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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滚草
作者：喜酌
内容简介
 [26岁，无房无车，存款十五，乞丐版退休，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2016年，为积极响应国家放开二胎政策，程思敏人到中年的父母于当年冬天为家中添置一名新生儿。 自此，年满十九岁的程思敏开始了长达七年，与家庭抗争的个人财产分割战。 半工半读，北漂就业，再到后来拒绝相亲，单身贷款买公寓，每一个人生决定，她都决意和这旧式的家庭制度唱反调。 直到经济下行，卷无可卷，贷款断供，破产女青年被迫割肉止损回乡躺平。 住进半山市公租房的那天，她手牵狗绳对着楼道里散发臭味的酱菜缸打了个喷嚏，对门碰巧错开一条门缝。 程思敏定睛一瞧，顿时喜上心头：呦！这不是她小时候的死对头时应吗？ 这世间确实是有公正的，富二代也家道中落咯！ TAG：言情小说 现代言情 治愈 青梅竹马 久别重逢 双向暗恋 【人物设定】 女主程思敏破产女青年（假的） 男主时应新精英人士（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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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地瓜记录狗屁倒灶
程思敏接到西城住房保障中心的短信是在一个日光散漫的下午。
她坐在由蓟城开往西城的 G821 次高铁之内，正值暑假，以家庭为单位的游客激增，程思敏运气不佳，她的座位正巧三面受敌。
前面的儿童刚结束尖叫哭泣，过道左边的儿童又开始大声为长辈朗诵诗歌，好不容易挨到“诗圣”昏昏欲睡，椅子的后背开始频繁发出“砰砰”的闷响，连带着，她的腰部也遭受着一阵阵令人烦躁的频震。
视线中的屏幕上的电子书被晃出残影，古代言情中神仙眷侣朝朝暮暮的情节再难阅读，深吸一口气，程思敏回过头，从座位之间的缝隙处盯了一眼后面的始作俑者。
小男孩看起来还不到学龄，毛寸下的小脸搅成一团，正抓住旁座母亲胳膊上发黑的银手镯来回撸动，急头白脸地央求她“妈，再给我玩会儿，就十分钟。”
“小孩子玩什么手机，刚才说好的半小时，你眼睛不要了？”
后排的母亲不为所动，举着正在充电的手机快速滑动短视频。受到冷处理，男孩的脸色变得更加愁云惨淡，活像颗缺失水分的瘪茄子。
程思敏皱眉清嗓，试图引起二人的注意，男孩的母亲熟视无睹，眼球频转仍在盯着快切的彩色屏幕，至于她正后方的毛头小子，他竟然也不惧怕她的眼锋，反而在程思敏的注视下找到新的乐趣。
小男孩下巴上扬，“啪”一下拧开小桌板，将穿着鞋子的双脚重重搁上去，并学着大人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摇晃，眼神挑衅。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默默用瞳孔角力，程思敏望着对方踩了口香糖的鞋底，胃口翻滚，面色微恙，就在她准备出声呵斥对方时，手机突然急速震动。
暂且休战。
程思敏朝着鼻尖吹了口气，细碎的额发随风飘起，她调转身体坐正，查看手机讯息。
发丝被引力轻轻扯回娟秀的眉梢，程思敏唇角弯弯，体内因顽童而产生的愤怒也烟消云散。
她于一个月前在西城半山市申请的公租房已被正式审批合格，按短信通知，她只需在后天下午前往指定地点抽签，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得到一间月租两百元的单独住房。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谁不知道今年经济低迷，物价高涨，在如今“呼吸”都要花钱的疫后通胀期，能找到一间永远不会涨价的出租屋无异于馅饼从天而降。
被饼砸到脑袋的程思敏高兴得有理有据，她兴奋地将这条短信截图保存，并在狂喜中翻开了微信联系人。
可是翻来覆去，两千个联系人中并没有一个可以与她共同分享喜悦的人类，通讯录内这些被各种职称+花名占据的社交网，大多是她在蓟城工作时所积累到的人脉。
程思敏性别女，今年二十六岁，于四年前毕业于西城的一所普通高校。
要描述她这个人很难，因为如同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个体一样，程思敏从小到大取得的成就都很平均，她身上的特点是没有特点，遂无法像戏剧主角那样用几样人生高光来浓缩定义。
非要讲起来，那得从鸡毛蒜皮的细碎处说起。
小学时程思敏曾幻想成为儿童节绕街游行队伍中，穿着蓝白制服的鼓号队指挥官。
每天晚饭后，她都会在家中的镜子前，拿着擀面杖模仿指挥棒走正步，可是挨到了军鼓队招新，烫着港式大波浪的音乐老师却只挑选了班级内最高的两名女生入队。
程思敏个头中等，不符合军鼓队的人均身高。别说是手拿指挥棒的领队，她连穿上时髦的百褶裙，跟在长号队后面打对鼓的机会都没有，最后沦为一名头系白汗巾脚穿老布鞋的腰鼓队队员。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梦想受挫。
中学时她也曾迷上各类电台节目，立志成为学校广播站的主持人，每天上下学都在必经的音像店内流连忘返，将所有零花钱都省下来用来购买盗版磁带。
可惜这一次越挫越勇的尝试仍然没有开花结果，她初中三年向广播站打了五次申请，面试了数十次都没有成功入围，不是因为她对流行乐的风向不够了解，而是缘由自身硬件设施，广播站长点评她：“音色不够甜美，普通话不够标准。”
高中时代，同样的脉络如影随形，程思敏迎来了人生中思想上的第一次觉醒。
洋气的百褶裙和悦耳的流行乐显然不是命运之钥，她开始摒弃那些华而不实的兴趣爱好，嗜学如命，希望可以像班主任教导的那样：通过努力进入一等学府，用知识改变命运。
她豪气万丈，将新目标锁定在清华和北大，复旦和浙大作备选。
但人做计划，老天大笑，程思敏十八岁那年，全国乙卷迎来史上最难命题，西城考生遍地哀号。
全校第一况且白白丢掉十二分的大题，处于中游梯队的程思敏也没有例外，高考失利后，她没能离开家乡进入心仪的学校，甚至她没有出省，折中进入了离家只有 191.2 公里的西城大学。
就是这样一位各方面都差不多普通的县城女孩儿，也拥有着差不多的幸运和机遇，大四秋招她得到了那份让小笨鸟一飞冲天的电商 offer。
拖着行李箱，抱着笔记本电脑，四年前，程思敏只身一人踏上从西城前往蓟城的绿皮火车，摇身一变，成为了同事们口中的初级工程师“Lily”，主要负责公司的新版块之一：会员电商制的算法。
就职于上市公司固然听起来风光体面。
不过当时的程思敏并不知道，垂直电商的黄金年代早在 18 年触顶下滑，紧接而来的以拼多多为代表的综合电商与直播带货将会彻底击穿市面上所有如日中天的 to B 行业，她所搭乘的机遇不过是一趟在变换时代中苟延残喘的末班车。
四年内没日没夜的加班与学习让她免于被裁员，抱恙上班的主人翁精神让她四年晋升两个层级，但螺丝钉的奋斗改写不了大厦倾倒的结局。
2020，聚美优品在美股退市，程思敏所在的电商公司 PS 值从四倍缩水到两倍。
2023，寺库在消协因退款纠纷被投诉 3343 件，程思敏所在电商公司股价首次跌破一美元。
她凭借工作上升的好运耗尽，再次回落普通人的生活均值。
年初辞职那天，程思敏因为长期胸痛在医院被查出双侧乳腺多结节，结节共四个，最大的 1.8 厘米，外表不算光滑，且内部有丰富的血流信号，医生表情严肃，建议立刻住院手术。
次日全麻术后，程思敏绑着能把她拦胸截断的压力绷带被护士推回病房。
在独自一人等待着值班医生来告知她活检结果时，程思敏被勒得喘不上气，缺氧弥留时，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术前医生和自己的例行谈话。
医生询问她如果术后发现结节为恶性肿瘤，是否考虑保乳手术，毕竟在医生看来，她还年轻，没有婚育，后期一定还会有重建乳房追求美观的需求。
可是当时她表情麻木，并没有多舍不得自己胸前的几两肉。
绝对真爱是幸运者偏差，程思敏从未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也不认为自己未来会得到海枯石烂的爱情，心中唯一担心的是：如果自己的真的患上乳腺癌，是否就没办法参加大后天公司与经销商的团建会议。
如果没办法参加团建，一直对她职位虎视眈眈的斯坦福男下属会不会趁机捷足先登。
如果真的被安插进公司的高材生顶替职位，那么她下个月的商用水电和房屋贷款又该从哪里来呢？
她在这一次术前选择了创面更小的微创技术，两把贵价的一次性刀头并不在职工医疗保险统筹的范围之内。
北漂这些年，省吃俭用，程思敏只攒下了一间公寓 loft 的首付，再无存余。
她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无外乎是想要过上世俗意义中更幸福的生活。她不傻，也知道涉及产权，户口，学区，loft 除了便宜外根本一无是处。但谁又能真的有资格指责单身青年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在大城市贷款消费小公寓的行为呢？
难道轻视她的人会众筹帮她买房吗？毕竟同样五十六平米的老破小以她的能力也买不起。没人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她做慈善，她只有驱使自己的肉身做盔甲。
从银行借来的归属感有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每月还房贷的高额压力，于是工作得更卖力，恨不得呕心沥血，出卖灵魂。
多可笑，人命都可能没了，她却在担心身外之物的归属。
侧目再看看手机上成堆的群内消息，很显然，程思敏的老板和同事也只关心她最近手术生病会不会影响经销商的订货量。
她在蓟城是 Lily，但高贵冷艳的 Lily 不是有血有肉的程思敏，花名不过是一个岗位的代称罢了。
抹去个人特色，Lily 没了，还会有更多更强更健康的 Lucy 和 Annie 补上来。
没想到咬牙拼了这几年，放手认输却只需要一秒，良性活检单被医生递到她手里时，程思敏突然感知到一种对现有生活的极端厌恶。她马不停蹄地在网上搜索起离职申请的模版，当晚便通过邮件向公司人事部提交了辞职申请。
很普通的程思敏认命，垂直电商不可能打败综合电商。
程思敏也没办法用身体为代价守住北漂价值一百万的贷款门票，她还想活得久一点，即便是平均地苟活。
所以，同样是夏天，同样是背着行李箱，抱着笔记本电脑，不过今天打道回府时，程思敏不再是孤身一人，托运车厢内，还有一只她收养了三年的流浪狗，“贝贝”。
对于在一线城市靠聪明才智打怪升级的圈子来说，“回乡”发展代表着阶段性失败，总是和个人能力不足挂钩，花费四年青春都站不稳脚跟已经足够令人鄙夷，更别说像程思敏这样，离开蓟城，计划在十八线城市内靠打零工，住公租过活。
这完全是不思进取，自甘堕落的龌龊行为。
年轻人奋发图强的路上自然总是伴随鲜花和掌声，但急流勇退选择躺平永远不会得到嘉奖。
至于这世界上唯一会为程思敏回家这一举动感到高兴的人，程家父母，此刻正躺在她微信黑名单中的。他们之间早有龃龉，失联许久，她也不愿意和对方分享自己的生活决定。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程思敏照例将照片和精心编辑的文字发到了她近一个月才开始更新的红色社交软件上，这里没人认识她，她也就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同一个软件。
别人站在聚光灯下炫耀名车豪宅的美好生活，她躲在角落默默书写乞丐版的退休手册。
不过没关系，决意混吃等死的程思敏早有顿悟，人类社会分工就是这样，头部肆意挥霍稀缺资源，底层捡捡量产残羹就很不错。
总之，剔除遍布吃穿用度的消费主义陷阱，抛开与他人对比之下才能迸发的片刻幸福，这物欲横流的世界根本是一架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型绞肉机。
谁爱卷谁卷吧，她先走一步。

第2章 玉米棒、糖稀、羊羹和鸡腿面包
列车行驶大半，背后的座椅仍然在高频的震动，但笑眯眯的程思敏已经完全不在乎后面的熊孩子是否遵守公共秩序。她哼着小曲儿，迫不及待地打开二手购物软件，在上面寻找起定位在半山市，使用感较少的闲置家具。
西城为黄河径流区，曾是古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必经地。
其中程思敏的老家半山市因坐落在绵延的贺兰山东麓，早年间得“半山”之名，一直沿用至今。
程思敏还未出生时，半山市还是个县。
三十年前，整个县内只有两条主街。一条直通采购日用百货的春晖市场，另一条道的尽头则是附近农民每逢周一，三，五赶集的农贸市场。
程思敏的父母也曾在农贸市场内贩卖过自家的产品，不过初始他们没有固定摊位，只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春天车斗内装着韭菜和香椿，夏天则摆满李子和苹果。
程思敏记事起便经常跟着程伟和陈晓芬去赶集，她说话不早，但胜在嘴甜，一看到路过三轮车的行人就喊：叔叔阿姨来看看呐，我家的东西可好啦。
程家父母的目的是多赚点钱贴补家用，而年幼的程思敏也盼望着车斗内的瓜果可以售罄，因为每次东西卖光，程伟的心情都尤为好，那么她就可以得到几张小零钱。
那时候的钱还很值钱，程思敏可以用两毛钱买一根空心玉米棒，或者搅一团糖稀，再或者更豪横些，买一块羊羹配鸡腿面包，连晚饭都不用再吃。
甜蜜的零食越来越多，程思敏的虫牙也随着县内定居的人口日益增多。
没几年光景，她的乳牙黢黑提前退休，集市上农户带来的瓜果蔬菜开始供不应求。程伟瞅准了倒卖农产品的商机，花掉了当年他和陈晓芬本来要在农村分家盖房的钱，学着其他菜贩子，在农贸市场内租下了一个摊位，从此停止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生活。
后来国内西部开发进展顺利，半山赶上了撤县设市。
为了能够节省女儿在市内未来读小初高的一大笔借读费，程伟和张晓芬主动返还名下耕地，将户口从农村迁出，成为了二十年前因政策倾斜而农转非大军中的一员。
程思敏的爸妈当时决定带着女儿来到半山显然是为了肉眼可见的“甜头”。
而程思敏也一样，之所以落叶归根，会回到自己长大的半山，并不是因为还对所谓的家乡抱有任何眷恋的情愫，而因这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抉择。
商用公寓并非民用住宅，程思敏北漂四年没能在蓟城以个人名义成功落户，高速发展的大都市不待见平均人士，她打心眼里也没有多喜欢蓟城。
离职后，她没像网络上不少在蓟城失业的前辈建议的那般，死乞白赖地把户口保留在蓟城，等待人生中再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反而立刻将自己在原单位的集体户口迁出。
捏着户籍迁出单举目四顾，去处只有可以接纳她的西城人才市场。
折腾了这些年，程思敏的户口被重新发回原籍，听起来挺丢人，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正因为西城人口少，发展差，对待失业人群的优待也就相对丰厚些，在办理当地政府提供的各项补贴时，程思敏也顺便利用“就业创业证”申请了西城保障性住房。
对于西城公租屋的申请与使用，程思敏事先已经做过了充分的调查研究。
相比她当年上大学的西城省会，半山市的公租屋大多分布在十年前开盘的成熟社区内，因为如今市内居民流失严重，再加上“高校毕业五年内”的要求条件苛刻，在半山申请公租房的青年可谓罕见，所以可抓阄的房源面积均在八十平米左右。
面积虽大，但如西城所有的公租屋一般，房间内并不提供全包家电。
她未来的住处除了白墙，瓷砖，坐便，水池外便空无一物。热水器，煤气灶和床铺必不可少，除此之外，程思敏还计划购买几样地毯，沙发，吊椅，书柜和茶几，好歹令自己和贝贝的新生活像那么回事。
这一次回乡，房子是租的，但她决心不会再用快递纸盒当桌子，坐在地上凑合着吃外卖。
毕竟她现在有大把时间蹲家里，不好太苛刻自己。
半山市内的二手家具不多，尤其是使用感较少的，在软件上翻了几页都没有心仪的，程思敏干脆自己发布了一条求购二手家具的商品链接。
单身女性发布求购消息也很有讲究，自从几年前程思敏深夜拿外卖时被骑手骚扰后，她对此类和陌生人接触的情况就有一套自己惯用的小伎俩。
为了避免异性不怀好心，面交之前，她断然不能让他人对自己有先入为主的判断，所以她在二手网站上的用户性别和头像一直是男，打字交流时，也要小心措辞，尽量让卖家认为自己是一名有家庭的男性。
交易时也完全不怕被识破，届时再以“自己”时间不便，让“老婆”提货的借口就好，屡试不爽。
不过就在她仔细编辑着求购信息时，身后顽皮的小孩到底没躲过和陌生人大战的劫数。
原本一直在程思敏身边戴着口罩帽子安静睡觉的女孩儿突然忍无可忍地起身朝着身后大吼：“你妈的踹什么踹啊，踹了一路，有没有家教？谁家的崽子，是不是有人生没人养啊？”
“没人管我替你管！”
犹如体育场上一声尖利的哨响，整个车厢不过寂静两秒，继而便是冷水下油锅般的沸腾不止。
小男孩不是她的敌手，哇一声大哭出声，刚才还捏着手机看视频的女士一手搂着自己的孩子一手指着女孩儿回击，“你说谁没家教？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好好好，撕烂我的嘴是吧？”女孩儿起身反手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后排的母子，看样子是在录像，同时用语气轻蔑的画外音道，“拍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怪不得说熊孩子的家长也都是熊家长，这就说传说中的皇太子的妈吧？”
“你有空教训我没时间管教你儿子？”
“那你儿子踢了几小时座椅算什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打断他的腿？”
“放屁！你敢动我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不许对着我们录像！”
孩子的母亲松开孩子起身抢夺女孩的手机，无奈身高有限，挥舞了几下胳膊都被女孩躲开，她面皮涨红，瞠目欲裂，声音震耳欲聋：“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年纪轻轻这么恶毒，没有爱心，你以后不生小孩吗？”
女孩儿丝毫不怯场，也用更大的声音朝她吼：“对啊，我不婚不育保平安。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这么爱生？有妈生没妈养，下崽谁不会，猪还能生呢！我给它颁个奖呗？”
“你这个嘴就这么不值钱，你再给我说一遍？”
争吵还在继续，车厢内的乘客们窃窃私语，眼看闹剧大有越演越烈的架势，为了避免矛盾加剧，程思敏赶忙站起来用手臂横在座椅上方制造屏障，“别吵了，车马上到站了，都冷静冷静。都少说……”
“啊！”程思敏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掌拽住了头发，她哀鸣一声，一绺头发即刻从头皮脱离。脑袋吃痛，程思敏捂着天灵盖倒抽凉气缩回座位，还没待她看清到底是谁在暗算她，只见从车厢后赶来的孩子父亲也加入了战场。
闹剧激化，夫妻二人共同挤进前排车座，一个掐住女孩儿的脖子，另一个开始撕扯她的上衣。女孩儿如炸毛的猫，一口咬住身前的挥舞的手腕，伸出十指用美甲在二人的脸上处处生花。
尖叫，呻吟，还有不重样的各式怒骂。
除了车厢最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起身快步走出车厢，周围乘客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更有甚者还嫌过隧道的列车内不够明亮，悄悄打开了闪光灯补光。
看来网络时代的分享欲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拍摄清晰的秘诀是补光灯。
谁知道呢？流量等于金钱的年代，一条视频爆火约等于中一次刮刮彩。
程敏思没有买彩票的习惯，也没心思拍摄，她再次劝阻三人“别打了别打了。”不但没有阻止任何暴行，脚上的白鞋反而又被多跺了两下。
情急之下，她重新挤进车座空隙，双手扯住孩子父亲的脖领子用力往外拖拽，她声音虽然没什么气势，但充满对不公的愤怒，“不管怎么样，你们也不能以多欺少吧！再打我要去叫乘警了！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手！”
“好啊，你和她是一伙的吧？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看我怎么收拾你俩。”
男人杀得眼白血红，额角肿起两道破皮的抓伤，睨着自己被扯到变形的 POLO 衫，自以为是地认为程思敏是在拉偏架，抡起膀子朝着程思敏的脸上招呼。
额前一道劲风，程思敏下意识缩起脖子快速后仰，试图用后空翻躲避对方的攻击。
可惜了，她并非小说中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身体倾倒的同时双腿还立在原地。

