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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仙君蹲大牢/仙界公务员考核手册
作者：川上羽
内容简介
 上神！ 不要叫我上神，叫我主任。 好的上神，是这样的，水利司王仙官为了追求凡间女子，擅自调动6条大小水脉，为她打造了一座天池，导致各地干旱频发 那他可真是挺6的。传令下去，水利司掌事仙君知情不报，监管失职，记大过一次。至于王仙官，他这么喜欢公器私用，我看也不用做什么公仆了，打发去凡间挖运河吧。本事不大戏还多，人民群众不需要这样的神仙。 *** 对聂昭来说，穿越既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别人一般都穿越去修仙，她刚一穿越，就发现自己原地飞升成仙了。 坏消息是，这个飞升以后的仙界，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那些个衣冠楚楚、风华绝代的神仙，有的深陷三生三世绝美虐恋，有的沉迷追妻火葬场一去不回头，有的争风吃醋激情宫斗，有的因爱生恨黑化成魔 总而言之，戏都挺多的。 由于大量神仙玩忽职守，仙凡两界乌烟瘴气，妖孽横行，贪赃枉法屡禁不止，魑魅魍魉甚嚣尘上，距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 至于她穿越的原身，则是一位不堪其扰、含恨而终的仙凡虐恋受害者，临终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与前男友死生不复相见。 如今，来自21世纪的人民公仆聂昭飞升仙界，回想起穿越前手中的《公务员处分条例》，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她要让这些渎职的神仙们，一个不落被开除公职，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我明镜高悬，你牢底坐穿，也是一种死生不复相见。 *** 【温馨提示】 1、架空世界，私设如山，文案后半段是开局，前半段是后期剧透 2、1V1有CP，一片丹心铁血公务员诡计多端粉切黑切红狐狸精 3、女主事业线为主，普法栏目剧风格，一卷一个探案副本，前期慢热探险，后期大鲨特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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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上天
聂昭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红。
“…………”
她停顿半秒，然后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只觉瞳仁和脑仁都被刺得一痛，心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险些一大清早就喜提高血压。
事实上，最近一个月以来，她的血压就从来没降过。
有一说一，无论多么心平气和的人，每天一睁开眼就置身于凶案现场——准确来说，是目力所及之处都被血色覆盖，布置得宛如凶案现场一般的房间——心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尤其聂昭还有起床气，每天起床时，她都想杀个人冷静一下。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房间。
门窗家具上无处不在、沥粉描金的“囍”字，桌案上成双成对的龙凤花烛，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锦被，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这是一间婚房。
而聂昭，择偶标准赛天仙，举世须眉不入眼，四舍五入单身三十年，从来没考虑过与谁结婚，更不可能自愿进入这间红红火火的土味婚房。
所以，直截了当地说——
她被囚禁了。
这半个月来，她一直被软禁在这座辣眼睛的婚房里，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唉。”
聂昭幽幽叹了口气，“这床睡着倒舒服，不愧是神仙用的东西。如果神仙死了，那就更完美了。”
她翻身下床，理了理衣领，一手拢着披垂的长发坐到梳妆台前。
妆奁也被漆成正红色，其中光华璀璨，珠翠堆叠，尽是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奇珍异宝。随便拣出一颗，都相当于魔都市中心一套精装别墅。
聂昭并不怎么心动，因为除了橱窗之外，她还在另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珠宝，那就是落马官员的受贿财物清单。
见得多了，自然就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再看那面梳妆镜，雕工精美，明亮光滑，丝毫不逊色于现代社会，清晰映照出少女的柳眉杏眼、玉貌花容，端的是一张“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美人面。
只可惜红颜薄命，这般如花美眷，正当十八九岁的好韶光，一缕芳魂却早已飘飘荡荡，不知往何处去了。
聂昭竖起双掌，轻轻拍了拍“自己”富含胶原蛋白，与青春痘、黑眼圈、压力肥无缘的柔润面孔，再次沉沉叹了口气。
“好姐妹，这又是何苦呢……”
一切，都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
那天是礼拜六，在加班连轴转一周以后的深夜，青年公务员聂昭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里，蒙上被子倒头便睡。
她很少做梦，本以为又是一夜好眠，却不料这梦不做还好，一做就做了个大的。
在梦境中，她目睹了一位与自己同名同姓，遭际却迥然不同的少女的一生。
简单来说就是——
“谈恋爱吗？杀你全家那种。”
这位名叫“聂昭”的姑娘，出生在一个仙、魔、妖、鬼并存，凡人能靠修炼得道飞升的玄幻世界。
她本是凡间小国官员之女，家中权势不大不小，地位不高不低，不闹宅斗也不沾宫斗，只图一个安稳太平。
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该无病无灾地安度一生，是个富贵闲人的好命格。
坏就坏在，这位普普通通的官家小姐，正好赶上仙界上神渡劫，又正好被选为了他“渡情劫”的对象。
上神渡劫，过程必然凶险万分，须得历经世间少有之磨难，方能回归神位，在仙界更上一层楼。
凡人聂昭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自己某日救了个英俊少年，对他一见钟情，却不知这少年正是上神转世的敌国皇子，她的“一见钟情”也是命中注定。
其后，她便身不由己地卷入一系列风波，具体情节略过不表，可以参考任意一部《霸道王爷爱上我》类型的悲情古装剧。
当聂昭回过神来时，她已在朝堂倾轧中家破人亡，昔日恋人一度与她决裂，后来又率领敌国大军兵临城下，深情呼唤她的名字，要她回到自己身边。
那一日残阳似血，孤城将破，少女独自登上城楼，在漫天杀声中遥望万里烽烟，内心无边凄惘。
她放不下自己海誓山盟的爱人，更放不下故国与血海深仇，最终从城楼上一跃而下，亲手了结这段不该开始的情缘。
她向上天虔诚祈愿，只求一个圆满来生。
但是，聂昭没有想到。
她没有想到，自己坠楼后并未身亡，命悬一线之际生魂离体，得以亲眼目睹爱人的结局。
她更没有想到，在踏破自己故国、殃及自己至亲好友、将自己逼上绝路之后，她这位情深似海的爱人竟然——
他竟然飞升了！！！
他*的他竟然飞升了！！！！！
准确来说，这位仁兄不是飞升，而是渡劫成功，回归仙界，继续做他那呼风唤雨的上神去了。
至于被他牵连的凡人……
【众所周知，玄幻世界凡人都是蝼蚁，蝼蚁怎么能算人呢？】
——现代人聂昭穿越以后，曾经在内心如此无声讽刺。
没错。
在梦中目睹异世少女的一生之后，聂昭再次睁开双眼时，便发现自己已经倏忽万里，跨越时空，置身于这间大红大紫、喜气洋洋的婚房。
四周人头攒动，好些人心急火燎地围在她身边，一见她苏醒，顿时如蒙大赦，纷纷喜不自胜地喊出声来：
“神妃醒了！快去禀报清玄上神，神妃她终于醒了！！”
聂昭：“……”
妃个锤锤，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脑壳抡飞。
这个世界的聂昭善良单纯，清玄上神却是个天赋异禀的铁憨憨，人干的事儿他是一点不干。
原主对他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他却在此时“动了真心”，不仅大费周章将她救活，还给她搞了个仙界编制，也没问人家姑娘乐不乐意，自作主张就把结婚、洞房、三年抱俩一条龙都给安排好了。
结果可想而知，原主有自尊有原则，拒绝出演这场闹剧，不愿再当他表演深情的工具人。
追妻火葬场？
骨灰都给你扬了！
大婚前日，原主又跳了一次崖。
这一次，她跳的是堕仙崖，据说是仙界放逐重罪仙官之地，一旦坠落便九死无生。
从聂昭穿越这一点来看，或许原主终于得偿所愿，魂归故里，摆脱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孽缘。
聂昭衷心祈祷，希望她来世一生顺遂，再也不要遇见傻&#215;了。
至于今生的傻&#215;……
聂昭抬手捏了捏眉心，回想起自己穿越那一日，匆匆赶来的清玄上神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下令将她软禁在新房里，直到她“愿意接受天神的爱”。
末了还自信十足地抛下一句：
“丫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只是在说气话。”
聂昭：“…………”
找个精神病院住两天吧，大哥，要不找个牢坐也行。
如此丢人现眼的“神仙”，穿越以前，她只在玄幻题材的狗血言情剧里见过。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穿越到真正的玄幻世界，眼前如假包换的神仙，竟然和狗血言情剧一模一样！
对不起，她再也不骂国产剧编剧离谱了！！！
……
聂昭正在深刻反省自己的无知，忽然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房门应声而开，几位云鬓高挽、妆容精致的丽人手捧玉匣，裙裾摇曳，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聂昭立刻调整表情，向椅背上一靠，故作冷淡地别过脸道：
“早啊，各位神仙姐姐。别行礼，也别叫我神妃，我一介草民消受不起。”
她知道，这些漂亮姐姐都是清玄上神殿中的“仙侍”，无官、无职、无领地，是诸天仙神中等级最低的一批。
近来半个月，她们最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每日苦口婆心地劝导聂昭，试图说服她接受清玄上神的爱。
聂昭：……不好意思，你们神仙不上班吗？正经的那种。
为首的仙侍名叫郁秀，仪态端庄，容颜清丽，时常面带几分愁绪，两弯罥烟眉微微蹙起：
“聂姑娘，我知晓你心中怨忿，但如此僵持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聂昭坦然笑道：“郁姐姐，你说得对，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不过，这话你得跟下令监禁我的人说，而不是跟被监禁的人说。”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插话道：“那你就答应上神呀！我跟你说，上神的本事大着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一个正眼。”
见聂昭微笑不语，她又叽叽喳喳地说下去：
“上一回仙魔大战以后，帝君闭关，仙界凡事都以‘五曜上神’为首，咱们辰星殿的清玄上神就是其中之一。凡间地界中，最繁华、最富庶的震洲，供奉的就是清玄上神。他看上你，那是你天大的福气，你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聂昭：“……”
我一个马克思主义信徒，你和我讲这些封建余孽的玩意，我哪儿听得懂啊。
她也不动怒，低头把玩着妆台上一支珠钗，一边用指腹摩挲那颗龙眼大小的明珠，一边心平气和地反问道：
“我国破了，我家亡了，我连胎都投不了，还得被关在这犄角旮旯，成日里听人哔哔赖赖，劝我和一个没脸没皮的狗东西成亲。你说，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你……”
那小姑娘被她噎了一下，正要反驳，却被一旁的郁秀拦住：“好了。聂姑娘遭逢大变，心中郁愤，也是人之常情。将礼品放下，大家都出去吧。”
“是，郁姐姐。”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将手中玉匣向桌面上重重一撂，口中还在小声嘟囔，“上神待她这么好，什么金珠宝贝都紧着她，还怕她闷得慌，让我们手把手教她仙术。你看她领情吗？”
说完也不打招呼，硬拉着几个小姐妹一道，转过身扬长而去。
“抱歉，聂姑娘。”
郁秀摇头叹息，转向聂昭歉然道，“她们年纪小，又刚被点化，对上神十分尊崇，说话有些不知轻重。其实，此事本就是上神……”
她顿了顿，将剩下的话咽回喉咙，伸手向桌上一指：
“这是上神送来的礼物，和往常一样都是些珍宝玉器之类，谈不上实用，但灵力充盈，都是一等一的好材质，拿去炼制法宝也使得。今日我不得空，有事往太白殿走一趟，改日再来教你法术。”
聂昭一一应下，好脾气地点头：“姐姐慢走，辛苦你了。”
她从这些时日的闲聊中得知，仙界的构造很像个小朝廷，有严格的等级秩序之分。
【天帝】和【上神】乃是上古神族后裔，身份凌驾于众仙之上。
其中，地位最高、权柄最盛的五位上神被称为【五曜】，分别执掌辰星、岁星、镇星、太白、荧惑五座神殿，各司其职，维系天人两界不坠。
在他们之下，仙界的神仙们又分为仙君、仙官、仙侍三个等级，都是凡人得道成仙。
凡人成仙的方法有两种，一是【点化】，二是【飞升】。
最底层的仙侍，大多不是靠修炼或生前功绩飞升，而是像聂昭一样，被某位青睐自己的神仙点化，混了个“鸡犬升天”的福利。
因此，仙侍素质参差不齐，有鸡有犬，全凭上级神仙的一己好恶决定。
上梁歪一分，下梁能劈叉。
更有甚者，个别上神会破格拔擢自己中意的人选，一手将他们捧上高位。因此，就连仙官和仙君之中，也不乏恃宠而骄的关系户。
无论哪个时代，有人的地方就有私心，没有毫无瑕疵的公平。对于这一点，聂昭并不感觉意外。
不过，这仙界未免也太夸张了。
作为关系户之一，聂昭心下清楚，只要她向清玄上神点点头、服个软，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抱上金大腿，一步跃升金字塔顶层，享受一般人拼搏几辈子也换不来的优渥人生。
尊贵的地位，奢华的生活，长久不竭的寿命，长盛不衰的青春……
一切都唾手可得。
她刚一穿越，就掌握了财富密码，手中捏着通往HE的直达车票。
——但是她拒绝。
不仅拒绝，甚至还想向有关部门举报。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这个“有关部门”，在仙界也存在吗？
“郁姐姐，稍等一下。”
聂昭开口叫住郁秀，以一种轻松随意、闲话家常般的语气，向她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这个问题。
“你是说，有权监督各殿神仙的……”
郁秀略一沉吟，随即点头道，“的确是有的。五殿之外，还有一殿名为‘太阴’，不隶属于任何一位上神，却有权追查仙、人、魔三界的任何一桩案件，弹劾任何一位神仙。”
“不过……先后执掌太阴殿的几位上神，有的在仙魔大战中牺牲，有的身负重伤，无法理事。如今的太阴殿，虽然余威尚在，却已经大不如前了。”
郁秀说到此处，似乎有些黯然神伤，在聂昭追问下草草回答了几个问题，诸如太阴殿是谁当家、最近是否要外出办事、何时启程之类，便无心再叙，摆了摆手匆匆离去。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
在她身后，聂昭一手捻着那支珠钗，薄薄一层假笑浮在皮肉表面，漆黑眼瞳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乍一看比妖魔更像妖魔。
找到了。
自从穿越以来，除了“回家”之外，她头一次找到了自己想要实现的小目标。
——首先，就加入仙界纪检委，给这位傻&#215;且自信的上神点播一首《铁窗泪》吧。
至于方法，在这段虚与委蛇争取到的时间里，她早就已经想到了。
……
……
数日后。
和往常一般风平浪静、水波不兴的表象之下，一则匪夷所思的消息在仙界迅速流传开来，激起无数涟漪。
据说，清玄上神的“新娘”聂昭，从他严防死守的婚房之中，如同原地蒸发一般消失了踪影。
……严格来说，这条传闻并不准确。
因为聂昭不是失踪，而是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越狱。
越狱之前，她还炸了清玄上神的房子。

第2章 下地
仙界高居云海之上，九霄之巅，与星辰日月为邻，当得起一句“此景只应天上有”。身处其间，只见处处辉煌壮丽，琼楼玉宇，桂殿兰宫，建筑之华美、气派之恢弘不亚于其高度，不是凡间宫阙可比。
也正因如此，当这座宫殿坍塌的时候，别有一番惨烈的、毁灭性的美感。
用人话来说就是——
好他*的爽啊！！！！
巨响过后，铺满金黄琉璃瓦的屋顶被炸塌半边，剩下半边摇摇欲坠，一个劲儿窸窸窣窣地往下掉渣，好像一个面如金纸、半身不遂的病人，一口气将断未断，要死不活地垮塌着肩膀。
紧锁的房门被一股大力震飞，落地断裂成四截，连带着门上大红的“囍”字也遭了殃，拦腰一分为二，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至于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玉器，小件的不知所踪，大件的七零八落滚了一地，一个赛一个的灰头土脸。若是让不知情的现代人看见，可能会误以为是小商品批发市场。
“这……这是……”
“怎会如此……？！”
辰星殿众人闻声赶到的时候，映入他们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惨无天日、惨不忍睹的景象。
因为真的很惨，所以要说三遍。
近百年来天下太平，辰星殿风头正盛，众人都做惯了人上人、仙上仙，何等安逸舒坦，几时见过这番惨状？
前日与聂昭拌嘴的小姑娘当场变了脸色，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她、她人呢？怎么不见了？”
“……”
郁秀同样一脸茫然，直勾勾盯着眼前的惨状发愣，“这……难道是聂姑娘……”
立刻有人反驳：“不可能！她灵力低微，仙术都是我们教的，充其量只能生个火、打个雷，怎么可能炸了上神的宫殿？！”
郁秀沉吟着道：“聂姑娘聪慧机敏，触类旁通，不到半月便已掌握仙术诀窍，天赋远胜于你我。她唯一的弱点，只在于缺乏灵力。”
“说到灵力，倒是有一种可能……”
她试图冷静分析，但越是分析，便越是有个难以置信的疯狂想象浮出脑海。
在如今的仙界，真有人会做出这种事吗？
……
正所谓“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聂昭已经借着喧声掩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辰星殿。
仙界幅员辽阔，天帝与五曜上神各据一方，连绵不绝的殿宇好似空中庭院，其间有漫天星海相隔。
如今，聂昭正徜徉于这片星海之中。
无数流萤般明亮闪烁的金色光点，在她身侧盘旋飞舞，又凝聚为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在她脚下铺出道路，朝向广袤无垠的夜空延展开去。
聂昭穿行其间，背对苍茫夜幕，足踏绚烂天河，仿佛置身于瑰丽奇绝的幻境一般。
这条“星路”并不好走，犹如湖上泛舟，需要时刻像划桨一样调动全身灵力，集中全副精神，才能在流动的星光中前进。
更何况，星光编织而成的道路错综复杂，凡人第一次飞升，大多会在其中迷失方向。若没有前辈引路，很少有人能准确地抵达目的地。
正因如此，辰星殿之人没有想到，聂昭刚一脱身就直奔星海而去，毫不犹豫地投身其间。
“嚯……就这？”
她不仅没有迷路，甚至还有余力自言自语，“这不是挺简单的？”
论操纵灵力的技巧，通过这些时日与仙侍们交流切磋，她已经建立了充分的自信。
这个世界看着像玄幻高魔，其实也没高到哪里去，光就基础法术这一块而言，与现代理工科相比，那可真是太简单了。
至于认路，在她穿越之前，清玄上神曾多次带原主外出，来回好几趟在星海中穿行。
原主当时身心枯槁，对这番奇景毫无感触。但聂昭通过追溯她的记忆，再与郁秀透露的口风对比，很快便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线。
不多时，她的目的地便如同鲸鱼出水一般，从夜色间缓缓浮现出巍峨的轮廓，屹然矗立在她面前。
那是一座高大到不可思议的城门，门上悬挂着彩漆描金的牌匾，上书“北天门”三字，居高临下地俯瞰来人。
就是这里，聂昭想。
根据郁秀的说法，就在今晚，太阴殿的车驾将会途经此地，通过北天门前往凡间，调查一桩异事。
天有五曜，地有八荒，分别以周易八卦命名。除了魔族盘踞的“坎洲”和“艮洲”之外，其他六洲都处于仙界管理之下。
太阴殿最大的特权，就在于可以前往任何一洲，调查其他神仙是否恪尽职守、秉公无私。无论他们身在谁的地盘，五曜上神都不得干涉。
聂昭知道，这是她唯一全身而退的机会。
如果郁秀所言非虚，对于她的遭遇，太阴殿必定不会置之不理。
她耐心等待片刻，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庄严车驾，却听见一阵“叮铃铃”“叮铃铃”的清脆铃声，由远及近，好像一路从山巅上飞漱而下的清泉。
聂昭循声望去，只见一驾不起眼的小车远远行来，车厢低矮，没半点珠玉雕花，乍一看就是方方正正一个豆腐块。
与清玄上神出行的仪仗相比，其寒素简朴，相当于当代人骑自行车上班。
看到这一幕，聂昭就放心了。
然而她放心还是太早，刚要上前，身后便有一阵喧嚷嘈杂的呼声传来：
“去那边看看！”
“上神回来之前，一定要找到神妃！万一她跑去其他各殿，辰星殿的脸就丢大了！”
“唉，这聂姑娘当真不识好歹。上神如此厚待于她，她还这般矫情……”
“等一下，快看！那边好像有人影！”
……被追上了？
看来这群饭桶成日里坐吃山空，还没有将一身本领都消磨殆尽，不至于连个初来乍到的新手都追不上。
聂昭一边感慨，一边当机立断，顾不上问候寒暄，瞅准车驾驶过的时机纵身一跃，集中全身灵力护住头脸，从悬挂着竹帘的车窗飞扑进去。
“……？！”
车中原本端坐着一道清瘦人影，正在闭目养神，冷不丁一抬眼，只见窗口蓦地冒出个人头，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何人——”
“晚上好，叨扰了！”
聂昭单手在车厢上一撑，整个人浑似没骨头一般滑了进去，落地便向车中人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始字正腔圆地背诵讲稿：
“我名为聂昭，本是凡间巽洲人氏。我受清玄上神渡情劫所累，国破家亡，举目无亲，一生幸福毁于一旦。”
“我有心斩断情丝，谁知辰星殿蛮横无理，竟将我强掳而来，施法软禁，迫使我与清玄上神成婚。如今我好不容易脱身，正在躲避追捕，恳请仙长主持公道，保我一条生路。”
说罢她从容昂首，与车中人四目相对，两人俱是微微一怔。
那人出乎意料的年轻，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腰佩长刀，乌发清清爽爽地束了个马尾，流水般垂落肩头，几乎与身上黑衣融为一体。通身上下，除了颈间细细一道红绳，再无半分点缀。
少年气质出尘，这一束柔亮乌发，一袭玄色衣衫，非但不让他显得古板阴沉，反而成了最好的背景色，烘云托月似的，越发衬出他岭上新雪、幽谷兰花般的一张脸来，正应了那句“男要俏一身皂”的俗语。
聂昭愣怔一瞬，旋即回过神来，接着道：“这位仙长，请问怎么称呼？”
“……”
少年缄口不答，一双漆黑眼眸定定凝视着她，车厢中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此时，忽然有个爽朗明快的男声横插进来，干脆利落地打破沉默：
“他叫暮雪尘，我们都叫他阿尘！”
少年神色一变，正要开口，那男声又自顾自接下去道：
“小妹放心，阿尘没赶你下车，那便是愿意带你同行的意思。他不太会说话，看见女孩子就害羞，你别怪他，我们陪你聊天解闷。”
聂昭冷不丁被人叫了一声“小妹”，感觉亲切又滑稽，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但她环顾四周，车厢中再无第三道人影，不知声音是从何处传来。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将竹帘掀开一线，俯身凑近窗边，将整辆车驾细细打量了一遍。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前方拉车的灵兽，既不是常见的天马神驹，也不是珍贵的龙、凤、麒麟之属，而是——
三条雪橇犬。
“…………”
准确来说，是三头形似雪橇犬的灵兽。
一头是高大壮实的阿拉斯加，一头是蓬松雪白的萨摩耶，还有一头拥有灰狼般修长匀称的体型，尾巴却呼啦啦摇得像朵菊花。
聂昭定睛看去时，这灵兽恰好冲她回眸一笑，狗嘴一咧，白眼一翻，让人感觉看见了魔性的彼岸。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条哈士奇啊！！！
这下就连聂昭也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只见哈士奇面带诡异的微笑，狗嘴开合，流畅自然地说起了人话：
“小妹，你好啊。敢和辰星殿对着干的人，我已经快一百年没见过了。”
聂昭：“…………”
没关系，问题不大。
只是哈士奇说话而已。
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不管是羊驼、土拨鼠还是哈士奇开口说话，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对，果然还是很奇怪啊！！！
用雪橇三傻拉车的神仙，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哈士奇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旁的萨摩耶开口打断了他，这次是个柔和的中性声音：
“小心。他们要追来了。”
聂昭闻声转头，果然看见辰星殿之人紧随其后，为首几人挥舞兵刃，气急败坏地高声呼喊，要太阴殿停下车驾，交出他们的“神妃”。
她心下一沉，正欲再为自己辩解几句，黑衣少年——暮雪尘却先一步将身前倾，一手解下腰间佩刀，手握刀鞘，冷不丁地递向聂昭眼前。
“……”
少年眉眼低垂，薄唇翕动，说出了他与聂昭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抓紧。”
“抓什么……呃？！”
聂昭刚要应声，便只觉车驾骤然加速，一瞬间从自行车突变为云霄飞车，脱缰野狗一般撒着欢儿放肆奔腾，将追兵远远抛在身后。
幸好她及时握住刀鞘，否则被抛下的不止追兵，恐怕还有她自己。
聂昭：“？”
……这就是雪橇三傻的实力吗？？？
而暮雪尘的提醒，直至此时才姗姗来迟：“抓紧我的刀。”然后又是数秒停顿，“车快，会摔。”
聂昭：“……谢谢。”
如果你说话没有延迟就更好了！
恕我直言，你的语言系统，莫非是联着2G网吗？
与此同时，一团火球堪堪擦着车厢掠过，哈士奇“嗷呜”一声怪叫：“阿尘，他们用法术！”
“欺人太甚。”
萨摩耶语调低沉，其中隐含怒意，“烛幽上神伤重，但太阴殿还有阮仙君，他们真以为自己能为所欲为吗？”
哈士奇扯开嗓门：“他们小人得志，仗着帝君纵容，就是能为所欲为！所以我们才要找到罪证，将他们绳之以法——嗷！”
暮雪尘面色一寒，正要提刀起身，这次却是聂昭抢先一步，毫不迟疑地推开车门，抛给他一道纤细挺秀的背影。
“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善后。仙长放心，我去去便回。”
“等等。你——”
暮雪尘似乎一瞬间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哈士奇代替他追问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小妹，之前辰星殿方向传来巨响，是不是你干的？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
对此，聂昭报以一个“满脸都写着无敌”的潇洒笑容。
正如郁秀所说，虽然她修习仙术一日千里，但终究只是个刚被点化的小仙侍，灵力贫瘠，在其他神仙面前不堪一击。
万幸，她手上有再合适不过的“充电宝”。
聂昭面向追兵站定，将手探入腰间一个小巧锦囊，摸出两颗光彩夺目的明珠，随意夹在指间，像在把玩两枚一文不值的玻璃弹子。
倘若郁秀在场便会发现，这两颗珍珠，分明是她从清玄上神赠与的珠钗上抠下来的。
“等一下，你该不会……”
哈士奇狗躯一震，狗脸上写满震惊，狗尾巴好像过了电一般直直竖起，“小妹，你知道这些灵石的价值吗？只要带着它们回到凡间，你就能一夜暴富，像神仙一样逍遥快活啊！”
我知道啊，聂昭想。
不就是魔都市中心一套精装房吗？
但是很遗憾，傻&#215;的东西，只有用在傻&#215;自己身上，她才不会膈应得慌。
说起来，她还得感谢清玄上神。
毕竟，“一抬手爆破魔都一套房”这么爽……对不起，这么豪爽的事情，穿越前的她可没机会体验。
所以，她更要把握这个机会——
“去。这波火葬场，给他们炸个七分熟。”
少女白皙的指尖一动。
然后，那颗被她当作“充电宝”的明珠，刹那间在她指尖燃起火焰，化为一道拖着长尾的流星，在人群上空轰然炸裂，绽放开充满节日氛围的盛大烟火。
“呜哇……！！”
追兵猝不及防，被飞溅的火花糊了一头一脸。
有人一张脸熏得焦黑，有人燎着了引以为傲的胡须和头发，脑袋顷刻间烧成一团火球，整个人便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仿佛在欢送聂昭远行。
“什么，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法术！”
“是灵石！她在炸灵石！！”
“居然将灵石当作燃料，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闪开！第二颗要来了……哇！！”
……
不得不说，金钱的光辉果然十分耀眼。
在钞能力开道之下，雪橇三傻顺利突破重围，穿透浩瀚的星海与云层，告别人人向往的仙界，抵达了聂昭翘首以盼的人间。
人间正值破晓，天际旭日东升，抛洒出千丝万缕的灿烂光芒，为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异彩。
漫天云霞鲜艳似火，在苍蓝天幕上寂静地燃烧。
自从穿越以来，聂昭头一次感受到如此温暖的热量，恍然间竟有劫后余生之感。
直至此时，她才算是真正逃脱了囚笼。
“……为何？”
暮雪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似乎不太习惯与人交谈，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嗓音是少年变声期之前特有的空灵清澈，如松风泠泠，玉声琤琮。
“为何要走？在辰星殿，你会过得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慢慢补充道：
“很多人都觉得，这样就算是‘好’。我不喜欢辰星殿，但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离开那个地方。”
聂昭回头望去，只见少年神色沉静，目光与嗓音一般清澈透明，想来是真心实意地感到不解。
于是她展颜一笑，大大方方坐在他对面，将一夜颠簸后略显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轻松自在地袒露真心：
“没什么理由。真要说的话，那就是‘待在辰星殿，我不开心’。”
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她是聂昭，也只想做聂昭，不想做什么“神妃”。
所谓的爱情，本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把她变成绣花，去装点别人身上的锦缎。
无论身处哪个时代，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
聂昭转过脸面向晨曦与朝霞，人间自由畅快的风呼啸而过，撩起她如云般散落的长发，仿佛展开一面胜利的旌旗。
多好的人间啊，她想。
“嗯，现在我开心了。”
她双手一拍，笑靥如花舒展，“接下来，我们谈谈举报清玄上神的事情吧。”

第3章 在人间
“你想举报清玄上神，那也不是不行。”
面对聂昭单刀直入的指控，哈士奇顺势接过话茬，代替暮雪尘接受咨询，“不过，得……”
聂昭半开玩笑道：“得加钱？”
哈士奇目光一闪：“得排队。”
“排队”的意思，自然就是指这位清玄上神背景并不清白，早已在纪检委挂上了号。
说到这个，那她可就不困了。
聂昭会意地一拱手：“愿闻其详。”
哈士奇正欲细讲，暮雪尘忽然将低垂的眼帘抬起一线，淡淡吐字道：“千树。”
“诶，好嘞。阿尘就是死板，抱歉啦小妹。”
哈士奇乖觉应声，回过头向聂昭咧了咧嘴，亮出一口白牙，表情活脱脱就是个“邪魅一笑.jpg”。
聂昭见状也不深究，转向暮雪尘点头道：“暮仙长，这次多谢你出手相助。大恩大德，聂昭一定铭记于心。”
“不必。”
暮雪尘开口干净利落，惜字如金，连一个尾音也不肯拖长。
而后又是半晌无话，他仿佛自觉有些不妥，重又冷冷清清地唤了一声：“千树。”
哈士奇：“嗷？”
暮雪尘：“说话。陪她。”
哈士奇：“好耶！”
聂昭：“……”
这就是十项全能工具狗吗，i了i了。
同样是一张魔性狗脸，现代哈士奇怎么就没这本事呢？
她看出暮雪尘不善言辞，凡事都由狗代言，索性一门心思与狗聊天：“你叫做‘千树’？莫非故乡是在森林？”
“不是。”
哈士奇拨浪鼓一样摇头，“这名字是取自凡间一句诗文，‘东风夜放花千树’。我大哥叫‘东风’，二哥叫‘夜放’，我就叫做‘千树’了。”
萨摩耶笑着插话道：“我们的父亲附庸风雅，原本想给我们取名为‘宝马雕车香满路’，但小弟不肯，嫌弃‘香满路’脂粉气太重，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要我说，脂粉气也没什么不好的。”
哈士奇不以为然地哼唧一声：“又不是二哥的名字，你自然无所谓。”
萨摩耶不与他纠缠，继续向聂昭解释道：“昔日我们在凡间生活，年少鲁莽，做过一些糊涂事。承蒙烛幽上神关照，将我们带往仙界，干些体力活，也算有个正经营生。”
——烛幽上神。
聂昭从郁秀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这位上神便是上一任太阴殿主事，干练通达，颇具人望，却在最近一次仙魔大战中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此后，太阴殿再无上神坐镇，尽管依然拥有监察众仙之权，但这一代天帝温厚重情，缺乏魄力，左右权衡之下，经常会作出偏袒其他各殿的决断。
简单来说，就是个和稀泥的主。
指望他略施小惩不难，若想动摇五曜上神的根基，恐怕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正因为郁秀说的是“费一番功夫”，而不是“全无可能”，聂昭才会下定决心，将筹码押在太阴殿之人身上。
如今看来，她这一把算是赌赢了。
面对辰星殿的煊赫权柄、嚣张气焰，太阴殿和她一样刚直不阿，敢怒敢言，就连一条哈士奇都能明辨是非。
看暮雪尘的态度，他们似乎还掌握了其他线索，距离下达逮捕令只有一步之遥。
倘若能数罪并罚，想必会比单单一桩“强抢民女”严重得多。
聂昭心念电转间，打定主意要掺上一脚，为清玄上神的倒台添砖加瓦，最好能一口气快进到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送霸道总裁吃牢饭，爽啦！
想到这里，聂昭心中大感快意，面向雪橇三傻的笑容越发亲切热情：“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同修了。”
她顿了一顿，又正色补充道：“不过，我是被清玄上神点化，根基不正，不便久留。待解决他以后，我会辞去仙籍，回到凡间修炼，争取堂堂正正再上一次天门。”
说不定再飞升一次，她就顺势穿越回家了呢。
或许是被她“视长生如粪土”的豪迈气势感动，哈士奇主动提议道：“用不着这么麻烦。太阴殿由阮仙君代行上神之职，咱们一向缺人手，只要她点头，你一样能留在仙界。”
说到这里，哈士奇懊恼地摇晃了一下脑袋。
“不过阮仙君目下无尘，眼光高得很，轻易不肯点化凡人。对了，你不如和我们一起……”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和我们一起”什么，就再次被暮雪尘沉声打断：“多事。麻烦。不带无关人。”
“…………”
聂昭仔细揣摩了一下他的语气和表情，小心翼翼地斟酌着道，“暮仙长是不是想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能会遭遇不少‘麻烦’，不可牵连像我这样的‘无关群众’？”
“哇，小妹你很厉害诶！居然能听懂阿尘的话！”
哈士奇惊叹道，“阿尘人很好的，只是讲话省略太多，常有人领会不到他的好意。”
聂昭干笑两声：“哈哈哈。那还真是挺难领会的。”
……省略太多了吧！
要不是小时候练多了扩句和完形填空，又熟悉各种二次元闷骚人设，她也未必能破解这种接头暗号一样的发言。
无论如何，暮雪尘在她危难之际挺身相助，可见秉性正直，内秀于心。
一个兼具外表美和内在美的少年，即使不善言辞，也会让人心生好感。
不过，如果配备同声传译就更好了。
哈士奇主动承担了这一职责，顶着暮雪尘风刀霜剑一般的眼神，尽心尽力地为他解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事情是这样……”
从他口中，聂昭终于得知了他们这一行的来龙去脉。
上一次仙魔大战以来，烛幽上神伤重，仙君阮轻罗暂代上神之职，执掌太阴殿诸般事务。
起初一两年还好，三十年、五十年过去，有些神仙见天帝处事温吞，烛幽上神迟迟未醒，逐渐心思活络，对太阴殿的敬畏之心一日不如一日。
时至今日，就连辰星殿的走狗都敢阻拦太阴殿车驾，可见其权势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而太阴殿也并非束手无策，多年来一直暗中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就要将这些害群之马一波送走。
就在此时，他们得到了一条消息，恰好与辰星殿有关。
为了查明真相，也为了找到清玄上神渎职的铁证，阮轻罗委派仙官暮雪尘，带着他的得力干将雪橇三傻，前往凡间一探究竟。
——话说回来，为什么得力干将是三傻？
好吧，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要前往“八荒”之一的震洲，隐姓埋名，秘密调查一桩发生在此地的失踪事件。
……
“分散于震洲各地，原本要赶赴都城参加‘仙试’的考生，最近忽然接二连三地失踪了。对了，所谓‘仙试’是指……”
“……小妹，你在听吗？小妹？”
直到一行人落地以后，哈士奇的讲解仍未结束。不过此时，聂昭已经无心再去细听了。
“…………”
她伫立在长街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前方。
在她眼中，以往只存在于书本和荧幕中的繁华街景，正如同丹青长卷一般，自她足底无止境地铺展开去。
青石铺就的长街，粉墙黛瓦的屋舍，各色店铺沿街一字排开，小贩和杂耍艺人在其间穿梭叫卖。
吆喝声、谈笑声与戏楼里咿咿呀呀的唱腔此起彼伏，琳琅满目的货品与行人鲜亮的春衫相映成趣。
酒香、菜香、脂粉香，混合着春日里鲜花特有的馥郁芬芳，在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红尘烟火扑面而来，展开无形的臂膀，将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比起那个还不如《西游记》有人情味的仙界，这才是聂昭穿越以来，一直想要一睹为快的光景。
在这一刻，她暂时抛却了一切杂念，全身心地沉浸于感动之中。
待她回过神来，暮雪尘已经不知去哪个摊子上兜了一圈，两手各提着一个食盒回来，左手是乳白的酥酪，右手是荷叶包裹的糯米鸡，一同递到聂昭面前。
他指了指酥酪：“甜的。”
又指向糯米鸡：“咸的。”
然后抬头望向聂昭：“给你。刚成仙很弱，会饿。”
聂昭：“……”
敢情她方才盯着街道发呆，这老实孩子察言观色，误以为自己饿了，便一声不吭地跑去买了两份吃食回来。
聂昭不好辜负他一番心意，索性将错就错，接过食盒坦然道谢：“多谢。这点心分量不小，我们分着吃吧。”
暮雪尘微微颔首，见哈士奇兴冲冲凑上前来，立刻不由分说地按住狗嘴：“你胖了，不能吃。拿给你大哥。”
哈士奇：“？？？？”
聂昭不禁失笑，忽然想起从未开口的阿拉斯加，好奇道：“千树，你大哥为什么不说话？”
“大哥在修‘闭口禅’。”
哈士奇艰难地挣脱暮雪尘钳制，整只狗像个泡了水的抱枕，狗耳朵软趴趴地塌下来，“他说话不大好听，所以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没学会好好说话之前，不能轻易开口。”
“不好听？”
聂昭扭头望了望一脸憨厚的阿拉斯加，心道他莫非是个破锣嗓子不成，“那太可惜了。”
暮雪尘已经足够寡言，要不是还有一条话痨狗，真不知道这一路要怎么过。
哈士奇对自己肩负的使命一无所知，乐颠颠地跑在前头给她引路：
“小妹你看！前头就是咱们的目的地，震洲每座大城市都有的‘港口’。每年这个时候，人们都会到港口搭乘飞舟，前往都城应考。为了调查考生失踪事件，这次阿尘也要装扮成考生，混入他们之中！”
聂昭：“……等一下，这样大声密谋没问题吗？路人听不见吗？”
暮雪尘：“没问题。”
萨摩耶：“在路人听来，我们的声音都是‘汪汪汪’，或者‘嗷嗷嗷’。”
聂昭：“……行吧。”
这个设定虽然玄幻，但好像还是很科学的。

第4章 开门放狗
聂昭一行人此次下凡，降落在震洲一座滨海城池，距离都城尚有一段路途。
哈士奇口中的“港口”临海而建，此时正值旺季，一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与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形成鲜明对比。
原主生于巽洲，从未离开故土，对各洲风土人情一无所知，没有知识储备可供参考。全靠哈士奇一路嘴碎，聂昭一路专心听讲，才勉强掌握了来龙去脉。
此事还要从辰星殿说起——
五殿之中，辰星殿执掌人事，如果放在现代，就相当于聂昭熟知的“干部人事局”。
其重要职能之一，便是定期选拔新一批的仙官候补，为仙界注入新鲜血液。
各洲环境不同，选拔方式也因人而异。
例如，震洲灵气稀薄，居民以无法修炼的凡人为主，修士只有小猫两三只，没什么成气候的世家大派。
凡人若想被点化成仙，就要通过所谓的“仙试”。
“仙试”涵盖的内容十分广泛，上至天文地理、经史子集，下至村头犁地、沙场点兵，从才华到品德，从思想到实务，无所不包，无所不考，堪称集古往今来考试之大成。
聂昭一拍大腿：这个我熟啊！
我最喜欢考试了！
考试使我快乐！
尤其是闭卷考试！
只要考试就能成仙，这个世界也太友好了！
倒不是她无端联想，仙试与当代高考和国考，的确有那么一点相似。
但凡震洲之人，唯有参加这场一年一度的全国统考，从中脱颖而出，才能进入震洲最高学府“南天书院”。
书院教师由各殿仙官担任，学生经过为期五到七年的培养和锻炼，复试合格后，便会被点化成仙，前往仙界任职。
这项制度是由上一代辰星殿上神建立，历经数朝，在凡间已是根深蒂固，妇孺皆知。
民心所向，就连清玄上神也无法动摇。
因此，前代上神陨落后，这套选拔制度还是一直延续至今，每年都有一批表现优异的新生进入南天书院，成为传说中的“神仙练习生”。
然而——
正是在这样一套成熟有序的制度下，本该意气风发踏上征程的考生，却接连有七、八人，不明不白地消失了踪影。
“失踪的都是素有才名的青年，凡间人心浮动，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我们这里。”
哈士奇解释道，“最先有人失踪的，就是这座善州城。我们从这里乘飞舟出发，一路打探，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为了方便查探，他们用法术改变面貌，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行头。
在外人眼中，暮雪尘是个瘦麻秆似的肾虚公子，聂昭是个鼻孔朝天的刁蛮千金，两人看上去都不大聪明，满脸写着“人傻钱多速来”。
至于雪橇三傻，则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侍从，分别是肌肉猛男阿拉斯加、花样美男萨摩耶和精神小伙哈士奇。
聂昭：“……”
你们好骚啊.jpg
“你……”
暮雪尘似乎仍有些不放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徘徊，破天荒地再三叮嘱道，“跟紧我。别落单。别叫名字。”
雪橇三傻在一边翻译：
“虽然我们甩开了追兵，但震洲有些王公贵族与辰星殿相识，搞不好会向他们通风报信。”
“小妹放心，我们的易容术是阮仙君亲授，可以连气息一同隐藏。只要不说漏嘴，没人认得出来。”
“那敢情好。”
聂昭微笑道，“放心，不就是演吗？我这人最会演了。”
就这样，两人三狗有说有笑（其中一人一狗没说也没笑），大摇大摆、人模狗样地买票登上飞舟，融入鱼龙混杂的人群。
所谓“飞舟”，聂昭在修仙小说中见过很多次，类似于玄幻世界特有的豪华游轮，能够翱翔于云海之上，既烧钱又拉风。
善州城富甲一方，飞舟也造得格外华丽，内部用法术扩展了好几重，如同宫殿一般宽敞舒适。
他们进入布置精美的船舱时，其中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考生，正凑在一块儿谈天说地。
有人在探讨学业：“小弟不才，近日随手作了一篇文章，承蒙城主抬爱，称此文‘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定会让豪贵之家竞相传写，善州城为之纸贵’。唉，真是不敢当，不敢当啊！”
“你问此文叫什么？说来有些不好意思，乃是《博得上司欢心的一百句金玉良言》。我近日正在酝酿一篇新作，名为《三句话，让仙君给我打一百分》……”
有人在分享生活：“上回我前往都城，与镇国公世子一见如故，结为莫逆之交。世子有意将他小妹许配给我，但我并不中意那位郡主，只好谢绝他一番美意。”
“你问为什么？唉，像郡主这样的千金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想必不善操持家务。她要做我们家的当家主母，只怕还差了一些……”
还有人在交流美容经验：“表兄真是的，为了逗我开心，竟煞费苦心去捕蚌妖，巴巴儿地送了一斛蚌珠过来，让我磨成粉敷脸用。他当我没见过世面，稀罕这些身外之物么？”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蚌会产珠。我平日里用的珍珠粉，都是用拳头大小的鲛珠来磨，细腻光滑，异香弥漫，那才真真是极好的呢。”
……
以下省略。
简而言之——
写作谈天说地，读作吹牛放屁。
一边敢吹，一边敢信。
聂昭站在远处，不经意地听了一耳朵，只觉得仿佛误入凡尔赛文学大赛会场，奖品是一座梦想芭比豪宅，就是她用脚趾在地上抠出来的。
她四下里环顾一圈，见有个衣着朴素的书生坐在角落里打盹，除了脚边一口半人高的书箱之外，周围冷冷清清、无人理会，所有凡尔赛选手都捏着鼻子避而远之，唯恐沾染了他身上的穷酸气。
聂昭面色稍霁，忙不迭地拉住暮雪尘：“师弟，我们坐这边。”
原本两人应该扮作兄妹，但暮雪尘生得太嫩，聂昭总觉得有些别扭，便改口叫了声“师弟”。
“……”
暮雪尘好像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也没与她计较，好说话地点点头：“嗯。”
他们一行人穿过人群，紧挨着那穷书生坐下，与凡尔赛文学大师们保持距离。
聂昭刚一落座，便用胳膊肘戳了戳哈士奇，压低嗓音道：
“这仨瓜俩枣，瞧着质量不太行啊。现在的考生，都是这种……呃，很有想法的风格吗？”
“可不是嘛！”
哈士奇一拍大腿，“咱们筛选仙官，那都是大浪淘沙，挑花了眼才有一两个能看的。说起来，阮仙君看过去年的卷子，他们口中那个‘镇国公世子’，倒有几分真才实学……”
一人一狗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
“放开我！别过来！！”
聂昭抬头看去，只见有个年轻姑娘一边尖声呼喊，一边惊慌失措地跑进船舱。
因为跑得太急，她进门时踉跄了一下，鬓边发簪“当啷”一声落地，满头散乱的青丝被冷汗濡湿，看上去十分狼狈。
她一边仓皇后退，一边凄声恳求道：
“我不回家，我要去都城应考！你们放过我吧！”
在她身后，七八个高大魁梧的黑衣护卫手按剑柄，气势汹汹，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近前来。
他们在门口站定，接着向两边退开，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路来。
伴随着“呵呵”一声轻笑，一名衣冠楚楚、长身玉立的公子轻摇折扇，从他们之间缓步而出。
他所经之处，黑衣护卫纷纷单膝落地，口中整齐划一地高呼：
“恭迎大少爷！！！”
聂昭：“……”
怎么，这是在拍歪嘴龙王土味短片吗？
“筝儿，别闹。”
她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这位公子竟然当真勾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三分邪魅、三分倨傲、四分嘲讽、加起来就是十分欠揍的笑容，语气温柔亲昵，还带着点时下流行的气泡音。
“你我既已定亲，那便是一家人了。你要出门，怎能不经过我的同意？回头我可要和伯母说一声，让你再好好修习一下《女诫》，免得辱没我们周家门楣。”
“…………”
聂昭定下神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心道这小伙子皮相倒是俊俏，可惜含油量太高，就方才这自以为颠倒众生的一笑，足够让她现榨三斤橄榄油。
和他一比，就连龙王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反倒是那少女，虽然一身便服，没有脂粉钗环点缀，却自有一段清雅脱俗的风韵，令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感。
“定亲，定亲是我父母的意思！我没有答应！”
少女神色惊惶，口齿却很清晰，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我说过，我不想成亲。去年我落榜只是意外，求求你们，让我再考一次吧！这一年来我悬梁刺股、日夜苦读，一定能——”
公子面色一寒，冷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子女置喙的道理。两家早已定下这门亲事，我还送了丰厚聘礼上门，岂容你这样任性？”
“再说，你兄长给镇国公世子做了伴读，前程似锦，哪里还用得着你去考试。你快些随我回家，学着打理内宅、孝敬爹娘才是正理。”
他说完也不问那姑娘意见，转头向一干黑衣护卫道：
“愣着做什么？筝儿年少胡闹，还不快带她回去。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可这样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护卫们对他言听计从，当即一拥而上，伸手就要去抓那姑娘。
“……”
“……”
面对这明火执仗的一幕，方才那些个写传世名著的、用鲛珠敷脸的、要娶镇国公闺女的，忽然齐刷刷变成了石头做的，一个个垂着头纹丝不动，噤若寒蝉，连雕像都比他们灵动三分。
有几个年轻姑娘看不过眼，意欲上前，却被同行的年长者拽住：
“莫要犯傻！你可知那人是谁？他就是善州城城主的外甥周韬，得罪了他，我们全家都要吃挂落。”
“他家中姬妾如云，姑娘一房一房抬进去，有几个跑出来的？我邻家有个泼辣妹子，不过嘴快说了他几句，隔日城主便下令，将她许配给自家一个丑陋的马夫……”
“清官难断家务事啊。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再说，那姑娘早已与他定亲，又收了聘礼，自然便是他的人了。周少爷带回自己的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聂昭听得直皱眉，这分明是个玄幻世界，怎么价值观还是熟悉得令人吃鲸？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众人议论的时候，她好像看见一旁那位穷书生的书箱摇晃了两下。
说不定是圣贤书有灵，看不下去这幅荒唐景象，想要跳出来啪啪打脸。
哈士奇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地向她科普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震洲灵气稀薄，修行之人极少。除了修行者之外，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有点……嗯，迂腐。”
聂昭眉头皱得更紧：“他们这样倒行逆施，仙界不管吗？”
萨摩耶叹口气道：“倚强凌弱，崇男抑女，皆属凡间积弊，仙界理当承担教化之责。但如今的辰星殿尸位素餐，视若无睹，震洲才会变成这副景象。”
哈士奇点头附和：“没错。小妹别担心，在我们太阴殿，狗都不会这么说话了。”
聂昭：“如果我们弹劾……”
萨摩耶：“多半不会有结果。在帝君看来，凡人的事都是小事，唯有仙试才是大事。以此来弹劾辰星殿，只怕还不够分量。”
聂昭：“……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难怪清玄上神如此理直气壮，原来这种畜生行为还有时代背景，上上下下都不觉得强取豪夺算个事儿。
——我可去你大爷的时代背景吧！！
聂昭略一思索，很快便拿定主意，转向暮雪尘低声道：
“我去救那姑娘。然后咱们分头行动，免得引人注目，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她办事一向雷厉风行，说完便要起身，却被暮雪尘强硬地一把按住：“别去。”
聂昭面露歉意：“抱歉，我也不想惹事。不过，这姑娘与我处境相同，将心比心，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是。”
暮雪尘摇了摇头，垂着眼沉思了一会儿，字斟句酌地缓缓开口道，“你别去。血会溅到你身上。”
聂昭：“？”
她头上刚冒出一个问号，便只见身边沉默如山的猛男——阿拉斯加“东风”霍然站起，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怒吼，然后如同暴风般一跃而出，笔直扑向那群黑衣护卫。
只听他吼的是：
“老子**你们**！！你们这群**东西！！*你*！！*你**！！*******！！***********！！！”
聂昭：……原来“说话不好听”是指这个啊？！！
阿拉斯加块头惊人，这一扑更有雷霆万钧之势，好似一柄重锤砸落，当场将那些护卫撞得人仰马翻。
“哇？！你、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呜啊啊啊！！”
东风大哥狗如其名，狗狠话不多，对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哀嚎声充耳不闻，提起砂锅大的拳头，一拳一个将他们捶飞到十米开外。
聂昭：“？？？”
——不是，说好的秘密调查呢？？？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正面暗杀法”，只要把所有人都打死，就没人知道我来过？？？
哈士奇：“哦，忘记说了。我们这易容术方便得很，今天一张脸，明天一张脸，上个茅厕的工夫都能换三张脸。就算惹出什么麻烦，回头换张脸就是了，问题不大。”
萨摩耶：“阮仙君教导我们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遇见讨打之人，该打便打，千万别忍着。世上讨打之人太多，记都记不过来，忍着忍着便忘了，岂不是白白放过他们？’”
聂昭：“……”
你们这纪委作风还挺野，和我老家那边的画风不一样，不过我喜欢。
她当下不再迟疑，在脑海中迅速排练了一遍“路见不平的刁蛮千金”人设，确保自己可以本色出演、一秒入戏，然后反过来将暮雪尘按回到座位上，微笑道：
“师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离远些，千万别过来，小心血溅到你身上。”
暮雪尘：“……”
话音未落，聂昭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揪住那歪嘴公子周韬的衣领，一记左勾拳捶在他腮帮上，生生捶断他两颗后槽牙。
不等对方开口，她便抬高嗓门怒斥道：
“打狗还要看主人，敢打我家的书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周韬：“？？？”
——不是，分明是你家书童在打我家护卫，还一个打十个啊？！
——而且你那是书童吗，那根本就是一头北方的熊！你看看我家的人，一个个都被打得嵌到天花板里了！！
“你……我……”
他艰难地开合了一下嘴唇，挣扎着想说些什么，聂昭反手又是一拳，直打得他仰面朝天跌倒，两道鼻血飞溅而出。
“你还敢顶嘴！”
聂昭气沉丹田，洪亮的骂声响彻船舱，“没大没小，我让你说话了吗？”
“俗话说‘强者为尊’，如今我尊你卑，你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一看就没有好好修习过《男德》。”
“我也想问问你父母，怎么会放你出门丢人现眼？莫非是觉得这龟儿子养废了，不如送出门让人打死，好抓紧时间再生一个吗？”

第5章 关门打狗
周少爷长这么大，从来没挨过这种毒打。
这也难怪，他是周家金尊玉贵的嫡长子，在家蜜罐里泡着，在外狗腿子捧着，蹭破一块油皮都要嘤嘤老半天，只当自己血管里流的是蜂王浆，别人都是地沟油。
他九岁那年，有个书童泡茶时不小心，在他玉嘴上烫了个针尖大小的水泡，就被他差人打断了腿，扔到荒郊野地里自生自灭。
他十四岁那年，蛋还没有二两重，就学会了欺男霸女，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通房丫鬟。
什么？
那个书童还活着吗？
那个丫鬟后来怎么样了？
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怎么值得留在周少爷脑海里，占用他稀少而宝贵的记忆空间呢？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
“少爷做得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威严，不愧是继承家业的嫡子，果然不同凡响！”
所以，他万万没有想到——
有一天，他这张吹弹可破的小白脸，竟然会被人像打年糕一样毫不留情地暴捶，又像擀面皮一样来回碾压。
不过片刻工夫，他的鼻子、眼睛、嘴巴，没一样还在原位，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家出走，却又很有默契地一齐喷出血来。
“@#**……%@**#%……#**@！！”
昔有鲁提辖三拳打死镇关西，虽说聂昭的拳头分量小了一点，顶多只能算个S号的鲁提辖，但这三拳下来，效果也不遑多让。
“……呼。”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回到了当年大学时代，有个不知死活的男生跟踪骚扰她室友，被她一记鞭腿抽得跪下求饶的时候。
——当然，事后她也没忘记报警就是了。
如今想来，她从小毫无文艺细胞，却沉迷于各种武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傻&#215;嘛，果然还是自己手撕比较爽！
当然，报警也很爽。
可惜这个世界法律制度不健全，面对傻&#215;，就只剩下手撕一个选项。
真是太遗憾了。
聂昭想着想着，不禁遗憾地笑出了声：“如何，现在你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了吗？”
周韬：“……”
……不是，你一照面就打人，根本没和我说过话啊！！
但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一开口，可能不光是后槽牙，就连摇摇欲坠的门牙都保不住了。
聂昭看透他心中所想，会意地点点头，抬手一指身后惊喜交加的少女：“我说的是她。”
“这位公子，她说不想回家，不想与你成亲，你为什么不肯听她说话？是因为她没打你吗？你是得了什么特殊的疾病，只有挨打才能听懂人话吗？”
“那真是太可怜了。”
聂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轻声细语道，“得了这种怪病，活着一定很痛苦吧。你说你，干嘛勉强自己，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你，你你你……”
周韬一张白皙脸蛋被揍得五彩斑斓，青里透着紫，紫里拌着红，煞是鲜艳好看。就连仅剩的一点好皮，现在也涨成了浓稠的猪肝色。
他打又打不过，喷又不敢喷，两颗眼珠在豁口的眼眶里乱转半天，方才鼓起一丝勇气，张开缺牙漏风的嘴，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
“她，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父母答应……”
“她没答应。”
聂昭和蔼可亲地微笑道，“谁答应你这桩亲事，就让谁和你成亲。要不你把她父母一块儿收了，来个左拥右抱、和和美美的三人行，尽享齐人之福，岂不美哉？”
周韬：“……”
神特么三人行！！！
神特么齐人之福！！！
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另一边，扮演侍从的哈士奇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搀住那姑娘，一边将她掩到身后，一边朝周韬翻了个高贵冷艳的白眼。
“我家小姐给你出了主意，你怎么不道谢？”
他显然对角色扮演轻车熟路，拿腔拿调地开口道，“如此不知礼数，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周家少爷，不过是个冒名顶替、招摇撞骗的地痞流氓罢了。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也只有这等无耻之徒才干得出来。”
周韬：“？？？不是，我……”
——就因为我是周少爷本人，我才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啊！！
但他还是不敢开口，他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在物理意义上变成“无齿之徒”。
当然，对于聂昭来说，周少爷的真假毫无意义，他讲或不讲都是一样。
她不关心他的后台，也不怕他打击报复。
她现在名义上是辰星殿的神仙，干完这一票就打算举报领导再辞职，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她。
辞职以后？
原主的故乡远在巽洲，周家不过是个地头王八，还能漂洋过海来咬她不成？
再说，他们也咬不动她啊。
她无牵无挂，因此底气十足，演起来分外顺手：“我不管你什么来头，犯到我手里，也算善恶有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三宝，把他扔下去。”
“三宝”是她与雪橇三傻约好的名字，今天叫大宝二宝三宝，明天叫大柱二柱三柱，通俗又好记，还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真正的大隐隐于市。
“好嘞！”
哈士奇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上前，反拧着周韬的胳膊把他往外推，“这位公子，请吧。”
“请，请去哪里……？”
周韬两眼发直，牙关咯咯打颤，片刻前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乱来，否则我舅舅……等等等一下！！你要做什么？！！”
“啊？”
哈士奇将他整个人单手提起，臀部朝上，大头朝外，像条晒干的咸鱼一样撂在窗台上，“小姐说要把你扔下去，你没听见吗？”
“扔……扔下去？？？”
也合该周韬倒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上飞舟升空的时候。
这会儿飞舟正在缓慢上升，距离地面已经有十几层楼高，亭台屋舍都变成了一个个方方整整的豆腐块。
周韬虽有一身昂贵法器护体，不至于当场暴毙，但免不了伤筋动骨，搞不好还会落下个高位截瘫。
“不，不要……”
他使尽浑身解数挣扎，却仍是徒劳无功，整个上半身都被哈士奇推出窗外，无依无靠地悬在半空。
他被强风吹得头晕目眩，痛苦的泪水不争气地流，像个被人蹂躏过几百回的破布娃娃。
想当年，周韬也曾登高远眺，指点江山，以为自己之下皆是蝼蚁。
然而此时此刻，他俯瞰着脚下渐行渐远的大地、越来越小的屋舍与人群，心中再也没有“人上人”的傲慢骄矜，反而恐惧得差点失禁。
他带着哭腔颤声哀求道：“不要，不要啊……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做……”
聂昭脸上绽放出一点柔和的笑意，灿如春花，暖若朝阳。
“周少爷，你记得吗？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在她之前，应该还有很多人对你说过。”
“‘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还以为你听不懂，原来你也会说啊。”
然后，她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目光尖锐冰冷，嘴唇抹平成一条直线，如同石像一般面无表情。
“——那你为什么不听呢？”
下一刻，她就大步流星上前，代替哈士奇揪住周韬后领，干脆利落地将他从窗口扔了下去。
周韬：“啊———————”
砰！！！
“……”
聂昭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平静面对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人群。
“好了。一点家务事，大家别介意，该干嘛干嘛吧。”
众人：“…………”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暮雪尘：“…………”
作为太阴殿最年轻的仙官，他本想尽一份前辈的职责，保护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萌新。
然而，因为他反射弧比较长，性格又比较沉稳谨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事实很明显——
聂昭不仅不需要他保护，而且比他更擅长使唤他的狗。
“…………”
暮雪尘一腔失落之情无处诉说，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为萌新失落，还是在为狗失落，只好塞了块糯米鸡到嘴里，安静地自闭了。

第6章 狗不如猫
“小女子秦筝，谢过诸位侠士救命之恩。”
名为“秦筝”的少女整衣敛容，盈盈一拜。她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安详而优美，尽管容颜憔悴，却难掩气度高华。
“不必如此。”
聂昭立刻伸手托住她胳膊，“不过举手之劳，秦姑娘这句‘救命之恩’，未免言重了。”
秦筝缓缓摇头，神色间有些恻然：“哪里言重？我只怕自己说得太轻。若我当真被周家带走，只怕一生都将陷于泥淖之中，生不如死。”
聂昭明白她话中所指，当下便不再推辞，稳稳当当受了她这一礼。
方才众人议论间透露的只言片语，足以说明周韬是个什么东西。
他年岁不大，后院却已是姬妾如云，看上哪家女儿便要占为己有。若难以得手，就使出各种阴私手段，搅扰得对方全家不宁；一旦如愿以偿，当个新鲜玩意儿热乎几天，转头便抛在脑后，任她们在自家后宅中蹉跎半生。
简而言之，他就不是个东西。
想来也是，如此阴湿腐朽、连阳光也照射不到的环境，只能孕育出这种毒草。
逼迫女儿与毒草成婚的秦家，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聂昭心中已有定见，表面仍是心平气和：“秦姑娘，周韬如此品性，你父母为何还要与周家定亲？你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与我听。”
秦筝神色微滞，目光略带不安地向四周游弋一圈，似乎心有顾虑。
“……”
暮雪尘见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便只见气流涌动，莹莹一片星尘似的微光泛起，不着痕迹地将他们包裹其中。
“这样一来，旁人就听不见我们谈话了。”
哈士奇快嘴快舌地解释道。
这一出《孙二娘拳打镇关西》演完，船舱中众人个个避而远之，不敢近前，但难保不会隔墙有耳。
再加上一旁那个穷书生，开打前在打瞌睡，打完还在打瞌睡，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仿佛天地万物都与他无关。
那口“咔哒”“咔哒”晃个不住的书箱，现在也安静如鸡，好像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他们不好让对方挪窝，索性直接开启队聊模式，将秦筝一起拉进小队，让她放心讲述自己的故事。
“多谢诸位费心。”
秦筝长舒一口气，目光流转间，愁云密布的面孔终于带了些暖意，“此事说来话长……”
……
秦筝的故事虽长，究其原因，倒也十分简单。
秦家原是一方豪强，可惜后代经营不善，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下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在震洲勉强算是个三流门第。
秦筝是家中次女，上有一位兄长，下有两个弟弟。打从她年幼时起，秦家便重金聘请了好几位夫子，悉心教养她的兄弟们，盼望着他们能在“仙试”中崭露头角，光耀门楣。
秦筝是个早慧的小姑娘，聪颖好学，成日里缠着父母软磨硬泡，这才挣来一个旁听名额。
父母见她热心，便也随她去学，只是不时在旁敲打一二，要她不可松懈了琴棋书画、德言容功，免得将来说不成亲事。
秦筝勤奋刻苦，运气也不差，身边有一位从小照料她的老嬷嬷，一心一意支持她多读书、读好书，还经常陪她一起读，边读边给她讲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的故事，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别有一番趣味。
在这位嬷嬷的鼓励下，秦筝虽然不受家族重视，但博闻强识、才思敏捷，远胜于兄长和幼弟。
就在去年，秦筝和兄长秦弈一起前往都城，第一次参加了仙试。
遗憾的是，兄妹两人都出师不利，名落孙山，与秦家人一心向往的“南天书院”失之交臂。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秦弈被同年拔得头筹的镇国公世子看中，带在身边做了个伴读。
秦筝一面由衷为兄长欢喜，一面回到故乡，更加废寝忘食地彻夜苦读。
她正值青春年华，还有很多岁月，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向仙试发起挑战。
但是，她没有想到——
就在今年仙试前夕，陪伴她十余年的老嬷嬷提出要回乡探亲，向秦家告了个长假。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嬷嬷前脚刚走，向来待她宽容和善的父母突然一反常态，极力反对她应考，甚至不由分说为她定下了亲事。
亲事的对象，正是远近闻名的恶少周韬。
当然，“恶少”是聂昭从社会主义视角出发的评价，只能代表她自己。
如果换个角度，周韬作为一方地头王八家里的王八犊子，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只是争取自己一夫一妻多妾制下的合法权利，简直感人肺腑，说不定还能评个封建社会男德楷模。
事实上，秦家父母也是这么想的。
“我爹说，正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不风流枉少年’，男子偎红倚翠，流连花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秦筝说到这里，不禁摇头苦笑。
“我娘说，我嫁过去是做正室，人家姬妾再多，也压不到我头上。待我过了门，早日生下一儿半女，牢牢笼络住夫君的心……这一辈子，便算是安乐无忧了。”
“…………”
聂昭冷不丁听了这么一番引经据典的屁话，只觉得“知慕少艾”和“年少风流”的每一道笔画都惨遭侮辱，倘若文字有灵，恐怕要从纸面上跳起来骂街。
“但你不愿意。”
她面上不显喜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抬起头直直盯住秦筝，“你想进南天书院，你想成仙。”
“是。”
秦筝用力点头，双眸光彩熠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意气风发，“我不想就此认命，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爹娘不信我，我却不能不信我自己。”
“那便是了。”
聂昭拊掌道，“你想考，那就去考。范进能考到五十岁，绝没有你才十五岁，就要弃考嫁人的道理。”
秦筝微微一怔：“请问，范进是哪位才子？我自问博学，竟然从未听闻……”
聂昭：“是个笑话，你不懂也没关系。”
她向来热心，有意送这姑娘一程，暮雪尘一行也不反对。
事实证明，在“多管闲事”这一点上，两人三狗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经过一番简单的密聊交流，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阿拉斯加留下看顾秦筝，聂昭与暮雪尘分头行动，各自带上一条雪橇犬，前往飞舟中打探消息。
闲事要管，正事也不能耽搁。
周韬已经被送回老家（以高空抛物的方式），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查明考生失踪一事的真相。
……
对于这个“真相”，善州城一众考生的看法，可以说是相当丰富多彩。
失踪的若干考生之中，头一个便是来自善州城，据说是个放浪不羁的文艺青年，颇有几分才名，写下过不少脍炙人口的情诗，数量与他的风流韵事一般可观。
至于质量如何，那可就说不准了。
关于这位多情才子的去向，当地人浮想联翩，纷纷脑补出许多或缠绵悱恻、或香艳刺激的传奇故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聚在一起津津乐道。
从他们口中打探出来龙去脉，并未花费多少功夫。
“哦，你说康兄啊？我想想……前些时日的诗会上，他说自己邂逅了一位平生仅见的美人，堪称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以他的脾气，说不定是与美人私奔了吧。”
“那可未必。康兄游戏人间，不知让多少女子流干了泪，伤透了心。万一是哪个老情人上门报复，只怕凶多吉少……”
“依我看，能让康兄惊为天人的女子，恐怕不是寻常人物，而是狐妖精怪一类。”
“这么说来，他是被妖物掳走咯？”
“确有可能。我听都城的亲戚说，这两月各地都有人失踪，惊动朝堂，近日便要举行大祭上奏仙界，请辰星殿的仙官下凡一探究竟。”
“有神仙要来？那就不必担心了！”
“……”
听到这里，聂昭不禁眼角一斜，朝身旁面露得色的哈士奇望去。
“小妹，你发现了吧？我们的消息，可比辰星殿灵通多了。”
哈士奇密聊告诉她，“他们不思进取，任人唯亲，养了一群偷奸耍滑、媚上欺下的废物点心。若不是凡间举行大祭，进奉香火，他们才不管凡人死活呢。”
聂昭：“香火？”
哈士奇：“也可以说是‘供品’。对神仙来说，从凡间获得的供品越多，力量便会越强。”
聂昭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心道这仙界总算还没烂透，有那么一丁点民主萌芽的苗头。
只可惜监管机制不到位，再好的初衷也是空中楼阁。
看看辰星殿，如今大权在握，还不是躺在民脂民膏上享福？
她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口气，带着哈士奇折返船舱，与先一步回转的暮雪尘碰头，简单交流了几句各自探听到的消息。
顺便一提，所谓的“交流”是指聂昭和狗负责讲，暮雪尘时不时地点一下头，表示他没有睁着眼睛睡着。
“他们口中的‘美人’，很可能就是考生失踪的原因。待我们到了都城，再作下一步打算吧。”
聂昭三言两语讲完，省略枝节，直奔结论，“若是没有其他线索，就找几家考生集中的客栈盯梢，看看是否有妖邪出没。暮仙长，你以为呢？”
暮雪尘亦无异议，一行人正商量间，忽觉船舱略有倾斜，似乎是在朝向地面缓缓降落。
“不愧是飞舟，这么快就到了。暮仙长，我们这便……咦？”
聂昭正要起身，忽然发觉一旁的穷书生还在熟睡，整个脑袋严严实实地埋在臂弯里，丝毫没发觉飞舟到站。
若是任他这么睡下去，搞不好会耽误赶考的时间。
聂昭读书时严于律己，有时候严格过了头，常常做些“错过考试”“忘记复习”之类的噩梦，难免会与其他考生共情，替别人感到焦虑。
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原则，她伸出手去，在书生肩头推了一推。
“兄台，醒醒。该下船了。”
“……？”
那书生原本睡得正香，被她这么一推，从好梦中悠悠醒转过来，将埋在臂弯中的面孔抬起半分，“姑娘是……”
“同船的过路人。”
聂昭低头迎上他迷蒙的目光，仿佛看见了过去熬夜刷题的自己，不禁弯起嘴角笑了笑。
“兄台，赶考要紧，可不能误了时辰啊。”
“…………”
那书生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方才将畅游天外的神魂拽回来一点，回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与此同时，聂昭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青年虽然衣衫朴素，转向自己的面庞却异常端秀俊美，是个罕见的标致人物。
他天生一对波光潋滟的含情眼，眼尾处缀着小小一点泪痣，鼻梁挺秀，唇角上弯，不笑时也噙着三分笑意，一看就有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讨喜相。
不过，这青年美则美矣，美得却不怎么端正，俊秀中别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浮艳风流，好似人间三月桃李花，不因生在荒郊野地而减色分毫。
书生定定望着她发了一会儿怔，忽地双眼一弯，在脸上挂起一对月牙，三分的笑意便成了十分，很有点勾魂夺魄的意思。
“多谢。”
他温声细语，嗓音轻柔得好似飞蓬，“姑娘真是善人，来日必有善报。”
聂昭不习惯受人抬举，连连摆手道：“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善人。而且，我也不是为了获得善报才做的。”
说罢，她不再与这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寒暄，一手携着秦筝转过身去，准备护送她前往考场。
“……”
暮雪尘与雪橇三傻紧随其后，只留下那书生坐在原处，一手轻抚着眼尾泪痣，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人都走了？阿幽，我可以出来了吧。”
就在这时，从他脚边摇晃的书箱里，传来了一道细弱的、雌雄莫辨的声音，让人联想起奶猫的呜咽。
伴随着这声呼唤，书箱顶盖掀开，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探了出来。
紧接着，又是一双亮晶晶、碧莹莹的猫眼，镶嵌在一张满月似的银白圆脸上，好像白玉盘中翡翠珠。
如果从上方俯视，就会发现这口书箱里设有法术，内部空间足有十倍大，精心布置着猫窝、猫食盆、猫爬架等等，堪称一款猫咪专用的人力房车。
“怎么啦，傻呆呆的，一直盯着那个小姑娘看。看上人家了？”
白猫见青年兀自出神，翠绿眼珠一转，笑眯眯地伸出爪子撩他。
“哎，这也难怪。她方才打人的模样真俊，骂人的声调也好听，我见了都心动。倘若我不是猫，早就从箱子里跳出来搭话了。”
“…………”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青年蓦然回过神来，将掌心轻轻搭在白猫头顶，动作柔和，带着呵护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的怜爱。
不过，他的话语中毫无怜爱之情，甚至堪称冷漠。
“她是个好人，但我没什么兴趣。”
他淡淡道，“你也看到了。她养狗，而且是那么大的狗，还有足足三条之多。”
白猫：“我知道啊，所以呢？”
青年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她喜爱狗，我喜爱猫，两者生来就无法相互理解，何必白费功夫。”
白猫：“…………”
“……不，我觉得只是你生来就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大病。要不然，咱们还是请个大夫看看吧？”

第7章 好时节
凡间八荒之中，震洲是少有的“大一统”地界，整片大陆都处在同一家王朝的统治之下。
名为震洲，实为震国。
据说，震洲原本不止这一国，而是个诸侯割据、群雄争霸的局面。
震国之所以能一扫六合，盖因有一位忠心耿耿的股肱大将，雄韬伟略，挥斥八极，生生从血海中杀出了一片天下。
这位传说中的开国功臣，后来获封“镇国公”，荫庇子孙后代，到如今已传了七八代之多。
聂昭一行人下船的时候，正好遇上镇国公的车舆经过。
一眼望去，只见珠光灿烂、锦绣逶迤，十里长街都铺不下随行的车队。队列前头有人开路清场，一路走一路抛洒鲜花，不知薅秃了几亩桃花林；后头自带一个吹拉弹唱的民乐团，不开腔还好，一旦抄家伙演奏起来，当真是气势滔天，好生扰民。
“好家伙，排场还挺大。”
聂昭一边伸长脖子眺望，一边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不过，他们怎么不吹唢呐？奏民乐不配唢呐，总觉得差点味道。”
哈士奇连连点头：“没错，就该用唢呐！我早就和阮仙君说过，让她不要光顾着吹箫，偶尔也该换种乐器。唢呐一响，保准让人闻风丧胆，不敢踏入我们太阴殿一步！”
“哈哈哈。”
萨摩耶面无表情地尬笑三声，“可不是吗。人家还没进门，就该被送走了。”
“对了，秦姑娘。”
聂昭回想起方才秦筝的自述，扭头瞥了她一眼，“你大哥不是在镇国公府上伴读吗？如何，要不要我帮你去探探口风，看他是否和你父母一条心，有没有可能帮你一把？”
秦筝面露难色：“大哥一向待我不薄。如今我悖逆不孝，弃家出走，只怕会让他为难。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打扰他。”
“不孝？”
聂昭善解人意地拍拍她肩膀，温声宽慰道，“听我的，让这吃人的孝道见鬼去吧。你父母不在乎你的想法，却要你在乎他们，岂不是门板上画了个鼻子，好大一张脸？他们也配谈孝啊，真是孝死人了。”
秦筝：“……”
——这就是传说中的聊天鬼才吗？
但她不得不承认，聂昭话糙理不糙，而且切中要害，听在耳中十分痛快。
就好像一阵毫无来由、蛮不讲理的龙卷风，摧枯拉朽地从她心底里刮过去，将其中淤积的污泥一扫而空。
吹散了那层蒙眼的浮尘，她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些日子里，她不仅愧疚、悲伤、自怨自怜，而且一直都是愤怒的。
原来她也会愤怒。
“……说的也是。”
秦筝垂眸沉思片刻，再次抬起脸时，已是神情坚定，目色一片清明。
“聂姑娘，劳烦你再陪我一阵，我要去南天书院报名。”
聂昭欣然一笑，双手抱拳，有模有样地向她行了个礼。
“乐意效劳。”
……
南天书院作为震洲万千学子的理想学府，又是皇家和仙界共同经营，环境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这座书院建在一片高地上，格局开阔，坐北朝南，典型的中式庭园模样。
一眼望去，只见繁花掩映，草木森森，一道玉带似的溪流从山脚下蜿蜒而过，将成片粉墙黛瓦的学舍环绕其间。
众考生就在书院门口排队报名，先找考官登记，报上姓名、年龄、籍贯等等，然后领取一张空白符纸。
聂昭远远望去，只见他们一个个神情庄重，好像紧握着身家性命一般，将符纸珍而重之地装入锦袋，贴身收藏。
秦筝也领了一张回来，向面带疑惑的聂昭解释道：“聂姑娘，此符名为‘辰星符’，是仙试中必不可少的一样物事。有了它，我便可以应考了。”
暮雪尘见聂昭犹有探询之意，下意识地开口道：“这是……”
“我知道，这就是仙试的‘考卷’！”
话音刚起，哈士奇立刻连珠炮似的抢答，“只要将自己的血滴一滴在符纸上，这张符就会认主。之后的考试，不管是笔试还是面试，考生的表现都会被符纸记录下来，然后统一送往仙界，由五位立场不同、全无私交的仙君评判。烛幽上神说过，这就是最公平的法子了。”
（难得想要在萌新面前尝试解说的）暮雪尘：“……”
话都被哈士奇说完了，他只能跟着点头：“很公平。”
上一代辰星殿上神，秉性不可谓不清正，思虑不可谓不周详。
令人痛心的是，建成一套制度——尤其是相对公平的制度——需要耗费无数心血，但若要将其毁于一旦，却只需要一个扶不上墙的傻&#215;。
聂昭心想，待清玄上神落马以后，一定要往他腰子上多捅几刀，告慰前辈英灵。
这符纸确非凡品，秦筝轻轻刺破指尖，芝麻粒大小的血珠刚一滴上去，瞬间向四周洇开，将整张符纸都浸染成一片鲜红，乍一看竟有几分妖异。
这样一来，她便算是报上名了。
“好了，我们也该找个地方落脚……嗯？”
聂昭正要转身，忽然动作一顿，狐疑地转头向书院门口望去。
不知为何，方才那不经意的一错眼，她莫名觉得自己眼角余光瞥见的人——门口登记报名、发放符纸的考官，似乎也在抬头看她。
“……”
一切只发生在弹指间，短暂的四目相接之后，那考官迅速别过脸去，继续招呼面前下一位考生，好像从来没有将聂昭放在眼里。
“……罢了，就当是我疑神疑鬼吧。”
聂昭摇了摇头，重又转向秦筝笑道：“秦姑娘，咱们走吧。我头一回来都城，可得劳驾你带我好好逛逛。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千万不要藏私，一定要与我分享啊。”
她心思细腻，本意是不想留下人情债，平白给秦筝增添负担。
没想到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暮雪尘忽然上前一步，双唇紧抿，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好像要在她脸上钻出个洞来。
聂昭抬头迎上他视线：“怎么了？”
“我……”
少年喉头起伏，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从嗓子眼里硬梆梆地掏出三个字来，“我可以。”
聂昭：“……啊？”
“我可以，带你去。”
暮雪尘加快语速，听上去有些紧张，仿佛吐字跟不上心中转念，“酒楼，瓦肆，糕点铺，我都知道。你想去哪里，可以问我。”
“……”
哈士奇与萨摩耶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一般，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小妹，你就让他一回吧。”
聂昭犹自不解：“让？让什么？”
“让他带路啊。”
哈士奇比划着解说道，“阿尘头一回遇见新人，生怕自己派不上用场，教你信不过他，以后不肯找他帮忙。”
萨摩耶笑得像个老母亲：“他呀，在太阴殿做了好多年小弟，心心念念盼着做大哥呢。”
……不，他看着就不怎么像大哥啊，妈妈的好大儿还差不多。
说真的，连阿拉斯加都比他像。
聂昭差点没忍住笑，嘴角抽了又抽，好半晌才勉强堆出一脸正色，一本正经地向暮雪尘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好大……暮仙长了。”
暮雪尘紧绷的面容这才放松几分，眉头舒展，双眼隐隐有光彩闪烁，好像夜空中亮起星辰。
“好。你随我来。”
……
说是逛街，其实聂昭和暮雪尘都是稳重务实的脾气，从来不会贪玩误事。沿途走马观花之后，一行人便直奔目标，前往全城最大的客栈。
聂昭一路上收获颇丰，一手提着四五个纸袋食盒，一手抱着一大束开得正好的鲜花，剑兰、迎春、绿萼梅，还有色彩艳丽的桃花，白白与红红，都是东风情味。
钱是暮雪尘垫的，东西都是便宜货，便宜到教人送不出手，但聂昭还是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记在账上，说好来日归还。
至于清玄上神那些珠宝玉器，她只会当作子弹，决计不会在自己身上花费一分一毫。
她将花枝在桌上摆开，摆一枝，暮雪尘就报一枝的花名：
“五色碧桃。江南朱砂。沧红海棠。残雪照水。骨里红……”
“好了好了。”
聂昭哭笑不得，连忙拆开纸袋，拈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嘴里，“别念了，先吃点东西吧。”
秦筝在一旁掩口笑道：“今日这一趟，多亏了暮大哥引路。论见多识广，暮大哥可比我强多了。”
暮雪尘：“……”
冷面少年一边慢吞吞地嚼着桂花糕，一边转头面向窗外，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光亮。
聂昭：“……”
这孩子也太好哄了吧丽嘉！
虽说冰山美人十之八九都是傲娇，但他脾气里“傲”的含量连0.1%都不到，“娇”却占了99.9%啊！
好哄的暮雪尘心情大好，专心细嚼慢咽，一时竟忘了阻止大胆上桌的哈士奇。
这会儿他们换了一副扮相，雪橇三傻也不再扮演随从，而是变成了三只圆滚滚的小狗崽，奶声奶气，呆头呆脑，任谁也不会对他们心存戒备。
哈士奇大剌剌地跳上饭桌，一口气叼走了三块桂花糕，还觉得不过瘾，又从食盒里撕了一只酱鸭腿，准备拖到一边大快朵颐。
“……等等。”
暮雪尘这才反应过来，劈手夺过鸭腿，施了个净化术递给聂昭，又往哈士奇面前怼了个鸭屁股，“你，吃这个。”
哈士奇：“？？？？？”
哈士奇：“阿尘，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呢？”
暮雪尘：“不吃就算了。”
哈士奇：“……吃。”
就在哈士奇含泪啃鸭屁股的当口，客栈大堂里忽然一阵躁动，有人鼓掌欢呼，也有人流里流气地吹起了口哨。
聂昭抬头望去，只见几个面容娇艳、光彩照人的少女挑帘而出，怀抱乐器，向众人躬身施礼。
“诸位旅途劳顿，请容小女子献艺一曲，以慰风尘。”
一旁有人赞叹道：“春风客栈果真名不虚传，不仅有好酒好菜招待，还有如此美人作陪。如沐春风，如沐春风啊！”
又有人笑道：“这算什么？要知道，这客栈原本叫做‘锁春楼’，乃是都城里最大的……”说着声音渐低，意味深长地“嘿嘿”一笑，又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那滋味，别提有多销魂了！”
前头那人追问：“既然如此，为何改行做了客栈？”
后头那人回答：“兄台有所不知。这锁春楼啊，当年惹出过一桩大祸，后来才不得不改行……”
“……”
聂昭无心再听大老爷们讨论喝花酒，招手唤了店小二过来，一边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这几日，城中可有发生什么怪事？”
“有啊！客官，这您可算问对人了！”
那小二也是个爱八卦的，当下就绘声绘色道，“客官可曾听说，近日各地都有考生下落不明？就在这都城里，也有两个人失踪了。据说啊，他们失踪前都曾遇到一位绝世美人，与她……咳咳，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说到这里，他眉宇间不禁有些神往：“唉，若能让我见上一见，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聂昭失笑道：“你还挺有文化。多谢了，忙你的去吧——可千万别跟着女鬼走啊？”
“好嘞！”
小二响亮地应了一声，又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如此看来，此事确实与妖鬼作祟有关，套路简单，脉络也算清晰明了。
要想破解谜团，就得先找到那位神秘莫测的美人。
树大招风，客栈大也能吸引南来北往的旅客。在这座全城最大、最豪华的客栈里，聚集着震洲最阔绰的一批学子，大多是和周家一样的地头王八，远赴他乡也不忘讲究排场，享受精致人生。
对于他们来说，一场送上门来的“艳遇”，可谓求之不得。
妖物若要下手，想必不会错过这里。
剩下的，就是守株待兔了。
……
是夜月黑风高，最适合妖魅勾魂，厉鬼索命。
聂昭与暮雪尘一同守夜，将神识扩散到客栈四周，等待可能出现的邪祟。三傻被暮雪尘打发出门，遛着弯儿沿街巡逻，查看城中是否有异象发生。
秦筝独自留守房中，也不觉枯燥无聊，捧了一卷书挑灯夜读，越读越感到天地朗阔，更加坚定了应考的决心。
她刚读完一篇精妙文章，正在掩卷沉思之际，忽然眼前一花，瞥见一只铜钱大小的飞蛾从灯下掠过，绕着她盘旋两圈，恰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咦？这是……”
这飞蛾黑底红斑，花纹鲜丽，好像黑暗中两对血红的眼睛，冷不丁一看还有些瘆人。
秦筝天性良善，不爱杀生，当即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连书卷带飞蛾一起托在手中，想要开窗将它放走。
然而，就在她走近窗边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有声音。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除了烛火哔剥声之外，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撞击纸窗。
秦筝旋即警觉，正要转身走向门口，手中的飞蛾猛然展开两对鳞翅，发出一声凄厉恐怖的尖啸：
“她————”
“————她在这里！！！！！”
“……？！！”
还不等秦筝反应过来，便只听见“砰”的一声，纸窗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生生撞破。
窗外发出声响的东西，分明是——
“啊……”
飞蛾。
数不清的飞蛾。
它们扑扇着漆黑的翅膀，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扇纸窗，汇聚成一团涌动的乌云。
然后，就如同乌云蔽日、浊浪排空一般，飞蛾从破洞中疯狂地涌了进来。

第8章 又逢君
“————！！！”
如果是寻常的闺阁小姐，或许早在飞蛾涌入那一刻，就已经翻着白眼昏厥过去了。
但秦筝胆大心细，素有主张，想也不想便一手抄起桌上烛火，劈头盖脑地朝那群飞蛾砸过去。
“走开！别过来！！”
飞蛾畏火退缩，就在这一眨眼的间隙，循声而至的聂昭已经一脚踹开房门，箭一般从门外射了进来：
“秦姑娘，你没事吧？！”
“我无碍！”
秦筝回头应道，又抬手一指飞蛾，“聂姑娘小心！那不是寻常虫豸，恐怕是种妖物！”
“我明白！”
聂昭抬高嗓门，一手提起自己刚从客栈檐下薅来的纱灯，用灵力催动火焰，化作一条火蛇直扑飞蛾而去。
这些飞蛾虽是妖物，但道行浅薄，远不如仙术一日千里的聂昭，乃是一群名副其实的“幺蛾子”。被火蛇一烧之下，当即尖声呼啸，四散奔逃，又像一团乌云似的从窗口卷了出去。
“别跑！！”
聂昭有心追赶，又担心秦筝安危，便劈手扯下一幅床帐，朝向那群飞蛾兜头一甩，将几十只不太机灵的罩在其中。
与此同时，暮雪尘晚她一步冲入房间，急迫道：“随我来。有人离开客栈，他——”
“有人鬼鬼祟祟出门，说不定是要和女鬼幽会？”
聂昭立刻反应过来，反手将兜着飞蛾的床帐和纱灯一起塞到他怀里，自己飞身跃出窗口，“我去追，秦姑娘就交给你了！”
“等等，你——”
聂昭的脚步远比暮雪尘的语速快，他一句话刚起了个头，便只见她步履如飞，纤细高挑的背影好似一片柳叶，早已飘得远了。
只有她隔空发送的密聊，依然清晰如在耳畔：
“放心，我自会传讯给狗子们，安排一条回来接你的班，剩下的陪我一起探路。你先和狗子换班，再来换我这边的狗子。”
暮雪尘：“……”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哪里都不对，莫非是他的错觉吗？
……
聂昭身姿轻盈，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裙裾飞扬间，一个旋身上了屋顶。
她凝神敛息，放眼四顾，很快便发现了暮雪尘口中“离开客栈的人”。
说来也巧，此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位声称“镇国公小姐不善操持家务，不够资格做我家主母”的仁兄。
聂昭：……不是吧，他怎么还有戏份啊？
说实话，万一他再开口，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
不过，这位仁兄似乎深谙变脸之道，丝毫不见先前那般挑肥拣瘦的高姿态，反而显得郑重又拘谨，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仔细捯饬过一轮，看上去端的是仪表堂堂，一副端方君子模样。
聂昭越发心生疑窦，当下也不多想，紧盯着夜色中那道疾步而行的背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她一路尾随，最后抵达的目的地，是一座位于城中偏僻街区的宅邸。
此刻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入眠，唯独这座宅邸灯火通明，映照着牌匾上“钱府”两个大字，仿佛在等待某位不知名的访客。
青年见状有些诧异，正想绕着宅邸转一圈探探情况，却只听见“吱呀”一声，两扇朱红大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只洁白如玉的纤手从门后伸出来，勾魂似的向他招了一招。
“公子快来。”
门后暗香浮动，有个风情无限的女声响起，仿若一枝迎风摇曳的桃花，“今日我爹不在，我招待你进来坐坐。”
聂昭：“？？？”
——说真的，这也太一目了然了吧？就差把“我不是人”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吧？？
现在的妖怪都这么敷衍吗？？？
青年：“既然如此，那小生就打扰了！多谢小姐抬爱！”
说完一溜小跑，毫不迟疑地上了台阶。
聂昭：“…………”
治不了，等死吧，告辞.jpg
话是这么说，但要查清考生失踪之事的真相，还是只能着落在这位仁兄身上。
眼下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引出宅邸中的妖物。
聂昭在心中默念三遍“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勉强平复心情，再次屏息凝神，悄悄跟在了青年身后。
她捏了个隐藏身形的法诀，跟随青年进入钱府，只见其中雕栏玉砌，碧瓦朱檐，庭院中坐落着精巧秀丽的人工山水，曲折蜿蜒的回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俨然一派巨富之家的奢华景象。
再看那出门迎客的女郎，约莫十七八岁光景，生得一副沉鱼落雁、我见犹怜的好相貌，眼波流转间，越发像是一枝清新带露的桃花。
只听她柔声道：“多谢公子赏光。实不相瞒，今日我原是往港口迎接表兄，一见公子风姿，惊为天人，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四个字从她舌尖上滚过，当真是缠绵悱恻，百转千回，每一个字都带着缱绻的余香。
青年听见这声音，就好像一口气干了三斤陈年女儿红，不禁醺然欲醉：“小姐……”
女郎微微偏过头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白皙颈项，俏脸上飞起红霞：“我……我唯恐错失良缘，抱憾终生，只得冒昧邀公子深夜来访，一解心中相思之苦。公子，你不会怪我轻浮吧？”
“…………”
聂昭无言以对：这故事编得太不走心了吧？好歹是出门骗人，就不能敬业一点吗？
青年喜笑颜开：“自然不会！小生何德何能，得遇佳人垂青？小姐若不嫌弃，随时都可唤我过来。只是，不知令尊令堂……”
女郎一抿唇角，羞涩道：“我娘过世得早，爹爹是京中富商，长年在外奔波。家中除我之外，便只有一干忠心仆婢而已。公子不必拘束，只当是自己家便好。”
青年一叠声地口称“不敢”，人却已快步上前，与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并肩而行。
聂昭：“……？？？”
——大兄弟，你这个智商，好像已经告别了高考啊！！！
大兄弟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沉浸在“豪门千金爱上我”的美梦中不可自拔，喜孜孜地随着女郎进了一间客厅。
客厅中同样装潢华丽，灯火辉煌，桌上早已摆满精致菜肴与香醇佳酿，山珍海味一应俱全，酒香混着菜香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聂昭生生被这一出戏给看饿了，老大不情愿地躲在屏风后头，眼看着那青年被女郎招待入席，两列侍女鱼贯而入，殷勤周到地为他斟酒、布菜，一口一个“才高八斗”“玉树临风”，恭维话不要钱一样地说，直把他吹捧得好像天神下凡一般。
如此一套组合拳下来，青年早已被忽悠得五迷三道，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只感觉飘飘欲仙，“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近在眼前。
推杯换盏间，只听那女郎曼声问道：“公子此次应考，不知有几分把握？”
这青年名叫高鸿，酒酣耳热之下，心中半个字也藏不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往外说：“小姐放心，我……我有位远房伯父在京中任职，与镇国公府上颇有几分交情。即使仙试不成，伯父也能帮我谋个好位置，将来大有可期。还有，还有……”
女郎追问道：“还有什么？”
不知为何，聂昭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到一丝急切。对这女郎而言，“仙试”似乎比眼前之人更为重要。
高鸿一无所觉，大着舌头接下去道：“我还听……听伯父说，都城的王孙公子间流传着一种秘方，只要摸着门道，定能金榜题名。不过，也只有勋贵之家用得起就是了。”
“公子果然博学。”
女郎又抬手为他斟了杯酒，话音愈发婉转轻柔，“敢问公子，究竟是何方法？”
“我，我也不知道。”
高鸿酒劲上头，脸红得像个蒸螃蟹，“世子……对，镇国公世子多半知道。伯父吩咐过我，平日得了空，要多往镇国公府上走动走动。若能讨得世子和郡主欢心，说不定就……”
“‘郡主’？”
女郎面色微沉，高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忙不迭地找补道：“自然，我对那位郡主毫无兴趣！听说她为人高傲，倘若下嫁，想必不会将夫君放在眼中。我心仪之人，还是如钱小姐一般……”
聂昭听得直翻白眼，心道这人在飞舟上高谈阔论，说什么“千金小姐不适合做主母”，多半是人家压根没瞧上他，他气恼羞愤之余，全靠脑补挽回一点可怜的自尊心。
女郎似乎看破了其中关窍，却没有揭穿，反而柔情款款地望着他道：“公子可是想说，如我这般贞静娴淑，小意温柔，事事为夫君思量周到，安排妥贴，才入得了你的法眼？”
高鸿听她口称“夫君”，不由狂喜道：“正是，正是！”
女郎嗓音转低，几乎有些听不真切：“即使我已经……了，你也愿意吗？”
高鸿直着眼大声复读：“愿意，愿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姐，你说你‘已经’什么？莫非，你已经许了人家？”
女郎莞尔一笑，正要开口应声，忽然有个侍女快步入内，俯身在她耳边道：“小姐，有位面生的公子在门口求见，说是要找此间的女主人。”
女郎脸上掠过一抹狐疑之色，旋即恢复平静，起身向高鸿施礼道：“公子，门外似乎来了位不速之客。我出去看看，请公子在此少坐片刻。”
“慢……慢着。”
高鸿虽已有些步履蹒跚，为了在美人面前表现，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万一遇上歹人怎么办？我陪小姐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女郎掩唇轻笑：“既然如此，那便多谢公子了。”
两人一同穿过庭院走向门口，聂昭一边紧随其后，一边暗自生疑：究竟是哪位高人如此大胆，竟然深夜主动上门送外卖？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深夜造访贵府，还请小姐见谅。在下姓黎，单名一个‘幽’字。”
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飞舟上另一张熟面孔——那位肩背书箱、衣衫简素，被聂昭好心唤醒的穷书生。
此刻他于夜色中茕茕孑立，月华流照之下，如玉容颜更显皎洁，仿佛笼上了一层轻纱，更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
相较之下，就连那位闭月羞花的美人，竟也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女郎神色平静，向这不请自来的怪客福了福身，款款言道：“不知公子深夜来访，有何贵事？”
“哦，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尽管身处险地，这名叫“黎幽”的书生依然一脸轻松自在，好似与人闲话家常，“在下途经这座钱府，心中有一事不解，还请钱小姐为我解惑。”
女郎微微蹙眉，语气仍是温和柔顺：“公子但说无妨。”
黎幽含笑应了声“好”，大大方方地踏上两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在自己掌心轻轻一敲。
夜风吹拂间，一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从他额角滑落，轻抚着那副温润多情的眉眼，竟是比精怪更像精怪，风流处更见风流。
“在下只是好奇……”
他吐字悠长而轻缓，一字一句却是锋锐清晰，如利刃直入胸膛，分剖脏腑。
“钱府上下数十口人，多年前有负于一位女郎，遭其鬼魂报复，一夜间死伤惨重，幸存者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来。自那以后，钱府便成了怨气深重、厉鬼盘踞的凶宅，无人敢踏入一步。”
“却不知……这位‘钱小姐’，是从何时起住在这里的？”
“什——”
与女郎结伴而来的高鸿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便只见身边那柔情似水的美人瞬间变了脸色，长袖一扬，五指弯成利爪，不由分说直取黎幽喉间。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聂昭顾不上多想，只觉得事发突然，这青年虽然看着颇有几分本事，但未必经得住厉鬼这一记九阴白骨爪。
她没有移山倒海之能，但好歹有个仙身顶着，面对妖魔精怪，总不能让凡人冲在第一线——至少目前来看，这青年的确是个凡人。
思及此处，聂昭飞身上前，一手揽住黎幽腰间，带着他疾退两步，同时另一手高举过头，用力格开了女郎挥落的手腕。
“兄台，你无碍吧？”
她扭头去看黎幽，却只见他眉梢挑起，双眼微微睁大，与方才游刃有余的神态相反，流露出一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愕然。
“你是……”
紧接着，他好像后知后觉意识到聂昭是在救他，立刻配合地退到一边，笑意如潮水般漫过眼底，眼波好似水面上的涟漪，朝向她悠悠一荡。
“无妨，多谢姑娘。看来我与姑娘缘分匪浅，相别不到一日，便又在这里相逢了。”
他略一停顿，又轻声慢语地接下去道：
“我就知道，姑娘果然是个善人。对了，你考虑过养猫吗？”
聂昭：“………………………………………哈？”
“别听他胡说八道！”
只听“哐当”一声，一边书箱的顶盖猛然打开，脸盘如满月的白猫从中探出头来：
“阿幽，还不快制服那女鬼！在你们一边搂搂抱抱、一边原地转圈、一边深情对视的时候，她就快要跑了！！”
聂昭：“……”
——她明明只是见义勇为，为什么说得好像言情剧里男主救女主的场景一样？
——话说回来，为什么她是男主？？？

第9章 鬼画皮
就在聂昭“英雄救美”的同时，那女郎一招失手，察觉对手不是凡人，即刻便要抽身远遁。
“慢着！”
聂昭反手将黎幽向身后一推，掌心里按着两枚灵石，疾步追上前去，“姑娘留步！我有话要问你！”
“问我？可惜，我没什么要告诉你的。”
女郎彻底褪去了温柔可亲的画皮，冷笑声嘶哑尖利，细长的丹凤眼中杀出一道厉芒，“辰星殿之人也好，震洲的修仙者也好，都不过是一丘之貉！当年你们袖手旁观，现下我如何行事，几时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聂昭：“好！骂得好！辰星殿就是垃圾！！”
女郎：“……”
女郎：“？？？？？”
聂昭这一嗓子情感充沛，掷地有声，就连厉鬼都冷不丁被她震了一下，一时间有些茫然：
“你……不是辰星殿的人？”
“肉食者鄙，谁要与他们为伍？”
聂昭昂首挺胸，每一个字都念得铿锵响亮，“我不仅不与他们为伍，还要给他们送终，在他们的葬礼上吹唢呐。姑娘若有冤情，不妨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有仇报仇，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报仇……”
女郎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然而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厉色。
她柳眉立起，含着几分怒意道：“不，我不信。生前也好，死后也好，我见过的神仙没一个好东西！你休想骗我！”
聂昭：“什么，当真如此？！辰星殿竟已腐败至此，着实可恨！姑娘莫怕，此事前因后果，你且一一说来。若他们真对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女郎：“……什么？”
聂昭说得慷慨激昂，其实不是原创，只不过背了几句古装剧里清官断案的台词。
但对这女郎来说，却是平生未见的热忱与关切，将她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烫出了一道裂纹。
只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聂昭这“冬天里的一把火”也不足以慰藉平生。短暂的迟疑之后，女郎终究还是选择抽身而退，一扬手唤出了府上仆从：
“去！给我拦住他们！！”
自然，这座鬼宅中的侍女和仆役，没有一个还是活人。
方才他们一个个满脸堆笑，唯恐在冤大头面前露出马脚，不过是出于营业需要。
这会儿轮到抄家伙动手，众鬼怪立刻迫不及待地现了原形，撕起人皮一个比一个利索，齐刷刷亮出一片血刺呼啦的鬼脸来。
一时间，满院鬼哭狼嚎此起彼伏，这个缺了鼻子，那个少了眼睛，仿佛一瞬间从《西厢记》跳戏到《釜山行》。
“……”
高鸿作为一名不学无术的纨绔，面对这副阵仗也十分争气，当场两眼一翻，一声不吭地晕倒了。
聂昭暗道一声“好家伙”，两拳掀翻一个迎面扑来的无头鬼，刚想回头保护黎幽，便只见他气定神闲地弯下腰去，一手探入书箱，摸出个不起眼的竹筒掂了掂，然后漫不经心地朝向鬼群一抛。
“兄台退后————咦？”
聂昭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那竹筒在空中四分五裂，一种浑浊的、不可名状的黑色液体从中飞溅而出，阵雨般淋在鬼怪头上，瞬间原地升腾起一片白烟，散发出辛辣刺鼻的焦糊味道。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疼，疼啊！！救我，琉璃小姐救我……啊啊啊啊啊！！”
神秘液体的效果立竿见影，只听惨叫声连绵不绝，众鬼怪纷纷抱头躲避，更有甚者当场倒地不起，脸上、身上一片骨肉支离，痛苦难忍地翻滚哀嚎。
“好家伙，这是什么？”
聂昭忍不住脱口而出，“传说中的黑狗血？还是什么驱邪的灵药？”
“都不是。”
黎幽身边那只白猫趴在箱盖上，交叠前爪托着下巴，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看破红尘的豁达。
“那是阿幽搜集各种珍贵食材，花了七七四十九天，为我精心熬制的‘千滋百味十全神仙大补汤’。”
“想当初，我只是凑上前闻了闻味道，就足足昏迷了一天一夜。更别提现在食材腐烂，光是瘴气就……”
聂昭：“…………”
猫————猫————
在这个主人手里，你都经历了什么啊？！！
“姑娘，莫要误会。”
黎幽一边挥洒第二罐“神仙大补汤”，一边迈着轻快的步伐凑近前来，不动声色地为自己辩解，“上次是配方出了问题，没能发挥食材的妙处，反倒成就了一味剧毒。待我再做调整，下次一定……”
聂昭：“……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了‘剧毒’？一般来说，食物不会变成剧毒吧？”
黎幽面不改色地加重语气：“下次一定。”
白猫：戴上痛苦面具.jpg
“行吧，下次一定。”
聂昭没再搭理这两个活宝，一脚踢翻挡路的恶鬼，顶着“神仙大补汤”螺蛳粉煮鲱鱼一般的怪味上前，三步并作两步闯入庭院。
然而，那女郎借着满院鬼怪的掩护，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留下半点痕迹。
“唉，是我大意了。”
聂昭四下里环顾一番，只见人去楼空，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我只当女鬼都是孤身出没，没想到她这么受欢迎，身边还有百八十个打手。自信过头，反倒坏了大事。”
“跑便跑了，姑娘不必忧虑。”
黎幽收起第三罐未开封的“大补汤”，看也没看脚边挣扎惨呼的鬼怪，若无其事地迈步上前。
“若我所料不错……只有在这座‘钱府’，她才能驱使如此众多的鬼怪。你迫使她离开这里，定会让她元气大伤，不亚于断她一臂。”
聂昭闻声转头，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
“黎公子如此博学，想来不是寻常人物。”
她不知对方底细，也没贸然探询，遣词造句时格外小心，“看来，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关于钱府和这位……鬼小姐，公子若知晓内情，还请不吝赐教。”
“不敢，姑娘过誉。”
黎幽客客气气地向她一拱手，姿态落落大方，礼数周全到无可挑剔，却始终透着一点轻飘飘的不上心。
他轻飘飘地道：“其实，我对内情也不甚了解，只是听闻一桩旧事，恰好与钱府和一位女子有关。要说盘踞在钱府的鬼怪，也只可能是‘她’了。”
聂昭诚恳低头：“愿闻其详。”
“哪里，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黎幽没半分架子，从容不迫地伸出手来扶她，“姑娘不必多礼……”
忽然间，这从容淡定的青年浑身一僵，瞳孔骤然缩小，伸出的手和脸上的笑容一同凝固。
就在聂昭身后，两条威风凛凛、膘肥体壮的大狗，正以三倍速狂奔而来——
“聂姑娘！！”
“小妹，你没事吧？！”
不用问，这两条大狗，自然就是从城中另一头赶来的哈士奇和萨摩耶。
为了避免引起辰星殿警觉，他们有意克制了自己的灵力，速度减慢不少，这才姗姗来迟。
“小妹，快离那座废宅远些！”
哈士奇远远冲她高喊，“真是的，这种鬼气冲天的大凶之地，亏你还敢一个人过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没法向阿尘交待！”
“‘废宅’？”
聂昭微微一怔，一回头只见夜色茫茫，先前那些金碧辉煌的屋舍、明亮温暖的灯光，还有精巧的回廊与山水园林，都和女郎一起消隐无踪。
真正的“钱府”，其实早已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几株枯藤老树，满地荒草萋萋。
放眼望去，雕梁画栋尽皆腐朽，歌台舞榭悉数蒙尘，两扇木门上的红漆几乎剥落殆尽，摇摇欲坠地挂在墙上，“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像秋天枝头将掉不掉的落叶，又像八旬老人口中最后两颗牙。
华屋丘墟，不过如此。
聂昭顾不上唏嘘感叹，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抱住飞扑过来的哈士奇。
“我没事，你别担——哎哟好重！！”
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不是我说，你这起码得有七八十斤吧？你真不能再吃了！！”
“我娘说过，胖一点才有福相呢。”
哈士奇毫不掩饰犬类本性，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她脸颊，“你看看你，这哪里叫‘没事’？独自闯入厉鬼巢穴，还跟他们动手，好端端的沾了一身鬼气。若是凡人，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好了好了，别念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聂昭一边揉着毛茸茸的狗脑袋，一边回头招呼黎幽，“黎公子？见笑了，光顾着我们家的狗，没顾上与你说话。”
“你接着说…………咦？”
她惊讶地发现，方才与自己相距不过数尺的黎幽，此刻早已不在原地，而是瞬间漂移到三丈开外，直挺挺立在钱府墙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松形鹤骨，衣袂飘飞。
漫天清辉之下，青年毫无瑕疵的面容剔透得宛如琉璃美玉，眼中流光溢彩，犹胜月华。
一眼望去，当真是好一个神仙公子，月下美人。
就连荒芜破败的庭院，也被他映照得熠熠生辉。
然而——
黎幽是个美人，聂昭却不仅是个美人，还是个能够抵御美色迷惑，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妙人。
她抬头望了望黎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哈士奇，恍然悟道：
“黎公子，你该不会是……怕狗吧？”
“……”
黎幽保持着那副谪仙般飘逸出尘的姿态，近乎幽怨地低头望了她一眼。
“不是。”
他幽幽开口，“我不是怕狗，只是喜欢猫。”
“……哦。”
聂昭心想，可能这就是他最后的倔强吧。

第10章 鸡肉味
【我不是怕狗，只是喜欢猫。】
聂昭从没听过如此别开生面的胡扯，一时有些新奇，倒也懒得揭穿，便配合地笑了一笑。
“猫和狗都可爱，我一样喜欢。黎公子这只白猫，生得十分漂亮灵秀，着实令人羡慕。”
“那是自然。”
白猫得意洋洋地昂起脑袋，“我与阿幽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不是寻常人可比。至于我的美貌，也就比他逊色那么一点点吧。你看我这皮毛，像织锦一样光亮，像绸缎一样丝滑……”
“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聂昭有心伸手撸猫，但怀里还抱着一只七八十斤的狗，狗还眼巴巴地盯着她瞧，不好明目张胆地暴露海王本色。
她不无遗憾地收敛心神，转向黎幽正色道：“黎公子，我有几位同行的朋友，都是为此事而来。公子若不嫌弃，不知能否与我们一同喝杯茶，用些点心，顺便为我们解惑？”
白猫眼中一亮：“点心？哪里有正常的点心？？？”
“姑娘盛情，却之不恭。”
黎幽没理会他，神色间依旧是一团和气，“既然如此，我便带着小桃红叨扰片刻了。”
聂昭：“……小桃红？”
“是我的名字。”
白猫举起一只前爪，露出软绵绵的粉嫩肉垫，“‘小桃红’是一种花的名字，和我的爪子很像吧？”
聂昭：“像是像，但你……”
——究竟是公猫还是母猫啊？？？
听语气像个活泼少年，名字又委实甜美娇俏，堪称“安能辨我是雄雌”。
聂昭不得其解，便也不再深究，顺手捏住白猫肉垫揩了一把油，旋即转过身去，一板一眼地向黎幽见礼道：
“说起来，方才情急之下，还没来得及向公子报上姓名。我姓聂，单名一个‘昭’字。”
“聂昭，聂昭……真是个好名字。”
黎幽将她的名字反复念了几遍，重音落在“昭”字，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像在细品春茶的回甘。
“……恰好，与我相反。”
“嗯？”
聂昭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话，但她天生机敏，莫名从那模糊的细语声中觉出一丝阴郁。
她回头望去：“黎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黎幽抬起清润温和的黑眼睛，向她缓缓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罢了，姑娘不必在意。”
方才一闪而逝的阴郁之色，仿佛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他的语调依然平和恬淡，嗓音一如其名，轻柔得仿佛夜色中一星幽微烛火。
“聂姑娘，我们走吧。”
……
一行人——准确来说，是两个人和三只宠物——回到客栈的时候，情景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筝的客房里一片狼藉，好像刚遭遇十级台风肆虐，没一样摆件还在原处。古色古香的桌椅也好，绣着华美金线的帘幔也好，都像被白蚁啃食过一般，残缺得不成样子。
地面整个变了颜色，远看只见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灰，细看就会发现，那些“黑灰”都是昆虫的残骸。
无数断肢七零八落地堆在一处，沾满不知名的黏稠液体，在地面上涂抹出一幅猎奇恐怖的抽象画。
除了巴掌大小的飞蛾之外，还有蜈蚣、蜘蛛、胡蜂等一干毒虫，足以让人一瞬间患上密集恐惧症。
“……”
暮雪尘一手握着长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守在窗前，直到天际曙光亮起，再也没有毒虫来袭。
和雪橇三傻一样，他刻意控制了自己的仙术，将“路见不平的普通修仙者”形象贯彻到底。
“师弟！”
聂昭也没忘记自己的新人设，当即开口唤道，“怎么样，你和秦姑娘都没事吧？”
“……”
暮雪尘沉默地摇摇头，忽地向她伸出一只手来，摊开掌心，亮出一枚做工精巧的核雕。
那核雕成色极好，精心镂刻成房屋模样，其中亭台楼阁历历可见，称得上一句“巧夺天工”。
“这是……”
聂昭正待询问，哈士奇抢先一步开口道：“这不是咱们家传的‘黄金屋’嘛！阿尘，你让秦姑娘和大哥藏进去了？”
暮雪尘轻轻“嗯”了一声，垂手向地上一指：“有毒。”
“我想也是。”
哈士奇会意道，“大哥一身铜皮铁骨，但遇上毒虫，多少还是有些麻烦。”
“好了，赶快清理一下吧。”
聂昭捏了个法决，凭空召唤出一道清泉，准备将地上的虫尸和毒液冲洗干净，“万一让别人看见，闹出动静来就麻烦了。也不知是谁，不敢当面动手，竟用上这种阴私手段……”
“慢着。”
黎幽踏上一步，下意识地伸手阻拦，“聂姑娘，先别急着清理。这些毒虫之中，颇有些珍稀罕见的品种，不仅灵气丰富，而且肉质细腻嫩滑。说不定，可以作为猫食的材……咳！”
小桃红一爪子拍在他头顶：“你可闭嘴吧你！”
“……”
暮雪尘抬起头来，以眼神向聂昭发出询问。
聂昭心领神会，流畅地接过话头：“师弟，这位是黎公子。他撞破了女鬼作祟的现场，而且对其中内情略知一二，我便将他一起请回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还是请黎公子为我们说明吧。”
“在下黎幽，见过暮少侠。”
黎幽向暮雪尘拱手一揖，仪态端正而不失潇洒，一派落落大方。
然而，小桃红还趴在他头顶，两只前爪牢牢扒着他脑门，好像一顶不太合脑袋的雪白皮帽，看上去十分滑稽。
“……”
暮雪尘苍白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似乎差点忍俊不禁，却被僵硬的面部肌肉拖了后腿，导致笑容未能成型。
他只好放弃了微笑，从喉咙里慢吞吞地拱出一个字来：“好。”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好”字实在没头没脑，努力搜肠刮肚一番，凑数似的补上一个音节：
“你……好。”
黎幽也报以一笑：“你好啊。”
如此一来，他们三个人——除了凡人秦筝之外，这浩浩荡荡一大家子里仅有的三个“人”，总算是相互认识了。
至少现在，聂昭还是这么想的。
……
“想必各位也曾听说，这座‘春风客栈’，昔日原是烟花之地，名为‘锁春楼’。”
黎幽也不卖关子，在收拾齐整的桌边坐下，草草抿了一口清茶，便开始讲述自己知晓的故事。
他嗓音柔和悦耳，讲起故事也是娓娓动听：
“锁春楼中，曾经有位名动一方的花魁娘子，唤作‘琉璃’。”
“据说，这位花魁娘子不仅貌若天仙，而且才华横溢，博古通今，羞杀多少须眉。就连京中许多自命不凡的才子，与她一比，也不过是些凡庸俗物罢了。”
“‘琉璃’……”
聂昭若有所悟，“我记得，钱府中那些鬼怪，曾经大喊‘琉璃小姐’。如此说来，那位鬼小姐就是琉璃了？”
“依我看来，多半是她。”
黎幽颔首认同，又接着往下说道，“琉璃本名秋玉离，出身于书香世家，诗、书、礼、乐无一不精，有经世济民之心，匡扶社稷之志。只因族中一位叔父通敌叛国，满门获罪，这才沦落风尘。”
“后来，城中有一钱姓富商之子，一心倾慕琉璃才貌，历尽坎坷为她赎了身，将她接回自己府中。琉璃感念他恩情，两人海誓山盟，约定从此相守一生，白首不离。”
“然后呢？”
哈士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个姓钱的，是不是变心了？我看人类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变心’？”
黎幽轻嗤一声，眉峰高挑，毫不掩饰眼中满溢而出的嘲讽之色，“从未有过的东西，又怎么谈得上‘变’呢？”
此话一出，聂昭便大致猜到了故事的走向，不禁有些齿冷。
“他对琉璃做了什么？”
她将茶杯托在手中，用拇指慢慢摩挲杯沿，“杀了她？还是卖了她？”
黎幽垂下眼帘，摇头道：“我只知道琉璃的结局。其中曲折，恐怕只有她本人才知晓。”
“琉璃赎身后不到一年，便遭那位钱少爷厌弃，当个玩意儿送了人，在许多觊觎她的‘风流才子’手中辗转。她性情刚烈，几度以死相争，谁也驯服不了她，只好转手给下一位买家。”
“直到最后，有个急色之人企图用强……”
黎幽说，那人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一个安静、顺从，不会反抗的琉璃。
这很正常。
死人是不会反抗的。
琉璃死时一点都不像“琉璃”，不再光彩夺目，也不再晶莹皎洁。没有一个人认得出，她便是昔日名动京华的花魁。
这也很正常。
无论多么美艳的皮囊，多么莹润的肌骨，被烈火灼烧一天一夜后，都只会化为一堆辨不出原形的残渣。
风一吹，便是干干净净的灰飞烟灭。
“一辈子再重，变成灰以后也是轻的。”
黎幽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多少求死之人，都是为了这一个‘轻’字。”
琉璃引火自焚，那位急色鬼也没讨着好，被卷入大火，活生生烧了个半身不遂。
顺便一提，这里的“半身”指的是下半身。
漫长的余生里，他只能与自己的碳烤金针菇形影相吊，用一生来怀念它还没被烤熟的时光。
但是琉璃，却再也没有“余生”了。
“岂有此理！”
哈士奇义愤填膺，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个姓钱的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钱少爷啊……”
黎幽神色淡淡，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痛痒的脓包，“将琉璃接回钱府之后，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对不起，不知走了什么好运，过了一段春风得意的好日子。先是在科举中金榜题名，后来又与一位门第高贵的小姐订了亲，眼看着就要平步青云。”
哈士奇将眼睛瞪得更大：“然后呢？”
黎幽：“然后他就死了。”
哈士奇：“……啊？”
“是琉璃吧。”
聂昭毫不意外地接话，“她死后化为厉鬼，回到钱府报复，杀了个整整齐齐。废宅中的鬼怪，就是钱家人徘徊不去的亡魂。”
而且，从今夜的情形看来，琉璃不仅杀死钱府中人，还将他们的魂魄纳入掌中，驱使他们为自己卖命，可说是个一等一的狠角色。
她生前的遭际之惨，怨恨之深，从中可见一斑。
“可是，这和仙试有什么关系？”
哈士奇举爪提问，“琉璃痛恨钱少爷，报复钱府，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可是高鸿呢？像高鸿这样混吃等死的草包，究竟与她有什么仇怨？她为什么要掳走，或者杀害他们？”
确实如此，聂昭想。
听过黎幽讲述的故事，她理解了琉璃的怨恨，却依然对琉璃向考生下手的动机一无所知。
——难道是因为钱少爷曾经高中，所以她看不惯其他人参加高考，立誓杀尽天下做题家？
这也太扯了吧。
看那位女郎的神色，不像怨怒疯狂，反而带着十二万分的清醒，怀有某种明确的目的意识。
她对考生下手，必然另有所图。
“对了。”
聂昭忽然心头一动，“琉璃问过高鸿，是否有在仙试中一举高中的方法。高鸿说，镇国公世子可能知道……”
哈士奇疑惑道：“她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她想自己考一次，以厉鬼之身飞升成仙？这不可能啊！”
这个世界没有“鬼修”之说，死者就是死者，鬼魂就是鬼魂，只能被净化、被超度，可以再入轮回，却无法飞升成仙。
聂昭一时也想不到答案，只能暂时搁置这个问题。
“先不提这个。总之，如果我所料不错，镇国公世子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她一手按着额角，将线索一条条拎出来理顺，“琉璃多次对考生下手，还特意询问仙试，可见她对‘考试’怀有某种执念。除了那位世子，我们也得接着调查仙试。”
“好，那便分头行动吧。”
黎幽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顺理成章地加入了调查组，“我也想知道，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花魁遭遇了什么。我曾踏遍四海，听说过许多奇闻轶事，定能派上用场。”
“……”
聂昭沉默一瞬，随即向暮雪尘传音：【此人不知底细，你怎么看？】
【他不是神仙，身上也没有妖气和魔气。要么是个好管闲事的修仙者，要么是个装疯卖傻的魔头，修为比我们高，所以隐藏得滴水不漏。当然，我觉得后者没那么闲。】
暮雪尘：【嗯。】
……“嗯”是什么意思？对还是不对？
聂昭只好主动提议：【不如这样，我与他一路，有什么线索就回报你，不怕他藏私。你自成一路，去调查仙试和辰星殿，也不怕他窥探。】
暮雪尘：【好。】
暮雪尘：【……谢谢你。我不擅长这个。】
聂昭：【不客气，谁让我要扮演师姐呢。论入戏，我可是一流的。】
暮雪尘：【……我应该比你大。】
聂昭：【心态年轻就够啦。你看我，再过八十年也是十八岁，年年岁岁花相似，一年更比一年红嘛。】
暮雪尘：【……有这句话吗？】
……
除了秦筝之外，现场还有三人四兽，论“人手”可说是绰绰有余。
小桃红自然跟着黎幽，哈士奇对聂昭一见如故，十分亲近，也不想与她分开。
剩下三人两狗一合计，便决定由聂昭和黎幽一同去探镇国公府，暮雪尘带着阿拉斯加和萨摩耶，调查仙试可能存在的内情。
“至于秦姑娘，暂时就委屈她在‘黄金屋’里温书吧。”
哈士奇补充道，“我们没法时刻护着她，万一再遇上昨晚那些毒虫，难保不会有危险。”
“话说回来，那些毒虫究竟是怎么回事？”
聂昭将杯盏向桌上重重一撂，眉毛打了个结，从里到外都写着嫌弃，“这里可是都城。秦家人的手，不至于伸这么长吧？”
“不无可能。”
黎幽从她口中听说了秦筝的遭遇，心平气和地分析道，“若是雇佣擅使蛊虫者，便能杀人于千里之外。左右我们要去调查镇国公，不如顺便走一趟，查查蛊虫的来历。”
聂昭眼皮一跳：“蛊虫的……来历？怎么查？”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事不难。若是熟悉蛊虫的种类和习性，自然能找到线索。”
黎幽回答得十分爽快，好像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几轮。
“方才我粗略一眼扫过，发现其中多是来自艮洲的毒虫。鬼哭林的噬心蛛，适合腌渍；不归海的人面蛾，可用于调味；绝情崖的百目蜈蚣，常用来切段小炒，口感酷似鸡肉……”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蛊虫也有蛊虫的门路。我听说，各地皆有些见不得光的地方，专做这种收钱下蛊、借刀杀人的买卖。只要去到那里，在千百蛊虫中一一甄别，总能找到对秦姑娘下手之人。而且，还能顺路采买小桃红的食——”
小桃红：“你给我自己去吔啦！”
聂昭：“……”
她就知道！！！
手里的早饭突然就不香了！！！

第11章 嘎嘣脆（一）
在聂昭的据理力争之下，黎幽终于勉为其难地让了步，同意以仙试之事为先，与她一同去往镇国公府。
镇国公世子名叫金诚，据说取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意，自从去年一举夺魁之后，便进入南天书院就读。
作为培养未来仙官的重地，书院周围设有辰星殿布置的结界，只有正门一条通道，擅闯难免会打草惊蛇。
有道是“赶早不如赶巧”，正巧就在今日，镇国公府上选派了一批婢女小厮，前往南天书院为世子送新制的春装，以及笔墨纸砚、玉带熏香等各类用品，足足拉了几大车，最适合作为藏身之所。
送去的货品之中，也有猫儿、狗儿等温驯可爱的灵宠，哈士奇和小桃红用不着伪装，就能完美混入其中。
聂昭让黎幽在外等候，自己变成个削肩细腰的俏丫鬟，小身段一拧，兰花指一掐，大摇大摆加入了婢女队列，“姐姐”“妹妹”叫得好不欢快。
也不知是谁的品味，这些婢女一个个浓妆艳抹，上了妆亲娘都认不出来，更看不出聂昭是不是府上姐妹，大家乱叫一气，竟然真被她蒙混了过去。
到了南天书院门口，守卫们一见是镇国公府的车队，当即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恨不得亲手将他们抬进门去，自然不会仔细检查。
聂昭紧随着众人一道迈过门槛，一路上畅通无阻，没遇见半点波折。
她不禁有些疑惑：“这南天书院，就这么松懈惫懒吗？”
“可不是嘛。”
奶狗模样的哈士奇在笼子里打滚，假装自己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宠物，“上一任辰星殿上神在时，震洲可不是这般模样。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咯。”
聂昭：“上一代没问题，那后来呢？”
哈士奇：“后来清玄上神继任，任命了好几个震洲出身的仙君，其中一位就是镇国公的祖父。本以为他们办事尽心，谁知却越来越乌烟瘴气……”
聂昭恍然道：“我说呢。原来是利益相关啊，在我们那边，这种人都是必须回避的。”
如此说来，辰星殿这些仙君利用仙试，在凡间扶植心腹、排除异己，借此一手遮天也未可知。
但仙试的结果，并非由辰星殿一手把持，而是由五位随机选出的仙君决定。
就连太阴殿也认为，这是最公平的选拔之法。
——在这其中，当真有徇私舞弊的余地吗？
聂昭满腹疑虑，面上却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照旧与“姐姐”“妹妹”们谈笑风生。
她跟随着镇国公府的队伍，一路分花拂柳，绕了好几个大圈，中途停下来行了无数次礼，笑得脸上发麻，终于找到了传说中世子居住的宅院。
花团锦簇，芳草如茵，当真是个清新雅致的好所在。
聂昭暗叹一声“好家伙”，在学校里都能拥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宿舍，可见这位世子地位超凡。
考虑到他祖宗开国元勋的地位，倒也不算夸张。
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她也很想见识见识，镇国公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位威风八面的大人物。
可惜世子本人并未出面，一众仆从也习以为常，个个目不斜视，将大箱小箱在院中一一放下，乖觉地转身离开。
聂昭自然不会如此乖觉，假装解手离开队伍，绕到隐蔽处摇身一变，换上了一身书院侍女的行头。
一路上她留心观察，发现这书院中也有不少仆婢，个个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聂昭挑选了一身色调淡雅的青衣，自觉装扮完美，满意地原地转了一圈，正要潜入院中套话，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
“聂姑娘，稍待片刻。”
“……？！”
聂昭冷不防吃了一惊，猛然回转头去，一声怪叫压在嗓子眼里，“黎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还……”
——还穿着品如的衣服？！！
对不起，说错了。
重来一次。
——还穿着侍女的衣服？！！
“聂姑娘独自潜入，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和你一起进来了。”
黎幽本就生了一副如花似玉、雌雄莫辨的漂亮面孔，身段又纤细苗条，这会儿涂脂抹粉，描眉点唇，还披着一身薄如蝉翼的桃粉色纱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位颠倒众生的绝世美人。
就连他眼角那点泪痣，都细细描成了一朵灼灼盛放的桃花。
聂昭：“…………”
她一时间无言以对，直勾勾瞪着他沉默良久，才勉强将扭曲的五官复位，满怀敬意地开口道：
“黎公子，为了查明真相，你……你牺牲也太大了吧！！”
“哪里，算不得什么牺牲。”
黎幽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道，“我本就喜欢这颜色，但男子穿着，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你瞧，我现在不是很好看吗？”
聂昭：“……”
……听上去更怪了！！！
先是黑暗料理，再是泥塑自己，你到底还有多少奇怪的人设啊？！！
好好一个美男子，偏偏要有自己的想法！！！
“…………”
聂昭与粉红色的美男子面面相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开口挤出字句：
“既……然如此，黎公子，我们就一起进去探探吧。”
“好。”
黎幽冲她粲然一笑，这一笑当真是有百媚生，聂昭心里的草也跟着生了出来。
草，她居然被一个穿女装的男人撩到了，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弯！
……
聂昭与黎幽一个青一个粉，一个纯一个媚，俨然一对平分秋色的姐妹花，在书院中迤迤然结伴而行，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这其中不乏善意的欣赏，也掺杂了一些不大和谐的声音。
“咦，书院几时有了这么漂亮的侍女？我还是第一次见。”
“如此天姿国色，着实难得。差人去打探打探，看看是哪里的丫鬟，最好能安排到我院中伺候。”
“何必这么麻烦？邓兄若是喜欢，我将她们买下，今夜送去你房中便是了。左不过两个丫头，就当我送邓兄一份薄礼，还望邓兄不要嫌弃。”
“当真？如此甚好！”
“……”
聂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暗自好笑，被人拦住时依旧气定神闲，“这位公子，请问有何吩咐？”
“哪里，也没什么。不过是有桩好事，说与两位姑娘听。”
拦路那两人通身锦绣，粉面油头，一看就是毫无新意、复制粘贴一般的纨绔形象。
聂昭一边嫌他们烦腻，一边又觉得有些糟心。
人人梦寐以求的顶尖学府，未来仙官的生源基地，竟然已经沦落成了这副熊样。
全国考生悬梁刺股，十年刷题，就是为了送这些人间油物上天吗？
第一眼看见他们，聂昭就确信——仙试中必然有舞弊之举，只是手段不明。
琉璃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对考生下手，或许就是为了获知这一“手段”。她与仙试之间，一定还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我身边这位邓兄，你二人可识得？”
对面那油物丝毫没察觉聂昭的冷淡，自顾自夸夸其谈，“他便是定远伯府上的公子。定远伯祖上追随镇国公南征北战，纵观整个震洲，也是排得上号的名门世家。”
聂昭：“哦……”
那人以为她慑服，越发鼻孔朝天：“邓兄看上你们，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在哪里当差？还不快收拾一下，搬去邓兄院里。”
聂昭：“嚯……”
好，明白了。
三天之内撒了你，骨灰都给你扬了。
“这位公子。”
不等她开口，黎幽便已上前一步，笑盈盈地向那两人福了福身，“奴家蒲柳之质，蒙贵人垂怜，不胜惶恐感激。只是，奴家和这位妹妹已被指派去镇国公世子身边伺候，怕是要让贵人失望了。”
聂昭：“……？？？”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第12章 嘎嘣脆（二）
聂昭无法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男扮女装的大兄弟，撒娇发嗲比她还熟练，而且一开口就是娇软甜糯的萝莉音？？
难道他其实是女扮男装，现在只是恢复了本相？？？
不对不对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
聂昭回想起自己昨夜伸手揽他腰间，那一刻掌心肌肉的触感，无论怎么想都是男性。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如假包换的男性朋友，却操着一口茶里茶气的女声，与那两个纨绔软语调笑：
“两位公子若不介意，可以随奴家到世子院中小坐片刻，好好亲近亲近。公子意下如何？”
“这……”
那两人闻言一僵，好像被强行打了一针安定，脸上的笑纹瞬间抹平，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不……不必了。既然姐姐是世子身边的人，我们就不打扰了……”
话音未落，忽然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何事喧哗？”
那声音带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很慢，字与字之间像有粘腻的蛛丝相连，给人一种蛞蝓爬过耳边的不适感。
“这南天书院，可不是给你们胡闹的地方。”
“……？”
聂昭循声抬头，只觉得眼睛好像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起初她以为是太阳的反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因为对面那人实在生得太辣眼，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她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旋即发现两个纨绔的反应比她更大，根本没有掩饰的必要。
“噫？！世，世子！！”
“世子恕罪，世子恕罪！我们只是路过，不敢有冒犯之心，更不敢觊觎您的姬妾……”
世……子？
聂昭又眨了两下眼睛。
她确信自己没听错，此人叫做“世子”，而不是“太子”“皇子”，也不是清穿剧里满地跑的王爷贝勒。
但是，他却身穿一袭白底滚金边的锦缎长衫，衣摆上绣着张牙舞爪的蛟龙图样，每一根龙须、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一条金腰带将他的五短身材一分为二，腰带上镶满各色宝石，好像夜店门口的霓虹灯一样五彩斑斓，晃得人一阵眼花。
一双白腻的手扶着那条腰带，十指粗短浑圆，戴着七八个金灿灿、亮晶晶的戒指。
这白不是好白，腻也不是好腻，让人联想起肥肉里的油脂，腐肉里蠕动的虫。
再往上看，是一段和手指一样粗短浑圆的脖子，以及一颗白嫩、饱满、光洁，约莫有二三十斤分量的大脑袋，光是香膏香粉就有半斤。一眼望去，活像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表面柔腻光滑，没有一点褶皱或瑕疵，越发教人觉得诡异。
至于他的五官，几乎被淹没在满脸的皮肉和脂粉里，反而显得无足轻重了。
聂昭：“……”
小别致，长得还挺东西。
不用问，这位别致的小东西，自然就是传说中的“镇国公世子”了。
聂昭盯着他看了又看，总觉得不可置信，忍不住向黎幽传音道：
【他这是……有什么疾病吗？】
她倒不觉得“胖”有什么问题，穿越前的她算不上苗条，也没有身材焦虑。
不过，胖得如此奇形怪状、别具一格，背景又是玄幻仙侠世界，那就真的有点东西了。
不出所料，黎幽很快回应道：
【这不是疾病。而是滋补过头，灵力淤积，也可以叫做“富贵病”。】
聂昭：【……】
聂昭：【？？？？？】
聂昭：【什么意思？你是说，镇国公给儿子准备的饲料太好，把他喂成了一座肉山？？？】
黎幽：【不错。而且，他们准备的恐怕不是寻常补品，而是来自仙界之物。凡人之身消化不了，所以才会变成这副……稀奇古怪的模样。】
聂昭：【……哦嚯。】
虽然她没有身材焦虑，但她看着肉山一样的镇国公世子，还是有一股悲悯之情油然而生。
没必要，大哥。
好端端的一个人，真没必要补成这样。
然而，就连这一点指甲盖大小的悲悯，也随着世子下一句话烟消云散：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们两个，就是曾祖父派来服侍我的仙子？果真仙姿玉貌，不同凡响，比凡间的庸脂俗粉漂亮多了。”
聂昭：【哈？】
曾祖父。
世子的曾祖父，那便是镇国公的祖父，辰星殿执掌权柄的仙君。
也就是说……
这仙君利用职务之便，取用仙界灵物给子孙大补特补，还安排女下属下凡伺候？
这不就是职场性骚扰？？？
聂昭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就在这份震撼之中，她保持着礼貌中不失“我*你祖宗”的微笑，与黎幽一同跟着世子回到院中。
世子好像唯恐她杀心不够坚定，一路与身旁跟班模样的青年高谈阔论，满嘴大跑火车，其中没有一句人话：
“好个定远伯！父亲当他是个可用之人，才给了他‘移花蛊’，教了他仙试高中的法子。真想不到，他儿子竟是个不安分的，胆敢觊觎我的女人。”
“罢了，我回头让父亲想想法子，编个名头把定远伯的爵位薅了。至于这仙官嘛，他儿子也不用做了。”
他眯起眼睛端详着跟班青年，慢吞吞地道：
“秦弈啊，可惜你出身太低，父亲不肯给你移花蛊，不然我还真想赏你个功名玩玩。无妨，待我飞升成仙，点你做个仙侍，在仙界接着伺候我。”
青年脸上掠过一抹喜色，连忙低头道：“多谢世子抬爱，在下感激不尽。”
……移花蛊？秦弈？
聂昭这才注意到，青年的眉眼与秦筝有几分相似，只是没半点锐气，一副奴颜婢膝的窝囊相，跟在镇国公世子身后亦步亦趋。
——他就是秦家长子，秦筝口中“待她不薄”的大哥？
只听世子接着道：“可我瞧着，你怎么有些闷闷不乐呢。是不是我派人对你妹妹下手，你不高兴了？”
“唉，我也是没办法啊。她若上了仙界，难保不会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让曾祖父为难。”
“要我说啊，秦弈，你也该多劝劝你妹妹。好好一个女孩儿，争什么功名，求什么仙道？女人家嘛，在凡间伺候夫君，到了仙界……”
他笨拙地转动那颗大脑袋，笑眯眯地睨了聂昭和黎幽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大板牙。
“不还是一样，要被派来伺候我吗？”
聂昭：“……”
他不笑时已经足够辣眼睛，一笑更是惨不忍睹，活脱脱就是一条择人而噬的胖头鱼。
幸好，这条胖头鱼一口气来了个自爆三连，把祖宗十八代都卖得干干净净，省去了他们许多功夫。
既然他已经坦白，镇国公一家就是仙试中结党营私、媚上欺下的幕后黑手——
【黎公子。待会儿进屋以后，我们便将世子控制住，从他口中问出舞弊的手段吧。】
【我正有此意。】
黎幽平静回答，【不过，此人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恐怕经不住重手。聂姑娘，千万记得点到为止。】
聂昭：【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才是，别用“神仙大补汤”把他给杀了。】
两人一边暗中交流，一边不动声色地跟随世子进入内室，反手在门上落了一道隔音的结界。
世子对他们的眉眼官司一无所知，径直走向榻边，叉开腿大马金刀地坐下，一手一个握住两位“仙子”的柔荑：
“好了，快过来陪我……”
嘎嘣。
嘎嘣。
伴随着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脆响，世子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不听使唤，一块儿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然后，迟来的疼痛信号抵达脑海——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聂昭面带责备地望向黎幽，“你不是说，此人经不住重手，要我点到为止吗？”
黎幽一脸无辜：“对啊，我想他经不住双臂齐断，所以只折断他一条手臂，还给他留了一条。可是聂姑娘你……”
聂昭：“……实不相瞒，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只想掰断他一条胳膊，你怎么把另一条也给掰了呢？”

第13章 此心同
骨折疼不疼？
疼啊，真的疼。
镇国公世子这一辈子，从来没遭过这种锥心刺骨的疼。
论这一点，之前挨打的周少爷也是一样。
不过，凡事都贵在经历。聂昭相信，一回生二回熟，只要他们多挨几顿毒打，自然就会习惯的。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世子疼得满地打滚，聂昭和黎幽一起冷眼旁观，丝毫不为所动，还想在他头顶P上一行字：
——我的王之力啊！！！
眼看世子涕泪满脸，汗出如浆，生生嚎得嗓子都哑了，聂昭这才俯身靠近他，弯唇露出个诡异的微笑：
“世子，我们如你所愿来陪你了，你开心吗？”
“你……你不是曾祖父的人……”
世子艰难地抬起眼皮，想放两句狠话，又在聂昭冰冷的视线之下咽了回去，“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聂昭也不与他废话，大剌剌向榻沿上一坐，顺势翘起二郎腿，足尖钩住世子那条珠光宝气的金腰带，将他挑得原地翻了个身。
“我就是想问问，你这种四体不勤的废物，究竟是怎么考入南天书院的？”
“我……”
世子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聂昭又慢条斯理地接着道：“我建议你考虑清楚，不要信口开河。虽说你现在两条胳膊都断了，但我可以治好你，然后再折一次啊。”
世子：“……？？？”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你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佛祖才有怜悯之心，我没有。”
聂昭仿佛看穿他内心所想，嘴角笑意加深，越发显得阴森可怖，“当然，如果你觉得折手臂太疼，我可以打个折，从手指开始折起。毕竟，我虽然不是佛，但也不是什么魔鬼啊。”
世子：“？？？”
这有什么区别吗？？？
只是我骨折的次数变多了而已啊！！！
“我……我……”
或许是因为聂昭的威胁太过残暴，又或许是因为她太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世子勉强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大脑，几乎没经过什么挣扎，就果断选择滑跪：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还记得，父亲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告诫他不可将仙试的秘密透露给旁人，尤其是来自“太阴殿”的神仙。
但对他来说，父亲的殷殷嘱托，哪有自己的皮肉之苦要紧？
他爹又不会打他！
“你……不不，您问，您问。您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
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将脸上厚厚一层香粉冲刷得沟壑纵横，“仙试，仙试对吧？我知道，我这就告诉你！是移花蛊，我们用了移花蛊！”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说点有用的。”
聂昭不耐烦地咋舌，又抬脚将他翻了个面，“移花蛊是什么东西？”
“移，移花蛊是……”
……
大约一炷香工夫后，聂昭面不改色，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房间。
“世子要休息。”
她摆出一副恃宠而骄的小女人姿态，尖下巴高高扬起，朝向众人吩咐道，“接下来两个时辰，谁都不许进去打扰。”
她和黎幽没有改换行头，院中一干侍从只当她们是世子的新宠，自然不会阻拦。
至于世子本人，则是翻着白眼，吐着白沫，安静如鸡地昏倒在床上。
聂昭咔咔两下接上了他的胳膊，又抹去了他这十几分钟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毕竟，现在还没到打草惊蛇、秋后算账的时候。
俗话说得好，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镇国公府蛇鼠一窝，烂在一个锅里，还是相亲相爱一起上路的好。
聂昭将世子料理妥当后，黎幽又笑眯眯地摸着他狗头，做了一点锦上添花的小手脚。
他告诉聂昭，接下来一段时日，世子会反复在梦中回想起今日的遭遇，疼痛感一比一还原，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一旦醒来，他又会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只能独自面对漫漫长夜，承受这份永无尽头的痛苦和恐惧。
就好像他们践踏过的人一样。
因果业报，理所应当。
……
“黎公子，世子口中的‘魍魉山市’，你可知道是什么地方？”
两人离开镇国公府后，聂昭回想着世子的供词，若有所思地向黎幽问道。
她初来乍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
“这个好说。”
黎幽果然没让她失望，就像搜索引擎一样认真解答，“‘魍魉山市’是妖魔间的地下市场，在各洲均有根据地，很受一些离经叛道的人族欢迎。那世子说移花蛊来自山市，确实不无可能。”
根据世子的说法，他之所以能瞒天过海，在仙界主考官的眼皮子底下作弊，是使用了一种名为“移花蛊”的蛊虫。
这蛊虫本是魔族之物，不知有什么能耐，竟能将一个人滴血署名的“考卷”，原原本本替换给另一个人，而且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自古仙魔不两立，仙界不熟悉魔族的鬼蜮伎俩，倒也解释得通。
过去几次仙魔大战中，魔兽、蛊毒肆虐，仙界一筹莫展，众多仙君都因此陨落。
总而言之——
镇国公世子也好，那些巴结他父亲的勋贵之子也好，都是运用这种方法，偷换了他人的考卷，占据了本该属于寒门学子的名额。
聂昭代入自己高考考生的身份，设身处地想了一想，心中颇有几分悲愤之意。
她知道，现代人之所以拼了命也要搏一搏高考，正是因为高考的“公平性”。
世上没有完美的公平，但对很多人来说，这场考试就是他们唯一能够争取的、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是逆境中一线改变命运的曙光。
震洲仙试，只论才学，不问出身，就相当于这个世界的高考。
——如果连高考都不再公平，这世上的人，又能有多少出路呢？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聂昭扯动嘴角，冷飕飕地笑出声来，“谁做神仙，谁做不得神仙，竟然要由一条虫子来决定。这话说出去，别人都会笑话我天方夜谭。”
黎幽附和道：“不错，确实是由‘虫子’来决定，但不是蛊虫。”
聂昭回头望向他：“什么？”
“……”
黎幽将浓黑的眼睫抬起一线，一对眼眸也是黑幽幽的，好像透不进光的古井，里头沉了万语千言。
他就这样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平静开口道：
“聂姑娘想必知道，蛊虫的背后是富贵与权柄，是震洲这片泥沼之中，最臃肿、最贪婪的蛀虫。”
“在下身无长物，命若微尘，只有一点不自量力的宏愿——”
“将这些蛀虫清理干净，教天下人都能抬起头来，都能一路往上走，去登一登那直入云霄的高楼。”
他的嗓音通透干净，每一字都能落到实处，虽然把话说得很大，却并不显得假或空。
“日月星辰在上，本应普照四方，如今却只有少数人身居高位，手可摘星。这样的世道，未免太不公道。”
“……”
聂昭定定注视着黎幽，只见他目光专注，神色肃然，似乎在等待她的信赖与认可。
不知为何，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期望，她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使命感。
没问题！包在她身上！
她这人最好说话了！
聂昭不常与人交心，但面对这番又红又专、闪烁着党性光辉的发言，她自然不会吝啬赞美，当即紧握住黎幽双手，声情并茂地开口道：
“——黎公子，你可真是一位好同志啊！！！”
黎幽：“…………”
古语有云：
“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所与交友，必也同志。”
他自然知道，“同志”指的是“志同道合”之意，乃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褒义词。
但是他……
他怎么就觉得这么怪呢！！！
养狗的人果然好怪啊！！！
“阿嚏——！！”
在他身后，与小桃红一起赶来会合的哈士奇打了个喷嚏，“是谁？谁在说我坏话？”
“是你想多了吧。”
小桃红大摇大摆地趴在哈士奇头顶，用前爪拽住他两只狗耳朵，好像握着操纵杆一样来回拨弄，“除了我们家阿幽，谁会没事说狗的坏话？阿幽现在忙着呢，肯定没工夫理会你。”
哈士奇被他扒拉成了飞机耳，垮起个狗脸问道：“为啥啊？狗得罪过他吗？”
小桃红幽幽叹气：“那可不？他被狗咬过呢。”
“那还是他小时候，在野外被一群恶犬围攻，毛都给揪光了，险些变成个秃子，从此就落下了心理阴影。”
哈士奇：“……？？？”
那还真是好大的阴影哦！
“……”
被狗咬过的黎幽谈笑自如，就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只是状似不经意地滑退一尺，换了个方向和聂昭聊天，与哈士奇保持安全距离。
聂昭：“……”
同志，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认真后退半步的黎幽笑靥如花，抬手拨了拨柔顺的刘海：“方才一直站在风口上，倒有几分凉意。聂姑娘，你不觉得冷吗？”
聂昭：“……”
你掩饰自己怕狗的方式，还真是冷得很啊。

