也就是根本一点都不担心。
“我们别再互相威胁了。”姬宫十六夜对神林御子说，“就像我说过的：流血是能避免的。”
“好。”神林御子点头，“这样只会让他捡便宜，不过正妻的事……”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视线看过来，笑吟吟地说，“你替我告诉他，谁是正妻。”
“素素，你也替我告诉她——如果不是我被骗了，根本没你的机会。”
源清素看向北海道巫女，问她：“你去吗？”
“情人旅馆？”六出花歪头问。
“迪士尼乐园！”

第179章 迪士尼乐园
圣诞节前夜来什么迪士尼，或许是个错误。
源清素望着眼前的人海，忍不住在心里想。
姬宫十六夜戴着米老鼠的头箍，哼着园内播放的不知名音乐，已经完全融入氛围，看起来很开心……
神林御子手里拿了宣传手册，一会儿瞥一眼经过的布偶，确认对方是米老鼠，还是唐老鸭，或者是什么什么公主。
北海道巫女舔着500円买来的抹茶冰淇淋。
他们已经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源清素看着专心融化冰淇淋的六出花，好奇道：“六出花，你的工资怎么算的？固定的，还是按件计算？”
“固定，一年三亿。”
歌仙一年一亿，参加一次战役也是一亿——村级妖怪只有五百万。
普通修行者每个月底薪五十万円，如果有妖怪出现，一次战役一千万円。
此外，还有各种福利，包括医疗、补贴、死后抚恤金等等，家人也能享受一些常规福利。
作为本州神主，源清素不由自主地思考这些事。
“很久没变过，以前也是这么多，但更值钱。”北海道巫女舔了一口冰淇淋。
“以前？”源清素问。
“一百年前，听说的。”六出花回答。
姬宫十六夜见源清素不太清楚，给他解释：
“开始使用现在的货币时，一个月拿多少已经定下了。一百年前，普通教师一个月30円，东京的房租是6円，那个时候，就拿50万一个月。”
源清素点头。
对于那个年代，五十万円一个月，真的是非常大的一笔钱。
就算是现在，一碗拉面八九百，一个月五十万也超过很多人。
“那个时候太高，这个时候太低，为什么这样？”他问。
“那个时候人不多，也为了拉拢人，牺牲了普通人的未来养他们；现在嘛，经济很久没发展了，人也多了，不可能再那么办。”
源清素沉吟。
姬宫十六夜看了他一眼，又笑着说：
“别以为冒着生命危险，就该拿高报酬，多得是想用命换钱的人。说的简单一点，命不值钱，撞死一个人才赔多少？他们拿的够多了，只是为了让他们老实点，就像在政府，高薪为了养廉。”
她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和高薪养廉一样，人的贪欲永远满足不了，娶了我，还想娶另一个，眼睛还盯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说越不对劲。
“少胡说。”源清素揪住她的红黑色米奇耳朵。
姬宫十六夜不满地“嗯~”了一声，用手拍他的胸口。
“快到我们了。”神林御子提醒。
源清素看向队伍前面，同时为姬宫十六夜整理被他弄乱的老鼠头箍。
姬宫十六夜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但身体却依偎着源清素，隔着头箍，阵阵暖意从他的手心，传到她心底。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略带俯视地笑着说：“上面提醒，‘无法自行坐稳的游客不可乘坐’，你在外面等着？”
他们玩的项目是海盗船。
“清少爷，她欺负我。”姬宫十六夜噘着嘴，彻底靠在源清素怀里。
源清素摸着自己的鼻子，被老鼠耳朵戳了一下。
姬宫十六夜不知道，神林御子正好看见这副场面，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清少爷，你看，她还在笑！”
神林御子没管这个妖精，问源清素：“你要和谁坐？”
姬宫十六夜下意识抬头，要用水灵灵又诱惑的眼神看他，但老鼠耳朵头箍又给源清素来了一下。
这次，她也看见了。
两人都笑起来，只有北海道巫女不解地看着他们，唇边沾了蛋筒壳的碎末。
“和神林小姐。”源清素揉着鼻子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生气了？”
“没有。”
“你和她坐，不跟我坐，不就是生气了吗？”姬宫十六夜嘟着嘴。
“我今天是和神林小姐约会，当然要和她坐一起。”源清素说。
“不和我约会，就不和我坐？”神林御子问。
“当然不是！”
“那你说说看，你要和谁坐？”姬宫十六夜像是撒娇，像是逼问。
“……我们去玩其他项目吧，能坐一起的。”
“这个就可以。”神林御子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源清素看着她。
神林御子学北海道巫女，一歪头：“嗯？”
头顶穿梭的炮弹、四处飞溅的水花、海盗交战时的怒吼。
对于从太平洋回来的四人，加勒比海盗本人们，经历得都没他们多。
也不一定，这是世人知道的加勒比海盗，真的海盗们，或许是纵横四海，猎杀妖怪的高级修行者。
但不管真的加勒比海盗怎么样，现在摆在迪士尼乐园的，没给四人带来任何新奇的体验。
“好像没什么意思。”源清素看着神林御子，“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用，反正都没意思。”神林御子对照地图，看向下一个项目。
在米色风衣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乌黑的柔顺长发，跟着飘动。
“晚上的烟花还是值得期待的。”源清素笑嘻嘻地看着她。
神林御子瞅了他一眼，也想起了宇治的烟火大会。
“接下来玩这个。”她指着地图上的矿山。
淘金时代留下的矿山。
几十年过去，曾经热闹非凡的矿山，早已荒无人烟，惟有无人驾驶的旧矿车，仍在山上狂奔疾驰。
其实就是过山车。
最重要的是，这次是真的两人座。
“这有什么好玩的。”姬宫十六夜头戴米奇头箍，腰间挎着爆米花桶，可爱甜美极了。
“你们不喜欢可以去玩别的，我一个人。”神林御子卷起地图。
“我和神林小姐一起。”源清素立即说。
“玩这个，不如让清少爷载着我们飞一圈。”说起这件事，姬宫十六夜期待起来。
“你们去吧。”轮到他们了，神林御子直接坐上去。
源清素赶紧坐在她身边。
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从兜里抓了一把爆米花，塞源清素嘴里。
坐在源清素身后的是两名女高中生，不可思议地看着源清素和一名女生坐一起，又被另外一名女生喂爆米花。
六出花径直走上来，说：“我坐清素的腿上。”
“不行不行，这位客人，快下来！”工作人员连忙说。
“不行？为什么不行？”
“两个人刚好合适，三个人会摔下来的！”
“摔下来又怎么样？”
“会、会怎样？”工作人员一愣，“当然会出事啦，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六出花真搞不懂人类。
姬宫十六夜也只好坐上来，不过神林御子他们后面已经有人了，她和六出花只好坐在前面，同时也是最前面。
矿车从点了几盏灯的矿洞内部站台出发。
一上来就驶进黑窟窿东的矿山内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一直传来兴奋的交流声，以及一些女孩子的尖叫。
头顶是随时要掉下来的冰锥形石头。
源清素轻轻握住神林御子的手。
黑暗中，神林御子看过来的眼睛，依然闪着澄净的光，像是黑暗中清澈的溪水。
“我怕。”源清素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怕？”
“我从小就不敢看鬼片，对鬼屋之类的更是躲得远远的，第一次住在白山，吓得没睡着。”
说完例子，源清素摆出结论：“我真的怕。”
神林御子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他。
矿车前进的方向，已经隐约出现一缕亮光，源清素抓紧时间，吻在她完美的唇上。
很轻很短的一个吻。
就好像猫咪与猫咪之间的一触即分。
然而就在这时，矿车突然加速，两人还没错开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浪漫，真的。
源清素日益强化的身体，尽管从接吻中及时回过神，避免了额头相撞，但因为太自信，所以没控制住嘴——想再吻一下。
他的牙齿，磕破了神林御子娇嫩没见过世面的嘴唇。
接下来，在矿车上，神林御子一直捂着嘴，表情有少许痛苦。
矿车很快离开隧道，时而俯冲，时而攀爬，时而左右倾斜，像是要翻倒在地上，时而又重新钻进漆黑的隧道。
下了矿车，她依然捂着嘴。
抿了抿嘴唇，有股血腥味。
“怎么了？不舒服？”姬宫十六夜奇怪地看着她。
“嗯。”神林御子简单地回答。
一旁的北海道巫女，嗅了嗅小巧的鼻子，晶莹的嘴唇微微张开。
“六出花，你要玩什么？下一个项目你来选。”源清素简直就像最顶级的打地鼠高手，不让地鼠有任何机会。
“嗯——”六出花沉吟起来。
“为什么是她选，不让我选？”姬宫十六夜说。
“我们三个是自己人，她是客人，当然是让客人选。”源清素安慰。
神林御子单手抖开地图，想找一个人少的项目，偷偷用神力恢复嘴唇的伤口。
但这是迪士尼，何况还是圣诞节前夜，人来人往。
“咦？是你们？真巧啊！”
四人循着声音看去，糸见沙耶加、糸见雪、羽生千歌、柳生三千子，四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浩浩荡荡不是因为人数，而是因为她们出色的外表，对一般人造成了很大压力。
源清素他们同样如此，而且更加浩荡。
简单打完招呼，糸见沙耶加在姬宫十六夜的老鼠头箍上多看了一眼，对捂着嘴的神林御子说：
“怎么了？坐过山车恶心了？”
“没关系。”神林御子回答。
“你怎么不给她水？还一直以为你很细心呢。”糸见沙耶加对源清素挑剔道。
‘能给我早给了，我们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需要的话，她自己会说啊。”源清素脸上保持笑容，转移话题，“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千叶，我们为什么不在这儿？”糸见沙耶加回答。
“东京&#183;迪士尼。”源清素说。
“在千叶县民面前，说这种话会挨打的哦。”糸见雪微笑着提醒。
“有道理，千叶县的可怕，我领教过。”
糸见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居然敢顺着话题往下说，还在她这位千叶县民面前。
‘这个小孩和御子有点像。’玉姬点评道。
“那么再见，圣诞快乐，过完年东京汇合。”源清素提出告别。
“不一起玩吗？”羽生千歌说。
源清素看了另外三人一眼，对羽生千歌说：“你们不熟，玩起来没意思。”
糸见沙耶加赞同地点了下头。
她们和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确实没什么说的。
“我们接下来打算去坐蒸汽火车，悠闲地欣赏西部风景和丛林，你们呢？”她问。
“我们……”
不等源清素说完，北海道巫女开口了：“蒸汽火车？就玩这个，我没坐过火车。”
“……”源清素直勾勾地看着她。
六出花想了想，弄清楚他为什么看着自己，然后回答他：“你让我选的。”
糸见沙耶加哈哈笑起来，特别豪放，与她精致的短发一点也不搭，不过美女不管怎么样都好看。
“那就去做火车吧。”源清素无奈点头。
反正不可能八个人坐在一起，到头来还是各玩各的。
于是两组结队，源清素询问她们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糸见沙耶加被父母关在家里，不准她外出，更别说像从前那样一直待在东京，现在正在学烘焙，今晚挑战自己做圣诞蛋糕。
糸见雪前天已经放假，在家里教姐姐做蛋糕。
柳生三千子和羽生千歌也在，作为朋友留宿在糸见家，她们家还蛮大的。
“你还会做蛋糕？”源清素惊奇地看着糸见雪。
糸见雪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做得怎么样？”源清素好奇地问。
“没什么特别，和店里卖得一样。”她轻描淡写地说。
他们说话的同一时间，姬宫十六夜也在和神林御子聊天。
“要不要吃爆米花？”她说。
“不用，谢谢。”神林御子回答。
“我把米奇头箍给你？”
“不需要。”
“给你买瓶水？喝点水或许会好一点。”
“你不跟我说话，我就很好。”
“你不会怀孕了吧？要不然怎么坐这么慢的东西都会恶心？我都没有。”
“……我不是你，结婚之前，不会做那种事。”
“是你对这份感情不够坚定，没有自信。”姬宫十六夜反过来指责她，“如果认定将来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在乎婚前婚后？你没我爱他。”
‘我不爱？我嘴唇被他磕破了都没骂他，我不爱？’
神林御子脸上依旧保持淡然：“为纵欲找借口，唯一能证明的，只有：你是一个随便的人。”
“随便？哎呀，我可只喜欢清素和你啊，喜欢两个人，在我们三个人中可不算随便。”
神林御子无话可说，也不能说了，也不想说。

第180章 烟火
当红色的蒸汽火车，驶过湖畔，进入热带丛林，神林御子实在没办法，只能与身边的源清素商量。
“你想想办法。”她低声耳语……
“想办法？”源清素不解地看着她。
神林御子瞪了他一下，随即瞥了眼正往嘴里抛爆米花的姬宫十六夜，微微松开捂着嘴唇的手。
红润、鲜艳、饱满得恰到好处的精致唇瓣，上嘴唇破了皮，看得很清楚，而且一看就是外力造成的。
“不丑啊。”源清素低声笑着说，“不仅不丑，还很诱人。”
神林御子不说话，看着他。
“咳，我在这里强吻你，假装是现在受的伤？”
“这和之前受伤有区别吗？”
“之前是在隧道里，别人会怀疑是你和我太激烈，你不就是因为这点不好意思吗？现在不同，我强吻你，你反抗，是意外。”源清素循循善诱。
神林御子沉吟着。
源清素说的有道理，但她不用想，就可以很肯定地说，这只不过是他想再亲自己一次的借口。
被亲一次没什么，关键是：嘴唇上的伤口，一看就是有一段时间了，不可能伪装。
源清素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你要是有顾虑，我可以强吻十六夜，让她嘴唇也受伤，不过……今天我是和你约会，还是想亲你。”
‘渣男！彻彻底底的渣男！御子，清醒一点！别被这种渣男骗了！’
在源清素的器量之海，玉姬坐在蒸汽火车上，双手按在神林御子肩上。
这是源清素记忆的……嗯，另一种玩法。
玉姬可以具现出源清素记忆里的所有场景，比如说今天中午，那间阳光灿烂的餐厅，享受的甜品与咖啡滋味。
这些触觉、味觉、听觉、嗅觉，甚至感觉，都是源清素的记忆，她感受到太阳的温暖、咖啡的酸味、约会的甜蜜，都是源清素感受的再现。
她不会有自己新的体验。
现实中的神林御子，忽然瞥了源清素一眼，眼神带着笑意。
源清素心一跳，这笑容许久不见了，第一次是在四月，被她踹进三四郎池的时候。
不等源清素反应，神林御子伸手悄悄拉住他的衣领，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拽。
一阵清晨初放的莲华的香气。
双唇还没触碰，她又把源清素推开。
“你做什么？”神林御子皱着眉，不愉快地瞅着他。
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糸见姐妹、羽生千歌、柳生三千子，全都看过来，盯着源清素。
“我……”
神林御子雪白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嘴唇，眼神更加不愉。
其余人的眼神，也更加微妙。
“不是……我没有！”源清素前后看看，百口莫辩。
“清少爷，不，清素，不对，源&#183;清&#183;素。”姬宫十六夜缓缓露出笑容。
“等等，等一下，小夜子，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的接吻技巧？”
“不是，不对，也可以信，以我的技术，你是知道的，不可能出现伤口，对吧？”
姬宫十六夜抄起爆米花桶里的爆米花，砸向源清素。
源清素头微微一仰，以马戏团小丑一般的技术，将瞄准脑门的三粒爆米花，全部用嘴接住。
姬宫十六夜愣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声：“你是小狗嘛！”
神林御子也十分惊叹，不是技术，而是他的脸皮之厚。
六出花看了她们两人一眼，最后没有任何感情的欢呼：“噢——”，双手没有任何感情地鼓掌。
“怎么了？”糸见沙耶加好奇地问。
姬宫十六夜和六出花在最后一排，源清素他们在倒数第二排，坐在第三排的糸见姐妹，没发现这短暂的马戏表演。
“没什么。”源清素边吃爆米花，边咬牙切齿地盯着神林御子。
糸见姐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神林御子。
“你嘴唇怎么了？”糸见沙耶加下意识问出口。
“刚才被狗咬了。”神林御子淡淡地回答。
“狗？”糸见雪一愣。
神林御子看向身边的源清素，源某人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没有感情、极其敷衍的“汪”了一声。
“……”
一阵爆笑。
神林御子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源清素跟着笑起来，目光不经意间与糸见雪相碰，没笑的糸见雪转过身去，看向火车前面。
“清少爷，我可不允许你这么作践自己。”姬宫十六夜笑完了，又开始卖弄她的善良。
“没关系，”源清素语气随意，“神林小姐捂了半天嘴，我学一声狗叫，正好扯平。”
“捂了半天嘴？”姬宫十六夜视线移向神林御子，仔细观察她的嘴唇。
神林御子重新掩住嘴唇，右手比划成手刀，砍在源清素的腰上。
从蒸汽火车上下来，姬宫十六夜连头顶的米奇头箍，好像都在生气。
神林御子也不掩着嘴了，大胆地将爱的意外展示出来。
但每当八个人中，谁多看了那里两眼，她就会下意识遮掩一下。
源清素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神林御子，所以故意盯着看。
对于他，神林御子只是给了一个冷眼就打发了。
太阳开始西沉，走在身边的游客，脸上都难掩疲惫，八人决定去餐厅吃晚餐。
迪士尼餐厅众多，什么水晶宫、红心女王宴会、莎拉奶奶；
营业时间也不同，有的只在午间、有的从开园到下午四点、有的一直到晚上八点。
他们商量一会儿，最后在千叶县民&#183;雪的建议下，选择了钻石马蹄餐厅。
5500円的套餐。
生火腿、虾、果汁、鹌鹑蛋沙拉、混合坚果、甜菜、牛排、黄油面包、果酱，以及米奇形状的胡萝卜等等。
搭配丰富，实际的量并不多。
糸见沙耶加不喝果汁，要了白葡萄酒。
姬宫十六夜不吃沙拉里的鹌鹑蛋，给了源清素。
神林御子吃牛排时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嘴唇的伤口，但最后喝果汁还是碰到了。
糸见雪小口吃着黄油面包，在这么多人中，最像端庄的大小姐。
羽生千歌把甜品里的蛋糕先吃了，把水果留在最后。
柳生三千子……看她连吃饭都柔柔软软、缩在一边的样子，源清素怀疑她是不是小时候受到过校园暴力，特别想拍拍她的脑袋，给她点儿童套餐。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又去看了花车游行。
等来到广场，这里已经聚满准备欣赏圣诞烟火的游客。
“过年回四国吗？”糸见雪柔声问。
“嗯。”源清素点头，“明天就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
“过完年第二天。其实神主没有年假，能休息这多天，已经是我任性了。”
糸见雪轻轻点头。
“有了珊瑚魔蛾，成为神主，会不会安全一点呢？”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不会。”源清素犹豫了一下，回答她，“就像待会儿的烟花一样，看起来耀眼，下一瞬间就没了，人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糸见雪沉默一会儿，看着姐姐和羽生千歌给柳生三千子介绍眼前的城堡。
“说不定……说不定，不是烟花，是夜空的星星呢？”她说。
“借你吉言。”源清素笑道，“可以的话，我也想一直活下去。”
广场周围的灯光，忽然熄灭，昏暗中，传来古典乐声。
“要开始了。”糸见雪看向城堡上空，那里还没有烟花，只有冬日的猎户座。
源清素没去看夜空，也没等待烟花升空，而是寻找神林御子与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正缠着神林御子，想戳她的嘴唇，神林御子不耐烦地挥开她一次又一次伸出的手。
他走了几步，来到她们身边。
两人抬起头，看向他，正要说话，冬日夜空中传来清脆的噼啪声，绚烂的烟花，在城堡上空如菊花一般绽放。
两人情不自禁，将注意力转向烟火。
灯火的映照下，两人美丽的脸颊忽明忽暗。
“一直看着我们干嘛？”姬宫十六夜收回视线，笑着对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也收回目光，看向源清素，眼神带着笑意。
源清素没说话，只是由衷而灿烂地笑起来。
“傻乎乎的。”姬宫十六夜笑骂一句，语气里带着亲昵。
源清素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们。
不管是像烟火一样短暂，还是像星星一样永恒，今生今世，他都想这样一直看着她们，和她们在一起。
◇
烟火大会结束后，源清素向糸见姐妹告别。
“明年见。”糸见沙耶加潇洒地说。
“明年见。”源清素回道。
糸见雪轻轻挥了挥手，源清素笑了一下。
四人乘坐糸见沙耶加新买的跑车走后，姬宫十六夜对源清素说：“那孩子喜欢你。”
危！
“这有什么奇怪的？”源清素故作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会爱上她吧，挺可爱的。”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不可能。”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那就概率极低。”
“极低是有多低？百分之一？”
“你去找一只猴子，不，鲨鱼，在给它一副键盘，它能一字不错地敲出了一整部《红与黑》——大概就是这么高的概率。”
“那怎么可能？鲨鱼都没手。”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姬宫十六夜取下米奇头箍，发泄愤怒似的戴在他头上。
源清素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扭了扭头，问她们：“好看吗？”
“臭美。”姬宫十六夜笑骂。
“好看。”神林御子带着哄小孩的微笑。
六出花伸出手，替源清素调整戴歪的米奇头箍。
“……”
姬宫十六夜看向北海道巫女，她意识到，比起糸见雪，现在需要解决的，是就在身边的这个家伙。
大战一触即发。
源清素牵起神林御子的手，趁两人对视，先走了。
“回来！”姬宫十六夜赶紧追上来，挽住源清素另外一边。
北海道巫女从身后拽住源清素的卫衣，一点都不可怜，反倒像牵着狗绳，在遛狗。
从迪士尼出来、同路的游客们，奇怪地打量四人，目送消失在圣诞彩灯中。
回到白山神社，白子第一时间打量神林御子。
“御子大人！”她看见神林御子的嘴唇，同情又气愤，“你被她们打了吗？她们欺负你了吗？”
神林御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抚摸嘴唇。
不等她解释，白子又怒气冲冲瞪向源清素
“猪仔，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没受伤？为什么不保护御子大人？！”
“我还没找你算账！”源清素回击道，“猜到我们出去约会，竟然没保守秘密！”
“我、我……”
“你什么？连保守秘密都做不到？”
“我不是你那种自私的人，我喜欢分享秘密！”
“……”
看源清素震惊得哑口无言的样子，神林御子笑了起来。
她对白子说：“别跟他学。”
“谁学他了？”
“什么叫跟我学？”
“洗澡吧。”神林御子轻快地应付掉两人。
“你先去，我去拿换洗的衣服。”
白子拽住要跟着去洗澡的源清素。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天空的颜色，是漂白过一层的淡蓝。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六出花，还有白子、诺依、小蝴蝶，一起返回四国。
京都纳凉祭之后，小豆岛进出十分严格，普通人感觉不出来的严格。
出云大社与神道教比斗之后，京都之主更是给四国神主下令，让她将四国的总部搬到小豆岛，就在灵场&#183;龙水寺。
尽管现在神道教名存实亡，四国神主依然没有搬走，需要提防的人不仅有神道教。
太平洋上，给神道教提供妖怪残骸的幕后者，至今还没确定。
穿过一座小山似的云层，说起这件事，姬宫十六夜笃定道：“除了太阁还有谁。”
“或许。”源清素不置可否。
如果是之前，他也会认为是太阁，但见了玉姬之后，大御所也有了嫌疑。
‘肯定是他！’玉姬极为肯定，和姬宫十六夜一样理所当然。
器量之海，夏日的小豆岛海边，她正在海边公路上玩滑板。
宫装也换了，变成T恤和牛仔短裤，十分清凉，没有一点长辈该有的矜持，任由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外面。
唯独头顶的金冠，依旧戴着。
‘你见过那些妖怪残骸？’源清素好奇地问她。
‘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但肯定是他。’
‘证据呢？’
‘就是他，你连我都不信？我可是你岳母。你滑板玩得不错嘛。’
‘……’
“年后再说吧。”源清素既回答姬宫十六夜，也敷衍玉姬。
不管是大御所，还是太阁，他现在都不是对手。
红金色恶龙俯冲而下，朝小豆岛落去。

第181章 进门
檐廊黛瓦，像是一栋老宅的旅馆，没有营业。
“奇怪。”源清素自言自语了一句……
“怎么了？”神林御子轻声问。
“小豆岛夏天游客最多，过年期间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些客人，都是出来旅游的情侣。”
“今天不是圣诞节吗？距离过年不是还有几天嘛。”姬宫十六夜不在意地说。
“现在不是人多人少的问题，这都关门了。”源清素指着旅馆门上挂着的‘休业’木牌。
“进去不就知道了！”白子哗的一下把门打开，“绫子，我来了！”
作为大堂的一楼，摆满了礼盒，密密实实，一个叠着一个，让人怀疑是不是进了仓库。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等众人看过去，绫子的疋田绞缬和服，已经出现在他们视线内。
“老妈，这是怎么回事？”源清素指着礼盒问。
“送的。”看起来三十岁，端庄优雅的绫子敷衍儿子一句，把笑脸对准姬宫十六夜，“小夜子，你来啦！”
“绫子阿姨。”姬宫十六夜乖巧地打招呼。
“叫母亲！”
“母亲大人！”姬宫十六夜灿烂地笑起来，上前两步，挽住绫子的手臂。
“母亲。”神林御子犹豫了下，跟着打招呼。
“你还没资格叫我母亲吧。”绫子展现出贵族的冷漠与疏远。
‘哇，这个老女人！敢欺负我家御子！’
不等神林御子再开口，绫子又把目光转向六出花：“六出花也来了？”
“嗯。”六出花点头，随后问，“母亲大人，我该您叫您什么？”
源清素立马看向自己母亲，果然，她也愣了。
‘对嘛，就应该这样！’他心情愉悦而满足，面对六出花，没人能不楞。
“……你和小素？”绫子试探着问。
姬宫十六夜凑到绫子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绫子来回打量源清素和六出花，最后了然地点了下头，满意似的拍拍姬宫十六夜的小手。
绫子略过六出花，把目光投向金发公主。
“你就是诺依？小素寄来的信里，提起过你。”她说。
“你好。”拿着红蓝游戏机的诺依点了下头，“有WiFi吗？”
这次绫子没愣了，而是看向自己儿子。
源清素读懂自己母亲的意思——你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有，先上楼吧！”绫子温和地笑道，“小心一点，东西太多，楼梯都堆满了。”
“母亲，这都是什么啊？”姬宫十六夜边走边问。
“小素成为神主的贺礼，还有提前送来的新年贺礼。”
“清少……清素不是下令了嘛，说您不喜欢麻烦，不让他们来拜年。”
“是没拜年，所以只送礼，为了放下这些东西，我连旅馆都关了。”
“哇，这些人真讨厌！”
“可不是嘛。”
两人有说有笑，消失在楼梯口，金发公主跟随其后。
“我妈好像不太喜欢你。”源清素脸上半身朝神林御子稍稍倾斜，低声说。
“我母亲如果活着，也不会喜欢你。”神林御子轻声回应。
“那可不一定。”
‘哼。’上一代神巫冷漠的回应。
源清素感觉到自己的侧腹被戳了一下，等扭头看去，神林御子已经朝屋内迈开步子。
腿又长又直，头发也很好看，下次有机会，不知道能不能摸一下。
“你妈怎么回事？”白子拽住源清素衣服的下摆，质问道。
她应该是想拽衣领，让自己更有气势一点，但身高不够的前提下，只能变得像小孩子撒娇。
“你想想，”源清素低声说，“我每天带御子去冒险，而十六夜每次都保护她，你对我会是什么态度，对十六夜又是什么态度？”
“你敢嫌弃御子大人？！”
“你觉得我会吗？”
“你要是敢背叛御子大人，我把你当野猪一样杀掉，你杀过猪，知道杀猪是怎么样。先按住凳子上，对准你的喉咙……”
“停！白子，你这么可爱，别说这么血腥的事。”
“我不说，但我能做，哼！小蝴蝶，我们走！”白子朝二楼走去。
小蝴蝶落在她的小脑袋上，走的只有白子一个人。
玄关处只剩源清素一个人，他转身把店门关上，濑户内海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个三角形的白色光塔，熠熠生辉，有些刺眼。
熟悉的景色，终于有一种回到家的安心感。
‘你母亲怎么回事？’玉姬质问道。
‘我不是说了吗？’源清素往楼上走去。
‘要是换了我，转头就回东京，谁怕谁啊！’
‘幸好御子的脾气不随您，不愧是能说出杀自己……’
‘过年别在我面前提他，晦气。’
‘好的，玉姬母亲大人。’
‘呵，你还没——有资格喊我母亲大人吧。’学绫子的话，语气比绫子更阴阳怪气。
源清素想到一个词……更年期综合征。
这不是什么一般的常见病，有些人要花上十年才能治愈。
得了这种病，虚弱无力、心态消极不用说，和抑郁症的界限也很难区分，甚至可能会出现自杀等冲动。
必须关注中年妇女健康。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玉姬母亲大人。’源清素决定做一个孝顺的女婿。
‘切。’
玉姬母亲大人的心情明显好了一点。
到了二楼，源清素撇了一眼，走道上被礼盒塞满了，更别说房间里。
一个小盒子掉在脚边，他顺手捡起来，里面放着一枚珠子，根据附带的介绍，是村级妖怪&#183;鲛人的残骸打磨成的，可以使唤鱼群。
‘这个有意思，每天可以让鱼自己送上门，吃新鲜的。’玉姬点评道。
源清素想到更多。
上层与底层的区别，大概有两个：一是对资源的掌控和分配，另一个是情报。
他现在是神主，掌握本州的大部分资源与情报，可以为底层的修行者做更多的事。
‘母亲大人，我有个咒想请您帮忙参考，然后从香叶冠里找一些可以参考的咒。’他拿着鲛珠，继续往三楼走去。
‘说说看。’
玉姬坐在小豆岛的最高处，吹着海风，眺望波光粼粼的濑户内海。
‘关于妖身咒……’
三楼同样被礼物填满，四楼稍好一些，走廊还能走路。
来到装修成公寓的五楼，心里的安心感变成了慵懒。
脱了鞋，进了客厅，源清素像是被吸附住了一般，直接坐进暖桌里。
‘拿个橘子。’玉姬也坐了进来，嘴里指挥道。
源清素拿了橘子，拨开橘子皮。
‘白的，白的去掉！’
‘橘络含有膳食纤维、钾、钙、镁等营养成分，不吃这个，水果等于白吃。’
‘不要，不要，我都死了，要那些干什么！’
源清素听了，觉得有道理。
他自己虽然活着，但融合‘箱根火龙’、‘红金色恶龙’之后，身体根本用不上这些，更别说彻底与整个‘珊瑚魔蛾’融为一体的现在。
‘好吧。’他展现出精湛的手术技巧，挑出一根根白丝，将橘子剥得精光。
这时，绫子带着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她们走进来。
“客人还没坐下，自己就吃上了。”绫子训了源清素一句。
“去哪了？”源清素将剥好的橘子放进嘴里。
“分配房间。”姬宫十六夜笑着回答，也在暖桌里坐下。
她扭头对绫子说：“母亲，我也坐下了。”
“路上辛苦了，坐着休息吧。”绫子开心地笑道。
“辛苦的是我吧，”源清素指着自己，有些愣神和委屈巴巴地说，“我飞了一路。”
绫子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真正的笑了起来：“饿了吗？想吃什么？”
“还没饿，饭点再说，现在有这个就行。”源清素亮了亮手里的橘子，这是第三个了。
“那就来帮忙打扫卫生，把位置让出来。”
这段时间里，小蝴蝶落在被炉桌上，抱起一枚橘子，连着橘子皮一起吃。
津津有味，让人也忍不住咬一口橘子皮试试。
金发公主诺依同样坐了下来，手里的红蓝游戏机已经连上WiFi，正在玩《堡垒之夜》，与一名敌人互相花哨的搭板子。
“绫子阿姨，我也帮忙打扫。”神林御子说。
“你是客人，好好休息吧。”绫子拒绝。
‘你妈是不是想打架？我家御子多可爱！还主动要求帮忙打扫卫生！’
白子瞥了一眼战况。
御子大人乖巧地立在那里，姬宫十六夜嚣张地坐在暖桌里，双手剥着一枚橘子，眼睛看戏似的看着自己的御子大人。
她一言不发地进了被炉，在被炉下踹了源清素一脚——为了做到这个，她整个人都躺了进去，只剩脑袋在外面。
“哪里有客人？御子是我的……唔！”
“怎么了？”绫子连忙看向自己儿子，“是不是珊瑚魔蛾？”
“妈，”源清素把左手伸进去，捂着小脚趾，“被炉里是不是放了刺猬？扎我脚了。”
绫子看了眼从仰躺着的白子，只剩下脑袋在外面的白子，无辜地眨眨眼睛。
“有刺猬就出来。”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她觉得绫子怎么对自己都不过分，是自己害源清素这一年经历许多危险。
但源清素坐在那儿不帮她，这让她很生气，哪怕没有生气的理由，依然很生气。
源清素放下橘子，一边出来，一边说：“你生我的气做什么？”
不等神林御子说什么，姬宫十六夜边吃橘子，边意味深长地笑道：
“哎呀，好听话啊，母亲喊你出来你不出来，御子一说，你就动了。”
“……”
源清素腿很长，所以不需要像白子那样，直接就给了姬宫十六夜一脚。
姬宫十六夜表现得十分夸张，疼得左眼一闭，捂着腿：“里面不但有刺猬，还有野猪！”
绫子伸出手指，点在她眉心，无奈又好笑地说：“你呀！”
姬宫十六夜故作不好意思，然后更加得意了。
源清素从被炉里出来，站到神林御子身边，悄悄对她说：“没关系，你妈要是活着，也不会喜欢我，没什么的。”
‘别散播谣言，我可没说过。’玉姬坐在被炉里，悠闲地享受橘子的滋味。
“明年必须听我的话，不准再冒险。”神林御子轻声对源清素下令，态度从未有过的坚决。
源清素快速瞥了眼姬宫十六夜她们，然后对神林御子说：“让我摸一下你的腿。”
神林御子抬腿就是一脚，踩在源清素没穿鞋的脚背上。
“嗯——”忍耐的声音。
绫子回过头。
“清素，怎么了？没事吧？”神林御子假惺惺地关心道。
“没&#183;事。”源清素一字一顿。
他身体强壮，但架不住脚指头被袭击，不过要说有多疼，就看他想装得有多疼了。
绫子没问发生什么，大概也能猜到。
“来帮忙吧。”她对神林御子说。
“嗯。”神林御子点头。
“我也来！”姬宫十六夜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纤细柔美的身子从被炉里站起来。
“好啊。”绫子亲切地笑道，态度明显不同。
绫子、姬宫十六夜、源清素、神林御子离开客厅，朝储物室走去。
迎面碰见北海道巫女，源清素随口问她：“你去哪了？”
“母亲让我自己选房间，我找你的房间。”
“母亲？”姬宫十六夜一脸疑惑。
“我的房间？”源清素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你们两个看起来越来像了。”六出花说。
姬宫十六夜笑起来，决定放过她。
“胡说什么！”源清素搂住自己母亲的肩，“真正像的人是这两个。”
绫子笑着敲了儿子脑袋一下。
“六出花，”她态度温和地说，“你先去客厅休息，桌上有橘子，想吃别的，可以去厨房柜子和冰箱找。”
“嗯。”六出花点头，又突然想起似的问，“你们去哪？”
“打扫卫生，你要来帮忙吗？”源清素说。
六出花一一打量四人，确认道：“是不是只有想和源清素睡觉的人，为了得到母亲的认可，才要打扫？”
“……”
老实说，在母亲面前说起这种事，以源清素的脸皮厚度是扛不住的。
“咳。”他咳嗽一声。
神林小姐想辩解，是源清素想和自己睡觉，但她同样不好意思在绫子面前说这种事。
“什么睡觉？不知廉耻。”姬宫十六夜训斥道，黑发下可爱白嫩的耳朵，已经红了。
至于绫子，她当做没听见，给儿子和他女朋友们面子。
“看来是这样。”六出花确认似的点头，“那我也去。”
绫子看向自己的儿子，笑着讽刺：“你比你父亲厉害。”
“还、还行吧。”源清素磕磕绊绊，摸了摸鼻子。
绫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母亲对儿子最宽容。
她转头对三人说：“以后小素拜托你们了，这孩子虽然骄傲了一点，但是个好人。”
“母亲，六出花不算。”姬宫十六夜提醒。
“算。”六出花说。
“不算。”姬宫十六夜加重语气。
“母亲都认可我了。”六出花理所当然地说，“今天晚上我就和清素睡觉。”
“这就不用了。”绫子面带笑容，眼神却没有任何笑意。
别说源清素，六出花都被吓住了。
五人继续朝储物室走去。
“你母亲好可怕。”六出花低声对源清素说。
“妈，六出花说你可怕！”源清素第一时间告密。
绫子根本不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六出花愣在原地，姬宫十六夜笑着靠过来，好笑地问：“怎么了？”
“不清楚。”六出花按住胸脯，“刚才，觉得源清素有一点讨厌，但又有一种特别的情绪。”
“……什么情绪？”
“就好像……我讨厌他，忍不住去打他，但不会用力。”六出花扭头看向姬宫十六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生病了。”姬宫十六夜笃定道。
“那我让清素晚上帮我看看。”
姬宫十六夜想着，是不是要和神林御子联手。

第182章 不管是不是聊天的地方
储物室里堆满了杂物，还有清洁用具，水桶、抹布、吸尘器、扫帚，角落还有源清素小时候用的婴儿床和婴儿车。
“母亲，这是清素小时候用的？”姬宫十六夜第一时间走向婴儿车。
“是啊……”绫子笑容里带着怀念。
姬宫十六夜十分感兴趣地推了推，试试手感，然后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扭头，对源清素说：
“清素，还能用！”
“保存得比较好吧。”
如果母亲不在，源清素应该会来一点孕育生命的话题。
“小夜子以后生了孩子，是自己留在身边，还是让我带？”绫子笑着问。
“孩子……还早呢。”姬宫十六夜不好意思了，把婴儿车放回原位。
绫子看她反应可爱，又逗她：“打算要男孩，还是女孩？”
红着脸、又忍不住抿嘴笑的姬宫十六夜，把视线投向源清素。
源清素回望她。
——干什么？
——你回答。
——为什么是我？！
——少废话，快点！
“能生什么就是什么，咳，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还没结婚，说起这种话题，源清素有点尴尬。
“这也是。”绫子赞同，还说起自己的亲身经历，“生小素之前，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为了满足心愿，小时候还把小素打扮成女孩子呢。”
“妈，这就不用说了。”源清素抗议。
“幸好小素长得可爱，穿裙子也很可爱。”绫子手捧着脸，一脸满足和回味——这是在故意捉弄儿子。
“上次我看了照片，真的非常可爱！”姬宫十六夜跟着笑道。
“再可爱也是男孩子，如果我生的是小夜子你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没关系，我现在就是母亲的女儿啊。”
“小夜子真好。”
“没有，一般啦。”
就在这‘不知道是女性之间的寒暄，还是母女之间的谈心’的气氛中，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像是戳破彩色泡泡的手指一般插了进来：
“要聊天的话，去客厅不是更好嘛。”
源清素在心里给神林御子竖起大拇指。
该怎么说好呢……不愧是神巫，果然不怕死，敢直面一切。
绫子笑了一下。
姬宫十六夜则笑吟吟地瞅着源清素，源清素将心里的大拇指放下。
“那开始分配任务吧。”绫子心情不错地说。
“等一下，”源清素看向三位巫女，“你们会打扫吗？”
“你以为我们生来就是巫女？”姬宫十六夜略带骄傲地说，“每个人都是从打杂巫女开始，一年之后，表现出色，分配具体工作，摇铃、神乐、神舞、或者酿酒，最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巫女。”
“我生来就是巫女，只负责修行。”神林御子说。
“我是神乐巫女。”六出花自顾自拿起吸尘器，研究一会儿，发现开关，然后一开一关玩起来。
“那你负责收窗帘。”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说，“很简单，拆卸下来，丢进洗衣机，洗好之后挂在露台的晾衣绳上。”
“我不会用洗衣机。”神林御子又补充。
“……你负责拆卸和晾晒，洗衣机交给我。”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
绫子一直看着两人，等他们说完，对姬宫十六夜说：“小夜子，麻烦你擦玻璃了。”
“我在伊势神宫做打杂巫女的时候，就是负责擦镜子。”姬宫十六夜开始折叠和服的袖子，露出雪白的细手腕，姿态表情十分专业。
擦镜子？
不是说没有人生来就是巫女吗？
“六出花你……”绫子打量玩吸尘器的北海道巫女，“麻烦你清扫？”
“嗯。”六出花点头，“打扫完可以和清素睡觉吗？”
“不可以。”绫子温和而疏远的笑容。
六出花扭头看向源清素，对他说：“你母亲和你一样小气。”
储物室确实不适合聊天。
“小素，你负责打扫浴室，卫生间也归你了。”绫子说。
“好。”
“小夜子，走吧，我先带你去清素的房间。”
绫子和姬宫十六夜走后，北海道巫女也玩着吸尘器去了玄关，打算从那里开始。
储物室只剩源清素和神林御子。
“你刚才真厉害。”他钦佩道。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你会因为母亲讨厌我，就和我分……断绝来往？”
“没人能分开我们。”
“那我怕什么？”
源清素把储物室的门关上，扭过身，还没说什么、做什么，就挨了神林御子一手刀。
◇
“令人头晕目眩的诱人味道~”
“刺入我的鼻腔深处~”
“唤醒了我的本能~”
“今天又轮到谁了~”
源清素哼着歌，将浴室的边边角角擦拭干净，又开始擦马桶。
玉姬捏着鼻子，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清理卫生间也能这么开心。”捧着装有窗帘的衣篓子的神林御子，走进卫生间。
“过年嘛。”源清素笑着站起身。
两人将窗帘一张一张地放进洗衣机里。
“据说有社长亲自打扫公司卫生间的传统。”他继续说。
“哪的？”
“东瀛的啊，还能是哪儿？不过我也是听说。”
放完窗帘，又在料盒最左边那个放入洗衣液，定上时。
“好了。”源清素语气轻松，“接下来只需要等它结束。”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打量滚筒洗衣机，说：“比我想的简单，还以为很复杂。”
“说简单也简单，要复杂的话，洗涤时间、漂洗次数、转速、空气洗或者除菌，还有根据衣服的材料不同，不同洗衣液和洗法，洗完之后，清洗洗衣机的方式……”
“你继续擦马桶。”神林御子打断。
“那我擦完教你洗衣机的用法，以你的记忆和动手能力，这点……”
“下次再说。”
“一般说这话的人，都不会有下次。”
源清素蹲下来，继续擦马桶圈。
“堂堂本州神主，居然擦马桶。”他自艾自怜地感叹。
神林御子就在一旁守着洗衣机，源清素擦完马桶圈，又开始擦马桶盖。
听着洗衣机转动的声音，感受着神林御子露水中玉兰花般的香气，源清素有一种刚结婚不久的夫妻，一起打扫卫生的温馨。
“在这个世界能做些什么~
“我能够做到的有什么~”
“我只愿你那漆黑的眼眸~”
“不会有泪水溢出~”
情不自禁又开始唱歌。
擦完马桶，开始收拾下水道的头发时，又能说话的神林御子问：
“‘我能够做到的有什么，我只愿你那漆黑的眼眸，不会有泪水溢出’，这首歌唱给谁的？”
“最最最喜欢的御子。”源清素手抚胸口。
“歌名？”
“《怪物》。”
“……唱给我？”
“它的意思是，我变成怪物也要守护你。”
接着，源清素站起身，摆了一个足以征服所有少女的姿势：
“堵上我的性命，绝不让你流一滴眼泪，这是我最后的变身，珊瑚魔蛾！”
“那个就算了，太丑了。”神林御子非但没有任何感动，还一脸平淡地表现嫌弃。
‘玉姬妈妈，御子她骂你丑！’源清素告状。
◇
等一切收拾完，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上班辛苦，家庭主妇也不容易。”源清素感叹着，和神林御子走进客厅。
“哟，清素哥。”
坐在被炉里，正在看金发公主玩《堡垒之夜》的海边少女，是源清素的青梅竹马&#183;上原萌枝。
“萌枝？什么时候来的？”源清素问。
上原萌枝伸直右手，掌心向上，像是等着公主把手交给她。
她粗着声音说：“堵上我的性命，绝不让你流一滴眼泪，这是我最后的变身，珊瑚魔蛾！”
“……”
源清素当时是听见了脚步声，但全部心思都放在神林御子身上，下意识以为是家里的某个人经过。
“清素哥，珊瑚魔蛾是什么？最近新出的假面骑士？”上原萌枝好奇地问。
“小说里的骑士，咳。”
这一次，神林御子终于被‘变身’这句话逗笑了，带着点小恶作剧的可爱笑容。
不久，其余人也做好自己的工作，大家互相挤着坐在被炉里。
绫子和她的女儿姬宫十六夜坐一起，在上首。
上原萌枝和诺依坐一起，在左侧，上原萌枝挨着绫子；
上原萌枝的对面是源清素，源清素的身边是神林御子；
下首是北海道巫女和白子，还有津津有味吃不知道第几个橘子的小蝴蝶——上原萌枝看不见。
“清素哥，神主是做什么的？居然有那么多人送你礼物，整整四层楼！”上原萌枝手里也拿了一个橘子，惊叹着问。
“协调神社之类吧，神职人员都很腐败。”源清素用猜测的语气说。
绫子拿了一个橘子给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把它给源清素。
上原萌枝发出“噢——”的起哄声，她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对男女关系打趣的时候。
“清素哥，你女朋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
“嗯——算是吧。”源清素边剥橘子，边说。
“算是？”上原萌枝一脸疑惑。
被炉下面，姬宫十六夜的手，已经放在源清素腿上。
“我还没正式表白。”源清素说。
“这样啊。”上原萌枝点头。
那双娇嫩纤细的手，轻轻捏着源清素腿上的肉，应该是按摩。
源清素将剥好的橘子还给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缩回捏腿的手，下意识接过，拿了一瓣往嘴里递去，忽然想起绫子还在身边。
“你吃。”她又还给源清素。
“妈，”源清素指着姬宫十六夜，对绫子说，“她装的，她不是这样的人。”
姬宫十六夜使劲打了他一下，一脸嗔怪和娇羞。
“小夜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是不是，小夜子？”绫子笑着问姬宫十六夜。
“就是，我才是母亲的女儿，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姬宫十六夜委屈地靠在绫子肩上。
两人都是和服。
绫子疋田绞缬和服，腰带上装饰着祖母绿带扣，端庄而优雅；
姬宫十六夜身穿镶有金丝的紫绫和服，美丽而高贵，和服袖口处隐隐散发着阵阵香味。
看起来真的像母女。
“你吃吗？”源清素问神林御子，将手里的橘子递过去。
神林御子自己从桌子上拿了一个。
上原萌枝来回打量他们，又一次偷偷摸摸，实则光明正大地问：“清素哥，她是？”
“也是我女朋友，我告白了，但她还没正式答应。”源清素介绍。
“两个？两个！”上原萌枝受到了震撼，“清素哥，你才刚踏入上层社会，就要娶两个老婆？”
“和踏不踏入上层社会没关系，我们是……”
“三个，我也是。”北海道巫女吃着橘子，截断源清素的话，“他还没告白，我也没答应。”
“……”
上原萌枝没盯着北海道巫女看，而是看了看金发公主和金发萝莉。
“清素哥，她们不会也是？”
“不是。”源清素肯定地给出否定的回答。
“清素，橘子。”金发公主眼睛也不抬一下，不过因为开了陀螺仪，游戏机倒是一直上下动来动去。
源清素放下手里的，重新剥了一个，递给她。
“啊。”金发公主张开嘴。
源清素整个给她塞嘴里。
上原萌枝：“……”
“这个，怎么说呢，”源清素拿起自己的橘子，边吃，边继续说，“她的家人在海里出事了，我有一点点的责任，所以，嗯，你懂了？”
“了解。那她呢？”上原萌枝看向初中生似的白子。
“你试试看，看我给不给她橘子。”源清素这次很有信心。
“橘子。”白子说。
“哼，哼哼。”
“快点。”白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源清素看在这家伙天天给自己做饭的份上，拿了一个橘子，不剥，直接给了她。
“我和他没什么关系。”白子看也不看橘子，对上原萌枝说，“要说的话，他是我手下。”
“这样啊。”上原萌枝点点头，看出白子说的是真话。
“太好了，清素哥，”她欢快道，“看来大家说你是萝莉控的传闻是假的。”
“你也不想想那个传闻是怎么来的。”源清素往嘴里丢了瓣橘子。
“萝莉控？怎么来的？”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小时候我和清素哥打架，我打不过他，被他按在墙上，正好被路过的同学看见了。”上原萌枝解释。
“你把她按在墙上？”神林御子看向源清素。
“闹着玩，她骗我吃没熟的橄榄，就是我骗你们吃的那个，知道有让人生气了吧。”
姬宫十六夜想起那时候，嘴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后来我妈来了，”源清素继续往下说，“揪着我们两个的耳朵，就跟拎着两只准备杀掉的鸡一样，把我们拎回了家。”
“小素小时候很乖，长大一点反而调皮了。”绫子笑道，“萌枝，不吃橘子？”
“噜！”上原萌枝吐出舌头，给绫子看侧面，“在家里吃多了，舌头起泡，吃饭都疼。”
“这不是只破了一边吗？用另一边吃好了。”绫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好阿姨。
“我试试！”上原萌枝立马拿了一个橘子。
“萌枝，再和我们说说清素小时候的事。”姬宫十六夜对这些很感兴趣。
“好啊，清素哥读小学的时候，被班级里的女生尾随过呢，后来绫子阿姨还留那个女生在家吃晚饭，又让清素哥送她回去。”
“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说说学习的事，告诉她们我拿过几次第一。”源清素强调。
“你小时候挺快活嘛。”姬宫十六夜咬牙切齿地笑道，“我小时候整天擦镜子，你还是我第一个碰过的男人。”
“我没碰她，甚至不认识她。”源清素说。
“对了，六年级上游泳课的时候，一些女生会故意拽清素哥，差点把他淹死。”
“别说碰了，你是我第一个说话的同龄男性。”神林御子吃着橘子，瞅着源清素淡淡地说。
“萌枝，作为一名医科生，给你一个专业的建议，如果嘴疼，就别说话。”
“不，我就要说！除非你过年给我压岁钱！”
“萌枝，你继续说，他没钱，给不了你压岁钱，到时候我给你。”姬宫十六夜说。
源清素欲言又止，他真没钱。
大家开心地聊着天，除了源清素。
在源清素心里，玉姬也在说话。
‘像鸡一样被拎回家？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我看看……嗯？娶一个老婆是限制自我发展，要娶岳母还是初中生的美女……”
‘喂！别乱看！’
‘这不就是萝莉控吗？’
‘年纪比我小就是萝莉控？我等她十八岁不行？’
‘对不起，我十六岁了，不是初中生，没有满足你对岳母的幻想。’
‘别再说这话题了。’
‘不过我可以稍稍满足你一下，放心好了，我穿初中校服没有任何违和。水手服？西式制服？百褶裙要青色，还是黑色？喜欢短袜还是长筒袜，或者连裤袜？要什么颜色？黑色？白色？对了，要不要看下泳装？’
‘前面就算了，为什么会有泳装？’
‘感觉萝莉控会想看。’
‘……我只是想把目标定的大一些，激励自己。’
‘那就水手服？水手服少女，那个什么来着？月亮，对了，美少女战士，月野兔！月棱镜威力，变身！’
月野兔早已经不是水手服少女，女儿都有了。
源清素身心俱疲。

第183章 教育
“……清素哥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上原萌枝说起偷听来的‘绝不让你流一滴眼泪’。
姬宫十六夜对此表示好奇，她问源清素：“你是对厕所说的？不让厕所流一滴眼泪？”
“厕所不出水的话，会很麻烦吧？”上原萌枝依旧在取笑她的清素哥，完全不知道姬宫十六夜暗藏的杀机……
源清素对青梅竹马表示感谢，抓住机会转移话题：“卫生间很干净，其实可以不用打扫。”
“我昨天清理过。”绫子说。
“那为什么今天还让我再打扫一遍？”
“家里来客人，当然要打扫。”
“一般多长时间打扫一次啊？”白子负责神社的家务，对这些很感兴趣。
绫子想了想，说：“地一天扫一次，窗户一周擦一次，被子也是一周晒一次，卫生间没有固定时间，除了浴室用完就会清理，其他都是一周以内一次。”
“擦玻璃用的什么清洁剂？”白子又问。
“我用的是……”
两人竟然交流起了家务，其余人一时间都插不上嘴。
闲聊一下午，金发公主的游戏机玩没电的时候，开始吃晚餐。
吃完晚餐，上原萌枝回去，众人轮流洗澡。
这段时间里，源清素被绫子叫去冥想室，他跟着去的时候，顺手拿了四个橘子。
绫子让他说夜见岛的事，关心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信里不是都说了嘛。”嘴上这么说，源清素还是老老实实、仔仔细细把当时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说完，他边吃橘子，边笑道：“妈，将来我要是真的成了天下之主，你打算继续留在小豆岛，还是跟我去皇宫？”
“你想让我替你带孩子，我就跟你去；不想让我带，我就留在这儿。”绫子用老婆婆的语气说。
“孩子的事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而且谁带都无所谓，我想让您和我住在一起。”
“来哄你妈开心？让我对御子好一点？”绫子瞅着自己儿子。
“什么呀，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源清素略带撒娇地说。
“还算有点孝心。”绫子笑起来，“我也不是讨厌御子，只是喜欢不起来。”
“理解理解。”
“她对我有意见了？”绫子又问。
“没有。”源清素立马否决，“不过她问过我，会不会因为你讨厌她，和她分手，我说不会，她就说‘那我怕什么？’”
绫子无声地笑了笑，有点被挑衅的生气，也有一些满意。
“喜欢你就好。”她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十六夜，虽然有点小心思，但更可爱，和她在一起，我都变年轻了，最主要是对你还好。你信里不也总是说她帮你吗？”
‘别听你妈的，爱情需要的是爱，不是感激，感激不是爱，是绑架，是束缚！’
“嗯，我知道。”源清素将橘络摘除，放在灯笼似的橘子皮里，只吃晶莹的果肉。
绫子瞥了眼橘子皮，说：“这个也要吃，对身体好。”
源清素点头，不再挑橘络，白的一起吃下去。
‘源清素！你在做什么？有了亲妈就忘记我了吗？我不要吃白的！’
‘用刚才的记忆不就好了。’源清素说。
‘不要，不要！吃第一个的滋味，和吃了十个之后，吃第十一个的味道，是有区别的！’
‘那你翻以前的，我每年过年都吃橘子。’
‘不要！以前的有白色！而且不新鲜！’
‘你都死了，还要什么新鲜？’源清素好笑道。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
玉姬在心底吵着闹着，绫子又问：“过完年有什么打算？”
“具体计划还没理清，总之先做一个好神主。”源清素回答道。
“做一个好神主，不是简单的冲在前面，上战场拼命。”绫子看着他说，这是她这次聊天的主要目的。
源清素笑起来，安慰母亲：“您放心，我现在专心消化珊瑚魔蛾，不会像今年这么冒进了。而且……”
他吃了一瓣橘子，享受着甘甜的汁水，说：“不管是对修行界，还是您和小夜子她们，我活着才最重要。”
“嗯。”绫子点了下头，“除了妖怪，还要小心人。有多少人送礼，就有多少人想害你。四层楼的礼物，就有四层那么多想拉你下去的心。”
“知道。”源清素吃完最后的橘子，搓了搓有些黏糊糊的手指。
“一条家、源氏，可以亲近，但不能交心，这些大家族的人，在乎的只有利益。十六夜、御子、六出花，她们三个倒是可以。”
“说得好像让我利用她们一样。”源清素笑道。
“她们没有利用你？傻小子！”绫子教训道，“人就是相互利用，就算是我们母子俩也不会例外。”
“哦？”源清素来了兴趣，“您有什么想要的？我给您弄来。”
“想要你安全，想从你这里获得母亲的体验，想要家人的幸福。”
“这算什么利用？”源清素失笑。
“那就不算。既然这样，你让她们三个人帮忙，也不要觉得是利用，不要有负担。”
“是是，知道，我不会客气，也不会不好意思。”
说到这儿，绫子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可以的话，”她说，“我也不想你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只是开开心心、简简单单地过完一辈子，但你进了那个世界，这些就是必须的。”
源清素看着自己的母亲，感受着她对自己的担忧与挂怀。
“妈，我现在很开心。”他笑着说。
绫子点点头。
沉默一会儿，冥想室连海浪的声音都听不见，安静而祥和。
“我听十六夜说了你们的事。”绫子开口。
“说什么了？”
绫子看了眼儿子：“说你坚决要求同时娶她们两个人。”
“有什么办法嘛，两个都喜欢。我讨厌犹犹豫豫，在两人之间徘徊，那不过是胆小鬼。更何况，如果不能确定和谁在一起，还对两人都说情话，这不仅是胆怯，还狡猾，不负责任。”
“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些事妈也懒得管，但你要记住——”
绫子凝视自己儿子黑如宝石的眼睛：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要欺骗别人的感情。”
“嗯，明白。”
“那六出花，还有什么糸见姐妹，是怎么回事啊？”
“……看来十六夜说了不少。”
结束母子谈心，源清素拿着走出冥想室，迎面碰上拿着衣物、准备去洗澡的姬宫十六夜。
“小夜子，你站住，居然敢告我的状！”他伸手就要去搂她。
“啊！”姬宫十六夜惊呼一声，随后笑着逃向浴室。
“开门！”
“不开！人家洗澡呢！”
“洗什么澡，来聊天。”
“不了，今天聊了一下午了，累了。”
“不聊也得聊！”源清素说，“你居然敢向我妈告状！”
“是母亲主动问我的。”姬宫十六夜一副天真无辜的语气。
“好好，是母亲问你的，你开门，我们一起洗。”源清素变成哄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母亲刚才说了，不让我和你洗。”
“胡说，我妈一直和我在一起，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
“还心灵感应？快，开门。”
“不开不开，就是不开。”
两人隔着浴室门，像是大叔叔骗小女孩开门。
“小夜子，你开门，我刚吃了橘子，想刷个牙。”源清素低声笑着说。
“好吧。”
“嗯？”
源清素还没反应过来，浴室门忽然打开，姬宫十六夜拽住他的衣领，就往里面拉。
“喂，等等，我开玩……唔！”
姬宫十六夜用手捂住他的嘴，用脚关上浴室门。
确实是小红帽与大灰狼，不过要吃人的不是源清素！
源清素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听见姬宫十六夜娇媚而开心的笑声，随后嘴唇被堵住了。
吻了好一会儿，两人分开。
“真吃了橘子啊。”姬宫十六夜双臂搂住源清素的脖颈，娇笑道。
“我还会骗你吗？”源清素环住她的腰，描摹她背部的曲线。
“那好，姐姐我问你，你今天和御子在浴室那么久，做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
“我教她洗衣机的用法。”
“要教那么久？”
“还没全部教完呢。”
“哦？”
“剩下的部分是我的不传之秘，现在还不能教给她，只能教给你。”源清素脸色严肃。
“洗衣机还有不传之秘？”姬宫十六夜忍不住笑。
“当然，你背对我，双手伏在上面，我教你。”
姬宫十六夜吃吃一笑，眼波迷离，轻轻咬住源清素的耳垂：“这是洗衣机的用法？”
“百分一百！”
源清素教完姬宫十六夜洗衣机的用法，顺带教了马桶的用法。
她手插进源清素的黑发，紧紧揽着他的脑袋，像是要按进胸口。
睫毛颤抖，明艳而诱人的红唇不断发出呓语。
姬宫十六夜不愧是伊势巫女、京都之主，比闲云野鹤的神林御子上进多了，而且一学就会。
“说了不骗你，是不是洗衣机的用法？”一番教学后，源清素躺在满是热水的浴缸，轻轻抚摸怀里的姬宫十六夜身体。
“坏弟弟~”姬宫十六夜勾着他湿漉漉的头，脸贴在他脖颈，懒懒散散地说。
“出去要挨骂了。”源清素平静下来，有些心惊胆战，不知道怎么面对绫子和神林御子的目光。
姬宫十六夜开心的哼了一声，幸灾乐祸地笑道：“反正我就说，是你要和我一起洗的，非要进来。”
“那我只能非要进来了！”
“啊！别乱动，身体还酸着呢！”
嘴上会怎么说，她发出一阵不知道是怕痒、还是勾引的娇笑声中，纤手裹着泡沫，轻柔地往下划去。
与此同时，她抬起头，递上嘴唇，与源清素在水中折腾。
两条修长丝滑的美腿，宛如蛇尾一般，不断地在源清素身上蹭来蹭去。
不清楚过了过久，总算结束了洗衣机、马桶、浴缸教学。
源清素穿着旧了但舒服的T恤，姬宫十六夜是裹着长袍浴衣，纤腰系了根带子，身姿婀娜，教学后，更是妩媚诱人。
两人朝客厅走去。
“你不去睡觉？”源清素奇怪地看了眼姬宫十六夜，低声问她。
以她被窝里蛮横、被窝外小姑娘的羞耻心，应该直接回去睡觉，明天天一亮，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非要让她们看看！”姬宫十六夜扬起洁白的下巴。
走进客厅，正在聊天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整齐划一地盯着他们。
刚才还骄傲如天鹅的姬宫十六夜，立马躲源清素身后，变成了害羞的猫咪。
“浴、浴室空出来了。”源清素一时间也有些顶不住。
“没洗着凉吧？”绫子笑着问。
“我身体好。”
“我问十六夜。”
“咳。”
“没、没有，挺暖和的。”姬宫十六夜手指插进腰带，一会儿又摸摸自己盘起的头发。
神林御子没吃橘子，只是喝茶，她看着罚站似的源清素，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是他非要和我一起洗的！”姬宫十六夜指着源清素，抢答道。
“我问他。”神林御子语气平淡。
“我能拒绝任何事物，除了……”
源清素‘你们’两个字还没出口，神林御子替他补充道：“诱惑。”
“我能拒绝任何事物，除了诱惑——有哲理！”源清素点头认同。
“那我就是——我能拒绝任何诱惑，但没想到他被我诱惑了！”姬宫十六夜跟着说。
“不愧是伊势巫女，才思敏捷！”源清素说。
“你也不错，不愧是神主！”姬宫十六夜回礼。
众人依旧看着他们，连玩游戏的金发公主，都抽空瞅了两人一眼。
两人安静下来了。
“其实什么都没做，”源清素说，“她知道我教御子怎么用洗衣机，就非要我教她，然后还教了智能马桶的用法，浴缸怎么烧热水。”
“嗯嗯，现在的智能家居真难用啊。”姬宫十六夜一副苦恼的样子。
“那浴缸怎么烧水？”白子边吃开心果，边问。
姬宫十六夜隐秘地瞅了她一眼，要不是绫子，她堂堂京都之主，怎么会被一个地灵欺负！
“呃，先按开关，然后按加热。”她说。
“两个键学这么久？”诺依头也不抬地问。
“比小蝴蝶还笨！”小蝴蝶开心地吃着草莓。
过年除了橘子，也是吃草莓的季节。
“……”
“你看，都怪你。”源清素扭头看向姬宫十六夜，“非要学什么洗衣机的用法，拉我进浴室！”
“什么？！明明是你一直敲门，跪着求我放你进来，还说什么‘小夜子你是落了雪的红梅，京都人偶一般精致，绚烂如友禅和服上的印花绸’！”
“我……”
“就是你！你这个男人怎么这样，敢做不敢当？”
“不是他。”神林御子轻描淡写地说，“以他的常识，根本不知道京都人偶是不是精致，更别说友禅和服、印花绸，可能都没听说过。”
姬宫十六夜一怔，愣住了。
“妈妈~他们欺负我！”她受了委屈似的扑向绫子，抱住她的腰。
绫子笑着搂住她的肩。
源清素讨好似的钻进被炉，挨着神林御子坐下。
“还是御子懂……唔！”
神林御子抬手给了他一手刀。