第3章 清澈愚蠢的男大生
想象中倒栽葱的痛楚没有发生，就在她跌倒的时候，身后赫然竖起一道人墙，背脊落入胸膛，来人很稳，并很准地将她失重的姿态拨正。
长吁一口气，程思敏再睁眼，面前家长的手腕已经被另一只白皙的手掌握住，至于这手的主人，正是站在程思敏身后的人墙。
来人高出程思敏足一个头，身板本来就薄，还穿着宽大的 T 恤和牛仔裤，袖口随动作晃动，更显得四肢纤长，背脊直挺如竹。
这么清清爽爽的男孩儿，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程思敏断定对方是刚放暑假的大学生。
程思敏弯腰道谢，移开目光后从他腋下钻到后方过道避险。
好在“大学生”不仅在体力上制止了男人的施暴，身边还带来了具有威慑力的救兵。
看到穿制服的乘警出现，打斗和辱骂都停止了，夫妻俩人立刻松开女孩向乘警诉苦，“乘警同志，这个女的侵犯我家孩子的隐私，还对我们出言不逊，我们要求她删除手机里的视频！”
“是啊，小伙子，你看她把我老公脸上抓得全是血，这不破相了？我们要报警！她故意伤人！”
“列车还有还有一个小时就到西城终点站了，确定要报警的话，到时候你们一起去派出所接受调查吧。”乘警板着脸，用官方的态度说官方的话。。
“当然了，我们肯定要报警！她得赔偿我们的医药费！我家孩子都哭成啥样了，得接受心理辅导！我们还要到法院告她，让她永远留下案底！”
逢时列车到站，车内广播正在提醒半山市的乘客及时下车，半山站预计停靠十分钟。
夫妻二人巧舌如莲，一左一右将乘警围住，被打的女孩儿涕泗横流，几次想要插话替自己辩解都无济于事，焦急中只有立刻拉住走回座位取行李的程思敏，恳求她一定要为自己作证。
车厢内陆续有乘客上下车，程思敏来回瞅着女孩儿的脸和自己还搁在行李架上的行李箱面露难色，“真不好意思，我不到终点站的，就在这里下车。”
“可是我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你不是目睹了全程吗？他们先动手打我的，你得帮我和警察说清楚。刚才你一直在看啊，不能帮帮我吗？”
车门关闭的时间还有几分钟，身边的旅人不停挤开程思敏，刚才还一起拍摄同一段录像的人们此刻各奔前程，异口同声地嚷着：“让让！别站过道挡路！”
程思敏如不倒翁被推来搪去。
想到还被关在航空箱里的“贝贝”，程思敏也有些急躁，摇晃之中，她垫着脚够了一下自己的行李道：“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我在货运车厢里托运了宠物，现在得抓紧时间去提货。你放心，车厢内有监控，警察肯定会取证的。不可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
“但我还需要证人啊！你是证人怎么能随便下车！
程思敏的口头安慰无效。女孩儿如惊弓之鸟抓住了救命稻草，挥舞着手臂妨碍程思敏取行李。
“我们报警，你得协助调查，我可不能被处罚，我在准备考……”
女孩顿了一下，颇有忌惮，接着低声咕哝：“我的事情很重要！”
可是程思敏的小狗对她来说也很重要，身后又有下车的人重重推了程思敏的肩膀一把。她耐心耗尽，皱着眉头正要失态，她那只粉色的行李箱已经被人拿下来搁在了脚边。
替程思敏解围的正是刚才那个带来乘警过来处理纠纷的“大学生”，他周身的气场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先是朝着哭泣的女孩儿说：“我帮你作证吧。”
随后他侧目朝着程思敏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可亲：“我也坐这一节车厢，我作证也一样的，你有急事的话可以先走。”
目光短暂接触，程思敏十分感激，再次朝他道谢，第二个“谢”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拖着行李箱逃命似的飞出了车厢。
程思敏前脚刚下车，车厢门就发出不可以通行的“滴滴”声，幸亏她跑得快，不然贝贝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这下不急了，时间大把的，放慢脚步，程思敏驻足原地，从裤兜内掏出托运宠物的提货单，抬头寻找着去往车站大厅的路。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回半山，车站改建，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就在她举目乱望的时候，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触到了她的脸颊，程思敏有感回头。
果然，几步之遥的车窗内，刚才的“热心肠”正在望着她。
车窗玻璃被擦得透亮，阳光西晒正好点亮对方的眼睛，这一次程思敏把对方的脸看了个真切。
凤眼，长眉，冷白皮再加上骨相优越的眼眶和眉骨，实在是过分漂亮的半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帮了两次的缘故，程思敏突然觉得对方声音和眉眼都有些熟悉。很快，车厢移动起来将对方带离她的视线，程思敏也提步向电梯处走去，将这种莫名的亲切抛之脑后。
她离开学校都多少年啦，可不认识什么的清澈又愚蠢的男大生。
再说，疫情三年，公共交通上产出的口罩帅哥还少吗？有的人戴上口罩是美男子，摘下口罩那就是大号蟾蜍。现在国内的制造业多发达，中年秃顶都可以带上假发套冒充小鲜肉。
新新女性千万不能盲目迷恋美色。
夕阳的酷热散尽，月辉洒下一片清凉。
时应从满城北街派出所走出来时，完全没想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如此彻底。
先前纠纷的调节程序实在冗长，双方抗辩又争执不下，时应一开始还能做到条理清晰地诉说自己今天下午在 14 号车厢内的所见所闻，言词确确地反对夫妻二人的不实言论。
他话没说几句，就被粗暴地打断，再而衰，三而竭，场面混乱，连带着需要他作证的女孩也开始反对他的反对。
几张嘴同时讲话，全是无效信息，时应头昏脑涨，最后真的无话好讲，只能关闭耳朵，盯着两位民警身后白墙上的一处污渍发呆。
身后电子屏上红色的防诈骗口号正在实时滚动，趁着月光，时应低头看了看手表，原来他这一呆竟然消耗了两个多小时。
现在九点过半，时间太晚，回半山的高铁票早就没了，余下两班绿皮火车慢悠悠的，要行驶近三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他只能找找附近汽车站的大巴。
因为需要查询发车班次，时应暂时走下台阶，立在路边高大的白杨树下查看手机。但随后跟出来的女孩儿看到他人没走，还在派出所门口逗留，误会时应是否在刻意等候自己，犹豫了几秒，她拎着行李走到时应旁边，主动和他搭话。
“你好，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马芳芳。今天真的很感谢你陪我来派出所。”
头顶是沙沙作响的树叶，脚下是影影绰绰的树影。
瞅到时应撩起眼睫看她，马芳芳有些羞赧，立刻将视线转移到他肩膀上的双肩包，“其实我平常也不是这么爱扯皮的人，要不是我正在准备考试，我绝对不会接受调解！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得到教训。我才不愿意和他们道歉。民警就会和稀泥，这种事怎么能定性为互殴呢？是他们先动手的。要拘留也是拘留他们！”
刚才一通唇枪舌剑的结果是马芳芳当着民警的面删除手机内的视频，夫妻二人也写下保证书表示后续不会再追究马芳芳的任何责任，就此事件被平息，没人去验伤，也没人惹上行政处罚。
冲动归于平静后，大家都不想为自己的正常生活徒增麻烦。
马芳芳是待上岸的应届毕业生，未来的政审环节对她很重要，夫妻二人何尝不该爱惜羽毛？两个人都是当地税务局的正式员工，一个差池可能丢掉铁饭碗。
至于刚才在列车上发生的暴力行为？大概只能借口被鬼附身。
汽车站发车的大巴也在十分钟结束了末班车的运营，时应对马芳芳对的说法不置可否，应付了一句，“解决了就好。”
他有些疲惫，说完话，重新低头在手机上打开微信小程序，搜索西城出行。
西城出行是近年疫情期间应运而生的新型交通手段。运营车辆大多为小型面包车，接客时间和线路相对自由，类似于古老的私人拼车，满员便发，但这是正经的公家生意，价格又比黑车要便宜许多，可以开具正规发票。
以往时应很少关注这种以便宜取胜的交通方式，但是最近不是以往，他家的财产快速缩水，正在面临新一波的银行清算，他也不是劳什子富家少爷了，不得不处处省钱。
在小程序约到一班拼车，上车点距离派出所门口不远，时应戴上耳机朝马芳芳挥了挥手当作道别。
下午在车上还那么热心肠的时应此刻看起来有些冷淡，马芳芳不解地追上来，再次发问，“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家住哪个区啊？老城还是新城？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这人最不爱欠别人的，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顿饭吧！”
“谢谢，不用了，我现在回半山，刚约了车。”
“啊？你本来要在半山下车？我去！你还专门为了我的事儿跑到这么远。那我更过意不去了，咱们加个微信吧，回头你过来我请你吃饭，或者，我去半山的时候也可以联系你。最近山上的葡萄快熟了吧，我和我朋友每年都过去那边的酒庄采葡萄。”
马芳芳瞪圆眼睛，嘴里噼里啪啦，简直没想到面前的陌生人竟然为了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一时间她对时应的好感更胜。
马芳芳的示好合情合理，但时应之所以会多管闲事并不是为了打动谁，那他到底为什么浪费生命跑来派出所帮助对方呢？这完全没有道理，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扶过老太太过马路，确实算不上善良人士。
语塞半刻，时应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愚蠢的行为，他没必要对不在意的人撒谎，更不愿加陌生人的微信，所以还是直白道：“没关系，不用对我感到抱歉，其实会过来也不是我的初衷。下午……可能一下发神经吧。”
说着，他平铺手机屏幕，但那上面明晃晃的，打开的是自己的微信收款码。
他声音涓涓，使用着杜尼式微笑，架势挺好，但说的不是人话，“要不这样，实在过意不去，您就把我回半山的车票给报销了吧。我坐西城出行，车票是 42 元，您这边后续还要发票吗？我可以开。”
十米外，面包车一脚刹车到达上车点，电话屏幕亮起了一串陌生号码，是司机在催乘客上车。
马芳芳先是愣住，再然后下意识骂了一句：“有病吧？这是一码事吗？你想钱想疯了！”
在浪漫的场合里贸然谈钱很冒犯，时应猜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没再停歇，揣起手机，大步流星地往面包车的方向走。
因为是最迟一个上车的，副驾驶的单人座和车厢中段的双人座都满员了，窗外哭丧着脸离开的马芳芳正在感叹“这真是倒霉的一天！”，车内好不容易挤进后排三人座位的时应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省油，车内没开空调，车子一启动，车窗外面吹来的劲风将左边大哥腋窝下的汗臭味一股一股地送到时应的口罩里。
光是这样就算了，面包车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右边的大爷竟然像嗅觉失灵一样，从地上的塑料口袋里掏出几个不知道捂了多久的煮鸡蛋，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咀嚼。
这是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攻击，就像碰到他人在厕所里吃泡面，观者真的很难舒服。
忍着干呕，时应重新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口罩，一个罩在原本的口罩外头勉强抵抗气味，另一个上拉半寸，干脆把眼睛也捂住。
眼一闭，耳机里正在随机播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可是哪里香？这根本就是专属时应的恶臭葬礼，如果不是被指头捏住的膝盖还在感知疼痛，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下地狱了。
果然，不求回报做好事的精神面貌还是不适合他的刻薄体质。
他不该给程思敏行方便，毕竟这狗东西下车时跑得飞快，根本没认出他。

第4章 半山街溜子
周一抽签，周二选南北朝向，周三上午十点钟在市民大厅预缴了三千块押金和五个月的房租，程思敏如愿拿到了黄河苑三期 6 号楼 1203 的房门钥匙。
黄河苑位置不错，小区门口开在迎宾大道，距离程思敏父母以前卖菜的农贸市场不远。不过昔日繁华的农贸市场早就在城市快速扩张的进程中化为乌有，程思敏初升高，农贸市场被取缔，进而纳入半山新规划的商业版图中。
现在农贸市场的原址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娱乐休闲场所，KTV，烧烤，棋牌室和足道馆。每当夏日的夜幕降临，数不清的霓虹牌匾会在啤酒泡泡的倒影中闪闪发亮。
程思敏朴实的父母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些光鲜亮丽的行业，他们平生所学不过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农贸市场倒闭后，二人带着积蓄先后盘下几个小区门口的菜店，但无一例外，这种单一形式的简单买卖最后都以亏损而告终。
新半山居民摒弃了赶集的习惯，他们大多朝九晚五的工作，因为不擅长在看人下菜的菜店内讲价，所以更偏爱在明码标价的大型超市购物。
即便是有些小区门口有菜卖，那也是吸客的手段，店内还要搭配快递拿取和副食陈列打配合。
程思敏高三那年，夫妻俩彻底赔光了家底，程伟受到的打击最大，自此一蹶不振，每日待在家里靠喝酒度日。
陈晓芬没办法，为了让丈夫振作起来，只有将目光放在租金较低的城中村，那里还保留着一片老式市场，更适合他们这样守旧的经营者。
几经考察，她看中一家名叫“广凤床品家纺”的小店，这里有固定贩卖的类目，也有固定的进货渠道，而且陈晓芬在生活中很会缝缝补补，顺便还可以帮附近的居民扦裤边，换拉链，留住常客。
这桩生意样样好，唯一不便的是：他们手里没有现钱，也完全借不到。
想开店，要下三年租金和转让费，需要变卖一家三口居住了十几年的市区住房。
程思敏当然不希望父母卖房。高中生正值青春期，自我主义到达了顶峰，她在学校里早就因为父母是卖菜的而得到了一枚不雅的外号，好不容易盼到父母不再卖菜，少女满心欢喜地希望他们可以像大多数同学的家长一样，去找份普通工作。
可是他们竟然决定要去卖床单被罩和秋衣内裤。程思敏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己未来又会面临更龌龊的新外号。
再者城中村的环境那么差，附近的高中历年来都没出过一个重点大学生，她怎肯跟着父母一起转学搬到那里生活！难道她的学业就可以扔进下水道冲走？
为了抵抗父母的决定，程思敏哭了三天三夜。可是她人微言轻，程伟和陈晓芬并不看重她的意见，只当她是小孩子闹情绪。房子必须卖掉，店面必须要开，这是程家的头等大事。
至于程思敏以死相逼不肯转学这件小事，夫妻俩也做出了一定的让步：为她办理了一年的住校手续。
生理距离带来了心理疏远，高三住校期间，本来就没有朋友的程思敏非常孤独，每当和室友发生摩擦时，她都十分怨怼父母卖掉房子的决定。她多希望自己结束一天的学习后，还能回到那个墙上刻着她历年身高的家。
小阳台上时不时飞来的停驻的麻雀从来不在乎她身上总是散发出的烂菜味儿，经常从厨房案板上快速溜走的蜘蛛也不嫌弃她指甲里是否充满泥土。在那个家里，她是骄傲的小主人，可以安心的吃饭，睡觉，听音乐，做课题。
自己的家，是唯一不会排挤她，轻视她的避难所，因为它早就了解她的一切。
可是那个承载过她童年的房间也被其他人霸占了，她没家了，都是因为在女儿和“老板”的身份之间，父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当老板。
现在想想，应该是从那时候起，程思敏和父母的关系开始渐行渐远，直到后来决裂彻底发生。
钥匙在手里叮铃铃打转，程思敏脚步轻快，正在走向新的“自己家”。
最近等房的这两周，她一直在半山当街溜子。
她成天无所事事，混迹在半山市中的各个角落，白天在苍蝇馆子小面额消费解决伙食，吃饱了再到商场，超市，图书馆等室内蹭免费空调。
晚上也不怕没去处，新开业五折大酬宾的网吧九元一晚，团购的洗浴票十五元过夜还能免费用许多洗发水。诚然这样如苍蝇般到处落脚不是个很体面的活法，但省下旅馆钱程思敏也没浪费，拿来送贝贝去寄养家庭。
她也想每时每刻带着贝贝，但没办法，半山市并非宠物友好城市，贝贝不能出入室内公共场所。
有房住之前，她总不能和狗一起睡在大街上，那不真成了流浪汉了。
失业归失业，返乡归返乡，程思敏腰斩卖房后虽然亏掉了所有房贷和大半首付，但好歹从下一个买家手里兑出来十五万的存款。
账上有钱，心里不慌，她程思敏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份上。
步行了十五分钟，用卡刷开小区门禁，程思敏的心情犹如此时的蓝天，万里无云。
一进小区，她拖着行李箱先是朝着中心绿化奔去。
黄河苑三期为大型房地产项目，临街商铺很多，除了西侧 6 至 11 号楼为交付给政府的保障性住宅以外，内里还有许多不同户型的商品房。
住户多，绿化面积也显得尤大，园艺资金跟不上，很容易显得破败。越过一片参差不齐的灌木，穿过晒褪色的儿童滑梯和健身器材，程思敏发现了自己正在寻找的草地。
绿地被践踏得不像样子，为了粉饰草坪频出的斑秃，物业在上面零零星星种了几行马兰花。
现在八月底，马兰花花期已过，只剩下一丛丛韭叶形状的长茎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不肯死绝的地幽灵。但程思敏对面前萧条的场景很满意，她眼睛亮晶晶的，幻想着贝贝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很是喜欢这片空间，绕着草地走了一大圈才重新朝着 6 号楼出发。
6 号楼为一梯四户的布局，单数靠左，双数靠右。
坐上电梯，出门左拐，绕过 1201，程思敏打开 1203 的房门。
屋内的情况也比程思敏想象中要好上许多，前任租户应该是得了一笔横财，退租时连沙发和热水器都没带走。
她以前在蓟城买一百五十万的公寓尚且没有多少选择，现在这种月租两百的房子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居住面积大了一倍，水电还是民用，四户人家共用一部电梯使用感也许差，但是公摊小呀。
程思敏对自己的新家可太满意了，何止不会提前退租，她发誓五年后合同到期还要再续租个五年！五年再五年，直到她八十！
从客厅转着圈飞到卧室，再垫脚跳着“芭蕾步”从厨房进入卫生间，程思敏垫脚取下花洒测试了一下水压，嘴里像是撑了个衣架子。
当机立断，程思敏将热水器插上电源，她决定在新家洗个热水澡再去接贝贝。
街溜子的生活是省钱，但相对的，也必须舍弃个人护理，免费的洗发水用再多也不能解决皮肤粗糙的现象，再加上头发干涩打结，现在的程思敏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急需滋养。
掏出行李箱的瓶瓶罐罐，这个澡程思敏足足洗了三十分钟，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全部流光，包上干发帽，她才重新活过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进客厅。
她这间公租屋是一室一厅，平米本来就不小，再加上南北位置的卧室和客厅串联在一起，所以看着格外敞亮。客厅加阳台目测有三十多平，想要好好布置一下还得多花点心思。
不过添置东西不着急，她暂且可以先睡租户留下的旧沙发，当务之急是约通讯公司上门安装网线，这几天她白天蹭不到无线网，手机流量都快用完了。
一屁股坐在磨毛沙发上，程思敏在手机上比价宽带套餐还没忘记自娱自乐地唱着《我爱洗澡》。
29 元的单宽带看起来不错，无需另外办卡，但是 49 块的融合宽带可以送一年的芒果会员。可是这个会员似乎不能在电视端上使用，程思敏还没想好要不要买电视，她平常都是用平板躺着刷剧。
苦恼中，后腰突然痒了一下，程思敏不甚在意，腾出左手伸手去抓，下一秒，她嘴里的“噜啦啦”变成高分贝的“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她从旧沙发上弹跳起来疯狂晃动身体，受惊的蟑螂宝宝也吓得够呛，快速从她胳膊上振翅飞回沙发，钻进坐垫与坐垫的缝隙之内。
程思敏捂着嘴巴，勒令自己保持镇静，鼓足勇气抬起右腿，颤颤巍巍地用大脚趾掀开刚才还在她身下的坐垫。果然，目光所到之处还有更多小黑影仓皇逃窜。
虫量太多令她头皮发麻，程思敏再次放声大叫，一路哀鸣一路跑到厨房，发癫中一只拖鞋套在了脚踝也顾不上。
什么宽带都来不及了，她现在就得想办法把这便宜沙发从家里扔出去！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鸣沙北路的半山花园内，时应家的独栋别墅迎来了法院的最后查封。