第14章 魍魉市
既然知晓移花蛊出自魍魉山市，接下来，就该把这种神奇的蛊虫抓来看看了。
那么问题来了，所谓的“山市”，究竟开在哪儿？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
“我、我不知道啊！！”
镇国公世子身娇肉贵，打小养在锦绣堆里，从未踏足那种鱼龙混杂的“污糟地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卖起亲爹倒是一把好手，还没等聂昭上刑，就涕泗横流地主动招供道：
“但是我爹知道！给我爹卖命的人也知道！！”
“……”
聂昭满脸遗憾地收回手来，“说。”
镇国公在震洲根深势大，攀附者如云，手下自然少不了赴汤蹈火的打工人。其中就有两个小卒，常被派去山市跑腿，采购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妖邪之物。
这些物事大多无足轻重，“移花蛊”是从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蛊师手上买来，纯属意外之喜。
据说，那名蛊师眼下仍在山市，为他们提供货源。
聂昭：“好，我明白了。”
半个时辰后——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昏暗无人的窄巷中，两位打工人被结结实实捆成一串儿人肉粽子，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不知何事得罪姑娘，求姑娘网开一面，放小人一条生路！！”
“……”
聂昭再次遗憾收手，“说。”
这两人的嘴也没比世子牢靠多少，不过一转眼工夫，就将山市位置、进入方法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而且一个赛一个积极，生怕自己说得比对方少，被聂昭的无情铁手一掌拍碎。
讲到最后，两人恨不得将自己三岁尿床的经历都一一坦白，不过没人想听。
“这……是真的？”
将他们料理妥当后，聂昭盯着供词皱眉，“要进入魍魉山市，当真还有这种规矩？”
乍看之下，这规矩倒也无甚稀奇，无非就是要他们前往指定地点，念出一段“芝麻开门”“天王盖地虎”之类的接头暗号。
不过，这暗号的内容嘛……
“……”
又过了一刻钟，聂昭和黎幽一前一后，愁眉苦脸地站在一座花园里。
当然，问题不在于花园。
问题在于，他们获得的线索是——
魍魉山市之主，江湖人称“流霞君”花想容，乃是妖魔界赫赫有名的大魔头之一。
在一众魔头之中，他算得上好说话，不变态、不滥杀、不反社会，只有一个兴趣爱好，那就是喜欢听人夸夸。
因此，外人若想进入山市，就必须站在花园中央，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朗诵如下文字：
世上最美貌、最高雅、最风流倜傥的男子是谁？
——是流霞君！
世上最睿智、最仁慈、最受人爱戴的男子是谁？
——是流霞君！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首诗说的是谁？
——没错，是流霞君！
聂昭：……放屁，分明说的是杨玉环！
虽然他们能使用隔音法术，不至于引起路人围观，但这是隔音的问题吗？！！
这TM是良心的问题！！！
“黎公子……”
聂昭僵硬地扯着一边嘴角，缓缓转向黎幽。
黎幽见她哀怨的目光扫过来，立刻后退一步道：“聂姑娘，莫要看我。旁的都好说，只此一项，在下实在是爱莫能助。”
聂昭：“……”
说什么“爱莫能助”，不就是你要脸，放不出这种彩虹屁吗？！！
可是我也要脸啊！！！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做舔狗呢！！！
两人都寸步不让，最后达成共识，决定让哈士奇负责叫门——毕竟他本来就是狗，偶尔舔一舔问题不大。
哈士奇：“？？？”
狗觉得自己受到了迫害，但狗没有证据。
不过，这位“流霞君”虽然骚包自恋，但在妖魔中确实威名远播，哈士奇夸他也不算违心。
他一边准备开夸，一边不忘给聂昭科普：“昭昭，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抗拒。如今妖魔界中，统共有四位出名的头目，流霞君算是其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他头脑聪明，生得又漂亮，骄傲一点也是……”
聂昭：“也是挺变态的喔。”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变态就是‘这人不大对劲’的意思。或者应该说，这妖不大对劲？”
哈士奇：“……这个我承认。但他是一个变态的好妖，待你看见他就会明白。”
“……”
聂昭咂摸了一下“变态的好妖”这个称呼，感觉更变态了。
“我跟你讲啊，这个流霞君……”
哈士奇正要接着唠嗑，却被黎幽一句话堵住了狗嘴：
“走吧，路上再说。”
“哦。”
哈士奇不知为什么有点儿怵他，老老实实地偃旗息鼓。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声如洪钟地棒读：
“啊！我问你！世上最美貌、最高雅、最风流倜傥的男子是——”
“…………”
之后这一段香飘十里的彩虹屁，聂昭已经决定，从自己的记忆中永久删除。
流霞君倒是说话算话，哈士奇的彩虹屁刚一放完，周围立刻便有了动静。
花园中央是一片争妍斗艳的牡丹花丛，白的似玉碗，红的像火焰，粉的、紫的更是宛若天边云霞，靡丽多姿。
如今，这满园璀璨的色彩，就好像被赋予生命一般，开始在夜色中平静而舒缓地流淌。
流淌，流淌……
然后，倏然化为一团缤纷绚烂的极光，将他们的身形笼罩其中。
聂昭只觉眼前一片光影缭乱，下意识地“咦”了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便感觉自己双脚离地，仿佛被一阵微风托起，飘飘然不知向何处飞去。
“……！！”
猝不及防之下，她第一反应是“不能与队友分开”，当即来了个大鹏展翅，一手紧紧拽住哈士奇的狗尾巴，另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把扯住了黎幽的……头发。
黎幽：“？！！”
聂昭手劲不小，他的反应更是浮夸，瞳孔瞬间缩小了一圈，嗓音也跟着抬高一个八度：
“聂姑娘，快松手！我会……总之先放手，有话好说！！”
“……”
聂昭隐约觉得，他没喊出口的那个字可能是“秃”。
正如小桃红所说，昔日惨遭恶犬撕咬的经历，终究还是在他灵魂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一是怕狗，二是怕秃。
幸好，聂昭这一手薅着一把毛的古怪姿势没有持续太久。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的双脚重新踏上地面，显然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
聂昭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尽快适应周围昏暗的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半透明的、散发着莹莹微光的钟乳石，色彩各异，形状不一，高悬在他们头顶上空，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定。
“溶洞……？”
聂昭从未见过这么大的溶洞。
与其说是“洞”，不如说是一座地下城池，或者也可以叫做“洞天”。
她和黎幽，一个手上拽着狗，一个头上顶着猫，倏忽数百里，置身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宽广溶洞之中。方才花园中的牡丹、草木，夜晚的风声与虫鸣，已经全然不见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人声。
在他们眼前，被无数钟乳石光芒点亮的溶洞中，只见人声鼎沸，熙来攘往，赫然正是一片与凡间无异的热闹街市。
“这就是……‘魍魉山市’？”
这幅光景实在太具有奇幻色彩，就连聂昭也不由惊叹，“真想不到，山市老板文采一般，品味倒是不错。”
黎幽意兴阑珊：“是吗？不过尔尔。聂姑娘，我们这边走。”
作为震洲最大的地下市场，魍魉山市名不虚传，三教九流汇聚，一年四季生意兴隆。刚走上几步，耳边就有一阵接一阵的叫卖声传来：
“卖菜咯！卖菜咯！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娃娃菜咯！！”
“老板，这娃娃菜好养吗？”
“好养，好养！今年种在地里，来年就能生出灵智，长成个白白嫩嫩的胖娃娃。又简单，又便宜，这不比怀胎十月强多了？”
“呸，谁稀罕你这菜儿子？这位大哥，不如来瞧瞧咱们家的老婆饼。这老婆饼里真有老婆，都是我精心培养的小花妖，知情识趣，温柔可人，包您满意！您看看，我这有玫瑰馅，莲子馅，桂花馅……”
“鸽子蛋！鸽子蛋！老板亲自下的鸽子蛋，孵不出来那种，保证不会一口咬到小鸽子！”
“前些时日，息夜君又攻破了一座仙门，财物一分未留，全都散了出来。这法器是人家掌门用过的，沾了息夜君的煞气，多少有些损伤。贱卖贱卖，贱卖了啊！”
“……”
聂昭一边在熙熙攘攘的妖群中穿行，目光飞快扫过集市上千奇百怪的货品，一边听哈士奇殷勤解说：
“息夜君和流霞君一样，都是我方才说的‘四凶’之一。哦，‘四凶’是指……”
故事说来简单。
大地上原有人、妖、魔三族，人族信奉仙神，魔族桀骜不驯，妖族介于两者之间。
仙、魔几度血战，众仙倾尽全力，诛杀魔族始祖“混沌”，又将大部分魔族逼退到坎洲，划下一道天堑，由仙界最为精悍的荧惑殿镇守，魔族不得越雷池一步。
自此，魔族困居坎洲，人族受仙界庇佑，在其他各洲繁衍生息。
楚河汉界，两不相干。
但其后百年间，仍有零星妖魔分散于各地，日积月累之下渐成气候，凡间便有了“四凶”之说。
四凶各有名号，论资排辈，从上至下依次是：
【息夜君】，【抱香君】，【罗浮君】，以及【流霞君】。
他们志不同、道不合，平日里各自为政，只有一点相同，那就是“与仙界作对”。
仙界有五曜上神，妖魔界有这四个凶名远播的大恶人，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原来如此。”
聂昭听罢，再一次抬眼环顾四周，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流霞君排在末尾，一门心思做生意，果然是其中脾气最好的一个。我看这山市气氛祥和，也不像是个戾气深重的所在。”
“可不是嘛。”
哈士奇赞同道，“若是闯入其他几位的地盘，就没这么简单了。”
聂昭：“哦？怎么说？”
哈士奇：“嗐，仙界良莠不齐，妖魔界也是一样。息夜君痛恨仙界，一旦见到神仙，定要赶尽杀绝。抱香君喜怒无常，有人说他‘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杀人全看心情，今儿杀了七个仙门弟子，明天可能就拉三个小妖出去宰了，正好凑个整数。”
“什么四凶，哪有这么夸张。”
小桃红老大不高兴地插嘴道，“我看他们挺好的，比天上那些蛀虫强多了。要我说，也就一个罗浮——”
“大姐姐！大姐姐！”
忽然间，一道清脆稚嫩的童声从旁响起，打断了一猫一狗的争论。
“大姐姐，你要不要买朵花，送给这位大哥哥呀？”
“什么？”
聂昭愣怔片刻，脑子转过两圈，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向自己搭话。
她低头望去，只见一个手挽花篮、形容清秀，头顶生有羊角的少女正拽着自己衣角，一脸天真无邪地扑闪着眼睛：
“大姐姐，给哥哥买朵花吧。他生得这么漂亮，戴上一定合适！”
聂昭：“……小妹妹，你不觉得自己这句话，好像问反了吗？”
“没有啊。”
羊角小姑娘一口咬定，“我跟流霞君学过看人，看得可准了。这一路上，姐姐一直走在前头，进店、看货、问价钱都是你做主，哥哥跟在你身后一声不吭，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流霞君说过，像你们这样的，关系一看就知道。”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嗓音清亮，字正腔圆地开口道：
“——姐姐是大富豪，哥哥是你养的小白脸！！！”
聂昭：“噗————”
她有心为黎幽分辩两句，小姑娘却像开了三倍速一样，一刻不停地火上浇油：
“流霞君还说，金丝雀不管公母都一样，娇贵得很。既然姐姐养了哥哥，就一定要好好负责，掏心掏肺地宠着他、纵着他。”
“对了，我这里有几朵八仙花，是流霞君最喜欢的。戴上以后，一天从清晨到夜晚，能变换七八种颜色呢！大姐姐，我给你看看……”
“……”
聂昭眼看着黎幽缓缓抬起手来，连忙一把将他按住，免得他手一抖，将大补汤浇在别人头上。
她压低嗓音：“黎公子，冷静些。她还是个孩子呢。”
黎幽眼角微微一跳：“聂姑娘，妖魔生长缓慢，这‘小妹妹’起码得有个七八十岁了。”
（对动辄千万年的玄幻世界观习以为常的）聂昭：“哦，那的确还是个孩子啊！”
黎幽：“……”
两人正僵持间，小姑娘忽然“哎呀”一声惊叫，哭丧着脸抬起头来：
“对不住，大姐姐。我的花，又被那些虫子给咬坏了……”
聂昭：“虫子？”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是啊。山市里有个蛊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批阴损古怪的毒虫，管又管不好，常常让它们跑出来作乱。我的鲜花，隔壁大叔的娃娃菜，都被那些毒虫糟蹋过……”
她抬手向街对面一指：“喏，他就住在那里！”
聂昭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间不起眼的小小铺面，有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子从中走出，下台阶时一抬头，恰好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啊。”
下一个瞬间——
不等聂昭出手，黎幽便飘然而起，鬼魅似的一旋身，瞬息间人已到了那男子身后，一手点上他眉心。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广袖随之翻飞，露出一截伶仃细腕，苍白得仿佛终日不见阳光，越看越像个娇生惯养的“小白脸”。
“你、你谁啊你！你干什——”
砰！！
那瘦小男子一语未毕，黎幽手腕一翻一沉，没碰到他一根头发，也看不出如何使力，便将他轻飘飘地提起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头朝下重重掼在地上。
“抱歉，我今日心情不太好，没什么耐心与你周旋。”
黎幽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恬淡温和的微笑，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无事发生。
但与此同时，他一手掏出个似曾相识的竹筒，另一手隔空捏住那人下巴，不由分说撬开了他的嘴。
“我数到三。交出移花蛊，告诉我这些蛊虫的来历，否则我就将这筒剧毒灌进去。”
“三——”
“……算了，我腻了。还是直接灌吧。”
“唔唔唔呜呜呜呕呕呕呕呕呕————！！！！！”

第15章 代桃僵
蛊师心想，自己今日真是撞见鬼了。
好端端出个门，脚还没沾着路面，就被人一爪子提溜起来，掼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对方是个瘦瘦高高的小白脸，不知练过什么邪门功法，爪子硬得像铁钳一样，稍一用力就卸了他下颌，还掏出一筒散发着怪味的不明液体，不由分说朝他嘴里灌去。
“唔唔唔呜呜呜呕呕呕呕呕————！！！！！”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蛊师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大头朝下倒吊在房梁上，像个陀螺一样滴溜溜地旋转不停。
“怎，怎么回事？！你，我……”
“早啊。”
方才那个凶残的小白脸站在他面前，长身玉立，朱唇皓齿，眼睛亮得像水晶葡萄，脸皮嫩得像杏仁豆腐，活脱脱就是一朵迎风招展的白莲花。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小碗，修长手指拂过晶莹细腻的白瓷，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然而，碗中却盛满了泥浆一般粘腻浑浊的液体，不仅恶臭扑鼻，还丝丝缕缕升腾起青紫色的雾气。
“…………”
看见那碗液体的瞬间，蛊师再也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救救我！！！！”
……
“所以说，这蛊虫不是你自己培育，而是你……从别人那里偷的？”
虽说早有预料，但从蛊师口中听到回答的时候，聂昭还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据此人所说，当年他前往八荒之中最偏僻、最凶险的艮洲，本想寻找些珍稀蛊虫，却意外邂逅了一名魔族蛊师，与他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友好的学术交流。
那名蛊师与寻常魔族不同，待人亲切热情，与他相谈甚欢，夜间甚至同榻而眠，盖着被单纯聊天，从《千蛛万毒功》一直聊到《母蛛的产后护理》。
但他们终究只是塑料兄弟，这人见魔族豢养的蛊虫十分玄妙，便动了贪念，连夜卷走蛊种，一溜烟跑回了老家。
他蛊术平庸，全靠流霞君庇护，在魍魉山市做些小本生意。本以为能借此机会大赚一笔，却不料蛊种培育不易，操控更难，前前后后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最后也只有“移花蛊”等寥寥几种成活。
也算他走了狗屎运，移花蛊恰好被镇国公看上，送了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这移花蛊吧，其实它……它就是一种水蛭。”
蛊师被聂昭放下之后，片刻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扑到柜门前，颤巍巍捧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匣来。
“您看，您看。就是这些。”
匣盖打开，匣中果然躺着几条软塌塌、黏糊糊的蚂蝗，通体鲜红，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
蛊师赔笑道：“您别小看这水蛭。它们没别的本事，却能将自己变成一层薄膜，包覆在仙试用的‘辰星符’表面，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辰星符，也就是仙试的考卷。
聂昭还记得，那符纸十分奇妙，秦筝指尖的鲜血刚一滴入，纸面瞬间就变作一片殷红。
蛊师继续交代：“这辰星符啊，考生不是都得往上面滴一滴血，好辨认身份吗？若是符纸上附有水蛭，那滴血就会一点不剩，全进了水蛭的肚子。水蛭吸血后变红，看上去和符纸变色一模一样。”
聂昭蹙眉：“你的意思是……”
“仙试关系重大，那些有实力的寒门学子，纵使家徒四壁，也不会做出‘替考’之事。富贵人家的子弟，要想瞒天过海、李代桃僵，就只能靠偷换符纸。”
聂昭眉头更紧：“偷换？”
“对，就是偷换。”
蛊师小心翼翼地点头，“他们先报名参加仙试，领取辰星符，滴上自己的血。”
“然后，让水蛭附着在符纸表面，伪装成一张全新的空白符纸，再买通仙试考官，拿去发给有望高中的寒门考生。”
如果说辰星符是考卷，那么事先被人滴入鲜血的辰星符，就是“别人写上名字的考卷”。
“如此一来，寒门考生的血无法融入符纸，根本报不上名。无论再怎样努力，都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因为，打从一开始——
他的成绩，就注定属于另外一个人了。
“…………”
有那么几分钟，聂昭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蛊师冷笑，笑得他浑身发毛，后背紧紧贴上墙壁：
“姑娘……啊不，姑奶奶，您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听命行事，赚点糊口钱，没什么坏心眼……”
“是啊。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聂昭微笑颔首，“我明白，像你这样的就叫炮灰，不值钱，通常被大人物用来祭天。要不我送你一程，全了你这个身份吧？”
蛊师：“？？？”
——不是，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
聂昭当然知道，他只是个下九流的小人物，扫黑除恶都未必排得上号。
但小人物作恶，未必不会伤人。
只因他这笔生意，就被稀里糊涂改变了一生的考生，又有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呕心丽嘉沥血的小人物呢？
而且，根据镇国公世子交代，被他偷换的、太阴殿仙君都称赞有加的那份考卷，本该是——
“……秦筝。”
同一年里，世子金榜题名，秦筝失望而归。
而她的兄长秦弈，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成为了镇国公世子的伴读。
其后，秦家父母一反常态，极力阻止秦筝再次应考，甚至强行为她定下亲事，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火坑。
至于秦筝昨夜遇袭……不用问，自然也是这位蛊师的手笔。
镇国公世子偷换过她的考卷，做贼心虚，唯恐她发现当年舞弊之事，所以先下手为强。
秦弈对此心知肚明，却选择视而不见，继续做一条忠心耿耿的舔狗。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要知道，秦筝家中除了兄长，还有两位年幼的弟弟。
倘若攀上镇国公府的高枝，想必都该是前程似锦，平步青云吧？
相比之下，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儿成仙，诱惑力就没那么大了。
更何况，这个女儿还心思纯良，正直得近乎迂腐，多半不会假公济私，为家中牟取暴利。
——于是，一切的不合理，全都有了合理的解答。
如今的震洲，以权倾朝野的镇国公为首，无数“上等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共同织就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可怜芸芸众生，不仅深陷罗网，而且懵懂未觉，不知罗网之外还有天地。
就像秦筝一样，他们从未怀疑过仙界的公允，一心以为自己力有未逮，不配为仙。
其实，真正“不配为仙”的，从来就不是他们。
往上数三代，镇国公他老子的老子，还在辰星殿里戴着仙君高帽，享着人间香火，耀武扬威、威风八面呢！
这不就是腐败他爷爷给腐败开门，腐败到家了吗？
“……”
聂昭沉默良久，终于慢慢抬起目光，将胸中翻涌的情绪酝酿成一句肺腑之言：
“都该死。”
无论在哪个世界，对人生大考动手脚的腌臜东西，都该死。
“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
蛊师正忙着磕头求饶，屋外忽然有一阵丝竹奏乐声传来，悠扬宛转，令人心荡神驰。
“……流霞君！是流霞君的花车来了！！”
蛊师双眼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用尽全力扯开嗓门，声嘶力竭地高喊道：
“流霞君————！！！”
“流霞君，救命！！有人在山市闹事，他们要谋财害命，救命啊！！！”
“你……？！”
哈士奇悚然一惊，正要甩他一爪子让他闭嘴，却被头顶的小桃红按住脑壳：
“让他喊。流霞君又不是神仙，难道还会袒护恶人不成？”
聂昭：“……”
她总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没什么不对劲。
“聂姑娘，既然是山市之主到了，我们便出去看看吧。”
聂昭还没打定主意，便只见黎幽气定神闲地举步向外走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举手投足都写着“山市是我家”。
看他那通身的气派，不仅像回家，而且还像人家爸爸。
他甚至回过头，冲她和颜悦色地笑了一笑。
“放心，不会有危险。”
“……好。”
聂昭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个猜测隐隐成形，当下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对于这位“流霞君”，她自认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无论对方是喜欢女装，还是喜欢粉红色的女装，又或者是喜欢穿上粉红色女装再化个桃花妆，有黎幽珠玉在前，她都能从容应对。
然而，她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
或者说，她低估了妖魔不拘一格的审美情操。
聂昭推门而出那一刻，映入她眼帘的人影不是粉红色，而是——
“他……他怎么是七彩的？！！”
流霞君花想容，确实没有辜负他这个花里胡哨，看上去很像十年前言情小说女主角的名字。
如果单看身材长相，他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准确来说，他不仅是个美人，而且既不“媚”也不“娇”，最多称得上一句“眉目昳丽”，腰劲瘦背挺直，是个丰神俊秀的大好青年模样。
然而。
然而——
他那一头包裹着俊秀面孔，披覆在纯白衣袍上的长发，却偏偏闪烁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光辉。
“…………”
迎面撞上他那一刻，聂昭只觉得一切话语和盘算，都瞬间从自己的脑海中消失远去了。
白茫茫一片大地上，只剩下一行清晰大字，仿佛在无声叩问苍天：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的头发，是七彩的？？？
“四凶之一的花想容，本是一方大妖，早在化形之前，就以姿容绝世而闻名。”
黎幽走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语气不咸不淡，像个毫无感情的系统解说。
“他的原型，是妖族之中的‘驳马’。牙尖爪利，头生独角，状如马而食虎豹。”
“作为驳马，花想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一头天生的七色鬃毛，代表一族中千载难逢的天才。”
黎幽说到最后，将脸撇向一边，古井无波的口吻中透出一点嫌弃：
“他脑子不好使，品味更糟。七色之中，竟然没有桃红……”
聂昭：“………………”
——不对。
等一等。
如此说来。
妖魔界赫赫有名的魔头之一，不就是匹彩虹小马吗？？？
“哎呀。瞧瞧，今儿刮的这是什么风。”
彩虹小马高坐在装饰华美的花车之上，笑吟吟朝他们扫过一眼，闪耀着七色光芒的长发随风摇曳。
然而，他在七色光辉中说出的话，却令人瞬间如坠冰窟。
“九重天上的仙子小妹妹，不辞辛劳，不远万里，来我这地底有何贵干啊？”
“莫不是——要来替天行道，封了我们家的山市吧？”

第16章 琉璃脆
“莫不是——要来替天行道，封了我们家的山市吧？”
花想容这句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妖、魔的脸色都变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魍魉山市中来来往往的各族非亲非故，唯独在一点上利害相关，那就是“保住山市”。
他们或者迫于生计，或者出于私心，都需要这座山市，以及山市所提供的宝贵资源。
而这种“需要”，正是流霞君地位稳如磐石的原因。
聂昭一眼看透其中关节，当下沉心静气，反手拦住想要护在她身前的哈士奇，尽可能镇定地开口道：
“流霞君多虑了。关于我的来意，我可以解释。如果您不愿意听——”
花想容：“我愿意啊。”
聂昭：“如果您不愿意听，那我也没办……等一下，你说什么？”
花想容莞尔：“瞧你这孩子，第一次看见我这么漂亮的妖，紧张得话都说不清了。”
他一面调笑，一面极有耐心地重复道：“我说，我愿意听你解释。不如你随我回去，慢慢说给我听？我许久没有听过仙界笑话了，想来应该有趣得紧。”
“对了，你喜欢喝花茶、蜂蜜还是果子露？我最近新调配了一种果酒，既甘甜可口，又不容易喝醉，小姑娘都喜欢。要不这样吧，我让人多备几种，你难得来一趟山市，不妨尝尝鲜……”
聂昭：“………………啊？”
“我说过。”
黎幽就在此时迈步上前，泰然自若地抬起手来，在她肩头轻轻一拍，“不会有危险。”
小桃红随声附和：“就是啊。我也说过，流霞君又不是神仙，自能明辨是非，断不会平白冤枉了你。”
聂昭：“……”
我觉得你在骂我，而且证据确凿。
“话说回来。”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定定望向黎幽，“流霞君说我是‘仙子’，你不惊讶吗？”
黎幽不避不闪，大大方方地回望她：“姑娘霞姿月韵，卓尔不群，绝非池中之物。你是天上仙姝，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真的吗？”
聂昭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自知问不出实情，索性付之一笑，“看不出来，黎公子还挺会哄人。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拜托你去叫门，好好哄一哄这位流霞君。”
黎幽：“……”
……对不起，这个是真不行。
……
花想容毫不掩饰自己的脾气和癖好，搞清楚他的来意，并没有花费聂昭太多时间。
简单来说，他表面上是一匹彩虹小马，实际上是一匹瓜田里的猹。
他之所以待聂昭如此亲切，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就是为了看神仙的乐子，吃仙界的瓜。
无内鬼，来点仙界笑话.jpg
“果然如此。我一瞧见你，便知道你和其他仙官不一样。”
魍魉山市的地下行宫之中，花想容屏退众人，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听聂昭简要说明来意后，歪着身子轻飘飘地笑了一笑。
“他们自恃清高，从来不会踏足我的地盘。便是来了，也一定要喊打喊杀，连烧带砸，仿佛‘除魔卫道’的口号喊得不够响亮，就亵渎了家门口那座牌坊。”
“这可真是……”
他长叹一声，尾音袅袅绕梁，“高贵得很哪！”
可不是吗，聂昭心想。
【所以我准备把他们送去劳改，如果达到量刑标准，那就痛快点直接毙了，大家都落个清静。】
她将心声写在脸上，花想容七窍玲珑，自然看得明白，眼底的笑意也越发真诚。
这一笑眼波流转，如果不是他头顶七彩长发，当真是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好模样。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于是“公子世无双”的，依然只有一个黎幽。
但聂昭知道，黎幽并不是讨厌染发。他对花想容不假辞色，只是因为彩虹小马的“七彩”之中没有粉红。
“……”
她总觉得，自己这一路上遇见的美人，好像或多或少都有点毛病。
她开始想念暮雪尘了。
彩虹小马接着道：“小妹妹，你说了旁人的事，那你又是什么来头？如今的仙界，除了太阴殿那几张老面孔，可少有你这般人物。”
“哦，我啊。”
聂昭也不隐瞒，坦坦荡荡道，“清玄上神强抢民女，给我安了个仙身，方便他娶我做老婆。但我不想做他老婆，得找个机会把他弄死。”
“…………咳咳咳！！！”
饶是花想容见多识广，也被她如此耿直彪悍的发言噎了一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你不想……咳，不想做他道侣。”
他努力憋笑道，“为何还要用他给你的灵力？你不怕仙界那些‘正人君子’群起攻之，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聂昭昂首挺胸：“我为何要怕？他硬塞灵力给我，我不偷不抢，用得心安理得。他强掳我上天，软禁我数月，我要他接受报应，更是理所应当。请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花想容笑得歪倒在榻上，七彩长发像水波一样流泻下来，“你这小姑娘，当真有趣得紧。若不是忙得脱不开身，我也想去人间看看。”
聂昭只管由着他笑，待他笑够了，这才试着反客为主：“流霞君，除了蛊虫之外，我还有一事求教。”
“好啊，你说。”
花想容心情大好，也不介意听一听她的问题。
聂昭斟酌着道：“流霞君可曾听说过，花魁娘子‘琉璃’这个人物？她如今已化为厉鬼，人间只能打听到她生前之事，旁的一概不清。不知妖魔界中，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她原本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却不料花想容目光一凝，想也不想便爽快回答道：
“有啊。这位琉璃娘子，我曾见过的。”
“当真？”
聂昭双眼一亮，“还请流霞君赐教。震洲仙试之事，我唯一想不通的便是琉璃。”
琉璃——这位枉死多年的薄命花魁，与仙试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残杀钱府满门，本该已是大仇得报、心满意足，为何没有再入轮回，反而一直流连世间？
她为何要对考生下手，追查仙试舞弊的方式？
回头细想，若非琉璃一次又一次地掳走考生，闹得满城风雨，也不会惊动仙界。
她的行动，才是一切的开端。
“小妹妹，这你就小看我了。”
聂昭正思索间，只听花想容娓娓言道：
“妖魔又不是与世隔绝，琉璃娘子名动京华，我们岂会不知？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倾城一舞，我还曾亲眼看过。”
“她生前所托非人，死后不能瞑目，可是个苦命人啊。”
……
从妖魔口中，聂昭终于得知了人间遗失的另一半故事，也就是琉璃的“死因”。
当年，钱家少爷自知不是仙试的料，一心专攻凡间科举，想博他个一官半职，却在考场上屡屡碰壁，一事无成。
另一方面，琉璃冰雪聪明，才华出众，却苦于身份卑微，无法在风气保守的震洲出人头地。
钱少爷无意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开始频频造访琉璃，并且不着痕迹地向她透露：
只要她愿意嫁到钱家，钱家就能帮她改换身份，女扮男装应考，一展胸中抱负。
“啊～琉璃！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啊～琉璃！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拘束，不是占有，而是放开手让她自由飞翔！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一生困于后宅，在柴米油盐中虚度光阴，红颜老去！”
（以上为花想容模仿，含有夸张成分）
别说，这小伙子确实挺有一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琉璃毕竟年轻，感动于钱少爷“一片痴心”的追求，听信了他“生死不渝”的承诺，以为遇见人间知己，满心欢喜地上了花轿。
她没有想到，钱家确实安排她男装参考，但第一次考试，卷子上写的却是钱少爷的名字。
她震惊不解，一度想要拒绝。
钱家老小轮番上阵，唱念做打一应俱全，话里话外都要她认命。
他们说，夫妻同心，不分彼此。钱少爷的功名，就是她的功名。
他们说，夫为妻纲，天经地义。今年她为钱少爷应考，来年钱家自会给她安排。
就这样，琉璃懵懵懂懂地上了考场，迷迷糊糊地送钱少爷进了官场，然后被他喂下一道“不得透露内情”的黄符，转手送给了另一位官家公子。
“不过是个伎子罢了。买回来才发现，风尘里滚过的女人，到底还是上不得台面，没什么可稀罕的。”
“娶妻？没有的事。无媒无聘，说是侍妾都算抬举她了。”
“兄台随便玩，随便玩。”
琉璃最后得到的，就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
——“随便玩”。
……
“最终，琉璃在绝望之下纵火自焚，死后怨气冲天，经年不散。其他鬼魂听过她的自述，机缘巧合之下，将这些闲话传入了我的耳朵。”
花想容总结道。
“……”
聂昭吸溜了一口杯中清澈甘甜的花露，心道：什么机缘巧合，分明就是你天天上赶着吃瓜，正好让你给吃到了。
但花想容调制的饮料太可口，有点像&#215;颜悦色和蜜雪○城，聂昭决定忽略这些细节。毕竟吃人嘴短，嘴短了就不好吐槽。
况且，如今她的心思也不在花想容身上。
“琉璃她……对于舞弊一事，想来应该是深恶痛绝吧。”
“这是自然。”
花想容伸手取过桌上冰碗，舀了一勺润润喉咙，“或许，她从哪里得知了仙试舞弊的消息，联想起自己生前遭遇，便忍不住出手了吧。”
“确有可能。”
聂昭沉吟着道，“我来此之前，她已从旁人口中打探出了镇国公世子的名字。若她有下一步打算，想必还是着落在世子身上。”
她打定主意，当下不再耽搁，起身向花想容告辞道：
“流霞君，今日多有打扰。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容我登门道谢。”
道谢是其一，其二是她想来逛跳蚤市场。若是被拒之门外，那可就亏大了。
花想容欣然应允：“来者是客，我自然欢迎。不过……”
聂昭：“怎么了？”
“没什么。你对妖魔太客气，我反倒有些担心起来了。”
花想容坐起身来，抬手理了理bulingbuling闪光的长发，朝向她正色道：
“小妹妹，你可不要以为，每个妖魔都像我一样好说话。以后若遇上‘四凶’之中的其他人，还是避远一些为好。”
聂昭心中微微一动，神色仍是稳重平和：“好，我记住了。不知其他三位，都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们啊……”
花想容知道她刚飞升不久，也不笑话她无知，拣着要紧处随口提点了两句：
“息夜君是四凶中最强的一位，人称‘姽婳将军’，母亲和小妹都死在仙界手上，如今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孤家寡人。她若认识你，想必也会喜欢，就怕你活不到让她认识。”
“抱香君是妖都桃丘的狐狸头子，那儿的妖魔信仰祖魔‘混沌’，混沌死后就奉他为首，管他叫什么‘大祭司’。这狐狸长得还算凑合，勉强有我一半美貌，可惜性子不好相处。每回我与他做生意，收购他老家产的水蜜桃，他都要把价钱算得明明白白，从来不肯给我成本价。我们明明是朋友，不觉得很过分吗？”
“罗浮君……老实说，我不太想提他。你尽量不要遇见他，遇见他便跑，一刻都不要耽搁。若是跑不掉，那就赶快自尽，还能死得体面些。”
——好家伙，还是个反社会变态。
——顺便一提，抱香君的事，我觉得是你比较过分。
聂昭一边暗自吐槽，一边客客气气谢过他指点，半开玩笑地多问了一句：“息夜君杀仙人，抱香君杀他不喜欢的人，罗浮君……嗯，就当他无差别杀人好了。不知流霞君——”
“我不爱杀人。”
花想容轻蔑一笑，不假思索地截口道，“杀人有什么好玩的？我是个生意人，把人都吓跑了，生意就不好做了。犯不着让贱人的血，脏了我发财的路。”
聂昭：“……哦。”
那宁还真是挺有性格的。
接着她告辞离开，刚一踏出行宫，身后门还没关严实，就听见一阵刺破天际的尖叫声传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
聂昭面无表情地抬眼望去，只见行宫前一座数十米的高台上，方才那名蛊师正被一条长绳拴着脚踝，朝向地面自由落体。
这绳子弹性绝佳，与蹦极使用的安全绳不可同日而语，落下一丈能弹起九尺八，或可命名为“无限蹦极”。
高台直达溶洞顶部，人每次弹起都会重重撞上岩壁，用不了几下，就能把魂魄从嘴里吐出来。
事实上，聂昭还没走出几步，蛊师鬼哭狼嚎的惨叫就变成了哀求：
“杀了我吧！！我错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痛快点杀了我吧！！！”
“大姐姐，你来啦。你和流霞君聊完了吗？”
高台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簇拥着一片围观妖群。集市上卖花的小姑娘也在其中，挥着手一蹦一跳，脆生生地向聂昭打招呼。
“方才流霞君派人出来，把原委都告诉我们了。”
她指了指眼前惨烈的蹦极现场，“这人滥用毒虫，掺和仙试之事，坏了山市的规矩。多亏大姐姐跑这一趟，才把他揪出来。”
聂昭：“你们好像……挺开心的？”
少女点头道：“对啊。仙界都快烂透了，他还帮着火上浇油，这不是添乱吗？仙界一烂，人间就乱，人间一乱，钱怎么赚？”
“不过呢，我们也不会要了他的命，吊上十天半个月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少女拍着手嫣然一笑，“咱们流霞君，一向都是这般慈悲为怀呢！”
“……”
聂昭听着耳边回荡不绝的惨叫，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确实，他重新定义了‘慈悲为怀’。”
“不过我喜欢。”

第17章 掷金杯
“聂姑娘，你喜欢什么？”
聂昭这句“不过我喜欢”的口嗨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有熟悉的人声传来，却没有熟悉的温和笑意。
她转头望去，只见黎幽头顶白猫，身后（十米开外）跟着哈士奇，难得面带不虞地望着她。
“难道连你也觉得，花想容的鬃毛比较漂亮？”
“……”
聂昭在心中掂量了一下，觉得黎幽和花想容的心理年龄加起来，可能还没她的鞋码大。
罢了，不与他们计较。
“说正事吧。”
她正色敛容，直接无视了黎幽的提问，“黎公子，我们这就回震洲，与其他人会合，告诉他们移花蛊的消息。至于这蛊师……”
聂昭抬头瞄了一眼，只见那人已经嚎都嚎不出来，四肢无力，两眼失焦，眼看着就要出气多、进气少了。
“我们先绑回去，让他在众人面前将事情交代清楚。然后要杀要剐，都随流霞君的便。”
“好。就这么办吧。”
黎幽一口答应，只是仍有些郁郁寡欢，大概是因为聂昭自称喜欢彩虹小马，却没有赞美过他的粉红小裙子。
聂昭没心思顾虑他这点小情绪——这情绪也未免太离谱——三言两语向山市要了人，捆起来扔进储物空间里，拉着黎幽和一猫一狗原路返回。
眼下，她还有更需要担心的事情。
“你说这档子破事，我该怎么向秦筝开口啊……”
秦筝对兄长秦弈信赖有加，倘若知晓亲哥早就做了人家的走狗，还把她的考卷当作投名状，不知要怎样伤心。
“呸，人渣。”
哈士奇的想法十分简单，“这样的大哥，还不如拿去喂狗。”
“……”
察觉到聂昭骤然古怪的眼神，他立刻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们已经不吃人了。”
聂昭：“‘已经’。”
哈士奇：“以前也没吃过！但敌对的妖族还是……”
他垮下狗脸，露出“生吃个妖，我很抱歉”的表情，用毛茸茸的狗屁股拱了拱聂昭：“昭昭，我们已经从良了。”
黎幽这会儿倒是安分，听完聂昭口述便一直沉默不语，半晌方才淡淡开口道：
“聂姑娘，你一路追查，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真相。不过，你好像不太开心？”
“那当然。”
聂昭坦然道，“这‘真相’本身就让人不痛快，而且在我看来，琉璃之所以会对考生出手，恐怕另有原因。”
如果只是为了惩治舞弊，大可不必如此遮遮掩掩，只要不顾一切将事情闹大就好。
仙试舞弊，关系到每个人乃至其子孙后代的仙途，除了不学无术的舔狗之外，没有人会袖手旁观。
震洲权贵再一手遮天，遇上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也够他们喝上好几壶了。
“这些时日，琉璃一直藏头露尾，好像在隐瞒着什么一样。”
聂昭凝神思索片刻，谨慎地道出心中疑念，“我总觉得，她只想打探出舞弊的方法，惩治参与舞弊的人，并不想破坏仙试本身。”
——但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又能隐瞒些什么呢？
或者说，在这个没给她留下丁点美好回忆的人间，还有什么值得她关心挂念呢？
除了琉璃本人之外，怕是没人能解答这个疑问了。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岔了。”
聂昭向来不爱钻牛角尖，思路陷入死胡同就果断掉头，“还是尽快和大家见一面，把来龙去脉讲清楚，再考虑下一步怎么走吧。”
山市与都城之间有传送阵相连，返程途中一路顺风，很快就回到了聂昭昨天入住的客栈。
“聂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萨摩耶正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便迎上来道：
“阿尘回了一趟仙界，设法查阅前些年的仙试卷宗，已有了些眉目。阮仙君那边早有准备，只要证据确凿，随时都能动手。你们呢？可有什么发现？”
他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将脑袋朝聂昭身边拱了拱。
“对了，你先拿着这个。阮仙君让我带给你的，可以防身。”
“防身？”
聂昭低头看去，只见萨摩耶脖子上缠着一圈银光闪闪的锁链，看上去分量十足，沉甸甸的坠得人眼疼。
“这锁链名叫‘天罚锁’，是烛幽上神亲制的法器。”
萨摩耶解释道，“天罚锁会衡量使用者的功德、心境，越是劳苦功高，一心向道，发挥的威力就越大。按上神的意思，这件法宝要交给太阴殿最年轻的仙官，让他们能有一战之力。”
聂昭欣然接受：“那太好了。如今我手无寸铁，正需要一件称手的家伙。”
“……”
哈士奇和萨摩耶对视一眼，回忆起聂昭一弹指炸飞一栋房的英姿，狗脸上浮现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确实手无寸铁，但她可以砸钱啊！
“替我多谢阮仙君。再顺便转告她，我在魍魉山市探听到一些消息。”
聂昭收起锁链，三言两语向萨摩耶讲清楚前情，又讨要了法器“黄金屋”，准备进去见一见秦筝。
“黄金屋”是封印于核雕中的一角空间碎片，不大不小，约莫相当于一座带花园的别墅，还养着不少灵兽和灵植。
秦筝藏身其中，既可以潜心温书，也不至于太过枯燥无聊，的确是个遮风挡雨的好所在。
可惜，人活在世上，总有些避不开的风雨。
聂昭踏入这方空间时，恰好赶上秦筝刚作完一篇文章，心情舒畅，在花园中翩然起舞。
她这支舞跳得极好，步履轻盈，身姿绰约，当得上一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令人不自觉地放松心神，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聂昭默不作声地欣赏了一会儿，方才边鼓掌边开口道：
“秦姑娘一舞动四方，当真是天人之姿啊。”
“聂姑娘，你怎么来了？”
秦筝这才发觉她在场，一时间有些赧颜，不自觉地垂下脸道，“抱歉，我失态了。这是嬷嬷教我的舞，方才我心中快活，忍不住跳了一会儿。”
聂昭微笑道：“这算什么失态？仙试开考在即，你尽管开开心心、轻轻松松地过，天塌下来自有我顶着。待你考上以后，再去给别人顶天就是了。”
她与秦筝扯了几句闲话，见她神色逐渐转晴，便忖度着找个由头提起舞弊之事。
同为考生，聂昭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既不是恋爱脑，也没有被亲情洗脑，还有股不屈不挠的韧劲儿。即使生在岩缝里，也能像野草一样挣扎着探出头来。
为了让她向阳生长，就必须扫清蔽日的阴霾。
“秦姑娘，其实……”
聂昭正在组织语言，不远处的空间入口又是一阵波动，哈士奇“嗷呜”一声窜了进来：
“昭昭，你快出来看看！秦家人找上门了！！”
“什么？！”
秦筝面色一变，聂昭也不禁蹙眉：“怎么回事？她老家派人追来了？”
“不是不是。”
哈士奇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是镇国公府，她那个狗都不吃的大哥！他亲自带人上门，请妹妹到府上一叙。黎公子说他不方便出面，就看你怎么应付了。”
“秦弈……”
聂昭心念飞转，当机立断，决定暂时不向秦筝道出真相，免得她一时缓不过神，在大哥面前露出异状。
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她实在不想浪费。
“千树。”
她转向哈士奇，头一次认真唤他大名。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将我们和太阴殿连接起来，让各位仙官都能看到凡间的景象？”
哈士奇：“可以是可以，不过最近仙界灵气大不如前，要运使这种法术，得请阮仙君出面……”
“这样更好。”
聂昭一口断言，“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们将其他各殿的神仙都叫上，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毕竟在这世上，没有比‘直播’更靠谱的证据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商量一下搞事……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们商量一下办事流程吧。”
一刻钟后——
“筝儿，好久不见！阔别经年，哥哥对你甚是想念啊。”
秦弈是个斯文白净的小青年，出门前显然精心打扮过一番，乍一看也算人模人样。
可惜他不肯做人，偏要跟在镇国公世子白胖的屁股后面，腆着脸去嘬一口狗粮。
此时再看他这张俊脸，聂昭只觉得面目可憎，很想一拳把他捶成鲜花饼。
满脸开花的花。
但在众人面前，她还是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这位就是秦姑娘的哥哥？果真一表人才，与秦姑娘十分相像。”
“哈……哈哈。姑娘过奖。”
秦弈面上一僵，亲切热情的神色中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几乎挂不住笑。
他嘴上说：
“姑娘是筝儿的朋友？进京路途遥远，多亏你对筝儿一路照拂。”
而他心里想的是：
【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天底下哪有哥哥像妹妹，而不是妹妹像哥哥的道理？】
【长兄如父，弟妹若有长处，自然也该像我才是。】
聂昭一眼看破他心思，暗自嘲笑他年纪轻轻就养出了一身的爹味，口中熟练恭维道：“哪里哪里，不过举手之劳。能为秦公子效力，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好说。”
秦弈在她身上找回了一点体面，得意地连连点头，“姑娘，你要不要和筝儿一起，到镇国公府上一叙？换了旁人，一辈子也未必有进门的机会。”
聂昭含笑道：“荣幸之至。”
——那可不就巧了？我刚从你家出来，还掰断了你主子的大猪蹄子。
秦弈对老家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只当聂昭是与秦筝一起赶考的同学，一个徒有美貌的年轻姑娘。
为了拉拢妹妹，也为了展示镇国公府的大度优容，他满脸堆笑，热情邀请她一起前往府中。
聂昭表面千恩万谢，心里笑得打跌。
瞧这死作的，八匹彩虹小马也拉不回来啊！
雪橇三傻效率奇高，在聂昭假笑寒暄的同时，萨摩耶跑了一趟仙界，很快就传信告诉她：
在暮雪尘的奔走之下，仙界方面已经准备好了直播设备，随时可以开启镜头。
【阮仙君说，你是阿尘看中的人，她信得过。待她查明辰星殿之事，自会为你出头。】
【这一次，就让她看看你的本事吧。】
“好。”
聂昭展颜微笑，“这一次，我是真的荣幸之至。”
……
再次回到镇国公府，聂昭依然是堂堂正正跨过大门，只不过这次没有伪装，而且彻底改换了一番心境。
上一次她来此查探线索，只是想着“如果仙试有猫腻，我就打断他们的狗腿”。
但这一次，她是来取人狗头。
镇国公世子被她抹去了一部分记忆，将断臂之痛忘得一干二净，与她来了个“纵使相逢应不识”，面对陌生美女笑开了花：
“妙，妙啊！不愧是秦弈妹妹的朋友，果真花容月貌，清雅脱俗。”
聂昭：“……”
她以袖掩面，唇角微勾，向世子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
世子被她眸光一扫，顿感置身于虎口之中，不自觉地心头震颤，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惊疑不定，连忙将秦弈拽到一边，嘀嘀咕咕地耳语道：“这美人儿一笑，我怎么就瘆得慌呢？她干嘛这样看着我？”
秦弈哪知其中因缘，随口奉承道：“世子乃人中龙凤，这姑娘多半对您有意，想要攀龙附凤呢。”
“是……是吗？”
世子不大确定地自言自语，但他向来不要脸，很快就在内心达成了逻辑自洽，“说的也是。我这般尊贵人物，谁不想攀附一二？常有的事，常有的事。”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妹妹。”
他话锋一转，小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温柔秀雅，才貌双全，最适合红袖添香。我本想派人将她处理掉，一见之下，又觉得有些可惜。”
“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给我……什么，已经许了人家？那又如何？寻常人家的正妻，可比我的妾室差得远了。”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我飞升后自会带上妻妾，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对了，记得把酒换成……对对，就我房里那个，我特意从山市搞来的，什么烈女贞妇都受不住。”
世子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天才的好主意。
比起按原计划杀害秦筝灭口，或者找人糟蹋一番送回她老家，倒不如自己收用。
若是以后遇上不长眼的神仙，非要考校他学问，也好让这小媳妇为自己挡上一挡。
“哈哈！”
世子越想越满意，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呵呵。”
聂昭将两人对话一句不落听在耳中，神色平静如常，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没关系，问题不大。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方才她那一眼中蕴含的不是讨好和谄媚，而是深沉的临终关怀。
“聂姑娘，你笑什么？”
秦筝只是个凡人，不如聂昭耳聪目明，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但世子一双绿豆眼围着她转，她不明就里，本能地感觉紧张：“奇怪，大哥不是说‘兄妹叙旧，没有旁人’吗？镇国公世子这种大人物，为何突然要见我？”
【别害怕。】
聂昭传音给她打气，【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回答，不必顾虑任何人。我说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什么？】
秦筝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口允诺下来，【好，我相信聂姑娘。】
然而，饶是秦筝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世子大剌剌坐在主位，一手搂着一个美娇娘，用谈论菜色一般的口吻向她“求婚”时，她还是彻头彻尾地傻眼了。
准确来说，这既不是“求”也不是“婚”，而是世子单方面向她宣布，他愿意纡尊降贵，用一个他自认为价值连城的“姨娘”头衔，来换取她的锦绣前程。
秦筝：【……聂姑娘。】
聂昭：【我在。】
秦筝：【我不明白。他是真心认为，我会答应这种条件吗？】
聂昭：【是啊。在他眼中，你一生最大的殊荣，不是出仕，不是成仙，而是住进他的猪窝，给他下一窝小猪崽子。】
【其实，像他们这样浪费资源、污染环境的物种，早就该灭绝了。可恨苍天无眼，竟容他们繁衍生息，贻害万年。】
聂昭简明扼要地总结：【真是造孽。】
“秦姑娘，你意下如何？”
世子见秦筝一直低头不语，以为她羞怯难言，便笑眯眯地斟了杯酒，差人递到她面前。
“来来来。饮了这杯酒，便是与我定下终身之约……”
“筝儿，愣着做什么？”
秦弈见妹妹不上道，忙不迭地在一旁帮腔，“世子这是抬举你呢，还不快谢恩。”
秦筝木然道：“谢恩？”
“是啊！”
秦弈大力点头，“世子可是仙试榜首，几年后就要赴仙界任职。你进了镇国公府，哪怕只是个姨娘，将来也能一起飞升啊！筝儿，你不是一直很想成仙吗？”
“对，我想成仙。”
秦筝心中一凛，头脑瞬间恢复清明，毫不犹豫地回绝道，“不必了。我可以自己考——”
“你考不上的！”
秦弈唯恐世子发怒，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接过那杯酒就向她嘴边怼，“你一个闺阁小姐，哪有通过仙试的本事？听大哥的话，只要你跟了世子，这一生定是锦衣玉食，享用不尽……”
“…………”
秦筝没有回答。
她只是定定凝视着自己信赖的兄长，目光中五味杂陈。
其中有斩不断的留恋，有期待落空的悲伤，但更多的是忍无可忍，如同火焰一般沉静燃烧的怒意。
她知道，她一直都是愤怒的。
愤怒父母只将兄弟放在眼中，对她视而不见。
愤怒教书先生摇头晃脑地吟诵“女子无才便是德”，背后议论她不识大体，妄想牝鸡司晨。
愤怒所有人都想折断她翅膀，将她关入方寸大小的鸟笼，以为她会满足于食槽中一捧精饲料。
他们好像总以为，羞辱她是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
“我……”
在这一刻，天地间所有杂音都逐渐远去，少女所有的留恋、期待、幻想，都如同日照下的白霜一般消融，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聂昭的声音。
【别害怕。】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回答，不用顾忌任何人。】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聂昭说，她只要走出第一步就够了。
一念通达，海阔天空。
“我——”
秦筝猛然抬起脸来，眼中光华熠熠，似有星星之火燎遍荒原。
“我只恨苍天无眼，竟使小人当道，竖子成名！”
她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一把挥开秦弈的手。酒杯“锵啷”一声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浸湿了他昂贵柔软的鞋履。
“我不嫁！”
她对兄长怒目而视，“你喜欢，你自己去嫁！你说我不配为仙，那你、父亲和弟弟，学问连我都不如，岂不是不配为人的废物吗！”
“你——”
秦弈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向她脸上招呼，“放肆，你敢这样与我……”
————咣！！！
他只来得及将手高举过头，就被聂昭一盆水煮鱼拍在脸上，颈椎发出“喀拉”一声脆响，连头带身体一起倒下。
“傻&#215;，给我爬。”
聂昭丝毫没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紧接着补上一记窝心脚，将他整个人原地踹飞，一连在地上打了十七八个滚，撞上门槛又弹起，像颗弹力球一样飞了出去。
“…………呼。”
行云流水打完这一套之后，她方才长舒一口气，缓慢地、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去，与惊怒交加的世子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她解除了世子的记忆封印。
“你……等等，怎么是你？！你怎么又来——”
在对方逐渐被恐惧吞没的目光中，聂昭弯起双眼，绽放开一个明媚如花的笑容。
“不错，正是在下。”
“正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距离我上次打你，都已经过了整整九年，真让人想念得紧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18章 单刀会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世子确实很意外，但要说惊喜，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惊吓还差不多！
这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曾经被聂昭支配的恐惧，以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屈辱。
……现在滑跪还来得及吗？
世子惊骇之下，下意识地将怀里两个美姬往前推，努力将庞大的身躯缩到她们后面。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来人，来人啊——！！”
“聂姑娘！”
秦筝也没想到聂昭突然发难，但既然已经撕破脸，自然要坚定地与她站在同一阵线，“镇国公府守备森严，你小心些！不必为了我硬拼！”
聂昭回过头冲她一笑：“放心吧。就算今日他们不来请你，我迟早也要杀上门来。”
“快来人，人……人呢？！”
世子一边拼命朝桌子底下钻，一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我明明安排了人，在客厅周围埋伏……”
“森莫？李四嗦则些伦吗？”
与此同时，客厅中响起了另一道轻快、爽朗，却不知为何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
“谁、谁……”
世子战战兢兢抬头看去，只见——
一条足有三米多高的哈士奇，铁扇大的前爪里攥着两个人，钢刀般的尖牙上挂着三个人（的衣领），正歪着毛茸茸的狗脑袋，眨巴着又圆又亮的黑眼睛，憨头巴脑地盯着他瞧。
“你是在找他们吗？”
哈士奇将三个人呸到地上，贴心地重复了一遍。
“真不好意思，我刚把他们拍晕了。其中有几个是吓晕的，还失禁了，味道有点大，我就没把他们一起带过来。”
“……”
世子倒是没失禁，但他胃里一阵翻腾，感觉有点想吐。
聂昭走近哈士奇身边，抬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腮帮子：“干得好。对了，你没把他们弄死吧？”
“哪能呢！”
哈士奇得意地高昂狗头，“我下嘴一向知道轻重，连油皮都不会擦破。要是有人自己把自己吓死，那可不干我的事。”
聂昭笑抚狗头：“乖。”
她看也没看世子一眼，径自走到秦筝桌前，弯腰捡起地上打翻的鎏金酒杯，笑吟吟地递到哈士奇鼻子底下。
“来闻闻，这里头装的是什么美酒佳酿啊？”
“嗯？”
哈士奇试探着嗅了嗅，忽然鼻子一缩，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这一喷嚏又将地上几个人掀飞两米，但哈士奇顾不上这些，一个劲儿“噗噜噜”地摇晃脑袋：
“什么啊这是？谁在酒里放这玩意儿，太缺德了！就这么一小杯，要是倒进水源，方圆百里的母猫都该叫春了！”
聂昭：“……”
这比喻好生硬核！
不愧是狗！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沉着脸转向世子——乍一看还没找着，因为他已经钻进了桌子底下，正撅着百八十斤的屁股瑟瑟发抖。
“世子，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我我不知道！不是我！我没放过！”
世子一叠声否认三连，要不是知道药效凶猛，他恨不得一口吞下杯子毁尸灭迹，“对、对了！可能是我手下人自作主张……”
“真的吗？我不信。”
聂昭迤迤然缓步上前，一手提起桌上酒壶，手掌平削，轻而易举将那酒壶劈成两半。
“你瞧，这是什么？”
那酒壶中装有夹层，显然是专门为世子设计，一层用来自斟自饮，另一层用来给他看中的女子加料。
泾渭分明，一目了然。
“这是……”
事已至此，秦筝再天真也看清了来龙去脉，只觉得背脊发寒，对秦弈的愤怒与失望如潮水般涌起，“我从未对不起大哥，他为何用上这般手段，意欲害我一生？！”
“我更想不到。”
她又转向世子，姿态不卑不亢，目光灼灼如炬火，“威名赫赫的镇国公府，竟是如此藏污纳垢、蝇营狗苟之地。世子才情享誉京城，人人交口称颂，不知又有多少水分？”
那还用问，聂昭想。
大海啊你全是水～
人间啊你全是鬼～
“我、我……”
世子面如金纸，满头冷汗涔涔，“确实，那些诗文不是我写的。但我也不想啊！都是我爹，他非要逼我出人头地……”
“大胆！什么人在此闹事？！”
“有刺客，保护世子！保护世……世子？您趴在地上做什么？”
就在此时，一阵纷繁杂乱的呼喊声、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聂昭：“哦嚯。”
秦弈飞出门外的姿势太浮夸，又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鬼哭狼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有无数披坚执锐的卫兵蜂拥而来，将客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过，他们显然疏于操练，素质堪忧，有人冲进大厅时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还有人被同伴狠狠踩了一脚，“嗷”地一声蹦起老高。
“……”
聂昭一眼扫过，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闲散姿态，面向门口后退一步，落落大方地坐在首席。
为了增强气势，她很想一脚踏上世子颤抖的电动马达臀，又怕脏了自己的鞋底。
几番纠结之下，她最终还是选择跷起一条腿，支起一条胳膊，一手斜斜托着侧脸，眼神中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装的），还有四分“今天你们全都得死”（真的）。
那架势不像仙子，更像是铜锣湾唯一指定扛把子。
作为扛把子，聂昭的发言也充满社会气息：
“怎么着？大家伙儿，都来吃世子的席哪？这么热闹，要不再请个乐队助助兴，唢呐一吹布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那才叫排面呢！”
“你——”
“你们发什么呆？还不快来救我！”
聂昭看不起这些“吃席”的卫兵，世子却十分看得起，当即抖擞精神，匍匐在地上艰难蠕动，将自己胖头鱼似的脑袋拱了出来：
“快杀了这个疯女人！她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对我，我要把她挫骨扬灰……”
聂昭听得发笑，正要配合他来两句“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蓦然间心头一震，眼角似有寒光一闪而过，四肢百骸都本能地紧绷起来。
“——昭昭，快闪开！！”
在哈士奇焦急的呼唤声中，聂昭纵身一跃，整个人好似鸟雀般飞掠而起，空中转体一周有余，险而又险地躲过了一道从脸侧擦过的剑光。
那剑光疾如流星，一击不中后立刻调转方向，如有灵智一般直追着聂昭而去。
“昭昭，小……咦？”
令人和狗都大感意外的是，聂昭在这种境况下依然不慌不忙，身形轻盈如柳絮，在客厅中灵活地辗转腾挪，剑光穷追不舍，却始终差她一寸，怎么也刺不到她身上。
而她此刻心里想的是：
幸好，当年报名参加过《男&#215;女&#215;向前冲》。
比起那些反人类的大转盘、大摆锤，眼前这把剑路数单调，闪躲起来要容易得多。
而且，对于眼前这一幕，聂昭并非全无防备。
想也知道，既然世子能大大咧咧说出“太爷爷要派两个仙子来伺候我”，那他这位神通广大的“太爷爷”，岂会不在自己的宝贝香火身边安插保镖？
当然，保护一个凡人，也用不着什么绝顶高手，是个神仙就行。
对方刚一亮剑，聂昭便察觉这一剑虽然凶狠，但论其威力，并不比她强悍多少，只是仙界中游水平。
“去！”
几个回合过后，聂昭抓住破绽，一枚沉甸甸的金镯从袖中飞出，不偏不倚套住剑尖，拖着那道剑光向下重重一坠！
那金镯是清玄上神赠与原身的礼物之一，本身只是个精美的装饰品，并无武器之能。但聂昭将灵力倾注其中，再加上仙界千锤百炼的赤金材质，硬生生阻住了飞剑去势，拖着它一起坠落地面。
聂昭疾步上前，一脚踏上剑身，当场将它碾进地里。
就在这一瞬间，人群中有个儒生打扮的青年面色大变，立刻抬手掐诀——
“……找到你了。”
然而，聂昭的动作比他更快。
打从一开始她就留了个心眼，分出一道余光留意人群，自然不会错过这人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
不等他反应过来，聂昭缠绕在手腕上的“天罚锁”便如蛟龙出海，携着凛凛风雷之势破空而去，直扑面门——
哐！！
“哇啊————？！！”
就连聂昭本人也没想到，本以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竟然被她随手一抽，就像个高尔夫球一样远远飞了出去！
飞过庭院，飞过围墙，飞过十里长街……
然后消失了。
“…………”
这法器……有这么强吗？？？
聂昭眺望着那人化为流星的身影，感受到天罚锁中翻涌的磅礴灵力，一时间有些晃神。
萨摩耶的解释在脑海中回响：
【天罚锁会裁定使用者的功德、心境，越是劳苦功高，一心向道，发挥的威力就越大。】
原身是个虐恋情深受害者，含蓄内敛，娴静温柔，一生吃尽了爱情的苦，没有机会建立功德，也没有牢不可破的道心。
那么，天罚锁裁定的……难道不是原身，而是她这个异界之魂吗？
要说聂昭的“道”，那倒是再明确不过。
那就是——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改革开放，为把我国建设成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奋斗。
事实上，她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凌晨三点加过班，大年三十巡过检，天灾面前逆过行。
并没有期望过回报。
也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
对她来说，那只是每一个人民公仆都会做，也都应该去做的，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罢了。
结果就是——这些年见证过太多混子和蛀虫，深感“仙界不值得”的天罚锁，在接触到聂昭灵台的一瞬间，骤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社会主义铁拳的力量。
聂昭：“…………”
不是吧，这也行？？？
那岂不是爽爆了？？？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哪个殿的，竟敢如此放肆！”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辰星殿挐云司掌司，金仙君的府邸！你打的是金仙君的曾孙！”
继头一个仙界保镖被她抽飞之后，陆续又有好几个小仙越众而出，义愤填膺地向她怒吼。
“……”
聂昭不是很想回答，她只想打十个。
但打人也要讲究起手式，因此她将天罚锁收回，一端缠在腕上，另一端握在手中用力一扯，如利剑般横于胸前。
“无须多言，一起上吧。”
她和蔼可亲地微笑道，“我不是哪一殿，我代表震洲千万黎民来到这里，要做你们这个王朝的掘墓人。陈年朽木的名字，不必报给我听。”
“反正都快死了，还指望我给你们刻墓碑吗？”

第19章 换新天
有社会主义铁拳……哦不，天罚锁在手，接下来聂昭与一众小仙的搏斗，几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乱杀。
待众人横七竖八躺倒一片后，她方才轻轻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低头望向再一次从天堂跌落地狱的世子。
“唉，各位何必如此紧张。其实，我只是想见一见镇国公，与他谈谈他儿子的所作所为，并无他意啊。”
“当……当真？”
世子脸上脂粉混着汗水，红红白白糊成一团，“你把我们打成这样，就是为了见我爹？那你早说不就……”
“早说怕是没用。”
聂昭淡淡睨他一眼，“镇国公日理万机，哪儿有工夫见我这种小人物？就算见着了，他大概也只会问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吧。”
“……”
世子讪讪地闭上嘴，他知道这是实话。
镇国公府表面上光风霁月，背地里祸国殃民，手上从来没少过人命官司，更少不了上门“讨要公道”之人。
正如聂昭所说，只需一句“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就能将他们打发得干干净净。
然而，眼下聂昭一个人包围了他们所有人，更捏着镇国公府的命根子，双方地位逆转，谈判便不再是“上等人”的一言堂。
无论对方如何咬牙切齿，也必须老老实实等她发话。
“走吧。我们去见见镇国公。”
天罚锁随心而动，蛇一般从聂昭手腕上滑下来，绕着世子脂肪厚实的脖颈走了一圈，迫使他仰着脑袋站起身来。
世子吃痛，满脸横肉间有一闪而过的狰狞，但很快便强忍屈辱，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好，好，都听姑娘吩咐。不过，我父亲近日正在宫中，协助陛下理政……”
“‘协助’？”
聂昭语带讥诮地重复，“世子何必谦虚。自信点，我看协助是假，‘控制’才是真吧。”
世子不敢反驳，只好战战兢兢地赔笑道：“姑娘说笑了。”
“是啊。我不仅说笑，我还要一直笑呢。”
聂昭冷笑一声，并不与他多话。
自古以来权奸是什么德性，被权奸把持的朝堂能烂到什么地步，她还用不着别人提醒。
她在仙界听说过，“拏云司”掌管仙官录用之事，是辰星殿数一数二的重要部门。前代镇国公担任拏云司掌司一职，想必权势滔天，要搞点暗箱操作也不在话下。
仙试舞弊之事，他不可能毫不知情。
从这一点上，聂昭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
作为前代镇国公的直属上司，清玄上神在爱情和事业方面的傻&#215;程度不相伯仲，乃是一位全面发展的绝世蠢材。
指望他改过自新，还不如指望一条草履虫从现在开始进化，然后取而代之。
聂昭知道，此事牵连甚广，要办就得大办，而且必须办成铁案，从凡间到仙界一网打尽，整整齐齐一波送走。否则来日对方翻盘，必定大肆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早在从山市返回都城的途中，她就已经作出了决定。
“你们震洲，有个东西叫‘天鼓’对吧？”
她语气平静，好像在谈论晚餐的菜谱，“我听说，震洲若有大奸大恶、异惨奇冤，人人皆可击天鼓鸣冤，请国君和仙界共同裁决。”
“只不过，自从你爹上位以来，击鼓之人须得先挨一百杀威棍，非死即残。敢去击鼓鸣冤的人，从此便一个都没有了。”
她露出一个“谁还不懂封建社会这点小花样”的讥讽笑容，面对世子逐渐僵硬的表情，缓缓接下去道：
“但我不是人，至少现在不是。你说，我敢不敢去敲这面鼓呢？”
“你……我……”
世子一时语塞。
他丝毫不担心国君的立场，但此事一旦闹到仙界，被众仙官传扬开去，难保不会影响曾祖父的威信和地位。
万一曾祖父为了避嫌，不再偏袒他这个宝贝乖孙，不给他开后门，那可怎么办？
自己考试？
不可能的！
学习是不可能学习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学习的！
情急之下，世子只好忍痛割舍金贵的脸面，拼命向一干手下挤眉弄眼，示意他们拦下聂昭。
众人心领神会，聂昭用锁链牵着世子踏出大门的时候，便有人悄悄弯弓搭箭，瞄准了她的后背。
“……”
聂昭和她身边的哈士奇都没有回头，仿佛对身后迫近的危险一无所知。
世子暗自窃喜，拼命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向身后的弓箭手比了个手势。
放箭！
嗖——
弓弦鸣响，箭似流星。
“……？！”
聂昭一直目不斜视地向前迈步，直到箭矢已近在咫尺，才仿佛从梦中惊觉一般，面带诧异地回过头去——
叮！！
然而，世子想象中血花飞溅的画面也好，箭矢刺入血肉的畅快声音也好，全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的、富有穿透力的金属相击之声。
——不知何时，聂昭身后多了一道人影，恰好阻挡在她与偷袭的箭矢之间。
除了面不改色的聂昭之外，谁也没有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你，你你你……”
世子张口结舌，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句子，只能用颤抖的手指着对方鼻尖：
“怎么是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呵。”
那人五指纤细白皙，堪称优美，指甲却像开过刃的钢刀一样长而锋利，将箭镞稳稳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身着一袭曳地洒金石榴裙，艳色灼灼逼人眼目，一颦一笑间似有万般言语，千种风情。
她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依偎在世子身边的两位美姬之一，同时也是——
“琉璃……不，秋玉离小姐。”
聂昭回身站定，笑吟吟开口唤她闺名。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果然如我所料，那夜你得到消息以后，就一直潜伏在镇国公世子身边。”
“……”
琉璃美目半眯，将箭矢随手掷在地上，向聂昭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
“所以，你是故意大闹国公府，以身犯险，只为引我出手相救？小姑娘生得脸嫩，胆子倒是大得很啊。”
聂昭坦然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我唱这一出大戏，不仅是为了引你现身，更是为了让你相信。”
琉璃：“相信？”
聂昭：“相信我不是镇国公府的同伙，也不是当年那些对你冷眼旁观的仙官。我和你一样，是为解决此事而来。”
“……”
一句话触动琉璃肺腑，她面露怅然之色，陷入了无言的静默之中。
聂昭从花想容口中得知，琉璃死后怨愤难消，一度想要向仙界陈情，请负责监管震洲的辰星殿仙官出面，为自己平冤雪恨。
唯有如此，她方能洗净一身怨气，无牵无挂地再入轮回。
但是，她一个孤魂野鬼，求遍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庙宇、宫观、神殿，却没有得到哪怕一点回音。
更有甚者，有些心胸狭隘的小仙嫌弃她“妓子污秽，亵渎神灵”，声色俱厉地要她滚出门去，否则就让她魂飞魄散。
旧恨无人度化，反而更添新仇。
所有对恶行闭目塞听之人、事、物，共同造就了今日的厉鬼琉璃。
聂昭深感唏嘘，然而往事已矣，厉鬼已成，再惋惜也无能为力。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
“秋小姐。我今日引你前来，不为别的，只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你掳走那些考生的下落。第二，是你追查仙试舞弊的原因。同时我希望，你能将迄今为止搜集的人证和物证，全数移交给我。”
她在众人面前坦坦荡荡道出“仙试舞弊”一词，国公府一众护卫听得分明，心腹之外的普通打工人大受震撼，一时间面面相觑。
“……”
琉璃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慎重开口道：“若我告诉你，你又能回报我什么？”
“真相。”
聂昭果断答道，“我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你看见因果有报，天道昭昭。我能让琉璃之后，再没有下一个琉璃。”
说到这里，她回头望了一眼秦筝。
“你说是吧，秦姑娘？”
“啊？”
秦筝完全跟不上节奏，“什么？什么舞弊？聂姑娘，你是说仙试中有人作弊吗？这怎么可能呢？毕竟，监考官都是神仙……”
聂昭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摇头叹道：“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坚啊。”
“你，你真的要……”
直到此时，镇国公世子才不得不相信，此事已无半分转圜余地，聂昭是铁了心要击天鼓，将舞弊之事闹到不可收拾。
他心中又惊又怕，气急败坏之下口不择言：
“你做梦！你以为敲天鼓就有用吗？！我爹是镇国公，我曾祖父是挐云司掌司，清玄上神最信赖的下属！就凭你，区区一个无名小仙，也想扳倒我们金家……哇啊啊啊！”
世子骂得忘我，浑然忘了自己脖子上还套着聂昭的锁链，被她轻轻一拽，就一头向前栽倒，顺着国公府门口的台阶骨碌碌滚了下去。
这一摔非同小可，当场又惊起呼声一片：
“世子！！”
“快！快去禀报国公！！”
“……”
另一边，哈士奇用脑袋拱了拱秦筝，示意她不要落单。
秦筝略一踌躇，很快便下定决心：“聂姑娘，我也一起去。”
她虽然不知内情，但也看得出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有人对聂昭发难，她必须出面辩白，证明聂昭是为了保护她才出手。
再看琉璃，她原是一缕幽魂，身形飘飘忽忽好似轻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不离秦筝左右。
“小姑娘，你还好么？”
或许是出于受害者的同病相怜，她开口向秦筝搭话，“那些人伤到你没有？独自进京赶考，路上可曾吃了苦头？”
秦筝难得听人如此嘘寒问暖，即使对方一看就不是人，她也满心感动：“多谢姐姐关心。我……家中有些变故，父母和大哥一样，都不赞成我应考。多亏聂姑娘一路相送，我才能来到这里。”
“是她？”
琉璃显然没想到这一节，诧异地眨了眨眼，“这样多管闲事的神仙，我还从未见过。竟然会护送一个凡人……”
“这有什么？”
聂昭走在队列最前头，一边拖着步履蹒跚的世子游街，一边回过头来笑道：
“秦姑娘被人强娶，我也被人强娶，自然要互帮互助才是。这世道不好过，苦命人救助苦命人，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
琉璃闻言一怔，丹唇翕动，目光中隐约有几分恍惚。
待她回过神来，终于舒展眉眼，流露出了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容。
笑意温和清浅，宛如桃花初绽。
“……说的也是。”
“不过，难道你就不怕吗？”
她的笑容一放即收，很快又沉下脸来，“震洲国君年少，懦弱无能，朝政早已为国公府把持。震洲之上的辰星殿，如今也是乌烟瘴气，不顾凡人死活。”
“你豁出一切去击天鼓，就不怕只是以卵击石，连半点声响都留不下吗？”
琉璃看出聂昭决心坚定，却不敢相信世上真有这般愚蠢耿直之人，便忍不住半是忧心，半是挑衅地问了一句。
本以为聂昭会爽快回答“不怕”，却不料她爽快是爽快，却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我当然怕啊。怕出师未捷身先死，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死如灯灭，哪怕是为了多做一些事情，我也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聂昭偏转面孔，半开玩笑地眨眨眼睛，向琉璃抛了个没半点媚态的山寨媚眼。
“所以，我事先做了两手准备。秋小姐，你听说过‘直播’吗？”
“直……什么？”
……
……
同一时刻，云海之上的仙界。
“阮轻罗那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平日里对我们没个好脸色，突然说要邀请各殿仙君品茶，还说人越多越好……我看啊，多半没安好心。”
“诸位慎言。阮仙君乃太阴殿掌事，位同上神，不与我等并列。说不定，她找我们另有要事。”
“哼，能有什么要事！她当太阴殿还是从前吗？本君倒要看看，烛幽伤重，帝君闭关，还有谁能给她撑腰！”
“嘘。你们快看，那不是太白殿的长庚上神吗？还有清玄上神，东曦神女……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阮轻罗究竟邀请了多少人？”
“…………”
太阴殿外，一片浩浩汤汤的碧水之滨。
水中碧叶接天，红莲映日，成群的鸳鸯和绿头鸭自在畅游。
水边人影幢幢，人声涌动，嗓门一个比一个高，腔调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听上去也像是一群鸭。
暮雪尘独自站在不远处，手按长刀，脸色冷得像天山积雪，看上去很想把他们一刀一个给片了。
“阿尘，冷静些。”
萨摩耶抬起一只前爪，从身后按住他肩膀，“阮仙君说过，万事由她做主，不可轻举妄动。大哥已先一步去了凡间，有他在，聂姑娘不会有事。”
暮雪尘绷着脸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重复一遍：“我知道。”
他知道，但他不放心。
无论聂昭表现得多么成熟老练，放她一个人留在凡间，无异于让她置身荒野，独自面对豺狼虎豹的爪牙。
虽然……聂昭好像比豺狼虎豹还凶猛……
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还是很担心！
担心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雪尘。”
就在暮雪尘坐立难安之际，他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轻盈曼妙，好似春日和风一般的声音。
他回身望去，只见一位身披银白鲛绡的女子缓步而来，云鬓上几点珠饰，素手中一管玉箫，容颜皎皎如天上月，双眸莹莹如水中天，当真是“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暮雪尘立刻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拱手道：“阮仙君。”
这美人正是太阴殿仙君阮轻罗，虽非神族之身，但得烛幽上神亲传，在其重伤后代掌一殿。
在她的力挺之下，暮雪尘和雪橇三傻行事少有顾忌，该出手时就出手，绝不把今天要打的人留到明天。
……不过，论打人之外的事，他们这三条狗外加一个老实人，差不多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太阴殿在上一次仙魔大战中损失惨重，人才凋零，剩下的多是打手，善抓捕而不善办案。
尽管阮轻罗精明强干，仍是独木难支，常有捉襟见肘之感。
正因如此，她从暮雪尘口中听说聂昭之后，立刻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甚至不惜为此大费周章，特意安排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接下来，就看聂昭的表现了。
“诸位同僚。”
待众仙官陆续到齐之后，阮轻罗轻移莲步，衣袂飘拂，娉娉婷婷地上前一礼。
“久等了。今日劳动诸位大驾，实是因为轻罗新得了一壶好茶，一出好戏，不敢藏私，特邀诸位共赏。”
“什么好戏？阮仙君，你可莫要故弄玄虚。”
人群中有位青年模样的仙君发话，语气轻慢，神态骄狂，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之意。
说来也巧，此人正是拏云司副掌司，清玄上神和金仙君的下属，几乎将“一路货色”四个字写在脸上。
阮轻罗七情不上脸，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轻罗岂敢。辰星殿如今风头正盛，别说是我，就连太白、镇星、岁星几殿，只怕也不敢掠其锋芒。”
这话说得露骨，副掌司当场面色一变：“阮轻罗，你是在挑拨离间吗？”
“两……两位，请等一等。”
第三道嗓音从旁响起，众人一齐侧目，却是个娇怯怯、俏生生的小姑娘。
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衣着装扮十分华贵，人只有茉莉花苞那么一丁点大，可怜巴巴地埋在锦绣堆里，几乎要被衣饰压垮。
“大家都是仙界同僚，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
这小姑娘名唤东曦，乃镇星殿承光上神之女，实打实的神族后裔，身份尊贵非常。
遗憾的是，她从小受到父亲严格管束，这也做不了，那也办不成，养出一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柔弱性子，说话时永远含胸缩背，就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有些仙官欺软怕硬，表面上尊称她一声“东曦神女”，背地里时常讥笑她“绣花枕头”、“扶不上墙”，拏云司副掌司就是其中之一。
“神女，此事与镇星殿无关，我劝您莫要趟这浑水。”
副掌司没将东曦放在眼里，轻慢得一目了然，“若是让承光上神知道，只怕又要责备您了。”
东曦年轻面皮薄，当场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辩解道：“这，这与父亲无关。我只是觉得，应该先听听阮仙君要说什么……”
“不错，神女说的有理。”
这次开口的是一位俊秀青年，骨架纤细，神态疏懒，身穿没有一丝褶皱的柔软白衣，乌亮长发松松编了条麻花辫，辫梢斜插着一朵白山茶。
从远处看去，他整个人也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茶花，清新纯净，令人忘俗。
“都别打岔，赶紧把正事说完。我好不容易处理完今日的公务，只想早些回去歇息，不想在下班时间看见同僚的脸。”
“我再说一遍，下班时间。”
……但他刚一开口，那点小清新就被沉重的暮气淹没了。
“怎么连您也……”
副掌司见青年发话，高涨的气焰顿时矮了一半，两道浓眉向下一塌，显出几分不情不愿的苦相来。
原因无他，只因这青年与清玄、承光一样，位列仙界五曜之一，正是执掌太白殿的“长庚上神”。
东曦懦弱不成器，长庚却有实权在手，还是个不偏不倚的端水大师。他与太阴殿算不上亲近，但也绝对不是辰星殿的友军。
再看辰星殿一方，除了跳得最高的副掌司之外，清玄上神和掌司金仙君皆已到场。
金仙君金烨，便是镇国公的祖父，世子口中神通广大的“太爷爷”。
他一生顺风顺水，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子嗣单薄，讨了七八个小老婆才生出三个儿子，之后一代比一代少，到了世子这一代，终于只剩下一根独苗。
聂昭听说后，很是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
“啊这，这不就是弱精吗？”
金仙君不知何为“弱精”，也不觉得问题出在自己。他只有世子这一个曾孙，向来千娇万宠，早早便打点好一切，只等曾孙子生出玄孙子，完成传宗接代的重大使命，就要带他上天享福。
此时此刻，他对凡间上演的大戏一无所知，一心沉浸在祖孙团聚的美好畅想中，懒于和太阴殿周旋，嘴上也十分不客气：
“阮仙君，在座诸位时间宝贵，容不得你拖延。有什么想给我们看的，现在就拿出来吧。”
“……”
阮轻罗神色古怪地瞥他一眼，像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傻子，“金仙君，您确定吗？”
金仙君：“……我确定。”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然而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不好随意收回。
阮轻罗也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不等他“定”字出口，便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轻飘飘一展衣袍。
霎时间，湖上万顷碧波随之翻涌，交织成一片连接湖面与天空的水帘，与现代的“露天影院”十分相似。
就在这幅荧幕上，缓缓投映出了2160P的高清凡间影像。
顺便一提，拍摄镜头是哈士奇的眼睛。
“阮仙君，这是……”
众仙官正疑惑间，忽然只见一张纤毫毕现的大脸怼上屏幕，几乎可以看见每一个毛孔和其中闪亮的油光，齐刷刷被骇了一跳：
“何方妖孽？！”
唯独金仙君反应不同，他喊的是：“我的孙儿！！”
众人：“……”
……不好意思，他刚才说什么？
仔细一看，金仙君这猪精一样的“孙儿”正瘫软在地，肥厚鼻翼一张一合，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喘息声浑厚低沉，如同猪精打鼾，以3D环绕立体声在众人耳边循环播放。
在他身后，响起一道清朗明快的女声：
“世子，你走不动了吗？也好，反正咱们已经到了，你就在那儿歇着吧。”
“……？！”
这一次，端坐在金仙君身前的清玄上神也变了脸色，霍然起身，想也不想便高声喊道：
“丫头！！”
众人：“……”
……不好意思，他刚才又说了什么？
这一声“丫头”激起千重浪，一时间举座皆惊，闻者无不紧握拳头，脚趾抠地。
就连湖中群鸭都受惊飞起，扑棱棱扇动翅膀冲向岸边，闯入人群，然后……
一股脑儿怼到了清玄脸上。
“？？？！！！”
这些绿头鸭不是普通的鸭，经过太阴殿几任上神精心喂养，个个膘肥体壮，灵力精纯，堪称一骑当千的战斗鸭，平时还兼职担任殿内守卫。
清玄一惊之下，心神激荡，反应慢了半拍，当场就被这一群鸭给破了防。
“清玄上神，你可还好？”
阮轻罗毫无诚意地关切道，“我这些鸭子最是敏锐，方才你突然高喊‘鸭头’，他们还以为是在叫自己呢。上神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与一群鸭子计较。”
清玄：“……”
他倒是想计较，但对方可是鸭子啊！
驱散鸭群不难，但一通鸭飞狗跳之后，清玄鬓发濡湿（被鸭泼了一头水），眼角猩红（被鸭翅膀扇的），清润嗓音染上几分沙哑（喊鸭头喊破音了），俊美容颜微微扭曲（气到变形），看上去很像一个言情小说里常见的病娇男主角。
但实际上，他和病娇男主角只有两个共同点，一是男的，二是有病。
东曦神女：“噗。”
长庚上神：“嗤。”
萨摩耶：“哈哈哈哈！阿尘，你瞧见了吗？他那副样子太好笑了！”
暮雪尘：“瞧见了。很好笑。适合他。”
攻击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
清玄一口老血噎在喉头，有心兴师问罪，又惦记着水幕中的聂昭，只好强忍怒气道：
“阮仙君，这是怎么回事？你口中的‘好戏’，就是我的夫人吗？”
阮轻罗笑而不答，扬手向天边一指：“今日春和景明，艳阳高照，真是个好天气啊。”
“这是何意？”
清玄蹙眉，“今日天气晴好，所以你送我夫人下凡踏青吗？这等小事我自会安排，根本用不着你——”
“不是。”
阮轻罗缓缓摇头，态度温婉耐心，像在教导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小孩，“我的意思是，这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在做梦呢？醒醒罢，你哪有什么夫人啊。”
清玄：“……”
他才刚坐回椅子上，立刻又拍案而起：“阮轻罗，休要欺人太甚！”
“前日有仙官回禀，说是太阴殿之人掳走昭儿，原本我还不信，看来果真是你们从中作梗！我与昭儿大婚在即，你们如此横刀夺爱，生生拆散我们夫妻，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一连串质问铿锵有力，义正词严，火速抢占道德制高点，在围观群众间收获了一片同情之声。
毕竟，辰星殿对外宣扬的故事版本是：
清玄上神下凡历一世情劫，与凡间女子聂昭两情相悦，互许终身，回归仙界后依然对她念念不忘，不惜为她逆天改命，护佑她白日飞升，寿与天齐。
不仅如此，他还要送她一场仙界最盛大的婚礼，山河为聘，日月为媒，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入辰星殿，与他携手并肩，共看他为她打下……呃，其实他没有打过，只是从前人那里继承的天下。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段完美无瑕的神仙爱情。
清玄刚一开口，立刻就有沉迷“绝美爱情”的仙子帮腔：
“就是啊！上神与夫人历经坎坷，好不容易才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们太过分了！”
“上神和夫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也轮得到你们来反对？”
“要我说，夫人也太任性了，竟然丢下这么爱她的上神……”
话音未落，只听“铮”一声金铁清鸣，暮雪尘手按长刀上前，在清玄面前站定，直勾勾盯着他道：
“你，问过吗？”
“什么？”
清玄一怔，面带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是太阴殿的仙官？退下，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你问过她吗。”
暮雪尘一字一顿发问，握刀的手像冰一样苍白，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雪亮刀光映入漆黑眼瞳，少年的目光也如刀一般尖锐冷冽，仿佛要将对方的心肝挑在刀尖上称量。
“你愿意成亲，我已经知道了。聂昭愿不愿意，你问过吗？”
“这，我当然——”
“你没有。”
暮雪尘毫不客气地打断，“聂昭说，她不愿意。”
“你不是聋子，她不是哑巴。你若爱她，为何不问？你若问过，为何不听？”
“你的‘爱’很奇怪，我不明白。”
“一派胡言！”
清玄头一回被小辈如此诘问，只觉大失颜面，一振袍袖将他逼退，“你懂什么？昭儿与我感情深厚，就算嘴上拒绝，也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假以时日，她定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阮轻罗：“哦。所以你还没等她想开，就急着成亲办酒了？”
萨摩耶：“按照咱们的律法，像您这种行为，一般就叫做‘强抢民女’。上神，您怎么看？”
清玄怒道：“笑话！我们夫妻间的事，岂容外人置喙？就算我有些微不当之处，你们也不该越俎代庖，擅自将昭儿送去凡间。她一介弱质女流，卷入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闹剧中去，还不知要如何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
此言一出，不仅是太阴殿众人，就连辰星殿被聂昭炸过的小喽啰们也惊呆了。
不是我说，老哥……你这滤镜有点重吧？
聂昭哪里会惊惶恐惧，她就是恐惧本身啊！
“……”
阮轻罗一时间无言以对，甚至有几分欺负弱智儿童的愧疚感，但很快便恢复了优雅得体的笑容，“我自知口说无凭，清玄上神，还是先看看凡间的景象吧。”
清玄：“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呃？”
水幕中投映出的，确实是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少女容貌。
双瞳剪水，娇靥如花，明艳不可方物。
但此时此刻，那副再熟悉不过的眉眼间，分明正焕发着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光彩，不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而是迎风怒放、傲霜斗雪的红梅。
“秦姑娘，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聂昭将镇国公世子一路拖到宫城门口，随手朝地下一撂，大踏步登上通向“天鼓”的阶梯，衣袍如同战旗一般在她身后猎猎飞舞。
“这……这怎么回事？”
周围的侍卫多是些年轻后生，从小生长在等级分明的太平盛世，哪里见过这副雄赳赳、气昂昂的造反派头？
他们先是慌了手脚，然后无端生出几分受人冒犯的恼怒来，也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们锦衣玉食的主子恼怒。
“小丫头，你是何人？！”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造次！”
聂昭才刚踏出几步，脖子上就被架了六七把明晃晃的刀戟，几乎蹭破她颈上薄皮。
“……”
聂昭眉心一皱，看也不看拦路的卫兵，只竖起一根食指，在紧贴着自己颈侧的利刃上轻轻一弹。
只听见“叮”的一响，那吹毛断发的刀刃瞬间断成三截，握刀的侍卫也被击退，一不小心脚底踏空，伴随着“啊——”的一声惨叫，一波三折地滚下台阶。
聂昭点到为止，很有风度地一点头：“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这个人最是儒雅随和，不爱打打杀杀……”
话音未落，又有另一柄长枪杀到：“少废话！你这妖女，竟敢绑架世子，与国公府作对，当真是胆大包天！”
……如果对方自己找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聂昭二话不说，一矮身躲过枪尖，起手就是一记直拳捣在对方脸上：“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啦！吓到我怎么办？”
侍卫：“啊————”
“可恶，哪里来的妖孽！速速报上名来，否则……”
“说话时不要用手指着别人，你爸妈没教过你吗？太没礼貌了！”
“啊————”
“看我们兄弟双剑合璧……”
“你们这是在跳舞吗？不要跳了啦，要跳去练舞室跳！”
“啊————”
聂昭喊一嗓子就回身打一拳，每打一拳就有几个人哀嚎着滚落台阶。
待她一步一个脚印登上高台，周围已经黑压压躺倒一大片，呻吟叫苦之声连绵不绝，一波盖过一波，交织成一曲比唢呐更嘹亮的哀乐。
剩下小猫两三只，被这从天而降的煞星吓破了胆，战战兢兢瑟缩成一团：“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我？我敲鼓啊。”
聂昭儒雅随和地一笑，“这天鼓放在这里，不就是给人敲的吗？”
侍卫：“哦，原来是敲鼓啊。…………等一下，你说什么？！”
对于负责看守天鼓的侍卫来说，聂昭这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好像在说“我来给你全家上坟”。
他们一个个骇得胆战魂飞，慌不迭地开口阻拦：“不可啊！镇国公有令，谁也不能接近天鼓！若有违者，杀，杀杀杀……杀无赦！”
聂昭眉梢一挑，失笑道：“怎么，杀威棍还不够，现在变成杀无赦了？你们如此恣意妄为，不怕仙界降罪吗？”
几个侍卫不疑有诈，脱口而出：“此事仙界都知道啊！金仙君下凡的时候，从来没说过一句不是！你又是什么人，能比金仙君还了不起……”
话音未落，聂昭便伸手向他们肩头轻轻一拍，让他们动弹不得地僵在原地：“好，人证。多谢配合，劳烦你们在这里站会儿，回头录下口供。”
她又回头去看所谓的“天鼓”，只见那面大鼓笨重呆板，材质粗糙，鼓身上还留有风吹日晒的痕迹，分明是个毫无灵气的死物。
“哈，果然如此。”
金家办事堪称滴水不漏，不仅加派人手看守天鼓，还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鼓换成假货，就算有人九死一生地登上高台，也根本敲不响它。
震洲天鼓，早已不再是群众喉舌，只不过是个诱捕民间热血青年的陷阱罢了。
“好，物证。”
聂昭不怒反笑，抬手叩了叩鼓面，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我听说真正的天鼓坚固无比，刀枪不入，就算从天上摔下来也能毫发无损。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亲手一试了。”
她转向琉璃：“秋小姐，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儿，等下别砸死人了。他们现在还不能死，得留着公开处刑呢。”
“你……”
琉璃先是一怔，随即会意笑道，“我原以为自己早已疯魔，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仙子，倒是比我还疯得多了。”
那些侍卫见她们一搭一唱，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颤声问道：“你们，你们这是要——”
“————喝！！！”
一语未毕，只见聂昭抡起胳膊，集中全身灵力，一拳将那面足有数百斤重的大鼓打飞出去！
众人目瞪口呆，只能眼睁睁看着鼓身像铁饼一样飞起，掠过天空，穿过人群，划出一道长而优美的弧线，然后——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撞塌了巍峨富丽的宫门。
“…………”
虚假的“天鼓”应声开裂，分崩离析，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齑粉，如同一个不堪一击的谎言。
瓦砾如阵雨般倾盆而下，聂昭面对自己炸塌的第二座大门，昂首挺胸，腰背笔直，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动摇。
“陛下和镇国公有天命加身，你，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
聂昭回头笑道，这一笑飒爽明媚，如朗朗日月入怀，“所谓天鼓，本就是为通达民情而设，自当为黎民百姓发声。若派不上用场，毁之何妨？”
“毁了这面鼓，也好教你们知道，尊贵的从来不是鼓，而是鼓代表的人心。不是人要护鼓，而是鼓要护人。”
话落时她抬眼，透过千万重云山雾嶂，直直望向高坐九重天上的辉煌金殿，以及金殿中不食人间烟火、冷眼俯瞰苍生的仙人。
“今日鼓不应我，我便毁了这鼓。来日天不应我，我也能捅破这天。天上的日月不好换，自比为日月的神仙皇帝，难道还换不得吗？我倒想看看，是天命逼我低头，还是我去革了天的命。”
……
“……反了，反了反了！！”
太阴殿中，目睹这一幕的副掌司暴跳如雷：
“我们敬她一声‘夫人’，想不到她竟如此大逆不道，不将仙界和上神放在眼中！上神，这女子配不上您——”
清玄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还不等他开口，就只听见对面的阮轻罗一声断喝：
“笑话，我看你才是反了！”
“震洲金家私换仙器天鼓，无故打杀百姓，人证物证俱在，你们金仙君也脱不了干系。你不思自省，反而倒打一耙，指责挺身揭发的聂昭悖逆，想来是在其中分了一杯羹，如今狗急跳墙了！”
“太阴殿众人听令，将他们拿下！谁要阻拦，莫怪刀剑无眼，律法无情！”

第20章 鹰击殿
阮轻罗翻脸太急，清玄上神完全料想不到，整个人都原地懵逼了好几秒。
待他回过神来，周围严阵以待的太阴殿仙官已经一拥而上，将暴怒的金仙君和副掌司按倒在地，摁头的摁头，压腿的压腿，好像绑烤乳猪上架似的，一道捆仙索将他们捆了个严严实实。
论查案他们不在行，但要论打人，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还能提供“贪官，从入狱到入土”一条龙服务。
专业团队，值得信赖。
“阮轻罗！”
清玄震怒之下，嗓子眼里迸出一线颤音，“你竟敢——”
“我为什么不敢？”
阮轻罗回眸一瞥，脸上绽放开与聂昭异曲同工的明媚笑容，眼角微微弯起，说不尽的温柔可亲。
“清玄上神，你素来自命不凡，却又眼高手低，没几分真材实料。在我看来，你治下的辰星殿就如同蜂巢一般，遍地都是窟窿。”
“你可曾想过，为何直至今日，我都一直对你放任自流，不闻不问？”
清玄：“……为什么？”
他一边与阮轻罗对答，一边运起灵剑，试图斩断束缚金仙君的锁链。
“因为……”
阮轻罗仍是温温柔柔地一笑，忽然手中玉箫一转，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凌空将清玄的灵剑格开。
“一来，是为了让你和你的下属放松警惕，自己将把柄送到我手里。”
“二来，是因为今日之前，我还无法像现在一样，将你打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什——”
什么娘？
什么认不出来？
清玄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反应过来，便只感觉心头一颤，对面汹涌澎湃的灵力如瀚海，一浪高过一浪，铺天盖地地向他碾压过来。
上神上神，之所以能大言不惭地自称“上”，就因为他们是“神”，天生神识强悍，灵力霸道，一个婴儿都能和上百岁的人间修士掰腕子。
清玄做梦也想不到，竟然有一日，他会被一个人族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立刻驱使灵剑反击，谁知阮轻罗那支玉箫路数古怪，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鬼魅般地一闪后，竟瞬间化为千百道璀璨耀眼的光枪，暴雨般从他头顶倾注下来！
“？！阮轻罗，你——”
你天天拿着管玉箫在手里，结果根本就不是乐修啊！
清玄大惊之下，连忙撤剑抵挡，却仍是不小心漏过几道，肩胛、腿肚和腰子都挨了重重一击。
“咳！！”
这当然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清玄只觉硬生生吃了三记暴击加穿透伤害，连退好几步才勉强站定，震惊道：
“你……不可能！区区一个凡人出身的仙君，怎么可能击退神族……”
阮轻罗颔首道：“若在以往，确实不可能。不过，近年来仙界灵气渐有衰弱之兆，像你这样全靠吃老本的神族，自然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了。”
“……”
关于灵气衰弱这一点，清玄同样有所察觉，所以才不惜剑走偏锋，企图依靠“渡情劫”来提升修为。
然而，他这一遭非但未能大彻大悟、太上忘情，反而对聂昭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渡劫成功但没有完全成功，简单来说就是渡了个寂寞，平白连累许多凡人。
或许是苍天久违地开了一次眼，就在他无功而返的同时，阮轻罗潜心闭关，一举突破瓶颈，以人族之身更上一层楼。
近百年来，太阴殿缺少一锤定音的暴力机关，再加上天帝和稀泥，一直无法将执法权贯彻到底。
如今阮轻罗得道，又何必再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新仇旧恨，也是时候该清算一番了。
今日这场鸿门宴，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拿风头最盛、造孽最多的辰星殿开刀，用他们的血洒个热热闹闹的开门红。
几个转念之间，清玄已然明白过来，心知阮轻罗早有谋划，在对方主场讨不到好，不得不按捺着怒火放缓语气：
“阮仙君，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金仙君跟随我多年，一直恪尽职守，忠心可鉴日月……”
阮轻罗讶然道：“你这样拖日月垫背，日月知道吗？”
“……忠心耿耿，众人有目共睹。”
清玄咬牙切齿地换了个说法，“包括我在内，辰星殿上下皆可为他作证。”
“哦。”
阮轻罗散漫地一点头，淡然道，“你们辰星殿都瞎，不作数。”
清玄：“……”
你这不是凡人飞升成仙，是单杠修炼成精了吧？！
他被阮轻罗杠得哑口无言，想起还有其他神仙在场，立刻调转目标，向长庚和东曦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长庚上神，东曦神女，你们怎么看？对于金仙君的人品，想必你们亦有了解。”
“我……这个，那个……”
东曦早已慌了手脚，脆弱的小脑瓜炸成一锅浆糊，哪里还顾得上看他眼色，“抱歉，我不知道！”
她唯恐再受人呵斥，当场来了个90度鞠躬，态度无比真诚：
“我一直待在镇星殿里，很少接触其他各殿的仙官。关于金仙君的人品，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请你们相信我！”
清玄：“……”
不是，谁让你说实话了？！
“东曦神女，冷静些。”
长庚上神倒是镇定自若，置身于刀光剑影之间，神色依旧温煦柔和，“此事与你无关，没有人会责备你。至于我……”
清玄矜持地一挺胸，紧接着就听见他慢条斯理道：
“我对这位金仙君，也不是很熟悉。阮仙君既有证据在手，便依律办事吧。”
“……？？？”
清玄惨遭最后一位代表背刺，怒气险些冲翻天灵盖，一步踏近长庚身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长庚，你这是何意？我知道你年轻没定性，一贯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周旋于我和镇星、岁星之间，但我们毕竟都是神族……”
“我是何意？”
长庚一手端着茶杯，懒洋洋地抬头睨他一眼，不愠不火道，“你不都已经说了吗？我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自然会倒向强势的一方。”
“太白殿势单力薄，琐事繁多，平日里想要便宜行事，少不了其他各殿配合。为了每日都能准点下班，我确实不想得罪你们，给自己增加无谓的劳动。”
“不过现在，你好像就快要永远下班了，那我还帮你做什么呢？”
“你——”
你平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除了下班，你就不能有点远大追求吗？
比如升职加薪，贪赃枉法什么的！
清玄一口气险些没续上来，正要发作，却只见这条胸无大志的咸鱼慢悠悠抿了口茶，抬眼向阮轻罗道：
“阮仙君，你选在今日发难，手中掌握的底牌，想必不止区区一面天鼓。辰星殿有何罪状，不妨一口气说个明白，也好教清玄上神死心。”
阮轻罗含笑道：“我正有此意。清玄上神，还请少安毋躁，与我们一同将这出戏看到最后吧。”
“看看你口中的‘弱质女流’，如何送你上路。”
……
同一时刻，凡间。
“好家伙，这皇宫还挺大啊。不愧是封建统治阶级，就算没本事，也一定要有排面。”
这边阮轻罗骤然发难，以横扫千军的势头控制全场，那头聂昭也顺利闯关，跟着几位战战兢兢口称“陛下请仙子入内一叙”的朝廷大员，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大庄严的宫门，向传说中的震洲权力中枢走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百米开外的宫墙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尾随，时不时交换一两句私语：
“阿幽，差不多得了。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变态吗？”
“小桃红，你这话不对。暗中保护的事，怎么能叫变态？”
“真的吗，我看她根本不需要保护。话说回来，我们好像是为了清除震洲积弊才来的吧？她都把活干完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
“要不咱们就算了，让大家原地收工，各回各家，今晚睡个好觉？”
“……”
“那工钱还发吗？要不要打个折？不过也不能发太少，上月就有几个小妖嫌弃‘抱香君做饭太难吃，给钱太抠门’，连夜收拾铺盖，投奔流霞君去了……”
“……”
“……小桃红。大好的日子，你非要说这些吗？”
这一大一小，一人一猫，自然就是消失许久的黎幽和小桃红。
他们看似“消失”，实则片刻未曾远离，一直隐藏气息，暗中跟随在聂昭和哈士奇身后。
而此时的聂昭，还对发生在墙头的对话，以及对话背后的含义一无所知。
她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位于皇宫深处的一座金殿。
据那些官员所说，平日镇国公进宫谒见，一般都居住在这里，协助年少的国君处理政务。
聂昭刚一踏入其中，便被大批全副武装的卫兵重重包围，其中不乏身怀灵力的修士。
除了聂昭本人之外，所有人都神色紧张，如临大敌般紧盯着她一举一动，唯恐她暴起伤人。
再看那金殿之上，赫然端坐着一位面色苍白、身材矮小的少年，身穿一袭扎眼的明黄袍服，脑袋被繁复礼冠压得很低，小半张脸都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面上神情。
少年身旁侍立着一位中年文士，白面微须，长眉深目，神色间有威严凛然之态。
这一位，显然就是传说中的“镇国公”了。
单看这通身的气派，可以说仪表堂堂，一看就是块做Boss的料。
聂昭心道：看来他滋补得还不算太过火，不至于像他儿子一样变成肉山。
她一边腹诽，一边扬起脸露出假笑：“镇国公。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
镇国公摸不清她底细，倒也没有贸然发难，阴沉着脸开口道，“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我儿犯了何事，竟让仙子大发雷霆，对他下如此重手？”
“啊？很重吗？我不觉得啊？”
聂昭想也没想，一脸惊讶地反问三连：
“令郎丰腴饱满，珠圆玉润，一屁股能压死三头牛，还有什么重得过他？”
“你……”
镇国公面色一变，聂昭不等他开口，便自顾自接下去道：
“说起来，怎么不见镇守震洲的仙官？若是没有他们，便谈不上‘公审’了。”
按照震洲传统，天鼓是凡间最后的申诉手段，百姓不得随意击鼓鸣冤，诬告或滋事之人都将遭受严惩。
与此相对的，一旦有人甘冒奇险，国君和仙官就必须出面，聆听击鼓之人陈诉冤情。
镇国公皮笑肉不笑地一牵嘴角，抬手向金殿角落里一指：“两位仙官，请吧。”
“是，是……”
“哦？”
聂昭扭头望去，果然看见两个身穿辰星殿服色、从相貌到打扮都平平无奇的仙官，在背光处畏畏缩缩地挤成一团，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也难怪。
他们是金仙君的下属，镇国公是金仙君的孙子，打工人除了给老板的孙子当孙子，还有什么办法呢？
但聂昭不是打工人，她是广大无产者的代言人。
她也不给镇国公面子，一抬手隔空抓来两把木椅，携着秦筝在堂上坐下，又从衣袖里抖搂出装有蛊虫的锦囊，从容笑道：
“好，那就开始吧。我最喜欢看审判和杀头了，头一回轮到自己主审，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呢。”
镇国公：“……”
神特么小激动！
就没见过这么骚的神仙！
……
不远处的屋顶上——
黎幽：“你看，她戏弄对手的表情就像猫一样，活泼中带有一点刻薄，刻薄中又不失正气，当真可爱得很。只是好端端的，怎么就养了狗……”
小桃红：“又开始了是吗？算我求你，下回换句台词吧。猫已经很累了，不想每次都陪你演同样的戏。”
黎幽：“好吧，让我想想。”
一分钟后。
黎幽：“小桃红，我知道你们‘灵猫’一族体质特殊，融汇阴阳，雌雄一体，可以单独繁衍后代。不如这样，你生一只小小桃红，我拿去送给她，换了那条傻狗……”
小桃红：“滚！”

第21章 坐明堂
聂昭向国君和仙官陈述案情，解释她发现舞弊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双方都心知肚明，胜负的关键不在于此。
比起事实本身，嗓门更大那一方，所提出的主张才能成为“真相”。
僵持半晌之后，镇国公率先发起攻势：
“仙子，你指控我主使仙试舞弊一事，实属主观臆测，空口无凭。我担任国公之位多年，自问一心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此事我不敢认，更不能认，还请仙子见谅。”
一听这口气，段位就比他那便宜儿子高多了。
聂昭不慌不忙道：“这并非我一面之词。令郎，令郎的朋友，国公府前往山市采买的小厮，贩卖蛊虫的蛊师，都可以为我作证。”
镇国公冷眼看她：“仙子手段酷烈，谁知会不会是你严刑拷问，屈打成招？”
聂昭：“这个嘛……”
诶嘿，那还真是！
不打就没人说实话，一打又会变成“屈打成招”，这也是太阴殿断案的难点之一。
不过聂昭早有打算，抬了抬下巴，信手向两位噤若寒蝉的仙官一指：
“既然镇国公信不过我，何不让他们搜一搜魂，大家一起看个明白？他们都是辰星殿之人，想必会对世子格外爱护，国公大可放心。”
镇国公面色一沉：“搜魂之事，岂能轻易出口！无论再怎样小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伤了我儿魂魄，他便会终身痴傻……”
聂昭：“哦。”
聂昭：“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镇国公：“……？？？”
他双颊狠狠抽了一下，几乎连假笑都挂不住，一边幻想着将聂昭千刀万剐，一边极力克制话中颤音：
“无论如何，搜魂之计绝不可行。我儿是金家唯一的血脉，就算我点头，我祖父也不会答应。”
聂昭奇道：“他不是有个妹妹吗？怎么，你们家儿子是血脉，女儿是地里长出来的？”
不等对方搬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套陈腔滥调，她便撇了丽嘉撇嘴角，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意：
“不过，你只有一个儿子，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我来宽容忍让？难道这是我害的吗？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是只不下蛋的公鸡。”
镇国公：“？？？”
你是从哪片大陆来的，你们那旮旯公鸡会下蛋？？？
……不对，倘若是妖兽，那还真有可能！
要说“不下蛋的母鸡”，镇国公倒是没少骂过别人。
为了开枝散叶，他让太医院准备了十来套调理身体的“生子秘方”，一天三顿地喝，后院里天天乌烟瘴气，云雾蒸腾。光看这场景，不像王公贵族之家，倒像是个卖假药的小作坊。
但即使如此，直到他年岁渐长，一点点丧失世俗的欲望，他也没能下出第三个蛋来。
镇国公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唯独这一点是他心中隐痛，一碰就血如泉涌——
他们老金家的男人，不行啊！
“如此说来，那可就麻烦了。”
聂昭没打算深究金家的生育能力，捅完这一刀就迅速回归正题，“镇国公不信人证，又不肯接受搜魂，看来是想让我拿出‘物证’了。若我拿得出来，你是否会认罪伏法？”
镇国公心头一凛，正色道：“我何罪之有？仙子若有凭证，尽管拿来，交由众人共同验视。”
他自认为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一点把柄，但为了以防万一，话中依然留有余地：
“除非这两位仙官点头，我才会低头认罪。否则，仅凭仙子一家之言，断不能颠倒黑白，让我蒙受这等不白之冤。”
“……”
聂昭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打工人，感觉他们俩快哭了。
她胸有成竹，也不浪费时间与镇国公讨价还价，将装有蛊虫的锦囊握在手中掂了一掂，淡淡笑道：
“好，就依你说的办。”
“如你所见，用于舞弊的‘移花蛊’在我手上，贩卖蛊虫的蛊师认得你们家下人，说得出时间、地点、接头方式，各方口供严丝合缝，分毫不差。这些证据，我自会统一呈交给仙界。”
说到这里，她别有深意地放慢语气：“镇国公，我最后问你一次。我手上的蛊虫，你见过吗？”
“从未见过。”
镇国公老神在在，编瞎话不打草稿，“蛊虫也好，仙试舞弊也好，我都是第一次听闻。仙子若是不信，何不回到仙界，前往辰星殿查证一番？我相信清者自清，世间自有公道。”
清是肯定清的，聂昭想。
只不过这个“清”，指的是“清理罪证”。
若她所料不错，试卷刚一递交到仙界，金仙君便会抹去一切舞弊痕迹，永绝后患。就算她找到当年的辰星符，也无法从中发现半点蛊虫气息。
但反过来说，如果她能用其他手段证明金家舞弊，辰星殿却没有证据存留，便能进一步证明金仙君参与其中，滥用职权为宗亲善后。
他们的骚，终将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当然，金家人从来不相信这世上存在“如果”，就如同他们不相信因果报应。
现在他们的报应来了。
“既然镇国公如此笃定，那我就不客气了。两位仙官，请你们先来看看蛊虫吧。”
“……啊？好，好。”
那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聂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好拒绝，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抖抖索索地接过锦囊，仔细检查其中物事。
正如聂昭所说，锦囊中装有两条水蛭一样的蛊虫，以及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吊坠，里面装了几滴鲜红液体，看上去有种阴森森的诡异之感。
聂昭解释道：“这是血液。你们将它喂给其中一条蛊虫，观察一下变化，再告诉我你们的结论。”
在她的世界里，这就叫做控制变量。
“……”
仙官们摸不着头脑，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戳又是碾，对着两条蚂蟥鼓捣了老半天。
做完一整套中学生物实验后，他们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抬起头来，草草组织了一下语言，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根据我们的判断，这应当是一种魔族培育的蛊虫。它们可以改变外形，化为一层透明薄膜，覆盖在辰星符表面。蛊虫吸血后通体发红，确实与符纸变色相似，足可乱真。”
“还有……这两条蛊虫身上，似乎被施加了某种禁制，用于抑制它们的吸血欲望。聂仙官，这是你做的吗？”
聂昭点点头：“不错。准确来说，我抑制的是他们‘针对某个对象的吸血欲’。现在我会解开禁制，请各位仔细看好了。”
“呵。”
镇国公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故弄玄虚。”
“……”
与此同时，仙界屏幕前的清玄上神和金仙君，也暗自放下心来，脸上浮现出一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即使聂昭发现蛊虫，也不可能证明金家与舞弊之间的联系。
如果这就是她的杀手锏，那么这一次，他们便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关了。
然后，就在下一秒——
两条蛊虫中没吸血的那一条，忽然鲤鱼打挺似的一跃而起，箭一般朝向聂昭冲去！
“聂姑娘，小……心？”
不等秦筝喊出声来，聂昭出手如电，迅速托着块帕子捏住蚂蝗，硬塞到两名仙官鼻尖底下：
“好了，请两位再看看。这条蛊虫为何会直奔我而来，你们可知道原因？”
“这……我想想……”
两人就像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一时间无所适从，但还是绞尽脑汁地努力思考。
“我明白了！”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方才那枚吊坠之中，装的是聂仙官的血。蛊虫和吊坠一起封印在锦囊里，一直都能闻到你的血味，对这种味道印象深刻，所以才会直奔你而来！”
聂昭拊掌笑道：“正是如此。这位仙长，你头脑很聪明啊。”
仙官被她夸得有点尴尬，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聂仙官过奖了。”
聂昭接着道：“那你说说，如果有这么一条蛊虫，长时间紧贴着融有世子鲜血的符纸，闻着世子的血味，可望而不可即……”
“一旦被解放，它会不会直奔世子而去，把他从三百斤吸到只剩三斤呢？”
仙官：“……”
笑容逐渐消失.jpg
“那个，我……”
——我刚才，是不是给我老板的曾孙子挖了个坑？
他还没来得及后悔，就只见聂昭变戏法似的一招手，不知从哪里掏出第二个锦囊来，二话不说揭开封印，放出了其中蠢蠢欲动的蛊虫。
“哦，对了。”
她一手提着锦囊，姿态从容大方，甚至还眯起漂亮的杏眼，冲众人和善可亲地笑了一笑。
“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些，我会把蛊虫的体积放大五百倍左右。接下来，我放出的这条蚂蝗，大概有五六丈长……”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放虫子咬我！！爹，爹！！救命啊爹！！！你快拦住她，快救救我啊爹！！！”
——甚至无须检验。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世子惊恐到五官变形，恨不得屁滚尿流往外爬的反应，正是最直白的不打自招。
不过，作为一个讲究实证精神的现代人，聂昭还是说到做到，挥手放出了那条非洲巨蟒一般的蚂蝗。
不，“非洲巨蟒”还不足以形容其恐怖。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体长达十余米，通体鲜红欲滴，口器中布满细密的、银光闪闪的尖牙，酷似某种克苏鲁异形生物的蚂蟥。
正如聂昭所推测的一般，这条曾经被用于世子舞弊的蛊虫——因为蛊种珍贵，蛊师事后又与国公府做了笔交易，低价回收再利用——在最后关头，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蛊虫化为薄膜，长期包覆在融入世子血液的辰星符表面，想吸又吸不到，那叫一个抓心挠肝（虽然它没心没肝），对世子香浓甜腻的血味儿魂牵梦萦，念念不忘，只能用“刻在烟上吸进肺里”来形容（虽然它也没肺）。
因此，它刚一重获自由，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鲜血气息，立刻如同脱缰的哈士奇一般，张大布满尖牙的口器，朝向世子疯狂地冲刺过去！
蚂蝗：干饭了！干饭了！
世子：“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我认罪，我这就认罪，我不要被吸干啊啊啊啊啊啊啊！！！！”
镇国公：“我的儿啊！来人，来人！快救我的诚儿……站住，你们跑什么？！回来！都回来！我的诚儿啊！！”
“…………”
一片人仰马翻之中，聂昭笑吟吟环抱双臂，抬眼迎上镇国公惨白的面孔、惊骇的表情，不禁笑得更开心了。
“我给过你机会。如果你愿意坦白，我也没打算做到这一步。”
她贴心地补充（刀）道：
“你不是说，你从没见过这条蛊虫吗？不过，它好像对你儿子熟悉得很，迫不及待要和他打个啵儿啊。”

第22章 女状元
“我认罪，我认罪！！！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
“…………”
眼看着凡间一片鸡飞狗跳，世子鬼哭狼嚎，镇国公铁青着脸大喊“放开我儿子”，仙界观众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太惨了。
惹上这位聂姑娘，实在是太惨了。
惨得阮轻罗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唯恐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不顾形象地爆笑出声。
在这片寂静中，镇国公他爷爷，他爷爷的马仔，他爷爷的副官，他爷爷的上司……辰星殿所有人的脸，都跟着一起绿了。
上一句话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并不是在骂人。
“他爷爷的！这也太爽了，还有这种好事！”
——这才是骂人。
太阴殿几个小仙官年轻气盛，又不像暮雪尘一样沉默寡言，当场就痛快淋漓地骂出了声：
“这些王八羔子，仗着有清玄上神撑腰，在凡间为所欲为，这下可算是遭报应了！”
“岁星殿管天象的人呢？来了吗？愣着干什么，降天雷劈他们啊！聂家小妹这么刚，还不得给她渲染一下气氛？”
“叫什么小妹，那是咱聂姐。就她这功劳，回头得连升三级吧。”
“你们才是，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一幕录下来，以后一天回放七八轮，我能多吃三碗饭！”
“大家都是神仙，张嘴喝风就够了，吃什么饭啊。看了这场好戏，我一天能多砍三个败类的脑袋！”
“砍！砍大个的！”
清玄：“……”
太阴殿这群小崽子，没大没小没尊没卑，一见他倒霉就开始鼓掌起哄，当着他的面都敢大放厥词。
再让他们说下去，怕是连坟地都给他安排好了！
关于这一点，其实是他想多了。
太阴殿从来没考虑过给他安排坟地，只想在他坟头蹦迪。
“……”
眼见大势已去，清玄艰难地开合了一下嘴唇，试图挽回局面：
“即使……即使蛊虫确实与金家有关，也未必就是舞弊的铁证。说不定，是在其他场合，意外遭遇……”
老实说，这话扯的，就连他自己也听不下去。
对于金仙君背地里的小动作，清玄上神从来都不是一无所知。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金仙君是他忠心耿耿的下属，指哪打哪，从无二话，而且一直对他俯首帖耳，舔得十分用心，早已在他这里赚到了充足的好感度。
凭着这点好感，要他为金仙君的舞弊行为遮掩一二，自是绰绰有余。
在清玄看来，他的“好下属”如此尽忠尽职，劳心劳力，不过是安排几个小辈上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水至清则无鱼，谁还没点私心？
如果聂昭得知他的心理活动，大概会说“这条鱼在清水里活不下去，不如我们把它烤了吧”。
但聂昭不知道，同时又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堵住了清玄为金家辩护的嘴：
“我知道，各位一定心存疑虑。”
“你们可能会想，‘说不定，世子只是在哪里意外接触到蛊虫，没有直接参与舞弊’……”
“所以，我还有第二项证据。”
在她开口之前，世子已经被巨蚂蝗满怀热情地一圈圈缠住，恶狠狠嘬了好几口，脸盘白中泛青，糊满了鼻涕眼泪和油津津的汗水，几乎没个人样。
再这样折腾下去，故事标题只怕要从《仙君坐牢》变成《狂蟒之灾》，因此聂昭宽宏大量地收了手，将蛊虫重新封印起来。
这一次，她亮出的“证据”是一份试卷。
确切来说，是当年世子递交到仙界，融入他鲜血、载有他成绩，让他在仙试中一举夺魁的试卷…………的扫描件。
时间紧急，雪橇三傻来不及从仙界取回原件，便用灵力记录了符纸中的内容，远程发送给聂昭。
聂昭将这份扫描件交给两名仙官一一验视，确认无误后，方才转向汗流浃背的世子道：
“世子，假设你当年未曾舞弊，亲自写出了这份答卷。那么，如今我再考你一次，相同的问题，你应该也能给出相差无几的回答吧？”
世子：“……”
答个鬼啊！！！
他早已被蚂蝗吓破了胆，面如土色，嘴唇颤巍巍抖个不停：“我，我……”
“胡闹！”
镇国公急不可耐地打断道，“我儿被你折磨成如此情状，如何还能答题？！聂仙官，你休要欺人太甚！！”
聂昭委婉道：“为了自证清白，我相信世子会努力的。而且，他若真有七步之才，即使刀斧加身，想必也能泰然处之，对答如流。”
世子：“……”
镇国公：“……”
神特么七步之才，他能有七岁之才就不错了。
而聂昭已经开始念题：
“第一题。上古时代，八荒大地本为一体，后因魔族动乱而分离。各洲皆有秘境保存上古遗迹，请列举其中三处，简述进入秘境的方法。”
“第二题。离洲盛产灵草，以生在湖底的烟歌草入药，可以治愈多种顽疾。请简述其药性和药理，并写出治疗寒血症、迷心症和暴食症的药方。”
“第三题。巽洲又名‘泽国’，共有大小水脉三百二十七条。请画出水脉分布图，注明巽洲主要修仙门派所在，简述水脉与门派选址之间的关系。”
“第四题。巽洲最南端有一小国，历经战火摧残后百废待兴。若你执掌朝纲，将从何处着手？请简述三条行之有效的措施。”
……
“第四十一题。古书有云，‘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矣，未闻弑君也。’请简述你对这句话的看法。”
“第四十二题。古书有云，‘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请简述你对这句话的看法。”
“第四十三题……”
“…………”
对世子来说，考试几乎和报菜名没什么两样，报菜名他至少还能听懂，因为他吃的多。
至于这些考题……
什么泽国？什么遗迹？什么阉割草？
这名字也太凶残了吧？？？
世子冷汗如雨，两眼翻白，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嗫嚅道：“我……我太累了，脑子转不动……”
“诚儿！”
镇国公心中大恸，毕竟这是他的独子，是他那条宝贵子孙根的延续，“太医，快宣太医！带诚儿回去休息！”
出乎他意料的是，聂昭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大度地一挥手：“国公放心，这一次，令郎会休息很长时间。”
镇国公面色一僵，回过头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聂昭好像完全对他们父子俩丧失了兴趣，目光冷冷淡淡地一扫而过，半秒都没有停留，“我只是在想，这些问题世子答不上来，我可以找个人帮他。”
“秦姑娘，你说呢？”
“我？”
秦筝反手指向自己，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我只是个落榜生，要在仙官面前作答，未免班门弄斧……哎呀！”
话音未落，她只觉背后被人轻轻推了一把，有些错愕地回转头去，却见女鬼琉璃不知何时现了形，正寒着脸站在她身后。
“啰嗦什么？还不快去。”
琉璃紧绷着一张毫无血色的俏脸，冷冰冰瞪视着她，却并不显得瘆人，反而有种“爱之深，责之切”的严厉。
“机会就在眼前，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你可知道，世上有多少人，到死都等不来这个机会？”
与此同时，聂昭也通过传音向秦筝说道：
【秦姑娘，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没有我护送的时候，我希望你把握好每一个机会，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价值。就算你是真金，如果一直埋没在黑暗里，也没人会看见你的光亮。】
【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努力地锤炼自己了。你只是需要一点光。我虽然不是太阳，但此时此刻，我可以做照亮你的炬火。】
【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
人非圣贤，秦筝再怎样坚强，终究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在日复一日的孝道洗脑之下，在家族和权贵的围追堵截之下，她也会恐惧、不安，自我怀疑，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太贪得无厌，太想要那些“不该想的”。
要不是家中还有位慈爱的嬷嬷，手把手悉心教导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你没有错”，她未必能坚持到今天。
嬷嬷回乡探亲以后，她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即使孤注一掷从家中逃跑，也不过是徒劳的垂死挣扎。
那一日的飞舟上，被“未婚夫”追上的时候，她险些就要绝望了。
【幸好，我遇到了聂姑娘。】
【没错，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对我而言，嬷嬷和聂姑娘就是太阳。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们失望。】
在聂昭的鼓励之下，秦筝眼中的顾虑和迟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她每次挥笔时潇洒自信、眉目飞扬的神情，仿佛天下无处不可去，无事不可为。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献丑了。”
在象征震洲最高权威的金殿之上，在诸天仙神的注视之中，少女螓首微抬，嗓音清朗，如春水中流冰相碰。
“八荒大地共有上古秘境十一处，其中以离洲的‘鸿蒙秘境’、乾洲的‘太初秘境’和巽洲的‘启元秘境’最为著名。若要进入鸿蒙秘境，须禀明天帝，再由五位上神合力开启封印……”
“使用烟歌草的药方，据我所知共有三十七种，其中针对寒血症的是……”
“巽洲水脉，以百花江、五彩河为干流，其下又有支流七十二条，次支流二百五十三条……”
“……”
“古书云‘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或出于一片拳拳关爱之心，但私以为，天下女子不可盲从。人生于天地间，皆当心怀‘敬顺之道’，却不是臣子一味敬顺君王，妇人一味敬顺父兄和丈夫，而是敬当敬之人，顺当顺之义。”
说到这里，秦筝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嗓音微微颤抖，眼眶中隐有泪光：
“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说得好啊。”
聂昭在一边用力鼓掌，边鼓掌边放声笑道：
“天、地、君、亲、师，天地不仁，尚可翻覆，又遑论凡人哉！”
“…………”
仙界与凡间再一次同时陷入沉默，凝滞的空气好似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直逼得人透不过气。
不仅是因为聂昭离经叛道的发言，更是因为——
“这位秦姑娘说的，和去年这份试卷上的答案，一模一样啊……”
“可是，这分明是状元的……”
““那当然。””
聂昭面对两位惊疑不定的仙官，阮轻罗面对仙界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同时面带笑容，又含着一点尖锐的怒意开口道：
““因为，那本来就是她的试卷。””
因为秦筝，本来就是去年的仙试榜首。
她才是仙界千淘万漉，吹尽狂沙，从茫茫人海中筛选出的真金。
然而，在辰星殿把持之下，那篇“敬当敬之人，顺当顺之义”的慷慨陈词，被记到了一个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废物名下，成了他人生坦途中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
而这个废物，甚至还企图在东窗事发之际强占秦筝，以“敬顺之道”压她服软。
多可笑啊，聂昭想。
“我的……试卷？”
秦筝花了一点时间消化信息，整理混乱的思路，然后才慢慢明白过来。
意识到真相那一刻，她先是惶惑、震惊，接着逐渐回想起父母和兄长的所作所为，悲愤如同潮水般填满胸臆，化为热泪夺眶而出。
“你们，竟然……”
“是你！是你，和我爹、我大哥一起，偷走了我的试卷……！！”
“你用我的成绩进了书院，还想借此飞升——”
“秦姑娘，你听我说。”
世子抽动着两颊赘肉，勉强堆出个假笑来，“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娶你的。夫妻之间嘛，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成仙也会带着你……”
咣！！
世子话音未落，秦筝便咬紧牙关，双手搬起那把雕花木椅，朝向他头顶狠狠砸了过去！
“你该死！”
她恨声道，泪眼中有明亮的怒火灼烧，“你们这些食人血肉的蛆虫，全都该死！！”
“你——”
眼看世子被砸得仰天而倒，镇国公心痛到无法呼吸，正要挥手令左右上前，却只觉颈间骤然一紧，整个人都被聂昭用天罚锁拽下台阶，和他儿子一样骨碌碌一滚到底。
他头顶装饰华美、象征权势与尊荣的金冠落了地，一路滚到聂昭脚边，被她漫不经心地一脚踏住，就像踏住金家不可一世的滔天气焰，也踏住了他们全家的命运与脊梁。
“如何，现在你可知罪了？”
聂昭弯下腰来看他，笑意似春水浸入眼底，又似春花开在双靥，当真是一副“这个女人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的好模样。
各种意义上都是。
“哦，我只是礼貌性问一下，你不知罪也无所谓。证据齐全，环环相扣，就算你抵死不认也一样得上路，我还能以‘抗拒从严’的名义多砍你几刀呢。”
“加油啊，贪赃枉法的老伯伯。你可一定要坚持到底，千万不要认罪啊！”

第23章 桃花结
从聂昭登上金殿，到镇国公世子崩溃伏法，只经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阮轻罗说的没错——事实上，这差不多就是一部电影的时间，而且还不算很长。
所有仙官都看得目不转睛，就连对“加班”深恶痛绝的长庚上神，也罕见地没有抱怨。
平心而论，聂昭的手腕不算十分高明，换了其他各殿的老练仙官，若是全力以赴，或许也能交出不相上下的答卷。
但其他人不会去做，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更何况，聂昭这次一举揭发辰星殿几大漏洞，可以说是打蛇打七寸，下手快准狠，不留一点后路和回旋空间。
就凭这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任谁看了都要打个冷战。
在仙界直播现场，金仙君及其一干马仔还没来得及帮腔，就被太阴殿暴力制服，火速收监，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她怎么这样呀！”
清玄上神的小迷妹们大受打击，幻灭之余，忍不住将心中的失望发泄到聂昭头上。
“上神纵有千般不是，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啊！她在辰星殿住了这么久，吃上神的，用上神的，她凭什么……”
“就凭她不想来。”
阮轻罗听得分明，垂着眼悠悠开口，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镇住了场子。
“将心比心，倘若你们落入一个丑陋歹徒手中，每日粗茶淡饭，片瓦遮头，你们愿不愿意嫁他？可会觉得自己亏欠了他？若是侥幸逃脱，要不要告发他？”
阮轻罗顿了一顿，面带讥诮地向清玄脸上一瞥，轻笑道：
“你们仰慕清玄，无非是因为他身份尊贵，长得凑合，又惯会自我感动，自诩深情。在你们看来，聂昭不肯嫁他，便是不识抬举。”
“但是，她为什么非嫁不可呢？”
“这……”
此言一出，小仙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忿忿不平地小声嘀咕：
“说什么‘自诩’，上神明明就很深情啊……”
“……”
不过，这位“深情”的清玄上神，却远不如她们滤镜中一般从容镇定。
聂昭突如其来的反抗——或者说反杀，不仅打破了辰星殿一贯粉饰太平的表象，也沉重打击了清玄的自尊心。
他还记得，昔日“聂昭”一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抬头看他时眼神闪闪发光，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崇拜和憧憬。
即使知晓他“敌国皇子”的身份，即使被他身边一个又一个恶毒女配刁难欺凌，她也始终咬牙忍受，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温柔男配的追求，对他不离不弃、矢志不渝，深信着他许过的每一个承诺，坚守着他们之间海枯石烂的誓言。
若非如此，清玄也不会被她打动，愿意屈尊娶一个凡人女子为妻。
就好像某些古早虐文的情节一样，身份低微的女主角，只有在牺牲一两个肾脏、子宫或者子宫里的胚胎后，才能获得霸道总裁的垂怜。
清玄知道，自己隐瞒身份下凡渡劫，阴差阳错之下与聂昭纠缠不清，连累她亲族落难，难免会让她伤心痛苦……
但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啊！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修成正果，终于可以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聂昭所说的话，清玄一个字都不愿相信，更不敢相信。
因为不相信，所以他决定，一定要把聂昭带回自己身边，当面好好地问一问她。
他要让她亲口说出，这一切都是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为了达成这一点，首先就必须剪除她的羽翼，让她无法再轻易逃离——
“清玄！！”
阮轻罗最先察觉殿内反常的灵力波动，意识到清玄正在传信调动下属，不禁柳眉倒竖，头一次难掩怒容：
“你这是做什么？‘太阴殿下凡巡查，各殿不得干涉’。天律中最基本的一条，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误会了，我无意干涉太阴殿公务。”
舞弊之事有目共睹，清玄自知无法开脱，索性避而不谈，“但昭儿是我妻子，我派人带她回来，无须经过旁人同意。”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一回着了阮轻罗的道，其他神族或隔岸观火，或落井下石，天帝权衡之下，多半不会再对他的失职视而不见。
既然如此，他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至少要留下聂昭。
只要抢先一步将她带回辰星殿，再安排她“大病一场，不见外人”，趁此机会哄着她回心转意，一切便能听凭自己摆布了。
倘若天帝当真降下重罚，大不了就舍了这仙界，抛下身后整个烂摊子不管，带着聂昭一同浪迹天涯。
左右他还是神族，强大、高贵、长生不老，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想到这里，他加重语气道：“她现在还是我点化的仙官，并非就职于太阴殿，不是吗？”
“……”
暮雪尘沉下脸色，握刀的手微微一紧，“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立刻办手续！”
萨摩耶迅速接过话头，“有阮仙君做主，只要聂姑娘回来，说她想离开辰星殿……”
“不错。”
清玄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白净面孔褪去那一层被群鸭抽出来的红，重又恢复冰雪般的冷峻与清高，满脸都写着“我长得这么帅，对我有欲望也是人之常情”。
“前提是，她真想离开的话。”
“各位放心，待我将昭儿接回，一定会好好管教她，让她莫要再口是心非，教人对我们的关系生了误会。”
众人：“……”
长庚：“……哈。”
清玄：“……你笑什么？”
长庚：“没什么。你不是要作妖吗？赶紧作，等你把自己作死，我就可以下班了。”
清玄：“？”
长庚：“但是，不要死在太白殿门口。清理起来很麻烦，我不想为你付出多余的劳动。”
清玄：“？？？”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觉得与眼前这些人话不投机，不愿再多费唇舌，转身便要拂袖而去。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将聂昭带回身边。
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就感觉颈边倏地一凉，阮轻罗那支玉箫不知何时已抵上他喉间，丝丝缕缕的寒意沁入周身百脉，令他一时间动弹不得。
“清玄，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还能踏出太阴殿吧？”
阮轻罗舒展眉眼，分明是江南烟雨般柔美至极的容貌，却透着一种漠北雪原独有的凛冽与森寒。
“身居尊位而不谋其政，身受香火而不恤其民，妨群贤路，尸位素餐。今日所见，我自会一一向天帝禀明，为你请一个公正的裁断。”
“现在，请你和金仙君一起移步天牢，静候佳音吧。”
清玄哪里容得下她一而再、再而三横加阻拦，勃然怒道：“放——”
“放肆。”
伴随着阮轻罗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清玄足底浮现层层纹路，飞也似的交错编织，描绘出一方散发着红光的古老图腾。
“不妙，是陷——”
仿佛与图腾呼应一般，方才围攻清玄的光枪又一次从天而降，笔直贯穿地面，在他周围树起了一座坚不可破的光牢。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抵抗的重压迎头而下，清玄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边膝盖已经狠狠碾进了地里，地面青砖与髌骨同时发出“喀啦”一声脆响。
“阮轻罗，你……用了什么手段……”
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几乎有些咬字不清，“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
“怎么不可能？”
阮轻罗柔声道，“我虽是凡人出身，但这些年恪尽职守，潜心修炼，从未有一时半刻放松，律己之严不是你能想象。”
“而你却一心想着走捷径，不是抛下上神之职去渡情劫，就是平白给别人造灾劫，正经事你是一桩也没干，良心话你是一句也不听。”
“你若能赢过我，那才叫没天理呢。不是吗？”
……
与此同时，将镇国公父子料理到只剩一口气的聂昭，也察觉了天空中骤然暴涨的灵力。
Oh，what the f**k？
她在内心感叹一声，转向那两个辰星殿的小喽啰：“怎么回事？”
“这，这是……”
两个打工人欲哭无泪，恨不得在角落里缩成一团，“这是辰星殿派来的仙官，而且数量不少。也许，他们是为了解决舞弊问题……”
聂昭冷笑道：“哦，是吗？怕是没想解决问题，只想解决提出问题的我吧。”
“昭昭，我们走！”
哈士奇敏锐地抖了抖耳朵，纵身一跃而起，护在聂昭身前，“辰星殿这次是来真的，他们要抓你回去！阮仙君也派了人来支援，但精锐都集中在太阴殿，可能会慢上一步！”
“这也没办法。”
聂昭幽幽叹道，“我们都知道清玄上神是个废物，但废物的下限，一般人往往想象不到。”
这一出戏唱到现在，对她来说也算圆满收场。既然真相大白，后续自有阮轻罗处理，她就没必要在此逗留了。
“秦姑娘，秋小姐，我们走吧。”
她朝向一人一鬼回过头去，示意她们避入黄金屋，“秋小姐的秘密，回头还请单独说给我听。”
就在此时——
“来人，快来人啊！”
“是妖魔！有好多妖魔在城里闹事，我们不是对手，宫墙就快被他们攻破了……！！”
“陛下和镇国公在哪里？！快拦住这些妖魔，别让他们闯进来！护驾，护驾——”
喧哗吵嚷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路直逼到金殿阶前。
“陛下，大事不好了！”
聂昭循声望去，只见大批侍从和卫兵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朝向殿内焦急喊道：
“这次来袭的妖魔非比寻常，还请您立即下令，调动城内守卫！万一让他们攻入宫城，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
“什么？”
少年国君一直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首席，凡事都要征求镇国公意见，见状也乱了阵脚，“国公，这可如何是好？自朕即位以来，还从未遭遇过这种情况……”
“……”
只可惜，刚经历公开处刑，亲眼见证自己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的镇国公，已经彻头彻尾是个废人了。
聂昭懒得看他们耍宝，向哈士奇递个眼色，在一众侍卫惊讶的目光中飞身而起，兔起鹘落间，轻松登上了巍峨宏伟的金殿。
从屋顶上望去，一眼便能看见满天光彩绚烂，四面开花，仿佛一场盛大的白日焰火。
聂昭知道，那光芒并非焰火，而是两方势力交战的余波。
其中一方是来自辰星殿的仙官，原本是为捉拿她而来，却意外卷入了这场混战，不得脱身。
至于另一方，自然就是众人口中的“妖魔”了。
就像魍魉山市中的情景一样，这些妖魔生得千奇百怪，天空中不仅有飞鸟，还有飞兽和飞鱼。
聂昭甚至看见了一头拿耳朵当作翅膀的小飞猪，长得有那么一点神似佩奇，圆头、圆脑、圆脖子，脖子上还系着桃粉色的蝴蝶结。
……不，不对。
不只是佩奇。
天空中所有奇形怪状的妖魔，都有一个共同点。
在他们身上某个部位，都系有一条桃粉色的缎带，或是佩戴着某种桃粉色的装饰品。
戴着粉色耳环的兔子，戴着粉色项圈的松鼠，戴着粉色针织帽的小浣熊……
那些饰品煞是鲜艳夺目，而且材质特殊，流光溢彩，隔着老远也能看得清楚分明。
散开如漫天花雨，聚拢是一片云霞。
置身于这片天空下，就仿佛误入十里桃源，头顶无边春意，足踏缤纷落英，放眼四周都是一片粉红色的海洋，好像一个荒诞而又浪漫旖旎的梦境。
“‘桃花结’……是抱香君！”
哈士奇迟一步跳上屋顶，一开口就急切喊道，“昭昭小心，这些都是来自妖都桃丘的妖魔，粉色缎带是他们的标志！他们和流霞君不同，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聂昭：“……”
梦醒了，浪漫和旖旎也没了，只剩下彻头彻尾的荒诞和“草”。
“我说，千树。你不觉得这个骚……娇嫩的粉红色，看着有点眼熟吗？”