第184章 好奇·友谊·好感
源清素捂着侧腹，假装很疼地吸着气，说：“……轮到谁洗了？”
“没弄脏吧？”白子一边起身，一边嫌弃地问。
源清素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正犹豫着，白子不满地哼了哼鼻子，似乎就算脏也只能认了……
“小蝴蝶，我们去洗！”
“噢！”小蝴蝶坐草地上似的坐在她头顶，左手抚摸圆鼓鼓的肚子，右手高举欢呼。
就在这段时间，绫子附耳，低声对伏在她肩上的姬宫十六夜说了什么。
姬宫十六夜先是点点头，又摇头，随后羞得转头扑入源清素怀里，还拧着他的腰，低声说：“都怪你！都怪你！”
喝着热茶的神林御子，瞅着源清素。
——说什么了？
——不知道。
——你要瞒着我？（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
“……”
源清素确实听到了。
修行者不使用神力，除了身体韧性好一点，能做出许多高难度动作，和常人没有根本性的区别，擅长体咒的同样如此。
唯独他是例外。
箱根火龙、红金色龙，只是短时间和残骸融合，身体强度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修行者的范围。
现在，完全体的珊瑚魔蛾和他合二为一，源清素每天都在怀疑自己还算不算人类？
力量一天比一天强大。
无所不能的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源清素越发清楚地意识到，这或许是「妖身咒」的另一种危险。
万幸的是，融合的不仅有珊瑚魔蛾，还有玉姬的神巫咒，时刻帮助他维持清醒。
这样的源清素，听清一米外的悄悄话，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
他手抚着怀里姬宫十六夜的细肩，上本身微微倾斜。
神林御子的上半身，也跟着下意识靠过来一些。
“我妈说，‘弄里面了？’，十六夜点头；我妈又说，‘有了没有？’，十六夜摇头；我妈最后说，‘什么时候结婚？’。”
神林御子愣在那里，也许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绫子和姬宫十六夜说这些是关心，但她和源清素之间，成了男女之间的下流话。
源清素看着她细直白皙的脖颈，故意边说话，边呼气：“是你自己要听的。”
暖洋洋的气息，心像是被拽紧一般紧缩，神林御子瞪了他一眼，坐正身体。
源清素以为她听了会生气，但出乎他的预料，神林御子除了一开始的手刀，没有其他介意的表现。
是因为从小独自生活，对这方面缺少应有的常识？
但就算没有接受世俗的观念，占有欲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秉性才对。
那为什么不介意呢？
只有三种人会不介意，一是彻底的不关心，二是习惯了，三，像绫子这样，对源清素的生活只在乎开心不开心，幸福不幸福。
御子是习惯了，还是把他当成孩子，真的对他怀有远超一般的母性了？
源清素忍不住猜测，眼神还瞄着她，试图看出什么。
“清素，我也要结婚。”六出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源清素都忘了，北海道巫女也很不同，出生在雪地里，不修行就能看见式神。
他认真想了想，语气坦然诚恳地问：“六出花，你喜欢我吗？”
“喜欢是什么？”六出花问，随即又补充道，“我知道喜欢是什么，我想问的是，怎么才算是喜欢？”
神林御子放下茶杯，看着北海道巫女。
姬宫十六夜躺在源清素怀里，也觉得好玩似的打量她。
“喜欢嘛，很简单，想和对方在一起，想触碰对方，哪怕是简单的走路，只要和对方一起，也会觉得快乐。”源清素说。
六出花沉吟着。
姬宫十六夜想起源清素第一次拿自己的头发在指尖绕圈时，自己心里的羞涩与暖意。
而神林御子，想起源清素那句：“让我摸一下你的腿。”
嘴角正要微笑，余光瞥见赖在他怀里的姬宫十六夜，笑容又消失了，淡淡地说：
“喜欢不是想触碰对方。”
“那又是什么？”源清素好奇地扭过脸来，注视那张最最最喜欢的脸。
“是只想触碰对方。”神林御子看着他的眼睛说。
“咳，对不起。”
“没什么。”神林御子收回视线，“就算你想触碰的不止我一个人，我还是只想触碰你。”
她好像有点害羞，辩解似的的又添了一句：“这也是喜欢。”
姬宫十六夜可爱又不满地皱起鼻子，因为源清素悄悄牵住了神林御子的手，这也是喜欢。
绫子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心情太好，以至于忘记刚刷了牙，情不自禁拿起一枚橘子，等剥开了才想起来。
“诺依。”她装作好心替金发公主剥的。
金发公主脸扭过去，娇艳的嘴张开，眼睛依旧不离游戏。
就在绫子不动声色处理橘子时，六出花从沉吟中回过神。
“我应该喜欢你。”她对源清素说。
“理由呢？”
“神林、姬宫，我想试试她们两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生气的心情。”北海道巫女说。
“这是好奇。”姬宫十六夜说。
“在海上，源清素要被冻死，我后悔了，觉得应该坚持。”仙藻巫女又说。
“这是友谊。”神林御子给出结论。
“就在刚才，打扫卫生之前，”六出花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源清素说完‘妈，六出花说你可怕’，我心里涌起一股特殊的情绪，想打他，但又舍不得。”
“……”
姬宫十六夜仰起脸，瞅着源清素：“轮到你了。”
“什么轮到我？”源清素下意识反问。
“我、御子，下面不就是你？”她是指回答六出花问题的顺序。
但这最后一个问题，又该怎么回答？
绫子觉得十分有趣，下意识又剥了一个橘子，回过神，盯着橘子看了两秒。
“小依。”
诺依瞅了眼三位针锋相对的巫女，对母子俩的表现很满意，这才公主的待遇——别人讨好绫子，而绫子讨好她。
“好感！”源清素想到这个词，“只是好感。”
“好感？”六出花双眸疑惑地看着他。
“觉得对方还不错。”
“我觉得你不错。”六出花立即说。
“这就是好感，但不是喜欢，仅仅因为好感，就要结婚，这绝对不行。”
“一定要喜欢才能结婚？”
“世界很残酷，也很无奈，喜欢不一定结婚，结婚也不一定喜欢。不过对我来说，一定要喜欢才能结婚。”源清素说。
“只要是喜欢的，都要结婚。”神林御子十分贴心，替他补充说明。
“咳，就你们两个。”
“就你们两个。”姬宫十六夜应该是太喜欢源清素了，所以才会重复他说的话，只是语气学得完全不像。
源清素假装没听见，赶紧转移话题：“所以我希望，六出花你也能因为喜欢而结婚，当然不结婚也没事。”
“那怎么才能从好感变成喜欢呢？”北海道巫女简直成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的宝宝。
“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源清素坚决地说，“不为喜欢而喜欢，不为结婚而结婚，你该做的是顺其自然，发自内心的喜欢上一个人。”
他是在拒绝她。
“可是我想喜欢你。”顿了一下，六出花又说，“这不算顺其自然，发自内心吗？”
源清素说不出话来。
六出花扭头去看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脸埋在源清素怀里。
她又去看神林御子，神林御子喝茶。
最后，六出花望向绫子：“妈妈，这不算顺其自然，发自内心吗？”
绫子看着她，说：“我听小夜子说了你的事，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嗯。”
“假如清素没有和小夜子、御子在一起，不是修行者，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学生，你还想喜欢他吗？”
“妈妈，这个世界没有假如的。”
“嗯，我知道。”绫子轻轻点头，“但这个假如非常有意义，告诉我好吗？”
六出花再次沉吟起来，最后，缓缓地、像是在挑选词汇一般回答绫子：“我也不清楚，觉得可能会，可能不会。”
“不管清素会不会成为修行者，我都会喜欢上他。”刚才还把脸埋起来的姬宫十六夜，此时骄傲地说。
“这么肯定？”绫子笑道。
“当然啦。”姬宫十六夜十分自信，因为她对源清素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只要看见了，就不会放过他。
这个时候，京都之主是记不起一见钟情这次词的。
姬宫十六夜又在源清素怀里看着神林御子，看似好奇，实则挑衅地说：“假如源清素不是修行者，神巫大人应该不会喜欢上他吧？”
神林御子没回答她，而是看向源清素。
假如你是普通人，你会喜欢上我吗——她的眼神传来这样的意思。
危机一下子来到了源清素这边。
“人生中是没有什么假如的！”源清素现学现卖，语气更加肯定。
“但这个假如很有意义，回答我好吗？”神林御子连笑容都很像绫子。
源清素从没觉得自己母亲的表情如此可怕过。
“会，当然会。”他还能说什么。
“我洗好了。”穿着浴衣的白子和小蝴蝶，红着脸走进来，“诺依，到你了。”
“好。”诺依边玩游戏，边站起身。
源清素抓住机会，结束这个话题似的对仙藻巫女说：
“总之你要想清楚，你做的一切，是不是完全出于你自己的意志，而不是看别人怎样，就跟着怎样。这个世界，只有普通人才会人云亦云，天才都飞扬洒脱，而你毫无疑问是天才！”
六出花明白了什么似的点头。
源清素希望她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对他的表态很满意。
姬宫十六夜甚至主动给源清素剥了一个橘子。
“嗯，张嘴。”她还要喂他吃。
“清素，我衣服忘了，给我拿过来！”浴室方向，传来诺依的声音。
“自己拿！”源清素高声回道。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赤条条的诺依，一边盘着她那头华丽的金发，一边迈着她修长圆润的双腿，从浴室走出来，经过客厅，往卧室走去。
然后又从卧室，经过客厅，回到浴室。
“……”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收回手，自己把橘子吃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无所事事的源清素，带着客人们在岛上散步。
冬日晴空湛蓝，没有一点风，太阳十分暖和，防波堤边的海水清澈见底。
到了橄榄海湾，一直延伸进海里的码头上，有两伙岛民在钓鱼，老头们装备齐全，小孩们随便带了根杆子。
蹲在这些人身边、分不清到底是谁家的柴犬，扭头看向走在海边的源清素等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小蝴蝶。
“我去看一眼！”路过时，源清素丢下这句话，跑上码头。
“男人拒绝不了钓鱼。”北海道巫女说。
“你还知道这个？”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她。
“不管是夏天，还是结冰的冬天，太阁一直在钓鱼。”北海道巫女平静地回答。
“跟小孩一样。”白子不屑的语气，不知道是对太阁，还源清素。
神林御子看着码头上的源清素，他正瞅着别人的水桶。
七八秒之后，他回来了。
“这么大点儿的河豚，估计还没鱼饵值钱。”源清素右手食指与拇指比划出五六厘米的长度。
“你喜欢钓鱼？”姬宫十六夜问他。
“还行。比起钓鱼，我更喜欢钓鱼的时候，架一个火炉，把钓上来的鱼马上烤来吃。对了，夏天我们去多摩川露营怎么样？边钓鱼，边烤鱼。”
“刚才六出花说，太阁也喜欢钓鱼。”
“太阁是好人！”源清素十分肯定，“钓鱼不会有坏人。”
“等他一剑劈了你，你就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了。”姬宫十六夜好笑道。
源清素也笑起来。
几人继续沿着海边散步，步子很慢，如果有一条狗的话，大概会时不时停下来，催促他们似的回头等他们。
“不管男女，无论什么职业，都有好坏，哪怕是教师、警察也不例外。”神林御子的声音像冬日一般澄澈明净。
“行啦。”姬宫十六夜无奈又嫌弃，“你还真把他当小孩教育了，绫子妈妈都没你这么啰嗦。”
“我妈啰嗦的时候也挺啰嗦。”说完，源清素笑起来，“但不管是我妈，还是神林小姐，再啰嗦我也愿意听。”
“那我呢？”姬宫十六夜问他。
“你？不等我嫌你啰嗦，你自己就嫌自己啰嗦了。”
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敲了他一下，笑了起来。
“这也是喜欢？我要不要也啰嗦？”北海道巫女十分认真地问源清素。
“不用！”源清素想都不想地说，声音还控制不住地稍稍放大了一些。
那自然而然表现出来的拒绝与害怕，连白子都忍不住，嘴角扬起笑容。
“六出花，”为了以防万一，源清素进一步解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优点和缺点，你不需要模仿任何人。”
“可是我除了好看，没有优点。”她很认真，真的认为自己除了好看，没有任何优点。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谦虚，还是骄傲。
“人也不是非要有优点，不善良就是坏人？怕死就是胆小鬼？人只要……”
源清素还没安慰完，六出花想起什么似的打断他，说：“我不怕死。”
“……你看，我们这里就你不怕死，够了！”源清素用盖棺论定，这话题到此为止的语气，狠狠地说。
姬宫十六夜她们嘻嘻哈哈咯咯地笑出声，整座小岛都焕发生气，吹过橄榄树的微风，像春天一般温柔。
笑声与海浪声中，六出花看着源清素，不知怎的，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她犹豫着是不是要打了他一下，当然，力气会很轻。

第185章 于今朝振翅飞向蓝天
源清素领着她们几个，如太阳一般走遍整个小岛——除了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其余能去的都去了。
还有就是，他们的外表像太阳一样引人瞩目。
华丽文雅的和服美人，精致漂亮的人偶小姐，可爱又骄傲的初中生少女，清丽绝美的黑发仙女，以及……看着长大的源清素……
回家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绫子让源清素去拜访四国神主。
“好好感谢人家，顺带请教一下怎么做一个神主。”开旅馆的母亲如此说道。
“遵命。”本州神主点头答应。
随后他来到客厅，调兵遣将。
“我妈让我去一趟星城山的神社，拜访宫司，有谁愿意和我去的？”
“我不去。”京都之主第一个拒绝，和源清素玩扮演游戏，逗逗情郎就算了，上门拜访——甚至感谢——手下的事，她可不做。
北海道巫女看了她一眼，随即站了起来。
京都之主瞥了眼左手边的神巫，意思是让她去监督北海道来的奸细。
“我跟你去。”神巫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漂亮的白色卫衣，是和源清素约会那天买的，不是情侣装，但如果两人站在一起的话，会有那么一点意思。
白子什么也没说，埋头和诺依、上原萌枝组队玩《堡垒之夜》。
“别用枪！别用枪！这是个菜鸟！”她大喊着，“绕着他搭房子，我们用锄头活活打死他！”
真可怕。
《堡垒之夜》是这么血腥暴力的游戏？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北海道巫女，刚走出客厅，在玄关换鞋，又听见上原萌枝开心的爆笑声。
看来那个人被活活打死了。
“暴风要来了，萌枝，把你捡到的护甲药水丢下来。”诺依冷静地下达命令。
随后是白子蛮横的声音：
“这个傻子！还想用霰弹枪打我！白子上校我征战沙场，建立功勋的时候，他祖宗还在拿着木棍玩泥巴呢！”
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对视一眼。
“她上过战场？”源清素问。
“没有。”神林御子回答。
“在游戏里出了风头，然后得意忘形、胡乱吹牛放狠话的人，大有人在。”源清素笑道。
“就跟你在出云，和神道教决斗，赢了说要一年之内铲除他们一样？”神林御子问。
“呃。”
源清素活像被白子她们堵住，明明手里拿着枪，却被三人用锄头活生生打死的玩家。
神林御子笑了。
源清素瞪了她一眼，随后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推开旅馆门一看，又是一个好天气，眺望远方，明媚的蓝天，周围的一切都炫目到有些刺眼。
四国神主所在的灵场，位于星城山上。
星城山高八百多米，爬上去是一个体力活。
爬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时候，神林御子这位文科少女就控制不住的喘气，迈出的每一步都变得沉重。
同样身子纤细的六出花，却十分悠闲从容。
“我背你？”源清素对神林御子试探着说。
“为、为什么不是休息一会儿？”她缓着气问。
“让大家停下来等你一个？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神林御子没好气地白了源清素一眼，眼神流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点了点头。
源清素没想到她真答应了。
一想到终于能接触神林御子恰到好处的胸部，嘴角就控制不住地扭动——他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好色之徒。
他在她身前微微蹲下。
神林御子当然看见了源清素控制不住的笑容。
她嘴角也扭了一下，笑吟吟地迈出腿，骑在了他肩上。
源清素愣了一下，这样的背法，可接触不到胸部……更加不妙。
“好了，起来吧。”她拍拍他的头，头发的触感很温暖。
“啊，御子大人的腿~”源清素回过神，双手扶住神林御子的小腿，声音里全是陶醉与痴迷。
“满脑袋下流思想！”神林御子敲了他的脑袋。
“二十岁的年轻人，哪个不下流？”
六出花打量两人，想了想，说：“回去我会把你们做的事告诉十六夜。”
“……”
“允许你摸了嘛？”神林御子轻轻揪住源清素的耳朵。
“抱歉，这是我思考时的下意识习惯。”源清素不再上下滑动手。
御子大人的小腿曲线美不可言，是天下唯一的至宝——源清素化身神巫的死忠粉，觉得神巫简直是神的化身。
‘没错，我就是神……’
“坐稳了，出发！”
‘听我说完！’
神林御子坐在源清素肩上，视野比刚才开阔了许多。
能看见梯田，静止的巨大白色风车，以及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她在万丈的高空飞过，也潜入过没有阳光的深海，但那些场景，没给她带来任何感动。
当她使用神力，她是神巫，不是神林御子。
而现在，以普通人的身份，看到稍稍有别于普通人能看见的风景，心情莫名的畅快，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唱首歌。”她又拍拍源清素的脑袋。
“花朵斑斓，云影流动~”
“难忘的回忆，勾起万千思绪~”
“把回忆留给昨日的窗沿~”
“于今朝振翅飞向蓝天~”
源清素悠远清越的歌声，回荡在星城山的山路上。
“高中毕业的那天，唱的就是这首歌，有一群海鸥飞过校舍，我记了很久，觉得大学一定会发生好事，果然，大三开学没多久，就遇见你了。”
到了山顶，进入灵场需要通过一段点满灯笼的台阶。
云海很低，走在台阶上，像是走在通往天宫的天阶。
与白山神社的荒山野岭不同，四国神主的灵场内，宫殿宏伟，人来人往。
不需要说明来意，就有人将三人到来的消息，通报给四国神主。
四国神主很快从内殿走出来。
六十岁的白发，三四十岁的脸，依旧美貌。
“本州神主……”
“叫我清素就可以。”源清素笑道。
四国神主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打完招呼，四人找了一间静室。
“感谢您这些时间对母亲的照顾。”源清素感谢道。
“不需要客气，是陛下的命令。”四国神主笑着说，“准备留在四国过年？”
“是啊，平时没时间，只能在过年多陪陪母亲。”
闲聊一阵，源清素请教担任神主需要注意哪些。
四国神主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道：“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就算我不说，以清素君你的天赋，也能领悟，我送你一句话。”
“请说。”源清素神情诚恳。
“要想改变世界，首先要彻底改变自己，要改变自己，就需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身份是神主，立场是什么呢？”
四国神主笑了：“这要看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神主了！”
下山的路上，源清素思索着这句话。
将本州修行者的性命握在手里，这不是他想要的，对万人称羡的地位没有一点兴趣。
修行之初，他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在人生这条路上走多远。
如果有余力的话，也为世界的和平与美好，略尽绵力。
喜欢上神林御子之后，他的目标又变了，要让世界不再需要神巫。
这样就够了吗？
不需要神巫一个人简单，不需要许许多多普通修行者难。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新宿站乘坐浪漫号前往箱根，和运送战士去往战场的火车，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一车厢接一车厢的活生生的人拉过去，一车厢又一车厢地往回送尸体。
这个世界不需要的不应该是神巫，而是妖怪——这才是神主该有的觉悟。
没了妖怪，拥有凌驾社会力量之上的修行者，自然也不需要。
“御子。”
“嗯。”
“我要放弃你了。”
“嗯？”
“我要把每一名修行者，都从这场看不到尽头的长途跋涉中解脱出来！”
“……嗯？”
源清素深深吸进一口新空气，正要说出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神主。
“我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他看向打断他的北海道巫女。
北海道巫女歪着头，反过来疑惑地看着他：“不是放弃御子吗？”
“是啊，要放弃我了。”神林御子淡淡地说。
“我说的放弃不是那个意思！”
“我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在小豆岛的星城山，源清素说要放弃神林御子。”
“听我解释！”
下了山，回到海边，两人终于听源清素说清楚‘放弃神巫’是什么意思。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起风了，神林御子发丝飞舞，“让自己变强，一直活下去才有成功的希望。”
“就像风吹过时，粗壮的椎树缓缓摇摆，而池边的水草却瑟瑟发抖？”
神林御子扭头过来看他，飞舞的发丝为她增添了一份凌乱美。
“你说的是变强的意义，我的意思是活下去。”
“变强才能活下去。”
“嗯，但变强不等于冒险。”
“……领悟御子大人您的意思了。”
两人正说着，六出花忽然叹了口气。
平时什么都无所谓的北海道巫女，竟然叹气，一时间，连本州神主和神巫都忍不住侧目。
“怎么了？”源清素问。
“我为什么不累呢？”仙藻巫女困惑道。
“累？”源清素更困惑。
“累了就能让你摸我的腿了。”
起风了，真的起风了，源清素的思绪被吹得像是狂舞的水草，瑟瑟发抖。
北海道巫女又看向神林御子，怀疑地瞅着她：“你是不是装累？”
“……”神林御子无话可说。
“不说话？”源清素来劲了，“你不会真的装累吧？还说我满脑袋下流思想，你也差不多嘛！想被我背，想被我抚摸？”
神林御子扭动纤细的腰肢，修长紧绷的右腿，朝他踹来。
源清素轻松躲开。
“神林小姐，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不是当初被欺负的少年，我已经二十岁了！”
他笑着跳上防堤波，像猫一样走在上面。
神林御子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他比第一次见，说什么相信有外星人还要幼稚了。
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你是不是装的？”耳边传来北海道巫女雪一般干净的声音。
神林御子笑容一滞。
接下来的源家客厅，围绕‘普通人爬八百米的山是否会累’展开辩论。
北海道巫女强调自己没有累。
白子说她不是人——如果是人说这句话，可能是在骂人，但从本身就不是人的白子嘴里说出来……或许还是骂人。
辩论中，姬宫十六夜让法官&#183;绫子不要忘记一点：被告人&#183;神林御子，住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上，每天都上上下下。
“是这样吗？”绫子向证人&#183;源清素求证。
“是。”源清素回答。
法官&#183;绫子看向被告：“御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而且在他背我之前，我明确提议过，只需要休息就可以。”神林御子回答。
“是这样？”绫子又问源清素。
不等源清素回答，姬宫十六夜又说：“她是一个喜欢算计的坏女人，曾经在天气还冷的四月，把清素踹进脏兮兮的池子里。”
绫子缓缓看向神林御子，脸上是不带感情色彩的笑容。
往下不是辩论，是战争。
夜晚。
‘您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去安慰她？’
‘不应该，一个男人，半夜上去女孩子的房间，准没好事。’
‘玉姬妈妈你又在说气话，也在为白天的事生气吧？我这就去道歉！’
源清素偷偷溜到神林御子的房间。
玉姬气笑了。
窗户开着，神林御子坐在窗沿上，夜风吹进来，她望着大海上方浩瀚壮阔的夜空。
“白天的事别生气，我母亲没有恶意。”源清素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没生气。”她静静地说，没有收回视线，像是知道他要来，“是我该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但有时候依然忍不住想——”稍作停顿，神林御子选了一个委婉的说法，“你母亲要是和我母亲一样就好了。”
“啊，那不太行。”
玉姬就算了，要是亲妈待在自己身体里，源清素选择自杀。
“所以我向你道歉，但你应该能理解，人很脆弱，自己的想法，自己也控制不了。”
“理解，我有时候也会有罪恶的想法。”
“说说看。”
“啊？不要了吧。”
‘哼哼。’玉姬的意思是她全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望着瑰丽深邃的银河。
夜风凉了，神林御子对着卷起的右拳，轻轻哈气。
源清素收回眺望夜色中大海的视线，把目光投向她。
他上前一步，抱起她，自己坐在窗沿上，让她依偎在怀里。
神林御子清澈如冬日星空的眸子，怔怔地望着他。
两人眼神对视，源清素从她眼神里看见了热意。
他心底一热，忍不住吻了上去。
甜蜜的滋味，又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单纯的好舒服，想永远这样。
“清素。”
“嗯。”
“我要放弃你了。”
“嗯？！”
“其实我不喜欢争这些，只想好好和你在一起。”她轻声说，“让十六夜做正妻吧……她是为你付出了很多。”
“我确认一下：你说的你放弃，不是放弃我吧？”
“你现在知道听到喜欢的人说这句话的忐忑了？”她脸颊在他的脸颊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温柔地惩罚调皮的婴儿。
都市里早已经没了踪影的星空，在天幕转动着，一切都显得现实又不真实。
“御子，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第186章 今天，选择更近一步
感觉麻酥酥的，不知道是耳朵，还是心底。
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时而用嘴唇轻轻擦过对方的侧脸。
“御子……”
“嗯。”
“让我摸一下你的腿吧。”
就像电车驶进站台，站台的白鸽冲天飞散，神林御子心底那麻酥酥的感觉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摸吧。”
“真的？！”源清素从胡言乱语的迷糊状态中回过神。
“上次约会中途被打断，这算是补偿。”神林御子给出肯定的答复。
“补偿，万岁。”源清素的声音低沉坚毅，就像铁锤一下一下，坚定不移地将钉子捶进地面。
神林御子没好气地戳他侧腹一下，随即站起身，站在房间中央。
绝美的脸蛋，窈窕的身姿，以及清冷高远的气质，俨然一朵等待蜜蜂汲取花蜜的洁白玉兰花。
源清素也从窗台下来，喉咙忍不住滚动了一下，眼神炙热。
他缓缓蹲下，手轻轻放在神林御子纤细紧实的小腿上。
隔着浴衣，依然能感受到那圆润的曲线。
“好了？”神林御子俯视着他，呼吸若有若无地有些急促。
“稍等！嗯哼！”源清素拿开手，嗓音沙哑，清了下喉咙。
他换了一个更方便的姿势，一种十分虔诚的姿势——跪在榻榻米上。
视线与纤细的腰部齐平，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感觉身体一阵阵发热，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放在浴衣下摆的分岔口。
“可以吗？”他没急着掀开，而是先询问神林御子，嗓音依旧沙哑。
神林御子右手按住大腿根部，然后点了下头，她有点紧张，没能说出话来。
源清素这次长舒一口气，像是掀起新娘盖头一样，缓缓撩开浴衣裙摆。
白皙、纤细、圆润，很漂亮，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浴衣半遮半掩，一股令人失控的热血，贯穿源清素全身，鼻息更加火热。
源清素双手轻柔地放上去，火热滚烫的手心，让神林御子忍不住一颤。
她下意识伸出左手，轻轻揪住源清素的头发，像是抚摸一般轻。
滑润、细腻、优雅，美妙的紧实，源清素几乎是无意识地凑上去，将嘴唇贴在腿的肌肤上。
柔软、柔滑、美妙无比。
神林御子抿起双唇，脸颊泛红，美丽的双眼微微湿润，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御子，白天的事……”门被轻轻打开，洗完澡，同样换上浴衣的绫子站在门口。
门内，绫子的儿子，正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女人的腿，嘴唇轻吻。
而那个女人，表情紧张，脸上泛着层层红晕，眼神凝视一处，还微微气喘。
砰！
门又被关上。
“阿姨！”
“妈，听我解释，不是你想得那样！”嘴上那么喊，源清素依然搂着神林御子的腿不松手。
反正……大概……他在母亲心里，已经是一个坏孩子，不用挣扎了。
不过有一点，源清素觉得必须解释清楚：他百分一百的好色下流，但只对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好色下流。
“御子，反正被误会了，不如我们……”
神林御子一脚踹开源清素。
“出去！”她指着房门。
源清素恋恋不舍，一副今年不打算再洗手的样子走后，神林御子整理好浴衣下摆，在窗台重新坐下，有些无奈地依靠在窗棱上。
源清素来道歉，为什么会变成跪着摸自己的腿？
绫子应该也是来道歉，又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候？
此时此刻，她在绫子眼中，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
给儿子带来危险，把儿子踹进冰冷的池水，现在，更成了白天受了气，晚上逼着对方儿子下跪的变态？
都是源清素的错！
心里忍不住埋怨，却又忍不住伸出手，抚摸源清素亲吻的地方，心跳再次加速，阵阵暖流在她身体窜过。
她忽然想起源清素白天的厚颜无耻——二十岁的年轻人，哪个不下流？
她咬了下嘴唇，愤愤地拿开手，扭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夜风一吹，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餐桌上，船型的白色瓷盘，一个汤碗，一个茶碗，一碗米饭——每人身前都摆着这样的餐具。
盐烤大马哈鱼、花生拌油菜花、高汤鸡蛋卷——这些放在白色瓷盘里；
还有就是味噌汤、米饭、茶，在属于它们各自的碗里。
这就是源清素家简单的早饭，只需要煎一下，煮一下，加上新鲜的小菜。
“我做的鸡蛋卷。”白子看准神林御子吃了一口鸡蛋卷，立马平淡地说了一句。
神林御子点头：“好吃。”
白子距离地面还有三四厘米的双腿，凌空晃了起来，拖鞋跑到了脚尖，她美滋滋地啜了一口味增汤。
“绫子，你的汤也不错。”她居高临下地称赞道。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小蝴蝶叫起来，她捧着油菜花，“你也尝尝这个！”
“你做的？”神林御子从她身上夹走油菜花，故作好奇地问。
“嗯，我洗的！”
神林御子吃了：“嗯，好新鲜。”
小蝴蝶嘻嘻笑起来。
“菜新鲜和你有什么关系？”白子吃醋了，阴阳怪气地说。
“就、就和我有关系！御子大人喜欢我！”
“御子大人最喜欢我！”
“胡说！”
“御子大人，我和小蝴蝶，你更喜欢谁？”
就在神林御子经历修罗场的时候，源清素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式神，结果没在餐桌上找到金发少女。
“诺依呢？”他问白子。
“我们起床的时候，她刚睡下，说不用喊她。”白子回答。
“这个家伙。”源清素不知道说什么。
他之前怀疑，诺依是不是因为自己毁掉她的小王国，所以放任自流，逃避现实，现在看来，完全是经不住现代社会的诱惑。
边想着，他吃了一口盐烤大马哈鱼，然后和姬宫十六夜同时说：
“妈（母亲），今天的鱼好吃（鱼很好吃）。”
姬宫十六夜不满地瞪了源清素一眼，嫌弃他居然抢自己的第一号好孩子位，随即又笑起来，为两人的默契开心。
绫子笑了一下，没看两人，她看神林御子：“御子，神巫虽然与众不同，但也别太与众不同。”
“……嗯。”神林御子觉得她在说昨晚的事。
但那真的和她没关系，虽然她答应了。
姬宫十六夜小口吃着饭，看热闹地瞅着神林御子，以为绫子说御子不会拍马屁，不对，是不会和家人——未来婆婆——相处。
绫子又看向自己儿子：“清素。”
“在，母亲您有什么吩咐？”
“你也给我站起来，出息一点。”绫子的语气稍稍重了一点，程度类似试探西瓜熟不熟，但又不把它敲破。
“嗯，咳。”
羞耻。
超级羞耻！
如果地上有个洞，现在就想钻进去！
“对不起，”神林御子端着味增汤，边喝，边只是嘴唇轻动地对源清素说，“我又有你母亲和我一样就好的想法了。”
源清素端着茶碗，肩膀靠过去，低声回应：“没关系。”
姬宫十六夜终于发现，话题好像不是她想的那个话题。
“怎么回事？”她笑吟吟的俏脸变得冰冷，盯着源清素。
源清素看向自己母亲，绫子安心吃饭，摆出不管不问的姿态。
“昨晚，”他斟酌词汇，“我去神林小姐的房间……”
“出轨？”还没听完，京都之主、伟大的陛下，就要给事件定性。
“出轨？”北海道巫女是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源清素不理她们，继续说：“她告诉我，她不打算和你争了，只要能和我好好在一起，其他什么怎么都可以。”
姬宫十六夜立马不气了。
“怎么突然放弃了？”她有点好奇地问神林御子。
“我本来就不喜欢争抢。”神林御子淡淡地说，“我最近也在反思，你一直在帮清素，而我只能给他带来危险。”
姬宫十六夜扭头看向源清素。
“你是因为感激才娶我？”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娶你是因为爱，但正妻什么，是因为感激。”源清素老实回答。
“你的意思，”姬宫十六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假如没有感激，你会娶御子？”
“这个世界没有假如。”源清素虔诚地吃着米饭，拍下来，拿去宣传珍惜粮食的来之不易，也没什么问题。
“但这个假如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说说可以吗？”姬宫十六夜笑盈盈的。
源清素第二次看向自己母亲。
说出这句话的罪魁祸首绫子，端起味噌汤，低头轻轻吹着。
“呃，如果没有，我应该会娶神林小姐，”说完，他又像是怕挨揍的赶快补了一句，“先来后到嘛，我不是很在乎到底娶谁的，只要我们三个人……”
“你是因为先来后到才娶我？”神林御子喝了一口茶，忽然问。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绫子觉得自己儿子好可怜。
‘啊哈哈哈哈哈！’玉姬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活该！谁让你娶两个！渣男的报应！’
吵得源清素忍不住揉眉心。
这就是是母亲和岳母的区别？
“回答不上来？”神林御子放下茶碗，故作委屈——没克制住在嘴角的笑容——地说，“明明对我说‘御子，我最最最喜欢你’。”
“这个别说啊！”
情话被当面说出来，源清素揉眉心的手，顺便就捂住脸了。
“你好像……没对我说过这句话。”姬宫十六夜放下筷子，不吃饭了。
“这个，我——”源清素看看神林御子，看看姬宫十六夜，“我总不能对你们两个说同样的情话吧！”
“你还没对我说过情话。”六出花插了进来。
“你闭嘴。”此时此刻，由不得源清素不客气了。
北海道巫女愣了一下，看向他：“你再说一遍。”
“……抱歉，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不喜欢开玩笑，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或许就是喜欢。”
“……”
绫子看向北海道巫女，又看看在座的三位巫女，觉得世界观都被改变了。
姬宫十六夜高贵优雅，却喜欢在卫生间学什么洗衣机、马桶的用法；
神林御子神圣而清丽，彻彻底底的神女与仙女，普通人眼中的天上人，结果喜欢让人跪着，舔她的……
现在是六出花，人偶般漂亮的少女，居然喜欢挨骂。
最让她觉得无法理解的，是同时和三人在一起玩这些的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没发现这孩子有这方面的癖好啊。
她要忍不住发出上原萌枝的母亲，这位中年妇女的口头禅了——噫~~！（嫌弃、再打个寒颤）
母亲世界观被改变的同时，儿子也在头疼——对这样的北海道巫女能有什么办法呢？
就像四月在学校被乌鸦从后面袭击一样，不能打，骂又显得自己太傻，也那个必要。
别无选择，只能无视。
“别假如了好不好？”源清素对两人说。
接着，他又看向姬宫十六夜：
“我不在乎娶谁，在我心里，只要三个人都在一起，其余怎么都可以，不结婚都行。但你们在乎，那我就娶你，现在御子也答应了，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你昨晚去御子那了？”姬宫十六夜问。
“嗯，天冷，风大，我抱了她一会儿。”
“继续。”
“亲了一下。”
“还有。”
“没了。”源清素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摸腿太羞耻，特别是他为了方便，还跪着。
“哼。”姬宫十六夜起身离开，朝客厅外走去。
“小夜子，我爱你！”
“知道了，我也是。”她头也不回。
“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等你正式向我求婚。”
姬宫十六夜乌龟般慢悠悠地回到房间，刚关上门，立马变成兔子，迅速地扑到床上。
埋在枕头里的脸，时不时发出嘻嘻的笑声，双腿还不停踢打被子。
因为感激才娶她，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在太平洋上，他说要娶她做正妻，就知道是因为感激了。
但那又怎么样？他本来就喜欢她，感激不过是锦上添花，无足轻重。
她之所以咄咄逼人，像是生气了，其实是知道赢了神林御子，想着快要和源清素结婚，心里太高兴的原因。
要是不生气，她要控制不住笑出来啦！
过了一会儿，姬宫十六夜又翻过来，仰躺着。
“傻瓜，居然在饭桌上求婚，谁会答应啊。”
说完，她又翻了一次，变回趴在床上，枕头里也再次传来开心的笑声。

第187章 坐着聊：喜欢到底是什么
“她生气了？我是不是太着急了？”客厅，源清素疑惑地收回视线，问在座的人。
“太敷衍了，女孩子通常注重仪式。”绫子吃着鸡蛋卷，对儿子的婚事似乎不太放在心上，因为她立马转头，称赞白子的手艺……
白子哼了一声，不是骄傲，也不是针对绫子，是给不打算娶御子大人的源清素的脸色。
“御子。”
“先吃饭吧。”神林御子打断源清素。
源清素将汤倒在饭里，呼啦呼啦扒了两口，又吃了一口鱼肉。
刚才的一系列事情，消耗了不少脑力，竟然有点饿。
吃完早餐，没做饭的源清素和神林御子负责洗碗——姬宫十六夜跑了，金发公主中午才能醒。
至于六出花，她没分配责任的概念，只要自己舒服。
源清素负责洗碗，神林御子把他洗过的碗擦干。
“御子，有件事，我还是要和你再说一遍：娶谁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对你们的喜欢是一样的。”
“嗯，我知道。”回答的很平淡。
源清素打量她的表情，想看出她是否有委屈、不满之类的情绪。
“看什么？”神林御子笑起来，轻柔的白抹布，轻柔地擦着碗，“你会因为婚姻更爱她？还是会因为婚姻带来的夫妻责任，更体贴她？就算不结婚……我们之间也有责任。”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官方所谓的‘侧室’，其实也要登记的，也有夫妻责任。”
“不要。”
“啊？”
神林御子放下擦得干干净净的碗。
“我登记成侧室，地位就永远在她之下，我做情人好了。”
源清素张开嘴，想说什么，神林御子一指水池，示意他别停下。
源清素又洗好一个碗，将泡沫冲洗干净，递给神林御子，刚才想说的话，现在又不想说了。
“我仔细想了一下，”他说，“如果你登记成所谓的‘侧室’……”
对于他措辞的小心翼翼，生怕表现出更爱谁的胆战心惊，神林御子嘴角动了一下，觉得好笑。
当然，要是他真表现出更爱姬宫十六夜，她也会真的给他脸色看，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对外人来说，会认为你输给伊势巫女；相反，你做情人，别人会认为伊势巫女没本事，管不住我。”
“我没这么想。”
是不是真没这么想，只有神林御子自己知道。
碗全部洗完，擦干净，两人又一一把它们整齐地放回餐具橱。
“除了之前说的原因，我还嫌结婚麻烦。选择日期、挑选场地、举办婚礼等等，我都不喜欢。”神林御子优雅地放下卷起的袖子。
她手腕的曲线，美得足以成为小豆岛新的风景，源清素可以看上一整天。
“我妈刚才不是说，女人比较注重形式吗？据我的观察，也确实是这样。”他好奇道。
“我见过冬天开放的紫阳花，这个世界上总有例外。”
“有道理。”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哪里比较好呢？”神林御子忽然问。
“在家等我？”源清素试探着问。
“哪个家？”
“白山神社嘛，还能有哪个？”
“十六夜答应？”神林御子像是打量他的表情一样微微歪着头，笑着问他。
“这事我能做主。”源清素十分有男子气概。
两人回到客厅，绫子和六出花在看电视，上原萌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和白子一起准备出门。
她们昨天约好去玩滑板，当时还有诺依，现在嘛……这个世界除了例外，还有永远超出计划的变化。
白子今天换了一身打扮。
深绿色的冬款小棉袄，衣襟敞开，里面只有一件白色T恤；
不长但比例很好的双腿上，套着的是方便活动的运动型休闲裤；
头发扎成潇洒的马尾，戴了顶帽子，左手拿着源清素以前的滑板。
一张精致生动的小脸，一名酷酷的娇小少女。
“今天很好看。”源清素称赞。
白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满是杀气，理都不理他。
“御子大人，我出去了。”她对神林御子说。
“嗯。”
“萌枝——”楼下传来上原萌枝朋友来喊人的声音。
“白子，快，她们来了！”
“走吧！”
两人兴冲冲朝楼下跑去。
“注意安全！”绫子下意识叮嘱。
“知道啦！”
在上原萌枝她们咚咚咚下楼的声音里，源清素和神林御子坐进被炉。
电视里放着新年采访，一名艺人走在东京的大街小巷，询问路人今年有什么打算，还有一群艺人在演播室里负责吐槽。
现在被采访的中年妇女，打算去湘南旅游，不是和家人，而是和太太们。
“那丈夫怎么办？一个人在家不是很可怜吗？”艺人问。
“没关系，没关系，春日陪着他呢！”中年妇女的声音十分有活力。
“是女儿吗？”
“不是不是，是猫啦！”
演播室里的嘉宾一阵爆笑，纷纷说丈夫太可怜了。
等那名中年妇女走后，负责采访的艺人，对着镜头‘呃、呃’了两声，像是无话可说似的说：
“或许这就是夫妻，喜欢吧。”
“才不是！”演播室里的人齐声喊。
这个时候，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哪句话能带来节目效果。
绫子就笑了，心情愉悦地吃着开心果。
“为什么这是喜欢？”北海道巫女不解地问，“喜欢的话，不是应该一起去旅游吗？”
“一起去旅游是喜欢，能把对方留在家里，或者让对方把自己留在家里，和闺蜜们一起旅游，也是喜欢。”绫子回答。
‘这是……教学？’源清素打量着两人，抓了把开心果，放在自己和神林御子的桌前。
神林御子拿起一个，壳没打开，随手递给他。
源清素轻松捏开，又还给她。
手里已经拿了第二个的神林御子，瞅了他一眼，只好放下，继续吃第一个。
“不理解。”北海道巫女摇头。
“不理解就不理解，又不是什么非要理解的事。”源清素轻松地说，“喜欢能带来快乐，谁也不喜欢也不错。”
“我想理解。”仙藻巫女说完，看向神林御子，“御子，你为什么喜欢清素？”
源清素吃着开心果，视线投向神林御子，脸上带着笑意。
绫子也看过来，对这个话题也十分有兴趣。
神林御子端起茶杯喝一口，打量源清素。
正当源清素以为她要回答时，她轻抬下巴，意思是：你为什么喜欢我。
源清素剥开心果的动作一顿。
绫子和六出花看过来，她们可不管被问的是谁，只要有热闹看就行。
“好看。”
“我也好看。”六出花说。
“你没御子好看。”
六出花看了眼神林御子，突然靠过去，贴着她的脸。
两人脸上不多的肉，很有弹性的被稍稍压扁。
“你看仔细了。”六出花对源清素说。
神林御子稍一偏身体，离开她的脸，又把她推开。
在山里长大，她不仅讨厌争抢，厌倦结婚的繁琐，还不喜欢别人距离自己太近。
“除了好看，没别的了？”绫子问源清素。
“当然有，但以御子的好看程度，好看就够了。”源清素说着，又津津有味地欣赏神林御子的脸，“我第一眼看见她，就下定决心，要找一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女朋友。”
“找到了，小夜子不就是嘛。”绫子笑道。
“我也是。”六出花自我肯定地点了下头，“我比她们还要漂亮。”
“北海道的人没见识就算了，现在连眼睛都瞎了。”姬宫十六夜走进客厅。
“小夜子，来，这里。”绫子招呼道，已经把她当成儿媳。
整理好情绪的姬宫十六夜，走过来，先是瞅了坐在一起的源清素和神林御子一眼，然后在绫子身边坐下。
“妈妈，你觉得我们三个谁最好看？”北海道巫女问绫子。
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看过来，源清素喝了一口茶，笑着准备看热闹。
绫子怎么没想到，自己也有经历修罗场的一天。
“好看不重要，”没办法，她只能倚老卖老，说出符合年纪和身份的话，“重要的是相互喜欢的心。”
“我觉得好看最重要。”北海道巫女不认同她的观点，“不好看，怎么会喜欢，就算在一起，很快也会讨厌。”
“没想到你是坚定的外貌主义！”源清素惊叹。
“我不是，好看是自然的选择，动物长得好看才能和雌性交尾，人也是一样。如果可以选择，所有人都会让自己好看。”
这大概是六出花话最多的一次。
不过和她说这么多话的初衷相反，更加证明她是坚定的外貌主义。
接着，她还问绫子等人三位女性：“你们会让自己变老，变丑，变不好看吗？”
问完，她又对准源清素：“你从黄泉国出来，不也和现在一样，依然很好看吗？好看不重要的话，为什么不让自己变老呢？”
“……”源清素无话可说。
其他人就算了，他是真的到死都没变老，依旧那么俊美，真羡慕御子和十六夜。
“好吧，好看最重要。”他只能承认。
“你是因为好看才喜欢我的？”姬宫十六夜问他。
源清素拍拍手里开心果的灰尘，说：“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嗯。”姬宫十六夜允许了，其他三人也都看着他。
“我要说不是因为好看，那肯定是撒谎，你大概也不开心，心里想——老娘绝世美貌，你居然提都不提。”
“胡说！”姬宫十六夜觉得他说的不对，“我才不会自称老娘。”
不对地方好像有什么不对，不对，没什么不对。
“首先肯定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源清素继续说，“其次嘛……”
他没直接说，而是凑到姬宫十六夜耳边，低声说：“因为你好学，是第一个和我学洗衣机用法的人。”
姬宫十六夜不动声色，偷偷掐了他一下。
源清素演也不演，装也不装，没有扮疼的打算，一脸春风得意。
“学洗衣机的用法，这怎么了吗？”六出花奇怪地问。
“咳！”即将成为夫妻的两人，同时捧起茶杯，认真喝茶。
之前北海道巫女说的没错，两人确实越来越像。
绫子的目光带着笑意，神林御子则意味深长，说不好是责怪，还是警告。
“我是不是也要学洗衣机的用法呢？”六出花自言自语似的说。
“有人给你洗衣服啊，为什么要学？不用。”绫子压低车速，把话题带回正轨。
“可是，十六夜学会之后气色变好了。”
“……”
北海道巫女又扭头看向神林御子：“你今天的气色也很好，昨晚学洗衣机的用法了吗？”
“……”
这辆火车已经暴走了，不是人力能控制的。
牺牲者源清素，被碾死在铁轨上，十分凄惨——左右侧腹，被两位巫女同时袭击了，一个掐，一个戳。
如果绫子不在的话，其实没什么，源清素甚至还能笑着来两句。
但是，在绫子面前……简直就像自己拍的写真——有那么一点暴露——被家人看见。
源清素很想请教那些拍性感写真的艺人们，到底怎么面对家人的目光的？
‘哈哈哈哈！’躺在源清素大一宿舍里的玉姬，在那张小床上爆笑。
她手里拿了一本书，源清素不记得自己看过这么好笑的书。
书掉地上了，看来不是书好笑。
‘哎哟，肚子疼！’玉姬拼命忍笑，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肩膀不停抖动，手按着腹部，看来疼得厉害。
死了也能感觉到疼？
源清素揉起眉心。
“小素，怎么了？最近一直看你头疼。”绫子担心道。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也看过来。
“没事。”源清素赶忙说，害怕她们担心，“不是头疼，是被某人弄得头疼。”
“我？”
‘我？’
没人理北海道巫女。
“真的没事？”姬宫十六夜不放心地问。
“要说有事，那就是越来越强。”被炉下，源清素摸了一下她的腿。
这次姬宫十六夜放下心了。
被遗忘的六出花，看看她们，又打量几眼源清素，若有所思。
“这就是喜欢？”她呢喃道。
“别想了，没人能说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源清素说。
六出花抬起视线，直勾勾地看向他。
“它就和睡前的困意一样难以琢磨，等你反应过来，已经睡醒了，喜欢上了。”
六出花再次陷入沉吟。
这时，刚才的节目放完了，绫子换了一个频道。
“……中岛小姐，到底要怎么让对方喜欢上自己呢？”
“适当的身体接触！”中岛小姐化着精致的睫毛，带着自信的微笑，“男人就是这么简单的动物，比如现在是冬天，我说：‘手好冷啊，某某君，你冷不冷’，同时握住他的手，某某君绝对心动。”
六出花收回视线。
“清素君，你冷不冷？”
“……”

第188章 这份爱没停过
姬宫十六夜忽然笑起来。
“怎么了？”绫子好笑地问。
“想起之前清素评价六出花的话了……”姬宫十六夜笑道。
神林御子这时也笑起来。
“评价六出花？”绫子来了兴趣，“说给妈妈听听。”
“他打了一个比方，”姬宫十六夜稍作停顿，“‘一位妈妈生了孩子，这孩子长得像猴子，别人都夸这孩子可爱，只有六出花会给那孩子送香蕉’。”
绫子嗔怪又宠溺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觉得这么说别人不好。
“妈你一看就是会撒谎的人，会夸别人孩子可爱。”源清素说。
绫子一想，自己确实做了类似夸别人家的丑孩子好看的事，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越笑越收不住，也不是多么好笑的事，结果她和姬宫十六夜却笑得靠在了一起。
“你们是坏人。”六出花喝一口茶，面无表情。
“抱歉，抱歉。”源清素声音里带着笑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习俗不等于道德’，放在这里，就是我们四个夸孩子可爱的人，代表了大多数，但不代表是对的，那是撒谎。”
“坦率很好。”神林御子也说，“之前清素跟我说，你修行速度这么快，和这个有关系。”
“我们没有恶意的！”姬宫十六夜边笑，边抽空解释一句。
“你们合起来欺负我这件事，我会一直记得。”六出花低着头看着茶杯，纤细的手指抚摸杯壁。
“还不快道歉！”绫子不笑了，板着脸对源清素说。
“抱歉，真的抱歉！”源清素双手合十，紧闭着眼。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从他出生一来，只要他做这个动作，不管任何事，任何女人都会原谅她。
北海道巫女双手松开茶杯，放在源清素身前，她说：“我冷。”
“……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让我表达歉意？”源清素看了看她白腻腻的手。
“你因为感激娶十六夜，为什么不能因为歉意替我取暖？”
有时候真不明白，北海道巫女到底是别有用心的故意，还是真的天真自然。
但看她的眼神，别人怎么想不知道，源清素偏向后者。
“你和她不一样，她是……算了。”他放弃解释，转而说，“六出花，我一直劝你，不全是因为不能接受你。”
“那就是讨厌我，讨厌我不合群。”
“不对。”源清素声音放轻，“相反，我很欣赏你，我可以对我母亲发誓，没有撒谎。”
六出花想了想，点头：“我相信你。”
因为她的纯真和自然，这句话的威力被放大了。
和从电视里说的什么‘手冷不冷’，她现在同样让人心动。
一个纯真、不会说谎的女孩，说她相信你，长得还那么漂亮，有什么道理不心动呢！
“不全是因为不能接受我，还有其他原因？”北海道巫女问。
“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我把你看做朋友，真心为你考虑——感情不尝试也没关系。不爱人，不被任何情感侵扰，自己的感情也不会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六出花歪起头。
“我喜欢御子，陪她进入支笏湖；小夜子在乎我，一直跟着我、帮我；母亲疼我，知道我进入支笏湖，什么也不顾地要进去找我。”
“你想想看，”这时姬宫十六夜开口，“在支笏湖没了神力，我和御子依然去救清素，这是因为我们喜欢他。当时你不想和清素在一起，所以才没冒险，去救其他人。”
“可是，我失败了，你们赢了。”
“那是例外。”神林御子说，“只要我们一直互相喜欢，就会一直选择最危险的路。”
“我觉得——”六出花依旧歪着头，像个橱窗里沉思的精致人偶。
“嗯？”源清素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觉得什么？”
“我觉得，从支笏湖这件事，学到的不应该是：喜欢会带来危险。”
“那学会什么？”绫子好奇地问。
“事情没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哪条路是真的危险，结果也证明了，我走的反而是危险的路。”
“何况，”她又补充道，“正因为你们互相喜欢，都选择了危险的路，你们才能活下来，我也才能活下来。”
最后，她又问三人：“如果你们三个人，任何一个人不喜欢对方，肯定有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就结果而言，是这样。”源清素不得不承认。
“那我加入你们，我也能安全，你们能更安全，不对吗？”北海道巫女接着问。
姬宫十六夜刚想说“我们已经很安全了”，又忽然想道【木花开耶姬】、【永生玉扇】、【阿寒】。
就因为想得太多，慢了一拍，绫子开口了：“我觉得小花很好，人漂亮，又坦率……和你们在一起，还能帮到你们。”
姬宫十六夜嘴唇张了张，但因为是‘好孩子’形象，不能说反驳的话——好孩子既是力量，也是束缚。
她朝神林御子使了一个眼神，让她开口。
神林御子知道绫子突然撮合源清素和六出花的原因，因为自己一直给源清素带来危险。
不管是十六夜，还是六出花，甚至绫子当初认做女儿的水天宫巫女，都是为了让清素有更多帮手，更安全。
从这点考虑，她比姬宫十六夜还没资格开口。
何况，要说担心源清素的心情，她和绫子一样，虽然一个是母亲，一个是恋人，但都是‘清素要是死了，自己也不活了’。
尽管如此，尽管知道让六出花加入是最明智的选择，但要她像绫子那样撮合，她同样开不了口。
顺其自然吧，神林御子想。
如果十六夜阻止不了，让她加入也没什么。
“妈，”源清素开口了，“如果是为了安全，我们可以结伴而行，又不是非要在一起。”
“一个女孩子整天跟着你，还怎么和别人结婚？”绫子嗔怪道。
“她不想结婚。”
“小花，你想结婚吗？”绫子问六出花。
“想。”六出花点头。
源清素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六出花说的“想”，是想和他结婚，但说出来只会给绫子更多理由。
“妈，”他放柔语气，“感情的事情，让我们自己处理好不好？”
“好。”绫子爽快地答应，“不过我赞成小花跟你。”
“谢谢妈妈，我会加油的。”六出花说。
“我还要谢谢你呢，谢谢你喜欢小素，谢谢你帮他。”绫子回礼道。
姬宫十六夜面带笑容，眼神却很冷。
她靠着帮源清素得到绫子的偏爱，现在因为能帮到源清素，六出花同样得到了绫子的帮忙。
绫子，出生一条家的贵族，现在作为母亲，眼里只有她宝贝儿子的安全。
“小夜子。”绫子回过头来。
“母亲。”姬宫十六夜让眼神也带上笑意。
在绫子开口“安慰”她之前，她踹了源清素一脚。
“妈，我的好妈妈，”不用她踹，源清素已经开口，“别说了，让我们自己决定好不好？”
绫子看了眼他一眼，依旧对姬宫十六夜说：“对不起，小夜子，刚才是妈妈太急了。”
“没事的，母亲，有了六出花，我也能更安全嘛。”姬宫十六夜贴心地说。
“希望你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我一个人在这乡下旅馆，想到小素不知道又在哪里和妖怪战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源清素沉默下来，他唯一对不起的，只有生他、养他、爱他的母亲。
姬宫十六夜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小花的事，看缘分，不管如何，我不会有任何意见。”绫子最后说道。
“好的。”姬宫十六夜甜美一笑。
“这样就取得妈妈的认可了。”仙藻巫女突然说。
四人看向她。
“你故意的？”源清素忍不住问。
北海道巫女是一个坦率的人，所以她点头，回答：“我学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甜美不下去了。
神林御子瞅了她一眼，一直以为源清素会在战斗上给她拖后腿，事实没有，但怎么也没想到的姬宫十六夜，居然在感情上给她拖后腿。
仙藻巫女可不管这些雪地外出生的人怎么想。
“清素，握手。”她不会忘记想问、想做的事。
有了绫子的帮助和牵制，在这样的气氛下，源清素只要牵住她的手，就可以得到六出花这位人偶般漂亮的白发少女。
事后，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或许会有意见，但都不能改变三个人变成四个人的事实。
“六出花，对不起。”源清素没有犹豫，“我只想和小夜子、御子在一起，不管冷不冷，只想牵她们的手。”
他有点模糊——姬宫十六夜觉得为这么微不足道、理所应当的事情感动流泪，十分羞耻，但又不能不泪流，她控制不住自己。
神林御子捧起茶杯。
只有茶水，知道她现在的表情。
“看来我儿子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令人意外，绫子居然笑了。
“妈妈，你不支持我吗？”北海道巫女不解地看着她。
“支持啊。”绫子笑得很欣慰，“我想小素安全，希望他好好活着，哪怕变成坏人、花心男也没关系，但他想做好人，以好丈夫的身份，在危险中努力活下去，我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
“小花，”母亲逗弄婴儿似的用手指拨了拨六出花的脸蛋，“这也是喜欢哦。”
六出花想了想，对母亲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问吧。”
“清素他拒绝我，我还是不想放弃，这是不是喜欢呢？”六出花问。
绫子愣了一下，灿烂地笑道：“是，是喜欢，当然是喜欢！”
不知为什么，她在心里涌出对六出花的怜爱之情，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细肩。
源清素收回视线，在桌底下牵起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姬宫十六夜知道，他现在也牵着神林御子的手，但不同于之前，她突然没有任何气恼的情绪。
神林御子想起梅雨季节，源清素和姬宫十六夜因为一点小事，半个月没理对方。
当时，她对这件事不关心，他们好也罢，坏也罢，都和自己没关系。
但是现在，如果再发生那种事，她会忍不住想，十六夜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可怜？没了她，神社也会冷清吧？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三人永远在一起。
“雪狐。”六出花突然说。
“雪狐？雪狐怎么了？”绫子好奇地问。
依偎在她怀里的北海道巫女解释：
“我出生在雪地里，被师傅捡到之前，一只雪狐，带着几只小雪狐，把我当成床，睡在我身上。妈妈你的胸部，和雪狐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傻瓜。”绫子将她搂得更紧了。
六出花一脸不解地任由她搂着自己。
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三人对视一眼，心里有对六出花的同情，也有彼此释然的轻松。
“好了好了，新年聊一些开心的事，打麻将怎么样？”源清素提议。
“五个人怎么玩？”姬宫十六夜问。
“我不来，你们玩好了。”绫子说。
“不，不准清素来，我们四个人玩。”姬宫十六夜用故意排挤源清素的口吻笑道。
“哼，不让我玩，我和御子一起，两个人打你们。”源清素松开两人的手，起身去拿麻将。
家里只有两个人，本来不该有麻将，但作为旅馆，想着或许有客人会需要，备了几幅。
迄今为止，没多少客人要，反倒是绫子自己，经常和上原萌枝的母亲，伙同岛上几个中年妇女，没事就坐一起赌博。
等他拿了麻将上来，听见客厅里一阵欢笑声。
“开了护体神力的修行者！”姬宫十六夜想到什么似的说。
“不对！”绫子笑着摇头。
“冰？”六出花试探着说。
“也不对。”绫子又摇头。
神林御子沉吟着。
“聊什么，这么开心？”源清素将麻将盒放在桌上，一边挨着神林御子坐下，一边问。
“猜谜。”绫子笑道。
“哦？”源清素来了兴趣，“谜题呢？”
“什么东西进入水里，也不会被打湿？”姬宫十六夜笑着看他，“我们都猜不到，你试试？”
“这都猜不到？”
“哼，你知道，你说说？”
“影子啊，笨，我也出一个给你们猜猜——走在街上……”
“开始打麻将吧。”姬宫十六夜打开麻将盒。
“好。”神林御子应道。
“……谜底也是影子。”源清素语气可怜兮兮的。