第5章 hello麻雀我是秋刀鱼
时应家这栋别墅建筑面积总计 467 平米，上下共四层，花园车库地下室一应俱全。
像这样的住宅，放眼整个西城，他家里前些年大大小小还有近十套，但不同于别的房产都陆续登记在他父亲时开基的名下，这套别墅是他父亲送给她母亲李湘群的求婚礼物。
当年别墅住宅普遍罕见，更别说半山这种小县城。
政府出让土地价格不菲，开发商圈一块实属不易，所有想做房产的生意人都在追求盖出最具有性价比的六层楼房。
多盖一层楼，就能多赚一份回报，像“半山花园”这样，将本来能住上万户的社区做成只能容纳区区五百人的别墅区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也就是这份敢吃螃蟹的冒险精神让时开基和李湘群一跃成为当年炙手可热的房地产开发商。
半山花园从开盘起便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半山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随着各大行长，局长，校长和院长入住半山花园，其他缺少社会地位的暴发户也争先恐后地想要加入“稀缺社区”。
“限量住宅”反而成了时开基的金字招牌，之后的数十年内，他在西城如法炮制了十来个高端社区，每个项目内都留有他的私人房产。
事业蒸蒸日上，财运源源不断。
时应出生后，李湘群在公司退居二线成为家中的全职太太，时应初升高时，他们举家离开发展受阻的半山市，前往更适宜生活的南方定居。
紧接着，国际学校渐盛，时应并未参加高考，被父母送到英国读预科。
时家的路越走越远，远到他们一家三口常年身处不同的国家与城市，沟通全靠微信群，谁也没想到，群内之人再次相聚时，是在七个月前，蓟城拘留所内。
时开基公司破产，携款潜逃，在蓟城出境口岸被刑警缉拿归案，跟着他一起跑的，还有他怀胎六个月的女下属。
也是那一天，在张灯结彩的大街上，李湘群告知正在读博一的儿子，她已经决定与时开基离婚。
昔日风光的联排别墅如今被贴上封条，内里值钱的东西早在月前被时应陆续变现。
时开基作为公司法人挪用公款的案子已判，但李湘群与他的诉讼离婚案还在继续，这栋别墅是李湘群与时开基婚内最后一笔归属不明的存疑资产，也是她现如今据理力争的唯一一笔。
因为知道此次查封时间不会太短，所以不值钱的东西时应也没放过，大到桌椅板凳，小到碟盘碗筷，全被时应装在雇来的依维柯上，分三次拉到了他姥爷家楼下的储物间里。
粗略在仓库里把大件家具都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二手交易软件上，时应马不停蹄地开上他姥爷的破夏利前往贺兰山脚下的赤霞酒庄。
这次清点别墅他在酒窖里除了收获了几瓶藏在柜体夹缝内的陈年茅台，还在包装盒内发现数张 2017 年前时开基在附近葡萄酒酒庄内的私人存单。
那些年正是时开基在房地产内赚得钵满盆满的时候，他手里有大把钞票，跟风投资了不少各行各业的项目。
注资在山上开度假酒店，合伙租滩涂制造腐植酸，炒期货，追股票，搞古玩，后又听说他老家贺兰山东麓葡萄酒有升值空间，未来能在国外能卖到上万元一瓶，先后在半山的一家私人酒庄内购买了十吨葡萄酒。
一吨葡萄酒能灌装一千三百多瓶，时开基连喝带送也用不完，家里的酒窖装不下，没有分装的就寄存在酒庄内。
不过直到时开基今年锒铛入狱，他选中的酒也没能出口国外，估计连他自己也忘了他还花过这笔冤枉钱。
葡萄酒市场水分大，虚标高价的商家不在少数。
时应拿到这些存单时确实也没对这些酒的价值抱有太大的期望，但是他琢磨着，一万瓶葡萄酒，再怎么便宜，也得折合人民币二十元一瓶，只要酒庄还承认这笔账目，那他接下来无论是用什么办法，高低都得把这批酒卖出去。
二十万是不多，但是他没得挑，只要有，他都要。
车子刚出居民区，时应的手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一阵大声喧哗。
趁着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功夫，他划开手机，几条消息都是从二手交易软件来的。
就在刚才“麻雀”发布的旧家具链接下，一个名为“秋刀鱼”的男性用户正在试图与他进行旧货交易。
“兄弟，，这沙发看着挺新啊，，拍点照片看看”
“你描述写是黑胡桃木？这花纹不能是贴的吧，，实木现在假的可哆呢，，切开里头都是三合板”
“我是老实人，，，你不会以次充好吧”
“尺寸多大啊？你看硪家这客厅能放下吗，，，”
随着而来的还有一张空旷的客厅照片。
粗略看了几眼对话框，时应皱起眉头，聊天用错别字就算了，不爱打标点符号也能理解，可这人为什么要在个别断句的地方打这么多逗号啊？多少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切出交谈界面打开地图，搜到赤霞酒庄的位置开始导航，这一趟全程 42.8 公里，油费三十块，希望不虚此行。
绿灯左拐，时应换挡给油直接开上通往酒庄的国道，他才行驶了五分钟不到，手机又开始疯狂叫嚣。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估计还是那条从九年义务教育内漏网的“秋刀鱼”，时应懒得理这个文盲，从手机侧面拨下一键静音。
时应正在驾驶的这辆高龄夏利经过十几年来的暴晒导致全身车漆褪色，但凡启动起来，雨刷器，发动机，车玻璃没一块地方是不抖的，要不是时应的姥爷爱惜物件，每周还特意开出去溜一趟在家修一修，这块破铜烂铁早就得做报废处理。
就这么一辆古墓派小轿车，即便打开空调，将制冷调到最大也几乎没甚作用。
何况今天天气预报室外最高温三十六度，可想而知，在烈日炎炎的午后，时应坐在这辆车里得有多心烦，不怪他不想面对致死量的逗号。
好不容易开到目的地，时应将车头扎在一片树荫下，刚拿起手机，又一条消息亮了。还是想买旧货的“秋刀鱼”，对方坚持不懈，死缠烂打，正在质问他为什么已读不回，是不是不卖了。
时应被扰得没有办法，只有用手指敲击屏幕，终于耐着性子回复了他一条长消息。
“罗汉床，方几，茶台，单椅都是实木的，通体黑胡桃，不信的话您就再看看别家。尺寸描述里也写得很清楚，您受累，对比下自己家的客厅。我这儿就出点不需要的家具，不想那么麻烦。”
打开车门，热浪翻涌而来，很快，手机上，对方输入了一阵，回复了一串“，，，，，，，，，，，，，，，，，，，，，”
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的表达方式？
双眼一翻，时应下车时差点没晕倒，“秋刀鱼”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飞快地打字道：
“好吧”
“那你描述写了可以小刀”
“是不是能优惠一点”
“我和我的老婆还需要一张床”
“储物柜有的话我们也要”
“餐桌”
“椅子”
“最好也是九成新的”
“一起买的话你也省事儿嘛”
眼看着对方说话的样子突然正常了起来，不用标点符号总好过胡用，时应压了口气，打醒精神应付他，不过时应字没打完，对方发来的话语再次让他大破防。
作为卖家，“麻雀”是愿意接受小额协商，但是没想到“秋刀鱼”拿着屠龙刀，试图一刀砍到他骨折。
原价九千的新中式沙发一折九百出，对方竟然向他还价一半。
不仅这样，“秋刀鱼”末尾还小人得志地加了两个送花花的小表情：“反正你也不需要了对吧，找旧家具回收还要收费呢，我自提，你都不用送货上门。”

第6章 不仅图你钱还要你的人
黄河苑，6 号楼 12 层，楼道里纷纷攘攘。
两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师傅刚把程思敏屋里的沙发拖出房门，蟑螂小队便顺着沙发缝隙溜到楼道四处逃窜。
电梯门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慢腾腾地拖着买菜车走出来，几只不开眼的虫子立刻朝着她脚下奋力奔跑。
老太太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到瞳仁，可是腿法却出奇地灵巧。她低着头，背着手，让开正在搬运的工作人员，靠着墙壁朝右拐，两三下便将路过她的蟑螂统统踩成了尸体。
如此大约消灭了十来只，她脚步停驻在 1202，一边捞出拴在裤袋上的钥匙开门，一边声音如钟地朝着里头喊：“金刚，有蟑螂，拿药出来！”
沙发被装进电梯，楼道之内，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蟑螂大部分都变成爆浆的嘎嘣脆。
程思敏站在门口被这场虫虫浩劫惊得眼珠乱颤，视线中，斜对面 1202 的防盗门再度被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赶早市回来的祁奶奶，而是祁奶奶的孙子祁金刚。
按半山的辈分讲，祁金刚是程思敏小六届的小学学弟，但今年十九岁的祁金刚没有读书也没有工作，他不到一岁时因发育迟缓被当地医院诊断为脑性瘫痪，终生行动不便，智力发育有限，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祁奶奶的儿子和儿媳不能接受命运竟然带给他们带来如此噩耗，金刚确诊后不到六个月离婚再婚，分别组建了新的家庭。
十二岁前，金刚辗转在父母家如皮球般被踢来踢去，小学毕业后，以他的智商无法再就读初中，父母又相继有了新的健康的小孩，他就彻底沦为了没人要的傻子。
只有爷爷和奶奶勉强愿意收留他，后来爷爷走了，他就和没有退休金的奶奶一起在公租屋里吃低保，不同于程思敏还要缴纳房租，1202 的房租是被当地房管局和残联全数减免的。
眼下金刚半边脸和一侧身体都在不自觉地抽搐，但这不妨碍他用另一只手捏着杀虫剂，无差别地朝着楼道所有的角落奋力喷洒有毒物。
程思敏才从震惊中恢复清明，她看得出面前的男孩子有些身体残疾，但这完全不影响她热情地朝着新邻居打招呼。
街里街坊的，以后她还要这里住很久，和邻居们搞好关系是必要课题，再者说这一地的蟑螂都是她的杰作，刚刚她还没朝邻居家的奶奶道谢呢。
嘴角上扬，睫毛弯弯，程思敏用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说：“嗨！我是今天新搬来的，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
听到程思敏说话，金刚抬起脸，但是看到她的笑容，金刚的眼皮明显重重跳了一下。
他浑身哆嗦，甩着一条不太好用的腿快速逼近程思敏，两人之间超过安全距离后仍然没有停止，就在程敏思开始紧张地往屋里跑的时候，祁金刚抓住她的防盗门把手，重重将她的大门关上。
“嘭”的一声巨响，祁金刚也不管门内的程思敏被他的唐突吓得汗毛倒立，再次朝着她家的方向喷洒杀虫剂。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毒……有，有毒……对，药，对，对身体…….不，啊，不好。”
看到门外之人没有过激行为，只是接着在楼道里喷洒杀虫剂后，程思敏心有余悸地咽了一口津水，将眼睛从猫眼处挪开。
手机跳出一条旧家具回手的支付提醒，为了把生虫的沙发拖走，程思敏什么便宜都没占到，反而向服务公司付费九十二元。
叹了一口气，程思敏心灰意冷地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打开了二手交易软件，接着和“麻雀”聊天。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件干净的家具，沙发，单人床，两张椅子也行，要不然今天晚上她就得坐在马桶上睡觉了，马桶这么硬，简直连网吧都不如。
生虫的沙发，古怪的邻居，再加上破费的人民币。短短一上午，变数接二连三，几个小时前程思敏对这间公租屋的喜悦全都被窗外吹来的一阵大风统统刮走。
“反正你也不需要了对吧，找旧家具回收还要收费呢，我自提，你都不用送货上门。”
程思敏小心翼翼地按下发送键，心情忐忑地等待着对方回价，对于二手实木沙发，她的心里价位是七百，找搬家公司过去还要二百块，她这一上午已经够惨了，绝不能在熟悉的二手交易领域被痛宰。
不到一分钟，她在厕所发出一声小狗被踢到肚子的声音。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麻雀”不按常理出牌，他没还价，直接把她的账号拉黑了。
下午七点半，时应赶在太阳落山前将车停回了他姥爷家的筒子楼下。
去酒庄之前，时应满脑子都在演练要使用的法律条款。他此行最担心的不过是对方如果拒绝承认这笔债务怎么办，他应该怎么样和对方交涉才最有威慑力，能让对方不小看他，把他爹的十吨葡萄酒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最差的情况，不给酒也行，那也得按成本价退些钱。
可是实际上到了酒庄内，境况远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针锋相对。
酒庄的赵老板看了他的存单后先是先是很客气地将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好茶三旬，嘘寒问暖。两人和和美美地一阵对谈后，对方又一团和气地提出开车带旧友的公子到自己在山下的葡萄种植园内转转。
五百亩的葡萄园，上万珠的葡萄藤，眼花缭乱的葡萄品种，这一转就是一下午。眼看着时间走过六点，葡萄园逛完了，赵老板又要带时应回酒庄看自己酒厂酿造，灌装的生产线。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老板年纪不小，比时应的爹还大一轮。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时应不好硬提拉酒的事儿，可是架不住赵老板不接软刀子，一直东拉西扯有意绕开他的话头，喋喋不休地给他介绍自己葡萄酒产业，时应不得不正色打断对方，诉求提酒。
赵老板一听也不生气，立刻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告诉他自己之所以要带他看生产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回到酒庄后，赵老板带着时应走下长长的旋转楼梯，看空无一人的红酒灌装线，看废弃数月的酿造间。最后，在地下储存间内，他用手电筒扫着硕大的红酒木桶对时应说：
“小时啊，你看，赵叔不可能赖你家的酒。别说十吨，上百吨都在这里了。问题是，疫情这几年酒庄连续亏损，本来以为放开了能狠狠地赚它一笔，没想到今年生意更差。叔实在撑不住，手里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连房子都抵押着。现在商标到期没续，质量认证也没审核，春天为了给种葡萄的工人发工资，我连生产线都转租出去了。你说把酒拉走，可是灌装也得要钱呐！”
时应搭着眼睫看了看赵老板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脸色也慢慢冷下来了，这真是生意场上的图穷见匕，他还是太天真，千防万防，倒是没想到赵老板的赖账计划比他想象的高阶得多。
赵老板非但一分钱都不想出，甚至还惦记起了他兜里的三瓜俩枣。
时应抿唇，也换上一副多愁善感的忧郁相，“赵叔，您看，您刚才不也了解了我家的情况吗？现在我爸坐牢，公司账上还欠了大几千万，我非但没从家里继承到一分钱，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您的意思不会是说，要想把这酒拉走，我还得给您倒交钱吧？这可太为难我了。”
两只狐狸精比哭穷，下半张脸都是苦相，但眼睛跟探照灯似的，都瞄着对方的微表情。
赵老板一看这小子不吃自己的套路，稀疏的短眉一挑，立刻否定了时应的猜想，“那怎么会呢，小时啊，我也知道你的辛苦，年轻人，担子重，肯定不容易。叔叔不是故意为难你。相反，叔是看好你，所以给你个机会。”
“刚才那些个葡萄你也看见了，多好的东西，下个月再不摘就都要烂在地里了。要说把酒庄卖了，多少人出价，我都没给，我这是真割舍不下这些酒，这些年为了做出个像样的品牌来，我年轻时连孩子也没要，老婆后来也跟人跑了。现在老老的，人跟不上时代了，身边也没个会管理的年轻人。”
峰回路转，老赵笑得非常精明。
“我记得你爸爸之前说你在国外是念商科吧？要不然这样，你多少出一点，先把摘葡萄的工钱解决了，你呢，就算技术入股，再加上这十吨酒，不短你的。我分你股份！咱们想办法一起把这生意盘活它？”