第24章 如初见
“这个娇嫩的粉红色，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
何止眼熟。
简直就是熟透了。
聂昭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骚的东西。
她一边无声腹诽，一边将视线从眼前铺天盖地的粉红色海洋上移开，缓缓投向远处的宫墙。
高耸的城墙之上，依稀可以看见一道高挑修长、鹤立鸡群的人影。
虽然装束稍有变化，但那道人影的轮廓和气质依旧十分熟悉。
具体来说，就是那人头顶高高隆起一块，乍一看好像头巾或冠冕，又好像是……一团巨大的毛球。
比如说，一只面如满月的白猫。
“我说，那该不会是——”
“——找到了！！”
“是神妃！神妃在这里！快围住她，别再让她跑了！！”
就在这时，聂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激动狂喜的呼喊，接着便是尖锐的破空之声，显然有人施放法术。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急功近利的辰星殿仙官。
他们发现了聂昭的踪迹，当场眼放绿光，撇开妖魔和四散奔逃的凡人不管，心急火燎地向她扑来。
“先别管那些妖魔，上神的吩咐要紧！”
“说起来，怎么不见上神？我正在殿中小睡，突然接到传信……”
“我也是……”
“我当时在摸牌九，刚赢了把大的，就被派到凡间来了！”
“好了，计较这么多做什么？上神吩咐，只管照办便是。红鸾司还有个副掌司位置空缺，今日谁先抓……咳，请回神妃，来日便晋升有望了！”
“……”
聂昭面色一寒，厉声道：“到了这种时候，你们还惦记着给上司抓女人？”
她丝毫没有迟疑，当即长身而起，足底在屋檐上重重一踏，身似飞鸿渡水，一转眼已在半空，避过了兜头劈落的各色法术。
与此同时，她扬手抛出天罚锁，沉重而不失灵活的锁链矫若游龙，描绘着风骚的S形曲线呼啸而出，一口气将三个毫不设防的仙官从空中扫落。
最后一个仙官下手最重，聂昭贴心地送了他一份赠品，锁链在他腰间缠绕两三圈，拖着他狠狠砸向地面，当场将一块汉白玉地砖劈成两半，“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你……呜啊！”
那人还想挣扎着起身，却只觉脊背一痛，被一只铁爪恶狠狠地踩了下去。
“*！”
阿拉斯加数百斤的身躯从天而降，一边毫不留情地践踏他，一边口吐优美芬芳的中国话，“他**的，你们这群******的**东西，一天到晚就干些***的*事，坏我修行！老子修了十年闭口禅，还没有一次能修满十天！***！****！”
聂昭趁机跃出战圈，在半空中远远向他喊话：“多谢东风大哥相助，但你这十年根本就没修行啊！要不下次换个别的？”
“昭昭！”
哈士奇纵身从屋顶上跃出，稳稳接住半空中下落的聂昭，“不用和他们纠缠！趁他们被妖魔缠住，我带你和秦筝一同回仙界去，让阮仙君主持公道！”
“回去？”
聂昭环顾四周，“眼下这种情况，我们不该留下来主持大局吗？”
哈士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对付不了，交给大哥和阮仙君吧！抱香君是条难缠的老狐狸，不知为什么特别讨厌狗，当年就让我吃足了苦头！四凶之中，除了罗浮君那个剥皮拆骨的疯子，我最不想遇见的就是他！”
粉红色。
老狐狸。
讨厌狗。
头上有个大包。
“所以说，你不觉得他这个脾气很熟——”
聂昭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眼前轰然炸开一片彩光，又有十几道花里胡哨的法术袭来，直炸得四面烟尘滚滚，瓦砾横飞。
辰星殿仙官阴魂不散，蝗虫般一波胜过一波，竟然纷纷撇下妖魔，冲着她这个逃婚小娇妻来了！
聂昭白眼翻得快要飞出天灵盖，当下也不惧战，将天罚锁一端缠在手臂上，另一端呼啦啦舞成了一团水泼不进的银光，准备让对方见识一下社会主义铁拳。
然而——
“呜啊？！”
“什么，什么东西……别过来！别过来！噫啊啊啊啊！”
——还没等她出手，对方就被另一记铁拳击坠了。
准确来说，那玩意儿既不够“铁”，也不是“拳”，而是一团毛绒绒、软绵绵，色彩明艳，质地蓬松，如同云雾一般轻柔飘逸的神秘物体。
当然，这团神秘物体也是粉红色的。
虽然绵软轻柔，但不知为何，却能在众仙官脸上打出“咣”的一声巨响，还能将他们生生砸进宫墙，打造成一座座后现代主义浮雕。
紧接着，这团粉红色的神秘物体飞快靠近聂昭，像条棉被一样兜头笼罩下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一把卷起来拖向空中，恰好避开了一波瞄准她后背的飞箭。
“昭昭？！”
“我——没——事——”
哈士奇大惊失色，反倒是聂昭本人不慌不忙，一边高声喊话，一边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免得不小心闪到腰。
一番天旋地转后，她感觉双脚稳稳当当地落了地，速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没让她受到半点冲击。
“……”
聂昭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包裹自己的“棉被”，大大方方地抬起头来。
不出所料，她此刻站立的位置，正是方才视野中那道宫墙。
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影，正是——
“……咦？”
不对，这次不是“不出所料”。
与她记忆中的形象相比，那人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行头，就像游戏角色换了一套豪华特典皮肤，整个人都焕发着“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快来夸我快来夸我”的光彩。
若不是他眉宇间的戏谑神态未改，眼角的泪痣和头顶的圆脸白猫也未改，聂昭几乎都有些不敢认了。
“好啊，聂姑娘。”
白猫率先举起肉垫打招呼，“几个时辰没见了。看到你没事，我和阿幽就放心啦。”
“你……”
聂昭不避不闪，将对面那人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方才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黎公子，几个时辰没见，你的猫没变，人……变化还挺大的。”
——抱香君。
从哈士奇和花想容口中，她得知这位魔头是个真实年龄不详、自称永远二十岁的狐妖，降生于“妖都”桃丘，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绚丽桃花海。
他是凡间百年一遇的强悍大妖，视仙界招安如敝屣，以妖修之身入魔道，率众祭祀魔族始祖，我行我素，喜怒无常。
对待自己看不上眼的人物，无论人、妖、仙、魔，他都是一样冷酷无情。
——现在，她知道的要比其他人多一些了。
比如抱香君出身桃丘，一身桃色皮毛，爱屋及乌，也喜欢桃花娇艳粉嫩的红。
比如他既不冷酷也不无情，除了品味有点骚之外，总的来说还是“这人（妖）能处，有事真上”。
他喜欢猫，但从来做不出正常的猫饭。
他讨厌狗，主要是因为幼年时遭受恶犬围攻，差点被咬秃了全身上下的毛。
比如……
江湖传说他“杀人看心情”“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其实没那么夸张。
他恨之欲其死的，说不定就像他自称的一样，只是那些“最臃肿、最贪婪的蛀虫”。
“抱歉，聂姑娘。我是不是吓着你了？事急从权，回头我再好好向你赔罪。”
对面那人轻笑出声，细长指尖点着眼角泪痣，宛如初见时一般，姿容千般妖艳，意态无限风流。
他容貌生得美，打扮也隆重，原本随意散落的黑发细细盘拢编起，粉玉髓雕刻而成的花簪映着日光，比真花更添一分润泽。
就如同“大祭司”这个头衔一样，他换上了一整套充满异族风情的华丽袍服，胸口挂着层层叠叠的骨饰和珠饰，衣摆逶迤曳地，桃枝刺绣搭配水红镶边，别有一段阳春三月的明艳妖娆。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以及身后那一团蓬松、绵软、浑圆，体积比他本人还大，一看就手感上佳，很少有人能拒绝的……
粉红色的大毛尾巴。
那甜美的色调，饱满的外形，与其说是桃花，不如说更像是水蜜桃。
“……”
这一刻，聂昭完全理解了。
为何妖狐拥有颠倒众生、倾国倾城的强大魅力，一直被视为红颜祸水。
这（尾巴）谁顶得住啊！！！
更别提这狐狸精一边娓娓道来，一边还用大尾巴代替双手，安抚般拢着她肩头，仿佛给她裹了一条上好的狐狸毛披肩。
“我不知外人如何编排我，但妖都向来不伤百姓，你放心回仙界去吧。不如说，就是为了让你能顺利回去，我才会多此一举。”
“你的‘直播’很有意思，若有机会，我还想再看一次。”
狐狸毛披肩松软又暖和，就像狐狸精的嗓音和笑容一样，温柔似水地从聂昭颊边和心尖上撩过。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连骨头芯子都会融化成一池春水。
但聂昭不是旁人。
即使置身于温柔乡里，她也不会改变自己钢铁般的本性。
“……黎公子。”
聂昭深吸一口气，笔直注视着换了一身行头（可能是为了撑场面，还化了全妆）的黎幽，诚恳说道：
“你放心，我们不兴种族歧视那一套。即使你不是人，只要我们拥有共同的理想目标，你依然是我们的好同志，我不会对你有偏见。”
“所以说，其实你不用一直隐瞒身份的。同志之间，还需要计较那么多吗？”
黎幽：“……”
得到了理想的回答，但没有完全得到。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是同志啊。
就在两人对话期间，时不时便有穿戴粉色饰品的小妖飞来，向黎幽汇报工作进度：
“大祭司，我们已经镇压了军营！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欺负人一套一套的，遇上我们根本不堪一击！”
“大祭司，我们攻占了粮仓！他们对农民征收重税，囤积的粮食有那——么多，都堆在仓库里发霉了！大家很生气，说要吃几个人消消气才行！”
黎幽负手而立，矜持地含笑点头：“做得很好。今晚有庆功宴，人倒不忙着吃。”
但偶尔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大祭司，我们活都干完了，什么时候结工钱呀？”
“大祭司，你旁边这位妹妹是谁呀？我们听流霞君说，你在外面给人家妹妹做小白脸，天天吃软饭，整个山市都看见了！”
“大祭司大祭司，软饭是什么呀，软饭好吃吗？今晚我们办庆功宴，能吃到这种饭吗？其实我要求不高，只要是吃了不会吐的饭就行！”
“我只要不会昏倒就行！”
“我只要不死……”
“……”
黎幽依旧面带笑容，但那层笑已经有点挂不住，其中隐约泛起了一点杀心：
“乖。如果你们不会说话，可以闭上嘴安静吃饭，没人拿你们当哑巴。”
“昭昭！”
与此同时，哈士奇也穿过粉色海洋落在聂昭身边，“你没事吧？我来救你啦，我们赶紧回去吧！”
聂昭：“……”
看来就像抱香君怕狗一样，狗也很怕抱香君，一时间精神高度紧张，竟然没认出他就是同行的养猫人。
“也好。既然‘魔头’是黎公子，此地就用不着我操心了。”
聂昭一边轻巧地跨上狗背，一边回头望向黎幽：“话说回来，有个问题我很在意——”
“黎公子，既然大家都是同志，我可以摸你的尾巴吗？”
“更进一步说，我们搞好关系以后，我可以把脸埋进去吗？可以用来当被子或者枕头吗？”
黎幽：“？”
你所说的“同志”，是指这种关系吗？
在你老家，一般人会吸同志的尾巴吗？
就在此时——
“抱香君……是抱香君！”
“这魔头常年镇守妖都祭坛，甚少踏足桃丘之外，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该如何是好？听说他曾以一己之力阻挡镇星殿讨伐，上神只让我们带回神妃，从未说过……”
“别唠唠叨叨了，还不快上？万一让神妃逃脱，我们如何向上神交差！”
仿佛是为了给卡壳的黎幽找回场子，辰星殿众仙官及时上线，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仙器、法术、剑光如同暴雨一般倾盆而下，几乎将他淹没在一片光污染之中。
“……呵。”
然而，黎幽站在原地一步未动，水蜜桃似的大毛尾巴“唰啦”一下展开，这些仙法就好像自个儿长了眼睛，堪堪擦着他身侧掠过，连个刮痧的“刮”字都没挨着，反倒将他的衣袍和长发吹起，还给他镶了一圈五光十色的边，成了白给的五毛特效。
“完了？”
黎幽抬起脸来凉凉一笑，细长的狐狸眼眯起，眼珠清透明亮，底色是近乎于紫的深蓝，点点碎芒闪烁其间，好似内蕴一片璀璨星海。
任谁都看得出来，那目光冷冽刺骨，其中没有半分笑意。
用聂昭的话来说，大概就是“杀过一万个人的眼神”。
但这一次，背向骑着哈士奇远去的聂昭，面对在他看来“无一不可杀”的蛀虫，黎幽说的是：
“‘完了，我就不留你们了。’——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这一次，还是将你们的头颅寄放片刻吧。”
“她一心一意办案，若你们都死了，她不就无人可办了吗？”
就像当日向聂昭表明心迹时一样，这可止小儿夜啼的大妖神色轻佻，语中带笑，笑中又有重逾千钧、不容置疑的真诚。
杀意与好意，都是一般真诚。
“诸位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仙界既有磊落之人，我自会将你们送到她手上，让诸位死得堂、堂、正、正。”

第25章 因果报
那一日，同时发生在仙界和凡间的变故，最后以太阴殿全面获胜而告终。
事实上，在太阴殿的援军抵达之前，辰星殿和震洲皇室就已经溃不成军，彻底淹没在了人民战争的粉红色海洋里。
事后聂昭才知道，早在她下凡以前，黎幽就已经决定对震洲动手，而且在“地头马”花想容的默许之下，取道魍魉山市，暗中将桃丘众妖魔送往都城，做好了绵密周全的准备。
至于他本人扮演穷书生搭乘飞舟，又在琉璃引发的事件中横插一脚，完全是个人兴趣使然。
作为一位凶名在外的魔头，他也不能成日摸鱼撸猫，总要做些杀人放火之类的本职工作，比如替枉死的冤魂出气。
如果没有聂昭，黎幽多半会在钱府与琉璃碰头，从她口中得知仙试舞弊的消息，然后发动一众粉红色小弟，将盘踞震洲的蛀虫一（全）扫（杀）而（了）空，顺手替琉璃实现“维护考试公平”的愿望。
但这样一来，既没有审，也没有判，真相不会大白，世人不知内幕，只会以为妖魔无故滥杀，不可救药。
偏生黎幽又不爱解释，是非功过任人评说，从来没想过争取舆论高地。
迄今为止，抱香君那些令人胆寒的“恶行”，多数都与这次的事件大同小异。
他做的太多，讲的太少，以至于太阴殿未能掌握全貌，就连哈士奇也对他怀有误解，以为他每天要抓一个小孩回去煲汤。
……不过，他对犬妖格外冷酷无情是真的。如果是煲狗肉汤，倒也不无可能。
毕竟他差点失去了自己的毛！
秃头之恨，无异于杀父之仇！
哈士奇：“阿嚏！”
总而言之，在种种阴差阳错之下，聂昭与黎幽就此牵上了线，对上了有些奇妙的电波，也算不打不相识。
这里的“打”，指的是“打同一个人”。
这一波混合双打效果拔群，挨打的镇国公一党遭受重创，一夜间分崩离析，从炙手可热走向天凉王破。
大树倾塌，猢狲四散。
震洲停滞百年，终于迎来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大换血。
王朝建立以来，政变之事屡见不鲜，镇国公倾覆以后，自有虎视眈眈的对家补上空缺。
而这些“对家”，正是镇国公掌权时饱受打压，不得出头的仁人志士。
聂昭和黎幽到来之前，他们一边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一边暗中筹划，聚集了一批甘愿舍生取义的同仁，准备与镇国公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网破了，鱼还不用死，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对聂昭千恩万谢，自不待言。
聂昭趁热打铁，大胆创新，召集众人彻夜讨论，提出广开言路、兴建学府、选举成立震洲人民代表大会……
虽然凡间有不少人觉得惊世骇俗，但太阴殿暂时接管了震洲，在阮轻罗的大力支持下，这片土地终究还是步履蹒跚地走上了变革之路。
半月后，新政权举行公审，在震洲百姓的见证之下，镇国公父子及其一干党羽被判枭首示众。
行刑之日万人空巷，为了满足广大群众的迫切需求，各地还开通了临时实况转播。
对凡间刑狱之事，阮轻罗只有一条指示：
“依律办事，该杀便杀，不必与我谈什么‘法不责众’。若有一千人枉法，便杀一千人；有一万人枉法，便杀一万人。三条腿的虾蟆难找，两条腿又想往上走的人，我看满天下都是，还怕杀完了没人顶上吗？”
在秦筝的故乡善州城，鱼肉乡里、煊赫一时的城主一家也被就地正法，只可惜赶上了杀头的滚滚大潮，死得无人问津，连臭鸡蛋都没吃上几个。
未来的震洲，想必再也不会有女孩被当街拖走成婚，也不会有命如草芥的仆役被弃置荒野了。
在这世间，本就不该有任何人是草芥。
再后来，随着震洲改革推进，聂昭孤军深入、对质皇城的事迹逐渐为人所知，她“匡扶正义”“惩恶锄奸”的美名很快在民间传扬开来。
又因为她没有在凡间留下姓名，只有哈士奇当众大喊了一声“昭昭”，听上去响亮又顺口，因此在传闻中，她的形象逐渐演变成了“人美心善的昭昭姑娘”……
聂昭：“阿嚏！”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
震洲事变以后，聂昭回了一趟仙界，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阮轻罗。
她钦佩阮轻罗的气魄与风采，阮轻罗看好她的心志和手腕，两人一拍即合，敲定了未来数百年的合作关系。
不过，聂昭没打算再走一次后门。与阮轻罗面谈之后，她们约定了为期一年的“试用期”。
“解决震洲舞弊一案，就算是我的入职考试。您再给我一年时间，看我能不能做出几分成绩，然后决定要不要留用我。如何？”
“好。”
聂昭问得坦然，阮轻罗答得爽快，“你既有这份用心，不妨放手一试。这偌大凡间，茫茫人海，必定还有需要你解决的沉冤。”
聂昭躬身一礼：“多谢仙君。”
她停顿片刻，又忍不住道：“仙君，恕我冒昧。我与您素昧平生，也没什么过人的本领，为何您会鼎力相助？仙界广大，想必有志之士众多，不缺我一个外行。”
“你说错了两点。”
阮轻罗莞然而笑，竖起一根纤纤玉指，在聂昭眼前轻轻摇了摇，“第一，我认为你颇有过人之处。第二，在如今的仙界，最缺少的便是有志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她的语气温柔恬淡，目光仿佛越过聂昭的身影，穿透万里重云，投落到时光长河的彼岸。
“千年前，震洲也曾如今日一般，奸佞当道，魑魅横行。他们在各地建立‘慈幼庄’，收养天下孤儿，实则以那些幼儿为药引，妄图炼制传说中的仙药。”
“当年有对贫贱夫妻，为了给幼子挣一个前程，全家节衣缩食，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供他读书。最后，他们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便将长女遗弃街头，让慈幼庄捡走收养。”
“长女很快便发现庄中异样，决定带着其他孩子一同逃跑。她趁夜潜入丹房，点了一把火，将那些灵药、丹炉，连同几个熟睡的看守一起，炸了个灰飞烟灭。”
“后来，她隐姓埋名逃离震洲，拜入仙门学艺，百年后修炼有成，接任掌门之位。其后又经三百载，得道飞升，应烛幽上神邀请，入太阴殿仙官之列。”
说到这里，她弯起眼睛向聂昭一笑。
这“温柔恬淡”的仙姑，一笑间似有千山烽火、万里硝烟，仿佛慈眉善目的神像睁了眼，美得惊心动魄。
“我上任以后，第一个查处的便是震洲。只可惜力有未逮，在几位同道的上神相继陨落后，不得不韬光养晦、避其锋芒，方才让清玄坐大至此。你会有今日一劫，算起来也是我的过错。”
“……”
聂昭冷不防听了一段《我的前半生》，一方面惊讶于阮轻罗的坎坷遭遇，另一方面也感佩于她的勇敢和果决。
在各种意义上，她都该叫阮轻罗一声“前辈”。
她将这故事细细咀嚼几遍，真诚赞叹道：“仙君少年英雄，聂昭佩服。”
阮轻罗摇头道：“无非是走投无路，绝处逢生罢了。正因如此，我很喜欢你那句‘苦命人救助苦命人，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擅作主张，将烛幽上神的天罚锁托付给你，也是看重你这份心意。”
“哪里。与您相比，我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话说到这份上，就算聂昭再迟钝，也能明白阮轻罗的良苦用心。
她一直都在寻找，“和自己一样的人”。
敢于以卵击石，在夤夜中点燃一团烈火，将旧世界炸个灰飞烟灭的人。
聂昭尤其受她青眼，大概是因为这一路火花带闪电，炸得格外好听吧。
“我……”
聂昭心中百感交集，良久没有言语，最终再次低下头去，朝向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阮仙君，我替天下人多谢你。”
“不必。”
阮轻罗淡淡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都是我应该做的。”
聂昭：“……”
好家伙，原来你也是同志。
现在我们有三个同志，是不是可以在这个世界成立党支部了？
“对了，阮仙君。我还有一个问题。”
聂昭走出几步，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
“‘天罚锁’究竟是何方神器，竟有如此威力，能与修为远胜于我的神仙抗衡？”
“……”
对此，阮轻罗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一笑，用纤白的食指抵住了唇。
“若有一日，烛幽上神醒来，你再亲自去请教吧。”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说完太阴殿，再来说说辰星殿。
从雪橇三傻口中，聂昭得知了清玄上神的下场。
太阴殿将血案一桩桩、一件件摊开以后，凡间人心动荡，沸反盈天，大有“不给个说法就弃仙投魔”的架势。
阮轻罗乘胜追击，再三请命，以舆论监督倒逼司法改革，逼着天帝不得不收了“和稀泥大法”的神通，下令将金仙君一党永去仙籍，又褫夺了清玄辰星殿掌事一职，将他们一同送入堕仙崖思过。
堕仙崖，就是这个世界的聂昭自尽的地方。
据说其中内藏天雷地火，寻常仙官一旦踏入就会当场毙命，名为“思过”，实为“上西天向佛祖思过”。
至于毙命以后，自有仙界也干涉不了的【轮回之井】裁夺，让他们的神魂在凡间历尽磋磨，直至灰飞烟灭。
上神勉强能保住一线元神，但感受就跟全裸泡岩浆差不多，全身经脉血肉都会被一层层烤焦、再一层层长好，如是重复几千万次，是个名副其实的“物理火葬场”。
据说天帝的原话是：
“清玄是神族后裔，无论如何，本君至少要保他一条性命。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保仙界一世太平，这点苦他应该受得住………………吧？”
吧？
阮轻罗：“呵呵，帝君。瞧您说的，把大家伙儿都逗笑了。”
他若熬得住，还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今天以后，大家伙儿大概就再也看不见清玄上神了。
除此之外，清玄这桩一厢情愿的“婚事”，不仅凉得不能再凉，还成了三界著名笑柄，活跃在他最看不起的凡人和妖魔鬼怪口中，为群众增添了许多欢声笑语。
至少在最后，他为别人派上了一点用场。
“这一次，多亏了阮仙君。”
聂昭向暮雪尘感慨道，“若有机会，我也想像她一样，亲手把清玄打得满地乱爬。”
暮雪尘：“嗯。”
哈士奇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脊椎：“嗯什么嗯！这种时候就要说‘我帮你打他’！这样昭昭才会开心！”
暮雪尘：“？”
哈士奇：“‘？’什么‘？’！你知不知道，问题非常严重！咱们再不争点气，昭昭就要被粉红色的老狐狸拐走了！”
暮雪尘：“！”
哈士奇：“……”
带不动，没救了，埋了吧。
聂昭又道：“对了，正式上班之前，我还要回一趟凡间——”
哈士奇：“你看看！她的魂儿都被那条老狐狸勾走了！阿尘，你得给↑劲↓儿啊！”
聂昭：“——去看看秦姑娘。她如今已进了南天书院，学官从上到下都换了一批，想来应该另有一番气象。”
哈士奇：“？”
他愣怔道：“等一下，你不是要去见……”
“你们几个，站住！”
哈士奇还没来得及琢磨明白，就看见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仙子匆匆赶来，炮仗似的往聂昭面前一戳，用鼻孔瞪着她道：
“喂！清玄上神要见你，你跟我来一趟。”
聂昭：“……”
她很想回一句“第一，我不叫喂”，但考虑到对方不懂梗，还是艰难地克制住了。
这小仙子她也认得，就是她被清玄上神囚禁那段时日，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天大的福气”那位。
如今清玄即将被打入堕仙崖，也不知这相伴左右的大好福气，她还要不要呢？
要也轮不到她，因为随着清玄倒台，他破格点化的仙官仙侍都要被遣送回凡间，从头开始修炼了。
“我？”
聂昭有点好笑地指向自己，重复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除了你还有谁！”
小仙子不耐烦道，“你快跟我走，上神还在等着呢！他的时间不多了！”
聂昭双脚好像生了根，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哦，可他不是应该在堕仙崖吗？他越狱了？还是他想隔着铁窗对我喊，‘等我出来，就把你们都杀了’？”
小仙子俏脸一翻：“你——”
“你礼貌吗？”
聂昭抢先一步打断她，“清醒一点妹妹，你们家上神是个骚扰犯，我是个无辜遭罪的受害人。哪怕是装也好，在我面前，你们不该表现得更加谦卑、愧疚、良心不安一些吗？乖，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小仙子气得跺脚：“聂昭，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在太阴殿做了仙官，上神也是你能嘲……”
聂昭：“那可不？我踏实做人我高贵，他馋我身子他下贱。你走出辰星殿问问，看天下人是不是都认这个理——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们已经连人带铺盖一起滚出去了。如今在哪间大牢下榻啊？回头我给你们寄对联，就写‘五行缺德，养你不如养狗；命里欠揍，观你就像观猴’。横批整个双面的，正面写‘生得该死’，背面写‘死得活该’。”
暮雪尘：“……”
（觉得自己应该开口帮腔，但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
哈士奇：“……”
（觉得自己应该提醒暮雪尘开口帮腔，但发现这样只会帮倒忙，所以还是算了）

第26章 火葬场
令人意外的是，聂昭一口气骂了个爽之后，不仅没有拂袖而去，还跟随着小仙子的背影，来到了改天换日后的辰星殿。
她有理有据地解释道：“再怎么说，这也是我亲手炸掉的地方。作为‘回头看’工作的一环，我得来巡视一番，看他们能不能重建出个人样。”
“放心吧昭昭。”
哈士奇一溜小跑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回过头来解说，“帝君已经决定，暂时让东曦神女接管辰星殿，再安排几位得力的仙君辅佐，人选由各殿共同推荐。”
“镇星殿的承光上神辈分高、脾气大，而且向来偏袒清玄，要让他闭嘴，这是最好的办法。不过，神女一旦掌权，就不会再任由他摆布了。”
东曦神女性情柔弱，心地却极好，而且谦虚向学，太阴殿一向乐意照看她，更乐意支持她反抗她爸爸。
小神女头一次独当一面，心中既雀跃又忐忑，在太阴殿鼓励下，最终还是期待和喜悦占了上风，满心想着在新岗位大展身手，和前辈们一起发光发热。
相比之下，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清玄上神，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堕仙崖是个什么鬼地方，岩浆泡澡是个什么丧心病狂的酷刑，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心里总归有那么点AC数。
要知道，清玄在仙界享福数千年，历劫时吃过的苦还没聂昭一年吃的多，哪里受得了这种罪？
因此直到现在，他仍然以“收拾行装，整理内务”为名，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赖在辰星殿，盼望着天帝回心转意，饶过他这一回。
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聂昭当然不会让他得逞，带着三傻风风火火赶往辰星殿，扬手挥出天罚锁，在大门上“哐”地凿出个洞来。
“清玄！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哪！！”
光拆门还不够，她还堵在殿门口高声喊话：
“别躲在里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占着别人家！你不是说行李太多，两三日收拾不完吗？我帮你呀！指哪拆哪，连拆带砸，包你一个时辰轻松搬家！”
清玄：“…………”
几番刺激之下，他再也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情绪，大步踏出殿外，直奔斜倚着一根门柱看热闹的聂昭，上手就是一个柱咚。
“昭儿，你为何如此待我？”
他一手撑着冰冷的柱石，眼尾猩红，嗓音沙哑，苍白面孔上透着山雨欲来的阴鸷。
他的双腿和嗓音一样微微发颤，主要是因为被阮轻罗敲碎的膝盖骨还在疼，疼得像得了二十年老风湿。
“是我不好，不该强迫于你，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为了劝说聂昭回心转意，清玄搜索枯肠，绞尽脑汁，说出了原身一辈子都没机会听到的软话，“但我只是太爱你了，昭儿，你莫要与我置气，我今后定会……”
“……”
聂昭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朝他撑在自己脑袋边的胳膊瞥了一眼，像在看一个砧板上的猪蹄。
然后，她抡起天罚锁，毫不犹豫地向他关节处砸了下去。
“嘎啊———————？！！”
清玄冷不防遭此痛击，一个没绷住，发出了和霸道总裁完全不搭调的声音。
“嘶……你，你做什么？！昭儿，你怎会变得如此野蛮！！”
“没什么。”
聂昭轻描淡写道，“我这人爱读书，在书中读到这种情节的时候，一直都很想砸断男主角的胳膊。机会难得，一不小心就动手了。”
“你别说，还真是挺爽的。”
离开太阴殿之前，她还特意请阮轻罗向天罚锁中注入了一部分灵力，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清玄：“？？？”
“昭儿，你……你真的变了。”
他缓缓抬起完好的那条胳膊，掌心抵住胸口，用一种自以为深情款款、实际上好像被踢到蛋的眼神注视着聂昭，痛心疾首地控诉道：
“我不信，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
聂昭翻个白眼：“不记得，不关心，不太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是不会去堕仙崖探监的，你最好有屁快放，我也好一口气骂完。”
清玄：“……”
——37度的喉咙，怎么能吐出如此冰冷的话语？
他那沉痛、悲伤、支离破碎的表情，泛着点点泪光的眼波（主要是疼的），仿佛在向聂昭如此倾诉。
而聂昭不仅没有丝毫怜悯之情，还嫌弃他站得太近有碍观瞻，一闪身退开几丈远，故意扯着嗓门向他喊话：
“对了，我刚才忘了说了。我来此之前知会了太阴殿，打算多叫上几个兄弟帮你搬家，保管你今晚就泡上岩浆浴，一刻钟都不耽搁。”
“好歹我也做过你的大冤种，如今你要收拾包袱蹲大牢，于情于理，我都该送上最后一程。怎么样，够意思吧？”
清玄：“…………”
他很想破罐破摔地大喊一声“你给我滚”，但内心始终有一缕对旧日光景的眷恋徘徊不去，如丝线般嵌入五脏六腑，绞得他心肝脾肺肾都一抽一抽地疼。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好端端地过日子，美滋滋地谈恋爱，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清玄抬头望向聂昭冷酷而陌生的面容，强忍着膝盖和手肘钻心的疼痛，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颤声道：
“昭儿，你能不能随我去一个地方？”
……
清玄带着聂昭前往的地点，乃是位于太白殿附近的一处幻境。
此地名为“蜃景”，据说是长庚上神亲自开发，可以完美还原记忆中的风景，还能提供沉浸式角色扮演服务，堪称仙界特色VR，是繁忙工作之余放松解压的大好福地。
聂昭本想一口回绝，听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你一言我十语地解说过后，心头灵光一闪，反客为主道：
“清玄上神，我可以随你进入蜃景。”
“但与此相对，你也要进一趟我布置的幻境，内容、角色都由我来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看到什么，你都必须坚持到底，不能中途退出。”
清玄急于挽回逝去的爱情，忙不迭地满口答应：“好，任何幻境我都接受。昭儿，无论你让我看什么，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动摇。”
聂昭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手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吧。”
不出所料地，清玄向聂昭展示的幻境就是他下凡渡劫期间，与原身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
比如——
他扮演的落难皇子倒在路边，被心地善良的原身救起，每日端茶送饭、换药包扎，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
又比如——
他给原身亮了几手稀松剑术，引得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惊叹不已，满心满眼都是对“大侠”的崇拜。
再比如——
他带着原身去郊外春游踏青，与她一起放集市上十文钱买来的风筝，摘下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花戴在她耳畔，对她说“丫头，你就像花儿一样美”，换来她面红耳赤，双手奉上一片纯洁、真挚、不染纤尘的少女芳心。
聂昭：道理我都懂，但你摘的怎么是朵罂粟花啊？
清玄用一朵罂粟打动了这个世界的“聂昭”，这段仙凡情缘也一如罂粟，令情窦初开的少女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直到从美梦中醒来，她才发现自己早已一无所有，不知不觉葬送了本该平安喜乐的一生。
“昭儿，你……你觉得如何？可都回想起来了？”
清玄心知自己毫无退路，在编织幻境上使出了浑身解数，比以往任何一次工作都要认真，各种特效、滤镜、画外音不要命地往上堆，回忆中布满了铺天盖地的粉红泡泡，恨不得将聂昭按在里头腌成个恋爱脑。
然而他一通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聂昭——
“雪尘，我看幻境里这片草地不错，要不要在这里烤红薯？”
“好。我来烤。”
“那我们来收集落叶！阿尘手艺可棒了，虽然这里是幻境，但味觉享受也是一样的！”
清玄：“？？？”
——不是，我拼了老命编织我们爱的回忆，你怎么把兄弟和狗都带进来了？
——在你眼中，我就是个自作多情的二百五，只配回家种红薯吗？
聂昭：你好，是的呢！
“演完了？演完了就换我。”
她一边拉着暮雪尘和三傻烤红薯，一边转向失魂落魄的清玄，勉强赏了他十分之一的余光。
“这幻境被我承包了，你出去单独开个房，我会提前给你设置好角色和情节，你只管进去体验就好。”
“……好。我去便是。”
清玄一心沉浸在失恋的酸楚之中，没有将聂昭口中的“幻境”放在心上，只是机械地依言照办。
在他看来，一个刚成仙的年轻姑娘，还能搞出什么龙潭虎穴不成？
最多也就是让他扮演“聂昭”的角色，回顾她的人生，亲身体验一遍她遭受的磨难与痛楚罢了。
只要他咬咬牙挺过去，说不定就能让她消气，反过来在天帝面前为他求情。
清玄至今仍然怀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嘴上还在垂死挣扎：“昭儿，我想……”
“呃？！”
就在下一秒，一阵强过骨折千百倍的剧痛从腹部传来，令他瞬间四肢麻木，哑然失声，捂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蹲下身去。
……等一下。
隆起的，小腹？
“我……我是……”
在一波高过一波、一浪强过一浪的激烈疼痛中，清玄浑身颤抖着瑟缩成一团，透过因泪水和冷汗而模糊的视野，惊慌失措地低头望去。
他没有猜错，聂昭的确让他变成了一个女人。
但他没有变成“聂昭”，而是变成了……
“……谁？”
这个女人，他根本就不认识啊！
女人身穿破旧的粗布衣衫，灰扑扑的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双手布满老茧和皲裂的伤口，独自枯坐在一间家徒四壁的茅草房里。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穷困潦倒、在黄土地里讨生活的村妇，根本不可能与仙界扯上半点关系。
这村妇究竟是谁，与他有何干系，为什么他要在这里体验她分娩前的阵痛？
“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玄上神，你大概不知道吧。”
聂昭一边有样学样，跟着暮雪尘一起用小树棍扒拉火堆，一边面不改色地开口道。
“在你治下的震洲，金家只手遮天，横征暴敛，苛捐杂税一层一层压下去，结果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镇国公价值千金的‘生子秘方’喝了一帖又一帖，村里付不起诊金的孕妇只能听天由命，闹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缺衣少食、贫病交加之下，许多幼儿不足岁便会夭折。”
“也有人奋起一搏，拼着一腔热血进京敲天鼓、告御状。运气好的被铁蹄踩断了腿，运气差的不知被埋在哪个坟堆。”
“我……我没有想过……”
清玄只觉整个人都被生生撕扯成两半，拼命蠕动着干裂发白的嘴唇，枯涸的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看震洲繁华富庶，以为一切安好，便放手交给金仙君……是我疏忽，我有错，这些我都认……求求你……”
他再也支撑不住颤栗的身体，只能无力瘫倒在冷冰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开合嘴唇。
他想逃离蜃景，但创造幻境的长庚上神修为在他之上，这座大阵足以拘束他的神魂。
他想掩住耳朵，但聂昭尖锐冷漠的声音就像一把钢钉，不由分说刺入他颤抖的脑髓。
“清玄上神，这些凡人给你磕头、求你救命的时候，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随着聂昭话音落地，阵痛戛然而止。
清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只见场景骤然变换，沸然人声灌入耳鼓，明亮刺眼的天光从头顶倾注下来。
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都城街头，脚上一双草鞋磨穿了底，不知多久没洗的头发打了结，浸透了炎炎烈日晒出来的汗水，一绺一绺油腻腻的粘在脸上。
这一次的他，赫然是个冒险进京，拦在宫廷车驾前大声疾呼的小伙子。
他面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凶神恶煞的官兵，还有四匹膘肥体壮、一看就比他身家性命还金贵的骏马，马蹄高高扬起——
“啊————！！！”
“哦，对了。”
在清玄的痛呼声中，聂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他们求救的时候，你在看星星看月亮，你在摘花追求小姑娘，你在给自己准备一场举世无双的婚礼。远方的哭声太轻了，传不进你的尊耳。”
“你猜猜看，在你这段不事生产、毫无建树，简单来说就是浪费公共资源的‘情劫’里，究竟有多少人和琉璃一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得悄无声息？”
聂昭扒拉开狗子们高高堆起的落叶，刨出个热腾腾、香喷喷的烤红薯来，捧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剥开，就像一层一层剥开清玄那张光鲜亮丽的人皮。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知道就行。”
“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亲身体验他们每一个人的经历，和他们一样被践踏、被欺凌、被屠戮。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理解自己罪行的重量。”
“至于幻境的持续时间嘛，按照一个人三十年来算，大概也就几万年吧。有点长，你忍一下。”
“…………”
面对这条从未设想的道路，不仅清玄如遭雷击，雪橇三傻也目瞪口呆，齐刷刷地张大了狗嘴。
阿拉斯加：“我*——”
随即他想起自己在修闭口禅，在两个弟弟犀利的眼神之下，立马又把狗嘴给闭上了。
暮雪尘的表情没有变化，因为他本来就很呆。
他心中莫名感觉畅快，又不知这畅快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打定主意至少不添乱，一心一意给聂昭剥红薯。
幻境中岁月静好，阳光明亮，风也温柔。
唯有清玄高高低低、抑扬顿挫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成为了一曲别具一格的背景音乐。
几百年后——
准确来说，在清玄眼中是几百年后，但在聂昭和暮雪尘眼中，只是共享一餐烤红薯的时间。
“求你……让我，去堕仙崖……”
这是清玄今生向聂昭道出的最后一句话。
其中蕴含的痛苦与绝望实在太过深沉，令聂昭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不行。这才哪到哪啊，都是你的福报，你就慢慢受着吧。”
笑过以后，她伸手将面前金灿灿的落叶拢到一处，堆成一个坟墓似的小土包，然后“啪”地双手合十。
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不理解她的古怪举动，但他们已经达成共识“聂昭做什么都是对的”，因此只是默不作声地旁观，对她的一举一动行注目礼。
“……”
在原身记忆中曾经有过的明媚阳光里，聂昭合上眼睛。
——我不敢说这样就算是“为你们报仇”。
——但是，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让作恶者、纵恶者得到应有的报应。
——愿你们从此远离凄风苦雨，来世降生在更好的人间，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至于“更好的人间”从何而来……
聂昭睁开双眼，掸了掸粘在衣裙上的草叶，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蜃景中寂静无声，回忆的主人一个含恨而终，另一个被她亲手推入焚化炉，这段仙凡虐恋故事已经走到了尾声。
接下来，她该去寻找下一个故事，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了。
“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啊。”

第27章 好前程
亲手将清玄推入火葬场以后，聂昭了却了一桩心事，便和暮雪尘一道前往凡间，回到了熟悉的震洲都城。
暮雪尘嘴上不说，但周身都萦绕着快活的气息。
这一趟故地重游，凡间局势渐趋稳定，百姓无不为镇国公的倒台欢欣鼓舞，家家户户喜气洋洋。
两人并肩立在云端俯瞰，只见城中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派升平景象。
“这样就好。”
聂昭面露欣慰之色，却并未因此放松心神，“扳倒一个镇国公，推翻一个傀儡皇帝，可保百姓几十年太平。不过，以后的事就难说了。”
暮雪尘半懂不懂地听着，先是“嗯”了一声，然后又皱着眉慢慢道：“那么，要怎么办？”
“简单啊。”
聂昭弯了一下眼角，满脸都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只要没有皇帝，让百姓当家作主就好了。”
暮雪尘：“？”
他努力思索的模样着实可爱，聂昭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一把他乌黑顺滑的头发。
“现在你可能还不明白。不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那是怎样一番光景。”
暮雪尘：“……我，比你大。”
聂昭：“啊，抱歉——”
暮雪尘：“但是，我不讨厌这样。听你说话，感觉很像我过世的母亲，虽然我没有见过。”
哈士奇：“前一句说得挺好，后一句是啥啊？！”
……
“聂姑娘！暮大哥！”
在他们与秦筝约定的碰头地点，数日未见的少女神采飞扬，像只出了笼的飞鸟，隔着老远就向他们挥手道：
“多日不见，两位一切可好？”
震洲舞弊之事曝光后，一切都各归其位，正是“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镇国公一家人头落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被逐一拔起，依律定罪量刑。
该革职的革职，该革脑袋的革脑袋。
秦筝历经波折，终于取回了属于自己的成绩，如愿进入南天书院就读。
如今，她是震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女状元，更是书院中大小姐妹的偶像，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再也不用如昔日一般担惊受怕。
秦家与她，早已是云泥之别。
至于琉璃，或许是为了履行和聂昭的约定，她放回了所有掳走盘问的考生，并未损伤他们毫发。
到头来，除了与她仇深似海的钱家之外，她没有杀害任何一个人。
当然，这些考生中也有人不学无术，企图行贿赂之举，后来都进大牢和镇国公一党作伴了。
自那以后，琉璃迟迟没有投胎，一直徘徊在秦筝身边，陪着她读书上课，看着她吟诗抚琴，满身的杀气和戾气一点点淡去，几乎不像个厉鬼了。
秦筝也不怕这位“鬼姐姐”，待她如待寻常亲友一般，两人时常交流课业，度过了一段亲密无间的好时光。
“姐姐懂得可多了！”
秦筝兴致勃勃地拉着聂昭，小鸟一样说个不停，“我不熟悉的典故，不了解的逸闻，她都能说得上来。除了嬷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博学的人。”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沮丧：“倘若姐姐还活着，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只可惜……”
聂昭安慰道：“正因如此，你才要加倍刻苦努力。来日你成为仙官，为天下人主持公道，世上便不会再有下一个琉璃。”
“就像聂姑娘一样吗？”
秦筝抬起脸来，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亮。
聂昭笑道：“就像阮仙君一样。我还差得远呢。”
秦筝受她鼓舞，大大振奋了一番精神，又接着道：“对了，能否请你帮我找个人？嬷嬷前些时日说要回乡探亲，至今没有消息，我担心她遇上了什么变故……”
“这个不难，包在我身上。”
聂昭一口答应，“我常听你提起这位嬷嬷，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筝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眼中浮现几分怀念之色：
“嬷嬷她……是位端庄持重的老妇人，不太喜欢与人说话，待我却很和蔼。谈起学问，她总是严谨、自信又从容，不卑不亢，不骄不馁。不知有多少次，都是她抚平了我心中的恐慌。”
“爹娘不肯让那些夫子提点我，从小到大，都是嬷嬷瞒着他们，手把手教我读书。也是她告诉我，不可自怨自艾，唯有奋发进取，才能将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聂昭正听得入神，忽然迎面撞上一道人影，下意识地让开几步。
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她道：“别走！”
“嗯？”
聂昭扭头看去，只见对方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面色是浓妆都遮掩不住的憔悴，却将下颌抬得很高，强撑着高门贵妇的雍容气度。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浓眉大眼、细皮嫩肉的小男孩，一个七八岁模样，另一个约莫十岁出头。
这三人穿着半新不旧的春衫，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熨烫抚平，却始终难掩陈迹，好像一张青春不再的脸。
尤其是那妇人，发量不算大，发髻却梳得很高，端端正正插着一支鎏金黄铜步摇，在灯火映照下明晃晃地闪光，一看就是家道中落，捉襟见肘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娘……？”
秦筝停下脚步，目光中只有警惕戒备，丝毫没有与亲人重逢的欣喜，“你来做什么？”
那妇人脂粉下的面皮微微一抽，精心画过的双眉立起，带出几分尖酸刻薄的凶相来。
她疾步上前，紧盯着秦筝道：“好，好啊。你这不孝女，翅膀硬了，就连自己的爹娘兄弟都不认了？”
见秦筝一言不发，她又红着眼抬高嗓门：
“你可知道，你父亲和兄长都下了狱，很快就要被流放去离洲了！那种蛮荒之地，人烟稀少、妖兽横行，他们怎么受得了？全家人都盼着你为他们说情，你却不闻不问，连家也不回了，这是要与秦家断绝关系吗？”
聂昭一听，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还有这种好事？
她见暮雪尘有心上前，连忙一把将他拦住，压低声音道：“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此事还须秦姑娘亲手了断，你且看着。”
“娘，女儿只有一句话问您。”
面对母亲声泪俱下的质问，秦筝语气平淡，神色泰然，如同一尊安详沉静的白玉佛像。
“父亲和大哥与镇国公勾结，将我的试卷出卖给他们，又为了封我的口，企图逼迫我嫁给周韬。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吗？”
“这……”
秦母一时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有错不成？”
“你爹说得对，你一个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还不如给兄弟谋个好前程，往后他们登上高位，你做个享清福的正房娘子，既有夫君宠着，又有娘家兄弟帮衬，这不就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聂昭心想，在封建时代背景下，这或许的确就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了。
至于为何秦筝不甘心、不愿意，大概也没什么旁的原因，就因为【她是个人】吧。
但凡是人，落在不如意的境地里，又意识到了这种不如意，总是要不顾一切往上走的。
“娘，我不明白。”
秦筝低垂着眼睫，嗓音轻柔而笃定，“我想了很久，很多，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我要给兄弟谋一个好前程，却不能为自己去谋、去争呢？”
秦母微微一怔，眼神游移：“这……血浓于水，兄弟姐妹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
秦筝苦笑道：“我赠他们一腔热血，他们还我一把屠刀，这就是娘眼中的‘互帮互助’？既然如此，您不妨早些告诉我，你们养我只当养一头待宰的猪羊，也好过让我白白期待，错将屠夫当作亲人。”
“放肆！”
秦母气得浑身发抖，尖尖的指甲几乎戳到秦筝脸上，“我是你娘，你敢这样与我说话？书院是怎么教你的？你等着，待我见到夫子，定要与他们理论……”
“理论？”
聂昭在一旁忍俊不禁，“看夫人如今处境，怕是进不了书院的门吧？”
“你还有脸说！”
秦母被戳中痛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要不是你们，秦家怎会被抄没家产，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聂昭：“哈哈！”
秦母：“……”
聂昭：“对不起，我不该笑，是不是？但我也没办法，人是我打的，你在我面前哭诉他们被打得有多惨，我实在很难不笑。”
秦母：“………………”
一哭二闹都徒劳无功，她只能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转向秦筝发狠道：
“你可以不救你父亲和大哥，但你身为长姊，必须收养两个弟弟，带他们一道飞升。”
她自以为握住秦筝把柄，越说越是得意：
“你不是想成仙吗？你若不答应，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秦筝是个逼死母亲的——”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唤道：“秦夫人，秦夫人。”
“什么事？”
秦母冷不防被人打断表演，没好气地回过头去，“没看见我正在教训女儿——”
她身后那人是个女郎，闻言轻笑一声，幽幽道：
“你说的‘一头碰死’，是指这样吗？”
女郎缓缓抬起头来，拨开披覆在额前的黑发。
隐藏在那头长发后的，赫然正是一张鲜血淋漓、皮焦肉烂，半面都是森森白骨的凄惨面孔。
“秦夫人，你好呀。”
琉璃眯缝起没有眼球的双眼，牵动着牙床外露的脸颊，向秦母绽放开一个千疮百孔的微笑。
秦母：“————”
“啊————啊啊————”
“有鬼啊啊啊啊啊————————！！！！！”
……
就这样，秦筝与原生家庭之间的孽缘，在母亲和弟弟们刺破天际的惨叫、落荒而逃的背影中，断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这一家子蚂蝗精跑得不见踪影，聂昭才发现暮雪尘一直紧紧攥着她衣袖，身板挺直，神情僵硬，双眼怔怔凝视着虚空。
聂昭：“……雪尘？你该不会是害怕女鬼吧？”
暮雪尘：“不是。”
聂昭：“那个，你不用勉强。我已经见过怕狗的魔头，就算你是个怕鬼的仙官，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暮雪尘：“不是。真的不是。”
情急之下，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加快语速：“从刚才开始，那个‘怕狗的魔头’，就一直在酒楼上看着你。我只是在防备他。”
聂昭：“？？？”
她猛然回头，只见身着红罗衫、头戴桃花簪的俊美青年，正似笑非笑地斜倚在酒楼窗口，遥遥向她举杯。
“聂姑娘，别来无恙。要上来共饮一杯吗？对了，狗不得入内。”
“聂姑娘，你就听他这一回吧！”
还没等他说下去，白猫小桃红就从他头顶冒出来，给他戴上了一顶既不威武、也不风流，但别有一番活泼可爱的毛绒帽。
“前日庆功宴上，有几个兄弟喊上了熟识的犬妖朋友，可把他吓得不轻，都把酱油当成酒喝下去了！”

第28章 自凌云（一卷完）
“聂姑娘，请。”
“黎公子客气。”
聂昭从黎幽手中接过茶盏，礼貌地一点头，“我头一回知道，妖魔也有这般雅兴。坊间传言，果然多有不实之处。”
“可不是吗？”
黎幽不以为意，依旧笑得温文尔雅，宛如一幅毫无瑕疵的美人图，“仙界和人间，对我们都有诸多误解。若有机会，还望聂姑娘代为澄清一二。”
聂昭摆手道：“别埋汰我了。你若真有心澄清，‘抱香君’还会被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杀人魔？我看你啊，就是不想讨别人喜欢。”
“……”
听见她这句大实话，黎幽眉峰跳了一跳，方才还像图画一样的笑容瞬间鲜活起来，“姑娘通透。”
聂昭也不谦虚：“那是，我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
他们此刻相对而坐的所在，已经不是方才相遇的酒家，而是临近湖边的一座宽敞露台。
这湖也不是寻常的湖，形似一轮满月，周围是热闹的十里长街，一座极大、极富丽的舞台如同一朵水莲，在夜幕下的湖心盈盈盛开，映着辉煌的万家灯火。
湖上有豪华的三层画舫，也有轻灵小巧的扁舟，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星子一样散落在漆黑的湖水里，船头之人或饮酒、或抚琴，与湖岸边的街景遥相呼应。
舞台上锣鼓喧天，靠旗与水袖齐飞，油彩共锦衣一色，正在上演一出新编的折子戏。
“正是：天道好还如寄，人心公论难违。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也——”
据黎幽所说，这出戏叫做《将军冢》，讲的是当年一位将军遭到镇国公迫害，被诬陷里通外敌，不仅客死他乡，就连家人也没能逃过一劫。
“男丁斩首示众，女眷发卖为奴。其中最美貌、最有才华的一位小姐，被京中最大的烟花之地买去，成了后来的花魁娘子。”
黎幽一边为聂昭夹菜，一边翕动嘴唇，讲述着让人毫无食欲的故事。
“聂姑娘，你应该猜到了吧？那位将军姓秋，他有个侄女名叫‘秋玉离’，就是今日的琉璃。”
“琉璃一直怀疑当年之事，却不知是何人下手，又苦无证据，只能耐心等待时机。直到镇国公倒台，其党羽为了活命相互攀扯，抢着交代罪状，这才证明了秋将军的清白。”
“红颜劫，将军冢。秋氏一门沉冤，如今终于有了交代。”
黎幽淡淡下了结论：“这世上的事，当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聂昭喝了一口闷茶：“这报应来得太晚，不得劲儿啊。”
“确实如此。不过，今后仙界有了聂姑娘，报应大概会来得快一些。”
黎幽好像对菜色不甚满意，挑挑拣拣老半天，才挟了一小块鱼眼肉，皱着眉头放到聂昭碗里。
“震洲灵气匮乏，食材粗糙，比不得我们桃丘，凑合着用吧。”
小桃红猛翻白眼：“桃丘食材好，可你做的不都是毒药吗？”
黎幽不动声色道：“莫要胡言。我天赋绝佳，前途无量，只是需要一些锻炼。”
“你的锻炼，需要牺牲多少只猫？”
小桃红一爪子拍在桌上，可惜肉垫太软，毫无气势可言，“阿幽，猫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做的猫饭连猪都不吃，再这样下去，灵猫一族也要弃你而去了！”
“……”
聂昭看着他们熟悉的一来一往，只觉心情前所未有地放松下来，不禁笑出声道：“光看你们和流霞君，实在很难联想到‘四凶’这个名号。”
小桃红骄傲地甩起尾巴，抖了抖耳朵尖：“我早就说过，那都是别人以讹传讹。姓花的不过是个奸商，阿幽不过是个……咳，他想做个名扬四海的大厨，可惜没成功，就只能继续做大祭司、大魔头了。”
黎幽睨他一眼：“别在聂姑娘面前说，多不好意思。”
聂昭：“……”
她无言以对，只能尬笑三声：“黎公子这志向，还真是……挺远大的哈。”
旁的她也不敢多说，唯恐客套话讲太多，黎幽信以为真，当场就要撸起袖子给她做猪食。
那种事情不要啊！
“对了，是不是快轮到秦姑娘了？”
秦筝和琉璃原本与他们同坐一桌，后来听说这舞台没人包场，人人都能上台即兴演出，两人便久违地起了玩心，搭着一艘小舟上台去了。
为了照顾魔头纤细敏感的内心，雪橇三傻被打发去另一条街撸串，桌边只剩下一个大气不出的暮雪尘。
暮雪尘（表面）：(&#176;ー&#176;〃)
暮雪尘（内心）：┗|｀O′|┛
面对传说中的魔头，他实在没法像聂昭一样轻松自在，右手紧握刀柄，双眼一眨不眨，仿佛随时都会一跃而起，一刀从黎幽脖子上抹过去，让他从魔头变成“魔头”。
黎幽看着好笑，也不与他为难，只向聂昭打趣道：“聂姑娘，你这位小朋友凶得很，看着要吃人啊。”
聂昭闻弦歌而知雅意，配合地换了个话题：“既然传言多有不实，黎公子不妨说说妖魔界的故事，让我们开开眼界？比如妖都、桃丘，还有灵猫一族。待我正式上岗，就没这么清闲了。”
小桃红抢着举起爪子：“我说我说！阿幽满嘴跑马车，你可别听他乱讲。”
“桃丘是艮洲地脉枢纽之一，灵力充盈，水草丰美，修炼比别处快上数倍，吸引了许多妖族和魔族，因此又被称为‘妖都’或‘魔都’。与息夜君和罗浮君相比，我们不爱征战，大多数时候都在桃丘修炼，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妖都信仰祖魔‘混沌’，百年前混沌被镇星殿斩杀，群魔无首，很是萧条了一阵子。直到阿幽做了大祭司，击退镇星殿几次讨伐，着手整顿内务，妖都才重新兴盛起来。所以，就算他发钱抠门、做饭难吃、逼着大家一起穿粉色，还是有不少妖魔愿意追随他。”
“对了，阿幽出现之前，我们灵猫一族代代都是妖都祭司，我就是这一代的继承人。”
小桃红得意地翘起尾巴，“灵猫是种形似家猫的妖兽，除了长相漂亮一点之外，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长相漂亮一点之外。”
黎幽不紧不慢地在一边拆台：“灵猫雌雄一体，自生自孕，最是特别不过……”
小桃红：“你闭嘴。聂姑娘，我跟你说……”
聂昭：“‘雌雄一体’是什么？”
小桃红：“……”
聂昭：“‘自生自孕’是什么？”
小桃红：“……”
聂昭：“是不是那个，只要我拥有了一只猫，就可以生出——”
小桃红：“……我不会给你们生孩子的！你们死心吧！”
黎幽笑得双肩耸动，刚要接着拱火，忽然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湖上飘来，接下来的话便猝不及防地断了线，不上不下卡在喉间。
他抬眼望去，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恍惚。
“黎公子，怎么了？”
聂昭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失神，有些疑惑地询问道，“秦姑娘这支舞，有什么问题吗？”
如今在台上翩然起舞的，正是万众瞩目的“新科状元”秦筝。
她不仅才华横溢，舞技亦是超群，如今身在湖上，水袖凌波，罗袜生尘，当真宛如洛神仙子一般。湖边众人无不惊叹，欢呼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聂昭一心一意为她欢喜，并未察觉有何异常之处。
“这是……”
黎幽轻颤羽睫，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开悟般的表情，隐约又有几分憾恨萧索之意。
他徐徐转过头，一双漆黑眼瞳看住聂昭，像在给小孩讲解一个哀伤的童话。
“这便是昔日花魁娘子琉璃，名动京华的‘惊鸿舞’。”
他缓缓道，“若要像秦姑娘这样，演绎出琉璃当年一般的风采，非有十年之功，等闲不能习得。”
聂昭刚想抢答“琉璃与秦筝一见如故，要好得很，教她跳舞也没什么稀奇”，接着听见后半句“十年之功”，先是一怔，随后渐渐明白过来，脸色也不由自主地变了。
秦筝与琉璃相识不到一月，哪来的“十年之功”？
而且，聂昭还记得——
在黄金屋中，秦筝曾经向她提起，这支舞是何人所授。
【秦姑娘一舞动四方，当真是天人之姿啊。】
【这是嬷嬷教我的舞，方才我心中快活，忍不住跳了一会儿。】
“‘嬷嬷’……难道说……”
聂昭难以置信地望向舞台，却见秦筝一曲舞毕，犹未过瘾，又要拉着化形的琉璃上台，让“鬼姐姐”也跳上一曲，自己为她抚琴伴奏。
琉璃笑着答应，广袖一展，眼波一荡，用灵力给自己上了一层杏脸桃腮的妆，和着秦筝指尖流出的琴音踏上舞台。
果然，她跳的也是惊鸿舞。
与秦筝分毫不差的舞姿，减了一分少女特有的鲜妍灵动，多了一分风霜砥砺后宠辱不惊的从容。
一步、一转、一笑、一颦。
她的每一个动作，俱如清风流水，山花开落，与头顶的月光和足下的湖光融为一体，无嗔无怨，无喜无悲。
她的容颜静美，意态安详。千般苦楚都被她漫不经心地踏碎，万种风情在她眉目间盛开，俨然又是那个一舞倾城的琉璃。
一舞，便是一生。
她已了却生前事——焚身以火，血洗仇家，将镇国公一党送上了断头台。
也赢得了身后名——她的一切，都已经在与她萍水相逢的秦筝身上，得到了延续与传承。
她已了无遗憾。
溶溶月色落在她身上，她溶化在月光里。
“秋小姐……”
聂昭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但黎幽和暮雪尘同时伸出手来，牢牢地按住了她。
黎幽轻声道：“她要走了。最后这个舞台，就留给她最关心的人吧。”
暮雪尘又一次被人抢白，也顾不上委屈，只是抓紧补充：“她灵力耗尽，早就该走了。不知为什么，还勉强支撑，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
起初是不平。琉璃死得太惨烈，放不下今生仇雠，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后来是不忍。复仇后她漫无目的，邂逅了与自己年少时相似的秦筝，便化身为老妪，在秦家做了一回“嬷嬷”，替这个想要飞出樊笼的少女改了命。
再后来是不甘心。秦筝第一次应试惨淡收场，其中必有隐情，于是“嬷嬷”离开她四处查探，想要还她一个公平。
最后，是不舍得。
——你为什么要追查舞弊？
琉璃用这一曲穿透时间和空间，连接一生一死两个人的惊鸿舞，回答了聂昭所有的疑问。
——我和你一样。
——是为这世上，不再有下一个我。
“……”
聂昭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扶着额头，嗓音有一点闷：“如果我早知道……”
黎幽平静地望着她：“她没有早些告诉你和秦筝，大概就是不想看见你们这副表情。她舍不得这人世——舍不得你们，却不想让别人舍不得她。”
“因为，对于注定分离的人来说，‘舍不得’实在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了。”
与聂昭相比，舞台上的秦筝动摇更甚，不等一曲奏完就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握住了琉璃双手：
“姐姐……嬷嬷……你，到底是……”
琉璃笑了。
她笑得慈爱又温柔，一边笑，一边伸出手去摸秦筝的脑袋：“两个都是，不行吗？我看着像你阿姐，其实早就可以做你阿嬷了。”
“筝儿，别再找‘嬷嬷’了。我已经死了好多年啦。”
她就这样微笑着，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告别。
“今后，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这一刻，她既不是凶神恶煞的厉鬼，也不是风情万种的花魁，更不是昔日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
她仿佛又变成了秦筝记忆中和蔼的老妇人，翻着书页给她讲古，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练字，用微凉的手掌贴着她额头，告诉她“往上走，无论如何都要往上走”。
记忆与现实重叠，秦筝心神巨震，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姐姐，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为我自己欢喜。”
琉璃爽快回答，“我死得太早，所以要把你留下来，证明我曾经活过。”
“当然，你不必替我活。不为任何人，只为你自己，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去活，好生活出个人样来，便不枉我照看你这么多年。”
——起初，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因为无意中路过那户人家，看见了那个踮着脚、扒着窗户，两眼闪闪发光，专心偷听夫子讲学的小姑娘。
因为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太过明亮耀眼，像极了还没有凋谢、枯萎、零落在尘泥里的秋玉离。
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就陪了她这么多年。
可惜死者已矣，送君十载，终有一别。
琉璃还想再摸一摸秦筝的头，但随着灵力消散，她的双手逐渐透明，成了一抹看不清、摸不着的月光，再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时间到了。
“……”
琉璃转头向湖岸边的聂昭望去，想起自己还没有和这个多管闲事的仙官告别。
如今想来，她始终怀着一丝善意的天真，以为“虎毒不食子”，只当秦筝是被关系户占了名额，从未怀疑过秦家人的用心。
若没有聂昭横插一脚，即使她揭发了舞弊的黑幕，也无法及时救下秦筝。
“聂姑娘是个好神仙，我该谢谢她。”
琉璃脸上仍然在笑，那笑也是透明的，透着一点掩不住的神伤。
“有她这样的神仙，这样的志向和肝胆……这是个好时代啊。只可惜，我死得早了一些。”
“稍微，早了一些……”
她的嗓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仿若一声融化在夜风里的叹息。
“姐姐！”
秦筝怎么也抓不住她，急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嗓音里带上了哭腔，“你别走！不管你是嬷嬷也好，姐姐也好，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还有很多东西……要和你学……”
琉璃只是摇头：“我该走了。筝儿，你也该走了。”
“我没有旁的愿望，只盼你一直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越远越好。最后有一日，你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我夜夜仰起头来看你，脖子和眼睛都是酸的，心里也觉得甜。”
“姐姐，我——”
琉璃没有再回答。
她安静地背转身去，香袂高举，莲步娉婷，继续跳那一支未完的舞。
这一次无人伴奏，她便配上了自己的唱词。
那是她幼年时写的“诗”，文辞稚拙，平仄韵脚都对不上号，唯独一股意气昂扬，伴着她清透如流水、激越如朔风的歌声，直入天际，穿云裂石。
她唱的是：
人人争咏女儿愁，女儿将心向高楼。
人人竞作春闺吟，不及春闱留一席！
明朝举身赴山海，地阔天高长自由。
何须好风凭借力？我有奇志可凌云。
……
一曲唱毕，响遏行云，四面鸦雀无声。
良久，才有啪、啪、啪，一阵清脆而单调的掌声从岸边传来。
是聂昭。
然后，是与她并肩而立的黎幽，惘然若失的暮雪尘，以及蹲坐在湖边石栏上，用力拍打着一双粉红肉垫的白猫。
“……”
足够了，琉璃想。
对孑然一身死去的她来说，这已经是足够盛大而温暖的送别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将面庞侧转过一点弧度，隔着披拂的长发，最后一次满怀怜爱地望向秦筝。
她柔声道：“筝儿，姐姐走啦。”
尾音落地那一刻，一阵清凉的夜风从湖上掠过，彻底吹散了她模糊得如同梦幻泡影的身形。
偌大的舞台上，只剩下秦筝一个人茕茕孑立，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睁大眼睛。
她在原地呆立了很久，很久。
直到聂昭飞身登上舞台，一手揽住她肩膀，她才像是断了线一样软倒下来，手握成拳压在心口，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恸的抽泣。
……
这是一个从“姐姐来了”开始，又以“姐姐走啦”结束的故事。
然后，就像所有的励志成长故事一样，它拥有一个永恒不变，不是结局的结局——
“从今以后的路，都要靠你一个人走了。”
“通天的大路九百九，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啊，莫回头！”

第29章 在座诸位
震洲事变以后，阮轻罗本打算给聂昭放几天假，让她在凡间四处走走看看，体验一下各洲的风土人情。
但聂昭只休息了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太阴殿，要求从明日开始上班。
对于阮轻罗的疑问，她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地回答：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为了天下苍生，实现四海八荒全面解放之前，我们神仙不需要休息！”
阮轻罗：“……”
她做仙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聂昭主动请缨，阮轻罗自然不会打击同事积极性，便交代了同样积极的暮雪尘和雪橇三傻，让他们带着聂昭去各殿转一转，与各路同僚打个招呼，混个脸熟。
哈士奇求之不得，用雪橇拉着聂昭满地撒欢，恨不得一天跑遍仙界：
“昭昭，我跟你说，仙界可好玩了！尤其是太白殿，我一进去就不想出来！”
太白殿，也就是长庚上神的地盘。
作为一条心如止水的咸鱼，长庚严守八小时工作制，决不在岗位上多待一秒，平生最爱下班、放假、休息，神殿也打造得颇有休闲气息。
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他在天上垒了一座“仙山”。
太白殿中设有一座巨大的法阵，只要穿过殿门，便会被传送到“仙山”内部。
那是一片清凉幽静的山林，四下里不见亭台楼宇，反而搭建了许多别致的树屋、船屋、吊脚楼，被大片烂漫山花簇拥着，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山野之间。
清风徐来，花香弥漫，鸟鸣声脆亮婉转，更胜丝竹管弦。
“嚯……”
聂昭见识过花想容的地宫，当下也不意外，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评，“这位长庚上神，很会享受生活啊。你看那边，我们太阴殿只有绿头鸭，他还给自己整俩黑天鹅，放仨丹顶鹤！讲究！”
“哎，谁说不是呢？”
哈士奇感慨道，“不过，你别看长庚这样，其实他干活还挺认真的。除了荧惑殿和太阴殿，放眼仙界，也就他还算半个正经神仙了。”
五曜上神各司其职，辰星殿负责人事管理，岁星殿执掌气象天候，荧惑殿镇守人魔两界边关，镇星殿扫除为祸人间的妖魔。
至于太白殿，掌管的则是一个“鬼”字，负责引渡天下或因爱、或因痴、或因怨，在人间徘徊不去的亡魂。
比方说，琉璃之事，其实也属于长庚的管辖范畴。
但天下亡魂何其多，长庚无法挨个查问冤情，便与其他各殿建立了合作关系，说好互相行个方便，众神仙将凡间传来的消息汇总到太白殿，太白殿投桃报李，对他们“在不加班的范围内”给予支持。
只可惜，震洲之人大多信奉辰星殿，而辰星殿那些混吃等死的仙官，并不想替长庚行这个方便。
所以长庚干脆地踹了他们，转头与阮轻罗合作，也在情理之中。
暮雪尘带着聂昭前去拜访时，正好是长庚下班时间。他连动也懒得动，躺在一条堆满鲜花的小船上，打发几个仙侍接待了他们。
这画面乍一看宛如水葬现场，把聂昭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句“还有这种玩法”脱口而出。
长庚：“自然有。有时候我既想在花海中小睡，又想泛舟漂流，但休息时间有限，两者难以兼得，便想出了这个法子。”
聂昭：“……”
宁可真是个时间管理大师，给宁鼓鼓掌吧。
长庚懒洋洋地躺在鲜花堆里，半晌方才睁开眼睛，水玉般乌黑清透的眼珠转了一转，目光聚起焦点，慢悠悠地落在聂昭脸上。
“靠近些，让我仔细看看你。”
聂昭见他态度温和，便放心走近两步，礼貌地拱了拱手：“见过长庚上神。”
“再靠近些。”
聂昭在花船边停下脚步。
“再近些。我正睡着，眼皮子提不起劲。”
聂昭从没见过这么咸鱼的神仙，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好屈膝半跪，低下头一根根点数他漆黑浓密的眼睫毛。
长庚这才勉强满意，眼睑微微抬起一线，半掩着他那双轮廓柔和的杏眼，无端显出几分锋利的弧度来。
“上一回对付辰星殿，做得不错。”
“哪里。”
聂昭客气道，“我听阮仙君说，您在仙界帮了不少忙。清玄上神没有负隅顽抗，也是因为有您在场。”
“算不上什么帮忙。”
长庚缓缓阖上眼帘，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闲散姿态，“阮轻罗需要一位神族与她同进退，我需要一些能干的同僚——而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仅此而已。她能招揽到你这样的人材，可见我没有看错。”
……呃，其实没有人招揽我，我差不多就是白给来着。
聂昭将这句话咽回喉咙，试探着询问道：“您的意思是，无论是太阴殿还是您，都无法单独摆平辰星殿？”
长庚淡淡道：“未必没有可能，但难免两败俱伤。如今的仙界，可不止一个辰星殿出了蛀虫。”
——因为不止一个对手，所以此刻玉石俱焚，不是长久之计。
关于这一点，聂昭在太阴殿也有所耳闻。
根据他们的说法，当今五曜上神之中，只有“一个半正经神仙”。
其中，“一个”指的是荧惑殿赤霄上神，据说是一位身长八尺、铁骨铮铮的女战神，承担着镇守坎洲天堑的重任，脑袋和肌肉一样结实，没有半点心机，一生只认得“除魔”两个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魔族有三百六十六天都在变着法儿进攻天堑，赤霄上神分身乏术，一去就是一百年。仙界新来的年轻仙官，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至于“半个”，指的就是工作时间的长庚了。
一天只有八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除此之外……
恕她直言，在座诸位，全是垃圾。
清玄上神是个远近闻名的铁憨憨，资质平平，智商平平，道德素质极差，思修基本不及格。
但几次仙魔大战下来，神族早已死得七七八八，天帝又可劲儿护短，一匹上古时代活下来的猴子都能封王。
王侯将相，靠的还真就是一个“种”字。
再说承光上神，他是神族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地位相当于前代天帝的托孤大臣，修为实力深不可测，其他神族都得叫他一声“老祖宗”。
这位祖宗素来以铁腕闻名，不仅手腕很铁，头更是铁得不行，把自己以外的生物都当成猴子，从来听不进别人劝说。
光是头铁也就算了，更糟糕的是，论“双重标准”这一行，他的造诣还在天帝之上——对外人是千锤百炼不锈钢，对自己和完全臣服于自己的舔狗们，那叫一个百转千回绕指柔，要是有人踢他的狗一脚，他能叫得比狗还响亮。
要不是清玄这些年野心渐长，舔他舔得不如昔日一般殷勤，再加上天帝同意将辰星殿交给他女儿东曦掌管，他未必会坐视清玄倒台。
最后还有一位，掌管岁星殿的重华上神。
要说这位吧，那也真真是个妙人。
长庚坚决贯彻咸鱼精神，好歹只是不到上班时间不做事，他做得更绝——他压根就不上班！
故事是这样的：
“重华当年与一位魔族公主相恋，分分合合好几年，互相捅了十七八剑，各自的亲戚朋友死了一堆，他俩愣是一个都没死，还踩着亲戚朋友的骨灰复合了。他们也不忌讳血海深仇，瞒着仙魔两界，在凡间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有一日两军激战，魔族大将不惜自毁元神，挺枪刺向重华胸口，却不料公主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他身前挨了这一枪。小姑娘忙着谈恋爱，也没正经修炼过几天，这一下身负重伤，没多久就断了气。”
“自那以后，重华心如死灰，宛如行尸走肉一般。他再也没有干过一天活，终日在岁星殿悼念亡妻，将杂事全都交给手下的仙官处理。天帝怜悯他痛失所爱，也没撤他的职。”
哈士奇如是说道，毫无感情地抹了一把狗眼：“特别感人，是吧。”
聂昭：“……哈哈，那可真是太感人了。”
总而言之，这三位上神可谓“八仙过海，各显奇葩”，人人都有一段传奇故事。
在他们手下，除了一个金仙君之外，还不知捅了多少漏洞，养出过多少大大小小的幺蛾子。
要想将乌烟瘴气的仙界捯饬干净，不能一蹴而就，只能从最菜的着手，一个一个按部就班地搞定。
聂昭心中会意，再次向长庚行了一礼：“今后在仙界，就请长庚上神多关照了。”
长庚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伸手在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没找到什么满意的物事，最后索性摘下辫梢那朵白山茶，往聂昭鬓边歪歪斜斜地一插。
“拿着。我是长辈，不能让人空手回去。”
聂昭见他一直不冷不热，没想到还会给新人送见面礼，一时间有点感动：“请问这是……”
“这个呀，是咱们太白殿的特产‘工具花’。你带回去种下，用灵力滋养着，很快就能结果了。”
一旁的仙侍笑着解释道，“结果后便会有花灵诞生，与主人心意相通，最是聪明能干不过。上到草拟文书，下到洒扫烹饪，都能帮得上忙。”
另一个仙侍紧跟着道：“上神最爱这工具花，向来宝贝得很，极少拿出来送人的。聂仙官，你运气真好。”
聂昭：“……”
花是好花，但你们取这个名字，考虑过花灵的感受吗？
……
告别太白殿之后，暮雪尘又带着聂昭造访了荧惑、镇星、岁星三座神殿。
这一路上，聂昭接连坐了三次冷板凳，再也没受到像太白殿一样的热情款待，更别提见面礼了。
荧惑殿的赤霄上神常年戍边，手下仙官大多追随她左右，仙界宫阙人去楼空，只剩小猫两三只在家看门。
这看门也只是做个样子，毕竟赤霄上神两袖清风，荧惑殿家徒四壁，一眼望去就像间毛坯房。除了上房揭瓦之外，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偷。
镇星殿的承光上神眼高于顶，根本不屑浪费时间见一个小仙官，派了个阴阳怪气的仙侍打发她滚蛋，别踩脏了他们家神殿的地板。
“哎唷，这不是新来的小娘子吗？承光上神说了，他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你爱怎么查就怎么查。清玄那是喜欢你，才由着你为所欲为，别以为镇星殿也这么好进。”
光看对方那架势，那吊成一线、又尖又细的嗓子，不像神仙，倒像是宫里净过身的老太监。
聂昭啧啧称奇，也不与他们争锋，只是暗中记下老太监的样貌和名号，准备来日践行一下“爱怎么查就怎么查”。
岁星殿的重华上神……别问，问就是悼念亡妻。
他托人带话如下：
【爱妻离世不到百年，本座哪有心思见其他女人？若是见了，岂非让爱妻在九泉之下寒心？】
聂昭：“……”
那我走？.jpg
她与重华上神素不相识，但听见他的回答，她一点都不感觉意外。
毕竟，言情小说里受过情伤、有过白月光的男主，多半都是这副德性。在他的本命女主出现之前，面对其他女人，他都和太监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他没搁这儿整“莞莞类卿”那一套，已经算是很有素质了。
……
最后，在雪橇三傻的护送下，聂昭再次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辰星殿，如今已是气象一新，变成了东曦神女一展身手的锻炼场。
她刚被仙侍引进门，娇滴滴的小神女就疾步迎上前来，两眼放光道：
“昭姐姐，你可算来了！”
聂昭：“？”
咱俩谁管谁叫姐？
你们神族的寿命，不都是以万年为单位吗？
东曦不理会她的震惊，像个偶像见面会上的粉丝一样握起她双手，小鹿似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昭姐姐，你在震洲金殿上的模样，真是太威风了！我若像你一样，爹爹就再也不会责备我了。”
“其实吧，你要想像我一样，头一件事就是忘了你爹。”
聂昭苦笑着摇了摇头，心知她现在还听不懂，便将话题转到实务上，“神女这两日接管辰星殿，感觉如何？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麻烦多着呢。”
东曦委屈巴巴地绷着小脸，一股脑儿向她倒起苦水来，“清玄上神掌权这些年，留下的文书浩如烟海，我都要一一重新理过。其中错漏百出，一会儿缺了这个，一会儿少了那个，也得逐项给他补上……”
聂昭一听这话，便知道小神女的确踏实肯干，勤能补拙，将来必然胜过那些仙界混子。
她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听见有人慌慌张张来报：
“神女，您快来看看吧！外头打起来了！”
“镇星殿有个仙官闹上门来，说咱们辰星殿的红鸾司收受贿赂，乱点鸳鸯谱，害他结侣结错了对象，坏了他与真命天女的姻缘！！”
聂昭：“……”
这些神仙一天天的，都托马在搞什么东西？？？

第30章 都是辣鸡
“昭姐姐，还有雪尘。那个……麻烦你们陪着我，一起出去看看好吗？”
殿外的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东曦神女虽然踏实细心，但毕竟与人交际太少，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难免有些打退堂鼓。
小姑娘怯生生地拽着她衣角求助，聂昭也不好拒绝，扭头向暮雪尘递了个眼色：“走吧。机会难得，我们一道去见见世面。”
暮雪尘点点头，又转向东曦认真道：“我比她大。你叫她‘昭姐姐’，就应该叫我‘雪尘哥’。”
聂昭：“……”
不是，你就这么讨厌年下设定吗？
……
一刻钟后。
“……不好意思。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明白，但连在一起，我好像有点听不懂。”
这次辰星殿遭遇的麻烦，说复杂倒也不算复杂，但聂昭越听越离谱，最后不得不一直狠掐人中，才能勉强保持清醒，以防自己被雷到昏迷。
据这位闹事的仙官所说，距今十余年前，他曾经与一位仙侍女子相恋，两人一同前往红鸾司求问姻缘。
红鸾司和挐云司一样，是辰星殿管辖的重要部门之一，掌管仙凡婚姻之事，有点像传说中的月老。红鸾司仙官手中的“姻缘簿”，既可以指明一个人的理想佳偶，也可以测算两个人是否速配，能否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只不过，测姻缘属于窥探天机，每测一次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凡人负担不起，大多数神仙也不会冒险尝试。
好巧不巧，这对情侣承担了高昂的代价，偏偏事与愿违，测出两人命数相克，水火不容，长相厮守只会招来灾祸。
尤其是男方，若想在仙途上更进一步，就必须与心上人断绝关系，和另一名爱慕他的仙侍结为伴侣。
在东曦神女面前，这位已婚仙官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为初恋号丧：
“神女您说，我还能怎么办？我爱阿湘，但我别无选择，我只能放弃她！若是我因她而遭逢不测，她也不会欢喜的！”
“……”
聂昭一边吃从太白殿打包回来的点心，一边在心底不动声色地“tui”了一声。
真的吗？我不信。
你智商低上当受骗，担心自己前途受阻就直说，怎么还把锅甩给女朋友呢？
仙官吊着嗓子干嚎了一阵，又痛心疾首道：“后来我才知道，这都是贱人蓄意为之！是她买通了红鸾司的仙官，在我面前做戏，让我听信了虚假的判词！不仅如此，她还说我必须与阿湘一刀两断，今生今世都不能再有任何瓜葛，唯有这样才能保护她……”
“那，后来呢？”
东曦生怕刺激到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我听说，当年镇星殿有位仙侍名叫‘韩湘’，被同僚指认偷盗仙器，受刑后贬下凡间。那位韩仙子，该不会就是……”
仙官悲恸道：“不错，她便是阿湘，我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子！无论我如何冷落她，呵斥她，她都不肯与我划清界限。为了保护她，我只能这么做，让她对我彻底死心！”
聂昭：“……？”
东曦：“……？……？？……？？？”
全场人与狗都听得目瞪口呆，东曦几乎有些坐不稳，但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道：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是，就因为红鸾司的一句判词，你不仅与深爱的女子一刀两断，还默许旁人诬陷她，将她逐出仙界？”
仙官撩起袖子抹了一把热泪，振振有词道：“不错！若非红鸾司蓄意欺瞒，我怎会铸下如此大错？阿湘下凡十几年，我始终对她念念不忘，寝食难安，这贱人才向我坦白一切……”
哗啦！！
话音未落，只听见平地里一声巨响，聂昭生生按塌了半张桌子，抡起一条桌腿劈在地上，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控诉。
“‘我们可知道’？我知道个屁啊。”
她乜斜着眼看他，半点不像天宫仙子，倒像是地府里细数罪状的判官，“弃她如敝屣，贬她下凡间，这些狼心狗肺的破事，不都是你自己干的吗？”
“什、什么？”
仙官被她这副野蛮做派吓得一哆嗦，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梗着脖子强辩道，“我确实有负于阿湘，但这都是因为受了蒙骗。况且，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
聂昭阴恻恻地一撩眼皮：“背负冤罪，永去仙籍，这些都是‘为她好’？那还真是挺好的，都好到阴间去了。”
“这并非我本意！”
仙官被她踩中痛处，愤慨地瞪大眼睛，一张还算俊朗的面孔涨得通红，“红鸾司的判词说了，若是我们执意逆天而为，来日必有灾祸临身。我是为了保护她，所以才——”
聂昭一仰身靠上椅背，两眼向天，用手中的桌腿敲了敲地面：“既然如此，那你自请下凡不就好了？”
仙官：“……什么？”
聂昭：“自请下凡，做个隐姓埋名、四海为家的散仙，让她一辈子找不着你。这样一来，你们俩都可以平安度日，她也不用吃这些苦头，说不定很快就能迎来下一春。这样不好吗？”
“这……”
仙官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一时间有些语塞，“这怎么行？我当年为了飞升，不知花费多少心血，如今正是一展宏图的大好时机，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哦。”
聂昭毫不意外，和颜悦色地向他点了点头，“所以说，比起心上人的安危，你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前程。谢谢你，今日头一回说了实话。”
“这，我没有……罢了，你这小丫头初来乍到，哪里懂得我的苦衷。”
仙官见聂昭油盐不进，大有一杠到底的架势，索性撇开她不再理睬，将矛头对准好说话的东曦：
“神女，您千万要为我主持公道，为阿湘报仇雪恨啊！贱人已经供认不讳，与她勾结的，就是你们辰星殿的仙官！今日您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决不离开！”
“这个，我……”
东曦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当真是秀才遇到兵，只好向聂昭投去求助的视线，“倘若此事属实，我定会严惩不贷，决不姑息。……昭姐姐，我这么说行吗？”
聂昭：“……你啊，只要不加最后一句，就挺完美的。”
她抱起双臂，笑吟吟地接过话头：“你要唠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红鸾司仙官渎职，可不就是我的活吗？这位仙长，神女向来心慈手软，你想让害你之人付出代价，还得找我才行。”
仙官略一沉吟，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当即义正辞严道：“既然如此，就请神女和聂仙官处置。”
聂昭粲然一笑：“好说。你先坐这儿把证词录一份，你那位夫人呢？要指认红鸾司与她勾结，可少不了人证啊。”
仙官忙道：“那贱人就在外面。神女稍候，我这就让人把她带进来！”
“……”
说是“带进来”，其实那位仙侍早已面目全非，满头乱发如蓬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看不出本相，是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拖进来的。
聂昭垂下眼看她，内心不禁感叹：
这些傻狍子，抢男人抢个什么劲儿呢？
这下可好，给自己抢回来一顿毒打，苦胆都该打破了。
那仙侍的确被自己抢来的夫君骇破了胆，奄奄一息伏在地上，半点不敢隐瞒，气若游丝地交代道：
“是我……一心爱慕程哥，被嫉妒冲昏了头，这才设毒计陷害韩湘。红鸾司的姐姐只是帮我，不关她的事……”
这“毒计”也无甚稀奇，无非就是个教科书一般的恶毒女配，嫉恨教科书一般的傻白甜女主，恳求红鸾司关系亲近的小姐妹帮忙，忽悠心仪的男主与自己成婚，又忽悠他贬女主下凡，做了一场举案齐眉的短暂美梦。
类似套路的言情小说，聂昭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梦里都能背出故事大纲。
她听得直犯困，但还是强打精神陪东曦录完口供，让几人一一用神识签字画押，然后干脆地一挥手：
“行了，拿下吧。待我将此事回禀阮仙君，再行处置。”
直到这一刻，担任恶毒女配角色的仙侍仍然对男主抱有一线希望，眼泛泪光，凄凄惨惨地向他望去：
“程哥，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但我待你一片痴心，日月可鉴……”
程仙官闻言冷笑，一脸厌恶地蹙眉道：“你的痴心于我何用？自始至终，我心中只有阿湘一人。你害了阿湘，我断然容不得你！”
说到这里，他又正气凛然地昂起头道：“东曦神女，聂仙官！我与此女早已恩断义绝，两位不必顾虑我，定要对她严加惩治，以儆效尤！”
聂昭点头附和：“不错。玩忽职守，诬陷同僚，确实恶劣得很，非得好好惩治一番不可。”
程仙官见聂昭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不禁越发得意起来，将脑袋昂得更高：“正是！多谢——”
他这个“谢”字还挂在舌尖，人已经吃了雪橇三傻一狗一巴掌，被他们恶狠狠地一把按下，脊梁骨弯成一只大虾米，脑门几乎磕上地面。
他手下仙侍大惊，正要上前，却被暮雪尘横刀拦住去路：“在办案。别惹事。”
“……咦？”
程仙官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被人“拿下”的不仅是他妻子，还包括他自己。
不等他开口质问，就只见聂昭冷眼睥睨着他，嗓音和目光一样凉津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雪里浸出来：
“尊夫人伙同红鸾司仙官，篡改判词在先，栽赃构陷在后，致使韩湘仙子蒙受不白之冤，的确是大罪一桩。”
“不过仙长，你明知韩湘无辜，却坐视不理，任由她蒙冤下界，难道就不是同罪吗？”
“而且依我所见，你似乎还对尊夫人动了私刑。你该不会以为，在仙界‘打老婆’不犯法吧？你是仙官，她是仙侍，你犯法合该罪加一等，起码比她多判一百年，否则如何彰显你的身份？”
“什么？！”
程仙官惨然变色，拼命挣扎着抬起头来，“不对，等等！我是为了给阿湘讨个公道，你怎么连我也……”
聂昭眼皮也没抬一下，用指尖拈起那份他签字画押的供词，在他面前轻飘飘地扬了扬，像在扬一捧随风而散的灰。
“这就是我给你的公道啊。她作了恶，你也是烂人，大哥不说二哥，何必非要分个高下。一起带走，送去天牢里做夫妻吧。”

第31章 赴山海
“所以，你上任第一日，就越过承光上神，将镇星殿的仙官逮捕下狱了？”
“是。”
“虽说只是个小人物，但承光向来刚愎自用，仅凭这一件事，你便把他给得罪死了。从今以后，他定会处处与你为难。”
“是。”
太阴殿上，阮轻罗低垂眼睫，一边翻阅着聂昭递来的卷宗，一边不紧不慢道：
“聂昭，你……”
一旁暮雪尘坐立不安，刚想开口为聂昭求情，就听见阮轻罗接下去道：
“你做得很好。太阴殿是该有个人，去捋一捋他这把虎须了。”
暮雪尘：“？”
聂昭谦虚地一低头：“我出门前向您请教‘在仙界行走，是否有什么忌讳’，您叮嘱我不要直接与镇星殿冲突，又说‘抓人不必顾虑’。我想，这就是让我杀鸡儆猴的意思。”
阮轻罗颔首道：“不错。承光爱重脸面，如今你下了他的面子，他怀恨在心，同时也会迁怒下属，对他们严加管束，免得授人口实。如此一来，便省去我们许多功夫。”
哈士奇听得咋舌：“所以说，咱们就是需要一个胆大包天的出头鸟咯？阮仙君，您让昭昭一个小姑娘去扛事儿，这可不地道啊。”
“不地道。”
暮雪尘不擅与人争辩，搜肠刮肚老半天，听见哈士奇道出心声，立刻紧跟着点头，“不如换我。”
阮轻罗被一人一狗当众挑刺，也不着恼，只向他们露出一点长姐般的宽和笑意：“聂昭道心坚定，进境一日千里，不同于寻常仙官。假以时日，她定会成为太阴殿自我之下第一人。”
“啊？”
聂昭冷不丁被戴了一顶八尺高的帽子，饶是心宽脸大，背后也有点起鸡皮疙瘩，“阮仙君，这话太夸张了。若是让其他同事听去，不利于团结……”
“不会。”
阮轻罗眼也不眨一下，“凭他们那点心眼，还没有‘勾心斗角’这个念头。”
聂昭：“……”
懂了，全是缺心眼呗。
您也挺不容易的。
她满怀同情地望了阮轻罗一眼，随口换了个话题：“仙君，您手头上有什么活吗？仙界虽好，一直待着也无甚趣味，我还是想去凡间。”
阮轻罗无奈笑道：“你啊，一日也闲不住。不过正好，我的确有件事交你去办。”
……
阮仙君交派给聂昭的第一项工作，听上去十分简单。
凡间八洲，大部分魔族被困坎洲，与赤霄上神大眼瞪小眼；一小撮漏网之鱼活跃在艮洲，时不时出门兴风作浪；震洲灵气稀少，不利修行，在上一代辰星殿上神庇护下，好不容易搭起个太平盛世的架子，就被继任的清玄毁了个七七八八。
其余五洲，皆是修士与凡人混居，各有各的文章。
人间修仙宗派众多，震洲飞升靠统考，其他各洲主要靠世家大派举荐，水面下暗流更深，等闲挖不出来。
但这一次的任务，无关乎仙界遴选，而是关于仙门外的一桩小事。
八荒之中的“离洲”，距离艮洲和坎洲最近，多有妖魔出没，人族修士避而远之，极少有人在此定居，更遑论建立宗门。
另一方面，离洲山明水净，毓秀钟灵，灵草、灵兽数不胜数，堪称一座价值连城的宝库。虽说不宜久居，探险寻宝的修士却来了一茬又一茬，个个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有人满载而归，一夜暴富，走上人生巅峰；也有人流年不利，被妖魔一条麻袋套走，反倒成了别人的口粮。
在离洲这片化外之地，吃与被吃，人吃妖与妖吃人，都是见怪不怪的常规节目。
然而，偏偏就在这种地方，出了一桩货真价实的“怪事”。
“就在前些时日，我们派往离洲的仙官，回报了一则有些奇异的消息。”
阮轻罗这样告诉聂昭。
据说，接连有好几队深入离洲采集灵草的修士，在途中遭遇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每个人对“怪物”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一棵长了腿的树，有人说是一只长满触手的八爪鱼，还有人说是一片流动的泥沼，其中会爬出几百只张牙舞爪的八爪鱼。
这怪物一旦发现人迹，就会穷追不舍，用八爪鱼一样的“手臂”缠住对方，死活不肯撒手，拼命将人往深山老林里拖，仿佛在说“这位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希望和你讲一下我们的天父和救主——克苏鲁”。
修士们吓得魂飞天外，符咒法术一通狂轰滥炸，将怪物炸得支离破碎，方才勉强逃过一劫。
然而，无论那怪物被炸得多碎，扬成了一捧多么细的灰，十天半个月以后，还是会有下一拨人与它打上照面，被撵得满地乱跑，勒得口吐白沫，涕泗横流。
“妖魔出没并不罕见，但这种‘杀不死’的妖魔，除了尸魔操控的阴兵之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提到“尸魔”，阮轻罗面色有些凝重。
“妖魔并非个个都十恶不赦，但尸魔是其中最凶狠、最残暴的一支，多年来残害凡人无数，一直是仙界的心腹大患之一。倘若这‘怪物’与尸魔有关，只怕背后又有阴谋。”
“聂昭，我希望你能去离洲走一趟，探明这怪物的真身。”
除魔卫道，照理说是镇星殿的职责，但阮轻罗显然信不过他们。
聂昭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一趟像是搞暗访的。
“雪尘，你不必每次都跟着我。我有天罚锁在手，还有哈……千树他们随行，天大的事都能应付。”
“……”
对于她的劝说，暮雪尘一言不发地背转身去，良久才蹦出几个字来，“早知道，便不给你。”
这就是赌气了。
暮雪尘不傻，阮轻罗也不避着他，话里话外都透着“聂昭不是你小妹，是你未来大姐”。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大哥心”落了空，百般郁结之下，任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性，跟她闹了七个字的别扭。
“给了你，你也不叫我哥。”
……行吧，还有九个字等着呢。
聂昭听得好笑，心想他活了一把年纪，却还天天被自家人当小弟，被对家喊“乳臭未干”、“嘴上没毛”，难怪憋闷得慌。
这也没办法，可爱的人，活了几百岁还是一样可爱。
聂昭看着他倔强的背影，胸中那点“大姐心”像潮水一样翻卷上来，忍了又忍，到底没伸手摸他的头，只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好啦。阮仙君说了，这一回我要扮成寻宝的修士，多几个人也没坏处。你若闲着，就陪我出去遛狗吧。”
“……”
暮雪尘蓦地抬头，双眼闪闪发亮，又成了一对霜夜里的明星。
但他还是纠正道：“不是陪你遛狗。是保护你和狗。”
聂昭：“……”
行吧，你高兴就好。
……
离洲不愧是远离人烟的生态区，一派好山好水，天空蓝得像猫眼睛，空气里的草木香浓到醉人，与震洲那样锦绣堆叠的富贵乡相比，别有一番气象。
聂昭给自己捏了张带雀斑的小圆脸，扮成个“天真活泼、娇憨可爱”的少女修士，和暮雪尘一起降落到离洲唯一一座港口，混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寻宝的人群。
或许是她人设捏得讨喜，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询问：
“这位道友，一个人吗？若是不介意，可要与我们同行？”
来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后生，腰悬双鱼佩，头戴远游冠，胸口挂着一枚金灿灿、亮晶晶的长命锁，乍一看不像修士，倒像是春游踏青的公子哥儿。
聂昭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上没有邪气，便点头道：“我与我弟……咳，师兄一道，人数确实少了些。若能结伴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那后生面露喜色，连声赞同道：“正是。离洲凶险，多些人一起上路，也好有个照应。”
交谈间聂昭得知，这后生名叫杨熠，乃是修仙大派“碧虚湖”的外门弟子，头一回下山历练，担心路途艰险，便想着多找几个队友同行。
“碧虚湖……必须糊？”
聂昭将这宗门名字念了两遍，总感觉有点不吉利，传音向暮雪尘问道，“这是凡间有名的宗派吗？”
暮雪尘：“是。”
他唯恐被哈士奇抢了话头，略一停顿，立刻接下去道：“凡间修仙宗门，以‘一山、二水、三大家’为尊。‘二水’，就是‘红尘渡’和‘碧虚湖’。”
哈士奇体贴地等他一口气讲完，这才不慌不忙地补充道：“阮仙君飞升之前，就是‘红尘渡’的掌门。现任掌门是她的师妹，凡间许多消息，都是他们给太阴殿传递的。”
聂昭恍然：“原来如此，难怪太阴殿消息如此灵通。那么，‘碧虚湖’是……”
“各位！”
不等他们回话，杨熠已经将聂昭拉到自家师兄弟们面前，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位是聂道友，还有她的师兄。除了包师兄之外，我们大家都是头一次来离洲，还是谨慎些为好。大家稍等片刻，我再去找几个人！”
“各位好。”
聂昭四平八稳地行了个礼，发挥戏精本色，落落大方地报上假名：
“在下聂小倩，这位是我的师兄木采尘。”
哈士奇：“昭昭取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吗？”
萨摩耶：“据说是取自她故乡的一个传说，这两人联手打败了名为‘黑山老妖’的妖魔。我想，聂姑娘应该是想讨个好彩头。”
聂昭：“……”
其实并没有，我只是想整活。
对面这一行数人，都是和杨熠一样的年轻修士，一个个精神饱满、眉目飞扬，带着一身活泼跳脱的青春气，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其中有位少女穿一身利落短打，生得与杨熠有七八分相似，颈间同样挂着一把长命锁，自报家门是他的孪生妹妹杨眉，天赐一副俏生生的好眉眼，开口唤“小倩”时嘴角上翘，绽出两个令人艳羡的甜美梨涡。
还有位男修稍年长些，一见聂昭就大皱眉头：“胡闹！我们能否进入内门，全看从离洲带回多少资源。这等大事，你竟然要带外人分一杯羹？杨师弟，你还想不想进内门了？”
杨熠赔笑道：“资源固然要紧，师兄弟们的安危也不是小事。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包师兄，还请通融通融……”
聂昭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眼便将人物关系理了个七七八八，不等那“包师兄”开口便道：
“相逢即是有缘，何必计较身外之物？我们不过是路上搭把手，各位发现的灵草、灵兽，自然归各位所有，我们一分一毫都不会取用。”
“当真？”
包师兄狐疑地瞥她一眼，毫不掩饰高傲轻鄙之意，恨不得将黑眼珠翻进眼皮里，“像你们这样的散修，我见得多了。还不就是自己没本事，跑来讨好名门世家，指望着蹭点油水？看你那几条灵犬的品相，就上不得台面。”
“？？？”
哈士奇“嗷”一声就要往上蹿，“反了他了！骂人就算了，怎么还骂狗呢？”
萨摩耶一口咬住三弟的狗链：“冷静些。现在你只是一条低阶灵犬，理论上应该听不懂这些话……”
阿拉斯加也劝他：“*，别和这些***计较，你也不怕掉价？”
就在这时——
那包师兄逞了一把口舌之快，见聂昭没有反驳，越发自鸣得意，刚想再占几句嘴上便宜，忽然间瞳孔骤缩，笑容好像凝固的水泥一样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聂昭感觉肩头隐约多了一团云的分量，有什么蓬松柔软的东西扫过脸颊。
轻飘飘，软绵绵，粉红色的……
聂昭：“阿嚏！”
“哎唷！”
那团粉红色的云险些被她一个喷嚏抽飞，尾巴尖儿堪堪勾住她脖颈，头重脚轻地倒挂下来，在她胸前来回晃荡。
“那、那那那是……”
包师兄瞠目结舌，两颗金贵的黑眼珠不仅翻了下来，而且无限贴近成斗鸡状，几乎可以隔着鼻梁握手，“浣花狐？传说中桃丘灵气所化，浑身是宝，珍贵非凡，生来散发异香，号称妖中最美，三十年才诞生一只的浣花狐？”
聂昭：“……”
——你跟我讲实话，这个所谓的“传说”，是不是狐狸自己传出去的？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来，将扒拉着自己的粉色毛团扯开，低头迎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毛茸茸的大狐狸被她提在手里，不声不响、安安分分的，忽然间一挤眼睛，咧开嘴露出点笑模样，合拢前爪向她作了个揖。
熟悉的嗓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聂姑娘。数日不见，如隔三生，本座甚是想念啊。”
“……”
聂昭：“说人话。”
黎幽：“人间无趣，我想你了。”
聂昭：“算了，你还是别说人话了。”
堂堂魔头竟做出这种事，成何体统！
真是太不要脸了！

第32章 走江湖
聂昭一手提溜着粉毛狐狸的后颈皮，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好在包九金——包师兄浑身是戏，不用她配合，自个儿就能绘声绘色地演上一整天。
他捧着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尊心，一脸病西施模样，几乎要原地厥过去：“你、你竟能驯服浣花狐做灵宠？不可能，就凭你这样的小姑娘……”
聂昭这一行重在隐蔽，冷不丁被黎幽盖了一个高调拉风的戳，心下正在骂骂咧咧，只听包九金接下去道：
“我明白了！你莫不是遇上什么机缘，哪位大能送给你的？或者说，你其实是大能的炉……”
炉……
炉什么？炉鼎？
好端端一个修士，讲话怎么好像互联网（部分）直男网友。
聂昭：“炉个锤子，我是你爹骨灰的焚化炉。”
包九金：“……什么？”
聂昭面不改色：“没什么。包道友说的不错，我确实另有机缘，得了这只浣花狐为伴。他是我的朋友，不是灵宠。”
她一边忽悠二傻子，一边给黎幽传音：
“黎公子，小桃红呢？你自己都变成大桃红……咳，大毛团了，还能背着猫到处跑吗？”
“……”
黎幽虽然喜欢猫，却不料她关心猫胜过自己，一时间有些失落，“我真身不在此处，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才撇开他分了一道神念前来。你若惦记着他，下回来桃丘找我就是了。”
“不，你倒是别为了这事撇开猫啊。”
想起那只心力交瘁的白猫，聂昭忍不住吐槽道：“你真的喜欢小桃红吗？我怎么觉得，你只是拿他寻开心呢？”
黎幽轻轻吸了口气：“了不起，竟然被你发现了。”
聂昭：“……”
什么人哪这是！
哦，对不起，说错了。
什么狐哪这是！
她没指望甩开这魔头（看来他在人间过得很滋润，几乎要闲出屁来，谁都拦不住他撒欢），便再三叮嘱他不可引人注目，免得惊动暗中潜伏的妖魔。
“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黎幽听她说得郑重，倒也没有胡搅蛮缠，一本正经地答应道，“我只管跟着你，不打扰就是了。”
聂昭松了口气：“那就好。”
……
半个时辰后——
“……”
聂昭有没有受打扰不好说，但在暮雪尘看来，他受到了严重的打扰。
因为黎幽的出现，他“保护小师妹和狗”的大哥梦只持续了一刻钟，就被现实无情地击碎了。
暮雪尘聪慧勤勉，在仙官中也算博学，但再怎么说，一个笨嘴拙舌的仙界小青年，也不可能胜过呼风唤雨的老妖。
这一路上，每当他看见珍奇的花草、稀罕的异兽，想要给聂昭介绍一番，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老狐狸的“恶魔低语.mp3”从一边传来：
【聂姑娘，瞧见那棵树没有？上头是不是有几枚果子？那叫做“瑶台果”，能让人沉浸于美梦之中，常被碾成粉末入药，但过了量就是剧毒。你以后若是看见，须得小心提防。】
【聂姑娘，留心你面前的溪流，千万不可沾水。这水中有种“穿肠鱼”，不仅会咬人，还会循着伤口钻入血脉，产下鱼苗……什么，听着倒胃口？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
【聂姑娘，离洲有许多大能悟道，秘境和洞府散落各方。你听说过“鸿蒙秘境”吗？传说其中封印着上古秘辛，多少求道之人汲汲营营，都想进去一探究竟。我身为妖都大祭司，对此颇有研究，若你有兴趣……】
【聂姑娘，我看你一直闷闷不乐，莫非有什么心事？可是还在惦记琉璃？人死不能复生，待过上几年，我再帮你去寻她来世便是了。你们仙界倒是有种起死回生的禁术，不过需要消耗大量生人灵力，想来也是用不得的。】
【聂姑娘——阿昭，你看那边……】
“……”
哈士奇：“不是，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萨摩耶：“这老狐狸，手段果然了得。可怜我们家阿尘，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暮雪尘：“……”
当然，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更过分的是，黎幽仗着自己是个禽兽，大摇大摆趴在聂昭肩头，绕着她脖颈盘了一圈，脑袋从她一边脸侧探出来，尾巴沿着她另一边肩膀垂落，俨然就是一条质地上佳的狐皮围脖。
禽兽……禽兽就能做这样的事情吗！
就因为他是禽兽！
聂昭眼看暮雪尘快要变成流泪猫猫头，一把将狐狸脑袋按下去，随手指向枝头一只青灰色小鸟：
“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暮雪尘猛然回过神来，铆起全副精神打量片刻，笃定道：“是‘麝鵼’。”
“什么？社恐？”
这名字实在太富有现代气息，聂昭忍不住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我们听阮仙君说过，这名字还是烛幽上神取的呢。”
哈士奇重操旧业，一板一眼替暮雪尘将说明补全。
“麝鵼性情孤介，不喜人烟，向来只在僻静无人处筑巢。他们的羽毛光泽亮丽，更胜丝绸，体内还能分泌出一种名贵香料，因此常被修士捕杀。”
果然，聂昭就这么不经意地一指，同行的少年们当即大喜过望，纷纷取出符咒和法器，瞄准了树上那只社恐鸟。
杨眉一马当先，挥手放出自己的灵宠——一匹体态修长的红狐，在它油光水滑的脊背上撸了一把，半开玩笑道：
“乖，今天咱们抢个头筹，别输给那只胖狐狸。看他这圆滚滚的体型，一定追不上你！”
黎幽：“……”
聂昭：“……”
妹妹，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滚滚，别冲动啊滚滚。”
聂昭一边憋笑，一边顺手薅住黎幽的尾巴，“我们都知道，你一点都不胖，只是毛量比较大而已。”
“唉，阿昭啊。”
黎幽垂下一对尖耳朵，浮夸地拖长声调叹气，“本座白龙鱼服，与你同行两次，都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奇耻大辱，一次被人说金丝雀，一次被人说胖狐狸。于情于理，难道你不该补偿……”
聂昭一点也不惯着他：“说人话。”
黎幽一口气叹到一半，立刻硬生生刹住：“‘抱香君’恶名响彻三界，人人都说我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如今跟在你身边，没人怕我、骂我，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不，其实刚才有人骂你胖。
聂昭扯了扯嘴角，含着点笑意撩起眼皮看他：“黎公子，这都得怪你自己，当魔头当得像个正道栋梁，太不敬业了。你若再凶残一些，我也不至于放心拿你当围脖。”
“‘正道栋梁’……当真？”
黎幽被她这么一挤兑，听着还挺受用，抬起前爪捧着圆鼓鼓的腮帮子，大毛尾巴在她头顶开了花。
与此同时——
轰！
劈啪！
哗啦！
就在他们闲聊的当口，一群精神小伙、精神小妹各显神通，将林间炸得鸡飞狗跳，也不知把社恐鸟赶去了哪里。
唯独杨熠没有跟风，波澜不惊地蹲在原地，老老实实掘一株灵草的根，好像天下间没有什么比这棵草更重要。
听聂昭问起原因，他还颇有一套说法：
“我听说麝鵼饮甘露，食鲜果，避世而居，从不伤人。我们闯入别人家里，小偷小摸也就罢了，还要拆人家的房子，取人家的命，岂不是太过分了？”
聂昭：“那你妹妹……”
杨熠：“小眉自然不一样。你别看她跑那么快，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其实她只是为了头一个捡鸟毛。”
聂昭：“……”
好家伙，明年修仙界评选青年文明标兵，没你俩我不看。
哈士奇左顾右盼一阵，用脑袋拱了拱聂昭后腰：“阿昭，还是快跟上那些小鬼吧。前面就是悬崖，先不说杨家小妹，万一其他人去掏鸟窝怎么办？”
聂昭眉头一皱：“多大的人了，在我老家坐车都要买全票，还用得着这样操心？”
哈士奇摇头道：“我又不是人，当然不是为他们担心，我担心的是鸟。麝鵼繁衍不易，每次下蛋都九死一生，可不能让人给掏空了。”
萨摩耶点头补充：“有些修士不知轻重，连鸟带蛋一窝端，一点生机不留，做的是灭门绝户的缺德事。尤其是碧虚湖，外门弟子为了入内门无所不用其极，已经有好几种妖兽被赶尽杀绝了。”
暮雪尘：“竭泽而渔，有伤天和。”
聂昭：“……”
“你们说得对，我这就去。”
话说回来，这真是仙官之间的对话吗？
和她穿越前的环境局同事相比，好像没什么区别啊？
她头顶那只胖狐狸正用前爪捂着嘴吃吃发笑，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笑什么笑，没见过认真负责的公务员啊！
“千树，我们走。”
聂昭顾不上与黎幽计较，一翻身跨上哈士奇的脊背，一人一狗箭一般飞跃出去，笔直奔向密林深处的悬崖。
哈士奇风驰电掣，在林中穿梭疾行，一眨眼就追上了那些少年。
“昭昭，你看那边……咦？”
少年们已经赶到崖边，正要纵身御剑而下，却不知怎么御了个空。
本该出现在他们脚下的灵剑，就好像突然断网一样，没有回应他们的召唤。
人跳崖了，剑却没有跟上。
“哇啊啊啊啊————？！！”
初生牛犊们反应不及，下意识地惊声尖叫，手脚胡乱挥舞，活像下饺子一样朝向崖底坠落——
聂昭：“啊。”
仙官的灵力和天罚锁都不方便使用，她若想救人，只能从悬崖上跳下去，挨个儿徒手捞饺子了。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杨熠的喊声：
“小眉，抓住！”
这看似柔弱的少年临危不乱，扬手抛出胸口那把长命锁，细长的金链好似游龙一般，直奔坠崖的弟子而去。
“哥哥，接着！”
杨眉也同时出手，将另一把长命锁自下而上抛出，一端与杨熠的金链相连，另一端将坠崖的师兄弟们团团捆住，“唰啦”一声挂在山崖上，随着山风来回飘荡。
杨熠长舒一口气：“各位莫要乱动，我这就拉你们上来。”
聂昭也放下心来，对这位文质彬彬的小公子大为改观：“道友真人不露相，在下佩服。”
杨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都是托了家传仙器的福，还得请道友帮着拉一把。小眉口无遮拦，方才多有得罪，道友别与她一般见识。”
聂昭一口答应：“好说。”
小姑娘讲话再没遮拦，反正受伤的都是胖狐狸，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这悬崖……好像有些古怪。”
聂昭一手拽着金链走近前去，只觉周身灵力淤滞，经脉中仿佛灌满水银，有种重感冒一般浑身乏力的倦怠感。
“不仅无法御剑，灵力也不好使。师兄，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
暮雪尘眉心打了个小小的结，冥思苦想片刻，最终还是摇头道，“我不知。”
聂昭转向黎幽：“黎公子？”
黎幽心情正好，也不计较她（在科普方面）拿自己当备胎：“我知道。”
“除了麝鵼之外，离洲还有一种名叫‘紫碧蛇’的妖兽，喜好将岩壁凿空后筑巢，能够吞噬周围的灵气。足够强大的紫碧蛇，甚至可以影响仙官。”
聂昭：“自闭蛇？听上去就没什么危险。那没事了，我要找的不是他。”
话音未落，便只听黎幽接下去道：
“社恐与自闭……不是，麝鵼与紫碧蛇相伴而生，相依为命，乃是一对共生妖兽。麝鵼会为体型庞大、行动不便的紫碧蛇寻找食物和水源，紫碧蛇会为麝鵼守护巢穴，阻止他人接近。因此，有麝鵼之处，必有紫碧蛇。”
“等一下。”
聂昭眉头皱了又皱，意识到事情非常不简单，“你说的这个自闭蛇，他帮社恐鸟守护巢穴的时候，会顺便吃个人吗？”
——轰隆！！
仿佛要回答聂昭的疑问一般，悬崖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崩般的巨响。
顷刻间只见尘土飞扬，大大小小的岩石砂砾如同雨点般崩落，岩壁上赫然裂开一个洞口，暴露出其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个巨大的、布满闪亮鳞片的暗紫色脑袋从洞口缓缓探出，玻璃似的眼珠泛着绿光，盯住了挂在崖壁上瑟瑟发抖的少年。
“……”
聂昭无端有种感觉，这大蛇看人的眼神，就像在看烤鸭店里挂出来的一排鸭。
他之所以没有立即下口，可能是要掂量一番肥瘦。
“……好吧，他看上去挺喜欢吃的。”
她忍不住发出怨言：“黎公子，你既然心里有数，就不能早点说吗？”
“我……”
黎幽立刻折下一对飞机耳，委屈巴巴地眨着蓝眼睛，眼底秋波流转、水光潋滟，生生眨出了一种妖媚惑主的风情。
“因为，我一直给你讲故事，你身边的小仙官看上去不太高兴。阿昭，我不想破坏你们的关系……”
“？”
暮雪尘没想到枪口突然转向自己，浑身一震，眼里透出了比黎幽真实百倍的委屈，“我不是，我没——”
聂昭冷冷道：“你别理他。这种茶言茶语我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上钩，他搁这欺负老实人呢。”
黎幽：“嘁。”
聂昭：“嘁你个头。”

第33章 少年游
“救命啊啊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救我啊！”
……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聂昭一手拽着杨熠的金链，一手挟着片刻前还在调侃“胖狐狸”的杨眉，好像人猿泰山一样荡过悬崖。
既要扮猪，又不能马上吃虎，不得不说颇有难度。
聂昭向来喜欢挑战自我，尽管一身灵力施展不开，情势堪称危急，却大有“蛇来疯”的架势。她单手抱着小姑娘，没事人一样上蹿下跳，左右腾挪，在崖间走位风骚地跑起酷来。
“蛇哥，差不多得了！你累不累啊！”
眼看大蛇白森森的毒牙近在咫尺，聂昭飞起一脚，硬生生踹断了一截碗口粗的枯木，又凌空翻了个身，足尖一勾一挑，将折断的半截枯木朝向大蛇头顶甩去。
趁大蛇分心的当口，她运足力气在岩壁上重重一蹬，连人带金链一道向后荡起，避开了“轰隆”一声撞裂山石的蛇头。
如此两三个起落间，她便将大蛇撇在身后，瞅准时机抡圆胳膊，将小姑娘高高抛了出去：
“师兄！”
起先她还担心暮雪尘听见“师兄”会发懵，后来发现完全就是多虑——这孩子做梦都盼着有人喊他，一听见“兄”字就像打了鸡血，反应比饿虎扑食还快，别提有多利索了。
两人配合默契，甚至用不着开口交流，一个敢扔，一个敢由着她扔，抛接球似的将人一个个往上传，不多时就捞了个七七八八。
杨眉受惊不小，三魂七魄都搅和成了一锅粥，脑子里却还绷着一道清明的弦，刚缓过神就冲着崖边喊道：
“喂，那个……那个谁！那个养胖狐狸的道友！下面危险，你快上来呀！”
趴在崖边观望的黎幽：“？”
你礼貌吗？
聂昭的喊声与山风一起传来：“我没事！你们都上去了吗？有没有谁丢了？”
少年们这才如梦方醒，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寻找与自己相熟的同伴。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
“包师兄呢？”
“包师兄不见了！难道，他还在悬崖下面……”
就在此时，又有一阵凄厉刺耳的惨叫声响起，分明是自崖谷深处传来。
聂昭一眼扫过，清清楚楚看见包九金拽着一根树藤，壁虎一般紧贴着峭壁，正将手探入一个藏在岩洞中的鸟窝。
“……”
聂昭面色一沉，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让对方自生自灭。
可惜现场不止她一个人，哪怕是为了维持人设，她也得象征性地伸一把手：
“包道友——包道友——你快过来啊——”
包九金：“？？？”
你在十丈开外伸着手喊我“过来”，这是什么新型的召唤术吗？
看上去一点用都没有啊？
这包九金也是个人才，分明已经吓得肝胆俱裂，满头满脸大汗淋漓，两条腿抖得像要从胴体上飞出去，却死活不肯放开那鸟窝，甚至还破罐破摔地一伸手，从鸟窝里掏出了一颗蛋！
聂昭倒抽一口凉气：“包道友，你是打娘胎里没带蛋吗，这么饥渴？”
“你、你懂什么！”
包九金的嗓音和大腿一起直打摆子，唯独握蛋的手岿然不动，“只要有这颗蛋，我就能进入内门，成为货真价实的碧虚湖弟子！十年了！我在外门蹉跎十年了！再没有成果，就只能收拾铺盖回家……”
聂昭喉头一哽，又将方才倒抽的那口凉气重重吐了出来。
“不是，大哥，你自己琢磨琢磨。”
她耐心告罄，那一点表面客气飞快地见了底，只剩下阴阳怪气，“放下蛋，你最多就是回家；拿着蛋，你马上就会没命。怎么，你和家里有什么深仇大恨，宁死也不肯回去？”
包九金：“……”
扎心了，老铁。
就凭他这一瓶底的阅历，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无非是他当年不知天高地厚，以“天选之子”自居，在父老乡亲面前吹了个圆不回来的牛，如今牛皮破了，没脸回家而已。
赤裸裸的逻辑漏洞有如空门大敞，被聂昭一句话毫不客气地扎了个对穿。
包九金羞愤交加，满腔悍不畏死、披坚执锐的精气神——简称憨批精神——顿时泄了一半，一抬头迎上大蛇绿幽幽的眼睛，另一半也散了个无影无踪。
“救、救命……”
而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
大蛇一动不动紧盯着他手中的鸟蛋，忽然收起毒牙，用力咽了口唾液，喉咙里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男声：
“把我和阿珍的蛋放下，我放你走。”
众人：“……”
聂昭：“……阿珍？”
大蛇：“就是我的伴侣，在这里筑巢的麝鵼之一。她父母死在修士手上，为了报仇投入息夜君麾下，发誓不杀尽仇人不回离洲，让我生下几个蛋以后就走了。若她回来看不见蛋，一定会很难过。”
聂昭：“？？？”
对不起，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蛇哥……蛇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些蛋都是你……”
“……”
大蛇飞快地转过头去，语调生硬地打断了她，“是我生的，怎么了？雄性紫碧蛇也能生蛋，很奇怪吗？只不过因为混种，蛋看上去比较小，和鸟蛋差不多而已。”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扭过头道：“小一点也好，孩子肯定像她，将来生得漂亮。”
不知为何，聂昭从他扭头的动作中看出了一丝娇羞。
不是！等等！
先不提性别，你们连物种都不一样吧！
你们妖魔界这么自由，不仅没有性别限制，还没有生殖隔离吗？
“这是自然。”
黎幽不无得意地解释道，“妖魔一旦修得人身，只要不在意混种，便能自由交配繁衍，所以才能孕育出会飞的猪、会游泳的鸡，巴掌大小的食铁兽，还有日行千里的树懒。你何时随我回桃丘，我再带你好好见识一番。”
聂昭随口：“哦，等我休年假吧。”
黎幽哽住：“……”
——你自己掂量掂量，以你的工作态度，真会有那一天吗？
——我看你就是在敷衍我！
“对了蛇哥，我在找一个浑身漆黑的妖魔，你有没有见过……”
聂昭试图再打探几句消息，但大蛇似乎无意多谈，盯着包九金将蛋放回原处后，便悄无声息地钻回了洞穴，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包九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屁滚尿流地抓着金链往上爬，然而心急误事，慌乱之下一脚踏空，刚探出崖边的脑袋又一次掉了下去。
“啊————”
在一阵山石崩塌声和荡气回肠的惨叫声之后，谷底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听上去很像臀部开裂的声音。
“包师兄？！”
“包师兄，你没事吧！”
众弟子连忙跑到崖边，只见包九金死狗一样瘫软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四肢打颤，两眼翻白，看上去打算一口气瘫到地老天荒。
聂昭与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现在算是个什么剧本。
……要么，先原地高歌一曲《阿强爱上了阿珍》，祝福一下这条为心上鸟做男妈妈的蛇？
……
碧虚湖探险小队出师不利，没走几步就被男妈妈大蛇吓破了胆，当日便没再敢作妖，老老实实加入了杨熠的挖草行列。
一天草挖下来，到了晚上，每个人都两眼发直，满脸泛着绿油油的菜色。
唯独聂昭和暮雪尘深感自己为环保做了贡献，一个赛一个腰杆笔直，走路带风，仿佛要展示胸口飘扬的红领巾。
黎幽看了一出好戏，这会儿心满意足，通体舒畅，一门心思在聂昭头顶趴窝，乖巧得像被夺了舍。
“各位，来吃饭吧。”
有少年自告奋勇，去林间捕来几只山鸡和野兔，分给小伙伴们加餐，为绿油油的全素宴增添了一点亮色。
暮雪尘更是用心，不知从哪里挖来半篮子山菌和野笋，一点点填进山鸡腹中，裹上几片不知名的宽大树叶，埋入黄泥，灵火煨烤，不多时便有香气四溢，正是原汁原味的“叫花鸡”。
黎幽半点没有魔头包袱，大喇喇叼了一只鸡腿，用两只前爪捧着，嘎吱嘎吱啃得欢实极了。
他边啃边点评：“小仙官手艺真不错，若是有烤蚱蜢、烤蚯蚓，还有……”
聂昭：“没有，想都别想。妖都就算了，这里都是凡人，让大家吃口正常饭吧。”
黎幽：“嘁。”
聂昭：“嘁你个头。”
深邃旷远的夜幕之下，一群少年男女围着篝火而坐，四野岑寂无声，唯有风拂过林叶带起的沙沙轻响，以及时不时蹦出来吊一把嗓子的鸣虫。
此情此景，倒也不乏意趣。
闲聊间聂昭得知，杨熠、杨眉两兄妹的确大有来头，出身于凡间修仙“三大家”之一的杨家旁支，也算是一对金枝玉叶的少爷小姐。
但“三大家”之所以能与“三大派”并列，就是因为树大根深，开枝散叶几百年下来，不知长出了几千条金枝、几万片玉叶，就算再讲究雨露均沾，也难免会有枝叶在竞争中枯萎凋零。
杨家兄妹两人，就是出自一脉行将枯萎的大树旁支。
杨眉自小胸怀大志，不甘就此平庸一生，便说动父母让她出门求学，拖着哥哥一起投入了碧虚湖门下。
杨熠比起修行更爱舞文弄墨，但有这样的妹妹，就算他是一条躺平的咸鱼，也得被掀起来翻几个身。
“我说，那个……”
杨眉原本是个心直口快的小姑娘，这会儿却莫名忸怩起来，支支吾吾老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将一瓶上品伤药递到聂昭鼻子底下，“喏！”
聂昭冷不丁被她用药瓶怼脸，下意识地一个战术后仰：“什么？”
杨熠“噗”地笑出声来，唯恐妹妹生气，又急急忙忙用烤肉挡住脸：“小眉，你就直说吧。”
“你……”
杨眉见聂昭如此不上道，恨铁不成钢地瞪圆了眼睛，欲言又止老半天，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憋出一线蚊子似的话音来，“你刚才……救了我，我们杨家人有恩必报，这瓶丹药你拿着。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聂昭：“哦～”
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的“娇”不是“娇生惯养”、“娇蛮任性”的娇，而是“傲娇”的娇。
那岂不是更棒了？
她从善如流地接过药瓶，向杨眉点点头道：“多谢。道友不必客气，大家出门在外，本就该相互扶持。”
杨眉见她如此坦率，一张俏脸越发烧得通红：“这我明白。总之，有事你找我就是了！今日是我大意，下回一定还你这个人情。待我入了内门，你若想进碧虚湖，也可以找我引荐。”
“还有我们！我们也要报恩！”
其他被聂昭扔上悬崖的小弟子不甘落后，纷纷从怀中掏出护身符，争着递到她面前，“我们家境普通，置办不了什么好东西。这是碧虚湖有名的‘碧玉神木牌’，据说可以辟邪消灾，还是入门时叶师兄送给我们的。”
“我也有我也有！聂道友，我的神木牌也给你！”
“不过我们进不了内门，道友若有其他需要帮忙的，我们就爱莫能助了……”
“举手之劳，不敢当。”
聂昭牵了牵嘴角，故意在脸上捻出一点好奇神色，试探着道：“你们……都很想进内门？”
“那还用说！”
一石激起千层浪，弟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
“碧虚湖内门和外门，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啊！”
“入门时会进行灵根测试，只有天资过人的弟子才能进内门。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就只能从外门熬起了。”
“内门弟子可厉害了！可以接受各位尊长的指点，进藏经阁翻阅典籍，到丹房取用灵药，每个月还有份例灵石！这些事情，我们连想都不敢想！”
“对对，而且每过几年，就会有岁星殿的仙长来挑选内门弟子，带到天上做仙侍呢！”
聂昭敏锐地捕捉到“岁星殿”和“仙侍”两个关键词，别有深意地一挑眉毛：“只要进入内门，就有机会成仙？”
少年们斩钉截铁：“对啊！”
“……”
聂昭脸上那点半真半假的笑意，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消失了。
说是成仙，其实“仙侍”与“仙官”看似一字之差，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
震洲通过仙试选拔出来的人才，将来都是实打实的仙官，手中掌握一方水土，为千万生民立命，可以说是真正的“青天老爷”。
正因如此，仙试才必须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疏忽。
但仙侍不同，一个“侍”字道尽万千，简单直白地点名身份——侍从。
仙侍无官无职，唯仙君、仙官马首是瞻，当然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唯一的职场上升渠道，就是博得领导欢心，由他们一层一层向上举荐。曲意逢迎几百年，说不定能换来一个翻身改命的机会。
据阮轻罗所说，在辰星殿这种上梁不正的重灾区，从仙侍位置爬上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
“……”
聂昭默然不语，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面孔上掠过，心中暗叹一声：这都叫什么事情。
接受指点、翻阅典籍、取用丹药……
在修仙小说里，这不都是各大门派的基本待遇吗？
怎么轮到他们，就要为这点东西抢破头了？
更别说他们抢破了头，最终也只是上天给人做跟班，根本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万一被指派到金仙君那种老王八手下，搞不好还要下凡伺候他孙子。
聂昭回想起秦筝，看这些熊孩子——尤其是杨眉和杨熠——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放缓声音道：
“那你们外门弟子，平时都做些什么？”
“……”
一提起这个话题，方才轻松愉悦的空气就像被投入了一块冰，气温急遽下降，每个人的表情和喉咙都冻住了。
“哦，也没什么。”
杨熠头一个反应过来，眼神不大自在地飘向一边，“替门派干些杂活，给内门的师兄师姐们打打下手，当个沙包……哦，我是说陪练。当然，我们也有机会听课，学习一些基本的修炼法门……”
杨眉板着脸补充道：“还可以到离洲历练，为门派搜罗资源。若是发现珍稀宝物，得到长老青眼，就有可能进入内门。若是一无所获，少则一年、多则十年，就会被逐出碧虚湖，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到这里，她骄傲地挺起胸膛：“有些弟子家境殷实，采买一批天材地宝献给门派，也能进入内门。但我不乐意这么干，杨家人就该顶天立地，自力更生，怎能做这种取巧之事？”
杨熠赞同道：“以我们的家境，若是倾尽所有，要入内门不成问题。但躺在父母血汗上修仙，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哪还有什么道心可言？”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
“话虽如此，但凡事都靠自己，日子的确有些难过。外门弟子没有份例，一应开支都要自己承担，每年还得支付一笔不菲的‘束脩’，几乎存不下余钱。若是不小心受了伤、染了病，回门派请医修治疗，也得用自己搜罗的资源来换……”
聂昭：“……”
这也太狠了！
什么瘠薄仙门，这不就是个割韭菜的黑心培训机构吗！
你们修仙界怎么回事，都没有市场监督管理法吗？
了解内情以后，再看方才虚张声势、实则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名门弟子”包九金，聂昭只剩下一个感想：
看着感觉真可怜.jpg
包九金，包韭精。
原来有些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各位韭菜苗哀叹了一会儿民生多艰，诸如“本以为离洲地大物博，遍地奇珍，没想到如此凶险”“幸好只是妖兽，没遇见传说中的阴兵借道”云云，相互安慰鼓励一番，决定明日再往深处走一段碰碰运气，便各自就寝去了。
“聂……师妹……”
暮雪尘张开嘴又闭上，闭上嘴又张开，一句“要不要一起休息”在喉头滚了三遍，眼看着聂昭与杨眉其乐融融，“美少女相亲相爱一起贴贴”的大橘已定，只好彻底歇了念头，面无表情地走向男弟子那一边。
与此同时，哈士奇和粉毛狐狸一前一后，没脸没皮地向聂昭跑过去：
“汪！汪汪！”
“嘤！嘤嘤！”
意译：
哈士奇：“我是狗！我可以和昭昭一起睡！”
黎幽：“你没听人说吗？和你们这样的低阶灵犬在一起，只会拉低她的格调。像我这样百年一遇的珍稀妖兽，才能……你别过来！离我远点！”
聂昭：“这林子好生酷热，杨道友，我先去设个纳凉的法阵。”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向跃跃欲试的犬科动物，随口诌了个理由：“你们毛太长了，看着就热。今晚不准挨过来，都自个儿睡去吧。”
黎幽/哈士奇：“？？？”
春寒料峭时叫人家小甜甜，还说要人家当枕头，到了夏天就翻脸不认狗了！
暮雪尘：“……”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心理平衡。
在这一刻，狗与人，终于实现了真正的平等。
……
此后数日，聂昭混迹于凡人弟子之间，与他们同食同宿，一同挖草、采矿、钓鱼，很是体验了一番生活玩家的乐趣。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她长了一张降妖伏魔的脸，传说中的“怪物”始终没有出现，就连大妖都没遇到几只，走到哪里都是一派和平景象。
没有怪打，大概是此行唯一的美中不足。
除此之外，队伍里还有一个人不太快乐，那就是包韭精。
他虽然捡回一条性命，却没有心存感恩，反而对自己失去的那颗蛋耿耿于怀，时常小声嘀咕“如果有蛋，我现在已经进内门了”“如果有蛋，我也用不着吃苦受累”……
他修为平平，身手平平，生活技能更是一塌糊涂，挖草采矿都不如其他弟子利索，表情一日比一日阴沉，时常盯着师弟师妹们满载而归的背包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数日后的一大早，众人刚一照面，聂昭便发现包九金神情有异，目光游离，眼眶下挂着一对十斤重的青黑眼袋。
“包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杨眉吓了一跳，“是不是哪位师兄弟睡相不好，冲着你眼睛打了两拳？”
包九金：“……”
他沉住气没有发作，干笑着与她寒暄了几句，忽然话头一转：
“诸位，我知道附近有一片山林，生有许多珍稀草药，我们一同过去看看吧。”
众弟子对包师兄信任有加，当下不疑有他，有说有笑地跟着他上了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聂昭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仔细留心沿途人影、树影的同时，分了一点神识放在包九金身上，等着看他下一场表演。
——他这样努力作死，一看就是恐怖片第一个被送走的人物，应该能成功引出“怪物”吧？
果然，众人没走出多远，随着他们跨过一截倒卧在草丛中的朽木，周遭空气陡然一变，带着诡异气息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漫过头顶，仿佛一步踏入海中。
“这是……法阵？”
聂昭眉头打了个结，默不作声地开启队内聊天，“这个老包，总能给我整点新花样。”
黎幽：“就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可造不出这种法阵。这林子里必定有个大妖，阿昭，你小心些。”
聂昭：“谢谢你的提醒，但你能不能先下去？”
“……”
粉毛狐狸牢牢扒着她脑袋，蓬松的大尾巴从她后脑勺沿着脖颈垂下来，毛色鲜艳夺目，将她一头黑发盖了个严严实实，乍一看像个花里胡哨的玛丽苏。
黎幽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充耳不闻：“依我之见，包九金早知道这地方有个大妖巢穴，故意引你们前来，打的就是借刀杀人的主意。阿昭，你不回头吗？”
聂昭：“回什么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寻找大妖——”
话甫落，只听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响起，风一样扫过弥漫着乳白色晨雾的山林，仿佛十来个稚气女童在耳边奔跑嬉闹。
聂昭侧耳细听，隐约听出几句歌词模样，仿佛在唱一首鬼气森森的童谣：
马萧萧，前路迢。
车辘辘，鬼火摇。
蒿里首丘狐，悲声连荒草。
无定河边骨，只影过长桥……
她们一边唱，一边嬉笑着喊道：
“又有人来了。又有人来了！我在这林中等了好久，终于又有活人来了！”
“大哥哥，大姐姐，快来陪我玩呀。这次我准备了新话本，有宫廷妃子，有江湖侠客，还有修仙门派的真人呢！”
“哥哥姐姐们选一个，演故事给我看吧。只要演得好看，我就放你们走。”
“若是演不好……嘻嘻。”
“这些话本，都是死于非命、怨气深重的冤魂带给我的。他们不满意，就没法超生。没法超生，就会和我一样寂寞无聊，只好请你们留下来作陪了。”
“……”
黎幽的科普姗姗来迟：“这种妖物名叫‘蜃’，最喜欢收集惨死之人的记忆，光是自己观看还不过瘾，时常将活人拖入其中，让他们扮演记忆里的角色，供自己玩赏取乐。仙界的‘蜃景’，便是因蜃妖而得名。”
聂昭：“……行吧，她看上去也不是我要找的妖怪。”
这就是真正的BE爱好者吗？
不仅自己看BE，还要抓人来给自己演BE？
聂昭又问：“对于被卷入记忆中的人，可有什么害处？”
黎幽：“倒也没有。就是故事太惨，常有人与死者共情，连日痛哭不止，好几年都走不出来。”
聂昭：“……”
不是，这不就是被BE给虐的吗？

第34章 开演
据黎幽所说，“蜃”这种妖怪没什么杀伤力，就是个擅长制造沉浸式幻境的熊孩子。除了热爱BE，更爱逼着人演BE之外，也没什么离经叛道的地方。
作为妖魔，她能造成的最大损伤，就是无辜群众被BE虐到自闭。
“……”
聂昭一时无语，脑海中有一百个虐文作者飞掠而过，“所以说，只要在幻境中演完一个悲剧故事，就能平安离开吗？”
黎幽笃定道：“不错。蜃族性情温和，从无杀伤人命之事。即使你演得惨不忍睹，回炉几十次都过不了关，她也只会将你驱逐出自己的领地，禁止你再次登门。”
聂昭：“哦，我明白了。”
这不就是拉黑演员吗？
既然人民群众没有生命危险，那她就放心了。
厘清状况之后，聂昭低头打量幻境中的“自己”：白净脸蛋，长挑身材，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道袍，戴一条盘出包浆的沉香手串，在凡人中属于美人，在仙人中属于路人。
再看周围的环境：冷冷清清，凄凄惨惨，除了四面石墙、一扇房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墩之外别无他物，一看就是座牢房，而且缺乏基本的人权保障。
古有梦中梦，今有穿中穿。
“……我扮演的角色，倒霉程度好像有增无减啊。”
聂昭刚穿越就遭到清玄上神囚禁，一回生二回熟，当下便开始盘算着如何越狱。
还没琢磨出个章程，只听身后有人唤道：
“洛师妹，出来吧。公审的时辰到了。”
那人语气凝重，隐含不忍，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唉，你说你，怎么这样糊涂……”
聂昭回头望去：“公审？”
与此同时，她感觉太阳穴针扎似的一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就像针剂一样注入脑海。
那段记忆告诉她，现在的“她”名叫洛湘，乃是修仙大派碧虚湖的内门弟子。
她出身寒微，天赋异禀，入门后不久就被执剑长老苏无涯看中，破例收入门下，带在身边修行。
——奇怪，怎么又是碧虚湖？
聂昭压下这点疑惑，继续浏览洛湘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魂魄残缺，这段记忆并不完整，其中留有大片模糊的空白，只能靠聂昭发挥想象力自行补充，一点点拼凑出少女人生的轮廓。
苏无涯人称“无涯剑仙”，性情孤高淡漠，素来不爱与人深交，膝下仅有两名弟子。
大弟子叶挽风与他一样剑术高绝，一样是个冷心冷情的脾气，志在护佑天下、除暴安良，已经拜别师父出山。
偌大的山头之上，就只剩下一个洛湘。
就这样，洛湘与苏无涯朝夕相对，形影不离，共同度过了十余年的时光。
洛湘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极少接触其他男子，一来二去之下，很快就对师父产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感情。
这本是个再套路不过的师徒文开头，但骚就骚在苏无涯这个师父。
作为套路师徒文男主，他同样对小徒弟动了心，深陷天理人伦的拷问之中，千般苦恼，万般纠结。
具体怎么个纠结法呢？
他一边纠结，一边与她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一边纠结，一边陪她过元宵、过上巳、过七夕，做一些天下有情人爱做的事，整一些古偶里用烂的小浪漫小惊喜，一会儿惊艳了时光，一会儿温柔了岁月。
一边纠结，一边告诉她“我此生不会结道侣，也不会再收徒，只会留你一个人在身边”。
聂昭：“……”
大哥，过了啊。
简单点，搞师徒恋的方式简单点。
喜不喜欢一句话，要么挥剑斩情丝，从此与洛湘保持社交距离，做一对讲文明、懂礼貌的社会主义好师徒；要么为爱走天涯，说什么神仙大道，怕什么戒律清规，不如与意中人紧相随，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爷就是大草原上最野的马……
然而，苏无涯什么都没有做。
聂昭看过一百个仙侠师徒恋故事，他可能是其中最离谱的一个。
从洛湘的视角来看，他没有进也没有退，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直到有一日东窗事发，门中其他长老突然扣下洛湘，搜出她准备送给师父的礼物——绣有“苏”字的香囊，要治她“大逆不道，罔顾伦常”之罪。
虽说物证稍嫌不足，但仙门自有搜魂问心之法，洛湘那点水晶一样透亮的少女情思，根本无所遁形。
而此时的苏无涯，他——
他长叹一声，闭关了。
闭关了。
关了。
了。
聂昭：“啊？？？”
黎幽：“没什么好稀奇的。阿昭，你听说过‘杀妻证道’吗？或许在他看来，就此与洛湘一刀两断，了结这段孽缘，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知道，我在仙侠文里看过。聂昭想。
不过……
虽然乐色程度不相上下，但这甚至连“杀妻证道”都不是，而是“抛弃与我两情相悦的徒弟来证道”啊！
不是，你要证个啥啊？
都说天下大道三千，不分高低贵贱，难道其中还有一条“王八道”，专门教人做个缩头的鳖？
别说，考虑到王八的寿数，搞不好还真有可能。
“…………”
面对门外前来提审自己的“师兄”，聂昭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毫无感情地棒读道：
“好的师兄，我这就去。”
【不行，不行！】
蜃妖显然不满意，在她脑海里尖声尖气地叫嚷起来。
【大姐姐，你演得一点感情都没有！像你这种演技，我是不会放你过关的！】
蜃导演一边嚷嚷，一边试着给聂昭讲戏：
【这时候洛湘应该又绝望、又伤心，但她还爱着师父，宁死也不愿拖他下水。所以，她决定独自背负一切，承受搜魂剔骨之刑，被宗门流放离洲……】
“……”
聂昭顿了一顿，然后冷冰冰地回应道：【怎么，你在教我做事？】
蜃妖：【？不，我只是觉得……】
聂昭：【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觉得这样好，就这么演，都听我的。】
蜃妖：【？？？】
聂昭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反过来安抚道：【放心，你不是要看悲剧吗？我保证，我一定能演出更胜于这段记忆的悲剧。】
蜃妖：【啊？哦、哦……】
她头一回遇上这种反客为主的演员，一时间不知所措，也忘了要喊“卡”，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聂昭迈出牢房，登上石阶，穿过重重殿宇，一路来到了碧虚湖审判、处决门中弟子的刑堂。
正如她所说，洛湘第一次踏上刑堂高台的时候，满心都是痛苦绝望，却又怀着一丝不舍，盼望师父能站在自己身边。
这一刻，她的姿态犹如风中弱柳，任谁见了都会感叹一声“我见犹怜”。
可惜接下来，长老们就会宣布“洛湘心术不正，为清修之地所不容”，将她逐出师门。
自始至终，苏无涯都没有出现。
由此可见，如果没人怜爱你，再怎样可爱可怜也是无用。
——既然无用，为什么不换个思路，心平气和地打爆他们的狗头呢？
聂昭面带笑容，昂首阔步，以一种“我不是来受审，我是来取你全家狗命”的姿态登上高台，面向幻境中的碧虚湖一干尊长，从容不迫地抱了个拳：
“弟子洛湘，见过诸位。”
“……”
除了个别群众演员之外，幻境人物大多是根据死者记忆构造的NPC，熟谙剧本套路，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OOC。
面对聂昭不能说与剧本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的表演，这些NPC一个个大受震撼，目瞪口呆，整齐划一地宕机了。
趁此机会，聂昭飞快记下了碧虚湖各位主事者的相貌。
掌门缺席，一个须发花白的是天工长老，一个高挑瘦削的是执法长老，还有……
可惜没过多久，其中就有一人迅速反应过来，直指着聂昭怒道：
“大——大胆逆徒，铸下如此大错，竟还目无尊长，不知悔过！”
“嚯。”
聂昭闻声掀起眼皮，向他翻了个标致的白眼，“包……长老，难为你换了副皮囊，口音还是一点没变啊。”
不错，那反应敏捷的“长老”不是别人，一开口就是老包兄了。
若她所料不差，包九金多半曾在离洲遭遇过蜃妖，对蜃族习性有个一鳞半爪的了解，知道他们不会伤人。
也就是说，他见众弟子一路走来收获颇丰，心生歹念，故意将众人引入蜃妖的地盘，企图将他们困在幻境之中。
至于用意……
无非就是他自以为能第一个逃脱，打算趁众人身陷幻境之际，将他们身上的值钱物什一扫而空，用来给碧虚湖交智商税吧。
“不错！正是如此！”
周围那些NPC被包九金带了一波节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开始兢兢业业地按剧本演出：
“洛湘，你行事如此荒唐，置你师父的清誉于何地，置碧虚湖的百年声名于何地啊！”
“真是德行败坏，不知廉耻……”
“当年就不该让你入门！”
“……”
可想而知，这些痛斥无一例外，都是洛湘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直至此时，聂昭依然能感受到胸腔深处残留的隐痛。
那不是冤魂，只是少女消逝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丝不甘与遗恨罢了。
所以，聂昭所有的OOC发言，不仅是为了让包九金和蜃妖震撼一百年，也是为了传达给昔日的洛湘，安抚这一缕无望的残魂。
——在旁人眼中，你或许天真不懂事，或许不循礼法，胆大妄为。
——但无论如何，今年十七岁的你，都没有这样被人唾骂、凌虐的理由。
她朗声道：“诸位长老，我有一问。”
“倘若我师父的清誉、碧虚湖的声名真有这般脆弱，能被我一个小小弟子轻易玷污，那十余年来，你们为何放任我与师父孤男寡女，同居一处？‘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我不懂，各位尊长都不懂吗？”
“昔年我入门时，不过七岁年纪，诸位皆称赞我‘温纯良善，心若琉璃’。为何我追随师父修道十年，反倒成了德行败坏之人？究竟是诸位识人不清，还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放——放肆！”
包九金修养有限，没演两句就开始上头，现出了肤浅狰狞的本相，“苏长老一代剑仙，何等尊贵人物，岂会对你有什么念头？定是你心思不正，妄生绮念，扰了苏长老清修！”
“……唉。”
这一次，聂昭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包九金自己是个被内门弟子呼来唤去的主儿，十年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没睡过一夜安稳觉，做梦都怕自己被逐出师门。
可一旦让他扮演“掌权者”，他却能无师自通地端起一副上等人派头，驾着那辆辗轧过自己的车，从别人身上得意洋洋地碾过去。
他从来不反对碧虚湖剥削，只是盼望着尽快加入内门，成为剥削者中的一份子罢了。
“像你这样不值得同情的受害者，我还是第一次见。”
聂昭讥诮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提高嗓门道：
“长老说的不错！”
包九金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快快伏法——”
聂昭：“确实，我只是一介碌碌无为的小人物，师父是名扬四海的剑仙。所以他没能教好我，责任在他，而不在我！”
包九金：“……啊？”
聂昭有理有据，底气十足：
“诸位试想，我这样的小人物，心思但凡有一点走岔，师父岂会不知？”
“他若不知，那便是有眼无珠，大大失察，有负于‘剑仙’之名。他若明知我心思不纯，却不闻不问，放任自流，岂非有意诱使我走上歪路？”
“还是那句话——我入门时年仅七岁，而师父已是数百岁高龄。我不懂的道理，他比我多活了几百年，见过的夫妻比我吃过的饭还多，难道还不懂吗？”
包九金：“？？？”
身为门派边缘人物，他对洛湘和苏无涯的关系一无所知，只觉得“既然内门判洛湘重刑，必然是她活该”，方才的发言也是本色出演。
冷不丁被聂昭这么一问，他顿感头大如斗，几乎当场骂出声来。
苏长老怎么想的，他哪儿会知道？
照她这个问法，他是要替苏长老承认他眼瞎呢，还是他有意勾引徒弟乱伦呢？
无论他选哪一边，只要有一个同门师兄弟记得幻境景象，回头往师门里一捅，他不都得被苏长老削成十七八片吗？
他只是谋财，聂昭这是要害他的命啊！
“你、我、你……”
就在包九金汗如雨下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男声，从困窘中拯救了他。
那人道：“确实如此。洛湘，你说得对。”
“……？”
包九金战战兢兢地转头望去，只见出声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席白衣胜雪、背负三尺青锋的执剑长老，这场公审的另一个当事人——苏无涯。
太好了！正主发话了！
这出闹剧可以收场了！
包九金如蒙大赦，正要松一口气，却只听那“苏无涯”冷声道：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即便是市井小儿，也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我苏无涯道心不稳，教徒无方，致使洛湘心生迷障。而我不仅毫无悔改之念，反将一切归咎于她，意图舍她而成就大道，实乃鬼迷心窍，罪不容诛。她怨我、恨我，皆是理所当然。”
不等包九金和NPC们反应过来，只见寒光一闪，苏无涯抽出那柄无数人崇拜艳羡的佩剑，信手一抛，“锵”地一声掷在聂昭面前。
“……”
这展开也出乎聂昭意料，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抬眼与苏无涯对视。
“……”
而对方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中饱含愧疚、懊悔与悲戚之色，仿佛在等候一个判决。
四目交汇间，聂昭忽然福至心灵，随即毫无障碍地换上一副哀恸面孔，凄声道：
“不错！师父，我爱您，但我更恨您！今生你我身份悬殊，如隔山海，徒儿不能与您结发，不如——”
蜃妖：【等一下，你要自尽吗？确实这也是一种悲剧，但剧情太过简单，我不会承认……】
话音未落，只听聂昭接下去道：
“不如徒儿送您一程，待我来日修炼成仙，再去寻找您的转世，与您破镜重圆吧！”
然后——
她一跃落在苏无涯面前，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蜃妖：【啊？？？】
“……咳咳！！”
刹那间血花飞溅，苏无涯面色苍白，唇边却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抬手抚上聂昭面颊。
“湘儿，你做得很好。一切错在为师，你要……好好活下去……”
聂昭热泪盈眶：“师父……”
苏无涯气若游丝：“湘儿……”
这一刻，高台上风声止息，两人深情对视，近在咫尺却无法相拥，世间万物都与他们一同定格。
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想播放一曲BGM：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对不起，放错了。
重新换一首：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在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
聂昭下手快稳准狠，一剑直刺丹田，苏无涯挣扎着苟延残喘了一首歌的工夫，便逐渐目光涣散，气息奄奄，无力地瘫倒在她怀中。
一滴晶莹的泪水划过他面颊，砸落在聂昭手背上，溅开了一朵小小的、温热的水花。
“……”
聂昭低头瞥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撩起苏无涯衣摆，将那滴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她再抬头去看时，发现苏无涯已经咽气了。
与此同时，透过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庞，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唉……扮演这没用的废物，真是委屈我了。阿昭，你看我演得如何？】
“……”
我就知道，聂昭想。
与“苏无涯”对视第一眼，她就知道，这倒霉玩意不是NPC，而是那条戏精成瘾的老狐狸。
她原本还想即兴表演一出《林黛玉江州劫法场》，在这群NPC之中杀个七进七出，带走一个是一个，没想到黎幽从天而降，独领风骚，为剧本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黎公子，你可真是个鬼才，蜃妖捡到宝了。”
聂昭绽放出明媚如花的笑容，一边真诚赞赏，一边转向震惊到张口结舌的蜃妖。
“你看，洛湘没有选择自我牺牲，而是因爱生恨，绝望之下杀了苏无涯，一生怀着对他的思念活下去，这也是一种悲剧。”
“演完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BE嘛，不光是死女主，死男主也可以啊！
性别不要局限得太死！
“……”
蜃妖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沉默半晌，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操着一把娇怯怯的小女孩嗓音，小心翼翼道：
“你说这是悲剧，可你们两个……明明笑得很开心啊。”
“那个，其实，我只是喜欢观赏悲剧，从来没有害过人的。你们的爱好，该不会是给其他人制造悲剧吧？”
“娘亲说，不让我和你们这么坏的人玩，可以请你们赶紧走吗？”