第189章 惩罚
五楼客厅面朝大海的方向，是一面硕大的落地窗，阳光从那里明晃晃地照进来。
落地窗边，有一把摇椅，摇椅右手旁是一张只放得下一本书、一盏茶杯的小茶几。
阳光为摇椅、茶几镀上一层隐约的光膜……
“立直。”姬宫十六夜将打出的五万横放。
神林御子比麻将还要细腻的手，优雅地拿起五筒，准备打出去。
“等等！”坐她身边的源清素，按住她的手腕，“让我算一下牌。”
神林御子瞅了他一眼，暂时将五筒放回牌堆。
源清素对着桌上的牌念念有词。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看着他，右手悠闲地切换最右手边的两张牌的位置，俨然一位经常赌博的花魁老手。
这副姿态是她刚从绫子那学来的。
“想好了没有？别磨叽！”绫子笑着催促道。
“打这张。”源清素在神林御子的牌堆里点了一下。
“确定？”神林御子说。
“确定，我从小到大，数学一直是满分，逻辑思维无懈可击。”源清素很有自信。
神林御子丢出他说的那张牌，她十分钟内只能说五句话，所以由源清素替她喊出来。
“二筒。”
“和。”姬宫十六夜切牌的右手一停，将整列牌推倒。
“不可能呀！”
源清素一看她的牌，两个二万，三个七万，两个四条，两个五条，两个六条，还有三筒、四筒。
不用细数，一眼看去，就知道番数还不小。
神林御子看向源清素。
“算牌不是必胜的技巧，它有作用，但只是得出一个基本的概率，既然是概率，再小也可能发生……”
“去剥橘子。”神林御子开始洗牌。
擅长的逻辑思维遭到挫败，源清素只能乖乖去剥橘子。
“这样玩没什么意思，赌点什么？”姬宫十六夜一边洗牌，一边笑着提议。
“赌钱？”绫子来了兴趣。
“清素，谁赢了和他睡觉。”六出花刚学会麻将，自信倒是不小。
“长这这么大还挨着母亲睡，会被嘲笑的。”绫子笑着否决了这个方案，“这样好了，输了的人下一把必须唱着歌玩。”
“御子十分钟内唱完五首怎么办？”姬宫十六夜边洗牌，边笑着挑衅。
“你能让我十分钟内唱完五首，今天晚上我给你擦背。”神林御子语气平淡，满是自信，还有些咄咄逼人。
“好！”姬宫十六夜笑意更深了，“相反，如果我十分钟内唱了五首，我给你擦背。”
绫子笑呵呵地看着两人。
“不赌清素吗？”北海道巫女还没放弃。
四人洗好牌，开始抓牌。
源清素剥好橘子，掰了一瓣，递到神林御子嘴边。
“白的去掉。”神林御子一边码牌，一边吩咐。
“你怎么跟……算了。”源清素将橘络一一摘掉，留下晶莹剔透的果肉。
‘果然是我的女儿！’玉姬满意地肯定。
其实两人都知道，神林御子对橘络无所谓，只是想折腾源清素。
‘你的逻辑思维不管用，这次让我来！’
‘你觉得你的逻辑思维能超过我？’源清素一边投喂神林御子，一边对玉姬说。
‘我才不用什么逻辑思维，我靠的是直觉！’玉姬跃跃欲试。
“碰。”绫子碰了九筒，打出一张七万。
到了七巡，姬宫十六夜将打出的七条横放。
她笑吟吟地盯着神林御子：“立直。”
绫子打了一张九条，轮到神林御子出牌了。
‘八筒！’玉姬盘膝坐在源清素高中体育场那颗榉木下，树影摇晃，眼前是高中生们在测试五十米。
“这张。”源清素转述。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打了八筒。
“逃过一劫。”姬宫十六夜笑道。
‘是吧！我就说我的直觉很准！’
下家六出花摸牌，打了一张五筒。
又轮到对家姬宫十六夜摸牌，她摸了张五万，杠了，打了一张三条。
绫子摸完牌，也喊了立直。
‘二条！’
“这张。”
神林御子犹豫了，再次看向源清素。
‘相信我的直觉！’
“相信我的直觉！”源清素喂了神林御子一瓣橘子。
神林御子品尝橘子的汁水，打出二条。
“和。”姬宫十六夜再次将牌推倒。
神林御子缓缓扭头，看向源清素，嘴里还在咀嚼刚吃进嘴里的橘子。
源清素无辜地摇头，眼神真诚，示意和自己没关系。
“清素，”姬宫十六夜食指与拇指捏着一张七条，让它在指尖旋转着，“学校咖啡店放的中文歌，叫什么名字来着？”
“忘了，不记得名字，只知道是王菲唱的。”源清素说。
“王菲还有什么歌？”
“红豆、因为爱情，我就知道这两个。”
“红豆，请吧。”姬宫十六夜将旋转的七条扣在桌上，笑着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再次看向源清素。
源清素用高野山给他传授经文的咒，将《红豆》的旋律和歌词传给神林御子，十分贴心。
“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时候~”歌声只是悦耳，没有任何感情。
“啊！这首歌我听过！”一听到旋律，绫子的记忆也被唤醒了。
“第一首。”姬宫十六夜笑着，开始洗牌。
简直就像在数杀了多少人，太可怕了。
神林御子嘴里唱着《红豆》，左手洗牌，右手将喝了三分之二的水杯，放源清素跟前。
源清素起身，给她续热水。
回来的时候，他记住了姬宫十六夜的牌，她又立直了，和八条。
‘快快，这次我有绝对会赢的直觉！’玉姬在记忆里重现姬宫十六夜的牌，催促源清素赶紧坐回神林御子身边。
神林御子唱着‘没有什么永垂不朽’，接过茶杯，小小地喝了一口，准备打八条。
“不行！”源清素按住她的手腕，细而匀称的手腕，隔着衣服都好像能感受到她肌肤的细腻。
神林御子再次看向源清素。
“这次信我。”源清素肯定地点头，神情严肃。
“清少爷，你就这样二打一的？”姬宫十六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记住了自己的牌。
“哼哼，小夜子，清少爷送你一句话：赢，才是一切。”源清素不但不羞愧，还很得意。
神林御子哼着歌，思考了一会儿，八条换成一筒。
“和。”六出花推倒牌。
神林御子哼歌的调子停了一下，她看向源清素。
绫子笑坏了。
“清少爷，本巫女也送你的一句话，”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说，“别想赢，想赢就会输。”
在她的声音中，在神林御子的视线里，源清素拿起开心果，仔仔细细地剥开一粒，好好地放进嘴里。
“麻将，”他对神林御子说，“挺难的。”
他那副闲聊的语气，让神林御子又无奈，又好笑。
“你去那边。”她指着姬宫十六夜。
“遵命！”源清素逃似的起身。
“别过来啊！”姬宫十六夜像是被蟑螂逼近的小女生，又像是被暴徒堵在巷子里的少女。
之后，源清素顺利地帮姬宫十六夜输了七把，她因为唱歌，喝来了两杯水，晚上还要给神林御子擦背。
“我回来了！”不知不觉，门口传来的白子喊声，她和小蝴蝶回来了。
时间已经是中午。
麻将告一段落，离开牌桌前，绫子认真叮嘱自己儿子：“小素，你以后绝对不能打牌，知道吗？”
“……今天是意外。”源清素站在姬宫十六夜后面，给她捏肩——这是补偿。
绫子、白子、小蝴蝶去做饭。
“滑板好玩吗？”
“没我飞得快！”
“嗯，学起来挺简单的，萌枝求着要拜我为师！”
“那你收她做徒弟了？”
“没有，她器量太差，我连猪仔都瞧不起，怎么会看得上她？做朋友还可以。”
“猪仔？”
“源清素啊，你儿子。”
“啊。”
两人一高一矮，不听对话，只看背影，俨然初中女生帮母亲一起准备饭菜的温馨画面。
至于小蝴蝶……家里的猫？
源清素和三位巫女在客厅闲聊，没坐被炉，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着什么，充当背景音。
“小素——”绫子从厨房走出来一步，“你去喊诺依，还有，把桌子收拾出来，准备吃饭。”
“好！”源清素应了一声，离开沙发。
“我来收拾桌子。”姬宫十六夜跟着起身。
神林御子虽然不在乎绫子对她的看法，这时候也站起来。
六出花看着她们，跟了上来。
一张桌子，被最强的三位巫女收拾，也算没白做一辈子的桌子了。
源清素敲了敲房门：“诺依，吃饭了。”
没动静，又喊了两声，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被打开，穿黑色蕾丝边吊带睡裙的诺依，打着哈欠走出来。
“早安。”她依旧保持公主的礼仪，公式化的对源清素丢下一句，朝客厅走去。
她生活作息很邋遢，但每天都洗澡，一头金发依然十分柔顺。
金发下，是纤细的腰肢；金发末梢，是挺翘的臀部，往下是修长笔直的双腿。
“偶尔出来和我们一起聊聊天。”源清素对她说。
“等我游戏玩腻了。”金发公主承诺。
吃过饭，源清素、姬宫十六夜把碗洗了，绫子提议去海边散步。
源清素强制诺依也必须去。
金发公主十分不耐烦地回了房间，正当他以为她不会去时，她又出来了，换了件穿起来简单的羽绒服。
“清素，”她说，“下次再让我出去，你要负责替我穿衣服。”
“……”
小豆岛冬季游客很少，对居住在岛上的岛民来说，反而是一段安逸的时间。
晒着太阳，在沙滩上走着。
白子和小蝴蝶像小狗一样，一会儿跑远，一会儿跑回来，一会儿又蹲在沙塘上，试图从沙子里挖出什么。
诺依双手揣在白色羽绒服里，看着眼前的濑户内海，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从前在蔷薇堡看见的大海。
姬宫十六夜时而亲昵地挽着绫子的手臂，时而轻轻挽源清素的胳膊。
六出花学她，要挽源清素手臂，吓得源清素连忙去挽神林御子。
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海边散步。
等回去的时候，风已经变得冷飕飕地吹过。
回到旅馆，源清素看见神林御子的一缕黑发，跑到她脸上。
他伸出手，温柔地拂去了她的头发，又顺势碰了碰她的脸颊。
“好美的御子啊。”源清素朝她一笑，低声说。
神林御子像是责怪，又像是掩饰笑意地看了他一眼。
身边的姬宫十六夜，用扇子在源清素的肩膀上啪地打了一下。
“今晚来我房间。”她低声吩咐，嘴角挂着渗人的冷笑。
“呃。”
吃过晚饭，继续打麻将。
这次分成两桌，女人们一桌，源清素和式神们一桌。
白子每次摸牌都要站起来，还好有小蝴蝶垫底——她要飞起来。
源清素狠狠赢了她们三个，在她们脸上贴满写有‘猪仔’、‘我是猪’、‘清素大人，对不起’的字条。
白子气得差点把麻将捏成粉末。
“这就是逻辑思维的力量！”源清素洋洋得意。
“源&#183;清&#183;素，你给我等着。”白子扯下左脸颊‘清素大哥哥最帅，白子最爱哥哥了’的字条，咬牙切齿。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快看，我有好多翅膀！”小蝴蝶快成海带了。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好笑地替她摘下纸条。
姬宫十六夜趁机溜去洗澡，结果被她抓住肩膀。
“你要去哪？”神林御子笑着问。
“哼！”姬宫十六夜甩开她的手，“快点，我要洗澡了！”
神林御子带着胜利者的轻视笑容，和姬宫十六夜一起进了浴室。
“嗯？！”白子扯纸条的动作，都被惊讶得停住了。
“御子大人什么时候和那个狐狸精关系这么好了？”她扭头问源清素。
“这怎么了？她们不是经常一起泡澡嘛，有什么好奇怪的。”源清素敷衍一句。
‘想进去，哪怕只是做一名浴缸边的观众！不急，不急，清素，不要着急，将来有机会！全都是你的！’他的心思全部用来想这个了。
两人洗好出来，不知为什么，反而是姬宫十六夜满面红光，娇艳迷人，神林御子面若冰霜。
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了知道发生了什么，源清素晚上准时赴约，偷偷去了姬宫十六夜的房间。
深红色的浴衣和服，裹着她那窈窕白皙的身子，她正风姿迷人地半躺在床上看书。
“小夜子。”源清素关好门。
姬宫十六夜抬眸看了他一眼，合上书，起身坐在床沿。
“跪下。”她说。
“……啊？”正要搂上去的源清素一愣。
“我让你跪下。”姬宫十六夜抱着手臂，双腿架着，能看见从浴衣里跑出来的纤细亮白的小腿。
“怎么了？”
“教你清凉殿的规矩。”
“清凉殿的规矩？我也要学？我不是主人吗？”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规矩，就连我，京都之主，也有必须遵守的规矩。跪下。”她声音平稳，但是有种威严在里面。
她很严肃，源清素猜测，或许有什么专门给京都之主丈夫的规矩。
既然要娶她，自然要遵守这项规矩，就像求婚下跪一样。
“好好好。”他笑着单膝跪下。
“两只腿，都跪下。”
“这都什么规矩啊？要不省了吧？”
“你不爱我？”
源清素换成两条腿：“是不是什么受封仪式？像拿破仑给他皇后加冕？”
“嗯，加冕。”姬宫十六夜美艳的脸颊，勾起一抹残酷又兴奋的笑容。
她伸出腿。
“啥？”源清素中文都吓出来了。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今晚不让我满意，我打断你的腿。”她厉声道。
“等等，姐姐，你误会了，昨晚那是……唔！”
姬宫十六夜白嫩的脚丫，朝源清素脸上袭来。

第190章 明白了语言苍白
“嗯——”姬宫十六夜紧抿着嘴，不断抵抗着。
源清素的嘴唇，在她的白嫩俏脸上吻来吻去。
“不要，拿开！你刚舔了……”
源清素抓住这个机会……
“唔！唔！”
做这种事，他一直轻轻的，从肩部开始，像是按摩一般抚过她的全身，但今天他不能温柔。
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按在姬宫十六夜平坦紧致的小腹，蛮不讲理的侵略。
几次逼近死亡的拷打，她嘴里不断发出求救声。
终于，随着身体一阵紧绷，姬宫十六夜摆脱了恶魔的折磨，既快乐又痛苦。
“你放肆！”骂完，她还不解气，攥起拳头，捶了源清素胸口一下。
这还不解气，她猛地背过身去，盖上被子，好像在说再也不理你了。
源清素看着她白洁的肩部，笑着从凑近，手放在她肩上。
她马上拨开了，还别扭了下肩，意思是别碰我。
但那白腻腻的小香肩，只会叫人迷醉，让恶魔更贪婪。
“陛下，还没结束呢。”他窃窃私语，嘴唇贴在她白嫩的后颈。
“睡了。”她怕痒似的缩了缩脖颈，赌气道。
源清素轻笑一声，手伸进被子，托住她的胸脯，这次很温和。
“干什么啊，不来了，睡觉！”
“姐姐，这次不折磨你了，你说快就快，说慢就慢。”源清素细声细语，不管是语气，还是动作，都十分温柔。
“真的？”她扭过脸来问。
“嗯。”
“好吧。”她张开双臂，抱住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上当了，以为源清素变回了从前的源清素，会给自己一个痛快。
如果是神林御子，应该会记得一件事——源清素很记仇。
折磨又开始了。
时而步步为营，时而暴风骤雨，但不管如何，哪怕护城河被填满，甚至踩得踏踏实实，源清素就是不肯攻入城池。
她甚至想自我了断，源清素又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得逞。
再次经历想死死不了的拷打后，京都之主终于发怒了，她开始反过来拷打源清素。
两人互相折磨，最后还是源清素赢了。
但他爱姬宫十六夜，所以当她掉进死亡的深渊时，也跟着跳了进去。
过程虽然折磨人，但事后，姬宫十六夜非常满意。
两人搂在一起说话时，已经是后半夜。
“你是不是又变厉害了？”姬宫十六夜依源清素怀里，轻声说。
“没吧。”源清素说。
“我觉得厉害了，排除第一次的第一次不堪一击以外，你是很厉害，但你现在已经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根本不是人。”
“厉害不好吗？”源清素逗她。
“傻，太厉害肯定不行，迁就你，我难受；迁就我，你难受。”姬宫十六夜亲昵地骂道。
“那有什么，不是还有御子嘛。”源清素笑道。
“你竟然在我的床上提其他女人！”
“别掐，别掐！你不还跟她洗过澡嘛！”
两人在被子里打闹了一会儿，等姬宫十六夜气喘吁吁了，又重新躺下。
“你们在浴室里做什么了？”源清素帮她盖好被子，梳理她跑到嘴唇上的发丝。
“你猜。”姬宫十六夜像是婴儿一样任由他服侍自己。
“你乱摸了？”
“你当我是你？半夜跑人家房间，抱着她的腿不放。”姬宫十六夜白了他一眼。
“那我猜不到了。”源清素绝不接这个话题，解释是没用的。
他想起很久之前，听一个女同学对她男朋友说过：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最好趁我还没生气，赶紧跪下。
姬宫十六夜娇媚又贵气十足的小脸上，得意一笑，说：“我一进去，边脱衣服，边跟她说我是怎么学洗衣机用法的。”
源清素一愣，忍不住想象当时的画面。
“帮她擦背的时候，我又给她描述我们两个泡澡的姿势，还演示了，诶，她屁股还挺白、挺翘的，腰好细。”
“……这我就不知道了。”源清素说。
“你只知道她腿嘛。”姬宫十六夜善解人意，语气十分体贴。
“呃，其实你们一样美，她比你紧实一些，你比她多一点丰腴。”
“那你喜欢紧实，还是丰腴？”
“我都喜欢。”
“都喜欢，哪更喜欢呢？”
“这个嘛——让我再实际考察考察，体验体验。”源清素朝她的腿摸去。
姬宫十六夜一翻身，将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
“不行，不来了，你要找她去！”她隔着一段距离，一双狐狸一样灵活的眼珠子，上下打量没穿衣服的源清素。
裹在被子里的她，像个蚕宝宝，有一种天真的可爱，让人恨不得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一口。
“别怕，你清素哥有办法。”源清素笑起来。
心念一动，在他房间内的香叶冠，利用民间把戏&#183;穿墙，飞了过来。
建木的金色生命之气，如春雨般洒在姬宫十六夜身体。
“你怎么这么残忍啊，这样都不放过我！”嘴上这么说，姬宫十六夜却跃跃欲试，兴奋起来。
等身子一恢复，她展开被子，盖在她和源清素身上。
“哥哥。”声音软软的，甜美极了。
被窝里的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源清素伸出手，抚摸她的脸。
两人对视着，呼吸打在彼此身上，姬宫十六夜想起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
伊势神宫的一间宫殿着火，她还没见过失火，于是抱起放在枕边的镜子，鞋都没穿地跑出寝殿，坐在宫殿的屋脊上，笑呵呵地看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怀念的不是那场火，也不是火光的温暖，是六岁时单纯的快乐。
二十岁这年的年底，四国的小豆岛，和源清素在被窝里，她再次体会到那种单纯的幸福与开心，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清素，我好喜欢你。”她说
源清素紧紧搂住她，他忽然有一种直觉——明天一定是一个晴天，让人想去散步的晴天。
◇
十二月三十日，天空湛蓝，阳光明媚，让人想去散步。
一大早，源清素提前结束修行，清爽而潇洒地开着车，载着绫子、白子一起去买食材，为明天的大晦日——除夕——准备荞麦面，还有元旦那天的年菜。
“打算什么时候和小夜子结婚？”绫子问他。
“今年吧。”源清素回答，“都是确定好的事，没什么好拖延的。”
绫子轻点下头，说：“有了家庭，你也能学会爱惜自己，做什么事都想到还有一个家在等着你。”
源清素笑起来，他左手按住母亲放在膝盖的手上，什么也没说，又收了回来。
“哼。”坐在后座的白子，系着安全带，双手抱胸，像是没吃到肯德基而赌气的妹妹。
“哈哈，白子，你放心，我会一直对御子好，也会一直对你好！”源清素笑道。
“对我好？猪仔唯一能对我好的地方，就是杀了吃肉！”白子恶狠狠地说，但她能埋汰别人，证明已经不是很气了。
“据不靠谱的手相说，我和御子会有一个孩子，器量非常一般，一般到御子都嫌弃，到时候你吃她的肉吧。”
“胡说！”绫子打了儿子一下。
源清素笑着躲闪。
“你敢欺负御子大人的孩子，就是欺负我，我饶不了你！”白子只想吃源清素。
到了商业街，绫子和白子商量着买什么食材和调味品，源清素双手揣兜里，跟在后面，准备充当购物车。
他一边感受满是过年气息的街道，一边和玉姬聊天。
‘玉姬阿姨，御子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因为昨晚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我是说，我娶十六夜，没娶她。’
玉姬在津轻海峡的渡轮甲板上，金冠下的端庄长发飞舞。
‘就像你母亲说的，’她用眺望远方的声音说，‘人多了，你安全，御子也更安全。’
她按住飞舞的头发，继续道：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让女儿做什么情人，和其他女人一起跟着一个男人，但作为母亲的我，和你母亲一样，恨不得你连六出花那个可怜的小呆瓜一起娶了。’
‘……谢谢。’源清素不知说什么。
‘不用对我说谢谢和对不起。’玉姬一笑，‘清素，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你身上学会了一个道理。’
‘道理？什么道理？’
‘人生没有格式。慢慢探索，彼此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人生。你和御子、十六夜，互相扶持，一起幸福，这就是属于你们的人生。’
她满足似的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很好，’她又感慨似的说，‘除了御子和十六夜，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谢谢和对不起。’
‘您和我母亲还是要的。’源清素笑道，心里暖暖的。
‘我都忘了，你是个离不开母亲的小男孩。’玉姬故意逗他。
‘……您别开我玩笑了，而且好好的，我为什么要离开我母亲和你？’源清素无奈道。
玉姬俏丽一笑，有些调皮。
源清素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三四郎池边，神林御子把他踹进池子之后的回头一笑。
有点想御子了。
‘喂，和我说话，想我女儿就算了，你们才分开半个小时吧？这就想她了？！’
‘爱她嘛。’
‘恶心！’
玉姬年轻时候，绝对是个骑摩托车的太妹。
‘我还没骑过摩托车，你给我去试试。’她不客气地吩咐道。
‘玉姬阿姨，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复活！到时候，不管您想玩什么，或者怎么玩，都随您。’源清素已经受不了记忆被窥探的感觉了。
‘不要，不要，不要！’上一刻还在渡轮上，这一刻玉姬已经在源清素的床上撒娇打滚。
‘您不想复活吗？’源清素好奇道。
‘见到御子多尴尬啊，我一个做母亲、做岳母的，待在你身体里，还看了你和她的……嗯嗯。’
‘不说不就好了？我就说，发现你在沉睡。’
‘不要！’
‘又怎么了？’
‘你想想看，没了神巫咒，实力也没了，还知道那么多秘密，我复活后，肯定会被大御所或者其他什么人囚禁的。’玉姬可怜兮兮地捂着脸——那是源清素初中时，因为太帅，被高年级打了一拳。
‘你可以悄悄和我母亲在一起。’
‘我和四十岁的女人可聊不来……你在想——你不也四十岁？’
‘没有。’源清素不管自己刚才到底想没想，嘴上绝对不承认。
‘源清素，我正告你：我只有十六岁，往大了算，也只有24！死后的年纪不算！’
不等源清素开口，她忽然叹了口气，平静下来，说：‘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复活。’
‘不想复活？理由呢？’
‘不想说，你可以直接看我的想法。’
‘不了，我不看。’
‘你倒是挺守礼，一般人早就顺势而为了。’
‘顺势而为？为什么？’
‘看我的想法啊，你还想为什么？’
‘没什么。’源清素控制住自己的思绪。
玉姬也不在这个话题多聊，她说：
‘和小蛾的记忆比起来，你的记忆已经足够精彩了——虽然肯定比不上我的多姿多彩，但正好是我没有的普通人经历，还是个男生，很有意思。而且，和你在一起，我就能一直和女儿在一起。’
‘但我很别扭。’
‘你在说什么？我都进来这么久了，你还没习惯？’
‘这种事怎么习惯？’
‘我明白了，你是嫌弃我。’
‘没有。’
‘你说你别扭，不就是嫌弃我吗？’
‘真的没有嫌弃您，相反还很感激！您可以看我的想法啊！’源清素累得都想擦汗了，‘为什么安慰御子和小夜子还不够，还要安慰白子，安慰完白子，还要安慰您？’
‘你可以不安慰。’玉姬是不是十六岁不知道，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是十六岁少女赌气的味道。
‘……’
源清素想了一下，在玉姬身边，又浮现出一个“玉姬”，这个“玉姬”说：
‘我觉得这很好，除了御子和十六夜，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说谢谢和对不起。’
‘啊！’玉姬猛吹一口气，把“玉姬”吹成碎片。
源清素正准备开口嘲笑她，结果她说：‘不准想我！这是不道德的！’
‘……’
源清素还能说什么呢？这都开始耍赖了。

第191章 似有似无
买完过年的食材，以及门松之类装饰品后，开车回到旅馆，已经快十点了。
绫子给源清素、白子一人买了两套新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源清素从母亲对白子的态度中，隐约觉得她误会了什么……
她好像把自己的儿子，看成连式神都不放过的那类人——世界上那么多女孩，他们却想要类人怪物。
源清素猜得不错，确实如此。
在绫子眼里，自己儿子长歪了，是个有点变态的小色鬼——跪着抱女人腿的事都做得出来。
这样的人，没理由放过各具特色的白子和诺依，不过……小蝴蝶的话，应该不至于吧？
绫子不敢肯定，就像在这次之前，她也从来没想过，源清素会跪着抱女人的腿。
一无所知的源清素，回去的路上还哼着歌，《昨晚我错了》。
到了家，源清素卸货，巫女们从楼上下来，帮着拿一些轻的食材。
将装有鸡蛋的购物袋递给神林御子时，他低声说：“刚才在街上，突然想你了。”
“想我做什么？”神林御子接过购物袋，浅笑着说。
“想起你第一次把我踹进三四郎池，逃走时的回头一笑了，不对，是回眸一笑，你是美人，应该这么说。”
“逃走？”
“神林小姐，亏你是文学部的学生，‘逃走’是形容词，重点是后面的‘回眸一笑’。”
“‘亏你是文学部的学生’这句话，你的重点不是文学部？”神林御子问。
“……你说得对。”
源清素有一种猜测，如果神林御子没有五句话的限制，恐怕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对手——口头上。
不过，或许正因为她只能说五句话，才变得这么难缠。
“在说什么，带我一个？”姬宫十六夜忽然从神林御子身后探出身。
她双手搂着神林御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双眸却笑嘻嘻地看着源清素。
“没什么，就是聊逛街的感受。”源清素又从后备箱拿了干青鱼子，递给姬宫十六夜。
姬宫十六夜没接，依旧笑着和他对视。
源清素笑了一下，说：“怎么了？我昨晚的即兴发挥你不满意？”
“闭嘴！”姬宫十六夜害羞了，夺过他手上的干青鱼子。
昨晚京都之主算是开眼界了，在这之前，她只知道规定动作。
虽然不知道‘即兴发挥’具体是什么，但肯定是床上的那些事，轮到神林御子不开心了。
“他刚才说想我。”她淡淡地说。
姬宫十六夜依旧在笑，只是笑容里没了笑意。
“我也想你。”源清素立马对姬宫十六夜说。
姬宫十六夜笑容里依旧没有温度。
作为京都之主，如果这么容易被敷衍，甚至逗笑，还怎么治理关西？
她正要开口敲打他，这时送完一趟东西的绫子，又回来了。
“小素，你怎么让她们拿东西！”
不等源清素说什么，姬宫十六夜将就刚才的笑容，乖巧道：“没什么的，母亲。”
“干青鱼子？”绫子看了眼姬宫十六夜手里的东西，笑起来，“这个小夜子你可以拿，在年菜里，寓意子孙繁荣呢！”
“是嘛。”姬宫十六夜的笑容，不但一下子充满温度，而且更开心了，甚至溢到了眼睛里。
作为京都之主，对一些小事斤斤计较，太没有容忍之量了，嗯。
神林御子一抖细肩，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这个时候，源清素没法说自己是随手拿的，根本不知道什么子孙繁荣的寓意了。
就算有办法，他也不会说。
他不但要姬宫十六夜子孙繁荣，还要神林御子子孙繁荣。
就是不知道，鸡蛋有什么寓意。
“妈妈，我生不了孩子，麻烦给我一个夫妻和睦的吧。”北海道巫女像是说自己今天没吃早饭，让绫子给她煮碗粥一样自然。
“好！”绫子笑道，开心极了，活像满堂的子孙给她拜年。
“妈！”源清素喊了一声，姬宫十六夜就在身边呢。
“夫妻和睦，又不是一定要嫁给你，少自以为是！”绫子把自己儿子拨开，在一堆食材中寻找夫妻和睦的食材。
源清素对姬宫十六夜摊手，露出‘我尽力了，我没办法了’的表情。
“嗯，不能自以为是，但我一定嫁给他。”北海道巫女点头附和，又表明自己的观点。
“不管小花你和谁结婚，妈妈我都祝福你夫妻和睦！”绫子将一袋蛤递给北海道巫女。
自称妈妈——姬宫十六夜偷偷对源清素做这样的口型，一脸亲人之间才会的那种嫌弃。
‘多生几个让她带！’源清素在她小腹摸了一下。
姬宫十六夜拍开他的手，撇了撇鲜艳的嘴唇。
拿着蛤的北海道巫女和拿着昆布、甘露子的绫子，一起上了楼。
车里还剩藕、鲷鱼、鰤鱼、牛蒡、鲥鱼等食材，源清素一咕噜全拿了。
关上车的后备箱，他和姬宫十六夜也进了旅馆，朝楼上走去。
“我想打人。”姬宫十六夜说。
“可是你在笑。”源清素看了她一眼。
“我边笑，边打人，不行吗？”
“当然可以。”源清素点头，然后说，“你为什么还没怀孕？难道我们谁有问题？”
“我肯定没问题。”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说自己没问题的，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我要是有问题，做不了京都之主。”
“有道理，不对，我不可能有问题啊。”
“一般来说，这种事情说自己没问题的，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我猜到你肯定要会这么说，但没想到你居然一字不落的复述一遍！”
姬宫十六夜调皮地笑了。
源清素腾不出手，只能用嘴唇打了一下她的脸。
“你要不要去看看？”姬宫十六夜也不管这是打，还是占便宜，取笑道。
“我有预感，昨晚的交战，绝对能中！”源清素一脸笃定。
“你们医科生，连这个都能预感了？”姬宫十六夜明显不信，嘲笑道。
“我昨天晚上预感今天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天气，今天果然就是一个适合散步的天气。”
“瞎蒙？”
“不是。”源清素脸上闪过一丝沉吟，“那种感觉，说是预感，更像是综合现在的所有讯息，得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未来。”
“你的逻辑思维不是已经被验证无效了吗，在麻将桌上？”
源清素瞪向她：“你不是在和我商量事情，是在调侃我吧？”
姬宫十六夜笑着点头，完了还“嗯”了一声。
“我没开玩笑。”源清素认真道。
姬宫十六夜笑容淡下来，换上说正事的表情：“真的？”
“嗯。”
“能控制吗？”
“不能。”源清素说，“但我觉得通过练习，或者继续与珊瑚魔蛾融合，早晚能掌握，因为那不像是什么预知未来，而是综合现在的讯息，对未来的一个推演。”
“那我要做妈妈了？”
源清素扭过头，看向停住脚步的姬宫十六夜。
她脸上写满迷茫、无措、开心、担忧种种情绪。
作为京都之主，听见源清素谈到自己即将拥有一个十分强大的咒法，她唯一在乎的，却是即将诞生——或者说已经到来——的孩子。
她抱着干青鱼子，仰头一叹。
“怎么了？反悔了？”源清素好笑地看着她。
“我看了一本书，上面说最好七月、八月、九月怀孕，来年四月、五月、六月生，天气不冷不热，有利于我恢复，还有宝宝的喂养和护理。”
“那是普通人，你生孩子，想要什么天气，我就把白山神社或者京都，变成什么天气。”
“也是。”姬宫十六夜神情轻松下来。
“你居然看那种书？”源清素亲昵地取笑。
姬宫十六夜白了他一眼，一边继续往楼上走，一边说：“京都之主权利大，义务也多，必须生孩子就是其中之一。”
“也是。”源清素学她刚才的语气。
“这个。”姬宫十六夜忽然把干青鱼子递给他。
源清素刚接住，她又忽然拿回去了。
“差点忘了，这是子孙繁荣。”
“我拿你拿不一样嘛。”源清素觉得好笑。
“一样吗？”姬宫十六夜冷笑道，“我的孩子，一定是我和你的，但你的孩子，不一定是我的。”
“呃。”源清素无话可说，“那本书上还说什么了？有需要我注意的吗？”
“你庆幸你老婆是我吧，孩子的智力，主要遗传母亲。”
“谢谢老婆。”
“去，还没结婚呢，对了，既然孩子有了，你赶紧求婚，我不想挺着肚子办婚礼，太麻烦。”
“好的，陛下。”
“还有，那本书上说，身高也主要看母亲。”
“那我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眼睛啊，”姬宫十六夜兴致很高，简直像是明天要去郊游的小学生，“上面说，父亲是双眼皮，孩子基本就是双眼皮。”
“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无所谓吧？”
“我要双眼皮。”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白了源清素一眼，“还有肤色，父母白，生的孩子也一定白白嫩嫩。”
“我要是晒黑呢？”源清素好奇道。
“你敢！”姬宫十六夜甚至停下了脚步，看来这个问题相当重要。
“傻！”源清素笑了，“你已经确定怀上了，我影响不到孩子了。”
“孩子没关系，我呢？我可不想晚上找不到你人，我喜欢白白嫩嫩的……老公。”
“咳。”源清素装模作样地抬头挺胸。
“干嘛！”姬宫十六夜害羞地踹了他一脚。
“娘子、老婆、夫人、陛下，安胎，龙子为重！”源清素又变得谄媚。
“去你的，书上说，必须适量运动，对了，你也是要。”
“我还需要锻炼？”源清素对这点很有自信。
“啊！”姬宫十六夜像是忘记什么似的惊叫一声，第三次停下脚步。
“怎么了？”源清素奇怪地问。
“书上说，健身是备孕前三个月，我现在已经……都怪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我怎么提前说？”源清素无奈又好笑，“有什么关系，无所谓，只要我们两个身体健康就够了。”
“你知道我肚子的是谁吗？”姬宫十六夜却很不满。
“我们两个的孩子。”
“不是。”
“啊？”源清素一愣。
“是下一代京都之主，甚至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先天条件必须是最好的。”
“哦。”
“你，好像不太上心？”姬宫十六夜狐疑地打量源清素，不，此时用京都之主的猜忌更合适。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呢？快上来！”楼道上方，传来绫子的声音。
“妈妈，清素他不爱我了！”姬宫十六夜快步朝楼上走去。
“我什么时候不爱你了？”源清素赶紧追上去。
两人回到客厅，姬宫十六夜东西还没放下，就对绫子说：“妈妈，清素他不爱我，不关心我了。”
绫子看了眼两人，问：“怎么回事？”
“我怀孕了，他就‘哦’了一声。”姬宫十六夜略撅起嘴。
“姐姐，你中间省略太多了吧！我是那么说……”
“你闭嘴！”绫子简直像是在训斥吵到自己女儿的家犬。
“小夜子，”她看着姬宫十六夜，有些难以置信和激动，“你……有了？”
“嗯。”姬宫十六夜害羞地低下头。
“妈，我说明一下，严格来说，她现在还……”
“我让你闭嘴听不见？”这么说的绫子，甚至都没看自己儿子一眼。
“小夜子，快，坐下来。”她搀扶着姬宫十六夜，小心翼翼地走向沙发。
‘严格来说，她现在还没有。’源清素在心里把想说的话说完。
他有一种预感，以后他就不是母亲的小素宝宝了，她要有新宝宝了。
神林御子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一角，冷淡地看着被绫子嘘寒问暖的姬宫十六夜。
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姬宫十六夜，现在娇弱得像一朵暴风雨中的鲜花，又美，又娇弱。
哪怕坐在沙发上，还抱着那袋干青鱼子，好像那是她未来即将挺起的肚子。
直到北海道巫女走过去，拿走鱼子，好奇地抚摸她平坦的肚子。
“还傻站着做什么，去倒茶！”绫子又对自己儿子下令。
“这就去。”源清素乖乖应道。
倒了杯茶回来，绫子已经在说什么怀孕期间，要坚持三餐两点心，吃核桃花生、水果、酸奶等等。
还在规划怀孕早期的每天膳食结构，什么主食多少克，豆类多少克，蔬菜和水果多少克，肉类50~100克，植物油最少，每天20克。
姬宫十六夜听得津津有味。
完全没了源清素说话的余地。
放下水杯，又端了一些水果和坚果过去，绫子都不让姬宫十六夜自己动手，要剥给她吃。
源清素来到神林御子身边，神林御子冷眼瞅着他。
尽管接受了三人在一起的事实，但她现在的心情依然不好。
直到源清素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别看了，下一个就是你。”
嘣的一下，就像箭矢离开弓弦，神林御子对自己的思绪失去控制。
她开始想象自己怀孕的样子，还有生出的婴儿样子，以及自己抱着婴儿的样子。
不行，她才二十岁，太早了，最起码二十五岁吧？
就算不是二十五岁，至少要等她大学毕业，她还是个学生。
和姬宫十六夜这个假大学生相比，神林御子的思维里面，还有一部分自己是学生的意识。
最重要的，既然要怀孕，就一定要做那种事。
婴儿的形象从神林御子脑海中淡去，昨晚和姬宫十六夜洗澡，那个家伙说的下流话，摆的下流姿势，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低下头，抱臂的双手，腾出一只，捂住美丽绝伦的脸。
刚才还生气、发誓要和御子大人站起一起的白子，此时跃跃欲试，她已经迫不及待玩弄，不，抚养御子大人的孩子了。
小蝴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地眨着她那双漫画里才有的大眼睛。
高昂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大家才知道，姬宫十六夜还没真正怀上。
尽管如此，绫子依然把她当成孕妇对待，而姬宫十六夜更不用说了，早已进入妈妈的角色，想出戏，估计还得有一段时间。
晚上洗澡的时候，白子特意和神林御子一起洗。
神林御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肚子上打转。
处女的肚子，再怎么看，也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别看了，下一个就是你——这句话在神林御子脑海里翻来覆去，最后变成一系列问题：
源清素会什么时候来找她呢？她要不要抵抗？把他踹进河里？会不会很疼啊？

第192章 一些珍贵的情绪
“宝贝，好孩子，妈妈爱你~”
别说神林御子了，连源清素看着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对肚子自言自语的姬宫十六夜，都无话可说了。
宝贝、好孩子（不一定），到了下一周，这枚胚胎才会埋进内膜，着床完毕，现在还不能称之为人。
但和神林御子不同的是，源清素心里还有说不出的喜悦、高兴，以及犹豫……
孩子生出来，到底要怎么教育呢？
不管男女，这孩子——连胚胎都很还不是——大概率是下一任京都之主，教育肯定和通常情况不同。
源清素又想，通常情况是什么情况？
他是第一次做父亲。
从今以后，又多了必须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多了一个必须用生命去保护的生命。
“对了，”姬宫十六夜从母爱中醒过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孩子出生后，怎么称呼御子？阿姨？”
“姨妈吧？”源清素也不确定，看向神林御子——绫子洗澡去了。
神林御子沉吟起来，思索着这孩子叫自己什么的同时，她对这孩子忽然有了一点亲切感。
“那叫我呢？二姨妈？”兴匆匆的白子，像只苍蝇似的在脸上搓着双手。
“……你算什么姨妈，”源清素无力道，“你是姐姐。”
“我才是二姨妈。”北海道巫女也指责白子。
“你也不是！”源清素加重语气。
在昨晚之前，他为了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拒绝六出花，更别说现在了。
当着“怀孕”的姬宫十六夜，找其他女人？
他只是拥有妖身，不是真的妖怪，不打算做人。
姬宫十六夜看出他的坚决，嘴角笑起来，娇美明艳，比之前的少女风情，多了一丝少妇的诱惑，动人心弦。
北海道巫女不理源清素，只对着姬宫十六夜的肚子说：“好孩子，喊二姨妈。”
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瞅向这位自来熟的“二姨妈”，想讽刺，见她认真的表情，又觉得高兴——六出花喜欢她的孩子。
只要喜欢她的孩子，那就是好人，称呼上的小错不算什么。
就在这一刻，她理解了绫子之前不可理喻的言行。
为了孩子安全，多娶几个女人算什么？
别说三个，下一代的十二巫女全娶了，又如何？
这孩子可是她和源清素的孩子，姨妈是神巫，拥有无上高贵的血统。
在可以预测的未来，随着父母和姨妈越来越强大，这孩子的血统也会愈发无人可及。
为了这样的孩子的安全，娶几个都可以，是那些女人的荣幸。
当然，这是对肚子里——目前还不在——的孩子，源清素不是【京都之主】这条政策的受惠人。
绫子洗完澡出来，看见六出花和白子，分别坐在姬宫十六夜两边，一个自称二姨妈，一个自诩姐姐。
“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又好笑地问源清素。
“我也不知道。”准确地说，是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御子大人，”这时，白子看向神林御子，“等你有了宝宝，我一定好好照顾你和宝宝！”
“那是我的责任。”源清素故作不满。
“啊？你再说一遍。”白子站起身，凶神恶煞，一副要家庭教育的样子。
这样的白子，真的能带孩子？
源清素不理她，占了她的位置，坐在姬宫十六夜身边。
“过段时间，可能会出现呕吐、头晕、乏力，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知道吗？”他牵住她的手，叮嘱道。
源清素和白子争着照顾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原本还有点生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现在听了源清素略带命令性的话，心里又立马甜起来。
“我需要向你汇报吗？”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又是一回事。
嘴上怎么说是一回事，身体怎么做又是一回事——她张开手指，和源清素的手紧扣在一起。
绫子温柔而开心地注视两人，又看了眼同样盯着他们看的神林御子。
她悄悄走过去，低声逗她：“御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啊？”
神林御子脸没红，但她开始玩垂落在胸前的头发。
“我想等大学毕业以后。”
她话音一落，白子就“啊——”地哀嚎一声，不乐意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连一直不关心孩子是什么东西的小蝴蝶，都从桌上橘子堆里探出头。
神林御子第一次用警告的眼神看向白子。
“好了，不早了，休息吧。”绫子笑着解围。
“嗯，晚安。”神林御子第一个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白子目送她离去，走到坐在沙发上的源清素身前，用手指了指他，似乎在警告什么。
随后，她扭身一把抄起小蝴蝶，活像抓着一只大白虫子，朝属于式神们的房间走去——金发公主应该在里面奋战。
“橘子，橘子！”小蝴蝶大喊，朝桌子拼命伸手。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关心御子大人了吗？！”
“你才没关心！你才没关心！白子刚才惹御子大人生气了，小蝴蝶看见了！”
“那是生气吗？你这个傻蝴蝶！”
“你是傻蝴蝶，我是小蝴蝶，我才不傻呢！”
金发萝莉和尺寸小美人，互相指责，在某个瞬间，伴随着一阵关门声，两人的声音同时消失。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客厅，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小花，我们也睡吧。”绫子轻轻开口，对赖在姬宫十六夜身边的北海道巫女说。
“嗯？”六出花歪头，“一起？”
“什么？哦！你是想和我一起睡？可以啊！”绫子笑起来。
仙藻巫女起身，对源清素说：“我和你妈妈先睡了，以后再和你睡。”
绫子总觉得这孩子说的话，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母亲还在疑惑，儿子早已经习惯，源清素笑着对绫子说：“妈，这家伙睡姿特别差，你小心点，别被踢下床了。”
绫子欲言又止，很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十六夜怀孕了，不能气她。
她不问，有人问。
“你怎么知道她睡姿差？”姬宫十六夜把手从源清素手里抽回来，板着脸问他。
源清素附耳过去，低声说：“你忘了？去北海道的时候，我们四个人睡一起，你还问我冷不冷，钻我被子里来着。”
“四个人睡一起？原来是从那个时候知道的。”北海道巫女明白了地点头。
“四个……”绫子再次欲言又止。
而就在这时，姬宫十六夜还因为源清素说了两人的小秘密，害羞地敲了他一下，这让绫子更说不出话了。
“小花，我们走吧。”绫子决定今晚和这孩子好好聊聊。
“嗯。”
两人走后，客厅又一次安静下来。
极远的地方，若有若无地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我们也睡？”姬宫十六夜问源清素。
“待会儿。”源清素轻声回应，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少女身体的柔软、温暖，像是一股热意一般，缓缓侵入他的身体。
姬宫十六夜在他怀里，平日丰富多彩的表情安静下来，只剩下眷恋和温馨。
“你要一直对我好。”
“嗯，一直对你好。”
“你要是不对我好，我就带着孩子回京都，一辈子不理你。”
从她小孩子似的语气里，源清素听出她对现在生活的欣喜与满足，又害怕它消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搂紧她。
姬宫十六夜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将脸颊擦在他脖颈上。
静静的，就这样，两人在客厅沙发坐了好久。
遥远的汽笛声，如一层透明的薄雾般笼罩着他们。
自那以后，汽笛声对两人来说有了别的意义，像是故乡的声音，又像是家门前的那棵柿子树。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昨晚绫子虽然没被踹下床，但看她的脸色，似乎也不好受。
姬宫十六夜已经恢复少女的作风。
问她怎么了。
她说：“孩子母亲只是一时的身份，清少爷的小夜子才是一辈子的事。”
说完，她又语气轻快地对源清素说：“你要是腻了少女，想试试年轻少妇的滋味，记得和我说。”
“不用，我已经受够年轻少妇了。”
源清素指的是侵犯他隐私、自称十六岁的某位少妇。
姬宫十六夜以为他在说自己昨天折腾他的事，没好气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而另外一边，悄悄摸摸，白子的手伸向神林御子的肚子。
神林御子抓住她的手腕，用眼神问她——你做什么？
白子难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我看御子大人的您胖没胖，绫子说过年特别容易胖，必须看住自己。”
源清素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如果御子有了，连她本人我都不先说，我第一个告诉你。”
脑袋被敲，刚准备发怒的白子，听了他的话，立马笑得眯起眼。
“大概什么时候有？”她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哎哟！”她的小脑袋又被神林御子来了一下。
吃完早饭，依旧是源清素和神林御子洗碗。
姬宫十六夜想来帮忙，减少两人的相处时间，但被绫子拉回去了。
“怀孕期间，不准小夜子你碰家务！”
现在，就算姬宫十六夜自己说，就算去最好的医院检查，也查不出怀孕，已经来不及了。
这就是昨天的后续，更准确一点，报复。
厨房，源清素洗碗，神林御子擦碗。
“白子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你不答应她？”他边洗碟子，边取笑道。
神林御子看了他一眼，说：“那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
幸好是在水池里，要不然碟子一定会被摔碎，源清素怔怔地望着她。
“看什么？”神林御子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源清素也笑了。
他继续擦碟子，更加仔细，更加卖力，但神奇的是，反而觉得比刚才轻松。
“白子想要孩子，不仅是因为喜欢。”神林御子用毛巾轻柔地擦拭白净的碟子。
“哦？”
“她是白山神社的地灵，能活很久很久，而我们，”神林御子放下擦好的碟子，又拿起一个，“早晚会离开。”
源清素心里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白子想要神林御子后代的想法，只是对神林御子不舍的一种表现。
她舍不得神林御子，神林御子自然也舍不得她，所以才会说出‘那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到’这种近乎默许的话。
神林御子瞧了源清素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不全是因为她……神巫也需要继承人。”
“御子大人，你要安慰我，好歹找一个可以安慰的理由，为了神巫，和为了白子，有什么区别？”源清素无奈又开心。
神林御子白了他一眼，意思是——要求真多，不愿意算了。
“现在想生啊、死啊，太早了，珍惜现在，才是我们该做的。”源清素将碟子上的泡沫冲洗干净，递给神林御子。
从中午开始，绫子和白子开始准备年菜，源清素也帮忙洗洗菜，处理处理水产品。
晚上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餐。
之后，边听电视机里的红白歌会，边打麻将，过了零点才睡。
新年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碧蓝色的天空看不到一丝云朵。
源清素正在悬挂门松，神林御子负责检查是否歪了，就在这时，海里突然走出来两道身影。
“新年快乐。”糸见姐妹笑着走过来。
“是你们啊。”源清素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调整门松的角度。
糸见沙耶加左右看看，好奇道：“怎么这么冷清，没人给你这位本州神主拜年？”
“我让他们别来，讨厌麻烦。这样可以了？”
“嗯。”神林御子点头。
源清素拍了两下手，回头仔细打量两人。
糸见沙耶加短发依旧是初见时那样，短得恰到好处，很精致。
糸见雪应该没剪头发，头发长长了一点儿，胸脯倒是已经停止吸收营养了。
“新年快乐。”源清素笑道。
“变了。”糸见沙耶加突然说。
“变了？”
“你变了。变温柔了，没以前强势了。”
“实不相瞒，”源清素笑意更深了，“明年我就要做父亲了。”
“我们来晚了？不对，怀孕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同房，这反而是机会。”糸见沙耶加自说自话，在那里琢磨着什么。
隔了大概一周，变了的看来不止源清素一个人。
源清素不理她，问糸见雪：“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压岁钱。”糸见雪摊开又白又软的小手，眼神里带着笑意。
“这个……”源清素全身上下只有六百円，还是之前在东京剩下的。
就算着六百円，现在也应该在卧室书桌上。
这个月的零花钱，神林御子还没给他。
神林御子十分清楚他的经济状况，开口说：“我来给。”
“我开玩笑的。”糸见雪收回手，笑意淡了一些。
神林御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觉得好笑似的打量这位女高中生。
“先进来吧。”源清素让开一步，示意两姐妹进门。

第193章 一姐一妹
糸见沙耶加一进旅馆木门，看见大厅堆积如山的礼物。
连柜台后、收银员站的位置都放满了。
透过礼盒与礼盒之间的缝隙，糸见雪看见墙壁上的价目表，以及一副写有俳句的字画……
依稀能看清「……约姿……合欢花带愁……」的字样。
“伊势巫女的嫁妆？”糸见沙耶加指着礼物问。
“我还没求婚，哪来的嫁妆？别人送的，祝贺我成为本州神主。”源清素关上旅馆木门，回答道。
“都有些什么？”糸见雪说，她对修行者的送礼很好奇。
“不清楚，感兴趣可以拆开来看看，喜欢的拿走。”源清素不在乎地说。
神林御子发出声音——只有源清素能听清的、稍稍加重的鼻息声。
“可以吗，神林小姐？”他请示。
“问我做什么？”神林御子一脸奇怪地反问。
“嗯哼。”源清素像是被灰尘呛到了，对糸见姐妹说，“你们随便拿。”
糸见雪已经对这些礼物失去兴趣了。
糸见沙耶加心里笑妹妹太年轻，这点挫折就心生不满，还怎么迎难而上？
这可不仅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更是一个野兽横行的黑暗巢穴。
“我看看！”糸见沙耶加挽着袖子，兴趣昂然地翻找起来。
“姐姐！”糸见雪觉得太丢脸了。
“这个是什么？太阳镜？不对。”糸见沙耶加单手抖开说明书，“「聚集阳光」，阴阳寮送的，没意思。”
“水天宫的母子犬？这个给爸爸，让他放医院，以后来生孩子的孕妇们安全了！”
“六把小剑？嗯——，「陨石制成的飞剑，搭配神兵咒，威力倍增」，这个好，给千歌了！”
“天鬼面具，飞行不需要神力。”
“狸猫药丸，吃下一粒可以变成狸猫，持续二十四小时。”
“式神鹿茸，生精益血，补肾壮……”没念完说明书，糸见沙耶加扭头问源清素，“你要？”
“我雄心勃勃、勃然大怒，且生生不息。”没有绫子在，源清素是自由的。
糸见雪微微偏过脸去，脸红了。
神林御子瞅了他一眼。
“我可没说脏话。”源清素摆出无辜的姿态。
“那给我爸了。”糸见沙耶加又将这式神鹿茸夹在腋下。
“白蛇粉，抑制衰老，给我妈。”
“葛饰北斋的美人图，加快魅惑咒的修行，给优花。”
“舞璧，封印了十只会跳舞的式神，需要的神力很少，嗯——，拿回去给妹妹玩玩。”
糸见雪想开口拒绝，但她对式神很好奇，所以默认了。
一番奋战后，糸见沙耶加拿了九个盒子，两个大，七个小。
“真的可以拿走？”她再次向源清素确认。
“当然。”源清素笑道。
神林御子刚才的反应，不是对这些东西在乎，是源清素要把他的东西送人，竟然不经过她的允许。
她什么都要管——绫子不在，她也是自由的。
“小雪，来，帮姐姐拿一点。”
“姐姐你真是。”
嘴上抱怨，糸见雪还是伸出手，替姐姐承担了一部分，这里不仅有她的，还有给父母的。
就像父母去神社，为孩子许愿，买一个护身符，而孩子出门一趟，特别是去景区，也会想着给父母买礼物。
手上的东西虽然不是买的，但父母收到一定会开心。
能让父母开心，糸见雪忍下这份羞耻。
“对了，清素君，”糸见沙耶加想起似的说，“这可不是聘礼，最多算我们的分手费。你要想娶我们姐妹，最少两层楼这么多的礼物。”
“别胡说了。”糸见雪受不了自己姐姐。
源清素也开始后悔了。
四人上了二楼。
糸见沙耶加看着同样被塞满的楼道，又看看手里的几样礼盒。
源清素看出她的心思，开口：“下次再选吧。”
“你说的。”
“我说的。”
上了三楼。
同样被塞满。
“我改主意了，两个人，两层，但我们是姐妹花，有特殊的玩法，再加一层，三……”
“沙耶加！”糸见雪已经不是害羞，而是生气了。
‘你啊。’时时刻刻窥探源清素想法的玉姬，溺爱又无奈——又有点像是在取笑——地叹道。
‘这又不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别一边和我说话，一边想这些下流的东西。’
姐妹花玩法很多，确实值一层。
在玉姬的训斥声中，四人来到四楼。
也被塞满。
糸见沙耶加张开涂了红色口红的嘴唇，准备说什么，“姐姐！”两个字，已经从糸见雪涂了唇膏的晶莹嘴唇中，掷了出来。
“小雪，我在这里呢，这么想姐姐啊。”
糸见雪知道自己又被姐姐戏耍了。
“这两姐妹很有意思。”源清素笑着对身边的神林御子说。
“你喜欢？”神林御子歪头，也笑着问他。
“我想的是，将来我们的孩子，说不定也会像她们这样互相打闹。”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死去的母亲可以替我作证。”
‘我可以作证，这小混蛋想出好几十种姐妹的玩法！’
‘你别胡说！那是刚才，我说的是现在！’
终于来到五楼，脱了鞋，往里走几步，入眼就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客厅。
客厅大致分成三个区域，被炉区、沙发区，以及餐桌区。
姬宫十六夜正坐在沙发区的落地窗前的摇椅上。
摇椅边的小桌上，刚泡的茶还冒着朦胧的热气，手里看的书是《孕产大百科》，封面是一位大肚子年轻母亲。
“十六夜，新年快乐！”糸见沙耶加主动打招呼。
“新年快乐！”糸见雪也跟着说了一句，微微低头行礼。
姬宫十六夜视线从《孕产大百科》上投过来，她说了一声“新年快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回到书的世界。
“是她怀孕？我还以为是你呢。”糸见沙耶加悄悄对神林御子说。
她知道神林御子不喜欢说话，可能会不理她，所以她不等神林御子回答，继续说：
“因为我看得出来，清素更爱你。”
“清素更爱御子？”北海道巫女端着一盘水果，边吃，边从厨房走出来。
“清素更爱御子？”姬宫十六夜放下书。
“什么清素更爱御子？”绫子从厨房出来，她可不允许在小夜子怀孕——即将——的时候，源清素说更爱另外一个女人。
她今天没穿和服，白色毛衣、修身牛仔裤，搭配可爱的围裙，手里拿着刚切完水果的刀。
“什么‘什么清素更爱御子’？”源清素一脸惊愕。
“我猜错了？”糸见沙耶加一脸糊涂，“原来你更爱十六夜。”
“……”
姬宫十六夜端起茶杯，笑吟吟地看着这边。
神林御子好笑地笑起来，她对绫子说：“阿姨，这是糸见沙耶加，还有她妹妹糸见雪，是清素的朋友。”
“阿姨好，我是沙耶加，七月的时候拜访过您，新年快乐！”被介绍给长辈了，糸见沙耶加只能放弃刚取得的战果。
“阿姨好，我是小雪，新年快乐！”糸见雪不知为什么有些羞怯，目光躲躲闪闪的。
“新年快乐！”绫子露出温柔又开朗的笑容。
“阿姨，您还是这么年轻，每次看到您，都还以为是清素的姐姐呢！”
“老了！”绫子的笑更自然了。
“哪有，您看您的皮肤，多紧致啊！还有这腰，天哪，不会比我还细吧！”
糸见沙耶加将手里的东西，随手全塞给自己羸弱的妹妹，双手去箍源清素老妈的腰。
“哈哈，痒，别闹了！”
算上打招呼，一共三句话，两人已经像姐妹一般融洽了。
这就是医院大小姐的交际能力？
“怎么还送礼物啊？多麻烦！”绫子看着糸见雪捧着的东西，笑道。
“这个……要怎么说才好呢。”姐姐支支吾吾，嘀嘀咕咕，还咳嗽似的把手放在嘴边。
糸见雪脸埋进手里的礼物里，丢死人了。
源清素的表情很复杂，不知道该不该笑。
白发的仙藻巫女，吃着碟子里的水果，进入了学习状态，她在学糸见沙耶加。
“六出花。”姬宫十六夜忽然开口。
“嗯。”六出花看过去。
其余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过去。
“如果我没猜错，”姬宫十六夜放下茶杯，手指敲打摇椅的扶手，“你吃的应该是我的水果。”
北海道巫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碟子，里面是洗净切好的水果，量很少，但种类丰富。
是绫子给她新的宝宝的。
“嗯。”六出花拿起一粒蓝莓，放进嘴里。
“那你还吃？”姬宫十六夜问。
“好吃。”北海道巫女又拿了剥成两半的草莓。
“小花想吃就吃，小夜子，我再去给你准备！”绫子笑着安慰。
“妈，你坐下来休息，我去。”源清素拦住母亲，不管她的反对，直接取下她的围裙，自己套上。
神林御子伸手，替他系上后面的绳子。
“怎么样，有模有样吧？”源清素向她们炫耀围裙&#183;源清素。
“像鳗鱼钻进蜗牛壳。”糸见雪给出中肯的评价。
“……”
客厅里一阵笑声，穿着小号围裙的源清素，确实很像勉强挤进蜗牛壳的鳗鱼。
“哼。”源清素夺过母亲手上的水果刀，在心里把她们全打了一顿，然后得意洋洋地去了厨房。
“对了，多准备一点，我们也要吃。”绫子吩咐。
“知道！”
白子不在厨房。
她、还有诺依，和早上来拜年的上原萌枝一起，溜出去玩了。
上原萌枝有了压岁钱，以一副要买下整个东京的气势，坐渡轮去四国岛，为香川县的经济做贡献去了。
顺便说一下，白子身上的钱比源清素还多，诺依也是。
源清素洗了手，开始处理水果，摆满五个碟子。
“水果来了。”他一手拿两个，头上顶一个。
“分两次端。”神林御子说。
“在家里用神力不就好了？”几乎同时，姬宫十六夜笑着开口。
源清素没理她们。
“给，这是你们的。”他将手里的四碟，放在绫子、神林御子、六出花、还有糸见姐妹中间。
然后走到姬宫十六夜所在的摇椅前，取下香叶冠似的取下水果盘。
“小夜子，这是你们的。”他说。
“你们？”姬宫十六夜愣了一下，随后噗嗤一下笑了。
她用翻开的《孕产大百科》，挡住秀气的鼻子、明艳的嘴唇，只露出一双笑成弯月的眼睛。
明亮的阳光，蓝色的濑户内海，前几天刚擦干净的落地窗，正在笑的姬宫十六夜。
如果拿的不是《孕产大百科》就好了。
是《孕产大百科》也没关系，依然有一种令人倾倒的迷人魅力。
源清素脱掉围裙，在沙发上挨着自己母亲坐下，绫子递给他插了牙签的苹果。
源清素接过，边吃，边说：“妈，小雪是我认的妹妹，您可以把她当女儿。”
糸见雪一愣，此时她根本没时间去思考，做了妹妹，还能不能做老婆的问题。
她在想——要不要喊妈？
“妹妹？好呀！”绫子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小素小时候，我给他穿裙子，打扮成……”
“绫子小姐，我的母亲大人，这件事您要说几遍啊！”源清素恨恨地将牙签丢在桌上，力度大概是捏住蚊子，但又不捏死的程度。
“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不能再提穿裙子的事了。”绫子十分认可。
源清素又拿起一块苹果，边咀嚼，边盯着自己母亲，直勾勾的。
绫子视而不见，对小雪说：“小雪，以后叫我妈妈或者母亲吧。”
糸见雪迟疑了一小会儿，低声说：“……母亲。”
这句话像投进水里的石头，绫子脸上的笑容，像被石头激起的水纹，缓缓扩散。
“那我也是绫子妈妈的女儿了？”糸见沙耶加一副惊讶的样子。
“可以啊！”绫子是来者不拒，一点也不像她洁身自好、只娶两个的儿子。
“母亲~”糸见沙耶加立马喊人。
“好孩子！来，给你们压岁钱！”绫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两个东瀛的白色“红包”。
“谢谢母亲（妈妈）。”糸见姐妹收下，一个笑着，一个不好意思。
‘歌仙，一个。’姬宫十六夜边吃水果，边欣赏眼前母慈女孝的场面，心里冷笑。
糸见雪或许单纯，但她姐姐，一半的原因是感激源清素，还有一小半是冲着他的实力，剩下的一丢丢，才是真实的感情。
一个在神道教混了这么多年的人，就算没有刻意，也会下意识地与强者交好。
这没有错，她也努力和绫子扮演好的婆媳关系，但这不妨碍她瞧不起这么做的别人。
至于绫子，对糸见雪或许是真想要一个漂亮的女儿，而对糸见沙耶加，就是看中了她歌仙的实力。
以上是京都之主的推测，她是一个阴谋论的坚定支持者。
“一下子多了两个漂亮的女儿，这个年太高兴了！”不知道这么说的绫子，是否还记得她的第一个女儿、源清素的小水姐姐——水天巫女。
“是啊，眼睛水灵灵的，脸颊粉嫩嫩的。”姬宫十六夜带着一副从未有过的温和表情，跟着称赞。
源清素没有表明立场，只是默默地吃水果。
“是吧？”但是，姬宫十六夜没放过他，她笑着问他。
在这宛如女神降临般的和谐氛围中，源清素警觉起来。
“是嘛？”他好像刚从吃东西中回过神。
“你没看出来？”姬宫十六夜扭头看他。
神林御子清丽如仙的脸，也朝着这边。
“盯着别人看多失礼啊，”源清素失笑一声，“我只盯着能盯着的人看。”
这话对糸见姐妹不公平，甚至很不礼貌，但女人要的既不是公平，也不是礼貌，她们要的是你液压机般不讲理的支持。
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对视一眼，都觉得有点好笑——这是安全感得到保证后，才会出现的宽容。
如果源清素也称赞糸见姐妹，两人同样会笑，只不过是液压机般要慢慢碾碎某人的笑。
言而总之，你不像液压机般支持她，她就要像液压机般收拾你——这是新年第一天，本州神主关于女人的感悟。