第7章 打卤面就萝卜咸菜
下午的风卷来几十片云笼罩在半山市的上空。
由于云层的湿度不同，薄厚不均，今天傍晚的天空呈现出梦幻的紫粉色。
柔和的粉色光晕毫无阻碍地穿过楼道内被人砸碎的玻璃窗，将上下行人扬起的灰尘点缀成瑰丽的银色闪粉。
时应就在这些半人高的灰尘里慢慢地走，他的腿不短，但上楼的脚步很慢，十分具有拖延时间的嫌疑。
腻人的粉红晚霞对脏乱差的环境有奇效。
时应周身布满油渍的水泥楼梯，充斥蛛网虫穴的墙壁，包括一扇扇贴满小广告的大门，都被渲染出赛博朋克的美感。
可惜这种虚假的视觉盛宴有限，390 秒后，时应还是走到了他姥爷家的门口。
他姥爷的钥匙圈很大，日常会把家里钥匙，库房钥匙和车钥匙全都栓在一起，这串钥匙就在时应的右手里，可是他站在门口预热了十几秒，没有选择把钥匙插进门锁，又重新把这串钥匙塞回裤兜，这才抬手敲门。
门一开，昏暗的阴影立刻爬上时应的半张脸，他全身的末梢神经整装待发，立刻对着门内卷起唇角。
开门的是时应的姥爷，一看到他就立刻招呼他进去，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粗粝的沙子，“怎么样，满满，卖酒的人怎么说？”
“他答应给你酒了没？不能耍赖吧！”
老头儿一脸关心，连鼻梁上的老花镜都闪着严肃的冷光。
时应眯着笑眼，毫无芥蒂地点头：“嗯，答应啦。您猜怎么着，人老板可大气了，不仅答应给我兑酒，还给我提供了一份管理岗的工作呢。”
“哎呀！还得是满满！”听到了“好消息”，姥爷脸上的虬结的沟壑舒展成松弛的溪流。他三步化作两步走，跑到阳台的厨房门边，用一只手扶着门框跟老伴儿嘀咕：
“我怎么跟你说的？再难的事情都不怕，这得看办事的人是谁，咱们家满满从娘胎里就聪明，不仅脑子精，他还模样好，海归里哪有个子这么高的！哎，现在的人都是看人下菜，别人办不成的事儿，他就能行！”
“我话就给你放这儿了，他啊，比他那个爹强百倍！反正我看好他。”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时应脸上的笑容短暂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他装作没有听见一般，走到电视机跟前，伸手去逗弄他姥爷养的八哥。
姥姥正在锅里下面条，宽窄均匀的手擀面扔进沸水用筷子搅开，另一口锅上煮着大肉卤子。
她听到丈夫说起女婿，立刻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以示警告，顺嘴把话题岔开，“竟说那些孩子不爱听的，时应老早就不让你叫他小名。别人都能改，就你倔。还满满呢，你忘了他小时候在这屋里哭得在地上蹬腿。都是因为嫌你在学校门口叫他小名了。”
“孩子大了就是客，你再这样时应可不来看咱们。”
“我怎么倔了，满满多好听？福气满满，期待满满，满满当当，钵满盆满！”
“再说他当时哭可不是因为我叫他小名，是因为他同桌那姓程的小丫头朝他刮脸蛋儿！”
“咳。”人在鸟旁站，锅从天上来，说到小时候糗事，时应被口水呛了一口。姥爷嘴里那个程字让他耳朵微热，马上，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小声争辩：“没那回事，我没说不让叫，我也没哭。”
他话音刚落，手边的八哥叨了他一口，鸟儿黝黑的羽毛竖起来，跳到他的手腕上仰头大叫，“满满！同桌！同桌！”
鸟养得久，也有灵性，虽然爱胡乱说话，但下嘴时有轻重。
时应手上落下个红印子，不疼，但还是凝起眉眼低头吓唬它，“你别说话。”
八哥扑腾着翅膀飞回鸟架上，眼皮上翻动，非但不接受他的命令，反而更加放肆地学着他姥爷的声音，“哎呀，还得是满满！满满啊，满满！满！”
姥爷笑得露出假牙的银色镶片，姥姥在后头照着他屁股狠狠来了一巴掌，“老头！赶快把你那鸟拿开。扑腾得到处都是麸皮，收拾收拾桌子吃饭，等会儿面都坨了。”
姥爷把鸟搁到主卧，时应用湿抹布把餐桌擦出来。
今天的卤子还是家里的老味道。黄花菜，木耳，黄瓜切成小丁，肉片瘦多肥少切薄片，爆炒，加水，勾芡，出锅前再打上一碗鸡蛋花来回翻搅，点香油提味儿。
热气腾腾的面条浇上满满一勺卤，每根面条吃起来都有丰富的口感和肉香。
时应小时候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爱吃蔬菜，所以姥姥给他准备的菜码也一定少不了，除了焯水攥干的菠菜和白菜，桌上还另有一盘自家腌制的萝卜，辣椒，芥菜丝。
这么一桌顶香的饭，动筷子前，时应还是往一直紧闭的侧卧房门望了望。
他有意出声问问他妈的状况，但蓄力半天，声音像是铅块，沉在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末了还是姥爷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沉声说：“吃吧，不用管她，你姥给她煮了绿豆粥，一会儿咱们吃完我给她端进去。”
时应垂眸端起碗，将热气腾腾的面条卷着卤子送进肚子里。
这些天他经常胸闷气短，胃里像是坠着块大石头，什么东西都不吃也不会感到饿，但人是铁饭是钢，为了身体能积极运转下去，他必须按时按点地进食。
不管是什么食物，爱吃不爱吃，每当他想住嘴时，都勒令自己再多塞两口。饶是这样，比以前留学时摄入了更多精碳水，劣等脂肪，科技与狠活，他不仅没胖，还瘦了两斤。
面吃到一半，他碗里又被加入一勺肉多的卤子，姥爷拿着搪瓷盆走到厨房去加卤，饭桌上，时应朝着姥姥笑笑，尽量使用无碍的口吻道：“房子的事儿我还在跑，查封也是阶段性的，绝对不是最终结果。等申诉成功，我妈很快就能搬回去了。不会走到法拍那一步的。”
“真的。你们别担心。”
时应的姥姥把面前的酱菜往时应的方向推了推，摇摇头说：“孩子，那套房子不算啥，没了就没了，你妈她现在是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事到如今，你不用为了他们大人的事情这么奔波。她现在有我们照看，吃不了几个钱，我俩都有退休金，身体还这么健康，别有心理压力。”
“姥现在只担心你，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日子还长着，你未来准备怎么过，是个什么计划。不再去国外念书了？”
他们老两口当初是支援西部被铁道兵第十一师从沽城调配来的，那时候的人多傻，一个岗干一辈子也不挪窝，为了应对项目扩容，他们这对工程师夫妻先后参与过公路，铁道，住宅，堤防等项目的建设，甚至后来连原兵团都没了，改名成了中铁十六局，他们才算是正式退休。
但这种从一而终的经历已然属于上个时代的人了，现在人口流动大，用工信息很透明，拔尖儿的人都爱往高处走。半山市的基础工资低，经济发展差，她打心眼里觉得这里不适合时应。
计划？时应嘴中的咀嚼放慢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很美代表有序的希望，但在他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父亲出轨，家庭解体，再加上高额欠款，财产分割。
一瞬间，他曾经享受过的优渥生活犹如吃剩的火锅底料，连带着苟延残喘的热乎气儿全被倒进了下水道。
在这种情况下，原本继续在英读博的计划被人工流产，时应今年在国内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模式，正月未过他便积极游走在律所，看守所和检察院，试图理清他爹的一屁股烂账。
春天结束时，他没能解开时开基口中那些“误会”，反而发现公司所面临的不仅仅是资金链断裂这么简单的债务。资金链是早几年前断的，为了维持经营，时开基又多次将公司项目，个人财产抵押给不同的债主，银行，繁殖出更多债务。
错误已然无法挽回。时应只有劝说时开基主动申请破产配合审计清算。
但老来得新子的时开基不想坐牢，反而叫自己原本在公司担任法务的女朋友给时应带去了一份抵押担保责任书，他说自己没错，错的不过是时运不济，暂时没钱。如果时应肯做担保，先把这几千万替他背上，他的女朋友就可以从中运作，再借点去打点检方撤销诉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是老手，出来后还可以东山再起。别说区区千万，十几个亿都信手拈来。哪个儿子不是儿子？离婚后他也不会对新家庭偏心。
婚生子逆耳的话比不上女友甜言蜜语的中听，时应再三劝说无效，只有保全自己，拒绝引火上身。
正是因为他不肯为父亲的债务做担保，时开基走投无路，将眼睛放在结三十年的李湘群身上。原本定下离婚协商中他一再改口，非但不承认半山花园的别墅是李湘群的婚前财产，还要力争这栋房产的归属权。
事已至此，时应能有什么计划？当然是赎回房子让他妈重新好起来，让大家的生活可以回到原本的位置。
他想要坐上时光机，把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重新拨乱反正，可是现实不是动画片，光靠幻想没用，他如今要怎么做，能不能做到，他真的不知道。
他比以往苟在象牙塔里更加迷茫。
内心隐秘的想法是无法吐露的，时应错开与姥姥的视线，夹了一大筷子的咸菜放进碗里，“我没事儿姥姥，我这么年轻，您更不用担心我了。其实之前我对读博那事儿就犹豫着呢，正好，现在可以赶快出来工作赚钱。咱可是海归！要我的公司可多啦，刚才您没听见呀，人家酒庄老板要聘请我，我都没立刻同意呢。”
姥姥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靠近时应一侧的桌角，半晌，她看穿了他，叹了口气道：“你呀，和你妈一样，要强。”
要强的人善于把被打碎的牙齿往肚子里咽。
“最近一个人住公租房很辛苦吧，钱够不够用，姥给你拿点生活费。”
就这一秒，时应的眼泪险些从眼睛里冒出来，他抬起面碗挡住脸呼噜呼噜地吃面，嘴里囫囵不清地说：“我有钱，真的，那房租才多少，两百块一个月，跟不要钱似的。”
“前几天那些茅台我卖给烟酒行了，赚了两万多，还有楼下那些旧家具，我小时候的玩具，书，磁带，衣服，现在都能在网上卖钱。”
把鼻酸压下去，他怕姥姥不信，搁下空碗掏出手机给她看，打开二手交易软件的界面，刚才一小时之内，又有新买家联系他买沙发，他点开对方的消息扬起下巴道，“您看是不是？”

第8章 体脂极低的美腿
整整一下午，程思敏骑着共享电动车在街上兜了两个来回，转了三家二手家具店。
说是卖家具的店面，可是实际按照导航到达目的地，其中两家都是废品收购站。
那里头的家具被随意摆在成堆的塑料瓶和废纸盒边，风吹日晒雨淋，何谈保存状态，一个个东倒西歪即将散架，看起来还不如她中午扔掉的那个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从最后一家家具店出来，程思敏一无所获，就连刚才她停在路边的电动车也被人扫走了。
放眼整条街，只剩下百米外还停放着几辆黄色的共享单车。回黄河苑的路还有四公里，最近的公交车站还要步行八百米。
程思敏出门时以为自己一小时就能解决战斗，只带了手机和身份证。这会儿跑了一下午，汗珠成吨的从额角，鼻尖渗出，披在肩膀的自来卷宛如大号毛毯，裹在脖子上黏腻得要命。
没有纸巾擦汗，也没有发圈扎头，双颊的皮肤被晒成玫瑰色，所有细小的碎发都在潮湿的汗意中重新卷曲起来，程思敏一头沙发彻底现形，看起来和丛林里狂奔的梅莉达没有区别。
早知道如此，程思敏就不会和卖沙发的“麻雀”议价那么多了，她愁眉苦脸，用手撩起脖子后面的长发让风吹过脖颈，顺带一脚踢飞硌在鞋底的小石子。
小石子借力在砖块上奔跑，最终凭借斜坡跳上一家临街商铺的台阶。
粉色的晚霞下，商铺门口刺目的荧光广告撞进程思敏的眼眸。
“新用户享特惠宽带 10 元每月，包年用户另送老人机一部。”
手中的发丝滑落，程思敏灵机一动，立刻闪身进入营业大厅。
二十分钟后，程思敏从营业大厅中走出来，也顾不上形象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用银针把自己的电话卡从手机内捅出来，装进套餐送的老人机内。
紧接着，她如法炮制，将新电话卡插进自己的手机内。
点开二手购物软件一顿操作猛如虎，她成功为自己注册了一个新的交易账号。
这一次，她充满礼貌地找到“麻雀”同他对话。
“您好，兄弟，我想买您的沙发。我还是学生，刚从宿舍搬出来没有收入，诚心想要，能不能给我优惠些。”
屏幕对面，时应刚把手机屏幕从他姥姥跟前拿回来，看到这条消息，他楞了一下，本能牵引他点进对方的页面，又点进下午被他拉黑的“秋刀鱼”的对话框内。
一目十行，没用两秒钟，他就确认了，这种说话的脉络不会错，新注册的用户是“秋刀鱼”的小号。
可以啊，对面鱼鱼怕是有返老还童术，刚才还是位有老婆的中年男性，这会儿返厂重修成为大学生啦。
傍晚的夏风拂面，前方的人行道上不停有电动车疾驰而过。飞速的转轮接乱不断地，将一口松动的地下井盖压得“砰砰”作响，再加上人声，车鸣，和不远处正在施工的柏油马路。环境纷乱不堪，但程思敏不为所动，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等消息。
窗口上方的文字显示，“麻雀”输入了一阵又一阵，可是几分钟后，他没打出一个字来，只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程思敏点开缩略图，是一张“砍价申请表”。
但凡混迹在二手交易软件上的油子都知道，这种申请表是卖家用来为难买家知难而退的把戏，程思敏也门儿清，可她还是仔仔细细地在申请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各项事由。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虽然砍价的理由是假的，但她想议价的心很真诚。
相信卖家应该不缺这点钱，不是都说买的不如卖的精吗？
大概是她的真诚感天动地，程思敏将申请表回传过去，卖家输入了半天，似乎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终究是妥协了。
“行吧，学生哥。便宜一百不能再多了，地址发给你，你现在过来拉。过期不候。”
火速定位，上货拉拉，和平台上的司机商议好搬货的路线和额外的人工费，程思敏给“秋刀鱼”发了一串成交握手的表情，从台阶上站起来，拍拍背带裤屁股上的灰尘。
货拉拉的司机正在赶往她的地点，事情解决了，程思敏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肚子也趁机“咕咕”作响。
她身后是一片老旧的住宅区，面前的人行道上有不少下班回家的居民，他们大多骑着电动车，车把上挂着聆郎满目的塑料袋，塑料袋不是馒头花卷，就是凉皮凉面。
饭口到了，程思敏一天没吃饭，刚才装着心事还不觉得，这会儿嗅着从别人兜里冒出的食物香气，饿得那叫一个前胸贴后背，眼睛都开始隐隐地发绿。
趁着司机还没来，她先是跑到马路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三个刚出锅的牛肉馅包子，才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大包子，程思敏的魂儿又被隔壁正在给顾客剁烧鸡的熟食铺勾走。
加热灯下油汪汪的蜜色鸡皮实在太具有诱惑性，程思敏可以抵挡异性的美色，但无法对这种体脂极低的美腿说 No，她消费了两个大鸡腿。
这条街上小吃店的排列大约被商业奇才精心设计过，火爆鱿鱼，土豆饼，炸鸡柳，烤面筋，脚步不由自主跟着味道跑，还没等程思敏反应过来，她手里满当当地拎了五六个塑料袋，嘴里还嘬着一杯四块钱的蜜雪冰城。
真是罪过。
在程思敏为今日的消费忏悔之际，货拉拉司机就位，她小跑着拉开车门，与车上四十来岁的女司机面面相觑。
开货车的女司机不常有，更别说是这种小型货车，因为承载的体积有限，每单货物不多，通常司机需要帮忙运货。
涉及到出力气的活儿，客人们普遍不会选用女司机，这也让同是一天上线接单十小时的周燕远不如其他小货车的男司机赚得多。
看到程思敏没有上车，周燕有些心急，她拉下口罩向车门外的年轻女孩露出生硬的笑容，“上车啊，这条街上有违停拍照，超过 90 秒要扣我的分。”
女司机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程思敏一只脚踏上副驾驶，另一只脚还在下头晃。
程思敏身高一米六二，目测女司机看起来还没她高，考虑到自己要搬的沙发是实木的，她还是踌躇道：“大姐，刚才和我在平台上聊天的是您吗？我要运的东西挺重的，一会儿咱俩能扛到楼上去吗？”
她可是另外加了五十块搬运费的。
周燕怕得就是程思敏看到她后取消订单，最近天气酷热，生意反而冷清，她一大早就上线货拉拉，跑到物流园的门口等客，但是一天下来订单寥寥无几，程思敏这趟订单还另有补贴，对她来说够买一个月的馒头了，她断然不能让到嘴边的鸭子飞走。
“咋不能！你看不起人？”周燕说着把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
“我这两只胳膊力气大着呢，再说你那个地址是黄河苑不，我和那边保安熟得很，稍等直接把车开到地下电梯口，保证给你送到家里头。”
既然对方这样保证，程思敏“哦”了一声，只得把另一条腿也挪到车上。
关上车门，程思敏坐稳，周燕麻利地换挡，一脚油门带着她钻进主街。
程思敏扯出安全带时，周燕用余光扫了她一下，这些年她天南地北地跑，居无定所，见过不少程思敏这般年纪的年轻女孩。她们之中有的穿金戴银背着奢侈品包包，有的戴着假发身着比自己身体大两倍的萝莉裙。
程思敏的打扮中规中矩，素颜，白 T，外头套了一条宽松的阔腿的牛仔背带裤，这完全属于大众范畴，给她第一印象理应是不特殊。
但程思敏插好安全后带拿起手机的功夫，周燕的眸光又忍不住落到了她脸上，这次，她不是用余光，而是直接把脖子扭过来直愣愣地望着她的五官和额前细小的卷发，目光探寻，像是警察在搜刮证据。
路口绿灯亮起，她看得出神，甚至引来后面的车子不满的鸣笛。
程思敏抬头，差点儿注意到周燕在盯着她，于是周燕马上摆过头目视前方，用闲聊掩饰着自己反常的举动，“姑娘，你东西拉到到黄河苑几号楼？”
“我看拉上货从哪个门进去更近。”
“六号。”
“六号？”车子左拐，周燕脸上有些惊讶，“我也住六号，六号楼 1204。”
这下子轮到程思敏惊讶了，她深棕色的瞳仁颤动几下，很快露出一水儿的小白牙，天边最后一丝斜阳撒在她的睫毛上，但程思敏明朗的笑容足以驱散车内的昏暗，“大姐，这也太巧啦！我刚搬到 1203，咱们竟然是邻居！”
“半山市也太小了吧！”

第9章 猫好人坏
因为这份特殊的缘分，货车内的主顾聊得不亦乐乎，物业群，快递点，保安亭，包括 12 层邻居的基本情况，周燕对程思敏言无不尽。
临下车时，得知周燕没吃晚饭，程思敏还大方地将塑料袋里喷香的大鸡腿递给周燕，说“吃饱了肚子好干活”。
两个女人在车里快乐地啃着鸡腿，时应和他姥爷在楼下一排库房前摸着黑开门。
刚才在家里一听说买沙发的人来了，他姥爷说什么都要跟着时应一起下楼交易。
一来他对现在年轻人在网上买卖二手物品这件事儿感到新鲜，二来，他私心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连别人用过的二手家具都当宝似的巴巴拿着钱来买。
姥爷戴着花镜，拿着一大串钥匙，在门口哈着腰，捅咕了少说五分钟。
时应几次拿出手机试图给他打开照明，小老头还不乐意，非嚷嚷，说自己开这门开了几十年，他不用亮光，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把门打开。
时应又气又笑：“姥爷，没说您打不开门。” 他伸手指着他姥爷的钥匙圈，“您这钥匙有百十来个了，咱倒是看看是不是用错钥匙了呀，要不然还是我来吧，等您打开都明天早上了。我这沙发也甭卖了。”
“怎么可能呢？”老头嗤之以鼻，“我这钥匙上每个都有特殊的形状，我一摸都知道。你小子就拿我开涮吧，你姥爷还没傻呢。”
远处的土坡射来一道灯，时应眯着笑眼回过头，周燕立刻将刺目的远光切成近光。
时应的视力是真好，就这一眼，有数码相机 16 倍变焦的效果，副驾驶程思敏的模样立刻映在他的视网膜里。
来人是柔和的猫相，整张脸上见肉不见骨，无一处锋利的棱角。
内双的圆眼，偏低的鼻梁，唇角在不说话时微微下垂，但笑起来又会牵引肌肉在单侧脸颊上挤出一枚十分讨喜的酒窝。
此刻这张脸的主人双腮鼓胀，正在大笑着喋喋不休。
小学同桌，初中隔班，时应可太了解程思敏的岁数了，她是四月十五号的白羊座，无论扒着手指头怎么计算，程思敏都不会是应届大学生。
再者说他小时候去过好多次程思敏家找她一起上学，程思敏他爸不怎么识字，更不可能流利上网，所以，程思敏也不可能是替他爸来买沙发。
那么事情只剩下一个结论：程思敏作为一名新世纪的年轻女性，竟然在二十六岁的年纪就完成了早婚，她是“秋刀鱼”的另一半。
许是残留的自尊心，不想让老同学知道自己在贱卖二手沙发，又或许是出于绅士精神，对已婚妇女的刻意避嫌。反正，这次时应没像上次在动车上偶遇时那么积极地与程思敏制造对话，何止是对话，他压根抗拒和对方打照面，立刻拔腿往楼道的方向躲。
不过他腿再长也没有四轮车子跑得快，他刚逃到距离单元门十米的垃圾处理站，程思敏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
借着高瓦数的车灯，时应的姥爷可算把门打开了，他人有点儿不好意思，挤着脸上的褶子回头跟时应服软：“哈哈，还真是拿错了，怎么摸到以前你家车库的钥匙了呢？哎呀，人老了是不……”
姥爷嘴里的句子没说完便“诶”了一声，他身后哪里还有他的宝贝外孙，只剩下一团充斥着灰尘的空气。
周燕也下了车，她正在和程思敏介绍 1202 祁金刚和祁奶奶的家庭情况，接下来说到 1201，她环顾四周，感觉自己刚才拐进巷子前好像看到一个长得特别像 1201 的小伙子。
不过世界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她和程思敏会因为订单相遇已经算是天大的缘分了，总不可能一天之中有三个邻居都聚在一块儿了吧，那不成写小说了？
她肯定是眼花了。
把手里的鸡骨头抛进铁皮垃圾箱，周燕用仪表盘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一把将后车斗拉开，“1201 也是今年新搬进来的，小伙子一个人住，斯斯文文的，估计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倒是不知道做什么工作，反正总是早出晚归的，回来可能就是睡觉，不经常在家。”
“嗯，那还挺好的。”在城市中频繁租房换房的人都懂，相比昼夜颠倒，热情好客，喜欢发出大分贝噪音的恶邻，周燕所叙述的这种安静，事少的住户已经算是高质量邻居了，程思敏求之不得。
手上鸡腿还没吃完，程思敏吞下嘴里的食物，用干净的那只手查看着“麻雀”给她发的地址和门牌号，走到跟库房门口探头和里面的老人打招呼。
“您好，我在网上和人联系过来买沙发，他给我发的定位好像就是您这个仓库的门口。”说着，程思敏又看了一眼仓库门上的门牌号，“请问要卖闲置的是您吗？”
姥爷刚才在原地转了一大圈，又进到仓库把灯打开，这会儿听到程思敏说话，掉过头来直起腰点头：“哎哎，是这里。我外孙家的沙发。”说着他掀开了几片挡灰用的旧报纸，还是没找到时应，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刚还在这儿呢，怎么不见了？”
“丫头，你等我给他通个电话。”
“你们网上的事我也弄不明白。”
“行，那您联系一下他，我们说好一套沙发是八百，您这儿要是还有别的闲置家具我能带走的，我也想看看。”
姥爷眯着眼睛摆弄他旧款智能手机，程思敏啃着鸡腿美滋滋地在单元门口和库房之间的空地上踱步，周燕百无聊赖，则靠在车边儿刷起了短视频。
犹如一场躲避敌人视角的间谍游戏。
几米之外，垃圾桶后的视觉死角里，时应用食指的指节抵住鼻子蹲在地上，事发太快，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得这个地步的。
左后方散发着醉汉撒尿的气息，右前方的垃圾桶上方还悬挂着两片发霉的烂菜叶。
胃里像是吞下了几只斗鸡，时应忍着恶心，将耳朵尽量靠近仓库的方向，试图听清程思敏和他姥爷的对话，可是好死不死，有两只在盛夏夜晚中恋爱的苍蝇在他耳边上演着插翅难逃。它追它赶，吵得他根本什么也听不到。
时应小范围地抖动着耳朵，试图击退这些讨人厌的“嗡嗡”，不过很快，他意识到了眼下状况的危险所在，他兜里的手机还没静音！
说时迟那时快，时应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他姥爷已经找到了他的电话号码。
感谢这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一键静音，在屏幕亮起之前，他手机提前被调成了震动模式。拒接姥爷的电话后时应跳到喉咙的心脏重新沉下去，垃圾站的另一头，程思敏像只精力旺盛的幼犬，完全不识闲，还在来回地走动溜达。
姥爷又拨来一个电话，时应只能再次拒接。
左腿有些发麻，时应方才跑得急切，躲避的模样很是诡谲，这会儿他准备重新调整一下自己潜伏的姿势，谁知道这只能容纳一人的空隙内危机四伏，他刚往后挪了一下右脚，就踩到了一枚可口可乐的易拉罐。
“哎呀，这孩子怎么不接电话呢？”库房之内空气闭塞，姥爷急得满头冒汗。
程思敏在巷子里吹着夜风不急也不躁，她听到垃圾箱处发出窸窸窣窣的异响，心下欢喜，以为有流浪猫在垃圾站觅食，立刻竖起耳朵向垃圾站靠近，并且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手里的鸡腿还有小半个，自从三年前拥有了自己的小狗以后，程思敏对所有在外流浪的小动物都充满着无限的同情与怜悯，她心中记挂着还在寄养家庭的“贝贝”，胸腔柔软，大发慈悲，预备将自己今晚的口粮让给这只饥肠辘辘的小猫咪。
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间或夹着嗓子叫：“咪咪，我有好吃的，你要吃吗？”
“你喜欢鸡腿吗，包子要不要？我还有鱿鱼哦！出来呀，咪咪！咪咪！”
程思敏皱着鼻尖“嘬”个没完，手里的白光朝着时应躲藏的地方越来越近。
时应心里七上八下，打开通讯录给他姥爷疯狂按短信，现在他这个死相从垃圾桶后面走出去显然来不及了，谁丢得起这种人？他宁可当场暴毙也不要被程思敏发现。
于是，在程思敏距离他还有三十厘米时，他豁出去了，大张嘴巴，朝着程思敏的方向学了一声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猫叫。
猛兽嗷呜，两只苍蝇被他吹走。别说，他还挺有做 copy cat 的天分，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这绝对是程思敏活了二十六年，再加上网上冲浪十多年来听到过得，最难听且刺耳的猫叫。
好吓人呐，听着就不是好猫。
程思敏的耳膜受到声波威慑，双腿立刻嫌弃地倒退了两步。
逢时，时应的计谋拖延到了短信编辑的时间，按下发送，载波信号飞到服务器再回弹到地面，时应的姥爷举着手机从库房里出来了。
他朝着程思敏喊了声：“丫头”，叫她来替自己看看短信上写的是些啥。
程思敏将鸡腿垫在食品袋上搁在原地，几步跑回仓库门口。
举起老人的手机，她阅读短信的表情也逐渐和姥爷一样扭曲。
发信人是“外孙”。
字写的是：“有事，沙发给 ta 拉再，钱回弹说。速拉！”
读了好几遍，程思敏把手机还给老人，半信不信地解读，“啊，您外孙的意思应该是让我先把沙发拉走？钱回头再说？可能打字不方便，有急事。”说着程思敏垫脚往库房里看了看，对方突然变得如此痛快且大方，程思敏反而不太放心：“要不我先看看沙发的状况行吗？行的话我直接给您的微信转账吧！”
买卖二手家具不就是一锤子买卖，也别回头再说了，现货现款，大家都方便。
姥爷看小姑娘办事挺利索，也干脆地满口答应下来，“行，那咱们进去看看。”
这边谈妥了，周燕收起手机踹在屁股兜里，戴上了一副线手套，跟着一老一小走到库房里。
他们前脚走，垃圾箱后冒出半颗头，时应可算是等到他们三个人都进屋了，昏暗驳杂的夜色里，他嗖得一下窜出来，终是跑进了单元门里。