第35章 开战
蜃妖在离洲占山为王，多年来到处搜罗死者记忆，绑架路人演戏，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好不自在快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无视她虚张声势的威胁，当场胡改一气，演出了与剧本毫无关系的另一个结局。
要说悲剧……这一会儿挨骂，一会儿挨捅的苏无涯，的确是挺悲剧的。
可是按照剧本，悲剧的不是他啊！
这怎么还能换人呢！
可怜她一个乡下妖，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硬生生被聂昭和黎幽给整懵逼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将两人放出幻境，自己化为人形，气鼓鼓地向他们当面抗议：
“你们干什么呀！我好端端的幻境，都被你们搞砸了！”
聂昭不以为然：“演戏嘛，就是讲究一个‘即兴’。几百年都看同一出戏，你不觉得无聊吗？”
“你……”
你倒是不无聊，你把天都聊死了！
蜃妖气得直翻白眼，但她感觉到对面一仙一妖身上无言的压力，只好扁着嘴道：
“我叫蕊珠，你们又是谁？分明不是人族，为何乔装改扮，与他们混在一处？藏得真好，连我都没认出来。”
“蕊珠”在蜃族中不算年长，变幻成人类也是小女孩模样，典型的异族打扮，青紫色蜡染布衣搭配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头冠、项圈、手镯一应俱全，脸颊红润，带一点嫩生生的婴儿肥，倒是颇为玉雪可爱。
聂昭看她逗着好玩，勉强压住嘴角，好声好气道：“我们另有要事，能否请蕊珠妹妹行个方便，放了这些修士？”
“放人？不行不行，你们搞砸了我的幻境，我得让他们多演几遍。”
蕊珠老大不乐意地撅起嘴唇，一下一下晃荡着双腿，“再说，你们带这些废物做什么？折腾这么久，连一个自己出来的都没……咦？”
她话音未落，只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群之中，有几道人影指尖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是暮雪尘，然后便是杨熠、杨眉两兄妹。
蕊珠吓了一跳：“这也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暮雪尘一睁眼就纵身而起，下意识地挡到聂昭身前：“师——你没事。”
不仅没事，好像还比他醒得早，而且逼出了蜃妖的真身。
暮雪尘迅速反应过来，堆琼般的面孔“唰”一下红透了，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抱歉。是我大意……”
“无妨。”
哄小孩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聂昭放缓面色，和蔼可亲地拍拍他肩膀，“我正好擅长对付这类妖怪，你放心，看我表演就好。”
如果条件允许，她甚至还想来一段freestyle。
蕊珠：“……”
tui！你的表演就是撕剧本吗？
再看杨熠和杨眉，他们刚醒来时还有些茫然，两眼雾蒙蒙的对不上焦，躺在原地发了会儿怔，这时候也渐渐恢复了神智。
“我……这里是……”
杨眉比哥哥早一步清醒过来，先是转动眼珠环顾四周，然后开始凝神细听聂昭与蕊珠的对话，目光越来越凝重，神情越来越紧张，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翻身从地上滚了起来，直扑到蕊珠面前，前言不搭后语地追问道：
“你说洛师姐死了？不对，这不可能！有叶师兄在，她怎么会……那叶师兄呢，你见过叶师兄吗？他大约比我高一个头，不怎么爱说话，穿一身和头发一样白的衣服！他若还活着，绝不会让洛师姐出事的！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蕊珠：“啊？”
……
“抱歉，是我们对大家有所隐瞒。其实，我们这次不光是为了历练而来，而是另有目的。”
经过聂昭一番耐心的开导和询问，兄妹俩终于卸下心防，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杨熠解释道：“你们在幻境中看见的洛湘，确实是碧虚湖内门弟子，数月前被逐出门派，下落不明。她的师父苏无涯，正是本门执剑长老，人称‘无涯剑仙’、‘天下第一剑’。实际上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杨眉抢过话头：“我们跑这一趟，就是为了寻找洛湘师姐，还有苏长老的大弟子叶挽风师兄。”
“叶挽风？”
黎幽长年与各大仙门抬杠，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可是个狠角色。虽然年纪轻了些，天赋却在他师父之上，头脑也聪明得多，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怎么，他也来了离洲？”
聂昭隐约觉出此事非同小可，不禁蹙眉道：“怎么回事？两位道友，你们慢慢说。”
“好。”
杨熠定了定神，身上那一股人间富贵花的轻浮之气沉淀下来，看上去平白长了好几岁。
“数月前，门中突然传出洛师姐心生妄念、悖逆人伦，扰乱苏长老清修的消息。长老们震怒之下，用重刑废去了她的修为，还将她流放离洲，不准任何人同行保护。”
“洛师姐性情温厚，待人极好，这刑罚实在太过残酷严苛，大家都颇有微词，怀疑此事另有隐情，却不敢在长老面前提起。”
“过了些时日，叶师兄除妖归来，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提剑直上主峰，与长老们争论一番后，便自请出师，一人一剑离山而去。”
“当日我们前往送行，叶师兄告诉我们，他要去离洲寻洛师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让我们不用担心，还说很快就会传信……”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叶师兄”——叶挽风这一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杨熠和杨眉左等右等，始终杳无音讯，最后不得不接受现实：他们眼中无所不能的叶师兄，恐怕在离洲出了意外。
而他们曾经寄予期望的宗门，对洛湘痛下狠手在先，对叶挽风不闻不问在后，不仅令人寒心，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可怖和可疑。
杨眉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杨熠有心阻拦，到头来也没能开口，反而跟着妹妹一起踏上了这段前路未卜的旅途。
作为日渐没落的世家旁支，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出头鸟，还有几分藏巧于拙、明哲保身的生存智慧。
但他们知道洛湘罪不至此，也知道叶挽风是为了给她出头。
他们还知道，叶挽风虽然寡言，却是碧虚湖一等一的清廉正直之人。
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又买不起昂贵的护身法器，每次远赴离洲寻宝，难免会出现死伤。
如今众弟子手中的“碧玉神木牌”，就是叶挽风为了减少伤亡，自掏腰包向天工长老求来的。
——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外门弟子都很关心叶师兄，只是人微言轻，身上又背负着全家人的期待，实在帮不上忙。”
杨熠语带酸涩，目光却很坚决，“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来离洲看看。对自己，对同门，都算是有个交代。”
杨眉环抱双臂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血性。就算哥哥不来，我也是一定要来的。”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聂昭也算是理清了来龙去脉，向他们赞许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两位道友，你们做得很好。”
蕊珠最喜欢悲剧故事，这会儿也听得津津有味，翘起戴着银护甲的小指，将一绺长发挑到耳后：“你说的白毛道士我没见过，不过……这个‘洛湘’的魂魄，的确有些奇怪。我发现她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缕破碎的残魂了。”
杨熠思忖着道：“听说内门搜魂之法极为酷烈，受刑者若是顽抗，或许会因此神魂分离……”
蕊珠双手一拍：“对，就是这样！洛湘残魂的分量，差不多只剩下一成。倘若不是魂飞魄散，说不定大部分魂魄还在她体内，她还活着！”
蜃妖本没有害人之念，蕊珠讲话爽快，出手也很大方：“喏，你们有没有带聚魂的法器？反正我也玩够了，这片残魂你们拿着，只要找到洛湘，就能让她恢复了。”
杨眉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多谢你！”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聂昭同情洛湘遭遇，又看杨家兄妹合眼缘，也不介意顺路替他们留心。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处理自己的正事。
“蕊珠妹妹，你没见过一身白的修士，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通体漆黑的妖魔？”
聂昭向蕊珠简要描述了“怪物”的外表，她立刻反应过来，得意洋洋地一挑下巴：
“哦，这不就是‘黑骨林’的魔兽嘛！别人可能不知道，我可是听鬼魂说过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洛湘这一缕残魂，最后也是出现在黑骨林。”
聂昭不料消息来得如此容易，通身一个激灵，一跃跳到蕊珠面前：“什么？黑骨林是什么地方？”
蕊珠不习惯与人亲密接触，被她如此大胆的举动骇了一跳，连忙向后挪了挪，躲开她不断逼近的面孔：“这个嘛，说来话长……”
聂昭紧追不放：“没关系，我等得起，你慢慢说！”
蕊珠拼命后仰：“你你你靠太近了！我不喜欢破坏我幻境的人，你走开啦！”
——然而。
聂昭没来得及追问，蕊珠也没来得及将她推开，异变就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魔气？”
她们同时察觉到某种来自远方的不祥气息，不约而同地屏息噤声，迅速铺开神识查探周围。
与此同时，感觉到同样气息的暮雪尘面色一凝，想也没想就一巴掌拍在狗臀上：
“起来。有魔气。”
“嗷？！”
雪橇三傻不擅长应付幻境，在蜃妖的法阵中陷了个彻底，又被暮雪尘毫不客气的三巴掌拍回现实。
阿拉斯加似乎睡昏了头，忘了自己在修闭口禅，一张嘴就爆发出优美的中国话：
“我——*——！哪里来的***，他**的，竟敢暗算老子！！”
“……？！”
蕊珠花容失色，又向后退了半尺，“这条狗，这条狗会说粗话！太粗鲁了！太野蛮了！我们蜃妖从来不说粗话的！”
“不错。”
黎幽气定神闲，丝毫没把其他人的紧张放在心上，见缝插针地拉踩道，“犬妖就是这般粗蛮凶暴，野性难驯。阿昭，你为何不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灵宠呢？”
聂昭：“不是，我说，狐狸也是犬科……”
黎幽：“什么？阿昭，方才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你好好思考，再说一遍。”
暮雪尘：“……*。都闭嘴。”
“……”
“……”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漫长到近乎永恒的一秒钟之后，聂昭方才咽了口唾沫，就像片刻前的蜃妖一样，小心翼翼地举手发言：
“雪……师兄，刚才是你说话吗？”
“……”
暮雪尘照旧板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道，“是。我说，都安静。我们遇上‘阴兵借道’了。”
……你骗人！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妈妈的好大儿学坏了！！！
聂昭一肚子槽点直堆到嗓子眼，但空气中的魔气太过浓郁，“阴兵借道”这个词又着实刺耳，她再想吐槽也知道，眼下不是分心拌嘴的时候。
哈士奇歪着屁股一瘸一拐地上前，吐着舌头解释道：
“昭昭，你听阮仙君说过吧？所谓‘阴兵’，指的就是死去的人、妖、仙、魔。他们的灵力和尸首，只要没有消散殆尽，都能被魔族中的‘尸魔’强行征用，作为自己的武器。”
“尸魔驱尸过境的时候，会吞噬周围一切活物和灵气，将大地变成寸草不生的焦土。因此，又被称为‘阴兵借道’。”
“近年来，尸魔活动频繁，这种情况在离洲时有发生，每次都有不少修士和小妖遇害。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小弟子遇上阴兵，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聂昭没应声，捏了个法诀腾空而起，从半空中俯瞰整座山峦。
果然，一大片浩浩荡荡的尸海正自西向东推进，所经之处一片荒芜，前锋已经抵达山麓，开始蚕食蜃妖居住的山林。
那尸海无愧于“阴兵”之名，其中既有通身腐烂、拖着支离破碎的皮肉和残肢，暴露出森森白骨的人与妖兽，也有辨认不出原形，看上去好像《克苏鲁神话生物图鉴》一样的古怪魔物。
寻常人怕是只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哕出来。
但聂昭不是寻常人，她在如此强烈而直观的视觉冲击之下，依然情绪稳定，冷静观察，很快就发现了阴兵队伍中的异样。
【这其中有些人……虽然烂得差不多了，但尸骨上残留的灵力，好像和杨熠、杨眉有些相似。莫非，他们都是碧虚湖的弟子吗？】
【也就是说，这些弟子是在离洲遇难，遗体落入尸魔手中，变成了任人操纵的阴兵……】
【不对，恐怕没这么简单。同样是来离洲探险，只有碧虚湖弟子死亡率这么高，未免太不寻常了。】
聂昭正在队聊频道发表看法，忽然听见地面上传来一声尖叫，依稀像是杨眉的声音：
“包师兄，你做什么？快住手！”
……包九金？
聂昭心头一凛，沉声喝道：“怎么回事？”
蕊珠拔高嗓门：“这家伙被尸魔的法术吸引，突然发疯了！你们快走开！”
她原本无意伤人，方才见势不妙，便一挥手解开了所有人身上的幻术，让他们能够自行逃生。
幻术解除后，大多数碧虚湖弟子都悠悠醒转，一边念叨着梦话，一边揉着脑袋坐起身来。
唯独包九金双眼一翻，竟然不见眼珠，只剩下一对死鱼般的浑浊眼白！
“啊……啊……”
“包九金”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原地愣怔了几秒，突然间好像被按下开关一样，猛地拽过一个小弟子胳膊，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哇——！！救命啊，我要死了！！”
那小弟子面色惨变，泪如井喷，捂着胳膊满地打滚，扯开喉咙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号。
“小心！”
暮雪尘立刻上前抢救，却发现他只是被包九金的大板牙蹭破了一层油皮，连血都没流两滴。
暮雪尘：“……*。”
聂昭：“雪尘，别自暴自弃啊！小孩子不可以讲这种话！虽然你不是小孩子！”
“啊啊……嗷嗷嗷……啊啊啊啊！！”
再看包九金本人，俨然已经没了意识，一个劲儿嗷嗷叫着往活人身上扑，与末日片中张牙舞爪的丧尸一模一样，荒诞中夹杂着一丝喜感，令人不知该尖叫还是爆笑。
“包师兄，你醒醒啊！怎么会这样？”
几个小弟子惊慌失措，带着哭腔喊出声来，“尸魔、尸魔不是只能操控尸体吗？包师兄分明还活着，怎么会……”
“谁说尸魔不能操控活人？‘行尸走肉’这个词听过没？你们这些小修士，消息也太不灵通啦。”
蕊珠坐在高枝上冷眼旁观，满脸都写着嫌弃，“我们蜃妖一向很讲道理，从来不用那些腌臜手段，但尸魔是妖魔中最下作的一派，花样可多着呢。”
“比方说……对了，你们仔细想想，这人是不是和尸魔做过什么交易，或者拿过尸魔的东西？”
“不可能！”
小弟子们越发惶恐不安，七嘴八舌地反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修士都对尸魔避之不及，怎会和他们做交易？”
“就是啊！尸魔的东西，我们是碰都不会碰一下的！”
蕊珠不耐烦地撇嘴：“我又不是人，哪儿知道你们的想法？哭什么哭，还不快把他捆起来，别让他跟着尸群跑了。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
“不过……”
她伸长脖子向远处眺望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沉下那张孩子气的圆脸，一脸凝重地捏了捏眉心。
“我看尸群前进的方向，仿佛是要前往黑骨林。这下可麻烦了。”
聂昭心底突地一跳：“黑骨林？”
蕊珠点头道：“是啊。黑骨林那魔兽虽然厉害，一次遇上这么多阴兵，搞不好也会被吃个干净。洛湘很可能就在那里，你们若要找她，可得抓紧了。”
聂昭当机立断：“雪尘！”
“嗯。”
暮雪尘面沉如水，暂时收敛了他的优美中国话，“东风、夜放、千树，保护凡人。”
“啊？”
哈士奇大张狗嘴，“阿尘，你该不会想让我们抵挡尸潮吧？”
暮雪尘：“你们保护凡人。我保护她。”
哈士奇：“搞反了吧！昭昭那么厉害，你是要保护啥啊！”
双方尚未达成共识，只见一阵桃红色的旋风掠过，落地化为修长的人形。
“不必担忧。小仙官留在此地，我陪她前去即可。”
禽兽不讲究男女大防，黎幽长臂一展，顺势就要抱起一旁的聂昭：“这样快——”
“我扛着你，这样赶路快些！”
聂昭更不与禽兽讲究男女大防，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尾椎骨上，“给我变回去！变什么人啊，好好一身皮毛，不想要就给我做披肩！”
黎幽：“？”
这个展开，好像与他预期的……不太一样？？？

第36章 英雄
黎幽刚一搭上聂昭这趟车，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如果他是一匹现代狐狸，那么他就会知道——聂昭这种赶路方式，在21世纪有个简洁、生动、响彻大江南北的名号。
【秋名山车神】。
更可怕的是，她飙车甚至不用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聂昭可以说是“手拿菜刀砍电线，一路火花带闪电”，充分活动全身每一条肌纤维，在密林间攀缘、奔走、飞跃，上演了一场精彩的《速度与激情》。
倒不是她故意整这些花样，只是暮雪尘护着凡人远远避开，蕊珠也果断弃山而走——她的幻术对尸体无效——剩下的行尸大军，就一股脑儿撞在了他们脸上。
区区丧尸围城，聂昭本可以一炮将他们送走，但眼下尸魔依然藏身幕后，一动手难免打草惊蛇。
为了在“不触碰尸体，不泄露灵力”的情况下躲避尸潮，她这一套高难度体操表演，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苦了（被迫变回原形的）黎幽，有时候尾巴尖儿差一点就要被丧尸薅到，聂昭情急之下，一甩胳膊将他整个狐高高抛起，躲过一波尸潮后再一个箭步上前接住，比蹦极还要刺激得多。
聂昭边跑边喊：“抱香君，你不是妖都大祭司吗？快用你无敌的妖术想想办法！”
黎幽：“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只是一道神念，没那么大本……”
聂昭：“嘁，不中用的东西。”
黎幽：“……阿昭，你刚才说什么？”
聂昭：“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黎幽：“我手下的母猪确实会上——唔！”
母猪没有上树，他们两人却被一株参天古木拦住去路，眼看就要被紧随其后的丧尸扑个正着。
“去！”
聂昭没有半分犹豫，一扬手甩出天罚锁系住枝条，在半空中来了个急刹车，抬腿向树干上重重一蹬，借着反冲力腾空而起。
黎幽被她甩得上下起伏，好像一条迎风招展的围巾：“阿昭，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跑……”
聂昭：“不行，你这个分身太菜了！跑又跑不快，打也不能打，变成人形只会凹造型，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黎幽：“我自有正事要办，百忙之中分出一缕神念，当然是来看热——留心，前面就是黑骨林了！”
方才他们向蕊珠询问了“黑骨林”的位置，如今一路狂奔，倏忽数十里，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了那片土地的边缘。
顾名思义，所谓“黑骨林”就是一片漆黑诡异的树林，树木有枝无叶，不开花不结果，光溜溜的枝头空无一物，比氪金玩家的钱包还干净，比卡文作者的脑袋还秃。
远远望去，便如同无数焦黑枯骨，带着垂死之人的痛苦与绝望伸向天空。
据蕊珠所说，黑骨林是在数月前凭空出现，其中生机断绝、死气浓郁，别说人族，就连寻常妖魔也避而远之。
不仅如此，林中还有一种“魔兽”出没，全身上下乌漆墨黑，生有无数纤毛一样的细长触手，好像一团十来年没搓过的发霉抹布，行动却十分敏捷，尤其擅长捕捉灵力气息，乃是一团灵活的抹布。
毋庸置疑，这团神秘莫测的“抹布魔兽”，就是太阴殿消息中提到的“怪物”。
蕊珠又说，黑骨林中的魔兽不止一头，它们可以离开树林，在离洲四处游荡，出“手”拦截过路的人族修士。
传闻中的触手play，或许就是为了将人带回林中。
带回林中……然后呢？
遗憾的是，这些魔兽别说交流，全身上下都没有一个看着像嘴的器官。即使有心询问它们的用意，也根本无从问起。
时至今日，遭受无妄之灾的路人也好，见多识广的离洲大妖也好，都对“黑骨林魔兽”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这林中一定有问题，只要找到那个魔兽——哎唷我*！”
“阿昭，你自己说过的，小孩子不可以讲……”
“你住口！我一个小孩子，你不觉得我承受太多了吗？尤其是你的体重！”
这群丧尸似乎十分忌惮黑骨林，在枯枝林立的入口停顿了一瞬，没有贸然近前。
聂昭把握时机，踩着树枝高高跃起，兔起鹘落间，一口气与他们拉开距离。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放松，就只见那些焦黑的枯枝突然“活”了过来，宛如死者筋骨嶙峋的手臂一般，紧紧抓住了她的四肢和衣袍！
“*，这些树也是丧尸？！”
聂昭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吃了一惊，反手挥出天罚锁，将几条撕扯自己头发的枯枝生生劈断。
令她惊讶的不是枯枝本身，而是这些枯枝层层缠绕、挤成一团的模样，与传闻中的“抹布魔兽”一模一样。
所以说，其实那根本不是魔兽，而是一团纠结扭动的树枝？
黎幽摇头叹道：“阿昭，我不是说了吗？就算再生气，也不可以这样讲话。”
“不过……确实，这一回，我好像有些玩闹过头了。”
伴随着这声叹息，桃粉色的流光一闪，好似刀锋挥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缠绕聂昭周身的枯枝。
聂昭应声落地，抬头只见黎幽轻轻巧巧地站在枝梢，大尾巴笔直立起，分明是软绵绵的毛绒质地，此刻却如同吹毛断发的利刃一般，将坚硬如人骨的枯枝一刀两断。
聂昭深吸一口气：“黎公子，你……”
黎幽立刻乖觉地低头：“抱歉，我不该想着保存实力……还有看热闹，在你面前故意藏拙。阿昭，如今情势紧急，我们还是尽快往黑骨林深处去吧。”
“道歉倒也不必。我是仙，你是魔，你本就没有出手相助的义务。”
聂昭迅速反应过来，爽快地应了一声，一纵身跃上枝头，接着——毫不迟疑地将狐狸一脚蹬飞。
“不过你看了我的热闹，容我收个门票钱，不过分吧？”
话音未落，黎幽方才站立的地方就被无数枯枝刺穿，密度和强度之大，足以将狐狸扎成豪猪。
聂昭本打算伸手将他抱起来，但因为他实在太狗，这才临时改了主意。
“阿昭说得对，是我该罚。”
黎幽也不着恼，在半空中将身体蜷成一团，像个大毛球一样撞上树干，又轻飘飘地弹回聂昭怀里，“待到今年冬天，我再拿尾巴给你做被褥和枕头，权当赔罪。”
聂昭抿唇：“行吧，算你识相。”
……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抬杠，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跨越重重阻碍，笔直闯入了黑骨林的中心地带。
直到此时，周围躁动的枯枝才逐渐平息下来，仿佛一头巨兽重新陷入沉睡。
重重交错的枯木屏障之后，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林间空地，光秃秃空无一物，有点像是恐怖游戏副本里的安全区。
普通的平坦地形，普通的泥土气味，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娇小可爱的白色花朵。
要说有什么特别，无非也就是——
“……坟墓？”
聂昭在这片空地上站稳脚跟，回头眺望整片树林，才第一次注意到其中异样。
在黑骨林每一株枯木之下，就像小孩子精心搭建的沙堡一样，隆起了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土馒头。
那些不起眼的白花，就这样星星点点散落在每一座土墩上，晶莹、洁净，带着与夏日格格不入的清冷气息，仿佛一场误了时节的大雪。
或许是某种装点，又或许是无声的祭奠。
“……”
聂昭骤然闯入其中，与这些沉默不语的土墩和白花撞了个满怀。
这感觉格外酸爽，仿佛上一秒还在吃着火锅唱着歌，下一秒就踏入了乱葬岗，浑身的热汗都在一瞬间凉了下来。
“这里，究竟是……”
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和嗓音，在密密层层的土墩间穿行，差点脱口而出“好多人啊”。
“难道说，‘黑骨林’是以尸骨滋养，才会变成这种古怪模样？”
“……”
黎幽化为人形在她身边站定，平静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对，也不对。”
他罕见地没有调侃，语气如同无风的湖面一般沉静，“这些坟墓中并无尸骨，应该都是‘衣冠墓’。”
说罢，他也不等聂昭回答，朝向其中几个土墩漫不经心地一拂衣袖。
顷刻间，只见烟尘翻卷，碎石飞散，好几样物事从他破开的缝隙中一跃而出。
聂昭蓦地一惊：“等等，这不太尊……”
“对他们最好的尊重，就是将这些东西带回去。”
黎幽伸手将那些物事一一接住，摞成一沓递到聂昭面前：
“阿昭，看看吧。”
“……什么？”
聂昭半信半疑地接过，刚一低头，便有一串花里胡哨的彩珠映入眼帘。
鸡血红搭配孔雀绿，其中还夹着一抹玫瑰紫，是一般直男都接受不了的死亡配色。
但那珠串保存得极好，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依然能看出颗颗饱满圆润，光可鉴人，似乎还带着上一任主人的体温。
黎幽轻声道：“这是离洲特产的彩蚌珠，算不上珍贵，但品质驳杂，极少能找到这样细腻浑圆的佳品。要凑齐这么一串，怕是得在湖底摸上个一年半载。”
“此人随身携带，至死不曾放手，或许是为了送给某个人吧。”
“这是……”
聂昭定睛细看，果然发现其中一颗彩珠上刻着米粒大小的字迹，“蕙、兰……？”
黎幽提醒她：“你往下看。”
在这串珠饰底下，还压着小小一个锦囊，其中装有一封草草写就的帛书。
字迹凌乱潦草，内容倒不算艰深，接着“蕙兰”两字，讲完了这个未竟的故事。
“蕙兰吾妻：
吾在外门苦修数年，此番至离洲历练，收获良多，得灵石四两，珍稀仙草若干，想来入内门指日可待。还有彩珠一串，乃吾亲手拣选、打磨，汝见之必然欢喜。
吾归心似箭，日夜翘首，恨不能即刻与汝相见，一解相思之苦。
然世事难全，吾遭尸魔暗算，身中附骨之毒，千般不由己，万苦不堪言。归途漫漫，再会无期。
吾虽至穷途，犹记昔时盟誓，宁死不与邪魔同流合污。
如今，叶师兄已不幸罹难，空余一树枯骨。吾灵力尽失，勉强保得一丝神魂、半副残躯，只怕亦不久长。今日决意殉道，留清白于身后，存正气于人间。望爱妻勿悲勿念，顾怜己身，珍重珍重……”
“又及：汝总嫌弃吾文辞不通，吾临终绝笔，已竭尽所能，词穷气短，不知所言。若再不满意，吾也没有办法了。”
“又及之又及：过路的好心道友，如见此信，还请带回碧虚湖给我妻子。若她问起我临终景况，请告诉她我死得很勇敢、很从容，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有给她丢脸。（最后这一段请撕掉，她看见会笑我）”
“……”
聂昭一语未发，将这封文不文、白不白，泪中带笑，笑中又带着无限悲愁的“绝笔”放下，继续翻看其他遗物。
与这条珠链一样，其中不乏带给亲朋好友的礼物，言辞恳切的家书，更有人留下随身信物和本命法宝，请求后来者带回门派，或是亲族故旧身边。
不用一一细看，聂昭也能猜到。
他们面前的每一座土墩里，都埋葬着一个“归途漫漫，再会无期”的人。
不知是不是巧合，黑骨林中的死者就和尸群一样，其中有不少都是碧虚湖外门弟子，至死仍在感叹“可惜终身未能踏入内门，一窥大道”。
更令她心底发凉的是，在那些物事之中，还有一条眼熟的沉香手串，以及一柄精巧秀气的细剑，剑鞘上镌刻着“洛湘”二字。
剑在这里，那么人呢？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呼啸的风穿过四周漆黑嶙峋的枯骨，发出声声凄厉刺耳的呜咽。
其声哀切，犹如鬼哭。
“……黎公子。”
聂昭将手串和细剑收入怀中，嗓音出奇冷静，“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吗？”
黎幽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世间大道若有三千，旁门左道就有三万，多的是你我想不到的手段。我不过有个猜想，未必准确。”
“……”
聂昭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又一点点从肺中挤出，“你说。”
黎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一座半人高的土墩前站定，俯身拈起一朵白花。
即使在这种诡异的场景里，他的一举一动依然不失风仪，配合那身繁琐庄重的大祭司服饰，透着一种八风不动、波澜不惊的笃定，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安心。
然后他转过头来，唇边衔着一缕云淡风轻的笑影，目光中却有苍凉肃杀之意，定定望向聂昭。
“阿昭。你可知道，世间有一种‘树’，是会吃人的？”

第37章 孤勇
——你可知道，世间有一种“树”，是会吃人的？
“吃人？”
聂昭追问道，“吃哪里，怎么吃？是比喻还是字面意思？”
“两者皆是。”
黎幽低垂眉目，信手把玩着那朵白花，“说来惭愧，这还是马……花想容告诉我的。他没什么旁的本事，唯独见识和门路，在妖魔中算是独一家。”
“据说，这奇树名为‘附骨’，乃是一种魔物，生来就会吸食其他生物的灵力与精气。”
“吸食灵力……”
聂昭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不是很像我们昨天遇见的大蛇吗？”
黎幽摇头道：“紫碧蛇吞食灵气，只是让人暂时无法通灵，隔开一段距离就能恢复。但附骨木不同，它会将树种植入对方体内，让人灵台蒙尘、神识湮灭，最终只剩下一具皮囊，与行尸走肉无异。
“正因如此，有些尸魔与时俱进，不仅挖人坟头，毁人遗体，还会给活人种上附骨木，让人一点点变成行尸。方才那群追赶我们的‘阴兵’之中，就有不少附骨木的受害者。”
“呵呵。”
聂昭扯动嘴角，干巴巴地冷笑了一下，“那还真是挺与时俱进的。”
不难想象尸魔的嘴脸——
兄弟，这玩意儿可比赶尸好用多了！.jpg
黎幽背负双手，在荒凉的坟冢间踱步：“这些衣冠墓的主人，只怕也是一样。他们被附骨木寄生，强撑着逃到这里，已是油尽灯枯，又不甘心受制于尸魔，便留下信物和遗书，然后……自行了断。”
“果然，我想也是。”
聂昭阅读遗书时已隐隐有了猜测，此时并不意外，只是放眼环顾四周，好像闲话家常一般追问道：
“那么，他们自尽以后呢？变成行尸了吗？如果没有，他们的遗体又在何处？”
“还有，信中提到‘叶师兄’，莫非就是杨家兄妹在找的叶挽风？”
其实，她不太想听到答案。
黑骨林中没有尸骨，除了衣冠墓和墓前的白花之外，就只剩下一样东西。
至于叶挽风，倘若他行动自如，怎会任由这些人自我了结，而不是将他们带走救治？
还有洛湘的佩剑和手串，又怎会遗落在这里？
无论怎么想，这对师兄妹离开碧虚湖后的遭遇，都已是昭然若揭。
“遗体就在这里。”
黎幽静静抹去唇边最后一丝笑意，话音沉肃，容色隐见森寒。
“或许是因为果断自尽，他们并未完全被附骨木控制，没有变成行尸，而是变成了‘一树枯骨’。这片黑骨林本身，就是他们的尸……”
——哗啦！！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裂帛般的凄厉声响，盖过了黎幽的话音。
“好啊，这么快就追来了？”
聂昭长身而起，一跃登上枝梢，一眼便看见尸潮前仆后继地涌入黑骨林，亮出生前携带的兵刃和法器，刀劈剑砍，狂轰滥炸，生生将树林撕开了一道口子。
聂昭在黎幽身边落下，毫不迟疑地开口道：“黎公子，方便搭把手吗？我得想办法拦住行尸，不能让他们破坏黑骨林。”
黎幽面露异色：“阿昭，你没听清吗？我方才说，这些树都是尸体，本质与行尸没有区别。说到底，这不过是尸体间的自相残杀……”
“尸体又如何？”
聂昭坦坦荡荡地扬起面孔——她一边脸颊上还留有枯枝抽打的痕迹，半张脸都红扑扑的，乍一看倒是挺精神，只是有点不对称。
她抬手向那些衣冠墓一指，理直气壮道：“这些人不是没能回家吗？于情于理，我都该替他们收拾遗物，回家报丧。”
黎幽：“不错，所以……”
聂昭：“但这事儿太郁闷了，我不爱干。”
黎幽：“那你待如何？不报丧，难道还能报喜不成？”
聂昭早有打算，将那张不对称的脸仰得更高：“我不仅要帮他们送信，还要把他们的遗骨——把这片林子连根刨出来，一起送回家去。”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我看他们精神得很，还能甩我耳光，指不定回头就诈尸了呢！”
黎幽：“……”
如此乐观的挨打态度，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话虽如此，但尸群来势汹汹，尸魔黄雀在后，他们不方便暴露真身，能做的只怕十分有限。
不等黎幽出声提醒，聂昭便飞快地接口道：“黎公子，跟我来。我要在林中设个防护法阵，少不了你帮忙。”
黎幽挑眉：“尸群已近在咫尺，现在布阵，只怕赶不及了。”
聂昭沉着道：“我明白。不过，倘若我不是当场布阵，而是给现成的法阵加一把火呢？”
她见黎幽面露不解之色，又接着道：“你想想，这些人若要自我了断，为何不在别处，偏偏赶到这座林子里？总不见得是这里风水好，能保佑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黎幽微微一怔。
浣花狐乃桃丘灵气所化，天生地养，集日月精华于一身，不可与常人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对于凡人挣扎求生的手段，他反倒不如连日恶补功课的聂昭熟悉。
毕竟，玄幻世界高手过招，大多都是互相发射光炮。
他心思敏锐，很快便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在林中设下防护法阵，缓解了附骨木的影响？”
“不错。”
聂昭胸有成竹地点点头，“他们在法阵中自尽，所以才没有变成行尸，而是变成了枯骨一样的树林。事出反常，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她转身欲走，见黎幽还杵在原地发怔，忍不住有些犯急，下意识地伸手薅他尾巴：“走啊！若是这些树被行尸啃光了，那就真没救了！”
黎幽唯恐尾巴毛被她拔光，连忙闪身避开毒手：“也罢，就依你这一回。我这便凝神探查，寻找林中法阵——”
“——不对。阿昭，你且等等。”
他正要答应下来，忽然唐突地顿住话音，用尾巴卷住聂昭肩膀，将她一把推向身后。
“看来，除了我们之外，这林中还有其他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聂昭也察觉到了骤然涌现的庞大灵力，猛地抬头向上方看去。
“怎么回事？这灵力，是仙界……”
【是镇星殿！是镇星殿的降妖司！】
只听得“嗷呜”一声，哈士奇的叫喊声通过传音，直直刺入聂昭脑海：
【昭昭，你快离开那地方！镇星殿除妖向来不分青红皂白，他们不仅要消灭尸群，还会把整片黑骨林都夷为平地！你千万别被卷进去啊！】
暮雪尘的声音紧随其后：【嗯。快走。】
聂昭一怔：【等一下，黑骨林不是魔物，是人——】
哈士奇打断她道：【来不及了！这是承光上神布置的法阵，每次凡间有大量魔气聚集，降妖司根本不会仔细检查，只会启动法阵，向魔气集中的地方发起攻击！阮仙君正设法阻止，但第一波已经……】
“……”
聂昭挺直身板做了个深呼吸，让脏话随着林间冰冷的空气一起倒流。
她这一路小心隐藏身份，连电磁炮都不敢用，唯恐惊动了幕后蛰伏的妖魔。
这下可好，镇星殿上来就是一发轨道炮，他们自己倒是爽了，但接下来的问题呢？
尸魔的老巢呢？黑骨林的秘密呢？说不定还有希望获救的受害者呢？
你们完全不去基层一线吗？
你们完全没有公务员的职业操守吗？
“行啊，算他们有种。这么爱炸，我看就应该把他们和尸魔下在一个锅里，尸油炸蛆，倒也相配。”
聂昭喃喃骂了一句，这次不再逮着黎幽薅尾巴，而是一把揪住他后领，提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青年跃上半空。
“黎公子，我们走。法阵就要用法阵来对付，今日林子里这座阵，看来我们是补也得补，不补也得补了。”
黎幽无奈道：“阿昭，你若要我跟你走，可以用正常些的法子……”
聂昭顾不上理会他，纵身几个起落，在黑骨林中央最为高大的树顶站定，将整片树林尽收眼底。
接着她振臂一挥，十几枚光华璀璨的灵石从袖中飞出，如同日月星辰一般环绕在她身侧。
“我会将这些灵石嵌入阵眼，利用其中的灵力催动法阵。不过我毕竟是外行，寻找阵眼、连接灵脉，都需要你帮忙把关。大祭司，能做到吧？”
黎幽继续叹气：“你还真会使唤人……”
聂昭：“如何？”
黎幽：“……不错，这林中确实有个法阵，只是灵力枯竭，难以为继，因此不易察觉。阵眼共有三处，你若要将灵力导入其中，须先向坤位注入，再依次引入离位、艮位，不可有误。”
他算是看明白了，聂昭平时再怎样随和好说话，一到工作时间，就会暴露出六亲不认的本性。
“好，多谢。”
聂昭公事公办地一点头，扬手将灵石抛洒出去，精准嵌入黎幽所指的三处地点，落地便腾起一道光柱，将林中预先设置好的阵眼笼罩其中。
正式成为太阴殿一员后，聂昭将清玄赠送的礼物悉数充公，反过来向阮轻罗预支了一笔“薪水”，也就是她如今使用的灵石。
眼下她资历尚浅，唯有利用这种方法，才能与不可一世的镇星殿抗衡。
【昭昭？昭昭！你还没离开吗？！别乱来，承光与清玄不是一回事，连天帝都要让他三分，你应付不了他的法术！】
哈士奇的惊叫声在脑海中回响，但聂昭充耳不闻，只是一心一意舒展经脉，让自己不算充裕的灵力尽可能铺满整座树林，延伸到法阵每一处边角，流遍其中每一条纹路。
就仿佛她自己，也变成了这座法阵的一部分。
然后——
“起阵！”
迎着头顶轰然落下的灵力旋涡，聂昭张开双臂，驱使天罚锁一分为三，笔直地钉入三处阵眼。
防御法阵即刻成形，一上一下两道磅礴灵力正面相冲，顷刻间狂风呼啸、飞沙走石，余波化为激流从她全身疾驰而过，辗轧经脉，震荡脏腑，几乎一瞬间就将她冲散了架。
天威深重，仿佛在讥嘲她这只不自量力的蝼蚁，誓要让她屈膝。
“……！！”
聂昭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站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凝视天空，仿佛要将那片天烧出一个洞来。
黎幽表情微变：“阿昭，你可还好？！”
“无碍。”
聂昭从牙缝间挤出字来，尽力压下喉头泛起的血腥气，将全副精神集中在法阵上，“法阵已成，但难免有薄弱之处。还请黎公子指点，下一步，将灵力……导向何方。”
黎幽不假思索地摇头道：“不可逞强。事已至此，不是你能应付……”
“黎公子。”
聂昭加重语调，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气，眼中映着刀光和火光，反射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些人——还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她残余的气力，只足以支撑她说到这里。
而黎幽与她一路同行，几度交心，自然能理解她的未竟之意。
——这些想回而回不了家的人，宁死不愿屈服于魔道的人，不该在这里被放弃。
——至少，他们不该死于贪婪卑劣的尸魔，和一群玩忽职守、敷衍塞责的仙界废物。
“……唉。就算是面对花想容那个奸商，我也从未做过这种赔本生意。”
黎幽一手扶额，唇角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但不知为何，那苦笑之中，分明还隐藏着货真价实的满足和欣喜，如同长夜里得见星辰。
“不过，为了你这份心意，再赔几次又何妨？”
话甫落，他便将掌心抵上聂昭后背，浓郁而精纯的灵力如同春雨般润物无声，冲刷过她的每一道经脉，一边疗愈法术留下的损伤，一边陪同她迎上从天而降的洪流。
“黎公子，你——”
“阿昭，专心。我说过，现在的‘我’只是一道神念，灵力有限，最多助你这一次，接下来还是要靠你自……己……”
正如黎幽所说，随着他源源不绝将灵力注入聂昭身体，他的身影也逐渐黯淡、萎缩，缩……缩……
……缩水到只剩巴掌大小，好像手办小人一样，跳起来揪住了聂昭一绺头发！
聂昭：“？？？”
巴掌大小的黎幽顺着那绺头发一路往上爬，在她肩膀上坐定：“好了，这下我算是弹尽粮绝，当真只剩一点神念了。阿昭，我对你仁至义……”
聂昭：“……噗。”
黎幽：“……有什么好笑的？”
聂昭：“抱歉，多谢你。可是那个，你真的，太……”
黎幽：“阿昭，不可对男子说‘小’字。”
聂昭：“……好吧。”
“……”
“可是你真的太小了哈哈哈哈哈！！！”
“阿昭！！！”
……
……
此时此刻，仙界。
BOOM————！！！
镇星殿所向披靡的法阵遭到反杀，随之而来的激烈动荡，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现场主持大局的不是别人，正是承光上神座下的仙侍朱墉。
此人最擅狐假虎威，装腔作势，一言一行颇有司礼太监之风，又被聂昭亲切地称为“朱公公”。
朱公公侍奉承光上神多年，不是仙君胜似仙君，炸过的山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在他手下，不知多少鸟兽鱼虫惨遭横祸，连一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在从天而降的光柱中灰飞烟灭。
他习惯了生杀予夺，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凡间竟有人能抵挡这一击，甚至激起法阵反噬，在他脸上炸开一朵蘑菇云。
“#@%**……@#%？！#**@！！”
朱公公为了彰显自己英明神武，向来站在第一线，这会儿首当其冲，当场被爆炸的余波掀出去十余丈，一头一脸鲜血淋漓，成了一团有碍观瞻的马赛克。
“噗！”
对面的太阴殿仙官是个高挑女郎，奉阮轻罗之命前来阻止法阵启动，见状忍俊不禁，“朱公……咳咳，朱仙侍，您这是怎么了？需要我扶您一把吗？”
“不必！给我让开！”
朱公公气急败坏地爬起身来，伸手去扶承光上神亲赐的官帽，却发现帽子被烧焦半边，还顺带捎走了他半个脑壳的头发。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气得直跳脚，又不敢跳太高，唯恐头发像蓬草一样飘散，“那小丫头在凡间干了什么？上神法阵被毁，你们太阴殿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这是哪里的话？”
女郎毫无惧色，熟练地两手一摊，“此事若是聂昭所为，那便是您贸然启动法阵，险些误伤同僚。聂昭出手自卫，何错之有？”
朱公公不依不饶：“若她与旁人勾结——”
“若是他人插手，那便与我们无关，您大可亲自下凡讨个交代。不过离洲妖魔肆虐，您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你？！”
“别‘你’了。”
女郎笑靥如花，吐出的字句却像荆棘，一个劲儿往人伤口上扎。
“您哪，还是赶紧回去沐浴焚香，把这一身血污冲洗干净，免得碍了承光上神的眼，失了他的宠信吧。我们太阴殿的事，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第38章 在下剑仙
“……呼。可算是搞定了。”
在黎幽伟大的自我牺牲（？）之下，聂昭以一己之身联结法阵，拼着筋骨尽断的风险，硬是扛住了镇星殿的轨道炮攻击，为黑骨林争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至于镇星殿的狼藉，那就属于意外之喜了。
也就在此时，黑骨林中央那棵参天巨树，忽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只听唰啦啦一片响，无数苍劲虬结的枝干涌动，好像蛛网一般遮天蔽日地伸展开来，瞬间覆盖了大半座树林，将其他枯木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阴影之下。
“这是……”
聂昭正疑惑间，黎幽已经跳上她头顶，双手用力将她的脑门往下按：“阿昭，快看那边。”
可惜他的“力”不过甲壳虫大小，按了半天也没见效，最后还是聂昭自己低头：
“好了，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咦？等等，那是什么？”
那棵巨树原本足有三人合抱粗，此刻却从中央开始撕裂，看似铁板一块的树身分崩离析，化为无数纠结缠绕的枝条，一道接一道离开主干，朝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如此一来，整棵巨树化整为零，仿佛一层层剥去外衣，很快便暴露出了树干内部的景象。
——在树干中央，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白色的人。
看身量是个年轻男子，长发雪白，眉睫雪白，面色雪白，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是一片雪白。
当然，关键不在于“白”，而在于他全身上下，都没有穿衣服。
聂昭：“……”
对不起，这场面我真没见过.jpg
“……阿昭。我只让你看一眼，没让你盯着他看。你不怕长针眼吗？”
黎幽有心去捂聂昭眼睛，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变成个吉祥物大小的狐狸，尾巴从她脑门上垂挂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她眼帘。
“的确，非礼勿视。”
聂昭答应得爽快，但转过脸后，又大大方方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只是不想冒犯陌生人，倒不是因为害羞。一副皮囊而已，谁还没见过呢？”
说罢她便打开储物袋，取了件与那白色青年一样毫无装饰的白衫，兜头套在他身上，然后凑近前仔细打量起来。
这人白是真白，从头发丝白到手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宛如玉石雕琢、月华凝固一般，不仅质地细腻，还自带一层晶莹温润的柔光。
而且他白得颇有生气，既不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也不是脂粉堆砌的死白，更像是寒夜里一树梅花，于无人处静悄悄地开放，有暗香穿过风雪飘来。
但这人美则美矣，双手和下半身却深深埋入树干之中，人与树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再出挑的容貌，再挺秀的风姿，此刻也只教人感觉诡异。
黎幽定睛审视一番，笃定道：“此人便是叶挽风。虽然长在树里，但勉强还剩一口气。”
“他受困于黑骨林，这林中法阵，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阿昭，你设法将他——”
聂昭：“嘿咻。”
黎幽一句话还没落地，聂昭已经干脆地上前一步，双手环住叶挽风腰身，好像拔萝卜一样，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朝上拔了两寸。
“我明白。”
她头也不抬地道，“他被附骨木寄生，轻易不可分离。但若是以灵力刺激经脉穴位，逐一将那些枝条逼出，便有望让他恢复。没错吧？”
“……”
黎幽变回人形，一手支颐，略显失落地叹了口气，“看来你功课做得不错，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接着又道：“不过，他在野外耽搁太久，附骨木强悍霸道，早已根植于他五脏六腑之中，剔除时须得万分小心……”
聂昭：“嘿咻！”
黎幽：“？”
只见聂昭抖擞精神，双臂发力，双腿半蹲，上半身向后倾倒，以一种“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姿势，将叶挽风从头顶到脚后跟，整整齐齐、毫发无损地拔了出来！
“阿昭，你——”
她的动作太过利落果决，就连黎幽也不免惊讶，“附骨木极难剔除，精于此道的医修尚且慎之又慎，不敢轻易动手。你怎会……”
聂昭心情大好，笑吟吟冲他飞了个眼波：“这个嘛，可能因为我是个天才吧。”
不知为何，当她触碰到叶挽风那一刻，眼前就自然浮现出了他的经络、脏腑、骨骼，比X光照得还清楚，病灶所在一目了然。
更为古怪的是，她竭尽全力激活法阵之后，虽然损耗不轻，却清楚感觉到法阵中蕴含的灵力化为一股暖流，悉数没入她奇经八脉，与她自身的灵力融为一体。
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耳目清明，不仅元气大增，控制灵力的精度也突飞猛进。
此时此刻，即使眼前有数百根毛细血管揉成一团，她也能准确挑出有问题的那一根。
如此一来，要想摘除叶挽风体内的异物，委实比掏耳朵还容易。
聂昭：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降外挂，屠龙宝刀一刀999？
她不清楚这外挂从何而来，但来都来了，自然没有弃之不用的道理。
大不了来日回到仙界，再请阮轻罗帮忙检视一番，看看这外挂有没有内置病毒。
“话说回来，这位叶道长……”
聂昭将昏睡不醒的青年打横抱起，足尖一点树枝，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好轻啊。黎公子，我当初抱你的时候，分量可比他扎实多了。”
黎幽蓦地一怔，旋即斩钉截铁道：“那是你的错觉。浣花狐向来以体态轻灵著称，怎会比人族更有分量？”
聂昭偏头：“是吗？”
她双手托着一米八的高大青年，好像电视剧镜头一样，踩着舞蹈般的步伐转了个圈。
“我还是觉得叶道长更‘轻灵’一点……算了，这不重要。狐狸嘛，瘦有瘦的风情，胖有胖的可爱，问题不大。”
黎幽：“……”
问题大了去了！
同样是狐妖，瘦狐狸可以做祸国妖妃，胖狐狸只能做毛绒玩具！
“阿昭，此事我得与你说清楚。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不是胖，只是毛发蓬——”
“叶道长，叶道长？唉，看来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作为一台无情的工作机器，聂昭当然不会关心狐狸的小情绪，她只关心自己刚解救的受害人。
要想破解黑骨林之谜，还得着落在叶挽风身上。
既然附骨木已除，接下来，就只需要以丹药清理余毒，静候这位“白雪道长”醒来了。
不多时，暮雪尘安顿好那些碧虚湖弟子，带着雪橇三傻匆匆赶到，一落地就直奔聂昭而来。
“师妹，无碍？”
“啊？”
聂昭一瞬间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纠正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叫我师……”
暮雪尘：“师妹，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离开。”
聂昭：“……行吧，你开心就好。你管我叫师妹，我管你叫雪尘，咱俩各论各的。”
她一边静坐调息，一边向暮雪尘讲述了来龙去脉，又拣着重点介绍了白雪道长叶挽风，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此事曲折离奇，要想一探究竟，就只能指望这位叶道长了。还有其他受害者，也得设法救治。”
“……”
暮雪尘向雪橇三傻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飞奔着散往林间各处，查看那些“树人”的情况。
所谓查看，就是像聂昭所说的一样，将这些枯木连根刨出来。
不刨不知道，一刨吓一跳——原来这些人与叶挽风不同，只是身体某个部位变成了枯枝，大部分身躯就像马铃薯一样，还全须全尾地埋在树底下呢！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大多是颈间一道红线，头顶一片淤青，一看便是自刎或重击天灵所致。
这些伤痕深浅不一，却没有一道伤及要害，仿佛是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带着仅存的一点生机，活生生地入了土。
“原来如此。这一回，倒是我大意了。”
手办大小的黎幽在聂昭肩头盘膝而坐，低头审视着地上那一排马铃薯，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感慨道。
“阿昭，这些人的确还有一线生机。他们决意殉道那一刻，外力与体内附骨木相冲，截断经脉、封闭灵台，让他们陷入‘假死’之中，反而延缓了附骨木的侵蚀。再加上此地阵法护持，他们体内灵力枯竭，但元神暂且无碍。”
聂昭双眼一亮：“你的意思是，他们当真还有救？实不相瞒，‘诈尸’只是我随口……”
“你不但随口一提，还拼死相护，这才造了七级浮屠啊。”
黎幽摇头笑道，“附骨木有隐蔽气息之能，险些连我也被骗过。若非你一意保住黑骨林，保住这些‘尸体’，如今他们都已被镇星殿付之一炬了。”
聂昭沉吟片刻，渐渐明白过来：
“如此说来，黑骨林不断将人拖入其中，一来是为了求救，二来……”
【二来，是为了救人。】
【我想让遭受附骨木侵蚀之人，都能来到此地避难，免于化为行尸的下场。】
伴随着这道环佩相击般的声音，一只雪白的手从聂昭背后伸出，轻轻搭上她肩头——她肩头坐了个黎幽，这一搭险些按在黎幽脑壳上，亏得后者及时抬起一条胳膊架住，这才没被压扁。
“醒了？”
黎幽一边架着那只手，一边似笑非笑地别过眼去，“我道是谁，这不是碧虚湖的小叶吗。数月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
话虽如此，但叶挽风如今的模样，其实与“落魄”相去甚远。
他本就是冰雪一样的人，闭目时锋芒内敛，安静柔和，如同冬日里积雪覆盖的大地。此刻清醒过来，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又像是冬夜里冻在天幕上的星子，有种寒冷而尖锐的光亮。
就连聂昭也有一瞬间的愣怔，心道：书里走出来的剑仙，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此人与苏无涯不同，不仅长得很剑仙，行事作风也十分剑仙，想来应该是个一等一的出挑人物。
不如说，她总算遇上一个画风正常的仙侠文人物了！
真不容易！
太感人了！
叶挽风撑着黎幽这个手办小人站起身来，刚要开口，忽然迎上聂昭惊喜感动的表情，神色猛地一僵，立刻飞快地背转身去，沉声道：
“道友，稍等片刻。”
聂昭：“？”
然后，她就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位“剑仙”转动储物指环，依次取出一面全身镜，一袭看似素白、其实绣满骚包暗纹的长衫，一顶材质寻常、造型却极繁复的玉冠，一套干净内衣和鞋袜，以及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打开后冷香四溢，可能是传说中的梅花味香水。
叶挽风将这套行头一字摆开，背对众人，先对自己施了个清洁咒，然后将满头白发拢到脑后，一丝不苟地……开始梳妆。
聂昭：“？？？”
“不必大惊小怪。”
黎幽抬起手臂，将她快要脱臼的下巴合上，“自古天才都有些怪癖，他这人就是爱漂亮，没什么大毛病。与他那位师尊相比，可算是个正经人了。”
聂昭：“……”
在你和彩虹小马眼中，“爱漂亮”自然不是大毛病，毕竟没人能在这方面胜过你们。
话说回来，用他那个傻&#215;师父做参照系，是一件很骄傲的事情吗？
叶挽风旁若无人，一双白皙巧手上下翻飞，为自己细心地整理衣衫，梳起发髻。
就在此时，聂昭忽然诧异地注意到——随着他梳理长发的动作，他指尖逐渐沾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银粉，而他那头白发，却隐隐约约透出了一抹乌黑！
“那个，叶道长？”
聂昭一时错愕，忍不住脱口问道，“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的头发……”
叶挽风平静道：“哦，这个吗？这是我以灵力附着在发丝上的贝壳粉，如今我灵力衰竭，难以维系，自然就脱落了。”
聂昭满头问号：“如此说来，你原本是黑发，特意用贝壳粉染成了白发？这又是为何？”
“这个简单。我染白发，自然是因为——”
叶挽风拨弄了一下发丝，掩住那几缕挑染似的黑发，坦坦荡荡地昂首道：
“俊。”
聂昭：“…………”
“你看，话本里的一代剑仙，不都是白发吗？对一个剑修来说，脸要俊，剑要快，话要少，表情要淡，头发和衣服要白，这都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今日道友救我性命，恩重如山，我方才对你坦诚相告。若换了旁人，我是决计不会说的。”
聂昭：“……………………”
大哥，要不你还是好好维持你的人设，别告诉我你艹人设的事实了。
神啊！
这偌大的人间，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常的美男子？
什么？不仅人间没有，仙界和魔界也没有？
彳亍，那没事了。

第39章 在下真是剑仙
“道友，久等了。”
叶挽风收拾齐整以后，但见素衣胜雪，银丝如瀑，整个人白得好像会发光，俨然一株皎皎临风的玉树。
单论外表，称得上一句“美玉无瑕”，人往那一站便可以入画。
只可惜内在有点……咳咳。
聂昭来回看了看，只觉得自己身陷重围，左手一个白色高冷（装的），右手一个粉色娇嫩（真的），身后还有一个乌漆漆的好大儿，堪称四面楚歌，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好在叶挽风虽然装&#215;如风，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既知聂昭和暮雪尘是友非敌，很快便切入正题，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至于黎幽，用他的话来说：
“抱香君？我认识，这条老狐狸不是善类，杀过我不少同门，众人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不过他杀的都是该死之人，随他去吧。”
聂昭：“……不是我说，你们这个门派，内部关系到底行不行啊？”
答案是不行，简直太不行了。
事情要从数月前说起——
当时，洛湘思慕师尊苏无涯之事曝光，一夜间遭受千夫所指，成了碧虚湖最大的污点，“开宗立派以来第一无耻之徒”。
碧虚湖规矩森严，长辈大多因循守旧，对她受刑之事冷眼旁观。年轻一辈各怀心思，有人煽风点火，有人明哲保身，纵有少数人想为她一搏，声音也传不到话事者耳中。
待叶挽风除妖归来，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叶道长，我有一问。”
哈士奇听到兴头上，忍不住举起一只前爪，蓝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你这么关照洛湘，是因为对她有情吗？”
“‘有情’？”
叶挽风咬文嚼字地重复一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我为何要对她有情？剑仙惩恶扬善，救困扶危，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何须分什么爱憎好恶，远近亲疏？”
聂昭：“……”
格局！
看到没有？这就是格局！
什么装&#215;，什么艹人设，与叶道长这胸怀天下、一视同仁的格局相比，全都不是问题！
“阿昭，阿昭？”
黎幽看出聂昭两眼放光，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为何这般激动？当初在震洲，我也说过一样的话。”
“哎呀，他和你不一样。”
聂昭伸出两根手指，将他粉笔一样的小胳膊拨开，“我知道，你多少有点演的成分。”
黎幽：“难道他便没有……”
聂昭：“就算有，这也是纯天然演技，你学不来的。你是个聪明人，他是个铁憨憨，你们的表演路数不一样。”
黎幽：“？？？”
聪明的狐狸精抱着大尾巴黯然神伤，纯天然铁憨憨继续说道：
“我得知此事以后，便离开宗门，一路寻找洛湘的踪迹，终于在离洲找到了她。彼时她神魂受损，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上来，却还强撑着一口气，想要从妖兽爪下逃脱。”
洛湘一生温吞软弱，到了最后，许是有几分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所以她活下来了。
叶挽风及时赶到，一剑荡平四野，从妖兽口中救下了洛湘。
他本想寻个地方让她静养，却不料行至中途，忽然感觉丹田一阵绞痛，手脚都不听使唤，还有几根细长的黑色树枝穿透皮肤，触须一般在他眼前晃个不停。
直到此时，叶挽风方才惊觉——他与洛湘都被附骨木寄生，早已成了尸魔的猎物！
“此物无色、无味、无形，亦无一丝妖邪气息，在魔物中实属罕见。发作之前，根本无从察觉。”
叶挽风毫不遮掩，坦然承认自己失察，“就连我也不知，自己是在何时中招，又是被何人下了毒手。”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移花蛊就够神秘了，真没想到，魔族还有这种东西。”
聂昭面上疑虑之色更浓，忽然灵机一动，“对了！叶道长，我为你清除附骨木时，用灵力检查过你全身经脉，熟悉你身体遭受侵蚀的情况。如果以此为依据，是否能推断附骨木寄生的时间？”
暮雪尘微微一惊：“师妹，不可。”
他原本想提醒聂昭，擅自窥探他人经脉、功体乃修士大忌，若是换作他飞升前认识的世家大能，只怕当场就要翻脸。
然而，令他这句话戛然而止的是——
“道友竟有如此能为？那太好了。”
叶挽风丝毫不显反感，立刻站直身体，伸展双臂，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
“既然如此，不妨使用显影之术，将我体内情状一一展现出来，也好让诸位有个参详。”
这两人一个敢提，一个敢应，当场一拍即合，着手拍摄X光片。
聂昭虽是第一次实践，但她触类旁通，在叶挽风三言两语的指点之下，不等其他人出手相助，便成功重现了他体内那些密密麻麻的枝条。
投影一开，所有人都紧皱眉头，就连哈士奇也张大了狗嘴：
“不是吧，这么严重？叶道长，你就带着这一身……蚯蚓一样的东西，一路保护洛湘来到这里，还有余力救助他人？”
也难怪他惊讶，聂昭方才不过是惊鸿一瞥，如今细细看来，叶挽风的经脉、脏腑、丹田，甚至每一条血管、每一道骨头缝里，都嵌入了无数绦虫一样蠕动的枝条，疯狂攫取着他的灵力。
即使附骨木已经剔除，依然能够透过伤口一窥昔日惨状。
扎根之深，一如“附骨”之名，简直像是从他体内长出来的一样。
光是看上一眼就能想象，他本人要承受怎样锥心刺骨的痛苦，又要怀抱着怎样坚韧不拔的意志，才能在这种痛苦中维持一线清明。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叶挽风手按剑柄，潇洒地一甩白发，昂起了高傲而优雅的头颅。
“对旁人来说或许是致命伤，但身为剑仙，就算手足俱断也要死战到底，岂能连区区致命伤都承受不住？”
“……”
聂昭懒得再吐槽他，假装一个字都没听见，继续沿着脉络说下去：
“这东西如此邪门，非常人所能忍受，难怪其他人都会选择自尽。”
“其实，他们原本不必自尽。”
叶挽风严谨地纠正道，“这林中有个古老法阵，我稍加修补，用仅剩的一点灵力催动，暂时削弱了尸魔的法术。他们只要封闭灵台，断绝五感，就能支撑一段时日。”
“但我半身已成枯木，有口难言，说不定比行尸还要恐怖几分。他们以为我被尸魔吞噬，一个个抢着抹脖子，拦都拦不过来。”
“还有几个同门师弟，一见我便当场崩溃大哭，边哭边喊‘叶师兄，你死得好惨啊’、‘师门一定会为我们报仇的’，抹脖子抹得更快了。”
说到这里，叶挽风长叹一声，似乎很遗憾众人不识苦心。
“他们死志坚决，我也没有办法。幸好，就算他们在法阵中自尽，也只会和我一样变成枯木，不至于伤及性命。”
他抬手向那些坟包一指，语气还有点小骄傲：
“你看，我怕他们太寂寞，还给他们放了花呢。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好看吗？”
聂昭：“……哈哈，那你还真是挺贴心的。”
瞧这一片阴森森的坟头和白花，大夏天给她来了个透心凉，若是换个胆小些的，只怕一进林子就会被当场送走。
若不是她多管闲事，连坟头也要保上一保，方才镇星殿那一炮打下来，所有人都得身心一起凉透了。
话说到这一步，聂昭自然不难猜想——
所谓的“怪物”和“魔兽”，其实就是叶挽风化为枯木之后，将自己的一部分枝条分离出来，四下里寻找人烟，一方面抢救其他受害者，将他们带入林中避难；另一方面，便是意图示警，让修仙界察觉黑骨林的秘密。
遗憾的是，后来他本人神志昏沉，意识不清，无法与人交流，只能强行将人往林子里拖。
一传十，十传百，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兽。
这一次尸潮大举来袭，或许就是消息传入了尸魔耳朵，要来黑骨林一探究竟。
聂昭正思忖间，忽然听见身后“嗷呜”一声惊呼，埋头刨土豆的萨摩耶高声唤道：
“大哥、三弟，还有阿尘！你们快过来看！这是……”
众人闻声转头，只见萨摩耶口中衔着一位少女裙摆，将她轻轻翻转过来，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因憔悴而黯淡无光，却依旧难掩清丽秀美的面容。
“这就是我师妹洛湘，怎么了？”
“这——这不是韩湘仙子吗！”
前一句话来自叶挽风，后一句话来自狗眼圆睁的哈士奇。
聂昭：“韩湘？”
她一时间有些愣怔，只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忽然心头一动，旋即反应过来：
——韩湘，不就是镇星殿那位叉烧仙官的“一生挚爱”，被他和恶毒女配一通骚操作贬下凡间，沉冤未雪的无辜前女友吗？
所以怎么回事？
十余年前，韩湘被情深似海的前男友一波送走，转世为人，又遇上一个父爱如山的师尊，为了不让她铸下乱伦大错，眼睁睁看着她上了刑堂，任由她自生自灭？
好好一个小仙女，第一任对象把她变成凡人，第二任对象把她变成废人？
你们搁这儿玩接龙呢？？？
要不是身边雄性生物多了点，聂昭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然后她一边深呼吸，一边回头环顾众人，不禁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虽然一个正常人（妖）都没有，但大家都是难得的好雄性啊！
……
“呼……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洛湘在碧虚湖受过重刑，经脉残破，神魂受损，再加上附骨木寄生，全身上下的伤势颇为沉重。
经过聂昭现学现卖的一番抢救，再加上蜃妖送回的残魂，好不容易补了个七七八八，该缝的缝，该续的续，在X光下勉强有了个人样子。
聂昭专心致志守在她身边，用双腿给她垫着脑袋，一手搭着她脉搏缓缓输入灵力，直到她四肢不再颤抖，苍白的面容浮起一层血色，沉重的呼吸一点点恢复均匀。
最终，洛湘舒展眉眼，颈项歪向一边，好像负伤坠落的天鹅一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既然她就是韩湘仙子，此事我自会回禀阮仙君，请她秉公处置。之后的事情，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按照大众仙侠剧本，接下来应该会上演追妻火葬场吧？
如今仙界不同往日，有阮轻罗主持公道，太阴殿很快便会为洛湘平反昭雪，恢复仙身。
她那位喜提天牢一套房的前男友，想必也会痛哭流涕地跪求复合。
至于她本人愿不愿意，那就不得而知了。
聂昭一不做二不休，顺手检查了一番洛湘体内的附骨木，结果与叶挽风相去不远。
两人皆已被附骨木寄生十年以上，体内枝叶扶疏，交错纵横，来来回回穿了不知多少个孔，却因附骨木隐匿气息、与人共生的特性，当事人始终一无所知。
叶挽风长年在外奔波，姑且不提。
但洛湘入门以来，一直在山上跟随苏无涯闭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连她都遭到附骨木寄生，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更何况，十年前她刚上山不久，还是个年仅七岁的幼童，连话都说不利索，更不可能独自接触到什么魔物。
如此一来，答案便只有一个——
“问题就出在碧虚湖。而且很有可能，是在新弟子入门的时候。”
聂昭一拍胸口，简明扼要地宣布结论：
“所以这一次，我们要扮演新弟子，潜入碧虚湖查探一番，找到确凿无误的罪证。”
“正好，昨日我与杨眉她们闲聊，听说最近正是广开山门的时候。要想混入其中，想来并不困难。”
“……”
哈士奇小声与众人咬耳朵：“奇怪，昭昭笑得好开心啊。她刚才看见韩湘仙子的时候，不是很生气吗？”
叶挽风有样学样地咬回去：“这个我明白。话本里写到主角拜入仙门，常有试炼、闯关、秘境探险之类，妙趣横生，令人神往。当年我上山时，也是这般心境。”
“咳咳咳！”
聂昭一叠声地清嗓子，“我承认，我确实有那么一点兴趣，但我此行是为了正事……”
然而她这一点“兴趣”，或者说美好的幻想，很快就被黎幽无情地打碎了。
“据我所知，在碧虚湖，不会有任何你期待的东西。”
“新弟子入门，无非就是三样事：抄书、锻体、讲经。锻炼单调繁重，课业枯燥无聊，每年都能劝退不少慕名而来的修士。”
聂昭：“……”
那不就是作业、军训和校领导讲话吗？
夭寿哦，她看过这么多修仙文，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聊的门派！
黎幽：“哦，我还忘了一点。入门时有一次考试，成绩越差、头脑越不灵光的弟子，之后的待遇就会越糟糕。”
……居然还有开学分班考试！太反人类了！！！

第40章 青梅煮韭
“碧虚湖”顾名思义，位于坤洲最为高邈的群山之巅，上与碧空勾连，下有苍翠环绕，远望去只见烟波万顷，长天丽日倒映其中，好似被封入一块巨大、通透的翡翠，带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美。
作为凡间首屈一指的修仙名门，碧虚湖受仙界岁星殿庇护，兼之长袖善舞，与辰星殿、镇星殿之间亦是一团和气。几代经营下来，在天上人间都混得如鱼得水，蒸蒸日上。
虽然聂昭将他们称为“割韭菜的黑心培训机构”，但碧虚湖拥有的底气和靠山，远非寻常宗派可比。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凡间的势力分布了。
所谓“一山、二水、三大家”，“一山”指的是巽洲霞谷，传承已有数千年之久，走的是兼容并包、中正平和的路子。掌门与天帝一样专攻“和稀泥道”，门下弟子不算出挑，也很少作妖。
“三大家”则是扎根在兑洲的魏、楚、杨三个家族，论实力不如宗门雄厚，但往上数个十几代，或近或远，都是镇星殿承光上神的徒子徒孙，属于他护着的“短”，轻易动摇不得。
至于剩下的“二水”，便是红尘渡与碧虚湖，前者在阮轻罗一脉手上发扬光大，后者在掌门向南飞治下欣欣向荣。
两派各有千秋，不分伯仲，表面绷着一张和气生财的皮，暗地里没少别苗头。
据阮轻罗所说，向南飞虽然争强好胜，多少有些急功近利之嫌，但也是个一根筋的耿直人物，很难想象他会迫害门中弟子。
事实上，为了与飞升的阮轻罗别苗头，他曾多次婉拒岁星殿点化，一心凭自力修炼成仙，数百年来从未走过歪路。
碧虚湖方针有变，开始广纳外门弟子、一茬接一茬割韭菜，大约是从一甲子前开始。
因此阮轻罗推断，其中只怕另有隐情，唯有深入内部才能揭穿。
在凡间各大势力中，霞谷与世无争，红尘渡背景单薄，三大家相互扯后腿，要论哪一门哪一派最难对付，恐怕还要数碧虚湖。
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其中，聂昭颇费了一番工夫，里三层、外三层，用太阴殿擅长的易容之术武装到牙齿，不敢泄漏半点仙官气息。
最后阮轻罗亲口保证：除非天帝和上神亲至，否则不会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就这样，在一个大好的艳阳天里，聂昭与暮雪尘、叶挽风一道，混在一群欢欣雀跃的新弟子中，踏入了传说中的碧虚湖。
自然，与师长决裂的叶挽风没有露面，而是和沉睡的洛湘一起，藏在聂昭随身携带的空间碎片——“黄金屋”中，跟随她进了宗门。
按照聂昭的意思，这两人重伤初愈，本该和其他受害者一起静养。
但她毕竟不熟悉碧虚湖内部情况，再加上叶挽风本人强烈要求，又提到“洛湘被逐出门派之前，似乎发现过什么异样”，她权衡再三，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出发之前，聂昭特意细细叮嘱道：
“叶道长，关于门内事务，还得麻烦你多加提点。若有什么异常，切莫现身，第一时间知会我便是。”
叶挽风简短地应了声“好”，语调平淡，听着又有了几分白发剑仙的高冷相。
但聂昭向来不为表象所迷，闻言疑惑道：“听你心不在焉的，你在黄金屋里做什么呢？”
叶挽风：“哦，我观你这秘境屋舍华美，灵植蓊郁，但好像有些时日未经修整，富丽有余，美观不足。你是天上仙姝，怎可这样不修边幅？趁此机会，我帮你好好打理一番。”
聂昭：“……谢谢你啊。”
兄啊，你不光是自己艹人设，还要给我一起艹，你也太辛苦了吧！
撇开家园助手叶挽风不提，还有一尊大佛，也需要他们小心伺候。
黄金屋能够容纳的活物有限，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这次聂昭出门没有带狗。
她本想让黎幽给自己做狗，但后者抵死不从，最后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黑猫，坐在她肩头扮演宠物。
黎幽：“修仙界人人都知道我是浣花狐，也知道我喜欢粉色。骗骗小孩子也就罢了，要深入虎穴，还是得换个不起眼的模样。”
聂昭：“话是这么说，但你为什么不变成人呢？”
黎幽：“傻阿昭，因为人要自己走路啊。只要有人愿意背我，我一向是不喜欢做人的。”
聂昭：“……”
懒死你得了。
此次出行，黎幽深刻吸取上一回装&#215;漏气的教训，给自己充满三格电，换上一张皮，又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猫。
大概……算是猫吧？
然而入门之际，不出所料地，他又遭受了一回惨无人道的外貌羞辱：
“快看！这黑猫长得好生奇怪，尾巴那么大，脸那么尖，眼睛又那么细，跟个……”
“跟个大耗子一样！”
“……”
【魔君！别冲动啊魔君！】
短短数日之内，聂昭第二次用力拽住黎幽的尾巴，【小孩子不懂事，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要我说，你一点都不像猫，还是变成狗比较……】
黎幽：【嗯？】
聂昭：【当我没说。】
出言不逊的是个新弟子，打扮比起杨熠有过之而无不及，头顶、手腕、颈间，乃至裤腰带上，叮叮当当挂满了各种鸡零狗碎的装饰品，整个人好像一棵行走的圣诞树。
叶挽风传音解释道：【这是外门弟子的习惯。外门人数庞大，僧多粥少，弟子们手头略有余财，便要不遗余力地显示出来。日后听课、修行，有几分积蓄，就能享受几分好处。】
聂昭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外门老师都是势利眼，惯会看人下菜碟，只给出手阔绰的弟子好脸色。弟子们为了迎合，就只能拼命炫富了。】
俗话说“财不露白”，放到现代，正经学校都会三令五申，极力杜绝学生间的虚荣攀比之风。
碧虚湖倒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明目张胆地嫌贫爱富，作风当真是歪成了麻花。
聂昭朝这些小弟子扫了一眼，只觉得别人是普通韭菜，他们是包装精美的高级韭菜，可怜到恨不起来，便潦草地笑了一笑：
“呵呵，这猫是我在乡下随便抓的，见笑了。”
可惜对方太没眼力见，看不出聂昭网开一面的敷衍，反倒蹬鼻子上脸起来：“乡下？你是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这般不自量力，也敢来碧虚湖求学？依我看，不如趁早打道回府……”
聂昭：“呵呵。”
同学，你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恋了是吗？
“清修之地，勿要喧嚷。”
不等黎幽垮起个猫脸，便有另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诸位师弟师妹，请随我来。”
聂昭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面容寡淡、神情呆板的女修，一张脸好像木刻似的，两道法令纹沉沉压着嘴角，压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悲苦相，仿佛一辈子都没笑过。
杨熠和杨眉两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脑袋埋得很低，没了外出探险时那股鲜活的青春气，乍看也像是两个一板一眼的小木人。
“……嗯？”
聂昭一眼瞥过，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她遇见的外门弟子中，除了包九金伤势沉重、性命垂危之外，其他弟子或多或少都有被附骨木寄生的痕迹，所幸时日尚浅，清理起来十分容易。
唯独杨熠和杨眉两人，体内干干净净，没一点“穿肠破肚”的伤痕。
莫非这一点，与他们在门派中的地位有关吗？
不等聂昭细思，便只听那木头似的女修说道：
“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随杨师弟、杨师妹一同，入讲堂听课。”
“其余诸人，就站在这台阶下方，不得入内。”
“……什么？！”
她一口气点了三个人，有男有女，偏偏没点到方才与聂昭叫板的小少爷。
小少爷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当场跳将起来：“师姐，你这是何意？为何我不能入内听讲？碧虚湖泱泱大派，还要把人分三六九等不成？！”
聂昭：“哦嚯。”
“自我之上人人平等，自我之下阶级分明”，这道理她可太熟悉了。
没想到，在异世界还能见着活的。
面对小少爷的抗议，那女修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无波无澜地回答道：
“自然。不光是碧虚湖，在天下任何地方，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
不等小少爷反驳，她又毫不客气地继续说下去：
“你虽然穿着华丽，但胸口的长命锁不是赤金，发冠上的明珠不够圆润，腰间的玉佩水头不足，可见品质欠佳。”
“细究起来，别说入门听讲，就算在门外，你也不能站在前排。”
说罢，她将目瞪口呆的小少爷丢在一边，转向杨熠和杨眉道：
“此次离洲之行，你们两人收获颇丰，天工长老十分满意。今日以后，你们便可上湖心岛，和内门弟子一起听长老授课了。”
“是，师姐。”
杨熠乖觉地应了一声，又试探着开口道，“师姐，我记得长老说过，方才那些话，最好不要在新弟子面前……”
那女修冷冷道：“我不说，你不说，碧虚湖便不是这样办事了？早些认清，也好过为宗门肝脑涂地，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她别过头睨了那小少爷一眼，又道：“也好让他知道，他如何看不起旁人，便会有人以同样的理由看不起他。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这个道理。”
杨眉忍不住道：“可是，这道理本身……”
“小眉。”
杨熠俊秀的眉毛皱成一团，用力拽了拽杨眉衣角，示意她不要与师姐顶撞。
杨眉似乎仍有几分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深深低下头去，向师姐拱手道：
“杨眉受教，恭送师姐。”
……
在聂昭看来，碧虚湖这一出波诡云谲的大戏，可比他们的课程有趣多了。
——因为他们的课，是真的很水啊！！！
她以自己3.95的学分绩发誓，她半生放荡不羁爱刷课，从数理化刷到文史哲，从没听过这么水的课！
就这？就这？
就这教学水平，还不如一键登录互联网，花5个论坛币down一份30兆的考研资料包！
也就是欺负小朋友没见识，拿一些大而无当、华而不实的空话糊弄人，还骗得他们奉为圭臬，一个个捧着小本子奋笔疾书。
殊不知这些玄而又玄的道理，如果翻译成人话，最多不会超过三行。
聂昭听得一个头三个大，不用睡觉也被生生念出了一股子睡意，杵在原地东倒西歪，全靠暮雪尘暗中伸手扶正。
暮雪尘：(&#183;ω&#183;)y
难得有这么个表现机会，可把孩子高兴坏了。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聂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要混进人群里开溜，又被杨熠和杨眉拦下：
“诸位师弟师妹，请留步。”
杨熠仍是一派斯文公子模样，向一众小弟子客客气气作了个揖，从袖中取出一串刻有符咒的木牌。
“此物名为‘碧玉神木牌’，乃本门天工长老所制，有驱邪避凶之能。各位若不介意，可以随身携带，求个平安。”
“不错。”
杨眉认真地点点头，“这可是个好物件，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宝、灵符靠谱多了。过去都是叶师兄自掏腰包，如今……哎，你们小心收着，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真的？多谢师兄师姐！”
小弟子们一个个好像乡下人进城，自然满口答应，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不过，杨家兄妹的面子毕竟不及叶挽风，求来的木牌数量有限，还不够人手一枚。
方才享受VIP待遇的弟子涵养颇佳，见状立刻谦让道：“我们有家里准备的护身符，就不贪这个便宜了。”
“不错，修行者正当如此。”
杨眉这才给了他们一个正眼，赞许地笑了笑，“想当初，我和哥哥也是这样，将木牌让给其他师兄弟……”
——我和哥哥也是这样。
忽然间，这句话好似一道划破天空的闪电，照亮了聂昭雾气弥漫的脑海。
“也是这样”，意思是他们和这些新弟子一样，婉拒了叶挽风赠送的木牌吗？
聂昭：【换句话说，他们俩和其他弟子的区别，不仅在于门中待遇，更在于……】
暮雪尘：【木牌。其他人有，他们没有。】
“喂，说你呢。愣着做什么？快收好，小心别弄丢了。”
大约是因为聂昭穿着简朴，素面朝天，杨眉只道她是个一穷二白的寒门姑娘，不由分说往她手中塞了块木牌。
这“碧玉神木牌”质地坚硬，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一面光滑，另一面刻有碧虚湖的独特纹样，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片烟波。
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掌心，无端沁出一点凉意。
与此同时，叶挽风的声音从黄金屋中传来——
【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我初入山门的时候，师父曾亲手交给我这块木牌，说是天工长老送的见面礼。】
【这木牌是天工长老特制的“护身符”，价格不算昂贵，外门弟子大多争相购买。后来我有了些积蓄，便从天工一脉手上买来，再分发给他们。】
【毕竟，身为一名剑修，安贫乐道、两袖清风才符合我的气质。金钱，只会拖累我拔剑的速度。】
【但倘若从一开始，问题就出在这木牌上……】
聂昭：“……”
好家伙，这培训机构不仅高价卖水课，还在教辅材料里下毒！
他们不光要掏空学生全家的钱，还要榨干他们的命啊！！！

第41章 暗渡陈舱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身为社会主义教育下成长的一代，聂昭穿越不过月余，就先后经历了高考舞弊、高校谋财害命这两桩震撼人心的怪事，大感出离愤怒，只想当场来一轮“这世怎，亏总民，我陷思，定体问”。
但愤怒过后，她又很快冷静下来，双目灼灼盯住那块木牌：“叶道长，你能感觉到附骨木的气息吗？”
叶挽风沉默片刻，否认道：“没有。按理来说，曾被附骨木寄生的我本该有所察觉，如今却毫无反应，大概是其中的树种还在休眠吧。”
聂昭蹙眉道：“我也一样。黎公子，雪尘，你们可有什么头绪？”
暮雪尘摇了摇头：“并无异样。”
黑猫模样的黎幽坐在聂昭肩头，用前爪捧着木牌打量片刻，笃定道：“这东西可不寻常啊。”
聂昭：“怎么说？”
“哎，说出来别吓着你。”
黎幽清了清嗓子，两只前爪环抱在胸前，尾巴高高翘起，绿眼睛里放射出冷峻的光。
“本座堂堂妖都大祭司，竟看不出半点端倪。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块普通的木牌，品质还很次。”
聂昭：“呃，就算你自称大祭司……”
看着这只人模狗样的猫，也感觉不到半点威严。
别说吓着，她只想回答他一句“谢谢，有笑到”。
不过，倘若事实真如黎幽所说，这附骨木在人、仙、妖魔眼中都恍若无物，确实称得上诡异非常。
“这下可麻烦了。我们感觉不到气息，就不能作为物证。”
聂昭沉吟着道，“此物出自天工长老之手，为今之计，也只能上他那边碰碰运气了。叶道长，方便带个路吗？”
叶挽风：“自然。不过，天工长老的洞府坐落在湖心岛，有碧虚湖大阵保护，湖面禁用一切灵器，不得御剑，不得施法。除了长老之外，唯有内门弟子持本命令牌，才能乘坐门中船只前往。”
聂昭眼角一跳，陡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
叶挽风：“所以，你们若想登岛，就只能潜入水中，然后……游过去。”
聂昭：“……”
暮雪尘跟着补刀：“碧虚湖大阵，是岁星殿所设。若硬闯，会打草惊蛇。”
叶挽风紧随其后：“这不是寻常湖泊，其中饲养着各种凶兽，还有隔绝灵气之能，仙官入水与凡人无异。道友，可想好了？”
聂昭：“……抱歉，容我再想想。”
离谱。太离谱了。
上一次是林中跑酷，这一次又要游泳，她究竟是来做神仙的，还是来参加铁人三项的？
……
一刻钟后——
“哎呀！你怎么打人呢！”
聂昭一边惊声尖叫，一边以一种自由体操般的浮夸姿势飞起，空中转体两周半，重重跌落在杨眉面前。
杨眉吃了一惊，连忙俯身将她扶起：“师妹，你没事吧？”
她猛然抬头，对推倒聂昭的男弟子怒目而视：“你做什么！倚强凌弱，胡作非为，这样也算是修道之人吗？”
那弟子不是别人，正是片刻前被拒之门外的小少爷。
他不过随手一推，完全没想到聂昭会跌倒，半张着嘴愣在原地：“我、我没用力啊！是她自己飞出去的！”
杨眉柳眉倒竖：“你还狡辩！她都摔成这样了，难道还是自己摔的不成？”
“师姐，我没有大碍……”
另一边，“摔倒在地”的聂昭颤巍巍抬起头来，额角处一片鲜血淋漓，殷红的血水沿着眉骨滴滴答答往下淌，一眼望去触目惊心，黑白分明的眼睛都映出了血色。
暮雪尘见状也是一惊，下意识地开口：“师——”
黎幽：“冷静些。她这是假伤，涂的是狗血，凡间铺子里三文钱一大桶。你这小仙官，没见过街头骗术吗？”
街头骗术，又称碰瓷。
暮雪尘：“……”
见过是见过，但防不住条件反射。
在他看来，聂昭就是跑去小少爷面前瞎晃悠，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酸话，激得对方恼羞成怒，甩出一巴掌落在她肩头。
然后……她就双脚离地飞了出去，再抬起头时已是这副惨状，而杨眉恰好路过，恰好站定在她面前。
这其中的弯弯道道，暮雪尘看不明白，他只想问一句“这是在干什么”。
黎幽心里明白，但他不说。
在先一步结识聂昭的暮雪尘面前，他很喜欢保持这种幼稚的优越感。
“师姐……”
聂昭抹开一脸狗血，深呼吸酝酿了一下感情，接着吊起嗓子，抽着鼻子，以一种比狗血更狗血的凄楚腔调开口道：
“如我这般出身寒微之人，就没有半点成仙的希望吗？我别无所求，只想登上湖心岛一开眼界，当真是痴心妄想吗？”
暮雪尘：“…………”
好的，现在他也明白了。
但杨眉不明白，她只觉得心疼，胸中朴素的正义感熊熊燃烧：“这是哪里的话？师妹别怕，我们杨家人最讲公道，从来不以出生论英雄。”
“呜呜，师姐……”
就这样，聂昭怀着一分欺骗纯真少女的愧疚，以及十二万分的不要脸，在众人五味杂陈的注目礼之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向杨眉讲述了一个“悲情少女冒死求仙”的故事，内容包括且不限于父母双亡、情人负心、恶霸欺凌、贪官迫害等等，一口气综了十七八部苦情剧。
“呜呜，师妹……”
聂昭的伤口、故事和眼泪都是假的，但杨眉的感动是真的，“你放心，我一定为你做主。往后修炼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便是。”
她撩起袖子揩了一把眼睛，压低嗓音道：“对了，你想登岛是吧？我有法子，你随我来！”
暮雪尘：“……”
叶挽风：“……”
——这特么也行？？？
黎幽：“嗯哼。”
——没错，他看对眼的姑娘，那必须非常行。
虽然有点不要脸，不过问题不大。像他。
聂昭这点旁门左道，说来也很简单。
叶挽风所说的“内门弟子持令牌才能上岛”，的确是碧虚湖的规矩，但不是一成不变、颠扑不破的规矩。
至少，听方才那位师姐的说法，这规矩已在不知不觉间敞开了一条缝，让外门的小鱼小虾有了可乘之机。
杨家兄妹得天工长老赏识，虽然不是内门弟子，没有本命令牌，却一样可以登岛听课。只要借用他们的身份，就能蒙混过关。
聂昭不是没想过和盘托出，但此行吉凶难测，多一个人知晓内情，就多一分危险。
与其将凡人卷入其中，倒不如做个感情骗子来得妥当。
杨眉也没让她失望，果断让出了第一日的听课名额，让小师妹上岛“开开眼界”。
“师妹，别担心。”
她甚至反过来宽慰聂昭，“多亏钟师姐斡旋，如今我们外门弟子也能上岛，互换身份、轮流听课都是常有的事。内门弟子要么和师姐一样照顾我们，要么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认不出我们谁是谁，你小心些就是了。”
杨眉离开以后，暮雪尘忍不住发问：“你早就知道？”
聂昭：“我猜的。我看那位师姐是个好人，杨家兄妹也是好人，好人活在坏规矩底下，总会想出些钻空子的主意。今日我借用她们的主意，来日自会砸了规矩，还上这份恩情。”
“……”
暮雪尘一时无话，只是不错眼地怔怔盯着她瞧，而后伏下眼去，尾音扬起一个含着笑意的弧度。
“嗯。这规矩不好，该砸。”
“可不是嘛？走吧，咱们得准备动身了。”
聂昭很喜欢暮雪尘老实懂事的脾气，但对他的演技没有信心，转头找了个僻静所在，把他一块儿塞进黄金屋，揣在兜里带上了船。
这样一来，与她同行的就只剩下一只假猫了。
坐在她肩头的黎幽似乎很高兴，也不知是在高兴个什么玩意。
……
碧虚湖内部空间经过阵法扩展，比外观更为开阔，远望去只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天与水一般近在咫尺，丝絮般的流云触手可及。
与其说是湖泊，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片高原内海。
舟行水上，人在画中，仿佛坠入了一个碧蓝色的梦境。
班船足可承载百余人，弟子们三五成群，有的在船舱里小憩，有的在甲板上谈笑风生，共赏这片仙境般的湖光山色。
聂昭也没闲着，充分活用杨眉开朗大方的人设，借着寒暄的机会在船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有意无意将同门摸了个遍，顺手给他们做了一套全身体检。
结果不出所料——这些深受内门青眼的“人上人”，除了零星几个之外，几乎都没有遭受附骨木侵蚀的痕迹。
与外门弟子的感染率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聂昭试着与他们闲聊：“师兄师姐，我听说天工长老的‘碧玉神木牌’十分灵验，你们可曾用过？”
内门一向不爱搭理外门，她陪着笑脸打听了老半天，也没几个人愿意赏脸答话。
好在只是没几个，不是完全没有。
“神木牌？”
有位师兄一看就是个粗人，闻言一个倒仰，鼻孔正对着聂昭，喷出的豪气差点熏她一脸，“那是天工一脉最低档的灵器，我们用它做什么？”
“小师妹，新来的吧？你有所不知啊。”
还有个一脸精明的师兄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向她透露，“这木牌根本不是天工长老的作品，而是长老门下弟子炼制，做工粗糙，就胜在一个价格便宜。咱们但凡有点家底，自会去买更好的，不会拿这个当护身符。”
他也不藏私，一翻手掌亮出块鲜红的玉佩，递到聂昭面前：“你看，此物名为‘龙纹玛瑙’，乃是碧虚湖特产的一种矿石。用这个做护身法器，比木牌好用多了。”
聂昭定睛细看，只见这玉佩晶莹柔润，内蕴光华，其中隐有几道蜿蜒纹路，一看便不是凡品。
只是光鲜过了头，红得有几分刺眼，让人看着不大舒服。
她若有所思道：“所以说，所谓的‘碧玉神木牌’，只有家境普通的外门弟子才会用咯？”
那师兄点头道：“可以这么说。大家明面上不提，其实看到佩戴木牌的弟子，就知道他们出身不好，没必要攀附结交了。”
“……”
聂昭谢过他指点，找了个角落站定，不动声色地分析道：
“如此说来，附骨木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是外门弟子。准确来说，是资质平庸、家世寻常，无法为宗门作出贡献的弟子。”
“那么，我和洛湘的木牌……”
叶挽风顿了一顿，波澜不惊地吐出口气来，“对了，我听人说过，天工长老有意扶持自家弟子竞争下一任掌门。给我们下个套，对他来说也是美事一桩。”
“……”
聂昭背靠栏杆而立，头颈后仰，任由湖上凉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一望无际的碧空落在她眼中，因着心事重重，平添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她还记得，离洲探险那一夜，那些外门弟子是如何热情地围着她，争相将“神木牌”送给她防身。
他们发自内心相信，这就是自己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对幕后策划者来说，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究竟算是什么呢？
会说话的血袋？
会走路的薪柴？
镰刀割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韭菜？
碧虚湖清气充盈，钟灵毓秀，是天下间一等一的好山水。
可惜山水不养人，许多人怀揣着一腔热忱而来，在这里一点一滴熬干了心血，离去时就像洛湘一样，胸中只剩烈火燃尽后的残灰，岌岌可危地支撑着一身枯骨。
聂昭正兀自出神，忽然只听见头顶一声清鸣，一只仙界常见的鸾鸟从空中掠过，背上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越过他们直奔湖心岛而去。
聂昭一怔：“这湖上不能御剑，可以御鸟吗？”
有八卦的弟子接茬道：“咱们当然不能啦。不过我听师父说，若是仙官下凡，别说骑鸟，骑在我们头上飞都行！”
“仙官……”
这个节骨眼上，是谁上赶着过来添乱？
还不等聂昭消化这个信息，紧接着便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分明是从湖心岛传来，震荡直达湖底，在水面上激起了数尺高的风浪。
“哇？！怎么回事……！！”
“岛上出什么事了？！”
聂昭一声“卧槽”噎在嗓子眼里，人已经飞扑出去，一把抄起甲板上翻滚的黎幽——他刚刚摊开四肢躺平晒太阳，结果一不留心，当场被突如其来的巨浪掀了出去。
这震荡还不是一次性的，聂昭刚攥住黎幽的尾巴根，第二、第三波随后而至，似有排山倒海之威，瞬间将船头掀起九十度角，成了条惊险刺激的海盗船。
“这是在干什么？”
聂昭伸腿勾住栏杆，整个人像只蝙蝠似的倒挂下来，怀里还紧紧抱着黎幽，“他们岛上锅炉房炸了，这么大动静？”
眼看无法正常登岛，她索性放出神识，试图在覆盖整座湖心岛的法阵中寻找一丝罅隙。
“不行。近日岁星殿加固了法阵，我们进不去。”
暮雪尘的声音从黄金屋中传来，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灼，“师妹，这次还是——”
“不能撤退！别担心，放着我来。”
聂昭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现在岛上乱成一团，正是大好时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必须想办法混进去，搞清神木牌的来历。”
旁人或许钻不了空子，但她在黑骨林获得的神秘外挂，直到现在依然稳定运行，为她提供了一双鹰隼般的锐眼，还有两个梆梆硬的拳头。
即使是岁星殿布置的法阵，她也未必找不到破绽。
聂昭从黑骨林归来以后，阮轻罗曾为她做过检查，说她周身经脉好似经过烈火淬炼一般，强度和韧性都大幅提升，就像武侠小说里打通了任督二脉。
【我查看过黑骨林中的法阵，那原本是昔日仙魔大战中，太阴殿保护百姓时常用之物。法阵样式古老，说不定是哪位前辈上神所设，其中还留有上神的灵力。】
【当时，你拼着一口气强行启动法阵，那股灵力便汇入你体内，让你在某些方面拥有了媲美上神的能力……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推测罢了。】
阮轻罗这样告诉她。
【聂昭，你或许是在不经意间，获得了来自“前人”的传承吧。】
——既然是传承，哪有不稳的道理？
聂昭信心十足，现实也果然如她所料。
她很快就凭眼力看穿，岁星殿本该万无一失的大阵，在几波锅炉爆炸般的巨响之后，崩开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小的裂纹，勉强能容纳一个人隐匿气息通过。
“好，就是这里。”
聂昭正要向队友报喜，忽然间又是一阵震荡传来，海盗船变成了激流勇进，乘着巨浪一个俯冲，将满船弟子都齐刷刷地甩了出去！
扑通！
此处距离湖心岛已经不远，聂昭临危不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准备展示一下自己娴熟的自由泳技术。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她才刚摆好姿势，就只见一大片黑影自水下飞快靠近，约摸有十来道之多，肚腹圆、两头尖，分明是个鲨鱼的形状。
“这是……湖中饲养的灵兽？”
不对。
等等。
为什么鲨鱼会在湖里？
为什么湖里会有鲨鱼？
就算是修仙界，这生态系统也太自由了吧！
碧虚湖大阵加持之下，仙官入水与凡人无异。现在的聂昭，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铁人三项运动员。
……难道说，她要成为第一个和鲨鱼游泳竞速的神仙吗？
真要游倒也不难，只是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就在聂昭踌躇之际，只听“哗啦”一阵水声响起，大片冰凉的水花从天而降，浇了她一头一脸，险些冲垮她的半永久妆容。
然后，她目瞪口呆地发现——
一只足有酒店圆桌那么大的黑猫，四脚朝天，挺着圆滚滚、毛茸茸的白肚皮，从水中缓缓浮了上来。
黑猫深吸一口气，发出了黎幽的声音：
“阿昭，没时间解释了，快上我肚子！我载你漂过去！”

第42章 剑胆情心
聂昭心想，自己多半是在做白日梦。
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坐在一只黑猫的肚皮上，以一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漂洋过海。
幸好，黎幽一边高速扑腾着四条短腿（船桨），一边呼啦啦甩动大毛尾巴（船舵），一边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让她得以保持清醒：
“阿昭，别担心。我这猫可不是随意变的，乃是妖族中的‘渡渡猫’，四肢发达、善于仰泳，因此常有修士饲养，在无法御剑时用来渡河。”
“眼下碧虚湖弟子忙于自救，我以这副姿态带你上岛，想必不会引人怀疑。”
聂昭：“……哈哈。你们妖魔的种类，还真是挺丰富多彩的。”
所以说，为什么是仰泳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猫肚皮就像席梦思一样柔软，猫毛就像上好的绸缎一样丝滑，坐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正如黎幽所说，船上其他弟子自顾不暇，只向聂昭和她身下的“渡渡猫”瞥了一眼，便熟视无睹地转过头去，忙着驱赶灵兽、救助同门。
就这样，聂昭一行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穿过兵荒马乱的碧虚湖，大摇大摆地靠了岸。
“叶道长，劳烦你指示方向。”
聂昭最后恋恋不舍地揉了一把猫肚皮，飞身落地，笔直凝视着法阵缺口，“抱歉，方才是我大意，差点就带着大家一起喂鲨鱼了。”
“不怪你。”
暮雪尘忽然插话道，“事发突然，谁都料想不到，你不用在意。”
这话说得十分熨帖，也不知他酝酿了多久，才憋出这么一句台词。
聂昭一边调理内息，一边与他打趣道：“放心，我明白。你看你，一着急话都变多了。”
“我……”
暮雪尘冷不丁被她调侃了一把，一时语结，立刻又恢复了惜字如金，“我没有开玩笑。”
“好了，体己话回头再说。”
黎幽一跃跳上岸来，肚皮漏气似的一点点缩小，不多时就变回普通黑猫模样，重新霸占了聂昭头顶的位置。
“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抓紧时间。”
……
碧虚湖辽阔似内海，湖心岛同样大得惊人，内藏一座峰峦起伏、云雾缭绕的仙山，正是门派中枢所在。
仙山中机关重重，每个路口、每条山道皆设有御敌法阵，又有内门弟子日夜巡逻，可谓三步一岗哨，五步一陷坑，八风吹不动，十面有埋伏。
所幸有叶挽风在场，相当于自带AI导航，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此时岛上乱成一团，落水的弟子们纷纷上岸，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也没人顾得上逐一检查。
顺便一提，叶挽风的导航是这种风格：
“道友，向离位进三步，绕开那个水坑——那是伪装成水坑的水镜，能映照出灵力变化。下一个路口走坎位。”
“多谢。不过，你能直接说前后左右吗？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行。这有违我的气质。很简单的，你抓紧熟悉一下。”
“……”
在叶挽风的导航下，聂昭一路七拐八弯，里三圈外三圈地转了又转，总算搞清了天工长老的山门往哪边开。
那是碧虚湖各峰中相对偏僻的一座，名为“春晖峰”，在山旮旯里藏得很深，距离湖岸颇有一段路程。
门口设有类似刷脸的身份认证，聂昭一行人抵达时，恰好有个春晖峰弟子匆匆赶来，一头就要往山门里扎：
“师尊，不好了！天上有个仙官下凡，和苏长老打起来——”
啪。
尾随其后的聂昭伸手一拍，这倒霉孩子就两眼翻白，一声不吭地厥了过去。
数分钟后，聂昭顶着一张与本人分毫不差的脸，披着一身碧虚湖弟子套装，大大方方地刷脸进门。
“阮仙君的易容术，果然天下无双。”
她暗暗感叹了一句，“好了。接下来，就看我的表演了。”
这弟子是个咋咋呼呼的精神小伙，看着不大靠谱，在春晖峰地位却不低，聂昭披着他的壳子长驱直入，也没见有人拦，顺顺当当地上了峰顶。
途中她目睹了春晖峰的冶炼场，只见炉火熊熊，热气氤氲，俨然是一座规模庞大、秩序井然的流水线工厂。
弟子们各司其职，守着自己那一方几平米的天地，就像闷头拉磨的毛驴一样，源源不断地炼制各种法器。
其中就有一条流水线，专门加工所谓的“碧玉神木牌”。
聂昭一眼便看出，那条线上的弟子手艺生疏，不是短了材料，就是误了火候，炼制出的木牌千奇百怪，的确是拿不出手的下品灵器。
与之相比，另一边加工“龙纹玛瑙”的弟子，就要成熟老练得多了。
“……”
聂昭一一看在眼里，并不多言，转头直奔长老居所而去。
这名倒霉弟子的随身物品，以及同门间的招呼与寒暄，已经足以让她知晓——
此人名叫祝平，乃是天工长老的亲传弟子之一，天赋灵感弥补了稍显短缺的双商，在炼器一道上造诣不凡，颇受长老青睐。
凭借他的身份，或可冒险试探一番。
“师尊，我回来了。”
聂昭踏入院门的时候，须发花白的天工长老正负手而立，专心致志地教训一名女弟子：
“兰儿，你近日炼器时心不在焉，莫不是还惦记着他吧？”
那女修垂着头道：“是，师尊。他音信断绝已有数月，我担心……”
听见这道声音，聂昭蓦地一惊，打好的腹稿刚到嘴边，又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落回肚里。
趁没人注意，她立刻眼观鼻鼻观心，不声不响地退到一边。
这女修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对小少爷一通输出，直言揭露碧虚湖割韭菜内幕的“钟师姐”。
同样也是她，在师长间积极斡旋，为外门弟子争取到了上岛听课的机会。
“胡闹！”
天工长老沉下脸道，“你与他不过是凡间旧识，如今走了仙途，你是天之骄子，他是不可雕的朽木，本就不该同道而行。即使要结道侣，也该择选各门各派的青年才俊，而不是与一个外门弟子纠缠不清。”
他顿了一顿，苦口婆心地加重语气：
“钟蕙兰，为师这些年来对你的教诲，你都当耳旁风吗？”
“蕙……”
这一次，聂昭结结实实地愣怔了一秒钟。
钟师姐。
钟蕙兰。
蕙兰吾妻。
【他音信断绝已有数月，我担心……】
【吾遭尸魔暗算，身中附骨之毒，千般不由己，万苦不堪言。归途漫漫，再会无期。】
【望爱妻勿悲勿念，顾怜己身，珍重珍重。】
“是她！”
聂昭用力咬紧牙关，将一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嚼碎吞下，“她就是蕙兰！她的道侣，是碧虚湖外门弟子，也是我们在黑骨林发现的……”
“是啊。”
黎幽毫不意外地笑道，“我没说错吧？那人辛苦收集彩珠，就是为了送给等待他的人。待他康复，便能亲手给娘子戴上了。”
聂昭回想起那串辣眼睛的彩珠，没忍住贫了一句：“就他那鬼斧神工的配色，娘子可不一定喜欢。”
说着她有点想笑，又久违地有点想哭，哭笑不得之下，摆出了一副鼻歪眼斜的鬼脸。
“黎公子。如果那一日，镇星殿当真毁了黑骨林……”
黎幽温和地打断她：“但是有你在。”
聂昭：“？”
黎幽：“因为有你在，所以没有‘如果’。”
“只要对方一息尚存，你就一定会尽全力救助他们。”
“若不是这样，天上那么多仙官，我为何独独喜欢跟着你呢？”
而她全力以赴的结果，如今就在眼前。
因为当时她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所以天各一方的伴侣还能相见，所有至死不渝的坚持都不是白费，所有饱含深情的呼唤都能得到回答。
“也对。”
聂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黎幽，“我一定是为了这一刻，才决定继续担任仙官的。”
“啊，不过。”
她突然话锋一转。
“黎公子，你讲话很好听，下次别在工作时间讲。太肉麻了，容易让我分心。”
黎幽：“？”
……
与此同时，他们的监视对象——天工长老正忙于慷慨陈词，根本没注意聂昭的脑内大戏。
“兰儿，这些年来，为师一直对你视如己出，苦心栽培。你这般耽于情爱，不思进取，又将为师置于何地？”
“更何况，外门弟子远赴离洲，本就是凶险难测、生死自担之事。你若因此心生怨怼，实为不该……”
“师尊。”
一直低眉顺眼的钟蕙兰忽然抬起头来，依旧是一张木雕似的面孔，眼中却有灼热逼人的光亮，好像灰烬中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
“您当真以为，我一心为外门奔走，只是因为私情吗？”
“那你——”
“师尊不认为，碧虚湖对外门弟子太过严苛了吗？”
钟蕙兰陡然拔高声调，仿佛经过深思熟虑，又仿佛什么都不顾、什么都没想，只是凭着一腔意气以卵击石，面向万人之上的尊长朗声道：
“多少百姓夙兴夜寐，散尽家财，千辛万苦换来一块敲门砖。但他们能得到什么？空泛的课程？沉重的劳役？侍奉内门的殊荣？既然离洲如此凶险，宗门又为何要勒令外门弟子缴纳资源，让他们‘自愿’踏上绝路？”
“难道——我们堂堂仙门，竟是如此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吗？”
“放肆！！”
天工长老一声断喝，仿佛照着“慈眉善目”四个字长的五官错了位，无端显出几分狰狞。
这一刻的他，与幻境中凶相毕露、狗急跳墙的包九金，竟有几分殊途同归的丑陋。
“钟蕙兰，你可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宗门兴盛，为师一片苦心，舍小利而谋大局——”
“我不明白。”
钟蕙兰将脊背挺得笔直，不避不闪，堂堂正正迎上他目光。
“弟子愚钝，不识师尊苦心，更觉无福消受。叶师兄之所以离开门派，或许也是因为苏长老的‘苦心’吧。”
叶挽风：“？”
“不，我们不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隔空开杠，“苏无涯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谈苦心？若不是‘无涯剑仙’声名在外，我根本不会跳这个坑。我与他一刀两断，是因为他配不上我。”
聂昭：“……”
（内心）：你的确和钟蕙兰不一样，她对师父有过期待，而你这个逼王只把师父当艹人设的工具人。
（表面）：“叶道长人品端正，剑胆琴心，苏无涯自然不能与你相比。”
叶挽风倏地一顿，而后语气上扬：“‘剑胆琴心’这个词我喜欢。道友，你真有品位，值得一座有品位的洞府。”
说罢，他就继续美滋滋地鼓捣家园去了。
聂昭：“……”
她身边的男人虽然奇形怪状，不过都挺好搞定的。
真正不好搞定的，还是眼前这位不怒自威，一怒就暴露出狐假虎威的长老。
只听他厉声道：“钟蕙兰！你如此信口开河，贬损宗门声誉，若是让掌门知晓，只怕难逃罪责。”
“罢了，念在你我师徒一场，你且去后山思过七日，好好想一想——宗门待你，待与你一般天赋超卓的好苗子，可曾有半分亏欠？”
“……”
钟蕙兰默然半晌，没再与师父争辩，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临到门边，她平静地回过头来，深深望了天工长老一眼，一字一句道：
“宗门未曾负我，但若负千万人而成就我，我亦不屑取之。”
“我选择的道侣，在您眼中或许资质平庸、微贱如尘，但与您相比，他至少还能顶天立地。”
“师尊保重，蕙兰拜别。”

第43章 挂路灯
“师尊保重，蕙兰拜别。”
……
聂昭：“啪啪啪啪啪。”（在内心用嘴鼓掌）
暮雪尘也难得地开了腔：“她很有骨气。”
黎幽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就是傻了点。”
叶挽风沉迷于装修家园：“床放这行吗？”
钟蕙兰没有半分留恋，撇下怒发冲冠的师父，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只留下一道青竹般挺秀的背影。
她人生得稳重，惯用的武器却是一柄雁翎刀。只见她“锵”地抽出刀来，劈手朝地下一掷，下一秒便踏着长刀腾空而起，雪亮的刀光好似流星一般，径直往山下去了。
“你——”
天工长老没想到她这般决绝，一时间七窍生烟，每一根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逆徒，逆徒！目无尊长，冥顽不灵，枉费我一番苦心！！”
聂昭见状，迅速酝酿了一下感情，在脸上揉出三分畏怯、三分孺慕、四分关怀，小心翼翼地走近前去，放低声音唤道：
“师父。”
“什么人……哦，是平儿啊。”
天工长老对小弟子格外偏爱，当场表演了一出川剧变脸，扭曲变形的五官一一归位，重新支棱起一副和蔼可亲的长者相。
“平儿，刚回来？”
他笑眯眯地望向聂昭，眉梢眼底写满慈祥，“外头出什么事了？我听怀雪峰有些响动，怕不是苏无涯又在闹腾。这小子，自从洛湘下山那一日起，便没让人省过心。”
“师父，弟子听说……”
聂昭略一思忖，想起祝平在山门口的喊话，便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好像有位仙官下凡，和苏长老打起来了。”
“仙官？”
天工长老一怔，旋即面色骤变，“哪里的仙官？他们可曾说过，自己来自‘太阴殿’？”
聂昭：“……”
太阴殿的确来了，这会儿正在你面前飙戏。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演员，她心下暗笑，头却埋得更低，口中诚惶诚恐道：“弟子不知。”
“……”
天工长老面上阴晴不定，阵青阵红，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兹事体大，我须前往怀雪峰一趟。平儿，你莫要声张，先去冶炼场等我。”
聂昭：“？”
冶炼场？
春晖峰遍地都是冶炼场，你是指哪一座？
听他这语气，不像是指她方才经过的那些流水线，倒像是某个师徒俩约定俗成、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所在。
换而言之，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平儿，你怎么了？”
天工长老察觉到聂昭一瞬间的愣怔，倒也不曾怀疑，只是关切地询问道，“莫不是又像上回一样误服丹药，把冶炼场都忘了吧？”
聂昭心中一动，故意含糊其辞道：“弟子无碍，多谢师父关心。只是上回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有些……”
还有些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
不过她知道，天工长老会在脑内替她补全。
果然，天工长老一拂衣袖，自顾自地生起闷气来：“哎，苏无涯也好，药庐弟子也好，这些后生晚辈，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若不是药庐瞎鼓捣什么‘忘忧丹’，你也不会忘了冶炼场的规矩，稀里糊涂将洛湘带进去，险些酿成大祸……”
……洛湘？带进去？
聂昭心头沉甸甸地往下一坠，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还来不及细思，便只听天工长老接下去道：
“罢了，此事我已经摆平，也无意责怪于你。平儿，你且放宽心，好生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逗留，抬手捏个法诀，原地化为一道流光，急匆匆地直奔怀雪峰而去了。
聂昭：“师父，我——”
我还没套完话呢！
你别急啊，反正急也没用，太阴殿又不在那边！
怀雪峰之乱阵仗不小，除了天工长老之外，还有好几道相似的光芒划过天空，大有“一支穿云箭，全公司同事来相见”的架势。
也不知他们赶这么急，是去劝架还是吃瓜。
总之，在天工长老折返之前，必须找到他口中的“冶炼场”。
作为一峰之主的住所来说，这座庭院空间不大，陈设简朴，不像是个藏东西的地方。
聂昭循着天工长老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株高大挺拔的梨树矗立在庭院中央，繁茂的枝叶投落下大片阴影。
虽说已是盛夏，枝头却是白皑皑一团，堆满了如流云、如积雪一般的梨花。
“树……”
聂昭下意识地迈步上前，将脸贴近散发着清香的树身，“黎公子，叶道长，你们能感觉到什么吗？”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
暮雪尘沉默了一会儿，没等到聂昭接着提问，踌躇再三，方才几不可闻地低声道：
“师妹，你不问我吗？”
聂昭：“啊？你和我一样是仙官，所见所感，应该没有区别……你有什么感觉吗？”
暮雪尘：“没有。”
聂昭一个趔趄：“雪尘，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是我。”
暮雪尘失去了哈士奇这条翻译狗，讲话难免有些不利索，一着急更是磕磕绊绊，字句像谷歌语音一样往外蹦。
“是洛湘。你走近，她有反应。”
聂昭：“什么？”
黄金屋里，叶挽风忙着给满地杂乱无章的花草挪窝，只有暮雪尘恪尽职守，一心一意守在洛湘床边。
因此，他清楚地看见——聂昭靠近梨树之际，洛湘忽然眉心一紧，嘴唇和指尖不易觉察地颤抖起来。
“她很害怕。”
暮雪尘试着描述这一幕，“她害怕这棵树，不想靠近它。她伸手向上，好像在坠落，想要抓住什么。”
“坠落……多谢，你帮大忙了。”
聂昭恍然大悟，立刻伸手按住树身，凝出一线灵力探入其中，试着摸索这棵梨树的根系所在。
此间的秘密入口，应该是一个让洛湘误入其中，不断坠落，在内心烙印下深刻恐惧的地方。
春晖峰表面一派祥和，看不出丝毫作奸犯科的痕迹。
那么，在这座山峰的“内部”——或者说，地底又如何呢？
“找到了！”
不多时，聂昭那一线深入虎穴的灵力便触了底，摸到了梨树根须的尽头。
这“底”却不是土石，而是——
“是另一棵树。”
聂昭语气中带有一丝窥破机关的欣喜，但更多的是渗入骨髓的冷意，“这棵树是空心的，表面用幻术遮掩，地底没有树根。枝干埋入泥土，连接着另一棵生在地底的树。”
暮雪尘刚被她夸了一嘴，嗓音里还带着笑，一下没反应过来：“地底……长树？”
黎幽得意道：“小仙官，这你就不懂了吧。说来简单，其中的机关就是——”
“别贫了，走吧。”
话音未落，他就被命运（聂昭）揪住了后颈皮，整只猫腾空而起，一个猛子扎进了中空的树干里！
“比起解释，还是实际体验一下比较快。时间紧迫，没空给你装&#215;。”
黎幽：“？那叶挽风……”
“少扯别人垫背。”
这老狐狸一翘尾巴，聂昭就知道他要放什么桃花屁，“叶道长装&#215;，他能帮我打理家园，你能吗？”
黎幽举起前爪，拍上自己毛茸茸的胸膛：“我能给你做饭，他能吗？”
聂昭：“？？？”
你当着小桃红的面再说一次？？？
……
他们嘴上侃得轻松，其实树干中伸手不见五指，灵力只能探出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小心。
再后来，就连这一点轮廓也逐渐消失，光亮、色彩、声息尽数断绝，聂昭整个人好像被大树吞入其中，永无止境地坠落，坠落——
扑通！
漫长坠落的尽头，是她“咻”地从另一节树干里飞了出来，贴地滑行好几米，头朝下栽倒在地。
“祝师弟！”
还没等她抬起脑袋，便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响，几个碧虚湖弟子匆匆赶来：
“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你看你，成天冒冒失失的。来过多少次了，怎么还会撞到头？”
“师弟啊，你可长点心吧。洛师姐那事刚过去不久，再惹出什么乱子，师父又要发脾气了。”
“……”
聂昭一声没应，在几个弟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目光飞快地掠过周遭。
在旁人眼中，“祝师弟”面容呆滞，动作迟缓，眼神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乍一看好像被摔懵了。
只有聂昭自己知道，她内心的队聊界面正在疯狂刷新，朴素的文字传达出澎湃的感情：
艹！
屮！！
草！！！
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这……大概是一种植物？”
黎幽亲切而不失严谨地提示道，“真没想到，附骨木竟能长成这样。”
暗道的另一端，同样是一棵大树、一座山峰，与春晖峰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座山峰并非浮于水面，而是从湖心岛底部“长”出来的，与春晖峰相互对称，上下颠倒，宛如湖水中的倒影一般。
在法阵护持下，阵中人行走坐卧如常，既不会因头上脚下而脑充血，也不会被湖水灌满口鼻。
从聂昭的角度看去，整座山峰被包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之中，将碧虚湖和湖中灵兽隔绝在外，仿佛一座巨大的水族馆。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成群的水母泛着莹莹微光，悠然自得地漂浮、旋转，伞面如同裙摆一般优雅地展开。
间或有一两条鲨鱼穿过，银灰色的鱼鳍摆动，驱散了那些明亮闪烁的光团。
……所以说，为什么湖里会有鲨鱼？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这座看似神秘、美丽，不逊色于海底龙宫的山峰，其中充满了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魔气。
而魔气的源头，则是——
“祝师弟，你坐着休息会儿。咱们还得照料神木呢。”
“瞧你这傻样，该不会又把神木忘了吧？”
——树。
——那是一棵通体漆黑，一眼望不见顶的巨树。
树干比仙宫中的圆柱还粗，表面也像圆柱一样光滑，几乎能照见人影，仿佛是以黑曜石打磨而成。
主干上延伸出无数枝桠，如同罗网一般铺散开来，穿过那层覆盖山峰的薄膜，直刺入湖底深处。
聂昭穿过暗道、坠入湖底那一刻，长久笼罩在眼前的雾霭骤然散去，诸般幻象消失，暴露出了面目狰狞的本相。
这棵满溢着魔气的巨树，无叶、无花、无果，枝头悬挂着一种灵力充沛的赤色晶石，像是节日里的灯笼，又像是无数只闪着红光的眼睛，阴森森地俯瞰大地。
那些弟子对这幅诡异景象视若无睹，纷纷围上前去，熟练地取出冰锥、匕首等物事，在树干上敲敲打打，一边敲打一边闲聊：
“我说师弟啊，钟师姐没跟你一起来吗？”
“以师姐的脾气，见了这地方定会大发雷霆，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
“哎，别提了。论炼器，钟师姐才是春晖峰一等一的好手。倘若她不是这种倔脾气，哪儿轮得到我们？”
“就是。亏得她不识抬举，我们才有机会为师父效力。只要好好照看神木，春晖峰传人的位置，说不定会落在我们头上呢！”
他们越说越是欣喜，投向那棵巨树的眼神，也逐渐充满了热切与渴望。
与此同时，见多识广的黎幽也得出了结论：
“阿昭，你上前一步，仔细看看那些晶石。”
其实不必细看，聂昭也能猜到。
那些鲜红刺眼的晶石，正是内门弟子手中“龙纹玛瑙”的原料。
而煤炭一样乌漆漆的树身，经过一番粉饰，就成了外门弟子的“碧玉神木牌”。
她凝神感受灵力流动，很快便察觉到：树身中充盈着磅礴到不可思议的灵气，源源不绝地自主干涌向枝梢，一部分汇入湖底，另一部分则是融入了枝头的晶石。
那么问题来了——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些灵力不可能凭空产生，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聂昭抬头仰望，恰好与一块晶石看了个对眼。
之所以说“对眼”，是因为仔细一看，那晶石的形状十分眼熟，依稀是个人头模样，甚至还能隐隐约约辨认出五官。
“包九金……？”
饶是聂昭也没想到，离洲一行中给她提供过无数笑料的“包师兄”，竟然会以一颗石雕人头的形态，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怎么说呢，就……
这小脑袋瓜子，长得还挺别致的？
自然，挂在枝梢的人头不止一颗。
放眼望去，树上每一块晶石都“长”得有棱有角，有的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个脸型，比如大饼脸或者瓜子脸；有的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几乎能看清发丝和毛孔，俨然是个高品质3D建模。
其中好几张面孔，都与聂昭有过一面之缘。
稍微模糊些的，是碧虚湖外门的小弟子们。
更清晰一些的，是黑骨林地底埋藏的殉道者。
像建模一样精致逼真的，是化为腐烂尸体的阴兵。
不难想象，本人被附骨木寄生时间越长，距离死期越近，石雕人头的面貌就越清晰。
而所有人——所有拿到“碧玉神木牌”，不知不觉成为附骨木祭品之人，最后都会走向同一个终点。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对吧？”
黎幽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嗓音微冷，声色中第一次有了魔性。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附骨木定与尸魔有关，以树身制成的木牌不仅能吸取灵力，还能寄生在弟子体内，让他们成为尸魔的傀儡。”
“芸芸众生，无非蝼蚁。生前死后，俱是薪柴。”
“……”
聂昭没有答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拳头。
身后不时有弟子轻快的谈笑声传来，更进一步验证了黎幽的推测。
“这神木真是个宝贝，枝干、血晶，都能用来炼制灵器，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更妙的是，那些卖给外门弟子的‘神木牌’，还能吸收他们经脉里的灵力，用来滋养神木，长出更多的血晶！”
“咱们春晖峰灵气充裕，财源滚滚，都得感谢这神木。你说，师父究竟从哪儿搞来这种好东西？”
“……各位师兄。”
聂昭缓缓回过头去，面上没有半点波澜，以一种木偶似的平板声调开口道：
“神木牌吸取灵力，不仅有碍修行，还有可能伤及性命。这一点，你们都知道吗？”
“啊？”
其中一名弟子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摆手道，“外门弟子资质平庸，一辈子也修不出个名堂，又没有家族撑腰，担心他们做什么？师弟，你就别瞎操心了。”
“……”
聂昭深深吸了口气，正要开口，又有个弟子从她身边经过，一跃登上枝头，伸手握住一枚还没长成的晶石。
“这位师弟近日外出历练，还是尽快把血晶摘了，让他在离洲‘遇害’比较好。否则等他回来，要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就没那么容易了。”
“也对。”
其他人附和道，“那个包九金就是，在离洲侥幸没死透，如今回了门派，反倒不好下手了。”
有个弟子迟疑着道：“我们要亲自动手吗？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恐怕有损阴德……师父不是说，离洲有人帮忙善后，只要放着不管，这些外门弟子就会自己‘遇害’或者‘失踪’吗？”
“那善后之人只怕出了岔子，才会让包九金活着回来。”
另一个弟子接过话头，“幸好这姓包的是个傻子，都半死不活了，还嚷嚷着自己带回了灵草，求长老们放他进内门呢。”
众人听到这里，忍不住一齐哄笑起来：
“那点灵草顶什么用？喂羊吗？”
“有春晖峰这块风水宝地，就算是咱们养的羊，都用不着吃那些杂草了！”
“就是。”
树上那弟子笑得最欢，眉宇间神采飞扬，好像打发了一条缠人的癞皮狗，“再说，他佩戴神木牌那么久，经脉肯定伤得不轻，早就没希望修炼了。依我看啊，他还不如死在离洲，省得成天痴心妄想，做些不着边际的美梦。”
他自觉说了句俏皮话，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向手上灌注灵力，试图摘下那块代表师弟性命的晶石。
“好了，接着……咦？”
他运足力气狠狠一拧，那晶石却纹丝不动，没绽出半点裂痕。
反而是他的手腕，以及每一根手指、每一处关节，都像折断的烧火棍一样，整个翻转过来，拗成了一个人体不可能实现的角度。
刚才，在自己爽朗的笑声中，他似乎听见了“咔嚓”一声脆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他惊惶后退，脚底一滑，整个人从树梢栽倒下来，又恰好被横斜的枝杈挂住，成了一盏迎风摇曳的路灯。
还是盏滋滋漏电的路灯，因为他一直在惨叫。
“……”
聂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与手上那只昂首挺胸、得意洋洋，刚一巴掌拍碎别人十几块骨头的黑猫大眼瞪小眼。
黎幽：“怎么样，这次我只断了他一条胳膊，下手很有分寸吧？”
聂昭：“…………这就是你抢跑的理由吗？”
“开什么玩笑！”
她愤怒地将黑猫甩到一边，“只能卸一条胳膊，当然应该由我来卸啊！”

第44章 狗咬狗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
“……”
就在这弟子嘶声惨叫的同时，聂昭毫不迟疑，一记肘击撞上他小腹，当场撞得他面目痉挛、口吐白沫，两眼一翻向后倒去。
聂昭眼看他重重摔落在地，立刻紧跟着跳下去，抢在其他弟子前放声惊呼：
“师兄！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啊师兄！”
“发生什么事了？”
其他人见此情状，一窝蜂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将那弟子平摊在地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灵力，直把他一张脸折腾得好像紫薯发糕，也没见半点动静。
这很正常——聂昭刚才一肘子封了他的灵窍，就算把人中掐出个洞来，也没法让他醒转。
“师兄他……”
聂昭本想挤两滴鳄鱼的眼泪，又觉得太过浮夸，于是跳过流程直接开口，“他方才伸手去抓血晶，突然大叫一声，然后就摔下来了！我跟在他后头，好像看见、看见……”
其他人焦急道：“你看见什么了？”
聂昭双目圆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分惊恐：“我看见血晶活了过来，还张开嘴，在师兄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什么？！”
祝平空有一身炼器天赋，智商常年离家出走，乃是春晖峰出了名的傻白甜，自然没有人怀疑他的话。
再加上这些人自私成性、唯利是图，帮天工长老办了不少损阴德的差事，难免做贼心虚，最怕鬼神之说应验。
听聂昭描述得活灵活现，他们忍不住心头打鼓，背后发凉，不敢再靠近附骨木一步。
“仔细一想，我好像也见过血晶睁眼……”
“别胡说！这可是师父的神木，难道你怀疑师父不成？”
“那师兄怎会昏迷不醒？你看看他的手，就像被磨盘碾过一样，都碎成什么样了！”
聂昭趁热打铁道：“事有蹊跷，不如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去禀报师父，待师父回来再做定夺。”
众人深以为然，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巴不得与那棵“张嘴咬人”的大树保持距离。
他们吃起外门弟子来一口一个，满嘴流血又流油，一旦轮到自己被吃，就没有这么好的胃口了。
还有好几人自告奋勇，提出与聂昭一同前往怀雪峰，向师父和各位长老求助。
不过，看他们颤抖的双腿、闪躲的眼神，还是写作“自告奋怂”比较贴切。
“多谢师兄，我们这便动身……”
——这便动身，然后送你们上路。
聂昭好言好语将他们哄回地面，一秒钟都没耽搁，反手便是一道太阴殿封条贴在附骨木上，又扬手甩出蓄力已久的天罚锁，飞也似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或捆手、或拴腿、或勒脖子，将这些弟子一个不漏地吊起来挂在树梢，真正做到了“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个同心圆”。
远远望去，他们周身五花八门的法器在日照下闪闪发光，与其说是路灯，不如说更像是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成为了春晖峰一道全新的亮丽风景。
“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师弟，别跟师兄开玩笑了！快放我们下来！”
“这、这是什么古怪的法器，怎么会越来越紧……好痛！好痛啊！”
“救命！我喘不过气来了……”
众弟子不明就里，一个个痛苦得面目扭曲、涕泗横流，只能扯开嗓门大喊大叫，叫到最后都带上了哀恳的哭腔，比挂在悬崖上的外门弟子还要狼狈百倍。
然而，聂昭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他们一眼，更遑论手下留情。
她只是背对这棵五光十色的圣诞树，淡淡抛下一句：
“诸位放心，我说到做到，这便动身去找你们的师父，送他与你们团聚。”
“不过——”
“你们团聚的地点，我不保证在阳间就是了。”
……
聂昭的下一站，正是天工长老前往的怀雪峰。
与偏居一隅的春晖峰不同，苏无涯掌管的怀雪峰名为清修之地，实则位于湖心岛中央，一看就是黄金地段，仅次于掌门坐镇的主峰。
苏无涯是个足不出户的老宅男，怀雪峰直入云霄，终年积雪，峰顶只有他和洛湘师徒二人，没半分烟火气，就连鸟叫虫鸣都听不见几声。
但今日的怀雪峰，可就大不相同了。
“！”
聂昭刚一踏上山道，便有一团火球携着热浪扑面而来，险伶伶地贴着她头顶掠过。
要不是她及时避开，只怕已经被烫成了地中海。
不过，与山顶的盛况相比，这团火球只能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火星。
一眼望去，只见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平日里轻飘飘、白茫茫的云雾都像被架在火上烤，色彩鲜亮到刺人眼目，仿佛一片误了时辰的晚霞。
“程仙官，莫要欺人太甚！”
苏无涯面笼寒霜，白衣仗剑，昂首傲立于一侧山巅，语声如同水波一般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廓。
“我看在镇星殿的面子上，对你礼让三分，你还道我怕你不成？”
他略一停顿，又沉下嗓音道：
“我虽是凡人，但潜心修炼数百载，剑道修为已臻化境。若非顾念门派，又岂会未入仙籍？仙官若想凭身份压我一头，怕是找错了对手。”
“哦嚯。”
聂昭忍不住在内心发出嘘声，“听见没？他还挺得意。不是我说，能让他成为‘天下第一剑’，你们修仙界没人了啊。”
“前些年剑修没落，山中无虎豹，方有猢狲称王。”
叶挽风话音泠泠，上扬的尾音像个钩子，挑着点不可一世的倨傲，“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迟早都是要换人的。你就当我让着他，才晚生了几百年吧。”
聂昭：“……”
失敬，论装&#215;这一道，您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苏长老”老而不朽，当真生得一副好皮相。
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嗓音低沉有磁性，再加上师尊、剑仙之类的热门标签，就差把“仙侠男神”四个字印上脑门。
十来岁的小姑娘春心萌动，又没法来个货比三家，难免会对他动情。
可惜，经过他一番神鬼莫测的操作，如今聂昭看他，脑内只会浮现出一行大字——
【人类高质量男性】
而与他遥遥对峙的仙官，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刚与聂昭打过交道，凭借一番鬼斧神工的表演，令她看不懂且大受震撼的——
【仙界高质量男性】
“……”
“……”
“……等等。等一下。”
聂昭认出了那张仙界高质量男性的脸，一时间不敢置信，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对面那倒霉玩意，不就是洛湘的前男友吗？？？”
无论怎么看，那人都是被她亲手逮捕、押入天牢的程仙官。
不知为何，本该接受劳改的他出现在这里，通身灵光闪耀、意气风发，甚至还换了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行头。
看那鲜红的面料，璀璨的金边，还有刺绣精美的龙凤花纹，仿佛是……
黎幽：“喜袍？”
聂昭：“yue——”
其实她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总之先哕了再说。
她一边哕一边追问：“怎么回事，他不是应该在天牢吗？难道阮仙君出事了？”
暮雪尘同样不得其解：“仙界犯官，若有五曜上神担保，或可持手令外出。但阮仙君执律甚严，极少首肯。或许，她另有用意……”
“也对，阮仙君办事定有理由。随他们狗咬狗，我们伺机而动便是。”
碧虚湖受岁星殿结界保护，周围屏障重重，向仙界传递消息十分困难。
就在片刻之前，聂昭刚放出一张珍贵的通讯符，向阮轻罗说明情况，请她尽快派人抄了春晖峰老底，以免天工长老销毁罪证。
怀雪峰这边的问题，就只能靠她自己解决了。
眼前这两个男人搭了一台戏，背景特效齐全，场面煞是好看：
一边是千里冰封，一边是烈焰翻腾；
一边是师徒禁断，一边是两世纠缠；
一边是素衣如雪的苏无涯，一边是红衣似火的程……对不起，她没记住名字。
“苏长老言重了，我绝无欺压凡人之意。”
面对白方苏无涯的强势发言，红方程仙官不甘示弱，同样以灵力传音，扬声反驳：
“我与阿湘青梅竹马，早已相知相许、情定三生。我来此寻我的道侣，岂非天经地义之事？”
苏无涯不为所动：“程仙官此言差矣。若真如你所说，你待她情深义重，怎会放任她被贬下凡？她既已转世，便与你恩断义绝，又怎会是你的道侣？”
程仙官步步紧逼：“仙界之事，与你何干？我倒想问问，阿湘这般温柔纯善的好姑娘，怎会被你们扣上‘悖逆人伦’的罪名，蒙受不白之冤？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会轻饶！”
苏无涯怒道：“你懂什么！湘儿误入禁地……咳，误入歧途，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为名门正道所不容。我让她离开，都是为了她好！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铸下大错！”
程仙官也怒道：“那你又懂我什么？我对阿湘一心一意，昔年贬她下凡，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苏无涯加倍怒道：“你有苦衷，难道我便没有吗！”
程仙官怒搬后台：“承光上神亲口允我前来，你这般无礼，是不把镇星殿放在眼里吗？”
苏无涯针锋相对：“碧虚湖世代供奉岁星殿，你兴师问罪，可曾向重华上神打过招呼？”
聂昭：“………………”
太丑陋了。
实在太丑陋了。
她得再去后台哕一会儿。
再看周围一圈吃瓜群众，天工长老看上去比当事人还着急，几次试图打断：
“别说了！苏无涯，你那徒弟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起？碧虚湖乃清修之地，不是你们吟风弄月的地方！”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聂昭也觉得有理。
倘若他不是为了掩盖所谓的“禁地”，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黎幽忽然道：“我明白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小姑娘当真可怜。”
聂昭：“yue……我也明白了。”
话说到这一步，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多半是那个祝平犯傻，不小心将洛湘带入湖底密室，让她得知了碧虚湖残害外门弟子的事实。
天工长老有心杀人灭口，碍于苏无涯的面子，只好退而求其次，以“悖逆人伦”为名将她流放。
这一次，苏无涯没有反对。
他出于某种曲折离奇的脑回路，不能接受自己对徒弟动心的事实，一心认定“赶走她是为她好”，默许众人公审、用刑，废了洛湘十余年的修为，将她流放离洲。
毕竟对他而言，十余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只要留洛湘一条性命，来日没了师徒身份阻碍，或许还能再续前缘。
在言情小说里，“或许”的概率一般是99%。
简而言之——
苏无涯和程仙官，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两位高质量男性眼中，他们只是让心爱的姑娘“暂时受些委屈”，这委屈可以搁上天平，称出斤两，用来日的悔恨和弥补抵消。
他们秘而不宣的苦衷，顾影自怜的心痛，都能成为换取原谅的筹码。
而且，他们好像也发自内心相信，洛湘一定会原谅他们。
舞台上，两位深情男主的表演还在继续：
“我今日着红衣前来，便是要风风光光接我的新娘回去，为她补上这一场大婚。阿湘只要看见，定能领会我的心意。”
“湘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筹备喜事？自她离去，我从未换下这身白衣！”
“……”
若是不知前因后果，光看这幅画面，或许会以为他们是故事中的红白玫瑰，一个是心口朱砂痣，一个是窗前白月光。
只可惜，一旦结合故事情节，就成了糊在掌心里的蚊子血，嵌进牙缝间的饭米粒。
“也罢。待我们抄了春晖峰，将碧虚湖一干主事绳之以法，再好好料理他们。”
聂昭强忍反胃，努力冷静分析，“阮仙君布置妥当之前，还是得盯紧他们，不可打草惊蛇。这姓程的虽然草包，但他替我们吸引了碧虚湖的注意，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没错。
她该做的、能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
没有人察觉太阴殿的到来，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败露。
以防万一，她还使用了另一样珍贵道具——执法记录仪“画影珠”，完完整整记录下了春晖峰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就只需要静候时机，与阮轻罗里应外合，将这些腐朽的蛀虫一网打尽。
理论上是这样——
——但现实，从来都不会完全符合理论。
“咦……？”
黎幽最先察觉异常，从黄金屋里向聂昭搭话：
“阿昭，快看春晖峰的方向。好像有魔……”
轰————！！！
“……气。”
他吐出的最后一个字，完全湮没在地动山摇的巨响之中。
伴随着那声巨响，向来偏僻不起眼的春晖峰骤然升腾起一道黑烟，穿透重重叠叠的防御法阵，以锐不可当之势冲上云霄，将远处的天空撕开了一道裂口。
倘若定睛细看，便会发现那团“黑烟”中藏有实体，正是一棵通体漆黑的巨树。
高耸入云，无叶无花，千百道枝条嶙峋如枯骨，浓烈的魔气环绕周遭——除了附骨木还能是什么？
“这……”
聂昭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她实在没想到，还没等阮轻罗上门取证，“证据”竟然自己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难道附骨木在地下憋闷久了，也要出来晒晒太阳？
或者说——
是幕后主使察觉事迹败露，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春晖峰连同罪证一起毁灭殆尽？
若是如此，那他察觉得也太晚了。
即使毁去春晖峰，也毁不去聂昭手中的执法记录仪。
要说有什么问题，也就是那几个挂路灯的弟子，搞不好会被一起灭口……
“阿昭，情况不对。”
聂昭原本不以为意，黎幽却如临大敌，从黄金屋中一跃而出，用肉垫啪啪拍打她脸颊。
“别管这两头孽畜了，快去春晖峰！附骨木吸收了近千人的灵力，一旦发狂，不光春晖峰，满岛的小崽都是俎上鱼肉！”
“——不管幕后主使是谁，那人为了湮灭证据，要拖整个碧虚湖陪葬！！”
“什么？”
聂昭悚然一惊，没计较“孽畜”、“小崽”这些称呼，当即长身而起，准备混入人潮里赶回春晖峰。
然而，她不去就孽畜，孽畜自会来就她。
程仙官将苏无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仅嘴上不饶人，手中还暗自揣着一团掌心焰。
眼见异变陡生，他第一反应不是救援，而是看准苏无涯分神的一瞬间，将那团灵焰向他狠狠砸了过去！
“苏无涯！你苛待阿湘，我今日便要为她报仇！”
“你——”
苏无涯低估了这位仙官的恋爱脑，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反手挥出一道剑气，与灵焰撞个正着，化作无数碎片和火花，朝向四面八方飞溅出去。
“哇？！”
“愣着干什么，快躲开！苏长老的剑气，我们可承受不了！”
若在平时，周围的弟子自然不难闪避。
但眼下春晖峰炸开了锅，众人惊慌错愕之下，便有几个反应慢的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剑光和火光倾注而下，直奔自己头顶而来。
“啊……”
“救、救命……”
聂昭见那些弟子分散在各个方位，仅凭自己一人回护不及，扬声唤道：“雪尘！叶道长！”
“我明白。”
话音未落，她身旁便倏地掠过两道流光，一者往北，一者向南，将不知所措的弟子们卷到身后。
紧接着，金铁交鸣之声响起，一截刀刃、一段剑锋大放光华，瞬间击碎了漫天飞散的火星。
“快走！”
刀是暮雪尘的刀，少年黑衣束发，绑高的马尾被烈风吹起，清亮眼瞳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
剑是叶挽风的剑，他面容如雪，衣衫如雪，精心洇染的长发也如雪。仗剑而立的背影，就仿佛大雪压覆下“挺且直”的青松。
他刻意停顿了0.5秒，让众人充分瞻仰自己的英姿，然后侧身投去一瞥——这个动作他对镜练习过千百回，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眉梢斜挑，下颌微抬，目光锋锐逼人，如同北地的朔风一般凛冽。
他启唇，嗓音清冷：
“众人退至我身后。”
聂昭：……就1秒钟你哪来这么多戏啊！！！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敛在袖中的天罚锁腾空而起，将袭向自己这一方的剑风一一扫落。
三人合力之下，众弟子平安无恙，反倒是苏、程二人被自己招式的余波反噬，猝不及防之下倒飞出去，伴随着“轰隆”、“轰隆”两声巨响，各自嵌进了一座山头，一口老血从半空中飞洒而下。
“唔呃！”
“嘎啊！”
聂昭懒得理会他们，伸手往储物袋里去取灵石，准备先设个法阵，将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困在其中，免得再横生枝节。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一条沉甸甸的珠串塞入她掌心。
“仙官姐姐，用这个吧。”
随之响起的，是和那双手一样轻柔温软的声音。
“你——”
聂昭回过头去，正好迎上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孔。
“洛……湘？”
“是我。”
少女微微一笑，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倦意，“多谢仙官姐姐，我已无碍了。”
或许是重伤未愈的缘故，她依旧苍白、柔弱，一看就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受气包，一双眼却极亮，有种大梦初醒的通透和清明。
“用这个吧。姐姐的积蓄，不能糟蹋在这里。”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将自己从不离身的珍爱之物——苏无涯所赠的沉香手串按入聂昭掌心。
聂昭低头扫了一眼，一脸严肃地确认道：“你确定吗？给我‘用’的意思，就是我要炸……”
“我知道。”
洛湘虚弱而坚决地点点头，“仙官姐姐，炸了他吧。”

第45章 蛇头车
“炸了他吧。”
有那么一瞬间，聂昭不太确定，洛湘说的是这条手串，还是送出手串的苏无涯本人。
反正在她看来，两个都该炸就是了。
“好。”
既然当事人点头，聂昭也不会替她惋惜，“我这就布阵，你退后些。”
洛湘眼中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彩，轻快地“嗯”了一声，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退到聂昭身后。
聂昭踏上一步护住她，单手捏了个诀，熟练地调动灵力，将那条寄托着少女情思的手串抛上天空。
只听“啪”地一声轻响，串起手链的灵兽筋断裂，十余颗圆润光滑的沉香珠失去支撑，好像飞溅的水花一样四散开来，在聂昭驱使下朝向怀雪峰周围飞去。
“回向正道，内外澄清。各安方位，备守坛庭。”
聂昭飞快念出阮轻罗传授她的咒文，手掌一翻，在空中划出八卦纹样。
“起阵！”
“这……怎么回事？”
刹那间灵光大现，苏无涯和程仙官刚从山壁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便被法阵笼罩其中，顿时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两人惊疑不定，第一反应都是质问对方：
“苏长老，你这是何意？碧虚湖镇山大阵乃岁星殿所设，你用来对付我，是代表岁星殿要与镇星殿为敌吗？”
“程仙官，休要血口喷人！我从未动用过什么法阵，这难道不是你——”
“笑话！我乃天界仙官，自会用仙术对付你，哪里用得着什么法阵？若不是你，便是你们碧虚湖……”
“碧虚湖……对了，春晖峰！”
苏无涯对门派总算还有一点芥子大小的责任心，转身就要御剑而起，却被法阵所制，秤砣一样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站住！先将法阵解开！”
程仙官哪里顾得上凡间洪水滔天，立刻上前追赶，两人再次难解难分地掐成一团。
然而，他们都没有发现。
这法阵虽说只是个透明玻璃罩，却配备了自卫反击功能，将他们肆无忌惮释放的灵力转化为能源，然后——
哔哩哔哩！
噼里啪啦！
“？？？！！！”
数道闪着紫光的雷电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两人天灵，将他们劈了个外焦里嫩，两道黑烟从头顶冉冉升起，在半空中交织、缠绕，描绘出一圈近似爱心的弧形。
仿佛在预示着，他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合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一般。
……
就在两人惨遭天打雷劈的同时，春晖峰再生变故，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这一次，直入云霄的附骨木在半空炸开了花，树冠中源源不断涌现出无数枝条，朝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放眼望去，就好像一只巨大的八爪鱼盘踞云端，向地面投下成千上万条扭曲、蠕动的触手，直奔视野内每一个活物而去。
那枝条蔓延速度极快，不是蟒蛇胜似蟒蛇，一转眼就追上了距离最近的春晖峰弟子。
“这、这是什么？！”
“住手，别过来……啊！！”
不过片刻之间，整座湖心岛哀声四起，血雾弥漫，到处都是弟子们惊恐绝望的哭嚎。
“黎公子，这附骨木好生凶猛，你怎么看？”
一片混乱中，聂昭只得求助于知识渊博的大妖，“你那位小马朋友，可曾说起过这种情况？”
“自然没有。”
黎幽依然是黑猫模样，雷打不动地扒着她脑门，“若是知道，我早该有所防备，岂会让它占了先机？”
他顿了顿，又压低嗓音道：
“真是匹派不上用场的马。下回与他做生意，定要将价格抬高三成。”
“既然如此，只能从源头着手，断了这棵魔树的根！”
聂昭当机立断，转向叶挽风和暮雪尘，“我先走一步，麻烦你们帮忙疏散群众……哦，‘群众’就是指这些弟子。待此间安置妥当，我们在春晖峰碰头。”
“不行。”
暮雪尘罕见地一口拒绝，“很危险，一起去。”
叶挽风亦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我苦心习剑，便是为了斩妖除魔，岂能错过这大好机会？”
就连洛湘也跟着开口：“仙官姐姐，我随你同去。”
聂昭哭笑不得：“如今岛上乱成一团，碧虚湖长老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你们都跟在我身边，谁来保护这些小崽？”
“放心吧。”
黎幽发现她不知不觉照搬了自己的措辞，不禁得意地翘起尾巴，“阿昭，你且回头看看。凡人这东西，蜉蝣一般朝生暮死，韧性倒是惊人。”
“什么？”
聂昭略带狐疑地回过头去，只觉眼前一亮，一道冷冽的、流星般的刀光掠过，有个素衣女子御刀而行，负手立在半空，正是先前离山而去的钟蕙兰！
“众人莫要惊慌！”
钟蕙兰沉着镇定，气贯丹田，将清泠泠的语声送往岛上每个角落，“湖岸有船只停靠，年纪小、修为低的，即刻上船离岛，发讯向仙界求援。其余人随我一同，斩杀妖孽，荡清魔氛！”
在她身后还跟着两拨人，一边是以杨熠、杨眉为首的外门弟子，另一边则是和她一样，因天赋出众而进入内门，但从未以“上等人”自居、将压榨外门视作理所当然的修士。
“各位，如今正是大好时机！”
杨眉一马当先，仗剑在前，面向众人朗声道，“此役过后，我们都有除魔卫道的功德在身，纵使求道无门，也算快慰平生。与其终日仰人鼻息，不如放手一搏！”
前有钟蕙兰指挥若定，后有杨眉慷慨陈词，当场点燃了一群年轻人的热血：
“师姐们说得对！今日送良田，明日送珍宝，究竟何时才是个头？如此修仙，不修也罢！”
“不错！还不如靠我们自己，与这妖魔拼上一拼，说不定就入了老天的眼。”
“正好，我早就看春晖峰那几个兔崽子不顺眼了。这回大显身手，定能压过他们一头！”
“话说回来，能不能晚些再去救他们，让他们多吃一会儿苦头？”
“我看还是别救了吧！”
“……”
众人分明各怀心思，甚至算不上根正苗红，最后却殊途同归，奇迹般地拧成了一股绳。
聂昭从旁观望，不得不佩服钟蕙兰和杨眉的领导力。
用她熟悉的话来说，这就叫做——建立最广泛的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
“有她们在，确实不必担心。”
聂昭向其他人点了点头，“诸位，我们尽快前往春晖峰吧。”
……
此时的春晖峰，只能以一句“人间炼狱”来形容。
深藏地底的附骨木化身为八爪鱼，肆意捕捉一切有灵力的活物，别说修士，就连岛上饲养的灵兽都没放过。
聂昭赶到的时候，只见整座春晖峰都被黑压压的枝条覆盖，封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空隙。
那些枝条毫无美感地野蛮生长，一丛丛，一簇簇，从山顶上四仰八叉地支棱出去，枝头挂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黑影，其中既有她在山顶遇见的弟子，也有湖底遇见的鲨鱼。
聂昭：“……”
鲨————鲨————
鲨鲨做错了什么，要和这些缺德玩意一起挂路灯？
人（鲨）命关天，聂昭立刻抛出锁链，一一击断那些缠绕着猎物的枝条。
随着她的动作，枝头悬挂的人影就像熟透的果实一样，“扑通”、“扑通”几声，一个接一个坠落地面。
但附骨木也不是省油的灯，聂昭每击断一根树枝，断口处又会冒出三四根新芽，发疯似的一个劲儿往外钻，大有斩之不尽、杀之不绝的架势。
“小心。”
暮雪尘运刀如风，将袭向聂昭的枝条尽数绞断，牢牢守在她身后。
“多谢。”
聂昭收手撤步，恰好与少年挺直的脊背撞个正着。
两人背向而立，彼此没有回头，但一柄刀、一条锁链配合得紧密无间，任凭附骨木如何施展，都不能越过雷池一步。
“这样下去不行。”
聂昭一边将昏迷不醒的受害者往外拖——拖的是不知情的普通弟子和鲨鱼，一边提高嗓门道：
“我们得想个办法进入春晖峰，斩断树根……”
她一语未落，只听耳后风声乍响，其中一根枝条上突然窜出火苗，裹挟着滚烫的热风向她刺了过来！
暮雪尘目光一凝：“低头！”
聂昭一偏脖颈，紧接着便感觉一道冷飕飕的刀风掠过脸颊，正迎上那团火焰，瞬息间凝冻成冰。
不仅是火苗，就连那些涌动着炽热灵力的树枝，也在这一刀之下化作冰雕，不能再挪动分毫。
聂昭刚想道谢，叶挽风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
“你一个刀客，怎么也爱用水属之术？这样岂不是与我重复了？你可有其他灵根，能不能换个法术？”
暮雪尘：“？”
聂昭：“别理他。雪尘，能想办法让我进去吗？”
“……”
暮雪尘沉默了一瞬，神色略显踌躇，“若要封冻整座山峰，只能支撑一息。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也就意味着聂昭会被满山的附骨木逮个正着，一口气凿上十七八个眼儿。
“……”
聂昭的迟疑也只有一瞬，旋即坚定道：“一息足矣。雪尘，拜托了。”
“我……”
暮雪尘尚未开口，便只听见“嗤”的一声轻笑，顶着黑猫壳子的黎幽从聂昭肩头滑下来，落地拔高数尺，恢复了那道长身玉立的人形。
“何必如此麻烦？”
他笑吟吟地向聂昭投去一瞥，随意抖了抖衣袍，便只见一条乌亮的小蛇从他袖中滑出，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嘶”地吐出一段红信。
黎幽扣着食指，在蛇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好兄弟，帮个忙。”
紧接着，这条拇指粗的小蛇就像打了激素一样，全身骨骼嘎吱作响，飞快地膨胀、拉伸，不多时就放大几百倍，成了一条数十米长的巨蛇！
巨蛇眼珠碧绿，瞳孔细长，满身暗紫色鳞片泛着亮闪闪的冷光，分明就是——
“阿强……不对，自闭蛇？”
聂昭一眼认出这条深情老蛇，不禁愕然道，“他不是在离洲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黎幽微笑道：“上次离洲之行以后，我看他和蜃妖都是可造之材，便找他们聊了聊，邀请他们加入妖都，共商大计。”
聂昭：“……”
好家伙，敢情你一路跟着我，是在抓宝可梦呢！
你们妖都这么缺人，老板还得兼职人事部经理吗？
大蛇严肃地纠正道：“我不是你的属下。你说妖都是个好地方，能让我和阿珍的孩子们平安长大，还能教他们修炼、读书，阿珍回来一定欢喜，我才……”
聂昭：“……你这个男妈妈，有点太好骗了吧？”
黎幽对聂昭的讽刺充耳不闻，伸手在坚硬如铁甲的蛇鳞上叩了叩，转向她笑道：
“阿昭，紫碧蛇刀枪不入，而且与附骨木一样，有吸食灵气之能。只要你藏在他体内，就能顺利进入春晖峰。”
“体内。”
聂昭重复了一遍。
“体内。”
黎幽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我明白了。”
聂昭觉得，自己实在为公务员事业付出了太多。
数分钟后——
“快看，那是什么？”
“是、是蛇妖！怎么回事，岛上哪来这么大的蛇？！”
“快闪开！它冲着这边来了！”
“……”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聂昭神色木然地坐在大蛇嘴里，双手扳着蛇牙当操纵杆，心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劝他好好刷牙。
在她身后，暮雪尘与叶挽风同时挥出一刀一剑，顷刻间六月飘雪，满地飞霜，整座春晖峰连同肆虐的附骨木，都被一起封入白皑皑的冰雪之中，宛如寒冬里西伯利亚的森林。
“小姑娘，抓紧了。”
大蛇一板一眼地提醒道，“我会在一瞬间冲上峰顶，小心别被甩出去。”
“……”
聂昭没答话，她从未坐过如此刺激的云霄飞车，生怕一不小心咬到舌头。
就在大蛇即将冲过山门之际，斜刺里突然杀出一道人影，不偏不倚挡在他们面前：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人影——程仙官拼了老命挣脱法阵，身上还冒着黑烟，好不容易领先苏无涯一步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放声高喊。
“我刚才看见，有道与阿湘十分相似的人影，与你们一起往这边……”
大蛇：“闪开。若不然——”
聂昭：“别不然了，给我撞过去！！撞死了算他妨碍执行公务！！！”
大蛇：“——好。”
下一秒，程仙官就高高飞了起来。
他飞得很高、很远，好像要与太阳肩并肩，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天空中无依无靠地漂泊。
他被撞飞的模样是那么凄惨，那么无助，就如同当年背负冤情、有口难辩，被他默许贬落凡间的韩湘仙子一样。
“……”
聂昭手搭凉棚眺望他远去的身影，由衷感慨道：
“这可真是……‘阁下何不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啊。”