第194章 新年
六人在客厅闲聊，吃了水果，又吃之前买回来的精致点心。
快到中午，白子、上原萌枝、诺依她们回来了。
大袋小袋，不知道都是些什么……
糸见雪姐妹看了三人一眼，目光放在诺依身上。
金色长发，纤细的腰身，傲挺的胸脯，华丽的裙子，优雅古典，有着超越世俗的童话之美。
两人没见过她，但能感受她身上属于式神的气息。
“清素哥，”上原萌枝把购物袋丢在客厅入口，走过来，“刚才逛街的时候，有人调戏诺依姐！”
“怎么回事？”源清素收起笑容。
“是普通人，被我嚯嚯嚯——”白子对着空气乱拳，“打了一顿。”
按捺不住兴奋的上原萌枝，仰慕道：“白子好厉害！那三个流氓根本不是对手！简直跟香港电影一样，太帅了！”
“这有什么，哼。”白子手背在身后，挺起没有的胸脯，“1970到1980年，我参加女初中生暴走族，从东京杀向千叶，又骑着摩托车，摇着旗帜，沿着海岸线，一直杀到宫城县。
“然后越过县道，翻过大山，冲下山坡，把岩手县的暴走族全部打倒，树立不可动摇的王者地位。
“拿下岩手县后，一身血的我，厌倦了暴走族的生活，返回东京，将头目的位置交给一位干部。”
说到这儿，她叹了一口气。
“我还记得她的名字，美奈，京华女子中学的初三学生，总是穿着长到脚踝的百褶裙，打架不要命，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嗯——多少岁来着？反正是个老太婆了。”
一客厅的人，都看着她。
上原萌枝以走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快速走向沙发，然后机器人似的，在源清素身边坐下。
“清素哥，”她像电影里酒宴上交流情报的卧底，“白子，是中二病？”
源清素瞅了眼缅怀过去的白子，同样用酒宴上卧底交流情报的姿势，附耳对上原萌枝说：
“她高一了。”
上原萌枝像听见一桩重大情报的卧底似的，微蹙着眉，神情严肃地点头。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白子对别人的目光十分明锐，不知是出于当年暴走族的经历，还是个子矮小。
修行者里居然也有暴走族？长见识了。
“请教学习！”上原萌枝很有精神地回答。
“学习？”白子狐疑地盯着两人。
“泡沫经济时代。”源清素一本正经地说。
他们两个联合起来，从小到大不知说了多少谎话。
“什么泡沫？”白子依旧不放心，怀疑他们说自己坏话。
“19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初期出现的一种经济现象。”不愧是应考生，上原萌枝的知识储备相当丰富。
“我怎么不知道那段时间有什么泡沫？”
“我先回去了！我妈喊我吃饭！”不愧是滑板社的成员，上原萌枝溜得就是快。
她走后，诺依也从冰箱里拿了各种吃的，一个返回卧室，心里只有刚买的游戏。
白子把目光看向源清素。
“现在坐在客厅的人，也不知道给她们端水果的穷小子，将来会是天下之主。”源清素说。
“少自恋！”姬宫十六夜边看书，边笑骂一句。
“天下之主？”糸见沙耶加好奇道。
源清素张开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想起母亲还在身边。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预言不是那么说的吗？怎么说来着？”
他看向神林御子。
“源氏清素，宰割列国，并吞山河，威加四海，一统天下。”神林御子优雅地拿着一瓣橘子，略带笑意地说。
“对！”源清素拍了一下自己腿，“就是这个！”
“胡说八道。”绫子责怪道，“别人怎么说你，你就怎么信？明天你回东京，多得是谄媚、阿谀、奉承等着你。”
“什么谄媚、阿谀、奉承，我都不听，我只听妈的。”源清素是个听话的好儿子。
绫子好笑又无可奈何。
“明天回去？”糸见沙耶加捕捉到一个信息。
“嗯。”源清素心里涌出对母亲的不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按照规定，其实神主过年没有假期。不过我初次上任，人员调动之类需要时间，给我的东京大神宫也需要布置。”
“你要住在东京大神宫？”糸见雪好奇地问。
“在那办公，睡还是在白山神社。”
说到这儿，源清素想起一件事，他问看《孕产大百科》的姬宫十六夜：
“小夜子，回去之后，你搬来神社吧，方便照顾你。”
“我没那么娇弱。”说完，姬宫十六夜笑起来，“不过也好，是该住在一起了。”
“经过我的允许了吗？”白神神社之主&#183;神林御子问两人。
“你别说话！”姬宫十六夜伸出手，拉住正要开口的源清素，“我来解决她。”
“你来解决？”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
姬宫十六夜拿着《孕产大百科》，从摇椅上起身，走到神林御子身边。
神林御子坐的是单人沙发，她硬是挤着坐了上去——以两人的纤细，单人沙发甚至还有闲余。
“姐姐，我们一起看好不好？”姬宫十六夜摊开《孕产大百科》，望着神林御子说。
“咳咳咳！”
所有人看向源清素，源清素抬手，示意没事：“被苹果呛到了。”
姬宫十六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她收回视线，低声对依然看着源清素的神林御子说：“御子姐姐，一起看？”
神林御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姬宫十六夜哗啦呼啦把书翻到最前面，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这些是怀孕之前需要注意的。”
神林御子下意识看向书。
「备孕」、「最佳生育年龄」、「受孕的最佳时段」、「受孕的最佳姿势」……这些字眼像是蜜蜂一样朝她眼睛飞来。
她下意识撇开视线。
“害羞什么！”姬宫十六夜不满地拽了她一下，“这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你孩子，为了下一代神巫。”
“我还早。”神林御子推开书，第一次用后退的语气对她说话。
“早什么？给我看！”姬宫十六夜递过书，第一次名正言顺地用压迫的语气对她说。
“御子大人，看吧！”不知何时，前暴走族头目&#183;白子，蹲在沙发一边，像条人立的小狗，期待地望着神林御子。
“不看。”
“可以看的呀！”
三人围绕着《孕产大百科》较劲，另外一边，糸见沙耶加和源清素聊着今年的计划。
神主的职责，一是调遣修行者，讨伐妖怪；
二，解决修行者的纠纷；
三，身先士卒，处理一般修行者难以解决的妖怪或者事件，比如支笏湖、神道教。
源清素想要的改革权，其实不在神主手里。
但人类总是喜欢对自己的权力做扩大解释，恨不得用茶杯一样大的权力，接住漫天的雨。
何况人类与妖怪之间的战争，让神主类似于古代战场的将军，有时候甚至拥有立法权、司法权。
但将军也有令行禁止的大将军，和听令行事的杂号将军，这全看源清素能表现出多少才略，能让多少人对他言听计从。
“你有什么打算吗？”糸见沙耶加问。
“先讨伐几只妖怪吧。”源清素说，“不做实事肯定不行，哪怕我有县级妖身。”
糸见沙耶加点头：“我帮你。”
“谢谢。”源清素微微一笑。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糸见雪迟疑地问。
“你？”糸见沙耶加嫌弃地看了妹妹一眼，“老老实实学习，努力修炼。”
糸见雪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找不到理由，只能看向源清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源清素笑着叮嘱。
糸见雪愣了下，长叹一口气：“知道了。”
糸见沙耶加看了妹妹一眼，又对源清素说：“对了，还有优花她们，还关在太宗寺，你什么时候审问她们，把她们放出来？”
源清素打量她。
“看姐姐干嘛？”糸见沙耶加双手挡在胸口，一副看似抵抗，实则诱惑的样子。
“我说，你来给我拜年，拿我的东西，吃我的水果，打探我的情报，还要给我下任务？”
如果换个人——比如说正在逼神巫看如何备孕的姬宫十六夜——这么说，糸见沙耶加会警惕，会思考：是不是对自己不满，自己要求太多了。
但她了解源清素，他对权力不关心，说这句话，更多的是调侃。
所以她得寸进尺地说：“我不但要拿你的东西，吃你的水果，打探你的情报，给你下达任务，还要睡在你家。”
她视线转向笑着看他们聊天的绫子。
“妈妈，我和小雪晚上睡在这里，明天和清素弟弟一起去东京好不好？”
“当然好啦，把这当成自己家。”绫子笑着说。
“妈，”源清素附耳道，“没地方了。”
是悄悄话，但没有瞒着两姐妹，因为就是对两人说的。
“旅馆怎么可能没地方睡？”糸见沙耶加纠正源清素的想法，“下面随便收拾一间不就好了？”
“下面都放满了。”源清素又说。
“那你睡沙发，把房间腾出来给你的姐姐和妹妹。”绫子吩咐道。
“沙发？”源清素张着嘴，像是想抱妈妈，结果妈妈抱住二岁妹妹的三岁哥哥。
“让清素和御子或十六夜睡不就好了吗？”糸见沙耶加故作不解。
源清素心怦怦怦直跳，不是期待，而是危险。
单人沙发那边，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看过来。
“睡，睡，和御子大人睡！现在就……呜~！”嚷嚷着的白子，被神林御子敲了一下脑袋。
源清素瞪了糸见沙耶加一眼，这家伙。
“嗯？”糸见沙耶加跟他装傻充愣。
他又看向自己母亲。
绫子觉得很好玩，吃着精致的小点心，精致白皙的脸，让她像个捉弄弟弟的姐姐一样。
源清素就像秋天即将凋零的黄叶，一缕微风都让他颤抖不已。
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三个人一起不就好了？”他双手一摊，一副何必麻烦的样子。
“好，”一直没说话的北海道巫女，突然开口，“我最后一个，看你们怎么做的。”
“……”
源清素，被这缕北海道的寒风，吹落了。
“他说的三个人，”姬宫十六夜开口，温柔地对北海道巫女说，“是指我，御子，他本人，三个人。”
“那我什么时候？”北海道巫女吃着蓝莓问。
她不是埋怨，也不是嫉妒，而是真心觉得，会有和源清素睡觉的一天，现在只是确认日期。
糸见雪移动目光，呢喃着数人数：“一，二，三，四，五。”
“你数什么？”坐在她身边的姐姐，扭头问她。
“没什么。”糸见雪扭过脸去。
糸见沙耶加笑着打量自己妹妹。
妹妹觉得姐姐好烦。
“就这样吧，”绫子脸上正经，眼睛里却也带着笑意，“清素和小夜子、御子一起睡。沙耶加、小雪，你们睡小夜子、御子她们原来的房间。”
“妈！”源清素叫道。
“怎么了？”绫子看向自己儿子，“你不愿意？”
“您一定是我亲妈！我爱您！”
绫子抬手就给自己儿子一巴掌——放在脸上，然后轻轻推开。
“胡说八道！”她又气又好笑。
教训完口无遮拦的儿子，绫子看向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
“小夜子、御子？愿不愿意？”她柔声笑着问。
“我保证什么都不做！”源清素举手发誓，“一起睡觉，我们睡过啊，去白马上的房车，在北海道的雪原，没什么的！”
他期待地望着两人。
谁都知道，事情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飞机、火车、渡轮，甚至公交车，那么多男男女女睡在一起，这无所谓。
但三人即将到来的睡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意义也完全不同。
“怎么办？”姬宫十六夜咬着嘴唇，羞涩地笑着问神林御子。
“睡吧，御子大人！”御子不急，白子急，“你要怕他欺负你，我守在门口好了！”
“喂，那可不行。”源清素比白子更急了。
绫子拍了他的腿一下，眼神警告他——在卧室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在客厅给我纯洁点。
神林御子抿嘴嘴唇，想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你向绫子阿姨保证，什么都不做。”她对源清素。
“什么阿姨，喊妈妈！”绫子笑得开心极了。
神林御子脸红了，假装低头看书，上面写着：「同房后“倒立”更易怀孕吗？」。
她赶忙往后翻了一页。
「禁欲未必能提高~子质量」
又往后翻一页。
「~~和胎宝宝性别没关系」
这是什么书啊？！
绫子看着害羞的神林御子，心里蓦地地涌起母性，觉得御子可爱，想把她当成儿媳。
源清素一言不发，他怕自己现在说话，声音会很尖锐。

第195章 期待的夜晚
吃过午饭，时间一晃而过，源清素思绪纷飞，漂泊不定。
“小雪，晚饭想吃什么？”绫子问糸见雪。
“我什么都可以……”糸见雪答道。
“说一个。”绫子语气略带强迫，“这里你最小，听你的，不用不好意思。”
“嗯——”糸见雪想了想，“火锅，可以吗？”
“还是女儿会心疼人。”绫子笑起来。
与一道一道去做菜相比，火锅简单很多，只需要把菜洗好切好就行。
“我来帮忙。”神林御子起身，“今天我不洗碗了。”
源清素就是这个时候回过神的。
已经日落黄昏。
落地窗外，红色的夕阳像太阳女神的裙裾，她正要去赴另一场宴。
女神背影有多迷人，夕阳就有多美。
“我也不想洗碗了。”他说。
绫子看了两人一眼，笑道：“行，今天我和白子洗碗，你们两个去吧。”
神林御子看着源清素。
源清素站起身，要和她握手：“合作愉快，请多多指教。”
神林御子理都没理他，转身走向厨房。
源清素跟上去，路过姬宫十六夜时，被她用《孕产大百科》打了一下。
她没生气，只是觉得源清素是个无赖。
她全部的心思，都在今天晚上，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或许什么都会发生。
不管发生还是不发生，在明天之前，她，还有另外两人，心思是不可能完全定下来的。
就像学校要去春游，而自己又刚好和喜欢的人分在一组，会不会有什么发生呢？——就是这样的胡思乱想。
厨房内。
神巫的刀法毋庸置疑，切的菜又匀称又好看，人也又匀称又好看。
源清素忍不住笑了两声。
神林御子视线瞥过来，狐疑地打量他：“笑什么？”
“我在想，”源清素从身后环住她紧致的细腰，“以后神巫就是我的了，每天穿着围裙给我做饭，而我负责端菜、洗碗，还能像这样从身后抱住你。”
刀光一闪，刀尖指在他眉心。
“松手。”神林御子冷声说。
源清素没有退，反而缓缓凑上去，用眉心抵住刀剑。
他看着神林御子的眼睛。
神林御子冰冷的脸变得无奈。
叹了声气，她继续切菜，嘴上说：“我不会做饭，只会切菜，你负责做饭。”
“不是还有白子嘛。”源清素笑着将脑袋搁在她肩上，感受她的体温，嗅她的发香。
神林御子切好豆腐，准备给香菇画十字刀。
她用手肘顶了下源清素，让他别赖在自己身上。
“嗯——”源清素小孩子似的拒绝。
“我切菜，你先松开。”
“不嘛。”
绫子推门进来，半只脚踏进厨房门，看着两人。
“咳，学会怎么切了？”源清素松开手。
神林御子一边笑，一边没好气地下令：“把香菇拿过来。”
源清素把洗好的香菇从水池端过她。
“香菇要画十字刀。伞面处用刀斜切45&#176;，再反手切45&#176;，再把香菇旋转90&#176;，重复……”
他还没说完，绫子走进厨房，揪住他耳朵。
“妈，妈！”源清素脑袋跟着她的手走。
“把菜端出去，少在这里碍事。”绫子松手。
神林御子在给香菇画十字刀，看都不用看，干脆而利落，那她的眼睛用来干嘛呢？笑着看源清素的热闹。
源清素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地冲她哼了一声，又被绫子拧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现在就端！”他怕痒似的躲开了。
绫子无奈地摇头，去水池洗菜。
源清素左手拿了两个碟子，牛肉和青菜；右手拿了两个碟子，豆腐和茼蒿。
“神林小姐。”他示意她再往自己头顶放一碟。
神林御子放下刀和香菇，拿走他左手的牛肉和青菜，然后继续给香菇画十字刀。
源清素又哼了一声，只好左右手都只拿一个碟子，往客厅去了。
“他没欺负你吧？”
神林御子侧脸看去，绫子边洗生菜，边笑着看她。
“还没有。”神林御子轻声说。
“看来是我碍事了。”绫子自顾自地说，甩甩生菜上的水。
“也没有。”神林御子给手里的香菇画了四个十字刀，是一朵小花。
源清素端着菜走出厨房，糸见沙耶加正用神力，把餐桌挪到落地窗边。
“在那儿吃？”他问。
“一边看海景，一边吃火锅！”糸见沙耶加打了一个响指。
“天天住在海边，都忘了海景这个说法了。”源清素把豆腐和茼蒿放在桌上。
“沙耶加。”北海道巫女喊了一声。
“我们待会儿说好不好？”糸见沙耶加一脸无奈，那是所有面对过仙藻巫女的人，早晚都会出现的表情。
“怎么了？”源清素问。
“我问她，‘挑拨御子和十六夜的关系，有什么好处’。”
怪不得糸见沙耶加无奈，姬宫十六夜笑盈盈地看着呢。
糸见雪笑了两声，想起姐姐刚才被北海道巫女逼迫的窘境。
“你不觉得她有点不正常？”糸见沙耶加偷偷问源清素，一股甜蜜的香气袭来。
“我哪里不正常？”六出花是听得见的，“是出生在雪地外的人不正常。”
“我赞成。”源清素点头。
“赞成谁？”糸见雪问。
源清素不说话了，准备避开战场。
路过姬宫十六夜时，早就卷好的《孕产大百科》，再次朝他屁股打来。
源清素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沙发上，在她柔软的唇上亲了一口。
绫子正好走进客厅，手里端着生菜、牛肉。
“牙齿没问题啊，也没溃疡，哪里疼了？”源清素站起身，装模作样地问姬宫十六夜。
“去把诺依叫出来。”绫子还不了解儿子嘛，训斥道。
“得令！”这次不是避开战场，而是赶紧逃命。
北海道巫女问糸见沙耶加：“接吻是什么感觉？”
“不知道。”姐姐态度冷漠。
“接吻是什么感觉？”仙藻巫女问糸见雪。
还是女子高中生的糸见雪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地摇头。
“接吻是什么感觉？”六出花问姬宫十六夜。
沙发上，源清素松开的一瞬间，姬宫十六夜已经蜷缩身体，《孕产大百科》大大地摊开、竖起，挡住那张华丽而明艳的小脸。
“接吻是什么感觉？”六出花问绫子。
“这个嘛，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也不记得了。”绫子放下生菜、牛肉，一刻不停地返回厨房。
从她逃避战场的背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啊，这两人果然是母子！
“接吻是什么感觉？”
“啊？”正在吃开心果、看电视的白子，扯着嘴角，一脸女初中生暴走族‘你他妈在和我说些什么’的疑惑和嚣张。
源清素走进式神们的房间。
一间榻榻米，两张床，一个衣柜。
小蝴蝶正在白子的床上呼呼大睡，她一天有大半时间在睡觉。
睡姿很乖，双手枕在脑袋下，两条源清素手指长短的小白腿，交叠蜷曲，膝盖顶着小腹。
金发公主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游戏机。
房间没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她的游戏机。
源清素走过去，以不吵到小蝴蝶的声音，对诺依说：“吃饭了。”
“你们先吃。”诺依的视线没离开游戏机。
源清素没走，也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看她玩。
屏幕上，大头小人穿着土不拉几的格子衬衫，在荒岛上勤勤恳恳地用斧头砍树、捡树枝。
“这是什么游戏？”从去年四月开始，源清素就没怎么接触游戏了。
“《动物森友会》。”诺依简单地回答。
“今天买的？”
“嗯。”
“好玩吗？”
“刚开始。”
“哦。”
大头小人开始钓鱼，使了一番劲后，钓上来了，不是鱼，是蝌蚪，青蛙的孩子。
诺依扭过脸，那张有着童话之美的公主脸，盯着源清素。
“怎么了？结束了？”源清素轻声问。
“结束了。”诺依放下游戏机。
源清素让开身，她从被子里出来。
吊带睡衣似乎在被窝里卷到肚子上，因为起身，一下子又掉下去。
“换成短裤怎么样？”他提议。
“钱用光了。”
“我给……我向御子申请。”
小蝴蝶翻了一个身，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句“吃不下了，小蝴蝶还要”。
两人走出房门，落地窗边的桌子上已经摆满菜，除了绫子和神林御子，其余人都已经坐上去。
“快来吃吧！”绫子和神林御子也从厨房走出来。
神林御子放下卷起的袖子，显得优雅而干练。
所有人坐下，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先放下去的萝卜和魔芋已经煮得软烂。
“新年快乐！”所有人干了一杯。
火锅的雾气，很快把落地窗染成白色，气氛热烈。
“母亲，小豆岛下雪吗？”糸见雪好奇道。
“下啊。”绫子给姬宫十六夜夹了牛肉，“不过只有山上会积雪。”
“今年下过了吗？”糸见沙耶加夹了一块豆腐，连着几根金针菇。
绫子想了想，说：“还没有。今天是新年，如果下雪就好了！”
“那还不简单！”源清素放下筷子。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他，而他已经变成雾气状的箱根巨龙，从落地窗的缝隙飞了出去。
一两米的雾状巨龙，眨眼间变大，等到了繁星点点的夜空，已经庞大如山。
阵阵龙吟，箱根巨龙游曳穿梭。
不过一两分钟，一两米的雾状巨龙落在餐桌边、重新变回源清素时，濑户内海上已经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
没有风，雪很轻柔，像是鹅毛一般落下来。
借着房间内溢出的灯光、海边小路的街灯、码头的灯塔，冬日像一幅画一样被镶嵌在落地窗外。
“满意？”源清素得意地问母亲。
“就知道耀武扬威！”绫子笑着说出不满意的话。
“比我还差点。”北海道巫女像极了打分的裁判。
“这是什么咒？”糸见雪看着大雪，好奇道。
“吃完打麻将，你赢了我教你。”说着，他突然“咦”了一声。
满桌的人看去，只见他筷子上夹了一朵香菇，香菇的伞面上刻着小花。
“这预示着什么？”他笑着问她们。
吃完火锅，打了麻将，轮流洗澡。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一起洗，糸见姐妹一起，白子和诺依一起，然后是绫子和六出花，最后是源清素。
源清素泡澡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所有人都回了卧室。
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也去了她们该去的地方，源清素的房间。
地面铺了地毯。
墙角放了一张可以睡两个、挤一挤睡四个人也没问题的床。
门的左手边，是一个书架，放满了书，还有个缩小版的人体骨骼模型。
正对面，也就是能看见海的窗边，有张书桌。
桌上用“L”形的书立夹着大概七八本书，一盏台灯，一个笔筒，笔筒里放满了各种类型的笔。
两人对视一眼，姬宫十六夜穿着黑色浴衣，神林御子穿着淡蓝色的长袖长裤睡衣。
“怎么睡？”京都之主问。
“你挨着他。”神巫回答。
“我挨着他，他绝对会假装说好冷，抱住我，”在这里停顿了一秒，京都之主补充，“我也可能会觉得冷，所以最好是你睡中间。”
“他还是觉得冷呢？”神巫问。
“那……让他睡中间，我们一起看着他？”姬宫十六夜试着问。
神林御子想说‘为什么不让他睡地上’，但隐隐有股情绪，阻止她说出这个提议，姬宫十六夜应该也是一样。
“好。”她点头。
“你睡……”姬宫十六夜又停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你睡里面，还是我睡里面？”
吸取教训，神林御子没说话，指了指床，意思是让姬宫十六夜睡没地方逃的里面。
姬宫十六夜尽量若无其事地脱了鞋，走上地毯，掀开被子，坐进去。
神林御子走向书架，挑了一本《荒诞医学史》。
“给我也拿一本。”姬宫十六夜说。
换成平时，神林御子会走过去，把书递给她，但今天，特别是现在，她把书丢向床。
书在半空中，掉了一样东西下来，是本小册子。
两位巫女盯着地毯上的小册子看。
◇
源清素仔仔细细的洗干净后，站在房门前做深呼吸，然后毅然推开。
房间内，神林御子和姬宫十六夜像姐妹一样，一起靠在床上看书，手里拿的是《荒诞医学史》。
这本书讲的是类似‘宝宝哭闹喂鸦片’这种荒诞医术。
在枯燥的学习中，可以拿来骗骗自己，假装读的是医学著作，用来打发时间。
“你们对这个感……”
源清素的记忆很好，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大二第一学期即将结束，他收拾行李准备回小豆岛过暑假的时候。
医学部的四年级学长，写了一本关于男医生给女明星做流产手术的书，页数很少，十分隐蔽。
这个书被这位学长印刷了大概十一二本，一一分给学弟，源清素也拿到一本。
里面详细介绍了女明星如何怀孕、如何检查、如何在病床上流产、男医生如何半夜查房，确认女明星那里的恢复情况。
而那本书，他翻阅一次，顺手夹在了《荒诞医学史》里面，觉得也挺荒诞。
你们听我解释——源清素差点喊出口。
“不早了，睡吧。”他若无其事地走向床。
两人的视线，那两双或清澈或娇美的眼睛，从他出现开始，就一直看着他。
就医学角度而言，那本关于给女明星做流产手术的书，过于详细，还有许多不必要的违规操作。
神林御子将《荒诞医学史》合拢，递给来到床边的源清素。
源清素接过，正正经经地放回书架，然后猛地扭身扑向床。
“啊！”两人同时叫起来。

第196章 回京
源清素进入一个奇怪的状态。
没了自己，感觉不到一切，连生死的妄念都完全湮灭。
他看见了命运……
命运像一条断掉的麻绳，不，是正在生长的藤蔓，只是看起来像是断掉了一样。
人影闪过——
他自己、笑容明艳的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在自己身边、北海道巫女、太阁、万卷上人……
场景像幻灯片——
东京大神宫、高野山、不知名的山脉、冰封的大海……
藤蔓生长，相互追逐、缠绕，滚滚向前，向无穷遥远的未来蔓延生长。
未来的碎片，从那一条条藤蔓中，像是植物运输水分一般，汩汩流进他的脑海。
突然停下来。
应该是某一年的春天，他看见一棵如伞盖的高大玉兰树。
风吹过，漫天的白玉兰，像是一场纷飞的大雪。
花瓣飞舞，其中一些小船似的划进白山神社的回廊，他看见自己躺在风铃下午睡，胸前盖了一本书。
像是知道，“他”睁开眼，和他对视。
“他”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这时，屋内传来一声呼唤：“清素。”
“在这。”他和“他”，下意识同时应了一声。
听到这声呼唤，源清素蓦地一下回过神，回归到真实的、有肉体、有妄念的身体。
“清素。”
源清素睁开眼，晴空万里，濑户内海刺眼的朝阳，照进窗户，毫不客气地踩在他脸上。
神林御子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巫女服打扮，袖子是洁白的玉兰花。
“什么时候了？”源清素从地上坐起身。
“八点。”神林御子说，“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睡懒觉。”
源清素右手抚着额头，像是追赶已经离站的火车一样，在月台拼命奔跑，为了挽留刚才梦的一切。
冰封的大海？太阁？
万卷上人来找自己？好像有什么事。
还有最后、最清晰的画面，未来的自己躺在白山神社回廊，漫天的白玉兰，他要对自己说什么？那又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能看见未来的自己？
自己又为什么看见未来？
人类与完全体的妖怪合二为一，带来的意外效果？
还是走出黄泉国的自己，当时做了什么手脚？
“怎么了？”神林御子看他皱眉思索，忍不住担忧。
“我昨晚……”源清素抬起头，“被你们两个打晕了？”
“你踩滑了，自己晕过去的。”神林御子挪开视线。
“这样啊。”源清素点头，然后猛地起身，将她拦腰抱倒。
神林御子感觉到身体飘了起来，长发在空中飞舞，她被抛到了床上。
她正要起来，源清素又压上来，双手按住她纤细的手臂。
她皱眉瞪着他，示意他让开。
“亲一下。”源清素不干，笑着俯视她清丽白皙的脸。
神林御子挣扎了一下。
源清素松开手，但没有起身，而是捧着她的脸，触摸她顺滑如黑色绸缎的长发。
神林御子双手按住他的双肩，要把他推开。
“御子，亲一下嘛。”他呢喃一声。
按在双肩上的手，力气一下子变弱了，源清素吻了上来。
床意外的柔软，空气变得潮湿，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清素，还没醒吗？”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敲门声。
神林御子一下子回过神，环住源清素脖颈的双手，再次按住他肩上，要把他推开。
“醒了！”源清素抽空应了一声，又吻了上去。
“呜！唔！”
激吻五六秒。
神林御子不再挣扎，也不像刚才那样闭上眼，她一眨不眨盯着源清素。
任由他挑逗，也不作任何回应。
源清素没办法，只好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站起身，又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要是不听话，别想有下次。”神林御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低声警告。
“我&#183;错&#183;啦。”源清素嬉皮笑脸地应道，替她整理衣襟。
刚才他几次想试试胸脯的手感，侵犯一下这从未触及的神圣山脉，都被她阻止了。
要是硬来，以他的力气可以做到，但试了几次，她都拒绝了，也就没坚持。
整理好衣服，又把地上的被子收起来。
离开房间时，源清素想起一件事，他把《荒诞医学史》里的女明星流产记录磨成灰，抛到窗外。
“等十六夜真的怀孕，我母亲搬来东京，说不定会动我的东西，以防万一。”他低声对看着他的神林御子说。
“少做亏心事。”神林御子没好气地笑着教训道。
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其实两人没看那本流产记录，确认是那种书后，姬宫十六夜说了一句“看这个有什么意思”，然后兴致勃勃——炫耀——地给她复述亲身经历。
“我吓了一跳，你猜他那里怎么着？像铁塔一样昂首屹立！好像要喷火！”
“喷火？”神林御子也吓了一跳。
她有基本的常识，知道人类绝不可能喷火，但源清素眼睛能发射红光，还是不是人有待商榷。
如果真的喷火，人怎么受得了？
就像知道她的担忧，姬宫十六夜立马解释：“没有喷火，反而有点像椰汁，啊，比椰汁热。”
听完姬宫十六夜说的，她正下意识想象有点热的椰汁时，源清素进来了。
那大概是她和姬宫十六夜最默契的一次，她们同时想到——源清素听力很好。
当时源清素慌乱，两人更慌乱。
如果不是双方都慌乱，昨晚说不定真的会发生点什么。
两人出了房间，大家在客厅聊着什么，连诺依也穿戴整齐，窝在客厅一角玩游戏。
今天他们要走了。
“母亲，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吧。”姬宫十六夜劝说道。
绫子面露犹豫，她也舍不得清素。
“算了，”想了想，她还是拒绝了，“你们还没结婚，我去打扰你们的二人……三人世界，而且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吗？”
“那等我怀孕了，休息下来，母亲你一定要来东京陪我。”姬宫十六夜搂着她的手臂。
绫子抚摸她的脑袋，温柔地笑了。
走出房间的源清素，本想劝母亲，听了两人的对话，也不再开口。
“不用等怀孕吧，”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和小夜子婚礼的时候，妈你就搬过来。”
“嗯——，好。”绫子其实没有思考，但还是下意识摆出思考的样子。
“什么时候举办婚礼？”这时，糸见沙耶加问。
“我在想怎么求婚。”源清素露出头疼的神色，“不过最迟三月。”
姬宫十六夜搂着绫子的手臂，面带笑容地凝望他，期待而开心，是幸福的笑容。
北海道巫女看着她，思索着什么。
带着离别的不舍与难过，他们讨论婚礼在哪办，要邀请谁，气氛还算愉快。
吃过午饭，准备回东京了。
“母亲，谢谢。”旅馆门前的海边公路，源清素抱住自己母亲。
“注意安全。”绫子的睫毛沾上泪水。
“嗯。”
源清素不舍地松开母亲。
“小素拜托你们了。”绫子向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糸见沙耶加她们弯下腰，鞠了一躬。
源清素看着母亲，想起她为自己做的一切。
绫子离开京都，隐居在小豆岛，就是因为厌倦了大家族的生活，排斥对力量的盲目追求，不想过那种功利的生活。
现在，为了她的儿子，又不得不用一种方式，向伊势巫女、神巫、北海道巫女“示好”。
源清素忽然觉得，去年的自己是多么自私，多么的无情！
满脑袋全是自己，不管不顾地一次又一次的冒险。
他想说些什么，向母亲保证再也不冒险了，但喉咙堵住，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
东京大神宫
这座神宫原名‘日比谷大神宫’，后更名‘饭田桥大神宫’，等到源清素成为本州神主，就成了东京大神宫。
回廊曲折，雕梁画栋。
每一条廊道都擦得光滑洁净，一位穿巫女服的预备巫女走过，像是行走在水面，倒映出人影。
龙形的采光窗、宽广的庭院，院子由从京都御园来的园丁负责打理，每天一次。
除了预备巫女，还有数量更多的女佣，都是和服打扮，在回廊或宫殿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当然也少不了被调遣来的修行者。
紧邻庭院的一条长廊，许多修行者趁着午休在这里放松。
庭院就在眼前，用来游玩休闲，但神宫主人回来之前，他们这些人不敢进去一步。
“快回来了吧？”穿西装的石川闲聊似的说。
“谁？”身形健壮的桑山反问。
“神主大人。”石川笑道。
“是吧，说午后回来，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去迎接。”桑山回答。
“我们这一代居然会出现本州神主，看来又要起风浪了。”石川感慨一句。
“风浪从来没停止过，未必就是坏的风浪。”桑山说。
“嗯。对了，”石川笑了一下，“你关东话说得不错。”
“在修行学院的时候，交了一个关东女朋友，关西话被她带偏了。”桑山想起过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我们应该是同一届，你女朋友叫什么？说不定我认识。”石川来了兴趣。
桑山笑了下，没接话，他和石川只见过几面，并不熟。
他低头继续看书，是全汉文的《鬼谷子》外篇。
可惜，涉及到修行和咒法的《鬼谷子》正本，别说东瀛，在神州本土也是不传之秘。
但本州神主有。
以本州神主处理「大日如来咒」的作风，自己在他面前看外篇，或许会被传授本篇也不一定。
正是抱着这个想法，桑山从关西来了东京大神宫，每天都在看《鬼谷子》。
“别这么冷淡嘛！”石川依然纠缠不清，“正好，我有我们那一届的毕业照，你看看，你女朋友是不是在里面。”
桑山嫌他啰嗦和不识好歹。
他脸上不动声色，带着客气的笑容，朝石川拿出的手机看去。
「你来自北海道」
刹那间，桑山心脏几乎停止。
他尽力保持镇定，笑容先是消失得几乎没有，又突然更浓了。
“照片呢？”他似乎在取笑石川拿错了。
石川一看手机，“啊”了一声，说着“抱歉”，又把屏幕一滑。
“是这个。”他再次将手机屏幕对准桑山。
「北海道、远轻町、远轻町立远轻中学」
桑山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你……”
“是她吧？哈哈哈，我就猜到！我见过你们两个偷偷约会！”石川笑着打断他，手又在屏幕上一滑，做出放大的动作，实际再次换了一张照片。
“是不是她？”石川一副捉弄恋爱中朋友的样子。
「控制表情！别乱说话！会被源清素听见、看见！」
桑山盯着屏幕沉默一会儿，回答：“是。”
“说了是同一届了，我记性不错吧？第一次见你就很面熟！”
“神主大人回来了！”这时，一名预备巫女跑过来，通知他们。
众人连忙朝大殿走去，边快走，边收拾仪容，收拢领带，整理官服，戴上官帽。
“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们下次有空再聊。”
互换了邮件之后，石川赶忙往人群的方向赶去。
桑山跟在后面，猜测着石川是谁的人。
根据先前的资料，他是关东修行者，是大御所的人？又或者是京都之主？还是神道教的残党？
目的又是什么？
思绪万千，手机忽然一响，他低头看去，是石川发来的第一封邮件。
「留意乌鸦」
‘乌鸦？’
他下意识看向神宫威严的屋脊，那里零零散散站了许多只乌鸦。
东瀛处处是乌鸦，连寒冷的北海道也不例外，从古至今，也没听说有乌鸦式神诞生，桑山平日里从没注意过。
现在被石川提醒，他忽然发现，这些乌鸦看似随意地落在屋脊上，却恰好能看清大神宫各个地方，每一条廊道。
源清素能操纵乌鸦？
桑山心脏猛地一跳。
为了防止暴露，北海道很少联系他，但在不久前，上头的人通知他，让他去东京大神宫取得源清素信任，必要时，哪怕牺牲北海道的利益也在所不惜。
他不清楚当时是否有乌鸦在场。
不对！
如果自己已经暴露，石川不可能冒险来找自己！
桑山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只要本州神主不知道，自己暂时就不会有危险。
而石川，这个不明来历的家伙，从他刚才的言行可以看出，他想要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其他东西。
会是什么呢？北海道的情报？抓住把柄，策反自己？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一条百米长的黑红色火龙，带着庞大的威压，从云层俯冲而下，在大神宫上空盘旋。
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还有几个人，从龙背上落下。
巨龙一声怒吼，像是身体里出现一个黑洞一般骤然收缩。
黑光滚滚，浮现出一道身形挺拔、俊美飞扬、头戴金冠的男子。
本州神主，东京大神宫的主人回来了。
“参见神主！”呼声从正殿广场那边传来。
桑山想起半个月前，东京湾上宛如神明降临的珊瑚魔蛾。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拿着手机的手，竟然有一种微微的麻痹感。
他深吸一口气，收拢心思，朝广场快步过去。

第197章 批改
“拜见神主！”
“恭迎神主大人！”
在修行者、巫女、女佣的恭迎声中，源清素御风而下，落在神宫广场。
“辛苦了，大家忙去吧。”他笑道，随即对一名女佣说，“带我去主殿……”
“是。”那名女佣正是负责管理神宫日常的总管家。
女佣领着源清素，源清素身后跟着神林御子她们。
“神主大人，我叫洋子，是大御所暂命的管家。大御所吩咐我转告您，等您来了，神宫内所有的任命，由您自行重新决定。”
“嗯。”源清素点头。
“神宫有女佣二百零一人，预备巫女一百人，修行者三千四百人。
“女佣负责生活起居；预备巫女负责联系各大神社，同时也承担讨伐任务；修行者来自各处，也有阴阳寮的人，为您向各地传达命令，还负责文书、监督讨伐、参与讨伐、担任使者等等事务。”
源清素默默听着。
他知道。
甚至某个女佣做事是否认真，预备巫女来自哪间神社，这些天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奸细卧底呢。”姬宫十六夜像是看热闹，又像是提醒，笑着说了一句。
“有利有弊。”源清素脸上是模棱两可的笑容。
女佣接着往下说：
“主殿后是您的寝殿，里面有静室、书房……浴衣各家和服店都送来一些，有竺仙等老字号，神主大人您试了之后，喜欢哪一家，可以告诉我……剑道场有两个，左边是您的，右边是修行者、巫女们的……”
从神宫广场往深处走，路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是林立的松树和杉树，茂盛得像是树林。
出了树林，是一重重台阶——或者说平台，每重台阶上，都有若干建筑。
东京大神宫同样是秘境，有一座小山，山顶被削平，主殿就在山顶平台。
台阶上的这些建筑，或是住所，或是办公地点，或是修行场所，各有用处。
一直往上走，到了台阶最上方，就是庭院，主殿就在庭院中央偏后的位置。
庭院内清水流动，有小河汇聚的池塘，也有纤细的瀑布。
“还是官方好，我做神道教组长的时候，东躲西藏，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糸见沙耶加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打量四周。
“这也不是我的。”源清素说，“只有像神巫那样，买下来，才真正属于自己。”
说完，他看向神林御子，笑着添了一句：“不过要贷款。”
“两个人还，很快。”神林御子语气里带着对生活的憧憬和期待，其实是在笑话源清素这个努力打白工的。
“哼，这里一点都不自然。”白子的攀比心上来了。
她用踢馆的语气问女佣&#183;洋子：“这里的地灵呢？”
“地灵大人在那里。”洋子指着池子，养了许多鲤鱼，五彩缤纷。
地灵不是鲤鱼，是蹲在池塘边，试图捞鲤鱼来吃的花猫。
“地灵大人，神主大人来了。”洋子向花猫轻声呼唤。
花猫收回爪子，凌空踱步，踩着空气走过来，然后蹲在半空中，视线与源清素齐平。
“哦，就是你小子。”老气横秋，声音分不出男女，像小孩子，太嫩了。
“以后请多关照。”源清素笑着伸手。
花猫没和他握手，因为捞鱼打湿的爪子，在他新和服上擦了擦。
那是绫子为他准备的和服。
源清素笑得更开心了，他原本打算握手的手，五指张开，扣住花猫的脑袋。
“啊！放开我！疼疼！你这个臭小子！我要杀了你！疼死我了！”
源清素像是丢垃圾一样，一甩手，把花猫丢进池子。
“呜啊，我不会游泳！救命！咕噜咕噜！”
源清素弹了弹沾了水渍的和服袖子，对愣神的洋子说：“继续吧。”
“……是！”洋子一个激灵。
主殿宏伟而威严，这里是源清素处理日常事务、接见修行者、举行会议的地方。
主殿厚重的大门上，画着箱根火龙、红金色恶龙，恶龙的边边角角，是浪花似的云雾。
“不对称啊。”源清素自言自语。
“换成一样的。”他对洋子吩咐道。
“是，换成箱根神龙吗？”洋子轻声问。
箱根神龙？
先不提这个称呼，正在玩游戏的诺依抬起头，看向源清素。
“算了，就这样吧。”源清素只能克制自己的强迫症了。
要说都换成红金色恶龙，又舍不得箱根火龙，毕竟是第一个妖身，他是一个恋旧的人。
进了殿门，入眼十分宽敞。
两侧列着坐垫，中间是一条长长的过道，过道的正上方是主座。
主座后的金色屏风上，绣着巨大的珊瑚魔蛾。
“杀母仇人都供起来了。”姬宫十六夜看向神林御子，觉得十分好笑。
“换了？”源清素问神林御子。
“不用。”神林御子看着绣有珊瑚魔蛾的屏风，轻轻摇头，“神巫的使命是守护生民，私仇无关紧要。”
‘这个不孝女！’躺在源清素小豆岛床上的玉姬，气得变成‘大’字型。
她又忽然坐起身，像是泄愤似的，捧起大瓶可乐猛灌。
‘哈——，还是死了好，四十岁的人敢像我这样喝碳酸饮料，吃碳水吗？哼哼。’
她在说绫子。
过年期间，绫子吃寿司，不敢多吃米饭。
“清素。”进了主殿没多久，糸见沙耶加迫不及待地望着他。
源清素知道她想说什么，对洋子吩咐：“让人去一趟太宗寺，把神道教的人带过来。”
“是。”洋子缓缓后退几步，之后才转过身，朝店外走去。
“你这小鬼！”花猫龇牙咧嘴，以老虎捕食的姿势，一步步走进主殿。
源清素看了它一眼，又对她们说：“我要处理事情，你们呢？”
“我去后殿修行，晚上和你一起回去。”神林御子说。
“嗯。”源清素点头。
“有事叫我。”
“知道啦。”源清素笑起来。
神林御子绕过主座，往后殿去了，白子、小蝴蝶、诺依、北海道巫女，也都跟着。
“你不去休息？”源清素问姬宫十六夜。
“第一天，我帮帮你。”姬宫十六夜说。
“你们呢？”源清素问糸见姐妹。
“我留下来。”糸见沙耶加说。
糸见雪想留下，好奇接下来的审判，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道场修行。
“喂，小子，我要和你生死决斗！”花猫喉咙里发出嘶鸣。
姬宫十六夜抽出别在腰带上的扇子，唰的一声打开，一道火光飞出，变成火扇。
“把这只猫带走。”她说。
“是。”
火扇搂起花猫，朝殿外走去。
“放开我！我要和他决斗！今天只有一个人能活……”
“想吃什么？”火扇问。
“鱼！”花猫立即回答。
“哼，今天就先放过你！”花猫收回爪子，惬意地躺在火扇怀里。
殿内安静了一秒。
庭院里的‘惊鹿’续满水，嘭的一声，竹筒敲石。
“地灵都是这么奇怪？”源清素不解。
“只有活了很长时间的地灵，才会有这么丰富的情绪。”姬宫十六夜摇着扇子，解释道。
这时，预备巫女和修行者求见。
“进来吧。”源清素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主座。
姬宫十六夜跟在他身边，糸见沙耶加想了想，在最接近主座的右侧坐下。
“神主大人。”9名预备巫女、34名修行者，走进主殿。
本州有十二巫女的神社有九座，这九名预备巫女代表了其中八座，也代表了本州所有巫女——包括伊势神宫的预备巫女。
三十四名修行者，是本州三十一个县，以及东京都、京都府、大阪府的代表。
目前东瀛的行政划分，都、道、府、县是一级行政区，其下是市、町、村。
妖怪只有县、町、村，少了市级。
源清素想起富士山的【永生玉扇】、樱花的【木花开耶姬】、北海道的【阿寒】，这三只妖怪，如果划分的话，应该是‘都、道、府’一级。
如果没有三神器牵制，三者中任何一个，都能毁掉整个东瀛，甚至波及周边国家。
“神主大人，西宫神社准备挑选新的巫女，这是名单，请您批准。”
“神主大人，飞泷神社有三十年一次的迁宫惯例，为了迁走‘一之泷’瀑布，需要移动整个那智山，请您批准。”
“大人，这是青森县上个月的妖怪，以及应对情况。”
“神主大人，静冈县上个月出现两只妖怪，都是村级，死两人，伤十二人。”
大多是一些简单的批准和情报，还有部分地方歌仙、三十次以上修行者，让他们转交的文件。
文件堆满源清素刚才还只放了毛笔的案几。
“我会尽快看完。”源清素说。
众人正要退下，这时，隶属关东的山形县修行者代表，有些迟疑地开口：“大人。”
代表关西&#183;山口县的桑山，瞥了那人一眼，是知道自己身份的石川。
他要做什么？揭发自己？
源清素正摊开文件，拿起红笔，准备批改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
“石川阁下，还有什么事吗？”他问。
“神主大人。”石川单膝跪下，低下头。
桑山心脏狂跳，他盯着石川，又偷偷瞥向主座，本州神主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和善。
在他身边华贵艳丽的伊势巫女，正翻开关西&#183;冈山县的档案，撇了撇嘴角，一副‘这说的都是什么’的漫不经心。
下一秒，视线一阵模糊，两人消失，只剩下屏风上的珊瑚魔蛾，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桑山低下头，喉头滚动，紧张得咽下口水。
“有事就说。”源清素再次催促石川。
石川看了眼伊势巫女，下定决心，说：“神主大人，滋贺县的伊吹歌仙，他的小儿子伊吹万次郎，作为新人领队，羞辱男性新人，欺辱女性新人！”
正在冈山县档案上写「知道了。根本不失，妖怪亦何能为？不过自取诛戮。遥照歌仙你给我仔细点！」的姬宫十六夜，抬起头。
滋贺县紧邻京都，伊吹歌仙更是她的亲信之一。
隶属关东的石川，知道这件事不奇怪，关东的修行者经常去关西，关西的也会去关东。
但要说这是单纯的揭发同行，源清素信不信她不知道，反正她不信。
姬宫十六夜第一时间就想到大御所，这是在针对她，同时也是针对源清素，让他头疼，给他下马威。
她笑了笑，没说话，让源清素自己头疼去。
她又拿起一本档案。
上面写的是：关西与关东交接处的两个县，因为一起妖怪的事件，关于彼此支援，是否需要经过中央批准的问题，互相争吵。
「凡为歌仙者，当思寰宇之内，莫非东瀛之民，自应视为一体，何分彼此之见！改之。」
“有证据吗？”姬宫十六夜在批阅文件时，源清素也确实开始头疼了。
石川从西装里拿出一本新的文件，由伊势神宫来的预备巫女，转呈上来。
源清素没有立即打开，对众人说：“没事你们先下去吧。”
“是。”
等他们走后，他才打开来看。
姬宫十六夜又拿起一本，是源永德的文件，举荐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来东京，听候神主差遣。
「先来东京，我审观其人，量加擢用。」
源清素看完石川举报伊吹歌仙儿子的文件，问姬宫十六夜：“你觉得该怎么办？”
“那不是你的事吗？”姬宫十六夜语气轻松，一点没放在心上。
源清素叹了口气。
他自然想拉拢关西的歌仙，但石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实名举报”了伊吹歌仙的儿子，如果不处置，他这刚上任的本州神主，恐怕要被人瞧不起了。
当然也可以偏袒伊吹歌仙，完全站在关西这边，或者偏袒歌仙，站在实力强的一方，但那还是本州神主吗？
他要的是所有人的支持，或者说，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除了身边的几个人。
“笔给我。”源清素下定决心。
他在文件上写：通知伊吹歌仙，一月五日前，让他把儿子送来，交给司法寮处理。
“……你这样写？”姬宫十六夜在一旁看着。
“有不同意见？”源清素奇怪地问。
姬宫十六夜看了看自己处理的几封文件，感觉到了文化差异。
她拿过文件，又拿过笔，划掉本州神主写的，改成：
「知道了。老者侵扰少者，少者又复虐更少者，激成祸端，冥顽无知、近于禽兽之人！凡事以治本为要，将伊吹万次郎即发司法寮审讯，结果报我，倘有不协，惟汝是问。另，将此案告之众歌仙，凡遇此等案件，当加意察理。令老者永不欺少者，各安生理！」
源清素看完。
“一定要这么说话？”他皱眉问。
“这是规矩。”姬宫十六夜教训道，“从今天开始，给我好好学。”
‘哈哈哈哈！’玉姬一阵爆笑。
源清素揉起眉心。
就在这时，有佣人跪在殿门外呈报，已经带优花她们来了。
糸见沙耶加看向源清素，她早就等不及了，茶都喝了好几杯。
“进来吧。”源清素叹气，还在为以后的日子发愁。
还有，玉姬能不能不要这么吵？死人不是应该很安静吗？

第198章 改变一切的第一步
太宗寺在新宿御苑附近，关押在里面的犯人，由阴阳寮看管。
在修行界，阴阳师类似科学家，又像是《哈利波特》里的魔咒师，研究开发各种功能的咒法，同时也负责一些稀奇古怪的任务。
比如说勘察神明之气的动静，祛除神明之气引起的灵异现象……
兔子、优花、鲤鱼、猴子、胖子、马脸，这六人跟着猎妖舰回来后，一直被关在太宗寺。
这里的牢房由一根根红木制成，每一个牢房门的两侧，放了两尊小小的地藏菩萨。
地藏菩萨是高野山提供的，里面有从「卍」字光轮里衍生出来，用于限制修行者神力的咒印。
红木是阴阳寮的研究成果，也有类似的效果。
三十次以下的修行者，一旦被关进去，变得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我快瘦下来了，也开始讨厌监狱了。”胖子望着监狱天窗，一脸麻木，说不出的绝望。
“胖子，别气馁，事情还有转机。”猴子安慰道。
“猴子，他在骗人呢，你看他瘦了吗？”隔着一条走道，另一间牢房里的兔子说。
“兔子，我们真的不会有事吗？”鲤鱼忍不住问，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了。
跟着神道教出海时，鲤鱼花钱请人照顾还在上学的孩子、卧病的丈夫，但心里依旧放心不下。
现在被关在监狱，更是失眠得厉害，好不容易睡着，又会早早醒来。
“放心吧。”兔子是单亲母亲，同样有孩子，但她不得不保持乐观，“组长不会放弃我们。”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组长也没把我们捞出去，或许她也没办法。”双手抱着手臂，瘫坐在男子牢房角落的马脸，有气无力地说。
“马脸，你这个人关键时刻很有男子气概，就是平时太让人讨厌了。”优花点评道。
“关键时刻有男子气概还不够吗？”
胖子突然来了精神，离开天窗，跑到牢房门，对女子牢房说：
“优花，优花，我！我关键时刻也很有男子气概！你还记得吗？在出云市的车站，我……”
他没说完，优花继续说：“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关键时刻？所以平时更重要。”
“注重平时的都是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只能在关键时刻才有男子气概的马脸，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说法。
这样的对话，从进监狱开始就没停止过。
他们只能靠着互相打趣，避免自己在白天思考未来。
就在优花要继续反驳、胖子决定问猴子自己是否有男子气概时，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午饭刚吃了，那来的只有审讯官。
六人屏住呼吸。
审讯，不管在哪个朝代，什么国家，永远不会像电视里演得那样一问一答。
更何况，被审讯的还是神道教。
胖子躲到角落，一直坐在角落的马脸站起来，猴子沉着脸；
兔子手放在鲤鱼背上，轻轻摩挲，安慰她；
优花咬着嘴唇。
来了两个人，一个武士装，凶神恶煞，两只眼睛简直要瞪出眼眶，飞到犯人的脸上，这是看守六人的狱警——正式官职名称六人不知道。
另一个人，穿赤袍，着紫奴袴，戴冠。
后者的打扮六人认识，因为级别不低，某次集体会议，糸见沙耶加给他们科普过。
当时胖子问：“组长大人，我们碰见是不是立马跑？”
“不用跑。”戴着猫面具的组长说。
“不用跑？”兔子疑惑道。
“跑了也没用。”
“……”
“赤袍是二级神职，不但需要功绩，实力也要在三十次以上。下面还有三级、四级，都是绀袍，你们几个人合起来，运气好，遇见四级，应该不用跑。”
“我们也太弱了！”
现在站在眼前的，就是不用跑的二级赤袍，虽然他们也没地方可以跑。
“大人。”一直趾高气昂的“狱警”，让开身体。
赤袍上前两步，漫不经心地扫了六人一眼，又吩咐狱警：“开锁。”
“是。”
“狱警”没有掏出钥匙，而是勾勒咒印，与此同时，牢门上也浮现出另一半咒印。
神力幻化的咒印，像是一块块有颜色的玉石，不停旋转着，某一刻忽然停下来。
“咔”的一声，咒印消失。
狱警放下结印的手，对着六人呵斥：“出来！”
六人面面相觑，之前的审问，从来没有同时审问所有人。
“妈的，需要老子动手？”狱警骂骂咧咧，就要大步踏进牢房。
“住手。”赤袍开口，语气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其余感情。
狱警立马从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变成蹲立的乖巧小猫，讨好地站在赤袍身边。
赤袍目光放在六人身上。
“出来。”他淡淡地地说。
没有狱警那么让人害怕，但不知为什么，六人心里下意识服从他的命令。
他们忍不住吞咽口水，走出牢房，跟着赤袍离开监狱。
到了监狱外，赤袍大袖一卷，神力裹住六人，飞向东京大神宫。
在公众场所使用神力，需要许可，本州神主有许可的权利。
六人还从来没有在人这么多的地方飞行过，平时总是小心翼翼，躲在一条一条巷子里，就像官方嘴里说的老鼠。
但她们没有心情感受这难得的体验，忐忑不安，眼前的状况，显然是最后的审判下来了。
会死吗？
父母怎么办？还在上学的孩子又该交给谁？
还有……就算犯了错，理应以死谢罪，但还是想继续活下去。
很快，赤袍带着她们落在一座小巧的神宫，又穿过结界，来到传说中的秘境。
六人站在一座广场，广场前方是巍峨的高山，一条长长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山顶。
每重台阶都十分宽广，建有宫殿。
台阶与台阶之间，立着一重朱红色鸟居，像是在划清界限。
整座山峰，像是神明端坐在高山雕刻成的椅子上，最上方的宫殿，是神明的头颅。
六人张大嘴巴，哪怕去过太平洋，在一堆妖怪中随着巨浪起伏过，看着这宛如天界的场景，依旧陷入震惊。
广场上人来人往，组长当时说的不用跑的赤袍，数都数不过来。
剩下的也不是象征三级和四级的绀袍，而是巫女服、和服。
“跟上。”赤袍说了一句，径直朝山上走去。
六人这时反而担心被丢下，只有跟紧眼前这个赤袍，才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
穿过一片应该是行道树的森林，开始登山。
一重又一重鸟居，压力也一重又一重地压下来。
时而路过的赤袍、巫女服、和服、式神，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都给他们带来恐惧。
上了三十重，对她们高高在上的赤袍，也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不发出声音，是小心翼翼，是敬畏。
胖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咕咚声，大得像噪音。
偶尔有交谈声传来，远得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快到山顶的时候，一名和服打扮的女人，早就等在那里一样候着他们。
赤袍稍稍加快脚步，那张冷淡的脸，露出笑容。
“洋子大人！”
“金泽大人，我只是一名佣人。”名为洋子的和服女人，笑着回答。
赤袍似乎还要说什么，洋子又微微行礼，说：“辛苦金泽大人了。”
“都是为了神主大人。”赤袍收起笑容，恭敬应道。
神主？
六人心里一怔，随即想到成为本州神主的源清素。
兔子与优花对视一眼，兔子惊喜，优花半喜半忧。
兔子又给了鲤鱼一个安心的坚定眼神，鲤鱼没看见，她双手合十，像是对佛祖祈祷一般低着头。
猴子、马脸的心情，和优花差不多，一半希望，一半绝望。
唯独胖子，胆战心惊，他一直记得自己喊源清素小弟的事。
还在他面前说了很多帅哥的坏话，每当这时，源清素无一例外地被拎出来当典型。
接下来，六人跟着名为洋子的女人，继续朝山上走去，四周安静得出奇。
兔子观察洋子，长得很漂亮，身上的和服虽然朴素，但做工精致，用材也是上等。
长袖飘摇的步态，一举一动都十分优雅。
走了没多久，听见瀑布声，随后视野一下子开阔，入眼是一座树木茂密苍翠、百花盛开、瀑布飞溅的庭院。
庭院内，有仙鹤、白鹿、孔雀、兔子。
穿巫女服、和服的女人，像仙女似的在里面穿梭。
如仙如画的庭院，带来更大的压迫感。
众人低下头，看着洋子的脚跟，来到一座宏伟的宫殿前。
六人下意识抬起头，刚看见硕大厚重的殿门，背后就蹿过一阵凉气。
左侧，箱根火龙张牙舞爪，盘旋云间，俯视来者；
右侧，红金色恶龙要从天而降，从云端落在人间，从画里冲向现实。
在画像的注视下，六人犹如沙子砌起的假人，在海边瑟瑟发抖，随后会被海浪冲散卷走，化为砂砾。
为他们带路的洋子，在殿门前屈膝跪下，朗声说：“神主大人，人已为您带来。”
六人根本没办法思考，下意识跟着跪下，走廊光滑洁净。
“进来吧。”殿内传来熟悉的清越嗓音，带着一丝疲惫。
洋子没有起身，跪着挪开位置，给六人让路。
胖子正犹豫着是否要跪着进去，前方的兔子已经起身，他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刚一走进大殿，六人便觉得腿有点发软，曾在太平洋上，搬山填海、撕裂苍穹的珊瑚魔蛾，正盯着他们。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才发现那是画，真正的珊瑚魔蛾坐在案几上，揉着眉心，似乎头疼。
看来传言是真的，源清素在收服珊瑚魔蛾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放下手，安静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非常自信，眼神漫不经心。
六人同时琢磨起一个问题——要不要跪下？
其余五人，把这个选择交给走在最前面的兔子。
兔子也在犹豫，正当天平开始倾斜，压弯膝盖的时候，她看见了糸见沙耶加。
瞬间抬头挺胸。
正低着头，用余光留意她的五人，控住不住的惊讶，佩服她的勇气，不愧是兔子！
源清素打量几人一眼，把目光投向糸见沙耶加。
“你觉得该怎么办？”他问。
“让他们跟着我。”糸见沙耶加立即回答。
“组长？！”五人听见声音，嗖的一下抬起头，像是被风吹得一样，脑袋齐刷刷地看着糸见沙耶加这个方向。
糸见沙耶加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笑容。
源清素已经了解过六人的家庭背景，以及加入神道教的原因、经历。
“看在你们没有主动作恶，性格也算得上好人，彼此更是肝胆相照，很有情义，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他说。
六人愣愣地望着他，不敢相信他话里的意思。
“沙耶加，我把他们交给你，跟着你执行任务，如果再犯错，可别怪我了。”
“谢谢。”糸见沙耶加想说什么，比如说保证，但到了嘴边，只挤出这个词。
尘埃即将落地时，一道婉转悦耳的妩媚嗓音，像是唱歌似的说：
“神主大人，凡事当务远大。”
六人还没从惊喜中回神，一下子又掉进深渊。
“哦？伊势巫女大人有不同意见？”源清素笑着问。
“没意见。”伊势巫女小女孩一般天真地应了一声，“不过，凡为神主者，惟贵秉公执正，任劳任怨，洗净私肠。”
这不但要替本州神主审阅文件，还有审阅本州神主本人。
“伊势巫女所言甚是，”源清素手放在伊势巫女的手上，“但一味执法，小人必群起，千方百计陷我于不是。”
他带着笑意的双眼，盯着姬宫十六夜的眼睛，一眨不眨。
“绥服人心为要，宽严相济，威德并施，则怨者少而感者多。”说完，姬宫十六夜受教似的朝源清素低头，“神主大人说的是。”
本州神主拍拍她的手，做出欣慰的样子。
“知错能改，则无错矣。时刻反省，何善不能迁耶，勉之。”
伊势巫女娇滴滴地恭声道：“是~”
糸见沙耶加很想让两人别恶心了，但优花她们还在，为了本州神主的面子，她忍了。
源清素的本州神主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他不急着改革，而是在处理事务中，尽量打破隔阂，凡是因为地域关系，不出手帮忙的，一律重罚。
这只是第一步，距离他想要的世界，还有一百步，一千步，一万步，甚至可能永远走不到头。
但不管如何，他已经在路上，并打算一直走下去。
【没有什么国境，也没有妖怪，无须杀戮和牺牲，大家生活在和平之中。】
这样的梦想说出来，人人都要笑掉大牙，觉得是在追梦，是痴心妄想。
但源清素不是一个人，并且希望，那些笑掉大牙的人，有一天也能加入进来，一起追逐这个梦想。