第10章 早婚早育不可取更何况三年抱俩
沙发挺好，除了一些细小的磕碰外没有任何毛病。
二十分钟后，程思敏在充斥着煤油味儿的仓库里蹭了一身的黑灰，但她收获颇丰，与周燕合力把沙发装进小货车后，她还看中了一张塞在角落里的实木高低床。
床是全新的，只有存放痕迹，虽然程思敏家里未来只会居住一名人类，不需要两张床，但是架不住她那颗想要花小钱用好货的心。
以前因为要还贷款，钱不凑手，她没有对自己的小公寓进行装修，直接拎包入住。
开发商当年自带的装修老土又廉价，她心里是一万个不喜欢的，总是幻想着日后赚了大钱要从头到尾对房屋重新大改造。源于这个，她没有给自己买过很贵的家居用品，反正之后焕新时也会被浪费，何必追求品质，过渡期，凑合用就行。
不到五十块钱的三合板置物柜，九块九买一送一的塑料垃圾桶，贴满浴室瓷砖的塑料挂钩，还有洗了很多遍还是会在皮肤上留下颜色的廉价床品。
她买房后从未邀请过同事到她家做客，因为她的房子拿不出手，只有外在的钢筋水泥是最结实的，内里添置的物品都像大灰狼一吹就飞的破稻草。
结果显而易见，程思敏没能一夜暴富，现在她才渐渐觉出味儿来，人生就是一日接一日，根本没有过渡期这么一说。总是渴望辛苦的时间快进，反而损失了所有的当下。
消极度日谁不会？苦中作乐才叫本事。
就算没有很多钱，她起码也有资格享受一下二手的实木家具吧？实在不行，她也可以让贝贝当她的下铺床友，不算铺张。
如此想着，程思敏开始了新一轮的买货交涉，她将八百块原原本本地付到时应姥爷的手机里，巧笑倩兮，“老人家，那张您家用不着的高低床打算卖多少钱？合适的话，我也一并拉走。”
姥爷正在捣鼓他微信钱包里那八百元，近几年快捷支付发展迅速，连卖煎饼果子的小摊贩都开始只收微信转账，用现金的客户慢腾腾地招人烦，他不爱受那个冷眼，专门花了两周的时间在微信绑定了自己的银行卡，学会了拿手机扫码付账。
不过有一说一，他学得一般。这会儿正在将程思敏转给他的钱分四个红包发给时应。
姥爷看了看程思敏，狐疑道：“你要高低床干什么？这是儿童款的，长度不够，加上上下梯才两米。”
程思敏脸色一红，人类的喜悲并不相通，高个子老头也不懂她一届矮子的处境，就她这身高，床长一米七她都能睡好，哪用得着两米。
听出老人似乎不想卖床，她换了个说法，“唔，没事儿，也就是给俩小个子的睡。能便宜些最好，您看我手头也不宽裕。”
姥爷不知道程思敏说的俩小的是她和她的宠物狗，又望了望她，感觉她岁数不大就带着俩孩子挺不容易，不然哪能来买二手家具，随即动了恻隐之心：“那我问问我外孙。看他现在忙完了没有。”
时应人站在二楼楼道那块破玻璃处往下看，瞧了半天也不见程思敏走，这会儿他姥爷电话又来了，他接起来，不等他姥爷叫他名字便先声发人：“姥爷！”
他声音太大，把他姥爷吓了一跳，接着那口气，语速极快道：“钱我收着了，交易完了就让她快点儿把东西拉走吧，天色不早，您也该休息了。”
姥爷瞅着电子表上的时间，中央一套新闻联播刚结束，他还没看八点档的电视剧呢，之后他还要陪着老伴儿听戏曲，远不到睡觉的功夫。
他背过身，走到墙根下头娓娓道来，“哎，不是，这丫头说家里还有俩孩子，想把你那个高低床也带走。那床小了，你也用不上，要不也卖给她呗？”
半晌，时应没吭声，姥爷以为讯号断了，对着话筒大声“歪”了好几句，才得到时应的回答。
时应的动静比刚才更低了，像是还有点儿跟谁闹别扭，“行，卖呗，卖谁不是卖，早婚早育多不易啊更何况大学毕业三年抱俩，您跟她说那床送她了，赶紧走吧。”
“啊？”姥爷没想到他外孙如此善良，要把素未谋面的二胎妈妈当扶贫对象，“也不至于不要钱吧。你看要不管她要个三五百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有阵子特喜欢这种床，你妈说家里就你一个孩子没用处，你非要买，你妈不给买，你还抹眼泪。你小子真倔，最后硬是用自己攒的压岁钱买回家去了。”
心里像是突然被插了根刺，那刺不利，但挺碍事。时应挪开落在程思敏身上的目光，转而上楼梯，他这次走得快，没两步就到他姥爷家门口了。
他身上被垃圾桶熏得怪臭的，很想回自己出租屋里洗个澡，可是程思敏堵在楼下一直不走，他都回不了家。该死的垃圾桶，平白让他心烦。
他最近怕是走了臭运吧，明天是不是得找个庙拜拜？
为了快速结束这个话题，他不仅没反驳姥爷说他小时候是个哭包的事实，而且还行云流水地说瞎话，“姥爷，那床一点儿也不好，看着没问题，实际上有暗疾。她拉回去一样还得花钱修，您别舍不得啦，就当给咱清地方了。”
“不说了啊，我借您的卫生间冲个澡。您太阳能今天上水了吧？”
约是听到了时应刚才在楼道里和丈夫通话，三楼的房门被提前打开，只是虚掩着，一推就开。
反手将门重新锁上，时应进门后很快注意到侧卧的门开着，里头没开灯，从他的方向只能看到堆满报纸和工具组的书桌旁有个朦胧的影子。
那黑影佝偻着，像只越冬蛹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也像是晨雾中连绵的山脉，似乎稍不注意就会消融。
时应的姥姥正坐在床边，一遍遍描绘着影子的边缘，不厌其烦地叫她起来吃些东西。
这间老房子是半山市最古老的分配住房，也是李湘群作为家中的独生女长大的地方，侧卧原本就是她年少时的闺房，后因她不顾父母阻挠，坚持和当时的男友时开基恋爱同居而空了出来。
时应对这个房间的布局记忆还停留在小学。
那时候他和姥姥姥爷的关系还很亲密，虽然不喜欢女婿，但架不住隔代亲的吸引力，李湘群婚后生下小孩与父母的关系缓解不少，经常带着时应过来走动。
她热恋时从国营单位跳槽到时开基的私企做工程预算员，婚后两个人蜜里调油，公司又越办越好，李湘群隔山差五跟着时开基出差应酬，也会将没人照顾的时应送过来留宿。
侧卧的小房间里全是时应姥姥给他买的玩具和零食，也少不了他姥爷购入的海量古诗和古文，别的小朋友睡前听童话故事，他睡前姥爷给他读七言绝句，听得稀里糊涂没关系，美其名曰文学素养要从娃娃抓起。
姥爷对时应的期许颇高，还给他定下了十岁前，必须能熟练背诵五百首诗词的阶段性目标。
时应十分争气，七岁就背下了整册的《唐诗三百首》，不过他姥爷的 KPI 没达成，次年李湘群决定辞掉工作回家专心抚养时应，因为这件事，李家人再次大动干戈。
吵得最凶的那一次，时应的姥爷对着女儿放狠话，他说，他养她这么大，培养她念大学，为她的工作拉着老脸到处求情，不是为了让她日后做成功男人背后的矮子。
“你自己说你活着对社会的贡献是什么？恋爱时就昏了头，一门心思跟着男人跑，人家叫你换工作你就换，人家叫你辞职你就辞，我是这么教你的？你妈是这么给你做的榜样？”
说到愤慨处，老头使劲儿拍大腿。“你妈当年大着肚子还在跑现场处理图纸，到退休了人家还上赶着返聘她，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的？”
“你除了好吃懒做还会干什么？你以为你那个瘪三靠得住？我就把话放在这儿，你不听我的你要倒大霉的！”
在这种猛火攻势下，李湘群也不甘示弱。
她一把抢过躲在母亲身后的儿子，取了门后的外套给他套，声音冷冰冰地，掷地有声，“瞧您这话说的，我是今天才倒了霉的吗？我从小就倒霉。”
“爹不疼妈不爱，别人家都有妈妈下厨，爸爸撑腰，再不济有个兄弟姐妹陪着一起长，我有什么？我好好的出生在沽城，你俩非把我带到这破地方，借口工作忙，从小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烂房子里。我那么小，自己在家里踩着板凳学做饭，手上烫了一串大水泡。中学得肺炎，在教室里昏倒了，烧到四十度有人管过我吗？”
“上班上班，工作永远那么重要。好像国家真缺你俩似的。别说你根本没教过我，要我说，我妈这榜样才叫一个坏。”
“谁说好女人就得当男的用，女的怎么就那么惨，生孩子遭一回罪，为了像社会证明自己不是废物，还硬要在工作上格外努力，凭什么？你要是有本事，我妈还用怀着孕去工作？那还不是让穷逼的。”
“一天天的看不起人，工程师了不起？还不是个破打工的，让自己老婆受罪的才是混蛋！”
那天大人们说过的话时应记得一清二楚，他妈给他系围巾的时候，长指甲狠狠划了一下他的耳朵。小孩子皮肤嫩，立刻被旋掉了一块油皮儿，时应捂着耳朵，又惊又惧，珍珠似的泪珠子哗啦啦地掉在外套上。
父女俩的脾气相仿，两把火对着烧，谁也不肯让，骂得不可开交。
姥姥怎么打圆场都不行，他姥爷气急了冲过来就要抢孩子，说他的女儿不配当妈。楼下一直在轿车里等候的时开基不耐其烦上了楼，一推开门，就看到岳父正和妻子在撕扯孩子。
因为不合，他原本就很少见岳父一家，后赚了大钱，前呼后拥，长了不少脾气。
他阴沉着脸，二话不说，一脚踢飞了岳父再补上两拳，也不管老爷子鼻孔流血，被餐椅绊倒摔伤了后腰，抱起孩子搂着李湘群就下了楼。
从那之后直到出国留学，时应没再进过这个家，一来是不被父母允许，二来是他也害怕面对被他爹打了一顿的姥爷。
他想得很简单，他是他爹的儿子，人虽然不是他打的，但他姥爷肯定也恨上他了，对于讨厌他的人，他一向是选择主动远离。

第11章 桂花草纸海鸥洗发膏
狭窄的卫生间里蹲便和淋浴紧挨着，角落里立着一方三脚圆凳，上面搁着一大包桂花牌的草纸和两罐海鸥洗发膏。岁月在这里似乎凝滞了，一切布置都还是时应上小学时的模样。
太阳能热水器的日子也不短了，存水管内的水垢太厚，即便是夏天，热水也不是太足，把手扳到最热勉强算是温乎。
时应打湿头发，剜了一块淡蓝色的膏体抹上去，揉了半天也不出泡沫。
最后还是在洗手台上找了块硫磺皂，好歹是把身上的臭味给盖掉了，可惜这硫磺皂的味道更冲，他穿上衣服，闻着从自己皮肤上冒出来的味道嫌弃得直皱眉。
拎起拖布吸干瓷砖上的水，扯两张草纸将镜子上的水汽擦拭干净，时应推开浴室门，他姥爷正好推大门进客厅，看到他穿戴整齐，有些遗憾地说：“怎么洗这么快？我还说给你搓搓背呢。”
“是不水不热？”
“没有，”时应多大的人了，现在很注重隐私，怎么好意思让他姥爷看他光膀子，“挺热的，我身上也不脏，就冲一下。”
“那也得给你找条干净毛巾呀，你是不连头都没擦就出来了？仔细热伤风！”
水珠顺着乌黑的短发在锁骨位置的 T 恤处浸出一片水渍，时应抹了把脖子，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是没干透还是又发了新汗，濡湿的手指上衣蹭了蹭耳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那买家可算是走了？够磨蹭的啊，床也搬走了吧？”
时应没想刻意打听程思敏目前的婚姻生活，这不道德，但如果是老爷子自己爱讲，那出于尊重老人，他也只能出个耳朵听听。
姥爷脸上的皱纹紧绷着，办了件大事儿似的点头，还没把话接上，侧卧里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原本装在碗里的粥泼了一床，时应还没看清床上的影子是怎么跳起来的，时应的姥姥急忙捏着碗从李湘群的屋里钻出来。
她看上去是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但一看到时应在看她，立刻顺了口气说：“老胳膊老腿的，粥让我弄洒了，我再去，再去盛一碗。”说着她把身后的门彻底关上，阻绝了时应的视线。
“今天晚上还回去吗？要是太累了就在这儿睡吧。你和你姥爷在大屋，我在沙发上挤挤。”
时应刚洗完澡，身上发潮，头也没擦，但他知道他留不得。刚才的粥肯定是他妈扬的，上一次他和李湘群正面接触，还是在精神病院里，那些天除了给被害者家属一遍遍道歉，他每天都去看她，但李湘群每天都对着他发病，严重时要打镇静剂才能停止对他或者自己使用暴力。
后来医生建议他别再来刺激病人，她妈反倒是好了不少，所以一周前李湘群出院时，他也没敢现身，只是打了辆车，远远地在街对角看着他年迈的姥姥和姥爷搀扶着幽魂似的他妈走出医院的电网高墙。
一想到他的存在可能让他妈拒绝吃饭，时应心里跟刀搅似的，马上抬脚，这就要走。
他姥爷跟在后面送到门外，将车钥匙从大钥匙圈上卸下来塞他手里，说是自己这段时间也用不上车，让时应去忙工作时能有个代步工具。
时应还没开始推拒，他姥爷又抱起门外的酱菜缸塞他怀里道：“你姥说你爱吃她腌的咸菜，做了这么大一缸，你要是孝顺，赶紧放车里拉回你屋去。
老爷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要贴到他耳边密语，“我老天，你不拿走，我这是早上吃咸菜，中午吃咸菜，晚上还得吃咸菜。我说不吃她还跟我急，我现在都闻不了这味儿！”
下楼，上车，回家。
时应路过垃圾处理站时看到一个小时前，程思敏摆在地上喂猫的塑料袋还在，他姥爷家这片老小区没有路灯，他打着手电筒，一眼扫过去，发现上面不仅有去骨的鸡腿肉，还有撕碎的包子馅。
程思敏的心是好的，但半山市一带现在少有流浪动物，据他所知，从去年底疫情管控彻底放开后，隔三差五就有居民到居委会投诉市内的流浪狗追人，野猫抓人。
长期居家隔离让半山市的流浪动物数量达到峰值，再撞上半山创城，打狗大队每周出动一次，但凡是敢暴露在人类视野中的流浪动物都会被铁丝勒住脖子抓走。
程思敏放在地上的食物如果在炎炎夏日中被微生物降解还是好的，要是真有警惕性高的小动物因为这次投食而选择亲近人类，那么被抓走也是迟早的事。
本来时应已经带着他姥姥的腌菜缸上了车，打着火后，他素着一张脸又从从驾驶位下来了。
走回单元门附近，他弯腰将塑料袋拎起来，系好后一股脑扔进垃圾桶，这才重新回到车上打方向盘。
回家的路程不过十分钟，但是时应在小区外找免费停车位花了不少时间。
黄河苑的地下停车库只售不租，地上的车位五块一天，像时应一样精打细算的车主不少，小区外商户门口的人行道是抢车位的必争之地。
今天时应回得太晚，饶了一大圈都没什么好地方，只能把车停在距离小区入口最远的废品收购站旁。停好车，时应抱着酱菜缸长途跋涉走回 6 号楼，电梯刚到 12 层，他兜里的电话便响了，这个时间找他的人不多，大概率是面试电话。
自从他妈出事后，他就一直在西城的各大公司海投简历。
他姥爷的预判其实不对，时应这两个月以来起码被用人单位拒绝了十几次。
当年他出国读高中已经算是晚的，李湘群想得很好，国内高考压力大，英国学制短，本科三年硕士一年，等时应镀金回来，还能在年龄上抢占先机，再不济可以在他爸的公司任职。
语言班大半年，高本硕六年，硕士毕业后时应就想过回国就业，但在那套出国留学回国赚钱的计划实际操作上很有困难。
商科水硕含金量底，金融圈最不缺金光闪闪的名校生，别说在头部公私募做一二级市场了，以他的资历挑什么买卖方？不是去银行当柜员，就是进国企养老。
时开基倒是可以给他安排一份工作，但留学这七年里里外外花了家里三百多万，钱和社会地位的回报率均为零，时应没那个脸跟他爸妈再开口，只能硬着头皮用毕业的工签回到英国，“雄心壮志”地通知家里他要读博，未来走海归 PhD 进高校那条花团锦簇的阳光大道。
申博错过了黄金期，gap 一年这些通通没敢跟家里说。
外籍学生在英国读博，全额奖学金是别想了，半奖学金都实属困难，读博三年少说又要一百万，这还不包括延毕。
为了尽量减少自费损失，时应那一年是揪着头发啃着指甲跑了不少学校，拉下脸跟各式各样的教授套磁，最终拿到了一份人文社科的 offer。
现在好了，跨行读了才一年，他又因为没钱缴学费而辍学了。
就这种求职画像，稀巴烂，将心比心，时应做老板的话，可能也不会招聘他自己，但还是那句话，要饭的还挑食吗？摆在他面前的路是没有路，无论是什么总得试试。
暂时将酱菜缸放在门口，时应清了清嗓子将陌生电话接起来，果然，是 HR 约面试的电话。
这些天时应把西城所有的公司全都投了一遍，对口的，不对口的，只要和商科擦边的，来者不拒。他的求职要求如今已经放到很低了，只要公司能给他缴纳五险一金，薪资水平可以达到六千五百块，他就愿意干。
毕竟当年硕士毕业时，一线城市中有家车企还给他开出过一万八一个月的工资，他都没瞧上。
电话那头的公司地址时应没什么印象，他歪头夹着电话，赶忙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打开电脑，进入邮箱，时应在发件箱内找到了对方的公司全称：西城鼎丰财富管理中心。
这家小型私募公司隶属于蓟城鼎盛资本集团，规模不到百亿，正在招聘半山办事处的金融产品经理。无需任何从业经验，年薪 20 万起，待遇看起来很是诱人。
一面地点定在西城省会，在那之前，HR 询问他是否方便先进行一个视频面试，面试官是他应聘职位的直属领导。
时应没有拒绝的理由，即便视频连线的时间不在劳动法规定的用工时间。
1201 的时应十万火急，翻箱倒柜地找衬衣打领带，预备线上面试。天边月明星稀，1203 的程思敏慢条斯理，刚从小区外一家宠物生活馆晃出来。
把家具搬回楼上后，她第一时间跑到寄养家庭去接她的小狗。