第46章 力拔山
程仙官在飞翔。
作为一名仙官，腾云驾雾、御器飞行都不稀奇，他也早已习惯了飞翔的感受。
但是，这一次不同。
因为这一次，他是被当街飚蛇的聂昭撞飞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紫碧蛇乃妖中一霸，寻常仙官不是对手，因此他飞得很高、很远，叫声也很动听，好像在高唱一曲《青藏高原》。
赶在他飞回来之前，大蛇一鼓作气，摧枯拉朽般碾碎冻成冰凌的枯枝，载着聂昭长驱直入。
眼看峰顶近在眼前，聂昭从蛇口中一跃而出，闪烁着灵光的锁链犹如罡风扫过，势如破竹地劈开树身，然后——
嵌在树干之中，一动不动地卡住了。
“怎么回事？”
聂昭蓦地一惊，旋即发现树上那道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硬生生将天罚锁弹了出去！
“不行，它再生的速度太快了！冰封撑不了多久！”
眼见一击不中，聂昭正要抽身而退，大蛇忽然“嗖”地一声滑了出去，沿着树干盘旋而上，一口气缠了十七八圈，将附骨木绞得动弹不得。
“不可后退。”
他沉声提醒道，“被附骨木寄生的人族太多，它正从人族身上汲取灵力，修复己身。若不能速速斩杀，众人危矣。”
聂昭：“你说‘危’我当然懂……”
但眼下要怎么解围？
“对了。”
她心思飞转，传音叫住叶挽风，“叶道长，当初在黑骨林时，你曾经用法阵削弱附骨木，能否再用一次？”
叶挽风摇头道：“那法阵并非我所设，而是多年前就有人在林中布下，我花了一番功夫才摸透其中门道。当时拖延太久，我整个人都变成了枯木，还惹出那么大的笑话，说到这个我就……”
聂昭连忙打断他：“没关系，你变成树也很帅。”
黎幽也跟着插话：“不用担心，那法阵我还记得。阿昭，依我之言行事。”
“当真？那太好了。”
聂昭毫不怀疑百年老妖的记忆力，一边留心附骨木的动向，一边按照黎幽的提示驱使天罚锁，在春晖峰周围刻画法阵。
“咦？”
画到中途，她忽然微微一怔，“我……好像也记得？黎公子，接下来是不是先行正北，再往东南？”
黎幽亦是一怔：“不错。这法阵精微复杂，阿昭当真天赋异禀，只看一次便能记住。”
“倒也不是，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聂昭甩了甩脑袋，撇开脑海中泛起的杂念，一心一意集中在控制灵力上，“罢了，先将法阵画成再说。”
黎幽补充道：“若想速成，还需有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之人，分别固守五方，共同催动法阵。”
说到这里，他十分大气地一挥手：“你们先挑，我都行。”
叶挽风：“……”
在装&#215;之道上，他还是头一次棋逢对手。
暮雪尘接口道：“既然如此，我占水属之位。”
叶挽风蹙眉：“你不能换吗？水位掌冰雪，与我最为相宜。”
暮雪尘：“我可以换。但是，师妹让我不要理你。”
叶挽风：“……”
在不听人讲话和不讲人话方面，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等强敌。
聂昭看出叶挽风多半是个天生单灵根，一时失笑，转向暮雪尘道：“雪尘，正事要紧，现在你可以理他了。”
暮雪尘干脆应道：“好，那我转金位。”
“我可以站火位！”
洛湘急切地举手道，“我修为已失，但灵根尚在。阵法之术我也学过，只需借我一点灵力，我就能帮忙施法！仙官姐姐，麻烦你了！”
黎幽点头道：“那我便站木位，洛姑娘的灵力也交给我。至于土位——”
他抖了抖另一侧袍袖，里头骨碌碌滚出个雪白的毛绒团子来，比团子多了一对尖耳朵和一条大毛尾巴，不是小桃红又是谁？
“小桃红，醒醒。”
黎幽一边把毛绒团子捧在手里盘，一边向聂昭解释，“黄金屋不能容纳太多活物，所以我让他‘睡’了一会儿。稍等片刻，他很快就能活过来。”
聂昭：“……”
你还真是宝可梦大师啊！
你衣袖里该不会都是精灵球吧！
还有，你变成黑猫的时候，精灵球是藏在你的菊……尾巴里吗？？？
黎幽的盘猫大法立竿见影，没过几秒钟，小桃红就猛地睁开眼睛，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抡在他脸上：
“别盘了！我要秃了！”
“秃了也得干活。”
黎幽轻飘飘地偏头闪过，“我平时待你那么好，可不是让你吃白饭的。”
小桃红一跃跳到地上，撅起猫屁股伸了个懒腰：“清醒点，没人要吃你的饭。不如说，万一我中毒倒下，我会以工伤的名义向你索赔。”
“小桃红，我有正事与你商量。”
听见“索赔”，黎幽轻松散漫的表情终于严肃了几分，“你抬头看看，不觉得问题很严重吗？工伤的事，暂且不要再提了。”
“哦，要我帮忙是吧？我明白了。聂姑娘，回头记得请我吃饭，要能吃的那种。”
玩归玩闹归闹，小桃红到底是只靠谱的猫。
尽管刚被黎幽从梦中摇醒，他还是迅速厘清现状，撑着惺忪的睡眼加入了战局。
众人（妖）都不是磨蹭拖沓的脾气，很快各就各位，依计运使阵法，将五行灵力注入其中。
然而，就在此时——
“湘儿？”
从他们身后，传来了苏无涯混合着错愕、惊喜与责备的声音。
比起他的呼唤本身，这声呼唤中竟然还含有“责备”这一点，更令聂昭感到惊讶。
“湘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还与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在一起？”
苏无涯按捺住面上喜色，板起一张冷冰冰的严师脸，习惯性地训斥道，“眼下门派遇袭，你若再行为不检，定然难逃罪责。快到为师这边来——”
“你别过来！！”
洛湘正全神贯注凝聚灵力，经不得半点打扰，情急之下反手一推，不偏不倚正中苏无涯胸口。
“呃？！”
苏无涯深知洛湘人小力微，对她毫无防备，却没想到“借”给她灵力的，是凡间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抱香君。
昔日小徒弟的一巴掌，对他来说只是“小拳拳捶你胸口”，根本用不着费心躲避。
而现在的洛湘，一巴掌能隔着山打倒三头牛。
“！！！”
苏无涯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整个人当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只听“乒呤哐啷”一阵乱响，他接连撞翻了两棵柏树、三面神幡、四座石灯笼，以及五个逃命的碧虚湖弟子，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剑刺入地面阻住去势，避免了面朝下着地、前列腺刹车的窘境。
“湘儿，你这是——”
苏无涯被小徒弟一巴掌扇飞，惊怒交加，正要发作，却只听背后破空声响，被撞飞的程仙官拖着残躯赶来，也没与他认个难兄难弟，劈手就是一团火球。
“苏长老，你们碧虚湖反了天了！阿湘分明就在你手上，你百般阻挠不说，竟还与蛇妖勾结，意图谋害本仙官！”
苏无涯百口莫辩，一张高冷男神脸涨得通红：“我没有！这伙人不是碧虚湖……”
程仙官被撞了个半身不遂，表情狰狞如恶鬼：“我都被撞成这样了，这等拙劣谎言，你以为我会信吗？”
说话间两人你来我往，又将洛湘撇在一边，开始了“为梦中五百万大打出手”的较量。
他们分明已是强弩之末，连站着都勉强，但身为虐恋文深情男主，怎么能在女主面前退缩？
当然是要血战到底！
一时间，只见火光与剑光交错，血水与汗水齐飞，两头乱发在暴风中飘扬，光污染特效遍地开花，将本就残破不堪的春晖峰砸了个稀烂。
场面十分激烈，但洛湘却无动于衷，满脸都写着：
你们寄吧谁啊.jpg
说来好笑，这两个男人都没有意识到，洛湘从未答应要原谅他们、与他们重修旧好。
而且重逢至今，他们也从未向洛湘道歉。
当然，他们道歉与否，此刻的洛湘也不太关心了。
“仙官姐姐，我准备好了！”
她这一世还不到十八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少女春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很有些“你若无心我便休”的豁达。
在她眼中，比起漠视她受刑的师父，还是帮助她脱困的聂昭比较要紧。
“好！”
聂昭也没辜负她的信任，天罚锁游龙一般上下翻飞，所过之处灵力奔涌，紫气升腾，绕着春晖峰画出了一幅泼墨山水图。
待到法阵落成，她余光一扫，随手从纠结缠绕的树枝间拖出个弟子——说来也巧，恰好是想摘外门师弟人头，却被黎幽打断胳膊的那个——用锁链缠着他腰间向上一抛，将他高高送入云端，来了个“掷人为号”。
“诸位，动手！”
众人：
“嗯。”
“喵！”
“阿昭放心。”
“好的姐姐！”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
好家伙，一个喊齐的都没有。
而且还有一个特别长！
就这么想压倒其他人吗！
尽管口号喊得参差不齐，但曾经克制附骨木数月之久的法阵，威力确实不容小觑。
顷刻间，金、碧、青、赤、赭五色光柱腾空而起，将彻底陷入疯魔的附骨木围困其中，筑起了一座霓虹般五光十色的牢笼。
不知是不是错觉，牢笼成形瞬间，众人隐约在天空中看见了金红交错的花纹。
观其轮廓，仿佛有一点像是……锤子和镰刀？
“起！”
与此同时，聂昭天罚锁脱手，末端化为一道尖锐长锥，笔直刺入了树身中灵力最为浓郁的魔核！
很显然，那便是附骨木吸收、积聚灵力的核心所在，春晖峰精心滋养多年，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弟子的性命。
如今，这恶贯满盈的魔树被聂昭一链穿心，竟像个活生生的人类一样挣扎、痉挛起来，枝干狂挥乱舞，发出一声又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啸。
聂昭冷笑：“吃人的东西，原来也知道痛。”
她没有就此收手，天罚锁将魔核扎了个透心凉，又从另一侧破体而出，顺着树身蜿蜒而上，将它捆绑得严严实实。
然后——
“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大地轰鸣。
碧虚湖的水面之上，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仙山，无数流水线工人面朝炉火背朝天，源源不断地为门派乃至整个修仙界供应法器，誉满天下，名利双收。
碧虚湖的水面之下，是乌烟瘴气、择人而噬的屠宰场，无数连流水线工人都不如的“蝼蚁”、“草芥”，被源源不断地投入另一座熔炉，血和肉都成了枝头硕果，剩下一把稀碎骨头，还要垫在炉底当作薪柴。
一面是祥云环绕，梨花似雪。
一面是烟尘蔽日，白骨成山。
而联结表里两个世界的，正是盘踞碧虚湖底多年，一点一滴蚕食仙门根基的魔树。
或者说，是为“求仙”而着魔的人心。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
贯穿整座仙山的附骨木，就像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一样，被一条平凡、朴素，甚至有几分土气的锁链五花大绑，从山体中连根拔了起来！
随着这条脊梁骨的抽离，巍峨耸立、俯瞰众生的春晖峰，也如同海浪下的沙堡一般，不堪一击地土崩瓦解了。
“啊、啊啊……啊啊啊！！”
在连绵不绝的山石崩落声中，响起了犹如垂死野兽一般的绝望呼号。
那是天工长老的声音。
“神木，我的神木！！我的神木啊……！！”
春晖峰事发以后，天工长老被同门揪住追问，姗姗来迟，一眼便目睹了自己多年心血化为乌有的景象。
附骨木魔核被毁，长年来修为停滞、依赖附骨木延年益寿的他遭到反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迫奔赴了一场盛大的殉情。
“住手，不要……不要啊！我的修为！我的修为！！”
刹那间，天工长老只觉通身上下如遭火焚，又像是一个漏气的充气娃娃，灵力从全身经脉的破洞中飞速流逝，一去不回。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引以为豪的“鹤发童颜”已不复存在，整张脸都成了干瘪发黄的橘皮，脸上爬满烂疖恶疮一般浓褐色的老人斑，比寻常的凡间老人更为苍老、衰朽、丑陋。
他原本健步如飞的双腿也失去了气力，好像细弱的枯枝一样抖个不停，才刚迈出两步，就拖着身体一起瘫倒在地，发出“喀嚓”、“喀嚓”几声骨质疏松的脆响。
在他身后，撕得不可开交的红白二人组跟着落地，两人俱是披头散发、满身血污，面面相觑道：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
聂昭干净利落地收回天罚锁，原地伫立数秒，方才缓缓向他们转过头去。
然后，她唇边漾起一抹治愈人心的微笑，灿烂而又温暖，如同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阿湘，你看。”
她一边笑，一边抬手指向伏地哀号的天工长老、蓬头垢面的程仙官和苏无涯，扭头向洛湘说道：
“你看那三个男人，他们好像三条破抹布啊！”

第47章 谁家笛
“我……啊……”
满地狼藉的春晖峰前，天工长老像条用过的破抹布一样瘫软在地，不仅修为尽失，整个人也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口气将断未断，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皮囊。
他痛极怒极，双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嗓子眼里像有一把铁锯在拉：
“什么人……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毁了我的神木……”
“神木？”
此话一出，就连智商欠费的红白二人组也察觉了异样，齐刷刷向他转过头去。
苏无涯：“天工长老，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棵魔树是你……”
“不是我！是掌门——”
天工长老下意识就要开口，猛然想起对面还有程仙官（因为这仙官太蠢，一下还真想不起来），又脸色煞白地咽了回去。
然而，他咽得太晚了。
“掌门？为何你会提到掌门？”
一问一答间，往事一幕幕摊开在眼前，苏无涯沉睡多年的智商艰难地上了线，脑回路在大草原上跑了一圈马，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天工长老，当初你和掌门说湘儿擅闯禁地，窥探门派秘辛，即使免于一死，至少也要废去修为、流放离洲。为了不引人疑窦，才以‘悖逆人伦’为名。”
“……难道说，湘儿看见的就是这个？你们要杀她，不是为了守护门派至宝、天下苍生，而是为了灭口？”
天工长老：“……”
聂昭：“……”
哦，你还真不是他们的同伙啊。
那你不就是个单纯的傻&#215;吗！！！
“你们骗了我？那我岂不是……湘儿……”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苏无涯心神巨震，跌跌撞撞后退几步，身形摇摇欲倒，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望向洛湘。
洛湘反倒是一派云淡风轻，眼波温柔明亮，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没关系师父，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会在意的。”
苏无涯神色一缓，不自觉地放轻嗓音：“湘儿，为师对不起——”
洛湘一脸认真地接下去道：
“我娘教导过我，要对蠢人心怀怜悯，不可与他们较真。从前我没发现师父蠢，太把您当回事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苏无涯：“？？？”
你娘怎么说话呢！
程仙官眼看情敌败下阵来，心中狂喜，勉强按捺住脸上得色，一提衣摆便要上前。
“阿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前世的夫君啊。”
他温言软语，十分应景地憋红了眼眶，两泡晶莹的马尿在其中打转。
“我知道，即使轮回转世，你也一定不会忘记我，不会忘记我们倾心相爱的时光……”
“不，我当然忘了啊。”
洛湘想也不想就干脆道，“我娘还说过，人死后万事成空，一辈子有一辈子的活法。今生好好做人，让前世见鬼去吧！”
程仙官：“？？？”
你娘话怎么这么多！
聂昭：“…………”
她怎么觉得，这些话好像都是洛湘昏迷那会儿，她在床边和叶挽风唠嗑的呢？
饶是她也没想到，洛湘这小姑娘看着柔弱可欺，一开口竟然意外的上道，三言两语间，就把两任傻&#215;前男友给说自闭了。
可造之材啊！
苏、程二人双双在洛湘这里碰了钉子，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痛悔莫及、心如刀绞之下，只好将怒气发泄到天工长老身上。
“天工长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今日你必须说个清楚，否则我决不善罢甘休！”
“莫非就是你与魔族勾结，害了阿湘？给我老实交代！”
“这……”
天工长老到底老奸巨猾，分明已经脸色发青，两眼发直，大气喘了一口又一口，最后竟然没断气，愣是给颤巍巍地续上了。
他的修为没了，但性命还在。
“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此事……此事……关乎碧虚湖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稍后面见掌门，我自会分说。”
面对苏无涯、程仙官和聂昭一行人，天工长老权衡利弊之下，当场来了个挑拨离间，试图将祸水引到聂昭身上。
“倒是这几位不速之客，擅闯我派重地，毁我春晖峰，不知是什么来头？”
“啊？”
聂昭见他临死还在咬人，好悬没忍住翻白眼，“我若是不闯，你莫非想让这一树人从早挂到晚，从冬挂到夏，最后摘下来涮一涮，做成一锅串串香？怎么着，春晖峰上百号弟子，都是你过冬用的储备粮？”
天工长老：“？？？”
这话说的，还挺有滋有味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聂昭也不与他兜圈子，抱着双臂冷笑道，“天工长老，你当真以为，你与尸魔做的交易无人知晓吗？”
听见“尸魔”二字的瞬间，天工长老就像走在路边的狗被人踢了一脚，“嗷”地叫出声来：
“姑娘何出此言？尸魔——尸魔乃魔族中最为阴邪、卑劣的一支，我身为碧虚湖长老，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姑娘休要含血喷人！”
“姐姐没有说谎！”
洛湘见他咄咄逼人，鼓起勇气上前争辩道，“春晖峰地底的密室，我也曾亲眼见过！”
她这会儿已经理清思绪，深吸一口气，落落大方地转向苏无涯：
“师父，您还记得吗？数月以前，我误入春晖峰密室，情急之下匆忙赶回，本想与您商量密室中的冶炼场，不料……”
——不料那一日，苏无涯恰好刚经历一场天人交战，道心动摇，隐约有走火入魔之兆，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徒弟。
而洛湘就在此时匆匆而来，面色煞白、神色慌张，口称“有要事与师父商量”，苏无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心以为徒弟是要来找他谈感情。
这可不兴谈啊！
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不仅将洛湘拒之门外，还对她疾言厉色地痛斥一番，勒令她回房思过。
洛湘：“？”
她倒是想争辩，但苏无涯不听就不听，她总不能闯进去王八念经吧？
后来，天工长老发现罪行败露，抢先一步将洛湘之事禀报掌门，两人一同找到苏无涯，编出一套“洛湘擅闯禁地，窥探门派秘辛”的鬼话，骗取他袖手旁观，任凭洛湘被人押走。
再后来，天工长老假借审讯之名，下重手废去洛湘修为，更以搜魂之法摧毁她心智，致使她神魂破碎，记忆残缺，与终日浑浑噩噩的痴儿无异。
苏无涯坚持要保洛湘一命，而对天工长老来说，显然不能给她留一条好命。
唯有一个废人，一条残破不堪的烂命，才能保守碧虚湖底的秘密。
但是，他没有想到——
洛湘转过头去，向叶挽风和聂昭深深鞠了一躬，满怀感激道：
“叶师兄找到了我，仙官姐姐救了我。对我来说，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黎幽：“咳咳咳！”
洛湘：“？”
“……咳咳。”
黎幽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抽出折扇敲打手心，“洛姑娘，阿昭还年轻，你可以唤她一声‘姐姐’，至于‘父母’这个词，还是不要乱用为好。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你娘，你也不能管你师兄叫爹。”
“哦。”
洛湘懂事地点点头，“抱歉，仙官姐姐，我以后不叫了。”
这次换叶挽风皱眉道：“为什么？我不介意，有很多剑仙都会收养孤儿，我可以做她爹——”
暮雪尘：“……够了。你们若是无话可说，那便不用说了。”
聂昭：“是啊，你们快别废话了！你看孩子都生气了！万一他再说脏话怎么办！”
被晾在一边的天工长老：“……”
你们礼貌吗？
聂昭本来也没打算礼貌，看他面色铁青，忍不住同情地笑出声来：“真不好意思，我这几位朋友没个正形，让您见笑了。不过，他们与您不同，人品还是不错的。”
“…………”
礼貌天工长老：你吗！
“好了。长老，我们谈谈正事吧。”
与此同时，在“没正形”方面首屈一指的黎幽收敛笑容，摇着折扇缓步上前，在天工长老面前站定。
“你且看看，与你合谋那人，可是生得这般模样？”
他说罢也不等对方反驳，手腕一转，扇面从脸上轻飘飘拂过，瞬间便换了一副面孔。
聂昭回头一瞥，冷不丁吓了一跳：“黎公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也难怪她吃惊，黎幽这一张眉清目秀的小白脸，说是他全身上下最大的优点也不为过，这会儿却不知怎么盖上了一张面具，将五官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面具也不是正经面具，而是清一色骸骨般的惨白，只有双眼位置掏出了两个黑黢黢的空洞，有种令人寒毛倒竖的阴森怪异之感。
然后，他双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伴随着清脆响亮的“啪叽”一声，将那个骷髅似的脑袋摘了下来。
摘了下来。
了下来。
下来。
来。
“你——”
聂昭冷不丁目睹了一场分头行动，正摸不着头脑，天工长老却骤然间变了脸色，踉跄着跌坐在地，失声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对，不可能！碧虚湖有护山大阵，你这样的魔头，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
聂昭：“？”
尽管不得其解，她还是启动执法记录仪，将天工长老的反应一五一十录下来，留待日后为证。
听天工长老言下之意，他口中的“你”不是黎幽，而是与他狼狈为奸的另一号人物。
果然，黎幽没接他话茬，随手将骷髅头扣回脖子上，折扇一翻恢复本相，笑吟吟地接下去道：
“我不过随口一诈，没想到你这么沉不住气，倒省了阿昭审你的功夫。”
“长老放心，我并非你所想的那一位。不过，你有胆与他合作，却没胆直视他的脸，他听了只怕会很伤心啊。”
聂昭忍不住传音道：“‘他’是什么人？你们认识同一位朋友，却不为我介绍一二，未免太见外了。”
“抱歉，是我疏忽了。”
黎幽好脾气地笑了笑，话锋一转道，“阿昭可还记得，根植在岛上的附骨木，并非碧虚湖土生土长，而是来自于尸魔？”
聂昭点头：“这个自然。”
黎幽又道：“那阿昭可知，如今尸魔背后是谁在做主？”
聂昭听出他话里有话，偏过头瞪他一眼：“有话直说，别卖关子。总不会是你吧？”
“那自然不是。”
黎幽笑着顿了一顿，放慢语调继续道：
“我们在离洲遭遇蜃妖时，她不是唱过一首歌谣吗？‘马萧萧，前路迢’……”
“马萧萧，前路迢。
车辘辘，鬼火摇。
蒿里首丘狐，悲声连荒草。
无定河边骨，只影过长桥。”
他轻声细语，神色温柔，哼唱这段歌谣时却分外诡异，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浮在唇齿间，仿佛落不到实处，令人无端感觉瘆得慌。
一曲唱罢，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阿昭，这便是妖魔界口口相传，关于我们‘四凶’的歌谣。”
“‘马萧萧’是驳马，也就是那个花花绿绿的奸商。”
“‘车辘辘’是鬼车，又名九凤，指的是一代大魔媸皇的女儿，人称‘息夜君’的姽婳。她还有个小妹名叫姽姝，曾经是岁星殿重华上神的恋人。”
“哦，我明白了。”
聂昭恍然大悟，“我在仙界听说，有位魔族公主和重华上神相恋，挺身为他挡了一枪，因此香消玉殒。这位公主就是姽姝吧？”
姽姝因重华上神而死，姽婳作为她的亲姐姐，就算不送重华下去陪葬，也会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决不会与他麾下的碧虚湖合作。
四凶之中，黎幽是她的合伙人，姽婳没有作案动机，彩虹小马……大概就只是彩虹小马。
既然如此，黎幽突然提起四凶，话中意指何人，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息夜君】姽婳。
【抱香君】黎幽。
【流霞君】花想容。
以及，最后一位【罗浮君】——
“也就是说，与碧虚湖合作的是……”
聂昭正思忖间，忽然听见背后脚步声响，又有几个碧虚湖弟子匆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各位，大事不好了！”
“就在刚才，魔树出现的时候……外门有许多弟子，突然变成了神智失常、见人就咬的行尸！”
“我们不想伤害同门，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们？”
“……”
先是魔树，再是行尸。
为了阻挠调查，这个“幕后主使”还真是不择手段，竟到了杀人不眨眼的地步。
“黎公子。”
聂昭面不改色，一脸平静地转头望向黎幽，“方才我解决了附骨木，现在该换你表现了。同为四凶，不知这种局面，你可有应对之法？”
黎幽颔首：“这个不难。阿昭精明能干，我难得有机会派上用场，自当好好表现。”
他一边开玩笑，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支造型简朴、颇有野趣的竹笛，轻轻抵在唇边。
“想必你也猜到了。方才那首歌谣的后两句，‘首丘狐’自不必说，至于‘河边骨’，指的就是四凶中最后一位，也是妖魔界公认最凶残、最不好惹的一位。”
“他自号罗浮君，名唤‘白骨桥’。”
“同为四凶，对付他手下这些尸魔的法子，我的确略知一二。”
黎幽一勾指尖，便有两片树叶从枝头飘落，蝴蝶一样打着旋儿飞过来，不偏不倚堵住了聂昭的耳朵。
“黎公子，你这是——”
聂昭一下成了个小聋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便只见黎幽轻点十指，微启双唇，以一种优雅矜贵、写意风流的姿态，开始吹奏竹笛。
而后，除了聂昭和小桃红之外的所有人，都感觉世界在一瞬间开裂了。
开裂了。
裂了。
了。
那笛声不是好不好听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它的高音像指甲刮擦黑板，低音像掰碎泡沫塑料，转音像在雨天湿滑的路面上急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最后“呲啦”一声擦出去好几米，将所有人都撞了个半身不遂。
那一刻，无论仙还是人，都看见了黄泉彼岸的风景。
当然，化为行尸、陷入狂暴的弟子们也不例外——
……
“咦？岛上的骚乱，好像平息下来了。”
聂昭对旁人经历的地狱一无所知，察觉到魔气消散，下意识就要为黎幽鼓掌。
“黎公子，不愧是你！你这个魔头，偶尔还是挺有用的嘛。”
“……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家都倒下了？”
“唉，年轻人没经验啊。”
早有准备的小桃红用前爪按着耳朵，摇头叹息，“你们不知道吗？阿幽身怀两项绝技，一是厨艺，二是吹笛，都能让人七窍流血、五内俱焚，妖界人称‘一曲肝肠断，一口赴黄泉’。”
“实不相瞒，虽然他是妖都大祭司，但举行祭祀的时候，无论是奏乐还是准备祭品，我们从来都不敢让他碰……”
聂昭：“照你这么说，他不就是个单纯的花瓶吗？他究竟能干些什么啊？”

第48章 倒神龛
尽管扎根在湖心岛的附骨木已经拔除，又有黎幽的魔音助阵，但为了平息尸魔引起的骚乱，仍然颇费了一番功夫。
幸好，太阴殿派遣的援军及时赶到，迅速控制局面，大大减少了普通弟子伤亡。
太阴殿领头的是个高挑女郎，自称姓杨名箐，论辈分是杨熠和杨眉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太太太奶奶，成仙后便与族中断了联系。
兄妹俩对她的印象，不过是家谱上一笔墨迹，宗祠中一块木牌。
同样是长辈飞升，杨家与震洲的金仙君一家大不相同，可见家风清正。
杨箐也是个杀伐决断之人，一落地便出手扣下程仙官，又命人擒住天工长老，再控制碧虚湖主峰，搜捕掌门等一干同党。
至于苏无涯，他还沉浸在误信奸人的震惊与痛悔之中，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
洛湘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连理会都懒得，一溜烟跑到聂昭身边：“仙官姐姐，你可有受伤？”
“放心，我没有大碍。”
聂昭摘下树叶耳塞，一手提着变回黑猫的黎幽后颈，将目光转向身后东倒西歪的伙伴们，“不过，他们好像不太好。”
“你……”
叶挽风面如金纸，步履蹒跚，一伸手捏住黎幽脑壳，字句从乌青的嘴唇间抖抖索索漏出来，“吹得很好，下次不准再吹了。”
黎幽付之一笑：“下次一定。”
聂昭：“……”
一定什么？
一定还敢是吗？
“雪尘，你过来。”
另一边杨箐安排妥当，腾出手来，先替面色苍白的暮雪尘号了号脉，见他没有大碍，便放宽心转向聂昭：
“聂仙官辛苦了。今日大捷，太阴殿当记你头功。”
“仙官……”
天工长老被一众仙侍押下，听见她这句话，眼中不禁掠过一道恐惧的光，“你、你是太阴殿的仙官？那你来碧虚湖，是为了……”
聂昭抿起嘴角：“抓你啊。”
天工长老如遭雷击，脸上所剩无几的血色“唰”一下褪去，这回是真真切切显出了灰败的死相。
自己做过的事，谁还能比他更清楚？
落到太阴殿手里，足够他五马分尸上百次了！
但蝼蚁尚且贪生，天工长老自认为比蝼蚁尊贵许多，眼下死到临头，自然不肯坐以待毙。
他低垂着白发苍苍的脑袋，浑浊的老眼转过一轮，心下拿定主意，纳头便拜：
“诸位仙官，晚辈私自培育魔植，不料酿成今日之祸，自知难逃罪责。但魔植疯长、弟子发狂之事，晚辈确实一无所知。至于勾结魔族，更是无稽之谈！请仙官明鉴！”
“明鉴？”
聂昭眼皮也没抬一下，径直绕过他上前，取出那枚记录着春晖峰景象的画影珠，放入杨箐手里。
她刻意抬高嗓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前辈，还请将此物带回仙界，呈报阮仙君一观。个中曲直，自然分晓。”
杨箐含笑睨她一眼，面露赞许之色：“放心，虽说春晖峰已毁了大半，但太阴殿自有查证之法。再加上画影珠，决不会让他们脱罪。”
说罢她看也不看天工长老，只向聂昭和暮雪尘笑道：“眼下大局已定，只差将主犯绳之以法。我们一同去主峰看看，如何？”
聂昭：“好——”
“慢着！”
天工长老原本还想拿乔，见她们对自己不屑一顾，再也不敢心存侥幸，忙不迭地低头道，“晚辈愿为仙官引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求将功折罪……”
“行了。”
杨箐一口打断，“带着吧。这一路没什么好风光，总得有人讲些笑话，听个响儿。”
但听完以后，还是一样要送去五马分尸的。
这句话她没说，不过大家都懂。
……
碧虚湖主峰毕竟是门派枢要所在，机关遍布，守备森严，比起要塞也不差几分。
协助布阵的岁星殿不肯配合，聂昭一行人只好见招拆招，一路上拆了不知多少个弹，终于撬开了正殿大门。
这座正殿以一种天青色泽、水晶质地的石材砌成，颇有庄严神圣之感，一进门便有澎湃的灵气扑面而来。同行的碧虚湖弟子见了，都不由地敬畏瑟缩。
但聂昭闯过皇城，炸过仙宫，全然不将这点威严放在眼里：“好啊，不愧是修仙名门，气派就是不一般。倘若外门也有这般气派，那就更好了。”
天工长老强笑道：“内外门弟子资质不同，论待遇，的确有些差别……”
聂昭横他一眼：“‘有些差别’？你不用想着糊弄我，说正事。”
“好、好。我这就说。”
天工长老连忙点头，“这棵附骨木，原是掌门师兄从艮洲带回，命我精心照料，用于锻造门中弟子的法器。”
“附骨木与寻常魔植不同，取其枝条制成木牌，令外门弟子贴身佩戴，便能……便能寄生于他们体内，汲取灵力，滋养母体。若灵力充沛，树干上便会结出血晶，可助人疏通经络、增幅灵能，对修行大有裨益。”
不出聂昭所料，所谓的“神木牌”，其实就是吸外门普通人的血，用来供养内门有天资、有家底的人上人。
天工长老自知其罪当诛，只能拼命狡辩：“此举虽然荒唐，但我派亦有主张。”
“试想，仙途漫漫，功亏一篑者十之八九，又有几人能顺利飞升？若对众弟子一视同仁，则难免徒劳靡费，以致门派衰颓。我派宽仁，传授外门弟子修行心法，取他们灵力作为报偿，本是两厢情愿之事……”
他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只可惜不太将外门弟子当人，听着也不太像人话。
杨眉等一干外门弟子方才死里逃生，正憋了一肚子热血和火气，当场炸开了锅，险些将他从老狗喷成热狗。
“长老此言差矣！所谓‘两厢情愿’，首先得两方知情吧？我们入门多年，神木牌吸取灵力一事，可从未听人说过啊！”
“恶霸拦路打劫，谋财害命，好歹让人死个明白。再看看您呢？偷的一手好灵力，让人做了鬼都不知找谁寻仇，真是闷声发大财，厉害得很哪！”
“你们、你们……”
天工长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偏又不敢发作，嘴边两道长须颤巍巍地直打哆嗦，“碧虚湖传道授业，广布恩泽，取你们灵力的事，怎么能算偷……修仙！修仙人的事，能算偷么？”
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仙途坎坷”，什么“师恩”之类，引得众弟子都哄笑起来，大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再说另一边，聂昭四下里转过一圈，只见殿内空空荡荡，纤尘不染，更不见传说中的掌门踪迹，俨然一派人去楼空的景象。
她心下生疑，暗自传音向黎幽问道：“黎公子，掌门已经逃走了吗？”
“不，多半还没有。”
黎幽难得有些不确定，眨巴着黑豆似的眼睛，抬起前爪搓了一把圆滚滚的脸颊。
“此地确有修士气息，只是十分微弱，好像隔着几道屏障……阿昭，你再仔细找找，附近可有通往地下的密道？”
聂昭：“密道？”
她后退两步，再次放眼环顾周遭。
这座大殿格外空旷，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家具装潢，唯有一尊数米高的重华上神像，昂首屹立在正殿中央，供人顶礼膜拜。
聂昭皱起眉头，毫无敬畏之心地走上前去，用天罚锁在神像表面敲了两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黎幽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阿昭，就是这里。”
这里？
听声音好像是座中空雕像，莫非密道就在其中？
聂昭招呼众人过来，向他们解释了自己的猜想，又向天工长老逼问道：“你怎么说？”
天工长老只是摇头：“掌门师兄闭关所在，唯独他一人知晓……”
聂昭：“嘁，废物。”
天工长老：“？”
你怎么一言不合就骂人呢？
叶挽风冷眼旁观，见状果断上前：“你们要找机关？退后，交我便是。”
聂昭：“啊？等等，你这是要……”
叶挽风：“喝！”
只见寒光一闪，青锋飞掠，叶挽风握剑在手，一剑削飞了重华上神的头！
重华上神也是一头白发（据说是丧偶后一夜白头），那颗白花花、硬邦邦的人头被剑风带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落进了天工长老怀里。
天工长老：“！！！”
他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却见叶挽风毫无心理障碍，一跃登上神像肩头，从脖颈的缺口向里看去：
“道友，这神像中的确别有洞天。若想进入，或要将其整个推翻……”
“既然如此，那我——”
聂昭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后那些外门弟子便来了劲头，好像煮开的沸水一般，争先恐后涌上前来：
“要推神像？太好了！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重华神君高高在上，倘若当真将我们看在眼里，又怎会放任碧虚湖为所欲为？可见拜他也没用，推了推了！”
“神仙大姐，你一定累了吧？你歇着，歇着！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好！”
聂昭：“……神仙大姐？”
年轻人一个个性烈如火，根本按捺不住脾气，还没等聂昭咂摸明白这称呼，就以“螳臂当宝马，蚂蚁撼豪宅”的势头将神像团团围住，一边用火烤，一边用水滋，还有一边往里面塞树种，不多时便将底座撑开了一道缝隙。
“三、二、一！”
那神像本就是掩人耳目之用，不算十分坚牢，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先是原地晃了两晃，接着便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歪向一边，最终“轰隆”一声倒入尘埃。
或许是倒地的姿势不凑巧，这无头神像一摔之下，不仅摔碎了半边肩膀、一条胳膊，脐下三寸还崩开了几道裂纹，中间又恰好被砸出个洞，看上去好像刚做过拆弹手术。
“快看！就在这里！”
碍事的神像一挪开，障眼法随之消失，底下真正的防御法阵便暴露出来。
“聂仙官，你这些小朋友真热情啊。”
杨箐原本已做好动手的打算，见此情景，反倒有些哭笑不得，“雪尘，记得安排些人手照看，可不能教他们遭了报复。”
“是。”
暮雪尘自去布置，杨箐便指挥精于法术的仙官破阵，确保内中安全无虞后，自己走在队首，挥手点亮狭长幽深的甬道，带领聂昭一行人踏入其中。
在甬道尽头，果然坐落着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与地面上方的大殿一样，庄严、朴素，通体以蕴涵灵气的青石砌成，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丝丝缕缕的寒意漂浮在四壁之间。
一眼望去，俨然是个正经的闭关苦修之地。
就在密室正中央，雕刻成祭坛形状的高台之上，赫然坐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中年男子，正是碧虚湖现任掌门向南飞。
向南飞听见人声，蓦地睁开一双鹰隼般的锐目，目光中却带着几分茫然：
“请问诸位是？造访我碧虚湖，不知有何要事？”
聂昭：“？”
杨箐：“？”
天工长老：“？？？”
他们有许多问号，向南飞的问号却比他们更多。
“我在此闭关多年，门中一应俗务，都交由天工、无涯几位师弟打理。莫非我闭关期间，碧虚湖出了什么岔子？但从未有人禀报——”
“掌门师兄，您这是何意？！”
不等聂昭开口，天工长老已经先一步方寸大乱，饿虎扑食一般冲上前去：
“什么闭关多年？您不是昨日才来过春晖峰吗？这些年来，种魔植、聚灵力，都是您亲自下令，我们为碧虚湖大计着想，才会听命而行……”
向南飞疑惑更深：“什么魔植？什么灵力？师弟，我只让你好好照看宗门，几时吩咐过你这些？还有，你怎么老得这般厉害，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那罗浮君呢！”
天工长老再也顾不上掩饰，几乎惨叫出声，“您说您为了门派不惜与虎谋皮，从罗浮君——白骨桥手上拿到了附骨木，这总不会有错吧？”
“白骨桥？！”
向南飞面色一变，也跟着提高嗓门，“那魔头害人无数，若是让我见了，决不轻饶！师弟，你见过他？莫非就是因为他，这些仙官才会上门？他伤了我碧虚湖弟子？”
天工长老：“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向南飞：“师弟！你又在说什么啊！”
“……”
两人一来一往，没一句话能对上号，突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
其他人还在蒙圈，聂昭和杨箐已经察觉端倪：
“等一下，向掌门。你说你闭关修炼，是哪一年的事情？”
“哪一年？”
向南飞不解其意，两道黑漆漆的浓眉打了个结，“就是三年前，红尘渡掌门阮轻罗出人头地，在仙界代掌太阴殿那一年。”
“我向来与她不对付，还酸了她几句，事后犹有些忿忿不平，就回门派闭关了。有什么问题吗？”
杨箐：“…………”
她笔直地注视着向南飞双眼，一字一顿道：
“向掌门。阮仙君执掌太阴殿，已经是一甲子前的事情了。”
“如果你对此一无所知，那么这些年里，统领碧虚湖的‘向掌门’，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49章 二进宫
“这些年里，统领碧虚湖的‘向掌门’，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好端端的反腐纪实，突然画风一转，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
待众人恢复冷静，再坐下来细细梳理，更是越理越古怪、越说越离奇，让人不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天工长老大受震撼。
他本就不是善类，一直对掌门向南飞颇有微词，觉得他心慈手软，白白在外门弟子身上浪费资源。
转折发生在六十年前——
那一年，向南飞独自闭关，出关后突然转了性，将天工等几位长老叫来密谈，声称要利用外门那些“扶不上墙的废物”，积蓄灵力壮大碧虚湖。
天工长老闻言大喜，当即投身做了马前卒，为他一手操办附骨木之事。
但他万万没想到，打从一开始，“掌门”就已经被调了包。
“……”
向南飞更加大受震撼。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密室里打了个盹，双眼一闭一睁，人间竟已是沧海桑田。
这次出关，不仅他自己平添了一甲子的年纪，碧虚湖还被邪魔入侵，成了妖树盘踞的大本营。
过往志同道合的师兄弟，纷纷在利益面前腐化堕落，为虎作伥，对外门弟子极尽迫害之能事，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苏无涯倒是从头到尾蒙在鼓里，没参与贪污腐败，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没参与，只因为他是个傻&#215;。
“向掌门，节哀。”
聂昭看出他的震撼发自真心，不无同情地宽慰道，“我老家有一句话，只要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资本……邪修就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你认清了邪修的真面目，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向南飞叹道：“话虽如此，但本门弟子伤亡惨重，若非仙官援手，只怕已是不可收拾。我忝居掌门之位，愧对历代先贤……”
“先别忙着自责。”
杨箐冷静地打断他道，“事有蹊跷，须得从长计议。请您再仔细想想，当年闭关之前，您可曾见过什么人，遇上过什么事？”
向南飞不知今夕何夕，要么是遭人夺舍，要么便是有人设法将他困在密室里，迷惑他的神识，自己大摇大摆地冒名顶替。
无论哪一种，幕后主使都必然与他有过接触。
“这……”
向南飞沉吟半晌，仍然只是摇头，“那日我受岁星殿之邀，前往仙界观摩阮轻罗就任，除了诸位神君、仙君之外，就再没与旁人说过话了。妖魔再神通广大，还能混入仙界不成？”
黎幽：“嘁。”
向南飞：“……聂仙官。刚才，你的猫是不是咂了咂舌头？”
“哈哈，怎么会呢。这小家伙可能是饿了，我这就给他喂、点、东、西。”
聂昭抬手捂住黎幽的嘴巴，两指发力，在他腮帮子上狠狠拧了一把。
黎幽：“啾！”
他吃痛地捂住脸颊，被迫转移阵地，在聂昭脑海里接着哔哔：
“向南飞这人，倘若只做个打打杀杀的江湖掌门，勉强也能算条好汉。可惜他脑子不太灵光，打心底里迷信仙界——那等腌臜地方，我还不稀得去呢。”
聂昭听惯了他满嘴跑火车，也不接话，只是一门心思追问道：“假冒他行事之人，黎公子心里可有数？莫非就是罗浮君？”
黎幽：“罗浮君虽然难缠，却没有这等通天的本事。尸魔是他手下不假，但附身向南飞与他里应外合的，另有其人。”
聂昭：“另有其人……”
黎幽：“向南飞好歹也是凡间大能，要想神不知鬼不觉上了他的身，数十年运筹帷幄，不让任何人察觉端倪，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
聂昭微微一怔。
数十年运筹帷幄。
未曾现身于人前。
深受向南飞信任，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绝不会被碧虚湖众人识破。
这样的人物，她的确知道一个。
虽然匪夷所思，但——
聂昭：“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可能性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一定是真相’。多谢你，黎公子，我完全理解了。”
黎幽：“？”
福尔摩斯是谁？
她的前男友吗？
“前辈，借一步说话。”
聂昭既已打定主意，便不再耽搁，将杨箐拉到一边耳语几句，解释了自己的推测。
“……我明白了。事关重大，必须尽快禀报仙界。”
杨箐面笼寒霜，但方寸不乱，随即转向众人道：“我这便前往仙界，将此间变故告知阮仙君。其余人留下，协助向掌门收拾残局。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离开碧虚湖！”
“是！”
“前辈，稍等片刻。”
聂昭顿住脚步，抬手向人群中一指，“这位洛湘姑娘，本是仙界韩湘仙子，却因程仙官夫妇而蒙冤获罪、被贬凡间，又在碧虚湖遭受诸多迫害。我想送她回仙界，为她平冤昭雪，恢复仙籍。”
洛湘双眼一亮：“仙官姐姐，你——”
“你住口！”
听见“夫妇”这个词，程仙官不禁咬紧牙关，好像受了莫大的侮辱，“我与那贱人早已一刀两断，休要再将我们绑在一起！”
聂昭翻个白眼：“是吗？但我看你们两位，鸡鸣配狗盗，虾蟆配王八，那可真是天上的一对、地下的一双，合该白头偕老，生死相随。对了，听说你们下狱后，牢房也住对门是吧？近来感情可好？”
程仙官：“……”
你怎么一言不合就骂人，还骂得这么难听呢？
“聂仙官，请恕我不能苟同。”
苏无涯也愤然道，“先前是我思虑不周，误被奸人蒙骗，让湘儿受了委屈。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是碧虚湖——是我苏无涯的弟子，岂是你们说带走便带走的？即使面对仙官，我也不会轻易退让。”
聂昭把白眼翻得更高：“说什么呢？当初你送她流放离洲，那可是轻易得很啊。”
苏无涯喉头一哽：“那只是权宜之计……”
他话音未落，只听见“喀嚓”一声脆响，是聂昭一脚踏碎了青砖。
她回过头冷冷瞪着他：“权宜你爹啊，傻&#215;。”
苏无涯：“……你说什么？”
“我说，权、宜、你、爹。”
聂昭一字一顿重复道，“你爹死了，你爹死了知道吗？你爹死了埋在地里，听见你这个不肖子干的鸟事，都要从棺材里蹦起来放个窜天猴，提醒你做人要有底线，不然迟早祖坟起火，全家上天！”
苏无涯：“？？？”
你怎么一言不合就骂人，还骂得这么难听，还连带着别人全家一起骂呢？
聂昭痛痛快快骂了一圈，也不与这两个男人废话，伸手便要去搀洛湘。
但苏无涯素来心高气傲，自以为胜过天上剑仙，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
他眼看着聂昭和洛湘转身离去，心头陡然窜起一丛无名之火，一路从胸口延烧到指尖，带动手中长剑，泼出一团明亮刺眼的银光，直直向聂昭刺了过去！
“无论如何，今日我决不会让你带走湘儿！”
他吐字掷地有声，好像占尽了天下间的道理，“我已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剑是好剑，出鞘时似有一声清越龙吟，随风直上云霄，激扬回荡，久久不绝。
好好的一把剑，可惜上面挂了个人。
“……”
聂昭暗自为宝剑叹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已经盘算好了，待苏无涯一剑刺到眼前，她再（按照计算好的角度）侧转身去，伸出（蓄力已久的）手指夹住剑锋，让他当众出个大丑，将他的自信和自矜踩个粉碎。
她不仅要在武力上打败他，还要在精神上磋磨他、蹂躏他，让他知难而退，从此不敢再纠缠洛湘。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个饱受欺凌的小姑娘摆脱阴影，重获新生。
但是，聂昭没有想到——
“仙官姐姐，小心！”
洛湘心系救命恩人安危，情急之下，竟忘了聂昭根本用不着保护，飞也似的冲到她身前，仗剑迎向了苏无涯的剑锋！
而苏无涯一来愤怒已极，二来深信徒儿对自己一片痴心，绝不至于为聂昭伤害自己，因此没有躲避。
就这样，师徒两人刀剑相向，然后——
血花飞溅。
洛湘的剑锋，裹挟着大妖暴戾难驯的灵力，没有丝毫停滞，如同川流入海、飞鸟投林一般，笔直刺入了苏无涯的胸膛。
聂昭：“啊。”
黎幽：“哈。”
苏无涯：“……咳！！”
这一剑凝聚了洛湘身上剩余的灵力，不亚于黎幽本人出手，不仅破开了苏无涯的护体真气，直入他丹田脏腑，更在另一种意义上让他破了防。
“湘儿，你……”
苏无涯喉头腥甜，胃里泛酸，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震惊，但胸口冰冷的剑锋却由不得他不信。
再看对面，洛湘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俏脸苍白，杏眼圆睁，目光中交替流露出惊慌、错愕与悲伤之色。
然而，她这份惊慌、错愕与悲伤，不是来源于“我伤害了最爱的师父”，而是来源于“我怕他碰瓷讹钱”。
苏无涯骇然发现，自己在洛湘心中，好像就只值得这点程度的感情了。
“不！湘儿！”
他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血沫，垂死挣扎般伸出手去，“回来，你不能走——”
洛湘摇了摇头，平静而坚定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师父，您记错了。”
少女脆生生的嗓音响起，犹如清晨惊醒美梦的黄莺，“我早就已经‘走’了。”
“…………”
这一刻，师徒两人四目相对，近在眼前却如隔天堑，世间万物都仿佛与他们一同定格。
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想播放一曲BGM：
“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对不起，放错了。
重新换一首：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在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
——这一段旁白好像出现过，但前后呼应的事情，怎么能叫水字数呢？
“你……我……”
苏无涯痛悔莫及，多年来盘桓于胸中的心魔再难压抑，如江流倒灌，顷刻间游走遍四肢百骸，激得他两眼发黑，“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他只觉视野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洛湘身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人已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
“糟了！苏长老走火入魔了！”
“可神仙大姐不是说，洛师姐是冤枉的，她从未惊扰苏长老清修吗？”
“嗐，那就是苏长老自己想太多，想入魔了呗！别碍着大姐办正事，赶紧把他抬走吧。”
“洛师姐别在意，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他先动手的！”
“他的手好像抽筋了，以后还能拿剑吗……”
“拿不了又怎样？他拿剑也不会用来保护门下弟子，关我们屁事！”
“说的也是。还是叶师兄好！”
“……”
聂昭发现没自己什么事，于是收起武器，转而掏出一把瓜子，递了一枚给黎幽：
“黎公子，吃吗？”
“……”
黎幽用前爪捧住瓜子：
“吃。”

第50章 倾城之恋
最终，洛湘还是告别碧虚湖这片伤心地，与太阴殿一同启程，前往她上辈子另一个伤心地——仙界。
不过，现在的她心境通明，格局打开，深谙“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伤害她了。
从今以后，受伤的只会是别人。
比如苏无涯，他竖着进来，挨了洛湘一剑之后，就只能奄奄一息地横着出去了。
程仙官被人押在一旁，目送情敌生无可恋地躺上担架，心头不禁涌起了一丝希望。
他柔声唤道：“阿湘，这人如此待你，当真是罪有应得。你放心，回到仙界以后，我一定好好补偿……”
“啊？你叫我吗？”
洛湘停下脚步，困惑地偏了偏脑袋，“可是，我一直都想问——”
“——你究竟是谁啊？”
见程仙官惨然变色，她又认真补充道：“我说过，前世的事情我早就忘了，也不打算回想。这位大哥，执着太苦，我劝你还是放下吧。”
程仙官急道：“为什么不回想？你根本不知道，前世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
洛湘想也不想便道：“因为仙官姐姐骂你啊。她骂过的都不是好人，我相信她，当然不能和她唱反调。要不你给她道个歉，让她别骂了？”
程仙官：“？？？”
——你以为我很想挨骂吗？
——我为什么不让她别骂了，是因为我喜欢吗？
“噗……哈哈！！”
众仙官看见他这副狼狈相，纷纷将脸转向一边，以免自己笑得太猖狂，在洛湘面前破坏太阴殿形象。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镇星殿的人露出这副表情。就像吃了那个啥一样……”
“聂仙官，你骂得好，你骂得好啊！”
“能不能再多骂点？我可以付钱！”
“我赞成！我加钱！”
“我出双倍！”
杨箐也忍俊不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聂昭道：“对了，关于这位程仙官，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想问的’？”
聂昭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前辈是想说，此人已被关入天牢，却莫名出现在凡间，这件事很不寻常对吧？按理来说，他若想外出，须得阮仙君点头才行。”
杨箐颔首道：“不错。你若有疑虑——”
“这有什么可疑虑的？”
聂昭毫不迟疑地接口道，“论经验，论智谋，阮仙君远在我之上，她办事自有她的道理，用不着一一向我报告。至于她为何要放走这个废物……”
“我猜，阮仙君是想‘变废为宝’，让他助我一臂之力吧。”
回顾这一路的经历，碧虚湖作为修仙大派，外有岁星殿保驾护航，内有春晖峰蛇鼠一窝，潜入可谓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若不是程仙官从天而降，与苏无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轰轰烈烈大战三百回合，吸引了天工长老乃至整个碧虚湖的注意力，聂昭一行人的调查也不会如此顺遂。
这两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草包，在不知不觉间，被阮轻罗筑成了一道挡风的墙。
对此，聂昭只想真心诚意地说一句：
——谢谢你们，恋爱脑！
但谢归谢，牢还是要回去坐的。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杨箐赞赏地点点头，“轻罗没有看错你，你果然聪明机变，与她心有灵犀。不过这一次，除了声东击西，我们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聂昭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我听说若要带人出狱，须有五曜上神出面担保。莫非……”
杨箐：“不错。为这位程仙官作保的，正是他的上司——镇星殿主事，承光上神。”
聂昭：“哦嚯。看不出来，这小废物还挺有排面。”
也就是说，承光上神为了给自家小辈出头，不惜放下身段作保，让阮轻罗答应放他出狱。
但承光上神没想到，这位情圣在作死一道上天赋异禀，刚保释就玩了把大的，与凡人争风吃醋不说，竟然还大打出手、殃及无辜，被太阴殿当场抓获，实现了一日之内“二进宫”的壮举，刷新了天牢历史记录。
如此一来，作为他的担保人，承光上神一张老脸被打得啪啪响，立时在阮轻罗面前矮了一截。
以他刚愎自用的脾气，想必今后一段时间都会绕着太阴殿走，无暇对碧虚湖一事横加干涉，更不会再为程仙官求情。
想到这一节，聂昭不禁真心赞叹道：“阮仙君有心了。”
杨箐莞尔：“哪里。你如此奋不顾身，我们这些做前辈的，自当为你铺平道路。”
如今碧虚湖之事尘埃落定，刚保释的情圣也重归大牢，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所有人都很满意，只有程仙官本人一脸懵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们……你们利用我？你们放我出来，就是为了利用我扰乱碧虚湖，还想给承光上神下套！好啊，此事我一定要……”
聂昭：“你一定要记在心里，带进天牢，告诉你身边的每一位狱友，让他们引以为戒，切莫再像你一样精虫上脑、猪油蒙心，落得个贻笑大方的下场。”
程仙官：“？？？”
——你怎么骂个没完呢！
——虽然不知“精虫”是何种妖物，但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杨箐亲切地提醒道：“屡教不改、为祸人间，依律当押往堕仙崖正法。很遗憾，他可能回不了天牢了。”
聂昭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抱歉前辈，是我业务不熟练了。”
“什么？！”
程仙官显然业务更不熟练，闻言仿佛迎头挨了一记重拳，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恐惧，“不、不可能，承光上神最是爱惜下属，他不会容许你们这样……”
杨箐笑道：“这便是你不懂事了。承光爱惜下属不假，但他更爱惜自己的脸面啊。”
程仙官：“你——”
杨箐：“还愣着做什么？我要与聂仙官谈正事，赶紧堵上嘴拖下去吧。”
“呜呜呜呜嗯嗯嗯嗯……！！！”
“呜嗯！呜呜嗯嗯嗯嗯！呜呜呜嗯嗯嗯！呜呜……”
（翻译：阿湘！你看我一眼啊！我真的很爱你！救命……）
这是程仙官最后留下的遗言，可惜没有人听懂。
“前辈。”
聂昭也不再理会他，沉下脸转向杨箐道，“若我所料不差，此事要处置容易，要追根究底却难。回到仙界之前，咱们须得拟个对策。”
杨箐点点头，面色同样有些凝重：“我明白。倘若当真是他，仙界只怕又要迎来一场风雨。而且，他深受天帝和承光上神青睐，承光视他如亲子，天帝视他如亲弟，还不知能不能……”
“仙官姐姐，你们在说什么？‘他’是谁？”
洛湘好奇地举手发言。
“……”
暮雪尘没有开口，但从他茫然不解的目光来看，他也怀有同样的疑问。
聂昭摇头不答，只扬起脸向杨箐一笑：“前辈，我有个想法，还需亲自验证一番。你先带洛姑娘回去，让雪尘陪我走一趟吧。”
……
说是“陪我走一趟”，其实与杨箐一行告别后，聂昭就将向导的重任交给了黎幽。
“黎公子，拜托了。你应该知道，要去哪里才能验证我的猜测。”
黎幽欣然答应：“你是要去找‘他’参与其中的证据吧？我心里有数，随我来便是了。”
“师妹，不妥。”
暮雪尘沉着脸插话道，“他终究是妖魔。方才的童谣，你也听见了。”
聂昭当然听见了。
马萧萧，前路迢。
车辘辘，鬼火摇。
蒿里首丘狐，太长以下略。
这首鬼气森森，与其说是儿歌、不如说是儿童邪典的歌谣，将“首丘狐”与“河边骨”并列，用来指代黎幽和另一位魔头——自号“罗浮君”的白骨桥。
事实上，面对疑似罗浮君引发的骚乱，黎幽确实展现出了足以与他匹敌的力量，仅凭一支竹笛就镇住了所有发狂的弟子。
……虽然这支竹笛，也同样放倒了大半友军。
反过来说，黎幽与罗浮君一样，都是不可限量、不可捉摸的危险人物。
暮雪尘对他的戒备和担忧，的确不无道理。
若在以往，聂昭或许会好言相劝，但她刚摆平一桩大事，难免起了点玩心，便一脸促狭地冲他笑道：
“无妨。有雪尘与我同行，我很放心。倘若黎公子真有歹意，你保护我不就行了？”
“我……”
暮雪尘冷不防噎了一下，大概是血气上涌，脸色一瞬间有些泛红，“他是四凶之一，妖都之首，实力不可小觑。仅凭我一人……”
“——既然如此，再加上我如何？”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聂昭回头望去，只见白袍翻飞、白发飘拂，一道通身雪白的人影落在眼前，正是一路与他们同行的叶挽风。
碧虚湖之事告一段落后，叶挽风没有留在怀雪峰，也没有接受向南飞收他为徒的邀请，而是交还弟子令牌，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门派。
“剑仙胸怀天下，自然要游历四方。”
他半点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坦言道，“既然你们还有事要办，再同行一程也未尝不可。”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转向聂昭：“况且，我对她……”
“什么？”
暮雪尘和黎幽齐刷刷地表情一僵，瞪大双眼盯住了他。
“我对她的黄金屋很感兴趣。”
叶挽风来了个戏剧化的大喘气，才将后半句话完整吐出，“其中水草丰沛，环境优美，大有可为，我还没有布置出一座理想的仙府。”
众人：“……”
你就这么爱玩家园建造吗？？？
“……也好。有你在，至少能保护她。”
经过叶挽风这么一搅和，暮雪尘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勉强露出点笑意，同意让黎幽为他们一行人引路。
聂昭没想到他会当真，又感动又好笑，一面好声好气地安抚他，一面忍不住自问：
从理性上来说，黎幽这个“魔头”多次出手相助，态度端正，觉悟超凡，俨然是个无可挑剔的发展对象，她对他的信任有充分证据支撑。
但在此之上，连她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内心深处，她对黎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告诉她“这个人值得性命相托”。
这种毫无缘由，好像天经地义一般的信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
一日后——
“到了，阿昭。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黎幽将他们带往的目的地，乃是人迹罕至、与世隔绝，位于群魔盘踞的险境——艮洲深处的一座山谷。
“咦？”
这山谷分明坐落在魔界中央，但聂昭刚一踏入其中，便感觉到一股清澈纯净的灵力，令人精神一振，比起仙界有过之而无不及。
“黎公子，这里是……”
“此处便是魔族死者的安息之地，名为‘清净谷’。”
黎幽淡淡解释道，神色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肃穆，目光越过山谷，投向远方彤云密布的天空。
“艮洲清气稀薄，姽婳劳心劳力，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地方，通过阵法凝聚灵气，化浊为清，让族人不必在浊气中长眠。”
“慢着。”
叶挽风突然插话道，“魔族不同于寻常生灵，生来便与浊气为伍，以浊气为修炼之源，为何要葬在这里？”
“生来……”
黎幽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若有可能，谁不想生在好山好水，生来就有通天的坦途？只可惜，同在一个碧虚湖，内门与外门尚且境遇悬殊，更何况‘仙’与‘魔’呢。”
说罢他便迈开脚步，抛下一头雾水的暮雪尘和叶挽风，负着双手径直向前走去。
他边走边转向聂昭：“接着说姽婳的事吧。上一次仙魔大战中，魔族伤亡惨重，大魔媸皇战死，留下两个年少的女儿，也就是姽婳和姽姝。”
“姽婳骁勇善战，威望极高，很快便继承了她母亲的地位，成为了如今的息夜君。”
“至于姽姝……”
提到这个名字，黎幽端正的面庞抽搐了一下，“正如你们所知，她与重华上神相恋，为此不惜和长姐断绝关系，最后闯入两军阵前，死在了自家将领手中。”
“对了，误杀她的魔族大将悔恨不已，后来也自尽了。”
聂昭：“……”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和着黎幽平静舒缓的话音，好似一首古老的歌谣。
在聂昭听来，这首歌反反复复，其中只有一句歌词——
【可是，魔族大将又做错了什么呢？】
黎幽继续道：“姽姝死后，姽婳奋力杀出重围，带回了妹妹的遗体，和其他族人一起安葬在这片土地。重华几次想夺走遗体，碍于姽婳阻拦，都没有成功。”
“阿昭，你能理解吧？姽婳与仙界隔着血海深仇，即使原谅了爱上仇人的妹妹，也不会容许妹妹与仇人‘生同衾，死同穴’。”
聂昭重重点头：“我理解。虽然立场不同，但这的确是情理之中的想法。”
“……”
暮雪尘和叶挽风走在她身后两步，静静交换了一个“我不理解”的眼神。
他们不明白，聂昭为何要来魔族墓地，又为何要与黎幽追忆这段胃疼的悲恋故事。
就在他们提出疑问之前——
“阿昭，停下。前面有魔兵。”
或许是姽婳布置的阵法缘故，清净谷中云雾弥漫，五米开外人畜不分。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只见前方浓雾稍霁，隐约浮现出一座巍峨高大的铁门，以及灰蒙蒙一片幽灵般的人影。
其中一人高声喝问：
“来者何人？我等奉息夜君之命在此镇守，若要前往祭拜，速速报上名来！”
“这可怪了。”
黎幽眯起双眼，露出个狐狸似的狡狯笑容，“你是哪儿来的新兵，竟连我都不认得？想来是雾气太浓，你再仔细看看……”
“且慢。”
聂昭抬手拦住黎幽，镇定自若地上前一步，“我叫王大锤，我弟弟王二柱子葬在这里！请让我进去扫墓！”
“王大锤？”
魔兵原地愣了一拍，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公事公办地点头道，“好，你进去吧。”
“……”
这一关过得太轻松，暮雪尘反而心生疑虑，“师妹，小心有诈。”
黎幽回头笑道：“不必担心。清净谷的守墓人都是姽婳亲自挑选，熟知墓地中每一位死者的姓名、来历，甚至亲朋好友。面对来客，他们只要随口一问，便知对方是否真心。”
暮雪尘一怔：“当真？”
叶挽风接口道：“如此说来，这里当真有个死去的魔族，名叫‘王二柱子’？”
黎幽笑意更浓：“那当然……”
“——没有了。”
后面这句话，同时出自黎幽与聂昭之口。
就在开口这一刻，恰好走到魔兵身边的聂昭伸出手去，一把按住了他的天灵。
“所以，我很好奇。”
她面带微笑，好像要捏碎对方头盖骨一样收紧五指，指尖扣在他脑门上一下一下地敲。
“本该熟记每一位死者的守墓人，为何连其中没有‘王二柱子’这件事，都一无所知呢？”
“这、我……”
那魔兵浑身一震，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牙关打颤的格格声淹没了。
因为就在此时，他终于后知后觉认出了黎幽的面孔：“你……不，您，您是……抱、抱抱抱……”
其他魔兵：“？”
抱抱？什么抱抱？
“正是。”
黎幽和颜悦色地点点头，“你们几个，应该不是姽婳安排的守墓人，而是罗浮君的手下吧？真正的守墓人，想必已经不在世上了。”
“既然如此，还请替我向罗浮君问好，顺便转告他——”
“虽说我和他无冤无仇，但他盗人遗体、毁人清净，连昔日同袍都不放过，实在是一桩冠绝千古的缺德事。”
说到此处，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来，并指如刀，头也不回地挟住了身后刺来的长剑。
“这样的缺德事，即使没有阿昭，我也是要管一管的。”
接着，他指尖不经意般微微一屈，那剑锋便“锵”地一声折断，调转矛头，朝向他背后偷袭之人疾飞出去！
“呃啊！”
电光石火间，只见一道血箭冲天而起，魔兵放声惨嚎，捂着面孔仰天倒下。
“眼睛，我的眼睛！！”
“你——大胆！明知罗浮君名号，还敢在此放肆？！”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杀了他们！”
其他魔兵见势不对，纷纷亮出兵刃一拥而上，将狭窄的山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这道“密不透风”的包围网，只维持了一秒钟的时间。
就在下一秒，暮雪尘和叶挽风的手便同时按住刀与剑，鞘中掠出两道冷锐的白光，好似两弯新月在空中交错，瞬间撕裂了黑压压的人墙。
“道友，究竟发生何事？”
叶挽风动手比动脑更快，手中一剑挥出，脑子还没有转过来，“罗浮君为何要杀害守墓人，派人占领这片墓地？抱香君说‘盗人遗体，毁人清净’，又是怎么回事？”
“叶道长，你话本看得太少了！回头我给你推荐几本《病娇反派爱上我》、《大佬黑化之后》，只要领会精神，你也能参透其中关窍！”
聂昭一边挥舞天罚锁，将包围自己的魔兵撂倒在地，一边抬高嗓门回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附身向掌门，与魔族狼狈为奸的不是别人，正是掌管岁星殿的重华上神！”
“放眼仙凡两界，只有他才能不着痕迹地控制碧虚湖。也只有他，才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消灭一切证据，全身而退。”
“而他利用碧虚湖压榨凡人、收集灵力的目的，无论怎么想都只有一个……”
聂昭停顿了一下。
要说出接下来的推测，她需要极大的毅力和忍耐力，才能勉强控制自己，不至于当场辱骂出声。
以五曜上神之能，搜罗几吨灵石炸着玩都不成问题，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囤积灵力。
据聂昭所知，仙界只有一种颠倒阴阳、扭转乾坤的禁术，非千万生人之灵力不能成。
那就是——
“我认为，重华上神很可能已经与罗浮君合作，从墓中盗走了姽姝的遗体，企图让她复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那伟大的、永垂不朽的，真他爹该死的爱情！”

第51章 人鬼情未了
罗浮君布置在墓地的魔兵数量不少，质量却不怎么高，显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幌子。
“滚开，别碍事！”
聂昭用锁链将最后一个魔兵拦腰卷起，一甩手重重拍在岩壁上，接着纵身一跃，掠过满地翻滚呼号的人影，登上了横断整座山谷的铁门。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俯瞰墓园中的景象。
看得出来，为了让同胞安稳长眠，姽婳颇费了一番苦心。
墓园坐落在群山环抱的深谷，内中却凿开了一片洞天，十分平坦宽阔。
四面绿树成荫，满目葱茏，既能遮蔽盛夏的炎炎烈日，也能阻挡严冬里卷地折白草的朔风。
聂昭本以为姽姝的坟墓会与众不同，但一眼望去，只见清一色方方正正的墓碑，大小、形状分毫不差，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区别。
“意外吗？”
黎幽负手站在她身边，毛茸茸的狐尾轻轻甩动，胸口那一大串鸡零狗碎的珠饰和骨饰随风摇摆，目光柔和地投落下来。
“在姽婳看来，魔族生前不分贵贱，死后不分彼此，合该平等地归于幽冥。即使姽姝是她唯一的妹妹，也不能例外。”
聂昭点头表示认可，接着放出神识，扫过眼前一路绵延至远方的碑林。
她很快便找到了“姽姝”的名字。
那是一块不起眼的青石墓碑，没有任何富丽奢华的装饰，只是周围堆满鲜花，芍药、山茶、野蔷薇……姹紫嫣红，好似铺开了一匹绚丽的锦缎，其间还点缀着宝石般鲜艳欲滴的桑果和树莓。
光是看上一眼，就连脾胃都舒坦了。
聂昭飞身落在墓前，黎幽紧随其后，顺口解释道：
“这是用灵力温养的‘永生花’，在仙魔两界都很受喜爱。观其模样，大约是姽婳供奉在妹妹墓前。”
“不过，这座墓……”
“……”
用不着他提醒，聂昭也看得出来。
尽管姽婳供奉的花朵完好如初，但墓碑上积了一层浮尘，显然已有许久未经打理。
再看周围的坟墓，荒凉陈旧犹有过之，路面为落叶与杂草所覆盖，但见寒意森森，满目萧条。
黎幽叹道：“姽婳安排的守墓人虽不善战，但胜在做事用心，日日洒扫，从无懈怠。只是……”
——只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就连立场不同的暮雪尘和叶挽风，面对这幅景象，也只能说一句“人畜有别”，有的妖魔堪为人君，有的妖魔就是个牛马玩意。
“嘿咻。”
小桃红打了一路的盹，这会儿终于顶开箱盖，从黎幽背后的书箱里钻出来，“我就说嘛。所谓‘四凶’，你们仨都是凑数的，只有罗浮君是个穷凶极恶的混账东西。”
“……”
聂昭没应声，在姽姝墓前双手合十，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口中低声道：“得罪。”
接着她手腕一抬，地面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掘过一般，泥土和碎石纷纷拱向四周，在中央留下一个偌大的空洞，露出其中漆黑、朴素的棺椁。
“起。”
聂昭比了个剑指，冲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勾。
只听“哐”的一声，沉甸甸的棺盖腾空而起，平移数尺后落在一边，让棺木里沉睡的“佳人”见了天日。
不过，这位佳人的形貌，着实有几分凄惨。
暮雪尘倒抽一口凉气：“这是——”
叶挽风啐了一口（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剑仙）：“畜生行径，亏他们做得出来。”
“一路走好。”
小桃红用前爪按住胸膛，低下头行了个庄重的礼，“阿幽会为你们报仇的。”
聂昭：“…………”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副棺木，半晌无言。
棺木中的确静静躺卧着一具遗骸，从身量来看是位女性，但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不可能是姽姝。
——因为那具遗骸的胸骨和头颅，都被人以重手击了个粉碎，是个“死无全尸”的模样。
小桃红扒着棺木仔细检查了一阵，笃定道：“我认识她。她叫小芳，是姽婳安排的守墓人之一，上回我和阿幽一起来扫墓，还跟她打过招呼呢。没想到……”
——是啊。有谁能想到呢？
——有谁能想到，这一切人间惨剧的开端，只是因为重华上神想复活他的女朋友呢？
聂昭无声地攥紧了拳头，却一个字都没有骂出口。
正主又不在眼前，这会儿大发雷霆，不就是丧家犬的无能狂怒吗？
她的怒火，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时候。
另一边，黎幽在墓地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回来时面色凝重，罕见地没有半点笑容。
面对众人疑惑的神情，他甚至破天荒地沉默了一下，方才开口道：“我以神识粗略扫过一圈，大部分坟墓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其中的遗骨，只怕已经被替换了。”
“什么？”
聂昭面色一变，“除了姽姝，为何还有其他人？难道——”
黎幽颔首：“正如你所想的一样。此地多是死在仙魔大战中的魔族将领，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辈。罗浮君盗取他们的遗骨，改造为行尸大军，便有以一当十之能。”
聂昭不禁齿冷：“那么，如今坟墓中的是……”
黎幽停顿了一下，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好像雨中细叶一般低垂下去，盖住了幽微闪烁的目光。
“要么是遇害的守墓人，要么是他们从别处找来的无名尸骨。譬如，派不上用场的老弱病残，或者飞禽走兽吧。”
“抱歉，阿昭。此地离妖都太远，是我疏忽了。”
“我*！”
聂昭诚实地发表感想。
“我……草……草丛中可能有埋伏，小心些。”
叶挽风看上去很想跟着骂一句，但他及时回想起自己的人设，又凭毅力将骂声咽了回去。
聂昭追问道：“也就是说，重华上神与罗浮君做了交易，两人各取所需，一个带走恋人的遗骨，另一个掘了清净谷大半的坟，用来充实自己的魔军，再把守墓人的骸骨扔进去充数。是这个意思吗？”
黎幽轻轻一点头，便算是默认了。
聂昭忽然想起，当初花想容提及罗浮君时，也曾说过“尽量不要遇见他，遇见他便跑，跑不掉就自尽”。
如今看来，面对丧心病狂的反社会变态，就算自尽也未必管用，因为他还会让你起尸。
“四凶”在妖魔中拥趸者众，树大根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铲除。
除了黎幽这个走位风骚的异类，魔头们极少在仙官面前现身，更别提一决生死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与知法犯法、监守自盗的重华上神做个了断。
叶挽风蹙眉道：“道友，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杀人的是碧虚湖，毁尸的是罗浮君，重华上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怕不会留下证据。”
聂昭冷笑一声：“那是自然。他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大情种，还得留着性命与爱人双宿双飞，怎么能栽在这里？”
“但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千里迢迢赶来艮洲，就是为了寻找‘不存在的证据’。”
说罢，她朝向打开的空棺踏出一步，不等众人伸手阻拦，毫不迟疑地纵身跳了进去。
“黎公子，你身上还有其他宝可梦……我是说，你还带着其他下属吧？除了自闭蛇，蜃妖应该也被你拐回家了。”
聂昭站在棺木中回过头来，面色和语气一般沉静，唯独一双眼亮得逼人、冷得瘆人，像两颗浸在冬夜冰湖里的寒星。
“以蜃妖的法术，或可吸引墓地中的残魂，制造出他们记忆中的幻境。而我会以与尸骨接触最久的棺木为媒介，深入幻境，重新体验这些死者的人生。”
“不行！”
黎幽尚未答话，暮雪尘便抢先打断道，“残魂记忆不全，很难找到有用的线索，只能深入其中，从头到尾逐一回溯。一两人还好，若是回溯太多人的记忆，潜入者的魂魄便会遭到侵蚀，迷失心智，分不清他人和自己。当年烛幽上神都因此受过重创，我不能让你……”
“……”
饶是聂昭早有准备，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一席话震住了。
半晌过后，她方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整个人精神一振，惊喜交加地开口道：
“雪尘，你……原来……”
暮雪尘察觉自己失态，手足无措之下，下意识就要拉起衣领遮脸：“我不是那个意——”
“——原来，你能说这么长的话啊！”
暮雪尘：“…………”
暮雪尘：“我是认真的。”
聂昭：“我也是认真的！你说话实在太少了，我一直很担心，生怕你受过什么刺激，又怕贸然提问触及你心理创伤，还想着观察一段时日再开口呢。太好了，看上去问题不大……”
“……”
暮雪尘垂下头低声道，“就算我有病，现在也治好了。”
聂昭：“什么？”
暮雪尘：“没什么。”
他唯恐再被聂昭岔开话题，紧跟着踏上一步，和她一起跳进了棺材里。
“师……不，阿昭。你不该总想着一个人乱来。”
他个头没比聂昭高出多少，搭不起前辈架子，只好双眼一眨不眨地直视着她，用满腔诚意弥补欠缺的威严。
“现在，这里不只有你一个人。不只有你一个人，想要改变现在的仙界。我们是你的朋友，你的亲人，你的……同志。”
“所以，无论多么艰难的幻境，我们都会和你一起面对。然后，再一起回到这里。”
“……”
叶挽风原地发了会儿呆，发现暮雪尘将目光投向自己，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等一下，‘我们’中包括我吗？潜入幻境倒是不难，但我不想扮演缺乏格调的角色，得让我挑一挑剧本……”
黎幽：“好了，知道了，别让阿昭久等。”
他丝毫不关心叶挽风的想法，甚至懒得多敷衍两句，抬手就冲他后背扇了一巴掌，将他也抡进了敞开的棺材。
下去吧你！
叶挽风：“？”
聂昭：“？？？”
三个成年人直挺挺地杵在一口棺材里，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画面一时间美得令人窒息。
聂昭：“这……好像有点挤哈。要不，咱们多开两口棺材，大家各睡各的？”
叶挽风：“既然如此，须得找个骨相清俊的魔兵——”
“够了！你们差不多得了！”
只听一声莺啼般的清脆呼喊，蜃妖蕊珠从黎幽身后一跃而出，双手叉腰怒斥道：
“你们把幻境当成什么了？你们可是要潜入死者的记忆，完完全全变成另一个人啊！像你们这样胡闹，只会把幻境搞得一团糟，根本找不到线索！”
多日未见，蕊珠还是那副活泼娇俏的小女孩模样，青紫色扎染长裙随风飘扬，满身银饰叮当作响，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流光。
聂昭能屈能伸，见她隐约有从“娇”转“傲”的架势，立刻乖觉地行了个礼：“蕊珠妹妹，这次麻烦你多担待了。”
“哼。还知道打招呼，算你识相。”
蕊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头顶亮闪闪的银冠也跟着摇晃，“要不是娘亲叫我听抱香君的话，我才不干这麻烦事呢。”
“听好了，接下来我会施术覆盖整片墓地，将残缺的记忆拼凑起来，让你们逐个进入体验。不过，你们一次最多体验三段记忆，一定要从幻境里出来！明白吗？”
“好……”
聂昭刚要答应，便感觉眼皮蓦地一沉，一阵排山倒海的睡意袭来，瞬间吞没了她的意识。
蕊珠吐出的蜃气化为团团白雾，氤氲弥漫，笼罩四方，包裹着他们的魂魄飘然而起，沉入了一段漆黑、冰冷的梦境。
陷入沉睡之前，聂昭隐约有种预感——
这个幻境，就是碧虚湖一切变故的起点，也将是一切的终结。
……
……
“小……我们……”
“……芳？你……我……”
“……小芳！……”
“小芳，小芳！快过来！你在听我说话吗？”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束昏黄的光线穿透黑暗，唤醒了聂昭模糊不清的意识。
（我、这是在……）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指尖，还没来得及睁眼，便被人拽着胳膊重重一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等一下，别拉——”
“快走啊小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幻境中那人力气不大，指甲和嗓门倒是很尖，几乎同时划破她的皮肉与鼓膜。
“趁姐姐率军在外，我们赶紧拿走‘不悔心’，送去给重华大哥疗伤！这可是母亲留下的宝物，姐姐从来不让我碰的！”
聂昭：“……”
对不起，我想回去了。
我要是想看这种剧情，打开视频网站选择“电视剧-古装-玄幻言情”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费这功夫？！！

第52章 不了也得了
“小芳？小芳，你愣着做什么呀！”
“…………”
因为故事的开局太过绝望，聂昭花了好一会儿工夫，做了好几轮心理建设，才慢慢接受自己幻境中的身份。
毫无疑问，这就是棺木中那具女尸“小芳”的记忆。
她曾经是姽姝公主的守墓人，后来却被人一掌碎颅，一掌穿胸，草草掩埋在她守护的墓穴里，就像埋葬一条无足轻重的狗。
如今看来，她不仅是守墓人，更是姽姝生前的闺中好友，两人关系十分亲密。
……亲密到一起来偷传家之宝，送去给敌方首领疗伤。
好一个孝女啊！
瞧这活儿整的，亲妈看了都会含笑九泉，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唱《向天再借五百年》。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聂昭这次是为探索幻境而来，因此没有即兴发挥，而是完全按照“小芳”的记忆，好声好气地开口劝说道：
“二殿下，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毕竟是媸皇陛下遗物，我们擅自取用，万一……”
“小芳！”
幻境中的姽姝回过头来，一张粉面涨得通红，心急火燎地跺脚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仙界与妖魔，本就不该彼此为敌，相互厮杀！”
“从我和重华大哥开始，我们一定能携手共进，斩断仙魔之间仇恨的锁链，共同走向和平的未来！”
“你们都不懂，我知道重华大哥不一样，他是特别的神仙！”
聂昭：“……”
味儿太冲了，她险些一个没忍住，当着这位“二殿下”的面抬手去掐人中。
老妹儿，你想和平共处，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啊！
如果她没记错，承光上神就是个铁杆种族主义者，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对魔战略方针，数千年来从未改变。
光从他那座轨道炮就能看出，妖魔在他眼中最大的过错就是活着，根本没有和平谈判的可能。
天帝虽然是个和稀泥的面团脾气，但在仙魔大战中，他也从未表现出通融和解的余地，始终与承光上神站在同一阵线，坚定不移地对抗魔族。
当然，多年前妖魔界形势与现在不同，彩虹小马还在吃奶，粉红狐狸不知在哪里摸鱼，反倒是罗浮君之流甚嚣尘上，磨牙吮血，好不快活。除了媸皇和妖都之外，魔族中穷凶极恶者居多，“抗魔”本身并非错事。
而另一方面，即使媸皇无心作恶，为了在仙界治下争得一方沃土，给族人谋求一片安居乐业之地，她也绝不会停止征战的步伐。
种族、领土、资源，三重buff叠加，这怎么谈？
在一方被彻底打服之前，根本没得谈嘛！
但姽姝不在乎。
在热恋中的少女看来，她的情郎无所不能，凭借他的温柔善良、聪明睿智、慈爱宽容，一定能融化仙魔之间的坚冰，跨越天地之间的藩篱，开辟出一个多种族共存共荣的新世纪。
什么？你问具体怎么开辟？
“听好了，小芳。重华大哥悄悄告诉我，‘不悔心’名为我族至宝，其实是母亲从仙界偷来的。只要我们展现诚意，主动归还，不计前嫌为神族疗伤，就能踏出和解的第一步！”
聂昭：“……”
对不起，她要订正一下自己的想法。
重华上神根本不是什么情种，他就是个几把啊！
好家伙，不仅泡人家闺女，还想顺手把人家的传家之宝给薅了，搁这儿整买一送一呢！
媳妇没过门就惦记嫁妆，要不是人家有个姐姐，他是不是还想吃绝户啊？
呸！.jpg
聂昭不好轻易打破闺蜜人设，只能清了清喉咙，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可是二殿下，万一对方心存不轨，将您和宝物一同扣下……”
“小芳！”
姽姝俏脸一翻，两道秀眉高高飞起，“你这是哪里话？重华大哥待我一片真心，决不可能算计我！”
聂昭：“…………”
不是吧老妹儿，这你都信，开发魔界反诈APP刻不容缓。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生你姐那会儿就用尽了一生的好运，轮到你这个傻崽，就只生出了一块小叉烧？
姽姝固执己见，扮演小芳的聂昭也只能听从，陪着她一道开启机关，取出了媸皇托付给女儿的宝物。
这宝物名唤“不悔心”，乍一看像个水晶球，其中蕴含着一团温暖的赤色灵光，一刻不停地变换形状，好像一朵盛开而后枯萎、枯萎复又盛开的莲花。
“这是……”
不知为何，聂昭忽然感觉眼底一阵刺痛，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幅景象。
【……媸姐。此物，托付给你……】
【今后，若遇到……可保神魂不灭……】
【……为天下苍生，九死不悔……】
【汝尽可放心。吾族重诺，纵然堕魔，不与奸佞同流合污。】
【无论生死，吾定不负汝所托。】
脑海中依稀有语声响起，聂昭分明从未听闻，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亲切之感。
但她来不及深思，便再一次被姽姝拽起了手臂。
“就是这个！小芳，我们快把不悔心带走！”
“……好的呢，二殿下。”
聂昭头一次感受到，无从抵抗的命运是多么令人绝望。
……
在姽姝的催促下，聂昭将不悔心收入储物袋里，两人同骑一匹魔兽，离开魔军驻地，赶往与重华上神约好的碰头地点。
然而，就在她们快要离开艮洲，进入仙界势力范围之际——
“小芳！二殿下！你们要去哪里？”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高喊，拖住了两人前行的脚步。
聂昭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骑着魔兽疾奔而来，背挎银枪，人也似标枪一般立得笔直，举手投足间有种豪迈飒爽的风姿。
“大……”
看见这名青年，“小芳”强烈鲜活的情绪一瞬间跳到台前，驱使着聂昭脱口而出：
“大哥，你怎么来了？太好了，快帮我劝劝二殿下吧！她要带走……唔唔唔！”
不等她说完，姽姝就跳起来一把捂住她嘴巴，生拉硬拽地将她往后拖。
“没什么！艾将军，我们只是出来散散心，很快就回去。我不会乱跑的，你别告诉姐姐！”
“二殿下此话当真？”
被称作“艾将军”的男子一勒缰绳，在她们面前停下，“若再贪玩，大殿下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沉下脸道：“我看你们前往坤洲方向，莫非又是去找重华……”
姽姝指尖微微颤抖，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勉强挤出个笑来：“怎么会呢？艾将军说笑了。姐姐不让我与他见面，我自然听姐姐的话。”
她一边僵硬假笑，一边将小芳的嘴捂得更紧。
小芳：“呜呜呜！”
聂昭：指甲！你的指甲戳进我腮帮子里了！都快给我捣出小酒窝了！
听那名青年与姽姝寒暄，她方才得知“小芳”名叫艾芳，是姽婳座下大将艾光的小妹。
艾家世代效忠鬼车一族，艾光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深得媸皇和姽婳两代族长器重。
艾光父母早亡，与小妹艾芳相依为命，兄妹两人感情甚笃。
艾芳和姽姝年纪相仿，打小就一块儿漫山遍野地疯玩，睡一个树洞、盖一张兽皮长大，可谓情同手足。
在旁观者聂昭看来，或者说，从正常人的角度看来，这本该是钻石一样宝贵的、坚不可摧的友情。
然而，这份无可替代的情谊，却随着重华上神的出现，逐渐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譬如此刻——
聂昭听着姽姝惊慌失措的辩解，感受着艾芳内心的犹豫与挣扎，找准时机向前一跃，甩开姽姝的胳膊大喊道：
“大哥，我们赶紧回去吧！此地靠近仙魔边界，若是逗留太久，只怕会遇上……”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就像被残酷的命运扼住咽喉。
不知何时，他们周围涌出了海浪一般吞天沃日的灵力，瞬间隔绝魔气——魔族的生命与力量之源，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封锁其中。
“这是？！”
艾芳蓦然转头，只见虚空中毫无预兆地豁开一道裂口，伴随着汹涌而出的灵力，一条条高大的、半透明的人影浮现半空，依次化为实体，亮出了寒光闪烁的法宝与兵刃。
为首一人全身披挂，活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只能透过面盔看见两只地沟老鼠似的小眼睛，闪动着市侩而猥琐的精光。
聂昭依稀记得，这人好像是个岁星殿仙官，曾经出现在“仙魔大战牺牲者”的纪念画像上。
也就是说，他后来嗝屁了。
“哟，这不是艾将军吗？稀客，稀客。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哪。”
见艾光如临大敌，这位未来将要嗝屁的仙官喜笑颜开，嗓音越发尖锐刺耳：
“重华上神担心姝姑娘安危，特命我等前来迎接，护送她平安去往仙界。”
艾芳急道：“什么担心？你们分明就是觊觎不悔心，唯恐二殿下不肯送上门去，迫不及待地赶来抢夺！”
聂昭心道：确实。
艾芳这小姑娘虽然耳根子软，但好在脑子还算拎得清，察觉对方图谋不轨后也能及时反应。
姽姝有这么一个闺蜜，可以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艾光更是难得的爽利人，压根不与仙官做嘴上文章，迅速放出信号示警，接着便拍马提枪迎上，将艾芳和姽姝两个小姑娘护在身后，与仙界人马战成一团。
“小芳！二殿下！快走！”
“好！”
艾芳也有几分身手，当场捏了个雷诀炸过去，反手一把拖起姽姝，“二殿下，趁大哥挡着他们，咱们快走吧！”
然而她一转头，迎上的却是姽姝悲恸的、泫然欲泣的面孔。
“小芳，我……”
聂昭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确切来说是好几下。
咯噔咯噔。
咯噔咯噔咯噔。
如果是聂昭本人，面对这种情形，必然会第一时间退到十米开外，同时高挂免战牌“尊重，祝福，人别死我家门口”。
但艾芳不是聂昭，她是个心思纯粹的小姑娘，又与姽姝感情深厚，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危急关头甩开闺蜜的手。
因此，她就这么怔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姽姝紧咬双唇，眼含泪光，捏了个与她相同的雷诀——毕竟她们从小一起修炼——然后用力一挥胳膊，将天雷炸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当然，炸的是艾芳的手。
聂昭：“？？？！！！”
天打雷劈的滋味堪比热油烫手，她一瞬间共享了铭刻在艾芳灵魂深处的灼痛，险些“嗷”的一嗓子喊出声来，下意识就要开骂：
“我*你……”
“抱歉，小芳！！”
但姽姝喊得比她更大声，而且带着颤抖的哭腔，比受害者更像受害者。
“不管你怎么说，我一定要去重华大哥身边！他……他一定是怕我失约，怕我被族人阻拦，才安排这些人来接我！他只是太爱我了！”
艾芳目眦欲裂：“二殿下！你清醒一点！他那叫爱吗？他那是垂涎我们魔族的宝物，他下贱！”
话音未落，她就迎面吃了姽姝一巴掌：“不许你侮辱他！”
聂昭：“￥#**！！%￥***#@%！！！”（因发言过于激烈，被文明幻境自动禁言）
但她还是骂早了。
在这个幻境——这个跨越种族与立场、献祭亲情与友情的虐恋故事里，不到最后一刻，没人能猜到前方还有什么烂活。
艾芳毫无防备地吃了姽姝一记天雷，又挨了她一巴掌，整个人顿时空门大开，摇摇晃晃地向后跌倒。
就在此时，对面那位仙官眼珠一转，抓起一把长弓瞄准她眉心，得意洋洋地准备捡人头。
姽姝悚然一惊，连忙伸手唤道：“不要！我跟你们走，别伤害她！”
聂昭：“……”
——那你倒是劈他啊！刚才劈我不是挺利索吗！
你再搁这摆造型，我脑浆子都要溅你脸上了！
自然，这声不痛不痒的“不要”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仙官全当耳旁风，眼珠子都没朝姽姝撇一下，拉弓、搭箭、松手一气呵成。
嗖！
只听弓弦一响，箭矢携着风雷之声急射而出，掠过姽姝直奔艾芳而去。
艾芳手脚麻木，跌坐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看就要被一箭射个对穿。
“小妹！！”
情理之中，同时也是意料之外的——
护妹心切的艾光飞身上前，挥枪击落箭矢，又一枪挑飞了那个仙官的头。
然而，他自己却没来得及防备身后，被好几名仙将的刀剑一齐刺穿了胸口。
“…………”
聂昭僵硬地梗着脖子，眼睁睁看着艾光在自己面前倒下，飞溅而出的热血浇了她一头。
这一刻，她与如遭雷击的艾芳完美共情，获得了一秒入戏的沉浸式体验。
小公主，我*你爹啊！！！！!
……对不起，辱你爹了。
重新来一次。
我*你老公啊！！！！!
……对不起，辱我自己了。
……
…………
………………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聂昭从未想过，自己无法忍受幻境，竟然不是因为死者记忆惨烈，而是因为这段记忆……不仅惨烈，还堪称猎奇。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彻底放空大脑，催眠自己“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摄像机”。
若非如此，实在很难熬过这匪夷所思的剧情。
简而言之——
当年重华上神还不是纯度100%的恋爱脑，所谓“仙魔和平共处”是假，借着谈恋爱的机会杀人夺宝，给魔族致命一击是真。
在浓情蜜意的表象之下，他暗中为仙界筹谋，哄骗姽姝偷取不悔心，然后设下圈套，在艮洲边境截杀魔族大将艾光。
艾光不知内情，只当是和平常一样管教叛逆期少女，出于对姽姝的爱护之心，没有大张旗鼓调动兵卒，甚至没有向姽婳告状。
幸好，其他看见信号的魔族及时赶到，救下了艾光和艾芳，不悔心也没有落入重华之手。
尽管如此，艾光却落下了难以治愈的旧伤，身体每况愈下，再也无法像过往那样一骑当千，率领魔军冲锋在前。
姽姝大受打击，一度与重华上神决裂，终日闭门不出，神思不属，动不动就哭成个花洒喷头，让人想责怪她都无从开口。
倘若故事就此完结，这段跨种族的禁忌之恋以BE告终，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然而，虐恋故事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迎来转折，就好像动辄五六十集的苦情剧一样，剧情峰回路转、一波三折，主角吃爱情的苦，观众和炮灰吃主角的苦。
这两者的苦还不太一样——观众看剧看得一个头三个大，只想一觉睡到大结局；炮灰成日成夜地无法入睡，唯恐自己哪天就被拖出去宰了，给主角CP的绝美爱情助助兴。
毋庸置疑，在姽姝和重华的故事里，艾家人就是当之无愧的头号炮灰。
一方面，艾光负伤后郁郁寡欢，日夜刻苦操练，甚至修炼了自毁元神之法，只求与重华同归于尽，以报一箭之仇。
另一方面，重华被恋人姽姝拉黑，夜不能寐，悔恨难平，最终恋爱脑压过事业心，毅然踏上了一条名为“追妻”的不归路。
正所谓：
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他拽，她推，他们都徒增伤悲。
她落泪，他挽回，除了他们之外，所有人都直呼见鬼，想要把他们扫成一堆，先打断腿，再烧成灰。
据不完全统计，后来重华与姽姝刀剑相向十三次，被她用剑指着胸口七次，刺中一次，刺歪四次，刺伤无辜群众三次，瞒着双方亲友暗中幽会十次，其间壁咚六次，按在墙上亲五次，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两次……
聂昭：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每一次幽会，姽姝都要事无巨细地告诉艾芳？
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辣椒面吗？
艾芳与姽姝情同姊妹，在她的残魂中，原本满载着两人纯真美好的童年回忆。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回忆被一层又一层浓墨肆意涂抹，终至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温馨的底色。
恍惚间，聂昭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故事的最后一幕，艾光为除魔族心腹大患，不惜动用自毁元神的禁术，向重华刺出了玉石俱焚的一枪。
与此同时，姽姝回首往昔，忆起重华千般忏悔、万种柔情，终于下定决心，决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再一次执起他的双手，为仙魔两族开辟新的明天。
于是——
她趁姐姐忙于战事之际，独自奔赴战场，闯入两军鏖战的最前线，挺身挡在重华面前，被艾光刺出的银枪贯穿了胸口。
“为毛啊——————？！！！”
聂昭从灵魂深处发出怒吼。
——为毛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献祭了那么多人，最后得来的结果就这啊！！！
——而且绕了一大圈，你们祸害的根本就是同一家人啊！！！
——有没有搞错啊！！！
……
但她吼归吼，不接受归不接受，幻境中的生活还要继续。
大战之末，姽姝在重华上神怀中合了眼，姽婳经过一番血战，抢回了妹妹的遗体，也救回了身负重伤的艾光。
然而，艾光元神已毁，修为尽失，又错杀了主君的遗孤（即使这遗孤是块叉烧），整个人早已身心俱疲，回天乏术。
为了让自己死得有尊严一些，他告别艾芳和姽婳之后，便毅然挥剑自刎，赴黄泉向主君复命去了。
剧情离谱到这一步，聂昭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反而冷静下来理性分析：
——艾芳屡遭巨变，家破人亡，与姽姝之间的情谊不复往昔，为何还会心甘情愿为她守墓？
——这座坟墓，当真有让她拼上性命的价值吗？
很快，艾芳的残魂就亲口道出了答案。
“殿下大恩，艾芳没齿难忘。”
“但我已是心死之人，今日前来，别无所求，只有一个愿望。”
空旷清冷的大殿上，满室摇曳的烛火之间，容颜憔悴、形同枯骨的艾芳深深稽首，额头抵着地面，像是沉重到无力抬起。
透过她的眼睛，聂昭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四凶之首——“息夜君”姽婳。
这位女魔君外表出人意料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后半模样，背后生有一对轮廓优美的赤色羽翼，一头烈火般的深红色长发垂至腰间，衬得她整个人也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身量颇高，腰背挺拔，容貌与妹妹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丹凤眼、远山眉，威严而不凶狠，冷峻而不乖戾，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然而，一道狭长的伤疤横贯她整张面孔，好像白瓷绽开裂纹，将她端正秀美的五官破坏殆尽。
尽管如此，聂昭依然觉得她很美。
那种美无关声色皮囊，而是从她通身的肌骨里渗出来，犹如石中美玉、海底珊瑚，带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沉静，无声处自有光华。
同时聂昭也注意到，姽婳身后侍立着两名女子，低眉敛目，神色谦恭，大约是她的左膀右臂。
其中一位身穿熟悉的异族服饰，青紫色扎染长裙曳地，手握黑檀法杖，头戴白银凤冠，显然是一名成年蜃妖。
另一位同样背生双翼，羽毛是一种独特的青灰色，或许就是自闭蛇心心念念的妻子，为复仇背井离乡的社恐鸟“阿珍”。
这息夜君一派，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妇仇者联盟》。
“……”
姽婳低垂眉目，凝视着拜倒在地的艾芳，神色几乎是悲悯而温和的，魔身中隐隐透出几分佛相。
她沉声道：“艾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在你之前，已经有三个人来找过我，都是忠心耿耿、长年追随我左右的亲信。”
“姽姝受艾光全力一击，魂魄溃散，归于天地之间。我已将她遗体火化，遗骨洒入不归海中，此后天上地下，再无聚魂重生之法。”
“我以母亲之名起誓，定会亲手了结艾光之仇，决不容重华那贼子逍遥自在。”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释怀吗？”
艾芳不答，只是静静摇头。
姽婳又道：“诚然，我可以用‘不悔心’为你保住神魂，徐图再生之法。但以身为饵，肉身损毁之痛、生魂离体之苦，终究不可避免。若你承受不住，或许会就此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艾芳，我再问一遍——你当真想好了吗？”
“……”
艾芳面不改色，再一次以额触地，向姽婳深深叩首。
然后她抬起头来，嗓音里透着一点万念俱灰的沙哑，眼中却像有业火在烧，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决绝。
那是她对于这段不幸友情的注脚，也是她留给重华、留给仙界最后的诅咒。
“殿下应当明白。重华生性敏感多疑，唯有我们守墓人力战而死，他才会相信墓中就是姽姝。”
“我父母早亡，是大哥一手抚养我长大。恩深似海，情重如山，我今生无以偿还，惟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换亲人大仇得报，九泉下魂魄安息。”
“我愿以这条微薄性命为代价，助殿下演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布一个让重华自食其果的局。纵使来日还阳无望，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我亦无怨无悔。”
“所以，请您允我——”
……
“？！！”
现实中的墓园，聂昭猛然从棺木中坐起，“嘭”一声撞上了俯身端详她的黎幽脑门。
“呜哦！”
黎幽发出美男子不该有的声音，夸张地一个后仰，一屁股跌坐进了自己的尾巴里。
他捂着脑门抬起脸来：“阿昭，你还好吧？”
“说实话，我觉得不太好。”
聂昭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试图摆脱挥之不去的眩晕感，“要不你给我找个盆，我先吐一会儿……”
黎幽闻言，自己还没站起身来，先膝行两步上前，乖觉地将衣袖凑到她嘴边，侧过头觑着她神色：“要不，阿昭将就一下？”
……草。
聂昭半是感动半是肉麻，险些笑出声来，随即又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别闹。”
“咳咳……”
紧接着，从一左一右两具棺材里，暮雪尘和叶挽风也先后坐起身来，同样面无人色，好像刚被人强灌了一锅（黎幽熬的）十全大补汤。
暮雪尘：“我——”
叶挽风：“*！”
聂昭：“……”
连剑仙都忍不住骂脏话，看来他也在幻境里看完了一整部狗血言情剧，起码一百集。
“喂喂喂，醒一醒。”
蕊珠张开五指，挨个儿在他们眼前摇晃，“怎么了，一个个呆头呆脑的，跟丢了魂儿一样？先说好，我的法术绝对没问题，你们可别把锅推到我头上！”
“没错。不是你的问题。”
聂昭难得没有拿蕊珠寻开心，一手扶着黎幽的胳膊从棺材里站起来，放眼向不远处的坟墓望去。
为了保护死者遗骸，他们在枯萎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绒毯，艾芳残缺破碎的骸骨静静躺在上面，被墓前那捧鲜花簇拥着，看上去有种诡异的安详。
又苍白，又明丽。
明丽如生前的少女，苍白如她这一生的结局。
没有姓名的“女主角的朋友”，男主角追妻路上的绊脚石，一个无关痛痒的小小虐点，甚至不值得多剪两分钟花絮。
炮灰的命也是命——如此简单的道理，重华上神偏偏不明白。
因为他打心眼里不在乎，所以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现在，该轮到他接受报应了。
“……哎。”
聂昭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为艾家兄妹，还是为穿越太迟，无法从源头斩断悲剧的自己。
幸好，这不是他们真正的结局，也不是她旅程的终点。
幸好，无论仙界还是凡间，甚至妖魔界，都不乏热血未凉的有志之人。
一如太阴殿，一如叶挽风，一如黎幽和他的粉色军团。
至于姽婳……
大概是个真正的“狠人”吧。
“回去吧。”
聂昭转向众人，平心静气地开口道，“回仙界去，看看重华上神的结局。”
“为了将他绳之以法，我们已经走完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大概不用我一个人走了。”
“有比我更合适的人，在等着给他送终。”

第53章 绝恋尽头
聂昭回到仙界那一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这么说也不准确。
其实，仙界每一天都是风和日丽，有没有云全看神仙心情。
具体来说，是看岁星殿天象司仙官，以及他们上司的心情。
如果哪天承光上神发表演讲，要让他伟岸的身姿映入每一位仙官眼帘，那必然是晴空万里，保证看不见一丝浮云，天幕比哈士奇舔过的饭盆还干净。
如果哪天重华上神追忆往昔，心情忧郁如同下不完的雨，那么天空也会配合地布满乌云，保证一缕阳光都落不了地，仿佛世间万物都陪他一同默哀。
“仿佛”这个词，就很灵性。
万物是不是真的想默哀，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聂昭想，这大概也算是一种物理上的“借景抒情”。
只不过文人抒情，讲究的是用感情贴风景，看风就萧瑟，看雨就伤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而这些仙人抒情，讲究的是用风景贴感情，萧瑟就刮风，伤怀就下雨，感时就摧花，恨别就打鸟，把天气预报玩成了背景特效。
对此，聂昭只有一句评价：
傻&#215;，就你们屁事多。
从今日天象来看，重华上神应该心情不错——这也难怪，多年夙愿一朝得偿，爱妻苏醒指日可待，确实值得欢喜，合该好好庆祝一番。
至于被当作花肥的凡人欢不欢喜，关神仙什么事呢？
这喜讯传得如此之快，聂昭一行人前往岁星殿途中，甚至还被人抢了个先。
“聂昭！你还敢回来？！”
说来也巧，此人正是他们的老朋友，镇星殿首席司礼太……仙侍长朱墉。
因其表现突出，业绩卓著，深受众人爱戴，每天都被亲切地问候全家。
他今日不是一个人前来，身后还跟着长长一串队列，都是肩披彩帛、臂缠飘带的仙侍，手中托着装饰精美的金盘，盘中盛有各色法宝仙器、织锦绫罗、美玉明珠，远望去只见一片华光绚烂，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
“……”
聂昭还在酝酿语言，朱墉见她沉默，只当她是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得意洋洋地开口道：
“如何，这般声势排场，聂仙官可曾见过？没见过也不必自惭，毕竟太阴殿的‘勤俭朴素’，在仙界也是首屈一指啊。”
聂昭：“呃……”
不好意思，我每年国庆都看阅兵式。
眼前这场面除了背景玄幻一点，画风浮夸一点，放在现代，充其量也就是个《难忘今宵》的水平，远不足以让友邦惊诧。
要说挥霍公款、奢靡无度，那倒是挺刑，这日子一看就很有判头。
可惜她没法直言相告——告了朱公公也听不懂，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吊着嘴角，看他声情并茂地表演独角戏。
“实话告诉你，这些宝物，都是承光上神为岁星殿新夫人准备的贺礼。”
好吧，还不是一般的独角戏，多了一点自曝家门在里面。
“承光上神说了，重华上神一度为妖女所惑，但他对亡妻一片痴心，其悲可悯，其情可宥。”
“如今他能放下这段孽缘，重新踏上正轨，乃是仙界一等一的大喜事。”
“新夫人？”
聂昭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下一秒，她便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
即使重华上神复活了姽姝，两人“仙魔不相容”的立场也没有改变。
承光上神对小辈再护短、再宽容，也不可能允许他光明正大娶魔族为妻。
对重华来说，这才是最大的难关。
要想与姽姝长相厮守，唯一的方法，就是为她捏造一个全新的身份，哄着她放下亲友、放下族人，一心一意陪在他身边。
不得不说，为了今后蜜里调油的新生活，他考虑得十分周到。
若不是姽婳提前布局，聂昭追根究底，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朱公……咳，朱仙侍。”
聂昭神色复杂地望向朱墉，“这位‘新夫人’的身份，你心里有数吗？”
“什么？”
朱墉不料她突然问起这一节，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思考其中深意，便只听聂昭接下去道：
“罢了，料你也不知道。重华这人吧，心肝脾肺都烂透了，好歹还长了脑子。要做他的共犯，就凭你……”
她故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朱墉一眼，眼神轻佻，像在菜市场上掂量一块猪肉的成色。
“就凭你的智商，多半只会拖后腿。他要拉人下水，也不会拉到你头上。”
“你说什么？！”
朱墉不懂何为“智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挨骂，“聂昭，你若再出言不逊——”
聂昭笑出声来：“您老人家一把年纪，总不至于还要哭着回家告状吧？”
朱墉：“……”
那不然呢？
让我和你徒手搏击吗？
他不明白为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驾驭天罚锁，但烛幽上神法器的威力，仙界人人都耳熟能详。
他唯恐聂昭发难，敢怒不敢言地瞪了她一眼，又摆出精神胜利法的架势来，趾高气扬地挑了挑眉毛：
“怎么，你也要去岁星殿？重华上神正在照料新夫人，想来没工夫接见无名小卒，我劝你还是莫要自取其辱，趁早打道回府吧。”
话音未落，便只听一声巨响，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岁星殿大门缓缓打开，两列仙侍鱼贯而出，恭敬行礼道：
“多谢镇星殿厚意，我等奉重华上神之命前来迎接。请朱仙侍在大殿稍候，还有……”
朱墉轻蔑地瞥了聂昭一眼，抬脚便要跨过门槛。
“——请聂昭聂仙官入内一叙，上神已等候多时了。”
朱墉：“？”
聂昭：“啊哈。”
她迈步上前，忽然感觉肩头一沉，却是被暮雪尘抬手按住：“阿昭，一起去。”
聂昭笑着摇头，动作轻柔地将他手指扳开：“放心，我自有打算。重华上神只邀请我一人，你若跟来，怕是会适得其反。”
暮雪尘一百个不放心，一双眉毛打成了死结：“不行，万一他——”
那传话的仙侍笑容可掬：“万一什么？请聂仙官随我来，莫让上神久等了。”
“慢……”
“好，我这就来。”
暮雪尘还想再说些什么，聂昭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疾步向殿门走去。
与此同时，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猫从她衣领里钻出来，冲暮雪尘得意地挤了挤眼睛。
暮雪尘：“……”
他还没来得及惊讶，便只见聂昭衣角上一只白蝴蝶扇了扇翅膀，俨然也是个活物。
这蝴蝶振翅的角度和幅度是如此精准，恰到好处地迎着日光，全方位展示了自己优美的翅形、洁白的鳞粉，像极了他们熟悉的某个人。
暮雪尘：“…………”
放心了，但没完全放心。
黎幽和叶挽风并非仙界中人，不好擅自侵门踏户，但要准备一两只灵宠放在聂昭身上，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暮雪尘忽然觉得，自己也该钻研一下此类法术，毕竟不能指望哈士奇。
……
那位仙侍带聂昭前往的地方，乃是位于岁星殿深处的一座庭院。
尽管聂昭在21世纪见过大世面，但头一次踏入其中时，依然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只因这座庭院实在太美，也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花，花，花。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广袤花海。
寻常花海，大多是同一种或几种花卉扎堆开放，芝樱花、向日葵、粉黛乱子草，各有各的生机勃勃，繁荣气象。
但这片花海不同。
聂昭匆匆一眼扫过，只见五色缤纷、异彩斑斓，这庭院中的花草，竟然没有一种是相同的。
凡间万金难求的名药烟歌草，生长在岩浆中的奇花炽火莲，三百年一开、开一夜便败的“七星照月灯”……
无数本不可能盛开在这里的花朵，热热闹闹地挤成一团，在碧蓝的晴空下迎风摇曳。
分明色彩各异，却仿佛千人一面的诡谲笑脸。
“…………”
聂昭这一眼不仅看见了花，她还清楚地看见，用来滋养这片似锦繁花的土壤，隐约泛着似曾相识的红光。
——那是她曾在碧虚湖底见过的，从附骨木上凝结出的血色晶石。
这种吞噬人命而生的魔物，即使分割、碾碎，再细细地磨成齑粉，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好看吗？”
领路的仙侍在一旁笑道，“这都是上神为新夫人准备的。他不准任何人踏入庭院，我们一直好奇得很，想不到他还存了这样的心思。也不知是哪家姑娘，竟有这般好福气。”
“……”
聂昭没答话，只觉得胃部一阵紧缩，几乎兜不住今早吃的羊肉泡馍。
仙侍并未察觉她神情异样，再次躬身一礼，高高兴兴地转身离开了。
聂昭看得出来，这位仙侍没有说谎。
她的确打心眼里为重华上神高兴，高兴他能走出长达百年的情伤，与另一个女子倾心相爱，迎来幸福美满的第二春。
然而，她付出关心、寄予信赖的对象却——
“你就是聂昭？”
从未听过的陌生男声，自花海深处悠悠响起。
聂昭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白发垂肩的青年独立于繁花之中，正隔着数丈远的距离，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青年形容俊雅，举止斯文，按理该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却莫名让人感觉“不舒服”。
他一袭白衣，脸也生得很白，不是叶挽风那种冰雪一样自带柔光的莹白，而是一种阴郁的、仿佛长年不见日光一般的惨白，带着七分病态和三分死态，像个一阵风就能吹跑的纸人。
这个纸人形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花海中，轻飘飘地向聂昭招手：“过来吧。”
“聂昭，你踏破碧虚湖，拿下天工长老，却独独放过掌门向南飞，想必已经知晓了来龙去脉。”
“不过，你多半没有证据，所以只能冒险前来，期望从本座这里寻到一点破绽。”
“念在你这份徒劳无功的努力，本座准你上前，和本座一起见证爱妻复生。”
“哈。”
聂昭站在原地没动，挑起眉梢轻快地笑了笑，“重华上神倒是个爽快人，半点不跟我打马虎眼。不过，您不怕我向天帝告发吗？”
白衣青年——重华面不改色，唇角微微勾起，挑着一分冷冰冰的讥诮之意：
“聂昭，你该不会以为，自己还能离开岁星殿吧？”
“……”
聂昭缄口不答，在脑海中与黎幽对话：
【如何，能与外界取得联系吗？】
黎幽：【很遗憾，恐怕不能。这庭院周围的法阵非同一般，别说通信，除了重华本人，其他人在此使用法术都很困难。当然，也用不了画影珠这类法器。】
聂昭：【我想也是。若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摆出这种“我就烂，烂死最好”的态度。】
【幸好，他足够烂，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知道，别说证据不全，即使铁证如山，仙界也未必能将重华就地正法。
他和清玄这个凑数的铁废物不一样，是天帝青梅竹马的好兄弟，承光悉心呵护的好大儿，生来就握有免死金牌，不同于凡间那些卑微的蝼蚁草芥。
早在聂昭回来之前，阮轻罗便已旁敲侧击探听过天帝意向，结果是没有结果。
很显然，现在的仙界制裁不了重华。
——所以，她们也不打算服从“现在的仙界”了。
聂昭昂首挺胸，加快脚步穿过花海，坦坦荡荡走近重华上神身前，循着他视线低头看去。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具几乎淹没在花海中的冰棺。
这“冰”不是寻常的冰，而是产自雪山之巅的千年玄冰，不仅能保花开不败、人死不朽，就连头发和肌肤都能保持生前的光泽，堪称驻颜神器，小小一块就让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要打造这么大一具玄冰棺材，还要在棺盖上雕满透明的百合花，支出又是一笔凡人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是聂昭的坏习惯——从小就是如此，小姐妹们为“霸总男主一掷千金”脸红心跳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想，这男主随手掷出去的“千金”里，有没有纳税人和打工人的钱。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姝儿，我来看你了。”
在聂昭的注视下，重华缓缓推开棺盖，又将手探入其中，满怀爱怜地摩挲着“姝儿”——一具雪白骸骨的面庞。
准确来说，他摩挲的是颧骨。
“你好狠的心，竟然抛下我一个人，独自沉睡了这么久……不过没关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将你找回来。”
“从今以后，你我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
聂昭没有打断他的深情独白。
不是因为她“尊重、祝福”这份情意，而是因为在此之前，另一样更醒目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具骸骨。
那具被重华上神精心珍藏、悉心守护、倾心告白，用千年玄冰盛放，用万种繁花簇拥的骸骨……
无论是从身高、体格，还是从下半身的某个部位来看。
——那都是一具，身高一米九以上的成年男子骨骼。
而且，根据聂昭的记忆……
好像是她在幻境中见过的魔族将军，艾光。

第54章 BAD END
“我别无所求，只有一个愿望。”
“以这条微薄性命为代价，助殿下演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布一个让重华自食其果的局。”
“所以，请您允我——战死清净谷。”
……
在那个荒诞离奇，对“炮灰”来说如同一场噩梦的虐恋故事中，艾芳这样说道。
她说，重华对姽姝执念深沉，定会设法抢夺遗体，意图将她复活。
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拿“姽姝的遗体”作饵，诱这个比谁都惜命、比谁都狡猾的对手上钩。
在艾芳和其他受害者家属的恳求之下，姽婳拟定了这个计划。
她收殓姽姝遗体后，并未与其他族人一同葬入清净谷，而是暗中火化，将遗骨洒入魔界最深处的不归海中。
于情于理，姽婳都不认为妹妹应该复活。
姽姝自己作出了选择，就该自己承担代价。
接着，她在清净谷树了一块刻有“姽姝”名字的石碑，将艾光的尸骨埋了进去。
为了以假乱真，她还委托蜃妖一族的首领，对艾光的遗体施加了一种精密复杂的幻术。
这幻术别无他用，只有一样功能。
——仅对重华一人起效，持续时间永久，发动条件不限，让他将艾光的遗骨幻视成姽姝。
重华生性敏感多疑，为了避免露馅，艾芳等一干受害者家属自愿留下守墓，力战而死，以死来证明他们守护的“遗骨”不是假货。
精心修葺的坟墓，墓前摆放的鲜花，忠心耿耿的守墓人……
所有的表象，都是专为重华一人布下的陷阱。
姽婳唯一漏算的是，重华为了搜集灵力，竟不惜与魔族中最为臭名昭著的罗浮君联手，一神一魔各取所需，不仅荼毒仙门子弟，还挖遍了整座清净谷的坟。
重华脑壳没加盖，因此里头装满了水；心里没加底，因此行事毫无底线。
对有头脑、有底线的正常人来说，他的行为实在太过神秘莫测了。
但无论如何，结局正如姽婳所料——重华对艾芳等人“拼死保护”的遗骨深信不疑，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将其珍而重之地带回仙界，锁入岁星殿中，来了个阴间版的“金屋藏娇”。
近百年来，重华假称悼念亡妻，实则机关算尽，一面与罗浮君勾结，一面附身碧虚湖掌门向南天，利用他向门中急功近利的长老发号施令，从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身上榨取灵力。
起初只是一丁点，后来他唯恐日久生变，不断加大马力、猛踩油门，终于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
他手染鲜血，屠遍天下，只为再见一次自己深爱的容颜。
为了唯一的那个她，即使要牺牲全世界，他也在所不惜。
然而，重华上神怎么也想不到——
他在金屋里藏的不是小娇妻，而是一个身高近两米的猛男。
的猛男。
猛男。
男。
聂昭：“…………”
这种时候，她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吗？
偏偏重华还不肯放过她，用掌心在“姽姝”颧骨上摩擦了一会儿，犹觉得不满意，便扬手招来朱公公准备的礼物，从中选出一条绣满金线的石榴裙，打算给这具将近两米高的骸骨穿上。
聂昭：“……噗咳！”
尽管她及时闭嘴，但仍有一阵无法控制的怪声从喉咙里冒出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聂昭。”
重华的深情演出被打断，不禁面露怫然之色，“请你自重。本座与爱妻的庭院，不欢迎不知礼数之人。”
聂昭：“？”
不是，大哥，究竟是谁不自重啊？
你不仅对一位直男的遗体大肆X骚扰，还想给他穿上小裙子耶！
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这方面还是你比较禽兽啊！
话说回来，魔族与人类生理结构不同，男性遗骨可是长着……那个……
你给艾将军穿裙子的时候，当真不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吗？
——答案是不会。
蜃妖首领的幻术只对一人起效，适用范围极其狭窄，因此效力也极为强大，同时覆盖了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与味觉。
无论重华拥有怎样猎奇的X癖，冰恋也好，秀色也罢，哪怕他想拆恋人的骨头做琵琶，只要没有旁人提醒，他都将永远沉溺在一场完美无瑕的幻梦之中。
而姽婳知道，向来只爱自己、只信任自己的重华，绝不可能让他人看见姽姝的尸骨。
他为一己之私将无数人推入地狱，也因为自绝于人民，直到最后都没能从梦中醒来。
“……”
聂昭一边忍不住发笑，一边又觉得有些可悲，内心极限拉扯，最后在脸上挤出了一副欲言又止、欲哭无泪的古怪表情。
简而言之，有点像金馆长表情包。
重华无法领略金馆长的魅力，神色愈发不快：“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就这么不想让姝儿复生吗？”
聂昭：“不是，倒也没有……”
话音未落，她只觉肩头传来一阵重压，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被生生碾进地面。
“？”
聂昭大感迷惑，“我脸就长这样，俩眼睛一鼻子一张嘴，可能是有那么点儿天生的嘲讽相，但您也不用为这个发火吧？要不，我把我祖宗挖出来陪您唠嗑唠嗑？”
重华连个正眼都欠奉，一拂衣袖将她制住，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你是个热心人，若你突然暴起碍事，难免节外生枝。你就站在这里，亲眼见证本座与爱妻团圆吧。”
聂昭：“？”
真的吗，可是我好像在见证你搞男同耶！
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用动手，光靠脚趾就能挖穿你这座爱巢了！
我今天如果在这里尴尬至死，能不能申请工伤赔偿啊？
聂昭：【黎公子，救一下啊黎公子！赶紧给我整点活，什么都行，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这厮不讲武德，他跟我玩尬的！】
黎幽：【噗噜噗噜噗噜……】
聂昭：【为什么你会倒在我脚边口吐白沫啊！为什么你第一个就尬到阵亡了啊！论功力深厚，我觉得你没比他差到哪去啊！】
黎幽：【阿昭，你有所不知。艾光乃姽婳座下第一猛将，平生除了主君和小妹，最爱的就是打拳、长跑、扎马步，还拖着我陪他一起扛鼎——意思是我睡在鼎里，他连鼎带我一起扛，十二个时辰纹丝不动，把我晃醒就算他输。】
黎幽：【这样一个男人，你能想象他被套上石榴裙吗？】
聂昭：【……】
聂昭：【噗噜噗噜噗噜……】
……
另一边，重华对聂昭复杂的眼神视若无睹，手捏法诀，一心一意引动贮藏在满地碎晶中的灵力，令其汇聚成一道澎湃洪流，朝向位于庭院中心的冰棺涌去。
“姝儿，我这便接你回家。姝儿……”
他口中喃喃自语，内心激动难以自持，说到最后都带上了狂喜的颤音。
聂昭看得出来，这整座庭院就是一个巨大的法阵，在仙界一般称为“聚灵阵”。
重华多年来处心积虑，在凡间横征暴敛，对凡人敲骨吸髓，恨不能将地皮都刮薄三寸，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他要将灵力注入“姽姝”的遗骨，唤回她因艾光那一枪而崩溃四散的魂魄，用人命填一个自己渴望的完美结局。
为此，他需要姽姝的身体作为媒介，在生死之间的罅隙点亮灯火，指引她漂泊的灵魂找到归处。
换而言之——
倘若那从一开始就不是姽姝的尸骨，在灯火指引下归来的魂魄，自然也不会是姽姝。
“我说，重华上神。”
聂昭置身于汹涌的灵力奔流之中，百感交集地注视着重华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道：
“你知道叶挽风吗？”
“什么？”
重华反问，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与不关心。
黎幽在她脑海里响亮地“啧”了一声，态度也没比重华好到哪里去：“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只有她衣角上那只白蝴蝶，虽然无法像黎幽一样贫嘴聊天，但显然能听懂人话，难掩兴奋地扇了扇翅膀。
“叶挽风，碧虚湖前弟子，百年一见的剑修天才，理想是成为独步天下的剑仙。白衣、白发、白皮肤，扔在雪地里找不见人，放到大晚上能当路灯。虽然头发是染的，但他有一颗比头发更加洁白干净的心，敢与强权叫板，肯为弱者张目，是个如假包换的侠客。”
“还有，你知道洛湘吗？”
“她是镇星殿韩湘仙子转世，两世遇人不淑，几度坠入谷底，又不屈不挠地爬了回来。即使在神魂破碎、意志昏沉的绝境之中，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目睹的一切，最终为我们指明方向，助我们抵达了你的巢穴。”
“钟蕙兰，春晖峰亲传弟子，深得天工长老喜爱，却偏偏不识眉眼高低，执意为资质平凡的外门弟子出头，甚至与其中一人结为道侣。她的道侣文采普通，审美离奇，唯独在深爱她这一点上出类拔萃，至死不渝。”
“杨眉，凡间三大修仙世家之一的杨家小姐，从小养尊处优，性情骄傲，却不乏恻隐之心，常为师弟师妹出头……”
“够了！！”
重华听她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告罄，翻脸怒道：
“本座没心思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大放厥词。聂昭，你究竟想说什么？”
“很简单。”
聂昭意犹未尽地收声，抬起脸向他笑了一笑。
“我想知道，这些人与你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对于将他们卷入灭顶之灾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
重华先是一怔，随即收敛怒容，恢复了雕像般无动于衷的冷漠，“自然没有。”
“如你所言，既然他们与本座素昧平生、无冤无仇，那便是无足轻重之人，本座为何要对他们怀有想法？”
“无足轻重之人的遭遇和下场，本座既不知晓，亦不在意，更不关心。若有人为爱妻而死……”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抬眼盯住聂昭，双眸中光彩熠熠，闪耀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之色。
“那是他们的荣幸。仅此而已。”
“————”
聂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好一边催促黎幽解咒，一边灵活地转动眼珠，试图寻找一个“最佳角度”。
找好以后，她阖上眼帘，心平气和地做了个深呼吸。
黎幽：【冷静，阿昭。冷静。】
聂昭：【我明白。你看我面容非常平和，根本没有在生气啊。】
黎幽：【你的面容很平和，但你的手在揪我的尾巴，已经拔秃了一半毛，就快连根拔断了。】
聂昭：【啊这……】
幸好，重华精心准备的聚灵阵效率奇高，赶在黎幽的尾巴被彻底薅秃之前，冰棺中光华大盛，原本死气沉沉的白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生出了第一条淡粉色的肌纤维。
紧接着，就是神经和血管，还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经脉、气海、丹田之类，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再生，如同解剖学3D动画演示，自内而外一层层裹上血肉和皮肤，逐渐包装出一道高大威猛的人形。
没错，高大威猛。
身材魁梧。
膀阔腰圆。
一位罩杯比聂昭还大，肌肉比铠甲还结实，热爱撸铁、拳击和小妹，但是小妹已经不在的猛男。
“……”
聂昭无声地叹了口气。
重华上神从未想过，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是有老婆的。
有伴侣，有朋友，有亲人。
有深沉的眷恋，有甜蜜的温情，也有铭心刻骨、至死不休的恨意。
——他伟大的爱情，未必就比别人的恨意更强大。
“姝儿！”
聂昭看得清楚明白，但重华在幻术作用下，彻头彻尾沉浸在无知的幸福之中，面对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半头的钢铁猛男，欣喜若狂地张开双臂迎上前去：
“姝儿，我好想……”
唰。
那响声如此微弱，几乎淹没在重华惊喜的呼唤之中，只有侧耳细听才能察觉。
——那是以魔气凝结而成的利刃，正面刺穿重华胸口的声音。
“………………咦？”
重华怔怔低下头去，美梦成真的幸福表情凝冻在脸上，仿佛一层滑稽可笑的面具。
迟来百年的复仇之刃，这一次终于攫开他的血肉皮囊，贯穿他的心肝脏腑，在他胸口绽放出大朵璀璨的红花。
布衣之怒，流血五步，今日是也。
“你、是——”
幻术在这一刻解除，长年笼罩在重华眼前的阴翳随之消散。
映入他眼中的，不再是“姽姝”纤细玲珑的骸骨，而是……
一个猛男。
一个小山一样的猛男。
一个穿着绣满金线的精致小红裙，裙摆勉强绷住膝盖，胸口被肌肉撑裂成深V，总之就是非常不可名状的猛男。
“啊……”
“啊……啊啊……”
“你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看清现实的一瞬间，重华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大脑完全停止了思考，强烈的惊骇与恶寒流遍全身。
他口吐鲜血，凭着求生本能挥出一掌，立时就要将那具身体击成碎片。
然而，他才刚抬起胳膊，脖颈便被闪电般奔袭而来的锁链紧紧缠住，向上一提一甩，腾空旋转180度后，大头朝下狠狠栽入了地里！
那一刻，他清楚听见了自己颈骨扭断的声音。
重华：“？？？！！！”
“……呼。”
聂昭长舒一口气，在他身后云淡风轻地掸了掸手，抚平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摆出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高人架势。
“嗯，这个角度不错，摔得很漂亮。”
她端详着自己的插花作品，不无得意地挺起胸膛。
“现在，我有一点理解叶道长的心情了。”
黎幽：【阿昭，你手心出汗了，要不还是先擦擦吧。】
聂昭：【闭嘴。还不是因为你解咒太慢，我差点以为赶不上了。】
“重华上神，我很遗憾。”
聂昭内心波澜起伏，面上丝毫不显，仍是一派心平气和的从容微笑。
“倘若你对那些凡人感到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抱歉，我也会考虑摔轻一些，让你在临死前做个体面人。”
“但我想岔了。你这个人，生前就从来没体面过，哪里还在乎死的时候呢？”
“你就老老实实插在地里，等着被天下人围观，一人一口老痰送你上路吧。”

第55章 HAPPY END
俗话说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重华这条神中之虫，即使被挑在枪尖，插在地里，也不会轻易放弃挣扎。
只见他维持着倒栽葱的姿势，一手撑住地面，一手紧握着刺穿心口的魔枪，全身灵力灌注于双臂，企图将自己和枪尖一起往外拔。
“本座……岂能、折在这里！”
泥土中响起他含混模糊的低语，不像神仙，倒像是恶鬼的诅咒，“你们……竟敢冒充姝儿……”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啊！”
聂昭一不做二不休，手腕一提，天罚锁便像蟒蛇似的一圈圈缠上去，将他严严实实包成个茧，别说手脚，连寒毛都探不出一根。
若在平时，面对重华上神这样的对手，即使有武器加成，聂昭也未必能占据上风。
但此刻不一样。
在这座重华与姽姝的爱巢之中，“姽姝”——艾光天然免疫一切束缚，方才那一枪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真真切切刺穿了重华的命门。
一旦破了防，就相当于解除了神族身上的无敌buff。
接下来再要动手，事情就简单了。
“都给我……退下！！”
重华自知处境凶险，情急之下无计可施，再也顾不上隐藏这座秘密花园，通身灵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惊涛拍岸、巨浪排空，瞬间席卷了整座庭院，将聂昭连同满园花草一起吞没其中。
“……”
庞大的灵力铺天盖地压向头顶，聂昭顿感呼吸一滞，耳中响起阵阵嗡鸣，天罚锁几乎脱手。
“xiao、xin……！！”
那道肤发都没长全、好像生排骨一样的人影见状，当即抢上前来，再次挺枪刺向重华——
“慢着！”
聂昭从喉咙里绞出一线喊声，天罚锁腾空而起，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枪尖。
“他还有用！不可杀他！”
“不错。”
重华以为她露怯，虽然脑袋还扎在地里没拔出来，胸口血淋淋的大洞也没补好，但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胜券在握的的从容，“虽不知你是何方魔物，但此地是仙界，若是杀了本座，你也在劫难……你做什么？！”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反倒捅了马蜂窝。
那红白交错的“排骨人”浑身一颤，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刺耳、不似人声的悲鸣，肌肉虬结的胳膊高高举起，魔枪应和着动作暴涨到八尺长，再一次朝向重华胸口挥落。
“ni……gai、si！wo……”
他艰难地把话说到一半，那张没有嘴唇的“血盆大口”才长出舌头，“我今日杀你，便从未想过，还要活着回去！”
“黎公子！”
聂昭在灵力重压之下支起身体，一手猛拽锁链，将裹成蚕茧的重华狠狠拔出来，借着惯性抛上高空。
“我明白！”
黎幽现出粉毛狐狸本相，后腿往聂昭肩膀上用力一蹬，整只狐高高跃起，在半空中与重华短兵相接，然后——
使出一记强有力的回旋踢，将他猛地踹到了墙上！
重华：“？！！”
照理来说，他虽然身负重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单手对付十来个仙官不成问题，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只可惜，聂昭不是寻常仙官，黎幽送来的“黑猫”也不是普通灵宠，而是他体内魔元的化身。
这一次，他们打定主意要给重华坟头添一把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好过。
“……”
排骨人——艾光一枪挥空，见他们一边挽救重华狗命、一边毫不客气地把他当球踢，不禁大感茫然。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一会儿救他，一会儿揍他，这是在干什么？”
“干他啊！”
聂昭趁机抢上一步，张开双臂拦在重华身前，“艾将军，你听我解释。”
“你……”
这画面唤醒了艾光误杀姽姝的心理阴影，他浑身肌肉一僵，好似石化一般，一动不动地钉在了原地。
“等等！你叫他什么？什么艾将军？”
重华震惊不在他之下，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背上还踩着一只秤砣似的胖狐狸，脊椎骨吱呀作响老半天，愣是没能动弹分毫。
他刚被黎幽一脚踹中小腹，整个人几乎拦腰折断，俊秀苍白、难掩病态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一手捧心一手捧肚子，俨然是一幅世界名画——《西施痛经》。
对不起，辱西施了。
这画面着实有些辣眼，聂昭也懒得多看，目不转睛地盯着艾光道：
“艾将军，我知道是你。我还知道，你之所以能复活，是因为姽婳和艾芳设计调换遗骨，让你顶替了姽姝。”
“她们想必都明白，你独自深入仙界腹地，只有与重华同归于尽一条路可走，也没指望你还能活着回去。但是——”
聂昭目光炯炯，其中闪烁着近乎热切的火光。
“我偏不喜欢这种结局。不光是你，还有凡间那些因重华而死的人，原本都应该活着。”
“包括你在内，现在还活着的人，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饱含真挚，就连身经百战的艾光也一时被她气势压倒，情不自禁地应道：
“那你待如何？”
“简单。”
聂昭“啪”地打了个响指，头也不回地一甩胳膊，指尖正戳着重华脑门的方向。
“神族天赋异禀，灵力超凡，尤其擅长自我再生，近乎不死不灭。”
“既然他榨取凡人灵力复活亡妻，那么这一次，就让他血债肉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受害者续命吧。”
“艾将军，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他带回去做成永动机？”
“……”
重华：“？？？”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
聂昭回过头冷冷瞥他一眼，用眼神表达“上神，我不做人啦！”。
“等等、等一下，聂昭。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你要背叛仙界，将我交给这些妖魔？”
重华如遭雷殛，顾不得维护上神的仪态与威严，嗓音被惊骇和恐惧拉得又尖又细，其腔调之凄楚悱恻、百转千回，几乎可与朱公公媲美。
这还是头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恐惧”。
刀斧悬于顶，命数系于人，生死祸福都由不得自己掌握，原来竟是这般恐怖的一桩事情。
——他生来便是神族，高居九天之上，向来都是主宰他人生死的一方。
——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落到他头上呢？
“怎么，我看上去像在开玩笑？我们关系有这么好吗？”
聂昭回过头去，故作诧异地瞪大眼睛。
“我当然是认真的。你看，为了将你研磨成一袋好肥料，我还以附骨木为原型，精心设计了这款‘神力永动机’，准备请艾将军带回去如法炮制呢。”
说着她随手摸出一枚玉简，故意在重华眼前晃了两晃，晃得他瞳孔和心尖都跟着颤抖。
自然，研制“神力永动机”（神力=以神族为动力）是黎幽的手笔，设计图也用不着艾光捎带，但聂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重华的机会。
重华的确被折磨得不轻，满头白发散乱，冷汗浸透衣襟，一双黑眼珠向外凸起，看上去狼狈不堪，再也不像言情剧里的英俊男主角。
唯一适合他的角色，可能是变身前的青蛙王子。
他咬牙切齿道：“聂昭，你疯了！本座执掌岁星殿数千年，身份何等贵重，岂容尔等宵小践踏？你当本座和清玄一样，是你想抓便抓、想杀便杀的吗？若是天帝和承光上神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用不着你说。”
聂昭不耐烦地一摆手，“要不是你‘身份贵重’，就凭你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感情纠纷，分量还没有艾将军的胸肌大，也能动摇仙凡两界？重华上神，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重华怒道：“放肆！”
聂昭：“放你爹的肆重连环屁。让你爬你就爬，别跟我搁这装&#215;，我这人有个毛病，最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装&#215;。”
重华：“……”
黎幽：“……”
叶挽风：“……”
好像有一种被地图炮扫射的感觉，应该是错觉吧？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现场笼罩在一片轻松祥和的氛围之中，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艾光这个老实魔一脸懵逼。
他脸皮还没长完整，除了懵逼之外也做不出其他表情。
艾光生得人高马大，矗立在聂昭面前就好像一座铁塔，低头向她看去时，只觉得这个小仙官弱不禁风，怕是一口气就能吹跑。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小仙官，在排山倒海的重压下站起身来，挡在他和重华上神之间，告诉他“我会让你们活下去”。
不知为何，对于她近乎天方夜谭的设想，艾光丝毫没有怀疑。
或许是因为聂昭曾在幻境中扮演艾芳，一言一行都染上了他熟悉的气息；
又或许是因为她无须扮演，便能设身处地体谅受害者的心情……
总之，听着她明快利落的声音，艾光只觉得神清气爽，混沌蒙昧的头脑逐渐恢复清明，充塞胸臆的悲愤、怨毒与不甘，都像日光下的积雪一样消融。
“不行，我不能答应你。”
但与此同时，他很快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我若带他离开，仙界其他人赶来，你百口莫辩。息夜君麾下行事，生死自担，决不牵扯旁人。”
聂昭微笑道：“这你不用担心。我这人最怕死，既然敢走这一步险棋，自有办法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其实还得感谢重华作茧自缚。
这座秘密花园是整个仙界的禁地，不仅众仙官避而远之，就连天帝也怜恤重华丧妻之苦，从来不在岁星殿安装监控摄像头，以免打扰他哀悼亡妻。
重华本人更是谨小慎微，唯恐走漏消息，用重重法阵把整座庭院包装成了仙界秦皇陵，三步一机关，五步一迷障，除非秦始皇亲自从棺材里坐起来开门，否则谁也不能擅自闯入。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你喊啊，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绝佳密室。
重华邀请聂昭入内，原本是对她在凡间的一系列行动嗤之以鼻，有心嘲笑折辱她一番，让她亲眼目睹自己如愿，亲身体会上神与下级仙官间的云泥之别，然后再亲手捏碎她的神魂。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密室里，捏死一个蝼蚁般的小仙官，对他来说实在轻而易举。
左右死无对证，事后太阴殿追究起来，闹到天帝面前，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
然而，重华没有想到——
同样的情况，其实也适用于他自己。
即使他喊破喉咙，也无法为自己搬来救兵。
因为他死无对证，所以一切全凭聂昭编排。
他抡圆胳膊挥出的每一记耳光，都以十倍力道狠狠扇回自己脸上，直扇得他鼻青脸肿，打落的牙齿和着血一起倒流，不上不下地哽在喉咙口，掐断了他最后一口气。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聂昭张扬、明媚，如同满园花海一般灿烂的笑容。
他恨极怒极，目光几乎在聂昭脸上剜出洞来：
“身边跟着这种古怪灵兽，还能将烛幽的天罚锁运用自如……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仙官，太阴殿没人有这种本事！是谁指使你来的？是不是……”
“你问我？”
聂昭眉目弯弯，笑容明亮耀眼，比一旁货真价实的妖魔更像妖魔，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肢解成一盘猪下水倒进油锅。
“我说出来，你千万别害怕。”
重华：“你说什……”
聂昭：“是我心中伟大的党，和全天下受苦受难的人民指使我来的。他们告诉我，要推翻你这腐朽落后的封建王朝家的崽子。”
“你现在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接下来，你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一边作为人体电池接受劳改，一边从零开始学习我们的社会主义。”
“祝你重获新生，上神。”
“你——”
重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身后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彻底淹没了他穷途末路的诡辩。
要进入秦始皇陵，除了秦始皇亲自起来开门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成吨的TNT将墓穴夷为平地。
现代没人会用这一招，但仙界就不一定了。
“快！快进去！”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逐渐有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响起，由远及近，直奔殿内而来。
“找到没有？滚开，别挡路！我们急着救人！”
“！！！”
重华心头一动，当场就要亮开嗓门，“救……”
“聂仙官到现在还没出来，说不定遭遇了什么不测！快进去找她！”
“方才殿内那么庞大的灵力，我们都感觉到了！聂仙官灵力平平，使不出这种招数，一定是重华上神对她动手！”
“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定会禀报天帝，弹劾岁星殿草菅人命、残害同僚！即使面对重华上神，我们也会争辩到底！”
重华：“？？？”
不，别听他们颠倒黑白！！！
被残害的是我，需要救助的也是我啊！！！
这个聂昭，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软弱无力的小仙官，她是——
“艾将军，快走！”
伴随着聂昭这声呼唤，重华只觉浑身一轻，竟是被艾光一枪挑起，好像林冲挑酒葫芦似的挂在枪尖。
“姽婳家的小朋友，随我来。”
黎幽一跃跳上艾光肩头，抬起前爪在半空中虚划几下，然后两爪一分，“呲啦”一声撕开一道裂缝，其中隐约可见熟悉的魔界风景。
“去吧。岁星殿法阵已破，通过这里，你就能回到姽婳身边了。”
黎幽扭头望向艾光，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其中笑意温和，似湖水中倒映着点点星光。
“她若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您是……”
艾光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般点头，“我明白了，多谢您出手相助。抱香君，您与这位小仙官的大恩，来日我定会报答。”
说罢他利落转身，挑着年货一样来回摇晃的重华，大踏步朝向连接仙魔两界的狭缝走去。
重华嘶声喊道：“不！你们不能如此待我！我要见天帝，让我面见天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姝儿，我还没有见到她，我……”
但一切都太迟了。
深不可测的黑暗吞没了他，就如同数十年来，附骨木吞噬无数凡人的性命一样。
这便是他爱情故事的结局。