第199章 列车
过了两天，也就是一月四日，伊吹歌仙儿子的处理结果，摆在了一堆文件里。
当时神林御子也在场，她在挑选上半年的目标。
她是神巫，源清素是神主，姬宫十六夜是伊势巫女，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每天待在大神宫，像现在的实业家一样，从早到晚，都在装了空调的办公室和公司员工开会，心情随数值波动，再根据数值决定一切……
他们要上战场，而且是最危险的战场，类似支笏湖，一般修行者解决不了的诡异事件。
以前决定每月一次，现在恢复成每年两次——不管是源清素，还是神林御子，都想努力活下去，有了想珍惜的幸福。
“清素，你看一下这个。”神林御子拿了一封文书，递给源清素。
源清素放下写有伊吹歌仙儿子的审判书，接过她递来的文书，喝了一口茶，看起来。
上面写着，从长野县开往群马县的一列观光列车，在翻越山脉，跨过深谷时，在一座铁桥上侧翻了。
第一起发生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死亡一百二十一人，列车上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有的头掉了，有的只找到满是腿毛的大腿，有的只有一件衣服，里面一摊血泥，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手臂。
处理事故时，长野县、群马县的阴阳寮，都派了修行者前往调查。
没有神明之气的痕迹，被当做普通事故处理。
等尸体被收敛，列车残骸从谷底捞起，死者的亲人做完法事，第二列列车重新发车。
时间是一月三日，也就是昨天，在同样的地点，经过铁桥时，列车再次侧翻了。
因为刚出事不久，这次列车上的乘客只有三十二人。
「……三十二人全部死亡，总计一百五十三人。经我亲自调查，发现残留的神明之气。情况复杂，初步推测，似乎只有列车经过，妖怪才会现身。势单力薄，我不敢随便行动，请神主定夺。」
「一月三日，赤城歌仙。」
这赤城歌仙写文件的水平，明显不符合姬宫十六夜的要求。
源清素没说什么，放任这种风气。
让他直接说：“以后都给我说白话。”他也不敢，姬宫十六夜不同意。
“就这件事吧，明天出发。”他放下文书，嘴里下意识呢喃，“一百五十三人。”
神林御子点了下头，在看伊吹歌仙儿子的判决书。
事情很简单，伊吹歌仙的儿子，那个伊吹万次郎，喜欢女高中生，但又不敢对女高中生动手，所以盯上了刚从学校里出来的18岁女修行者。
经过实际调查，确实存在强迫、引诱。
那些女修行者，正如上野千鹤子所说，轻易地屈从于权力、财富和权威——男人也一样，拿到实际的好处后，一个个屈从了。
案件审理中，这些女修行者不约而同地谅解了伊吹万次郎。
不知道是拿了伊吹歌仙的好处，还是担心被威胁，又或许两者都有。
被害人谅解了，又是男女之间的事，没有实际的伤亡，伊吹万次郎被判参与讨伐三次，一次县级，两次村级。
因罪被判的讨伐次数，是基于一年两次的基础上。
时间是正午，神林御子阅读文书，源清素凝望她的侧脸，她的嘴唇看起来很娇嫩。
舌头、舌头下面、牙齿、唾液，每次接吻，源清素都想品尝她的全部。
“眼睛。”神林御子头不抬地提醒某人。
“咳。”源清素轻咳一声——最近不少人认为他身体出了问题，纷纷来信问候，放在古代，就是请安折。
他对群马县的神职人员说：
“你去回复赤城歌仙，我和神巫、伊势巫女、北海道巫女，明天上午过去。我们过去之前，让他留在事发地，随时关注情况。”
“是！”
源清素又给奉行所下令，让他们调集人手，明天跟他去群马县。
等这人走后，源清素问神林御子：“你父亲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已经把大御所的事，全部告诉她。
玉姬的事，尊重本人意见，说她交代遗言后死了。
神林御子叹了一口气，放下审判书。
她对着殿外的冬日晴空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歪着头，问源清素：
“大御所能牺牲所有感情，换来对神巫的爱，你为什么做不到？”
“……你想了一天，就在想这个？”
“你做不到吧？”
“那爱是虚假的。”
“你已经爱上了我，不算假。”
“呃。”
神林御子一副‘反正我知道你对我的也就这种程度’的无聊样子。
她作弄人的样子，很可爱。
源清素搂过她，将她放在膝盖上，双臂环住她。
神林御子没好气地看向他，源清素也一直看着她，两人的眼神在咫尺间撞在一起。
感受着彼此之间的亲密，她有些心动，源清素更是直接吻了上来。
神林御子扭开脸，避开他的嘴唇，源清素又逗她似的要去解她的衣服。
神林御子终于生气了，拿起红笔，在他脸左边写‘变态’，右边写‘人渣’。
“神巫大人，我是犯了多大的错，居然要受墨刑？”源清素一边说，一边一动不动，让她写。
写着写着，神林御子在他怀里笑起来，又帮他直接用红笔划掉——这当然也是在逗他。
“喜欢写字是吧？本神主罚你帮我写。”源清素腾出一只手，拿过那本审判书。
“我说你写。”他命令道。
神林御子也不动，就在他怀里，摊开那本审判书。
“‘甚好，嘉是览之。命本州所有歌仙钞录一看。’”源清素说。
提笔要写的神林御子，扭头看他。
源清素懂她眼神的意思——非要这么说话？
“没办法，伊势巫女不准我好好说话。”本州神主也很委屈。
但神巫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看见他脸上的‘变态’、‘人渣’，还有字上的斜杠，扑哧笑出声。
笑得很夸张，身体都软在源清素怀里了。
源清素也轻轻笑起来，将她搂住，亲亲吻住她的嘴唇。
时间到了正午，两人吃完饭，在庭院内散步。
白子、小蝴蝶、诺依也在。
白子和小蝴蝶是想来玩，而诺依不想回白山神社，这里有人伺候她，她又是公主了，还不用处理事务，可以安心玩游戏。
花园内，有新施工的西式宫廷风亭子，周围移来各种蔷薇花。
‘你还没问清楚御子怎么处理她父亲呢！’玉姬提醒道。
‘她岔开话题，肯定是还没想好，你急什么。’
‘我被骗了，我死了，我当然急！’
‘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急的。’
源清素在心里应付玉姬，和神林御子在花园内，晒着太阳，懒懒散散地踱步。
白子骑着一头鹿，小蝴蝶骑着花猫，两人雄赳赳气昂昂过地巡视东京大神宫。
花猫对源清素龇牙咧嘴，被小蝴蝶拍拍脑袋，说了句：“小猫乖，小猫乖。”后，又悠闲下来。
路过道场时，糸见沙耶加，带着她妹妹，还有兔子、优花她们在修行。
“咒印不是简单的临摹，它有神性。”
“神性？”
“比方说茶道，它其实是行动的艺术，茶的口味在茶道中是最次要的事情。学习咒印，就像是茶道，你们要了解它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才能发挥出咒印的全部威力。”
糸见沙耶加坐在最前方，糸见雪她们像学生一样坐在下面。
一问一答的声音，从外面听了，像是从教室里传来的上课声，让人怀念。
源清素正听着入神时，神林御子忽然说：“那个伊吹歌仙的案件，我有一个疑惑的地方。”
“哪里？”
“那个伊吹歌仙的儿子，年龄和你一样，这个年纪的男人，兴趣不是巫女吗？为什么喜欢女高中生？”
“……这个结论是从哪得出来的？”
源清素一时间不知道她是不是暗示糸见雪。
“结论，当然是观察、总结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观察了？”源清素下意识问，随后反应过来，“你只观察我一个人？”
神林御子笑着点头，又是在逗他。
“屡次戏弄本神主，看来今天必须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了！”源清素开始挽和服袖子。
“厉害？”神林御子一歪头，“我必胜，神林小姐救我？”
“我！”源清素恼羞成怒，朝她的细腰挠去。
神林御子笑着跑开，源清素追过去，两人一个像蝴蝶，一个是捉蝴蝶的人。
第二天，源清素、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还有糸见沙耶加和她手下，再加上奉行所的人，一起赶往群马县。
群马县下着中雪。
纷纷扬扬，山峦在这场棉花雨中，全换上了冬装。
流星雨般的绚光，落在山脉中。
看守在附近的修行者，连忙围拢过来。
黑光淡去，源清素挥了挥手，聚过来的人，又机灵地闪开。
只有赤城歌仙留下。
他穿着枯叶色的衣服，身材矮小，据说擅长剑道，争夺歌仙之位时，没有任何一个对手接住他的秘剑。
“神主大人。”赤城歌仙脸上的笑容，不谄媚，但又有几分恭敬。
“辛苦赤城阁下了。”源清素回以笑容。
“神主大人，这边。”赤城歌仙不擅长言谈，直接带源清素去事故地。
跟着源清素来的人，除了巫女们和糸见沙耶加，其余都散开，潜伏在各处，优花她们也不例外。
雪下得无声无息，源清素跟着赤城歌仙，来到铁桥桥头。
铁桥保存完好，以坚不可摧的架势，陈列在两座山峰间。
铁桥下，是可以用遥远来形容的深谷。
谷底已经落满雪花，依稀可见列车的残骸，像是世界末日的废墟。
“大人，根据我的测试，只有列车经过，才能引出这头妖怪。”
顿了顿，赤城歌仙继续说：“只将铁轨改道，避开这里，或许不需要和这妖怪硬碰硬。”
“改道。”源清素疑惑道，“如果新铺的铁轨，又出现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呢？”
赤城歌仙张了张嘴，没说话。
“其实我也想过，让所有人聚在一起，这样不就能减少牺牲吗？”源清素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起来。
“但全都聚在一起，竖起高墙，那不成了家畜？”他看着赤城歌仙，“东瀛不小，但也不大，没有给妖怪立足的地方。”
“神主大人说的是。”赤城歌仙点头。
“让人送一辆列车过来。”
“已经准备好了，停在上一站，只要大人下令，立马开过来。”
“既然准备好了，你没试过？”源清素问。
“最近有空的歌仙只有我一个，不敢随便尝试，怕牺牲修为底的修行者。”赤城歌仙解释。
或许有担心自己安全、以及不想担责的私心在里面，但这不重要。
“好！”源清素点头，“让它开过来，所有人戒备。”
“是。”
众人提高警戒，群山见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大雪纷飞。
很快，听见哐当哐当的声音，一列列车如蛇一般，从银装素裹的山体中窜出来。
“轰隆——”
列车疾驰而过，卷起雪花，什么也没发生。
手按在刀柄上的赤城歌仙，满脸惊疑。
“列车坐上人试试。”姬宫十六夜忽然说。
“坐人？”赤城歌仙下意识复述这个词。
姬宫十六夜没回答，她看着沉吟的源清素，等他做决定。
“我们上去。”源清素说。
他探手一抓，还没完全减速的列车，被抓了回来，放回一开始的铁轨。
参与这次任务的修行们，看着这宛如小孩玩火车玩具的一幕。
没有人感到惊讶，这举重若轻的境界，当然让人惊叹，但源清素在太平洋上搬山填海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
源清素他们登上列车。
赤城歌仙也想跟来，为了以防万一，源清素让他留下来。
车厢内的装饰老旧，看样子是准备退休的旧车厢。
列车再次冲出山脉，朝铁桥驶去。
“哐当哐当。”依旧什么事都没发生。
“看来要普通人。”车厢内，姬宫十六夜用折扇敲击掌心，微微蹙起眉。
源清素叹了口气，心里已经有所预料。
世界上的妖怪，简单划分成两种，一种是箱根火龙这种简单粗暴的类型，一种是红金色恶龙这样的技巧派。
同为町级妖怪，红金色恶龙稍弱于箱根火龙，但对人类而言，除了三神器，几乎没人能对付红金色恶龙。
许许多多类似红金色恶龙的妖怪，展现出不同的诡异能力，这才是最让修行者头疼的。
有利有弊，这些妖怪，也给修行者带来很多奇奇怪怪的神器。
源清素不得不考虑赤城歌仙一开始的提议，将这里弃置不管。
下一瞬间，这个念头被他丢开。
“去找知道修行界的普通人，看是否有人愿意配合。”他对赤城歌仙说。
赤城歌仙点头，唤了一个和他同样穿枯叶色衣服的女人，对她吩咐几句。
半个小时后，女人带来一个四十几岁、穿西装的中年人。
“你叫什么名字？”源清素问他。
“回禀神主大人，我是赤城章雄。”赤城章雄应道。
源清素看向赤城歌仙。
“这是我儿子。”赤城歌仙回答，“为了继承世俗的财产，没有修行。”
源清素疑惑的不是身份，也不是为什么没修行。
“让他来……真的可以？”他确认道。
一无所知的情况，没人能保证安全。
源清素当初进入支笏湖，如果不是姬宫十六夜，进去的人要么死，要么成为诺依的奴隶。
“神主大人、神巫大人、伊势巫女阁下、北海道巫女阁下，还有这位糸见阁下，你们能冒险进车厢，我的儿子也可以牺牲！”赤城歌仙回答。
“你愿意？”源清素问赤城章雄。
“愿意！”赤城章雄穿着精致的西装，在雪里有些颤抖，但神情坚毅，显然已经做好准备。
“有什么要求吗？”源清素问。
赤城章雄平静的眼睛，一下子有了色彩，他张口就想说什么，随即又想起似的看向赤城歌仙。
“神主大人问你，有什么就说什么。”赤城歌仙摆了摆手。
“神主大人！”赤城章雄跪下来，“请让我的小儿子加入主家，成为修行者！”
“成为修行者我可以答应你，但加入主家——”源清素目光投向赤城歌仙。
“我回去就让人把他接回主家。”赤城歌仙点头。
“谢神主大人，谢父亲！”赤城章雄磕了一个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沾上了白雪。
目送赤城章雄走进车厢，源清素淋着雪，想着这人的孩子，知道突然离开的父亲，可能会永远回不来吗？
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许许多多母亲、父亲、孩子。
成为神主之后，他才见识到了真正的修行界。
以前他跟着神林御子，飞得太高，超越了云层。
那里没有风霜雨雪，永远是晴天。

第200章 山风穴
赤城章雄在紧挨车门的角落坐下，座椅没有按摩功能，布料也脏兮兮的，十分老气。
这样的车厢，别说坐，连见都是第一次，他甚至从未想过，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车厢。
他表情宁静，双手叠在小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要去某个地方出席一场会议……
分不清是“滴——”，还是“呜——”的汽笛声响起，列车哐当哐当，开始前进。
赤城章雄想起女儿，新年前，说要和同学出去旅行，自己还没等到她回来。
女儿现在应该和同学玩得很开心吧，不知道回来后，知道父亲死了，会有多伤心。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世界寂寂无声。
雪？
对了。
他抬手，轻轻挥向肩膀，那里落了一些雪花。
不等他使劲，手一碰上去，雪花融化，濡湿了西服，指尖一片冰凉。
“哐当哐当！”应该是错觉，他觉得列车越来越快，比他坐过的最新型列车还要快。
承受不住这速度，他紧紧抓住扶手，脸色苍白。
潜伏在铁桥两侧的修行者，屏住呼吸，看着列车在大雪中缓缓行驶。
“轰隆！”列车驶上雪花飞舞的铁桥。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强得惊人的山风。
列车像纸做的一样，轻飘飘飞上天空。
呜呜的风声从谷底传来，数百道鬼影喷涌而出，惨白而虚无，在雪花中，扑向空中的列车。
“动手！”源清素毅然下令。
赤城歌仙按住剑柄，右眼睡着一般缓慢地合上。
「秘剑：断石」
右眼漆黑的世界中，出现一条条纹理。
巨石、铁桥、修行者、列车、妖怪，视野所见，没有例外。
拇指轻弹，剑出鞘，只要顺着纹理砍过去，乘瑕抵隙，剑锋就能无坚不摧。
鬼影如人鱼一般在天空游曳，同时发出剧烈的尖啸声，似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赤城歌仙沉稳如湖面的平静之心，掀起细密的浪花。
心神被影响，右眼看见的虚妄世界，从视野里消失了，纹理不见了。
赤城歌仙瞪大只能看清现实世界的左眼。
尖啸声中，雪花飞卷，列车像是掉进雪海里的一块肉，鬼影如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无声的世界，埋伏在对面的修行者，双手抱头，他们的哀嚎声同样无声。
在这突如其来的尖啸声中，所有人的攻势都被打断，失去听觉。
来不及了！
赤城歌仙眼睁睁看着这些鬼影冲向承载自己儿子的列车。
章雄是他和女佣的儿子，一直以为自己不能修行，是因为出身。
但其实是他早逝的母亲，临死前，求着他，让章雄做个普通人，不要冒险，别吃苦，过普通富翁的生活。
在这深邃的宁静中，他早就想不起的章雄母亲的样子，突然又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丰满的女人，长相其实算不上漂亮。
无声无息的雪花，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杂音。
“……锢！”
嗡的一声，这不是现世的声音，是世界之音，好像弓弦被绷紧，世界被按住，停止流动。
一切，静止了。
一头红金色恶龙从他身后冲出，身体还没完全成型，只有一个金黄神圣的头颅。
雪花被祂引起的气流推开，扑面而来。
下一瞬间，列车刺耳的警笛声、修行者的哀嚎、山风的呼啸，不讲理地一股脑涌进鼓膜。
“轰——”
山谷上空，鬼影与恶龙对撞，强烈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群山在颤抖，雪花四散飞舞，失去方向，像是发射失败的火箭。
龙首爆散，源清素在冲击波中强行扭身，一脚踢将车厢踢出余波。
伴随着警笛声，车厢直冲云霄。
在冲撞中消失了数十道的鬼影，一个回旋，数量竟然又回到数百道。
这些鬼影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凄厉尖啸声，要分食空中的源清素。
赤城歌仙心如止水。
右眼再次合上，拔剑出鞘。
在剑锋抵达之前，金光、火焰、雪花，已经如河流冲刷泥浆一般，朝着鬼影奔涌而去。
鬼影合拢，又是一阵齐声哀嚎，别说现实，连金光、火焰、雪花，都忍不住一颤。
赤城歌仙苦修的心神，虽然再次晃动，但剑已出鞘，此时他失去人的感情，化身成剑。
“秘剑：断石。”
这句话，简直像开关一样，头脑自然而然变得清晰，眼神锐利。
心神恢复，古波不惊，鬼影身上原本逐渐淡去的纹理，再次清晰。
战斗瞬息万变，破绽也宛如蛇一般不停游动，只有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捕捉、精准命中。
剑锋披靡，撕裂数十道鬼影，又在雪山砍出一条长只有十五米，但深五十米的沟壑。
金光、火焰、雪花，冲刷而过，灰色的天空五彩缤纷。
鬼影从数百，变成个位数，但转瞬间，又恢复原先的数量。
又是一声尖啸，鬼影如雪花四散，一对一地冲向修行者。
“啊！”实力弱的，瞬间被鬼影裹住，跌下山谷。
“滚开！”
“小心后面！”
“柴田！！！”
呼喝、怒吼、惊恐、哀嚎，鬼影重重，大雪纷飞，山谷成了战场与炼狱。
糸见沙耶加神力不如神林御子她们，心神又不像赤城歌仙那么强大，是有歌仙实力中最后一个回过神的。
她原本想支援源清素，又收回手，全力保护那些弱小的修行者。
优花、兔子六人，背靠着背，她们已经习惯联合作战，没有第一时间被鬼影带下山谷。
她们喘息着，面对鬼影，感觉心脏被冰冷的手抓住了一样，害怕得直抖。
羽生千歌操纵陨石制成的六把飞剑，团团飞转，将扑过来的鬼影弹开、击毁。
糸见沙耶加放了一部分心思在她们身上，不断救援那些被鬼影带下山的修行者。
“所有人在山顶集合！”赤城歌仙大喝一声，挥剑杀掉抱住一名修行者的鬼影。
“啊！”又是一声哀嚎，桥对面的另外一名修行者，被鬼影缠住，跌入山谷。
他扭身，看见糸见沙耶加紧贴崖壁，飞冲而去，于是回过头，继续消灭鬼影。
能销毁鬼影的修行者很多，但鬼影死而复生，就算实力强过祂们，一不小心，也会被带走，摔死在谷底。
狂风扑面，糸见沙耶加很快追上那名被鬼影裹住修行者。
劈手一掌，蓝色神力如月牙一般切了过去，鬼影哀嚎着消散。
那名修行者，被哀嚎声震得头晕眼花，近乎失去意识，没办法使用神力，依旧像个普通人一样朝山谷坠去。
糸见沙耶加一个急冲，抓住这名修行者的衣领。
这是一个和她妹妹一样大的女性修行者，看起来应该刚从修行者学院毕业。
她晕乎乎地睁开眼。
“没事了。”糸见沙耶加朝她一笑。
“看……”修行者呢喃着什么。
糸见沙耶加没时间安慰她，悬崖上不断有人掉下来，她变成一道蓝光，展开救援。
鬼影攻势快如山风，又有刺耳的尖啸，就算修行者听从赤城歌仙的命令，有意识地聚在一起，依然有人被裹走。
应接不暇，连神林御子她们都觉得麻烦。
北海道巫女释放的寒气，想将这些鬼影冻住，却被祂们当成空气，轻易钻了出来。
这只妖怪按强度，只有村级的实力，甚至在村级也偏弱，只有一到两名歌仙的水平，但这些鬼影怎么杀都杀不完。
经过观察，也不是吸收神明之气恢复，像是单纯的‘源源不绝’。
“姆——”奇怪的嗡鸣，像极了教堂唱诗班的合唱。
所有，全部，都，安静下来。
群山间，庞大的珊瑚魔娥展开翅膀，犹如神明在巡视人间。
众人呆呆地望着天空。
赤城歌仙扭头看去，如山岳般的珊瑚魔蛾身上，竟然找不到一条纹理。
“这就是县级妖怪。”他呢喃道，睁着的左眼颤抖。
瑰丽的珊瑚角，三色神光流转，如大坝开闸，天河倾塌，冲刷而下。
山谷、铁桥、修行者、鬼影、树木、雪花，所有的一切，都被三色神光淹没。
等神光消失，鬼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行者们依旧愣在原地，在珊瑚魔娥威压下，连欢呼都不做到。
‘奇怪，没有吸收到神明之气。’玉姬沉吟。
糸见沙耶加松了一口，落在铁桥上，放下手里那名女性修行者。
“我看见了！”女性修行者扑过来，抓住她的衣服。
“放心，没事了。”糸见沙耶加笑着揉揉她的头。
“我看见了！”女性修行者激动地摇晃沙糸见沙耶加的身体，“山谷有一个洞穴！”
“洞穴？”
就在这时，呼的一声，猛烈的山风，从山谷冲起。
猛烈，不讲道理，近乎实质化，别说那名女性修行者，连糸见沙耶加一时间都站不住脚。
许多人错不及防，被吹上了天。
原本已经要落下来的列车车厢，再次被抛飞。
山与山之间，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风柱，灰色的云层都被洞穿。
又是数百道的鬼影，顺着山风冲出来，企图飞向四方。
源清素不敢使用太强的攻击，害怕把山给掀了，依旧释放三色神光。
鬼影消失，没有吸收到神明之气，风柱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断释放着新的鬼影，每次都是数百道。
‘我就不信了，对准山谷！’玉姬是珊瑚魔蛾的一部分，相当于亲临现场。
源清素没有急着动手，他想尝试捕捉妖怪。
他看了玉姬的记忆，也问过姬宫十六夜，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捕捉妖怪成功的记录。
各种封印咒当然有，但被捉住的妖怪，无一例外自毁了。
哪怕将神明之气定住，依然无法阻止这种自毁。
而且自毁时的能量十分巨大，村级能爆发出町级的威力，町级更是毁灭一击，有县级妖怪的实力。
无穷岁月，反复探索验证，人类能利用的，只有妖怪的残骸。
但人类不行，不代表妖怪不行。
只使用妖怪残骸，源清素还是彻彻底底的人类，现在将完整体的珊瑚魔蛾融入身体，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说自己百分百是人类。
身体是人，还是妖怪，源清素不介意，只要心还是人心就够了。
玉姬也是，人都死了，是鬼了，依然把自己当成人，他也把她当成人。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在想办法。’
玉姬当然知道源清素在想什么。
两人思考、交流的时间，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糸见沙耶加、赤城歌仙，还有一些实力高的修行者，朝山谷出手。
强大的神力，拥有能击穿大地的威力。
这次，山风像是防守一样，吐出许多鬼影，挡住了这一击。
“麻烦。”姬宫十六夜收手，用折扇抵着下巴，沉吟起来。
“能用神巫绫封住吗？”神林御子问她。
在某次一起洗澡的时候，她知道了姬宫十六夜的身份，知道她是京都之主。
“就算能封住，神巫绫你不要了？”姬宫十六夜说。
神林御子不在乎神巫绫，但这不是她的东西，没到最后，不想使用这个办法。
山风不断喷出鬼影，又不断被消灭。
封印咒、冰封、水淹、土埋，什么都办法都试过了，全被鬼影挡住，奈何不了山风本身。
列车车厢中途掉下来，源清素防止没了列车，妖怪会消失，依旧让它在天上飞着。
‘你也看到了，封印咒没用，还有什么办法？’玉姬问。
‘你还记不记得，在天平洋，那只被我变大的乌龟？’
‘你的意思？’
人类的习惯一时间改不掉，两人之间根本不需要‘你的意思？’这句话。
“姆——”
嗡鸣声中，所有人停下手，看向珊瑚魔蛾。
“看来清少爷有办法了。”姬宫十六夜说。
珊瑚色的神明之气，在珊瑚魔蛾身体周围燃烧起来，像是一层轻飘飘的火焰，又像是血液。
‘大小如意！’
类似红金色恶龙的「禁锢」，世界之音再次响起。
‘崩！’‘崩！’‘崩！’
山风穴逐渐变小。
‘好了好了，够了够了，神明之气要用光了！’玉姬心疼地大喊。
大海上吸收的神明之气，再加上这段时间缓慢恢复的一些，等山风穴缩小到人手掌那么大，珊瑚魔蛾的神明之气，只剩三分之一。
来时像一块块砌砖，用的时候，像给大厦爆破。
‘有必要这么小吗？你疯了！’
山风穴从谷底升上来，是一个小型的山谷，与眼前的实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没有铁桥，更没有列车。
源清素从珊瑚角飞出来，朝升上天的山风穴降落。
珊瑚魔蛾的妖躯，坍塌成烟雾似的珊瑚色神明之气，涌入他的背部。
只要珊瑚魔蛾的器量在他身体里，构成珊瑚魔蛾身体的神明之气，有没有其实都无所谓。
但玉姬舍不得，一滴不漏地全部回收。
源清素接住山风穴，鬼影不再冒出，他扭头看去，列车已经被人接住，放回铁轨。
‘妖怪，到底是什么？’他下意识问。
‘谁知道，反正对人类不是好东西。’玉姬答道。
神林御子她们飞过来。
“神主大人，您打算把祂变成新的妖身？”赤城歌仙疑惑道。
“不。”源清素回答。
如果是残骸，只要能让妖怪残留的器量屈服，多少都可以。
完整体的妖怪，源清素与珊瑚魔蛾融合的那一刻，就隐约感知到，只能有一只。
其实残骸，说是多少都可以，但同时与身体融合的，依旧只有一枚。
完整体的妖怪也能替换，不过要杀掉原先的妖怪。
如果有更强的，源清素不介意换。
‘等等，你换了，我呢？’
‘我的意思，是让您复活之后再换。’
神林御子看了眼源清素掌心的山谷模型，问他：“是要销毁吗？”
“我有一个想法。”对她，源清素自然而然露出笑容，“看能不能收服妖怪。”
“这鬼影虽然难缠，但那是对人类，对付妖怪太弱了。”姬宫十六夜说。
“那就拿来对付人类，还能用来送送信，传传话，给小夜子你吹吹风，不也挺好嘛？”
“这风我可不敢吹。”姬宫十六夜笑起来。
“神主大人，”赤城歌仙提醒道，“妖怪不能被捕捉，从古至今，人类靠着牺牲捉住的妖怪，全自我毁灭了。”
“没关系。”源清素不在意，“祂要是自我毁灭，正好给我的珊瑚魔蛾填肚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手里的山风穴颤抖了一下。
源清素对驯服妖怪，有了一丝把握。
他又联想到，如果能成功，是不是其他妖怪也能收服？
不过，县级以下的妖怪，就算收服，也只是扬汤止沸。
不把【永生玉扇】、【木花开耶姬】、【阿寒】处理掉，永远不可能安全。
但有进步，不，甚至只要有方向，就够了！
源清素落在雪地里，走向列车。
没了山风穴，大雪又开始降落，赤城章雄踉踉跄跄，颤抖着从车厢走出来。
“辛苦了。”源清素安慰道。
赤城章雄想说话，却张不开口。
和列车待在空中，不但晃得难受，还要承受随时死亡的恐慌。
“找个人给他看看。”源清素对一名组头说。
“是！”
组头唤了一声，一名擅长缓解恐慌情绪的治疗部修行者，走过来，将赤城章雄搀走。
等他走后，源清素对赤城歌仙说：“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二次发车的时候，派几个修行者同行。”
“是我疏忽了。”
“算不上疏忽，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谁也想不到，但也不能以此为借口，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要吸取教训。”
“神主大人说的是，这次事情后，下一趟列车，我会亲自跟着。”赤城歌仙应道。
源清素点了下头。
这时，糸见沙耶加领着羽生千歌、兔子、优花她们走过来。
柳生三千子回到东京，就交给了京都，无论如何，京都之主的面子，是要维护一下的。
她现在在皇宫擦地，二月才能结束劳改。
“有没有受伤？”源清素问优花她们。
大概没想到源清素会关心她们，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胖子嘿嘿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摸着头发说：“没有，就是有点冷，刘海像打了半瓶啫喱一样。”
源清素看了他们几人一眼，头发确实硬如钢丝。
“走吧。”他招呼一声，化作一道黑光。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糸见沙耶加紧随其后，在越来越大的雪中，朝东京飞去。
等他们全走了之后，那名穿枯叶色衣服的女人，来到矮小如岩石的赤城歌仙身边。
“父亲，您真要听那小子的，留下来等新发的列车？”女人问。
“不然呢？”赤城歌仙反问。
“那小子说话自以为是，竟然敢对父亲用教诲的语气。”在女人眼里，父亲是最伟大、最尊贵的。
在群马县，赤城歌仙就是皇帝。
出了群马县，连大御所都对赤城歌仙客客气气，他在三十六歌仙中，是排在前列的人物。
“年轻人嘛，”赤城歌仙说，“少年得意，觉得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善，什么事都喜欢出面管一管。”
“哼，我承认他有点本事，但父亲您知道吗？他一上任，就处置了伊吹歌仙的儿子，还把判决书给本州的所有歌仙，您……您的那份，已经送到赤城山了。”
“那你就少惹事，好好修行。”
“我只是看那小子对父亲的态度，很不顺眼。”女人嘟起嘴。
赤城歌仙望着漫天的大雪：“何止你看他不顺眼，真正看他不顺眼的人，呵。”
“父亲？”女人看着父亲。
“别管这些事，无论如何，源清素是现在天下第一，我们没必要和他作对。”赤城歌仙看向自己的女儿，“好好修炼，二月，北海道冰灯节，又空出一位歌仙位。”
“真的？”女人瞪大眼睛，满脸惊喜。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我把秘剑传给你。”
“谢谢父亲！”
如果她也能成为歌仙，赤城家就有两位歌仙，能多统治一县之地！
“嗯。”赤城歌仙点头，正要离去，忽然想起一件事，“章雄的事，你好好办，别让人欺负他儿子。”
“是！”
白茫茫的山谷，赤城歌仙走向昨天搭建的房屋，准备等第三趟列车。
至于环境，他不在乎，为了修成秘剑，他有十年一直睡在乱石中，直到看清纹理，不用神力，只凭剑将坚硬的石头击碎。
他想起源清素刚才说的关于山风穴的事，又想到自己被鬼影影响的心神，在雪中缓步沉思着。
走着走着，视野中突然出现黑色，他心一跳，以为又是鬼影。
手按剑柄，右眼都快闭上了，仔细看去，松了一口气。
几只乌鸦站在树枝上，像是在等待他们离去似的盯着他们。

第201章 山风穴吹起的山风
东京大神宫，源清素带人走后。
桑山来到公共道场，木门匾额上，是剑道高手亲手写的“武馆”两个字。
一走进去，场景变换，里面竟然如同一片小世界，有山，有水，有河流，砂砾飞舞的荒漠，如屏风一般的松树林……
他走走停停，来到一条两岸遍布荒草的溪边。
有两名剑士在溪水上，手持竹剑对峙，杀气在水面吹起波澜，压弯荒草。
溪边，石川盘膝坐着，像是在观战。
桑山穿过淹没小腿的杂草，走到他身边坐下。
“对峙十分钟了，我快睡着了。”石川指着溪上两人说。
桑山没说话，这段时间石川没有联络他，直到今天，本州神主去群马县之后。
“宇良，”石川指着左边那个剑士，“今枝流第一高手，在奥义上，更是超过了他师傅，靠着秘籍，学会了他师傅学不会的真传。”
“三木，”他又指着右边的剑士，“不传流，入门一年就获得‘免许’，在他那一届，是毋庸置疑的剑士天……”
“找我什么事？”桑山打断他。
石川笑了一声，依旧看着溪上对峙的两人，说：“这两人是同伴。”
桑山忍不住忍住打量起两人。
今枝流的宇良，长相潇洒，穿剑道服，像电影里扮演流浪武士的主角。
不传流的三木，长相一般，丢在人群中，会有人注意到他，一不注意，连他的剑也会忽视。
“你——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桑山问。
“暗杀他。”石川像是在点评两人似的说。
“……”
在东京大神宫，“他”指代的，只能是本州神主。
桑山沉默时，石川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下去：“多一个本州神主没关系，但多一个源清素不行。”
桑山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他这个人很危险。”石川又说。
桑山依旧没搭话，危不危险，他不在乎，他做的只有服从命令。
但该服从谁的命令？以前是北海道，现在是石川身后的人？
一阵刚猛的呼喝，打断他的思绪，宇良与三木，不传流与今枝流，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展开交锋。
竹剑互击，发出清响，河水转眼间被剑气砍成一块烂布。
“就凭你们，还有我？”桑山目光追着变成光影的两人。
“谁都有弱点，厉害的人弱点很少，但这些少得可怜的弱点，就会越致命。”
交战的两人停下，再次展开对峙，被切断的河流，又恢复如初，奔流而去。
在河流的尽头，是一个瀑布。
上来的时候，桑山看见许多修行者，不用神力，只凭身体承受着瀑布的冲击。
“弱点？”
“你知道……”石川顿了一下，好像无聊似的四处看了看，“他本人的实力只有歌仙，妖身咒是厉害，但需要时间。只要在河水抵达瀑布之前，将他切断……”
“砰——”竹剑砍在一起。
以两人中心，河水飞旋，形成一个罗马决斗场似的旋涡。
“他身边的那些人呢？”桑山不为所动。
“等，只能等，等他们分开。”石川手指点出去，挡住飞来的河水，“他是神主，不可避免地要处理各种事情，出席各种会议，会有人给我们创造机会。”
桑山不认为事情会这么简单。
“你能保证，他只有在妖身的状态，才能使用珊瑚魔蛾的能力？”
“不能。”石川爽快地回答。
太平洋上的事早已经传开，所有人都知道，珊瑚魔蛾能吸收神明之气、神力，也需要吸收神明之气、神力。
一开始，桑山以为源清素回到岸上，会立即寻找妖怪，补充珊瑚魔蛾的神明之气。
结果却和他预测的相反，源清素直接带着巫女和式神，回四国过年去了。
桑山仔细一想，才发现源清素确实没必要浪费时间——不管是人，还是妖，出现在他面前，都是给他送神明之气和神力。
本州神主就像一片干涸的大海，不需要主动汲取海水。
从陆地来的河流，天上的雨水，伤害不了他，反而是自投罗网。
至于珊瑚魔蛾的弱点——神器，对源清素而言，不值一提，这点在太平洋上已经得到验证。
桑山回忆起一次酒宴上，随同出海的一名修行者复现的画面。
变大的海龟，撑天的四根柱子，棋子一般被随意挪动的山脉，还有那可怕的三色神光。
这就是人类与县级妖怪，不对，是源清素与县级妖怪合二为一之后，展现出来的神威。
“如果他人身就能使用三色神光呢？你们打算怎么办？”桑山扭头，第一次看向石川。
“进入修行者学院第一天的第一课，我们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石川平静地说。
河上交战的两人，每一招都要致对方于死地，完全不像是切磋。
桑山记得那一课，应该没人会忘记。
“你们怕死吗？”断了条胳膊的老师，怒吼道。
“我们视死如归！”一群十五岁的少男少女，怒吼着回应。
桑山吼得很大声，当时的他，满腔热血，要用自己的血肉与灵魂，筑成人类的第一道屏障。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人类的刀，挥向的不仅有妖怪，更多的是人类自己。
“我要做什么？”他没什么感情地问。
“什么也做不了，继续看你的《鬼谷子》。”
桑山看着石川。
“那种程度的战斗——”石川欲言又止，像是在寻找措辞，“就像普通修行者，他们没用，但世界离不开他们，谁也不知道，他们中谁会成为歌仙。比如源清素，成为修行者之前，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比一般人聪明了一点，谁能想到他一年就天下无敌了呢。”
“既然什么也做不到，为什么要找我？”
“我说了，谁也不知道谁会派上用场，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帮手，哪怕那个人成不了帮手，就像普通修行者，而我们恰好又有你的把柄，顺带算上你。”
桑山知道，他和普通修行者一点也不像。
普通修行者作用是小，但他们至少还有力所能及的事情，保护平民，修补地灵，参与普通村级妖怪的讨伐，高级修行者也会保护他们。
而在与本州神主的战斗中，他可能什么用也没有，也没人会保护他。
“主力是他们。”石川指着河上，重新对峙的两人，“在他变成妖身之前，以最快、最凌厉的攻势，雷霆一击，砍下他的脑袋。”
说完，他强调道：
“根据他在出云的战斗来看，必须是脑袋。如果你意外派上用场，记住，一定要瞄准脑袋。”
“有点像《复仇者联盟》。”桑山说，这是很久之前，他还有女朋友时看的。
石川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对，像《复仇者联盟》，我们是复仇者，他是灭霸，一定要砍他的头。”
“我们才是坏人吧？”桑山扭头，目光静静地注视石川。
“不一定。谁输，谁才是坏人。”石川回以同样冷静的视线。
就在这时，道场广阔的天地，传来一道类似广播的声音。
“神主大人回来了！还捉了一只妖怪！”
“神主大人回来了！还捉了一只妖怪！”
河上交战的剑士停手，桑山与石川对视一眼，四人同时朝出口飞去。
宽阔的道场，不时冲起道道流星，都是听见消息、准备去看个究竟的修行者。
‘捉住妖怪？’桑山忍不住想，‘源清素如果能捕捉妖怪，那以后——’
“看来得尽快动手了，记住，瞄准脑袋！”耳边传来石川的低喝声。
是了，对他，不，对他身后的人来说，源清素越是有威望，威胁就越大，就越要除掉他。
桑山又想起十五岁那年，进修行者学院上的第一堂课。
“你们怕死吗？”
“我们视死如归！”
自己终于还是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离开道场，收起神力，众人快步疾行，朝神宫广场挤去。
“神主大人居然捉住一只妖怪？！”
“那以后，所有妖怪都能捕捉了？”
“还早！等三天后，那只妖怪没有自毁再说！”
大家的脸上，写满钦佩、期待、忐忑、叹服、好奇，也有不以为然。
桑山习惯性地观察，余光瞥向石川，他一脸振奋，跟身边说着‘妖怪能被收服，世界会如何如何太平’。
石川的目光，也在观察他。
彼此互相提防，担心对方叛变、告密。
广场里三层外三层，来晚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不能使用神力，他们和普通人没区别。
本州神主没有多停留，径直离开广场，前往山顶的大殿，那座大殿的正式名是“珊瑚殿”。
那些跟着一起去群马县的奉行所的人，成了围攻目标，从山顶看去，像极了被鲤鱼争抢的鱼食。
事情的经过很快传开。
一只相当难缠的村级妖怪，据一名组头推测，应该是山风形成的，能吐出怎么杀也杀不完的鬼影。
除了杀不完，鬼影本身也相当难缠，每一只都有相当于十五次修行者的实力，还能发出怪异的吼叫声。
如果数百只一起尖啸，连歌仙都要楞神。
“还有！还有！我还有消息！”一名修行者抬高声音。
“还有什么？”众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地望着他。
“我听见神主大人说了，”那人刻意停顿了一下，“那妖怪要是敢自毁，就拿来填珊瑚神蛾的肚子！那妖怪，吓得发抖呢！”
这人一看，就知道是本州神主的狂热追随者。
“胡扯！”一名组头笑道，“神主大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站在身边，我怎么没看见妖怪发抖？”
“我说真的！”那人不服气。
“妖怪发抖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某人被十只鬼影围住，吓得发抖，我倒是亲眼看见了。”另外一名修行者说。
“我那是兴奋！”
众人哈哈大笑。
石川一边跟着大笑，一边思索。
数百只杀不死的鬼影，每一只都相当于十五次修行者，还有类似合击的咒法。
一旦被源清素收服，随身携带，谁还能趁他变成妖身之前杀了他？
“你们说，神主大人万一真收服了这妖怪，以后我们参与讨伐，这些妖怪不就能跟着我们，替我们抵消伤害了吗？”
“没错！那只妖怪靠这一招，挡住过神巫的攻击！”
“希望神主大人能成功！”
“只要神主大人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成功！”刚才说妖怪发抖的那人，十分肯定。
变成妖怪、收服妖怪，在源清素身上，在场的修行者看见无穷的可能性。
他们有一种预感，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正在走来。
有人期待，有人不安，有人淡然，也有人想尽办法，企图阻止新时代的降临。
这一切的前提，是真的能收服，如果源清素只能收服一只，而且只有他自己能办到，一切都是空谈。
当初源清素创造出「妖身咒」，修行界同样陷入狂欢，以为人人都能拥有妖身的时代要来了。
结果，半年过去了，依然只有源清素一个人成功。
有人说，他把「妖身咒」最关键的咒诀藏起来了；也有人说，单纯是因为器量的差距。
根据这两个说法，形成两派。
前者是源清素的贬低者，期待他身败名裂，甚至突然死亡。
后者是源清素的追随者，认为他的器量无人能及，是注定要拯救人类的伟大人物。
「大日如来咒」、「妖身咒」、香叶冠、以死躯迈入人世、珊瑚魔蛾，一件件事，让后者的队伍不断壮大。
其中的狂热分子，更是认为源清素和妖怪一样，是人类这一整体的具现化，是真实的神明。
他们还认为，如果不是圣母——绫子——太喜爱神主大人，以至于神主大人二十岁才开始修行，世界上或许早已经没有妖怪，彻底成为人类的领地。
桑山了解这些情况。
了解这些情况，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他也很清楚，不管别人以后能不能收服一只，只要源清素真的收服了这只妖怪，他的威望会再次得到巨大的提升。
与之对等的，要杀他的人，也会越迫切，越不择手段。
石川策划的暗杀，只是这些手段中的一个小小尝试，而包括他在内，许多人会为这个尝试失去生命。
他也不认为，源清素消灭了妖怪，人类真的会获得和平。
那些认为，没了妖怪，人类就能尽情享受和平的人，全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和平主义。
而这些人，根本决定不了未来。
决定未来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既得利益者，以及想掌权、想获利的人。
每个人对自己的利益都太过精明，没了天敌，人类的天敌就是自己。
有妖怪这个共同敌人，未必是坏事。
桑山对暗杀源清素这件事，没有任何负担。
◇
高山上，姬宫十六夜笑着提醒源清素：“神主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而且这些事里面，又有很多在神力之外。”
源清素瞥了眼山下，只是笑了笑。
他不是天下第一，但三神器不出，那三只妖怪不现身，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第202章 博弈
“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姬宫十六夜小姐，请嫁给我吧。”
“太敷衍了，不行。”
“你看，”源清素无奈，不是对姬宫十六夜无奈，是对自己无奈，“我想不到好的求婚方式……”
“你怎么会想不到呢？你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的呀。”姬宫十六夜伏在他胸口，戳不倒翁似的戳他的脸颊。
源清素没说话，抚摸她光洁的背，望着天花板的木头，思考怎么求婚。
姬宫十六夜打量他，觉得又好玩，又幸福，这个男人在为娶她、让她满意烦恼着。
“不行的话，就算了。”
“嗯？”源清素疑惑地看向她。
“其实求婚啊什么的，怎么都好，有时间想这些，不如替我们的孩子想一个好名字。”姬宫十六夜细声细语。
“那我们结婚，不行，让我再想想。”说着，源清素又陷入沉思。
“别想了，哥哥，继续嘛~”姬宫十六夜让人脊背发痒的娇柔嗓音。
再次结束后，姬宫十六夜闭着眼睛，依偎在他怀里，像是要睡过去。
休息一会儿，睁开眼，见他一脸沉思，忍不住搂住他的脖颈，笑着说：“还在想啊？”
“嗯？”源清素一时间没回过神，“不，我在想其他事情。”
“收服妖怪？”
“我打算组建修行者军队。”
“军队？”姬宫十六夜好奇道。
“人类与妖怪之间的战斗是战争，既然是战争，自然需要军队。”源清素说。
“现在某些人已经看你不顺眼了，如果你再组建军队……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姬宫十六夜笑道。
源清素也笑了一下，手不自觉地在她腰上摩挲。
姬宫十六夜的肌肤比以前更光亮了，晶莹剔透，让人爱不释手。
“军队的事不急，等我收服了妖怪再说，到时候阻力小一点。”
“最近有进展吗？”
距离山风穴，已经过去一周。
妖怪没有自毁，这个消息传出去，引起了整个修行界的关注，但源清素的目标从来不是‘不自毁’。
“有进展，但不大。”
姬宫十六夜看着源清素从容的表情，笑着说：“进展不大，但一直有进展？”
源清素哈哈笑了两声，捏她的屁股。
姬宫十六夜没好气地拍了他肩膀一下，很结实，手感也很好。
在处理求婚、妖怪、军队、神主的职责之外，源清素也没松懈修行，玉姬也帮着研究改造一些咒法。
她有独天独厚的环境，在器量之海，哪怕咒法实验失败，也不会引起任何反噬。
要是一开始就有她，源清素当初开发「妖身咒」的时候，会顺利很多。
一月十一日，东京下起小雪。
一行人撑着伞，从白山神社出发，走路去东京大神宫。
“最近你怎么不说我气色好了？”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北海道巫女。
“你的气色没变过。”
“什么意思？”白子没撑伞，穿着小学生的雨披，她觉得这个好玩、很可爱。
“她气色一直很好。”北海道巫女说。
神林御子瞥了眼源清素，源清素咳了两声，配合上雪景，像极了体弱的古代书生。
从小豆岛洗衣机事件后，姬宫十六夜的羞耻心大有长进，特别是在眼前几人面前，不会因为和源清素的事情而害羞了。
“御子的气色呢？”她问北海道巫女。
“一般。”
姬宫十六夜用手肘顶戳了戳源清素，一副‘你不行啊’的调侃。
“快了！”源清素肯定道。
“什么快了？”白子问，“对了，御子大人怎么还没有小宝宝？你有没有在替我好好办事？”
“什么叫替你办事？”源清素不乐意了。
神林御子转了下伞，顺着伞面，雪花扑向他们。
“咳咳！”张大嘴巴，准备教训源清素的白子，喉咙被冲了几片进去，呛了。
“这就是长得矮的坏处！”源清素大笑道，他只有胸口被沾了一些雪花。
白子抬起穿着雨靴的小短腿，朝他脚上踩去。
源清素跟着抬脚，躲开了。
“别跑！”
“你别追，我就不跑！”
“不行，你嘲笑我，必须让我踩一脚！”
“不行，你想踩我，我必须跑！”
两人在前面打打闹闹，小蝴蝶缩在白子雨衣里，替她喊加油。
姬宫十六夜收了伞，凑到神林御子身边。
“做什么？”神林御子把伞往另外一边挪了一些。
姬宫十六夜夺过伞柄，撑在两人中间。
“我很快就会真正怀上，到时候有一段时间不能……气色好。”她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
姬宫十六夜扭头看向神林御子，朝她暧昧一笑：“别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神林御子不说话，她是知道。
“到时候你不和他睡觉，会给了糸见姐妹机会，还有水天宫巫女，申请经费这种事，都要亲自往这里跑。对了，出云巫女那个女菩萨，也不能小瞧。”
“清素不会做这种事。”神林御子对这点很有自信，但她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开始打算。
“交给我好了。”不是神林御子说的，是几乎与雪花融为一体的北海道巫女。
同一把伞下的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后的仙藻巫女。
“这段时间，我陪他睡。”六出花说。
同一把伞下的两人，对视一眼。
“交给你了。”姬宫十六夜将伞递给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犹豫了一下，伸出白净的左手，握住伞柄。
完成伞柄的交接仪式后，姬宫十六夜又开始取笑她：“别害怕，到时候我在一旁指导你。”
神林御子拿着伞就走了，雪花落在姬宫十六夜黑亮的头发上。
“还不好意思。”姬宫十六夜对她背影嘲笑。
北海道巫女上前一步，替她撑伞。
姬宫十六看着她雪一般纯净的眼睛。
“我知道怎么睡，不需要你指导。”六出花显然误会她眼神的意思了。
姬宫十六夜夺过她的伞，也走了。
北海道巫女停留在原地，歪着头想了想，这段时间她学到了很多，所以跑到源清素身边，挤在一把伞下。
“……你干嘛？”源清素吓得都不敢乱动了。
“十六夜抢我的伞。”六出花淡淡地说，“她在撮合我们，让我在她怀孕期间陪你。”
“胡说八道！”姬宫十六夜收起伞，抬手就是“一剑”。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六出花边躲，边认真地问。
“你认为可能吗？”
伊势巫女和北海道巫女，在下雪的东京街道，开始追逐战。
源清素愣神地看着两人，弄不清状况，就在这时，白子狠狠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啊——”源清素发出压抑的呻吟。
他跌跌撞撞，接近神林御子，假装不能走路地搂住她的肩。
神林御子面无表情，只是戳了一下他的侧腹。
源清素对她灿烂一笑，在她耳边说：“御子，喜欢你。”
“哄我陪你睡觉？”神林御子扭头看他。
“你要是不愿意，我陪你也行，在你房间。”源清素说。
看他做好挨打的准备，神林御子拿这样的他没办法，只能露出无奈又没好气的表情。
“神林小姐，请教一个问题：女孩子想要的求婚，是怎么样的？”
“你来问我？”
“我把你当自家人嘛。”
神林御子终于忍无可忍，学白子踩了他一脚。
不是因为他问自己怎么向姬宫十六夜求婚，而是他的油嘴滑舌。
到了东京大神宫，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北海道巫女去静室修行，白子、小蝴蝶去找睡在这里的诺依。
源清素在大殿批示文件。
「已阅」
「把这份文件发下去，组织专家讨论，把看法和建议给我。」
正审阅下一封文件，等到脚步声，他笔锋一变。
「凡事咸应酌其缓急，权其损益而为之，岂可拘执一定耶！」
“我来了。”是糸见沙耶加。
“是你啊，吓我一跳。”源清素又在「岂可拘执一定耶！」后面加了一句「狗屁不通！你们当我是二十岁的大学生，什么都不懂？」
“吓？谁能吓到你？”糸见沙耶加好奇地走过来。
“你妹妹呢？开学了？”源清素转移话题。
能吓到他的人，他当然也不敢在背后说她坏话。
“你果然更喜欢我妹妹啊。”糸见沙耶加变成受冷落的伤心姐姐。
“我找你有事，”源清素再次转移话题，“你去一趟山梨县，有两座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峰，出现吸收神明之气的征兆，根据最新情报，妖怪大概在今天或者明天出现。”
“这月的任务我不是完成了吗？”糸见沙耶加问。
为了戴罪立功，她需要一个月参加一次讨伐，持续三年。
“不是让你去参战，你替我转达一个指示：让所有人，包括歌仙，尽力困住妖怪，然后你把这柄剑，插在妖怪身上。”
源清素说的剑，是当初神林御子当做晾衣杆，后来送给他，取名「北极星」的剑。
糸见沙耶加接过剑，一边打量，一边说：
“两座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峰变成妖怪，在町级里都是非常强大，这把剑能顶什么用？”
“剑里面有我的神力，能让我知道妖怪在哪儿。”
“知道妖怪在哪儿？这有什么用？”糸见沙耶加不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源清素又拿起红笔，继续批示。
糸见沙耶加拿着「北极星」，又接了印有本州神主印章的文书，离开东京大神宫，朝山梨县飞去。
糸见沙耶加刚走，洋子来汇报，说北海道来人求见。
是来给源清素送二月冰灯节请帖的。
◇
山梨县，赤石山脉。
赤石山脉由多座山脉组成，以诹访湖为顶点，东至釜无川与富士川，西至天龙川的山区。
山脉内，三千米高的山峰有九座；两千米、一千米的山，更是数量众多。
这次两座三千米的高峰，吸收神明之气，根据阴阳寮的预测，妖怪在町级最上。
山梨县位于本州中部，属于关东，但源清素上任后，刻意摈弃关西、关东的地域区别。
其他地方需要慢慢来，本州中部被他当成实验地。
这次讨伐的修行者，关西、关东各占一半。
“这次妖怪这么厉害，凭什么让我们关西出这么多人！”关西的修行者，在天龙川沿岸扎营。
坐在上首的，是正在喝酒的芦屋道满、源氏族长&#183;源清裕、出云巫女、源永德、藤原族长、平氏族长。
这个人员名单很有意思，有源清素的亲信，也有源清素的“敌人”。
下面的人抱怨这次任务，坐在上首的几位，则揣摩着源清素这次安排的目的。
“出云巫女阁下，藤原兄。”源永德端起酒杯。
出云巫女、藤原族长也端起酒杯，三人笑着喝一杯。
源氏族长瞥了源永德一眼，眼神闪过一丝冷意。
家族中，除了族长，还有三位家老，六位中老。
源永德去东京之前，才刚刚晋升家老，现在已经是有“大长老”之称的首席家老。
这一切不是他立了多大功劳，是那位快要被神化的源清素的影响。
源氏族长又把目光投向藤原家的族长。
这位本该成为他岳父的人，突然以藤原紫乃需要闭关修行为理由，暂缓了婚礼。
源清裕猛灌了一杯酒，在屋里待不下去，径直出去了。
正值冬天，他穿得单薄，却不想使用神力。
站在静静流淌的天龙川边，他取出朱雀笛，像是和人对视一般看着。
“清裕大人。”身后传来声音，他将朱雀笛收进袖子。
走来的人，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封印师。
源清裕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点了下头。
“清裕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封印师问。
“谁没有烦恼？”源清裕淡淡地说。
封印师一笑，左右看了看，在森林有乌鸦，时而在天空飞过。
源清裕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忍不住皱眉。
“清裕大人，”封印师确定乌鸦听不见这边的声音，依旧下意识压低声音，“我们有办法替您解决烦恼。”
“替我？”源清裕话音一落，又对另一个词产生反应，“我们？”
“清裕大人，您听没听说过和平主义？”
“你想说什么？”知道对方带有目的接近自己，源清裕也不维持礼仪，质问道。
“一只县级妖怪，足以在一瞬间摧毁数座城市。普通修行者可以对此一笑置之，甚至当做是救世主，但我们，和平主义，没办法乐观，特别是这股力量，还掌握在一个有私欲的人类手里。”
似乎觉得冬日的阳光刺眼，源清裕眯起眼睛。
封印师走进一步，同时将声音压得更低。
“清裕大人，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我可以违背组织的决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
“源清素成为本州神主，掌握了八咫乌，能看见乌鸦看见的一切，我们，你，在这双眼睛下，没有秘密。”
源清裕眯起的眼睛，一瞬间睁大。
“你说真的？”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自己怕了？
连说几句坏话，都不敢让那个人听见？
封印师不动神色地打量他，说：“清裕大人，不止是您，我们也害怕。”
源清裕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既为自己的胆怯，又为对方能说穿自己的心事。
“那你们还敢来找我？”他厉声道。
“等我们不敢来找您的时候，事情已经晚了。源清素，这个人何尝不是一只妖怪？只不过，他不杀人类，只是圈禁。”
源清裕目光下意识想去寻找乌鸦，验证这人说的话，随即又收回目光。
“清裕大人，”见铺垫的差不多，封印师拿出杀手锏，“我们有办法，让您掌握朱雀笛。”
源清裕的呼吸，第一次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正要开口，大地忽然震颤，河滩边的卵石，像是被电击了的人一样颤抖着。
临时营地，众人冲了出来，飞上半空。
蜿蜒的赤石山脉，一头巨人睡醒了，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凭着目测，大概有三千米高，身上缠绕着藤蔓，有河水如瀑布一样悬挂在祂身上。
“妖怪出现了！妖怪出现了！”
“修复部！看好地灵！”
大井川那边，关东的修行者也飞了起来。
漫天咒法轰炸，巨人不挡不避，迈着缓慢又硕大的步子，朝最近的城市走去。
芦屋道满丢掉酒壶，手持咒印，天空出现血水，浇灌在巨人身上。
“啊——”石头巨人发出吼声，被血水腐蚀的地方，冒出大股白烟。
眨眼间，赤石山脉雾气弥漫，太阳雾蒙蒙的，变成一个满是湿气的清晨。
“轰！”白雾又被神力洞穿，宛如一张被点燃的报纸，缓缓消失。
激战陷入焦灼，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一道女声。
“本州神主有令，所有人尽力困住妖怪！”蓝色神力冲到近前，是糸见沙耶加，那个神道教的女人。
众人听到命令，全都一愣。
“既然神主大人有令，我们照办吧。”源永德最先回过神。
源清裕看了他一眼，而源永德看着芦屋道满，这里他的修为最高。
芦屋道满无所谓地笑了一声，血水变成锁链，绑住巨人的脑袋。
其余人也都出手，源清裕无可奈何，只能帮忙。
一番争斗后，巨人总算停住了脚步，众人吃力地拉着祂。
糸见沙耶加取出北极星，朝妖怪掷去，三千米高的身躯，不需要瞄准。
剑极其锋利，笔直没入巨人背部。
巨人没有任何感觉，右臂使劲一扯，负责右臂的人，脚步踉跄，修为二十次以下的，全都吐血。
“怎么回事？！”平氏大声问糸见沙耶加。
众人也都看着她，妖怪别说死了，连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糸见沙耶加双手一摊。
“你——”源清裕刚要开口，忽然抬头。
遥远的东方，一道三色神光，宛如彩虹桥一般飞过来。
“轰！”，彩虹桥如同瀑布，倾泻在巨人身上，发出震耳的轰鸣声。
远远看去，像是巨人在赤石山脉用瀑布洗澡。
“啊——”巨人怒吼，发了疯一般挣扎。
众人连忙回神，稳住封印。
渐渐，巨人的怒吼变成悲鸣，直至没了声音。
彩虹瀑布缓缓变小，等它变成一束光消失不见，巨人‘嘣’的一声，像是玻璃摔在地上，碎了。
几枚残骸，还有那把黑色的长剑，悬浮在刚才还被挤满的天空。
众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置信。
源清素，本州神主，从东京的一击，竟然杀了山梨县的妖怪。