第12章 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做鸭
贝贝是一只体格偏大的四眼狗，今年三岁半，因为贪吃，一只串串竟也达到了四十斤的可观体重。
这几天，寄养家庭内除了贝贝这只中华田园犬外还有几只其他品种的名犬，其中一只七个月的萨摩耶因为换环境不适应，接连几天一直在拉稀，加之贝贝不认生，喜欢和所有会喘气的东西贴贴，狗爪，狗毛免不了蹭上黑绿色的狗屎汤。
贝贝不懂自己很臭需要矜持，一见到程思敏就激动地原地转圈，呜咽鸣叫，狗爪与水泥地面飞速摩擦，几乎能溅出火星，尾巴像螺旋桨将臭味加倍从它身上释放出来，不洗澡实在熏眼睛。
好在黄河苑楼下的宠物店还没关门，程思敏今日份的消费金额得再加三十五元。
美容师给贝贝用了固色靓毛的护发素，吹水机下摇身一变，眼下它套着狗绳跟在程思敏身边随行，黑色的毛发在空中随风飘荡，眉顶两块奶咖色的圆形斑点格外醒目，它似乎也知道自己很受主人的宠爱，昂头挺胸，像一匹即将参加比赛的小马。
路上没什么人，程思敏一直在跟贝贝说话，她先是告诉它不要害怕，这是在“回家”，又告诉它从今往回自己不会再因为加班经常把它丢在家里。
她们的新家有一片大草地，以后她每天早晚都会按时带它出去出去玩。
程思敏不是乐于享受孤独的类型，独居生活中，她常常感到寂寞，所以她惯来愿意和自己的小狗说话。她相信，只要她说得够多，小狗虽然不能开口，但一定会明白她的意思。
她乌泱泱说了一大串，贝贝在众多信息中只提取到了它感兴趣的“出去玩”，还以为进小区，上电梯都是探险的一部分，它兴奋地用鼻子拱程思敏的腿，出了电梯直冲散发着异味的酱菜缸去了。
贝贝嗅着酱菜缸的味道不亦乐乎，左右围着缸身转圈。
程思敏在后面被扯得踉踉跄跄，完全没注意到楼道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物件。她刚才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没看到这口缸。
她在心里默默收回自己对 1201 的评价。什么中国好邻居啊？这人根本就是没素质，大热天放个酱菜缸子在楼道里，这味道得多大！楼道可是公共区域，不是住了他一户。
想是这样想，行为上，程思敏一万个小心，生怕自己的狗把人家的缸碰坏了，立刻收紧绳子，试图扯着贝贝往自己家的门口走。
可是扯绳子，喊回家的收效见微。贝贝被胸带勒得前腿悬空，还是执着地用鼻子贴着咸菜缸，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她对抗。
黑色的缸身留下一串濡湿的印记，程思敏拉不过它，反倒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她一生气，干脆蹲下来扛这只坏狗的肚子。
“有什么好闻的啊？你又不能吃咸菜！快回家！”
程思敏这几句话说得直喘，一根细细的狗毛瞅准机会顺着她的鼻孔直钻进去，痒意来得很突然，程思敏捂住口鼻用力打了个可以穿透楼层的大喷嚏。
“吱呀”一声，1201 的门突然开了，程思敏抬起脑袋定睛往里一瞧，顿时对着那张脸咧开嘴巴，声音未经允许就从舌头下面钻出来了。
她那模样开心极了，爽朗地对着邻居直呼其名。
“呦！时应！”
亏得里头的人是个体面的，看到她笑，也对着她颔首示好，甚至还乖觉地接了一嘴：“嗯，是我。”
可礼貌了不到一秒，时应的脸色顷刻变得青白，他是发病了吧？对着人家已婚妇女笑什么呢？再说，他那屋里正面试着，外头吱哇乱叫的，他不是来肃清场地的吗？
勒令自己收起澎湃的好奇心，摆出死人似的扑克脸，时应抿唇严肃道：“不好意思，您外面能安静些吗？我屋里不太方便。”
“喔。好的好的。你忙你忙。”狗随主人，程思敏也是个把心事全写在脸上的家伙，刚才她笑是出于对二代返贫的幸灾乐祸，现在看到时应大晚上，上半身西装笔挺抹发蜡，下半身套个大短裤趿个洞洞鞋，又义正言辞地说出租屋内不方便，不免联想到很多少儿不宜的画面。
周大姐说 1201 总是早出晚归工作特忙，这会儿时应看上去眼下铁青挺憔悴，她的老同学该不是家道中落偷偷做鸭吧？
毕竟，不像她这种普通人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平均颜值，时应那脸是老天赏饭吃。
十年光阴，很多童星都能长残喽，他竟然比十六岁时出落得更惊为天人！多伟大的一张脸，他要是下海，普天下的男模们怕是都没饭吃了。
程思敏这张脸实在太透明，此刻面色微红，瞳孔乱颤，双唇抿在一起，唇珠不自然地一侧倾斜。如果不是在想那档子事儿，很有年少中风的嫌疑。
时应一眼看穿她那个鬼迷日眼的样子，本来已经手腕用力要把门带上了，临关门前，实在忍无可忍又拉开二十公分道：“我线上面试呢好吧。你胡想什么呢？”
“不是，啊……那个……就是……”程思敏被抓包得十分唐突，完全没明白怎么好端端地时应竟然对她使用读心术，瞬时举起双手朝他乱摆。
狗绳滑落，没人注意贝贝的动向，它从时应开门起就失去了对咸菜缸感的兴趣，反而歪着头，一直对着时应的方向扭动鼻子。就这一瞬，它突然把狗嘴伸进了虚掩的门缝里，一甩头顶开时应的手，将肥胖的身子挤了进去。
“喂！”
“贝贝！”
一分钟前，面试时应的面试官因为声音嘈杂听不到时应说话而皱眉。时应不得不向对方道歉，并恳请他稍等自己两分钟，随后按下静音，上半身离开了视频画面。
一千公里外的面试官坐在酒店房间内穷极无聊，正在试图用舌头剔除牙缝内的一颗辣椒籽，很快，他注意到对方的摄像头闪过一个黑影，立刻停止口腔动作正襟危坐。
“你好，处理好了是吧。那咱们接着面，刚才你问到薪资，这个都是取决于任务的完成度。”
“我看到你之前一直在英国留学是吧，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你家住哪？”
面试官还没说完，黑影不见了，镜头被推远了些，他非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怀疑信号不好，眯起眼睛盯着屏幕喊：“喂？喂？能听见吗？喂！说话！”
“有人吗？喂？”
在他坚持不懈地呼唤下，很快，镜头又动起来了。这回摄像头被拖到了桌子的边缘，黑影又入镜了，不过那不是穿着西装打领带的时应，而是一只没穿衣服的土狗。
面试官和贝贝面面相觑，贝贝马上朝着对方低吼，见到对方没反应便抬起爪子在键盘上一顿乱按。静音被打开了，面试官听到对面的空间内除了狗叫还有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的应该是刚才同他面试的时应。
他喊着：“程思敏！”气息纷乱，埋怨，“你故意的是吧？你叫你家狗下来呀！别动我电脑。”
女声大约就是这位程思敏，也焦灼地乱嚷，动静赖唧唧的，好像很不服气，“我不是在叫吗？！它不听我的啊怎么办！”
“贝贝！下来，这不是咱家，快过来！啊啊，喂！不许咬电线！”
“你给我过来啊！”
至于贝贝，不用想了，就是这只眉毛上有两个点的大黑狗，程思敏一扑过来拽它的狗绳，它就闪电般跳下凳子跟主人玩捉迷藏。笔记本电脑的充电线被它缠住到处拖拽，镜头中的画面颠三倒四，很快，面试官嘴角微微抽动，因为时应也入镜了，还有他下半身的卡通睡裤。
半小时后，气喘吁吁的程思敏在时应的卫生间堵住了她的小狗，时应的面试也不出预料地失败了。
面试官挂断视频后，HR 很快给时应打来电话，并不怎么遗憾地通知他，他不符合他们的用工要求。
时应挂了电话后将西装外套重新扔进了行李箱，程思敏也猜到了面试的结果，牵着小狗蹑手蹑脚地走出卫生间，路过客厅背对着她的时应，像是挨训的小学生般立正稍息。
“时应。”
“对不起。”
程思敏双手揪着狗绳，整个人愧疚难当，“它平常很乖的，从来不会这样，”话这么说有自我开脱的嫌疑，她很快修正了叙事方式，以解决问题为中心思想：“无论怎么说，都是我太大意了，怪我没拉好绳子，耽误了你的面试。面试你的人是不是很生气啊？我给他们去个电话好吗？解释一下。”
“真的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问题。”

第13章 所谓上天所谓姻缘
贝贝刚才在卫生间被程思敏指着鼻子拍了屁股，再加之听到程思敏低落的声音，也知道自己犯错了，虽然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错，但也夹着尾巴躲在主人的身后，从她脚腕的缝隙处偷偷观察时应。
时应扭过头，贝贝立刻抬起尾巴小范围的摆动，面色和程思敏一样惶恐。
谁能对摇尾巴的小狗生气？反正时应不行。
他扯起唇角朝程思敏笑了一下，想要用闲适又慵懒的表情安慰她，继续撒他一直在跟他家里人撒的谎。
本来在楼道里，他挺规整地使用着礼貌用语，一副势必和程思敏划清界限的样子，装得不错。可一场闹剧下来，他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子没两秒就破功，眼下又让对方看见了很不堪的模样，挫败感铺天盖地打过来，晕眩未消，他脸还僵着，笑得就不是很好看。
思想松懈了，演戏就成了负担。
时应扯掉了紧紧束缚在喉结下的领带，长呼了一口气，嘴角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和谁投降那样小声道：“不赖你，本来也就是个拉存款的活儿。”
“拉存款？”程思敏不解。
时应耐心解释，没和她藏着掖着：“嗯，他们公司做私募基金的，今年在西城有五千万任务。”刚才面试官想尽办法套他的家底，问他的父母，实际上也是另一种销售策略，如果他个人能拿出五百万冲业绩，那半山一年二十万的闲职自然归他所有。
事实上这几个月他在西城面试的金融工作大多是这种类型，不是拉人头就是拉存款。
“你也看见了，这屋里什么情况。没戏的。面不上是我自己的问题。”他不怪程思敏，更怪不到她的狗，这场资本游戏是低级，但他本人更次，连上桌的筹码都没有。
程思敏举目四望，确实，时应的公租屋内家徒四壁，卧室和厨房都是空的，唯有床垫，桌子，冰箱和四五件大行李箱一起摆在客厅之内。
说着，时应拉开家里唯一一把椅子，走到冰箱前，在里头翻出两瓶水。
健怡乐打开递给程思敏让她坐着喝，另一瓶矿泉水倒在碗里。
“要不先松开吧，跑了半小时，估计它也渴了。”狗懂什么呢？饿了吃，困了睡，开心的时候就想玩儿。
时应蹲在地上，一只手试探性地伸出去碰了碰贝贝的鼻子，得到贝贝的允许后，他捏着白瓷碗的手指略过程思敏的裤腿。
裤子不是人类的外接器官，理应没有触觉神经，可程思敏盯着他细长伶仃的骨节，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怕痒似的立刻往反方向躲了一下。
椅子腿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程思敏为自己的举动生出些尴尬，使劲儿灌了一口冰可乐道：“不用麻烦，它不渴，一会儿我们回家喝就行，我们家就在你隔壁。哎，这碗是你吃饭用的吧？”
“不渴”的贝贝没给主人面子，很快就着时应的手大口喝起了水。
舌头卷着水滴四溅，时应将碗搁在地上，伸手摸着贝贝的肩胛骨道：“用呗，我也没在这儿起过火。碗是买特价酸奶搭赠的。”
对话三两句便勾勒出一副穷困潦倒的窘境。
程思敏方才还幸灾乐祸地琢磨着时家的破产情况，现在事实由当事人不加妆点地摆在面前，她又有点儿为时应感到难过了。
是啊，她以前讨厌时应的情感隶属无产阶级对有产一族的天然憎恶，这憎恶里饱含了自卑，嫉妒和羡慕。直白点就是仇富，现在人家的富没了，她再将仇恨进行下去就显得有些小肚鸡肠了。
毕竟丢钱是很难熬的，她在蓟城亏钱卖房时也曾感受过那种刮骨割肉的痛楚。
程思敏自诩不是自己淋过雨便会打掉他人雨伞的坏种。
所以自然而然的，程思敏喝着可乐，避开了让时应难堪的话题，尽量说那些会让对方情绪高涨的童年趣事。
“我记得咱俩小学时坐过几年同桌吧？”
回忆的抽屉被打开，程思敏眯着眼睛用力翻找着那些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初中我在三班，你在四班，都在西教学楼的二层。天呀！真的挺不可思议的，十年啦，现在竟然又和你做邻居。”
时应仰起头看程思敏的脸，他这屋里没空调，只有一盏旧式的吊扇灯，眼下正咿咿呀呀地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头顶缓慢转动。
风没吹出多少，但扇叶每转一圈，都会带动着断了半根丝的灯泡在程思敏的唇珠上划下一道光斑。
时应盯着那处忽明忽暗的弧度，没吭声，因为程思敏不知道，他们在今晚得知对方是自己的邻居前，还在动车内，二手交易软件里相遇过两回。
要不是她已经结婚了，时应真的会相信他们两个人有命中注定的缘分。
但现在，他只觉得上天待他根本十分恶毒。
程思敏聒噪的嘴巴还在继续，时应疑心自己看她的视线实在算不上纯良，所以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抚摸贝贝柔软的皮毛。
大半碗水被舔净，接受肩胛按摩的贝贝很受用，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刷洗时应的手指和关节，连带着将自己的头挤到他另一只手下面，让技师顺带也把头顶的部分一起按按。
程思敏从小就有做脱口秀演员的本事，时应跟狗互动，没有讲话的欲望，她自己也能把自己逗笑，“哈哈，说到西教学楼我就想起两扇窗的女鬼传说了。”
当年他们就读的半山一中是由几栋废弃的军区建筑改造的，西教学楼的地上三层是初中部的教室，楼下则是能容纳万人避险的大型防空洞。
学生中没人知道地下室的入口在哪，但所有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都可以在半地下室的位置，看到两扇刷着油漆，焊着钢筋的小窗。
青少年的想法天马行空，所以历届学生中都留下过关于两扇窗的传说。
外星人和平行空间就不必说了，最烂俗差劲的一个是讲每当下雨天，地下室的窗子里就会冒出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长发女鬼，女鬼专挑落单的学生加害，所以胆小的孩子们无论春夏秋冬，大风或落雪，天气预报是否有雨，都要结伴去车棚取车。
说到这里程思敏将空掉的可乐瓶搁回桌面，弯腰拍腿笑得像只“咕咕”鸽。
“什么雨夜女鬼啊，哪有那种东西！也就你信，每次上学都非要把车停在我旁边，拜托，那么短一段路，取得时候还要我陪你走！”
“咦，那时候你都几岁啦，每次走到窗户旁边都发抖。”
程思敏是懂激怒他的，时应本来还在揉狗头，这下子干脆不加掩饰地抬头望她的眼，眼神升温，分贝也稍大起来，“我哪有啊！开什么玩笑，我也不信的好吧。”
“不信你干嘛把车锁锁在我车轱辘上，两个车连在一起，你放学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写检查，害我没车骑，一路走回家！”
时应没想到程思敏竟然记得住这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对少年时代的情愫来讲，一个人的回忆总觉单薄，生怕那些莽撞的心跳是凭空窜写，但两个人共享一段经历便不同，这种交相呼应的叙述有种敦实的力量，能把成人与过去的距离突然拉得无限接近。
不知道回忆行到了哪里，时应眸光闪闪，随即又幽幽熄灭，他垂下眼帘，声音重新软下来道，“我才没有怕那种幼稚的鬼故事。”
出国后，他最爱的消遣是恐怖片，暴力血浆，伪纪录，跳脸杀和邪教神魔来者不拒，压力大时一个人看通宵也不觉得怕，只觉得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很是刺激。
他明明狗胆不小，可被程思敏贬成柔弱不能自理的菟丝花。
“切。”程思敏的酒窝在蔑视他，语调也是：“听你的，你不怕才怪，你胆子小不说，小时候还好爱哭，动不动就发大水。”
“朝你刮脸哭，被老师罚站也哭，最夸张的是我用了你的橡皮你也要哭！”
“喂！”时应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由高到低地以一个刁钻地角度俯视她道：“程思敏，你真的够了。你就没哭？”
“路上遇到受伤的小鸟你哭，老师叫大家给白血病婴儿捐款你哭，实验课解刨死青蛙你哭，还有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你以为我没看到，国歌一放到高潮你就偷偷擦眼泪！”
“你说话别那么粗鲁，什么叫我发大水？那你是什么，眼睛爱尿尿？”
心脏每跳一下，睫根都会颤动一分，说是斗嘴，但距离只有一臂，稍显暧昧。程思敏没想到对方反驳起来头头是道，一时间被密集的论点打得措手不及。
她只记得时应小学时哭鼻子的样子有多滑稽了，竟然忘记她自己以前分明也是个情感充沛的软蛋。她二十岁之前是泪失禁体质，非常多愁善感，但后来爱哭鬼是怎么学会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应该是和程伟和陈晓芬断绝关系之后。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她的眼泪，那些泪珠就变成了没营养的污渍。
四目交织，瞳孔如浮冰游动，环绕在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他们这对正在大小声的男女似乎对视得太久了，急需某一方不露痕迹地别开头，或是接着将话题论述下去才好。
时应面孔雪亮，目光灼灼像是要入党，明显没有认输的意思，程思敏身体先一步，“腾”一下从凳子上起身。
可恶，她跟人斗眼神总是输，输就输吧，她在输的方面可是行家。
移开目光时，程思敏一本正经地为自己开脱：“哎呀，没看表，时间太晚了，我先回家了啊。家里还有事儿呢。”
重新给贝贝牵上狗绳，走出 1201 时程思敏才想起要时应的联系方式。
因为高中时曾被同龄人排挤，程思敏没有参加过半山的同学聚会，也不热衷和同学们取得联络，时应还是她这些年来遇到的第一个旧友。
虽然他们从小学培养起来的友谊后来触礁，变成双方见面分外眼红的死对头，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昨日种种譬如死灰，再者他们现在又都落得这般不如意的境地，失败人士们理应惺惺相惜。就像冬日觅食的小麻雀总是成群行动，抱团取暖。
程思敏打开微信时，时应亦是，她报出自己的电话号码后，时应搜索到她的名片时顿了一下。
程思敏的头像是她抱着小狗在电梯里的自拍照，照片日期与现在隔得蛮久远，因为穿着黄色扭花毛衣的贝贝看起来还很苗条。
时应将目光从这张可爱的照片上挪开，随即撩起睫根皮笑肉不笑地问：“程思敏，还真给啊，我方便加吗？”
程思敏翻个白眼，不惯他阴阳怪气的毛病，“你方便不方便不得问你自己啊？挺大个人你做不了自己的主？走了！”