第56章 春风十里
重华上神失踪了。
从守备森严的岁星殿里，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残渣碎末。
承光上神勃然大怒，勒令太阴殿给他一个说法，但很快就在这个“说法”面前哑口无言。
因为，无论是从凡间修仙者的证词，还是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都只能导出一个结论——
重华与“四凶”之一的罗浮君勾结，假借碧虚湖掌门名义迫害门中弟子，榨取大量灵力，用于施展起死回生的禁术，企图让魔族公主姽姝复活。
然而，这禁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竟然召唤出一个前所未闻的强大魔物，不仅将重华掳走，还打伤了“恰好在场”、“无辜受害”的聂昭。
聂昭身上的伤势和魔气，也完美证实了这一说辞。
承光上神对重华这个后辈一向关爱有加，即使人证物证俱全，也死活不肯相信，更不肯让太阴殿给他定罪判刑。
可想而知，倘若重华没有失踪，承光一定会与天帝力争到底，拼着自己一张老脸和一身资历保他无恙。
而向来主张“以和为贵”的天帝，也一定会应允他的请求，对重华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最多不过是停职查看，搞不好只是罚酒三杯。
正因如此，聂昭才选择剑走偏锋，将重华的性命交给魔族。
她与黎幽约定，倘若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仙界再没有这些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再不用顾忌谁的面子、谁的人情，她会代表太阴殿登门造访，亲自将重华押回仙界，依律处决。
在此之前，重华将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深刻品味自己罪行的分量。
至于聂昭——
“呼……”
“通宵几个月，头一次睡这么久，还有点不习惯呢。”
——她回到太阴殿，一头扎进仙官宿舍的床铺里，人事不省地昏睡了三天三夜。
当她醒来的时候，正值月上中天，窗外是明亮耀眼的星海，好像爱俏的少女打翻了梳妆匣，珍珠碎玉倾泻满地，又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在漆黑绒毯上泼洒出一片晶莹璀璨的流光。
“昭昭，你醒啦！”
哈士奇像个大号抱枕一样趴在她身边，一见她睁眼，顿时激动地竖直了狗耳朵，亲亲热热扑过来蹭她。
“欢迎回来！我们想死你啦！”
“哎唷！”
聂昭一把将狗头抱个满怀，只觉结结实实的分量落在臂弯，五指都陷入它松软的绒毛里。
她笑抚狗头：“好久不见，千树。这回出门不能带狗，身边少了你们，我也觉得很冷清。”
不过黎幽觉得很开心，这点就不用提了。
哈士奇忿忿不平道：“我都听阿尘说了！那条桃红色的老狐狸，一直变成大耗子跟在你身边对吧？太狡诈了！”
提到黎幽，他就像个老母亲一样苦口婆心：“昭昭，听我一句劝，他们狐狸精最有心机，你可千万别被他给骗了。”
聂昭：“呃，其实他变的是猫……算了，在你看来应该区别不大。”
“管他是什么呢。好啦好啦，既然回来了，就别惦记外面的狐狸精了。”
哈士奇确实不关心黎幽的种族，他只觉得狗生面临重大危机，作为灵宠的地位受到威胁。
因此，他不仅主动献身当抱枕，还殷勤地忙进忙出，一会儿表演用鼻尖顶着托盘端茶，用舌头卷起壶把倒水，一会儿神秘兮兮地叼来个大食盒，哄着聂昭亲自打开。
聂昭半开玩笑道：“怎么，请我吃饭？我这才刚醒，油条大饼就行，用不着这么夸——卧槽！”
她刚一打开盒盖，就只觉眼前一花，五花八门的菜色变戏法一样铺了半桌子，什么盐焗鸡、樟茶鸭、红焖羊肉、葱烧排骨、麻辣小龙虾……甚至还有满满一大壶杨枝甘露，半透明的碎冰与杯壁相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聂昭：“……”
投喂哈士奇的人很多，但被哈士奇投喂的，她可能还是第一个。
哈士奇解释道：“这些不是我做的，是碧虚湖弟子送来的‘供品’。”
“昭昭，你还不知道吧？碧虚湖涉事之人皆已伏法，向南飞自陈有失察之责，主动辞去了掌门之位。如今他挂着长老头衔，和各位仙官一起辅佐弟子自治，从头开始重建碧虚湖。”
“你别说，经过这么一遭，他对阮仙君态度客气多了！我头一次发现，他这个人还算可以嘛！”
“钟蕙兰和杨家兄妹决定留在碧虚湖，为救治受害者出一份力。至于叶挽风，自然是继续浪迹天涯，做他那行侠仗义的‘剑仙’去了。”
“还有还有，重华神像被推翻后，那些弟子新盖了一座‘聂昭观’，虽然有些简陋，但也算是你正儿八经的宫观了。对了，他们还要给你塑金身，想问问你喜欢什么风格……”
“噗——”
聂昭刚抿了一小口杨枝甘露润喉，险些全喷在狗头上。
她连忙道：“别别别，咱们不兴个人崇拜这一套。真要为我花钱，要不还是建个党校吧。”
哈士奇歪头：“党校是什么？”
聂昭一本正经：“就是比起宫观，更有助于传承我理想和信念的地方。”
“哦。”
哈士奇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邀功似的挺起胸膛，“党校的事先不提，昭昭你快吃饭吧！你看，这菜单是杨家兄妹定的，鸡、鸭、猪、羊是弟子们自家养的，竹笋和野菌是他们上山挖的，鱼虾龟鳖是从湖里钓的。花不了几个钱，你放心吃！”
聂昭也不与他客气，坐在桌边端起碗筷，边夹菜边问道：“大家都还好吧？我在岁星殿虚耗太多，一出门就撑不住了。还好事先和阮仙君通过气，她应该知道怎么对付。”
“那当然。”
哈士奇与有荣焉地点点头，“有阮仙君在，昭昭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承光上神还想找你麻烦，都被她挡回去了。”
聂昭陷入昏睡之前，首先配合阮轻罗和各殿仙官一起做完笔录，事无巨细地陈述了自己的经历。
其后梳理成文、搜罗物证，逐个走访亲历此事的碧虚湖弟子，与天工长老等一干嫌犯的供词相互对照，最后办成铁案呈送到天帝案前，都由阮轻罗一手操办。
只可惜，面对如山的铁证，承光上神依然一意孤行，不仅使出浑身解数帮重华脱罪，还极力反对太阴殿将此事昭告天下，以免动摇仙界权威。
最终，天帝一番左右为难后，说出了那句让阮轻罗耳朵起茧的老话：
“承光上神毕竟劳苦功高，轻罗，这次你就退一步吧！”
我退你爹。
阮轻罗没有道出自己的心声，而是自始至终面带微笑，以完美无瑕的姿态向天帝行礼、退出，迤迤然回到太阴殿，坐在湖边喂了一天的鸭。
聂昭眉心一跳：“等一下，她该不会想不开……”
“你先听我说完。”
哈士奇咧开狗嘴，露出一个熟悉的魔性微笑。
“就在次日，承光上神召集众仙议事，说是要为重华‘正名’，澄清这两天沸沸扬扬的谣言。他还想鼓动众仙与魔族开战，救回被掳走的重华。”
聂昭：“然后呢？”
哈士奇：“然后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一群绿头鸭闯入大殿，在众人头顶盘旋喊话——”
“‘重华杀人救他老婆！重华杀人救他老婆！他心里没有仙界也没有同胞，他只在乎他老婆！你们好好考虑一下，他爱他老婆，你们是不是也爱他老婆，愿意为他们的爱情送命！为他们的爱情送命！’”
聂昭：“……”
果然，阮轻罗就算跑去喂鸭，也一定有她喂鸭的道理。
承光上神恼羞成怒，气势汹汹找上阮轻罗，但后者深谙“用魔法打败魔法”之道，充分发挥仙界和稀泥传统，对他的质疑一问三不知：
“啊？什么鸭？你凭什么说那是我的鸭？就算是我的鸭，你怎么知道是我指使的？我们和镇星殿不一样，夙兴夜寐辛苦得很，一时照看不周，您老人家就退一步吧！”
被承光拉来主持公道的天帝：“是啊，您就退一步吧！”
承光：“？？？”
如果他是现代人，现在一定很想说一句——
“波特，你竟敢用我发明的魔咒来对付我！”
不得不说，这个魔咒十分好用。
尽管只是权宜之法，但阮轻罗这么一闹，彻底将承光苦心编织的遮羞布烧成了灰。
一时间众仙哗然，议论纷纷，又有嘴碎的小仙官将八卦传到下界，不出十二个时辰，重华上神的“倾城之恋”就传遍了碧虚湖，接着又扩散到八荒大地。
人们为倾城之恋所感动，前提是他们不在被倾的那座城里。
如今城都快被重华推平了，谁还有心思欣赏他的绝美爱情？
当然是让他去死啊！
这匪夷所思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凡间民怨沸腾，愈演愈烈，竟有比仙试舞弊案更胜一筹之势。
两相叠加起来，仙界威信一落千丈，新仇旧恨都被翻出来一一清点，凡人对“神仙”的尊崇和信仰也开始动摇。
承光上神大发雷霆，几次想要冲到太阴殿理论，不料阮轻罗反手参了他一本“滥用仙法，荼毒生灵”，附上满满一箱来自凡间的举报信，将火一路烧到镇星殿门口，直烧得他焦头烂额，不得不把朱公公推出去顶缸，再也顾不上为重华打掩护。
天帝表面端水，自称两不相帮，话里话外警告阮轻罗“不要玩火”，奈何民间声浪滔滔，他的警告只能停留在一句狠话。
唯有长庚上神不以为意，照样朝九晚五准点上下班，下班时间决不接语音通话。
看来，就算是天塌下来砸进地里，他也会誓死捍卫《劳动法》直到最后一刻。
总而言之——
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欢不欢喜，世界都已经步入了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轨道，不以任何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而聂昭相信，这条轨道终将与天下千万人的心愿融为一体，挣脱日渐腐朽的旧锁链，汇聚成一道通往新时代的洪流。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他们一定会衰亡。”
聂昭以手扪心，抬头眺望漫天光辉灿烂的星辰，仿佛立誓般无声自语。
“我会让他们衰亡。”
然后，总有一天——
来自远方的、清新而又强劲的春风，将会吹遍这片行将枯萎的大地吧。
“不过，在此之前……”
聂昭放下碗筷，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头颈，转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窸窣作响的房门。
“来都来了，你们搁那儿干哈呢？”
她语带笑意，一边用蹩脚的方言放声喊话，一边随手拧下只椒香鸡腿，朝向门边用力掷了出去。
紧接着，只听见“嗷呜”一声响，阿拉斯加毛熊般的庞大身躯撞开了房门，张大嘴仰起头来，一口叼住了那只鸡腿。
“大哥！哎……”
萨摩耶紧随其后，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聂姑娘，就算是为了引我们出来，也不能这样糟蹋食物呀。”
“……”
在两条大狗身后，是暮雪尘垂着头、绞着双手，耳根红成一片，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身影。
“阿昭，我不是故意……我担心……”
“阿昭！”
就在暮雪尘犹豫的当口，粉毛狐狸从他背后一跃而出，用他低垂的脑袋当踏板，一个箭步向聂昭飞扑过来——
——然后被聂昭一把揪住尾巴，毫不客气地倒提起来。
她还顺手晃了两晃，试图晃干净狐狸脑袋里进的水。
“黎公子，你不是和艾将军一起回魔界了吗？这是在做什么？”
黎幽得意道：“本座英明神武、天纵奇才，潜入仙界如探囊取物，自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至于魔界，有本座得力属下镇守，阿昭不必担忧……”
聂昭：“说人话。”
黎幽：“人间无趣，我又想你了。”
聂昭：“还有呢？”
黎幽：“除你之外的杂事，我都交给小桃红。”
聂昭：“算了，你还是闭嘴吧。”
哎，这个魔头不仅自己不认真工作，还影响我工作的效率！
真是太不要脸了！

第57章 与子同归（二卷完）
同一时刻，魔界。
“……”
“……”
“这里……是……”
好巧不巧，就在聂昭苏醒的同时，重华上神也艰难地恢复了意识，慢慢撑开被血浆糊住的眼皮。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亦不知今夕何夕。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聂昭满脸笑容送他上路，艾光像挑猪头肉一样将他挑在枪尖，上上下下颠个不停，险些让他把五脏六腑都吐个干净。
“……呕！！”
光是回想起那一幕，重华就感觉体内波涛翻涌，恶心反胃之感如潮水般滔滔不绝。
——偏偏是那个艾光！
——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被他轻易玩弄于股掌之上，毫不费力就废去了一身武艺的艾光！
偏偏就是他，不仅一枪杀了姽姝，还抢占了姽姝复活的机会，让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艾光、聂昭，还有姽婳……你们给本座等着……”
重华挣扎着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直到此时，他方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身处境。
“呃、啊……”
是树。
除了头脸之外，他整个人都深深嵌在一棵合抱粗的巨树里，人身与树身融为一体，难解难分。
无数细长的、布满尖刺的枝条钻入他四肢百骸，就像无处不在的寄生虫一样，在他每一条经脉、每一寸皮肤上咬开孔洞，疯狂啃啮着他的血肉和脏腑，吸食着神族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
“啊、啊……啊啊啊！！”
最先感觉到的，是疼痛。
分明痛得令人发疯，却偏偏让他保有一线清明，清楚感觉到灵力和修为一点一滴地流逝。
再这样下去，他会变得如何？
变成凡人？
又或者……沦为连凡人都不如，只能匍匐在泥沼里苟延残喘的废人？
在此之前，这种削肉剔骨、万蚁噬心的苦痛，究竟要持续到几时？
还是说，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不……”
思及此处，随着意识一同淡去的恐惧如潮水般涌起，又一次咆哮着将他吞没。
“不……不！住手！放了我！！”
重华情不自禁地嘶吼出声，喉咙却已被树枝牢牢攫住，只发出枝叶摇动般的“唰唰”声响。
他不得不拼命绞出灵力发声，然而丹田、气海皆已成为魔树巢穴，每一次提气都伴随着钻心剜骨的剧痛，如锉刀一寸寸搅碎脏腑。
昔日加诸于人的苦痛，如今尽数还于己身，几乎令他陷入疯魔。
“对了，姝儿……姝儿在哪里？她不在坟墓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难道说……不，她是姽婳的亲妹妹，你们不可能……”
“姽婳！回答我！回答我你不会——”
“——我不会什么？”
就在此时，从奄奄一息的重华头顶，传来了寒冰一般凛冽刺骨的声音。
年轻的女魔君冷面凝霜，赤红发丝和羽翼在身后摇摆，犹如一簇寂静燃烧的火焰。
“姽婳……姽婳！”
重华目眦欲裂，有斑斑血泪顺眼角而下，“你这样对我，姝儿也不会瞑目的！”
“别叫了。”
姽婳没有理会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轻轻放在他眼皮底下的地面上。
看得见，摸不着。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
“你不是要找姽姝吗？”
她抬起锋锐狭长的凤眼，眼波流转，眼尾斜飞，勾起一丝冷冰冰的讥诮。
“还剩下一点点，都在这里了。你既然喜欢她，今后十年、二十年，就这么无休止地看下去吧。”
“对了，这里是不归海，是所有‘无亲无故’之魔的埋骨地。大部分的姽姝都在那里，你每晚倾听浪涛拍岸的时候，或许能听见她的声音。”
姽婳玩味着重华苍白的脸色，薄唇抿起，绽放开一抹近乎残酷的微笑，让人联想起带刺的蔷薇。
“姽姝能不能瞑目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件事——重华，你是不可能轻易瞑目的。”
“在你断气之前，我们还有不少血债，要和你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什、么……”
重华面如土色，近乎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失魂落魄地凝视着那枚锦囊。
那是个没有任何法术的寻常锦囊，显然装不下一具尸骨，其中只可能是……
“不————！！！”
凄厉刺耳的惨叫声响起，回荡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好像一声拉得很长的汽笛。
其中蕴含的悲恸、悔恨与绝望，令闻者都为之心惊。
但与他本人制造的悲剧相比，这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不，我不信、我不信……！！”
“如果姝儿早就已经……这么多年来，我为了她背叛仙界、手染鲜血，岂不都是……”
“是我……自甘堕落……”
“不！这不可能！姝儿不可能就这样没了……你骗我，你骗我！！”
“姝儿，姝儿……啊啊啊啊！！”
执念破灭的空虚，自掘坟墓的懊悔，与爱侣死生不复相见的绝望，共同汇聚成一股庞大的浊流，彻底摧毁了这位昔日神君的意志，裹挟着他沉入永无天日的炼狱之中。
而这座为他打造的炼狱，还只是刚刚开始。
“…………”
姽婳没再理会他，转身拂袖而去，离开了附骨木——现名为“神力永动机001号”——所在的监牢，大踏步向外走去。
密室入口，艾光正像当年一样，毕恭毕敬地低头迎候主君，仿佛多年来的死生契阔只是大梦一场。
不过这一次，他手中没有紧握魔枪，而是小心翼翼捧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如同呵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艾光，你这是做什么？”
姽婳看见他这副束手束脚的模样，不禁失笑道，“这魂灯没那么娇贵，不必如此小心。”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一样，守墓人身故以后，三魂七魄未赴黄泉，而是借由留在‘不悔心’中一点神魂的指引，回归魔界，被我封存在魂灯之中。”
“只可惜，魔界从未听闻重塑肉身之法，我多方探求，始终一无所获。”
“不过，就在方才……某位来自妖都桃丘、脾气不太讨喜的老朋友，给我寄来了一封书信。”
她一边摇头，一边取出个扎眼的粉红色信封，展开散发着清甜蜜桃香气的信纸。
被这甜丝丝的香味一冲，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信中写道：‘感谢祖魔混沌保佑，感谢世上最可爱的阿昭，经过此次仙界之行，关于让守墓人复生的方法，我已有些眉目了。息夜君若有兴趣，可赴妖都寻小桃红一叙。’”
“……！！”
艾光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闪动着惊喜的泪光。
“殿下，此话当真？！”
“这是自然。”
姽婳飒然一笑，“我也好，母亲也好，几时与你说过谎话？抱香君若敢与我说谎，我就烤焦他尾巴上的毛。”
“这……我……”
有那么一会儿，艾光被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砸昏了头，半张着嘴一语未发，甚至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而后，他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一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艾芳的魂灯紧紧抱在胸前，满腔欢喜化为热泪夺眶而出。
身长九尺的大好男儿，纵横沙场的魔族将军，此刻就像个幼时与家人失散、直至今日才踏上归途的孩童一样，怀抱着引路的灯火泣不成声。
“多谢您，殿下……多谢您！”
姽婳摇头道：“你能毫发无损地回到魔界，不该谢我，还有更值得谢的人。”
“譬如抱香君，还有……”
说罢她转过身去，抬头仰望辽阔无垠的夜空，以及夜空之上，那一轮无声洒落清辉的月亮。
虽然故事中那个“她”，听上去更像太阳就是了。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仙界之人孤高自许，决不会亲身踏足凡间，更不会为众生费心筹谋。”
“不过这一次，倒是有些许改观。今后若有机会，我也想与这位‘最可爱的阿昭’见上一面。”
“或许……除了你死我活之外，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
……
数日后，仙界——
“阮仙君让我去一趟正殿？”
聂昭正在桌案前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转向哈士奇。
“稍等一下，待我写完这份工作报告……”
“别写啦！”
哈士奇按捺不住性子，急吼吼地叼起她衣角，“快跟我来，算算时间，大家差不多也该到了。”
“大家？”
聂昭不解地反问道。
哈士奇撒开腿跑在前头：“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啊？等一等！千树！”
聂昭拿这条谜语狗没办法，只好紧随其后，跟着他在太阴殿江南水乡风格的青砖黛瓦间穿行，绕过湖岸，跑过石桥，越过大桥下一群绿头鸭，一路来到了最为开阔宽广的正殿。
不过，现在看上去已经不太像“殿”了。
“咦……”
那是街市。
倘若真有“天上的街市”，或许就是这般景象。
尽管高居九天，却与最平凡的烟火人间无异——有穿街走巷的摊贩，有流光溢彩的花灯，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热闹人群，还有弥漫在云端之上的花香和酒香，清亮的、仿佛能直达天际的歌声与笑声，共同交织成一片温暖到令人落泪的红尘光景。
聂昭正愕然间，忽然听见人群中有声音唤她：“这不是聂仙官吗？快看，聂仙官来了！”
“什么，聂仙官？在哪在哪？”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哇？！”
还不等聂昭反应，便有乌泱泱一大片人潮向她汹涌而来，险些将她冲倒在地。
无数张喜悦的面孔挤在她眼前，无数个声音热情呼唤着她的名字，若不是聂昭下盘够稳，只怕已经被无数只手抬起来抛向空中，边抛边喊“好耶”。
“聂仙官，你还好吧？听人……哦不，听狗说你在静养，我们都担心死了！”
“聂仙官，你还记得我吗？当初在离洲，是你把我从悬崖底下捞上来的！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终于又见到你了！”
“还有我！聂仙官，你吃过我烤的鸡，这是我一辈子最光荣的事情！”
“还有我还有我！我给你送过木牌！没想到是这种晦气玩意，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们听狗说你要建党校，请问党校具体是什么呢？会教些什么呢？聂仙官会亲自来给我们上课吗？”
“……”
聂昭：“？？？”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哈士奇在一边端端正正坐好，蓝眼睛里闪烁着睿智的光，喜滋滋地冲她摇尾巴。
“阮仙君说了，这次碧虚湖弟子除魔有功，特别招待他们上仙界一游。”
“若是他们亲眼目睹仙界现状以后，仍然有志修仙，那么无论是留在碧虚湖，还是改投别派，太阴殿都会为他们筹谋。因为——”
【因为，能在那种绝境中挺身而出的人，即使前路艰险，长夜独行，也一定不会迷失方向。】
聂昭应声抬头，只见阮轻罗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凭栏而立，把酒临风，隔着欢腾的人海向她微笑。
她的嗓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夜色里的钟声一样清楚，穿透欢笑与喧嚣，沉甸甸落在众人心头，带着浑厚而悠远的重量。
【各位。我很高兴，今天你们能来到这里。】
听见她的声音，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迄今为止，你们都背负着本不应背负的重担，在不公和不义中艰难求存。对仙界长年以来的敷衍塞责、徇私枉法之举，我再次向诸位表示歉意。】
在人群中，聂昭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容。
杨熠和杨眉并肩而立，正在大殿前张罗摆摊，帮着太阴殿一起招待来自凡间的客人。
兄妹俩泾渭分明，一个穿戴整齐、全副武装，一靠近灶台就拼命后仰，以免油烟味沾上衣襟；一个麻利地挽起袖口，随手扯了条绸带将头发扎成一束，作势要把孜然粉撒在哥哥身上。
两人都笑得坦荡开怀，红扑扑的脸颊映着火光，俨然是少年少女该有的青春模样。
……
【从今往后，我们——也包括你们，还将继续与世间的不公和不义对峙，而这场对峙未必会有尽头。或许终你一生，甚至终我一生，也不能将他们根除。】
钟蕙兰负手站在街市一角，身边跟着个浓眉大眼、神态活泼的青年，想来就是她身在外门的道侣，也是聂昭从黑骨林救回的“植物人”。
这位大哥的审美着实不同凡响，一回家就在钟蕙兰身上开了染坊。
一眼望去，她不仅手腕和脖颈上挂着色彩斑斓的珠串，而且头戴七宝冠，身披五彩衣，好像裁下了几幅天幕，把极光和彩霞一股脑儿往身上穿。
但再丰富、再绚丽的色彩，也不及她此刻丽嘉含笑的面庞动人。
远远看她口型，说的好像是“看在你劫后余生的份上，我只穿这一次，以后可不能纵着你了”。
……
【仙途漫漫，道阻且长，我无法承诺一个完美的终点。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选择继续前进，我们发誓会尽最大的力量，为后来者守护他们的道途。】
洛湘换回了仙侍装扮，在人群间轻盈地穿梭来去，笑吟吟招呼她看见的每一个人。
在生死间走过一遭，她看周围每个人都觉得可亲可爱，一花一木都美得目眩神迷，恨不能将一秒钟掰成两秒钟，怎么也不够活。
至于那两段失败的恋情，就如同春日清晨的薄雾一般，被阳光一晒便烟消云散了。
还有——
“雪尘！”
回望灯火阑珊处，聂昭远远看见那道孤零零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一边抬高嗓音唤他，一边挥着手向他走去。
与此同时，她还看见叶挽风坐在暮雪尘身后的屋顶上，37.5度角仰望天空，让月光将他的侧脸修饰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弧度。
看得出来，即使同样离群索居，他也要保证姿势和背景的独创性。
暮雪尘听见聂昭的声音，蓦然回首：“阿……”
“阿昭！”
黎幽故技重施，在叶挽风脑门上狠狠一踩，借力从半空中飞扑而下，抢先一步撞进聂昭怀里。
“本座……谁拽我尾巴？等等，别往三个方向拽，分叉了怎么办！”
暮雪尘：“对。就是这样。咬他。”
雪橇三傻：“嗷嗷嗷呜呜呜吼吼吼！”
聂昭：“你们不要再打啦！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
【但愿在漫长的旅途之后，我们赢得的些许胜利，能成为指引后来者的光芒。】
【谨以此杯，遥祝天下——】
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之间，阮轻罗清透悠远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
聂昭一手提着黎幽，一手按着狗头，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回过头去。
高台之上，白衣仙君与芸芸众生相对举杯，每个人杯中都倒映着同一轮明月。
无论神仙或凡人，无论强大或弱小，无论高贵或卑微。
月光不分彼此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一如传说中的“天道”。
这是何等美丽的画面啊。聂昭想。
只要能看见这一幕，旅途中所有的磨难与辛苦，都可以改写为骄傲和幸福。
这是她无悔的道心，正如阮轻罗所言，将永远照耀着天下不肯低头的人。
永志不改，至死不渝。
【祝天有繁星灿烂，地有花开满山。】
【祝天下人常有登天道，天上人无愧天下人。】
【各位。修行路远，珍重。】

第58章 仙界假日
聂昭休假了。
准确来说，她是被暮雪尘用刀鞘抵着背心，哈士奇用狗嘴啃着脑门，被迫“自愿休假一个月，不参与任何工作”。
一来，是因为当时在岁星殿，重华上神正儿八经对她动了杀心，释放灵力时丝毫没有留手。
尽管他已是强弩之末，但瘦死的上神也能喂饱一座城，多多少少会让她落下些内伤，需要静心调养。
二来，是因为承光上神心有不甘，事后几次三番向天帝进言，要求找个名目治聂昭“大不敬之罪”，好让她识得眉眼高低。
也不知是不是听多了聂昭的光辉事迹，天帝深感没必要为一个小仙官——而且还是不太懂事的小仙官——与承光上神翻脸，又想压一压近日太阴殿高涨的气焰，即使明知聂昭并无过错，依然将任务抛给了阮轻罗。
出人意料地，阮轻罗半点没有推托，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然后反手“罚”聂昭带薪休假，到太白殿后花园接受疗养，不养足一个月不准回家。
天帝：“这……也算惩罚？”
阮轻罗：“当然。对聂仙官来说，休假才是最大的惩罚，因为这会让她无法为苍生服务。您若不信，大可问问她本人。”
天帝：“？”
阮轻罗：“对了，待她休假回来以后，我会提她做明镜司副掌司。辰星殿司掌人事的东曦神女已经同意了，我就是知会您一声。”
天帝：“你该不会想说，这也算是惩罚吧？”
阮轻罗：“不错。对聂仙官来说，升职也是一种极大的惩罚，因为这会让她远离苍生，无法与他们打成一片。您若不信，也可以问问她本人。”
天帝：“？？？”
——你看我很像个傻子是吗？
阮轻罗：“……”
——谢邀，我觉得确实很像。
聂昭得知此事后哭笑不得，但她深知阮轻罗一心为自己着想，到底还是领了这份好意。
经过这一番波澜壮阔的历险，在这个太阴殿之外几乎人均摆烂的仙界，阮轻罗对聂昭只有一个愿望：
要不……你也摆会儿？
聂昭：摆烂是不可能摆烂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摆烂的。
不过对她而言，放假休养也并非全无好处。
在这段时间里，她正好专心参悟黑骨林中的传承，顺便与凡间保持交流，研究一下怎么推进修仙界教育革命。
没成想，聂昭还没歇上几天，就再次与暮雪尘碰头了。
原来自从她休假以来，不仅她自己日日思念岗位，全身上下好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就连暮雪尘也跟着坐不住，开始连同她的份一起加班。
如此几天下来，阮轻罗觉得迟早要出劳动事故，又想到暮雪尘成仙这些年就没松过弦，索性把他也打发去太白殿了。
长庚上神倒是大度，反正他后院自有好山好水，空着也是空着，便让人收拾了两间树屋出来，供聂昭和暮雪尘居住，顺便体验一下他引以为豪的“纯天然养生森林浴”。
不得不说，这可比黎幽的十全大补汤健康多了。
盛情难却之下，聂昭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带着暮雪尘和雪橇三傻在太白殿住了下来。
数日后——
“……”
在太白殿一角，有一片风光秀丽的花海。
这花海不像岁星殿一样品种丰富，甚至看着也不太像“花”，不过是一大片低成本、好养活的粉黛乱子草。
千百丛轻盈蓬松的花穗簇拥在一起，堆叠成云，汇聚成海，朝向天际无限延伸，迎着柔和的微风婆娑起舞，明艳不可方物。
游人踏入其中，就如同在黎明时分的云海间穿行，几乎淹没在一片瑰丽的粉紫色霞光里。
如果侧耳细听，还能听见风拂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好像云海在吟唱歌谣……
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此时此刻，这首歌谣完全被另外一段荒腔走板的唱词盖过，仿佛唯恐遭到污染一般，连夜逃跑得无影无踪了。
“太阳出来～罗嘞～喜洋洋罗～郎罗～”
“挑起扁担～郎郎采光采～上山岗哦～罗罗～”
——制造这段毁气氛噪音的，当然就是聂昭。
她仰面平躺在花海中央，双手交叠垫着脑袋，一条腿跷得老高，口中衔着半根折断的花穗，末端直指天空，大有与她那条二郎腿试比高的架势。
若是让叶挽风看见，想必又要大摇其头，挑剔她这副懒散模样一点都不像“天上仙姝”。
聂昭没有那些穷讲究，她飞快染上了长庚上神的坏毛病——只要心中有床，天下万物都可以是床，无论是花草、水面还是卡比兽的肚皮。
“手里拿把罗嘞～开山斧罗郎罗～不怕虎豹郎郎采光采～和豺狼哦……”
“……”
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一道坐在不远处，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眼神已经死了。
如今回想起来，当日黎幽在碧虚湖吹响竹笛，其实用不着堵住聂昭的耳朵。
因为他俩的调，根本就是跑进同一层地狱里的。
“悬崖陡坎罗嘞～不稀罕罗郎……嗯？”
聂昭正自得其乐，忽然听见耳边窸窸窣窣一片响，半人高的修长草杆摇曳起伏，一望无际的粉紫色海面掀起阵阵波涛。
再定睛细看，便只见一团白花花的物事被花穗簇拥着、推挤着，就像海面上的漂流瓶一样，随着一波接一波的海浪冲向岸边。
“那是……”
那当然不是漂流瓶，而是与聂昭一样仰面朝天，悠闲躺平在花海之上，让花草负责搬运自己的长庚上神。
聂昭：“……”
古有轻功水上漂、草上飞，但如此别具一格的“花上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
眼下还没到上班时间，长庚穿着一身宽松轻软的白袍，一路悄无声息地漂移到聂昭身边，半阖着双眼开口道：
“聂昭，有人找你。”
“哦、哦。”
聂昭沉浸在目睹摸鱼绝技的震撼之中，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是阮仙君吗？一月之期已到，我可以回去上班了？”
她刚要起身，就被暮雪尘面无表情地一把按住：“不可以。”
聂昭露骨地“啧”了一声，垮着脸坐回原处。
“……”
长庚似乎懒得与这群活宝解释，紧抿双唇沉默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下去道，“是洛湘，你从凡间救回来的那个小姑娘。我本不想来，但她说若是见不到你，她便要去找相识的鬼魂帮忙，给我们太白殿增加工作量。”
聂昭：“等一下，‘相识的鬼魂’是指……”
哈士奇插嘴道：“我知道！洛湘曾经生魂离体，一定就是在那时候，结识了很多阴间朋友吧！”
聂昭：“……”
虽然她知道狗没有恶意，但听上去真的很像在骂人。
“没错，就是她那些阴间朋友。”
长庚毫不客气地剽窃了这个用词，“按理来说，人死后魂魄理当下黄泉、渡忘川，再入轮回之井。心存留恋者徘徊于阳世，便是所谓的‘鬼魂’。”
“长庚老师，我有问题。”
聂昭举手提问，“天上有神仙掌管凡间事务，那么地府呢？有阎王主宰轮回，衡量死者生前功过，裁断下一世去往何方吗？这些时日我遍查仙界典籍，并未发现相关记载……”
“地府？阎王？”
长庚微不可察地蹙眉，“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轮回之井就是轮回之井，众生投入其中，此后何去何从，冥冥中自有天道裁量。太白殿的工作，不过是将流连世间的亡魂送往黄泉罢了。”
“啊？没有地府吗？”
聂昭蓦地一怔，只觉心间好像被个小钩子扎了一下，针刺般的疼痛与违和感一同扩散开来，提醒她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但这点稀薄的违和感尚未成型，就被洛湘急切的声音击碎了。
“昭姐姐！”
她没有长庚“花上躺”的绝技，只能掠过云雾般的花丛御剑而来，“可算找到你了！抱歉，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休息，但是……”
聂昭抬起一只手制止她：“没有但是，没有打扰。现在、立刻、马上，讲出你的故事，这正是我想要的。”
洛湘：“？”
……
“所以说，你是要我帮你找人咯？”
洛湘带来的请求，其实不能称之为“故事”。
碧虚湖事件告一段落后，程仙官被押往堕仙崖，洛湘沉冤得雪，恢复原职，昔日身为镇星殿仙侍的记忆也随之苏醒。
在阮轻罗斡旋之下，东曦神女鼓起勇气出面做主，将洛湘调到了自己执掌的辰星殿，安排她在底朝天彻查过一波、因大批裁员而人手不足的红鸾司就职。
红鸾司业务繁多，说好听点是月下老人，说得简单直白一些，就是修仙界的民政局窗口。
凡人结亲“一拜天地”，拜的就是红鸾司这个“天”，相当于在仙界登记备案。
而仙界则要巨细靡遗地记录婚姻信息，整理造册，应统尽统，建立健全“八荒姻缘数据库”，让凡间婚恋状况透明、公开、一览无遗。
洛湘历尽千辛万苦才拥抱新生活，自然对这份工作百般珍惜，半点也不嫌它枯燥无聊，每天都精神百倍地投入其中。
就在近日，她协助东曦神女整理案卷之际，意外发现了一些难解的疑点。
“最近几年，仙界陆续有十余名仙侍离开，与凡人缔结姻缘。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
洛湘顿住语声，定了定神继续道：
“其中有一名仙侍，被点化前与我一同在霞谷修行，是我的同门师姐。”
“师姐说过，她修仙就是为了让家乡百姓过上好日子，定要拼尽全力爬上仙官、仙君的位置，决不可能耽于私情，半途而废。”
“所以我很难想象，像她这样的人，竟然会自请下凡成亲……”
聂昭一手捻着下巴：“听上去是个好姑娘啊。霞谷和碧虚湖一样，是凡间修仙‘三大派’之一吧？关于这位师姐，你还知道些什么？”
洛湘忙道：“她叫葛织娘，出身巽洲百花江，家里是养蚕缫丝的农户。根据姻缘簿记载，如今她已在兑洲‘三大家’之一的魏家成亲，与魏家九公子结为道侣。”
说到这里，洛湘不禁面露迟疑之色：“如果葛师姐得遇良人，甘愿放弃仙籍与他共度一生，我自然尊重她的决定。但……也许是我多心吧，我总觉得事有蹊跷，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仙侍不能擅离仙界，凭你一人也奈何不了三大家，所以你才想到了我。”
聂昭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睛，“的确，以我和杨家的交情，还有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最适合帮你去魏家探个究竟。”
洛湘忙道：“如果昭姐姐不愿意……”
“我怎么不愿意？”
聂昭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两拍，反手按住自己胸膛，“我太愿意了！反正这也不是太阴殿的工作，没人管得着我，我就当度假——”
“这不能算度假。”
暮雪尘在聂昭身后站起，凭借身高优势将她按下去，“此事我会解决，你哪里都不能去。”
“你解决个头啊！”
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哈士奇紧跟着人立而起，张大狗嘴一口咬住暮雪尘后脑勺，“先说好，你们不想放假，狗可是要放假的！”
“你这是什么话！”
聂昭挣脱暮雪尘的手，一个旋身绕到哈士奇身后，用胳膊锁着狗脖子将他拉开，“明知有疑点却视而不见，明知有危险却放任不理，这不是和承光、清玄一个德行吗？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底线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
最后一句话，她是朝向洛湘问的。
“啊？嗯、哦！”
洛湘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霞谷擅用御纸之术，同门间常以纸鹤传信，每个弟子都有特制的印章。我这里有一份盖着印章的信，各位抵达兑洲以后，可以试着将纸鹤放飞，看能否与师姐取得联系。”
“……”
长庚一直默不作声地旁听，听到这里不禁大摇其头，“如此贸然行事，若她安然无恙倒还好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打草惊蛇？若是换了我，只要进入魏家看上一眼，就能找到她魂魄所在。”
聂昭：“……”
暮雪尘：“……”
忽然间，空气诡异地安静了。
长庚：“……等一等。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聂昭：“雪尘。速战速决，这样你能接受吗？”
暮雪尘：“可以。如果一眼就能解决，那是再好不过。”
长庚：“？？？”
他头顶一排问号还没冒完，就只见聂昭和暮雪尘双双迈步上前，一人一侧将他挟在中间，伸手扣住了他的胳膊。
聂昭低头凑近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以长庚上神之能，要分出一道神念与我们同行，应该问题不大吧？”
“……”
长庚移开视线，“我为何要帮你？”
聂昭振振有词：“这不是帮我，而是帮您自己。只要处置得当，凡间少死一个人，您就少做一份工，不是吗？”
“那位仙侍只是下凡结亲，未必会死人——”
长庚还想再推辞，附近几个路过围观的仙侍唯恐天下不乱，故意提高嗓门喊道：
“聂仙官，你别与上神浪费时间啦！上回他送你‘工具花’，你不是已经收下了吗？”
“你仔细看看，那朵‘工具花’里应该夹带了一张字条，背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加班券’。持此券者，就能让上神无条件为你加班一次。”
“你帮过我们许多，上神也不是没心没肺的大恶人，自然懂得知恩图报。工具花和加班券，就是他送给你的回礼。”
“只不过，他希望你永远注意不到就是了。”
“……”
聂昭一言不发地转向长庚，以眼神询问他是否属实。
“……”
长庚静静闭上眼睛，表示自己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神。
聂昭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一把拽起他胳膊：“别演了，我现在就要兑现我的加班券！”
“你这个神仙也真是的，做个好人还不情不愿，送个东西还遮遮掩掩，送不起就不要送啊！”

第59章 新大陆
聂昭手持传说中万金难求的“加班券”，终于说动长庚上神点头，答应陪她一同前往兑洲。
或许是因为她态度太真诚，最后长庚还反过来劝她：
“我甚少给人许诺，你且思量周详，当真要将仅有一次的机会用在这里？”
聂昭斩钉截铁道：“没问题。只要我人在这里，今后一定会卖给你新的人情，到时候再找你要‘加班券’就是了。”
“……”
长庚没有嘲讽她不自量力，只是垂下浓黑眼睫，指尖轻拂着春风花草，一贯无波无澜的嗓音里带了些叹息。
“就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仙侍，值得吗？听洛湘的说法，那女子颇有主见，未必需要旁人操心。”
聂昭态度坚决：“当然值得。对我们来说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一旦落到她头上，就是百分之百的悲剧。上神遍览人间百态，这其中的道理，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毕竟是有求于人，她也没忘记补句软话：
“‘宁做白工，毋有疏漏’，这是我的工作原则，你就体谅一下吧。”
“我体不体谅，于你重要吗？罢了，我就陪你走一趟，让你安心便是了。”
长庚听得摇头，但也拗不过她，只好放开手由她去了。
聂昭立刻着手布置，托萨摩耶给阮轻罗带了道口信，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和法器作为行装，便抖擞精神准备启程。
这次她是为私事下凡，只带哈士奇一条狗就足够了。
启程之前，她再次回顾凡间现状——
坎洲，上古群魔封印之地，完全被浊气吞没的死海，修仙者不可涉足的禁区。
艮洲，也就是所谓的“魔界”。因其距离坎洲最近，同样被浊气包围，也是息夜君姽婳、抱香君黎幽、罗浮君白骨桥三足鼎立的妖魔大本营。
顺便一提，彩虹小马的贸易公司在八荒各地都有分部，没有大本营一说。
离洲，资源丰富的原生态宝地，社恐鸟和自闭蛇的故乡。有妖魔在此筑巢定居，也有胆大的修士前来探险，环境类似宝可梦野外地图。
震洲，与古代封建社会最接近的大一统王朝，经由太阴殿推动，目前正在接受社会主义改造。
乾洲、坤洲、巽洲，分别是修仙界“三大派”红尘渡、碧虚湖、霞谷的所在地。
要划分阵营的话，红尘渡、碧虚湖属于友方，霞谷万年中立，修仙界流传顺口溜一首：
大门一关，小手一摊。
凡尘俗世，与我无关。
弟子下山，生死自担。
江湖艰险，不如闭关。
除了魔界之外，以上都是已经攻略完成，或是形势处于太阴殿掌握之下的地图，只要保持有序管理，相信今后也能太平无事。
最后剩下的一块神秘土地，就是聂昭此行的目的地——兑洲。
说来不巧，兑洲是承光上神掌管的地盘，“三大家”都是他八百年前徒子徒孙的后代。
除了个别离经叛道的刺头之外，兑洲修士大多唯镇星殿马首是瞻，对承光上神言听计从。
尤其是魏家，从上到下都是铁板一块，将承光上神的命令奉为玉诏纶音，可谓舔狗中的绝世舔狗，一条舌头就能擦干净整座镇星殿的地砖。
与其指望他们配合调查，还不如指望承光上神醍醐灌顶、幡然悔悟，将家业传给自己的女儿。
幸好，聂昭之前结下过一段善缘，与同为“三大家”之一的杨家旁系交情匪浅，在兑洲也不算两眼一抹黑。
她下凡后第一件事，就是装扮成碧虚湖弟子，自称杨熠和杨眉的同门师姐“聂小倩”，轻车熟路地向杨家递了名帖。
彼时正值兄妹俩回家探亲，杨眉依旧是她熟悉的爽快脾气，一看名帖便知其中端倪，也没让人传话，亲自一溜小跑赶来门口迎接。
“聂仙……师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身体好些了吗？”
“听说你在仙……修行途中受伤，我一直担心得很。看你这么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对了，关于党……进修学校的事，我正与钟师姐商量筹措，如今一切都好，聂师姐不必操心。今后聂师姐若得了空，咱们还得麻烦你多多指点。”
杨眉热情地握住聂昭双手，又唯恐让人看出异样，一叠声说了好些谜语人似的体己话，这才略带好奇地转向长庚。
“聂师姐，这位是？”
“……”
长庚被迫与小辈一起玩儿角色扮演，本就生无可恋的脸上更添三分暮气，闻言也不答话，只是兴味索然地将目光瞥向一边，专心打量杨府门口的石狮子。
聂昭飞快睨他一眼，见他没有给自己编人设的意思，果断开始闭着眼睛胡扯：
“杨师妹，你忘了吗？他叫常大根，是你哥同吃同住的上铺兄弟啊！大根是山里出来的，没怎么见过世面，这次特意和我一起来探望你们，你不会嫌弃吧？”
杨眉：“？”
长庚：“？”
——这个人设，是不是设计得有点太乡土了？
杨眉知道聂昭在胡扯，聂昭也知道杨眉知道她在胡扯，两人心照不宣地确认过眼神，同时换上一副喜气洋洋的假笑，手挽着手跨过门槛向内室走去。
“……”
长庚目送着两人背影远去，面无表情地转向暮雪尘，“她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阿昭向来如此。”
暮雪尘同样面无表情地回答，“有什么问题吗，常大根前辈。”
长庚抬眼向天：“罢了，我不该问你。你一直跟在她身边，想来被腌得很入味。”
暮雪尘皱眉：“阉？什么阉？她倒是说过，镇星殿的朱仙侍颇有阉人风味……”
长庚：“……如果你不想添乱的话，她教给你的怪话，记得不要随意告诉旁人。”
……
杨眉带领聂昭一行三人入内，首先前往正厅，与自家父母打过招呼，便算是在杨家过了明路。
杨家根深势广，旁系众多，杨熠、杨眉这一脉早有江河日下之兆，到了杨父这一代，更是日渐式微，在家族中几乎查无此人。
杨父杨母淡泊名利，从未起过争权夺势的心思，待亲族和气生财，待子女开明大度，日子倒也过得平静踏实。
杨家兄妹与父母不同，一个志在四方，一个心甘情愿跟着妹妹闯荡，都是坐不住的脾气。
本家资源有限，他们便一心一意往外跑，非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杨父杨母虽然不舍，但也全心全意支持他们上进，忍痛送一双儿女远行。
后来碧虚湖发生变故，他们又难免忧虑操心，生怕儿女报喜不报忧，把外头受的委屈藏在心里。
如今看见聂昭一行人，夫妻俩又是欣喜，又是关切，瓜子果盘摆了一大桌，拉着他们问长问短好半天，方才想到现场还少了一个人。
“小眉，你哥哥去哪儿了？朋友千里迢迢来看他，他怎么这样冷淡，也不出来招待一下？”
“啊？”
杨眉冷不丁被问得一怔，眼神游移，“哥哥他，现在不太方便……”
杨母担心道：“怎么个不方便法？莫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为了你要去相亲的事，他又在闹别扭……”
“相亲？”
聂昭听见自己词典里的十大雷区禁语之一，忍不住开口插话。
说到过年回老家，没有比（在本人不愿意的情况下）催婚、催生、催二胎更晦气的事情了！
难道在修仙界，也逃不过这春节晦气三件套吗？
“哎，是我多话了。”
杨母自觉失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嘴巴，但也没特意避讳外人，“实不相瞒，近日有人给小眉说了一门亲事，我们不好一口拒绝，便想着先让小眉见一见人家。若她不乐意，我们自然不会勉强……”
杨眉愤然道：“娘！我们家确实比不上魏七，但就算拒绝他一次，他还能生吞了我们不成？”
“魏七？”
聂昭本不想打断母女谈话，但引人注意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由不得她不插嘴。
“杨师妹的相亲对象，莫非是魏家人吗？”
“这个，说来话长……”
在聂昭的盘根问底之下，杨母和杨眉你一言我一语，向她讲清了当下杨家面临的窘境。
有一说一，此事不算复杂，类似的情况她在现代也见过——无非就是亲朋好友患上了红娘病晚期，好像背后有KPI催命一样，死活非要把手头的单身男女推销给你，还得附赠一句“不见就是不给我面子”。
聂昭很难理解这种心理，也不知对他们来说，促成一桩婚事是能领到十万提成，还是能延长十年寿命。
更令人头疼的是，这次上门说媒的，是杨眉一家得罪不起的魏家七公子，介绍的是他一位远房堂弟。
双方都是“三大家”旁支，论家世也算门当户对，又有魏家大人物牵线搭桥。换了旁人，别说见上一面，当场订下婚约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杨眉不乐意。
“魏家家风陈腐，我若是嫁过去，非得活生生地闷死不可。还有他们家的金贵少爷，一个个眼睛长在天灵盖上，那副指点江山的轻狂样儿，你们是没见过！”
杨眉愤愤不平，扳着手指一一点数魏家十宗罪：
“对了，他们分明是修仙人家，竟还容许男子纳妾，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壮大家族’，哪有这种道理？魏家夫人是楚家家主的妹妹，魏震华那厮不好停妻再娶，便纳了二十多个年轻漂亮的小妾，生了三十多个孩子，成日里争风吃醋、捧高踩低，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
聂昭：“…………”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看来最接近古代封建社会的，还不止一个震洲。
金仙君在天——不，在地狱十八层有灵，一定很羡慕这种子孙满堂的大家庭吧。
“小眉，在客人面前，可不能这样说话。”
杨父一手捋着颌下长须，不轻不重地劝了女儿一句，眉宇间的神色却很赞同。
“魏家有魏家的规矩，我们不去惹他，最好也不要沾他。你若当真不愿，我便做个恶人，出面回绝他们也就是了。”
杨眉倔强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事事都靠父母出头。爹，娘，我们自有办法应付魏家，你们且看着吧。”
……
一分钟后——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形式，聂昭亲眼目睹了杨眉的“办法”，也明白了她为何要说“我们”。
在杨家大小姐的闺房里，在陈设简单、堆满各色首饰和胭脂水粉的梳妆台前，端坐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
那当真是：
朱唇皓齿，粉面凝香。
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高插鸾钗云髻耸，巧画娥眉翠黛浓。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
聂昭与“少女”面对面沉默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打破尴尬：
“杨公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
杨熠一言不发地注视她半晌，僵硬地拨了拨红宝石流苏耳坠，以一种社会性死者特有的麻木语气开口道：
“为了妹妹，我什么都可以做。”
“古有女子替父从军，今有我替妹相亲。这就叫妹妹可以，哥哥也可以。”
“………………”
聂昭艰难地开合了一下嘴唇，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便只见一道黑影“嗖”地窜上杨熠头顶，两耳尖尖、眼角上挑，圆滚滚的躯干配上毛茸茸的大尾巴，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粉毛狐狸。
而且好像更胖了。
哦，对不起，是毛发蓬松。
不过这一次，狐狸爪子里抓的不是鸡腿，而是一手眉笔，一手唇膏，尾巴上还摞着好几盒不同色号的胭脂，散发出令人心猿意马的甜香。
【阿昭，你来得正好！这小伙子不识货，你快来看看，我给他化的妆好不好看？】
黎幽抢先一步传音向聂昭打招呼，吐自己的槽，让她无槽可吐：
【多亏你揭穿重华和罗浮君的阴谋，如今姽婳挥师北上，与罗浮君战得难分难解，不可开交。我天天坐一旁喝茶看戏，都闲得跑来给人化妆啦！】
聂昭：“………………”
看出来了，你确实很闲。
仙界会将这种摸鱼上瘾的魔头视为洪水猛兽，果然是因为队伍里混进了一群废物吧？

第60章 旧王孙
“也就是说，你为了‘坚定而不失礼貌’地拒绝魏家公子，才委托哥哥代劳，让他假扮你参加相亲？”
聂昭关起门来，一口气施了好几道隔音和防偷窥的法术，这才拉着暮雪尘一起坐到桌边，一边剥杨母塞给她的沙糖橘，一边与兄妹俩商讨今后的打算。
“是啊。”
杨眉瞄了浓妆艳抹的哥哥一眼，憋笑憋得浑身发颤，“真没想到，哥哥这么打扮还……挺合适的。”
“……”
杨熠两眼放空，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长庚随口插话：“对方找的是你，为何要让兄长出面？莫非你担心面对荣华富贵，自己无法坚定拒绝？”
“当然不是。”
杨眉果断摇头道，“我只是担心，自己无法‘不失礼貌’地拒绝。视魏家少爷的态度，我可能会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聂昭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若换作是我，可能会让他完整进来，分批出去。”
长庚：“……”
这是文明人的对话？
回头一想，现场除了他和杨熠之外，可能只有狗比较文明。
“这位仙君看着好眼生，头一次下凡吧？”
黎幽毫不客气地抓起两瓣（聂昭刚剥好的）橘子，一屁股坐在圆桌上，将尾巴团成一团给自己当靠枕。
“凡人与神仙不同，规矩、礼数、亲族，凡此种种，都得考虑周全。就算要拒绝，也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
说到这里，他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我是个路过的小妖，刚好来杨家打秋风，瞧见两位小朋友为难，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
长庚深深望他一眼，点头道：“既然如此，不知你们可曾想好，要如何‘不失礼貌’地拒绝？”
黎幽咽下一口果肉：“这个简单。小伙子，你演一遍给他看看。”
“啊？哦，好……”
杨熠面容苦涩，但终究还是没有拒绝，拖着半米长的裙摆站起身来，迈着千斤重的步伐走到房间中央。
紧接着，就只见他眉毛一吊，两眼一翻，一边不自然地抽动身体，一边仰面倒了下去。
聂昭：“？”
杨熠（以一种不会摔痛的姿势）倒在锦绣堆里，保持着弱柳扶风、楚楚可怜的姿态，满头冷汗（用灵力逼出来的），面色惨白（涂的是变色粉底），两片薄唇瑟瑟颤抖，愈发红得触目惊心（在口红里掺了辣椒粉）。
他的表演还配有台词，一边打颤一边喃喃自语：
“不！爹、娘，请原谅女儿！我已向天地神明起誓，定要发奋修炼，早日飞升，追随聂仙官的脚步，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苍生服务中去！无论你们怎么说，我都终身不嫁！”
“……”
聂昭：“？？？”
不是，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呢？？？
虽然她确实用这套说辞敷衍亲戚，还当笑话讲给杨家兄妹听，但也不能直接生搬硬套啊！
“这样不行，太没有说服力了。”
聂昭严肃地板起脸道，“起来，我帮你们改一稿台词，保管魏家人挑不出错。”
杨熠挣扎着抬起头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不用演？”
聂昭铁石心肠地摇头：“那不行。为了妹妹，这点苦还是要吃的。”
杨熠：“……”
杨眉忍着笑解释道：“按照我们的计划，哥哥倒下以后，假扮成哥哥的我就会冲上前去，告诉魏家‘妹妹一心向道，忧思成疾，本不敢辜负公子美意，怎奈今生无缘’。左右咱们只需要一个借口，教他不好发作也就是了。”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补充道：“再说，我也没骗他啊！”
聂昭试探着道：“这么说来，你是真打算终身不嫁？不会有什么困难吗？”
不婚主义在21世纪不算稀奇，但在民风保守的兑洲，完全可以用“离经叛道”来形容。
杨眉坦然道：“只是‘不嫁’而已，有什么难的？待我功成名就，遇上喜欢的青年才俊，大可一同行走江湖。倘若对方一定要个名分，我再把他娶回家就是了。”
聂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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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后浪推前浪，是她小看了觉醒以后的年轻人。
杨眉用不着她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么接下来，就该考虑一下她自己的目的了。
“其实，这次我另有要事……”
聂昭写报告写得炉火纯青，最擅长提炼总结，三言两语讲清楚来意，单刀直入地提出诉求：
“我来此只为探听一人下落，须得与魏家打个交道。机会难得，这次杨、魏两家相亲，能否让我们同行？‘杨小姐’身边带几个侍女，想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我们’。”
长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动声色地转向聂昭，“你口中的‘侍女’，该不会需要我们一同假扮吧？”
聂昭诧异道：“不然呢？你不是说过，只有你才能一眼看出魂魄所在吗？”
不等长庚反驳，她抢先踏上一步，双手撑着圆桌凑近他面前：“你不爱做白工，不想与镇星殿冲突，我也不会勉强。我自会想办法让你混进魏家，你只管看一眼就是了。”
话说到这一步，长庚无从拒绝，便将矛头转向杨家兄妹：“除了侍女，你们就不能带几个男护卫吗？”
杨熠为难道：“可以是可以，但这毕竟只是一场相亲，不是约架……”
“我说仙君啊。”
黎幽用前爪捧起一颗核桃，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唯恐天下不乱地插嘴道，“你何苦非要做人呢？像我一样做个畜生，不受衣冠拘束，想吃便吃，想睡便睡，想坐阿昭身上便坐阿昭身上，岂不更美？”
长庚：“你说谁要做畜生？”
暮雪尘：“你说要坐谁身上？”
黎幽摊开两只前爪，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也不知他是怎么用狐狸的发声器官吹出来的。
杨眉最先反应过来，认真思索道：“听说魏家少爷规矩最多，若是扮侍女扮得不像，难免让他们看出端倪。要不这样，你们都跟我学上一学，看谁扮得更像些，谁就跟在哥哥身边做侍女？”
聂昭双手一拍：“那敢情好！你放心，我这人最会演了。”
半个时辰后——
杨眉公布本次演技考试排名：
暮雪尘《哈士奇《《《《《无法跨越的天堑《《《《《聂昭《《《《《无法跨越的天堑《《《《《常大根《粉红狐狸
聂昭：“怎会如此！我竟然输了！”
长庚：“怎会如此，竟然一不小心就赢了。”
黎幽：“他怎会叫‘常大根’这个名字？常大根、聂小倩，听上去好像一对道侣，这也太让人误会了，还是改一下吧。”
聂昭：“像你个头。”
“……”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哈士奇抬起前爪，轻轻抚摸暮雪尘的头。
“别难过阿尘，咱们和昭昭一起做护卫吧。往好里想，至少你不用穿女装了。”
暮雪尘：“……”
这是女装的问题吗？
这是尊严和地位的问题！
连女装都扮不了，还怎么做聂昭的同志？
他越想越委屈，端起桌上的酸梅汤喝了一大口，表情完美诠释“苦酒入喉心作痛”。
“……”
黎幽与长庚静静对视一眼，互相都觉得对方身上疑点重重，不可轻信，但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
聂昭没有勾心斗角的兴趣，乐得让这两个有城府、有演技的男人去玩头脑战，自己与杨眉讨论计划细节：
“相亲当日，你们只管与魏家人闲聊，我会从旁观察他们的性情、习惯，然后设法混入其中。”
杨眉好奇道：“聂仙官，先前你冒险潜入碧虚湖，何等彪悍大胆，怎么这回如此谨慎？魏家真有这般可怕吗？”
“……”
聂昭回想起承光上神的轨道炮，隔空摸了摸自己破裂又愈合的五脏六腑，心道那还真是挺可怕的。
不过，她之所以“明明超强却过分谨慎”，不是出于对轨道炮的敬畏之心，而是因为上一回惊险刺激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凡事不能把话说满，一切突发事件皆有可能。
万一再发生一次丧尸围城，没有黎幽“一曲肝肠断”的笛声，她未必能保证众人全身而退。
更何况，嫁入魏家的葛织娘下落不明，吉凶未卜。
为了她的安全，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所以——
“摸清楚魏少爷的脾气，然后一闷棍放倒他取而代之，才是最稳妥的方法。不是吗？”
……
然而，一切突发事件皆有可能。
聂昭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一件事——这场相亲，不止杨熠一个“女方”。
“杨姑娘，实在抱歉。”
相亲当日，他们一行人（一位小姐、两名侍女、三名护卫，小姐和侍女都是男人）浩浩荡荡，来到了魏家与杨家约定的酒楼。
但在相亲现场，他们没见着所谓的“远房堂弟”，反倒是魏家七公子亲自在门口相迎，白净面庞上堆满笑意，一见面就热情地将他们往楼上引。
“堂弟偶感风寒，不便赴约，托我向杨姑娘赔个不是。我在此置办了一桌薄酒，聊表歉意，杨姑娘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杨熠打心眼里不乐意，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只好陪着一起笑：“好说，有劳七公子了。”
一行人随魏七登上酒楼，只见一座露台依水而建，形似飞鸟，造型奇巧雅致，登高远眺的景色堪称一绝。
露台中央已摆好一桌丰盛精美的酒席，桌边围坐着十来个青春美丽的少女，当真是春兰秋菊、环肥燕瘦，各有一番风情。
露台四面摆放着几个精致小巧的香炉，青烟袅袅，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一闻便知道价格不菲。
扮演护卫的聂昭在楼下守门，放出神识向楼上一扫，心头随之一沉，预感到魏家人的离谱超乎想象。
【这熏香，似乎是……】
黎幽：【不错，是社恐……咳，麝鵼之香，在凡间是价值千金的珍品。不过，其中还混入了些许蜃妖之血。】
聂昭：【蜃妖血？】
黎幽：【蜃妖血用于制香，可使吸入者产生幻觉，变得头脑麻木、行动迟缓，对他人不加怀疑，更容易为表象所迷惑。不过，蜃妖血的味道有些刺鼻，混入麝鵼香之中，方能成就一味无色无味的完美迷药。】
聂昭：【好家伙，这不就是案发现场。可有解法？】
黎幽：【可预先服下我准备的十全大补汤，以毒攻毒……】
聂昭：【谢谢，当我没问。】
长庚：【我自会以灵力护住在座女子神识，不必多虑。】
聂昭：【谢谢，帮大忙了！】
黎幽：【……】
夭寿，来了个抢活的，这下不能随便整活了。
待长庚完成施法后，魏七也恰好迎来了最后一位少女，面向众人温和笑道：
“诸位小姐，多谢今日赏光。魏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有个性急的少女沉不住气，提高嗓门道：“魏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令弟约我单独见面，怎会有这么多姑娘？”
“抱歉，这是我的主意。”
魏七清了清嗓子，态度依旧礼貌谦和，“我一心为堂弟觅得佳偶，又不敢耽误他太多时间，便找来了所有年纪相仿、门当户对的姑娘，想着都让他见上一见，寻个合眼缘的便好。”
“只可惜堂弟身体抱恙，没有这个福分，只能由我来招待各位了。”
说到这里，他仿佛自觉十分幽默，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四周，以扇掩口，发出一声矫揉造作的轻笑。
“诸位小姐，不会嫌弃我吧？”
聂昭：“……”
好家伙，你搁这群面呢，还是选妃啊？
“你——真是欺人太甚！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姑娘，难道竟如集市上的货品一般，任由你们魏家挑选吗！”
提问的少女脾气火爆，当场从桌边一跃而起，劈手抓起一副金镶玉的筷子摔在地上，转身拂袖而去。
暮雪尘担心那少女被人留难，正要伸手去摸刀柄，却被聂昭一个眼神止住：“不必。”
“魏家要找的，本就不是她这样的姑娘。”
“？”
暮雪尘疑惑地歪了歪头。
两人正僵持间，只见那少女一阵风似的下了楼，大步流星从他们身边走过，丝毫没有遭到阻拦。
就连请客做东的魏七，也没有对她的背影多看一眼，仿佛只是宴席上少了一道凉菜。
“来来来，我敬各位小姐一杯。”
之后陆续又有几位姑娘离席，魏七浑不在意，仍是一脸和善可亲的笑容，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作派，频频向众人举杯，甚至还亲自为坐在身边的姑娘布菜。
他头上“魏家公子”的光环，也在这平易近人的作风面前柔和了几分，不再显得神秘而高不可攀。
剩下的姑娘里，有些被他闪闪发亮的光环迷了眼，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有些胆怯害羞，连头也不敢抬，更接不上他抛来的玩笑话，只好一杯又一杯地被人劝酒。
酒过三巡后，魏七那张白皙面皮上泛起了一层红晕，话题也越发散漫随意，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相亲。
他先是一通自怨自怜，说自己生在豪门，身不由己，只能与父母安排的贵女定亲；再说到自己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无心权力斗争，也不在乎这偌大家业；最后升华主题，高度赞扬“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的价值观，鼓励大家和他一样直面内心，追求一份纯真美好的爱情……
聂昭：“……”
她可能得了一种绝症，只要听见“纯真美好的爱情”就会死。
楼上那几位“小姐”和“侍女”不像她一样神经过敏，但也听得眉头紧皱，脚趾蜷缩，表情宛如宇宙发光猫猫头。
杨熠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碍于聂昭的托付不好离开，索性一心一意埋头吃菜，甚至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只盼自己能彻底从魏七视野里消失。
然而事与愿违，他正想再来一块糖醋蹄髈，将精神损失一分不落地吃回来，忽然感觉太阳穴针扎似的一痛，魏七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
“姑娘，我观你清丽脱俗，贞静贤淑，不禁为之心折。若蒙姑娘不弃，不妨饭后另寻他处一聚，如何？”
杨熠：“……”
他低头端详了一下碗里油光闪亮的肥肉，擦了擦沾着酱汁的唇角，怎么也没法将自己和“清丽脱俗，贞静贤淑”这八个字联系起来。
不过很快，聂昭和黎幽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魏七这一世投了个好胎，有大把资源供着，大批名师捧着，在凡间算得上修为不错，忽悠几个小姑娘可谓手到擒来。
但在仙官和魔头面前，他引以为豪的加密聊天就像公放一样透明。
因此，在场所有仙与魔都听得出来——
他刚才那条密聊，分明就和春节祝福一样，是面向在座所有女孩群发的！

第61章 钓鳖孙
“姑娘？在下一时意乱情迷，如有唐突之处，万望海涵。但若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还请姑娘给个回应……”
“……”
同为男性，杨熠十分佩服这位魏公子的脸皮。
在所有人面对面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同时打开十几个聊天窗口，向十几位不同的女孩发出暧昧邀约，而且面不改色，镇定自如，就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紊乱半分。
这份厚颜无耻的定力，不是区区一声“海王”能概括，堪称海神波塞冬。
魏七看似微醺，自称意乱情迷，实则早已用灵力将体内酒水蒸发殆尽，比草丛里蹲守猎物的野狗还清醒。
他给家世普通的女孩群发邀请函，故意采用这种匪夷所思的“群面式相亲”，又装醉吐露一些不太聪明的“降智式发言”，恐怕都是为了对女孩进行筛选，想要找到几个没脾气、没心机、没主见的软柿子，方便进一步下手。
因此，无论是一开始愤然离席的暴躁老妹，还是委婉告辞的机警女孩，都不在他的目标范围内。
这一波密聊，才是他第一次向猎物抛出的鱼钩。
“……”
杨熠知道，为了帮助聂昭混入魏家，此时他应该对魏七笑脸相迎，最好再发个嗲、撒个娇，让他把自己当成胸无城府的傻白甜。
他的大脑理解了自己的使命，但他的灵魂没有。
面对魏七抛出的直钩，他忍不住反问道：
“七公子，你说你对我有意，但我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对于我这个人，你究竟知晓几分？”
自然，这道传音经过聂昭特殊处理，效果堪比高级变声器，不会让魏七看出半点端倪。
魏七不疑有他，并未多加思索，沉吟数秒便流畅回答道：
“我自知杨小姐胸怀大志，不让须眉，年纪轻轻就远赴碧虚湖求学。其实，我一直对你心向往之，只是苦于父母之命，不敢直言……”
杨熠：“……”
聂昭：“……”
杨熠一时失语，是因为他回答得太过准确，显然策划已久，对每一位女子都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而在聂昭听来，他回答的远不止杨熠这一个问题。
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再天真、再软弱，只要不是打小缺爱，多少都有几分矜持和戒备之心，不至于给块糖就巴巴地跟着走。
对于魏七突如其来的邀约，她们或惊喜，或好奇，埋头酝酿片刻后，接二连三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有人问魏七喜欢自己哪里；有人问他约在何处见面；还有人问他既然已有婚约，为何还要向自己示好？
对此，魏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而且没有一句话发错窗口。
聂昭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几分做海神的天赋，毕竟她同时在三个企鹅群聊天都会错频。
但他不把消息发错频，难道她就没有办法治他了吗？
网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各位，你们别插话。除了小杨之外，今天我不会让他钓到任何一个姑娘。】
杨熠：【不不不，我也不想被他钓……】
聂昭：【抱歉，组织需要你被钓，你就牺牲一下吧。放心，忍一忍就过去了，不会痛的。】
杨熠：【被你这么一说更可怕了！你先讲清楚，具体是要我忍什么，又是有哪里会痛啊！】
……
与此同时，魏七正与几位姑娘聊得热火朝天。
他天生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最擅长甜言蜜语，再加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面对这种情形可谓如鱼得水。
1号女嘉宾是内向羞怯的闺阁小姐，从未听过如此真诚炽烈的告白，不禁春心萌动，大有坠入情网的架势。
2号女嘉宾是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正苦于“天涯无处觅知音”，对魏七一见如故，立刻打开话匣，与他畅谈诗词三百篇。
3号女嘉宾是活泼开朗的真&#183;傻白甜，看谁都是亲亲小伙伴，逮着谁都想快乐贴贴，听说魏七与自己兴趣相投，当场就要兴冲冲地拉着他一起……去黑暗森林采蘑菇，去黄金海岸钓章鱼。
最后一位画风好像不太对，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网警聂昭对魏七的聊天频道动一点小手脚，将他发出的信息张冠李戴，对话就会变成这样——
1号女嘉宾：“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称赞我……那个，您说喜欢我的眼睛，是真的吗？”
魏七：“没错，我也喜欢章鱼的眼睛！那圆润光滑的形状，混沌的、好像深渊一样的瞳孔，虽然十分怪异，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1号女嘉宾：“？您的意思是，我的眼睛和章鱼一样吗？”
2号女嘉宾：“《冯玉兰》第二折，冯太守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竟要将妻子献与歹徒来换取活命。这夫妻之情，未免虚假得令人心寒。”
魏七：“是真的！我从未体会过如此真情！”
2号女嘉宾：“？？在你看来，献妻求生也是真情吗？？”
3号女嘉宾：“对了对了，巽洲还有一种漂亮的野山鸡，据说只有在霜降的夜晚才能看到，我带你一起去吧！”
魏七：“世间负心薄幸之人太多，姑娘心事，我自然懂得。正是‘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3号女嘉宾：“？？？我只是喊你去看山鸡，没让你学鸡叫啊？？？”
“……”
魏七发觉几位女嘉宾态度骤变，一时摸不着头脑，待要说几句好话挽回，却被聂昭一通张冠李戴，把“周姑娘”叫成了“赵姑娘”，把“木姑娘”叫成了“王姑娘”，惹得姑娘们莫名其妙，怒火中烧，拳头一个比一个硬。
终于，在他将N号女嘉宾当成被继母苛待的另一位小姐，对她长吁短叹一番“可怜你娘走得早”之后，女嘉宾忍无可忍，霍然起身，朝他脸上泼了一大盆火辣辣的毛血旺。
“一派胡言，你娘才走得早呢！”
“？！！！”
为了迎合某些嗜辣如命的女嘉宾，魏七投其所好，特意精选高级辣椒油，只需在饭菜里加入一点点，就能将一头大象辣得跳桑巴。
不过，这口味劲爆的辣油吃起来爽快，若是飞溅到眼睛和鼻孔里，就没那么好受了。
魏七猝不及防之下，“哇”地一声跳将起来，有心冲出去洗眼睛，又不甘心让自己准备多时的宴席泡汤，一条鱼都没钓到就无功而返。
电光石火之间，他灵机一动，在人群中精准找到唯一没和自己翻脸的杨熠，假装立足不稳，跌跌撞撞地迈出几步，然后直直朝他身上倒了过去！
杨熠：“？？？”
你不要过来啊！！！
他愣是没料到海神还有这一招，躲闪不及，当场被撞得人仰马翻，同时感觉到裙摆被人用力拽住，“呲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抱歉！”
魏七顶着一脸毛肚、鸭血和黄豆芽抬起头来，慌慌张张地道歉，“我看不清楚……哎呀！”
他试图起身，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绊了一下，再次跌倒在杨熠身上，不仅糊了他一身毛血旺，还将他裙摆那道裂口扯得更大了。
“抱歉，实在抱歉！姑娘，我这里有些侍女的换洗衣裳，你若不嫌弃，不如先去里屋换上？魏某唐突佳人，来日定当登门赔罪。”
杨熠：“……”
大哥，你都被整成这副德行了，还想着趁机把妹啊？
没必要吧！
不等杨熠回话，黎幽和长庚这两个“侍女”便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他两条胳膊，不卑不亢地向魏七行礼道：
“多谢魏公子关心，我们这便带小姐前去更衣。”
杨熠挣扎道：“等一下，我一个人就可以……”
黎幽：【我敢保证，你刚解下这条裙子，魏七就会“误入”里屋，与衣衫不整的你撞个满怀。】
长庚：【或许他还会再绊上一跤，恰好将你迎面撞倒，按在墙上、地上或者桌上，嘴唇不偏不倚碰到你的……】
杨熠听得面目扭曲：【不要再说了！我不想知道这些！】
初出茅庐的少年第一次知晓，为了保护亲爱的妹妹，他竟然需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妹妹不可以，哥哥更不可以！
黎幽顿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瞥了长庚一眼：【这些凡夫俗子的套路，仙君似乎十分熟悉啊。怎么，你在仙界也常看话本子？】
长庚不动声色，淡淡接住他挑衅的目光：【闲来无事，的确翻过几篇。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小狐妖倒也识字。】
黎幽：【……】
长庚：【……】
【好了好了别打了，要打去更衣室打。】
聂昭懒得管他们高手过招，假装闹肚子离开酒楼，绕了一大圈回到里屋，提前躲在帘子后头蹲守，只等魏七这个自命鱼塘主的王八上钩。
之后的情节发展，与黎幽和长庚的预言，以及无数经典电视剧的套路如出一辙。
杨熠刚褪下黎幽友情赞助的广袖流仙裙（为什么黎幽会赞助这个？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露出半扇香肩，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凌乱声响，魏七假装酒醉，跌跌撞撞地推门而入。
魏七刚一进门，目光便瞄准了帘后那道桃粉色的倩影，步履蹒跚、目标明确地直奔杨熠而来，“哎唷”一声作势跌倒——
“杨、杨小姐！你没事吧？”
不得不说，他的演技在常人里还算过得去，但遇上在场几位戏精学院专家，就只能说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丑了。
小丑一边假作惊惶，一边半闭着眼伸手乱摸，满心都是触手可得的温香软玉。
“杨小姐，在下心悦……………………咦？”
眼前这位“杨小姐”，温倒是挺温的，可惜一点都不软。
不仅不软，而且还很硬。
哪里都很硬。
又硬又硌手。
哦，不要误会，这里的“硬”是指杨熠最新锻炼的两块胸大肌，就像护心镜一样梆梆硬，大有向猛男艾将军看齐的势头。
“噫？！”
魏七冷不丁摸了一手高纯度蛋白质，霎时间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从桃粉色的妄想中清醒过来，屁股蹭着地毯连连后退：
“杨杨杨小姐，你你你，你这是……”
你（的胸肌）怎么比我还大啊！
“……”
杨熠一言不发，低垂着头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魏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他按照黎幽准备的剧本，眼一闭、心一横，咧开嘴露出个狰狞的笑，咬牙切齿地一字字开口道：
“实不相瞒，我本是男儿身，只因心仪魏公子，方才男扮女装前来，欲与公子好好亲近一番。”
“如今公子亦对我有意，可见我们两情相悦，实乃天作之合，不如就在此……”
“不要啊啊啊！！”
身为一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铁异性恋，魏七哪里见过这番阵仗？
他下意识就要转身逃跑，却只觉手脚绵软无力，刚一起身便踉跄扑倒，分明是中了自己准备的迷香！
“不、不要……”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像个王八一样匍匐在地，一边四肢并用狗刨地板，一边泪流满面磕头如捣蒜：
“杨小姐……不不不，杨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杨哥你饶了我吧！”
“其实我这人体毛特别重，有口臭，还不喜欢洗澡！我一定会让你失望的！要不，我给你介绍我堂弟吧！”
“亲娘啊！”
“救命啊！”
“杨哥不要啊！”
“杨哥不要，杨哥不要——”
“魏公子，吃了吗？没吃就吃这个吧！”
就在此时，藏身暗处的聂昭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抄起一尊半人高的花瓶，毫不迟疑地朝他后脑勺抡过去，“哗啦”一声给他脑瓜开了个瓢。
她打人打出了肌肉记忆，每一个动作都娴熟无比，抄家伙、爆人头、塞进黄金屋一气呵成，没有半刻停顿。
当然，打人的同时她也没忘记闪身躲避，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
紧接着，她一扭身变成魏七模样，面朝下扑倒在满地碎瓷片里，顺手给自己抹上一头狗血。
“七公子！”
聂昭刚摆好造型，身后的房门就被大力撞开，一群神色惊慌的护卫蜂拥而入：
“七公子，您没事吧？！”
“噫呀————！！！”
在两位“侍女”手把手的教导之下，杨熠豁出面子不要，双手抱紧自己，夹着嗓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悲鸣：
“这酒楼怎么回事，怎会接二连三有人闯入？！你们这些登徒子，快给我滚出去！！”
来人自知是魏七理亏在先，不敢贸然追问，只好先将自家少爷搬走了事。
现场一片混乱，聂昭手脚麻利、演技扎实，再加上太阴殿的易容术完美无缺，魏家一个排的保镖愣是没能看出端倪，七手八脚将她抬上鸾车，当成“七公子”运了回去。
他们前脚出门，后脚黎幽和长庚就化为两道流光，没入了聂昭藏在腰间的黄金屋里。
长庚：【……话说回来。太阴殿既有这等法器，其实用不着我们假扮侍女吧？】
黎幽：【没错，这点我早就知道。】
长庚：【那你为何不……】
黎幽：【因为我喜欢穿女装啊，你不喜欢吗？】
长庚：【…………】
……
一刻钟后——
还在酒楼门口的暮雪尘：【……千树。阿昭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和他一起看门的哈士奇：【啊？没有啦，她前日便说过，让我们两个演技最差的守在魏家外围，万一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向阮仙君报信。】
哈士奇歪着头沉思片刻，又补充道：
【不过，当时你演技排名垫底，忙着借酸梅汤浇愁，可能没听见吧？】
暮雪尘：【…………】
怪我咯？

第62章 海神戟
聂昭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两百平方……倒也没有，最多也就十几平方米的大床上。
她脑袋底下垫着丝绒枕，身上盖着绣有牡丹图案的大花被，配色是鲜亮的玫瑰红滚金边，一看就与当代中老年妇女趣味相投。
事实上，她床边的确坐着一位穿着华丽的中老年妇女，头戴珠翠金冠，身披五彩丝帛，周身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味道。
这熏香同样是麝鵼香，不过其中没有混入蜃妖血，故而对人体无害，反倒颇有养心安神的效果，乃是不可多得的名贵香料。
聂昭迟疑了一下，试探着唤了一声：
“娘……？”
那位贵妇人正昏昏欲睡，闻声猛地醒过神来，一把将她搂到怀里：“我的儿啊！”
“？！！”
她的假儿子聂昭险些背过气去，连忙挣扎着探出头来，“娘，轻些，轻些！孩儿没事！”
贵妇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揽着聂昭肩膀看了又看，好像唯恐她缺了一只眼睛，或者多长出一个鼻子。
见聂昭四肢齐全，五官俱在，头上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愈合（其实只是擦干了狗血），贵妇人方才放下心来，欣慰地按着她手背拍了一拍，随即板起面孔道：
“我都听说了，是杨家那丫头伤了你吧？好啊，我们不嫌弃她出身低微，她倒和你动起手来了！你等着，娘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聂昭自然不会将杨眉拖下水，立刻婉言劝说道：“娘，您误会了。杨姑娘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不小心……”
不料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贵妇人当即柳眉倒竖，调门一口气拔高到与天花板齐平，几乎爆出了传说中的海豚音：
“你这是什么话！儿啊，难不成你只见了这野丫头一面，就对她动了心？娘与你说过多少次，别当真、别当真，这些女人都是哄回来给你做妾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做妾。
聂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果然，魏七大费周章举办这次群面……不，宴会，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个子虚乌有的“堂弟”，而是为了给自己物色女孩。
准确来说，是为了物色“不用八抬大轿，不用十里红妆，只需要一句好话，一个眼神，就能拎包入住、给我做小老婆的女孩”。
聂昭略一思索，没有立马道出自己的猜测，而是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太极：
“不是不是，真是我一时大意，没把握好机会，浪费了娘一片苦心。今日之事，辛苦娘了。”
她大胆推测——从魏七一把年纪还盖着亲娘喜欢的大花被、骗婚还需要亲娘监督来看，这位在外八面玲珑的海王，在自己家里，很可能是个没断奶的妈宝男。
而妈宝男的妈，一般都会无条件纵容自己的儿子。
不出所料，贵妇人一见聂昭意气消沉，立刻将怒火和牢骚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把她搂在怀里连连拍抚。
“好孩子，娘不是生你的气，娘是气那些蠢丫头有眼无珠，不知道你的好。”
她说着说着，又拈起块帕子拭泪：
“娘也气自己没用，没法给你谋一个好前程，还要让你受这份委屈。都怪娘修为不济，年老色衰，越不过楚夫人这个正头娘子，又争不过那些年轻貌美的小贱人……”
聂昭：“……”
好家伙，你这还是个宅斗文。
你们这个修仙界，要素未免太多了吧！
不过多亏贵妇人爱子如命，在儿子面前毫不设防，聂昭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她口中打探出了母子两人的处境。
原来，魏七那位杀千刀的爹——魏家家主魏震华才是名副其实的“海神”，也是如今这种局面的万恶之源。
此人行事放浪不羁，风流成性，结交的红颜知己比一般人的通讯录好友还多，说过的情话比一般人的毕业论文还长，光是终生就互许过几百次，来生也预约了几百回，不知要透支到哪一世才能还清。
或许是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数十年前，魏海神在一场恶战中身负重伤，从此不能人道。
有些人还活着，但他的戟儿已经死了。
对于戟儿和脑子长反的人来说，戟儿死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重振雄风，魏震华踏遍三山五岳，不知求了多少灵丹妙药、功法秘籍，却依然徒劳无功。
自从受伤那一日以来，他整个人就好像漏了气的皮球，从上到下无一处不泄，从里到外无一处不软。
面对一众娇妻美妾，他却力不从心，只能盖上被单鉴赏夜光炼丹炉。
他内丹已毁，丹田已废，一个支离破碎的丹田，要如何拯救一个支离破碎的戟儿？
一代海神，就此折戟沉沙。
对此，就连向来护短的承光上神都表示爱莫能助——“点化”不同于“飞升”，相当于给人挂上一个强化buff，无法从根本上疗愈顽疾。
换句话说，魏震华这种情况，就算被老祖宗点化成仙，也只能变成一个没有戟儿的神仙。
那不是更丢人吗？？？
魏震华自知飞升无望，便一门心思将希望倾注在儿女身上，盼着他们早日为魏家开枝散叶、壮大门楣，也好为晚景凄凉的自己带来一丝慰藉。
尤其是近年来，仙界灵气渐有衰竭之兆，“点化成仙”的名额一年少过一年，只有三大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子弟才能入选。
也就是说，子孙后代的资质，将直接决定未来三大家在仙界的地位，以及在凡间的势力范围。
于公于私，魏家都需要更多、更快、更好地下崽，像流水线一样投入到激烈的权力角逐中去。
因此，魏震华对一干子女宣布：
——谁能为我诞下天赋超群的孙辈，谁就是下一任魏家家主。
——如果想继承家业，就努力生孩子吧！
“…………”
聂昭听完第一反应：
金仙君，黄泉路上你不孤单啊！
你们两位一个弱精，一个羊尾，偏偏都对生孩子情有独钟，实乃渣男界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去地下结个冥婚，生生世世纠葛痴缠，再也不用祸害无辜女子了！
这门亲事我同意，随五毛份子钱不用找了！
黎幽在黄金屋里嗑瓜子：【这想法真不错，畜生听了都嫌晦气。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解放天性，返璞归真？】
长庚矜持地小口抿花露：【畜生繁衍，尚有节制，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好端端的，不要这样侮辱你自己。】
聂昭只想给他们俩一人一拳：【你们叨逼叨可以，吃东西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刚才吃席都没上桌，听不得这个！】
言归正传。
他们眼前这位贵妇人姓甄，原本是个小门派长老的女儿，听信了“在兑洲这地界，修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说法，一心一意嫁入豪门，年纪轻轻便给魏震华做了妾，从此几乎没有踏出过魏家一步。
她今年刚好一百五十岁，修炼疏懒，修为平平，用尽了各种延年益寿、美容养颜的秘方，至多也只能让自己的容貌维持在五十岁左右。
“以色事人”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就只剩下一条“母凭子贵”了。
甄姨娘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已经出嫁，只剩下一个千娇万宠的宝贝儿子，就是刚被聂昭打晕的海二代魏七。
魏七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立志夺嫡，只可惜素质不算出挑，又没有得力的母家支持，在魏震华三十多个子嗣中排不上号，想吃口*都赶不上热乎的。
那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千金、名门闺秀，要么与魏家更有前途的公子结亲，要么和杨眉一样视婚姻如粪土，全然不将他放在眼中。
因此，母子俩另辟蹊径，决定以数量取胜。
简而言之——
既然找不到品貌一流的道侣，不如忽悠十个八个死心塌地的傻姑娘回来，让她们没名没分地住在小院里，多生几个孩子不就好了？
修仙之人亲缘淡薄，生孩子就像抽奖，一对道侣最多生两胎，已经算是天公作美。
至于孩子资质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魏七灵机一动：
那我一口气讨十个老婆，和我爹一样生上个二三十胎，岂不是比别人多十倍的中奖率？
这养儿防老，多是一件美事啊！
“…………”
要不是角色扮演还没结束，聂昭真想为这母子俩天才的想法鼓鼓掌，再给他们一人一个大逼兜。
我可去你爹的吧！
你咋不跟你爹一样折戟啊，崽种！
甄姨娘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没察觉“儿子”神情有异，越说越是慷慨激昂：
“你爹他就是偏心！我让他给你说一门好亲事，你看看他找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就凭这些歪瓜裂枣，也配给你做正妻？还不如听我的，多纳几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起码拿捏起来方便些。”
聂昭：“啊对对对。”
“你再看看他宠爱的儿子，和我们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四娶了碧虚湖长老的女儿，老幺要和楚家嫡女来个亲上加亲，老九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竟连天上的仙女都娶得！”
聂昭：“啊对对对。”
“就算仙女不乐意又怎样？仙侍仙侍，又不是正经神仙，扒了她那身羽衣，还不是任由老九摆布？”
聂昭：“啊对对对……”
“……不对，等等。”
“你他娘——我是说，娘，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她不愿意也得认命啊！”
甄姨娘理直气壮，“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她都落了地，还当自己是仙女呢？”
“……”
百年之前，甄姨娘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儿”，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少女时代。
然而百年来，她困居在一尺见方的烂泥地里，被一根名为“继承人”的胡萝卜吊着原地打转，眼中只剩下争宠扯头花，心中只剩下后宅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
如今的她，非但自己不想离开后宅，还打心眼里嫉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子，巴不得将她们一个个从云端拽下来，恶狠狠地踩进泥地里，与自己同命运、共沉沦，一起做黯淡无光的鱼眼珠子。
“我听说仙侍都是被上神点化的，只要上神默许，你爹想留一两个在凡间做媳妇，还不是张张嘴的事儿？等哪天他心情好，娘再想想办法，帮你也讨上一个。”
“仙女好啊，身子骨受过仙界灵气滋润，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不知能生出怎样的好苗子。”
“儿啊，你可得加把劲，千万不能让老九生在前头了！”
“……”
“…………”
“………………”
有那么几秒钟，聂昭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好像透过甄姨娘热切扭曲的面孔，看见了一些模糊不清、摇曳不定的影子。
然后她意识到，可能是古老的“香火”成了精，幽灵一样寄居在甄姨娘脑子里，把她变成了香火的代言人。
尽管明知多半徒劳无功，她还是平心静气地开口，尝试驱赶这个幽灵：
“娘，既然仙女不乐意，为何要强留她呢？她不是摆件，也不是花肥，而是活生生的人啊。”
“再说，人家成仙也不容易，想来都是有抱负的，不是为了给谁生孩子……”
“……”
甄姨娘的唠叨声戛然而止。
她定定抬起头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着聂昭，好像她突然长出了三个鼻子。
片刻后她再开口，语气几乎有些愤慨：
“为何要强留她？这还用问吗！魏家血脉一代不如一代，若不给你找个好媳妇，我上哪儿抱个好孙子？没有拿得出手的孙子，得不到家主青眼，我们这一房岂不就亡了！”
“都说母子连心，咱们娘俩才是一家人，那些外姓女子怎么想，我哪里顾得上——”
砰！
她只来得及说到这里，便迎面吃了聂昭一记上勾拳，连叫都没叫出声，就两眼一翻，仰天倒地，人事不知地晕了过去。
“哎……”
聂昭长长叹了口气，揉着拳头感慨道：“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最是儒雅随和，骂人从来不带妈。但刚才有一瞬间，我想给魏七和他妈一人一菜刀，把他们全都砍了。”
黎幽温和地纠正道：“魏家之恶，这妇人不过是其中末流。我的建议是一视同仁，要砍就砍他全家，除了‘媳妇’一个都别留。”
聂昭深以为然：“有道理，是我格局小了。”
长庚：“……”
他早就知道，在场只有他一个文明人。
只听聂昭又道：“甄姨娘和魏七‘母子情深’，我演技再好，时间一长也难免露馅。为免夜长梦多，只能请他们母子俩一起睡会儿，回头到大牢里相会了。”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她站起身来，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俯视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甄姨娘，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我假扮魏七，甄姨娘的角色也不能空着。你们两位，谁来扮演我娘？”
黎幽：“……”
长庚：“……”
黎幽：“我相信，仙君襟怀广阔，一定能成为一位伟大的母亲。”
长庚：“谬赞了，其实我这人最是小肚鸡肠，直到现在还记恨你与我顶嘴。我看你对聂昭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岂不正是母性的光辉？”
黎幽：“仙君想岔了，我与阿昭乃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日久生……”
长庚：“生出了慈母之情，是吧？我知道雄性妖兽也能做母亲，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黎幽：“哪里哪里。世间情谊种类何止万千，我关心她，也可能是因为我想做她的……”
长庚：“不，你就是她母亲。”
黎幽：“不，你才是她母亲。”
长庚：“你——”
“差不多得了。”
聂昭没好气地打断他们，“要不这样，你俩划拳吧。谁赢谁演我娘，另一个演我媳妇。”
“看你们俩撕成这样，至少婆媳矛盾的部分，应该是可以本色出演的。”
黎幽/长庚：“？”

第63章 雷神锤
“你俩划拳吧。谁赢谁演我妈，另一个演我媳妇。”
三句话，让两个男人为我划拳一百轮，两个人都拼了老命抢着输。
最终，长庚以51:49的微弱优势胜出，赢得了“甄姨娘”这一光荣的母亲角色。
下面有请本人发表获奖感言：
【焯！】
——他嘴上没这么说，但他脸上写着这个字。
就在两人划拳的同时，聂昭扶着额头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心绪，没有化身为狂战士砍了魏家满门。
玩归玩，演归演，这一回她确实气得不轻。
黎幽和长庚也没催她动身，划完拳就恢复本相，大摇大摆离开了黄金屋。
他们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一个坐在魏七床上剥松子，用号称“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被褥来装松子壳；一个背着手来回踱步，逐个打量金丝楠木柜上摆放的古董玉器，每看一件就摇一阵头，喃喃念叨一句“没用的废物”。
也不知是在骂物件，还是在骂选物件的人。
“……”
不知为何，看着他俩游（不）刃（务）有（正）余（业）的模样，聂昭的心情也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
幸好，眼前还有两个队友分摊伤害，而且会视情况和她一起骂人。
若是换了暮雪尘这个老实孩子，连骂都不知该怎么骂，两人大眼瞪小眼，搞不好真要气出病来。
“来，阿昭。”
聂昭拍拍脸颊振奋了一下精神，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唇边有什么物事轻轻一触，凉冰冰的十分舒适，还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味道。
“还是说，我现在应该自称‘妾身’，唤你一声‘相公’？随你喜欢，我都行。”
她扭头望去，只见黎幽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指间拈着一颗新鲜带露的杨梅，果肉红中透紫、紫里泛黑，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相映成趣。
“黎……”
聂昭刚一启唇，黎幽就顺势将那颗杨梅塞到她嘴里，笑吟吟地抽回手来。
“好了，吃点零食，消消气。我们一大家子都指着你呢，气坏了怎么办？”
聂昭见这“媳妇”如此体贴入微，也不好推拒，就着他手将那颗杨梅含在口中，舌尖轻轻一舔——
我艹这杨梅怎么是辣的！！！！
“味道如何？”
罪魁祸首面带微笑，狐狸眼眯成了两弯月牙。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业火蜂蜜渍杨梅’，别有风味，想着头一个让你尝尝。”
聂昭：“……”
渍得不错，下次不要再渍了。
话说回来，“业火蜂蜜”到底是什么啊，用辣椒酿的吗？
好在她也不是不能吃辣，将杨梅当成水煮鱼丸嚼吧嚼吧吃了，含着两汪生理性的泪水抬起头来，向黎幽粲然一笑：
“多谢，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比起魏家，现在我更想给你来一刀。
黎幽对她眼神中的杀气视若无睹，嘴角笑意更深：“那就好。如今我们身处敌阵，须得步步为营，可不能自乱阵脚。”
聂昭翻了个白眼让他自行体会，转向长庚道：“如何，能找到葛仙侍吗？”
“……”
长庚没答话，只是随手从柜子上摸了个精巧的琉璃盏，指尖一点向里头注入清水，头也不回地放到聂昭面前。
聂昭：“……谢谢。”
好险，演戏演多了，差点脱口而出一声“谢谢妈”。
不得不说，这杯清水来得十分及时，正好用来漱漱口，冲淡一些“业火蜂蜜渍杨梅”的刺激味道。
黎幽：“……”
这人果然是来抢活的。
长庚浑不在意他们复杂的表情，手中把玩着另一个琉璃盏，目光却透过流光溢彩的琉璃，穿过紧闭的门扉，不知投向了哪片不可视、不可知的土地。
黎幽凝神观望片刻，传音向聂昭道：
“与你同行这位，莫不是太白殿的？一眼望遍山川，一念千里追魂，都是太白殿掌事者才有的手段。”
聂昭清楚长庚本事，也不替他隐瞒：“他就是太白殿的长庚上神。怎么，你第一次见他？”
黎幽颔首道：“不错。据说他是个深居简出的懒散人物，除非天塌到家门口，否则绝不会亲自出面，更别说下凡了。”
他不错眼地牢牢盯住长庚，意味深长地抿起唇角：“阿昭真有本事，竟连他也说动了。”
聂昭摇头：“倒不是我说动他，是他主动给我加班券……”
“有了。”
忽然间，长庚半开半阖的双眼倏地睁开，目光锐利如暗夜里漂浮的磷火，直直逼视前方。
“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这里’是指……”
聂昭推开房门，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说来惊人，魏家所在之处，既不是海岛也不是仙山，更非寻常屋宇，而是位于一条巨鲲的脊背上。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巨鲲游弋于天幕之上，穿行于云海之间，在地面投落下浓重而宽阔的阴影，就如同传说中的“仙岛”一般。
“据说，这条巨鲲是承光上神驯服的上古异兽，妖力非凡，只听命于他一人。”
长庚紧跟在聂昭身后踏出卧房，一出门便自觉地化作甄姨娘模样，口中淡淡解释道：
“数千年前，承光在凡间收过三个弟子，对他们宠爱有加。就连这上古巨鲲，他都欣然赐给弟子做仙府，还亲手书写了一块匾额，命名为‘鲲鹏台’。”
“正因如此，魏家行事才会无所顾忌，得志便猖狂。”
黎幽也完成了一键换装，跨过门槛在聂昭身边站定，“承光上神这份关怀，可真是用在了好地方啊。”
“……”
聂昭没应声，双臂环抱胸前，面带冷笑眺望着这番胜景。
鲲背上足可承载一座小城，魏家府邸更是极尽奢华靡丽，琼楼金阙，玉砌雕阑，较之于天上宫阙也不差分毫。
可惜建筑品味很是一般，聂昭一眼望去，只觉得俗艳浮夸、毫无质感，很像是国产仙侠剧常用的魔仙堡特效。
不管怎么说，反正钱给到位了。
不用问，问就是来自承光上神的关怀。
比起对震洲放任自流的清玄上神，对坤洲敲骨吸髓的重华上神，承光上神对兑洲，可以说是给予了老父亲一般无微不至的关爱。
就连他的亲生女儿东曦，因为表现不合他心意，也没能享受到这份慈父之情。
也正是出于这份慈父之情，面对魏家的贪婪、愚蠢、利欲熏心，承光上神都视若无睹，像父亲一样把他们原谅。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
自家小辈要讨媳妇，长辈帮着“介绍”一两个手下的姑娘，“安排”一两门合意的亲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从魏家如今的景况来看，聂昭觉得承光上神值得一个连坐，满门斩他一个、遗产留给女儿那种。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保证受害者的安全。
长庚所指的方向，乃是位于巨鲸头部的一座高大殿宇，也是聂昭一眼望去，整片府邸中靡艳之风最重的地方。
那座大殿通体粉刷成一种鲜艳刺眼的朱红色，墙面遍洒金粉，屋顶铺满琉璃，四面悬挂着轻柔飘逸的鲛绡、晶莹剔透的珠帘，两树一人高的红珊瑚装饰在大门两侧，周围点缀着五光十色的鲜花和彩绸，乍一看就像座土味暴发户别墅。
聂昭沉吟道：“那里是……”
黎幽轻快一笑：“阿昭若是好奇，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罢他给自己换了身素色衣裳，就像电视剧里的傻白甜女主一样，故意冒冒失失地东张西望，假装脚下一崴，一头撞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嬷嬷身上：
“哎呀！对不起嬷嬷，我刚刚走神了！没撞疼你吧？”
聂昭：“……”
又双叒叕开始了是吗？
“你是哪个院里的，没长眼睛啊？管事的怎么教你的？”
那嬷嬷也是个暴脾气，眉毛眼睛一下飞起老高，几乎要直奔发际线。
黎幽仿佛被吓了一跳，怯生生地后退两步，两汪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我……”
“她是我的人。”
而聂昭就像电视剧里的装&#215;男主一样，在女主遭受欺凌的关键时刻闪亮登场，霸气侧漏，走路带风，天神一般向“她”伸出手去。
“小幽儿，发生什么事了？”
“公子！”
黎幽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熟练地挽住聂昭胳膊，偎依着她乖巧道，“对不起啦。我看对面那座大殿漂亮得紧，一时出神，这才不小心冲撞了嬷嬷。”
聂昭没答话，只是一手抚着他乌黑的秀发，一边向嬷嬷递了个霸气侧漏的眼神。
“说。”
“原来是七公子身边的姑娘。”
嬷嬷不敢怠慢，连忙低下头恭敬道，“姑娘真有眼光，这宫殿不是别处，正是魏家宗祠。不过此地禁止女子入内，姑娘在外头看看就好，千万别不小心踏进去了。”
黎幽故作诧异道：“那是宗祠？不是九公子的住处吗？”
他交握纤纤玉手，莹白小脸微抬，45度角仰望天空，眉眼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憧憬之色。
“听说九公子娶了天上的仙女，这么漂亮的宫殿，我还以为定是给仙女住的呢。”
嬷嬷赔笑道：“九公子喜欢清静，住的是东南角的梅苑，离宗祠远着呢。至于他身边那位仙姑，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敢随便打听？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
聂昭听得眉头紧皱，心道你们家宅斗还挺凶险，连家里的打工人都是日抛。
不过，葛织娘既然遭到魏家囚禁，被迫与魏九成亲，又怎会不在魏九身边，反而出现在“女子不得入内”的宗祠呢？
若是她机警聪明，巧计逃出生天，那她为何不回到仙界？
莫非——
在魏家宗祠，还有什么她放心不下的东西吗？
无论如何，眼下都只能亲自确认一番了。
既然得知了目的地，聂昭便不再耽搁，让“母亲”长庚留在房中休息，自己模仿着魏七温和有礼、儒雅端方的君子相，带着黎幽这个“姬妾”迈开脚步。
不巧的是，魏震华恰好在宗祠缅怀先祖，魏九也闭门谢客，两头都拦着她这个庶出少爷，调查一下就遇上了死胡同。
聂昭：大意了！早知这是个嫡庶神教大家族，就应该先把他们家嫡长子爆头拖走！
她自然不会轻易退缩，打算先绕着守备薄弱的梅苑转一圈踩点，找个合适的所在守株待兔，再顺便窥探一下内中情形。
“梅苑”顾名思义，四面环绕着几亩洁白如雪的梅林，林中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俨然是一片引人沉醉其中的香雪海。
聂昭很快便发现，院落一角有扇无人顾守的小门，虽说贴了符、落了锁，但对她来说如同无物。
她当机立断，与黎幽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随手拍落门上铁锁，隐藏气息潜入其中。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他们刚拐了个弯，迎面就看见浓艳的绛紫色袍角一闪，耳边传来一阵娇柔暧昧的调笑之声：
“九公子，别这样……万一让人看见……”
“放心吧，我的好姨娘。我都让人看着呢，没人敢进来煞风景。”
“那、那你也不能在这里……”
“嗨，这不就是图个刺激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那位仙女夫人啊，就是个冷冰冰的木头美人，抱着她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和我爹那个废人在一起，不也一样毫无意趣吗？”
“讨厌！哎呀，你别这么着急嘛……”
聂昭：“…………”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自己流年不利，还是运气太好，一来就遇上了“和仙女结婚”的幸运男嘉宾。
对于这场意外遭遇的激情演出，她只能说一句：
【谢谢，戒小妈文学了。】
那对男女的嬉闹之声越来越近，聂昭一个激灵，从小妈文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反手拽着黎幽就要避开。
“嗳哟！公子，你弄疼我啦！”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只听那女子一声娇呼，欲拒还迎地将男子一把推开，提着裙摆、迈着轻盈的小碎步跑出来：
“公子，你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让你——”
接下来的话，生生堵在了她纤细的喉咙里。
她不跑还好，这一跑就越过了聂昭与他们之间相隔的假山，双方在无处藏身的小径上狭路相逢，大眼瞪小眼撞个正着。
光天化日之下，这位小姨娘香肩半露，云髻松散，白花花的肌肤亮得刺眼，好像一条剥洗干净的小羊羔。
魏九紧随其后，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个满怀：“抓到你了！”
他身体力行地诠释了“精虫上脑”四个字，光顾着把脸埋在姨娘发间一亲芳泽，根本顾不上看路。
但只要他将视线抬高0.01公分，就会和姨娘一样，正面迎上聂昭瞠目结舌的面孔。
“…………”
聂昭在内心发问：我现在换个星球生活，还来得及吗？
然后她自己回答：多半是来不及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七……】
【……七舅姥爷？】
小姨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聂昭——准确来说，是凝视着聂昭身后的黎幽，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七舅姥爷，您怎么来了？您也是来魏家采补的吗？】
聂昭：“？”
黎幽：“……”
聂昭：【黎公子，解释一下。】
黎幽：“……”
“……”
“…………”
“………………”
【她……也是浣花狐。】
黎幽双唇紧抿，深锁眉头，脸色变了又变，足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老大不情愿地开口解释道。
【浣花狐汲取桃丘灵力而生，无父无母，全凭出生早晚认个亲戚，成年后互不干涉。】
【如今的年轻后辈之中，的确有些走采补之道，吸取他人精气提升修为。化身为侍女、姨娘，混进凡人家里白吃白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说是采补，其实只是让他们做个春梦，通过梦境吸取精气，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最大的副作用，就是被长期采补的男子会患上不举之症。】
他顿了一顿，然后加重语气道：
【当然，我从未涉猎此道，今后也没有涉猎的打算。】
【还有，我只是出生早了些，没那么老，你别听她瞎嚷嚷……】
“七舅姥爷！”
黎幽话音未落，小狐狸大约是嫌魏九腻腻歪歪太烦人，反手一拳捣在他鼻梁上，直接将他打晕在地，又飞起一脚踹出老远，自己踩着绣花鞋一蹦一跳，乐颠颠、喜洋洋地迎上前来。
“七舅姥爷，您老人家难得出来一趟，是要在魏家长住吗？那我来给您带路吧！我在这里待了三个月，熟悉得很呢！”
“这地方男人又多，身体又好，人品又烂，采阳补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吸干他们也无所谓，我超喜欢这里的！”

第64章 戏台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嘛，七舅姥爷这么挑嘴的狐狸，怎会看得上魏家？”
梅苑之内，小狐狸盘膝坐在一株花影缤纷的梅树下，扬起花朵似的面孔，笑盈盈地向黎幽说道。
“……”
黎幽一手撑着额头，几乎有些生无可恋，“阿瑛，旁的不说，你先把称呼改了吧。”
阿瑛好奇歪头：“为何要改？七舅姥爷就是七舅姥爷，是我干姥姥的第七位义兄啊？”
聂昭：“……”
不得不说，你们这认亲系统还挺复杂的。
她头一次看见黎幽如此吃瘪，乐得瞧热闹，也不去阻拦，只是一门心思逮着阿瑛追问道：
“阿瑛，你在魏家这三个月，莫非一直在扮演魏震华的‘姨娘’吗？可曾受过委屈？”
“是啊！”
阿瑛没半点羞怯之意，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不光是我，魏家近年新纳的姨娘里，有不少都是前来采补的妖魔。只是我们精于伪装，他们色迷心窍，压根没发现罢了。”
“魏家人得承光老儿看重，灵丹妙药流水一样赐下来，养得一身细皮嫩肉，经脉骨血里灵气充盈，正好给我们补补身体。我们都说好了，待我采补得差不多了，便想个法子脱身，再换下一个姐妹进来！”
说到这里，阿瑛双手一合，笑语声如鸟雀啁啾，俏丽眉眼间满是欢喜和骄傲之色。
“七舅姥爷，还有……你是我七舅姥姥吗？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我在魏家吃好、喝好、玩好，衣食住行有人伺候，金珠宝贝供应不绝，真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呢！”
“说来好笑，魏家向来冲锋在‘降妖除魔’第一线，对魔兵魔将严防死守，对后宅女子却没有半点防备。大概在他们眼里，女子充其量只算个玩意儿，算不得人，更算不得妖魔吧。”
“殊不知在我们眼里，他们连玩意儿都不如，就是个送上门来的血包呢！”
“……”
一人一狐一见如故，阿瑛说得眉飞色舞，聂昭笑得前仰后合，心道这若是放在现代互联网，少不得又要被部分男网友刷一波“女拳警告”。
对此聂昭只想说：打得好，再多打点！
她没在意那句“七舅姥姥”的玩笑话，转头问起魏家宗祠和葛织娘之事，想从阿瑛口中多了解一些细节。
然而这一次，就连阿瑛也是一头雾水。
“宗祠？那地方供着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严禁女眷入内，我也从未进过，毕竟我没法采补死人。”
“至于那位葛仙子，我倒是听人提过几句。据说半年前她为公务下凡，在魏家借住了一段时日，后来便与魏九暗生情愫，不惜辞去仙籍，留在凡间与他成婚。”
“话虽如此……但我到魏家这么久，从未见葛仙子露过面。魏九也时常抱怨夫妻不和，他们两人的关系，只怕犹未可知吧？”
阿瑛蹙着柳眉思忖了一会儿，扭头望向一边瘫倒在地的魏九，灵机一动道：
“对了！七舅姥爷，您何不直接问他呢？此人是个货真价实的草包，只要诓上一诓，定能让他吐个干干净净！”
“至于具体怎么诓……”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阿瑛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将数月来与魏家人周旋的技巧倾囊相授，听得聂昭又是好一阵爆笑，当场便撸起袖子，拉上黎幽就要尝试一番。
黎幽欣然应允，同时不忘拉踩长庚：“阿昭你看，这回扮媳妇的若不是我，可玩不了这一出。”
聂昭失笑，作势又要拍他尾椎骨：“别贫了，干活吧七舅姥爷！”
黎幽：“？”
有话好好说，辈分不能乱！
待他们布置妥当，阿瑛便给魏九打了一针鸡血——功能类似鸡血的灵药——让他悠悠醒转过来，揉着眼睛四下张望：
“我这是……在院子里睡着了？哎，一定是昨晚与爱妾胡闹到太晚，所以精神不济……”
聂昭：“……”
不，兄弟，你是在梦里被狐狸精榨干了。
她一边腹诽，一边换上一副馋涎欲滴的变态笑脸，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扑向黎幽：“小幽儿，你就从了我吧！”
黎幽后背贴上围墙，放声尖叫：“不要！放开我！”
魏九：“？？？”
两人在梅苑外的墙根下激情表演，对话一字不落传入魏九耳中，顿时勾起了一些人渣共有的猥琐好奇心，引得他悄悄将角门推开一线，探头探脑地偷窥起来。
聂昭见他探头，表演得越发卖力，伸手就是一个壁咚：“小幽儿，你究竟对我有何不满？我堂堂魏家七公子，难道还给不了你想要的？”
黎幽掩面啜泣，嘤嘤嘤哭得梨花带雨：“七公子，您就放过我吧！贱妾蒲柳之姿，哪里配得上您呢？而且，我在老家已有了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哦？”
聂昭凑得更近，眼神犀利，语气低沉，活脱脱就是影视剧里强取豪夺的霸道总裁，“我道你为何拒绝我，原来是心里有了别人。那便好办了，只要让他消失，你就可以放心另嫁他人了吧？”
“什么？”
黎幽惨然变色，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
他凄声道：“不！求求您不要！七公子，您说什么我都答应，只求您放过桃红哥哥，不要对他下手……”
聂昭：“陶鸿？他就是你的情郎？为了他，你当真什么都答应？”
黎幽：“当、当真！公子若不信，我……”
聂昭：“嗯？”
黎幽：“我……我愿意……”
聂昭：“愿意什么？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一来一往间，两人越贴越近，气氛越来越暧昧旖旎，眼看就要发生一些晋江不能描写的画面。
与此同时，暗中偷窥的魏九直看得心痒难耐，血脉贲张，恨不得变成个摄像头贴在他们脸上。
紧接着，他便遵循偷窥惯例，一不留神踩断了脚边一根（阿瑛事先摆好的）树枝，发出“啪嚓”一声清晰的脆响。
聂昭应声抬头：“谁？谁在那里！”
“七……七哥，是我啊。”
魏九自知瞒不过去，又怀着一丝窥破兄弟隐私的得意和有恃无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七哥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咱俩谁跟谁啊！”
……
一刻钟后——
“真想不到，七哥你表面光风霁月，私底下……竟然玩得这么开啊。”
聂昭与黎幽戏瘾大发，配合无间，完美演绎出一个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色欲熏心的人渣形象，顺利骗取了魏九信任，让他将“七哥”视为同道中人。
聂昭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无缝融入新角色，活用自己冲浪多年掌握的男网友语录，与魏九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讲出的每一句话都恶臭扑鼻，把她自己熏得够呛。
聂昭：【呜呜，我脏了，我要用泥水洗嘴巴……】
黎幽：【阿昭，在我面前就不用演了。】
聂昭：【呜呜，我没演，我真的脏了，要用魏家满门的血才能洗干净……】
甄姨娘有句话没说错——魏九的确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就将原本不算亲近的“七哥”引为知己，交流欺男霸女事迹之余，还热情地拉着聂昭讲起了八卦。
“七哥，你还不知道吧？这些年爹不能人道，身体不好，脾气又差，全靠天上的老祖宗撑腰，那些年轻姨娘哪儿耐得住？实话告诉你，咱们家这大院里，光是另寻新欢的姨娘，就有这个数！”
魏九伸出一个巴掌，在聂昭面前晃了两晃。
聂昭试探着道：“五个？”
魏九大手一挥：“不是，我是让你看我手上的佛珠！这是我从我那位仙女夫人手上拿来的，是个吸收了仙界灵气的好物件，有二十多颗红玛瑙呢！”
聂昭：“……”
托他的福，如今她脑海中魏震华的形象，已经从海神波塞冬变成了一头绿云罩顶的羊驼，每天在大草原上愤怒地吐口水。
当然，聂昭没有被接二连三的大瓜冲昏头脑，始终牢记本来目的，见缝插针地打听道：
“说起这个，你那位仙女夫人一直闷在屋里，怎么不带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界？”
魏九一听这话，方才还眉开眼笑的面孔瞬间耷拉下来，像条落水狗似的垮下肩膀。
“唉，别提了。不瞒七哥你说，我夫人脾气可大着呢！为了将她留在凡间，几位叔伯长辈都受了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他越说越消沉，消沉中还带着一丝真心错付的委屈：
“可是，我听话本子里的故事，只要趁仙女沐浴时取走她的羽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还给她，她便会对我一见钟情，与我白头偕老啊……七哥你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聂昭：“……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小编也不清楚，可能因为你全家都是丧心病狂、断子绝孙的畜生吧。
对不起，辱畜生了。
从犯罪嫌疑人口中，她终于得知了葛织娘“自请下凡”、“嫁入魏家”的来龙去脉。
在承光上神看来，他只是个穿针引线的月老，将一无所知的葛织娘送到兑洲办差，之后全凭魏家小辈自由发挥，说服她留在凡间婚配。
成事与否，全凭葛织娘自愿。
“自愿”是个重点，记得划一下，接下来要考。
魏家人的确使尽了浑身解数，对葛织娘盛情款待、热情示好，魏九本人更是殷勤备至，每天早中晚三次嘘寒问暖，恨不能将自己系在这位美貌仙子的裤腰带上。
但即使如此，一心求道的葛织娘也没有动摇。
无论身在何方，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背井离乡拜入仙门，刻苦修炼数十载，都是为了成为仙官，改变那片孱弱贫瘠的土地，“让家乡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任何可能与魏九成婚，让自己的理想与努力付诸东流。
魏九一计不成，便起了旁门左道的心思，唆使几个姐妹邀请葛织娘去秘境沐浴，自己从旁窥探，趁机偷走她衣物，想要借此开启一段可歌可泣的仙凡之恋。
他想得很美，但还是那句话——神仙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怎会受制于区区一件衣服？
葛织娘看破他用意后，不过素手轻抬，便用湖边草叶给自己编织了一件衣衫，出水芙蓉一般娉娉婷婷地站起身来，面对手捧羽衣的魏九委婉道：
“九公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您若真心想要壮大魏家，不如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多读些正经书吧。”
魏九：“？？？”
事实证明，偷走羽衣也不能留住仙女，老黄牛的忠告很可能只是传销骗局。
甄姨娘口中的“扒了她那身羽衣”，其实不是字面意思，而是一个近乎残忍恶毒的比喻。
魏家为了留下这个仙姿玉骨的媳妇，真正所做的是——
“我听我爹说，所谓点化，其实就是向凡人体内注入灵力，在经脉之中再造一副‘灵脉’，让他们发挥出远超自身修为的实力。”
“换句话说，只要剥掉那副灵脉，她就会和我一样变成凡人了！”
“剥、掉？”
聂昭缓慢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面沉如水，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剥掉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
魏九正说到兴头上，丝毫没有起疑，笑嘻嘻地随口答道：“就生剥啊！她在仙界没犯错，咱们不好明说让老祖宗贬她下凡，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鲲鹏台有老祖宗亲设的大阵，门一关谁都跑不脱，再用上家传的法器、灵宝……她纵然厉害，最后还是被伯父他们拿下了。”
“然后呢，爹就将她锁在家里，再以她的名义上书仙界、自请下凡，让镇星殿除了她仙籍，再去辰星殿办手续，将我俩的名字写在姻缘簿上，她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反正老祖宗从不过问我们的家事，辰星殿又敷衍懒散，既不会仔细检查文书，也不会派人下凡确认。”
“七哥你别说，要娶个仙女媳妇儿，可比我想的容易多了！”
“……”
“……”
【阿昭，冷静。】
黎幽脸上带笑，暗中传音给一言不发的聂昭。
【待你将魏家绳之以法，大可将他们一个个细细地抽筋剥皮，挂在城墙上慢慢风干。你想怎样我都陪你，但眼下你一定要息怒，不可打草惊蛇……】
聂昭：【没事，我很冷静。刚才我没说话，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在回忆《让人求死不能的一百种酷刑》。】
黎幽：【……阿昭，人这么想的时候，一般都是气疯了。你莫要冲动，还是先打听一下葛——】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便只见聂昭双眼眯起，嘴角一弯，露出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灿烂笑容。
“能让父亲为你做到这一步，九弟当真好福气。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羡、慕、得、紧啊。”
“我说九弟，别这么见外，就让我见见你的夫人吧？”
聂昭怒气上头是真，但她的优点就是无论多么愤怒，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本职。
倘若怒极失智，结果只会得不偿失。
在她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之下，魏九飘飘欲仙，只当七哥真心羡慕自己的好运气，欣然答应为她引见夫人，共同鉴赏一番天上仙姝。
与此同时，聂昭再次向长庚传音确认：
【长庚上神，你确定葛仙侍在魏家宗祠，不在魏九院中吗？】
长庚：【不错。宗祠周围布有极其强大的法阵，如今我不是本尊，难以探查内中详情。但我可以肯定，葛织娘的魂魄就在其中。】
这就怪了。
魏九亲口承认葛织娘被他锁在房里，隔了足足半条鲲的宗祠内，怎会出现另一个葛织娘？
聂昭百思不得其解，怀揣着这个疑问，紧跟在魏九身后进了主厅。
仿佛是为了显摆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魏九斗鸡似的挺起胸脯，放声嚷道：
“夫人呢？快把夫人带出来，我七哥要见她！”
然后又心虚地小声补充一句：“仔细些，别让夫人找着机会跑了。”
几个婢女应声而出，七手八脚拆下一间厢房门口的大锁，从中扶了个盛装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出来。
“七哥，你看。”
魏九满脸堆笑，亲热地挽起女子胳膊，“这便是我的夫人……七哥？”
“……”
聂昭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葛织娘有天人之姿，也不是因为她在魏家凌虐之下形容凄惨。
而是因为——
“九弟，这就是你说的‘仙女’吗？”
——因为出现在她面前的，根本就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也不是尸体，而是一个单薄、呆板、毫无生气，专门用在葬礼上的纸扎人！
那纸人与真人一般大小，做得十分精致，五官有棱有角，眉眼都用工笔细细描画。
“她”的嘴唇鲜红，红得像一道墙面上风干的血痕，又像是刚吸吮过生人鲜血的精怪。
“她”的瞳仁漆黑，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随时会有披发覆面的女鬼从中爬出。
“她”的面容雪白，白得像一具刚从黄土垄中刨出来的尸骨，要来阳间拖作恶者陪葬。
【它】才是魏九长久以来的枕边人，而魏九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真正的葛织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今应该藏身在宗祠，没有落入任何一个魏家男子手中。
或许是有人相救，又或许是她独力逃脱，留下这个讽刺味十足的纸人作为掩护。
你不是想要媳妇吗？
那就给你吧！
生前可以抱着，死后还能烧呢！
“…………”
直到此时，聂昭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既然葛仙侍没事，那我的血压也没事了。】
【接下来，咱们就想办法把她救出去，然后把魏家满门抄斩吧。】

第65章 碎金笼
在魏九的住处，本该被囚禁于此的葛织娘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做工精美、又因精美而格外阴森诡异的纸人。
苍白的脸，殷红的唇，身上一件宝蓝滚金边的大花袄，颊边两团浓艳到诡异的胭脂色。
眼睛是黑漆漆两个墨点，鼻梁是白纸上几道折痕。
将它往哪里一摆，哪里就会变成中式恐怖游戏。
这纸人身上施有障眼法，聂昭和黎幽不是凡人，都能一眼看穿其中关窍。
但在魏九眼中，这纸人会说、会笑、会流泪，分明就是他费尽心机留在身边的仙女。
于是，他就在聂昭五味杂陈的目光中，柔情脉脉抚摸着纸人的纤手，好声好气说了半天体己话，又拉着纸人要介绍给聂昭：
“夫人，快跟七哥打招呼。你成日闷在房里，对诸位兄弟还不熟悉吧？”
“……”
那纸人似乎对魏九的话语有所感应，竟然当真朝向聂昭弯下腰来，微微福了福身。
在魏九眼中，或许能看见“夫人”温顺行礼的模样吧。
他的虚荣心大获满足，又拉着聂昭得意洋洋地显摆了好一阵，甚至还想留她吃饭，让夫人亲自下厨招待。
“多谢九弟，我看这就不必了。”
聂昭不知这纸人是否掌握了烹饪技能，会不会像黎幽一样熬出十全大补汤，自然不敢冒险，随意找了个借口推辞，便拉着黎幽离开了魏九的宅院。
黎幽：“哎唷公子，你手劲太大，弄疼妾身了……”
聂昭：“他听不见了，别演了。”
黎幽：“嘁。”
既然已经确认长庚判断无误，那么接下来，就该再次前往宗祠一探，寻找葛织娘的下落了。
聂昭打定主意，便与意犹未尽的阿瑛告别，和黎幽一道回到院中，向长庚讲明这一趟的发现后，将藏在袖中的纸鹤取了出来。
“这是我新学的仙术，将神识与纸鹤相连，不仅能控制它起飞，还能透过它感知周围环境。用它潜入魏家宗祠，比亲身前往方便得多。”
聂昭摆弄着纸鹤的翅膀，眉目间颇有几分得色。
“再结合太阴殿的隐匿气息之法，没有比这更适合搞事……咳，查案的法术了。”
她将纸鹤托在掌心吹了口气，掐指捏个法诀：“去！”
纸鹤得了她这声号令，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一样，晃晃悠悠支棱着飞起来，先是原地摇摆了好一阵，又醉酒似的绕着她盘旋了一大圈，然后晃晃悠悠地飞远了。
“飞得不太稳，见笑了。”
聂昭集中精神，谨慎地控制纸鹤穿过天空，“这魏家当真是个龙潭虎穴，每一房、每一户都有自己的防护法阵，要全数避开可不容易。”
看看这修仙人家宅斗，把自家大院斗得跟扫雷地图一样，也不知是在费个什么劲。
“不错。”
长庚凝望着纸鹤远去的方向，难得地赞许道，“要在这其中找出一条生路，不触动任何机关，心思与手法都需精妙至极。你成仙时日不长，有这般能耐，可见平日用心。”
聂昭信心十足地笑了笑：“我真正的能耐，你们还没见识到呢。”
与其说她相信自己，倒不如说她相信21世纪的理工科教学水平，以及她在黑骨林觉醒的外挂。
论法术造诣，她自问不会输给任何一位神仙。
“长庚上神，我会借助纸鹤探查四周，葛仙侍的魂魄，就麻烦你继续留意了。”
聂昭专心致志控制纸鹤潜入宗祠，同时将手伸向长庚的手背，试图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共享给他。
然而，她这只手刚刚往外一探，触碰到的却不是长庚，而是一团蓬松柔软的绒毛。
“……黎公子？”
黎幽不知何时挤进他们两人之间，从衣袖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拦住了聂昭探向长庚的手。
然后他又伸出另一只爪子，不由分说扣住了长庚的脉门。
“阿昭，你先将所见所闻分享给我，再由我传递给他，结果也是一样的。”
聂昭：“……”
不是，为什么非得让你这个中间商赚差价啊？
“看不出来，你还挺怕受排挤的。”
她心里好气又好笑，又拿这条任性的老狐狸没办法，也只好随他去，捏着他那只前爪传递影像。
说来奇怪，魏家宗祠周围的法阵造诣十分精深，远胜于其他场所。即使以仙界的标准来看，也没有一处缺口或疏漏，不像是凡人所为。
聂昭的纸鹤在门外蹲守了足有一刻钟，好不容易才逮着空子，尾随一队手捧鲜果、美酒等供品的侍从进入。
魏震华积威深重，侍从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埋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捧着供品进了祠堂，躬身施礼道：
“真人，我们将供品送来了。”
“放下吧。”
从明珠宝玉缀成的帘幕之后，传出了一道苍老、浑浊而沙哑的声音，让人联想起沙漠里干燥的风。
魏震华在身体上已经不太完整，因此格外追求在精神上找回场子，无论对内对外，都要求所有人称呼自己为“魏真人”。
仿佛这样一来，他就能长出个唯心主义戟儿，在众人口口相传中雄风依旧。
然而唯心主义终究不可取，无论他如何给自己贴金，最终映入聂昭（以及与她连线的黎幽和长庚）眼帘的，依然是一个枯瘦、干瘪，一头稀疏白发，半截身躯入土的糟老头子。
“哦……这些年魏震华闭门谢客，我还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原来是已现五衰之相。瞧他这副模样，怕是离死不远了。”
黎幽冷笑一声，轻飘飘地一撇嘴角，“难怪魏家人心浮动，这是要变天啊。”
聂昭疑惑道：“他既然命不久矣，为何不求承光上神将他点化成仙？”
长庚神色平淡：“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所谓点化，终究只是依赖外力，以仙界灵气滋养凡躯。魏震华身负重伤，丹田破碎，注入再多灵力也只是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妙啊。”
聂昭差点笑出声来，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抹平自己上翘的嘴角，“当年究竟是谁伤了这姓魏的？这不得给他鼓鼓掌？”
长庚尚未开口，黎幽便用力清了清嗓子，高调抢过话头：“此事说来话长。”
“想当年，魏震华也算是承光麾下一条好狗……咳，一员大将。因为贪恋红尘烟火、如花美眷，他迟迟没有接受点化，一直在凡间做他呼风唤雨的土皇帝，也是镇星殿讨伐妖魔的马前卒。”
黎幽对长庚始终有所戒备，故意含糊其辞道：
“据说，当年镇星殿集众仙之力，围剿媸皇、斩杀混沌、大破妖都。这姓魏的一直跟在队尾，混了个‘除魔有功’的名头，一口老本吃了一辈子，也不嫌馊得慌。”
聂昭一怔：“你说混沌，那不就是……”
昔日妖都之首，传说中的“世间第一个魔族”，仙界数千年来最大的心腹之患。
黎幽之所以被称为“大祭司”，就是因为他继承了妖都基业，将混沌信仰发扬光大，流传至今。
果然，黎幽讲述完混沌之死后，话锋一转道：
“不过，后来抱香君执掌妖都，内外气象一新，势力更胜从前。魏震华这老狗还想故技重施，却被反咬一口，不仅从此沦为废人，连胯下那二两肉都搞丢了。”
“由此可见，抱香君当真英明神武、威风盖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聂昭：“好了，可以了。我完全理解了。”
简而言之——
搞了半天，原来这根戟儿是你切的啊？？？
“是，但不全是。”
黎幽借着与聂昭双手交叠的机会，单开了一个将长庚排斥在外的私聊窗口，拉着她说起悄悄话来。
“当年重创他是我所为，但我确定自己只击碎了他的丹田，没有碎他的……咳。”
“因为，那东西真的很脏啊。”
“……”
聂昭无话可说，只能沉默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宗祠内，操控纸鹤悄无声息地穿过珠帘，落在一尊纯金花鸟博山炉后头，透过袅袅缭绕的青烟，近距离窥探祠堂景象。
这座宗祠外部严防死守，内中却无甚特别，无非就是些香案、香炉、牌位之类，但见火光闪烁，烛影幢幢，映着牌位上一个又一个已经作古的先祖名号，仿佛无数摇曳的幽灵。
魏震华亲手布置好供品，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方才拖着长腔开口道：
“列祖列宗在上，震华有事相禀。”
然后便是一通冗长累赘的开场白，从气候天象谈到社会人文，从往日辉煌谈到今日盛景，直到聂昭开始打呵欠，这喋喋不休的老头才图穷匕见，点明了此次汇报的正题：
“我已遂了老九的愿，给他娶了天上仙子为妻。再过几日，老幺也要与楚家嫡女成亲了。如此一来，我和楚清涟的一双孩儿，终身大事便都有了着落，可保未来百岁无忧。”
“结侣百年来，我对楚清涟虽无男女之情，却有夫妻之义，处处为她和孩子们着想，给足了他们正妻嫡子的尊荣，自问无愧于心。”
接着他又是一番自吹自擂，吹到最后却拐了个弯：
“只是……这家主之位，却须得传给我最有才华的孩儿。我绝非出于一己私心，而是为魏家祖宗基业着想。”
“我院中有位贾姨娘，温柔纯善，娴静端淑，不同于寻常妇人。我与她育有一子，聪明孝顺，小小年纪便修为不俗，乃是继承家主之位的不二人选。”
“我时日无多，临终之前，惟愿与真爱之人长相厮守，看着我们的儿子继承家业……”
聂昭：“……”
换老婆就换老婆，换太子就换太子，大可不必说得如此委婉。
咋的，油门踩到底了你想起交通规则了，土埋到脖子了你想起追求真爱了？
早干嘛去了？
咋这么贱呢！
聂昭听得直犯恶心，偏偏这老种马不服老，还怀着一个“为事业忍辱负重娶正妻，让真爱低声下气做小妾”的男主梦，开始对祖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长篇大论阐述自己选择继承人的合理性。
戏唱到这一步，聂昭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魏震华口口声声“列祖列宗”，只怕名为祭祖，实为向承光上神报备，免得老祖宗怪罪下来，妨碍自己与真爱的儿子继承家业。
可怜甄姨娘等一批资深宅斗选手，汲汲营营几十年，心心念念给自家儿子铺路，到头来都只是为别人做嫁衣，真正的赢家早已内定。
什么七，什么九，背后没有“一”撑腰，那就什么都不是。
到头来，他们都不过是封建大家长治下的炮灰罢了。
魏震华口称“大家努力生孩子，我会让最有资质的继承家业”，实际上真话只有前半句——他的确想要儿孙满堂，但扶哪个好大儿上位全看他自己，根本没有后宫说话的份。
至于其他儿子以后如何自处？
是否会有人因宅斗无辜受害？
儿子为了抱孙子费尽心机，变着法儿迫害姑娘，这笔账又该怎么清算？
那种事情，魏大老爷当然是不管的啦！
比起这个，还是自我感动比较重要呢！
“那年杏花微雨，我与贾姨娘相识于杨柳岸边，断桥之上，自此一见钟情……”
“后来我身负重伤，唯有她待我一如既往，不离不弃……”
“……”
聂昭实在没兴趣听老种马追忆情史，直听得昏昏欲睡，脑袋跟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往下垂，险些一头磕在面前的圆桌上。
“阿昭，小心些。”
黎幽见她困得慌，便将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尾巴亮了出来，铺满整张圆桌给她当枕头，质地柔软亲肤，还自带一股养心安神的蜜桃香气。
聂昭也乐得轻松，索性将半张脸都埋在他毛茸茸的尾巴里，又掏了一把（正常的）糖渍杨梅出来，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好让这无趣的监视工作有些滋味。
直到魏震华汇报完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聂昭百无聊赖地吃完第三斤杨梅，开始啃黎幽递给她的水蜜桃的时候了。
幸好，她的苦等并非毫无价值——
就在魏震华离开后，从他方才稽首叩拜的香案底下，忽然传来了“喀啦”一声轻响。
长庚就在此时开口道：
“留神。葛仙侍魂魄的气息，正是从香案底下传来的。”
“香案？这地方怎么藏人？”
聂昭心生疑惑，但还是驱使纸鹤钻进桌底，沿着光滑的地砖一路摸索过去。
就在她摸到第七块地砖的时候，忽然有道微弱的气流掠过，将纸鹤的翅膀轻轻掀动了一下。
那道气流的源头，正是地砖间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缝，最多只能容纳一根头发丝通过。
聂昭让纸鹤紧贴在细缝上，借由共感之法，隐约听见地底有细语声传来：
“他走了。诸位妹妹，可以松口气了。”
果然有人！
聂昭当机立断，手诀一转，那纸鹤便自动拆开摊平，重新变成薄薄一张白纸，从细缝间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黎幽：“御纸术还能这么用？真有意思。”
聂昭：“我自创的，好玩吗？下次教你。”
黎幽：“这怎么好意思？真是麻烦阿昭了。”
长庚：“……”
谢邀，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床底。
“咦？这里是……”
聂昭控制那张纸片穿过缝隙后，空间豁然开朗，四面光影交错，地底果然别有洞天。
令人惊讶的是，这小小一方香案，底下却藏了个用法术扩展的密室空间，其中人头攒动，竟有二十多个形容憔悴、神色凄惶的少女！
方才开口的是个清瘦女子，不施脂粉，不戴珠玉，身穿一袭月白衣裙，人也像一道清雅柔和的月光。
“是她。”
长庚五指一紧，本意是提醒聂昭留神，却因为多了黎幽这个中间商赚差价，险些被锐利的狐狸爪子划破掌心。
他不动声色地瞪了黎幽一眼，转向聂昭道：
“不会有错，这女子便是葛织娘。看来这些时日，她一直藏身于宗祠地下的密室之中。”
“至于其他人……”
一眼望去，密室里都是些容貌秀丽、神态温和的年轻姑娘，大一些的十七八，小一些的十三四，目光像水洗过一样干净，一看就是深闺中精心养大的女儿家，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大家别害怕。”
葛织娘四下里环视一圈，温声开口道，“此地是魏家宗祠，向来不准女子入内。任他们怎样狡猾，都想不到我们会藏在这里。”
“只不过……这些时日，委屈各位妹妹了。”
其中一名少女忙道：“仙女姐姐，你这是哪里话？若非你及时找到我们，用纸人将我们换出来，我们至今都还是阶下囚，早已被他们……”
她紧咬贝齿，似是怨怒已极，说出口都嫌脏了自己的舌头。
其他少女也抢着道：“多谢仙女姐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有个年纪稍小的女孩心有余悸，眼中还泛着惊恐的泪光：“我做梦也没想到，只是出门去趟秘境，竟会遇上这种事……”
“妹妹也是被人掳来的？”
另一个少女关切地询问道，“我被人绑走以后，一直提心吊胆，本以为会被抓去给妖魔当口粮，没想到却被转手送来这里，说是给魏家公子‘送货’。这些人太坏了！比妖魔还坏！”
“我是被骗来的！那人是魏家门生，邀请我一同逛仙市，却在仙市上买来的花露里下了药。他说，好几位魏家公子都在‘收购’我这样的女修，灵根越好、相貌越佳，他们出的价钱就越高……”
“我也是被人下药，药力到现在还没过去，浑身都使不上劲。”
“若不是仙女姐姐搭救，我差点就自尽了……”
“别说傻话！我们可不能自暴自弃，该死的是他们魏家人！”
“对！待我回家告诉爹娘，一定要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可魏家势大，背后又有仙界撑腰，我们真能报仇吗？”
“他们有仙界撑腰，我们也有仙女姐姐啊！有仙女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说到这里，少女们双眼放光，纷纷向葛织娘投去充满希冀的视线。
但葛织娘只是摇头：
“妹妹有所不知，我不过会使些御纸之术，在魏家也是自身难保。”
“当初我被魏家人围攻，几近昏迷，却意外被一位妖修前辈所救。她将我藏在这里，设下法阵守护，还帮我救助其他姑娘。”
“如今那位前辈另有要事，仅凭我一人，恐怕力不从心，只能尽力帮诸位妹妹脱困了。”
“……”
聂昭抬头与黎幽和长庚对视一眼，彼此都心中有数：
看来在仙界察觉端倪之前，凡间就已经有“妖修前辈”发现了蛛丝马迹，先他们一步潜入魏家，救出了险些落入魔掌的葛织娘。
不仅如此，那位妖修还协助葛织娘施术，用以假乱真的纸人将这些少女替换出来，藏入魏家宗祠，给她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怪了，除了妖都之外，妖魔界几时有这样的活雷锋？
——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好好结交一下。
此时此刻，光是眼前这幅景象，就足以占据聂昭全部的精力了。
不难看出，葛织娘一直留在魏家宗祠，想必就是为了保护这些少女，待她们恢复体力后一起离开。
“此地有这么多姑娘，也就是说……”
这偌大的魏家，明里暗里，究竟给自家子孙物色了多少“媳妇”？
或者说——
为了让腐朽的大树开枝散叶，他们究竟置办了多少“器皿”，作为培养下一代树苗的工具？
在他们眼中，人可以是器皿，是养料，是争权夺利的筹码，是传宗接代的铺路石，却唯独不是人本身。
为了绵延子嗣，魏七选择的方法是骗婚，其他人则是头也不回地直奔人口买卖。
与附骨木不相上下、甚至犹有过之的毒林，确实就根植在这里。
“黎公子，我们……”
聂昭正要开口，只听葛织娘接下去道：
“诸位妹妹，我能力有限，花费许多时日，才将你们一一救出。如今诸位大多伤疲在身，要想平安离开鲲鹏台，还需从长计议。”
“所幸下月初一，便是魏、楚两家结亲之日。届时宾客如云，鲲鹏台大阵定会有所松懈。我虚长你们几岁，定将倾尽全力，为诸位妹妹开辟一条生路，将你们送回父母身边。”
少女们感动得热泪盈眶，齐声道：“多谢仙女姐姐！”
“……”
聂昭一腔热血从嘴边倒流回嗓子眼，抚着胸口干咳两声，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不好，话都被仙女姐姐说完了。我怎么觉得，这次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呢？”
“怎么没有？”
黎幽手里握着一柄小银刀，好整以暇地给她切桃子，切成一块块方方正正、形状大小毫厘不差的桃肉丁，在果盘里摞了尖尖一堆，用签子挑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她是仙女姐姐，你是神仙大姐，是姐姐的姐姐。她做不到的事情，自当由你来做。”
“比如说……对了，她带这些姑娘逃跑的时候，你在后头把追兵全都炸了，如何？”