第203章 舆论
“这……结束了？”有人愣愣地问。
身边的人扭过头，想回答战友的问题。
他刚张开嘴，被源永德的声音强势打断了……
“神主万岁！”没有一点京都贵族的矜持，狂热的呼喊。
“神主万岁！”下一个瞬间，凡是亲近本州神主的，齐声呐喊。
“神主万岁！神主万岁！”等到第三声、第四声，已经是山呼海啸。
糸见沙耶加从妖怪被消灭的震惊中回过神，又看着眼前宗教一般的场景。
她怎么也想不到，第一次见面，说着‘老板您出一百円，我保证替您减少一百円的烦恼’的轻浮少年，在短短大半年时间，已经变得如此了不起。
“嗡~~”，大衣兜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她收回思绪，捂着另外一只耳朵，大声说：“喂？！”
“沙耶加……带……用。”
“什么？！大声点？！”
“……看……”
电话挂了。
下一刻，手机再次发出震动，这次是信息。
「跟芦屋道满说，这几枚残骸我要了，作为补偿，我会用同等的残骸交换。」
“什么神主万岁？！”
糸见沙耶加猛地抬起头，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
这声凄厉的呼喊，在眼前狂热的宗教仪式中，好像瀑布中突出的一块石头。
“为什么不早点出手！”那人发出凄厉的哀怨与哭声，怀里抱着一个脱了皮的脑袋。
山林的另一处，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有人双臂没了，有的躺在地上，大腿齐根而断。
狂热的呐喊声中，没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糸见沙耶加立马收起手机，飞向从刚才陷入沉吟的芦苇道满。
她必须把这种情况告诉源清素。
源清裕冷冷站在人群外，看着篝火一般燃烧的众人。
“清裕大人。”
他扭头看去，是那个封印师。
“这样的力量，绝不能被一个能思考、有感情的人类掌握。”封印师直视他的眼睛。
“我对和平主义没兴趣。”源清裕冷声说，“只要你们能帮我掌握朱雀笛，我可以答应你们一个条件。”
“够了。”封印师露出一个绝不属于和平主义的笑容。
糸见沙耶加带着「北极星」，还有山脉巨人的残骸，飞回东京。
东京依然下着雪，走上神殿的途中，周围人全在讨论源清素刚才的一击。
不仅是参与讨伐和东京大神宫的这些人，那道三色神光，划破天际，如极光在天空奔涌，沿途的修行者全都亲眼目睹了。
所有人都叹服源清素的实力，糸见沙耶加却看见了危机。
走完台阶，来到山顶，站在雪中望去，源清素在珊瑚殿沉吟思索，时而奋笔疾书，一副静谧的画面。
等她走进大殿，源清素抬起头，笑着说：“辛苦了。”
“嗯。”糸见沙耶加将剑和残骸递给他。
源清素用手里的笔虚指案几，示意她放那里。
放下后，糸见沙耶加没有走，她问：“你能做到这种事，为什么不早点出手？提前把剑给参加讨伐的人？”
“看见有人受伤了？”源清素头也不抬。
“嗯。”糸见沙耶加点头，“我不是怀疑你，是担心这些人会对你有怨气。”
源清素没回答，手上的笔加快速度，利索地收尾。
批示完这份文件，他放下笔。
“洋子。”
守在殿外的洋子走进来，将批改完的文件收好，分发给各个部门。
源清素站起身，叹道：“我也想帮他们。”
“是有什么限制吗？”糸见沙耶加双眼疑惑地看着他。
“嗯。”
两人走到大殿门前，望着殿门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珊瑚魔蛾吸收神明之气需要一个过程，我现在只融合了七成，每次吸收神明之气或者神力，都像是掰着一个有狂躁症的人，强行给祂喂食。”
“那你不应该出手。”糸见沙耶加皱眉，“你出于好心救人，反而会被人当成理所当然，他们还会反过来人认为你做的不够好，不够贴心。”
“她们也是这么劝我的。”
“别在我面前说其他女人。”
“……”
糸见沙耶加笑了两声。
“有两个原因。”源清素继续说，“这只妖怪实力很强，虽然有芦屋道满这些高手，依然不能避免伤亡。”
糸见沙耶加点头。
她说：“防御很高，说不定会让祂接近城镇，对着市区挥一巴掌。”
以山脉巨人三千米高的身躯，以及厚重的力量，这一把掌或许会掀掉一层地皮。
“还有一个原因呢？”她又问。
源清素抬手，案几上的妖怪残骸，飞入他的掌心。
残骸很不起眼，像是菱形的小土块。
“这几枚残骸，能帮我收服‘山风穴’这只妖怪。”
“真的？”
“真不真我不清楚，不过值得尝试。”源清素说。
“看你的样子，”糸见沙耶加笑起来，“不像是尝试那么简单。”
源清素也笑起来：“沙耶加，你要注意安全，有些人会越来越看我不顺眼。”
“那你还派我去执行任务？中途被暗杀了怎么办？”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源清素解释，“这次参加讨伐的人里，有支持我的，有跟我有仇的，再加上你，以前犯过错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糸见沙耶加恍然地点点头。
她扭头看着源清素，像是在确认般的说：
“你是在告诉本州的所有人，你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保护追随者，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消灭反对者，但你愿意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就像我一样，成为你追随者的机会。”
“不愧是姐姐，不是单纯的妹妹能比的。”源清素笑道。
“单纯？果然，你更喜欢妹妹。”
“……好了，还有件事要让你帮忙。”
“不会又要出差吧？我觉得待在你身边，保护你比较重要。”
“我也这么认为，”源清素点头，“所以只是让你筹办一个新闻发布会，时间在五天后，也就是一月十六日。”
“新闻发布会？”
“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不出手。舆论很重要。”
糸见沙耶加更不解了：“那为什么不现在就举行？非要等五天后？”
源清素笑着没说话，捏着山脉巨人残骸的手，抬了起来。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坏的。”糸见沙耶加说。
“有吗？还好吧。”
“没关系，我就喜欢坏男人。”
“去忙吧，有钱的大姐姐。”
“对了，有个问题我很好奇，我知道你不需要钱，但你现在一月到底有多少钱？”
源清素叹了口气，背负着手，望着殿外。
“雪那么多。”
“这么多！”
“啊，说错词了，雪那么干净。”
糸见沙耶加走后，源清素也结束休息时间，坐回案几，继续批改文件。
到了晚上，他忙着消化山脉巨人的神明之气，又要尝试收服山风穴，连自己的修行，都只剩早上那段时间。
“山脉巨人的神明之气大概要多久才能消化？”早上吃饭的时候，神林御子问他。
“一个月。”
“吃力不讨好。”姬宫十六夜批示。
源清素点头。
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去补充珊瑚魔蛾的力量，这么做，反而要浪费时间去消化。
当然，对于这一点，有强迫症、想要填满的玉姬，相当不满。
“还有，”姬宫十六夜继续下达指示，“你现在毕竟是神主了，别整天想着逞个人威风，那是武夫做的事。”
源清素点头。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没有。”源清素笑道，“我想起死后的自己了。”
“死后的你？”所有人都看着他。
“‘朕乃天下之主，社稷为重，怎么能以帝王之尊，逞武夫之勇？’”
姬宫十六夜想起来了。
当时死去的源清素，确实说过这句话，还说是她整天在他耳边念叨，一天说两百次。
“哼！”她夹走源清素餐盘里的煎蛋。
夹走的时候是生气，等吃的时候，嘴角已经笑了。
第二天，源清素到了东京大神宫，天目一箇已经从九州赶来，等候在珊瑚殿。
“筑紫王大人。”天目一箇依旧称呼他在京都的封号。
“辛苦你赶过来，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大人请尽管吩咐！”
天目一箇是九州的人，按照规矩，应该听命于九州神主。
但源清素不是一般的本州神主，还是谣言中的下一任京都之主。
别说天目一箇，就是九州神主自己，如果源清素需要他，也会跑一趟。
“时间紧迫，我也不废话，你替我把这几枚残骸练成神器，具体效果写在这上面。”
源清素把准备好的档案递给他。
天目一箇展开，认真读起来。
很详细，连炼成之后拿来做什么都写了。
原理大概是：把残骸融为一体，将残骸里的器量变成封印。到时候，源清素会将山风穴封印在这件神器里。
天目一箇沉吟良久，抬起头：“大人，锻造这样的神器，我非常乐意，但封印式神简单，封印妖怪——”
“放心，我已经研究出新的封印咒，但普通神器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这几枚残骸是山脉神明之气，用来承载山风正好合适。”
“大人，还有一点，这只山风穴，只是村级妖怪，用几枚这么强大的町级残骸，去封印它……太浪费了。”
“这是一次尝试，成本无所谓，意义很重要。”源清素说，“到时候由你，来替我向众人介绍这件神器。”
“遵旨！”
“哈哈哈！”源清素大笑，“能不能‘遵旨’，看你的了！”
天目一箇心里了然，封印妖怪这件事，果然是源清素成为天下之主的关键基石。
自己要是能办好，将来锻造‘现世之器’，要什么资源、什么咒法、什么人手没有？
说不定还能驱使几只火山妖怪，给自己当火炉。
天目一箇拿了残骸，又领了有本州神主印章的文书，去最近的火山炼器场，开始锻造神器。
源清素想去看看都不行，要批示文件。
「已阅。已派人前去，协同料理即可。」
「阅。这种人还留着做什么？」
◇
这段时间，本州神主要举办新闻发布会的消息，也在东瀛迅速传开。
现实世界有新闻发布会，但在修行界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据说在其他国度，修行界新闻发布会倒是早早有了。
舆论这种东西，总会有人去占领。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一月十六日这天，东京大神宫人满为患。
为了增加座位，临时搭建环形、阶梯状的看台。
“中村，你这家伙不是四国的吗？跑来本州干嘛？”
“本州神主还是我们四国的呢！”
“听说这次各个县都有人来参加，连北海道的人也来凑热闹。”
“不知道会说什么。”
看台很高，最高处甚至只差山顶的珊瑚殿一线，快要齐平了。
人倒是没挤满，妖怪可不管什么发布会不发布会，该出现还是出现，来这里的，大多是上半年讨伐任务已经完成，又没其他事的修行者。
“永德叔，您知道清素哥要说什么吗？”源清美也来了。
“等着看好了。”源永德来坐席之前，已经上山拜见了源清素。
源清美吐了下舌头，和源清音、藤原紫乃说悄悄话，商量待会儿去哪玩。
“肃静！”糸见沙耶加出现在山顶，朝山下大喊。
轰鸣般的议论声，逐渐变小，很快安静下来。
人数这么多，环境却又这么安静，众人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听不见的噪音。
源清素走到悬崖边，看着山下。
“诸位，感谢大家能来参加第一次新闻发布会。”
在神力的加持下，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在看台一角，有一群穿同样制服的人，他们是修行者学院的学生。
包括这些学生在内，不少人用狂热的眼神，仰望山顶的源清素。
“神主大人万岁！”突然有一个人振臂大喊。
声音十分突兀。
但很快，立马有人应和，一时间排山倒海的声浪，连天上的云彩都被震散。
源清美张大嘴巴，惊讶道：“这么多人追随清素哥啊！”
源清音和藤原紫乃也很惊讶。
相反，源永德、一条族长、藤原族长等人却没什么反应。
在与妖怪近乎永恒的战争中，不知道多少麻木的人，等待着可以为之奉献一切的人物！
源清素的出现，满足了这些人的幻想，成了他们的心灵寄托。
等山呼声停歇，源清素继续开口。
“这次发布会，是有几件事告诉大家。”
“第一件，或许不少人已经知道，就在五天之前，我在东京杀了一只在山梨县的妖怪……”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山呼。
不少人干脆直接站起身，朝山顶呐喊。
“我很抱歉！”源清素这次没有等待，声音直接压过欢呼声，“这样的事，我很想一直做下去，一直帮助大家！”
直到他说完一句，众人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但是，我还没彻底收服珊瑚魔蛾！”
“祂依旧牢牢占据一个角落，消化一只町级妖怪的神明之气，需要我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我除了处理事务，剩余的全部时间，只能拿来做这件事。”
“但作为本州神主，作为修行者，会觉得这件事辛苦、能觉得辛苦？不会！不能！”
“这是我该做的！”
在第三次山呼中，源清素高声承诺：
“从今往后，除了本该承担的讨伐任务，每一个月，我都将在这里，帮助大家一次！最危险的一次！”
“神主大人万岁！神主大人万岁！”
呐喊声太大了，站在姐姐身后的糸见雪，不得不捂住耳朵。
源清素抬手几次，众人才肯安静下来。
“第二件事，我要扩大人数，扩大可以直接和我对话的人数。”
“以前，只有歌仙可以直接联系我，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可以通过歌仙联系我。”
“从今天开始，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可以越过歌仙直接联系我。”
“我还要从三十次以下的修行者中，挑选两百人，这两百人同样可以直接联系我。”
“还有修行者学院的学生，我们的未来！”
源清素指向修行者学院的位置，学生个个脸色通红，刻满狂热，兴奋得不能自已。
“我会在他们各个年级的每一个班，都挑选一人，这些被挑中的学生，也可以直接给我发信件！”
底层修行者高声狂呼，恨不得摇旗呐喊。
高层修行者，特别是一些歌仙，脸色沉下来。
一旦底层修行者可以越过上级，直接联系源清素，他们岂不是时时刻刻处于被监督的状态？
以前的本州神主，要么关西的修行者不理，要么被关东的修行者无视。
有京都之主和大御所撑腰，就算本州神主有总理一切修行者的权力，也无可奈何，没有威严的核心。
源清素不同，他既有神主的权力，又有足以捍卫权力的力量。
换了前八任的神主，要制裁伊吹歌仙儿子，伊吹歌仙只要请一两名歌仙在自己家里做客，神主就拿他没办法。
到了源清素这里，敢抗命，就等着变成珊瑚魔蛾的口粮吧。
更何况，他还有最强的三位巫女，以及京都之主的支持，大御所的态度也有些暧昧。
别说三十次以上的修行者犯错，就是歌仙，他要处置，只要理由充分，证据确凿，歌仙也只能乖乖认命。
“第三件，也是最后一件事——”
“天目一箇！”源清素大喊。
“臣在！”
大部分没在意天目一箇的回应声，而一小撮人听见了。
天目一箇从树林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人，这些人个个是三十次以上的体咒修行者。
此时满头大汗，神力全开，又是推，又是拖。
“一二，哈！”他们大喊着口号，将一个被黑布罩着的东西，十分费劲地挪到神宫广场中央。
看台上的人议论纷纷，这些修行者加起来，连一座高山都能推动，不知道这黑布下三米高的东西是什么。
“掀开！”源清素在山顶下令。
天目一箇走到黑布，奋力一扯。
黑布在空中翻涌，像是黑色的浪花。
黑布下，是一面土墙，黄色的，如果镶嵌在某个乡下的宅子上，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那上面是什么？”有人指着土墙问。
土墙面朝看台的一面，绘有同样用黄色线条勾勒的图案。
“好像是山谷？”
“山谷？！难道是？”
这时，站在山顶的源清素，抬起右臂，对准土墙张开五指。
“诸位——”
黑色神力，在他和土墙身上，同时燃烧起来。
“和我一起进入新时代！”
随着源清素的声音，土墙爆射出无穷光芒，刺得众人下意识抬手，挡在脸前。
先是“呜呜”的风声，随后“砰”的一声巨响。
众人瞪圆眼睛。
一道绚光冲出土墙，直奔天空。
某种生物在空中展开，是一座山谷，山谷上空吹着猛烈的山风。
数百道鬼影，在天地呼啸，晴朗的冬日，转眼成了亡灵的国度。
众人仰着头，张大嘴巴。
“天目，接下来交给你。”
所有人愣愣地望向山顶，还没回神，看着源清素消失。
“诸位，下面由我——”
“神主大人万岁！”看台直接炸了，他们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爆发出神力。
渐渐的，这句口号无法宣泄他们的情绪，他们唱起古老、祭祀神明的歌谣。
人们欢聚一堂；
食物酒水丰盛。
只为辈辈相传。
日日繁荣昌盛。
直至千秋万代。
永世不绝荣光。
天目一箇使出全部神力，拼了命地呐喊，众人才依稀听到那么几个字。
“这是封妖石板！将来还会……暂时……材料是……”
已经没有人在乎他说什么了。
他们只知道，源清素能封印妖怪，能操纵妖怪。
新时代，来了。

第204章 珊瑚殿内
把事情交给天目一箇后，源清素返回珊瑚殿，糸见姐妹跟在身后。
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北海道巫女，三人站在珊瑚殿的殿门口，等着他。
山呼海啸声中，源清素走过去……
他正要说话，白子和小蝴蝶捂着耳朵过来，大喊道：“吵死啦！猪仔，快让他们闭嘴！”
源清素、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几人进了殿。
“增加能直接联系你的人数，你以后要处理的文件，会是现在的几倍。”姬宫十六夜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必要的付出。”源清素看向她，“而且，我不还有你嘛。”
“我自己的……”姬宫十六夜说了一半，笑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是不是没假期了？不能出去玩了？”白子问源清素。
她不是关心源清素，只是因为源清素不出去玩，她就不能出去玩。
“纳凉祭、过年，还有北海道那个，下个月的冰灯节，我可以休息。”
“三个假期啊。”白子勉强点头。
来到殿内，源清素没坐上首，那里只能坐三个人，北海道巫女一定会挤进来，他干脆和所有人一起，在两侧的垫子上坐下。
“小雪，”源清素看向糸见雪，“你先别回千叶或者修行者学院了，跟着你姐姐，最近一段时间可能比神道教那会儿还危险。”
“嗯。”糸见雪点头，端起茶。
“跟着我有做什么？我要出去执行任务，小雪，你留在这里，跟着他。”糸见沙耶加说。
糸见雪没说话，忙着喝茶。
源清素笑着说：“那就留下，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
“没想到你还是个好哥哥呢。”姬宫十六夜意味深长地笑道。
“咦？”源清素惊奇地扭头看她，“你昨晚不还说我是‘坏哥哥’吗？”
姬宫十六夜脸红了，伸手去掐他的腰。
他们正闲聊，出云巫女、水天宫巫女、源永德、一条族长、藤原族长、万卷上人求见。
“进来吧。”源清素招呼一声。
“拜见神主大人。”六人行礼。
“坐。”源清素指着下首的坐垫。
洋子领着两名女佣，给他们端来茶水，又踩着悄无声息的步伐消失。
山下的声浪还没消失，天目一箇扯着嗓门说着什么，声音传到珊瑚殿内，若有若无。
“田鹤，”源清素对出云巫女说，“想创造我们梦想的世界，还需要时间。”
出云巫女温和地笑了，说：“嗯，我清楚，神主大人您能做到办事正直，又给更多人和您直接通话的权利，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那就好。”源清素笑起来，“当初在出云大社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您有任何吩咐，尽管向我下令。”出云巫女微微低下头。
姬宫十六夜打开折扇，和善地笑道：“任何吩咐可不行。”
出云巫女愣了下，诧异又不解地望着她，一看就是没学过‘洗衣机用法’的人。
“别管她，整天没个正经。”源清素嘴上对出云巫女说，手不知是安慰，还是警告地拍拍姬宫十六夜的手。
源永德、一条族长、藤原族长、万卷上人，四人视而不见，对源清素的私生活不发表任何看法。
“话说回来，真让我惊讶，”水天巫女温柔的嗓音，像是拂过柳叶的风，“没想到弟弟你真的能封印妖怪，还能操纵妖怪。”
“如果不是拥有珊瑚魔蛾，妖身咒积累的经验，香叶冠里足够多的咒法，‘山风穴’又恰好和山脉神明之气十分合得来，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就成功。”
不管是出云巫女的‘神主大人’，还是水天巫女的‘弟弟’，源清素都没说什么。
到了他现在的位置，需要别人的尊敬和敬畏。
但像水天巫女这样的一如既往，他也不介意。
“就算没有这些，神主大人您也一定能操纵妖怪，只是时间早晚问题罢了。”一条族长说。
“创造出妖身咒，拥有珊瑚魔蛾，又获得香叶冠，这些事是神主大人您亲手做成的，也只有您才能办到！”藤原族长跟着说。
源永德看了两人一眼，想不到天目一箇不在，自己在拍马屁上还是落后一步。
他想不到说什么。
“没错。”他只能使劲点了一下头，赞同两人的话。
源清素笑了笑。
等寒暄结束，源永德说：“神主大人，不知道您是否参加下个月的北海道冰灯节？”
“去去去！”白子立马回应。
源永德看了她一眼，又等候源清素的回答。
“我也只能在这种时候休息了。”源清素有些自嘲地说。
“神主大人辛苦了。”源永德干巴巴地奉承一句，又继续道，“关西的纳凉祭、关东的神田祭、北海道的冰灯节，只要有歌仙位有空缺，都会举办歌仙争夺战……”
源清素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在冰灯节上争夺歌仙？”
“是。”源永德恭敬地点了下头，“本来这次冰灯节只有一个歌仙位，是您成为神主，多出了的一个，但这个几乎肯定是芦屋道满了。”
源清素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半个月前，天上山的天上歌仙死了，又空出一个。”
说到这儿，源永德稍作停顿，窥探源清素的表情。
“我想试着争取这个多出来的位置，所以向神主大人您汇报一声。”
“这不是应该向陛下汇报吗？”源清素好笑道。
“神主大人，现在谁不知道，您是下一位京都之主，甚至是天下之主，我当然应该向您汇报。”源永德说。
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端起茶杯喝一口。
神林御子轻声笑了，悦耳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春天来了，唱歌最好听的鸟儿不小心飞进了珊瑚殿。
众人看向她，她端起茶杯，望向别处。
茶杯真是个好东西。
“放肆。”源清素稍稍加重语气。
源永德惶恐起来，不知所措。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天目一箇可以这么拍马屁，自己不行？
“京都之主只有一位，就是现在的陛下，没有陛下，就没有我。”
“是。”源永德连忙应道。
其他几人也在心里记下这点。
“小水姐，”源清素缓和脸色，视线转向对水天巫女，“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弟弟你说。”
“我决定取消你每年的讨伐任务，包括你神社的预备巫女，也一并取消，往后你们只需要负责救援，当然，次数会增加。”
水天宫巫女想了想，问：“一年多少次呢？”
“一个月一次？”源清素以商量的语气说。
“弟弟，负责救援同样有危险，我还是想选一年两次。”
源永德、一条族长等人没想到她敢拒绝，全都诧异地看着她。
源清素笑了，说：
“我当然不会让自己人多冒险、多吃亏。我把‘山风穴’给你，你只需要站在战场外，指挥鬼影把人救出来，在安全的地方进行治疗就行。”
“好，听弟弟你的。”这次水天巫女没意见了。
其余人却惊讶源清素话里的信息，妖怪的操纵权能转移？
“弟弟，你记得哦，一个月一次。”
众人回过神，总觉得水天巫女这句看似提醒的话里，有点粉红色的气息。
在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的注视下，源清素面无表情，正襟危坐。
他摊开左手，黑色神力如熔岩般涌动，凝聚成一柄三十厘米左右的权杖。
权杖顶部，是一座微型‘山风穴’模型，三个黑色铁环，如行星环一般围绕‘山风穴’。
“封妖石板很重，不方便携带，你拿着这权杖，可以在本州任何地方召唤它，当然不是本州也行，但不能太远。”
源清素抛出权杖，权杖在空中旋转，缓缓停在水天宫巫女身前。
源永德等人说不出的羡慕，‘山风穴’虽然是村级里较弱的妖怪，但怎么也抵得上两名歌仙！
那是对妖怪，如果对付人，凭借奇特的尖啸声、源源不绝的鬼影，作用更大。
水天宫巫女伸出软软的手，握住悬浮在身前的权杖。
“好长，好大啊。”她惊叹道。
“……”
“咳。”糸见雪羞涩地清咳一声。
“我是说权杖。”水天宫巫女露出毫不羞涩的温柔笑容。
她将权杖搂在怀里，夹在软软的山峰之间。
也不知道‘山风穴’习不习惯这么软的山。
“有什么需要我做吗？”出云巫女好像不甘落后似的说。
“嗯——”源清素想了想，“为了我们的梦想，保护好你自己。”
出云巫女对这个任务很满意，点头说：“是。”
“源永德，”源清素把目光投向源永德，“距离冰灯节还有一个月，我传你一道咒法，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源永德惊喜地站起身，行礼道：“谢神主大人！”
最后，源清素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万卷上人。
“上人，您有事找我？”他在梦里见过现在大殿内的场景，一晃而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不清楚。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万卷上人行了一礼，看了看源永德他们，欲言又止。
出云巫女、源永德等人识趣地说：“神主大人，我们先走了。”
走出珊瑚殿，出云巫女和水天巫女走在一起。
“姐姐应该是第一个掌握妖怪的人了。”出云巫女语气里露出一丝羡慕。
“田鹤妹妹，弟弟他不会忘记你的，说不定下一次捉到妖怪，就交给你了呢。”
水天巫女抚摸着怀里的权杖，心情有些迫不及待，打算现在就去接一个任务，体验一下操纵妖怪的感觉。
对了，得先回一趟水天宫，把弟弟的命令告诉预备巫女们，以后不用参加讨伐了！
不用参加讨伐，在之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所有修行者一视同仁，除了这一代的神巫。
现在，只有水天宫不用参加讨伐，其余人肯定会有意见，哪怕源清素增加她们的次数，她们做的又是救人的事。
人心就是这样，有时候宁愿自己过得不好，也不能让别人好过。
但这样的安排，就算部分人有意见，也没办法反驳，因为确确实实会有许多人因此得救。
从这点可以看出源清素现在的权利，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但还是要对自己的行为，做一个合理的解释。
源永德、一条族长、藤原族长，他们三人走在一起。
另外两人先是恭喜源永德，获得了本州神主的指点，预祝他在冰灯节力压群雄，成为歌仙。
客气完，一条族长问两人：“说起来，你们有没有留意到神主大人的一句话？”
“一条兄也注意到了？”藤原族长反问。
“注意到什么？”源永德不解。
“‘没有陛下，就没有我’。”一条族长表情意味深长。
源永德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留意到了，源清素说这句话的是会，就是在训他。
“这句话怎么了？”他问。
“为什么陛下会把香叶冠赐给神主大人？在讨伐神道教的事情上，又全力帮忙？还要给他和伊势巫女赐婚？现在又有传言，要把皇位传给他？”藤原族长扶着胡须。
“上一任陛下和我妹妹绫子关系很好，我妹妹离开京都时，说是怀孕了，但肚子还没大起来。”一条族长说。
“……你们的意思？”源永德吓得站在原地。
一条族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神主大人，很有可能不是我妹妹的孩子……是上一任陛下的私生子。”
源永德连呼吸都停止了几秒。
源清素没盯着他们，要不然几人或许不是走着下山，而是滚着下山。
珊瑚殿内，出云巫女等人走后，糸见姐妹也去了道场修行。
姬宫十六夜坐在上首，替源清素处理文件，神林御子依旧坐在源清素身边，一副监护人的姿态。
北海道巫女陷入沉思，不知道该模仿谁。
“上人，有什么事吗？”
“神主大人……”
“叫我清素就行。”源清素很敬重这位曾经说过‘我希望阁下将来面对魔道，能想起我们这些知错能改、愿意为你灌顶的添柴人’的大师。
“清素阁下，我想请您帮忙调解一件纠纷。”
“纠纷？”
万卷上人点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在高野山附近，有许多佛门山脉，比如观音峰山、护摩坛山、大普贤岳、佛生岳、释迦岳、涅槃岳等等。
这些山门之间，既有纷争，又有交流。
不久前，或许是因为沐浴了太多的佛光，群山中央一棵菩提的一枚叶子上，突然浮现经文。
这枚有经文的树叶，连带着菩提树一起，被实力最强的高野山拿走了。
其他几座峰的人很不满，认为这颗菩提树长在群山中，他们都有份。
于是多次上门，让高野山把命名为《菩提叶经》的叶子交出来。
但那枚叶子上，记载的不是什么佛门经文，而是一门名为《地狱极乐》的邪咒。
威力强大，上手极其容易，只需要放纵欲望，欲望越是得到宣泄，越是纵情自我，咒法的威力越强。
高野山向众人解释，又为了不让经文传出去，拒绝拿出来给这些人验证真假。
事情发展到最后，以观音峰山、大普贤岳、释迦岳为首，近两百个佛门寺庙，给高野山下达最后通牒——
一月二十五日之前，如果不交出《菩提叶经》，就打上山门，用神力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清素阁下，”万卷上人双手合十，请求道，“请您一月二十五日，来一趟高野山，化解纠纷。”
源清素同意了。

第205章 暗杀
一月二十五日，高野山。
高野山不是某一座山，是一群山的总称，地形犹如莲花盛开。
群峰环抱的山顶，也就是莲华花蕊，是弘法大师开创的金刚峰寺，距今已有1200多年……
以金刚峰寺为中心，莲华的花瓣上，星星点点分布着120多个寺院。
往日里，人再多也让人感到安静与心安的金刚峰寺，今天变得吵吵闹闹，空气中弥漫着世俗与肃杀的气息。
上千穿各式僧袍的僧人，聚集在这里。
“万卷上人，约定好的时间到了，你交，还是不交？”护摩坛山的道严，厉声斥问。
被高野山群僧簇拥着的万卷上人，唱了一声佛号，说：“诸位，我已经将这件事禀告本州神主，很快……”
“少拿本州神主压我们！”
“没错！谁不知道你们高野山和他关系好，让他主持过从不外传的「卍」字光轮！”
“上人，”大普贤岳的定惠，开口说，“那《菩提叶经》，受群山佛光，本就该归群山所有。”
“定惠，我已经说过了，那叶子上没有佛经，只有一门邪咒。”万卷上人语气无奈。
众僧正要叱骂，定惠拦住他们，继续说：
“上人，是不是邪咒，你拿出来给我们看一眼，自然有结论，何必浪费诵经的时间，在这里争吵？”
“你还知道诵经？”高野山一名同辈的僧人冷笑。
“就你们高野山知道诵经，不还是把大家的东西，占为己有吗？”释迦岳的辩正回以冷笑。
“都说了那是邪咒……”
“是邪咒如何，是佛经又如何？你们高野山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那是群山的东西，不是你们的，交出来！”
“放肆！高野山是弘法大师法场，京都之主御赐，你们是什么东西？竟然敢羞辱高野山！”
“弘法大师是因为佛法，得陛下赏赐，可是因为陛下赏赐，才佛法高深，你们这些人配提弘法大师吗？”
“你……”
“够了！”万卷上人皱眉。
属于歌仙的气势，如强风横扫，众人安静下来。
“上人，”观音峰山的惠施，是一位平和的女僧，“不如这样，你将《菩提叶经》拿出来，让我和道严、定惠、辩正分辨，如果真是邪咒，再交由你保管。”
万卷上人沉吟不语。
“怎么？上人连我们都不放心？还是想独吞？”道严讥讽。
万卷上人确实不放心。
《地狱极乐经》极具诱惑力，惠施、道严、定惠、辩正四人的佛法是高，但观音峰、大普贤岳、护摩坛山、释迦岳，一直居于高野山之下，很多人想着取而代之。
这四人会不会铤而走险，被邪咒诱惑，谁也不知道。
只要有一点可能，万卷上人都要极力避免，既为了避免有人遭难，也是为了避免惠施、道严、定惠、辩正他们坠入魔道。
“上人，这也不可以？”见万卷上人一直沉默，惠施也心生不满。
“别跟他废话，他在拖延时间！”有人大声喝道。
“交出《菩提叶经》！”
“交出《菩提叶经》！”
口号越喊越凶，不知不觉，双方已经鼓起神力。
无数鸟雀，从森林逃走，平时不怕人的松鼠、狐狸、鹿等动物，躲了起来。
“万卷！今天不管你是交，还是不交，都必须拿出来！”道严大喝着，就要动手。
“乾坤容我静，名利任人忙。”
像是春日里的一场暖雨，夹着两三瓣杏花，已经点燃的火线，在这声音中熄灭了。
天空透明、蔚蓝，高野山栽满常青树，郁郁葱葱。
一身黑色华服的俊美男子，头戴金冠，背着手，从天上踱步而下，仿佛来自白云间，没有任何世俗的牵挂与烦恼。
“都说，世人之愚，释迦摩尼都度不了，今天算是见识了。”源清素落在两方中间。
没人说话。
鸟雀又落回山林。
“上人，把那叶子给我。”源清素对万卷上人说。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万卷上人从僧衣里，取出一片金色的叶子，上面竖着刻满经文。
源清素伸手接过，随意瞅了一眼，然后丢掉。
叶子在半空开始自燃，被黑色火焰烧成灰烬。
“神主大人！”道严忍不住上前一步。
“嗯？”源清素扭头看他。
道严吞咽口水，又把那只脚收回去。
“神主大人，”定惠站出来，“我相信您的公正，这佛叶长在群山间，本该属于群山，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源清素点头，“但万卷上人说的也没错，是一门邪咒。”
“我相信万卷上人，”惠施开口，“但不管如何，那是属于群山的，自然要给大家一个解释，让我和道严、定惠、辩正看一眼，又有何不可？”
“上人？”源清素问万卷上人。
万卷上人解释：“那门邪咒诱惑太大，我怕你们四人一时妄念，误入魔道。”
“上人的意思，是你不会起妄念，还是瞧不起我们？”辩正冷声说。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虽然不是瞧不起，但某种程度，也算说对了，万卷上人只能默认。
见他这样，如果是之前，群僧早就吵起来了。
菩提叶上是佛经，还是邪咒，已经不重要，他们要借着这个机会，改变高野山在群山的地位。
但源清素在场……
“神主大人，您也看见、听见了，是万卷上人把属于群山的东西据为己有，又自认佛法高深，瞧不起我们，今天高野山怎么也要给个说法！”辩正严声说。
“没错！”众僧齐声应道。
“好了。”源清素叹了口气。
他手一招，一棵只剩枝丫的枫树，微微摇摆，吐出满树的叶子，转眼间，又变成一棵火树。
五片红色枫叶，挣脱枝丫，小鸟一般飞了过来。
源清素手轻轻拂过，黑光在枫叶上刻字。
“也别什么佛叶了，就叫‘木叶经’吧。”他又一挥袖，将叶子分给万卷上人、惠施、道严、定惠、辩正五人。
“每年交换一次，其他的你们自己决定，这件到此为止怎么样？”他问。
惠施、道严、定惠、辩正四人，看了眼枫叶，经文一开头的名称，就让他们双手合十，忍住笑，说：
“既然神主大人您说了，我们没有意见。”
“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身为出家人，比起抢什么佛经，不如先修心性。”
“是。”众人应道。
解决了事情，源清素准备走了。
万卷上人挽留他，想带他参观高野山，去看看奥之院。
源清素笑着婉拒了：“我还有事，下次吧。”
如莲花盛开的高野山，他在梦里见过。
叶子上，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出现经文？
◇
千叶县东北部，铫子市。
一只巨手，从太平洋海底探出来，朝天空张开五指，像是有人在求救。
海水攀上手臂，犹如蛇一般蜿蜒而上，进入手掌的范围，这些海水化身成手持锯齿的各种妖魔。
要么长着猴子的脑袋头、要么有着狸猫身体；
手是虎掌，也可能是鹰爪，也有没有手的，也有四条手臂的；
可能是双足，也有两条蛇尾，或者蜈蚣一样多足。
祂们在巨手的掌心、五指诞生，攻击力强，移动速度快，还带来巨浪。
仅仅第一次冲击，赶来的修行者，便被眼前的惨状震惊。
城市道路堆满了瓦砾，像是一堆垃圾山。
满是海水的小汽车，侧翻在路边，漂浮的木头冲进民宅。
有灾民爬上屋顶，妖怪俯冲，锯齿的寒光一闪而过，在灾民眼里，是一次兜头而来的巨浪，将他冲落。
海水灌进他的喉咙、鼻子、眼睛、喉咙，摔下去时，一片玻璃恰好割破了他的喉咙，和锯齿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
一对夫妻害怕地蜷缩在家里，互相握着对方的手，填满恐惧的双眼，颤抖地望着窗户。
“砰！”水破窗而入。
“啊！”妻子尖声呐喊，丈夫死死抱住她。
岛野急冲而来，一刀将妖怪砍死在夫妻两人身前。
“增援还没来吗？！”她怒吼着，冲出船，顺手又杀了一只长着翅膀、看起来不知是蜈蚣，还是蛆虫的恶心怪物。
“没事了，没事了！”在岛野身后，破掉的窗户内，丈夫安慰妻子，也是在安慰自己。
那冲破窗户、来势凶猛的水浪，打湿了他们脚边的地板，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还没有！”八卷挡住一只妖怪的锯齿，高声回答老师的话。
“来了！！”这时，同一个组的安达，惊喜道。
东京方向，宛如炸开的烟火，无数神力流星朝这边飞来。
飞在最前方的蓝色神力中，飞出一轮弯月，将一只缠着千叶科学大学教学楼的大蛇，分尸成数段。
烟火火星落在铫子市，像是点燃稻草一般，城市四处燃起神力的大火。
看着这大火，岛野反而松了一口气。
“岛野老师，是水天巫女！”八卷终于将那头妖怪杀掉，来到老师身边。
岛野望向天边，那里还有一些火星没有降落，像是一颗颗五光十色的星星，悬挂在天边。
水色神力，是十二巫女中的水天巫女。
在源清素宣称新时代已经来临的那一天，‘水天宫不用参与讨伐，只负责救援’的指示，也在下午传达给了所有本州修行者。
最近，她身边的人，全在议论这件事。
岛野正想着好友们或支持、或不满的意见，忽然看见水天巫女举起右臂，那只手上持着一柄黑色权杖。
‘来了！’不仅是她，许多人都望向天边的水天巫女。
“山风穴！”温柔又严肃的声音。
两三秒内，什么事都没发生，随后，一道黑色激光从天而降，强劲的气流压向整个铫子市。
一时间，战斗都停止了。
等气流过去，一座山谷悬浮在铫子市上空，数百道鬼魂，从山谷飞出，扑向铫子市。
一些鬼魂很快返回山谷，裹着受伤的人。
看的入神，浪花翻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速度极快，岛野呼吸停止了。
她想转身，但已经来不及，只能全力鼓起护体神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她连忙扭头，恰好看见一道鬼影消失，同时发出一声尖啸。
袭击她的妖怪，癫狂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失神。
岛野本能挥刀，妖怪头颅落地，鲜血浪花洒在她脸上。
天空山谷，又一只鬼影飞了出来。
“太好了！”岛野神情振奋，染了血的笑脸，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神主大人万岁！”她高喊着口号，冲向另一只妖怪。
天空中，水天巫女身后，一名正在救治伤者的预备巫女，在巫女服袖子里，悄悄捏碎一张咒符。
◇
这大半个月，从早到晚，一直待在珊瑚殿，面对一本又一本的文件，难得的机会，想在山野里走走。
源清素顺着这自然而然的心情，架起祥云，在群山的上空散心。
就在水天巫女召唤出‘山风穴’，符咒捏碎的瞬间……
迅如疾风，雷霆一击！
寄身于剑，飞蛾扑火，死而无悔，对方愈强，斗志愈炽，这就是这一剑的气魄！
要不是源清素早知道有人埋伏自己，恐怕真要被砍中脖子。
他抬起左臂，挡住一剑。
护体神力吸收掉了剑气，但还是被突破，剑与手臂发出硬物相撞的声响。
手臂差点被削断。
下一刻，强大的自愈力，让血肉变成钳子，死死夹住剑，像是要把剑也一起愈合在血肉里。
无声无息，不知什么时候，另一把剑已经指在源清素的喉咙。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以指腹接住剑尖。
不等这把无声无影之剑退走，他右手一变，以食指与拇指捏住剑身，像是捉住一只自不量力、向他挥刀的螳螂。
与此同时，咒法的洪流，从山野中奔流而至，其中夹杂着封印。
源清素眼睁睁看着暗杀他的剑士，在咒法中化为灰烬，只留两把失去主人的利器。
源清素右手松开剑身，又把卡在左臂的另一把剑拔出。
伤口没有愈合，身体在溃散，在强大的咒法洪流中，他的身体宛如被丢进水里的盐块。
黑色神力开始沸腾，珊瑚色神明之气，在体内以狂飙的速度流转。
头顶香叶冠染上珊瑚色，变成珊瑚角，背部有东西要钻出来，身形在变大……
耳边传来笛声，隔着刺目的咒法洪流，一道鸟行紫色火光，张开翅膀，喷吐烈焰。
“哼！”源清素忍不住发出痛苦闷哼。
这道烈焰，几乎将他融化。
“啊（姆）——”半人半妖的他，发出一声既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妖怪的吼声。
这圣经咏叹般的梵音，却让偷袭他的人抱头哀嚎，那紫色火鸟也忍不住怒鸣哀叫。
咒法洪流消散，火焰也渐渐消失，美丽的山野风光，已经变成地狱的山谷。
源清素身后的一座山，被紫色火鸟的烈焰洞穿。
正面命中的岩石，已经汽化蒸发，边缘的成了熔浆，血河一般流淌着。
“没想到能做到这种程度，差点真被你们杀了。”他平缓着呼吸，笑道。
众人从梵音中缓过来，看向源清素，脸色凝重。
他受了伤，很重的伤，右腿正在长出来，被烧断的左臂，被右手接住，按在断面。
“朱雀？”他看向燃烧着紫色火焰的天禽，头顶香叶冠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光亮。
“不可能！被朱雀的火焰吞噬，你怎么可能活下来！”戴着朱雀面具的人，用控制不住的骇然语气说道。
“别慌！”一个戴白虎面具的人大喝道，“各位，不必畏惧！不过一死！”
“你们是什么人？”源清素松开右手，左臂已经接上了。
“神道教护法。”戴青龙的面具人说。
“哈哈哈哈！”源清素大笑起来。
数十个人，被他的笑声吓得一退。
源清素忽然收敛笑声，声音悠闲又冰冷，充满杀气：“算了，不管你们是谁，今天都要死在这。”
他的伤已经好了，珊瑚魔蛾的神明之气，再次开始流转。
有个东西，像是细针反射的光线一样闪了一下。
‘小心！是生民之气！’
源清素已经发现了。
一切都是掩饰。
剑、咒法、封印、朱雀，这些统统是这道攻击的掩饰！
这不起眼的闪光，哪怕他变成珊瑚魔蛾，也会被击碎珊瑚角。
“嗡——”镜子的嗡鸣声。
他手持八咫镜，定住朝着他脑袋而来的闪光，闪光挣扎了一下，随即消融。
‘找！还没走远！’
源清素一声长啸，冲上云霄，屹立于云端。
他右手猛地一转镜身，八咫镜瞬间虚化、放大，变成直径两米的透明圆环。
宛如天柱的镜光，笼罩四野，洞察天地。
只要镜光扫过，一切被定住，所有都被静止。
镜身又是一转，虚化的镜身，变得足有一个小湖泊那么大。
整个和歌山县，4726.28平方公里的土地，都被笼罩，像一幅画一样定在这一刻。
终于，有一个小小的玉石，在镜光边缘、和歌山县与太平洋的交界处，一闪而过。
‘是勾玉。’玉姬脸色难看，语气从未有过的阴沉。

第206章 火焰
有着白色微光的透明圆盘，快速缩小，变回镜子，和歌山县这幅画，再次活过来。
源清素大袖一罩，收了镜子。
“人呢？！”戴白虎面具的人，望着源清素消失的地方……
“是支笏金龙？”玄武疑惑道。
“不对！”青龙语气冷静，视线四处寻找，“支笏金龙的能力是禁锢，我们的思维没有停止。”
“他能把妖怪变小，会不会把自己变小了？”身后戴各种面具的人中，一个斑马线面具的人忍不住猜测。
“不管怎么样，警戒！”青龙沉声道，“以源清素的性格，不可能逃走，更不可能放过我们！”
众人深吸一口气，还没彻底冷静下来，就看见源清素，他从天上缓缓落下来。
“刚才是什么咒？香叶冠里的？还是你自创的？”青龙左手持镰，右手持锤，一种名为锁镰的武器。
源清素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他们一眼。
“跪地认罪，我可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他淡淡地说。
他的双眸清冷，像是洒在雪地上的月色，又像是有一尊无情的神明，通过这双眼睛注视他们。
“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宿命。”白虎面具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兴奋起来，嗜血彪悍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
“你也是？”源清素看向朱雀面具。
朱雀面具沉默。
“杀！”白虎手持长棍，一棒打来。
长棍从他身前到身后，经过头顶时，天空翻涌的云海，如纸巾一般被撕了一条口子。
面对这像是要与天空搏击的一棍，源清素张开右手。
“啪”的一声，两人之间的空气激烈动荡。
气浪滚向四方，山石被震落。
右手接住长棍的一瞬间，源清素左手已经探出，掐住陷入惊骇中的白虎的脖子。
“咔。”脖子被扭断。
他一甩手，将白虎的尸体扔进山野，能撕裂云层的高手，尸体落在地上，激起的灰尘连一米都没有。
到这时，其他人才回过神，而最强四人中的白虎，竟然已经死了！
明知必死，所有人依然全身冰冷。
“别冒然动手，他本身的实力比我们预料的要强很多！”玄武不像玄武，反而如同一只面对强敌的老鹰，毛发竖立。
众人不敢冒然上前，摆好架势。
一声啼鸣，庞大的朱雀，又被召唤出来。
热浪滚滚，四野一时间都变成暗红色，山上的树木，如一根根蜡烛般开始燃烧。
酷热中，青龙朝源清裕使了一个眼色。
朱雀仰颈嘶鸣，双翼横扫，紫色的火焰，如巨浪般在天空奔涌。
附近几座山的山尖，迅速变得通红，化为红亮的岩浆。
火焰巨浪朝源清素扑来，要把他吞噬，冲进死亡的深渊！
与此同时，青龙、玄武，合着另外数十人，再次展开咒法洪流。
呜呜的风声，浪潮般的火浪声，瀑布般的咒法洪流声，还有操纵朱雀的美妙笛声。
在这些声音中，源清素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对着头顶的香叶冠，曲指一弹。
“叮——”明明是木器，被弹中之后，香叶冠却发出金属的声响。
火焰巨浪掉转方向，扑向咒法洪流。
“轰！”两者相撞。
左边是缤纷的彩虹大浪，右边是暗红带紫的火浪，对撞一起，分别形成彩虹屏障、焰火屏障，疯狂地爆发着、翻滚着。
“怎么回事？”
“源清裕！”
青龙等人大喊，哪怕没被火海大潮击中，仅仅只是气浪遥遥冲击，已经让他们呼吸不畅，头发、衣袖开始燃烧。
就在这时，彩虹大浪与火海大潮，终于发生爆炸。
巨响在第一时间让众人进入失聪，只有源清素听见了完整的爆炸声。
火浪中龙卷风在天地间形成，裹挟着彩虹、火浪。
天空被染上色，如一块烧红的铁片。
除了青龙、玄武、朱雀，所有人都被气浪打得在空中翻跟头，口中吐血。
“源清裕，你干什么！”玄武胸口发闷，怒吼道。
戴着朱雀面具的源清裕，看向火浪余波中完好无损的源清素。
“你……你做了什么？”他惊恐道。
“操纵朱雀的办法，可不止一个。朱雀的威力，也不止如此。”源清素曲指，再次弹向香叶冠。
伴随着金属声，朱雀“哇——”的一声长鸣，羽毛间渗出火焰，像是自焚。
转眼间，朱雀失去了实体，每一根翎羽，都是赤色火焰。
体型也变大了，从一开始的一百米，变成五百米，一千米，最后停在三千米。
一个彻彻底底的赤红怪物。
“原来是这样。”源清裕取下面具，脸色苍白而空洞。
“到底怎么了？”看着宛如滚滚红云的巨鸟，连不怕死的青龙都陷入惊恐。
源清裕惨笑几声，说：“朱雀来自华夏，香叶冠是华夏的至尊神器，什么朱雀笛，哈哈哈！”
他疯了一般大笑起来，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离开他的护体神力，在空中蒸发成红色雾气。
青龙不再理他，知道让他强行掌握朱雀的副作用提前了。
屹立在半空中的源清素，对朱雀冷声下令：“杀了他们。”
一声悠远清幽的长鸣，众人愣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才是朱雀真正的叫声。
过了一两秒，天空开始坠落被点燃的流星。
戴着狸猫面具的桑山，想起纳凉祭上，源清裕召唤朱雀失败，朱雀曾经挥出一道流星。
现在天上的每一颗流星，都比那时的大十倍。
还没落下，已经将他烤得通红，肌肤刺疼。
靠得近了，透过火焰构成的外层，他发现这些流星的真相，是一根翎羽。
知道这个真真相的下一秒，他被烧成炭灰。
等流星雨结束，群山中央出现一个熔岩巨坑，巨坑里很快续满一池的橙红色岩浆。
远处的山脉，也被烧着了，成了一张火毯。
山间的湖泊、溪水，被蒸发，一团团雪白的蒸气，成树状高高升起。
一击之后，赤红怪物也失去了力量，飞速缩小，连百米都保持不了，变成展翅四米左右的朱雀。
源清素看了眼在火中缓缓溶解的朱雀笛，落在朱雀身上。
朱雀力量消耗一空，但能解开封印，心情极为舒畅，欢鸣着，朝东京振翅飞去。
源清素直接去了国会议事堂。
不等人通报，他直接走进大御所的办公室。
大御所在审阅文件，看见他，对装作阻拦的秘书挥挥手。
秘书松了一口气，离开办公室，将门关上。
“我以为，你会等我先找太阁的麻烦。”源清素说。
大御所放下笔，站起身，绕过厚重的办公桌。
“你可比太阁危险多了。”他叹气道，在沙发上坐下，指了下对面，示意源清素也坐下。
“意外的那个人应该是我，还以为一定能杀了你。”大御所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说，“我怎么也想不到，京都之主会把八咫镜提前给你。”
“从你的角度，把神器给人，确实怎么也想不到。”源清素嘲讽。
倒完茶，大御所往后一靠，右腿放在左腿上，双手在右腿上合拢，用他那双平静的眼神打量源清素。
“有时候真羡慕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就能获得一切。”他说，“而我这样的普通人，哪怕付出一切，也拿不到想要的。”
“一切？不是还保留了对力量、对权力的贪恋吗？那才是你的一切。”
大御所笑了一声：“看来你知道的不少，暗杀你这件事，果然没错。”
‘用我讽刺他！’玉姬实在看不下大御所的嘴脸了，通过思想，给源清素出主意。
感受着玉姬传来的计划，源清素迟疑了一会儿。
“玉姬告诉我的。”他说。
“玉姬？”
“与珊瑚魔蛾合一的时候，我见到她了，她还活着……现在也活着，在这里。”源清素右手食指轻点太阳穴。
大御所沉默不语。
源清素继续说：
“她只剩下器量，不过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和御子很像，我第一眼认错了。”
“她们是很像。”大御所端起茶杯，在喝之前附和了一句。
“但现在我已经能轻松分辨她们了，玉姬的胸更小一点。”
大御所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喜欢穿着热裤，露出两条白净圆润的腿，在四国海边玩滑板。”源清素盯着他。
“是吗？以前没听说她会玩滑板。”大御所将茶水喝进嘴里。
“我教她的。”源清素好似在怀念当时的教学场景，“不过她很懒，喜欢躺在我以前宿舍的床上，像一个孩子一样闹脾气，把床单弄得皱巴巴，把被子踹到地上。”
大御所放下茶杯，笑了一声。
“清素君，”他说，“二十多年前，我把亲情、友情、怜悯、恐惧换来对她的爱；在猎妖舰返回东京湾的时候，我又把对她的爱，换成对权力和力量的执着。”
“二十年前，你得到了大御所这个位置，现在呢？”
“力量。”大御所说，“三千院的‘心流’，洗涤器量，以换取更强的力量，而我现在，器量更为纯粹。我终于体会到，力量一天比一天强大是什么感觉。”
源清素看向那张象征权利与力量的办公桌。
他看的不是办公桌，是办公桌上的相框。
大御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着说：“这种东西，能让我表现得亲民，得道多助嘛。”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做法。”源清素平淡地说。
“哦？”
“为了母亲，为了御子、小夜子她们，我能付出一切；那你为了力量和地位付出一切，也没什么好奇怪。”
“修行者，特别是厉害的修行者，多多少少都有些奇怪的地方。”大御所说，“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理解我。”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关系？”
“当然，”大御所点头，“你活着，我没办法安心。”
“我也不能让你活着。”源清素起身，“虽然很想尊重御子的想法，但我这个人，很记仇。”
两人结束对话。
源清素离开这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的办公室，大御所则在心甘情愿，留在这权力与地位的监狱里。
◇
高野山。
“万卷上人，是谁提议你去东京，把《菩提叶经》的事禀告神主大人的？”
万卷上人看着眼前的奉行所刑吏，略显疑惑地说：“是我和寺内的长老们商量时，大家想出来的办法。”
“麻烦上人把长老们都叫出来。”
万卷上人吩咐门人去传唤长老，然后问刑吏：“请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刑吏犹豫了一下，说：“上人，因为是您，我才说，要不然和嫌疑人说这种事，我也要被关进太宗寺。”
“嫌疑人？”
“神主大人离开这里不久，遇到了刺客。”
“什么？”万卷上人吃了一惊，“神主大人出事了吗？”
刑吏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嘴上说：“连黄泉国都拦不住神主大人，怎么可能被刺客得手。”
“南无大法师遍照金刚，太好了，要不然我要成罪人了。”
长老们来了，刑吏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
“万卷上人去东京找神主大人，是有谁向你们提议，还是你们自己想到的？”
长老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出来，说：“是我提的这个办法。”
“有人向你提议了？”
“没有。”那人摇头。
“带走！”刑吏挥手。
“等等！”那人忙说，“上人和神主大人关系很好，我提这个方法，有什么错？”
“没错，不过必须配合我们调查。”
刑吏带走了的不仅是这个人，所有长老，包括万卷上人，还有群山各个寺庙的主持，全被带走了。
京都宇治，源氏。
一群人踢开大门，冲了进来。
“大胆！干什么的？”一名源氏子弟大喝道。
“奉本州神主之令，缉拿源清裕所有直系亲属！”
一群刑吏，如洪水般涌入各个宅邸。
他们早已经记下源清裕直系亲属的长相，一旦看见，直接钉上手镣脚镣。
“记住了！”带头的刑吏，在院子中央高声说，“神主大人吩咐，不准伤人，先带回去审问！”
“是！”
威严宁静的源氏府邸，变得鸡飞狗跳。
“放肆！”源清裕的父亲——一名家老，拍飞围住他的刑吏，怒斥道，“源氏是皇亲贵族，只有陛下能给我们定罪，他源清素算个什么东西！”
“要陛下的旨意？”带头的刑吏冷笑一声。
他又从袖子里，拿出另外一封卷起来的文书，可以看见文书背部一部分的关西地图。
“陛下有令：关西一切贵族、官员、修行者，配合奉行所办案，敢有抵抗，就地格杀！”
“带走！”刑吏喝道。
一群官差扑上去，比刚才更不客气，像钳住鸡翅膀一样止住他的手，给他戴上脚镣。
“发生什么事了？”源清裕的父亲，不敢挣扎，满脸迷茫。
“什么事？源清裕刺杀本州神主！”
“刺杀？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小裕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是不是源永德？是不是他诬陷我们？我要见陛下！”
许多地方，许多家族，在今天都被一群奉行所的人闯进去。
源清素的命令，是把人带回来，用能分辨谎言的式神审问。
但奉行所里的许多人，是他的狂热追随者，视他为神明、救世主，心中的神明、救世主被刺杀，他们的怒火比朱雀还要旺盛。
京都之主的旨意，更是一桶热油，让这火焰燃烧得肆无忌惮。

第207章 孩子
太宗寺，短短两天时间，被关在这里的修行者多了上万人。
“源永泽！”
伴随着充满肃杀的声音，两名狱卒走进牢房，将源永泽压出来。
“我要见陛下！”源永泽试图用肩膀甩开狱卒的铁手，“源清素那小子，有什么权利用式神审问我！”
世界上之所以有平等主义，是因为存在不平等，在很多修行者眼里，式神不是人，是奴隶，被式神审问，是莫大的耻辱……
曾有武士说过，那种体验，在心理上等同于让狗对着脑袋撒尿。
正因为如此，当初在箱根，有修行者提议让源清素接受式神审问，确认他公布的「大日如来咒」真假，姬宫十六夜才直接下了杀手。
在某个深入交流结束后的夜晚，闲聊时，她说那是做给他看，让他知道她有多好，乖乖弃暗投明，离开神巫，进入伊势巫女的怀抱。
可惜的是，那时候的源清素，根本不知道被式神审问代表着什么。
源永泽作为源氏家老，既是贵族，又是大臣，怎么可能轻易接受式神的审问。
但他不敢使用神力，只凭力气的挣扎，不过是溺死者努力仰头，试图吸最后一口空气——之前用神力抵抗审问的，被活生生打得失去知觉。
有治疗类咒法，狱卒下手毫不留情，一旦不从，就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刑吏常年和罪犯打交道，看出他的外强中干，也不理睬，对一旁穿赤袍的官员点了下头。
赤袍手持咒印。
“天地神灵，烜赫威灵。”
监狱的屋顶，滴落肮脏的水渍。
一只式神从那里爬了出来，乍一看，好像是两个人。
一白一青，都只有上半身，脚连在一起。有点像太极图，却没有一点太极图的玄妙。
长着爪子，身材高瘦，最可怕的是舌头，又细又长，源源不断地唾液，从上面滴落。
被关押在牢内的修行者们，特别是一些女性，吓得缩在角落。
“源永泽，”赤袍说，“以你的身份和见识，应该认识这式神吧？”
“尝。”源永泽脸色难看而阴沉。
这种式神，能“尝”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撒谎，都会被舔一下。
在许多拷问式神中，也是最恶心的一类。
“知道就好。”赤袍拿出笔纸，开始审问，“源永泽，你是否知道源清裕的刺杀计划？”
源永泽盯着桀桀怪笑、像是恶鬼的‘尝’，紧抿着嘴，没有开口。
“说话！”一名狱卒的鞭子，狠狠抽了上去。
源永泽一个踉跄，还没摔倒，又被另外一名狱卒拽住后领，扯了回来。
“说！”几名狱卒同时喝道。
在阴暗的监狱，这声音宛如判官在发问。
“……不知道。”源永泽忍着痛，咬牙切齿，像是撕扯肉条一般从牙缝间挤出声音。
‘尝’的两根舌头，啪的一下落了下来，活像梁柱上掉下来的两条蛇。
满是唾液的舌头，在源永泽的脸颊两侧，“嗅”着什么。
过了片刻，白色的舌头，在他脸上滑过。
舌头收了回去，白色的‘尝’，发出一阵阵尝到美味的怪笑。
赤袍在笔录上，写下「不清楚源清裕的刺杀计划」。
“源永泽，你是否参与任何对神主大人不利的行动？”
“我说了不知道清裕的事，审问不是结束了吗？”源永泽怒声道。
“给我老实点，问你什么就答什么！”狱卒说着，又挥起手里的鞭子。
源永泽痛哼一声，却依旧不开口。
“源永泽，”赤袍面无表情，“如果你不回答，依照规矩，按有罪论处，你自己想清楚。”
“要我回答也可以。”源永泽冷笑，“让源永德过来，和我一起接受审问！如果清裕真的刺杀源清素，我任凭你们处置！”
“冥顽不灵，打！”刑吏挥手。
“慢着。”
正要动手的狱卒，还有刑吏、赤袍，连忙转过身，朝监狱审问大厅的入口行礼。
“神主大人！”
‘尝’的两双目光，瞥向走进来的人，华美黑服，头戴金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样魅力十足的人，‘尝’却吓得差点钻回天花板，但不能跑，它只能把舌头收被子似的飞速卷起，放回嘴里。
“神主大人，我们是冤枉的！”
“神主大人，河内早就和我们断绝联系了！”
牢房内的人，立马扑倒牢门上，朝源清素喊冤。
“安静！安静！”狱卒看也不看，扬起鞭子，便朝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挥去。
啪啪的声响，被抽中的几人，大声哀嚎。
众人吓得赶紧离开牢门。
源清素四下看了一眼，走到源永泽身前。
他挥了挥右手，狱卒松开源永泽。
“源清裕确实袭击了我，”源清素又看了那些牢里的人，“还有这里被抓的所有人，你们都是刺客的直系亲属，和这件事有关。”
“我儿子呢？让他出来，我要亲自问他！”源永泽按着火辣辣的肩膀。
身体的痛苦、遭受的耻辱，全部化作眼里怒火的燃料。
“死了。”源清素说。
“你……说什么？”
源清素没回答第二遍的打算，他对赤袍说：
“只需要问清和刺杀是否有关就行，其他事不用追究。”
“是。”赤袍低头弯腰，恭声应道。
“少在这里假惺惺，我儿子呢？！”源永泽大喝道，冲上来。
狱卒眼疾手快，狠狠将他按在地上。
“我对你没有恶意，也没有恨过任何人，”这时，源清素才把目光转向他，“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做出足够的妥协。”
“妥协？居高临下的妥协？”源永泽努力仰起头，因为愤怒而呼吸急促。
“你应该庆幸，不是居高临下的敌对。”
源清素不和他废话，对刑吏说：“把他放了。”
“大人，这源永泽不知大人的恩德，让他回去，恐怕会和他儿子一样，试图谋害大人。”刑吏说。
“不能因为没犯过的罪，去处罚一个人，让他回去，如果真打算报仇，我会亲自送他上路。”
“是。”
被抓进来很多人，原以为源清素要大清洗，认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又绝处逢生。
用了没多久，除了少数真和这件事有关的，其余都安全离开太宗寺。
关于这件事，在修行者中也引起讨论。
新宿御园秘境，那悬崖似的建筑中，有阴阳寮、有武器店、有咒法店，许多修行者居住在里面。
在一家用兽类女式神、天使类男式神的酒馆，一些修行者就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没有？本州神主这次抓了一万多人。”
“我早就料到了，哪个大人物上台，不清理异己的？”
“不是说刺杀吗？”
“刺杀珊瑚魔蛾？我问我家喜欢吃屎的狗，它摇摇头，说不行，狗都不做这种事。”
众人一阵爆笑。
“这么说，真是本州神主打击政敌咯？”一人用嘴撸下一串烤五花肉。
“那为什么要又放人呢？”另一人端着酒杯，不解地问。
“最讨厌的人已经杀了，把无关紧要的抓起来，再假惺惺地放走，你猜为了什么？”
“修行者好好修行，老老实实讨伐妖怪，哪来这么多事？”
“我觉得这件事，不是简单的党派斗争，是新的神道教，以新的方式，存在官方内部。”
“神道教？”
“界定是不是神道教的标准，不是看‘是否讨伐妖怪’吗？”
“他的亲信，已经开始拒绝这项责任了。”
“那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存。”
“说的好听，神道教九组不也打着保护家人的名义？这就是新神道教！”
“但实际上，确实有很多人得救，伤亡率降低了。”
“先抓人，再放人，装出来的善意罢了。”
源清素的狂热追随者不会怀疑，但一些中立的人，隐约觉到这件事不对劲。
而且每一次讨论，总会有人说：这些人凭什么刺杀珊瑚魔蛾？
三神器的秘密，只有少得可怜的人知道，在绝大多数修行者的世界里，县级是最强的妖怪。
谁会知道，看似鲁莽的刺杀，实则是大御所使用【勾玉】的掩饰。
至于新神道教的说法，只在一些反对者人群中流传。
源清素知道谁说了他的坏话，谁又在背后、在那里，恶意中伤他，但他不知道这些是自发的，还是大御所、太阁授意。
他也不在意这些。
一月的最后一天，中午时间，他来到庭院休息。
池边有一间四面镂空如凉亭，但大得像宫殿的池庭。
神林御子坐池庭最里面，那里能眺望山景，也能给鲤鱼喂食。
白子和小蝴蝶坐在池庭中央，给她画画。
源清素看着画，画里的神林御子，既没有眺望山景，也没有给鲤鱼喂食，她就坐在那儿。
能看出来，是被人强行要求这么坐的。
想到被白子和小蝴蝶拉着袖子、满脸无奈的神林御子，源清素嘴角笑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画里的那个人。
午后的阳光，将最美的那缕，轻轻敷在神林御子脸上。
阳光里的仙女，嘴角也笑起来。
“御子大人！”白子喊了一声。
仙女收起笑容，又变回画里美人的模样。
源清素站在白子和小蝴蝶身边，静静地凝望她，时光安静下来，变得柔顺，只有画笔那悦耳的沙沙声。
看了许久，源清素离开池庭，在庭院内散步。
一棵从京都‘桂离宫’移植来的松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站在松树下，看看池水，看看远处池庭神林御子的背影，又看看松树枝丫间的白云。
“青山元不动，白云自来去。”
不知道是心，还是世界确实变了，源清素发现一切都柔顺得亲密。
“父亲，神代在这儿！”
源清素心里吃了一惊，什么人能不知不觉靠他这么近，抬头望去。
松树苍劲的树枝间，一个穿和服、宛如精灵般的小女孩骑在上面。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好奇地问，又觉得那双眼睛在哪见过。
“笨蛋！父亲是笨蛋！”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好像玉石撞击的声音。
她站起来，从松树的树枝间，向着他纵身跳下，红色的和服，宛如一片错季的红叶。
“父亲，接住我！”
“小心！”
源清素不清楚为什么，万分紧张，担心这孩子出事。
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飘然落下的红叶，小女孩抱住他的脖子，笑了一阵，其后一动不动地静止了。
他不认识怀里的小女孩，也感觉不到她的重量。
“怎么了？”姬宫十六夜从身后走过来，疑惑地看着他公主抱的姿势，好笑地问。
源清素低下头，怀里空空如也，池水哗哗作响。
“神代。”他喃喃低语。
“神代？神明的后代？发现谁是神明的后代了，还是打算把谁塑造成神明的后代？”姬宫十六夜笑道。
“不是，是我们孩子的名字。”
“‘神代’——”姬宫十六夜品味着整个名字，“是希望她被神明宠爱，还是你对自己未来的一种期许，想成为神明？”
“不是名字决定命运。”
源清素终于回过神，他扭头看向姬宫十六夜。
“是这个孩子的命运，让她只能叫神代这个名字。”他灿烂地笑道。
“嗯？”姬宫十六夜歪起美丽的脖颈，不解地望着他。
源清素没心思解释这些，他抱起她，朝寝殿走去。
“啊！你干什么，放我下来！”姬宫十六夜在怀里，拍他胸口。
“有急事。”源清素快步走着。
“什么急事，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了！”
沿途的预备巫女、侍女，有的低下头，有的背过身，有的向他们行礼，全都忍着笑。
姬宫十六夜一开始还打源清素，后来干脆埋在他怀里，假装睡着了。
到了寝殿，源清素将姬宫十六夜丢到床上，熟练的将她剥得干干净净。
“现在怎么不打我了？”源清素一边扯掉她的和服，一边觉得好笑地问。
姬宫十六夜嘟着嘴“哼”了一声，拉过被子，盖住白皙诱人的身子。
“谁打你了？是你欺负我，而且现在还要欺负我，你这个坏人。”
那小女人的勾人模样，一副拒绝又不拒绝的作态，让源清素再也等不及了。
他动作麻利地脱下全身衣服，将姬宫十六夜身上的被子丢到一边，朝她扑上去。
“轻点！”姬宫十六夜双手拍了下源清素的肩膀，又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
等事情结束，姬宫十六夜微微喘着气，问他：“怎么了？突然这么疯？”
“有了。”源清素搂着她光滑的肩膀。
“什么有了？”
“这里。”源清素手轻柔地放在她的小腹上。
姬宫十六夜还带着水汽的明艳双眸，稍稍放大，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不解地问，双手情不自禁放在小腹上。
“这孩子告诉我的呀，以后要辛苦你了。”源清素嘴唇贴在她的脖颈上，呢喃似的说。
“不行！”姬宫十六夜一下子坐起来，“我要去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源清素把她拉了回来，“有我呢。”
姬宫十六夜靠在他怀里，依旧有些不信：“真的有了？”
“嗯。”
“一个孩子，在我肚子里？”
“嗯，眼睛很像我。”
“为什么像你？”
“啊？”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不像我，而是像你？你的眼睛没我好看。”
“女孩像爸爸嘛。”
“你怎么知道是女孩？”
“我慢慢跟你说。”
源清素拉过被子，在被窝里，两人温柔地私语。