第14章 每天都是星期五
回家给贝贝开了一袋风洁齿棒，贝贝趴在地上啃着牛骨上的风干鸭肉，程思敏换上睡衣盘腿趴在新沙发的茶台上记账。
大件家具和宽带都搞定了，她接下来还需要不少生活必需品，粗略算算，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虽然将窗子全部打开，但家里的温度不低，才写下一页购买清单，程思敏的额角已经出汗了。她翻出下午买的路边摊，用手指捏出一根炸鸡柳送到嘴里，想起刚才在时应家喝过的冰可乐，毫不犹豫地将液晶电视划掉，重新写下电冰箱和电风扇。
现阶段，冰镇饮料比电视重要，那是续命用的。
右手边的平板上放着甄嬛传，用手机里的计算器对着清单加加减减，很快，一个小时就过去了，在最终数字上画个圈，程思敏把今天成功入住公租屋的所见所闻编辑了一下，发布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歪倒在沙发。
重新举起手机，微信通讯录内亮起了待添加的红点。
神经，说什么不方便，到头来还不是要加，费那些话干嘛。时应这人从小就是长得好性格差的典范，小学时为了和这位漂亮同桌交上朋友，程思敏可费了老鼻子的劲。
想到小时候的屈辱史，程思敏还替自己愤愤不平。
撇了撇嘴，程思敏通过了“sparrow”的添加请求，时应的头像很模糊，点击放大后隐约能看到苍郁的古木上有两只小小的麻雀。再打开朋友圈，是一条直线外加三天可见。
真是可惜那一张脸了，要是能和时应互换身体，她肯定孔雀开屏，一天发十条大头自拍，向全世界展示她的沉鱼落雁之姿。
悻悻地退出微信，程思敏在地图上搜索着周燕告诉她的快递取件点和附近的早市。
思及早上对门祁奶奶拖着的买菜小车，程思敏打开地图全景模拟走在路上的街景，坐早班公交和上班族抢位置实在太挤，她想看看路上有没有共享电动车的停放点。
长期来算，老是这么扫共享也不划算，要不她还是买个电动车得了，反正市里小，自己的小电驴哪里都能去。
在实景地图上走走停停，路过好几家她蹭过空调的小型的百货商场，程思敏在早市对面的小巷里发现了一家店面极大的两元店，当下加入探店清单，决定明早买完菜要到这里逛逛。
当然，这只是想想，大概率她是会睡到自然醒的，反正她无所谓浪费时间，她浪费得起，且心安理得。
六岁起念书，毕业后参加工作，细数程思敏走过的这二十年里，最令她快乐的日子总是周五，最难过日子的是周天。假期分明是好事，她却总是在畏惧结束的凌迟中度过。
现在好了，辞职后她的每一天都是周五，而且比以往更好的是，现在她的每个周五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缺勤。明天起不来，那就后天去，后天还是睡晚了，那就大后天。
这根本是她小时候想都没想过的神仙日子。
重新点击手机屏幕上的方向，把视角从小巷里退出来，忽然，程思敏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来。
客厅的不远处，贝贝早就啃完了洁齿棒，肚皮紧贴着屋里最凉快的两块瓷砖睡得迷迷糊糊，此刻被她的动作吓得一激灵，眼睛还没睁圆就赶快跑过来，将头搁在沙发上查看她的动向。
程思敏安抚地拍一拍贝贝的头，紧接着兴奋地将画面截图后发给时应。
画面的视角正对着两元店门口人行道旁的白杨树。
杨树耐盐碱，不畏高温和严寒，是西北地区最普通不过的绿化用树。
半山不例外，无论走在大街或小巷，白杨树的密度是十步一颗。程思敏截图的这棵树就是其中一颗，高大笔直，乍看起来只是比旁边那几颗更粗些罢了。
但一墙之隔的时应躺在床上，此刻举着手机，看到这张图的时候也一下从床垫上坐起来了。
因为图片里，在距离地面两米多高的树干上，清晰可见一行人为刻下的字。
那字歪歪扭扭的，出自八岁的程思敏之手，整整绕了大树半圈：“程思敏是时应 zui 好的朋友。”
呼吸凝滞了几秒，时应阖上眼帘重新倒在床垫上。
客厅里的灯光早已在程思敏离开后被他关闭，他躺在一片漆黑中，任由尘封往事在静谧如水的夜色中慢慢舒展。
这行字写得没错，十六岁生日之前，程思敏是时应在故乡最好的朋友。
这种跋扈独断的友谊方式完全始于程思敏对时应单方面的穷追猛打。
虽然文学创作者们孜孜不倦，向来热爱描绘美而不自知的物种，但人是极其傲慢的动物，又是智慧型生物，在绝对的美貌面前，观者尚且不会产生错觉，当事人更不会低估自己持有的能力。
时应儿时粉雕玉琢，招人喜欢，大人们一见他就笑，小朋友们也都喜欢围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他这辈子在同龄人中总是鹤立鸡群，特别扎眼，这是他先于九九乘法表之前就知道的事。
那时候他和程思敏同班念小学，班里想和时应做朋友的孩子特别多，这其中有学习好的可以和他一起做作业，有玩具多的可以和他一起分享，还有体格健壮的帮他去小卖部跑腿，偏偏程思敏是其中最吵闹，最没有效用价值的那一个。
她说话爱笑，嗓门嘹亮，时应嫌她比其他人格外叽喳，入学后就没对她产生过好感。
二年级上半学期，他们做了同桌，程思敏自来熟的技能变本加厉，时应对她的厌恶屡攀高峰。
他在桌子上画上的三八分界线被程思敏无视，他刚发下来的崭新书本被程思敏签上名字，他在快餐店内的生日派对程思敏不请自来，她用他的新橡皮玩他的赛车铅笔盒，后来连他的小名都被她得知，后含在嘴里嚼来咬去地故意念。
程思敏实在像只泼猴，导致时应看西游记的时候打心眼里同情那些被棍子敲得魂飞魄散的妖魔鬼怪。
这种被程思敏“欺辱”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二年级即将结束。
时应记得特别清楚，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长，时间都翻到五月，学校里的梨树才迟迟盛放。
周四下午第二节音乐课上，同学们正在老师的指导下学习竖笛，本是个晴空万里的夏初，一楼的窗外突然下起了稠密的雪。
“哇。下雪啦！”同学之中有人惊呼，很快，小学生们个个趴在窗台跟前垫着脚往楼外看。
程思敏奋力挤在最前面，她先是看到一地白，准确的识别到这是前几天还挂在树上的梨花，立刻回头，朝着站在最后面的时应喊：“是梨花！”
风一吹，开到荼蘼的花朵从枝头掉落，白色的花瓣脱离枯萎的花蕊，在空中纷纷扬扬，好像夏日飘雪。
音乐老师放下教材，也跟着孩子们站在窗前抬头赏景，她受到小朋友们的感染，走回电子琴旁，从挂在椅子的皮包中取出一部老式的胶卷相机，对着孩子们欢喜道：“同学们，咱们出去照相吧！”
说着，她点了点相机，“老师的胶卷不多咯，全班三十二个同学，先照小合照，然后再大合照。想照小合照的同学自己商量一下，迅速把队组好！不能耽误时间哦！”
老师一声令下，同学们欢呼着跑出教室，程思敏跟在女老师的身后，怯怯地问了一句老师还剩多少底片，得到准确数字后，也急匆匆地跑出教学楼到处寻找时应的身影。
程思敏自小跟着父母做生意，对数字分配有习得的熟练，她想得很好，老师的胶卷还剩下二十张，就算除去大合照，那么平均每两个人还可以得到一张小合照。时应是她同桌，也是她最要好的伙伴，她的小合照一定要和时应一起照。
枝丫繁茂的梨树下，时应早已被十几个同学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想要时应站在他们的照片里。
八岁的程思敏心急如焚，她与时应隔着很多人头，无论她怎么叫时应的大名小名，他都不肯分她一个眼神。
一张，两张，三张，时应像是班级内部的吉祥物，被一波波小朋友簇拥在镜头的正中央。时应那张脸也不负所望，快门按下，他总是能露出最规矩又漂亮的表情，连眼睛都没有乱眨。有他在，没废片。
终于等到时应走出镜头，其他小朋友上场，程思敏马上扯住时应的校服，挤出笑容要求他：“你和我拍一张！”
时应头也没抬，皱眉盯着程思敏抓他校服下摆的手道：“不要。”

第15章 不文明行为和现世报
程思敏追问他：“为什么？”
她等了他半节课的时间，就是为了等到和他拍双人照留念。
时应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没能从程思敏手里解救那片布料，随意找理由应付她：“男孩和男孩拍，女孩和女孩拍，你去找别人拍。”
“骗人！刚才也有女孩和你拍了。我等你等了这么久，我一张都没和别人拍。”程思敏大有将这件事情纠缠到底的决心。
“那是很多人一起拍的呀。又不是两个人。”时应不太高兴地盯着她脸上一侧的酒窝说：“谁叫你等我了？再说一会儿不是还可以拍大合照吗，你干嘛非要和我拍，先把我衣服松开！”
“我们是朋友啊，还是同桌，你为什么不和我拍？”
说着，程思敏眼睛红红的，五官可怜巴巴地皱在一起，但还是试图吞下委屈，对时应微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时应真看不惯她那个逢人就笑的样子，稚声稚气地纠正她：“你又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的友情并不对等。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争执中程思敏松开了时应的校服，她脸上那个惹时应心烦的酒窝消失了，程思敏没再笑了，她的嘴巴像是摔倒的半个括号，嘴角向下，特别用力。
最后一句话时应没敢再反驳她，因为他觉得程思敏的样子很是危险，或许下一秒她就回卯足力气给他一拳，再或者稀里哗啦，哭着去和音乐老师告状。
他从五岁半认识程思敏，还没见过她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小孩子对未知总是恐惧的，而且他不想被女同学打，那也太丢人了吧。
接下来，小学生时应大动脑筋，换了个方式让程思敏知难而退：“你怎么证明你是？不能证明你就不是。”
那天时应没挨揍，因为下课铃声快响了，小合照的时间结束，老师走到他俩身后纠集同学们一起站在树下的台阶上拍大合照。
合照时，程思敏就站在与时应相隔两个小朋友的位置。
快门按下，时应实在忍不住，越过基准线看了一下程思敏的脸。程思敏还是扁着嘴，圆圆的眼睛里饱含着泪，因为嘟着腮，她本来就不立体的脸看起来更扁平了，整颗头好像刚出锅的小笼包，还冒着酸涩的水蒸气。
原来程思敏哭起来这么丑，早知道她伤心时这么难看时应就不拒绝和她拍照了。
合影结束后，小学生放学，同学们趁着下课铃响起冲去教室取书包，时应本来想叫住程思敏和她再说几句话，可是程思敏背上书包掉头就往教学楼后面的操场上跑。
时应在后面追了几步没追上，干脆作罢，隔着篮球场大声问她要去哪。
程思敏短短的马尾一甩一甩，像兔子的尾巴，回过头朝他拼尽全力吼：“你等着，我会证明的。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天程思敏爬到小树林的杨树上用美工刀在树上刻下了这行字，大约是因为她的不文明行为遭到了现世报，从树上往下溜的时候，她失手，没能抱住无辜受伤的树干，把自己作恶的右胳膊摔断了。
但也是那天起，单手吊着石膏的程思敏真的如愿成为了时应最好的朋友。
9 周后，程思敏骨头愈合拆下的石膏上，只有时应一个人的墨宝，他握笔方式正规，发力轻松，写得字比程思敏的要娟秀，但内容和那天白杨树上的如出一辙。
11 个字。
“程思敏是时应最好的朋友。”
“时应你看到了吗？”
“这是真实发生的吗？这棵树怎么会跑到路边花池子里的？”
“太神奇了吧，当初我刻字的时候也就爬了这么高吧，这么多年，这块树皮没有向上生长吗？”
“哎！半山市不会再有别的程思敏和时应了吧，这就是我小时给你写的字对不对？”
“时应？”
“说话呀！”
“你睡着啦？”
“这才几点。”
“6。”
“早睡早起身体好是吧。”
“八十岁老头儿都没你作息好。”
时针划过午夜，时应怎么可能睡得着，他本来不想回她消息，但是程思敏是人来疯的类型，完全不懂婚女和单男的边界感，兴起后一直发，他不得不把手机重新捏在掌心打字。
一开始他打的是：“你大晚上和我聊天你老公不介意？”但刚打到老公俩字他就似被黄蜂蛰了一下似的拧着一张漂亮脸把字都删了。
中途他又打了几句，但无疑都是刺探人家婚姻生活的，听起来酸不溜丢的，自觉不妥，删掉后发了这么一句没什么感情的句子给她。
“四小九年前扩建，树被移植也正常。”
这种偶然当然不同寻常，他内心惊讶的程度不亚于程思敏，可是频发的巧合能证明什么呢？他俩都不是小学生了，心情也不该以白杨树上的疤痕为转移。
两小无猜可不是破坏其他人婚姻的理由，他不至于穷凶极恶。
“是吗？咱们以前的小学扩建啦？！”九年前程思敏正在读高二，她都不知道的消息，时应竟然如数家珍。
刚才吃下去的鸡柳有点咸，程思敏扯了一张卫生纸擦了擦手指，走到厨房去接水，单手打字：“你怎么知道的啊？你出国前回来过吗？你父母后来和家里人和好啦？”
时应小学时有段时间总是因为不能再去他姥爷家感到闷闷不乐，大人的错小孩没有插嘴的余地，程思敏也不懂要怎么安慰他，所以每天都从家里的摊位上带一个水果给他放在桌上。
苹果，梨，橘子，整一周，这些廉价的果实都没能让时应开心起来，程思敏急得嘴上起泡，动了歪心思，跑到他家铺位斜对角的水果专营铺抓了一把龙眼塞在校服兜里。
小学生偷窃的行迹太拙劣，甚至可以说是在众人的眼皮子下明抢。市场之内起码有十个目击证人看到她拿了非自己家摊位的龙眼。
当天晚上放学后，程伟就拖着她找到了对面商铺人家的住所，在对方一家八口祖孙三代的面前，一脚把低头道歉的程思敏从客厅踹到了阳台上。
为此，程伟还不解恨，事发多日后的晚上，还会反复在饭桌上，跟陈晓芬抱怨对方是怎么在市场里刁难自己的，程思敏又是怎么磕磕巴巴说不好话让他难堪的。
儿时被父亲在外人面前踢飞的感受早就不记得了，像是有人把那段屈辱凭空挖走了，程思敏还记得的是：第二天上学时自己对时应感到多抱歉。最好的朋友间本来就是要互相帮助，她不仅没能帮到时应，还被她爸暴打一顿，而且更惨的是，她被父母永久剥夺了从自己家菜铺上拿水果的权利。
以后有很久一段时间，她都不能到市场帮忙换取零花钱了，那可是她所有的收入来源。
但时应听完她的话问了她一个连陈晓芬都没有问她的问题。
他先是像八七版红楼梦电视剧里林黛玉那样颦着眉问：“你还好吗？没被你爸踹坏吧？”说完这句话，他端详程思敏胳膊上的淤青好像很难过，但很快时应朝着程思敏笑起来，那变脸的绝活比川剧精彩。
时应不仅笑得很夸张，很漂亮，还字正腔圆地讲：“我已经好啦，真的，我昨天开始就已经不想我姥爷和姥姥了，我想一定是你的水果起了作用。”
“下次你要买什么就告诉我，不要趁人不注意去拿，我零花钱很多的，根本用不完，我分给你。”