第66章 吉时到
聂昭嘴上抱怨无事可做，其实在下月初一之前，他们一行人里里外外忙成了狗。
借助霞谷的传信纸鹤，聂昭与葛织娘取得了联系，表明了自己太阴殿仙官的身份。
起初双方交流并不顺利——据葛织娘所说，她遭到魏家围攻之际，曾试图向仙界求援，但发出的消息就像石沉大海，根本没有收到过回音。
聂昭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经过一番摆事实、讲道理、赌咒发誓、破口骂街（骂的是镇星殿），终于说服葛织娘信任自己，共商救人大计。
此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有点难。
葛织娘藏身宗祠已有一段时日，她在某位神秘妖修的帮助下，运用御纸之术，救出了其他“自愿”留在魏家的少女。
至于妖修的身份，宗祠地下密室的来历，这些她一概不知，也没有刻意打探。
毕竟对她来说，只身一人留在魏家，光是护住姑娘们就很不容易了。
这些姑娘被掳至鲲鹏台的途径五花八门，而且不是同一人下手，从本家到分家，从适婚青年到换牙期的小兔崽子，几乎每个有心上位的魏家男丁都分了一杯羹。
这偌大一座仙府，照理说起码还有两个石狮子干净，但魏家门口没摆石狮子，而是立了一尊家主像和一尊承光上神像，里里外外就没个干净东西，乃是一座黑泥翻滚的大染缸。
更糟糕的是，这些少女被软禁在魏家时，大多被迫服下迷药，又或是被施加了迷惑心智的法术，身心状况都不容乐观。
尽管聂昭想让她们尽早脱离险境，但魏家不在别处，偏偏坐落在“鲲鹏台”——上古巨鲲的脊背上。
这条巨鲲被承光上神赐予魏家，神魂打上烙印，无条件听从魏震华号令，成了这个枯朽老头最后也是最大的倚仗。
万一逃跑时慢上一步，被巨鲲“呲溜”一口吸回去，再想逃出生天可就难了。
葛织娘擅长的御纸术样样都好，唯一的美中不足就在于，纸人不能与其扮演的本体相隔太远。
也就是说，一旦姑娘们逃离鲲鹏台，魏家男丁身边的“纸老婆”就会失去伪装，重新变成轻飘飘、阴惨惨，风一吹就呼啦作响的纸片人。
因此，最稳妥的方法就是趁魏家大婚之际，闹出一场不可收拾的大乱来，再趁乱护送这些少女离开。
为免打草惊蛇，此次太阴殿只有少数仙官出动，在鲲鹏台周边跟随接应。
长庚上神自称不愿卷入两殿纷争，早早便打道回府，继续往太白殿做他的咸鱼去了。
他只留下一句忠告：“当救之人未救，不可与镇星殿正面冲突。”
正如他所言，比起直奔镇星殿向承光上神问罪，太阴殿众人一致认为，还是解救受害者兼证人更为重要。
若是他们急于求成，到时候承光反咬一口，祭出“自愿大法”来胡搅蛮缠，再加上天帝拉偏架，别说给魏家定罪，只怕要带走这些姑娘都有些困难。
归根到底，还是这一次的受害者“不够分量”。
比起成千上万的仙试考生，成百上千的碧虚湖弟子，区区一个身无长物的小仙侍，二十来个凡人姑娘，放在仙界的秤盘上来看，的确是有些“轻”了。
尤其这秤盘另一端，还是位于仙界金字塔顶层的老祖宗，以及他身边忠心耿耿的舔狗。
就天帝那个和事佬，能指望他称出个子丑卯寅来？
调解！
调解！
还是他爹的调解！
等他下定决心，姑娘们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凉了！
聂昭从来没对统治阶级抱希望，反手将秤盘一掀，直接撸起袖子单干去了。
这些时日里，她一直东奔西走，在小狐狸阿瑛和其他妖族“姨娘”的帮助下，搜罗各种对症的法宝、灵药，为受害少女们调理身体，温养元神，让她们尽快恢复自由行动的能力。
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全都用来入定，拿出当年复习备考的劲头，加快将黑骨林中汲取的灵力融会贯通。
至于具体如何搞事，聂昭和黎幽盘算了好几个通宵，足足写了十几稿剧本，大部分都因为“不够爽”、“不够炸”、“不够解气”被弃置一边。
最后还是小桃红极力阻拦，两人才不情不愿地收了神通，勉为其难地选定了其中一稿。
……小桃红？
没错，小桃红。
为了给游手好闲的大祭司当头一棒，小桃红千里迢迢赶到兑洲，混进了各地进贡给鲲鹏台的珍稀灵宠里。
要知道，雌雄一体、自生自孕的灵猫向来很吃香，因为用不着费心配种。
小桃红：“聂姑娘，你管管大祭司吧！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聂昭：“？”
据小桃红所说，自从黎幽与聂昭相识以来，他固守妖都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外流窜的时间越来越多。
起先只是派一道分神外出，偶尔开个小差、摸个小鱼什么的，后来愈演愈烈，甚至发展到了用本体出门、用分神看家的地步。
为了和聂昭一起快乐冒险，他已经不要脸了！
“我知道，妖都物资充裕、秩序井然，就算他不在也没什么大事……可是我呢？”
“因为大祭司不在，就不得不指挥大小事务、调度四方妖魔、天天和奸商谈生意的我呢？”
“如此一来，你也该知我平日辛苦。”
黎幽毫无愧疚之心，脸比小桃红还大，“我偶尔想松快松快，和喜欢的人待在一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桃红啐他一口：“呸！有福不同享，有难倒是要我同当，天下哪来这种好事？我不管你喜欢谁，此事解决以后，你必须跟我回去！”
黎幽也不给个准话，反把问题抛给聂昭：“阿昭，待此间事了，你可要随我回桃丘看看？那是个好地方，你见了定会喜欢。”
聂昭本想随口回答“等我放年假”，又觉得有些敷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改口道：
“待我得了空，陪你走一趟也未尝不可。”
黎幽笑道：“好，那便说定了。”
……
聂昭和黎幽最后选定的计划，其实十分简单。
下月初一，是魏家公子与楚家小姐大婚之日，两大世家亲上加亲，乃是兑洲一等一的大喜事。
除了三大家之外，各地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小家族都会上门道贺，讨一杯喜酒，表几分忠心，保一场未来十余年的安稳太平。
若是婚礼生变，魏家必然焦头烂额，将全副精神都放在安置宾客和维持体面上，众人便可以乘隙逃脱。
而促成“生变”的方法就是——
“逃婚？”
对恶名昭彰的魏家表兄百般抵触、在闺房中啜泣不止的楚小姐听见这话，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我可以不用嫁给表兄吗？”
“……”
暮雪尘直挺挺站在她对面，头一次被聂昭安排来做这种工作，眼睛和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仿佛一边透过她眺望远方，一边背诵网上抄来的演讲稿。
但他还是恪尽职守，按照聂昭的剧本接下去道：
“不错。实不相瞒，在下乃是红尘渡弟子，以救苦救难、济困扶危为己任。”
“楚小姐，你若真心不愿成婚，也不想留在楚家，可以改名换姓，拜入我们红尘渡门下。红尘渡潇洒自由，无拘无束，虽不比楚家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亦是一种活法。”
“你离开后，我们自会帮你将婚事遮掩过去，决不会再让你烦心。”
“这……”
楚小姐听得两眼发亮，却忍不住迟疑道，“这位道友，你有所不知。我娘去世得早，家中万事都是我爹做主，这桩婚事也是一样。”
“我爹说，我打小就被金尊玉贵地娇养着，得了家族的好处，自然要为家族牺牲。如今魏家势大，魏家家主指名要我嫁过去，我不能……”
这份迟疑也在聂昭意料之中，暮雪尘早已（和狗一同）默默排练过几百回，立刻不假思索地背答案：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断没有要你以身相抵的道理。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妨将这些年的吃穿用度折个价，将来挣钱寄回去不就好了？”
楚小姐：“啊？”
楚小姐：“……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格局打开.jpg
聂昭本没指望轻易说服楚小姐——若她不愿离开，他们还能搬出plan B——不想这楚小姐也是个妙人，何止一点就通，根本是一点就打通了奇经八脉，还能举一反三，反过来缠着暮雪尘问东问西：
“红尘渡我听说过，是乾洲最大的仙门对吧？近百年来八荒大地只有数人飞升，红尘渡的阮掌门就是其中之一，我可崇拜她了！现任掌门是她师妹吧？我想去我想去！这位小师兄，我们入门试炼难不难？内容是什么？能透露一下吗？对了对了，入门以后要怎么赚灵石？是不是要出门采灵草、打妖兽？我从来没去过，一定很有意思！”
暮雪尘：“……”
这怎么回答，剧本上没写啊！
……不过，有人唤他一声“小师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总而言之——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楚小姐果断乘上狗拉雪橇，在阿拉斯加的护送下，开开心心踏上了远赴乾洲求学之路。
能让亲生女儿毫无留恋、避之不及，楚家家主又是个什么牛马，从中可见一斑。
顺便一提，聂昭之所以派阿拉斯加护送楚小姐离开，是因为在需要隐忍演戏的场合，这位东风大哥总是一万年如一日的派不上用场，动不动就冲出来指着对面骂脏话。
而这一场戏，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隐忍”。
其中最需要隐忍的，就是聂昭本人。
大婚当日，她精心伪装成楚小姐模样，捱过楚家家主滔滔不绝、唾沫横飞、起码一个时辰的爹味说教后，终于获准回房梳妆，准备登上前往魏家的花轿。
“真他爹的——烦死了！”
聂昭在暮雪尘和狗面前向来不加掩饰，板着一张脸坐在雕花镜前，一边任人打扮，一边在内心骂骂咧咧，将魏楚两家祠堂里的牌位都骂了个遍。
接下来又是一个多时辰，众侍女在她脸上一通洗刷刷，不知刷了几层胭脂、几坨香粉，又跟插花似的插上一大堆花钿、发簪、步摇之类，分量少说也有一两斤，直将她的脑袋打扮得像个珠宝展示架。
聂昭亲身体验了一番古代婚俗，大大满足了好奇心，同时又忍不住抱怨仪式繁琐冗长，不知浪费了多少工作时间。
待到坐上花轿那一刻，她只觉得脖子和脸颊都发酸发麻，满头珠翠和脂粉颤巍巍直往下掉，整张脸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
哦，不对。
现在她变成了楚小姐，这本来就不是她的脸。
那没事了。
与此同时——
“我要的人还没到吗？听不懂人话是吧？还不快去！今儿我可是新郎官，凡事都由我说了算！”
“对，我要你们把新买的姑娘都送来，没调教好的也要！我就喜欢青涩的！让她们都过来伺候我！”
魏家大宅门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魏公子（鬼知道他是几公子，懒得数了）房中，新郎官本人被捆成一团塞进黄金屋里，变成他模样的黎幽跳着脚指天骂地，胡搅蛮缠，将侍从们支使得团团乱转，活脱脱就是一个眼高于顶、头脑空空的铁废物。
不得不说，他表演得十分还原。
就算魏震华这位亲爹在场，也无法否认——他的好大儿，的确就是这么个铁废物。
“如今新郎和新娘都掉了包……剩下的，就是这份大礼了。”
为了安抚楚家，魏震华拿出了压箱底的宝物“凤凰珠”，准备在婚礼上送给小两口，表明自己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与诚意，彰显魏楚两家友谊长存。
说来也巧，这“凤凰珠”不是旁的物件，正是息夜君姽婳之母——大魔媸皇的一只眼睛。
当年媸皇战死沙场，引火焚身，仅剩一只眼睛遗落战场，落入了几个普通仙将手中。
他们鼓捣半天也看不出个名堂，最后只当寻常宝物进献给承光上神，后者又随手赏赐给了魏家家主。
明珠蒙尘，莫过于是。
黎幽自然不会坐等宝物上门，早早便摸到库房里，先将凤凰珠取出，又来了个以物易物，在魏家准备的礼匣里放入了另一份“厚礼”。
大婚当日，如果魏家在满堂宾客前打开礼匣，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匣中不是流光溢彩的宝珠，而是——
“……呵呵。”
黎幽想象着那一刻魏震华的表情，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哎，说来可真是便宜他了。魏震华何德何能，不仅让我给他扮儿子，还能收到我精心准备的大礼？”
“这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愿他好好珍惜，千万别没捱过今晚就被气死了。”

第67章 囍
魏家大婚当晚，整座鲲鹏台灯烛辉煌，鼓乐喧天，满眼皆是清一色明艳如火的红，当真是一派“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好景致，生生在云海之上烧出了一片不夜天。
聂昭假扮楚家新娘上了花轿，头顶两斤重的金银珠宝，脸上刷着城墙一样厚的香粉胭脂，身披大红锦缎嫁衣，脚踩并蒂莲花绣鞋，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轿子里……
一边葛优瘫撸猫，一边和猫一起吃杨梅，顺手把杨梅核扔进黄金屋。
经过家园大师叶挽风的一番修整，如今黄金屋内部已经焕然一新，甚至开垦出了几块灵田，专门用来种植纯天然无污染的瓜果蔬菜。
小桃红四脚朝天摊在聂昭膝盖上，露出柔软的下巴和肚皮给她挠，享受之余又忍不住担忧道：
“阿昭，你是不是吃太多了？再这样下去，舌头和牙齿都要被染成紫色了。”
“……”
聂昭面无表情，一个劲儿机械地鼓动腮帮，“别提了，还不是因为你家大祭司。为了消除‘业火蜂蜜渍杨梅’的心理阴影，这几天我都拿杨梅当饭吃。”
“……”
小桃红静静咽了口唾沫，眼神逐渐失去高光，“虽然不太明白，但我感觉不是很想明白。聂姑娘，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
在一片热烈欢腾的锣鼓声和爆竹声里，在一人一猫相对无言的沉默中，楚家花轿自夜空中飘然而下，在鲲鹏台气势恢弘的正门前落了地。
承光上神亲手书写的匾额之下，黎幽一袭红装，高视阔步，喜气洋洋地迎接新嫁娘。
尽管他的脾气和手艺都令人不敢恭维，但演技堪称完美，就连聂昭和小桃红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扮演的魏家新郎官，一方面举手投足都合乎规矩礼仪，尽显财富堆出来的世家公子气度；另一方面，他活用魏家人与生俱来的骨架和五官，将“沐猴而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处处流露出上不得台面的刻薄相和猥琐相，让人一看便觉得面目可憎。
他迎上前来的时候，聂昭花了十二万分的力气，才没有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给他一拳。
说来好笑，魏震华年轻时仪表堂堂，儿子的长相自然差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生得平头正脸、人模狗样，按理也该称得上一个“俊”字，但就是莫名让人感觉不周正，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淫邪气。
聂昭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相由心生”。
魏家男丁整齐划一地烂在骨子里，腐臭味由内而发，强烈到了锦绣皮囊都盖不住的地步。
聂昭满心讥讽，一边冷眼扫过周围的酒囊饭袋，一边握紧手中红绸，模仿着新嫁娘的娇羞仪态，在黎幽带领下一步步向魏家主厅走去。
“阿昭，你感觉如何？”
黎幽传音问她，“这一路乘轿而来，可有颠簸？”
颠是不会颠的，魏家为今日这场婚事下了血本，陈设用品无一不精，奢侈靡费令人咋舌。就连新人脚下绵延半里路的绒毯，头顶数百盏漂浮在空中的明灯，都是凡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黎幽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扮演新郎官，还白嫖了如此豪华的结婚会场，心情却不算十分愉快。
只听他一路走一路挑刺：
“这就是他们给阿昭化的妆？隔着盖头我也看得出来，俗气，太俗气了。”
“妆化得俗气，喜服的绣样也俗不可耐，白白浪费了一卷金丝线。瞧瞧这两只凤凰，绣得好像呆头鹅似的。”
“唉，要在这腌臜地方拜堂，真是委屈阿昭了。今后你若有心上人，我定要在桃丘给你补个好的。”
这话说得真诚又坦荡，没半分调戏狎昵，聂昭听了也不觉冒犯，同样坦坦荡荡回答：
“那你可有得等了。天下海清河晏之前，我的心上就只有天下。”
我的恋人，就是这个国……对不起，串戏了。
聂昭并非无心无情，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忙得来不及为自己而活。
黎幽笑道：“那也无妨。我活得长，等得起。”
两人一问一答间，魏家主厅已近在眼前。
聂昭抬腿跨过门槛，只见满室灯火通明，魏震华和楚清涟这对塑料夫妻坐在上首，目光各朝一方，见他们入内才同时转过脸来，换上一副戏剧脸谱似的慈祥笑容。
接着又是一番没完没了的客套话、吉祥话，说者无意，听者无心，彼此都知道结亲只是走个过场，背后的结盟才是干货。
“……”
聂昭隔着盖头环顾四周，只见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除了四方宾客之外，魏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牛马也来了个遍，一眼望去就是个热热闹闹的屠宰场。
魏震华一向喜欢这种儿孙满堂的场景，打心眼里感到开怀，满足的笑意刻在脸上每一道褶子里，从嘴角一直堆到眼角，直把整张脸都笑成了一朵怒放的蟹爪菊。
楚清涟与他相反，是个雍容大气的高门贵妇模样，面容端庄沉肃，好似冰雪雕成，连笑容也淡得像冰面上的反光。
“好，好啊！”
聂昭和黎幽行过礼后，魏震华心情大好，当即大手一挥，遣人取来精心准备的礼盒。
他将礼盒捧在手中，眉眼都笑成一团，脸上那朵蟹爪菊开得更盛：
“儿啊，你可知这是何物？”
“孩儿不知。”
黎幽心下暗哂，面上依然恭敬有加，“今日是孩儿大喜的日子，无论爹赏赐什么，孩儿都铭感五内。”
“好，难为你是个有孝心的。”
魏震华大为满意，对这个机灵嘴甜的小儿子越看越顺眼，“为父告诉你，此乃仙界宝物‘凤凰珠’。你可不要以为，这只是一枚普通的赤色宝珠……”
他一边说，一边将礼盒高举到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缓缓揭开盒盖——
“……”
“…………”
“………………”
魏震华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因为，这礼盒里装的不是赤色宝珠，而是——
“绿色的……帽子？”
绿帽子。
很多顶绿帽子。
很多很多很多顶绿帽子。
大小不一，面料各异，涵盖市面上各种热门款式，数量繁多、品类丰富、令人目不暇接的绿帽子。
这些绿帽子原本被法术压缩成一团，在盒盖打开的瞬间，就像地底油田一样喷涌而出，在魏震华头顶天女散花般飘洒开来，将整片天花板都染成了清新秀逸、环保护眼的颜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顶足有三个头那么大，材质粗糙、做工蹩脚，乍一看就像个麻袋的绿色针织帽。
这绿色不是一般的绿色，而是灿烂刺眼、光耀四方，令人目睹一次就终身难忘的死亡荧光绿。
这绿帽也不是一般的绿帽，而是黎幽派手下收集三斤狗毛和三十种毒虫黏液，与桃丘针织帽技法一同送给民间三流手工艺人，付费三个铜板，连夜赶工出来的传世名作。
正是这顶死亡荧光绿&#183;狗毛编织&#183;毒虫染色&#183;超大号针织帽，在聂昭不着痕迹的微操之下，“不偏不倚”飘到魏震华头顶上方，“刚巧”翻了个身，“稳稳当当”落在他脑门上，将他连头带肩膀一同套了进去。
“…………”
这一刻，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尴尬树上尴尬果，尴尬淹没你和我，天地万物都随之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之中，聂昭仿佛看见无数表情包从眼前掠过。
来，戴上这个.jpg
兄弟，这帽子挺适合你的.jpg
看我把这玩意儿染成绿色.jpg
你必将加冕为王.jpg
“…………”
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了来自周围的视线。
震惊、茫然、嘲讽、幸灾乐祸，以及……
【卧槽这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疑问，这些视线就像生满尖刺的荆棘一般，深深刺痛了魏老头脆弱的自尊心。
“岂——岂——”
“岂有此理——！！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愚弄于我？！”
魏震华原地愣怔数秒，耻辱、恼恨与怨毒在胸腔中发酵，化为一团冲天的烈火，几乎将他天灵盖烧穿。
他急怒攻心，羞愤欲狂，一把抓住扣在自己肩头的超大号绿帽，试图发力将其撕碎——
“……！！”
黎幽精心准备的毒虫，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魏震华的手掌刚一触碰到绿帽，就感觉浑身发麻，一股灼烧般的疼痛沿经脉向上攀升，瞬间漫过颈项到了头脸，在他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熏染出一片绿意，把他变成了一朵盛开的绿菊花。
“啊——我——啊——”
这毒素如有实质，魏震华只觉周身本就孱弱的经脉被一根根绞碎，好像有团烂抹布堵在喉头，无论怎样挣扎嘶吼，都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他记得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
这种灭顶的痛苦与恐惧，与当年他意气风发进攻妖都，却被那该死的抱香君设计埋伏、打成残废时一模一样！
然而，他却无法将这种恐惧传达给旁人，只能圆睁双目，青筋暴突，绝望地抓挠自己的喉咙。
他本可以用眼神求救，但遗憾的是，大厅中距离他最近、能看清他每一个眼神的，除了与他相看两厌的楚夫人，就是扮演新郎新娘的黎幽和聂昭。
而他们的反应是——
“爹！您没事吧？糟了，爹这是一时气急攻心，真气走岔了！”
“快退开！别过来！谁都不准过来！爹若有差池，你们担当得起吗？”
“爹，您说什么？‘别管我，先查清是谁给我送绿帽’……这怎么行！您老人家身体要紧啊！”
魏震华：“？”
我不是，我没说！
虽然我想知道谁给我送绿帽，但是我现在中毒了！
这毒性十分凶猛，我怀疑凶手是抱香君！
先给我解毒啊儿子！
然而，现场“中毒”的不止他一个人。
在绿帽漫天飞舞的同时，还有另一种药粉随风飘洒，无声无息地散入了满堂宾客之间。
这药粉别无他用，只有一种效果——将众人内心隐藏和压抑的“情绪”，稍微放大那么一点点。
譬如说，某些和甄姨娘一样满脑子宅斗思想的魔怔姨娘，在这点情绪的驱使下，以为这是个踩着别人上位的大好机会，当场拍案而起，揪住身边的宅斗对手骂道：
“好啊，这绿帽是不是你放的？我可都看见了，前月你和侍从在竹林幽会，还说要一起出逃，让老爷大跌眼镜……”
魏震华：“？？？”
不是，都说了我现在不想管这个！
比起我的绿帽，还是我的性命更重要啊！
有人吗！
有人给我解毒吗！
我不会在满堂儿孙眼皮底下咽气吧！
魔怔姨娘气势汹汹，被揪住的女郎也不是善茬，当即翻脸道：“休要含血喷人！我上月染病卧床，根本没去过竹林，我看你是瞎了眼了！”
“不是你？那一定是赵姨娘——”
“胡说，分明是钱姨娘。”
“我看是孙姨娘吧。她表面恭敬，背地里天天管老爷叫老种马、老王八、老不死的……”
“别说笑了，那不是李姨娘说的吗？我听说啊，她时常在竹林里与人私会，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
“够了！全都带下去！”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那位端庄持重的楚夫人见状，急于让这些莺莺燕燕闭嘴，一口气将“赵钱孙李”姨娘点了个遍，示意魏家修士上前拿人。
然而，头一批修士还没来得及冲上前，就倒在了一闪而过的银光和飞溅的血花里。
“哼。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动老娘？”
头一个被点名的赵姨娘不是别人，正是聂昭在梅苑迎面遇上的小妈文学女主角，黎幽的“外甥孙女”阿瑛。
此时此刻，她赫然变了一副面孔，既不是任人宰割的柔弱羔羊，也不是七舅姥爷面前天真烂漫的小狐狸，而是名副其实的“妖女”。
她挑着尖下巴昂首而立，玉白面颊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鲜血，满脸都是凛然无畏、恣意张狂的笑容。
她的一只纤纤玉手，已经变化成利爪模样，牢牢扼住了一个魏家修士的咽喉。
“说我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实话告诉你们，老娘就是个狐狸精，看你们家男丁多、阳气重，上这儿采阳补阴来的。既是采补，自然多多益善，来一个采一个。”
紧接着她面色一沉，厉声骂道：
“谁知你们一个个中看不中用，比茶壶的嘴儿还短，比天边的闪电还快，我采补了几个月都没突破，要不是看你们家伙食还不错，早就不想待了！”
骂完后她冷眼环顾四周，轻轻舔了舔唇边血迹，一颦一笑俱是风情。
“好在我早有准备，在你们家摘了几颗腰子，总算聊胜于无。反正长在你们身上也没用，不如让我带回去，给七舅姥爷煲汤喝。”
“九公子、十公子、十三公子……你们摸摸自己腰眼，是不是有点疼啊？”
众公子：“？！！！”
聂昭：“……”
虽说她早知阿瑛的真实身份，但没想到这小狐狸竟然如此生猛，荤素不忌，口味比黎幽还要重得多。
你们狐狸精都这样吗？
黎幽：“……”
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那是她胡说八道吓唬人的！
他们腰痛是因为肾亏，不是因为肾被我煲汤喝了！
我只吃昆虫宴，不吃猪下水啊！
在阿瑛的带领下，其他妖怪姨娘纷纷紧随其后，兴高采烈地开起了自爆卡车，将魏震华创了个七荤八素。
钱姨娘：“哎唷，这么巧？其实我也是妖，还是个千年的大狼蛛呢！原想吃几个人再走，可惜你们肉太柴，入不了口啊！”
孙姨娘：“姐姐是蜘蛛？那算起来我们还是本家，我是个蜈蚣精，江湖人称‘百目魔女’……”
李姨娘：“还有我还有我！我是双尾蝎，不知姐姐们听过没有？”
钱姨娘：“那自然是听过的。说来好笑，这偌大一个修仙世家，竟如泥车瓦狗一般，任由我等姐妹来去。此事若张扬出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笑掉大牙呢！”
“……”
魏震华：“？？？”
先不提张不张扬的问题，我这个后宫里，怎么全都是毒虫啊！
你们搁这养蛊呢！
更要命的是，还有几个倒霉的人族姨娘被楚夫人一并拿下，慌不择路之下，也跟着跳上了自爆卡车，开始拼命交代自己的身家来历，以求自证清白。
其中一人病急乱投医，指着楚夫人喊道：
“夫人，我一心一意为您做事，您怎可这样落井下石？您忘了，当年老爷身负重伤，您厌恶他拈花惹草、风流成性，吩咐我给他下了虎狼之药，方才导致老爷终身不举啊！”
“……”
魏震华：“？？？？？”

第68章 奠
“当年老爷身负重伤，您厌恶他拈花惹草、风流成性，吩咐我给他下了虎狼之药，方才导致老爷终身不举啊！”
身负重伤。
虎狼之药。
终身不举。
魏震华虽然老朽，但年轻时也曾叱咤风云，到底比他儿子多几分江湖经验，不至于把大肠当大脑用，里头除了排泄物之外空空如也。
话赶话说到这一步，即使他被剧毒折磨得痛不欲生，也能听懂姨娘的言外之意。
是——
是楚清涟！
一直都是楚清涟！
他自以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给足了正室尊荣”的元配夫人，早从数十年前开始，就指使姨娘给他下药，一心一意要他羊尾！
而他的姨娘，他百般宠爱、日夜缠绵的美人儿，竟然帮着楚清涟给他下药！
那可是他的后宫，他的姬妾，依附他生长的菟丝花！
结果到头来，在他和楚清涟之间，这蠢女人竟然选择了后者？
她究竟知不知道，谁才是她一辈子的倚仗？
楚清涟算什么？一个不受宠的当家主母，至多就是不磋磨她，又能给她几分恩宠、几分尊荣？
她简直就是疯了！
魏震华自以为风流多情，一心享受集邮收后宫的快感，从来不将后宫的想法放在眼中，冷不丁挨了这么一套连环绕背十八刺，险些被当场送走，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毒发之苦都忘了。
自从他羊尾以后，姬妾们待他便不如往日一般热切殷勤，他都知道。
有几个年轻姨娘不太安分，常与府中下人打些眉眼官司，他也知道。
但大老婆和小老婆串通一气，合起伙来干碎他的戟儿，这种事他根本想不到啊！！！
这超出了种马文男主的理解范畴！！！
种马文男主的戟儿，那是一根多么金贵、珍稀、人见人爱的擎天柱啊！！！
怎么可能有人想干碎它！！！
魏震华觉得匪夷所思，而且不可理喻。
“楚……你……”
他鼻翼张大，嘴唇颤抖，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好像一口行将报废的破风箱。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头早已僵硬，只能发出推动锈蚀铁门般的“咯咯”声。
在垂死挣扎的痛苦中，在满腔悲愤的支撑下，他拼了老命抬起白发苍苍的头颅，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企图用目光杀死楚清涟。
楚清涟低头迎上他充满怨毒的目光，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处境凶险。
说来讽刺，她原本是家学熏陶下长大的正经闺秀，思路不像她侄女楚小姐一样开阔跳脱，年轻时循规蹈矩，是个将“本分”和“献身”刻入骨子里的人物。
因此，婚后最初的数十年里，她一直尽心尽力扮演“贤内助”的角色，在外与夫君同荣辱、共进退，为他撑足了门面和体面；在内主持中馈，生儿育女，夜以继日操劳不休，将偌大一个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无不称道，魏家夫人是百年一遇的贤妻良母，堪为世家宗妇之表率。
可她只觉得茫然。
就像杨眉一语道破的那样，他们分明是修仙人家，合该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怎会和凡间的世家门阀一样，拘泥于这些规矩礼数？
究竟是她想太多，还是推行这套规矩的承光上神，本身就出了问题？
高居九天的神尊会犯错吗？
楚清涟想不明白。
她只明白一件事，就是这个管不住下半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夫君”，实在是恶心透了。
说实话，她并不厌恶那些如花似玉的姨娘们，甄姨娘也好，贾姨娘也好，从来都不是她怨恨的对象。
毕竟，魏家物质条件的确不错（大部分是她一手操持的），兑洲女子生存不易，就连女修都常被家族打压，来这里混口饭吃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魏震华每纳一房小妾、每添一位儿孙，那张赖皮脸上露出的得意神情，都会让她恶心到夜不能寐。
所以她动手了。
借助一位同样厌恶魏震华的得宠姨娘之手，她用上了今生第一次从魍魉山市搞来的猛药，对丈夫的海神之戟降下了雷神之锤。
“我……”
楚清涟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些什么。
不是向魏震华，而是向那位惊慌失措、指着她鼻子大喊大叫的姨娘解释。
楚清涟想告诉她，自己并不是真心要处罚她们，喝令“拿下”只是为了在宾客面前圆个场，事后自会放她们出来。
可她转念一想，操他爹的，她为什么还要替魏震华圆场？
他活该戴绿帽！
他活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戴八百顶绿帽！
他种马，他不要脸，这都是他应得的！
一念及此，她内心的惶惑不安都如云雾般消散，再看向魏震华时，目光中便带上了冷冽的清明。
而一旦冷静下来，她很快便发觉：
魏震华印堂发黑、瞳孔涣散，脸上弥漫着一团浑浊的死气，嘴角有细碎的白沫和浓稠的黑血溢出，分明不是真气走岔，而是身中剧毒的模样！
对此，楚清涟的第一反应是——
哈哈，好死！开二锅头！
这是哪路神仙高人，怎么直到今日才动手杀他？
也不提前知会一下，她必然扫榻相迎啊！
与此同时——
“爹！想开点啊爹！古人云，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就得带点绿！”
“爹！冷静点啊爹！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跟我一起深呼吸！”
聂昭和黎幽自知瞒不过所有人，也没演得太过火，象征性地号了几句丧，接着便话头一转，佯装惊讶道：
“哎呀，不对！我看爹这模样，好像不是真气走岔，而是中毒了！”
“啊哟，是谁如此大胆，敢在鲲鹏台行凶？莫非凶手就在宾客之中？”
“为今之计，唯有请各位贵客留在此地，接受搜身……”
“请诸位稍安勿躁！若有什么可疑举动，休怪我魏家翻脸无情！”
两人一搭一唱，三言两语便支起了一张大网，将满堂宾客统统拖进臭水沟，人人都滚了一身腥和泥。
一时间，假姨娘与魏家修士大打出手，真姨娘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哭大闹，魏家子孙各怀鬼胎激情扯吊，满堂宾客或翻脸怒骂、或高声喊冤、或互相揭发举报，楚夫人以不变应万变，简单来说就是两手一摊，与我无关……
原本风光无限的大婚现场，如今已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成了群魔乱舞的地狱笑话。
小丑大舞台，够胆你就来！
“…………”
魏震华像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一样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彰显魏家权威的婚礼毁于一旦，自己引以为豪的好大儿、好大孙们沉迷夺嫡，互相指控对方谋害亲爹，却没人给亲爹本爹一个眼神，任由他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在黎幽和聂昭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口相声中走向死亡。
至于他心爱的贾姨娘和小儿子，早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真是一群孝子啊。
哄堂大孝了，家人们。
“救……我……”
鲲鹏台获承光上神庇佑，不知寒暑，四季温暖如春。
然而此时此刻，魏震华却感觉到了一阵彻骨的寒冷。
好冷，好冷，好冷……
原来，他心心念念追求的“香火”，竟然是这样一种毫无温度的东西吗？
“啊、啊……”
魏震华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神智却空前清醒，只能在漫长的痛苦中一点一滴感受生命流失。
他目光虚无，表情空洞，整个人都充满了一种脆弱的破碎感。
物理上的破碎感。
数十年前，他的戟儿先走一步，被一味彩虹小马亲自研发、投放市场的猛药粉碎到无法复原。
如今，在粉红狐狸精心调配的另一味猛药下，他长着戟儿的脑子终于启程上路，与他失散多年的戟儿在地狱团圆，成就了一场完美的双向奔赴。
春风得意的种马文男主，最终求仁得仁，求种得种，迎来了最适合他的结局。
开玩笑的。
在他接受审判之前，黎幽决不会投下致死的毒药。
他的痛苦，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结束呢？
……
同一时刻，大殿之外。
位于鲲鹏台一角的“灵兽苑”，门边一条幽暗花径上，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道清瘦人影，正是打扮成小厮模样的葛织娘。
她扶着一辆做工精巧的手推车，车上满载各色鸟笼，有大有小，有圆有方，有华贵奢侈的金镶玉，也有充满野趣的绿竹笼，其中隐约可见跳跃的鸟影。
“妹妹们，再忍忍。就快到了。”
葛织娘到底是在仙界当过差的人，气度沉稳，不紧不慢，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一步步走向距离灵兽苑不远的一座高台。
这座高台，名为“放生台”。
魏家穷奢极欲又附庸风雅，一边搜罗天下奇珍异兽打造灵兽苑，一边假惺惺地在灵兽苑一侧建了座放生台，专门用来“放生”一些不够名贵、不够稀有的鸟雀，博一个宽宏慈悲的好名声。
今日魏家大婚，魏震华早早吩咐下去，要求灵兽苑准备一批鸟雀，在洞房花烛之夜放飞天空，为新婚夫妇祈福。
聂昭便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让葛织娘顶替灵兽苑看守，其他少女们变为鸟雀模样，一同离开宗祠前往放生台。
大婚当日，宾客如云，魏家内部大多数错综复杂的法阵均已撤去，仅剩下最外侧一道鲲鹏台大阵。
据阿瑛所说，每次放生的时候，大阵都会开启一道仅容鸟雀通过的缝隙，成为鲲鹏台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出口。
葛织娘所要做的，就是趁此机会，带着少女们穿过这道缝隙，飞往魏家再也追赶不到的天空。
为此，就需要设法扩大裂隙——
“守卫大哥，我将要放飞的鸟雀送来了。”
葛织娘在放生台前站定，客客气气行了个礼，又乖觉地向守卫掌心塞了枚灵石。
“我一直在灵兽苑当差，头一次办这么大的差事，守卫大哥多担待。”
守卫笑得见牙不见眼，自然满口答应：“放心，不就是放个鸟吗，有什么难的？待会儿我们打开法阵，我将那缺口指给你看，你只管驱使鸟雀往那边飞就是了。”
葛织娘微笑道：“多谢大哥。”
于是，就在聂昭和黎幽大闹婚礼现场的时候，远离灯红酒绿、锣鼓喧嚣的放生台上，守卫喜滋滋地将灵石揣进兜里，懒洋洋地转过身去，背对葛织娘开启法阵。
他抬手指向夜空：“喏，瞧见没有？就咱们头顶上，南方那个位置……”
守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一枚薄如蝉翼的利刃从他颈边大动脉掠过，切开了一道半寸深的血口子。
葛织娘温婉柔和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
“劳驾大哥，再帮我一个忙。这缺口太小了，怕是放不走这么多鸟儿，能否请你再开大些？”
“你——”
守卫下意识想呼唤同伴，却只听见“扑通”、“扑通”几声闷响，其他守卫纷纷倒地，脖子上缠绕着一圈白绫似的柔软纸带。
“劳驾。”
葛织娘踏近一步，步履轻盈，却似重重踩在他胸口。
眼看纸刃下一秒就要割断他气管，守卫不敢呼救，只能拼命将自己缩成一团，打着哆嗦颤声道：
“你、你究竟是……”
“我是谁不重要，总之是不该留在这里的人。”
葛织娘有一副刻在骨子里的好教养，态度依旧谦和礼貌，握刀的手却很稳，面对抖如筛糠的守卫也没有动摇一分。
她手上担着二十多个少女的性命与未来，容不得她有丝毫犹豫。
“还请行个方便，给我们一条生路。若不然，我便不能给你留生路了。”

第69章 乐
鸟儿第一次学会飞翔，都是从勇敢地纵身跃下悬崖开始。
——兑洲出身的少女们，大多没有听过这则寓言。
她们耳濡目染的，都是和现代版《牛郎织女》一样经过精挑细选的话本子，结局往往是“男主和女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哦，还生了至少三个孩子。
因此，当她们真正站到崖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恐惧。
“仙女姐姐，我们……”
“走吧。”
葛织娘平静地站在她们身后，如同一道坚实的后盾，将她们与魏家的花天酒地、纸醉金迷隔绝开来。
在承光上神把持下，兑洲修士繁衍不绝、生生不息，魏家更是人丁兴旺，权势如烈火烹油，却也成了一潭安逸糜烂的死水，从来都没有真正前进过一步。
金丝笼里安享精饲料的家禽，又怎么可能搏击长空呢？
葛织娘知道，这些少女将会是第一批挣脱囚笼的飞鸟，而她作为仙人，有义务护送她们振翅高飞。
有少女担忧道：“姐姐，我们离开以后，纸人就会恢复原状对吧？鲲会不会马上追过来？”
这也是葛织娘的担忧，但面对比自己年幼好几轮的少女，她极力按下心头忧虑，报以胸有成竹的笑容。
“放心。聂仙官与我说过，她自有办法。”
说着她上前一步，揽住少女稚嫩的肩膀，不由分说将她们推向悬崖：
“趁现在，快走！”
“……好。我豁出去了！”
“我也是！”
“无论生死，都要拼他一拼！”
克服心中的恐惧绝非易事。
从他人编织的虚幻美梦中醒来，更是等同与迄今为止的人生决裂。
但是，即使如此——
头一次离开温室，步履蹒跚的雏鸟，依然鼓起勇气跃下了悬崖。
“好，就是这样！飞吧，姑娘们！”
葛织娘脸上绽开一抹欣慰的笑意，自己也跟着御剑起飞，将这片满载罪恶与血泪的土地抛在身后。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鲲鹏台，不知为何，脑海中回响起聂昭与她告别时的话语。
“没事没事。你们只管放心飞，其他杂事都由我来处理，一定会给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你想啊，人人都说‘怀孕影响修炼’、‘怀孕干不了正事’，那么人在怀孕的时候，自然也干不了缺德事吧？”
“……”
葛织娘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这位聂仙官，究竟想在魏家干些什么？
……
与此同时——
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的魏家大殿，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一干妖怪姨娘能在魏家自由来去，自然都有几分本事，与魏家修士斗法斗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
魏家那些少爷空有一身养出来的修为，要么缺少实战经验，要么被酒色掏空身体，再不然就是一心窝里斗，遇敌发挥出来的能力还不到十之二三，一来二去就被打乱了阵脚，扯着喉咙嗷嗷乱叫。
“你们这些婆娘，竟敢反咬一口——啊！”
“妖孽，敢与魏家作对！看我不把你们——嗷！”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就打——对不起我错了别过来！我是妖孽我是畜生我是狗，我给各位姑奶奶跪下了，姑奶奶饶我一命！”
“……”
寻常子弟尚且如此，更别提以魏九为代表的一干幸运儿，在长期采补下气空体虚，没比划两下就气喘吁吁，俨然一副精尽人亡的模样。
不过，正所谓“破船还有三千钉”，底下这一批子孙养废了，魏震华那一辈多少还有几个高手，勉强支撑着三大家的体面。
也正是这些老一辈大能，魏九口中的“叔伯长辈们”，在镇星殿仙器助力下，重伤了孤军奋战的葛织娘，险些让她惨遭毒手。
他们加入战局后，但见满堂刀光剑影，火花四溅，灵气与魔气相互对冲，毒液与法术交错飞舞，战况一时间陷于胶着。
“阿昭，是时候了。”
“我明白。”
聂昭和黎幽轰轰烈烈地带了一波节奏，眼看大殿上撕得不可开交，魏震华在满堂孝子包围中一点点变凉，心知调虎离山成效良好，这场大戏只剩下最后一幕——
润！（RUN）
对不起，说错了，这句是西洋话。
算了，领会精神就好！
哦，对了。
在他们抽身而退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必不可少的事情。
黎幽随手将魏震华破布一样的躯壳掼在地上，悠然站起身来，转头面向乱成一团的人群，朗声笑道：
“哈——哈&#183;哈&#183;哈！”
“可笑！可笑！魏家当真是一群废物！本座不过略施小计，就将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故技重施，反手在自己脸上一抹，将脑袋换成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骷髅头，然后顺手将头摘了下来，提在手里一上一下地抛。
“不错！这一切都是本座——罗浮君的计谋，就是为了覆灭你们魏家！哈&#183;哈&#183;哈&#183;哈！”
“……”
聂昭：过了，大哥，戏演得太过了。
黎幽：在他们眼里魔头就是这样的，问题不大。
聂昭：原来是为了配合敌人的智商，大哥高明。
黎幽：哈&#183;哈&#183;哈。
其实他还想顺便丑化一下罗浮君的形象，这句话他是不会告诉聂昭的。
想当初重华上神与罗浮君合谋，指名要求魔族替他背锅，罗浮君为了壮大阴兵，想也没想就欣然同意。
如今他们顺手甩锅，想必罗浮君虱子多了不怕痒，黑锅多了不压身，一定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魔头嘛，多背几口黑锅怎么了！
虽然黎幽也是魔头，但他是个娇滴滴的粉红狐狸精，掐一下就落一道红印子，堪称妖魔界的豌豆公主，怎么背得动比王冠更重的东西呢？
说来也要怪罗浮君自己，他虽然凶名在外，本人却是个不出魔界一步的死宅，巢穴坐落在名为“鬼哭林”的毒瘴林深处，全靠手下尸魔替他跑腿。
正因如此，天下间几乎没有人目睹过丽嘉罗浮君的真容，自然无从分辨真假。
“阁下就是……‘四凶’之一的罗浮君？”
见黎幽高调自曝，魏家一位长老半信半疑，手持法器踏上一步，板着脸厉声质问道：
“魏家与罗浮君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阁下为何侵门踏户，伤我魏家家主？”
“长老说笑了。”
聂昭抬手掀开红盖头，露出楚小姐那张端庄秀美的面孔，举步走到黎幽身边，以一副祸国妖女的姿态与他并肩而立。
“罗浮君行事全凭己心，想杀你家主便杀了，想灭你魏家便灭了，几时需要什么仇怨，什么理由？”
黎幽高深莫测地颔首：“正是。”
同时在内心给聂昭点赞：阿昭，说得太棒了！再多吹（骂）他几句！
最好让魏家恼羞成怒，隔天就向镇星殿告状，纠集人马杀去鬼哭林复仇，和真正的罗浮君同归于尽！
狗咬狗一嘴毛，爽啦！
魏家长老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聂昭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魔，不禁疑惑道：
“罗浮君，这位是你的……”
“嗯？”
黎幽眼波一转，正想把握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厚颜无耻地介绍“这是我的红颜知己”，便只听聂昭抢先开口道：
“这你都不知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人称‘白骨夫人罗宾逊’，正是罗浮君失散多年的老母啊！”
黎幽：“……”
长老：“……”
姐姐，戏演得太过了！
“你——”
饶是魏家长老突逢巨变，脑子转不过弯来，这时候也意识到聂昭在拿他寻开心，顿时勃然大怒。
“好你个妖女！满口胡言，竟敢愚弄我等！”
聂昭原本还想再贫两句，却只听他接着骂道：
“什么老父老母，看你这妖妖调调的模样，分明就是罗浮君的姬妾。魔族中人果然恬不知耻，不仅带着宠姬上门挑衅，还在大庭广众下讲出这等粗鄙之——啊！”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黎幽一拂袖打飞出去，撞翻一整桌汤汤水水，与满地哀嚎打滚的王孙公子们作伴去了。
聂昭：“唉，你看看你。讲话这么难听，挨打了吧？”
你们魏家男人个个三妻四妾，沉迷种马文乐不思蜀，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大恶人之腹，以为妖魔也会和你们一样呢？
黎幽、姽婳，还有一不小心就会忘记真名的彩虹小马花想容，哪个不是单身？
虽然罗浮君是个大恶人，但他也是一心搞事业，从上古时代奋斗至今，是个单身一万年的老处男啊！
一问一答间，魏家长老们见聂昭有恃无恐、胡搅蛮缠，黎幽一巴掌将人糊到墙上，心下已经认定是罗浮君作妖，寻常妖魔没有这等本领和胆色。
年轻子弟却不这么想，有人壮着胆子嚷道：
“罗浮君可是四凶之一，手下自有千军万马，怎会只带几个姬妾？未免太小看我们魏家了！”
“怕不是哪里来的小贼，打着魔头旗号吓唬我们吧？”
“问得好。”
聂昭含笑点头，视线从人群中一扫而过，看见自己想看的光景后，笑意便添了几分真诚。
“既然如此，各位不妨看看身后。我们的‘手下’，不就在那里吗？”
“装神弄鬼，哪里有什么……啊？！”
有几个子弟依言回头，一眼便看见身边的“姬妾”变了模样——
从千娇百媚、活色生香的小娘子，变成了五官扁平、四肢僵硬、没气息也没体温的纸片人！
哗啦啦。
哗啦啦。
纸人随风飘动，摇摇欲倒，抬起轻飘飘、软绵绵的双臂，手指抚上了他们的咽喉。
在葛织娘的“精心装点”下，这些纸人个个浓妆艳抹，要么是惨白粉底上挂着两坨明晃晃的腮红，要么是烈焰红唇配了个黑化烟熏妆，光是面对面看上一眼，就能让人连做好几晚噩梦。
阴间特供，童叟无欺。
对于活在封建时代的魏家人来说，这审美实在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噫！这、这是什么？！”
魏家少爷们显然承受不了这种刺激，纷纷尖叫后退，有的撞翻了桌椅，有的干脆一屁股跌坐在地，蹬着腿大喊“你不要过来啊”。
也有个别胆子大些的，勉强撑住了打颤的双腿，色厉内荏地高喊一声“何方妖孽”，挥动兵刃朝纸人砍去。
然而，还不等他们将纸人一刀两断，便只觉一股从未体验的剧痛自腹中传来，几乎将肠胃生生撕裂，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软倒下去。
“呃？！”
“这、这又是什么……”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啊！”
“哦？终于见效了？”
小狐狸阿瑛两手叉腰，耳尖轻颤，粉红色的大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不安分地来回甩动。
她头一次在人前显露真身，狐耳和狐尾的色调比黎幽更鲜亮一些，乍一看刺得人眼疼，有点像是传说中的死亡芭比粉。
聂昭寻思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每只浣花狐色号不一样。
死亡芭比粉狐狸鼓起脸蛋，语带娇嗔：“真是的，几位五毒姐姐，你们手脚也太慢了。我跟他们纠缠了这么久，都等得不耐烦了！”
“哎呀，妹妹真是急性子。”
再看另一边，那位风情万种的狼蛛精“钱姨娘”也停了手，掩唇轻笑道：
“繁衍后代可不是容易事，我们自个儿都得花些功夫，何况是放进这些废物体内？环境不好，营养不足，破壳自然慢些。”
蜈蚣精孙姨娘也道：“这些废物修为太低，照理是孵不出来的。好在他们一个个身娇肉贵，平日里吃得好、喝得好，这么多天材地宝灌下去，灌也该灌出来了。”
蝎子精李姨娘咯咯娇笑：“寻常人家的娘子养胎，都没有这等福气呢！这些公子哥儿养得这么好，就算生产艰难，临盆的时候受点罪，想来也毫无怨言吧？”
“你、你们在说什么……”
魏家子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越听越是惊恐，越想越是崩溃，脸上血色尽失，一个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猜想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你们……你们……”
“你们在我们肚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讨厌啦，这怎么好意思说呢！”
狼蛛姨娘不知从哪儿抽出条绣花手帕来，娇羞无限地掩住面孔，“这不就是，那个，那个……”
“你想啊，我们蜘蛛精为了孕育后代，雌性一般都会吞食雄性，给自己补充营养不是吗？”
“可是呀，你们的血肉实在是太难吃了。人家这么精致的小女子，非花露不饮，非鲜果不食，根本就难以下咽嘛。”
狼蛛姨娘揉着帕子表演了一会儿扭捏之态，然后微微偏转玉颈，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小半张脸来，轻启红唇道：
“所以呢，我灵机一动——只要将蛛卵放在你们体内，让你们替我孵化小蛛儿，这样不就好了？”
“我看你们这么喜欢孩子，恨不得像我一样一胎生几百个，那我给你们一个自己生养的机会，你们不会不乐意吧？”
“是啊，蛛姐姐说得对。”
蜈蚣姨娘和蝎子姨娘也跟着连连点头，笑靥如春花绽放，嗓音如黄莺鸣啭，吐出的话语却像剧毒：
“为了给你们提供宝贵的初、体、验，我们也贡献了不少呢。”
“但凡收买过女孩的少爷公子，人人有份，一胎五百个，量大管饱哦！”

第70章 过银河
“但凡收买过女孩的少爷公子，人人有份，一胎五百个，量大管饱哦！”
“…………”
魏家子弟：“？？？？？”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们的确和父亲一样，一个个发了疯地追求“开枝散叶”、“多子多福”，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要自己生啊！
怀胎十月的辛苦，不可避免的身体损伤，以及因体内灵力供养胎儿、修炼时间减少和精力分散，很有可能导致的修为停滞……
所有这些问题，魏家子弟从来没考虑过，以后也不打算考虑。
他们只觉得这些妖女荒唐可笑、信口胡诌，待要提高嗓门争辩几句，却又感觉腹中绞痛，两眼发黑，只能瘫在地上一阵一阵地倒抽冷气，吐不出半个字来。
与此同时，他们的小腹飞快膨胀、变形，不一会儿就成了座高高隆起的小山包。
这小山包有节奏地蠕动着，好像有个猴儿在里头拉扯心肝脾肺肾，轻轻一碰就疼痛难忍。
昔日清玄上神在幻境中体验难产，好歹生的是个人，而且内心知晓这只是幻境，流血、撕裂的都不是自己的身体。
即使如此，他依然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发狂了。
更别提这些纨绔少爷，个个都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娇贵玩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于是魏家大殿再次画风一转，从绿帽修罗场、小丑大舞台变成了地狱待产房，满地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公子哥儿，鬼哭狼嚎，哀声震天，鼻涕眼泪几乎将地板淹没，活像一地翻着肚皮的死鱼。
“……”
魏震华躺在满地好大儿中间，头上还扣着绿帽，越发显得冷清而无人问津了。
“来人！快来人啊！”
“快喊医修过来，九公子要不行了！他好像羊水破了！”
“他哪儿来的羊水啊你清醒一点！肠子破了还差不多！”
“九公子振作啊！用力、用力、再用力！我听我娘说，这种时候只要用力就可以了！”
“慌什么！还不快抓住那些妖女，她们身上一定有解药！”
“妖女——等等，妖女人呢？！”
“……”
就在魏家兵荒马乱的当口，黎幽、聂昭和一干妖怪姨娘，早已借着混乱飘然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剩下满地待产的少爷们，哀嚎呼痛之声连绵不绝，还多了一点细节在里面。
“不妙，老九的肚子要被撑破了！快给他上个石封法术，把他的肚子封上！”
“可、可是长老，这法术强悍霸道，平日里都是对城墙用的！若是用在九公子身上，只怕他的肠胃就废了啊！”
“是啊长老，九公子尚未辟谷，如此一来，今后吃喝拉撒都成问题……”
“吃吃吃，就知道吃！命重要还是吃饭重要？他从前没辟谷，下半辈子辟就行了！还不快动手！”
“是、是……”
魏九：“#@￥%***##！！”
“不对啊长老，公子们的肚子都已经封住了，但幼蛛还是在到处乱钻！”
“而且，好像是往他们下半身……那个，那个位置……”
“什么？！”
“……”
魏震华气若游丝，感官和意识却依然十分清楚，大殿上的喧嚣吵嚷之声源源不绝灌入耳中，仿佛将他脆弱的心灵一片片凌迟。
自始至终，除了对丈夫和儿子表达一两句不痛不痒的慰问之外，楚清涟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可谓将摆烂贯彻到底。
丈夫中毒濒死，一个儿子丁丁开花，另一个儿子下落不明，她都只是平平淡淡地“哦”了一声，连一滴鳄鱼的眼泪都欠奉。
这也没办法。
儿子确实是她亲生的，但魏震华一直提防着楚家，两个嫡子打小就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愣是没让楚清涟多看一眼，更别提与儿子培养感情了。
比起丈夫和儿子，“收买女孩”这件事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回头须得好好清理整顿一番。
魏震华和他的一干好大儿亡了，正可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时候轮到她掌家了。
“楚……你……”
魏震华老奸巨猾，如何看不出楚清涟眼中燃烧的野心？
他有心开口道破，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喉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呵呵”声响，任他将一口黄牙咬碎，也没法道出只字片语的遗言。
就在他山穷水尽之际，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掠过一抹青绿色。
这次不是绿帽，而是一角柔软的绿色裙裾，掠过地面时轻轻起伏，好似水面上层层漾开的涟漪。
“啊！啊、啊……”
魏震华身边的一众姬妾中，最爱穿青绿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爱如珍宝、唯一在他羊尾后不离不弃的“贾姨娘”。
为了这个女子，他不惜老夫聊发少年狂，冒着与楚家交恶的风险，打算将贾姨娘的儿子立为继承人。
如今贾姨娘出现在他面前，是否意味着他的苦心没有白费，她也愿意对他从一而终，陪伴他直到最后一刻？
没错，即使其他姨娘都是放浪不羁的妖女，拿魏家当免费血包，给他戴一百顶绿帽，送他的儿子们一胎五百宝……
只要他最爱的女人还在身边，他就不是一无所有！
对了，说不定她还能救他——
“贾……啊！啊啊！”
眼看着贾姨娘一步步走近，魏震华垂死的老眼中又一次迸发出希望的火花，映得他整张面孔都有了光彩，俗称回光返照。
“老爷，您还好吗？”
贾姨娘果真如他期望的一般，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捧起他白发蓬乱、脸泛绿光的脑袋，轻轻摩挲着他的太阳穴。
她的姿态是如此温顺，手法是如此轻柔，仿佛天上地下，一切俗世纷扰都与她无关，她眼中只有魏震华一个男子，他就是她今生唯一的倚仗。
这让魏震华找回了久违的安心感和满足感，他依偎着贾姨娘温软的柔荑，仿佛婴儿回到母亲的怀抱，萎靡不振的自尊心一点点膨胀起来，就连麻木的唇舌也恢复了几分：
“楚……杀……”
楚清涟！
他一定要杀了楚清涟那个贱人！
他要让她知道，何为天地、阴阳、尊卑，谁才是魏家唯一的掌事者！
“快、快帮我……”
【魏真人。】
就在此时。
从魏震华头顶，传来了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冷冽声音。
那声音依旧婉转动听，却是直接从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强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如同一把冰锥自天灵盖钻入脑髓。
【魏真人，你现在感觉如何？】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并非错觉。
女子纤细雪白的玉指间，的确挟着一枚尖锐的、寒光闪烁的长针，针尖不知何时抵上了他的太阳穴。
【昔日你效忠承光上神，跟在仙界身后讨一口残羹冷炙，追随他们破妖都、斩混沌、剿媸皇……何等意气昂扬，威风八面？凭着“魏家后人”的名号，就连寻常仙官也要敬你三分。】
【当时的你，可曾想到过今日？】
“……！！”
魏震华覆着阴翳的浑浊双眼，一瞬间惊恐地睁大了。
他从未听过这个女声，但其中蕴含的漆黑恨火，足以将他这副枯朽的身躯焚烧殆尽，连一点残灰都不留。
“你、是……”
【我？我只是个小人物，想来魏真人已经不记得了。】
那披着“贾姨娘”外壳的女子莞尔一笑，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眉目如画，神色温柔，仿佛一尊悲天悯人的神像。
【放心，你那位贾姨娘与孩儿安然无恙，已被我们送回家乡隐居了。】
【虽然她当初跟你走是迫于淫威，她的儿子也不是你亲生的，但你待她一片真心，想来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吧？】
【至于我这个“假姨娘”嘛……】
女子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她神像般的姿态鲜活起来，目光流转间，有种近乎残酷的美丽。
【魏真人，你听说过“麝鵼”吗？】
【我叫阿珍，是离洲麝鵼一族的遗孤。当年我侥幸为息夜君所救，方才从你们的屠刀下逃过一劫。】
【我死去的同胞，是你们头顶的点翠、衣上的熏香、脚底的淤泥。】
【如今我代替他们，向你们索命来了。】
……
同一时刻，放生台——
“妹妹们，再飞快些！”
云霄之上，星海之间，无数鸟雀和化身为鸟雀的少女振翅高飞，迎着清爽的晚风与澄明的月色，将灯火通明的鲲鹏台远远抛在身后。
此情此景，一如聂昭穿越之初，搭乘狗拉雪橇穿过天门，告别群魔乱舞、乌烟瘴气的仙界一样。
不过这一次，她们是手挽着手一同逃出生天，彼此都不再是孤身一人。
“再快些！”
葛织娘在前领路，时不时急切地催促众人，“还差一点点！只要离开鲲鹏台大阵的监视范围，我们就能与来接应的仙官会合了！大家加油啊！”
然而天不遂人愿，有时候怕什么便来什么，完美印证了传说中的墨菲定律。
这些少女毕竟年幼力微，有几个身子骨弱些的，飞出一段距离便气力不济，颤巍巍的直往下坠：
“姐姐，我、我飞不动了……”
“妹妹当心！”
葛织娘自然不会坐视，连忙回头施以援手，就像亲鸟背负雏鸟一样，托起了这些哭哭啼啼挥动翅膀的少女。
“对不起姐姐，我太没用了……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我一回头，看见那条巨鲲，就想起我刚被他们掳来的时候，我太害怕了……”
“魏少爷、魏家，还有镇星殿……我每次想到他们，就觉得他们好像这条鲲一样，是个恐怖的庞然大物。无论我们多努力，都撼动不了分毫……”
“别说丧气话！”
葛织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们，语气中却无丝毫责备之意，唯有钢铁般坚韧不拔的决心，以及瀚海般温柔辽远的关怀。
“别害怕。有我在，决不会再让你们落入魔窟。”
“仙女姐姐……”
仿佛在叩问她的决心一般，从展翅飞翔的少女们身后，传来了深邃、洪亮而悠长，宛如发自幽冥之底的声音。
“糟了，是鲲！”
葛织娘心头重重一沉，接着便感觉脊背发冷，一股无从抵抗的强大吸力从身后袭来，仿佛将她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显然，魏家多多少少还有几个明白人，就在她们耽搁的这一会儿工夫里，对方已经反应过来，驱使巨鲲追赶这些不识好歹的“落跑新娘”。
上古异兽之力非同小可，饶是葛织娘在“妖修前辈”帮助下保住了仙身，动用全身灵力与其抗衡，依然力有未逮。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只觉手头一空，已有一个女孩被狂暴的气流卷走，稚嫩的羽翼从她掌中滑脱。
“姐姐！姐姐——！！”
少女惊骇恐惧到了极点，泪水盈睫，尖叫声如同雏鸟的悲鸣一般刺破夜空。
在她身后，是御剑赶来的魏家修士。
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而狂热的光，暴露出话本故事里从未描绘的狰狞嘴脸，朝向无力坠落的少女伸出手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姐姐救我，姐……”
轰隆！！
回应她凄声呼唤的，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以及大朵迎风怒放的烟花，一瞬间将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葛仙侍，还有各位姑娘。你们都辛苦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聂昭静静伫立在云端之上，身上鲜亮的大红喜袍还未换下，越发映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如同夜色中的花朵一般明艳动人。
她手中紧握着一枚光华流转的金钗，那是她仙官薪水的一部分，可谓取之于工作、用之于工作，实现了永恒轮回往复的内循环。
钱这种东西，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此时不花，更待何时？
“诸位，后退！”
伴随着这声清喝，聂昭一振衣袍，驱动自己从黑骨林中吸纳的全部灵力，将金钗高高抛起，仿佛判官高举赏善罚恶的利剑。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挥剑——
“断！”
刹那间，光耀四野，云海掀涛。
任他是神是魔，也要在这一“剑”的浩然正气和凛凛声威面前退却。
剑锋所及之处，无论夜空、云海还是月光，都被明亮耀眼的白光一分为二，犹如横断天河。
在这条剑气开拓的天河之前，在狂风巨浪般磅礴而汹涌的灵力之中，就连一缕微风、一片飞雪也不能穿过。
她一人当关，便是不可逾越的城墙。
渊渟岳峙，琨玉秋霜。
“————！！”
魏家修士首当其冲，当场被暴涨的灵力激流掀飞，惨叫声划过夜空，连人带剑一起成了天边的星辰。
“……”
与此同时，上古巨鲲似有感应，对月发出一阵高亢而悠远的悲鸣，其中隐有战栗瑟缩之意。
然而，这瑟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因为它随即意识到，聂昭那一剑挥落后，原本牢牢镌刻在自己神魂上的烙印，竟隐约有松动之兆！
如此一来，鲲哪里还顾得上执行命令，立刻运使全部灵力，与迫使它成为万年打工鲲的枷锁对抗起来！
顷刻间，整座鲲鹏台地动山摇，辉煌的大殿、富丽的宗祠、美轮美奂的庭院，都像暴风雨中的孤舟一般瑟瑟发抖。
就连承光上神亲手书写的牌匾，也在一声轰然巨响中落了地，从中间断为两截。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
“阿昭，这……”
“我不是说过吗？‘我真正的能耐，你还没见识到呢’。”
聂昭回过头去，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告诉身边一脸“阿昭升级太快震撼本座一百年”、“今后她要我有何用”的黎幽。
“我在仙界休养这段时间，也不是光顾着洗森林浴啊。”
“要将‘先人的传承’融会贯通，化归己用，着实费了我一番力气。我在碧虚湖发挥出来的力量，还不到这份传承的十分之一。”
“幸好，结果好一切都好。”
她负手上前一步，漫步于灵力汇聚而成的澎湃天河之上，犹如一轮旭日从长夜中升起，在天幕上晕开光彩夺目的朝霞。
“此路是我开，人头归我摘。我倒要看看，谁敢越界一步！”
“…………”
当然没有人敢上前。
随后赶来的修士皆为剑气所慑，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满怀着震惊与敬畏仰望这幅奇景，以及一袭红衣如火的“女魔头”聂昭。
——她真的是妖魔吗？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浮现了同样的疑问。
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无论怎么看，都是传说中的“神女”啊！
“趁现在！大家快走！”
就在他们出神的时候，葛织娘抱起精疲力竭的女孩，带着其他少女一起加快速度，朝向开阔高邈的天空疾飞而去。
铁锁落地，飞鸟出笼。
冲破云屏雾障，飞越滔滔银河。
那便是她们选择的人生——击长空，搏巨浪，乘奔御风，扶摇万里。
不必贪恋谁家庭院、谁家祠堂，而是凭着胁下双翼，为自己争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一次，她们确确实实挣脱了牢笼。
……
“不好，事情都被她办完了。我怎么觉得，这次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呢？”
不远处的天空中，解救葛织娘的“妖修前辈”——姽婳与蜃妖族长并肩而立，后者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向姽婳打趣道：
“将军，这仙官好大的胆子，竟敢抢我们没做完的活计。你不说点什么吗？”
“蕊官，休得无礼。”
姽婳手握一人高的赤色长戟，姿态镇定从容，闻言不以为忤，反而满怀赞赏地笑了一笑。
“我们此行是为复仇，不过是看那仙侍和凡人女子遭此无妄之灾，着实可怜，故而顺手为之。她愿意接手这桩麻烦事，不如说是帮了我一个忙。”
“看来抱香君没有夸大，这位‘阿昭’果然是个人物。”
说罢她飒爽转身，双翼在漆黑夜幕间舒展，翼尖划开月色，又是不同于聂昭的另一片朝霞。
“走吧。阿珍已经得手，我们也该去办正事，送魏氏一家老小上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
“鲲鹏都飞走了，魏家真的还存在吗？”

第71章 破天光
那一夜，发生在魏家的惊天变故，很快就传到了仙界。
镇星殿掌管“降妖除魔”之责，自古以来便设有二十四小时值班室，负责接收四方传书，监管八荒动向，镇守凡间太平。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就像朱公公长年执行“一刀切”、遇事不分青红皂白先开炮一样，值班室掌事仙官也有自己的想法。
在工作上，他走的是充满灵性的“选择性执法”路线。
凡间消息的轻重缓急，他心中自有一杆标尺。
譬如说，一个小仙侍上书求援，自称遭到魏家暴力拘禁，那便属于末流中的末流，根本用不着费心理会。
毕竟他心里门儿清，这小仙侍就是承光上神派遣下凡，撮合她与魏家公子相亲的。
连顶头上司都有意玉成好事，他又不是没长眼，岂会做那棒打鸳鸯、不解风情的勾当？
就算过程有几分曲折，小仙侍一时不识好歹，错将好心当成驴肝肺，今后多半也会渐渐明白过来，收了心在凡间安分度日。
今日他帮她这一次，难保来日她不会反悔，回头倒打一耙，责怪他毁了她的美满姻缘，那他又找谁说理去？
管了，少则与魏家结怨，多则失了承光上神欢心，从此仙途不得寸进。
不管，一切与他无关，至多也就是一个小仙侍不情不愿在凡间嫁了人。
魏家钟鸣鼎食，珠服玉馔，又不会短了她、亏了她，何乐而不为呢？
葛织娘的求助如同石沉大海，这便是原因所在。
不过——
“报！魏家深夜遇袭，被大批妖魔包围，如今众修士正在苦战！”
“什么！可知是何方势力来袭？”
“这……眼下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息夜君，有人说是罗浮君，还有人说是横空出世的‘红衣绿帽魔’……”
——这样的消息，就是必须立即通禀承光上神的大事了。
“什么绿帽魔？简直胡闹！速速加派人手前往凡间，再探再报！”
“魏家之事非同小可，务必搞清楚妖魔来历。我立刻禀报承光上神，请镇星殿出兵……”
“且慢。”
就在掌事仙官手忙脚乱之际，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女声。
这声音娇弱、纤柔，细听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却蕴含着凌驾于他之上的强大灵力，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屈膝。
“你……不，您是……”
这本该是仙官听惯的声音，之所以让他感觉陌生，正是因为其中有了“力量”，一扫过往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卑微姿态。
就好像原本随风飘摇的野草，如今有了个坚定的芯，于是便能挺直脊背，再不会轻易被狂风摧折。
简而言之，【她】支棱起来了。
“东曦……神女……”
仙官循声回过头去，每一条面部肌肉都在灵力重压下发颤，眼角和嘴角一跳一跳地抽，再也摆不出一如既往的轻慢表情。
他心中暗骂：该死的，小丫头片子吃错药了，偏偏赶在这种时候上门逞威风！
嘴上却只能赔笑：“神女深夜到访，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来此不为别的，只为求证一件事。”
东曦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洛湘和太阴、辰星两殿仙官，乌泱泱一群人涌入值班室，顿时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阻断了他们前往镇星殿求援的通道。
“我听手下仙官汇报，镇星殿有位葛仙侍在凡间遇难，仙界却对其袖手旁观……”
娇怯怯的小神女面色苍白，喉头发干，一双纤手紧紧攥着留仙裙，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很害怕。
但在害怕的同时，她依然将花朵一样的脸庞高高扬起，眼中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坚定的火苗。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就算满心恐惧，就算硬着头皮，世上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昭姐姐告诉过我，要想成为独当一面的神仙，就必须不依靠父亲，自己为自己做决定……】
【现在，这就是我“自己的决定”。】
【即使父亲大发雷霆，痛斥我忤逆不孝，从此不再认我这个女儿——】
【对别人伸出援手这件事，一定不会有错。】
东曦神女闭上眼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坚定开口道：
“各位仙官，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关于除魔之事，镇守魔界边境的赤霄上神已经知晓，她会派遣一支小队前往，就不必劳动父亲大驾了。”
……
荧惑殿赤霄上神，为人刚直热血，骁勇善战，长年奋战在抗魔第一线，与姽婳乃是一对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数百年间打得有来有回，始终没能分出胜负。
当然，这次也是一样。
燎天的战火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姽婳并不恋战，在荧惑殿赶到后便下令全军撤退，且战且走，天亮时已全数撤出兑洲，以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成果。
聂昭第一次与她碰面，便是在兑洲与艮洲交界的易水河畔。
此处距离魔界，仅有一步之遥。
纵使镇星殿闻讯赶来，也想不到他们会取道魔界，护送这些少女平安离开。
接下来，只需要将她们送往安全处悉心调养，待她们身体恢复后，便可以各回各家，与忧心如焚的父母亲族团聚了。
以防万一，聂昭让暮雪尘和其他太阴殿仙官先行一步，自己留下断后，顺便会会攻入魏家的魔族。
麝鵼，蜃妖，还有人群中惊鸿一瞥的艾光将军……
这位魔族首领的身份，不作第二人想。
“息夜君，魏家还有活人吧？”
聂昭抱臂立在长桥一端，丝毫不显怯意，面向姽婳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
“来日仙界公审，若是被告席上只有一排骨灰盒，多少会有些冷清啊。”
“……”
姽婳半晌不答，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聂昭，仿佛要一眼看透她前世今生，衡量这个“离经叛道”的仙官是否值得信任。
正值黎明破晓时分，天边曙光乍现，河畔清风吹拂，掠过映着点点碎金的水面，携着一缕清凉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仙一魔驻足河岸，默然对视良久，直到发丝间都缀上了晶莹的水珠。
最后还是黎幽按不住性子，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姽婳将军，看够了吗？我知道阿昭好看，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盯着她看太久，我可是会吃味的。”
“……唉。”
姽婳抬手捏了捏眉心，熟练忽略黎幽的问题发言，转向聂昭开口道：
“聂仙官，一路与抱香君同行，辛苦你了。”
聂昭大度地一拱手：“抱香君助我良多，偶尔讲一两句骚话，倒也无伤大雅。”
姽婳眉心皱得更紧：“这也算‘偶尔’吗？罢了，你们开心就好。”
“说正事吧。鲲鹏台已经坠毁，魏家妇孺在大阵护持下安然无恙，那姓楚的女子自会料理残局。至于掌事者……”
她轻声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他们都已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我与仙界有不共戴天之仇，魏家追随镇星殿杀我母皇、戮我同胞，我早有意将他们一举歼灭。这些时日，我表面与罗浮君开战，实则一直为此筹谋。”
“今日你们来也好，不来也罢，我所行之事都不会改变。”
“不过，想必你们也看得出来，那些凡人女子是我顺手救出，暂时安置在祠堂，待剿灭魏家后再作打算。你们大闹魏家婚礼，带她们逃出生天，也算是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忙，此事我会记在心上。”
黎幽笑道：“既然如此，将军不妨多记一笔。”
说罢，他取出从魏家得来的“凤凰珠”，隔着长桥一扬手抛给姽婳。
“接着。媸皇留下的眼睛，是要好生安葬，还是汲取灵力增强己身，你且思量着办吧。”
“多谢。”
姽婳坦然接过，随后也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扬手抛向聂昭，“接着！”
“这是……”
聂昭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低下头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个鲜红透亮的水晶球，正是她在幻境中见过的“不悔心”！
一想到这就是重华汲汲营营所求之物，她只觉握了块烫手的火炭，连忙推辞道：
“息夜君，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姽婳淡淡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将此物赠与你，只是按照母亲的嘱托，将它转交给‘原主属意之人’。”
聂昭不解道：“原主？息夜君，此物不是鬼车一族的传家宝吗？”
说着她习惯性地去看黎幽（她心目中的搜狐百科），后者却心虚地移开视线，甩起粉红色的大尾巴遮住了脸。
“姽婳向来对‘不悔心’讳莫如深，我也不知底细。阿昭若是好奇，只能问她本人了。”
聂昭：“……”
懂了，你这个搜狐派不上用场。
不过对她来说，黎幽早就不是“搜狐一下，你就知道”的工具狐了。
他是——
“黎公子。黎同志。阿幽。”
聂昭一脸诚恳地握住黎幽双手，温声宽慰道：
“你用不着失落。正如我方才所言，一路走来你助我良多，每一桩、每一件我都记在心上。”
“你放心，即使今后你百无一用，只会跟在我身后喊666，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她还踮起脚尖，撸狗一样摸了摸黎幽的天灵盖，捏了捏他折起来的飞机耳。
黎幽：“……”
感觉被安慰了，但完全没被安慰到。
姽婳懒得陪他俩耍宝，单刀直入地接下去道：“不错，此物确非我鬼车一族所有，而是母亲受一位故人所托，代为保管。”
“关于那位故人，聂仙官，想来你比我更加了解。”
“【她】便是昔日太阴殿主事，据说在仙魔大战中身负重伤、沉睡不醒的……烛幽上神。”
“……！！”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就连聂昭也结结实实愣怔了几秒钟，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息夜君，你的意思是……当年不仅是重华和姽姝，烛幽上神也和魔界有过交情？”
“正是。”
姽婳毫不掩饰，坦坦荡荡地颔首道，“意气相投，君子之交，不必藏头露尾。”
“聂仙官，你也不用太过紧张。据烛幽上神所说，当年在仙界，关于如何处置我们魔族，本就有两派不同的观点。”
“其中一派以承光、重华为首，坚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誓要将魔族斩尽杀绝。”
“哦，重华认为可以留下我妹妹，不过这点已经不重要了。”
那确实不重要，聂昭想。
这一对神仙眷侣，重华已经被改造成神力永动机，姽姝还在不归海里漂着呢。
除非重华一口气喝干整个不归海，再把姽姝一点一点捞出来，否则很难想象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至于另一派，则是以烛幽、长庚和一批年轻仙君为首，主张对魔族区别对待，分而治之。”
“在他们看来，罗浮君一党丧心病狂，不可救药，唯有根绝一途。但我等‘堕魔者’心性本善，尚未疯魔，仙界理当对我们网开一面，寻求仙魔共生之法。”
说到这里，姽婳将目光投向远方，悠悠叹了口气。
“只可惜，后来烛幽重伤昏迷，长庚偏安一隅，其他仙君相继陨落，这一派的主张便逐渐销声匿迹了。时至今日，只怕已经无人记得了吧。”
“‘堕魔’？”
聂昭记得这个词，她曾在清净谷的幻境中听过。
说来奇怪，当时她刚一目睹不悔心，脑海中就响起了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仿佛是媸皇在与某人对话……
莫非，那个“某人”就是烛幽？
姽婳也没卖关子，单刀直入地开口道：“聂仙官，接下来我要讲的，都是我们一族代代相传的历史。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凭己心便是。”
聂昭郑重点头：“好。”
姽婳口中的“历史”，与聂昭想象的波诡云谲、惊涛骇浪不同，其实十分朴素而单纯。
“上古时代，鬼车一族原名九凤，因身姿美丽，飘然若仙，又有‘天帝少女’的别称。我们吐纳天地灵气，沐浴日月星光，乃是货真价实的仙兽。”
姽婳说，仙魔之别并非自古有之，而是起源于一场“天灾”。
不知从何时起，不知是何原因。
她们只知道，在那场天灾中，凡间魔气泛滥、瘟疫横行，以祖魔混沌为首，无数魔族和魔修从中诞生，开始肆无忌惮地蹂躏八荒大地。
仙魔大战，自此肇始。
但是，鬼车一族与之不同——
所谓“堕魔”，既非天生魔种，亦非主动修魔，而是在魔灾中遭到侵蚀的【受害者】后裔。
自始至终，她们都只为求生而战。
“母亲说，当时许多同胞都遭到魔气侵蚀，全身经脉一点点枯萎，在绝望和痛苦中挣扎着死去。幸存者虽捡回一条性命，却再也无法吸纳灵气修行，就连后来的新生儿也是一样。”
“堕魔——然后修魔，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道。”
“……”
【堕魔，是吾等唯一的生存之道。】
聂昭眼中注视着殷红的不悔心，耳中倾听着姽婳娓娓道来的往事，一缕神思却飘飘荡荡，仿佛为那段往事所吸引，飞往了遥远而又亲切的时光彼岸。
【烛幽。】
那是媸皇的声音。
与姽婳十分相似，一样刚强冷峻，却又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严。
明明森冷肃杀，却又让人感觉……
非常、非常怀念的声音。
【一日为魔，终身为魔，吾等早已无路可退。既然仙界欲除魔族而后快，那便各凭本事，生死自担，谁也怨不得谁。】
【汝说什么？想要调查天灾的源头？想要荡清魔气，让仙魔之战彻底终结？】
【莫要说笑。上万年来，从未有人找到根绝魔灾之法，就连仙界也只能将大部分魔气封印起来，尽全力遏制其外溢。凭汝一己之力，焉能扭转乾坤？】
【……也罢。既然汝执意如此，吾便陪汝任性一回。如今仙界暗潮汹涌，汝也须珍重己身，切勿莽撞行事。若无汝等一派从中斡旋，仙魔之战势必愈演愈烈，终至生灵涂炭、两败俱伤，那绝非吾等乐见。】
【汝一手打造的检举监察之殿，仙试选拔之法，若无人维系，亦将成为梦幻泡影——】
“……”
“……”
“……阿昭！醒醒，阿昭！”
“啊。”
在黎幽罕见的焦急呼唤声中，聂昭猛然清醒过来，接着便感觉浑身脱力，立足不稳，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聂仙官，小心。”
就在下一秒，伫立在对岸的姽婳一个闪身上前，伸手环过聂昭腰间，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倒的身体。
明明就站在聂昭身旁，却慢了一步的黎幽：“……”
这女人也太不讲武德了，竟然交闪现！
堂堂一代魔君，闪现是用在这里的吗！
而聂昭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扶着姽婳的手臂站稳脚跟，轻轻点头道：“多谢。”
“不必客气。”
姽婳淡然应声，抬手拭去聂昭额头汗水，又将她颊边一绺散落的乌发拨到她耳后。
“聂仙官突然失神，可是感觉身体不适？”
聂昭老脸一红：“我没事，谢谢息夜君关心。”
黎幽：“……”
谢邀，我不应该在河边，我应该在河底。
要不我走？

第72章 驱长夜
“好你个姽婳，明明是我先来的……”
半刻钟后，黎幽还未从方才的打击中振作起来，兀自蹲在一边耷拉着尾巴画圈圈。
绝世美人黯然神伤，生得倾国倾城貌，怀抱多愁多病身，再加上一副莺声燕语的好嗓子，端的是一个风情万种、我见犹怜。
只可惜，聂昭和姽婳一心扑在正事上，开会做笔记都来不及，根本没有余力安慰一只黯然神伤的狐狸。
比起谁偷交闪现，谁抢了谁的高光，她们更关心围绕“不悔心”的谜团与真相。
然而遗憾的是，关于聂昭脑海中浮现的声音，姽婳也没有半点头绪。
“如你所言，这恐怕是母亲与烛幽上神的对话……但你为何会听见这些，我亦不知其中缘故。”
媸皇临终所托，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姽婳，汝定要保护好不悔心，将其转交给烛幽属意之人。】
【切记，此人须得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一，必须获得太阴殿众人的一致认可，尤其是阮轻罗。】
【第二，必须赢得妖都的支持，无论妖都将来是谁主事，主事者是否与吾等为敌。】
【第三，必须将天罚锁运用纯熟，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能够与五曜上神抗衡。】
哦，严格来说是五句话。
“聂仙官，现在你明白了吧？近百年来，你是头一位满足三个条件之人。”
姽婳不疾不徐地走在聂昭身侧，丝毫没有魔君架子，平静自然地扶着她一侧手臂，助她调理开大后略显紊乱的气息。
“对了，我看你脚步虚浮，可要休息片刻？若是急于赶路，我也可以背着你……”
说着说着，姽婳看聂昭一心凭意气坚持到底，索性跳过流程，一矮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在黎幽前头。
聂昭：“？”
黎幽：“……姽婳，差不多得了。”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不是别人对他，而是他对别人说出这句话。
姽婳淡淡瞥他一眼，并不将这没事找事的狐狸放在眼中。
她冷声道：“我与聂仙官一见如故，乐意照拂她一二，你有什么意见吗？”
聂昭安抚似的拍拍她手背：“息夜君，黎公子是个娇气的，你别对他这么凶。他胆子小得很，还怕狗呢！”
黎幽：“……”
阿昭对他真体贴，男人听了会沉默，女人听了会流泪。
当然，在聂昭看来，她对黎幽的体贴和关怀完全发自真心，只是有那么一点点钢铁直女。
好吧，可能不止一点点。
不知为何，黎幽一直对自己“阿昭第一个同志”的身份异常执着，或许是狐狸精微妙的好胜心吧。
聂昭自然也喜欢这条根正苗红的粉狐狸，若不是大局当前，她也很乐意纵一纵他这点小脾气、小性子，听他说几句不痛不痒的酸话，喝几口半真半假的飞醋。
不过现在，光是消化姽婳提供的信息量，就足以耗尽她所有的脑细胞了。
据姽婳所说，烛幽上神一派式微以前的仙界，与现在大不相同。就连身为敌方的魔族，也能清楚感觉到其中变化。
要知道，阮轻罗是个“好汉不提当年勇”的硬骨头，太阴殿众仙官有样学样，也很少提及“全盛时期的太阴殿”。
正因如此，听姽婳将往事一一道来，聂昭竟觉得有几分新奇之感。
据说，烛幽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神女，平日在仙界默默无闻，要么埋头用功，要么跑去凡间游历，混迹于三教九流、江湖市井之间，丝毫没有清贵出尘的神仙气。
她在草根泥地里打滚，从天上滚到地下，又从地下滚到妖兽、魔族，甚至鬼怪堆里，谁也看不出她有何收获，最多就是交了一堆“没出息的朋友”。
然而，正是这个不务正业的小神女，后来一鸣惊人，力排众议，一跃成为太阴殿之首，在仙界大刀阔斧地推行改革。
当年烛幽手中最强大的法器，就是她亲手炼制的“天罚锁”。
众仙不知其由来，却都吃过它的苦头，很少有人能在天罚锁下走过三招。
当年的天帝，亦不如现在一般温吞软弱，颇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处世艺术，一直明里暗里为烛幽的改革开路。
烛幽能将太阴殿打造为数一数二的实权部门，联合辰星殿奠定仙试基础，又在民生、教育、对魔外交等方面提出种种建设性意见，背后都少不了天帝的支持。
在漫漫岁月长河中，有那么一个瞬间，就连媸皇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或许，烛幽真能改变这个世界，为绵延千万年的仙魔战火画上休止符。
等到那一日，她们就可以休息了。
因此，烛幽将“不悔心”交给媸皇的时候，媸皇一方面真心实意为友人担忧，另一方面也发自内心地坚信，只要有烛幽在，一切就不会迎来最坏的结局。
所谓“不悔心”，取“虽九死其犹未悔”之意，本质上是一种绝处逢生的保命符。
生者自裂神魂，将一缕魂魄投入其中，死后便不会直落黄泉，而是会为这缕残魂所牵引，回到不悔心的所在之处。
姽婳正是运用此法，才保住了艾芳等一批魔族死士的神魂，让艾家兄妹有缘重聚。
然而，裂魂之痛犹如刮骨疗毒、生剖脏腑，肉身毁灭更是等同于“死”了一次，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死士之所以能成为死士，便是因为意志坚强，凌驾于常人之上，才拥有一线死后还阳的可能。
若是换了旁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当年，烛幽在不悔心中留下一缕神魂，若她遇害身亡，三魂七魄必定会在此重聚。”
姽婳沉声解释道，“但如你所见，我们鬼车一族信守承诺，守护不悔心近百年，她的魂魄却从未归来。或许，当年她所负的并非致命伤，还不足以让魂魄离体。”
“不是致命伤？”
聂昭回忆着阮轻罗的只言片语，兀自陷入沉思，“但阮仙君说过，烛幽上神之伤非同小可，空留一具神体在仙界，灵台和识海却是一片空白。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仙界昏睡百年。”
一言以蔽之，就是植物人。
难道这伤势还是智能的，能精准把握好烛幽的残余血量，让她长年昏迷不醒，却又不至于进入濒死状态，触发不悔心的满血复活效果？
听着怎么像个锁血挂啊？
聂昭百思不得其解，也没法与同样一筹莫展的姽婳对答案，只好另辟蹊径道：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换个方向，调查一下烛幽上神关心的‘魔灾’吧。毕竟，她就是在追查魔灾的过程中负伤，然后一睡不醒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
姽婳先是点头，然后又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母亲收下不悔心后，便辗转于各地战场，与烛幽少有交流。对于她的调查进展，我们亦是一无所知。”
聂昭轻叹口气：“我就知道，果然没这么简单。”
“……”
就在此时——
一直忙着顾影自怜的黎幽，忽然目光一凝，若有所思地停住脚步。
“也许……”
“什么？”
姽婳，以及被姽婳公主抱的聂昭，齐刷刷向他转过头去。
“……”
黎幽表情一僵，像是被这幅和谐画面刺痛了眼睛，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怨气将头撇向一边，瓮声瓮气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会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我的根据地，妖都桃丘。”
……
妖都桃丘，顾名思义，有妖更有桃，乃是一片覆盖方圆数百里的广阔桃花海。
落笔在地图上，就是万绿丛中一点最亮眼的粉红。
艮洲地势崎岖多山，曲折难行，“桃丘”亦非一马平川，而是一片连绵起伏、迤逦不断的山峦。
从山外看去，只见虎牙桀立，叠嶂重峦，两面悬崖峭壁夹着一条羊肠鸟道，不仅九曲十八弯，而且有些路段的坡度几近攀岩，怎么看都不像给人走的，大有“黄鹤之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气势。
妖都坐落于群山环抱之间，四面都是直上直下的绝壁，在防空法阵护持之下，唯有一条狭窄、隐蔽的溪谷水道可以进出，地势奇险，易守难攻。
尤其是黎幽当家以后，不仅大幅改良了反空袭系统，而且在这条水道上玩出了花，往水底下投鲨鱼，在两岸种食人花，对每一位来访仙官进行热烈的“夹道欢迎”，夹死为止，死后就地掩埋做花肥，实现每一份资源的有效利用。
在他手上，妖都被打造成了如假包换的“仙界火葬场”。
就连自视甚高的承光上神，也不想踏入其中一步。
“当然，阿昭与我一同进入，是不会遭遇这些‘欢迎’的。”
回到自家地盘后，黎幽心情大好，低垂的耳朵尖和尾巴尖重新抖了起来，好像在身后开出一朵得意洋洋的喇叭花。
“至于息夜君……”
“我不与你们同去。”
姽婳闻弦歌而知雅意，识趣地一摆手道，“此次袭击是我挑起，想必镇星殿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去会会承光老儿。有我在前头担着，太阴殿行事也会方便一二。”
聂昭顿住脚步，回想起当年媸皇的结局，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来。
“息夜君，多加小心。”
“需要小心的不是我，而是承光。”
姽婳扬眉一笑，眉梢眼底都写着潇洒从容，“聂仙官，莫不是把我看轻了？”
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聂昭心领神会，当下便不再多言，利落地一拱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保重。”
姽婳也抱拳回她：“保重。”
“对了，息夜君。”
聂昭跟着黎幽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回过头来。
“我还有个问题，一直都很好奇，正好借此机会问问。”
“黎公子自号‘抱香’，花想容自号‘流霞’，听着都像是字面含义，意思是他们俩非常风骚。”
“你自号‘息夜’，可有什么含义吗？”
“……”
姽婳没有回头。
映入聂昭眼帘的，是她高挑颀长的背影，火焰般随风飘动的长发和羽翼，以及手中那一杆定海神针般沉甸甸的长戟。
旭日初升，曙色微明。
金灿灿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包裹着她坚毅的双肩、挺直的脊背，如同一身无坚不摧的战甲。
然后，聂昭听见她说：
“聂仙官果真是个聪慧人。你既然有此一问，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回答。”
“不错。我自号‘息夜’，便是要让和我一样不见天日的堕魔者，能如寻常生灵一般，堂堂正正地走在青霄白日之下。”
“这天下，不该只是仙界，也该是所有人、妖、魔的天下。我们生在同一个世间，便该分享同一轮太阳。”
“我和你、和过去的烛幽一样，要的是仙不成仙，魔不为魔，此后天上天下，只有一个‘人’字。”
“——我要这万古长夜，自我而息。”
话落时她抬眼，凤目斜飞，光华流转，带着难凉的热血与不老的意气，正如寒夜尽头第一缕晨曦，在笼罩大地的黑暗之上撕裂了一道缺口。
仙与魔，人与天，两者的道路终于在此交汇。
“为了抵达这个共同的终点，我们就在不同的战场各自前进吧，聂仙官。”
为了从今而后——
不再有人冻毙于风雪，不再有人困厄于荆棘。
“嗯。”
聂昭微笑着点点头，最后一次朝姽婳挥了挥手，转身向黎幽停在溪谷边的小竹筏走去。
“前进吧。”

第73章 桃花源
“……话说回来，黎公子。”
“嗯？”
“你准备的交通工具，为什么是竹筏？”
“……”
聂昭倒也不是嫌弃竹筏简陋，扁舟一叶，竹枝轻点，沿着清澈平缓的溪流飘然而下，看两岸青山妩媚，绿水温柔，烂漫山花与雪白芦苇随风摇曳，自是别有一段岁月静好、自在逍遥的意趣。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工作告一段落后，她也不讨厌这种难得的清闲体验。
她看得出来，黎幽之所以选择四面透风的竹筏，正是为了让她好好亲近一番山水，全身心感受他引以为豪的故乡。
但问题是——
就在他俩上船以后，桃丘突然下雨了。
而且还是雷阵雨。
“和风细雨不须归”一瞬间变成“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头上三重毛”，“我见青山多妩媚”变成“黑云翻墨遮满山，白雨跳珠快翻船”，游客的体验就没有那么美好了。
黎幽：“……”
岁星殿那群神仙干什么吃的，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下雷阵雨！
重华上神都凉透了，他们做事还是这样毛手毛脚！
不知道这一天对他很重要吗！
……好吧，他们确实不知道。
黎幽一时间无计可施，只好一边撑起避水阵，一边老大不情愿地切换plan B，从四次元空间口袋里掏出条全封闭精美画舫，将自己和聂昭一同挪了进去。
“咦？”
聂昭双眼一闭一睁，只见自己已经身在室内，整个人陷进黎幽毛茸茸的大尾巴里，触感像席梦思一样柔软，又像上好的缎面一样丝滑。
她面前摆着两个蒲团，一张矮几，各色新鲜瓜果和精致小菜一字排开，配一壶温好的绿蚁新醅酒，桌边架着个烫酒的红泥小火炉。
“准备仓促，阿昭将就些吧。”
黎幽端端正正坐在她身边，炉火映着他白玉般的面庞，仿佛给他上了个淡妆，又刷了层朦胧的柔光滤镜，越发衬得他明眸皓齿，眉目含情。
“黎公子，这船……”
聂昭在矮几前盘膝坐下，正想夸奖他一句准备周到，忽然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这船……怎么不动啊？”
“……”
黎幽偏过头去，赌气般地一挑尾巴尖，“阿昭，为了欢迎你来到妖都，我准备了东西给你看。这天若不放晴，我们便不走了。”
“啊这……”
聂昭哭笑不得，好在眼下姑娘们已经脱险，追查魔灾亦非一朝一夕之事，她也不急着快马加鞭赶往桃丘。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便陪你在风雨中消磨些时间吧。”
她宽宏大度地笑了笑，侧身躺进黎幽铺满半个船舱的尾巴里，脸颊蹭着他细密柔软的绒毛，猫一样懒洋洋地打了个滚。
“阿昭，你——”
黎幽想不到她如此热情大胆，反倒有些跟不上节奏，通身打了个激灵，狐狸毛都跟触电似的炸了开来。
聂昭：“嗯？”
忙着吸你的大以巴呢，有事吗？
黎幽：“……没什么。”
“黎公子，现在没有外人，我们可以聊聊了吧？”
聂昭撸着狐狸毛吸了个爽，方才抬起头来唤他，“为何你觉得，妖都会有关于魔灾的真相？”
“阿昭想听这个，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黎幽乐得与她在船舱中多待一会儿，当下正襟危坐，眼里亮闪闪的发着光，一对粉红狐耳竖得笔直。
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将他那张小白脸照得红彤彤的，掩去了颊边由内而外泛起的红霞。
“其实，百年以前，祖魔混沌还在的时候，妖都曾经接待过一位古怪的‘旅人’。”
……
魔族始祖“混沌”，其由来就像魔灾本身一样，一直是个无人知晓的谜团。
据说，它与魔灾一同诞生，生来便与死亡、疾病和灾厄相伴，如同一场行走的天灾，一场具有生命的瘟疫。
它走到哪里，哪里便有魔气泛滥成灾。
水脉干枯，大地荒芜，花草树木不再生长，人与兽都被附骨之疽般的病痛折磨。
最初肆虐人间的混沌，既无意识，又无形体，更无法控制周身满溢而出的魔气，就是一团名副其实的“黑泥”。
别说交谈或交战，甚至没有人能够靠近它。
毕竟，靠近混沌就意味着被魔气感染，感染就意味着堕魔，堕魔就意味着被承光一派斩杀。
人皆惜命，又有谁愿意送死呢？
还真有一个。
为救苍生于水火，一位被称为“大巫”的人族祭司出面，以自身血肉与神魂为引，历时七七四十九日，终于镇抚了混沌，使其拥有了躯体与人格，变得可触碰、可交流，亦可被伤害和斩杀。
觉醒后的混沌一反常态，不但极力抑制魔气，避免伤人，而且性情出奇温厚，好像一条老实巴交的大型犬。
就在这样的混沌身边，妖魔们自发聚集起来，为它献上供品，祈求庇佑，围绕它建立信仰、筑造城池，日复一日发展壮大。
然后，便有了所谓的“妖都”。
“再后来，在烛幽调查魔灾的同时，那位‘旅人’便出现了。”
说到这里，黎幽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眉宇间浮现出一缕自己都没察觉的怀念之色。
“听灵猫一族说，那人是个年轻女子，性情豁达开朗，行事不拘一格，满脑子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而且丝毫不在意仙魔之别，很像是姽婳口中的烛幽上神。”
“所以我想，或许——烛幽追查魔灾源头的最后一站，就是妖都。”
“‘听说’？”
聂昭疑惑地重复道，“黎公子，你没有亲眼见过烛幽吗？”
“……”
黎幽好像冷不丁被她踩中痛脚，耳朵尖颤了一颤，脸上那层红霞更浓，几乎鲜艳到了火光都遮不住的地步。
“阿昭，我与你说实话吧。”
“其实，我……不记得百年前的事。”
聂昭：“啊？”
黎幽加快语速：“我是在妖都附近的桃花林中醒来，只知道自己是浣花狐，名字里头有个‘幽’字。”
“我虽有深厚修为，但其他同族从未见过我，也无人知晓我的来历。”
“人间诸般杂事，都是我醒来后恶补的。我博古通今，有问必答，不过是读书读得多而已。”
黎幽向来背着几百斤重的偶像包袱，头一次在聂昭面前自曝其短，越说嗓音越轻，到最后恨不得将脸埋进尾巴里，低声喃喃道：
“我都说了我很年轻……”
聂昭：“……”
那确实是蛮年轻的哦。
话说回来，我会以为你是条老狐狸，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装&#215;吗？
“对了，你说妖都是烛幽调查的‘最后一站’，莫非……”
“不错。”
黎幽颔首道，“据灵猫一族所说，那位旅人在妖都住了一段时间，后来提出自己‘有事需要查证’，便和混沌一同去了妖都深处的祭坛。”
“然而，他们还没出来，镇星殿率领的仙界大军就先一步到了。”
“咳咳！”
聂昭心头重重一沉，一口瓜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果然，只听黎幽接下去道：
“那一战，承光、重华一派倾巢而出，混沌殒命，妖都湮灭于一片火海之中。旅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接着，仙界便传出了‘烛幽上神重伤’的消息。”
“…………”
画舫中寂静无声，聂昭半晌没有答话。
黎幽所讲述的一切都太过曲折离奇，但与姽婳和阮轻罗的说法放在一起，却又环环紧扣，首尾相连，逐渐编织出一张潜伏于水面下的暗网。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聂昭双手捧着温热的青瓷酒杯，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梳理脑海中纷繁芜杂的思绪。
“也就是说，当年烛幽上神一路追查魔灾，历经坎坷，终于抵达了祖魔混沌所在的妖都。凭借她的人格魅力，她不仅成功取得妖魔信任，还与混沌建立了友好的关系。”
“然后，她在妖都生活了一段时间，找到了查明魔灾真相的方法。于是，她与混沌达成约定，一同前往祭坛……”
“然后的然后，就在临门一脚的关头，仙界跑来把他们摁死了？”
“黎公子，我读书少，是这个意思吗？？？”
“……”
黎幽缄口不答，只是用一种沉重而悲哀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目光仿佛在说：是的，仙界就是这么傻&#215;。
聂昭：“……”
这也太傻&#215;了！
就只差一步啊！
事业人可听不得这个！
“……”
黎幽也见不得聂昭烦恼，抬手抚上她眉心，仿佛要将她眉间的褶皱抹平。
“阿昭，我要带你去的地方，便是混沌最后所在的祭坛。我们妖魔一无所获，但凭借你手中的不悔心，或许能找到一线蛛丝马迹。”
“只要尚有一丝线索，我们就有希望完成烛幽未竟之业，找到唤醒她的契机。”
“如此一来，太阴殿便不必再忌惮任何人了。”
他难得如此庄重沉稳，聂昭也不自觉地严肃起来，重重点头道：“黎公子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
“多谢。”
黎幽微微一笑，清朗眉目舒展开来，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幽兰。
“不过，现在……”
忽然，他话头一转，轻飘飘地抬手从聂昭眼前拂过，将画舫变回了顺水漂流的竹筏。
“阿昭，还是先看看我为你准备的东西吧。”
此时聂昭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船外已是风止雨霁，清澈见底的溪流如同一条玉带，自两岸青山间蜿蜒而过。
而溪流前方等待她的是——
花。
首先是桃花。
一团团、一簇簇迎着日光怒放的桃花，如云霞，如织锦，层层叠叠堆在枝头，细长的花枝仿佛不堪重负，被繁花压得颤巍巍低垂下来。
灼灼花光映入水面，将整条河流都染成了一片梦幻般的粉红。
在盛开的花朵间，还结着一个个红润饱满、清香四溢的水蜜桃，沉甸甸的从枝头垂挂下来，引得水中游鱼徘徊不去。
竹筏在桃花流水间悠然穿行，黎幽状似不经意地一抬手，从头顶摘下个最大最红的桃子，笑吟吟地递到聂昭面前。
然后是莲花。
无数朵重瓣莲花顺水漂来，不是白也不是红，而是赤、橙、黄、绿、蓝、靛、紫七色交替流转，让人一看便联想到彩虹……小马的头发。
若是定睛细看，便会发现花间有太阴殿同款的绿头鸭洗澡，花蕊里还有活泼灵动的小花精，以花瓣为舞台翩翩起舞，跳的正是琉璃和秦筝那一曲《惊鸿》。
“这是……”
聂昭似有所感，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去看黎幽。
再然后，两岸光景陡然一转，变成了枯骨般漆黑嶙峋的树林。
就在竹筏从林间穿过那一刻，所有枯枝一齐吐露新芽，焦黑表面如烟尘般簌簌而落，化为一片洁白耀眼的玉树琼葩。
聂昭抬头望去，只见枝头绽放开大朵新雪般皎洁的白花，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轻盈飘落，如海浪卷起千堆雪。
俗话说“花、鸟、鱼、虫”，繁花看遍后，接下来便是飞鸟。
以零星几只麝鵼为首，许许多多聂昭叫不出名字的鸟雀落在枝头，鸣啭声此起彼伏，合奏出一曲宛如天籁的交响乐。
接着是鱼——
看外表很像是碧虚湖里的鲨鱼，不过每条鲨鱼都只有锦鲤一般大小，绕着竹筏跃起而后落下，溅起一朵朵清凉的水花。
在跳跃的鲨鱼间，还有两只渡渡猫肚皮朝天，扑腾着粗短的四肢大力仰泳，仿佛在为竹筏保驾护航。
至于虫——
当然不是人面蛾、噬心蛛或者其他什么毒虫，而是琉璃般晶莹通透的彩蝶，扇动蝶翼在他们周围盘旋飞舞，划出一道道璀璨的流光。
“……”
黎幽做到这一步，聂昭自然看得出来，他为她准备的“欢迎”是什么。
这是她的旅程。
是她与黎幽相遇以来，并肩踏遍八荒大地，一路行来目睹的人间风景。
他们共度的每一寸光阴，踏过的每一方土地，黎幽都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心间，以这条河流为画布，一笔一画落墨其上。
【我记得。】
沿途每一棵树，每一朵花，都仿佛这样告诉她。
【即使没有过去可言，与你一同体验的“现在”，我一刻都未曾忘记。】
饶是聂昭自问沉着冷静，此刻也不禁鼻尖一酸，感觉胸口隐隐发烫，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黎公子，你……”
不等她开口，竹筏已乘着雨后的清风行至溪谷尽头。
越过山门的一瞬间，聂昭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十万大山环抱间，一座恢弘壮丽、热闹繁华的城池如蜃景般浮现出来。
城门口有群妖夹道欢迎，正是黎幽所说的“会飞的猪”、“会游泳的鸡”，还有“巴掌大小的食铁兽”……
“是抱香君！”
“抱香君回来了！”
此地人人皆知——
在战火肆虐、破败荒芜的废墟之上，抱香君花费百年光景，一砖一瓦白手起家，方才重铸了这片壮丽与繁华。
妖都桃丘，历经血与火的洗礼后，如今依然屹立于此。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
黎幽定定凝视着聂昭的面孔，本想说“欢迎来到妖都”，临到嘴边却不知怎么拐了个弯，说的是：
“欢迎回家，阿昭。”
“我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直都在等你。”
“一直……都在等你。”
为何要这样说，为何他觉得聂昭是“回家”，他自己也不明白。
但话音落地这一刻，莫名涌上心头的怀念与酸涩，却是无可置疑的真实。
“……”
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此时此刻的聂昭，面对此情此景，也体会到了与黎幽相同的心境。
怀念、酸楚、惊喜、动容，以及……
“阿幽，多谢你。”
在这份心情的驱使下，她倾身紧握住黎幽双手，在漫天花雨中与他四目相对。
“我……还有一个问题。”
黎幽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你说。”
聂昭点点头，用指腹抹去眼角一滴感动的清泪，一字一顿认真道：
“为了欢迎我，你找来做群演的这些妖魔，都有拿到工资吗？你应该没做违背《劳动法》的事情吧？”
黎幽：“………………”
我*！
他差点就忘了，铁血公务员不相信眼泪。
可是，他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自己看中的公务员，哭着也要陪她一起走到底。
她沉迷工作、不解风情、声称心上人就是天下，当然是选择支持她。
她奔走四方、处处留情、天天和各路姐妹贴贴，当然是选择原谅她。
于是，黎幽强忍泪水（被钢铁直女气出来的），含着无限的心痛与辛酸开口道：
“阿昭放心。就像你之前嘱咐我的一样，我不仅按市价支付了合理酬劳，还给了他们三倍加班费。”

第74章 归故乡
同一时刻，仙界——
聂昭与黎幽共赴妖都，同赏桃花流水的时候，伟大的承光上神正在无能狂怒。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东曦在哪里？阮轻罗在哪里？把她们叫来见我！”
因为值班仙官被东曦神女和太阴殿一波带走，镇星殿无人报信，魏家被魔族攻破的消息，直到次日一早才传入承光上神耳中。
如今不同于仙魔大战时期，在承光上神看来，天下海清河晏，安乐太平，凡间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根本用不着劳烦他出面。
因此，他放心大胆地将一切交给手下仙官，自己只负责听汇报和隔空指挥，比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还要清闲。
对他来说，现在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仙界灵气衰弱的难题。
不知为何，自从魔灾发生以来，仙界灵气就开始一点一滴地流失，而且流速越来越快，近年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大有从“水滴石穿”直奔“一泻千里”的架势。
唯有这一点，凭承光冠绝天下的神力也无法改变。
这种不祥的预兆，就仿佛——
冥冥之中，有一只不可视的天道之手拨弄世局，推动着仙界日渐式微一般。
承光高居神位一万年，做上神做得非常满意，还想给自己再续一万个一万年，自然不肯轻易认命。
因此这些年来，除了偶尔露脸发号施令之外，他与天帝一同沉迷闭关，将全副精力都放在阻止灵气流失上，几乎可与烛幽花费在魔灾上的精力媲美。
一者为江山永固，一者为泽被万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两个对比鲜明的极端。
昨夜魏家遇袭之际，承光上神也在专心闭关，钻研保全仙界万年基业之法。
次日一大早，他在金光环绕下美美出关，准备接受属下们的崇拜与赞美，以此来慰藉自己操劳三天三夜后疲惫的精神。
然而，他得到的只是一句——
“大人，时代变了！”
哦，对不起，说错了。
“上神，魏家没了！”
承光上神：“？”
等他赶到现场一看，一张老脸愣是没绷住，两只老眼差点弹珠似的飞出眼眶：
“这是怎么回事？！”
魏家这个“没了”，还真是物理意义上的“没了”。
承光想象过无数种血流成河、尸骸遍地的惨状，却唯独没有想到，魏家会完完整整地从世上消失。
“鲲鹏台呢？鲲上哪儿去了？”
“它神魂上有我打下的烙印，一万年来兢兢业业，对我唯命是从，不可能擅离职守……”
“上神恕罪！”
镇星殿仙官齐刷刷跪成了一个方阵，哭丧着脸汇报道：
“不知为何，魏家遇袭的时候，那条巨鲲竟然挣脱神魂烙印，粉碎了我们在它身上布下的法阵，将整个魏家仙府从背上甩下来，然后……”
承光：“然后什么？”
仙官：“上神，鲲变成大鹏飞走了！”
承光：“……”
你特么的在逗我？？？
要知道，纵然承光上神有移山倒海之能，为了驯服鲲鹏这种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大妖，当年也被折腾得灰头土脸，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为免鲲鹏生出二心，这万年来他时时检查、加固封印，将它脖颈上的枷锁收紧了一重又一重，确保它没有余力反抗。
然而一夜之间，鲲鹏竟然逃脱了！
究竟是谁有这种本事，能破除他亲手施加的封印？
除了天帝之外，他就只知道一个人——
不对。不可能。
承光立刻在内心否定。
手持天罚锁的烛幽，的确是个地雷一样不可预测的威胁。
但早在百年前，她就已经彻底从仙界消失了。
清玄、重华都未必知晓其中隐秘，阮轻罗和长庚更是被瞒得严严实实。
但承光上神清楚得很，只要自己在仙界掌权一日，烛幽就决不可能醒来。
因为，她的魂魄已经……
但若不是烛幽，那又会是谁呢？
罗浮君？息夜君？
难道那两个魔头修为精进如斯，已经足以与他抗衡？
承光上神百思不得其解，背后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逐渐攀升，如同冷冰冰的毒蛇爬过脊背。
说不定，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毒蛇的獠牙已经对准了他的心脏。
承光用力摇了摇头，将这种不吉利的想象驱赶出脑海，转向手下仙官质问道：
“魏震华呢？让他来见我。”
“……”
几个仙官彼此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为难神色。
“上神，那个……”
“魏家主他……人还活着，但他恐怕已经无法回答您的问题了。”
承光：“？”
然后，他就如愿以偿见到了魏震华。
“嘿嘿，嘿嘿嘿……”
这个深得他欢心的徒子徒孙，如今成了个鸡皮鹤发的糟老头子，神情呆滞，两眼发直，咧着一张缺牙豁口的嘴，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断断续续发出空洞的、干巴巴的傻笑声。
“嘿嘿嘿，你拍一，我拍一，咱俩都是大傻&#215;……”
“嘿嘿，绿帽子！嘿嘿！”
魏震华双手捧着自己白发稀疏的脑袋，好像在摸索一顶看不见的帽子，还试图将它扣在承光上神头顶。
“老祖宗，你喜欢绿帽子吗？我有好多好多绿帽子，要不我分你一顶吧！嘿嘿！”
承光：“……”
症状很可怕，情况很严重。
“我们都检查过了，魏家宾客、女眷和幼童都没有受伤，只是成年男丁……大多被极其狠辣的手法碾碎经脉、重创神魂，变成了这副一问三不知的痴傻模样。”
一旁的仙官们还在腆着脸点头哈腰，试图丧事喜办：
“幸好，虽然他们的修为回不来了，但神魂若是好生蕴养，将来或许还能恢复一丝神智。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们没有展开描述细节，比如魏家子弟痴呆以后，有的一个劲儿哭喊“我不要，不要生孩子，不要一胎五百宝”，还有的流着口水大发花痴，见人就扑上去乱亲乱摸，口中嚷嚷着“老婆，活的老婆，不是纸的老婆”……
也不知他们经历了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光是想像一下，众仙官就觉得不寒而栗。
魔族，恐怖如斯！
“……”
承光面色铁青，厉声追问道，“下手的是何方妖魔？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这……”
仙官们再次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但迫于承光上神积威，还是小心翼翼地如实回答道：
“据魏震华的夫人所说，下手的是他最宠爱的姨娘。她用金针在魏震华经脉上刺了一千零一个眼儿，还说‘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用针扎人，我就让你们尝尝被针扎的滋味’……”
承光：“……”
他还想再细问，但当晚魏家一片混乱，宾客们都中了黎幽特制的药粉，记忆模糊，说法更是颠三倒四、众口不一，谁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会儿是姨娘造反，一会儿是少爷夺嫡，一会儿是罗浮君怀抱宠姬嚣张踢馆，一会儿是息夜君带着红色娘子军杀上门来，一会儿又是绿帽满天飞，活活把魏震华给气死了……
对此，承光只有一个反应：
啥！
这都是啥！
这都啥跟啥啊！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边命人追查罪魁祸首，一边无能狂怒，将怒气发泄到阻止仙官报信的女儿和太阴殿身上。
“东曦在哪里？阮轻罗在哪里？把她们叫来见我！”
“这……”
仙官们满头大汗就没停过，整个人几乎化身为流汗黄豆：
“东曦小姐和阮仙君都在太阴殿，我们已经派人去请了，但阮仙君回话说……”
“她说，若是您有求于她，就该客客气气地上门求见，别想着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她、她还说，您给天下人当爹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什么？！”
承光上神若是个凡人，此时已经被阮轻罗活活气出了脑血栓。
他从未听过这等粗鄙之言，连骂都不知从哪里开骂，只能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悬在半空，好像要隔空戳上阮轻罗的鼻尖。
“反了，反了……她们真是反了……”
“传我命令，即刻前往太阴殿！今日无论如何，我定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女揪出来，让她给我、给魏家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此时——
“报！”
从承光身后，传来了另一位仙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上神，兑洲急报！”
“除了已经沦陷的魏家之外，楚家、杨家，还有其他依附三大家的宗门，我们镇星殿在凡间的驻地，都遭到了来自魔族的袭击！”
承光：“什么？！”
巨石般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尽皆化为现实。
他当即便意识到，这一次魔族反攻，绝不是过去百年里那种隔靴搔痒、小打小闹的游击战，也不是给仙界添堵的小花招。
这一次，魔界是真正积累了足以反戈一击的力量，准备再次挑起仙魔大战，烧毁仙界在凡间的每一座庙宇，掀翻他们九重天上的宫阙。
百年来饱食终日、坐吃山空的仙界，当真还有力量镇压他们的反扑吗？
“痴心妄想……真是痴心妄想……”
承光一张脸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口中喃喃自语，却没了过去那种不可一世的威严，听上去外强中干，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名为“恐惧”的阴影，真正降临在了歌舞升平的仙界之上。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关于息夜君与镇星殿之间的激烈冲突，暂且按下不表。
与此同时，聂昭在群妖夹道欢迎下，第一次踏入了传说中的妖魔界5A级景区——
妖都桃丘。
“桃丘”一如其名，满城尽带粉红甲，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还有花间穿梭游走的浣花狐。
头顶如云的花树是粉红的，满地缤纷的落英也是粉红的。
街边花哨的招牌是粉红的，行人鲜亮的春衫也是粉红的。
高楼大厦的墙壁是粉红的，亮闪闪的窗玻璃也是粉红的。
……等一等，窗玻璃？
聂昭在妖都街头站定脚步，用力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这座城市的建筑风格。
怎么说呢……
有点像妖都，又有点像帝都和魔都。
当然，是指21世纪那个。
她想象中的妖都，应该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而实际上的妖都，却是“高楼林立，鳞次栉比，有全自动农场、恒温游泳池、24小时便利店之属，高架交错，滴滴打车”。
顺便一提，农场里种着代替怀胎十月的娃娃菜，游泳池的教练兼救生员是渡渡猫，便利店门口还挂着块七彩霓虹灯牌，上书“流霞君直营店”。
店门口站着两匹半人马，正在与土著居民唾沫横飞地讲价，讲到最后开始尥蹶子：
“就三灵石一斤！三灵石一斤不能再多了！”
“三灵石一斤？这可是上好的‘抱香水蜜桃’，你怎么不去抢！别以为抱香君不在，我们妖都就会让你们山市占便宜！”
“抱香君怎么了？他的毛都只有一种颜色，有什么了不起的？”
聂昭：“……”
好，这一幕就当没看见吧。
至于“滴滴打车”，其实就是指打妖兽，从飞天猪、划水鸡到食铁兽，出租兽种类不一而足。
当然，都是妖兽自己出租自己，不存在任何奴役和剥削关系。
如果乘客想体验飞一般的感觉，感受生死一线的极限乐趣，也可以搭乘自闭蛇牌过山车。
他们经过路口的时候，恰好就有一条自闭蛇腾空而起，坐在蛇头上的熊猫振臂高呼一声：
“芜湖，起飞！”
聂昭：“……”
原来在这个世界，真有人骑熊猫上班啊！
不仅有人骑熊猫上班，还有熊猫骑大蛇上班！
她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多日来头一次忘了正事，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愣在街头。
黎幽说的没错，她来到妖都，那感觉的确像是回家一样。
……这个“家”也太现代化了吧！
“聂姑娘，大吃一惊吧？”
小桃红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在前头，大尾巴像旗帜一样迎风招展。
这一路上他都藏在黄金屋里没吱声，因为黎幽不希望自己卖弄风骚的时候，身边出现其他毛茸茸抢镜头。
呵，公狐狸！
小桃红是只宽宏大量的猫，他决定不与小心眼的狐狸计较，只要今后狐狸出门记得背上猫，而不是将猫扔在家里加班。
“妖都的风土人情的确有些特别，这都是我们灵猫一族主持建造的，受了百年前那位‘红真人’的影响。”
他边跑边给聂昭解说，“红真人在妖都生活时，跟我们提起过许多新奇有趣的点子。可惜直到她失踪以后，我们才慢慢付诸实践。”
“哦，我说的就是阿幽口中那位旅人。她没有留下姓名，只告诉我们一个‘红’字，所以大家都叫她‘红真人’。”
“如果红真人就是烛幽上神，那她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聂昭：“红真人……”
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个红，是哪个红？
小桃红没察觉到她变幻莫测的表情，一股脑儿接下去道：
“这些事情，阿幽都没与你说过吧？你别看他这么爱装&#215;，其实他这个狐狸很讲究的，只要不是自己的功劳，他就不会拿出来炫耀，更不会用来招蜂引蝶。”
“红真人是红真人，粉祭司是粉祭司。粉祭司不抢红真人的功劳，大家都分得很清楚。”
聂昭：“……”
她半晌无话，默默环视了一圈现代化桃花源，又静静瞥了一眼身边目光殷切、仿佛在等待她夸奖的黎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哭笑不得地扶住额头。
“抱歉，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夸他。”
“如果他不那么讲究，我可能……从一开始就会意识到真相吧。”
黎幽：“？”

第75章 溯前尘·烛幽
“……”
“……”
世外现代化桃源妖都，安详静谧的午后，聂昭与黎幽面对面坐在一家奶茶店的露天座位上，各自揣着一只迷你熊猫当暖手宝，默默低头吸着一杯珍珠奶茶。
至于“为什么这里会有珍珠奶茶”这个问题，聂昭已经不想深究了。
“阿昭，你的意思是……”
黎幽放下手中的熊猫，抬起脸来凝视聂昭，一向自信从容的面孔上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你来自不同于此世的另一方天地，而且你觉得，红真人——烛幽上神也和你一样？”
聂昭笃定地点点头：“正是。”
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一直以来，她在这个世界隐隐约约察觉的违和感，如今终于有了完美的解答。
比如说，太阴殿的制度和理念，与她理想中的纪委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一般。
仙试也是一样，考试形式明显与古代科举不同，反而更趋近于她记忆中的高考和国考。
再比如说，她在旅途中的见闻——
烛幽上神亲手打造的天罚锁，连阮轻罗都不能完全运用自如，偏偏在她手上发挥出了百分之一万的威力。
黑骨林中留下的法阵传承，完美融入她奇经八脉之中，启动时还会有金红二色的光辉腾空而起，在天空中描绘出镰刀与锤子的纹样。
还有，烛幽给“社恐鸟”和“自闭蛇”取了谐音名字，培养雪橇三傻拉雪橇，与烛幽交好的长庚严守八小时工作制，还会发放加班券……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毫无来由。
一切的谜之巧合、笑话和槽点，都不仅仅是因为，她穿越进了一篇沙雕搞笑文。
……好吧，这一点倒也未必。
看看粉红狐狸、彩虹小马和白雪剑仙的德行，这依然很有可能是一篇沙雕搞笑文。
总而言之，烛幽毫无疑问是和聂昭一样的异世来客，而且一样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处处都留有她走过的足迹。
为了改变世界，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燃尽了整个人生，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
在聂昭看来，烛幽毫无疑问是自己的灵魂之友，可以说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甚至，她很有可能就是——
“不，算了。唯有这一点，在我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还不能轻易开口。”
聂昭“呲溜”吸入最后一颗清甜软糯的珍珠，将熊猫崽还给开店的熊猫爹，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阿幽，我们去祭坛吧。运气好的话，那里应该会有一切的答案。”
“好。”
黎幽也跟着起身，伸手覆上她手背，“阿昭放心。有我在，你的运气一定不会差。”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和往常一样沉稳，唯独掌心泛着些微凉意，好像盛夏里握了一团雪，从掌心一直凉到心底里去。
聂昭反手回握住他，安抚地笑了笑：“你也放心。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会坦然接受。”
说来奇怪，以往都是这条诡计多端、游刃有余的老狐狸扮演前辈，但随着相处时间渐长，聂昭发现自己更喜欢护在他身前，对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跟我走，我罩你”。
就好像他们第一次相遇时，面对女鬼琉璃，聂昭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揽住黎幽腰间来了个爱的魔力转圈圈，震撼小桃红一万年。
就好像他们两人，原本就应该如此。
“两位，这便要走了吗？”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一道陌生而柔和的嗓音，音色中性，一时间分辨不出男女。
小桃红原本懒洋洋地躺在檐下晒太阳，闻声迅速抬头，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
“阿爹娘！”
聂昭：“……阿爹娘？”
黎幽：“是他们灵猫一族的称呼。灵猫自生自孕，长辈亦父亦母，所以就这么叫了。”
小桃红这位“阿爹娘”不是猫，而是个生着猫耳和猫尾巴的青年，与他的“儿女子”（也是灵猫一族特有的称呼）一样白发碧眼，只是脸盘没有那么圆，是个端庄秀气的鹅蛋脸美人。
他撑着把雪白的纸伞站在太阳底下，眯起翡翠般清澈的绿眼睛，望着聂昭和黎幽微微一笑。
“抱歉，打扰了。只是看见两位和睦友好的模样，不觉想起了过去的红真人和混沌魔尊，忍不住出声搭话。”
小桃红插嘴道：“对哦，阿爹娘是见过红真人的，还和她关系很好呢！”
“见笑了。”
灵猫青年低垂眼帘，脸上流露出几分寂寥伤感之色，“当年镇星殿围攻妖都时，我恰好有事外出，方才逃过一劫。没能陪伴他们直到最后，一直是我平生憾事。”
黎幽温声劝慰道：“族长切莫如此。若无你统领灵猫一族，奔走串联妖都旧部，桃丘绝无今日盛景。若无你手把手亲自教导，小桃红也不会这么好y……能干。”
小桃红：“你刚才想说好用是吧！我听见了！”
“……”
聂昭迎上灵猫族长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好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在下聂昭，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灵猫：“聂仙官客气了。灵猫一族爱花，常以出生时的花季命名，我孩儿名叫‘桃红’，我就叫做‘李白’。”
聂昭：“？”
牛逼了，我的阿爹娘！
“李……咳，李白前辈。”
聂昭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开口时还是险些笑出声来，“在你看来，我与那位红真人很像吗？”
灵猫族长仿佛早料到她有此一问，面上神色不变，盯着她仔仔细细端详半晌，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像，也不像。”
见聂昭面露疑惑之色，他淡淡接下去道：
“打个比方，同一个人的十八岁和八十岁，你觉得会一样吗？”
“……”
这句话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聂昭顿时恍然大悟。
的确，烛幽上神和她不一样。
烛幽一穿越就是万人之上的神族，这对旁人来说是无上尊荣，但对社会主义接班人来说，却是泰山一样沉重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烛幽的修行和旅行，从零开始推动仙界变革的经历，在姽婳口中只是一笔带过，实际上又耗费了多少时间，倾注了多少心血呢？
旁人眼中的烛幽，尽管外表年轻，内心只怕已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了。
“所以，我们才会是‘像也不像’……”
聂昭与烛幽不同，她一睁眼就遇到了暮雪尘和雪橇三傻，加入了快乐老家太阴殿，接手了“屠龙宝刀一刀999点击就送”外挂，直接开启无双乱杀。
在仙界，她有阮轻罗这个十项全能的完美上司，还有无条件信赖她的狗和同事。
在凡间，她从来就不缺志同道合的伙伴，从人间到魔界，都有未来可期的党支部正在成型。
她从一开始就站在烛幽肩膀上，所以才能走得如此顺遂。
尽管不乏艰难辛苦，却也能且行且放歌。
与烛幽相比，她才算是在这个世界真正“活”了一回。
“我明白了。多谢你，李白前辈。”
这一次聂昭没咬舌头，大大方方向灵猫族长低头行了个礼，转身牵起了沉默不语的黎幽。
“走吧，阿幽！时间可不等人啊！”
“且慢。”
灵猫族长再一次唤住她。
“聂仙官，我还有一事相告。方才有两位仙官在外求见，抱香君为他们办过登记，我便将他们带进来了。”
“仙官？你说的是……”
聂昭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呼唤声传来：
“昭姐姐！”
她回过头循声望去，只觉得眼底微微刺痛了一下，就好像清晨推开窗扇，直直撞进了一片明媚灿烂的春光里。
“昭姐姐，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风尘仆仆、满面焦急的洛湘，身后还跟着暮雪尘和雪橇三傻，两人一前一后跑过来，一左一右将聂昭挟在中间，硬生生将黎幽挤到了马路上。
实际上也用不着他们挤，在看到狗的一瞬间，黎幽就自动退避三舍了。
“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聂昭左手一只弟，右手一只妹，身边还拱着三条狗，感觉自己慈祥得像个老母亲。
“两位，你们怎么追来了？仙界情势如何？”
洛湘忙不迭地举手道：“我来说！是这样的，我们——”
暮雪尘：“……”
洛湘何等灵巧乖觉，一抬眼觑见暮雪尘神色，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是让暮大哥说吧。”
“……”
暮雪尘朝她点点头，淡薄眉眼间流露出一分熟人才懂的感激。
终于有个不抢他话的同事了，这的确很值得感激。
他垂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一字字道：“仙界诸事无碍。阮仙君说，让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
“何止无碍，咱们简直就是杀疯了！”
哈士奇接过话茬，兴奋地用后腿人立而起，“昭昭你不知道，阮仙君她多有本事！在我们救人的同时，她联络了凡间受害少女的家族、宗派，最后竟有一多半人愿意出面，联名指控镇星殿和魏家！”
“是啊。”
萨摩耶绽放出天使的微笑，轻声吐露恶魔的低语，“魏家人做梦也没想到，如今他们疯的疯，残的残，那些姑娘的家人仍然不肯罢休，非要将他们处以极刑不可。”
“要我说，本来就该这样嘛！”
哈士奇这一站起来就不想趴下，还想用后腿跳个霹雳舞，“过去大家敢怒不敢言，无非是畏惧仙界权威，担心惹祸上身罢了。但辰星殿、岁星殿先后倒台，镇星殿这块老骨头再硬，也没有我们啃不动的道理！”
阿拉斯加：“*！*****！****！”
聂昭：“是我的错觉吗？他刚才这句话，好像一个文明字眼都没有啊。”
哈士奇：“别在意，大哥他就是太兴奋了！其实我也很兴奋！大家累死累活这么久，总算看到一点胜利的曙光了！”
“只是一点。”
暮雪尘面色不改，一个人承包了一个团的冷静，“魏家恶举，罪证确凿，无从抵赖。但要追究承光，很难。”
那是当然，聂昭想。
承光上神做了一万年“劳苦功高的老祖宗”，手下恶吏横行，舔狗众多，如果挨个挂路灯，怕是十里长街都挂不完。
即使凡间群情激愤，不得不抓几个典型惩治一番，他也大可抛出朱公公之流挡刀，自己全身而退，继续稳坐钓鱼台。
不过——
“既然如此，不知‘临阵倒戈、公报私仇、谋害同胞’，这个罪名的分量够不够呢？”
聂昭这句话说得极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超乎她本人想象的自信与笃定，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掀起万丈惊涛。
“替我转告阮仙君。我这次来妖都，一定会带着确凿的罪证回去，让承光接受公正的审判。”
“在此之前，还请她将其他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罪状整理妥当，留待日后一并清算。”
哈士奇狗眼圆睁：“昭昭，你在说什么？你认真的吗？”
暮雪尘和洛湘同样目露惊诧，但他们一个不会把感情写在脸上，一个所有感情都越不过“昭姐姐说得对”，最终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迎着聂昭的目光重重点头：
“好。”
“昭姐姐放心，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多谢。”
聂昭张开双臂，用力揽了一下少年少女的肩膀，“多谢你们，一直都愿意相信我。”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转身向伫立在马路对面的黎幽走去。
黎幽背靠一棵花开似锦的桃树，手中斜斜撑着把油纸伞，看样式仿佛是从灵猫手里抢来的，恰好遮住了他的侧脸，让人看不见他因怕狗而略显僵硬的表情。
聂昭：“……”
头可断，血可流，唯有装&#215;不可翻车，这种精神真是太让人敬佩了。
“抱歉，阿幽。总是让你等我。”
她自然地伸手牵起黎幽，回头看见暮雪尘和洛湘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大有目送着她变成“望昭石”的架势，不禁哑然失笑，冲他们轻快地挥了挥手。
“别这么担心，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你们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放宽心等我回来便是。”
这句话刚一出口，她便感觉眼前一阵模糊——
【别担心。】
【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和你们的魔尊，一定会化解魔灾，让这里变成真正的桃花源。】
“……”
聂昭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眼前一闪而过的幻象，却只是徒劳无功。
“奇怪，这个画面是……”
过去的她，也曾像这样与某人挥手道别吗？
聂昭想不起来。
但是，她大概知道“想起来”的方法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不得不再一次与同伴道别这件事，多少让她感觉有些遗憾就是了。
……
黎幽所说的“祭坛”，原本是位于妖都深处的一座上古遗迹，落成年代已不可考，据说是当年献祭己身、镇抚混沌的大巫故乡。
混沌选择率领群魔在此定居，说不定就是为了纪念那位大巫。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相较于媸皇一派的以战促和、与天争命，混沌这位“魔族始祖”的名号听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凶暴。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让追随者有家可回，为他们开辟一片远离战火与纷争的桃花源罢了。
媸皇也好，混沌也罢，都与为祸人间的魔族存在本质区别。
正因如此，烛幽才一直不愿将他们剔除出“苍生”之列。
——在旅途的终点，她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关于魔灾，关于人、妖、仙、魔，乃至整个异世界的未来，她找到理想的答案了吗？
“阿昭，到了。”
黎幽停住脚步，没有松开聂昭与他相握的手，抬起头用下巴点了点面前高大的石门。
“这里就是我说的祭坛。如何，很气派吧？”
聂昭循着他目光抬眼望去，只见石门矗立于一片郁郁森森的古木之间，阴凉却不阴暗，反而有种历史沉淀的古老厚重之感，令人莫名感到安心。
不过，石门两侧张贴着一副喜气洋洋的大红对联，彻底破坏了这份古韵，还平添了几分……
几分……
嗯，在另一重意义上，同样令人感觉安心而信赖的乡土气息。
不仅乡，而且土。
对联上书：
【但行好事，自古这良善百姓都有福报】
【休做恶人，且看那贪官污吏怎样收场】
黎幽转向聂昭：“阿昭，这两句话你见过吗？”
聂昭点点头：“这是我老家城隍庙门口的楹联，我从小就很喜欢。在我看来，所谓的‘神仙’就该如此。”
“……”
黎幽没有回答，只是如同开悟一般合上眼睛，将聂昭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祭坛百年来无人踏足，其中连狗尾巴草都没养活一根，更没有半点活人气，寂静清冷如同坟墓。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其中，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在石壁间空洞地回荡着。
穿过一条通往地底的漫长甬道后，浮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布满刀剑伤痕的残破石室。
这“残破”不是一般的破，六面石壁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砖，青灰石板间洇染着深深浅浅的暗红色泽，仿佛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
聂昭：“那个，你们是在这里杀猪祭天吗？”
她话音未落，便只见怀中的“不悔心”突然大发光华，如有灵智般一跃而出，朝向那座凶案现场一般的石室中央飞去。
与此同时，遍布石室地板、墙壁乃至天花板的陈年血痕，仿佛与不悔心呼应一般，一齐释放出强烈刺眼的光亮。
无数鲜红光点从血迹中升腾而起，好似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没入那枚发亮的晶球中去。
聂昭：“这是——”
“阿昭。”
黎幽摇头叹道，“如你所见，这恐怕是烛幽的血。百年以前，她就是在此地遭人所害。”
“……”
聂昭：“对不起，要不我给她磕个头吧。”
或许是烛幽上神宽宏大量，不悔心只是漂浮在空中滴溜溜转个不停，源源不断地吸收那些光点，看上去没有发怒，也没有要人磕头道歉的模样。
“阿幽，这些莫非就是……烛幽的残魂？”
黎幽摇头道：“准确来说，连残魂都称不上，只是她最后遗留的一缕思念罢了。这遗念太过微弱，连蜃妖也无法还原，只有她本人的魂魄才能唤醒。”
聂昭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现在烛幽的遗念已经被吸入魂魄之中，只要我们借助不悔心，就能目睹她最后的记忆吧？”
“不错。不过神族魂魄强悍，一般人恐怕承受不了，要不还是我来……”
黎幽一句“我来吧”还没出口，便只见那枚光芒四射的红色晶球一边旋转，一边笔直飞向聂昭，就像心脏回归原位一样，毫无痕迹地没入她胸口。
“……咦？”
紧接着，聂昭只觉眼前一黑，好像有个吸尘器紧贴着头皮，将她的头发和神魂一同向晶球中吸去。
“阿昭！”
黎幽的呼唤声逐渐模糊，仿佛来自远方。
视野中的风景开始变幻、流转，尘封的时光随之倒流，回溯到惨剧发生那一天，然后进一步向前——
这种如坠梦境的感觉，与她上一次在清净谷体验幻境时十分相似。
但聂昭知道，这次的梦境，一定与那个令人无语凝噎的悲恋故事不同。
至少前半部分，应该是个安宁的美梦吧？
……
……
……
“……上神？”
“烛幽上神，您没事吧？听得见我说话吗？”
“……”
在熟悉的呼唤声中，聂昭缓缓睁开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阮轻罗熟悉而亲切的面容。
她看上去与百年后分毫不差，白衣翩翩，乌发如云，腰间别着一管玉箫，身姿曼妙如瑶台仙子。
“上神，您总算醒了。”
她的声音也和百年后一样，清灵悦耳，如夜莺一展歌喉。
“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您抱恙在身，只是连续工作区区三十个时辰，便支撑不住了呢。”
阮轻罗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素手轻抬，指挥两米高的案卷堆腾空而起，在十平方大小的办公桌上一一展开，浮现出密密麻麻如蚁爬一般的文字。
“来，这些是今日凡间的重要请愿，请您快些处理吧。”
“处理完这些以后，您的行程安排还有：与辰星殿共同审阅第九版仙试题库，与天帝商议第三十七版天律，下凡走访巽洲遭受洪灾的八百户人家，整理他们的意见诉求……”
聂昭：“……”
对不起，打扰了。
原来烛幽上神，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啊。

第76章 溯前尘·巫黎
在烛幽的记忆中，聂昭几乎没有被赋予任何行动自由，她所能做的只有旁观。
好在烛幽不是姽姝，一言一行都挑不出半点错处，让人看得舒心，演得放心，绝对不会引起高血压。
透过她的眼睛，聂昭清楚目睹了百年前的仙界，以及其中不同于今日的同僚。
当年的辰星殿，主事者还不是清玄上神，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族前辈。
这位老上神的性格与承光相反，思路通透开明，为人真诚厚道，对新事物接受良好，一向不遗余力地支持烛幽推行仙试。
彼时像阮轻罗一样凭自力飞升的“真仙”极少，大多数仙官都由上神点化，为了选贤任能，避免权力交易，统一举办考试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但正因为老上神是个厚道人，对待身为“挚友遗孤”的清玄，他同样有求必应，半句重话都不敢说，活脱脱就是个“慈父败儿”的模板。
聂昭无意责怪于他，毕竟老上神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他以为自己能守护仙界千秋万代，却没想到短短数年后，便不幸陨落在一次罗浮君发起的大举进攻里。
他留下了几位可堪大任的仙君，然而继任的一把手是清玄，清玄只喜欢金仙君这样的弱精大宝贝，其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一言以蔽之：寄了。
当年的太白殿，长庚还是个继位不久的新神，遇事往往捉襟见肘，烛幽和太阴殿便时常从旁支持，助他度化那些怨气深重的亡魂。
更令人震撼的是——
百年前的长庚，竟然是非常乐意为人民加班的！
他发明工具花，竟然不是为了摸鱼偷懒，而是为了分裂出一百个影分身，带着所有分身一起加班！
聂昭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操作，好像还是在《火○忍者博人传》。
聂昭：要命，他该不会被夺舍了吧？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积极上进的普通小青年啊！
好好一个年轻神，怎么就躺平了呢！
人类加班不是什么好文明，但神仙又不是人，大可以连续一个月不吃不睡，将无限的神生投入到无限的为苍生服务中去。
休假什么的，一个月一天就足够了！
至少，烛幽上神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准确来说，她这种鸡血式工作强度只针对自己，并未强求任何同事和下属参与，一切加班全靠自觉。
而且有加班费。
聂昭沉浸式体验了一个月领导生活，感觉足以与前半生的加班和解，因为和烛幽相比，现代那些工作实在是太轻松了。
在此过程中，无条件陪伴她的除了阮轻罗和一干鸡血下属，就是辰星、太白两殿了。
除此之外，荧惑殿依然在镇守边关（如今看来，这个“边关”应该是魔灾封印），镇星殿依然在斩妖除魔，岁星殿依然在……打工人兢兢业业干活，一把手专心谈恋爱。
硬了，打工人的拳头硬了。
幸好一把手已经变成永动机，否则聂昭实在很难控制自己。
最后说到天帝。
聂昭第一次见到天帝，恰好是烛幽与长庚一同批阅案卷的时候。
当年的太白殿还不是养生度假胜地，就是座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写字楼，一眼能从头望到底。
长庚上神依然是个眉清目秀的漂亮青年，没有将一头乌发梳成麻花辫，而是端端正正挽了个发髻，身着太白殿统一的白底金纹正装，腰板挺成一条直线，一看就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公务员。
他与烛幽各占一张办公桌，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凡间流连不去的亡魂众多，其中对仇人耿耿于怀、对亲人恋恋不舍的，大多被分派给普通仙官处理，由当值的仙官前往凡间安抚度化，护佑他们早入轮回。
若有亡魂呼号求救，死因涉及贪官恶吏、错案沉冤，便会被送到长庚案头，由他亲自批阅。
在此基础上，倘若有疑难案卷与仙界相关，可能要抓几个仙官进去蹲大牢，那就得喊上烛幽一起办公了。
“烛幽姐，你看这个。”
伏案疾书的长庚抬起头来，点了点手边一份案卷，那玉简便自动飞到烛幽面前展开，其中浮现出一行行金光闪烁的文字。
“离洲有个暮家村，受到外溢的魔气影响，全村都出现了‘堕魔’症状。其中一部分村民已经去世，他们的亡魂祈求仙界庇佑，给幸存者一条生路……”
“给啊，怎么不给？”
烛幽想也不想便道，“仙界布置的封印不够完善，魔气外溢引发堕魔，本就是我们力有未逮。若再对受害者赶尽杀绝，与草菅人命的昏君何异？”
长庚颔首道：“我也这么想。但堕魔者依靠魔气修炼，极有可能行差踏错、走火入魔，仙界大多对其怀有忌惮。尤其是承光上神，他根本不相信堕魔一说，一口咬定是那些人心志不坚，才会坠入魔道……”
“笑话。这些年我行走人间，也见过不少魔族。”
烛幽向椅背上一靠，环抱着双臂冷冷道，“据我亲眼所见，如今魔族中近半数都是堕魔，从无作恶之心，只求一隅安生之地。这也能一刀切，承光上神修胡子的时候，怎么不顺带把自己脑袋切了？”
“烛幽姐，慎言啊。”
长庚先是忍俊不禁，接着又摇头苦笑道，“唉，这下可难办了。虽然帝君对我们支持不少，但碍于承光上神的面子，也不好直接庇护魔族……”
“……”
烛幽没答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承光上神是仙界不知多少朝的元老，但在烛幽看来，此人除了“命特长”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特长。
与其说他是“元老”，不如说是“遗老”比较合适。
偏偏神力这东西讲究论资排辈，承光胜就胜在一个“老”字，现在的太阴殿还无法与之抗衡。
“为了对付他，还得将天罚锁改进一二……罢了，想这个也没用。长庚你放心，暮家村的去处，我心中自有计较，决不会让他们落到承光手里。”
烛幽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端起茶杯抿了口提神醒脑的灵茶，指尖搁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然后她话锋一转，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长庚，你对帝君怎么看？”
“帝君？”
长庚微感诧异，但还是一板一眼回答道，“帝君自然是一等一的明君。自我记事以来，他便与人为善，爱民如子，只是受制于先帝遗命和承光上神等一批老臣，不能事事都放开手脚。”
他见烛幽沉默不语，又好声好气地宽慰道：“烛幽姐，我知道你认为帝君做的不够，但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辰星殿主办的仙试已经初具规模，将来还能推广到其他地界，到时候仙界人才济济，何愁大事不成？”
烛幽抬手捏了捏眉心，轻叹道：“也是，大概是我操之过急了。”
长庚笑道：“是啊，烛幽姐活得太心急了。神族生命漫长，我们有的是时间，何必急于一时呢？”
“……”
烛幽缓缓放下手来，眉头捏了跟没捏一样，依然皱得死紧。
“我们的确有时间，但是凡人呢？他们一辈子不过百年，我们若走慢一步，他们就要多受半生的苦。”
长庚也正色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他垂下眼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不过，我还是觉得烛幽姐应该多放松，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对了，不如我在太白殿多造些好山好水，种上花草，养上鸟兽，平日里也好有个透气的地方。我还可以模仿凡间的蜃妖，编织一个颐养身心的幻境……”
“多谢你，长庚。”
烛幽这才松开眉头，冲长庚感激地笑了笑，“不过，我自有放松身心的去处，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就在此时——
“哦？烛幽有什么好去处，不妨说给我听听？”
从大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道温雅柔和的声音。
聂昭和烛幽一起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身穿金色袍服的青年，一派龙眉凤目、器宇轩昂，英俊倒是挺英俊，不过俊得有些没特色，让人感觉面目模糊。
唯独一对与黄袍同色的明亮金瞳，如星斗般熠熠生辉，彰显着他天下无双的尊贵身份。
要形容的话，就是“男主是皇帝的言情小说里的皇帝”。
虽然有点拗口，不过这就是聂昭对天帝的第一印象。
聂昭不爱看“皇帝是男主的言情小说”，所以对于这位天帝，她也没有太多感想，只觉得此人乍一看平平无奇，与阮轻罗口中的“和事佬”形象十分相称。
但百年前的天帝，除了“和事”之外，还是帮烛幽做了不少实事的。
他与烛幽讨论的话题无甚稀奇，无非就是些工作琐事、律令法规，还有如何应付承光上神，如何变着法儿拔除他手下的舔狗仙官云云。
尽管内容稀松平淡，但细节处处可见用心，看得出来他的确将烛幽的建议放在心上，与百年后的摆烂态度大不相同。
而且，这位天帝丝毫没有自矜身份，语气轻松自然如好友谈心，每每望向烛幽时，眸光中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歉意。
“抱歉，烛幽。都是因为我无能，才让你的理想举步维艰……”
“帝君不必道歉，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烛幽不卑不亢地施礼道，“但关于堕魔之事，还请您仔细思量，尽早做出决断。仙魔之争若继续下去，对仙界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帝肃然敛容，面向她深深颔首：
“我心中有数。大战持续至今，仙魔两界都伤亡惨重，凡间更是哀鸿遍野、百废待兴，亟待休养生息。如今媸皇亦有和谈之意，我会尽全力说服重华和承光上神，让此事和平收场。”
见烛幽转身欲走，他又开口唤住她道：
“烛幽，明日休假，你还是要去凡间吗？”
“不错。”
烛幽转过头来，冷淡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温暖明媚的笑意，如同春日里流冰融解。
“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去处，待我休整够了，自然就会回来。”
……
烛幽口中的“好去处”，不出聂昭所料，正是百年以前的妖都。
只不过当年的妖都，还不是今日这般花里胡哨的粉色都市，而是……
一个村。
一个普普通通的原生态小山村。
除了地形、水脉，以及漫山遍野灼灼盛放的桃花之外，没有一砖一瓦与现在相同。
聂昭：这也差太多了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1921年和2021年的确差别很大，更何况这还是修仙界，发展快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不，果然还是很惊人啊！
总而言之，化身为“红真人”的烛幽刚一进村，就受到了来自桃丘妖魔的热烈欢迎：
“是红真人！红真人来啦！”
“红真人，这次有什么新奇故事讲给我们听？”
“我先来我先来！红真人，我想跟你学那个‘高等数学’！我要听‘微击风’，感觉会是很厉害的法术！”
“哎呀，你别挤我！红真人，今天教我做菜好不好？上次的‘啃的鸡疯狂星期四套餐’，我全家老小都特别喜欢！”
“红真人，你听我说……”
“……”
烛幽被一群披毛戴角的禽兽围在其中，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戳戳那个，再没有身在仙界时的疾言厉色，倒像是毛绒控进了动物园，恨不得一口气长出八只手来。
聂昭：“……”
原来烛幽的休假，就是去妖都撸毛绒绒啊！
“诸位，别缠着红真人了。”
最后还是灵猫族长李白出面，劝退了周围那些热情洋溢的妖魔。
他仍然是白发碧眼的青年样貌，怀中抱着雪团子一样的小奶猫，多半就是百年前刚出生的小桃红。
“红真人，你是来找混沌魔尊的吧？魔尊已等候多时了，我这就带你过去。”
“……”
烛幽花了一番力气，才将目光从小奶猫身上移开，向灵猫族长点头道：“好。”
聂昭：看着真的好丢人，但完全可以理解。
呜呜，小桃红！
你小时候好可爱啊！
还有你的阿爹娘，不知该说是男妈妈还是女爸爸，总之他看上去也好香啊！
灵猫族长不光是人设香，本人也十分精明能干，一路上边走边介绍妖都近况，讲完刚好抵达目的地，一秒钟都没耽搁，一秒钟都没浪费，堪称妖魔界完美精英秘书。
令聂昭大感意外的是，他口中的“魔尊”所在之处，既不是气派巍峨的宫殿，也不是古色古香的祭坛，而是桃丘山坳里一座僻静无人的湖泊。
烛幽跟着灵猫来到湖边的时候，恰好赶上混沌从湖水中悠然浮起，身上还滴滴答答挂着晶亮的水珠。
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个美人出浴的香艳画面，然而——
“……史莱姆？”
是的。
史莱姆。
无论怎么看，传说中的“混沌魔尊”，都是一只黑乎乎、圆滚滚，通体由成分不明的谜之物质构成，看上去又软又好捏的……
史莱姆。
史莱姆没有四肢和五官，也没有面孔可言，只是在黑漆漆的球体表面掏了两个洞，其中放射出探照灯一样刺眼的黄光，大概是用来充当眼睛。
“属下见过魔尊。红真人已经带到，属下这便告退了。”
“早啊，魔尊。”
烛幽和灵猫族长都没有笑场，还一本正经地向史莱姆打招呼，在聂昭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
不，你们倒是吐槽啊！
这可是个史莱姆啊！
但烛幽早已对史莱姆习以为常，一拂衣摆在湖边席地而坐，抬头向他笑道：
“混沌魔尊，近日过得如何？”
“……”
史莱姆魔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拖着庞大臃肿的身躯慢慢蹭向湖边，在烛幽身边趴下来，浸在湖水里噗噜噜地吐泡泡。
“不好。我一点都不好。”
他先是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好像被触动心伤，忍不住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不是，你觉得我能好吗？想当年我做人的时候，那可是万里挑一、人见人爱的美男子，天上的月亮都不敢直视我的美貌，路过的蚂蚁看见我都要脸红。可是现在呢？你看看我这副模样，还能出去见人吗？”
“当年我献祭肉身镇抚混沌，死了也就死了，偏偏魂魄被困在这团黑泥里，日子过得稀里糊涂，还得用自己的元神遏制魔气，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困住了也就困住了，但我刚一醒来，就发现一大群妖魔鬼怪围着我，管我叫什么劳什子‘魔尊’，哭着喊着求我庇护……我庇护他们，谁来庇护我啊？”
“庇护了也就庇护了，但问题是，混沌全身九成以上都是魔气和鬼气，根本改变不了外貌！简直岂有此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东西！”
烛幽：“……”
聂昭：“……”
烛幽抬起手来，撸狗一样拍了拍史莱姆光秃秃的脑门，好声好气道：
“骂完了？发泄完了？发泄完了就好，回头在你的信徒们面前，你还得接着扮演‘宽厚仁慈好魔尊’呢。”
她微微偏过头，眉眼含笑，满是毫无保留的亲近与温情，恍若在他乡得遇故知。
“加油啊，大祭司。”
“哦，在你那个时代，应该是叫做‘大巫’吧？”
史莱姆大声道：“烛幽，我不想演了！”
烛幽：“啊对对对。趁现在多喊两声，喊完就没事了。”
史莱姆超大声：“我想转世！我想变回人族！要不变成妖兽也行，要有毛的那种，不要这样光溜溜的！别以为我没长眼睛不知道，我看得出来，你根本就不想摸我！你看我和看灵猫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烛幽：“啊对对对。所以我才找你联手，只要我们成功净化魔气，解放你受困的神魂，你就能重新投胎转世了。到时候你想做人做人，想做狗做狗……”
史莱姆：“烛幽，你这是在给我画饼吗？”
烛幽：“啊对对对……啊不对，我不是，我没有。我是认真的。”