第208章 出发
进入二月，源清素让人准备了一艘船，打算从东京湾出发，在北海道的‘苫小牧港口’上岸。
“为什么要坐船去札幌？”负责这件事的糸见沙耶加，不解地问。
没有讨伐任务的时候，她做源清素的秘书，对家人的解释也是在政府部门工作。
“不全是为了参加冰灯节，”源清素合上手里的文件，向解释，“之前在铫子市，‘山风穴’的效果很好，伤亡非常低，我打算趁去北海道的时机，捉一只海里的妖怪。”
糸见沙耶加赞赏地点头：“从前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你是一个负责的男人。”
“第一次见面？怎么看出来旳？”源清素好奇道。
“你说，‘老板你出一円，我保证替您解决一円的烦恼。’”
源清素愣了一下，随后哈哈轻笑，糸见沙耶加也露出笑容。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海里妖怪多，而且大多同源，制作封妖石板比较容易。”
“还是用町级做石板，封印村级？”
“嗯，县级数量太少，除非重新组建猎妖舰，进入大洋深处。”
“用县级妖怪做石板……太浪费了。”
见她一脸舍不得的表情，源清素又笑了。
东瀛出现一只县级妖怪，至少有数十万人会死亡，以前人们都闻风丧胆，但自从他把珊瑚魔蛾变成妖身后，很多人都有恃无恐了。
一般的妖怪，源清素不会出手，反倒是县级妖怪，那肯定是源清素亲自讨伐，这能不能有恃无恐吗？
能给人带来安心感，这是源清素追随者众多的原因之一。
“对了，既然你这么负责人，我这个前女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前女友？”
“渣男！”
“你自己都说了，‘老板你出一円，我保证替您解决一円的烦恼’，这是交易。”
“所以你就是不想负责？”
“去准备船吧，沙耶加秘书小姐。”
“几个人？”糸见沙耶加问。
“嗯——我，御子、十六夜、六出花，还有白子、诺依、小蝴蝶，你和小雪去不去？去的话，跟我一起。”
“这才算男人嘛。”
“……嗯？”
糸见沙耶加一撩短发，迈着长腿走了。
船很快准备好。
因为是沿岸行驶，乘客又少，所以只是很普通的奢华游轮。
“大海——”
“大海——”
白子站在船首甲板上，小蝴蝶飞在她身边，两人齐声大喊。
另外一边，糸见沙耶加带源清素他们参观船舱。
一进去，诺依左右看看，找到能充电的吧台，在那坐下。
“悠闲风的办公装饰，听说是本州神主要的，那个造船商主动送了，还说这样的船，正适合神主大人，可以一边欣赏海景，一边搂着比基尼小姐，一边处理公务。”
“我喜欢。”源清素点头。
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甚至跟着一起来的糸见雪，都看向他。
“嗯？怎么了？”源清素疑惑地看着她们。
“你喜欢，是喜欢海景，还是喜欢搂着比基尼小姐？”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问，没生气，真的在笑。
“或许是喜欢造船商。”恶作剧的话还说着呢，神林御子自己已经忍不住笑了。
源清素用不耐烦的白眼瞪向她，刚瞪过去，他也笑了。
“清少爷，”姬宫十六夜用折扇，将他朝着神林御子的脑袋，调整成看她，“我问你话呢。”
“和善”的笑容，但眼睛已经笑了。
“当然是喜欢看着海景，处理公务了。”源清素笑道。
“这样啊，人家还以为你会说，喜欢搂着小夜子看海景呢。”姬宫十六夜低着头，撅着娇艳的嘴，撕花瓣似的将扇骨一根根打开。
比以前的纯演技，现在多了一些少妇的哀怨风情，同时又有少女的调皮，令人心动。
“我喜欢搂着小夜子看海景，而且现在就要搂，现在就要看。”源清素张开双臂，一副哄小女友的样子抱过去。
穿红黑色和服的姬宫十六夜，玫瑰妖精似的转了一圈，留下一阵甜腻的香风，离开他的划怀抱。
她得意地笑着说：“清少爷，你说晚了，我不给你搂了！”
如果糸见姐妹不在，她会像蝴蝶撞在蜘蛛网上一样，扑进他怀里。
“那我搂御子。”源清素将就张开的双手，朝神林御子走去。
“想被踢进海里？”神林御子不解地问。
警告威胁的话，说得跟闲聊似的，像是在问‘你今晚打算吃什么’一样。
“……”源清素收手，不但收手，还把手藏在身后。
当然，他会装成背负双手的潇洒，他也是要做父亲的人，已经很成熟了，懂得什么生活就是妥协，要给自己找台阶下。
“船上，咳，没有侍女吗？”源清素问对盯着看的糸见沙耶加。
“我以为你打算来一趟蜜月旅行呢，就没安排侍女。”糸见沙耶加说。
“什么是蜜月旅行？”北海道巫女问她。
“新婚夫妻一起旅游。”
“素，我想去南极或者北极，听说那里很冷。”仙藻巫女对源清素说。
“我带你去宇宙吧，那里是绝对零度。”源清素回答。
“嗯，好。”六出花乖乖地点头。
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敲了他的肩，嘲笑他：“你拐着弯说话，她听不懂。”
听完这句，六出花纯真的双眸，真的像一个不会眨眼的人偶那样盯着源清素。
“你又取笑我？”她淡淡地说。
尽管她没有流露出多少感情，但让人想到被带去远方遗弃，望着主人远去的小猫的眼神。
源清素被巨大的歉意和怜惜淹没了。
这是一个被遗弃在雪地、没有父母亲人的少女，怎么忍心去欺骗和取笑这样的人呢？
“对不起。”源清素真心说。
“我会一直记得的，你取笑我。”
“真的对不起，以后不会了，请你原谅。”
“嗯，不过蜜月旅行的地点我来选。”
“……对了！”源清素一合掌，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个好消息我还没跟你们说，十六夜怀孕了，是个眼睛像我一样迷人的女孩。”
“真的？”
“不会又是假怀孕吧？”
糸见姐妹一直觉得小豆岛上的假怀孕，是一件离谱到离奇的事。
“真的哦，”姬宫十六夜开心地笑道，“早上检查过了，那个女医生说，几乎是刚刚能检查出怀孕。”
“那怎么知道是女孩呢？”糸见沙耶加好歹是顺天堂大学的毕业生，虽然知识差不多都忘了，但依然记得，哪怕是抽血验DNA，也要怀孕八周。
“我看见的。”源清素得意。
“看见的？”糸见雪雪白的脸颊写满疑惑。
她看向源清素的眼睛，然后假装抱住手臂，护住胸口。
“不是透视，”有了八咫乌，源清素想看的，都能看，不过他对这些没兴趣，“我们先坐下来说。”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一直站着。
在围成一圈的沙发上坐下后，姬宫十六夜一抖折扇，这次出来的不仅有火扇，还有六个穿唐衣的妙龄宫女。
“十六夜大人。”七位式神同时开口，声音整齐悦耳，耳朵产生一种被按摩的舒适感。
“怎么这么多人？”源清素问。
“伺候我和神代的。”姬宫十六夜说着，用扇子指了指源清素，示意式神们行礼。
“清素大人。”式神们又向源清素深深鞠了一躬。
在火扇的带领下，有的式神去收拾卧室，有的准备点心，有的去开游轮。
糸见雪从头至尾，一直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式神，看起来和真人一模一样。
她姐姐帮她从源清素家里带回来的式神，是一群智力很低、还很娇小的花式神，花瓣一样的裙子下面，什么也没穿。
送这个礼物的人，不知道什么心思。
“啊——”白子和小蝴蝶，像是被鬼吓到似的从甲板跑进来，扑倒在沙发上，然后莫名其妙地哈哈直笑。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没有神社，小蝴蝶好像要被天空吸进去啦！”小蝴蝶激动地向神林御子汇报。
源清素瞥向坐在吧台上，神情专注打游戏的诺依。
式神与式神之间的差距，不对，是式神生活方式的差距，和人一样大。
“神代又是谁？十六夜肚子里的孩子？”糸见沙耶加好奇道。
“嗯，清素取的。”姬宫十六夜语气稍稍多了一些温柔。
“神代，神明的后代。”糸见雪自言自语。
糸见沙耶加突然掩着嘴笑了。
“笑什么？”源清素不满。
“没，我想起一个取名叫‘菩萨’的，因为继承了佛的血统。”
“佛的血统？谁？”
“一匹马，目白皇后的女儿——目白菩萨。”
“……”源清素开始说自己接住从松树跳下来、从未来跳到现在的神代的事。
这段时间，式神端来饮品、零食、水果。
“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糸见沙耶加端着红酒杯。
“别说症状。”源清素先纠正，再回答，“大概是和珊瑚魔蛾融为一体之后，也可能是黄泉国的我，做了什么手脚。”
“之前刺杀的事应验了，所以真的是未来？”糸见雪好奇地问。
“就算不是，也是对未来的一种大概率正确的预测。”源清素说。
“那御子大人的孩子叫什么？”白子拿着快比她手大的草莓，“黑子？”
“黑子？”
“我是白子，孩子当然是黑子了吧？”
“那是你的孩子，还是我的孩子？”源清素费解。
“我的，你有意见吗？”白子凶巴巴地说完，又开心地咬了一口草莓。
“神林小姐。”就算是现在，源清素依旧是那个有事就喊‘神林小姐’的海边纯情少年。
神林御子喝着热可可，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说：“你的孩子。”
“哼。”白子有点不服气。
源清素有点意外，神林御子不像会回应这种话题的人。
他仔细看她的表情，发现她望着窗外的海景，眼神略微出神。
因为说到刺杀的事，想起她的父亲？
“大御所的事，”源清素牵住她拿着杯子的手，“我想了想，等我们打败他，把他关在秘境里，让他也尝尝孤独的滋味？”
神林御子回过神。
“你说什么？”她问。
“他说御子大人生的孩子叫黑子。”白子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语速跟子弹一样。
“像你这种人！”源清素拿起一颗草莓，塞她嘴里，“要是我的手下，现在就把你沉在海里！”
“唔！唔！唔——”
草莓对白子的嘴来说太大了，她拼命扭动着，有点像被穿进鱼钩的蚯蚓。
小蝴蝶咬着指头，傻傻地看着被按在沙发上的白子，然后保持咬手指的姿势，转头看向桌上的草莓。
“啊——”她试着张开嘴，别说嘴，脑袋都没草莓大。
他们闹着，姬宫十六夜趁机低声对神林御子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神林御子看向她，说：“你不吃醋吗？”
“我和他睡的时候，你不吃醋？”姬宫十六夜反问，“你能接受，为什么我不能？都已经决定在一起了。”
神林御子沉默不语。
“放心好了，”姬宫十六夜露出促狭的微笑，“挺舒服的，很爽哦。”
神林御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她。
“嗯？”姬宫十六夜歪头。
神林御子收回视线，喝了一口可可，一股暖流滑进身体。
她忍不住扭头，把视线投向源清素。
刚才还要打起来的源清素和白子，此时头靠在一起，嘀嘀咕咕，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偷偷瞅她一眼，在密谋些什么。
神林御子很想问问源清素，问他是否还记得，修行者可以看见式神看见的，听见式神听见到的。
不过……这家伙大概率是故意的。
“听着”源清素的计划，她觉得有点口渴，端起杯子又喝一口。
第一天没遇见妖怪，第二天清晨，在宫城县的岩沼市，遇见了一只村级妖怪。
头顶双角、面无表情的海女面具，以海水为身体，身体没有固定的形态。
源清素将海水打散，禁锢住海女面具。
白子试着戴了一下，想吓唬小蝴蝶，结果取不下来。
要不是源清素及时出手，她全身的水分，会从身体里跑出来，带着海女面具溜回大海。
捉住了妖怪，还救了白子，自然是要有奖励的。
源清素把玩着海女面具，视线看向神林御子。
神林御子拧住白子的耳朵。
“啊！疼疼疼！御子大人！御子大人！源清素，你这只猪仔，你这个白痴，说了不准告诉御子大人，你为什么出卖我？你这个叛徒，我要降你的职！我要枪毙你！你死定了！”

第209章 等回去
游轮抵达苫小牧港口。
北海道的二月是最冷的季节，公园的树上、街灯灯柱上，全都戴了顶厚厚的棉帽子，大雪抹去所有色彩。
“神主大人、神巫大人、伊势大人、糸见阁下，我是苫小牧市市长岩井忠，接受太阁的命令，代表北海道迎接各位。”
“辛苦了。”源清素笑道。
之后，岩井忠以及同来的二十多个人，跪在雪被清理干净的码头上，对北海道巫女行礼：
“仙藻巫女大人。”
“嗯。”北海道巫女点头。
如果说大御所是关东的总统，京都之主是关西的皇帝，那太阁就是北海道的主人。
北海道，上至修行者，下至每一头吃草产奶旳牛，都是太阁的家产，北海道神主是管家。
唯一的例外，是这代的北海道巫女，也就是拥有“仙藻巫女”称号的六出花。
因为从小出生在雪地，未经修炼便能看见式神，太阁称她是雪的化身，是北海道对他这些年功绩的肯定。
源清素没有在‘苫小牧市’逗留，太阁已经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就在冰灯节的举办地——札幌。
源清素肚子一人，跟着一个姓水谷的人，去见网走市太阁，他在那里度假。
二月的鄂霍次克海上空，被一片低垂的灰色笼罩。
没有风，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海，还有纯白色的冰原，世界像是被冰封了一般静止。
走进冰原，源清素极目眺望。
冰原不像在岸上看到的那样平坦光滑，起伏不平，有的地方小土坡似的隆起，像是海浪在空中，还来不及落下就被冻住。
在这片冰封的大海上，到处都是钓鱼人的帐篷。
“在冰上凿开冰窟，悠闲地钓鱼，这是北国才有的冬景。”本该陶醉自豪的事，水谷依旧用冰一样的语气介绍。
“这些都是普通人？”源清素看着在冰上滑倒、被小孩嘲笑的女游客。
“有修行者，普通人占多数，都是来旅游的。”
“不怕妖怪？”
“有阿寒在，没有妖怪敢在这个季节袭击海岸。”水谷的语气终于出现波动，不知是敬仰，还是恐惧。
源清素耳边，又响起神林御子说的那句话——咒，既是力量，也是束缚。
万事万物都是咒，妖怪也不例外。
“神主大人，前面那顶橙色的帐篷。”水谷停下脚步。
“谢谢。”源清素说。
水谷弓腰行了一礼，顺着来时的路，朝岸上走去。
源清素回头望去，他离去的背影，好像从冰封的荒野走回人世。
他回过头，朝尽管看起来相当专业，但依旧只是一顶普通帐篷的橙色敞篷走去。
几只白色羽毛的海鸟，从山丘般的巨大冰块后面掠过，朝大海方向飞去，无声无息，像是几片飘过的雪花。
“太阁大人。”源清素站在帐篷外。
“是清素君？进来吧。”
源清素拉开帐篷门，帐篷内很暖和，取暖设备是很普通的火炉，冰面上铺着毯子。
除了火炉，还有瓦斯炉，瓦斯炉上架着一个平底锅，大概是想煎鱼，但目前还没开火。
太阁穿着颜色古朴的夹克，两颊消瘦，与纳凉祭时相比，精神好了许多。
那时尽管一副病容，仪容却凝重有威，眯着缝的眼睛，偶尔闪过渗人的精光。
此时此刻，精神好了，只是好得像一个兴致勃勃的钓鱼人。
“来，给你准备好了。”太阁指着帐篷的右边，那里还有一个钓位，钓竿、凳子、冰窟，一应俱全。
源清素坐下，拿起钓竿。
“会钓鱼？”太阁在两人中间的饵料盆里，搓了一点，帮他挂鱼钩上，像极了带孙子走上钓鱼路的爷爷。
“小时候钓过。”源清素回答。
“我都忘了。”太阁笑道，“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源清素将鱼钩放入冰窟。
两人中间是放了红色饵料的钢盆；
钢盆的前面、两个冰窟的中间，是拿来放鱼的长方体塑料框。
“冰钓过吗？”太阁又问。
“没有。”源清素回答。
“在冰上凿个窟窿，从窟窿里放线下去钓。鱼喜欢亮光，所以会自动聚拢过来，甚至不用放鱼饵，就可以轻轻松松地钓上来。”
源清素看了眼长方体塑料框，里面只有海水。
“技术再高，钓鱼终究要靠运气啊。”太阁好像爷爷似的狡辩道。
“冰下鱼好吃吗？”源清素又看向干干净净的平底锅。
“肉味很清淡，煎着吃味道非常鲜，晒干后做下酒菜也很不错。”说着，太阁像是馋了，拧开酒壶喝了一口。
“没有妖怪，又有鱼可以钓、可以吃，北海道真是一个好地方。”源清素叹道。
“好什么。”
太阁将酒壶递给源清素，源清素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
太阁又喝了一口，才把酒壶重新拧好，这段时间内，鱼竿没有任何动静。
“进入冬天，鄂霍次克海沿岸，从稚内一直到知床，全被冰包围了。”他叹气说，“清素君，你知道吗，只需一夜，苍青碧绿的大海就变成白色的冰原。”
“因为阿寒？”
太阁点头，他抬起鱼竿，鱼饵已经化了，他又重新裹了一些在上面。
拿过鱼饵的手也不洗，随便搓了两下。
“阿寒长什么样？”源清素问。
这个问题，连姬宫十六夜都不知道。
“不知道。”太阁再次叹气，“或许是一条鱼、一座山、一滴水，又或者是这一望无垠的白色冰原。”
“这冰原看着就像一只可怕的巨型怪物。”
“想离开这个地方啊。”太阁又一次叹气，像是冬日吹起的寒风。
这个帐篷隔音效果很好，整个世界被静寂统治，令人情不自禁地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怀疑，外面的世界是不是不存在了。
“太阁大人统治北海道多久了？”源清素好奇道。
“七十年。”
“七十年？您今年多少岁了？”
“一百零一。”太阁笑道，“你要是早一年进入修行界，就能参加我的一百年寿诞，哦，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生日会。”
“一定很壮观。”源清素面露向往。
“北海道所有雪山山脊上，全点上了灯笼，站在云端俯瞰，灯火绵延，像一条灯龙，又像是华夏的长城，你见过长城？”
“电视里见过。您喜欢生日会的热闹和豪华，要想的话，今年不也可以办吗？”
“不了。”太阁摆了摆左手，右手依旧握住鱼竿，“一个生日就是一岁，你还年轻，等你二十七八岁，能看见三十岁的时候，就能体会到一丝我现在的心情。”
“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离开生活一辈子的北海道呢？”
“正因为年纪大，才要离开这里。”
“您不喜欢北海道？”源清素问。
“没有比我更爱这片土地，但年纪越大，见过的事情越多，越能感受到作为人类的脆弱和无助。”此时的太阁，双眸里又出现渗人的光。
“太阁也会脆弱与无助？”
“太阁也是人，年迈是人永远无法对付的敌人。”太阁扭过脸，看着源清素，“……听说你死后，不但有理智，还保持着年轻的外表？”
“您信这样的未来吗？我成了天下之主，死后统治黄泉国？”源清素也看着他，反问。
这时，手里的鱼竿动了一下，他顺手提起来，上面挂着一条手掌长的鱼。
“我信。”太阁说，“我也信未来可以改变。”
鱼蹦了两下，从鱼钩脱落，掉回冰窟。
“已经得到的东西，我可不想退回去。”源清素笑道，黑色神力化成爪子，朝漆黑的冰窟探去，鱼又被抓了回来。
太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你最近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哦？”源清素将鱼丢进长方体塑料筐，有给鱼钩挂上饵。
“求真务实，有开拓精神。”
“不足之处呢？”
“不足嘛，有点追求表面文章，骨子里还有一股高人一等的自傲，放在高位者身上，就是刚愎自用，霸道自负。”
“刚愎自用？”源清素不解，“我增加可以和我直接对话的人数，这件事您不知道？”
“但怎么做决定，依然是你。你深信自己，认为将极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让下面的人获得幸福，是不是？”
“被您看穿了。”源清素笑起来，“不过我从心底真的这么认为，我本身对权力没有兴趣。”
“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太阁凑近，源清素也靠过去。
“我对权力也没兴趣。”太阁悄悄说。
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您对权力是没兴趣，”源清素觉得好笑极了，点头说，“但一定要有能随时重新接管权力的权力。”
“你不是？”太阁也笑着问。
“等世界没有妖怪，我心甘情愿做一个普通人。”
“等世界没有妖怪……”太阁重复这句话，“清素君，我信你。”
“真的？”
“嗯。但是人嘛，都是脆弱的，从高处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
“但熊什么的，从更高的岩石山上摔下来，也不会损伤分毫。”
“人怎么可能变成熊？”
“身体不可以，心可以。吃饱喝足，再有那么一点乐趣，比如说喜欢吃鱼、喝蜂蜜，就足够了，不要想着像老鹰一样，妄想飞上天空。”
“我时间不多了。”太阁忽然说。
“只要您不再找我麻烦，您死之前，我也绝对不找您的麻烦，怎么样？”源清素提议。
太阁摇摇头，提起鱼竿，上面挂着一条鱼，很小，指头那么大。
“我时间不多了，所以想在最后争上一争。”他取下这小小的鱼，“冰灯节后，还是这里，我和你，赌上天丛云剑和八咫镜。”
“您不怕两败俱伤，被大御所捡了便宜？”
“让活下来的人去烦恼吧。”太阁将小鱼放进立方体塑料筐，让它和源清素钓上来的那条鱼待在一起。
“北海道的基业也不要了？”
“我死了，还要北海道做什么？”
◇
源清素回到五鹿山，天已经黑了，繁星密布，他来到姬宫十六夜的房间。
“你同意了？”听完经过，姬宫十六夜问他。
“没有。”源清素将她轻轻搂住，让她坐在怀里，“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我理他做什么？”
“吓死我了。”姬宫十六夜轻拍他的胸口，“你可不准像以前一样，好胜斗勇，什么危险做什么。”
“当然，未来的神代，还等着我在松树下接住她呢。”
“原来是为了女儿啊。”
“不不，为了你，为了我的小夜子，为了我的十六夜姐姐。”源清素连忙改口。
姬宫十六夜哼了一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警告他：
“你想想你的父亲和母亲，难道想让女儿和我一起长大，然后有一个因为好胜斗勇，结果死在好胜斗勇上的父亲吗？”
“……说的好像我是一个赌鬼一样。”
“我问你话！”
源清素将嘴唇贴在她柔软的唇上，很轻，只是嘴皮之间的轻轻挤压。
“为了你和御子，我什么都愿意做。”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而坚定地承诺。
“还有神代。”
“为了你，我愿意为神代做任何事。”
姬宫十六夜抿嘴克制地笑了，在他嘴唇上盖了一个章，又赏他一个‘这个回答尚可’的媚眼批示。
源清素抱起她，走向大床。
在那张悬挂有红色幔帐的大床上，姬宫十六夜夹紧了双腿，如美女蛇般地曲伸着。
等源清素抬起头，她捧过他的脸庞，将他按在起伏的柔软上，手抚摸他的头发。
“真的不进来？”缓了一会儿后，她逗道。
“等四個月之后。”源清素爬起来，将她搂在怀里，“其实就算这样也有风险，你也忍一忍。”
“什么我也忍一忍，不是你把我抱上床的吗？”姬宫十六夜对他的倒打一耙很不满，伸手握住他的硬热。
源清素轻吻着她的头发。
“不是让你去找御子吗，没成功？”姬宫十六夜好奇地问。
“找了。”
“她没同意？”
源清素想起捕捉‘海女面具’的那个夜晚。
◇
他洗完澡，直接去了神林御子的房间。
“嗯哼。”他敲了敲门。
“别嗯哼了，进来。”神林御子没好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有戏！
他打开房门，快速地溜了进去，又转过身，缓缓把门关上，同时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关好了门，他慢慢朝坐在船上看书的神林御子。
“看书呢？”
“嗯。”
“什么书？”他越走越近。
“《如何预防晚上溜进房间的色狼源清素》。”
“我猜作者一定是神林御子。”源清素坐在床边。
神林御子从书里抬起头，笑着瞥了他一眼，问他：“什么事？”
“那个，”源清素双手相抵，互相搓揉，“我捉了妖怪，救了白子，奖励——”
“等回去再说。”
“啊——”源清素失落而不满。
“为什么啊？”他又问。
神林御子不理他了，五句话已经说完。
源清素绝不轻易放弃，但也绝不硬来，他脱了鞋，爬上床，和神林御子并肩坐在一起。
他歪头去看神林御子的书，神林御子小孩子似的拿开，不给他看。
源清素也小孩子一样‘不看就不看’的哼了一声。
他拿过床头神林御子的手机，检查了一遍，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他、十六夜、学校。
他找了一首歌。
一首歌词挑逗的歌。
“唔！”不一会儿，就被神林御子戳了腰。
十分钟过去，源清素关掉音乐，眼睛盯着她看。
神林御子没说话，一直看书，就在源清素以为，她真的拒绝他时，她叹了口气，合上书。
又在他以为她同意时，神林御子说：“我不是说了嘛，等回去……在白山神社。”
在白山神社——这句说得很轻。
看着灯光下的神林御子，听着她的轻语，源清素心里的激动与欲望，不可思议的全消失了。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目光变得柔和，“但我现在想抱抱你，可以吗？”
两人抱在一起，源清素脸贴着她的脸。
那个四月走到他身边，告诉他世界上有妖怪，袖子上绣着洁白玉兰花的女孩，现在在他怀里。
春天的风，吹进东大图书馆的窗户，吹到了现在的他的身上。

第210章 冰灯节（上）
普通人的冰灯节，在札幌市区，主要会场有大通公园、真驹内公园。
修行者的冰灯节，在札幌市外。
盤渓山的山顶，一幢幢宏伟宫殿，全用完整的巨大冰块雕成。
来得早的话，能看见落日将光洒在上面，闪闪发光，像是一堆金子。
宫殿造型千奇百怪，宾客甚至可以拿着神器，自己加工。
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朝着札幌市——宴会正式开始后，札幌市上空会有表演、也是歌仙战的擂台，同时也是普通人的烟花秀。
“歌仙——伊达政宗大人！”
“雾岛神宫巫女——雾岛巫女！”
“源氏族长——源永德！”
一声声唱名，空旷的冰雕建筑群，逐渐热闹起来，灯被点燃，越发梦幻。
无数穿白色和服的雪女式神，端着美酒佳肴，在白色雾气中，滑翔一般移动着。
太阳下山之后，晴了一天旳札幌，又下起小雪，洁白的雪花在昏暗夜空飘飘洒洒。
札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天南海北的游客，全赶来参加一年一度的冰灯节。
位于高山上的冰雕宫殿群，犹如一颗被夜色包裹的明黄色巨蛋，超然世外，俨然天上人举办宴会，以眼前的人世为景。
“大御所到——！”
热热闹闹的冰宫，在这次唱名后，缓缓安静下来。
一道巨大的通天光柱，笼罩在最上方三座宫殿的其中一座。
光柱缓缓消失，面带笑容的大御所，亲切地对站起来的众人挥了挥手。
源永德、藤原族长、一条族长、安倍族长，四人闲聊浅酌。
“听说神主大人赐了你一道咒法，这次歌仙战想必是手到擒来了？”安倍族长笑着问源永德。
“咒法修行的怎么样了？”一条族长关心道。
“有神主大人的经验，这家伙肯定没问题！”藤原族长大笑。
“还要谢谢各位，把这次机会让给我！”源永德感激道。
跟随源清素的家族，这次不会有人参战，这就是源永德告诉源清素自己想参加歌仙战的用意。
这段时间，他心里既得意，又忐忑。
等源清裕出了事，他闭关修行出来，又成了源氏族长。
兴奋喜悦的同时，压力更大，他担心万一没有在歌仙战中胜出，会让源清素觉得他不堪重用。
“永德叔，你快看！”
四人顺着源清美活泼的声音看去，一群孩子把宫殿雕刻成‘珊瑚魔蛾’的珊瑚角。
这样的珊瑚角，在宫殿群内比比皆是，还有箱根火龙、红金色恶龙。
本州神主的狂热追随者们，将三只妖怪视为神兽，甚至连‘山风穴’都受到一部分人的喜爱。
比如说通过晶莹剔透的“珊瑚角”丛林，左侧的水天宫，就是‘山风穴’的山谷模型。
水一般温柔的水天巫女，将那柄能召唤‘山风穴’的黑色权杖，插在巫女服腰带上，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有的是真看黑色权杖，也有趁机偷看她细腰的。
“听说神主大人来北海道，在海上又捉了妖怪，这次不知道轮到谁。”藤原族长压低声音。
“是谁不知道，但不可能是我。”刚拿了一门咒法的源永德说。
“连你都不行，我们更没可能了。”安倍族长遗憾道。
安倍一族以咒法种类丰富闻名，但也对支配一只妖怪充满渴望。
“我猜是那个糸见沙耶加。”
“出云大社的出云巫女也有可能。”
“神主大人最信任女人嘛，不，我说错了，应该是——女人都信任神主大人！”
四人哈哈大笑，齐喝一杯。
“只要封妖石板还在东京大神宫，”源永德缓了一口酒劲，“不管是谁拿都没区别。”
“神主大人怎么还没来？”安倍族长朝殿外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
“京都之主到——！”
关西的贵族、修行者，全部起身，朝着下小雪的夜空弯腰行礼。
夜空变成红色，一声玉磬般的鸣声。
不管是雪女式神，还是众宾客自己带来的式神，在鸣叫声中，全都吓得静止不动。
一只优美而神圣的鸟儿，载着两道模糊的身影，落入上首三座宫殿左边那幢。
“拜见陛下。”关西的人，面对那幢冰雕的紫宸殿，如风吹稻草般倒了下来。
“起来吧。”悦耳威严的声音，从宫殿内传来。
透过冰块模糊的光影，隐约能看见两道身影，应该是京都之主与伊势巫女。
至于刚才鸣叫的朱雀，只见其中一道身影拔出发簪，朱雀便化成朱紫色红光，如气雾般流入发簪。
很快，京都之主来了没一分钟，北海道的主人太阁也来了。
“人齐了？”太阁问北海道神主。
身材壮硕，足有一米九，宛如铁塔的北海道神主，恭敬地回禀：
“家主，本州神主、神巫、北海道巫女还没来，现在开始吗？”
“那就再等等吧。”太阁吩咐，在螃蟹形的宫殿内坐下，宛如怕冷似的蜷缩在座椅上，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这时，跪在地上行礼的北海道修行们，才敢起身。
宫殿群内，鼓乐再次奏响。
“哈哈哈，各位，对不起，来晚了！”人声还煮沸，一道声音传进来。
众人纷纷朝声音来处看去。
水晶似的冰长廊，走来几个人。
当先那人黑袍金冠，脸容俊美，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说不出的自信和从容，正是现在的天下第一源清素。
身后跟着的少女，清丽脱俗，走在冰雾中，巫女服大袖飘飘，宛如月宫仙女。
在源清素另外一侧，是目光冷淡，银发如雪，宛如精致人偶的北海道巫女。
还有一对美丽出众的姐妹，短发那位气质优雅时髦，应该是姐姐糸见沙耶加，曾经神道教九组的组长。
妹妹一头长发，面对众人的目光有些紧张，但难掩她出众的文静气质。
人后面，是一头金发、高贵如公主的诺依式神、可爱纤细的白子地灵、有‘魔蝶’之称的小蝴蝶式神。
这几人的美貌，早就在东瀛传扬，今天真的看见，众人觉得传言描述的不如真人美。
满殿的少女、少妇们，也都紧紧盯着源清素，觉得他好像要走进自己心里。
“清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冰墙后的京都之主，略带笑意地问。
“回禀陛下，来的时候，在天上看见札幌市内十几米高的冰雕，忍不住去转了一圈。”源清素应道。
“自由散漫。”京都之主教训了一句，声音温雅而悦耳，虽然没笑，但能感受到亲近。
“陛下教训的是。”源清素笑着回答。
“坐下吧。”
“是。”
源清素挨训的时候，神巫已经坐在最靠近上首的宫殿内，北海道巫女的宫殿在她对面。
本州神主虽然权利极大，但名声和地位，都在神巫之下，所以源清素的宫殿在神巫下方，对面是北海道神主的宫殿。
糸见雪跟着姐姐，去找九组的人叙旧。
最后跟着源清素，进入本州神主冰宫的，只有金发公主诺依。
人到齐后，冰灯节立马开始。
数百雪女，在夜空中翩翩起舞，鼓乐声绵绵不息。
修行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时而欣赏歌舞。
一年四季，一直处在妖怪的高压下，这样轻松的宴会，让所有人都有畅所欲言的欲望。
空荡荡只有源清素和诺依的本州神主殿，在宴会开始后，立马被一些歌仙、巫女、贵族塞满。
众人围着源清素，不管源清素说了什么，都捧场大笑，气氛轻松而热烈。
这时，姬宫十六夜拿着一杯酒，从上首宫殿中走出，来到本州神主殿。
“神主大人，”她惊艳华美、贵气十足的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这是陛下赏你的。”
源清素没看她，他对着上首宫殿，恭敬行礼：“谢陛下！”
谢完之后，他才把目光投向姬宫十六夜。
“也谢谢伊势巫女大人。”他笑着去接酒杯。
“嗯——”伊势巫女发出勾人的否定声，推开他的手，将酒杯递到他的唇边，缓缓喂他。
源清素一边喝酒，一边瞅着姬宫十六夜，姬宫十六夜也笑着看他。
雪白的肌肤上，有一抹樱花色的粉红，明艳的红唇十分诱人。
喂完酒，姬宫十六夜娉娉袅袅地回到属于京都之主的宫殿。
伊势巫女走后，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有一小撮人，始终沉不下心来，那些准备参加歌仙战的修行者们。
到了夜里九点半，也就是札幌烟火大会的时间，北海道神主禀告太阁、京都之主、大御所之后，终于宣布：
“自纳凉祭以来，又有两尊歌仙位空出，本神主遵照太阁、京都之主、大御所之令，举办歌仙战！”
“擂台制，一对一，胜者为歌仙，开始！”
冰宫群陷入寂静，低级修行们满心期待，高级修行者则望着芦屋道满。
芦屋道满走出来，毫无意外，作为从中古时期挑选出来的中古三十六歌仙之一，恢复全盛后，没人敢挑战。
“恭喜道满大人重回歌仙位。”芦屋一族的人率先贺喜。
芦屋道满不理不睬，只顾着喝酒，看着身子婀娜的雪女式神，拍腿唱着中古时期的歌谣。
“歌仙战继续！”北海道神主高声道。
群殿气氛一滞。
源氏一族的宫殿内，源永德握紧酒杯，他的女儿源清音、侄女源清美，也都紧张地抓紧和服裙摆。
短暂的停顿后，一人站了出来。
“上杉阳一。”上杉阳一自报姓名，飞往札幌市上空。
那里的烟火大会，已经开始。
不等众人反应，一道黄光从伊藤家的宫殿中飞出，冲入漫天烟火。
与此同时，札幌市的广播中，烟火大会的主持人激动地说：
“北海道苍凉的历史，一点一滴，全融在北海道的水里，这些蕴含历史的水，今天又被雕刻成冰雕，接下来，请欣赏烟花——阳藤！”
“轰——”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点亮大半个札幌。
市民仰着头，情不自禁发出惊呼。
交战的两名修行者，在夜空中战在一起，神力奔腾，咒法轰鸣。
强大的气浪，让雪花疯了一般四处奔逃。
“沙姐，你觉得谁会赢？”雕刻成兔子的宫殿内，优花问糸见沙耶加。
“那个上杉吧。”糸见沙耶加语气随意悠闲。
她一想到在神道教的昏暗日子，又想到现在光明正大的生活，就觉得人果然还是要站在正义一方。
“对了，沙姐你参加吗？以你的实力，肯定能拿下这个歌仙位！”兔子十分激动。
“是啊！成了歌仙，可以管理一县呢！到时候我们全搬去沙姐你的地盘！”众人纷纷说。
“没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糸见沙耶加摇头，“谁知道会不会又出现芦屋道满，或者复活芦屋道满的修行者？”
“嗯，也是。”优花点头。
糸见沙耶加很厉害，但能争夺歌仙位的高手都不差，上限更是看不到。
源清素、芦屋道满，绝不是歌仙战中最强的参赛者。
“另外——”
糸见沙耶加话没说完，札幌市上空的战斗已经结束，果然是上杉阳一赢了。
伊藤昏迷，但上杉阳一也不好受，全身是血。
在歌仙战中，受伤的胜者可以先恢复伤势，但等伤势一恢复，必须立马选择是上擂台，或者选择认输。
上杉阳一接受治疗的同时，又有两名修行者飞到札幌上空。
一人是体咒修行者，变成三十多米的巨人，拳头的拳风，一直吹到冰宫。
另外一人是北海道的土著，手持巨斧，怒吼着与巨人战斗。
拳如上苍之手，巨斧如逆天者的意志，两者在空中激烈碰撞，像是北海道的开荒者，与凶险的自然战斗。
战斗一轮接一轮，许多胜者都受了伤，治好后又重新上擂，第一个守擂的上杉阳一，又赢了两轮，最后才被源永德打败。
之后源永德也迎来一场惨胜，不得不先治伤。
挑战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人，而三人全都在治伤，源永德也在内。
另外两人，一个是赤城歌仙的女儿——赤城真弓，另外是一个叫阿部的男子。
“精彩！太精彩了！”众人忍不住大口喝酒，往嘴里塞美味的食物。
这场龙争虎斗，对于修行者来说，相当开胃。
那个叫阿部的人，率先治好伤，随后是赤城真弓。
源清美、源清音，忍不住替源永德松了一口气。
阿部与真弓站在札幌市上空，众人放下筷子，手里捏着下酒菜，望着两人。
“……请欣赏烟花——真部！”面向普通人的广播，激动地说。
“秘剑：断石。”真弓左眼皮垂落。
没有完全闭合。
半开半合的眼睛，只能模糊感应到虚妄世界，纹理更是如水中的墨水，一触即散。
阿部战斗经验极为丰富，早已经从真弓刚才的战斗中，看出她的‘秘剑’还不能熟练掌握。
只有硬碰硬，她才能准确砍中对手的纹理，而且只能看见最浅层次的纹理。
阿部身体一炸，竟然分化成五道人影，如果是赤城歌仙，能以纹理的区别，轻松看出哪一个是真。
但真弓眼里，这些人身上的纹理，没有任何区别。
五道人影，从五个方向扑向真弓。
真弓手按剑，聚精凝神。
一击，两人都将胜负赌博在一击上。
烟火并不多么绚烂，札幌市内的游客，只看见一道与地面平行的亮光，好像月亮被拉平。
真弓放下手里的剑，面色惨淡黯然。
在她左侧，真的阿部完好无损，掌心对准她太阳穴，神力随时可以突进她的太阳穴，炸掉她的脑袋。
“阿部胜！”
北海道神主宣布结果后，众人才想起呼吸，发出喧哗声。
他们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下酒菜，丢进嘴里，讨论刚才那一击。
“可惜了，真弓选择了正面的阿部，这是不是修行剑道的人的习惯？”
“我的话，会杀身后的。”
“我应该会选左边，哎呀，不对，不到关键时刻，完全不知道自己会砍向哪边！”
宾客们一边享受雪女端来的新鲜美食，一边对刚才的战斗议论纷纷。
“阿部，你可以选择继续，或者先恢复神力。”北海道神主通知阿部。
“继续。”阿部的眼睛，看向源氏大殿内的源永德。
“永德叔，加油！”
“父亲——”
“放心，神主大人传我的咒法，我还没用呢。”源永德嘴里安慰她们，心里却很紧张。
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想成为歌仙的梦想，还决定他在源清素眼里的地位。
等源永德飞到札幌市上空，阿部突然说：“太阁大人、大御所大人、京都之主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说说看。”大御所露出亲和的微笑。
“如果我赢了，请允许我挑战本州神主，我想知道自己与天下第一的差距。”
源永德一句“放肆！你也配！”差点骂出口，但想到，自己这么说了，不利于源清素的名声，尽力忍住了。
源清素的追随者们，没觉得这是冒犯，他们不是源永德这个贵族，没觉得阿部这是挑衅。
反而觉得，阿部说源清素是天下第一，是赞美，是敬仰。
而源清素作为天下第一，接受新晋歌仙的挑战，指点对方，也是一桩佳话。
“本州神主，你觉得呢？”大御所问。
众人都看着本州神主殿。
“好。”源清素笑着点头。
“谢谢神主大人！”阿部万分激动，随即又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本州神主大人如果变成珊瑚魔蛾的话，我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变成珊瑚魔蛾的源清素，能赢过一个新晋歌仙吗？
“小子，等你赢了我在说！”源永德看明白这家伙的心思，怒火上涌。
土色神力澎湃汹涌，如一层黄土大浪，朝阿部兜头打去。
源清素望了气质亲和的大御所一眼，微微冷笑，将酒杯移向唇边。

第211章 冰灯节（中）
土色神力在札幌市上空翻涌，犹如一场海啸，面对这场海啸，阿部不躲不避。
他好像沙子一般，被吞没，消融了。
是幻象。
“源永德，”阿部的本体出现在海啸上方，“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费神力，认输吧。”
“你修行的是对人咒？”源永德问。
妖怪体型巨大，为了造成伤害，修行者的咒法，比起诡诈，更注重范围与威力。
‘对人咒’则相反，更精细化，不论是集中一点的威力，还是诡诈，都比‘对妖咒’繁杂。
又诡异，范围又广，威力还大的咒，当然也有，不过都是难学的大咒、最上咒。
这个阿部参赛以来，用的一直是偏向范围的‘对妖咒’，直到面对赤城真弓，才展现出精湛的幻身咒。
幻身咒是典型旳对人咒。
“歌仙战，对用什么咒法没有限制吧？”阿部不以为然。
“当然没有限制。”源永德身体缓缓上升，“因为接下来我是用的咒，也可以算是对人咒。”
冰宫中，修行者们凝神观望。
大多数修行者都没有修行‘对人咒’，妖怪才是他们最头疼、最急需处理的敌人，甚至一些歌仙都不例外。
现在能看到两位擅长‘对人咒’的高手，在歌仙战中交手，就好比一群吃肉的人，突然看见一盘青菜，眼睛都在冒光。
“永德叔修行的什么对人咒？”源清美问源清音。
“不清楚。”源清音摇头，担心又期待地望着父亲。
这一年来，她心里对父亲是不满和失望的，看着他讨好源清素，觉得丢脸和没骨气。
等到源清素将珊瑚魔蛾变为妖身，又成了本州神主，她才发现，她所谓的志气和矜持，只是因为年轻，目光浅显。
这时，她又开始佩服当初能放下身段的父亲。
但不管是不满，还是敬佩，都不会改变她对父亲的感情，她知道父亲想成为歌仙的心愿，平时闲聊时，总是听他说起。
此时此刻，源清音全身心地为父亲祈祷着。
源永德对女儿的心思一无所知，甚至连阿部都忘了，他集中全部意念，施展源清素传授给他的咒法。
札幌市上空，突然变亮，云层、雪花，被映照得清清楚楚。
三四秒后，“轰隆隆”的爆响，砸得苍茫的雪山都在发颤，被灯光包裹的冰宫，更是簌簌发抖。
“世界爆炸了？”盯着雪女看的胖子，猝不及防，捂住耳朵，痛苦地大喊。
没人理他，他顺着猴子等人的视线，朝札幌市上空看去。
数百道闪电，如银色树枝，布满夜空。
源永德的土色神力，发了疯似的摇摆，转眼间，澎湃的神力竟然快要消耗一空。
“他做什么？”众人不解地望着他。
就在这时，源永德双手往下按，扬起头，朝变成雷池的夜空怒吼：
“人体藏辉，万雷朝神！”
“轰！”万千雷电，滚滚轰鸣，震散层云。
雷鸣声中，漫天闪电飞舞，庞大的雷电神明之气，化为闪电神力，滚滚炽光，劈入源永德的头顶。
“啊——”源永德发出凄厉的哀嚎。
满冰宫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出神。
阿部意识到不妙，手持咒印，但咒法还没靠近源永德十米，便被天空劈下来的闪电击中，化作烟花。
甚至有闪电朝着他奔来，把他当成源永德，要劈入他的身体。
阿部不知道源永德用了什么咒，又或者这些闪电发生了什么变化，竟然能让他用肉体吸收闪电，但他自己绝不敢尝试，连忙退开。
宛如银河决口，在源永德的狂吼声中，亮银色闪电，犹如一道道白色冤魂，持续不断地冲入他的头顶。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浑身炸射出夺目的白光。
双眸也不例外，仿佛是没有瞳仁的大理石雕像。
嘴也大张着，看不清牙齿，也没有舌头，空洞洞得一片白茫茫。
此时的源永德，瞪大眼珠，嘴巴张得极大，像是雷公，又像是被惊吓而死的干尸。
等闪电消失，他宛如一颗灯泡一样点亮夜空。
源永德缓缓合拢嘴，但那双渗人的双眸，始终保持雕像的苍白、空洞，一眨不眨。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的低鸣，阿部不禁怀疑，对方还是不是人。
冰宫内，许多人忍不住站了起来，屏住呼吸，仔细观望。
这里与札幌市上空隔着10公里，站在这么远的地方，头皮依然有一种闪电的酥麻感。
“这是什么咒？”有人喃喃地问。
“难道是八神雷？”
“不，不是，就算是伏雷，也只是将闪电裹在外面，没有直接吸进身体的！”
源永德全身剧痛，像是要随时炸开，伴随这剧痛，全身又充斥着无与伦比的爆裂力量。
“啊！”他发出怒吼，既是宣泄痛苦，也是支配强大力量的兴奋。
猛地一挥右手，五根手指变成光的爪子，雷电化成的爪痕，以闪电般的速度扑阿部。
每秒4.4&#215;105米。
白光一闪，阿部的身体被撕裂，五条爪痕继续扑向远方，因为太快，太强，没人知道它会出现在天际的哪里，发生什么。
“父亲！”源清音大喊，充满担忧。
“永德叔！”源清美也跟喊道。
众人也发出惊呼声。
源永德的右手，被气化了。
袅袅血雾，刚冒出来，也很快消散。
“厉害！”夜空某处，阿部闪出来，一脸惊恐与佩服。
要不是他提前使出幻身咒，绝对会和幻身落得一样的下场。
“但你好像还不能掌握这股力量！”阿部看着失去右臂的源永德。
源永德是最后发现自己手臂没了的，那是一瞬间的事，甚至感觉不到痛苦。
不，或许是因为身体一直在承受剧痛，那点痛苦像大雨中的一滴水，让他没察觉。
他用苍白恐怖的双眸，盯着阿部，他全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却不能轻易出手。
哪怕有着源清素的经验，他也只是勉强掌握这门‘引天雷咒’，没办法消除痛苦，更不能控制力道。
一出手就是全力，闪电的力量，会毁掉他的身体，如那条右臂。
赌上四肢，他要在接下来三招内，赢下这场战斗！
阿部迎上源永德锐利的目光，那简直是烧红的利箭，真实的刺痛他双眼。
他没有动手，他不信如此强大的咒，源永德能一直坚持下去。
那条手臂，就是最好的证明。
札幌市上空，出现诡异的死寂。
源永德在白光中，忍受身体要裂开的剧痛，原本沉稳的心境，也因为痛苦与力量，着急焦虑起来。
本以为有了‘引雷咒’，这次歌仙战十拿九稳，谁知道最后的对手，是擅长幻身咒的阿部。
攻击再强，再快，对方已经提前躲好，不能击中本人，又有什么意义？
身体越来越疼，像是雷浆要挤破他这个瓶子，从里面钻出来。
不等再等了！
他失去了理智，如雷一般暴怒。
源永德高举左臂，阿部脸色一变，一边使出护体咒，一边朝雪山飞去。
源永德不管这道不知真假的身体，嘴里再次发出凄厉的吼声。
隐约听到‘呲’的一声，他失去了对左臂的感知。
雷声像是一柄巨锤，捶向大地，捶向雪山，捶向每一个人。
隔着10公里，冰宫内，许多宾客捂住耳朵哀嚎，好像身体要炸开，又像是要被捶扁。
惊天动地的狂雷声中，白色绚光滚滚炸射，宛如探照灯似的扫射四方。
一道雷光，直冲冰宫而来，炽白的炫光，数不清的人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在惊呼声中，北海道神主飘然上前，大手捏向白光。
“哼！”北海道神主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
众人看去，北海道神主看起来力大无穷，坚不可摧的手臂，外层黑焦。
远处有一座雪山的山尖，被电光直接融化，北海道神主只是手臂受了伤。
修行者们认为这理所当然，他们反而更加惊叹这道咒的可怕——北海道神主接住的这道雷光，仅仅是源永德炸开左臂，发出的白光中的一道而已。
不等死亡射线停下，源永德又是一声沙哑的嘶吼，双腿直接在白光中变成灰烬。
“嘭！”
一道粗大的白光，宛如喷泉一般涌出，从札幌市直冲天际。
从远处看去，像是札幌是对着天空发射了可怕的激光炮。
众人出神地望着这道天柱，脚底的影子，在身后害怕似的摇曳着。
“阿部呢？”
“不会死了吧？”
“还活着！”
众人顺着赤城歌仙的左眼，朝天上看去，找到了阿部的本体。
云层后，他像一个普通人一般飞奔。
因为分散，雷光速度相对慢了许多，但依旧以无可匹敌的气势，朝天空轰来。
眼看阿部就要被白光吞没，消失在雷光大浪中时，他表情狰狞地纵身一跃，从云端跳下，跳进了月亮中。
月亮溅起水花，阿部像是一头栽进装满水的大桶，不见了踪影。
通天的光柱缓缓消失，失去双臂、双腿的源永德，十分凄惨地悬浮在空中。
紧接着，因为耗光神力引来的雷电，也离他而去，他开始坠落。
“父亲！”源清音飞冲出去。
藤原族长等人比她更快，将昏迷的源永德带回冰宫。
没有任何废话，水天巫女走过来，双手虚按在源永德身上。
一棵微型小树，从源永德胸口长出。
树蔫了，叶子也垂了下来，树根更是像是被雷击了一般裂开。
从水天巫女洁白的掌心，不断滴落露珠，浇灌在这棵虚幻的树上。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躺在冰块上的源永德。
“水天大人，我父亲？”源清音知道不能打扰治疗，但怎么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担忧。
水天巫女脸色凝重，沉声说：“他身体里残留着雷电，还在继续破坏他的生机……很难处理。”
“让我来吧。”源清素笑道。
他用手指在酒杯中沾了一滴，曲指，等这点酒变成金色，弹了出去。
水珠弹中那棵虚幻的小树，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树开始恢复生机。
伴随着小树的恢复，源永德气息逐渐均匀，双手双腿血肉蠕动，一条条血管、骨骼，蛇一般游曳缠绕，构成新的肢体。
这时，阿部也从月亮中爬了出来。
浑身湿透，拼命地呼吸着，好像真从水里浮出来。
深呼吸两口之后，阿部蒸发掉身上的水分，落回冰宫。
源永德恰好睁开眼，看见完好无损的阿部，哪怕身体已经恢复，全身充满精力，依然无力地叹了口气。
“只会逃算什么本事。”源清音对阿部的战斗风格很不满。
“清音！”源永德训斥一句。
他站起身，对阿部说：“你赢了。”
“我确实只能逃，但我赢了。”阿部说。
源永德点点头，黯然失落地走回源氏宫殿。
“还有人挑战吗？”北海道神主环顾，问冰宫的修行者。
优花等人立马把目光投向糸见沙耶加。
糸见沙耶加摇头，说：“幻身咒我还有办法，但刚才那个躲进月亮的咒，我看不明白。”
冰宫里骚动了一会儿，没有人站出来。
“还有人挑战吗？”北海道神主再一次询问。
依旧没人。
北海道神主走向上首，回禀道：“太阁大人、京都之主大人、大御所大人，第二次歌仙战已经决出胜者，是关东的阿部。”
太阁缓缓点了一下头，有气无力地说：“就封为落月歌仙吧。”
“是。”
“谢太阁大人，谢大御所大人，谢京都之主大人！”阿部朝三人行礼。
“好样的，等回去，关东还有奖励。”大御所笑道。
“大御所大人，我不要奖励！”阿部双眸火热地盯着源清素。
“我都忘了！”大御所笑了两声，对源清素说，“本州神主，请手下留情。”
源清素笑着点点头，问阿部：“你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用！”阿部语气激动，但看源清素的目光，却嗜血而兴奋，“请本州神主赐教！”
他不需要赢，也没指望赢，只要让源清素赢得不是那么利索，就是他的胜利！
源清素当然可以现出妖身，赢得利索，但与此同时，也会让人觉得——本州神主除了妖身一无是处。
众人期待地望着两人，想知道今天晚上大出风头、无人能敌的阿部，又能在源清素手里落得什么结局。
玉姬看穿这小子，不，是看穿大御所的计划。
她冷笑一声，说：‘不是要降低你的威望吗？用过年你拜托我完善的那个咒！’
“这样吧，”源清素说，“你打了一晚上也累了，我只用一道咒，这道咒结束，如果还不能把你击败，就算我输了。”
阿部有些迟疑。
这时，源清素提高声音，笑着对所有人说：“我需要一百个人，修为在十次以下的，有谁愿意帮我？”
“我！”
“我！”
“神主大人，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神主大人，我们也愿意！”
转瞬间，大殿站起来数千人。
“哈哈，谢谢各位，不过一百人就够了，修为要在十次以下的。”源清素又说了一遍要求。
修为十次以上的，不甘地坐回去。
剩下的人，为了这一百个名额，又开始争吵。
“兔子，你帮我挑一百个人吧。”源清素对混入队伍的兔子说。
“好！”兔子兴奋道。
“兔子姐什么时候去的？”胖子愣愣地问。
没人回答他，他扭头一看，身边只剩下优花、糸见沙耶加、糸见雪了，其余全上去了。
“你……为什么没去？”胖子战战兢兢地问优花。
优花瞅了他一眼：“你没去才让我惊讶。”
她是和源清素有仇，但胖子为什么敢在这种时候，不上去表忠心？
胖子快哭了：“他们没叫我啊。”
神巫殿内。
白子问神林御子：“御子大人，猪仔要干嘛？”
“不清楚。”神林御子注视源清素，看他面带笑意，知道他有办法应对挑衅。
阿部也十分不解，一百人看着多，但修为太低，就算是「卍」字光轮，以这些人的修为，也绝不可能是他对手。
更何况，这些人还是临时拼凑，‘阵咒’再强，也不可能发出出威力。
“神主大人，”阿部说，“如果我击败他们，能否让我直接挑战您吗？”
“只要赢了他们，就算你赢，你不要？”
“不用，我想和大人交手！”
“这点小事，答应他吧。”太阁忽然开口。
“既然太阁说了，也好。”源清素点头，笑着同意。
兔子做事干脆利落，很快挑了一百个人。
“麻烦你们两个两个成一排，像蜈蚣那样。”源清素右手食指与中指，从前往后，示意自己需要的阵型。
一百人迅速变形。
兔子和鲤鱼站在最前面。
“兔子，他要做什么？”鲤鱼低声问。
“不知道，反正让他看见我们就够了。”兔子同样悄悄回答。
很快，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百个人两个一排，一共五十排，像是自行车链条一样排在冰宫中央。
冰宫中央很空旷，数百名雪女刚刚还在这里跳舞。
“神主大人，我们好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女孩，高声说。
“谢谢。”边说着，源清素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红黑色菱形水晶。
不少人眼睛一缩，流露出惊讶、惶恐、震惊、难以置信，他们想到一个可能性。
源清素对着手里的黑红色菱形水晶，轻声呢喃几句，随后往一百人头顶一抛。
红黑色菱形水晶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龙吟，随即窜出一股红黑色神明之气。
这股红黑色神明之气，在一百人的惊呼声中，将他们包裹。
气浪翻滚，很快收缩成型，一头长一百米的箱根火龙，横呈在冰宫中央。
“啊！”冰宫内的宾客齐声惊呼，有的人忍不住起身，也有的人准备逃跑。
突然，箱根火龙的左后爪，传来刚才说“神主大人，我们好了”的女声：“我们……变成妖怪了？”
“是妖身！”右后爪纠正道。
“好强大的力量！我好强啊！”
“这就是妖身？！”
龙尾很别扭地一抽，大殿梁柱轰然倒塌，被波及的宾客，因为猝不及防，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赶紧跑开。
“别乱动啊！”箱根巨龙的龙嘴里，兔子大声说。
还伴随着呜呜咽咽、断断续续的龙吟。
“咦，为什么我的声音变成龙叫了？”兔子也忍不住好奇了。
“尾巴是谁？”
“……我。”一个弱弱的女孩子声音。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箱根火龙的身躯，在一百人的努力下，终于浮了起来。
但别说龙的优美与神圣了，简直像是第一次舞龙表演，身体一节一节的，各有各的想法。
“各位，”源清素笑道，“这次对手是阿部歌仙，由我来操纵你们，下次再给你们玩。”
“神主大人请随意！”
“听凭神主大人调遣！”
“太好了，神主大人，快让我们感受一下箱根神龙的威力吧！”
“谢谢各位的配合。”源清素笑道。
在大御所、太阁，以及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鼻尖，黑色薄雾从身体溢出。
箱根火龙一怔，静止在那儿。
随后，龙躯贯通，缓缓游曳，在冰宫舒展身体，双眸红光闪烁。
冰雕的宫殿，鸦雀无声。