第77章 真情
“…………”
对于“祖魔混沌是史莱姆”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聂昭足足花了小半天来消化。
……老实说，还是没能彻底消化完，感觉有点胃胀气。
不知烛幽上神头一次到访妖都时，是否也经历了“瞳孔地震→好像也行→啊对对对”这个过程呢？
不管她有没有经历，总之从烛幽现在的反应来看，她对史莱姆接受良好，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喜爱。
这就是……史莱姆的史格魅力吗？
聂昭沉浸于震撼之中的同时，烛幽上神也没有闲着。
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史莱姆抱怨，一边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堆积如山的典籍——其中一部分来自仙界书库，还有一部分是她游历天下所得——在湖岸上逐一摊开，从中摘取自己怀有疑惑的段落，让史莱姆帮忙解惑答疑。
没过多久，聂昭就理解了她这么做的理由。
祖魔混沌，是除了承光上神等一干仙界遗老之外，世界上寿命最长的生灵。
烛幽有心探寻魔灾源头，在仙界找不到突破口，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从更有可能掌握第一手消息的魔界着手。
在此前的调查中，媸皇已经为她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媸皇终究是魔灾后诞生的一代，族中前辈皆已陨落多年，无法还原更多魔灾发生时的细节。
如此一来，最有希望让烛幽得偿所愿的，就只有“与魔灾同时诞生”的混沌了。
令烛幽哭笑不得的是，她历尽波折进入妖都，才发现所谓的“混沌”是个山寨货！
这只黑色史莱姆号称魔尊，名声与罗浮君和媸皇并列，却不是什么丧心病狂、肆虐人间的大魔头，而是当年为镇抚混沌牺牲的大巫！
大巫单名一个“黎”字，又称“巫黎”，出生于某个已不可考的上古部落，魔灾发生时首当其冲，与彼时还是魔气结晶的混沌撞了个正着。
巫黎保护族中老幼撤离后，便率领一批擅长法术的精英奔赴战场，与其他人族修士共同抵挡混沌，阻止魔灾进一步向八荒大地蔓延。
因为身后是万千黎民，所以这位名唤“黎”的青年，果断决定了自己的埋骨之处。
最终，在同胞们前仆后继的牺牲之下，巫黎成功以阵法束缚混沌，以自己的血肉和神魂为祭品，为这团无形无相的魔气结晶赋形，给后来者留下一线斩杀混沌的希望。
然而，他没有想到——
他自命风华绝代的英俊容颜，黄金比例的健美身躯，都在献祭大阵中灰飞烟灭，连一滴血、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
唯独他的魂魄，却与混沌融为一体，成为了这团黑色史莱姆的“中之人”！
巫黎：？有事吗？
自那以后，他便陷入了浑浑噩噩的幻梦之中，看不见，听不清，仅剩一点执着的意气不灭，全凭本能压抑着体内汹涌的魔气。
对于前来向混沌寻求庇护的妖魔，他也在这点本能的驱使下，将他们视为自己生前守护的同胞，来一个罩一个，来两个罩一双。
不知不觉间，妖魔小弟就在他身后排成了行。
于是，当多年后巫黎终于成功驾驭魔气、恢复清醒之际，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
“魔尊保佑！我家新种了三亩油桃，希望来年有个好收成！”
“魔尊，我家丈夫马上就要生了，请您庇佑他们父子平安！”
“魔尊，我家孩子想喝雪山牦牛奶，能不能请您帮忙抓头牛……”
巫黎：？你们有事吗？
第一我为什么会是魔尊，第二魔尊的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广，第三我为什么会是魔尊？？？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巫黎面对烛幽，都会翻来覆去地重复同一句话：
“我真的，我哭死，我不如那时候死了算了！”
倘若他死在那场献祭里，就可以名副其实地成为传说，作为“壮烈牺牲的抗魔英雄”名垂千古。
但他偏偏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变成了圆滚滚、光溜溜、黑漆漆的史莱姆魔尊！
这甚至连“屠龙的少年终将成龙”都称不上，他成球了！
又秃又胖的球！
夭寿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传说？？？
哪个小孩会喜欢听这种故事？？？
烛幽安慰他：“我喜欢啊。”
巫黎：“你骗我！你的眼神里没有爱！”
烛幽：“……”
好矫情的男人，管他去死。
话虽如此——
尽管烛幽一心加班，无心风月，还是个无血无泪的反矫情达人，但对巫黎来说，她依然是他晦暗魔生里唯一的光亮。
他既非人，亦非魔，好像也不能完全算个鬼，没法向妖魔袒露真心，更不可能回归人群。
即使想要求助，也很难想象有人会对“祖魔”伸出援手。
而烛幽与他境遇相似，在仙界不能坦承穿越者身份，在妖都不能自曝是太阴殿上神。虽然两头都有根据地，但也可以说是两头不沾边，混得再好，吃得再开，总归还是差了那么一分意思。
巫黎从未见过如此接地气的神仙，烛幽从未见过如此个性化的魔头，两人一见如故，很难不说是一种另类的“他乡遇故知”。
又或者，大概是因为他们俩都是“人”吧。
巫黎与烛幽，骨子里都是普通人——最多是具有奉献精神的普通人，一个被奉为上神，一个被捧成魔尊，但归根到底，他们从未背离本心，自始至终都站在“人”的立场之上。
在这个玄幻世界，妖也好，魔也好，凡间芸芸众生，都是他们眼中的“人”。
为人而死，为人而生。
也为人而工作。
聂昭看到这里，一边满心感动、热血沸腾，一边用不存在的手抹了把辛酸泪：
烛幽上神，嘴上说是去凡间度假，结果还是在度假区加班啊！
还拖着度假区老板一起加班！
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当然，妖都好山好水好风光，有一年四季开不败的桃花，撸不完的猫猫狗狗，还有纯天然农家乐美食，工作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度假区老板也是真的喜欢烛幽，陪她查个文献都甘之如饴，从来不喊苦不喊累，最多偶尔插嘴问一句：
“烛幽，你如此殚精竭虑，可有什么成果吗？”
烛幽颔首：“自然是有的。其实，根据你的记忆，还有我在凡间搜罗的文献典籍，我已经大致梳理出了魔灾的脉络。”
巫黎：“脉络？”
烛幽：“不错。说来奇怪，最先发生魔灾的，都是各洲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而且在魔灾之前，都曾出现过灵气流失、地脉枯竭的现象……”
巫黎：“灵气与魔气此消彼长，各地灵气衰竭，魔气便随之增长泛滥，的确是合理的解释。不过，灵气衰竭的原因呢？”
烛幽：“问题就在这里。无论我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就好像被有心人刻意抹去一样。唯一能确定的是，历史上最早发生魔灾的七个地区，流经其间的地脉有一个交点。”
“初代天帝亲自封印，合五曜上神之力方能开启的上古秘境——鸿蒙。”
鸿蒙秘境。
聂昭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一番后，便想起自己头一回下凡探险、与粉毛狐狸狭路相逢之时，狐狸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闲话：
【聂姑娘，你听说过“鸿蒙秘境”吗？传说其中封印着上古秘辛，多少求道之人汲汲营营，都想进去一探究竟。我身为妖都大祭司，对此颇有研究……】
对了，就是这个！
后来聂昭也曾向黎幽问起，但根据他的说法，他只是开发了“不用五个上神也能开启秘境”的法阵，替代条件是“五个与上神实力相当的大能”。
聂昭：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仙界上摆下烂，魔界各归各玩，上哪儿找五个志同道合的大佬兄弟？
再加上她对上古秘宝兴致缺缺，这个话题便点到为止，不了了之，从此再也没有提起。
——但是，倘若黎幽之所以调查鸿蒙秘境，是因为巫黎和烛幽的遗志呢？
还有，虽然现在吐槽已经太晚了，不过“黎幽”这个名字……
该不会……
聂昭：他该不会是巫黎和烛幽的儿子吧？？？
不不不，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哪有一家三口三个物种的。
……
“好了，今天就看到这里吧。鸿蒙秘境之事，我会在仙界再作探查。”
这头聂昭还没琢磨明白，那头一人一史莱姆已经查完了典籍，开始一起试验烛幽最新研发的法阵。
巫黎毕竟是上古祭司，论阵法造诣是一等一的高手，对烛幽助益良多，还能时不时地提出改进思路。
这个法阵就要简单得多，同样是五人分居五方，用五行灵力交织成五角星轨迹，具有隔绝、净化魔气，从魔灾中守护凡人的效果。
出于烛幽的个人爱好，法阵发动时，上空还会出现金光闪烁的镰刀和锤子图案。
巫黎：“镰为农耕，锤为工匠，此二者确是天下民生之基，这个寓意取得好。”
聂昭：“……”
为啥你一眼就能看出工农联盟啊？
觉悟也太高了吧，至少领先修仙界五千年。
“眼下凡间大部分魔气已被封印，但终究百密一疏，近年来时有魔气外泄，贻害无穷。我一直瞒着承光将受害者送来妖都，终非长久之计。”
烛幽丝毫不对巫黎藏私，一五一十地向他解释道。
“所以，我打算将法阵布置在八荒大地，给遭受魔气侵袭的凡人提供一条退路。”
巫黎轻飘飘地吐了串水泡：“如此甚好，我会让妖都一同配合布置。坊间至今还有传言，说‘堕魔’是混沌引发，我也很头疼啊。”
烛幽微微动容：“那便多谢大祭司了。”
巫黎不以为意：“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还等着你继续研究，恢复我天下无双的美貌呢。”
“……”
不用问，黑骨林中防护法阵的来源，自然就是当年的巫黎和烛幽。
若非有这条百年前留下的“退路”，聂昭在离洲一路追查下来，也只能捡回变成丧尸的洛湘和叶挽风。
这一刻，她忽然唐突地有些感慨：
或许冥冥之中，当真有某种不可问、不可说的定数，指引着群星运行的轨迹。
与此同时，若没有人的主观能动性，没有一步一个脚印的旅程，这些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永远不会有汇聚的一天。
太阴殿、妖都、仙试、不悔心、黑骨林的法阵……
除此之外，烛幽还在大地上留下了什么呢？
工作告一段落后，烛幽拂衣起身，转向巫黎笑道：
“我去村里走走，陪孩子们说说话，再帮着安置一下新来的朋友。大祭司，要一起去吗？”
巫黎半个球浸泡在湖水里，闷闷不乐地原地扑腾了一下：“不去，我不想见人。”
说完他就一头扎进水中，等了半晌也没见烛幽接话，一抬头发现人已走远，这才忙不迭地提高嗓门：
“等等！你怎么就走了？”
“……”
烛幽困惑地回过头来，“你不是说不去吗？”
“我说了你就听？你几时变得这么听话了？”
巫黎一脸恨铁不成钢，虽然他没有脸，“我说我不想去，你就不会多劝劝我吗？你不是一直很希望我走出这个湖吗？”
烛幽眉眼间困惑更深：“我这是尊重你的自由意志……”
巫黎忿忿道：“我用不着你尊重！也用不着你同情！你可以对我狠一点，不要因为我是一个美男子而怜惜我！”
烛幽：“啊，意思是你可以多加班——”
巫黎：“不是！！！”
他对钢铁直女无计可施，只好从湖中一跃而起，在地面上PiuPiuPiu弹了三弹，气鼓鼓地滚到烛幽面前，从身上抽出一小团黑色魔气，捏成个尖耳朵、大尾巴的狗子模样，硬塞到一脸茫然的烛幽手里。
说是狗子，其实这玩意躯干和四肢都是圆的，脑袋是三角的，看着更像个张牙舞爪的异形。
或许是巫黎嫌弃黑漆漆一团太单调，还在狗头和狗尾巴上各别了一朵桃花，看上去更猎奇了。
“喏，带上这个吧。这是我的分神，有什么话告诉他就行。”
聂昭：“……”
好家伙，人家是斗气化马，你搁这跟我斗气化狗呢。
烛幽的反应与她如出一辙：“大祭司，这是你捏的狗吗？”
“这是狐狸！狐狸！”
巫黎气得原地膨胀一倍，头上两盏探照灯大放光华，“你不是说过吗？虽然灵猫很好，但你更喜欢狐妖，因为狐狸的尾巴够大，可以把整个人埋进去！我都记住你的喜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
烛幽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只乌漆嘛黑的“狐狸”，忍不住委婉道，“可是大祭司，你的手艺……”
巫黎怫然道：“你有什么意见吗？我现在没法化成人形，待我恢复以后，无论是烹饪、音律还是手艺活，对我来说都是信手拈来，定会让你大吃一惊，从此再不敢轻视于我。”
烛幽“哈哈哈”干笑三声，显然是半点也不相信，但还是将这条奇形怪状的黑狗揣入怀中，朝向巫黎深深施礼道：
“多谢大祭司。这条狗……咳，狐狸，我一定会小心爱护，将他当作你的化身。想到有你在身边，我心里也觉得踏实。”
“……”
她语气真诚，巫黎也被这记坦坦荡荡的直球打出了几分羞耻心，原地旋转着蹦了两圈，整个史莱姆扭扭捏捏地缩水成一小团。
“那下次……下次，我再给你做得好看些。”
“对了烛幽，你喜欢什么样的狐狸？沙漠里的大耳狐？长翅膀的云狐？还是人身狐尾的倾国妖妃？”
“我喜欢的狐狸？”
烛幽认真沉吟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我听说桃丘有一种‘浣花狐’，通体都是鲜亮的粉红色，大尾巴柔软蓬松，就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
巫黎：“你这不是整我吗！我上哪儿给你变粉红色的魔气啊！”
烛幽开怀一笑，也没再与他打趣，轻快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转身向来时的林中小径走去。
夜色正浓，前路昏暗，唯有一弯清冷的新月挂在枝头，在她脚步经行处洒落如水的银光。
她踏着一地月光，穿过幽寂无声的山林，迎着妖都星星点点的灯火，回到温暖而又艰辛的人世中去。
在路口等候的灵猫族长迎上前来：
“红真人，你让我们护送的暮家村村民已经到了。我刚刚检查了一下，其中有些人‘堕魔’并不严重，只要净化体内魔气，就能回到修仙界继续生活。”
“他们本是凡人，与妖魔为伍并非良策。依我之见，不如……”
烛幽点点头：“如此，便向他们讲明其中利害，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灵猫族长垂眸道：“是。这些村民若能回归人世，想必都会感激真人恩德。”
“不必。”
烛幽轻轻摆了摆手，“让他们顾好自己，好好活着。若有机会，便寻个宗门修行，今后有缘再会吧。”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义务，信手为之的善举，不值得大书特书，也不需要谁铭记和感谢。
然而，正是这无数个“理所当然”和“信手为之”，终将在未来某一日，串联起散落在整片大地的星辰。
当时的烛幽，还尚未知晓——
现在的聂昭：“哎，我已经猜到了。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她当时救下的村民里，应该有一个小孩叫‘暮雪尘’吧。”

第78章 真相
这段记忆究竟持续了多久，聂昭并没有清晰的概念。
在她看来，烛幽在仙界与妖都之间穿梭的生活算不上轻松，但因为各路亲友同志的存在，倒也别有一番温馨和满足。
阮轻罗是与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钢铁秘书，长庚是热心上进的年轻同事，辰星殿上神是慈祥可亲的前辈长者，灵猫族长是安心和信赖的毛绒绒……
至于史莱姆魔尊，自然就是她根正苗红的好同志，在异世界邂逅的灵魂之友了。
关于鸿蒙秘境的疑团，烛幽暂时没有告诉仙界任何人。
事关仙界秘辛，多一个人参与，便多一个人被卷入危险的漩涡。
她越是深入追查下去，就越是感觉细思恐极。
魔灾同时发生在凡间各地，乍一看没有规律可循，但灾祸降临之前，无一例外都会出现“灵气流失”的现象。
在昔日的风水宝地，原本清气充盈的泉水日渐枯竭，俯拾即是的灵草不再生长，无论人修还是妖修，都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天地遗弃，再也无法与灵气共鸣。
而后，便是魔气滋长、妖孽横行，大好人间化为一片地狱图景。
根据史书记载，仙界原本奉行“无为而治”的方针，从不插手凡间事务，后来魔灾愈演愈烈，众神仙纷纷下凡救灾，方才第一次现身于人前。
在旷日持久的战火中，泛滥的魔气和大多数凶恶魔族都被仙界封印，由最为骁勇善战的神将镇守，保得一方太平。
众多凡人修士投身战场，获得神族赐予的强化buff，成为了日后“点化成仙”的雏形。
后来，随着魔灾渐渐平息，仙界为补充新鲜血液，开通了稳定的仙官选拔和晋升渠道。
天帝成为实际上的天下共主，五曜上神坐镇五殿，统领众仙，掌管凡间诸般事务，逐渐衍生出一套封建制度的框架。
再后来，媸皇、混沌相继身殒，老牌魔头里只剩一个罗浮君猥琐发育，继续带着丧尸天团为非作歹。再加上姽婳和粉红狐狸、彩虹小马等一干后起之秀，共同组成貌合神离的魔界F4，与仙界拮抗至今。
——光是这么看下来，实在是一部完美的抗魔英雄史，从中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对于魔灾的起源，以及直指初代天帝的种种疑点，烛幽始终无法释怀。
当生者和史料都无法给她答案时，她便再一次剑走偏锋，运用太白殿特有的“追魂”之法，亲身深入每一缕亡魂的记忆寻求真相。
“如果没有亲历魔灾的幸存者，那么魔灾中的遇难者呢？他们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但对施术者的神魂而言，亦是一种不容忽视的消磨。
聂昭没有亲身体验追溯死者记忆的过程，但她看得出来，自从踏上这条道路以来，烛幽便肉眼可见地开始衰弱。
她就像一株生气蓬勃的花木，迎着罡风与烈日奋力生长，却没有从脚下的土地中汲取养分，而是将自己的每一滴热血、每一点精魂都绞出来，尽数倾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
她盼望着，以“神”的骨血为代价，未来还能萌发“人”的新芽。
最后，烛幽终于将主意打到了史莱姆身上，试着与他探讨：
“大祭司，你说混沌是‘魔气与魔灾中的死者怨气融合’，也就是说，你体内应该有很多冤魂吧？”
“是啊。你想怎么样？”
巫黎整个球都绷紧了，头顶一对探照灯闪着警惕的光，“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我体内的魔气和怨气非同小可，就算是神也吃不消！”
烛幽循循善诱：“你不是想转世吗？我想到办法了。近日我研修渡魂之法，只要挨个净化你体内的冤魂，将他们从垂死的怨恨中解放出来，附着其上的魔气便会自然消散，也就用不着你这个‘闸门’了。”
巫黎不为所动：“说得好听，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你知道我体内有多少冤魂吗？你知道他们的苦难有多重，怨恨有多深吗？”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不对，她可能还真知道。
于是他换了个角度：“其实吧，我也不是急着转世，做球有做球的好处。我与冤魂比邻而居这么多年，夜夜听他们诅咒号哭，可以说是冤魂中有我，我中有冤魂，用你的话来说，我就是个大冤种。”
为了保护烛幽的身心健康，大冤种史莱姆忍辱负重，高高挺起不能叫胸膛的胸膛：
“你想问他们什么，直接问我便是！”
烛幽不假思索道：“请问大冤种祭司，魔灾是怎么发生的？鸿蒙秘境里封印着什么？”
巫黎：“……”
那他还真不知道！
他绞尽史莱姆汁，搜索史莱姆肠，汤圆一样在湖水里浮浮沉沉老半天，最后才哼哼唧唧地憋出半句话来：
“我偶尔做梦，影影绰绰之间，会看见这些亡魂生前的记忆。”
“我记得，他们好像住在一个名叫‘都广’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烛幽若有所思：“‘都广’我知道，就是鸿蒙秘境所在的地方。不过，‘大树’是指……”
说到大树，《山海经》和《淮南子》之类的古书里倒是有记载，“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意思是上古有一种名为“建木”的圣树，乃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伏羲和黄帝都曾通过这棵树往返于天界和人间。
其后五帝之一的颛顼帝绝地天通，“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天神无有降地，地祇不至于天”，彻底断绝仙凡两界联系，建木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这个神话传说显然与异世界无关，巫黎口中的“都广”和“大树”，也未必就是传说中的建木。
简而言之——他说了，但等于什么都没说。
烛幽长叹一声：“大祭司……”
巫黎忙不迭地跳将起来，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你别急啊！我再想想！”
想也没用，那些冤魂从头到脚都被魔气腌了个透，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哪里还记得临终景象？
若非如此，烛幽也用不着以身犯险，挨家挨户闯入亡魂的精神世界，连带着自己的元神都日渐消磨。
最后两人争执不下，烛幽也不强求，照例处理完当日的工作之后，便揣着巫黎手搓的黑狗回到村中，与群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些闲话。
暮家村村民皆已被妥善安置，除了部分幸存者受魔气侵染太深、只能靠修魔延命之外，大部分人经过治疗，都能恢复如初，回到平静安稳的日常生活中去。
这也正是烛幽的愿望。
“李白先生，多谢您的大恩大德……今后我们还能过来吗？”
村民们原本对妖魔满心畏惧，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不仅大为改观，还对这座超大型毛绒咖产生了浓厚的眷恋之情。
孩子们更是个个抱着猫猫狗狗不撒手，颇有些依依惜别的意思。
至于暮雪尘，聂昭猜到他当年还是个孩子，但没想到他当年——
还躺在碎花布襁褓里，睁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面无表情地嘬奶瓶。
众妖魔都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崽子，特意将他和全村最可爱的熊猫崽放在一处，让一人一兽并排躺在摇篮里，抱着同款奶瓶木呆呆地晒太阳。
熊猫崽：“吧唧吧唧吧唧……”
暮雪尘：“吧唧。吧唧。吧唧。”
那画面要多梦幻有多梦幻，看着简直像个童话。
聂昭：“……”
好，她失忆了，她什么都没看见。
万一曝光出去，暮大哥的形象可怎么办啊！
照顾暮雪尘的是他家小姨妈，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操着半生不熟的土话告诉烛幽：
“俺姐姐、姐夫命不好，孩子刚出生没多久，他们就在魔灾里遇难了。俺听说，他们有个道观里求来的护身符，自己没顾得上戴，系在了孩子身上……”
烛幽低低道了声“节哀”，阖上双眼默哀片刻，开口问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少女垂下眼皮，憨厚朴实的圆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叫雪尘，是俺姐姐取的名字。”
“俺姐姐读过一点书，她说这天下是神仙妖魔的天下，俺们凡人在夹缝里头求生，哪天一不小心就被大人物踩死了，可不就是‘微贱如尘’吗？”
“但姐姐也说，就算性命贱如尘土，心底里也要清白干净，不能自己把自己看轻了。即使最后被大人物踩扁了，碾碎了，变成一地雪渣子，也比做一滩烂泥来得好。”
“……”
烛幽眼底浮现出一缕淡淡的悲意，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指尖轻点婴儿颈间红绳，为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护身符注入灵力。
“哎呀，这是……”
少女只道是仙人显灵，忙不迭地屈膝行礼，“多谢神仙保佑！多谢神仙保佑！”
烛幽抬手扶住她胳膊：“不必如此。比起这个，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她从怀中取出聂昭再熟悉不过的天罚锁，双手捧到对方面前。
“姑娘，请握住这条锁链，在心中默念你的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
少女不解道：“这是……”
烛幽微微弯起眼角，绽出个烟火味十足的明艳微笑，眸光灿若星辰。
“这是我最重要的宝贝。但若没有你们，它就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天罚锁的本质，比聂昭所想的更为简单。
其中不可思议的庞大力量，并非来自修炼所得的灵力，而是来源于无数凡人的“愿力”。
烛幽一生踏遍天下，每点亮一片新地图，结识一位新朋友，便会请对方将“愿望”注入天罚锁，无论什么愿望都全盘接受。
她每收集一个新的愿望，这条锁链上便会多出一道锁环，一环套着一环，永无止境地延伸下去。
而天罚锁发挥力量的多少，完全取决于使用者是否符合芸芸众生的“愿望”。
在这个仙凡力量悬殊、缺乏民主基础的世界，这是烛幽唯一想到让苍生“为自己投票”的方法。
也就是说——
天罚锁之所以能在烛幽手中所向披靡，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是人民选择了社会主义】。
听着很生草，但不是玩笑。
或者说，是无数凡人朴素的心愿汇聚到一起，最终指向了能为他们开辟理想世界的道路。
仅此而已。
若有可能，烛幽也想对天罚锁进行量产，不再仅限于自己的本命法器，而是全仙界人手一条，在人民公仆手中日天日地，在尸位素餐的蛀虫手中捆不住一只鸡。
只可惜在此之前，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少女虽然不明就里，但出于对烛幽的信任，还是伸手握住天罚锁，字正腔圆地大声道：
“俺的愿望就是，今后俺们锅里有肉吃，冬天有袄穿，病了有药用，老了有人管。让俺们村里的孩子，再也不要吃雪尘这种苦！”
然后她的嗓音渐渐低下去，抬起生着老茧和冻疮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还有就是，那个……如果锅里煮的是五花肉，那就更好了。”
话音刚落，天罚锁便应声绽放出一片光华，一道明亮耀眼的银白色锁环凭空浮现，完美嵌入现成的锁链之间，如同一弯清冽的月牙。
烛幽舒展眉眼，向目瞪口呆的少女点头致意：
“多谢你。我发誓，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愿望。”
而后她转身告辞，不紧不慢地走出一段路后，方才传音向怀中的黑狗道：
“你都看见了？我也不想冒险，但为了不对他们食言，这是我非走不可的路。”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句诗我念给你听过，你也很喜欢不是吗？当年面对魔灾，你就做了头一个‘抱香死’的人。”
“难道这‘抱香君’你做得，我就做不得？”
“……”
远在山间的巫黎沉默半晌，最后发出了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长得好像离别时划破夜空的汽笛，在山间吹起了一阵苍凉而寂寞的风。
“我说不过你。随你高兴吧，烛幽。”
“你若下定决心，我会在后山祭坛等你。”
“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若真有本事净化混沌体内的魔气，我便自去投胎转世，从此再也记不得你了。”
“……”
烛幽不语，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瞻前顾后的犹豫，也没有肝肠寸断、缠绵不舍的离情。
她早已作出了决断。
接下来，便是聂昭似曾相识的光景——
烛幽与巫黎商量妥当后，又花费了一些时日，有条不紊地安顿好太阴殿和妖都诸般事宜，与群妖挥手道别，踏上了通往祭坛的山路。
“别担心。”
“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和你们的魔尊，一定会化解魔灾，让这里变成真正的桃花源。”
原来如此，聂昭想。
原来她真的曾经在这里，向不知能否再见的伙伴道别。
这一路烛幽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与巫黎闲话家常，语气未见得有多留恋，仿佛只是在好友出国留学前一晚，最后一次享受促膝谈心的喜悦。
在这段路途中，聂昭也一点一滴地回想起来——
【我记得这一切。】
【我记得这一路上花树的色彩，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枝梢吹拂而过的清风，透过树叶洒落斑驳光影的太阳。】
【这条路，我确实曾经走过。】
“烛幽。”
巫黎在耳边唤她，淡泊的嗓音里辨不出情绪。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号。”
“至少在最后，我想记住你真正的名字。”
“好。”
烛幽微微颔首，唇边衔着些许怀念的笑影，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骄傲。
“古书云：‘烛幽以明，威远以武。’所谓‘烛幽’，便是‘照亮黑暗、明察幽微’之意，是我对自己一生最大的期许。”
“同时，也是我的真名。虽然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姓聂，单名一个‘昭’字。”
“沉冤昭雪的昭。日月昭昭的昭。”
“…………”
聂昭来不及为这尘埃落定的真相惊叹，更来不及整理五味杂陈的心情，因为下一刻，整个记忆世界为之一暗，烛幽和巫黎已经面对面站在了熟悉的祭坛里。
她立刻本能地意识到，这就是她和黎幽一路追寻的，【烛幽意识中最后的光景】。
净化魔气、超度亡魂的过程漫长而艰辛，在场一神一魔都集中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足足七日七夜没有挪动一步。
这一次，聂昭眼前掠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绝望的哀号，仿佛置身于阿鼻地狱。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捂住双耳，而是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就如同百年前她所做的那样。
她看见许多模糊的人影，围绕着一棵巨大的“神树”建立村寨，食甘果，饮灵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然而某一日，突然有大批衣冠楚楚、仪表堂堂，宛若天神一般的人物从天而降，声称这棵神树是“八荒地脉之枢纽”“登临仙界之天梯”，理当由修仙界魁首掌握，不可沦落于凡人手中。
寨民们震惊、不解、据理力争，但最终有心而无力，被修士们像驱赶猪羊一样赶出故土，拘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他们不甘就此认命，拼命逃出地牢回到村庄，却惊骇万分地发现——
昔日亭亭如盖、苍翠如云的大树，如今已化为一片漆黑，正源源不绝从地脉中汲取灵力，送往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高天之上。
那阴森诡谲的情景，就好像聂昭在碧虚湖目睹的“附骨木”一样。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最后回响在聂昭脑海中的，唯有无穷无尽的怆然悲泣之声——
【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还有人听见我们的声音吗？】
【我们是人世最后的遗民，亦是伪神最初的牺牲。】
【倘若在这仙神统治的人间，还有人能看到我们的遭遇……】
【求求你，将这人间……】
【还给……我们吧……】
“……！！”
刹那间，聂昭恍若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胸口，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后背都渗出了一层毛骨悚然的冷汗。
这幻境似乎只是短短一瞬，却又漫长得仿若千年。
与此同时，记忆里的烛幽也从幻境中苏醒，缓慢而又坚定地睁开眼睛。
“巫、黎……”
在她眼前，混沌体内积聚的魔气逐渐散去，史莱姆就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一点点瘪下去，其中缓缓浮现出一道苍白的、半透明的人影。
那的确是个修长高挑、骨肉匀亭的青年，身穿古老的祭司服饰，胸前挂着层层叠叠的珠串，腰间别着一支精心打磨的骨笛，只是五官模糊得好像一团雾，身形看着有些过分消瘦，仿佛弱不胜衣。
“巫黎！”
烛幽想也不想便开口唤他，不顾自己气虚体乏，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伸手环抱住他逐渐淡薄、消散的身影。
“……什么事？”
巫黎病恹恹地抬起眼皮，眼中是浓到化不开的倦意，好像熬夜修仙一万年，还附带重度失眠偏头痛。
“阿昭，我的魂魄就快要散了。我在这世间没什么遗恨，后事交给你和灵猫他们，我觉得很放心，投胎也一定投得很快。”
“所以有什么话，趁现在告诉我吧。”
“……”
烛幽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动摇，但随即一咬牙关，绝不犯“重要的话百分百说不完”这种低级错误，头也不回地直奔正题：
“我亲眼所见，魔灾的源头就是仙界。整个仙界都是夺天时、窃地脉而成的冒牌货，‘天帝’和‘神族’是最初的窃国者。天下人都被他们骗了，被这个弥天大谎欺骗了一万年！”
“其实，这个世界和我的世界一样，根本就没有神——”
那一瞬间，巫黎的双眼惊愕地睁大了。
不仅是因为烛幽慷慨激昂的话语，他目光的焦点也不是烛幽，而是她身后一道无声浮现的黑影。
“阿昭，小心！！”
巫黎下意识地飞身挡在她背后，但即将消逝的魂魄终究太过稀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寒光凛冽的剑锋穿过他身体，好像穿过一团可笑的、无能为力的空气。
“……？！”
烛幽瞬息间反应过来，却还是躲闪不及，被那毫无停滞的一剑穿透肩膀，刹那间血光飞溅，在她颈侧开出大朵绚烂的红花。
“……哎。”
从她身后，传来了一道温软、柔和，好像永远都带着莫大的无奈，永远都在和稀泥的声音。
“烛幽，真是可惜了。”
“……”
烛幽勉强支撑住脱力的身体，一手按着伤口慢慢回过头去，正好迎上天帝那张俊得没特色的面孔，以及一双居高临下、洋溢着温和笑意的金色眼睛。
他在笑。
即使对伪神的谎言一清二楚，对烛幽目睹的惨剧心知肚明，他依然在笑。
“虽然你这个人不好掌控，但为了筑牢信仰、稳固人心，避免‘冒牌仙界’的灵气回流大地，我确实需要你，也很乐意用你。”
“只可惜，自从你开始调查魔灾时起，我便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的仙界，终究还是留不得你。”
“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出最后那句话啊。”
“——‘没有神的世界’，我们又怎会容许它存在呢？”

第79章 不悔（三卷完）
百年之前，来自21世纪的聂昭意外穿越，成为异世界新降生的神女烛幽。
在这个处处透着古怪、人人各怀心思的世界，她看见仙界的堕落与腐朽，也看见凡人的挣扎与新生。
她看见贪欲和野心无止尽地蔓延，也看见渺小而璀璨的星火遍洒大地，生生不息。
经过一番慎重的观察和思考之后，她决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与这个世界的人们一起，为了更好的明天活下去。
——为了将来有一个“明天”，他们能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然而，面对来自承光等一干保守派的强大阻力，为了更加迅速地推行变革，烛幽选择暂时与抛出橄榄枝的天帝合作，却没能洞察那位“老好人”背后的真意，这成为了她第一次遭遇挫败的契机。
最终，烛幽功败垂成，在触及真相那一刻踏入天帝的陷阱，一度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不悔心之中【烛幽】的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接下来，就是属于【聂昭】的故事了。
……
百年前的仙界——
“烛幽，你醒了？”
“……”
聂昭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妖都祭坛遭到天帝偷袭，被身后猝不及防的一剑刺伤。
聂昭试图还击，但天帝显然不如表面上一样软弱无能，而她消耗甚巨、负伤在身，终究无法与之抗衡。
巫黎不惜一切想要保护她，然而因为混沌魔气消散，他失去了一切力量，被束缚近万年的魂魄已无法在世上停留。
他就像一缕虚无缥缈的轻烟，看得见，摸不着，面目和身影都渐渐模糊，在她面前消失不见。
最后他满脸悲愤与焦灼，仿佛在对聂昭声嘶力竭地大喊些什么，可惜她的血液和灵力流失太多，已经听不清他的话语。
这便是他们今生的别离。
……如果，能与他好好道别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聂昭心中一闪而过，却也只是短暂的一闪。
因为，在此之前——
“天帝，你这是何意？”
如今她和巫黎一样，变成了一缕轻烟般的孤魂，被拘禁在一尊形似鸟笼的奇异法器之中。
而天帝就一手提着鸟笼，悠然伫立在俯瞰仙界的高台之上，似笑非笑地侧过头望着她。
聂昭心道：这玩意儿倒有点像金角大王的紫金红葫芦，怪只怪她警惕性不高，被天帝喊一嗓子就憨憨地回了头。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说到底，还是她对封建统治者的本质认识不够深刻，自以为能曲线救国，先从“开明的执政者”手中分得一席之地，宣传革命思想，壮大有生力量，而后再徐徐图之。
这是差点犯了机会主义错误啊！
聂昭在内心痛定思痛地自我批判一番后，重振精神转向天帝：
“天帝特意将我的魂魄抽离，不远万里带回仙界，应该不光是为了请我看风景吧？”
“自然不是。”
天帝仍是一副儒雅斯文的微笑，那笑容就像面具一样紧紧粘在他脸上，俨然已成为一层撕不下来的外置皮肤。
“烛幽是我的左膀右臂、股肱之臣，我怎会暴殄天物，让你在仙界做个毫无价值的摆设？”
他好像打心底里感到惋惜，深深叹了口气。
“若有可能，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但你似乎在媸皇身上留了后手，我不得不防，免得一不小心就让你跑了。”
好家伙，连不悔心都被他发现了。
这位“温和懦弱”、“畏首畏尾”的天帝，究竟瞒骗了众人多久？
聂昭心中冷笑，开口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那敢问天帝，找我这一缕残魂还有何事？总不至于是缺菜下锅吧？”
天帝不置可否地一笑：“别这么剑拔弩张，烛幽。与我们刚见面时一样，我是认真找你谈合作。”
“对了，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不如我先回答你几个问题吧？”
“比如说，关于仙界真正的历史——”
“……”
聂昭：我懂，就是那个经典环节对吧。
自以为得手的反派，总会在看似走投无路的主角面前，洋洋得意将自己的阴谋和盘托出，然后被光速打脸，凄惨狗带。
只可惜现在的她，好像没法跳起来打脸就是了。
当然，对方要自爆她也不拦着，毕竟黑幕这种东西，总归是不听白不听。
万一今后有用呢？
天帝讲述的“真正的历史”，与仙凡两界通用的正版史书相比，可以说是一种荒诞滑稽的黑色幽默。
“上古时代，灵气遍布整个八荒大地，人人皆可修行，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为己用，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施行各种法术。”
“然而，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能够修炼成仙之人万中无一。多数人穷尽一生，汲汲营营，结果不过是蹉跎光阴，落得个寿元耗尽、孤独老死的下场。”
“因此，当时实力最强的几大宗门联合起来，寻求‘白日飞升’之法……”
而他们费尽心机的成果，就是发现了生长于地脉中枢的大树——建木。
建木本身并无神性，只是受八荒大地的地气滋养，生得格外高大茁壮，有涵养灵气之功，泽被一方黎民。
在建木的庇护之下，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不求仙、不问道，只知把酒话桑麻，过着平静而又满足的田园生活。
直到修士们闯入其中。
“所谓‘初代天帝’，当年也不过是个大门派的掌门罢了。我若生在凡间，最多被人唤一声‘少爷’，哪儿来的什么天，什么帝？”
天帝说到这里，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一笑。
以所谓的“初代天帝”为首，修士们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对建木加以炼化，迫使其根系不断延展，深入地脉，源源不断地汲取灵气，再通过树冠送往九霄之上，营造出一片与世隔绝的“洞天”。
那便是仙界的原型。
夺天时，窃地脉，取八荒之水土，造一隅之太平。
“仙界”灵气充盈，非凡间所能比拟，有脱胎换骨、洗筋伐髓之能。修士们身在其中便能获益无穷，天上一天胜过地上一年，原因皆在于此。
所谓“神族”，即是最早一批夺天时滋育己身之人，以及他们孕育的后裔。
所谓“仙官”，即是神族将仙界充沛的灵气引入凡人体内，通过分享自己掌握的一部分力量，笼络到麾下的“棋子”和“耳目”。
“只可惜，即使大费周章造就了这座仙界，当年那些修士们渴望的‘白日飞升，寿与天齐’，依然没有实现。”
“多年以来，仙界集聚的灵气一直在缓慢流失。烛幽，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对于天帝的提问，聂昭报以一声短促的嗤笑。
“仙界权柄来路不正，自然没有长治久安的道理。灵气回流大地，滋养万民，不正说明冥冥中自有天意，不容窃国者安享太平？”
天帝亦不否认：“确是如此。为了维系仙界不坠，历代天帝都竭尽全力寻找遏制灵气回流之法，而其中最有效的方法就是——”
“【人心】。”
“……什么？”
聂昭怔了一怔，想不到会从他口中听见这个词。
“君者，舟也。庶民者，水也。”
天帝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以为我会不懂吗？”
“此方天道确实不会认可仙界夺天时之举，除了唯一一种可能……”
“这是天下人‘自愿’的。”
“天下人自愿接受仙界的统治，自愿信仰、供奉仙神。这才是仙界唯一的存续之道。”
放到现代语境里，也就是所谓的“社会契约”，或者说政府合法性。
聂昭先是愕然，随即意识到某种令人齿冷的可能性，顿时有种反胃感油然而生：
“所以你重用太阴殿，支持我们推行改革，完全是为了收买离散的人心，让仙界能够存续下去？”
天帝一口应道：“自然。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当然，正所谓‘恩威并施’，除了施以天恩之外，我们也需要保留一些来自外部的威胁，让凡人知道，唯有仙界才是他们独一无二的依靠。”
“比如说，魔族。”
“原来如此，那便说得通了。”
聂昭冷冷接口道，“你需要魔族恐吓凡人，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与堕魔者和平共处。相反，你更希望罗浮君之流在凡间肆意妄为，让天下人心都归于仙界，是吗？”
天帝含笑拊掌：“烛幽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就通。原本我还寄望于祖魔混沌，可惜有个多事的凡人牺牲自己镇抚它，又有你不遗余力度化它，到头来还是派不上用场。”
聂昭声色更冷：“那仙魔大战呢？在大战中前仆后继、慷慨赴死的仙官和修士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配知道是吗？”
天帝不以为意，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待宰牛羊：“这是必要的牺牲。慷慨赴死之人，无论哪个时代都会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
聂昭没有再接话。
她已经意识到，有意与仙界和谈，又不符合天帝期望的媸皇和妖都，最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天帝玩弄的手段，说复杂也不复杂，无非就是幕后操盘、借力打力的“制衡”之法。
他利用太阴殿等一批有志之士治理凡间，赢取人心，奠定仙界存续的基石。
他利用凡间灵气亏空后诞生的魔族，两头煽风点火，让凡人将神仙视为唯一的倚仗。
至于承光之类食古不化的遗老，清玄之类百无一用的庸才，还有重华之类自我陶醉的恋爱脑，论办正事都是废物点心，但他们能够牵制太阴殿，还能冲锋陷阵对抗魔族，在歪门邪道上可谓物美价廉，用处多多。
人造的天庭，虚构的神话，绵延千万年的战火……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维系这座虚假的仙界不坠，直至万世千秋。
道不同不相为谋，聂昭已经无话可说。
但天帝对她很有话说：“烛幽，我们不能再谈谈吗？只要你承诺保守秘密，作为心腹之臣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支持你继续改革，让凡间如你梦想的一般海清河晏，繁荣富足。若你担心承光阻拦，我甚至可以将你立为天后——”
聂昭：“哕！！！”
“……”
饶是天帝一贯喜怒不形于色，冷不防被她简单粗暴地“哕”了这么一声，面子上也有点下不来，当即隐去笑容，寒着脸一挥袍袖。
随着他的动作，只见四面景色飞旋流转，从金碧辉煌、仙气缭绕的天宫，变成了空无一物、阴风怒号的堕仙崖顶。
“烛幽，休怪我冷酷无情。若你不愿为仙界效力，我亦不能姑息，只好将你的魂魄投入堕仙崖，让你在天雷地火中化为灰烬了。”
聂昭：“哇，我好怕怕哦！”
天帝：“……”
哇，她根本没在怕的。
他最后一次试图怀柔：“烛幽，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没有你在，承光、重华一派势必反扑，辰星殿青阳大限将至，太白殿长庚不喜争锋，而你培养的继承人阮轻罗修为不济，羽翼未丰，根本无力与他们抗衡。”
“你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在短短数年间化为泡影。”
“烛幽，你心系天下苍生，当真忍心看到他们再次陷于水火吗？”
聂昭回应他的，是一长串开怀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天帝，我日你爹！”
天帝：“？”
天帝：“烛幽，你疯了？”
聂昭：“哈哈哈哈哈，那我可太疯了！我不光要日你爹，我还要日天呢！”
不等天帝反应过来，她便连珠炮一般继续骂道：
“天帝，哦不，少爷，我寻思着你长得挺丑，想得还挺美啊？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野鸡插了根毛就想充凤凰，王八背了个壳就要当神龟，分明是长虫披一身蛇皮，还非要说自己是真龙天子。钥匙三块钱一把十块钱三把，你配吗？你配个几把！”
“还立我为后，哎唷我的天，可把你给能的！就你这么点器量，还想让我站在你后头，几个菜啊喝这么高？你立一个试试，我分分钟就从后头给你攮一刀，把你的黑心肝烂肚肠串一串，大火爆炒配孜然，请全天下都来吃你的席！”
“咋的，还瞪我？看什么看，没见过骂人是吧？”
“得了吧少爷，我一直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是看你态度摆得正，姿态放得低，瞧着像个听得懂人话的主，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如今看来，我真是给你脸了，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贱得慌啊！”
“…………”
天帝虽然习惯示弱，但终究还是万人之上的仙界帝君，从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痛骂过，不知不觉沉下脸来。
“烛幽，你——”
话音未落，只听得“喀啦”一声脆响，笼中聂昭的魂魄忽然光芒大盛，打碎了那座精致华美的囚笼！
原本只是一团灵光的魂魄应声而起，落地化为人形，在堕仙崖边回头望向天帝，正是目光炯炯、面冷如霜的聂昭。
她分明已无一战之力，但只是昂首立在崖边，便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如同天威下最后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岳，战场上最后一面飘扬的旌旗。
“……”
天帝凝视着这个宁死不肯低头的蠢人，向来波澜不惊的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怒意，从容淡定的笑脸上崩开裂纹。
她怎么能不低头？
她怎么敢不低头？
他一贯城府深沉，自然不会轻易让聂昭看出自己失态，绷着脸冷声道：
“太可笑了，烛幽。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你就要放任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聂昭没有听他说完。
她最后抬头向远方眺望了一眼，只见琼楼玉宇，桂殿兰宫，满天星汉灿烂，日月若出其里，当真是好一派神仙气象。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君不见城下白骨填丘壑，古来白骨无人收。
天高路远，不见人间。
那么，她也该舍弃这虚假的神位，回到人间千千万万的生灵中去了。
在天帝惊愕的目光中，聂昭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如流星逐月，蛟龙归海，毅然投入了无底的万丈深渊。
直到最后一刻，她的魂灵都怒视着天帝，畅快淋漓的笑声回荡于天地之间。
“天帝，你道我可笑，那便尽管去笑！但你须记得，帝王将相终为土灰，恶业必不久长！”
“火种早已播下，功成不必在我。终有一日，春风会吹遍荒芜凋敝的大地，四海八荒都会燃起熊熊野火，直到烧穿这片虚伪的天穹！”
“我的旅程或许到此为止，但你们不屑一顾的‘人世’，决不会就此终结——”
……
……
……
原本，聂昭的故事确实应该到此为止。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本该将她魂魄焚烧殆尽的烈焰，最终只吞噬了其中属于“神女”——属于烛幽的部分，并未损伤来自异世的灵魂分毫。
她就此陷入长久的沉睡，直到百年以后，另一位名叫“聂昭”的少女从高崖上一跃而下，与饱受仙凡虐恋折磨的一生诀别。
少女即将魂飞魄散之际，忽然感觉到一团温暖的灵力包裹住她，一位陌生的神女出现在眼前。
神女看上去困得很，还带着点暴躁的起床气，一边抱怨“怎么会有人学我跳崖”，一边向少女提出了三个选项。
第一，就此放下一切，再入轮回。
第二，神女将她送回崖顶，亲手与误她一生的清玄上神做个了断。
第三，她自去投胎转世，神女以她的身份回到仙界，让清玄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少女选择了第三个。
她自问不是清玄的对手，不想再面对他，但也不想原谅他。
最后告别的时候，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以神女的本事，根本用不着问我，直接占了我的身躯回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神女微微一怔，低下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坦然笑道：“因为你就在我面前啊。既然你人在这里，我征求你的意见、听取你的愿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还有，别叫我‘神女’了。”
“为人实现心愿的不一定是神仙，也可能是人民公仆啊。”
“公、仆……？”
少女正一头雾水，却只见温柔可亲的“神女”忽然正色敛容，眼中隐隐有凛然肃杀之气，一字一顿郑重道：
“多谢你。我发誓，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愿望。”
这是烛幽曾经对每一个人道出的话语，也是聂昭第一次道出的话语。
为了今生听取的第一个愿望，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次。
与少女融为一体那一刻，她大概就会彻底忘却“烛幽”的记忆，作为完完全全的“聂昭”醒来，然后踏上全新的旅程吧。
光阴荏苒，沧海桑田，仙界与凡间都已换了一番景象。
如此说来，不知那位直到最后都护在她身前的大祭司，有没有如他所愿投胎转世，变成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或者光鲜亮丽的毛绒绒呢？
他还会如他所说的一样，记住她的名字吗？
怀着这么一点微小的期待，聂昭莞尔一笑，化为一团灵光没入少女体内，朝向高邈无垠的天空而去。
“那么，出发吧。”

第80章 涅槃
百年光阴匆匆而逝，在仙侠故事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却也足以改变诸多人事。
正如天帝所预言的一般，烛幽“重伤昏迷”以后，仙界风向为之一转，承光上神及其一伙跟班得志便猖狂，行事再无顾忌，走路都带着耀武扬威的风。
殊不知他们在天帝眼中，也不过就是一群“脑子不太好使，但很会咬人”的看门犬罢了。
其后仙魔大战愈演愈烈，罗浮君率领尸魔大举进攻仙门，辰星殿老上神决意殉道，临走前特意嘱咐了几位得力仙君，将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年轻一代的神族中，清玄上神急功近利、刚愎自用，东曦神女又太过柔弱可欺，无论哪一个都让他放心不下，只能尽量多给他们留些家底，免得没两年就被败个干净。
后来，在继任者清玄上神一番蛇皮操作之下，仙试开后门开成了筛子，却始终保留着最基本的框架，也是因为老上神生前的未雨绸缪。
正因如此，重整乾坤才不至于太过困难。
长庚与阮轻罗身为烛幽好友，自然对她的“重伤”心存疑念，几次三番向天帝和承光讨要说法，却只换得一次次的冷眼，以及一盆永远和不完的稀泥。
最后，就连向来对天帝信赖有加的长庚，也无法再笃定说出“帝君是明君”这句话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以及他在烛幽心生狐疑时的宽慰和劝解，或许与她的重伤之间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系。
如此一来，他又该怎样弥补这份过错呢？
长庚没有答案。
但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放弃自己身为太白殿上神的职责。
仙凡两界生灵涂炭，新鬼烦冤旧鬼哭，倘若连他这个司掌渡魂的神仙都不管事，又有谁来为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骨收埋？
他是世间众生的送葬人，直到此身殒灭，都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
……当然，加班就大可不必了。
因为当年手把手带他加班，告诉他“老板自主加班无所谓，工人加班必须付加班费”，在每次加完班之后对他说“干得好，辛苦了”的人，已经再也不会来看望和夸奖他了。
还有……
“对我来说，烛幽姐就像亲姊姊一样。”
“若有可能，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大地上旅行——”
这些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他最终也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口，就这样不为人知地深埋，成了一坛无人共饮的苦酒。
后来，长庚还是遵守自己对烛幽的承诺，在太白殿打造了一片好山好水，没有摆放多少名贵的珍禽异兽、灵草仙葩，只是将凡间带回的种子随意播撒，让它们自由开出一片片生机盎然的花田。
热烈而又明艳，一如她深爱的人间。
他也创造了用于沉浸式体验的VR幻境，虽然没能帮到最想帮的人，但可以造福天下加班狗。
此外，向来习惯于安守后方、将前线交给武将去烦恼的长庚，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了居安思危的意识。
或许，他也是时候考虑着积蓄力量，像辰星殿老上神一样“留一手”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长庚在花海中央躺平，静静盖上了自己的小被几。
三、二、一，开摆！
阮轻罗：“……”
也行吧。
她对长庚的想法心知肚明，没有打扰他躺平摆烂。直到百年以后，由于某个不容忽视的重大契机，她才第一次破天荒地登门造访。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长庚，烛幽可能回来了。”
“……”
长庚先是无动于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解阮轻罗话中的含义，周身好像总也睡不醒的困倦感逐渐淡去，半开半阖的双眼惊讶地睁大了。
“……你说什么？”
阮轻罗平静道：“我也说不准，但你有辨认魂魄之能，大可以亲眼确认。”
“不过，倘若当真是她……我不知她有何遭遇，如今她魂魄和记忆有损，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一般，无法像过去一样发挥力量。辰星殿现在对她穷追不舍，长庚，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我皆已筹备多年，清玄的项上人头，不是很适合作为送给她的见面礼吗？”
“…………”
长久的沉默之后，长庚从花海中缓缓坐起身来，伸手取下粘在发丝间的花瓣，眼底涌动着近乎凶猛的暗潮。
“阮仙君，说说你的计划吧。”
大约是觉得自己上一句话戾气太重，他又放缓了声调，半开玩笑地接下去道：
“若是烛幽姐当真变年轻了，那倒有趣得很。这一次，就该轮到我来做她大哥了。”
“这恐怕不成。”
阮轻罗委婉地提醒他，“如今我那边的雪尘和她在一起，他也很想让她做自己的师妹。近水楼台先得妹，你想当这个大哥，恐怕还要排队。”
长庚：“？”
至于他后来没做成大哥，反而阴差阳错扮演了聂昭她娘这件事，就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了。
……
与此同时，凡间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百年之前，巫黎在重入轮回前一刻目睹烛幽遇刺，大惊大恸之下，硬是凭着一股与混沌共生数千年的意气，强行维系住了即将消散的神魂。
尽管如此，他依然只是个孱弱的孤魂野鬼，别说为烛幽复仇，他甚至维持不了自己的形体，更无法被他人看见、听见，没有任何向外界求助的手段。
即使放声疾呼，回应他的也只有在镇星殿围剿中丧命的亡魂，以及战火过境后死一般的寂静。
昔日繁花遍野、风景如画的妖都，如今已是一座死城。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巫黎想起了一件事。
桃花海是桃丘灵力最为充盈之地，每隔三十年便会孕育出一只天赋超群的浣花狐。
倘若他在桃花海沉睡养魂，吸纳天地灵气，作为“浣花狐”再一次降生——
即使一样会遗忘今生的记忆，但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力量，不用再两手空空从头来过。
而且，烛幽她本就喜欢……
不不不。
外表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有用。
要一雪被迫化身史莱姆之耻，让她沉醉于自己的粉红色毛皮这种事，他绝对、完全、一丁点都没有想过！
怀着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念头，巫黎一缕残魂飘飘荡荡，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来到桃花海中央，把自己埋进了铺天盖地的粉红色花雨里。
在这里入睡，想必也会做个粉红色的美梦吧。
然而，就在巫黎如此苦中作乐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无数细微而琐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男、女、老、幼。
人、妖、仙、魔。
不分种族，不分立场。
所有埋葬在这片土地上、至死不知自己因何而死的亡魂，都在梦里对他说话。
【我们就要去转世了。但是，对于这短暂的一生，我们还有太多想不通透的疑问。】
【我们想要一个交代。我们想要一个回答。】
【所以，我们想将今生的疑问和愿望，连同我们最后的力量一起，全都托付给你——】
“……”
在那个并不甜美的粉红色梦境里，巫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真是的。”
“听取别人愿望这种事，明明应该是阿昭的工作啊。”
“都怪她离开太早，竟然连累我死后加班，来生一定要让她对我负责……”
……
其后，斗转星移，岁月变迁。
侥幸逃过一劫的灵猫族长回到妖都，奔走收复大战中幸存的旧部，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重建工作。
他们坚信失踪的红真人还会归来，纷纷传唱着她过去讲述的故乡风景，从中汲取信心和鼓励。
“那个楼要高一点！再高一点！红真人说过，她老家都是那个什么‘摩天大楼’！”
“你尝尝，‘珍珠奶茶’是这个口味不？”
“先不提口味，你这个‘珍珠’为什么是白色的？”
“珍珠是黑色的，仙草也是黑色的，但奶还是白色的……红真人的故乡，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总之照样做就是了！等红真人回来的时候，她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
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灵猫族长的幼子小桃红独自跑去桃花海玩耍，正在花瓣堆里快乐打滚之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嘤嘤嘤”的尖利鸣叫声。
“？？？”
小桃红循声而去，只见一只毛绒绒的粉色大狐狸在林间奔跑跳跃，好像地面烫脚似的一刻不停，背后还紧跟着十几条狂吠不止、凶相毕露的……
大狗。
“啊，对哦。这里现在是犬妖的地盘来着。”
“新诞生的浣花狐，大概是被他们当成入侵者了吧？”
小桃红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决定本着“狗和狐狸是一家，他们撕起来关猫屁事”的原则，爬到树梢上趴个窝看热闹。
那条浣花狐大约是刚出生没多久，还不能熟练调动全身灵力，就像喝醉了酒一样跌跌撞撞，跑起来还有点顺拐，像是两足动物不习惯四足行走，又像是被屁股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大坨尾巴拖慢了脚步。
小桃红眼看着他生生被狗撵出三里地，狐狸毛与花瓣雨齐飞，好好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被十几张狗嘴啃得七零八落，缩水了一圈又一圈，距离斑秃只有一步之遥。
最后浣花狐忍无可忍，周身灵力爆发，将那些犬妖一口气掀出八丈远，一个个挂在桃树枝头迎风飘扬，像极了新开的狗肉铺子。
“哇噻……”
小桃红惊叹于这只粉毛狐狸的实力，连忙一个猫猫打挺从树上跳下来，迈着猫猫碎步颠颠地跑到他跟前：
“喂，胖狐狸。你叫什么名字？”
“胖……”
炸毛炸成球的粉狐狸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将全身炸开的毛往回收，一边心疼地抱紧自己被狗啃秃的尾巴，一边垮着个狐狸脸嗔怪道：
“你这肥猫好没礼貌，说谁胖呢？”
小桃红：“？你叫谁肥猫呢？你礼貌吗？”
粉红狐狸冷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形象缺乏威严，立刻摇身一变化为人形，顺手用灵力凝结出豪华特典皮肤，给自己挂满了一身鸡零狗碎的祭司行头。
他也不知为何要选择这个形象，只是隐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觉得这就是最适合他的外表。
“至于名字……”
对不起，还真不知道。
狐狸努力搜索近乎一片空白的记忆，感觉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打捞珍珠，在无边荒漠中挖掘埋藏多年的钻石。
“好像是……昭……黎……”
他最先回忆起来的，都是与光明息息相关，听上去十分温暖和美好的字眼。
但他的姓名，当真配得上如此美好的文字吗？
过去的他，当真如这个名字一般，为他人驱散黑暗，送去了足以慰藉平生的光明和温暖吗？
“……不对。”
他是个无能为力的失败者。
尽管拯救过许多人，挽回过许多事，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一定有什么最重要的事物、最深爱的人，没能够亲手保护。
所以，他才会落得这个前尘尽忘、在桃花林里被狗撵的下场。
“……幽。”
最终，狐狸化身的青年微微开合了一下嘴唇，吐出了铭刻在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字。
“虽然记不清了，但这应该就是我的名字。我觉得很适合。”
“我没有姓氏，要不你给我取一个？”
他本是随口玩笑，小桃红却一本正经地沉思起来：
“我看你这身打扮，好像是个很厉害的大祭司啊。传说中镇抚祖魔混沌的，也是一位人族祭司，名字叫什么‘黎’……”
“对了，今后你就姓黎，改名叫‘黎幽’吧！我们妖都会欢迎你的！”
“咦，你怎么哭了？”
“……”
被他这么一点破，青年方才如梦初醒，错愕地抬手抚上面颊。
触手是一点冰凉的湿意，也只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要落到何处去。
就像一道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口，因小桃红那天真无邪的一句话绽开裂痕，渗出陈年的血迹。
“……没什么。”
黎幽垂下手来，眯起细长的狐狸眼眺望远方，注视着那座百废待兴的城池。
“大概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吧。”
“不过现在已经醒了，所以没关系。”
……
……
……
百年以后，现在的妖都——
“阿幽，阿幽！你醒醒！”
“怎么回事，我就记得他最后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好像和我一起被卷入记忆……现在我都醒了，怎么他还是睡得跟刚加完十年班一样？”
“阿昭。你冷静一点。”
“是呀昭姐姐，你可不能慌啊！”
“我不能冷静！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就只能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反对！老狐狸诡计多端，搞不好是故意装睡骗你！为了保护昭昭，不如还是牺牲我吧！”
“……”
黎幽猛地睁开双眼。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放大到极致的魔性狗脸，湿漉漉、热烘烘的狗鼻子几乎拱到他脸上。
哈士奇：“啵～～～”
“————！！！！！”
黎幽只觉浑身的毛都炸了开来，瞬间变回粉红狐狸原形，就地一滚躲开这噩梦般的一幕。
“阿昭！”
他一眼望见聂昭跪坐在旁，立刻撒开四条不太协调的腿，几乎是连滚带爬撞进了她怀里，发出委屈的声音：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糟糕，忘记切换语言模式了。
黎幽正盘算着如何挽回形象，忽然感觉聂昭双手环过他身体，一手撸着他柔软的后颈皮，一手埋入他毛绒绒的大尾巴，使出浑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阿昭，你……”
他看不见聂昭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百年前从指间流逝的那份暖意，如同亘古不灭的太阳，终于又一次穿透重云照耀在他身上。
她说：
“巫黎，辛苦你了。”
就只是，如此的一句话。
只因这一句话，所有至死不渝的坚持都有了意义，所有钟情不改的呼唤都有了回答。
——在漫长的岁月和颠沛的苦旅中，无论经历多少次分离和相遇，我都一定会记住你、深爱你。
——爱你永不屈折的背脊，爱你熠熠生辉的魂灵。
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海有舟可渡，山有路可行。此爱翻山海，山海俱可平。
长夜将尽，山海已平。
于是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挺胸抬头，响亮地答应她：
“不辛苦！”

第81章 归位
镇星殿的承光上神，最近心情十分糟糕。
一来，自然是因为凡间战事频繁，而且都不是好消息。
息夜君姽婳筹谋已久，平时不发难则已，如今一旦决意反攻，便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各洲推进军势，逐一拔除镇星殿设立的据点。
镇星殿虽有善战之师，但后来承光上神开发了方便快捷的一刀切轨道炮，他们便乐得清闲，纷纷留在后方摸鱼养老了。
近百年养尊处优下来，八块腹肌都会被养肥成一块肚腩，如何能与枕戈待旦的魔军相抗？
更令承光不悦的是，昔日仙魔大战中冲锋陷阵的凡人修士，这次都像约好了一样，对他的命令推三阻四、百般敷衍，突出一个“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反正我们不做炮灰”。
至于身怀一骑当千之能的女将军赤霄上神，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口咬定息夜君并非首恶，仙界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魔灾和罗浮君，死活不肯分兵支援。
如此一来，镇星殿前线吃紧，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二来，则是因为仙界灵气流失无从遏制，就好像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大有力不从心、难以为继、一泻千里之势，越发激得承光心浮气躁，焦头烂额。
他知晓仙界是因建木而成，试图找天帝一同商议解法，后者却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痛不痒地感叹了两句“这些年我对清玄和重华放纵过头，的确有些难办”，接着便客客气气地劝承光回去休息，不必为灵气流失之事烦心。
因为——
“如今凡间人心浮动，仙界受些影响亦是在所难免。”
“待八荒群魔并起，为祸人间，摇摆不定的凡人便只能向仙界求助。”
“待四海吏治清平，天下归心，一切自然会恢复原状。”
“还请老祖宗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承光上神不解其意，只觉得这个小辈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仙界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搁这当谜语人呢？
天帝：倒也不是我想当谜语人，主要是信不过你的智商。如果告诉你真相，只怕没几天全世界都知道了。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承光也无从看破。
承光在天帝这里问不出头绪，憋了一肚子无处宣泄的闷火，只好回镇星殿和自家养的舔狗们贴贴，从他们天花乱坠的彩虹屁中收获成就感，坚信自己才是唯一拯救仙界的希望。
爱人会变心，同事会翻脸，就连家人也会为财产反目成仇，只有舔狗永远爱你！
只要从指缝间漏下一点肉沫分给他们，他们就会舔你舔到地老天荒！
相比之下，他的独生女儿东曦，就没那么符合他的心意了。
承光与天帝的出身略有不同，其父乃是当年参与建成仙界的元老之一，“飞升”前本是凡间帝王，倾尽举国之力求仙问道，堪称仙界背后的冤大头——不对，提款机——也不对，应该说是赞助商。
后来建木大功告成，皇室子弟举家搬迁至仙界，也包括当时身为皇太子的承光，成为了最古老的第一代“神族”。
被皇族榨干每一滴血液、随手抛弃在凡间的国民要怎样活下去，就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仙界落成时，皇太子承光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幼童，对当年之事一知半解，却已经清楚记得“我是血统高贵的凤子龙孙，与庶民百姓不同”。
其后，在父亲与各位皇室长辈的言传身教之下，承光的封建统治者意识越发根深蒂固，从此成为一代遗老，踏上了给天下人做爹的不归路。
正因如此，他凭一己之力将种种封建遗毒带到仙界，落地生根，又进一步扩散到他统治的凡间地界，其中就包括家天下、嫡庶神教、多子多福，以及不惜一切代价拼男宝。
然而神族体质早已改变，孕育子嗣格外艰难，又岂是他想拼就能拼出来的？
他对东曦这个亲女儿横挑鼻子竖挑眼，反而对魏家这样上赶着给他做干儿子、干孙子的舔狗宠爱有加，说到底不过是怕自己无后罢了。
如今承光诸事不顺，又想起素来懦弱的女儿竟敢胳膊肘往外拐，在仙界大事上与他对着干，顿觉火气不打一处来，非得寻个理由将她教训一番不可。
恰好就在此时，手下有仙官匆匆来报：
近日太阴殿风头正盛，阮轻罗下重手整顿失去重华上神的岁星殿，扣了好几位仙官听凭发落，不知如何处置为好？
承光眉头一皱，心想这倒是个天赐良机，当下也不问那些仙官所犯何事、阮轻罗判罚是否妥当，板着脸一拍桌案，霍然长身而起：
“好啊，他们陷害重华还不够，如今竟连他忠心耿耿的属下也不放过，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如此恶事，我岂能坐视不理？来人，即刻随我面见帝君，今日我定要与阮轻罗理论个清楚明白，不容她再推托塞责！”
——此时的承光上神，对于“自己是仙界正反两派公用小丑”这一事实，依然一无所知。
……
此时的太阴殿——
“阮仙君，别来无恙。”
长庚在阮轻罗的办公室兼会客厅里落座，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边回味边抬眼环顾四周，清秀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笑意。
“看你这般庶务缠身、案牍劳形，连睡觉也舍不得的模样，还真是与当年的烛幽姐一模一样啊。”
“……”
阮轻罗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面前卷宗，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飞快扫过，速度堪比人体扫描仪，画面如同量子波动速读广告。
“烛幽将太阴殿托付给我，我纵不能让它更进一步，至少也必须设法维持，总不好留个烂摊子给她。”
“倒是你，长庚。这些年你韬光养晦，想来不该只是为了补眠吧？”
“自然不会。”
长庚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信手把玩着辫梢那朵白山茶，低垂的眼眸间掠过一点锋芒。
“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阮轻罗颔首道：“不错。烛幽的魂魄的确在逐渐恢复，也取回了一部分力量，但与过去相差太远，还不是助她回归神体的时机。若要与镇星殿正面冲突，你我还需继续查探，寻找有助于神魂复苏之法。”
“慢着，阮仙君。”
长庚忽然打断她道，“我们的对手，当真只有镇星殿吗？”
阮轻罗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就在此时，办公室大门应声打开，太阴殿仙官杨箐疾步而入，面向阮轻罗和长庚利落地拱手道：
“阮仙君，长庚上神。暮雪尘和洛湘从凡间回来了，两人都平安无事。”
“不过，和他们一起前来的，还有几位不速之客……”
阮轻罗察觉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蹙眉道：“怎么，莫非是承光上神前来兴师问罪，恰好在门口与雪尘撞上，两拨人打起来了？若是如此，不必特地前来问我，帮着雪尘将他们打一顿就是了，我自有办法掩饰过去。”
杨箐摇头道：“不，承光上神的确有意前来问罪，但他先去了一趟灵霄宫，看来是要向天帝告状。”
“此刻太阴殿门口的‘客人’，自称是——”
……
承光上神软硬兼施，说服天帝与自己一同前往太阴殿问罪，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天帝一直拿承光当狗用，本就只盼着他老老实实叼个飞盘、钻个火圈，不想耗费太多时间与狗培养感情，奈何这条狗嗓门太大，偶尔还是要丢给他一两块骨头堵堵嘴，免得多生事端。
其实天帝心里再清楚不过，阮轻罗恪尽职守、赏罚分明，她亲自下令拘捕的仙官，想必是一个比一个刑，个个都很有判头，承光根本没有徒手翻盘的可能。
他在心中暗叹口气，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很不值当。
殊不知他们抵达太阴殿以后，却得知阮轻罗和东曦应长庚之邀去了太白殿，现场只留下一座空屋，几个值班仙官与他们大眼瞪小眼，问什么都统一回复：
“亲，这个我们不好回答呢！”
“亲，这个我们会帮您反映的呢！”
“亲，这个要等我们领导指示呢！”
承光：“……”
他一通王八拳打在棉花上，爆出一连串冷冰冰的“伤害0”，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强忍怒火赶往太白殿。
然而在太白殿门口，天帝倒是没受刁难，承光却再次遭遇了一番冗长的推诿、扯皮、等待领导指示，最后好不容易进了门，他额角的青筋已经爆成蜘蛛网了。
什么？你说镇星殿自己也是这么办事的？
要求别人和要求自己，这怎么能一样呢！
承光几乎被活活逼出高血压，一路上蓄满了足足三管怒气槽，只待一见到阮轻罗，就要劈头盖脑地怒斥她一通，先从气势上压过她一头。
然而，在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度假区里等候他的，并不只是一个阮轻罗，甚至也不光是东曦和长庚。
“……赤霄？你怎么回来了？”
承光一脸匪夷所思地打量着这位巾帼女将——赤霄上神身高一米九五，肌肉分量和魔族的艾光有一拼，放到现代就是妥妥的女篮女排运动员，承光不得不仰起自己老树根一样的脖子，才能勉强与她对视。
“……”
赤霄披着一身沉甸甸的黑铁铠甲，面容也像黑铁一样沉稳冷肃，无波无澜地扫了承光和天帝一眼，不卑不亢地开口道：
“没什么。我镇守魔界封印数千年，如今不过是在凡间听到些风声，对这份工作有了几分疑问，想来找帝君问个明白罢了。”
“？？？”
“……”
承光听得一头雾水，天帝游刃有余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僵硬了。
但这僵硬也只是一瞬间，他立刻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狰狞，换上那张人畜无害的和事佬面孔，将舞台留给承光这个资深小丑尽情表现。
承光也十分配合，立刻咄咄逼人地冲着阮轻罗道：
“阮仙君，听说你接连扣下岁星殿四位仙官，有意将他们治罪？”
阮轻罗一口承认：“正是。承光上神有何见教？”
承光冷笑道：“有何见教？你与重华关系不睦，仙界人尽皆知。如今你刻意针对他旧部下手，焉知不是罗织罪状，公报私仇？”
“承光上神，您怎会这样想？”
阮轻罗故作诧异地睁大眼睛，“莫非是您亲自动手干过，所以才如此熟练？”
不等承光反驳，她又一口气接下去道：
“重华为情所迷，犯下滔天大罪，我揭发他只为捍卫天律尊严，何来‘私仇’之说？”
“他手下这些仙官，若是尽忠尽职、遵纪守法之人，我自当好生安抚，善加重用，断不会有蓄意打压之举。”
“不过，若他们和重华一样，玩忽职守、以权谋私，将事关天下苍生的仙官之位当作儿戏——”
阮轻罗顿了一顿，给承光留出一点酝酿情绪的空间，然后轻扬袍袖，将记载岁星殿几名仙官罪状的案卷抛向空中，在天幕上投影出一行行清晰可辨的文字。
“譬如说这一位，天象司吴仙官，为了帮助自家子孙拥护的皇嗣夺嫡，擅自利用天象伪造‘祥瑞之兆’，导致国内几方势力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最后演变为流血冲突。”
“再说这一位，草木司庄仙官，也是为了给自家子孙出头，竟让子孙仇家名下的百亩灵药田一夜枯萎……真是的，用这种手段报复，他不觉得自己很土吗？”
“还有，水利司王仙官——”
“够了！”
承光上神恼羞成怒，缠绕周身的浓厚灵力骤然化为激流，山呼海啸般直奔阮轻罗而去，似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吞入其中。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正儿八经与阮轻罗“讲道理”。
太阴殿得理不饶人，气焰嚣张至此，他早就该凭实力从她们头上狠狠碾过去，教她们认清自己的斤两。
然而——
“哎唷。本座可来晚了，好生热闹。”
似曾相识的声音，犹如午夜梦回，最令他忌惮的“那个人”一次次敲响他窗棂，轻吐出追魂索命的低语：
【你犯法了你知道吗？.jpg】
紧接着，承光上神使足八成力、打定主意要让阮轻罗躺上一个月的大招，又一次打在了一面棉花似的护盾上，爆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伤害0”。
“承光上神，别来无恙啊。”
“那个人”宛如一道缥缈不定的幻影，悄无声息浮现在阮轻罗面前，手撑一把描绘着灼灼桃花的纸伞，伞面轻轻一旋，便轻描淡写地挡住了承光上神一击，也遮住了漫天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雨。
她侧转面孔，冷冷向承光和他身后的天帝望去，气质凛冽，容色清寒，浑身都透着冰雪般彻骨的寒意。
事实上，她身后也的确有风雪呼啸，每踏出一步，足底便凝结出朵朵小巧玲珑的冰莲，又被她平稳而坚定的步伐踏碎，化为无数钻石般细碎的星尘。
还有——
不知为何，她脖子上裹着一团鲜艳的桃粉色皮毛，乍一看会以为是整只狐狸做成的皮草，再一看才发现那就是只狐狸，还在活生生地喘着气。
这粉毛狐狸的身段格外柔软，活像没骨头似的绕着她脖颈缠了一圈，尾巴从她肩头软绵绵地垂下来（偶尔也会翘起来摇花手），脑袋紧贴着她面颊，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细线。
“你、是……”
不等承光反应过来，只见在场太阴殿仙官迅速整队，在这凭空出现的女子面前排成两条长龙，纷纷跪——不对，他们没有跪倒，反而站得更直了，还将右手举至与太阳穴齐平，敬了一个承光看不懂的礼。
然后，他们以洪钟般的嗓门齐声道：
“恭迎烛幽上神归位！！！”
“…………”
面对此情此景，聂昭有一瞬间的沉默。
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像“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了。
按照剧本，现在她是不是应该吊起一边嘴角，露出龙王招牌式的邪魅歪嘴微笑？
……不，还是算了。
依照她的性格，原本不打算如此高调回归，只是黎幽再三坚持，他们才借用太白殿场地，让暮雪尘配合铺冰路、吹雪花，雪橇三傻在山丘后头撒花瓣，打造出特效拉满的大场面，装了这么一个惊天动地、香飘十里的&#215;。
对了，最适合她的回归方式，果然还是——
“阮仙君。”
聂昭看也没看承光一眼，平心静气地转向阮轻罗道：
“方才你说到哪里？那位王仙官犯了什么事？既然我回来了，此事便该由我定夺，不能再将工作压在你头上了。”
“是。”
阮轻罗立刻会意，公事公办地一拱手，“水利司王仙官为了追求凡间女子，擅自调动巽洲六条大小水脉，为她打造了一座天池，导致沿岸地区干旱频发。水利司掌事仙君与他交好，发现后只是口头申斥一番，并未将此事报至太阴殿。”
聂昭一边慢悠悠地撸着狐狸脑袋，撸完又去挠他下巴，一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哦，是吗？那他可真是挺6的。传令下去，水利司掌事仙君知情不报，监管失职，记大过一次。”
“至于王仙官，他这么喜欢公器私用，我看也不用做什么公仆了，打发去凡间挖运河吧。本事不大戏还多，人民群众不需要这样的神仙。”

第82章 第一炮
承光上神觉得情况不太对。
按照他一开始的如意算盘，应该是他和天帝呈两面包夹之势，将阮轻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围在其中，用雄厚的实力和资历迫使她低头，最好能让她流着泪忏悔道歉。
至于他那个小女儿，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压根就不能当个神来看，在与不在都没什么两样。
她那么怯懦、优柔，只要见识到父亲和“阮姐姐”之间的差距，还愁她闹脾气不肯回家吗？
优势在我，问题不大！
然而，在场的不止一个阮轻罗，而是阮轻罗、长庚与赤霄上神三面包抄，仿佛铺开一张巨网，从容不迫地请君入瓮。
除了暂时无人执掌的岁星殿之外，仙界各路主事，竟然一个不少，全都在此齐聚一堂。
踏入太白殿那一刻，承光就隐隐约约预感到，今日可能有大事要发生——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桩“大事”会是沉睡百年的烛幽从天而降，装了一个比天还大的&#215;！
“你、你……”
他再也顾不上维护工具人王仙官，一双老眼瞪得浑圆，吐字几乎有些不连贯：
“烛幽，你怎会在此？！”
“我怎会在此？承光上神，你这话就怪了。”
聂昭一手扶着伞柄，一手轻轻挠着狐狸下颌，迤迤然走近前来，不着痕迹地将阮轻罗和东曦挡在身后。
“我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如何就不能伤愈醒来？还是说，你盼着我一睡不醒，最好能在睡梦里断气？”
承光：“可是你——”
天帝亲口告诉我，你的魂魄早已被打落堕仙崖，决不会再对仙界产生任何威胁！
他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便只听天帝好声好气地打断道：
“承光上神。烛幽大难不死，劫后重生，这是整个仙界的大喜事，你又何必泼冷水呢？”
“……”
承光意识到自己险些失言，悻悻闭上了嘴。
而天帝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中也并非全无半点涟漪。
他和承光都再清楚不过，纵然神族魂魄强韧，也不可能在天雷地火中熬过百年，依然保持与过去一般无二的清醒和理智。
譬如清玄这颗弃子，在火葬场里加热了一年不到，就已经只会说“排排坐，吃果果”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
正因如此，即使聂昭身上呈现出种种疑点，天帝也只将她当作“与烛幽很像的人”、“烛幽选定的继承人”，并未如昔日一般严加防备。
所谓“烛幽大难不死，劫后重生”，无论怎么想，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如今就活生生地在他们面前上演了。
烛幽回来了。
而且比过去更强大、更坚决，从她寒冰般凛冽的眼神中，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中庸或妥协的痕迹。
天帝心思飞转，盘算着先打两把太极，将众人稳住再说：
“烛幽，你历劫归来，想必身心疲惫，亟需静养。不如你先回去休息，我命人在灵霄宫置备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然而，现场除了聂昭，还有不远万里赶回仙界的赤霄上神。
赤霄上神半生戎马，几乎与每一代魔头都拼过刺刀，平生最厌恶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机算计，当下便一口打断道：
“不必了。倘若我是烛幽，帝君置办的宴席，我是不会也不敢去的。”
天帝面色微变：“赤霄，你这是何意？”
赤霄也不与他兜圈子，沉下脸开门见山道：
“帝君，烛幽指控你在仙魔大战中设计加害于她，将她的魂魄打入堕仙崖，可有此事？”
“什么？！”
天帝出神入化的演技一秒上线，眼中流露出三分震惊、三分迷惘，以及四分遭人背叛的悲伤：
“烛幽，你……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诬蔑我？难道你被魔族迷惑心智，神志不清了吗？”
说到最后，他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泫然欲泣的酸涩。
但聂昭不相信眼泪，赤霄也不相信。
聂昭自知天帝敢对她下手，想必有把握不留任何证据，也不打算针对这一点继续纠缠。
“帝君与我之间的恩怨，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必再惺惺作态。今日我回来，是有另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天帝没想到她如此干脆地转换话题，一时越发看不透她，“你说便是，我自当尽力而为。不过‘惺惺作态’一词，我自问向来以诚待人，不敢领受。”
承光也跟着帮腔道：“不错！烛幽，帝君待你一向宽厚仁德，仙界有目共睹，岂容你这般血口喷人……”
“哈。”
聂昭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得他们心头齐齐打了个突。
礼贤下士，宽厚仁德。
她第一次穿越的时候，这的确就是天帝在她面前苦心经营的形象。
至于信任他的结果，现在也用不着多说了。
那是【烛幽】倾尽一生、冒死从绝境中带回的真相，因此【聂昭】有义务回到这里，将一切传达给今人与后人。
过去与现在相连，就能开辟出通往未来的道路。
“帝君。”
聂昭目光平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以太阴殿主事之名，正式向你提出申请——”
“集五曜上神之力，在天下人面前重开鸿蒙秘境，将其中的‘上古秘辛’公之于众。从今以后，让虚假的仙界回归大地之上，踏踏实实做事，坦坦荡荡做人。”
做事，做人，唯独不是做神。
“……”
这一次，天帝是真的想怒斥一声“什么东西”了。
他执掌仙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疯话。
同为神族，世上怎会有这等自掘坟墓之辈？
“烛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鸿蒙秘境坐落于上古都广之地，其中不仅封印着支撑仙界的建木，还有历代天帝与神族的陵寝，乃是货真价实的“仙界祖坟”。
一旦鸿蒙秘境暴露，全天下都会知道“仙界”是夺天时而成的赝品，“神族”根本毫无神性，不过是利用大量灵气改造血统的特种人！
如此一来，什么信仰，什么供奉，都将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凡人再也不会追随神仙，仙界维系上万年的统治亦将随之崩塌。
“烛幽，你疯了！”
承光这条看门犬总算发挥了几分作用，抢先一步开口斥道，“鸿蒙秘境这等重地，岂是你一句话想开便开的？休要胡言乱语！”
“哦？原来不是吗？”
聂昭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一手轻抚着柔软丝滑的狐狸尾巴，目光却冷厉如刀，直直杀到承光心底里去。
“不好意思，方才我忘记说了。”
“严格来说，这不是‘申请’——而是我早已做好了开启秘境的准备，特意前来通知你们一声，请你们前往观礼而已。”
“帝君是否同意，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
话音未落，只见银光熠熠、更胜从前的天罚锁腾空而起，游龙一般绕着天帝和承光盘旋飞舞，将他们身前身后的退路尽数截断。
与此同时，聂昭、长庚和赤霄三人的身影一闪，同时从太白殿中消失了！
“不妙。”
天帝立刻反应过来，“开启秘境需要合五人之力，他们定是先一步前往，准备强行打破封印了。”
承光却不以为然：“没有我和帝君，就凭他们三个，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况且……”
他一边运使灵力对抗天罚锁，一边轻蔑地扫了阮轻罗和太阴殿仙官一眼，骄矜傲慢之情溢于言表：
“凭这些乌合之众，也想拦住我们吗？”
“……”
阮轻罗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太阴殿仙官瞬间变换为四面包抄的队形，以及他们齐刷刷召唤出来，同时指向天帝和承光的——
加&#183;农&#183;炮。
阮轻罗一身白衣如雪，笑意温婉柔和，如春风吹满地，要扫除一切害人虫：
“承光上神，你该不会以为，这百年来我除了修炼和公务之外，什么都没做吧？”
承光：“？”
这还不够吗？
又要天天加班996，又要修炼到能与神族匹敌，你区区一个凡人还想怎么样？
你要翻天吗？
阮轻罗以实际行动证明，她确实要翻天，也有翻天的能力和资本。
“受时间和精力所限，烛幽上神在位时只炼制了‘天罚锁’这一件法宝，没能将其推广给太阴殿所有仙官，她一直引为平生憾事。”
“这些年我励精图治，便是要完成她未竟的事业，让她苦心孤诣的成果惠及众人，让太阴殿真正代表‘苍生的名义’。”
“如今此物已大功告成，适逢烛幽上神回归，我便征求她意见，将其命名为‘天罚炮’。”
她飒爽转身，单手高举过头，“我们约定的开火信号就是——”
“‘二营长，把老娘的天罚炮拉过来！’”
一语落地，喧声震天。
无数黑洞洞的炮口齐声怒吼，爆发出明亮耀眼的火光。
成百上千饱含“愿力”的炮弹从中激射而出，载着凡间万万人的祈祷与希望，化为一场盛大而璀璨的人造流星雨，天罗地网一般将天帝和承光笼罩其中。
——上神，时代变了！
——这玩意儿可比一般的法术强多了！
“？？？！！！”
承光惊觉那些炮弹看着不起眼，其实个个都有千钧分量，落在脸上、身上便如同重锤加身，一炮就是一个窟窿眼儿。
纵然他神力深厚，血厚得像个千年王八壳，也吃不消如此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
“……”
天帝比他镇定从容得多，挥手亮出百年前刺杀烛幽的宝剑，一一斩落逼近身前的炮弹，气定神闲地漫步于枪林弹雨之间。
“轻罗，你还是太天真了。仅凭这点手段，远不足以将我……”
“——如果，再加上我呢？”
骤然从他身旁响起的，是早已消失的长庚上神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于阮轻罗手中一枚传音符，带着冷冰冰的戏谑与讥诮，很难让人联想起百年前那个热血上头的小青年。
百年的时光让他改变许多，又或许什么都没有改变。
长庚一字字清晰道：
“阮仙君一边加班一边开发天罚炮，而我这个准点下班的，自然应该比她准备更多。”
“帝君，失礼了。”
“……？！”
霎时间，天帝只觉一股重压不由分说地迎头而下，饶是他早有防备，也不由地一个趔趄，险些被那重于泰山的分量压弯脊梁。
“长庚，连你也……”
“不错。这整座太白殿，就是我百年来利用下班时间，一点一滴积蓄灵力，为你们两位精心打造的囚笼。”
长庚慢悠悠说到这里，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可惜我实力不济，耗费百年光阴，也只能将你们困住一刻钟而已。”
“不过，一刻钟足矣。”
这掀翻棋盘、决定胜负的一刻钟，足以让聂昭一行人通过阵法传送到鸿蒙秘境，与地上等待已久的“合作者”碰头，做好五人齐心协力破阵的准备。
根据黎幽悉心钻研的破阵之法，五名破阵者的修为需与五曜上神不相上下，除了聂昭、长庚和赤霄之外，再加上友情助阵的黎幽和姽婳，恰好心连心、手牵手，围绕整座秘境画出一颗五角星。
赤霄与姽婳在仙魔大战中交手多年，彼此都熟知对方人品，只是立场使然，不得不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聂昭和黎幽两人恢复清醒后，没少在她们之间跑腿传话，花了不少功夫，才在这横断千年的厚障壁上撬开一丝裂痕，让她们暂时放下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参与这仅此一次的“仙魔合作”。
当然，如果聂昭所言非虚，以后就不止这一次了。
至于破阵使用的阵法，自然就只有那一个——
“诸位，准备好了吗？”
聂昭传音询问众人，抬手描绘曾将附骨木连根拔起的强大法阵，同时也是百年之前，她与黎幽携手开发、布满八荒大地的平凡法阵。
既伟大，又平凡，一如她眼中的芸芸众生。
那么，最后就让这份“平凡的伟大”，为仙界虚伪的高贵与荣华落下帷幕吧。
聂昭高高举起右拳，开始诵读这个法阵真正的、完整的启动密码：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起阵！！”
随着聂昭话音落地，熟悉的五色光柱再一次冲天而起，却不是像碧虚湖那时一样化为囚笼，而是化作一道道辉煌灿烂的光枪，如长虹贯日，如凛凛风雷，直奔鸿蒙秘境周围屹立不倒、直入云端的高墙而去。
那是“初代天帝”集众神之力设下的封印，可以说是第一代窃国者私欲的化身，曾经将天下人卷入暗无天日的炼狱，绝非轻易就能打破。
然而，私欲终究只是私欲。
在以“苍生的名义”投落的光枪、以及天空中闪耀的锤子和镰刀之下，封印仿佛预见到自己的末日一般，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发出阵阵悲鸣，冷硬如金刚石的表面寸寸瓦解，只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道防线。
“阿昭！”
黎幽意识到法阵仍在负隅顽抗，第一反应便是担心刚刚恢复的聂昭，立即传音向她呼唤道，“不可勉强！把法阵反冲的压力给到我这里！”
“我没事！”
聂昭丝毫没有松懈之意，眉头紧紧打了个结，脚下一步都没有后退。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是吧？”
被困在太白殿的天帝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禁面色稍霁，嘴角放缓，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
“真可惜啊，烛幽。你和你的朋友们准备这么久，最后还是棋差一着，动摇不了仙界万年来坚如磐石的统治。”
“看来，还是我更胜一筹啊。”
然而，他没能等来聂昭沮丧的声音，反倒是听见了他们隔空传来的窃窃私语：
“既然如此，只能这么办了。长庚，可以拜托你吗？”
“放心，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准备的。”
“嘁。要我说的话，就不该把这个表现的机会让给他。当年我就想说了，别看他表面上一口一个‘烛幽姐’，搞不好一直对你图谋不轨，别有用心……”
“别闹脾气了，阿幽。如果我让你空投妖都，你也不会乐意吧？”
“那是自然！我和他不一样，妖都可是我们的家！”
“……”
一瞬间，天帝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空投……什么？
什么空投？
除了“二营长的天罚炮”，烛幽她们究竟还搞出了多少怪东西？
话说回来，二营长又是谁？
他很快就得到了回答。
阮轻罗和太阴殿仙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天帝感觉到整座太白殿腾空而起，好像点火启航的宇宙飞船一样，载着尚未恢复自由的他和承光，脱离整个仙界飞了出去！
不对，与其说是“飞出去”，不如说是——
“过去，我有一个梦想。”
“我想和烛幽姐一起，去广阔无垠的大地上旅行。”
长庚轻飘飘的嗓音透过传音符而来，语气温和平静，其中还带着一点少年般的憧憬。
天帝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长庚也好，阮轻罗也好，他们一个个从里到外，全都像极了烛幽。
烛幽离开以后，他们就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
一个烛幽倒下去，又有千千万万个烛幽站起来。
就算是他利用来搅乱人间的罗浮君，手头掌握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行尸，都没有烛幽和她的朋友们这么难缠。
“烛幽姐说得对。”
长庚少年般的声音仍在继续，就像给不太聪明的学生讲解课本，“我们自命仙神，其实连最简单的道理都没搞懂。”
“我们不该只是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而是应该‘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用自己的双脚行走在大地之上，去看、去听、去理解、去触碰。”
“帝君，还有承光上神。对我们来说，这都是欠缺的一课，不是吗？”
“所以这一次，就让我们一同启程，开始我期盼已久的‘下地’之旅吧。”
“——————！！！”
天帝和承光都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秒，整座太白殿飞船骤然加速，犹如从天而降的陨星一般，载着他们飞也似的向地面坠落下去！
这座凝聚了上百年灵力和一个少年梦想的神殿，毅然抛下人人歆羡向往的仙界，穿透几百重云雾，跨越千万丈青空，携着势不可当的重力加速度，重重砸落在鸿蒙秘境古老、腐朽、遍布裂痕的封印之上。
轰！！！
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一朵遮天蔽日的蘑菇云升腾而起，犹如一场跨年夜里热闹华丽的烟花。
然后，就好像迄今笼罩整个世界的虚假天空碎裂一般，众人耳边同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脆响。
对聂昭来说是全新的开始，对天帝来说是旧日的终结。
“喀啦”。
封印破了。
或者也可以说，仙界祖坟炸了。
从这一刻起，世界重新开始转动。

第83章 众人心
鸿蒙秘境封印被打破的巨响和余波，几乎撼动了整片离洲大地，就连枝头的鸟雀、地底的鼹鼠都不禁为之侧目。
天帝和承光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困在太白殿飞船里自由落体，不得不将周身大部分灵力都用来抵御冲击，以免和这艘直击地面的飞船一同粉身碎骨。
“疯了……烛幽、赤霄，还有长庚，他们简直就是疯了！”
承光依然保持着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外表，但眉宇间的神气却仿佛瞬间老了好几百岁，显出几分奄奄一息的暮气来。
仙界谁不知道，太白殿长庚上神是条躺平摆烂的咸鱼，就算外头狂风骤雨加雷暴，也不能让他在堆满鲜花的小船上翻一个身。
谁又能想到，这咸鱼竟然是条食人鲳，还会跳起来咬人呢！
天帝同样对这一出《进击的咸鱼》始料未及，但他毕竟拿的是心机boy剧本，城府比承光更深，遇事也比他更为沉着冷静：
“无论如何，一直待在这座毁坏的神殿里也不是办法。承光上神，你我皆有神力傍身，不必畏惧邪魔，一同出去会会他们吧。”
“也、也是。帝君说的有理。”
承光向来以仙界托孤大臣自居，又有几分凡间带来的皇族脾气，一直不大瞧得上天帝这个“斯文柔弱，畏首畏尾”的小辈。
当年他是皇太子，如今他想当太上皇。
然而今日一见，不仅长庚咸鱼翻身，在他脸上炸了个反向窜天猴，天帝波澜不惊、指挥若定的反应也让他吃了一惊。
对承光这位高高在上的“老祖宗”来说，这种感觉绝对算不上美妙。
就好像……
在场这么多神仙与妖魔，人人都有算不完的心机，打不完的底牌，只有他一个人是跳梁小丑。
不，不对。
就算他是小丑，那也是仙界辈分最高、资历最老，拥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小丑！
就凭烛幽手下那群乌合之众的本事，正面刚根本不能伤他分毫，所以她们才不得不耍弄些奸邪手段，搞出些奇奇怪怪的火炮、飞船，让他出了这么大的糗！
想到这里，小丑觉得自己又行了！
于是小丑昂首挺胸，趾高气扬地与天帝一同迈出太白殿，直面新时代的风雨——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然后，就被聂昭的高音喇叭喊话糊了一脸。
聂昭这喊话也不是普通的喊话，她稳稳坐在一棵比神殿还高的桃花树上，一手提着哗啦啦、哗啦啦响个不停，好像迫不及待要拖人入狱的天罚锁，另一手拈了朵桃花凑近唇边，透过娇艳欲滴的花瓣向他们喊话。
她要抓人，黎幽要装&#215;，两者一个都不能少。
而黎幽就坐在聂昭身边，难得地恢复了人形，正在慢条斯理地给她剥一颗水蜜桃，现场表演用妖力榨桃汁、打冰沙，再加入（小桃红预先调制的）奶油盖顶，做好一杯新鲜的蜜桃果饮递到她手边。
“阿昭，喊累了吧？快喝口饮料润润喉咙。放心，这次一定能喝。”
聂昭：“……我先问一句，这该不会是香辣口味的水蜜桃吧？”
黎幽：“怎么会呢？这是妖都自己种的桃子，碧虚湖里挖出来的冰，还有我从那匹七色马手头抢来的配方。材料品质都是一流，绝对不会有错。”
聂昭：“……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本着前世今生对黎幽最后一丝信任，她接过那杯粉粉嫩嫩、卖相极好的饮料，凑到唇边浅啜了一口。
“……”
……草，是咸的。
退一万步讲，这勉强也算是“能喝的饮料”，只不过是别具风味的海盐桃桃乌龙，而且是盐味比桃味更重的那种。
聂昭：“阿幽，我有个问题。”
黎幽：“阿昭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聂昭：“当时我一心沉迷工作没注意……这个碧虚湖，该不会是个咸水湖吧？”
黎幽：“啊。”
聂昭：“还真是啊！”
天帝：“……”
承光：“……”
你用高音喇叭喊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虐狗吗？
“哎呀，你俩终于出来了？”
聂昭好像刚察觉到他们两人一样，先抿了几滴花瓣上的清露漱口，半是嗔怪、半是纵容地瞪了黎幽一眼，这才将目光转到他们身上，笑吟吟地开口招呼道：
“那敢情好。我还以为你们要缩头缩到地老天荒，正寻思着让上百门天罚炮一齐开火，将你们轰杀至渣呢。”
说罢她直勾勾盯着天帝，也不急着谈正事，只是朝他粲然一笑，大大方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海盐桃桃乌龙。
“天帝，我记得你当年说过，有意立我为天后。你说说，我若做了天后，你会为我洗手作羹汤、调果饮，热好一桌不能吃的饭菜等我回来吗？”
天帝：“……”
你都知道不能吃了，还那么宝贝他做什么？！
聂昭仿佛看破他心思，幽幽叹道：“唉，你不懂。阿幽他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展现出了一种人定胜天、胜不了也要精神胜利的勇气和情怀，我觉得弥足珍贵。”
“至于他做的饭菜能不能吃，好不好吃，其实并不是很重要。反正我还能拿去做花肥，实现循环再利用，不会浪费一点粮食。”
黎幽：“阿昭，我实在听不出来，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
天帝艰涩地抽了抽嘴角，实在理解不了聂昭惊天地、泣鬼神的择偶眼光。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蠢女人，放着近在眼前的天后之位不要，跑去与草民乃至乱民为伍，最后相中了一只妖妖调调的狐狸精？
这狐狸精甚至不会做饭！
放在志怪传说里都嫌磕碜！
“烛幽，我当年对你的许诺，如今依然有效。”
天帝抬头仰望通体漆黑、高耸入云的建木，那是仙界无上权威的支柱，亦是凡间诸般劫难的源头。
他不是不知道民间疾苦，但他绝不可能放弃建木。
就好像没有一个鼎盛王朝的统治者，会在不受任何外力影响的情况下，主动放弃自己手中的权杖与皇冠。
因此他笔直凝视着聂昭，双眼如灰烬里不肯熄灭的火星般闪闪发亮，其中是真实的执念与造作的深情，将他那张俊得没特色的脸孔都映出了几分神韵，越发像是“男主是皇帝的言情小说里的皇帝”了。
只可惜在聂昭看来，如果天帝是男主，那么这篇小说看似甜宠文，内在必定是个不容深思的恐怖故事。
恐怖故事男主继续道：
“烛幽，只要你回心转意，放弃将真相公之于众的念头，从此一心一意辅佐我治理仙凡两界，我便会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
“‘玉馔天厨送，金杯御酒倾。’身在仙界，一切珍馐美味、玉液琼浆都任你取用，这才是你该过的日子。”
他冷冷扫了黎幽一眼，尽管极力维持风度，依然没能掩饰住发自内心的轻视和鄙夷。
“而不是与这些蛮夷为伍，以来历不明的虫豸和杂草为食。”
聂昭：行吧，在不吃昆虫宴这一点上，我还是非常赞同你的。
不过如今想来，上古时代物资匮乏，巫黎又是少数民族部落首领，烤几窝虫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民族传统，文化特色嘛！
要尊重人家！
“……”
聂昭将天帝撇在一边，故意与黎幽眉来眼去、情意绵绵地对视良久，给足了身边这个小妖妃排面，也狠狠找回了当年被背刺打断的场子，直到天帝等得有些不耐烦，方才微笑着回答道：
“感谢你再一次的邀请，少爷。”
“同时，请容我再一次郑重拒绝，并且重复一次——你长得挺丑，想得还挺美的。”
“呵呵。也好，无妨。”
天帝对她的回答早有预感，闻言不怒反笑，“那么，你想如何？将建木之事昭告天下，让所有人知晓仙界和魔灾的起源，和你一样背离仙界吗？”
“是啊，不然呢？”
聂昭干脆地一口应道。
承光怒不可遏：“你放——”
聂昭：“讲正事呢，禁止放屁。”
承光：“……”
“很遗憾，烛幽。你这个了不起的想法，注定是无法实现了。”
天帝却没有像承光一样恼羞成怒，只是神色平静地展开双臂，以一种祝祷般的姿势举手向天，口中流淌出宛若吟唱的低语。
“因为接下来，‘魔灾’将再一次上演，万年前的悲剧将再一次席卷大地。”
“届时妖孽横行，生灵涂炭，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查证建木的真伪呢？”
“你说什么？！”
这一声惊呼并非出自聂昭，而是来自对天帝本性认识尚浅的赤霄和承光。
赤霄镇守魔灾封印千年，可以说是看尽了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万里长征从来没想着还，宁死不教一丝一缕的魔气度过阴山。
她并不怀疑太阴殿仙官的信誉和品行，因此答应与他们一同查证真相，给千年来矢志不移的坚守、埋骨沙场的同胞一个交代。
但她从未料想到，天帝会堂而皇之、恬不知耻地说出“再度引发魔灾”这种话来！
“赤霄，这还得怪你自己。”
天帝彻底撕下了笼络人心的画皮，语气中流露出蛛网般丝丝缕缕的恶意，好似带着连钢铁也能腐蚀的剧毒，一直渗透到众人心底里去。
“你听信烛幽蛊惑，擅离职守，所以才会给魔族可乘之机。”
“如今，你这个仙界主将不在封印周围，息夜君和抱香君也为开启秘境消耗了太多力量，无法及时赶回魔界主持大局。失去牵制的罗浮君会去哪里，你们应该心中有数吧？”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露骨，就连小丑承光也察觉其中异样，忍不住脱口问道：
“等一下，帝君。为何你会提到白骨桥那魔头？为何你知道他一定会乘隙进攻封印，引发魔灾？为何……为何你明知如此，还能笑得这么轻松？”
“那还用问？”
聂昭懒得给小丑补课，不耐烦地一摆手道，“因为这个所谓的‘罗浮君’，本就是天帝为了让魔患永无尽头、世间永无宁日，亲手制造出来的魔头啊。”
“别说得这么难听，烛幽。”
天帝不以为意，轻飘飘地付之一笑。
“当年是你亲手净化了祖魔混沌，我只是将他体内逸散的魔气收集起来，然后找到被赤霄重创、命不久矣的罗浮君，把那些魔气尽数注入他体内而已。”
“结果可想而知——罗浮君没有与那位大祭司一样的责任感和自律心，几乎立刻被魔气吞噬，从此将荼毒生灵、祸乱天下引为平生大愿，决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引发魔灾的机会。昔日他与重华勾结，不择手段搜集灵力，壮大麾下魔军，也是为了这一目的。”
“如你所见，这正是我想要的。”
“帝君，你……”
承光瞠目结舌，赤霄惊痛交加，一时都不能接受这个血淋淋的真相。
顺便一提，承光主要是不能接受天帝与妖魔这个低贱种族为伍，他觉得自己脏了。
唯有聂昭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抬起一只手来，指尖在半空中飞快地虚点一番，边点边向天帝笑道：
“没错，我知道这是你想要的。那你可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
天帝尚未开口，便被眼前奇异的景象夺去了视线。
那是光。
只见一道又一道萤火般微弱的流光相继亮起，在天空中不断弥散、扩大，最终化作一面面映照出远方景象的金色光屏，将天帝围困其中，与当初阮轻罗在公审中使用的水幕十分相似。
而这一次，光屏中投映出的景象是——
在震洲，是如今面貌一新的南天书院，以秦筝为首的莘莘学子齐聚一堂，不分男女，不论出身，整整齐齐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在坤洲，是驱除附骨木阴影之后的碧虚湖，全宗弟子在正殿前方的广场上仗剑而立、整装待发，再无内门与外门之别。钟蕙兰和她的道侣肩并肩站在队首，前掌门向南飞毫无怨言地退居后方，默默守望着他们的背影。
在兑洲，则是那些在聂昭守护下挣脱铁锁、飞越银河的少女们，以及支持她们向仙界讨要公道的门派与家人。其中甚至有楚夫人和魏家姨娘们的身影，无论是真姨娘还是假姨娘。
在艮洲，自然就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桃源乡，白毛尖耳的灵猫族长抱着小桃红站在前列，身后是满山繁花一样五彩缤纷的妖兽，统一佩戴着标志性的桃粉色蝴蝶结。体型最庞大的自闭蛇可怜巴巴挤在队尾，其中一条头上顶着来探亲的社恐鸟，看上去比谁都要幸福。
无数张年轻鲜活的面孔朝向光屏，无数道炽热坚定的目光穿越万里山川，一同落在舞台中央的天帝身上。
没有人怒吼。
没有人控诉。
所有人都只是无声地注视着、审视着天帝，仿佛在等待一场迟来千年的审判。
“……”
天帝一生高居九天，从未与这些命如草芥的凡人面对面，更没有见识过这种“全天下都在看我直播”的景象，刹那间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攀升而起，平生头一次机伶伶地打了个冷战。
而聂昭早已习惯各类新闻发布会，当下便收敛了通身针对犯罪分子的杀伐气，换上一副温厚可亲的笑容，朝向镜头热情挥手：
“大家好，我是聂昭。在座各位应该都见过我吧？”
“我的现任职务是太阴殿烛幽上神，今后我们会加快推进仙界改革，逐步废除现行的仙神制度，你们也可以叫我聂主任。”
接着她语气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清理一下现行制度的既得利益者。”
“大家都知道，狗急了会跳墙，人渣急了会报社，即使是这位自称‘天帝’的少爷也不例外。我收押过很多人渣，对他们的恶毒心理十分熟悉，所以提前寻求各位协助，动用我们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聂昭语气轻快，其中饱含着稳操胜券的信心。
这信心不仅来源于她自己，更是来源于屏幕前的所有人。
她信任他们，同时也赢得了他们的信任，所以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召开新时代第一次电视电话会议，听一听防灾工作的总结汇报吧。”
“为了应对少爷可能的报社行为，大家都采取了那些措施呢？”

第84章 绝地天通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召开新时代第一次电视电话会议，听取大家关于防灾工作的汇报吧。”
聂昭面带微笑宣布会议开始，屏幕前来自五湖四海的群众也十分配合，几位代表跃跃欲试准备发言，其他人一个个正襟危坐，静候审判时刻的来临。
妖都有食铁兽下意识地想要鼓掌，又被同伴一把按下去：“嘘！红真人说过，不要搞这种‘型柿主义’的东西。”
“型柿主义是什么？是一种柿子吗？”
“……”
在暴风雨前的寂静中，小桃红头一个举起猫爪：“那么，就从我开始吧！”
“聂姑娘和阿幽恢复以后，我们妖都最先得知了关于魔灾的真相，又将消息分享给了息夜君率领的魔军，还有流霞君经营的魍魉山市。”
他动了动耳朵尖，翡翠般的绿眼珠转了一转，笑嘻嘻地接下去道：
“啊，不过严格来说，应该叫‘神灾’或者‘仙灾’比较合适吧？”
承光：“你放肆——”
聂昭：“开会途中，禁止放屁。请桃红代表继续发言。”
“好耶！”
小桃红得意地点了点下巴，雪白的猫尾巴翘起老高。
“根据阿幽的安排，我们妖魔界兵分两路，一路在魔灾封印周围设下埋伏，即使赤霄上神暂时离开，我们也有把握将白骨桥和他手下的尸魔拦在外围，不会让他们靠近封印半步。比起神仙，还是我们妖魔更擅长在这里活动呢！”
“至于另一路，当然就是以鸿蒙秘境为起点，地毯式排查周边地脉，摸清建木树根的分布情况。”
“说实话，这可是个大工程，换了旁人可吃不消。”
“幸好，我们之中有不少鼹鼠、犰狳、穿山甲等等，钻山打洞不在话下，很快就找出了最关键的几条树根，搞清了被它们侵蚀的地脉流向。”
“那么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安排合适的人选，将这些树根一条条砍断，建木自然就会枯萎，靠建木支撑的仙界也就难以为继了！”
“……”
这一次，就连天帝那副面具似的程序化笑脸，也像是卡bug一样僵硬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要彻底断绝仙界灵气来源，从根本上瓦解仙神的特权地位，这的确就是唯一的方式。
——但是，这怎么可能？
守护建木的封印非五曜上神之力不能破除，斩断树根所需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
在天帝看来，即使合整个妖魔界之力，也无法动摇建木分毫。
他身为仙界之主，大可高枕无忧，好整以暇地端坐幕后拨弄棋局，观赏这些蝼蚁在天威之下挣扎求生的滑稽模样。
然而，眼前这些人……这些人、神、仙、妖、魔拼凑起来的杂牌军，竟然当真在他眼皮底下打破了封印，还大言不惭地说要砍断建木？
——他们是认真的吗？
——他们真以为自己能成功吗？
天帝的疑问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这支“杂牌军”就以他们的行动给出了回答。
继小桃红之后，碧虚湖代表钟蕙兰紧跟着发言道：
“坤洲没有建木树根，因此我们以严守宗门、保护百姓为主，同时派出弟子支援震洲、离洲等防守薄弱的地区。集全宗上下之力，我们决不会让魔灾再次上演，更不会让一匹尸魔踏入山门！”
震洲则是由上一年的女状元秦筝发言，她似乎很想对聂昭倾诉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按捺住激动的感情，铿锵有力地开口道：
“震洲地脉受建木侵蚀严重，灵气几近枯竭，这也是震洲之人无法修炼的原因。”
“正因如此，我们这些求仙无路的凡人，只能日夜苦读，通过‘仙试’争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天帝，还有诸位上神、仙官。身为凡人，我从未后悔自己在学业上倾注的心血，今后也会继续在无涯的学海中前行，运用自己所学的一切报效天下。”
孱弱的凡人少女抬起眼来，就像她过去在众仙面前对答如流一样，凛然望向遥远的天空。
“但是，倘若我们本应有更多的机会、更广阔的天地，希望仙界能将这一切还给我们。”
她身后无一不是十年寒窗杀出重围的做题家，听到最后都有些泪眼模糊，边吸鼻子边抽抽搭搭地帮腔道：
“秦师姐说得对！”
“仙界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们可以考试，但不接受由现在的仙界来考我们！我们只认信得过的考官！”
“聂仙官，聂仙官——”
“嘘！禁止个人崇拜！”
“…………”
面对眼前这一幕，天帝和承光如同坠入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几乎不能相信所见所闻皆为真实。
诚然，他们心中知晓——仙试舞弊、重华救妻、魏家人口买卖等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下，凡间人心动荡，对仙界的尊敬和信仰早已大不如前。
但归根结底，那不过是写在纸面上的报告。
他们从未纡尊降贵直面一线舆情，自然想象不到“动荡”已经强烈如斯。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又或者，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庶人”不只是水，他们是火山深处无声涌动的岩浆。
大多数时候，他们看上去与随处可见的岩石没什么两样。
温厚、质朴、缄默，逆来顺受，不知反抗也不知困乏。
但是，一旦岩浆爆发——
他们压抑的愤怒、沸腾的热血，足以让一个世界都灰飞烟灭。
“天帝。”
在这片凝重而肃杀的静寂之中，聂昭再一次向天帝开口道。
“来自人间的声音，现在你都听见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
天帝不愧是仙界之主，纵使猝不及防被拖到被告席中央，仍然维持着“人上人”的仪态和风度，没有像承光一样将“危”字写在头顶。
他身穿一袭白底滚金边的龙纹锦袍，在四合的暮色中显得格外亮眼，明晃晃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眼中，仿佛高悬在天幕之上的太阳。
但是这一次，面对昔日不可直视、不容违逆的天威，没有一个凡人移开视线。
“……”
长久的沉默之后，天帝终于缓缓开口道：
“烛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当真以为——只要推翻仙界，凡人就能过得更好吗？”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清玄、重华、承光，以及他们追随者的种种恶举，并非仙神之恶，而是发乎人心。”
承光：“？”
好端端的，怎么连我一起骂呢？
天帝对他阵青阵红的脸色视而不见，一心将最后的赌注押在聂昭身上，以一种高深莫测的传销语气继续道：
“人心之恶，无处不在，永无尽头。即使没有仙界，只要人心不死，人间迟早还会出现下一个霸王、下一个僭主，下一个残害苍生的魔头。到了那时，烛幽，没有神力的你又当如何呢？”
“我明白你的远大理想，但你也该明白，唯有仙界才能为你的理想铺平道路。”
“你生而为神，不好好运用这份天赐的力量，却要让神仙堕落为凡人，这不是舍近求远、本末倒置吗？”
他自问这一席话说得鞭辟入里，直击要害，再坚固的顽石听了都会动摇。
然而，聂昭用来回答他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见过。”
天帝：“……什么？”
“我见过。没有神、没有仙，人类凭自己的双脚在大地上前进，用自己的双手开拓未来的时代。”
聂昭轻轻握了握黎幽掌心，手提天罚锁从桃枝上站起身来，面容沉静如水，双眼灿灿生光，其中是五千年奋飞不辍的星火，是她三世不移、九死不悔的灵魂底色。
她知道，天帝永远都不会明白。
“对你来说，那或许是最坏的时代。”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时代。”
话音落地那一瞬间，只听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冲天而起，比宝剑更锋利的天罚锁如雷霆电光般奔腾，直取背靠着建木垂手而立的天帝。
天帝早有防备，当下不躲不闪，一手紧按在树身上汲取灵力，另一手平举向前，准备轻松接下聂昭这一击，让她见识一下“背靠大树好乘凉”这句俗语的真谛。
然而——
“……？！！”
血光飞溅。
天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与躯体告别，在喷涌而出的热血中高高飞起，好像一只被柴刀轻松砍落的猪蹄，又像是万年前“初代天帝”在此地献上的祭品，从此开启了漫长的伪神统治。
……难道说，他就要在这里成为“末代天帝”了吗？
“帝君！！”
承光骤然目睹这骇人听闻的一幕，顿时将方才那点小龃龉抛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就要飞身上前。
“好啊，你们竟敢——呃？！”
他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姽婳和赤霄的身影便同时出现在他身前，一柄长戟、一把大刀同时杀到，默契如多年战友，携着千钧力量迎头而下，迫使他不得不祭出法器狼狈抵挡，连连后退。
“烛幽，你……”
天帝眼看求援无望，只能一手按住血如泉涌的断臂，一边运转灵力促使伤口再生，一边试图与聂昭掰扯两句闲话拖延时间：
“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误会了。我什么都没做。”
聂昭从桃花树上一跃而下，不紧不慢向天帝走去，步伐和目光一般平稳而笃定，每一步都重重踏碎他引以为豪的心计与自尊。
“如你所见，我只是对大家说了一句话而已。”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
来自凡间的反击，本就不是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早在聂昭苏醒以后，她就已经召集各路伙伴商议，决定了奔赴各地斩断建木的人选。
在震洲。
“……”
暮雪尘伫立在城外山头，无声眺望着远处冉冉升空的飞舟。
他记得，那是秦筝故乡——善州城的港口，也是他与聂昭相遇后，共同踏上凡间旅途的第一站。
那时候太阴殿还在韬光养晦，清玄上神还在耀武扬威，他和聂昭一起乘坐狗拉雪橇逃离仙界，在街头买过鲜花和点心，也在飞舟上惩治过鱼肉乡里的恶徒。
如今想来，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不过，当初他还想叫聂昭“小师妹”，如今再见她，怕是要硬着头皮叫一声“祖奶奶”了。
百年以前，尚在襁褓中的暮雪尘为烛幽所救，后来和暮家村村民们一同迁居乾洲，拜入红尘渡门下，又因道心澄明、修为出众被点化成仙，成为了太阴殿一员。
他的人生因烛幽而转折，又在阴差阳错之下，帮助重获新生的聂昭迈出了第一步。
如果这就是命运，那他发自心底感谢命运。
只是下一次，他不想再当别人的好小弟、好大儿了。
起码要当好大哥吧！
在暮家村他是最小的老幺，在红尘渡他是最小的师弟，在太阴殿他还是最小的仙官！
他都一百岁了！
差不多得了！
好在这些时日，红尘渡迎来了不少新弟子，现任掌门邀请他担任辅导员，他还有大把的师兄卡可以体验。
“雪尘，这边！”
“建木树根在这里！冲这儿砍！”
“*！****！”
雪橇三傻连蹦带跳，狗尾巴甩成了三朵喇叭花，在他面前连绵不绝的山麓间撒欢奔跑，打断了他纷繁杂乱的思绪。
“……好。”
为了给未来的师弟师妹们作出表率，暮雪尘握紧手中长刀，朝着地脉延伸的方向踏出一步，挥落了裹挟着暴风和霜雪的利刃。
……
在艮洲。
“艾将军，您当真决意如此？息夜君也同意吗？”
“不错。”
面对族人的担忧与追问，艾光一次次不厌其烦地点头，神色虔诚而又庄重。
“我会将毕生修为注入这一枪中，在斩断建木树根的同时，以我一身灵力滋养地脉，让这片土地尽快恢复昔日光景。”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魔界’与‘魔族’，也不会再有人因此遇害了。”
艾光一手握着陪伴他征战沙场的魔枪，另一手却提着盏精巧的、不合时宜的琉璃灯，其中闪烁着一星柔弱幽微的烛火，点亮了魔界黑雾缭绕的天空。
“不必为我叹息。我本是多年前就该死去之人，只是因为重华的执念和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方才侥幸苟活到今天。”
“支撑我站在这里的灵力，既然已不能物归原主，便该重回天地，泽被万灵。”
“至于我……”
艾光低头深深望了眼手中的灯盏，而后目视前方，枪尖凝聚起魔力的漩涡与巨浪。
“我就在息夜君开拓的新世界，和小妹一起，以凡人的身份、凡人的寿命度过余生吧。”
……
在离洲。
“杨师姐，聂仙官说的那位‘帮手’，怎么还没来呀？”
碧虚湖弟子跟随杨家兄妹驰援离洲，在约定的地点左等右等，等到聂昭的全球直播都开播了，也没看见传说中的“帮手”亮相。
“放心吧。”
杨家兄妹倒是胸有成竹，淡定中透着一丝无语和无奈，“在最后一刻之前，那个人一定会及时赶到的。”
“‘最后一刻’……？”
众人面面相觑，正想继续追问，忽然感觉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手脚和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脸上扑满了冷冰冰的雪粒子。
“来了！”
杨眉眼神一亮，立刻循着那道寒意转过身去，一本正经地行了个大礼，“叶师兄，你终于来了！”
“叶师兄？！”
“快看，真的是叶师兄！”
“不过，叶师兄……是不是变化有点大？”
“……”
叶挽风也不知听了谁的建议，在江湖上云游一圈回来，依然是一身欺霜赛雪的白衣，一头白发却洗回了鸦羽般的乌黑色，再配上一顶自带半透明面纱的帷帽，倒也别有一段神秘清冷的风韵。
神秘清冷的剑仙自上而下俯视众人，不腾云，不驾雾，整个人便如一只飞鸟，轻飘飘落在一丛挺秀的青竹顶端，连竹枝都没有被压弯分毫。
众人自下而上抬头仰望他，只能透过被风吹起的面纱缝隙，看见一双幽潭般深不见底的黑眸，以及他袖中一泓秋水般的剑光。
没有人知道，当叶剑仙挥出那惊世骇俗的一剑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有叶挽风自己知道，他想的是：
——在所有直播屏幕中，我是最帅的那一个吗？
……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人参与了这次行动。
三大派的修士，妖都和魔军的精英，彩虹小马重金聘请的打手……
哦，最后那个没有也无所谓。
如今看来，他们都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在所有人并肩奋战之下，建木遍布大地的根系被逐一斩落，直通天际的树身亦随之动摇，再也无力支撑高居九霄之上的仙界，更别提给垂死反扑的天帝当充电宝。
建木很累了，建木也不想的。
天帝吸来吸去吸了个寂寞，自知大势已去，在聂昭疾风骤雨般凌厉的攻势面前节节败退，头顶玉冠碎裂，一头黑发泼墨般披散下来，狼狈不堪地遮住了半张脸孔。
即使如此，当他被聂昭一链子打碎膝盖、抡翻在地，紧接着又是一链子钉在树身上的时候，他口中依然在喃喃低语：
“尔等，大逆不道……冥顽不灵……不可理喻……”
聂昭淡然一笑：“彼此彼此。我也一样，觉得你们不可理喻。”
“烛幽……”
天帝眼中最后一点执念的火光逐渐黯淡，他气息奄奄地抬起头来，眼神狰狞如恶鬼，死死盯着聂昭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仿佛没料到他会如此发问，聂昭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爽朗笑道：
“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要不，你就叫我红领巾吧？”
天帝：“……”
天帝：“？？？？”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一个回答的话……”
聂昭收敛笑容，在天帝和建木面前站定，俯身直视着这位“天下共主”的双眼，一字字肃然道：
“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是你们的掘墓人。”
“我从人的时代而来，自然要揭穿伪造的神话，消灭你们这些腐朽落后的封建王朝家的崽子，将人世交还到人的手上。”
“…………”
至于封建崽子能否理解她这句话，又有谁在乎呢？
反正她不在乎。
说完聂昭便飒爽转身，看也没看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天帝一眼，朝向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的黎幽伸出手去。
无论何时，他都一直在她身后。
“大祭司。巫黎。阿幽。”
聂昭呼唤他的每一个名字，仿佛回首他们共度的每一段光阴。
“就像万年前你做过的一样。就像百年前我想做的一样。”
“请把你的力量借给我，然后——”
“这一次，我们一起终结这个神魔的时代吧。”
“……”
对于自己期待已久的邀请，黎幽紧张地竖直了耳朵和尾巴，向聂昭报以一个含着泪光的笑容，紧紧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乐意之至。”
顺便一提，不是假哭。
天罚锁在他们交握的手中变换形状，散作无数道闪烁着金光的细线，沿着建木漆黑的树身攀缘而上，好似一张巨网将它笼罩其中，又似千万年间千万人走过的道路，不容忽视、不容遗忘地镌刻在大地之上，终于荡涤了那片曾经吞没一切的污泥。
在灿烂耀眼的光芒中，虚假的天柱一寸寸崩塌，化为点点萤火般细碎的齑粉，寂静地消散于天地之间。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登天的捷径，亦无超然物外的仙神。
万物都将在同一片天地间诞生、成长，时而携手合作，时而彼此竞争，共同推动历史的滚滚车轮前进。
或许旅途中会有艰难险阻相伴，偶尔还会有居心叵测之人开起倒车，但只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没有丧失希望，最终就一定会前进。
在没有神的时代里，人类依然会前进。
这就是属于昔日的烛幽和巫黎、今日的聂昭和黎幽，属于与他们并肩奋战至今的所有人，亦属于这个崭新时代的——“绝地天通”。
自我之后，天下无神。

第85章 尾声：新世纪
史书有云：
八荒公元元年，前仙界太阴殿主事&#183;烛幽上神聂昭，奔走仙凡两界，携手各路同仁，合力斩断伪神所造天柱“建木”，一扫八荒魔气，自此绝地天通。
此后，世间再无飞升之说，亦无仙魔之别，凡人对“天帝”和“神族”的迷信随之消弭。
原本为建木根系所掠夺、源源不断输往仙界的灵气，在天道——或者说，在自然规律的运转之下，如甘霖雨露般回流大地，重新成为一种人人皆能取用的可再生能源。
在没有神仙的世界里，万物依然能通过吸纳灵气进行修炼，强身健体，益寿延年，使用各类方便生活的法术。
与过去不同的是，如今灵气均匀分布在八荒大地，天上没有盖，地上没有墙，人人都能躺在自家床上修仙。
修炼资源不再为名门大派所垄断，便不会再出现震洲金家、兑洲魏家那样的嗑药流大能，可谓釜底抽薪，从根本上断绝了世家复辟的基础。
与此同时，聂昭主持在各地修建灵力基站，以最快的速度打造了“八荒互联网”，并在红尘渡、碧虚湖等修仙大派的支持下，免费分享各类修炼网课，让人人都能零距离体验名师教学，其中包括阮轻罗这样得道圆满的真仙。
修仙，从入门到进阶，只需要一个下载键！
偶尔也会出现《修仙界滋补药膳大全》（主讲人：黎幽）、《男神剑仙30日速成法》（主讲人：叶挽风）、《从非法采补到合法双修》（主讲人：阿瑛）之类的微妙课程，这点就忽略不计吧。
至于昔日的三大派，如今已成为修仙界三大top高校，每年接受天下学子统一报考，考试制度脱胎于昔日的仙试。
考不上top3也没关系，接下来还有411（自称top4的11座学校）、666（能让你变得更6的66座学校）可供选择，招生人数量大管饱，总有一家适合你。
随着修仙界义务教育普及，只要肯下苦功，全世界的门派都会为你敞开。
昔日遥不可及的宗门长老，可能就是你十年后的研究生导师。
顺便一提，这些学校除了修炼之外，也会教授经济、社会等基础课程，弟子们可以自由选修，学成后再决定要出世还是入世。
要出世，首选闭关派霞谷大学。
无论天上有没有神仙，该校师生始终坚持“大门一关，小手一摊，凡尘俗世，与我无关”的校训，将闭关悟道贯彻到底。
优点是可以像小明的爷爷一样活到九百九十九，缺点是活得比较平淡，主要适合无心社交的死宅。
要入世，当然要去阮轻罗师妹担任校长、暮雪尘担任辅导员的红尘大学，或者改革后焕然一新的碧虚大学。
大学不会给你开就业直通车，但你可以从在校期间开始参加社会实践，深入培养“为苍生服务”的素质与精神。
再后来，面对满世界雨后春笋般的学校，就连彩虹小马花想容也从中发现商机，一手创办了声名远播的“七色流霞商学院”，宣传标语是“选择流霞学院，你也能像我一样美貌而富有，艳压天下狐狸精”。
黎幽：呸！.jpg
不过，与从政和经商相比，当代学校中最受欢迎的，还是要数聂昭开创的“修仙工程学”了。
毕竟，现在可是赛博修仙的时代啊！
既然得道之人少之又少，那为什么不换一条大道，让自己亲手创造的技术工程流传下去呢？
古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今人达不到如此境界，也可以立楼房、立高架、立网站啊！
就这样，以现代化妖都为蓝本，修仙界特色工业革命和城市化进程轰轰烈烈地发展起来。
照这个速度来看，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第三……无数座妖都出现在大地上，让人出门就能滴滴打车，不出门就能喝到珍珠奶茶。
所有人都满怀干劲，同时也满怀希望和畅想——
新时代来临后的下一个百年，人间又会是怎样一番气象呢？
在这个时代出生的孩子们，会如何评价他们身处的世界呢？
如果这是一个让孩子们为之骄傲的时代，那就再好不过了。
……
什么？
你问新时代的聂昭，现在在做些什么？
答案可想而知。
“当然是加班啊！”
对于聂昭理直气壮的发言，黎幽表示：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没有说反。
不是，这也太不通情理了！
说好的回老家结婚呢！
“阿幽啊，你有所不知。”
聂昭语重心长地安抚小妖妃，“在我的世界里，公职人员都要严格遵守八项规定，个人生活也要一切从简，尤其婚丧嫁娶不宜大操大办，要坚持廉洁节俭原则，不得大摆宴席，不得多收礼金，不得……”
黎幽：“……阿昭，差不多得了。”
聂昭坚决把话说完：“综上所述，我觉得咱们上民政局登记一下，给我户口本加一页就行了。”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现在的“民政局”了。
绝地天通以来，掌管人间事务的仙界不复存在，六大神殿被重新分解为数十个部门，各司其职维持社会运转。
比如主持仙试的辰星殿拏云司，现在更名为“干部人事局”，下设人才选拔、工资福利、绩效考核等多个机构，继续负责新一代公职人员管理。
红鸾司改制为民政局下属部门，婚姻相关职能不变，办公地点也是现成的，各地的月老庙、姻缘祠、祈愿树换个招牌，就摇身一变成为了“修仙界婚姻登记处”。
同步配套推出的，还有照妖镜强制婚检，三生石婚前财产公证，以及正在研究制定的“结婚冷静期”……
此外，岁星殿拆分成了气象局、水务局、建设局等等，部门名称言简意赅，业务内容一目了然，适合理工科学生报考；
太白殿在原有基础上大规模扩建，如今不光负责引渡亡魂，还成为了覆盖全体生灵的社会保障部门，为众生提供“从出生到养老”“从死亡到投胎”一条龙服务；
镇星殿从里到外经历了一番大换血，现在门口挂着响当当的金底黑字铭牌——城管执法大队。
至于聂昭一手打造的太阴殿，则是进一步细化和分权，逐渐演变为公、检、法、纪等多个机构，形成相互监督、相辅相成的格局。
最后，各殿之上的最高权力机关，也不再是天帝坐镇的灵霄宫，而是全新成立的“八荒万灵代表大会”。
大会代表由投票选举产生，大会堂就设在鸿蒙秘境旧址，旨在警示后人不可重蹈覆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时至今日，直入云霄的漆黑魔树已经成为传说，在大会堂门口的广场上，一株洁白如玉、莹莹生光的小树苗探出头来。
小树苗周围设有防护法阵，还树立了一块聂昭亲手制作的告示牌，上书：
“请大家拍照打卡时保持距离，保护建木，人人有责！”
……
可想而知，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绝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完成。
黎幽期待的蜜月之旅，也在聂昭的安抚和许诺中顺延了一年又一年，直到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八荒互联网的维护和更新，选举大会代表的制度和流程，最新版的修仙界法律修订……”
聂昭扳着手指一一点数自己的工作，每点过一项，黎幽的面色就绿一分，与他那一身娇娆艳丽的桃粉色衣衫相映成趣。
“你看，阿幽。”
最后她一脸严肃地摊开两手，“我没有敷衍你，我真的非常忙，忙到没有时间陪你吃饭。”
黎幽哀怨地瞪她一眼：“可我上次分明看见，你和小桃红一起在熊猫咖喝奶茶……”
聂昭平静地回应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时间陪你吃‘你做的饭’。吃饭三分钟，昏迷三小时，这样的事情大家都不想的，不是吗？”
黎幽：“……”
将上古特色饮食安利给聂昭的计划，今天也在绝赞失败中。
眼看人形撒娇效果不佳，黎幽故技重施，化为粉红狐狸原形钻入聂昭怀中，毛绒绒的尾巴尖在她颈间和脸颊上来回磨蹭，带来令人心痒难抓的酥麻感触。
“阿昭，那个，今晚我想做……”
聂昭冷酷地一口回绝：“禁止做饭。”
黎幽话到嘴边来了个急刹车，又凭借出色的驾驶技术原地漂移：“不是，其实我是想做……”
聂昭：“也禁止涩涩。精力宝贵，还是留在工作上比较好。”
黎幽：“……”
你是戒色吧吧主吗！
而且我没想说这个！
到底是谁在涩涩啊！
“阿昭，你误会了。我是说，妖都正在举办‘第一届抱香君仙乐美食节’，我想做你的导游，带着你好好参观游览一番。”
粉红狐狸委屈巴巴地扑闪着眼睛，眸底秋波流转、水光潋滟，就连铁血无情的刽子手看了也会动容，不忍心剥他的皮毛做大衣。
但聂昭却忍心将狐狸从自己身上剥开，双手架着他腋下挪到一旁，就像挪开一个没有感情的摆件。
虽然她也很想撸他，但是……
“阿幽，听话。等我忙完手头这些活，下次一定陪你去。”
说实话，这个节日名称真的很诡异啊！
不仅以“抱香君”冠名，还带着“仙乐”和“美食”两个词，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全节日！
下次换个正常点的吧！
“啊，对了。”
不等黎幽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聂昭心头一动，从满桌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我没法陪你一同逛庆典，但若要外出散心，我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去处。阿幽，一起来吗？”
“真的？”
黎幽喜出望外，尖耳朵好像通了电一样竖起来，大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朵重瓣桃花。
“真的。”
聂昭言之凿凿，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顺便捏了一把他掌心柔软的肉球。
……
半个时辰以后——
“……阿昭。你说的‘好去处’，就是这里吗？”
黎幽极目远眺，满脸都是无声的抗议与绝望。
位于他们两人面前的，的确是一座云蒸霞蔚、风景如画的仙山。无论怎么看，都是无可挑剔的5A级度假胜地。
如果仙山门口的匾额，没有龙飞凤舞地写着“社会保障局”五个大字的话。
——这不就是常大根局长的办公地点吗？！！
造型和太白殿一模一样，别以为换了马甲他就不认识！
“是啊。长庚用传讯符给我发了消息，说有要事相商，我就寻思着抽空过来一趟。”
聂昭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深感自己是个兼顾公务与私生活的天才，不禁得意地叉了会儿腰。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注重办公环境，把社保局修成了仙山风格，旁边还有配套的公立养老院。”
“阿幽，这些天你骚……咳，陪伴我加班辛苦了，正好一起游山玩水，放松身心。对了，我们还能顺路慰问一下退休老人，其中有不少仙魔大战时期的老兵……”
黎幽：“……”
好家伙，我想约你度新婚，你直接给我送到养老院。
一下从新婚升级成钻石婚，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他正想悲愤表达“我不要在养老院游山玩水”，忽然听见一阵喧嚷的争执之声从山门内传来，不禁侧目望去。
“局长！长庚局长！”
两位眼熟的仙官——不对，社保局公务员一路小跑，紧追在健步如飞的长庚身后，边追边高声唤道：
“这已经是您本月第七次溜号了！这个月才过了八天，多少有些过分了吧？”
“我们都理解您的心情，照顾活人确实比照顾亡魂麻烦很多，但请您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相信您一定可以……”
“是啊！我们都听聂主任说了，您年轻时最喜欢加班了，怎么能临阵脱逃呢？”
“没有正当理由，门口的‘防摸鱼门禁法阵’是不会解开的，我劝您死了这条心吧！”
“…………”
不知是不是错觉，长庚眼中的悲愤与绝望，似乎比黎幽还要浓烈而深沉。
这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局长，黎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主任贤内助呢？
正如下属们所言，长庚倒也不是不能加班，但他做了一百年准点下班的送葬人，早已习惯和一拍两散的鬼魂打交道，如何耐得住无穷无尽的养老保险、就业保障、劳动纠纷？
不习惯，总之就是浑身不习惯。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要不还是向聂昭打个报告，让她把自己调去殡仪馆吧！
但不用想也知道，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别说聂昭，长庚自己都不会同意自己辞职。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隔三差五整点小活，引得下属们围着他咋咋呼呼闹上一通，纾解一下不足为外人道的工作压力了。
不过这一次，长庚才刚走到门口，迎面就看见东曦和洛湘、葛织娘一同匆匆赶来，他躲闪不及，被满脸急切的姑娘们当场抓获。
“长庚前辈，终于找到你了！”
东曦一个箭步拦住他去路，“关于兑洲部分地区遗留的性别歧视问题，我们拟定了一版改进方案，想请你一同帮忙看看……”
“……”
长庚瞬间戴上痛苦面具，目光从她们手臂上标有“妇联”字样的袖章扫过，又略带心虚地飘向远方。
“今日烛幽姐要过来，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她便是。只要有她在，这些工作她都会抢着处理的。”
聂昭：“……”
小弟长大了，都学会甩锅了！
东曦却一口咬定了他，不依不饶道：“眼下昭姐姐还没过来，时间宝贵，你就陪我们聊一会儿吧！给点建议也好啊！”
“这……”
长庚想不到她变得如此强势，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叹息认命，“既然如此，那便进来吧。”
“话说在前面，我只能提供建议，下决定的还是你自己。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吧？”
“东曦神女……不对，东曦副主席。这些年来，我们之中变化最大的就是你了。”
东曦先是一怔，随即颊边飞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
“当年父亲入狱以后，我也想了很多。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昭姐姐说，从她斩断建木这一刻起，无论过去是人、是魔还是神，大家都要回到同一条起跑线上，靠自己脚踏实地地前进。”
“那么，我也是时候迈开脚步，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了。”
……
最终，聂昭和黎幽还是过门而不入，没打招呼就悄悄告别了社会保障局。
对此聂昭解释说：
“虽然我热爱工作，但今天我答应了陪你散心，就只能对不起长庚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吗？”
黎幽先是感动得热泪盈眶，满脸都写着“她心里有我”，接着又后知后觉回过神来，警惕地反问道：
“那么下一站，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去教育局吧！”
聂昭深情握住他双手，笑容明媚如花，“最近秦姑娘在那边大展身手，新建了图书馆和博物馆，我还没去看过呢！”
黎幽：“……”
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这约会路线多少带点离谱吧！
不过有一说一，秦筝的才华和品位的确可圈可点。
由她主导设计的图书馆宽敞明亮，地上地下共有二十余层，从珍贵古籍到最新的流行文学一应俱全，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当代人固然可以选择网上阅读，但也有许多相对保守谨慎的作者，不愿在横空出世的互联网上分享著作，因此实体图书馆依然是必不可少的设施。
图书馆配有最新的索引导航系统，只要跟随工作人员“工具花”的指引，就能轻松找到自己心仪的藏书。
工具花自然是长庚友情赞助，为表纪念，秦筝保留了她们原本的名字。
聂昭：……或许，你可以问问花灵自己的意见？
至于博物馆，那就更值得一看了。
其中不仅从人、仙、魔等多个不同角度记录了各族保管的历史，还有大量文物和视频资料展出，供人自行观看、比较和思考，确立只属于自己的历史记忆。
顺便一提，在“伪神统治史”的最后，展品是一具填满整座房间的巨大骸骨，来自于昔日不可一世的魔头罗浮君，是息夜君姽婳和赤霄上神联手诛杀。
罗浮君一生擅长驭使尸魔，操弄遗体无数，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天帝手中的傀儡，一直为体内灌输的混沌魔气所驱驰，魔气消散后迅速衰弱，终究还是为天帝殉了葬。
姽婳和赤霄不愿居功，一起为罗浮君办了个遗体捐献手续，让他长长久久在博物馆里展出，纪念所有因他和天帝而无辜牺牲的人。
至于天帝、承光和从魔界押解回来的重华，以及坚定追随他们直到最后的仙官，在全民公审中被逐一定罪量刑，送往各处地脉枢纽新建的监狱（简称“地狱”）服刑，以他们从人间攫取的一身灵力反哺地脉。
这个过程的持续时间有长有短，例如天帝的刑期就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而且刑期的尽头不是刑满释放，而是“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在博物馆里，参观群众也可以视频连线天帝，关心他劳改近况的同时，为他送去来自阳间的温暖问候。
“加油向死而生吧，少爷！”
“虽然人终有一死，但至少现在，你还可以痛苦地活着，亲眼见证我们改变世界啊！”
写作博物馆，读作动物园，大人小孩都喜欢。
……
聂昭和黎幽一起在博物馆逛了半天，之后又去探望了昔日的魔界——如今已经和人间没什么两样，创业的创业，种田的种田，回老家结婚的回老家结婚。
艾光将毕生修为用于修复魔界地脉，带着复生的小妹艾芳一起告老还乡，兄妹俩以凡人身份开办了一家健身房，一个教撸铁，一个教瑜伽，倒也经营得红红火火，来来往往都是一米八的肌肉猛男。
自闭蛇和社恐鸟的蛋已经孵化，幸好生出来的不是长着蛇头的鸟，而是一对长着鸟翅膀的龙凤蛇，颜值一看就很过硬，让人情不自禁地期待幼崽化形。
“啊呀。不知不觉，都这个时候了。”
这一路走来见闻丰富，几乎令人目不暇接，黎幽也渐渐淡忘了“第一届抱香君仙乐美食节”被拒的遗憾，开始一心一意享受这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直到夜幕降临，他刚想主动提醒聂昭回去加班（借此展现一番自己的温柔贤惠），却只见聂昭率先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被灯火映成绯色的天空微笑道：
“看来，今天是来不及赶回办公室了。阿幽，不如陪我一同去前面找个地方过夜吧？”
而她所指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今日大办庆典、将黑夜照成白昼的妖都。
“阿昭……？”
黎幽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只见聂昭上前一步，将嘴唇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从耳廓一直吹到他心底里去：
“记得，要找个能吃饭、吃不死的地方。”
“……”
黎幽很想为自己辩解一句“抱香君仙乐美食节不含任何抱香君，音乐和食品都很安全”，又觉得一旦出口，他就在另一种意义上输麻了。
他就不信，有生之年他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小白脸！
于是他将辩解之词咽回腹中，用力回握住聂昭伸出的手，拉着她向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上跑去。
“阿昭，跟我来。”
“阿幽？等一下，别拽我，你这样跟小学生似的……”
聂昭嘴上挤兑他，嗓音里却带着笑意，任由他拖着拽着，两个人好像没半点灵力的普通人一样，一路跌跌撞撞地翻越山坡。
“阿幽，你到底想让我看什……”
她的疑问尚未出口，便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湮没在半空。
在黎幽身后——
在热闹喧腾的妖都上空，灯火照亮的夜空尽头，绽放开大朵比灯火更璀璨的金色烟花。
时而是巨大的镰刀和锤子，时而是一闪一闪亮晶晶的五角星，时而是春风般席卷整片天空的映山红……
伴随着烟火升空，传说中的“仙乐”也一同奏响，却不是任何这个世界常见的古典旋律，而是聂昭以前随口哼唱的《国际歌》，还有那么一点点跑调。
不对，可能不止一点点跑调。
“……”
聂昭还没来得及委婉指出这一点，音乐烟花又开始切歌，依然是她在黎幽面前哼唱过的家乡曲调，首先是十年前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然后是《月亮之上》、《小苹果》……
聂昭：“……”
不是，倒也没必要记住这些！
“阿昭。”
在漫天金红交错的流光之下，在循环播放的21世纪广场舞神曲之中，黎幽款款向她回过身来，面容忽明忽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然。
聂昭：“…………”
不能笑！
为了保护大祭司的尊严，她死也不能笑，一定要忍住！
黎幽没有注意到聂昭僵硬抽搐的表情，只当她是喜极而泣，握着她双手一字字诚恳道：
“阿昭，我知道你来自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也知道此地对你来说，终究是他乡而非故乡。”
“我无法共享你的过去，只能将你讲述的故事记在心中，尽全力多理解你一点、靠近你一点，让我治下的土地，与你的故乡再多相似一点。然后……希望有一天，你回到妖都的时候，也能发自心底产生‘回家’的感情。”
“所以阿昭，可以让我成为你户口本里的一页，也成为你人生中的一页吗？”
“……”
聂昭张了张嘴，刚想说几句好话回应，就只见又一簇灿金色烟火升上夜空，在黎幽头顶的天幕上轰然炸裂：
【富强&#183;民主&#183;文明&#183;和谐】
聂昭：“噗————！！！”
黎幽：“……”
黎幽：“？？？”
他又说错了什么话，或者做错了什么事吗？
聂昭一时顾不上解释，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两眼里飞出泪花，最后索性用肢体动作代替语言，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黎幽，“咣咣”拍打他清瘦单薄的后背。
“阿幽，你真是……可以是可以……但你真是……”
黎幽本就不是肉搏系选手，魂魄险些被她从嘴里拍出来，迷迷糊糊间听见“可以”两个字，又颤巍巍地给自己续住了一口气，抬起手想要回抱聂昭。
不过，他才刚环住聂昭脊背，便感觉她拍打他的力道越来越小，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归于一片寂静。
“阿昭？”
黎幽担忧地低头望去，却只见聂昭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满脸都是从未有过的安逸和放松，竟然就这么边笑边抱着他睡着了。
……大约是连日来精神紧张，这一刻忽然松弛，积累的睡意便在一瞬间将理智淹没了吧。
“……唉。真拿你没办法。”
“幸好烟火已经放完，要不然我可亏大了。”
黎幽一边苦笑着喃喃自语，一边半拖半抱着聂昭坐在草地上，重又变成一人高的粉红狐狸模样，让她枕着自己的肚皮、盖上自己的尾巴，好在星空下睡得更舒服些。
暂且在这里待一会儿，待她醒来以后，再给她介绍自己精心准备的桃源特色酒店吧。
这次酒店大堂循环播放的金曲是《精忠报国》和《霍元甲》，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呢？
看她刚才笑得这么开心，应该是很喜欢吧？
怀着对聂昭醒来后表情的期待，黎幽长长打了个呵欠，铺开尾巴将她盖得更严实了一些。
“晚安，阿昭。”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