第212章 冰灯节（下）
“这、这个是什么？”胖子指着箱根火龙，磕磕绊绊地问糸见沙耶加。
“沙姐？！”优花同样望着糸见沙耶加。
糸见沙耶加和她们一样难以置信。
盤渓山上，冰宫群内，所有人也都难以置信。
一百个十次以下的修行者——有几个次数少，修为高的修行者——居然变成一头歌仙级的妖怪！
没有失去理智。
保留全部实力。
尽管因为人多，实力没办法全部发挥出来，但通过练习默契，调整人员，早晚会有一天，这一百个人不再是可有可无。
不，不止这一百个人，是所有低次数修行者！
他们不再是绝大多数人注定被淘汰、诞生歌仙的摇篮！
还有一些人忍不住想：创造这个咒法的源清素，又会因为这个咒法，攀升到何等程度？
他已经是三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本州神主，再往上，是和三人平起平坐，还是……
因为箱根火龙的出现，所有人的想象力都像出镗的子弹，射穿一个又一个玻璃瓶，想到一个又一个可能。
这些瓶子里，有甘甜美味的山泉，也有腐坏腥臭旳淤泥。
游曳的箱根火龙，发出阵阵低吼，将所有人惊醒。
和刚才相比，祂简直像是一堆铜线和金属，经过源清素的组装后，变成一头冷酷而野蛮的钢铁机器。
“昂——”箱根火龙忽然猛地张开龙嘴，朝阿部怒吼。
衣服紧贴肌肤，脸上肌肉起伏如浪花，传来刀割般的刺痛，以阿部为中心，掀起一场小型暴风。
气势凶狠暴烈。
不等阿部从暴风中回神，箱根巨龙的龙首上仰，朝夜空飞去。
远方负责警戒的修行者，看见一条红黑色巨龙宛如离巢一般，从黑夜中灯火通明的冰宫，冲天拔起。
到了半空，巨龙停止升空，庞大的身躯盘旋在一座雪山上。
望着眼前的场景，任何人类都会心生敬畏，看呆了眼睛。
“是本州神主？”有人忍不住问。
“不是！是一百名普通修行者！”
“什么一百名修行者？”
“本州神主让一百个人合力变成了妖身！”
消息如一颗颗火星，落入一堆又一堆人群里，议论像一簇簇篝火一般被点亮。
阿部站在冰宫里，遥望远处雪山上的巨龙，咬牙冲了上去。
他知道，这场挑战的胜负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不管他能不能战胜箱根巨龙，源清素都已经赢了。
“全体注意，他来了！”漫漫红光中，兔子忍不住大喊。
“收到！”
“了解！”
一百人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是什么状态，在源清素接管这具身体之前，下意识动了一动，只会让龙躯的相应部位动弹。
与箱根巨龙相比，阿部不过米粒大小。
祂朝着这颗米粒，发出如狂雷炸响般的咆哮。
龙躯内的一百个人，跟着怒吼。
“杀了他！”他们各种各样的器量，都与箱根火龙的霸道器量，融为一体。
箱根巨龙“嗖”的一声，就像雪山这把“弓”射出的一支箭，带着撞碎一切的气势，扑向阿部。
在冰宫的修行者们眼里，阿部简直就是以血肉之躯，去面对一颗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
陨石与肉体即将相撞的瞬间，阿部分裂成五道身影。
“砰！”直面龙首的身影，如一团雾气般被冲开，丝丝缕缕地攀爬在龙鳞上。
“嘣！”龙尾横扫，抽碎第二道身影，同时在一座雪山上打出沟壑。
“唰！”龙爪挥击，捏爆第三道身影。
这时，远处一道身影，飞快朝夜空飞去。
“在那！”
“追！”
箱根火龙没听他们的，而是张开龙嘴，一团岩浆般红亮的光柱，吐向近处那道身影。
“喝啊！”那道身影，呆滞的脸在刹那间紧绷。
一道绚光从他身上飞出，挡住龙嘴喷吐的光柱。
火山神明之气引发的气浪，在天空一层又一层的晕开，周围的空气迅速升温，天上的雪花，在暖气流中融化。
在寒冬的二月，札幌第一次下起了雨。
对峙了一会儿，阿部再次分裂。
五道身影迅速飞散，一道飞上云层，一道冲入雪山，一道飞向天边，一道停留在原地准备咒法，一道冲入远处札幌海港的大海。
“先杀天上那个！”
“去雪山！”
“海里！”
箱根巨龙没动，祂的双眸迅速升温，随后，猛地一睁。
“刺——”两道细细的高温射线，横扫四方。
云层被洞穿，大海被蒸发，去天边的与留在原地的，被串成一串。
消灭这四道身影，不过是巨龙看见他们的时间，做完这一切，不过一眨眼。
下一眨眼，箱根巨龙扭身，冲向雪山，那道身影躲在雪山后。
一人一龙，在雪山后展开激烈战斗。
冰宫里的众人，只能听见怒吼、巨响，看见一串串绚光，在雪山与雪山之间炸开，宛如一簇簇烟花。
巨龙迤逦奔腾，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山崩石碎。
时而看见冲天的红光射线，宛如巨型探照灯似的，在群山之间扫射。
看不见战场，不少人把视线投向源清素，他微垂眼帘，专心操纵箱根巨龙，表情十分平和。
不久，阿部与箱根巨龙从雪山堆里出来。
一人一龙，在一座又一座雪山山尖，以及绵延的雪山山脊，一边交手，一边飞翔，绚丽的神力气浪，五彩缤纷。
巨大的龙躯，宛如漂亮的鲤鱼在池子里游过，留下一个又一个有颜色的水波。
紧接着，阿部率先冲入云霄，巨龙紧随其后。
“又是那招！”冰宫看呆的众人，在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中，稍稍回过神。
来不及去看是谁的声音，他们紧盯着云层。
只见阿部再次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云层上，朝着月亮拼命奔跑。
“别让他跳进去！”
“杀了他！杀了他！”
一百人齐声怒吼。
这怒吼声，从箱根巨龙嘴里发出来，变成一声声雷爆般的咆哮。
“砰！”没有任何加速过程，龙躯瞬间进入音速。
随着巨龙的前进，在可怕的音爆声中，地面的雪山一座接一座地发生雪崩。
冲过冰宫上空时，宾客中的许多人，都有一种窒息感，像是被无形的大浪冲击。
但还是没赶上。
在几乎要相撞时，阿部跳进了月亮里。
“阿部输了。”这时，九州神主说。
“是他输了。”四国神主也说。
一些巫女、歌仙也都点头。
“为什么？”众人不解。
“落月歌仙的‘落月咒’，是一种对月色的束缚咒，将月色变成水。”北海道神主解释。
“这又怎么了？”源永德问。
“你刚才昏迷，没看见阿部从月亮里爬起来，像普通人从水里钻出来一样。”安倍族长说。
源永德脱口而出：“他不能呼吸？”
“没错。”
“我昏迷了四五分钟，阿部的水下憋气时间，应该就是这么多……”源永德顿了下，望向依旧垂眼操纵箱根巨龙的源清素，“只是不知道，一百人的妖身咒，有没有时间限制。”
夜空中，月亮附近的乌云，已经被箱根巨龙冲散。
皎洁的月色，洒向札幌与群山，像是另一种雪。
雪崩还没停止，轰隆声若有若无地传过来。
镀了一层月色的箱根巨龙，在众人与月亮的注视下，盘旋成圆。
龙躯开始变红，变亮。
等光芒连在一起，盘旋的巨龙成了一轮太阳。
一层层热浪，以太阳为中心，开始攻城略地，向天地进攻。
像是又一种雪，云层、雪山，染成不详的黄昏色。
月色开始升温。
没过多久，阿部从月色中跳了出来，露在外面的脸部，被烫得通红。
巨龙挥爪，就像老鹰抓住捉住从洞里跑出来的兔子。
阿部不管钢铁般坚硬的抓子，忍着剧痛，集中精神，试图使出幻身咒。
他的幻身咒很厉害，虽然达不到传说中，随时随地与幻身交换位置的水平，但在使出幻身的那一瞬间可以。
不等他集中精神，龙爪微微用力，阿部便发出惨叫。
与此同时，箱根巨龙的龙嘴，对准自己的右爪和阿部，如强弓一般拉开，毁灭级的火山神明之气，一束一束地汇集。
“等等！我认输！认输！”阿部急忙大喊。
箱根巨龙松开他，蜿蜒着龙躯，飞回冰宫。
红光逸散，凝聚成一枚红黑色菱形水晶，一百个人掉了下来。
“啊——”
“好烫！烫死我啦！”
“好痛啊！”
一百个人，发出不同程度、不一样的惨叫。
负责治疗的修行者上前，惊愕地发现，没有一个人受伤。
“是器量上的痛苦。”源清素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飞回来的残骸。
“妖身咒的原理，是人的器量与妖怪合二为一，如果器量不够强大，就算变成妖身，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妖怪承受的痛苦，器量崩溃而死。”
他收起残骸，继续说：
“以后在实战中，低次数修行者虽然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同样也要承受更大的风险。”
“这道咒法……能推广？除了您以外，别人也能使用？”九州的武熊歌仙，试探着问。
“谁收服的残骸，谁使用。”源清素笑道，“作为尝试，我打算先组建一个箱根巨龙队，人员采取自愿原则，这一百个人的待遇也会更高。”
“神主大人，我申请加入！”
“我有经验，让我来！”
“我也有！”
冰宫瞬间闹哄哄一片，让人担心会不会把冰融化了。
源清素示意众人安静，说：“今天是冰灯节，大家玩得开心，公务以后再谈！”
听他这么说，众人只能放弃。
之后的宴会话题，全都围绕‘箱根巨龙队’，低次数修行者们摩拳擦掌，兴奋地期待着。
“太阁，”大御所笑着向太阁举杯，“我敬你。”
被人怀疑是不是睡过去的太阁，伸出鸡爪似的手，拿起酒杯。
雪筑舞台上，雪女们跃动着舒展曼妙的肢体，舞蹈也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宴会结束后，走出会场，月色很美。
源清素与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六出花汇合，其余人都各自玩去了。
四人走在人群散去的公园，欣赏精致的冰雕。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招。”姬宫十六夜用扇子抵住自己的嘴唇。
“过年我就在想这件事了，最近才有进展。”源清素笑着说。
刚说了两句，有人走过来，说太阁请本州神主过去。
“我跟你去。”神林御子说。
“没事。”源清素安慰一句，“应该是找我讨论妖身咒，给他也没什么。”
神林御子依旧不放心，今天源清素太出风头了。
“好啦。”姬宫十六夜搂住她的手臂，“我把镜子给他了，就算是太阁和你父亲联手，他也能支撑到你赶过来。”
神林御子想了想，这才答应让源清素一個人去。
“什么镜子？”北海道巫女问源清素。
“呃——，你问她。”源清素指了下姬宫十六夜，自己赶紧走。
在随从的带领下，源清素回到冰宫。
刚才坐满了人、被灯光照得像水晶宫的冰宫，陷入昏暗，像是一堆坟墓。
太阁在自己宫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源清素站在宫殿外。
“太阁大人，您找我有事？”他问。
“你走之后，”太阁持着酒杯，“我也找了大御所。”
“哦？”
“他也拒绝了。”
“您是说钓鱼的事？”黑色袖子里，镜子滑落进源清素的手心。
“嗯，但他有一个新的提议。”太阁喝下酒。
黑暗中，他渗出绿光的眼睛，直视源清素。
源清素下意识以为，这场战斗，会像是海浪与海岸，持续无数岁月的相互试探。
然而，实际却是一场没有办法预测的地震，在某个没有任何准备的日子里，突然开始了。
“你太与众不同了。”太阁叹道，放下酒杯。
“与众不同的人，往往不会有好结果。”大御所从源清素身后走来，西装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换上了武士服。
“和两位比起来，我还不够与众不同吧。”源清素笑道，“你们觉得自己能杀得了我？”
“我们不能，但有东西能。”
“东西？”
“轰——”
札幌市，正在酒馆里聚餐的糸见沙耶加、糸见雪、优花、兔子等人，全身一颤。
糸见沙耶加丢下筷子，冲出酒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糸见雪不解地追上来。
羽生千歌、柳生三千子、优花、兔子、鲤鱼、猴子、马脸、胖子，紧跟着走出来。
街道上，已经站满宴会后，与朋友来小聚的修行者。
他们的脸被强光照亮，脸上是茫然、惊恐、惧怕。
大通公园，白子、小蝴蝶在雕刻自己的冰雕，诺依在玩游戏。
正在看着她们的神林御子，还有应付六出花的姬宫十六夜，被姬宫十六夜敷衍的六出花，三人同时扭头看向盤渓山。
一团炽烈的白光中，盤渓山被蒸发似的缓缓消失。
夜空中，原本月色皎洁的夜空中，如一块巨大的手术灯，有人准备给世界做手术室。
在白光中，三道影子时合时分，越斗越快，轰隆隆的声音此起彼伏，绵绵不绝。
一面镜子，被一把长剑、一枚勾玉，逼向远方。
整个北海道都在颤抖，沿途的山脉全部飞灰湮灭。
笼罩盤渓山的白光，到这时才缓缓消失，山被蒸干了，留下的也不是平地，是一个深不可见底的深坑。
白光堆积在深坑中，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头怪兽的巨口。
“清素——”

第213章 三神器
“怎么回事？”
“妖怪？”
无数人影腾空，在大地与“白天”之间，拉起一道道神力光柱。
“小心！不要去！”北海道神主回过神，急声大喊。
这时候，那些第一时间冲在前面的人，已经什么都不听见。
巨大的压力，将他们头顶直接拍裂，一名歌仙奋力举掌朝上顶去，勉强抗住，但喉中鲜血喷涌。
刹那间，不知多少人被碾成了肉酱，连一声凄厉的惨叫都没发出来。
“啊！”不过四五秒，歌仙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吼，砰的炸开，血腥弥漫。
地面上的众人，呆愣地望着眼前可怕的一幕。
所有人都成了冰雕，仰望着空中那温和的白光，惊恐得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一颗火球、一枚雪花，冲上半空，朝远处飞去。
空中已经是白光的属地，庞大的压力笼罩，姬宫十六夜与六出花感觉骨头要从身体里钻出来，全身都要炸开。
哪怕以她们旳实力，在白光中也只能做到生存。
唯独神林御子，自从解决珊瑚魔蛾之后，因为神巫咒的反馈，实力突飞猛进。
但就算是现在的她，也追不上远去的源清素。
她的身体边缘出现一条金线。
这条金线如水一般流动，又像是画画的线条，勾勒出她这个人。
无数金色蝴蝶，从神林御子黑发间翩翩飞出。
巫女服外，凭空浮现出一件宽大、威严的白色神袍，绣有日、月、星、辰、华虫、雉、虎、猿。
一顶以金光为线，太阳为珠玉的巍冠，出现在她头顶。
有了生命之气，神林御子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在无尽的光芒中，她变成一轮太阳，朝源清素远去的方向飞去。
大地上，十几米高的冰雕迅速融化，太阳经过的地方，雪山像是被刮了一层般消融。
被冰雪覆盖的北海道，以肉眼来不及观察的速度，朝春天大步迈去。
“御子大人！”白子的呼喊声，回荡在融化的雪水中。
◇
源清素手中八咫镜的镜光，时而当空斜照，时而如盾牌护在身前，时而如利箭一般切割长空。
太阁手持天丛云剑，所向披靡的剑锋，连镜光都定不住，劈在镜面上，激起阵阵光波。
大御所与勾玉融为一体，时而震荡，可怕的声波经过镜光削弱，依然让源清素晃神。
每每等源清素回神，天丛云剑已经到了眼前，几乎贴在他的脖子上。
他几次想先定住勾玉，勾玉又变成白色飞针，让镜光跟不上。
他想全力与天丛云剑对抗，白色飞针又悬停在空中，发出可怕的震荡声，干扰他注意力。
源清素经历过许多次生死之战，但加起来的次数，都没今晚这一会儿多。
只要稍有偏差，他不是被天丛云剑割掉脑袋，就是被勾玉洞穿眉心。
那压迫整个北海道的白光，是三人交手余波形成的巨大光晕。
‘找机会变成妖身！’玉姬神情凝重，‘珊瑚魔蛾融合了部分神巫咒，或许能吸收生民之气！’
源清素心里一动，就这么一刹那都算不上的间隙，天空云剑擦着的他脖颈，割开他的肩膀，差点将他的左臂卸下。
逸散的剑气，将白茫茫的雪原对半劈开，形成两堵雪花气流交织的高墙。
与此同时，勾玉飞针无声无息，对准他后脑勺飞来。
‘后面！’
源清素当机立断，扭身将八咫镜照去。
被镜光笼罩，勾玉飞针微微停滞，正要挣脱时，源清素松开八咫镜，大喝一声“疾！”。
八咫镜与勾玉同时颤抖，飞速黏在一起。
源清素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一滑，八咫镜带着勾玉，化为白光，堪堪将再次贴到脖颈上的天丛云剑吸住。
“喝！”
八咫镜像是变成了磁石，牢牢吸附勾玉与天丛云剑，朝夜空飞去。
天丛云剑脱手，太阁没有任何惊慌，右手虚空一握，一柄幽蓝色神力气剑，瞬间凝聚成型。
源清素因为操纵八咫镜，双手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双眸汇聚神力，射出猩红射线。
“嗤——”
剑与目光碰撞，目光一分为二，宛如切割机与金属。
借着目光的拖延，源清素终于有时间仰头，避开脑袋被切开的遭遇，只有眉心被划出一条血线。
他趁机扭身冲进雪原。
与此同时，大御所从勾玉中飞出，朝他扑来。
“别让他变成妖身！”
根本不用太阁提醒。
源清素掉落在地，来不及思考，感应雪原神明之气，抬手就是一掌，与大御所的右手对了个正着。
两人猛地一震，黑光与铅色光炸舞，朝四方射出万千光柱。
巨大的冲击波，将视野所见的雪花，全部吹飞。
源清素想起神林御子很久之前说的，哪怕他有妖身咒，但只要有两名歌仙就可以收拾他。
此时此刻，他以一对二，别说变成妖身，哪怕稍一应对失误，便立马万劫不复。
他处于彻彻底底的下风。
源清素惊讶，太阁和大御所却比他更惊讶。
三神器不是拿到手就能用，虽然不像普通神器，需要器量超过上一代持有者，但也需要长时间的磨合。
太阁接手天丛云剑已经七十年，依然不能天衣无缝。
大御所拿到勾玉的时间连二十年都不到，勾玉中的许多功效依然不能使用。
源清素与八咫镜的配合，也算不上天衣无缝，但磨合程度竟然和太阁差不多。
这小子哪怕从小抱着镜子睡觉，也不过二十年，哪来的这种心意相通？
比起三神器，刚才没有神器的简单交手，更让两人震惊。
他们一个是太阁，一个是大御所，实力毋庸置疑，绝对在九州神主之上。
源清素靠着自己的实力，竟然撑住了两人的联手。
要是让他继续活下去，将来岂不是能以人身，达到三神器的水准？
想到这里，太阁与大御所的杀心更加坚定，攻势愈加凶猛。
撕裂一切的剑光，刚猛无匹的掌力，与源清素的双手接连劈撞。
轰鸣声不绝于耳，光浪滚滚，漫漫雪原，像是有一池子的极光。
在凌厉的攻势下，源清素别说变成妖身，但凡需要一点点时间的咒法，都没办法使用。
如果不是身体经过强化，又有香叶冠源源不断的生气，在再加上借住冰原的神明之气，他不是被劈成两半，就是被震碎内脏。
太阁拿着天丛云剑七十年，剑道可以说是东瀛第一。
大御所没有着急的情绪，也没了恐惧，是一台最精细的机器。
源清素勉力支撑了一会儿，依旧不是他们的对手。
“轰！”避开太阁的剑后，他再次与大御所对了一掌。
绚光爆开，震耳欲聋，数十圈光波飞速扩散。
源清素重重砸落在冰原上，忍着剧痛，他转念就想挺身而起，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
骨头全碎了。
太阁与大御所不给他任何机会，同时出手。
就在这时，天边射来一道太阳光。
“咚！”“咚！”“咚！”“咚！”
无穷无尽的光浪炸开，宛如怒放的一朵朵彩菊，冰原被映照得五光十色。
源清素扭头看去，穿白色御神袍、头戴金冠的神林御子，挥掌间将太阁与大御所逼退。
她看了源清素一眼，又朝两人压了过去。
以太阁与大御所的实力，竟然没有还手之力。
香叶冠发出清辉，流转源清素全身，治疗他的伤势。
他集中意念，正要变成珊瑚魔蛾妖身，忽然狂风刮来，一阵阵刺骨的森寒。
源清素全身一僵，沸腾的珊瑚神明之气，像是浇了冷水一样平息了。
‘这里不对劲。’玉姬皱眉。
源清素也发现了，刚才全神贯注应对太阁与大御所，没精力注意四周，这时他才发现，不管是三神器的余波，还是三人的交手，都没在冰面上留下一点划痕。
‘阿寒！’脑海里，他和玉姬同时喊了出来。
‘必须离开这里！’
天空中，大御所倒飞出去，双手融化成胶状。
他看了眼自己女儿，仰头长啸，一道白光倏地落下，勾玉发出一声脆响。
神林御子身体一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画面，四岁之前的时光、一个人在白山神社、与源清素相遇的那一天。
太阁没有动手，屹立在半空。
大御所毫不犹豫，勾玉变成细光，朝神林御子眉心飞去。
“嗡！”镜光冲射，将神林御子四周笼罩。
身穿华服的神巫，在明晃晃的镜光中，宛如最高贵的神女。
“你疯了！”源清素飞冲过来，左手从身后搂住神林御子，右手接住从天而降的八咫镜。
“我这么做，正是因为清醒。”大御所冷声说。
“哈哈，说得好！”天丛云剑还没回到太阁手里，已经朝源清素当头劈下。
源清素调转镜光，几乎在面门上接住了这一剑。
气浪冲击，他抱住神林御子，再次撞向冰原。
不等他调匀神力，身后传来异样感，好像他倒向的不是冰原，而是一排钉子。
是勾玉。
源清素心一沉，但没有慌乱，只要护住头部和神林御子，其他一切都好说。
但勾玉没有袭击他，而是对准冰面，发出迸天裂地的力量。
“咔！”，冰面先是裂开，随后瞬间崩塌出一个大洞。
冰面下不是水，而是深不见底可怕的黑渊，丝丝缕缕的白雾，如游荡的幽魂。
就这一瞬间，源清素与神林御子身上，已经扑满白霜。
“太阁！”他听见大御所的大喊。
源清素生平第一次，感到绝望般的害怕。
天丛云剑一剑劈来，八咫镜能接下这一剑，但在两者相撞的一瞬间，他、神林御子，都会掉入无底深渊，落入【阿寒】的口中。
消耗了生民之气的八咫镜，能带着两人从【阿寒】手里逃脱吗？
就算逃出来，能躲开大御所和太阁的攻击吗？
“清素！”借着无与伦比的耳力，他听见姬宫十六夜的声音。
没了八咫镜，小夜子又该怎么办？
‘住手！这样做你死定了！’玉姬明白了他的想法。
源清素奋起全部神力，凝聚全部精神，抓准八咫镜与天丛云剑相撞的一瞬间，将八咫镜贴在神林御子身上，朝远方那点火光推去。
“嘭！”他掉进了“水里”。
‘快变成妖身！’玉姬几乎是在怒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幽魂似的白雾，缠住源清素，缠住了他的器量。
他与珊瑚魔蛾器量的距离，依旧是一步之遥，但他变成了被粘住的蚂蚁。
他只能看着，随冰面破口逐渐变小，而渐渐变小的星空。
四周只有寒冷和墨水般的黑暗。
姬宫十六夜接住神林御子，八咫镜横空怒扫，太阁仰头倒飞，吐出一道口鲜血。
“你是京都之主？！”太阁惊讶道。
不可能有人瞬间掌握三神器，那能发挥出八咫镜力量的人，除了京都之主，还有谁？
姬宫十六夜遍体霞光四射，八咫镜嗡嗡作响，白光中甚至溢出一丝火光，朝冰窟照去。
“天衣无缝！”太阁沉声道。
能将自身神力融入三神器中，这是彻底掌握神器的证明。
太阁一剑横扫，切断八咫镜照向冰面的镜光。
“京都之主，这冰原是阿寒的身体，别说是人，就是冰块掉进去，也会冻成虚无！”太阁高声说。
“清素！”压制住思绪的神林御子，飞扑向逐渐缩小的冰窟。
勾玉再次嗡鸣，神林御子全身一颤，停在原地。
姬宫十六夜一言不发，镜光不断冲击天丛云剑，要去救源清素。
在两人身后，北海道巫女化成一道雪光，冲向冰窟。
大御所瞅了她一眼，没有管。
北海道巫女落入冰窟的一瞬间，冰面合上了。
“冰面一旦合上，他们会跟着阿寒的血液，在阿寒的身体流转……”太阁挪开天丛云剑，“前提是他们的身体还存在。”
姬宫十六夜紧抿着嘴唇，八咫镜洞穿冰面。
幽魂的白雾游荡，不见源清素的身影。
八咫镜飞到她头顶，罩住她，就在她准备跳进去时，八咫镜里溢出一道细细的黑光。
“照顾孩子。”源清素微弱的声音。
“……”姬宫十六夜一下子停住了。
她失去了力气，在冰原上跪了下来，双手捂面。
“啊——”她发出失语般的哀鸣。
眼前漆黑的冰窟，缓慢又坚定地合上。
神林御子终于回过神，她凌空转身，看向大御所的双眸，因为流下的泪水而显得十分晶莹。
“大御所，”太阁说，“不如趁今天，连京都之主一起杀了，我老了，无所谓，你还年轻，免得她找你报仇。”
大御所笑了两声，回答：“太阁阁下，是你将源清素推进深渊，她要报仇，也该先找你。”
“算啦。”太阁收起天丛云剑，双眼垂落，又变成一副昏睡的模样，“这样一来，东瀛又恢复了平衡，我也能安心地去死了。”
两人看也不看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化作流星，消失在天边。
神林御子带着眼泪，落在姬宫十六夜身边。
“你把冰面打开，我去找他。”她语气平静。
冰原上很快又覆盖了一层雪，像是【阿寒】在问她，你去哪儿找？
“总会找到的。”神林御子声音空洞。
姬宫十六夜松开捂着脸的手，站起身。
“想自杀，想去黄泉国见他，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杀了太阁和你父亲。”她眼眶通红，目光冰冷，全部的哀伤，通通变成了仇恨之火。
“黄泉国。”神林御子一怔，“对，我可以去黄泉国，清素还活着。”
她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转身，准备朝夜见岛飞去。
八咫镜定住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从身后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背上。
神林御子抬头仰望飘雪的夜空，感受到姬宫十六夜温热的泪水，自己脸上泪珠划过的冰凉。
“清素……”
两人合在一起，好像一个人孤立在无垠的雪原上。

第214章 战争
春风拂面，好像母亲的手在抚摸自己，海浪卷起牛奶般细浪。
天空湛蓝，白云像是一艘一艘的小舟，悠闲地飘荡。
源清素看见海鸥划过海面，落在河堤的水泥柱子上，邻居家的猫迈着慵懒的步子走过，吓得海鸥飞去，猫却看都不看它们一眼。
他看见雪白的沙滩，慢慢与海浪融为一体。
不自觉地看入了神。
很快，夕阳西下，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星城山成了一副油画。
‘天要黑了，必须快点回去才行。’他心想，但他没有动。
他心里洋溢着淡淡的喜悦与宁静，像是很久之前，母亲让他去买橄榄酱油，他骑着自行车从坡上滑下，前面是蔚蓝的海岸。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吹起他的衬衫，T恤贴在胸口，他想就这么骑进海里，在海面奔驰。
他回过神，看见脚底旳细长沙滩，连着小豆岛。
他听见海浪哗哗的声响，在夕阳中，不断吞没这条细长沙滩。
他看见御子，不，是玉姬，在细长的沙滩对面。
夕阳照在她的侧脸，让他想起与御子每天放学的日子，走在回白山神社的路上，夕阳也像现在这样，照在她侧脸。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他想把脸贴上去。
“清少爷，太阳照完东边，还照照西边呢，南极和北极的极夜都只有六个月，为什么人总是盯着一个方向呢？”
他扭过头去，看见漫天的樱花下，明艳娇美的姬宫十六夜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笑了起来，正要说话。
“清素！”
他心中猛地一颤，扭头看去，玉姬在小豆岛上，朝他拼命大喊。
她在小豆岛，那我在哪？
“清素！清素！”
源清素睁开眼，雪花充塞了天空，又遮盖了大地，他躺在玉姬怀里。
“清素！”玉姬满眼是泪，紧紧抱住他。
源清素无力地仰头，看见暴风雪中，冰霜从珊瑚魔蛾底部，往珊瑚角蔓延。
他努力翻身，从玉姬的怀里滑落。
他朝前伸出右臂。
他爬过白马山，看见万作躺在雪地里，「北极星」插在他胸口。
他又伸出左臂。
他看见被冰封的芦之湖，咆哮的箱根火龙成了冰雕。
他匍匐着，朝珊瑚魔蛾的器量爬去。
支笏湖，被冰封的蔷薇堡。
为什么珊瑚魔蛾那么远，像天边的山一样。
“清素，不能放弃！”他听见玉姬的声音。
对不起，我已经没有力气，连说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越来越大，忽然将雪花卷上天空。
玉姬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天际，感觉到寒气在渐渐消失。
她低下头，惊喜地大喊：“清素！”
源清素感到一阵崩裂般的痛苦，“啊——”他低声哀嚎着，继续爬，继续朝珊瑚魔蛾爬去。
与此同时，他现实中的身体，眼皮颤抖，缓缓睁开眼。
像是在昏暗的地河，在一叶小舟上，六出花用菱形冰晶，吸收他身体的寒气。
他想说话，但脸上的皮肤麻木而冰冷。
过了好一会儿，他牙齿上下打颤，终于能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他问。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六出花嘴里吐出白雾，她的嘴唇发紫，“你和她们能为了对方而死。”
源清素怔怔地望着她，他不是惊讶，而是大脑没办法思考。
“这次，我不会再放弃。”暗河中，幽魂似的掠过一缕白雾，六出花的白发垂在源清素脸上。
源清素转头眼珠，看向悬浮在额头上的冰晶，上面已经爬满裂纹。
他浑身颤抖，意识又开始模糊。
“好冷啊。”他呢喃道。
六出花伸出手，将源清素裹在怀里。
“这样呢？”她问，声音颤抖。
源清素努力睁开要闭上的眼睛，说：“对……不起。”
“没关系。”六出花紧紧搂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脸上。
此时的她，已经分不清是给源清素取暖，还是试图从源清素身上取暖。
好冷啊。
“喀……喀嚓！”冰晶裂开，吸收的寒气，化作滚滚白雾，微型瀑布似的淌下，将两人包裹、拥抱。
就在这一瞬间，源清素、六出花、玉姬、珊瑚魔蛾，失去意识。
◇
天亮之后，世界变了。
伊势巫女是京都之主本人，所有人还没从这个消息中惊醒，又一条消息彻底将他们打蒙。
“太阁、大御所联手，将京都之主的未婚夫、本州神主——源清素，打落进【阿寒】的身体。”
大御所与太阁一口咬定，当晚两人邀请本州神主，讨论‘箱根火龙队’的事，本州神主突然狂性大发，变成珊瑚魔蛾。
无论两人怎么呼唤，也叫不醒源清素，为了不波及近在咫尺的札幌市，只好将源清素打入雪原。
京都之主没有回应，直接在整个东瀛上空，用八咫镜照出那晚的场景。
北海道修行者不在乎，而在关东，无数修行者哗然。
源清素上任虽然才一个月，但各项措施，都深受拥戴，特别是低次数的修行者。
源清素收服妖怪，保护他们的安全，又让他们拥有内参的权利，紧接着，开发妖身咒，让他们不再是鸡肋。
眼看日子要好过起来，摩拳擦掌想挤入‘箱根火龙队’，结果……被看出救世主的源清素，死了？
被太阁和大御所，因为自己的私心，杀了？
本州神主死了？
众人迷迷糊糊中，战争开始了。
京都之主召集关西全部修行者，向关东、北海道宣战。
“替本州神主报仇！”许多修行者，怒吼着收拾行李，赶往关西。
水天宫巫女没有发声，在大御所的人抵达之前，她已经带着封妖石板，从东京消失了。
在四国，京都之主集结六万修行者，发誓为源清素报仇。
六万修行者，进入本州，又越过名古屋，兵分三路，冲入关东。
上线走北海岸，以芦屋道满为统帅，麾下主要是源永德等贵族修行者。
下线走南海岸，以万卷上人、出云巫女两人为帅，沿爱知县、静冈县、神奈川县、东京的路线，向东进攻。
中线走群马县，以四国神主为统帅。
早在大军在四国宣誓时，九州神主已经带着三名歌仙，两百修为在二十五次以上修行者，偷偷潜入关东。
大御所任命的关东统帅——根津歌仙，从下线赶往中线的路上，直接被堵杀。
同行的五十人，只逃了六个人。
战争还没开始，就有歌仙阵亡，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沉了下来，知道前方是比讨伐还要恐怖的绞肉机。
得知根津歌仙阵亡的消息，大御所放出因在讨伐中大肆屠戮平民，被囚禁的柴又帝释天。
柴又帝释天，性格残暴，修为远在一般歌仙之上，在与关西交手的第一战中，就把战场选在城市。
在与四国神主交手中，甚至举起放满平民的高楼做武器。
歌仙级的修行者交手，至少也要千个回合之后才能分出胜负，但只要稍不留神，就会陷入不可挽回的逆境。
为了这整栋楼里的平民，在初战中，四国神主便受了伤，如果不是水天巫女的‘风穴妖’在身后支援，恐怕已经战死。
这一战后，关西中线损失五百人，普通人更是达到数万，只能退守空木岳，采取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战略。
而关西在北海岸的上线、南海岸的下线，势如破竹，攻城略地。
关东根据潜伏在关西的内应情报，布置的陷阱，反倒成了关东的陷阱。
大御所知道内应名单全部暴露了，京都之主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他们，就是为了这一刻。
只是不知道，是源清素活着的时候，利用八咫乌，将所有叛徒找出来，还是用了香叶冠里的什么咒法。
中线进退不得，又有陷入上下线包围的趋势，柴又帝释天怒火冲天，下令两线全军，再退一步，直接处死。
两线修行者无可奈何，只能也把战场选在城市。
一时间修行者对平民造成的危害，比妖怪还要大，至少有八座城市，已经沦为废墟，死伤不计其数。
而本该作为关东援军的北海道，却迟迟不肯派出修行者，用的理由居然是寻找仙藻巫女。
加入关西的神巫，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在这所有修行者都变成士兵的时候，她依然四处讨伐妖怪。
但大御所、太阁知道，这不过是为了终极一战的准备，她在提高神力。
等到樱花盛开，【木花开耶姬】行走东瀛的时候，大御所向京都之主提议休战，不能让太阁坐山观虎斗，甚至趁虚而入。
京都之主答应停战，条件是必须交出柴又帝释天、藏王狐狸、摩耶。
这三人，全是作战中，主张将战场选在城市的统帅、将领。
大御所断然拒绝。
正当京都之主下令，让大军继续东进时，神巫找到她，劝说她暂时休战。
经过一番商议后，京都之主同意暂时休战，不过没有解散大军，依旧屯兵前线。
这时，战争已经不仅仅是替本州神主报仇，关西、关东之间，数千年的仇恨，已经在战斗中被重新点燃。
两边修行者，全都陷入疯狂，要一举彻底击溃对方，统一本州。
因为休战，前线不准使用神力，双方拿着神器，像暴徒一般斗殴，时时有死伤。
休战持续了三个月，时间到了五月，气温已经渐渐入夏，姬宫十六夜的肚子也稍稍凸起。
就在五月即将结束，开始进入六月梅雨时，大御所偷袭正在三重县讨伐妖怪的神林御子。
勾玉的光芒，竟然被神林御子躲开了。
短短半年，神林御子只有闭着眼睛的时候，才看不见妖怪，几次险死还生，神巫咒突飞猛进。
哪怕依旧不是三神器的对手，也不再像当初在北海道，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件事后，关西关东的战事又开始了。
开战不久，北海道突然绕过整个本州，从九州岛登陆，与关东大军遥相呼应，对关西形成包围。
哪怕姬宫十六夜提前想到了这种可能，在九州与四国之间，布置了六名歌仙，依旧没阻止北海道的进攻。
六名歌仙阵亡两名，剩下四名歌仙，以及一直在九州岛上的天目一箇，带着‘现世之器’的胚胎，逃回本州。
京都之主很快很做出应对，让神巫带着人，在本州与九州岛之间的青浜海岸，与北海道交战。
大战从夜晚，一直到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天黑。
北海道人代代生存在冰天雪地中，养成彪悍的身体，彪悍的身体，又养成了平时的不拘小节，以及作战时如疯虎猛兽的性格。
大军的怒吼声，如雷鸣一般在天地之间游荡，甚至在四国都能隐隐听见。
这场战斗中，太阁始终没有出现，神巫也没有出手。
日落之后，北海道终于还是因为人数少，被打回九州岛。
青浜海岸上的尸体，堆积如小山，海里全是鲜血，放眼望去，肉眼可见的太平洋，全是红色的。
在红色中，还有浮满着的苍白尸体。
而在岸上，是另一幅地狱图，伤者凄惨的惨叫、嚎哭声，彻夜不眠。
北海道奇袭九州岛的一万人，损失了五千。
而关西一方，两万人死了近一万。
更多的是普通人，九州岛上的岛民，被北海道当成肉盾，一道咒法，便炸开一大片血与肉。
有时候还有骨头、器官，被吹落在作战的修行者脸上。
时间到了九月，这时东瀛人口锐减，大地坑坑洼洼，学校早已经不开门，电车、新干线也停了。
这个月，再次发生了决定胜负的三神器之战。
太阁、大御所，算准姬宫十六夜生产，奇袭她秘密隐居的直岛。
到了之后才发现，姬宫十六夜已经让水天宫巫女，让肚子里的孩子早产。
猝不及防之下，大御所陷入京都之主与神巫的联手之下。
如果不是太阁担心大御所阵亡，自己孤立无援，主动施救，大御所几乎死在直岛。
这战后，关西的东部战线挺进，一直潜伏在关东的九州神主，更是突然出现在东京上空，用咒法毁掉了东京塔。
紧接着，京都之主宣布孩子的名字——‘神代’，并立为储君。
据说，神代一出生就能看见式神，没有修行，身体却主动吸收神力。
出生两个月就能说话，第一句是：“父亲呢？”
关西大军的士气更旺，认为神代是天命之人，关西注定统治东瀛。
在关东和北海道，关于神代的消息，被看成京都之主故意散布的谣言。
至于真假，没人知道，神代本人从来没人见过，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
战争再次陷入焦灼。
关西袭击北海道；
北海道从关西某个地方突然登陆。
正面战场，关东与关西在岐阜、长野两县之间，你来我往，各有损伤，不分胜负。
而北海道的一部分修行者，牢牢占据九州岛，与驻兵在本州山口县的关西修行者对峙。
开战后第二年四月，因为大量尸体的浇灌，【木花开耶姬】的面容愈发清晰。
三方在原修行者学院所在的三原山，举行会议，宣布停战。
北海道交还九州岛，与关东大军一起，驻扎在长野县，与岐阜县的关西大军对峙。
这是双方一边警惕对方，一边舔舐伤口的一年。
大学重新开放，崩塌的山路、截断的河流，一一被修复。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天灾，既有疾病的肆虐，又有地震、山洪、台风等自然灾害。
源清素消失后的第三次樱花盛开，姬宫十六夜与神林御子站在御园，沉默地喝着酒。
两人外表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神，依旧遥望着那一夜的冰原。
小蝴蝶无忧无虑地在花丛中飞舞；
失去白山神社的白子，努力活了下来，身体从十三四岁，缩小到七八岁。
诺依不在，她换了主人，一开始是神林御子，后来是神代，现在在神代身边。
“糸见沙耶加传来消息，现世之器快要完成了。”姬宫十六夜持着酒杯，对神林御子说。
神林御子淡淡地点头，她望着如粉色云雾般的樱花，心里没有任何即将为源清素报仇的喜悦。
她早就已经决定了，等打败太阁与大御所，替姬宫十六夜统一东瀛后，便去夜见岛。
她现在的力量，从未有过的强大，死去的自己哪怕不能像源清素那样，从夜见岛出来，但很有可能有了理智。
如果这样的话，死去的自己，应该能理解自己心情，让她进入黄泉国。
如果没有理智，那她就和死去的自己同归于尽，不给世人添麻烦。
两人沉默不语，想着自己的心事。
花丛中嬉戏的小蝴蝶，忽然停住，侧耳倾听着什么。
她飞回来，对神林御子说：
“御子大人，御子大人，刚才绫子说，神代说父亲还活着，马上要回来了。”
“你说什么？！”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同时起身，她们清冷美丽的双眸里，有樱花飞过。

第215章 现世之器
必死则生，好像一场冬眠。
源清素冻僵的四肢、冻僵的躯体、冻僵的心脏，又活了过来。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还在那幽暗如地穴、寒气如白色幽魂的【阿寒】身体内。
但转动眼珠，放眼望去，平原积雪，一片白茫茫，远处几座熟悉的山峰，映入眼帘。
世界洁白而寂静，在阳光的照耀下，冰原闪着白色的光。
天地之间，没有一点儿声息。
源清素微眯起眼，有点分不清是太阳，还是雪，哪一个有点刺眼。
这里不是天堂，是六出花每年冬季闭关修行的深谷。
‘是六出花救了自己？’源清素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挣扎着扭头，看见六出花躺在雪地里，白色的长发、雪白的肌肤，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稍一晃神，就会把她看成雪，把雪看成她。
她雪白胸脯微微起伏，白白嫩嫩，两粒小浆果十分诱人。
又等了好一会儿，源清素旳右手终于能动了，他拨开她的刘海，碎裂的冰晶神器，镶嵌在她额头上。
他的指尖微微滑过，冰晶掉落，藏进了雪里，等待着某人，在某一天捡到它。
源清素从冰晶里，感受到了【阿寒】的神明之气。
六出花睁开眼，她望着蔚蓝色的天空，两秒之后，扭头看向源清素。
“我就是这样被师傅捡到的。”她说。
“你是阿寒，还是阿寒的孩子？”
“你要给我取名阿寒吗？”六出花问源清素，“师傅捡到我的时候，也问我‘你是雪，还是雪的孩子’，又说‘雪是六出花，也是仙藻，以后你就是六出花，仙藻巫女’。”
源清素愣了一下，他笑了起来。
“你想叫什么？”他问。
“源阿寒？”
“哈哈哈，阿寒就好了。”
“嗯。清素，神力解封还有一会儿，正好没有衣服，我们……”
“等等……你做什么……不行……为什么你已经能动了？”
“我是阿寒，是雪的孩子啊。”
◇
从小蝴蝶那里，确认神代说的话后，姬宫十六夜想立马赶过去，去见自己的女儿。
但她不能。
不能给神代和绫子带去危险。
姬宫十六夜和神林御子，又在樱花树下坐下。
“太好了。”姬宫十六夜笑着说。
樱花吹落，在她发丝间飞舞，又落在她的和服衣摆上，神林御子知道了源清素第一眼看见姬宫十六夜时的感觉。
“别太高兴了，”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太幸福的话，会被木花开耶姬盯上的。”
“她要是敢来，我们两个联手杀了她。”姬宫十六夜笑道。
这时，一名穿樱花色和服的侍女，从如云雾的樱花中走来，告诉两人：
“陛下、神巫大人，天目一箇传来消息，说现世之器突然完成了。”
“突然完成？”神林御子不解。
一名炼器师，对炼器怎么会用‘突然完成’这个词？
一只金色蝴蝶从她的黑发间飞出来，在半空中抖落砂砾似的金色小点。
金色小点勾勒出画面。
如镜一般的琵琶湖，在它的湖底，天目一族在整个关西的支持下，不断收集‘星空液’。
这些泛着幽蓝光泽、有细小光芒、如同星云一般缓缓旋动的黑色液体，上次去看的时候，还一点一滴的积蓄着。
而此时，全部聚在半空中。
“我就知道你们会看一眼。”画面中，糸见沙耶加说，“是真的，不是陷阱。”
姬宫十六夜与神林御子对视一眼，两人迅速起身，秘密赶往琵琶湖。
“陛下、神巫大人！”看守琵琶湖的歌仙，向两人行礼。
“嗯。”姬宫十六夜应了一声。
两人来到锻造室，仿佛一下子来到太空，走入星云之间。
“你们来了。”糸见沙耶加走过来。
“情况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完成？”姬宫十六夜问。
“不清楚，我问天目这个老头，他也不清楚，当时所有星空液全部飞了起来，自己聚集在胚胎上。”
姬宫十六夜目光一扫，找到天目一箇，他正痴痴地望着半空中的星空液。
“天目一箇。”她声音威严。
天目一箇吓了一跳，回过神，看见两人，连忙走过来。
还在半路上，腰已经弯下。
“参加陛下！”天目一箇行礼。
“怎么回事？”姬宫十六夜问。
“臣……也不清楚……”
姬宫十六夜看见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看样子确实不清楚。
“不是说突然完成了吗？”神林御子望着悬浮着的动荡星空。
“确实已经完成了，”天目一箇顿了一下，迟疑道，“只是以我的力量驾驭不了星辰之力，没办法让它成型。”
“星辰之力？”
“是。神明之气，是地球自然之力；生民之气，是人类的信仰之力；而现世之器，是第三种力量，宇宙中的星辰之力。也只有星辰，才能打破知见障，让普通人看见神明之气。”
“说这么多，到底怎么才能掌握这股力量？”糸见沙耶加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臣真的不知道。”天目一箇又是惶恐，又是懊恼，紧锁眉头，思考着解决方法。
姬宫十六夜这时没空理会属下的无能，她看向神林御子。
“这是关西的神器，你舍得给我？”神林御子问。
“别啰嗦，抓紧时间。”姬宫十六夜回答。
神林御子笑了一下，把视线投向那团星空。
金光像一个活物般，在她身体周围伸展开来，金色的柔光中，她的身影渐渐模糊了。
一缕缕光芒，渗透进动荡的星空。
“有效！有效！”天目一箇瞪大眼睛，激动地忘记了礼仪，他从小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咚！”仿佛巨木撞击大钟，又像是天空化作铁锤，狠狠砸向琵琶湖。
整个琵琶湖轰的一声炸开。
这形成于400万年前，世界第三古老的湖泊，像个雨后的小水坑一样，被“一脚”踩出真空。
湖水形成大浪，冲向湖泊四周的山野，无数树木，连根被冲走。
看守在四周的奉行所高手，被巨浪，还有巨浪中的磅礴巨力，撞得凌空飞跌，晕头转向。
有的在空中就炸开，有的昏迷，又掉进山林，被石头、树枝贯穿。
转眼间，姬宫十六夜布置在琵琶的三千高手，已经失去大半。
“太阁！大御所！”姬宫十六夜手持八咫镜，镜光朝天怒射。
在镜光的尽头，是手持天丛云剑的太阁、指挥勾玉的大御所。
远远望去，姬宫十六夜宛如一团烈焰，不断给八咫镜提供动力，而天丛云剑、勾玉，像是两道巨大的彗星，会撞击大地。
姬宫十六夜扭头看向神林御子，一团金光中，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影。
她一咬牙，唯有奋力支撑。
“京都之主，交出八咫镜，我向你保证，让你和你女儿平安富裕地过一生。”大御所高声说。
“好啊，你先收了勾玉。”姬宫十六夜气得反而笑出声。
这些年战争的压力，让大御所对勾玉的掌握更进一步，此时此刻，给她的感觉，不比太阁弱。
“何必跟她废话，等杀了她，我用天丛云剑将八咫镜劈成两半，关东与北海道一人一半。”
“哈哈，不愧是太阁，这个提议好！”
姬宫十六夜张口就想嘲笑两人，但胸口突然一闷，镜光被天丛云剑、勾玉彻底压制。
如果她选择逃走，依靠八咫镜可以勉强周旋，甚至能逃入深海，一走了之。
但神林御子进入器量世界，在收服‘现世之器’，她走了，‘现世之器’怎么都好，神林御子绝对会在两股力量下，像琵琶湖水一样蒸发。
“竹生！你竟然敢背叛陛下！”
“关东、关西、北海道，本就是东瀛一家，哪来的背叛？”
姬宫十六夜余光扫去，在琵琶湖湖底，糸见沙耶加、天目一箇，正与竹生歌仙交手。
竹生歌仙出生琵琶湖上的竹生岛，是天目一箇将锻造‘现世之器’的地点，选在这里后，看在他熟悉地形，她亲自封的。
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竹生岛岛主，竟然拥有抗衡糸见沙耶加、天目一箇的实力。
因为经常在琵琶湖底修行，连源清素都没发现他是叛徒。
“沙耶加、天目，杀了他！”姬宫十六夜冷声下令。
“大御所，看来我们给的诚意还不够啊。”太阁幽幽叹气。
话音一落，他和大御所两人，不再吝啬生民之气，全力唤醒天丛云剑、勾玉。
八咫镜呜呜作响，姬宫十六夜鲜红的嘴唇，溢出鲜血。
天目一箇心底着急，忍不住瞥向‘现世之器’，乌黑的星空，已经有一半被金光渗透，但依旧没有成型。
“跟我交手，还敢走神！”竹生歌仙双手一合，从四周不断涌回琵琶湖的湖水，浮现出无数光影。
这些光影裹着湖水，像是龙卷风，又像是钻头一般，捣向天目一箇。
等天目一箇回过神，已经来不及，勉强挡住上百道水流之后，被湖水重重砸在湖底。
幸好有护体神力，穿在身上的衣服又是神器，他才勉强活下来。
失去天目一箇的支援，糸见沙耶加立马落入下风。
竹生歌仙心里同样着急。
如果不能在天丛云剑、勾玉，打破八咫镜之前离开琵琶湖，他会在余波中死得连骨灰都不剩。
他本以为打伤天目一箇之后，很快能解决掉糸见沙耶加，谁想到这个女人同样精通各种水咒。
而他藏在琵琶湖水的神力，已经用在天目一箇身上，这时，这些湖水反而成了对方的帮手。
镜光不断下压，两人不但要担心对方，还有注意头顶的三神器白光。
一旦冒出头，绝对会像泥沙掉进大海，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僵持中，神林御子身上的光芒忽然消散，与此同时，动荡的星空，像是一团被太阳照射的乌云，与金色融为一体。
神林御子身躯一晃，差点摔倒，她的神力消耗一空。
“竹生！”大御所大喝。
竹生歌仙震退糸见沙耶加，贴地朝‘现世之器’飞冲而去。
金光灿灿的乌云，不断浓缩变形，变成一柄长剑。
剑身乌黑，上有金色的花纹，边缘泛着淡淡蓝光，像是通过剑那么大的缝隙，看见的一角星空。
一股区别于万物的威严，从剑身上震荡开来。
“不能让他拿到！”天目一箇大吼道，拼命挣扎着站起来。
糸见沙耶加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竹生歌仙，御风咒驱使到了极限。
竹生歌仙望着不远处的‘现世之器’，心底滚烫火热，连呼吸都不顺畅。
战争开始后，所有修行者才明白三神器的威力。
在三神器面前，不管是修行者，还是县级妖怪，都不值一提。
而现在，只要拿到‘现世之器’，他就能刚从棋子变成棋手，说不定能占据关西，成为新的京都之主。
想到这里，竹生歌仙猛然前冲，御风咒在这一刻，竟然进入新的境界。
“嗤——”竹生歌仙消失了。
糸见沙耶加浑身一个激灵，吓得向前挥掌，生生止住前冲的惯性。
“怎么回事？”她冷汗直流。
‘现世之器’笔直掉落，插进大地，只剩下剑柄。
糸见沙耶加扭头看向神林御子，又想起似的看向天目一箇。
“不知道。”天目一箇同样茫然，“我只是铸造它，但不能理解它。”
“你铸造的，你铸造怎么会不理解？”糸见沙耶加不信，质问道，“就算你掌握不了，也该知道它为什么会让人消失！”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天目一箇陷入深深的思索。
神林御子看向姬宫十六夜，她手里的镜光，像起了风的琵琶湖，微微颤抖着。
神林御子深吸一口，压住神力一瞬间被大量抽空的眩晕，走向‘现世之器’。
“御子！”糸见沙耶加急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那要怎么办呢？”神林御子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问。
糸见沙耶加脸色更加苍白。
她眼神闪烁了许久，收回拦住的手。
神林御子继续朝‘现世之器’走去。
“御子。”姬宫十六夜吃力地唤了一声。
神林御子没有回头。
她每走出一步，太阁与大御所就更疯狂一些。
姬宫十六夜还是支撑住了，神林御子也没消失。
她握住剑柄，奋力一拔，剑一动不动，像是星空一般永恒而沉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天目一箇突然大喊。
“明白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他。
“完了，一切都完了。”天目一箇又忽然喃喃自语。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糸见沙耶加揪住他领子，骂道。
“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神林御子问。
“没人能使用那把剑。”
“你到底在说什么？”糸见沙耶加着急道。
“自然之力、人类之力、星空之力，三者合一……怪不得，怪不得现世之器会自己出现！”
“自己出现？不是你打造的吗？快想想办法！”
“没用的，三种力量合一，会诞生一种新的力量，没人能使用那种力量。锻造这把剑，确实是我个人的自主意志，但从胚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嘭”地一声，姬宫十六夜吐出大口鲜血，摔倒在地。
八咫镜的本体，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哐当”的声响，让人担心它会不会就这么碎了。
太阁与大御所不约而同的停手。
太阁的目光，看向‘现世之器’，他想从未知得到寿命。
大御所的目光，看向八咫镜，那会给他更多的权力与力量。
糸见沙耶加被余波冲击，瘫坐在地。
锻造室的地面，原本光洁整齐、比岩石还要坚硬的御神木，此时像是历经千年的古都石板路，坑坑洼洼。
“小雪。”她只能望着天空，不敢看向妹妹所在的方向。
神林御子扶着姬宫十六夜，脸色柔和平静。
“对不起。”她说。
“是我，咳，是我对不起你。”姬宫十六夜无力道，“如果没有现世之器，我们……咳咳……能等到清素回来。”
“看来我们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神林御子说。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神林御子、姬宫十六夜、糸见沙耶加，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源清素！”太阁、大御所一惊，同时张手一吸，将八咫镜拿到手里。
太阁松手，将八咫镜让给了大御所——没有京都之主的咒诀，八咫镜只是一面坚固的镜子。
穿着黑衣，头戴金冠的源清素，与一身雪白巫女服的六出花，从天上缓缓降落。
“清素君，”大御所没有急着动手，亲切地说，“把八咫镜的咒诀给我，我让你和她们离开。”
源清素没有理他，他走向‘现世之器’。
“不可能的，没用的。”天目一箇呢喃，“三种力量合一之后，命运已经降临，这把剑，只是我们所认为的命运，真正的命运，没人能看清，也没人能掌握。”
源清素拔出‘现世之器’。
黑中泛蓝，金色纹理流转不停，这是不可思议的化身。
天目一箇全身一震，瞪大眼睛。
“命运总是对强力人物与残暴专横者趋之若鹜，它会长年使自己屈从于某个人的意志之下。
“命运喜欢这些狂妄任性的人，这些人和它本身很相似，都是一样的不可捉摸。”
源清素抚摸剑身。
对于他，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像一本摊开的书一样，随时可供阅读，人类已无任何秘密可言。
“命运？就凭这一把剑？”太阁大袖一抖，天丛云剑从他手中浮现。
源清素剑斜指。
众人忘记了呼吸。
‘现世之器’洞穿了时间与空间，剑尖处，是一个静止的七八岁小孩，是太阁小时候。
源清素缓缓从过去收回剑。
“我不想改变过去，改变我和御子、小夜子、六出花的相遇。”他说。
“所以，我要在现在杀掉你们。”
◇
【婚姻契约】
一、缔结契约的男女将遵循神明之意步入二人一体的新生，共享幸福。
二、在此一体之间，女子以男子为夫，男子以女子为妻。
三、丈夫有义务尽心礼爱保护妻子，妻子有义务尽心敬爱辅助丈夫。
基于上文所述内容，源清素、姬宫十六夜、神林御子、六出花，于今日亦即神武元年四月，缔结婚姻契约，并签署各自姓名，以兹证明。
源清素
姬宫十六夜
神林御子
六出花
◇
东京大神宫是最早举行神前婚礼的秘境神社，之后向普通人开放。
源清素坐在上首，身边是穿白无垢、红色和服外套的姬宫十六夜；穿白无垢、金色和服外套的神林御子；穿白无垢、冰蓝色和服外套的六出花。
酒宴持续到天快要黑的时候，也就是传说中的“逢魔时刻”。
源清素注意到，人太多了。
酒席上，源永德略显老相，四处闲逛，跟在他身边的源清音，已经是妇人打扮，源清美依旧穿着少女和服。
一条家的族长，换成了当初带他去花街的表哥。
兔子、优花、胖子等人，也成熟了许多。
几个三四岁的孩子跑进来，身后跟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彬彬有礼，众人忙呼“皇太女殿下”。
女孩一一回礼。
三四岁的小孩中，有两个分别扑进糸见姐妹怀里，糸见雪害羞地搂着孩子，嘴角含笑地望着他。
糸见沙耶加给孩子拍去衣服上的灰尘，揪住孩子的鼻子教训她。
一个外表清秀，但有些呆愣的男孩，找到神林御子，但神林御子把他推到六出花怀里。
小男孩说渴了。
六出花用手里的酒喂他。
神林御子连忙拿走六出花的酒杯。
“过来！”有人呼唤小男孩。
源清素顺着声音看去，母亲与玉姬坐在一起，两人正笑意盈盈地望着男孩。
留意到他的视线，玉姬看过来，朝他偷偷眨了一下右眼。
注意到源清素的出神，姬宫十六夜轻声问：“怎么了？”
源清素笑着摇摇头，他安慰地拍了拍神林御子的手。
神林御子奇怪地望着他。
“御子，你相信未来人吗？”
神林御子没有回答，手刀戳在他腰上。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先说说结尾。
绝大多数书友说是烂尾了，那应该是烂尾了。
我是真没感觉到，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或许是读者与作者之间的差异（也就是作者一个人的想当然），或许是因为最近状态比较差（看书的读者应该都能看出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一直以为这本书没什么人看，数据也一直在下滑，所以才会写成这样，我是一个从大家支持中获取动力的作者。
但好像……看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向大家说一声对不起，是我心态出了问题。
◇
聊完结尾，再和大家说说《假如被巫女缠住》这整本书。
写这本书的原因呢，是因为连续写了《我的女友是声优》、《我加载了恋爱游戏》（现名：《我的女友是恶劣大小姐》，我已经想好了，要是《假如被巫女缠住》被举报，就改名《我旳女友是巫女》）两本日常，想写点战斗，换换口味。
我这个人，写书是冲动型。
了解的书友应该清楚，《声优》，我是躺在床上，想着“没人写，我可以自己写啊”，然后就穿鞋下了床（当时是夏天，下床很方便），打开电脑，发了第一章。
《我加载了恋爱游戏》呢，其实有个小秘密，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一下。
《声优》“完结”一周内，我一共写了三本书的开头，前两本都没签约，而签约需要一个过程，大概两到三天，一共一周的时间，两本之后留给《恋爱游戏》的时间就不多了。
这样的情况下，《恋爱游戏》也是当天想到，当天就写的。
《恋爱游戏》一开始也没被编辑看中，后来进入大数据库，所有编辑都可以签约这本书的时候，是星夜编辑提的签，再次感谢星夜编辑，让我签约了。
说《声优》和《恋爱游戏》的事，是想说我的写作习惯，以至于《巫女》几乎没有大纲，就若叶编辑盯着我，让先写了五章，要不然我又是一章开干。
日常可以想一个开头就写，但战斗明显不行（我的经验，不代表所有人）。
大家也看到了，《巫女》毫无战斗、等级可言，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会总结，就没有无意义的事情，我学到了很多（这句话不错，下本书给女主角拿去教训男主角吧）。
◇
最后，感谢一直以来喜欢《巫女》的书友。
感谢每一位订阅、打赏、投月票和推荐票、给角色点赞的书友。
（每章【作家的话】里的“感谢大家的订阅、打赏、月票、推荐票”从来没有复制过，哪怕有时候码完字，手指疼得厉害，也不敢偷懒，要不然心里觉得不安，反倒是一些盟主，因为名字千奇百……应该说是“很有个性”，所以不得不复制，再次感谢大家。）
还有，必须要感谢【松前旭花】、【黑色】、【皮卡】、【紫衣】、【皮皮】、【东郭】、【Seino_Rin】、【小咸鱼】、【北方】等运营官。
对于运营官，我的压力是最大的，什么也没有的帮我管理书评区，要是书写得他们不喜欢，那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平均一个月就有一次，煎熬。
因为这个原因，不管是《声优》，还是《恋爱游戏》，我一开始都拒绝建群、让书友做运营官的。
还有要感谢的，就是若叶编辑。
开书前替我想了很多，出了很多有趣的点子，但很对不起他，我知道是知道了，理解是理解了，但一个都没写出来。
写战斗的同时，还要写好日常，真的有点顾此失彼，没办法做细致的考虑。
还有就是帮忙解禁章节，若叶编辑的热心，甚至一度让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但不麻烦，好像也指望不了别人了，总不能依靠审核吧？）。
◇
好了，不管如何，祝大家每天都有一件开心的事。
乌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