第16章 无他但手熟尔
时应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撒谎的，他有记忆以来似乎总是为了达成别人的期许而撒谎。但他起初的目的一定是善意的，只不过谎言说得多了，也就变成了卖油翁的绝技。
李湘群在生完时应后忌讳杀生开始吃素，节假日里不仅烧香拜佛，隔三差五还买上许多活鱼专程跑到黄河边上搞放生。
他为了让他妈高兴，从来没在他妈面前流露过自己馋肉这件事，甚至每次吃饭，他都假装自己极爱吃菜，吃五口没滋味又难吃的蔬菜才敢装作为难地夹一筷子红烧肉。
他姥爷竭尽全力期盼着他是个百年一遇的大天才，但是他智商真的一般。
他姥爷当初认为他是神童，背古诗过目不忘，理解能力极高。其实他偷偷在纸上把所有古文的拼音都写下来，一找到没人的地方就把小抄掏出来当天书来背。
后来他对很多人都撒谎，亲人，朋友，老师，同学，只要有人踏入他的社交舒适圈，他就竖起得体又虚假的交往机制，像面镜子折射出对方的愿景。
所以自然而然地，当程思敏问到他家人的状况时，他打出了肯定词。
“嗯，和好了。我下午还在我姥爷家吃饭。”只不过和好的契机并不完美，做错事的人也始终没有道歉，新仇旧恨，他现在重拾了两位长辈，代价是失去了他爸。
说到他姥爷，时应想起门外的咸菜缸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重新打开大门，将缸搬回了客厅放在角落。
“我都忘了你姥爷长什么样子了，就记得特别特别高，以前老骑个大二八来学校门口接你。有时候你姥姥跟着一起来，你姥姥个子也高，特瘦溜，剪发头，一点都不驼背。他们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吧？”
手机中程思敏还在絮叨，时应彻底心想可不是吗，狗脑子能记住什么？几个小时前你俩还在面对面买卖二手家具呢，得亏谁也没认出谁。
“嗯，挺好的，你爸妈呢，也还好吧？”出于礼貌，时应也客气了两句。
睡意彻底没了，时应站到冰箱跟前找冷饮，弯腰瞅了一眼，最后一瓶冰可乐被他开给程思敏了，家里现在只有冰水和冰啤酒。
视线在左右滑动了几下，手臂探向铝合金的易拉罐。
打开瓶盖灌下半瓶，他走到阳台吹风，楼下不远处有一对醉酒的小情侣正在幽会，女孩儿撒娇让男孩子背她，但是身体摇摇晃晃，几次从男孩的背后往上跳都没能成功登陆。
两人歪歪扭扭痴痴地笑，最后男孩一把将女孩儿抱起来抵在路边的大树上热吻。
巧了，他们身后那颗沉默着，被当做情侣 paly 一环的，也是一颗白杨。
“哗啦”一声，隔壁阳台的推拉门也被打开了，时应收回搭在栏杆上的啤酒，轻轻侧目，视线中，灰黑色的墙壁边缘能看到几丝被风卷起的长发，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犹如钓鱼上钩的尼龙线。
冰凉的啤酒再次划过喉管，楼下的小情侣蜜里调油难舍难分，西门口打更的保安到了巡逻的时间，拿出高瓦数手电筒骑着自行车开始朝着他们的方向行进。
时应没挪视线，虹膜里倒影着程思敏的头发，耳朵还可以能听到程思敏打字时手机发出的键盘音。
她在打字，给他打字，长长一段后，程思敏对着今晚的月色叹了口气。
时应低头看手机，上面不痛不痒地写着这样一段话。
“他们啊，我还真不知道。我好久没和我爸妈联系了，咱们高考那年，他俩又要了二胎，妹妹文静乖巧聪慧，好像我的迭代加强版，各方面都比我小时候优秀很多。估计他们现在一家三口肯定很幸福，应该也不需要我了吧。”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需要他们，我现在也很好。”
“哦，忘了，你没高考。”时应高二那年提前出国了，时应初中毕业转学后，他们之间没有联系过，但关于时应的传说广泛流传在半山一中内。
毕竟他曾是社交圈的中心，不少同学都主动跟他保持着联系，热消息也会传到程思敏的冷耳朵里。
“幸亏你没考，你不知道那年数学有多难！答题的时候我把笔杆都咬瘪了。不过就算你考也考得不是我们的卷，你应该是甲卷。”
说着，程思敏突然朝着客厅的方向“喂！”了一声，很快，阳台推拉门再次发出声响，程思敏的脚步声渐渐从时应耳边消失。
大约是老公回家了吧？再或者是孩子们淘气打闹。
程思敏和他不一样，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程思敏好歹还有自己的避风港。
从这种角度来看，时应不具备安慰对方的条件，更加没有分享共鸣的资格。
别人的青春是电影播完待续的彩蛋，是旧衣服兜中的糖和课本内的信，他的青春残留物是微信昵称名为“螺蛳粉加辣加臭”的道德炸弹，一不下心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即便他很想和程思敏倾诉一下，他爹新儿子的老妈比他还小半岁的这件事有多荒谬。
相信以程思敏化险为夷的幽默感，肯定能讲出让他也能跟着笑的惊世奇语。
天知道，他现在多需要真心实意地笑一场。
楼下情侣亲热的模样终于被保安的手电筒照亮，男孩子穿了一件伦敦男孩的假货短袖，身后反光的雄鹰展翅下赫然写着“BOI”三个字母，女孩儿穿着珠片裙，整个人犹如闪亮的灯球。
路灯下，BOI 带着灯球落荒而逃。
手里的易拉罐空了，时应收起手机，回了句“别打字了早点睡吧”，也对着天上的云遮月叹了口气。
回到半山定居是八月，待程思敏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九月底。时间已到秋分，但半山酷热的暑气仍然势头正猛。
一大早，鸟刚叫，程思敏就在高低床的上床上被热醒了。
她穿着后背破洞的大背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抹了一把脖子，全是汗，再支着头往床下一看，睡前正在摇头吹风的电扇早就停了。
窗外是个沉闷的阴天，看起来有点要下雨的意思，空气凝滞，一丝风都没有。
就连这些天睡在她下铺的贝贝也嫌热，早就跑到木沙发上乘凉去了。
程思敏昨晚打游戏打到两点钟才睡，这会儿头昏脑涨，完全没睡够，踢开身上盖着的毛巾被，她将汗津津的背心从肚脐眼下处撩起来，让胸以下的小腹完全暴露子空气中散热，闭着眼睛摩挲着枕头下面的风扇遥控器，对着空中一通乱按。
遥控器没作用，才想起前几天物业群中似乎有通知，黄河苑近期电路大检修，看来是今天。
程思敏愁眉苦脸地在床缝里掏出一把蒲扇朝着自己狂扇。
扇着扇着，她口渴难耐，不得不从凉席上爬起来喝水，等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程思敏算是彻底清醒了，打开冰箱瞅着冷冻室内正在化水的五斤牛肉发蒙。
肉本来是她昨天买来预备分三次卤着吃的，近期置办完厨具后，每天中午起床她都给自己和贝贝做饭。以前上班没时间，贝贝吃狗粮，她吃预制菜，现在闲工夫多，她最大的盼头就是每天都变着花样给自己做美食。
多亏网上的教学视频，学了半个月，现在她已经会做了不少快手菜。
今天碰巧有五斤牛肉要处理，她决定挑战高阶的烹饪技巧，剁馅做饺子。正好时间也合适，她终于可以去一趟她上个月就想逛的早市。
说干就干，程思敏冲了个凉水澡，顺手把自己的背心洗出来挂在阳台的晾衣架，换上外出的衣服。
窗外天色刚刚大亮，贝贝连眼睛都没睁开，程思敏已经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开始下楼梯。
早市上熙熙攘攘，程思敏边逛边吃，半山初秋的太阳特别毒辣，即便是阴天，紫外线也强，所有骑着电动车的行人们都全副武装，除了防晒帽外程思敏还戴着冰袖，和周遭摩肩接踵的拥挤人群浑然一体。
油条豆腐脑装在肚子里，白萝卜洋葱土鸡蛋挂在车把上。
三百米的早市从头走到尾，程思敏满载而归，除了做饺子的新鲜食材外，她还在两元店里买了几个盛醋汁的玻璃小碗。
走到那颗她曾经刻过字的大杨树下，程思敏特意停下车往上看了看，不过街景地图的拍摄素材不是实时更新，如今程思敏极目仰望，只能看到两米处的树干处又长出一小束分支，细枝上布满翠绿色的树叶，把树皮上的瘢痕遮得严严实实。
骑着小电驴一溜烟回到黄河苑，取了两个快递，小区还没来电，程思敏又吭哧吭哧拎着蔬菜爬上十二楼。
进门先给狗子做饭，西蓝花，红薯，牛肉码在不锈钢小盆上蒸锅。剩下的牛肉分成两份，一份预备焯水后用八角大料桂皮香叶卤起来，另一半切碎了用刀剁。
和面，调馅，擀皮，每一个步骤，程思敏几乎都是水多了放面，盐多了放肉，等到她将所有包饺子的材料都预备好，半袋面没了，卤牛肉的肉也都变成了肉馅，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致命的错误。
面多了，馅更多，她今天这顿饭至少能包两百个饺子。
自己做的饺子就算冷冻起来也顶多能保存一两周，这么多饺子，她在质保期之前再怎么吃也吃不完。更重要的是，牛肉多贵，这些材料至少花了她三百块。
一想到不仅浪费了食物，钱还会打水漂，程思敏的心好像在滴血。

第17章 你是我的第二杯半价
微信新消息来提醒时时应正戴着草帽蹲在葡萄园里摘葡萄。
同样蹲在不远处摘葡萄的还有赤霞酒庄的赵老板。
上个月提出合作的方案后，赵老板又几次编辑过邀约短信发送给时应，但时应都是已读不回。就在他以为这件事会石沉大海后，月初时应突然毫无预兆地现身酒庄，同时还带着几万块给他救急的工钱。
从那天起，时应每天一早过来上班，晚上大多数时间也不回家，通宵在酒庄的办公室内解读近些年国家对葡萄酒产业的政策和支持。
上一周，时应才把酒庄过期的质检和商标跑下来。
本来这几天中阿博览会在西城省会开幕，他想带着酒庄的名片去碰碰机会，但天气突变，半山紧接而来会有三天的暴雨，酒庄内的葡萄需要抢收，时应从昨天开始就跟着采摘的工人在葡萄园内作业。
现阶段酒庄经营不善，他和老赵一样，一个人顶三个用，什么杂活都干。
老赵的酒庄做干红，葡萄品种以赤霞珠居多，也配有一定规模的品丽，蛇龙，马瑟兰。这些葡萄不像黑皮诺皮薄易损，贺兰山脚下还有不少更大规模的葡萄种植园为大品牌常年供货，都在采用现代化机械采摘的方式。
但老赵在这方面一直守死理，他认为机械采摘靠摇晃葡萄藤来打落果实，酿造的葡萄酒始终有异味，所以直到现在还在对自己的葡萄使用更贵价，更费事的人工采摘。
昨天工人们两班倒开着 led 探照灯摘了一夜，今天还是同样的高强度工作。时应夜里干到最后一班工人离开，今早在办公室打了个盹，这会儿又跟着上午的工人一起作业。
葡萄摘下后易氧化，时间就是金钱，采收后的装箱和运输都要极其迅速，用以保证新鲜度。
汗水顺着额发融进眼睫，时应眨了眨眼，很快，汗水迷蒙虹膜让他视线模糊。
在桶里又扔下两串葡萄，时应抬起胳膊用手肘蹭了一下眼睛，没成想他不蹭还好，衣料刚顺着眼睛带过去，他就被衣服上附着的灰尘迷着眼了。
右眼被杀得生疼，时应暂时搁下园艺剪，刚摘下草帽准备上手，眼前被递来了一瓶刚拧开盖子的纯净水。
“别揉，先拿水冲冲。”老赵无不感慨地蹲在时应的旁边，接着摘他这一拢的葡萄藤。听到时应兜里的手机响，还叫他不用急，先看手机处理消息。
短短一个月，老赵对时应的态度已经完成了从连蒙带骗到十分欣赏的质变。
这孩子有活是真干，一点也不像他认知中好吃懒做的富二代。再者时应总是无偿在酒庄加班，来的比鸡早，走得比驴晚，在时应的身上，他甚至还看出了些自己年轻时挑灯夜读学习葡萄酒酿造的影子。
他对时应这个小伙伴是真满意，以为时应是真心看好他的酒，跟他两股绳往一处拧。
哪里知道时应之所以会跑来上班，完全是因为他手机里那些破消息。
冰凉的纯净水顺着眼睑冲到眼球，在时应脸上形成了世界上最小的瀑布，水将灰尘洗净，也把时应密密的睫毛彻底浸湿。
时应反手摸手机，还没看，就知道消息是程思敏给他发的。
这一个月，也只有程思敏给他发消息，频率大概是每周十条的程度，她问候他，比他亲妈还勤，且理由刁钻。
七夕节那天，程思敏问他要不要吃 DQ 冰淇淋，虽然他没有甜甜的恋爱可以谈，但是可以在草莓派对暴风雪上多加一份布朗尼。
中元节那天，程思敏问他要不要晚上一起回家，半山路边街口到处都是垒砖烧纸的人，她担心胆小鬼时应害怕应激后睡不着觉。
教师节那天，程思敏问他平常有没有做手账的习惯，给他发了好多花里花哨的文具图片。
更离谱的是上周立秋，他半夜一点多热得睡不着起来到卫生间冲澡，程思敏竟然精准到他家花洒一停，就给他发消息说失眠的话可以一起上线打游戏。
时应的回应只有两句，不是“不了”就是“不太合适”。
可他的冷淡态度完全没有影响程思敏暧昧的行动，她屡挫屡战，害得时应现在连回家睡觉都心有余悸，别说正常冲马桶和洗澡了，他在家走路都得把鞋脱了轻手轻脚，生怕隔墙有耳。
他特怕在楼道里碰到程思敏一家四口时尴尬，更恐惧他脑子里滋生完全不受控制的推理。
时应隐隐感觉到程思敏大概是在向他释放那种不正经的信号，可关于“偷情”二字说出来都烫嘴，他根本不敢细琢磨。
以不变应万变的招数失败，所以他只能走为上策，尽量减少他和程思敏的生理距离，来酒庄上班属实是无奈之举，在酒庄无偿九九六更是为了让自己活跃的大脑竭力疲惫。
划开手机，果然，又是程思敏。
时应感觉自己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了，他人都跑到山里了，程思敏还不放过他。是不是非要他搬走才行啊？讲不讲理，住房也讲个先来后到，公租屋是他先申请的，凭什么她要鸠占鹊巢，就因为她家里人多狗多？她是公租屋中的恶霸吗。
程思敏今天的开场白很别致。
“小区停电了，现在还没来。”看起来是闲聊，但时应知道，她肯定别有用心。
“你中午吃饭了吗？”果然，程思敏紧接着问。
时应没吃，但他怀疑程思敏原形毕露想约他吃饭，所以他先发制人：“吃了。”
“哦，那你晚上怎么吃啊？”
“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你们家吃饺子吗？”
“你好像不忌口吧，萝卜牛肉馅挺好吃的，肉多，菜少，皮薄，馅大。”
黄河苑内，程思敏坐在餐桌前，一边包饺子，一边盯着手机屏幕，家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面粉，连趴在桌子下面的贝贝的黑鼻头上也有一块白。
她每擀二十个皮就坐下来包一会儿饺子，干得大汗淋漓，家里能用上的空地都用上了，已经有百十来个饺子了。
可是时应不上钩，他憋了半天，给她回了一句，“我晚上有约了，还有，我真的挺忙的，你别老给我发消息了可以吗？我不爱吃肉。”
切。不爱吃肉，骗鬼吧你。
推销饺子的计划失败，程思敏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时应上学的时候就爱装特殊，他以前还说他不爱吃路边摊呢，最后还不是跟她抢着吃一包五毛钱的辣条。
不爱吃拉倒，小气鬼，她也没指望把饺子卖给他能赚多少钱。
毕竟这些天，她分别因为冰淇淋促销第二杯半价，晚上看电影回家打不着车，拼多多买文具三人成团等原因多次找他互帮互助，明明是双赢的好事，时应每次都是言辞拒绝，生怕她占他便宜。
更可恶的是，上周王者荣耀更新新赛季有活动，和回归老玩家组队开黑有额外奖励，程思敏晚上在小区遛狗，前脚带着贝贝进门，后脚贝贝听到门外有动静在门内汪汪大叫。
程思敏在猫眼里分明看到时应拎着两瓶红酒回家，看样子是要喝一会儿。
好不容易安抚了狗子激动的情绪，程思敏赶快给游戏列表里的时应发消息邀请他上线游戏领礼包。
时应竟然没回消息，假装自己睡着了！
大热天，他家也没空调，回家十五分钟就能睡着她才不信呢。
不过不意外，程思敏早就知道时应做人有问题，最爱假装礼貌扮演亲切玩弄劳苦大众的感情，实则这尊花瓶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谁都看不起。估计他现在就算住公租也肯定觉得自己比她强很多吧。
那他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程思敏才不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呢。
很快她又将推销话术平移到下一个目标客户，打开备注为周姐的对话框，成堆的拼单成功的消息后，程思敏发了一个笑眯眯的可爱表情包道：“姐，你晚上怎么吃呀？家里停电了，我饺子包得太多太多啦，要不你来上三分之一，就按成本价给我就行。”
说完，程思敏扎着马步，给自己的作品拍了好几章漂亮的特写，肥嘟嘟的饺子像是冰清玉洁的元宝，怎么看怎么可心，凑够了九宫格，她发到仅时应可见的朋友圈内阴阳他。
“好吃，爱吃！”

第18章 歪斜的窗台上放着香菜和大葱
说谎话太多可能遭报应，时应下午回完程思敏的消息后一直胃痛。
疼痛初始是可以忍耐的范畴，他以为是一天没吃饭饿的，急匆匆地拿了一份凉掉的盒饭塞肚子里，可是等到肚子被填满了，胃口难受得更厉害了，他蹲在葡萄园里摘葡萄，眼前一阵阵发黑，热汗消退，冷汗倒流，最终实在忍不住又跑到卫生间把胃里的冷饭都吐出来了。
在冷水管旁漱完口，时应喘气不畅，扶着墙走出来。
赵老板看他面色惨白，眼眶通红，孱弱的模样像是要驾鹤西游了，赶快把自己在酒庄的房间让给他休息。
老赵的卧室就在办公室隔壁的杂物间，办公室内装修得金碧辉煌，正中央摆着待客用的红木家具，紫砂的茶壶茶宠，射灯，壁炉，落地窗，背景墙一应举起，办公桌上还有两个翡翠料的大白菜。
但隔壁的杂物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快散架的木头床上铺着蓝格子的老粗布床单，没有背板直接用膨胀螺丝钉在墙上当衣柜的置物架，歪斜窗台上还放着几盆已经被剪过无数茬香菜和大葱。
时应刚在老赵的搀扶下躺上床，一歪头竟然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口大电锅，里头还装着老赵早上没吃完的油饼和炒辣椒。
他一皱眉，老赵立刻羞涩地拔下电源，端起自己的电锅挪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近些年老赵一个人过，没个女人管教，过得太糙，床头做饭床尾吃，胡子拉碴头发老长，冬天穿着秋衣秋裤睡觉还好，夏天起夜经常穿着小裤衩奔到楼下上厕所，属实是怎么方便怎么来。但现在公司里突然多了个年轻人，一天中有一半时间都看着他，他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适应。
打开窗子给时应透透气，他又按开了床头的空调。
自言自语在自己的药箱翻腾，“我看没事，就是中暑了，不用叫救护车了，你这么年轻，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时应本来还尽力睁着眼，想对老赵的照料表示感激，听到他这句话干脆不白费那力气了，把眼睛闭上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嗯，承您吉言，不死那是最好的。”
“哈哈哈，那是，你这就是平常干活少了，一下子干猛了。昨天你干太多了，今天该休息的，再说最近你就算没干活也老加班，电视上专家怎么说的，脑力劳动也是劳动。”老赵平常忙，很少去医院，头疼脑热时经常自己在家给自己开方子，他的药箱大得恐怖，里头少说有上百种药品，他埋头苦找，终于掏出一板还没过期的藿香正气水。
拧开一瓶，他给时应放嘴边，内心感叹，上一次他这么关怀别人，还是二十年前他有老婆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他按照前妻的诉求，不再创业找个班上和她生个孩子，那么是不是现在也能有个时应这么大的儿子了呢？
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人一辈子只能选这一条路，他当初已经把“儿子”换成酒庄了，正因为这样，他更要把酒庄做好。
时应注资的那点钱顶多撑到今年底，旧酒卖不出去，新酒造出来又要成本，酒庄最终还是要面临倒闭。
他的酒庄必须要有新的发展方向，他现阶段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时应身上。
时应喝了药，老赵还没走，看到时应又睁开眼看他，这才吧嗒着嘴皮子道：“小时，这几天你文件看得怎么样了？找到好点子了吗？”
“光这样干等着可不行啊。”
下午缓过劲儿后时应将这个月梳理的营销计划一条条讲给老赵听。
这些年老赵一心想做国外出口，为了把自己的葡萄酒销售到需求多的美国，法国，意大利等地，光是找中介，报展会就花了不少钱，但每一次中介们带着他的酒和钱走了，最后给到的结果都不尽人意。
疫情前他手上还有几个固定合作的美国客户，订单量勉强可以维持酒庄的营收，但是疫情结束后，贸易保护危机四起，他的精品葡萄酒难以出口，只得从港城中转一圈走上了出口转内销的路子。
赶上去年中国葡萄酒市场显著下滑，与他雷同的小酒庄面临着同样的处境，为了减少损失，不得不打起价格战。
最低的时候，老赵的干红在本地商超里真的卖过二十块一瓶，还无人问津，因为竞品比他多送个两块钱的塑料开瓶器。
用这种低价促销的办法，老赵的库存货好歹是清掉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恶果很快，价格一旦降下来，再难升上去，于是他就走到了这个山穷水尽的地步。
四月份春季糖酒会，西城葡萄酒协会带着商会会员到外地办推介，老赵连差旅费都掏不出来，眼睁睁看着竞品酒庄又在餐饮连锁品牌那儿接了个大单。
紧接着六月国际葡萄与葡萄酒产业大会，中国国际葡萄酒文化旅游博览会都在西城相继开展，他没钱，是一个展位都没混上，只能坐在酒庄里干瞪眼。
他急得要命，可时应给他讲了一个小时的 PPT，却慢条斯理地告诉他，他现阶段还不能急，差点没给老赵气得厥过去。
夜里一点多，葡萄的采摘初步完成，老赵的情绪也被安抚得当，时应开着夏利从酒庄回黄河苑。
天边一道惊雷，雨珠未见其形，地上已经湿了一片。
也就几秒钟，滂沱大雨像从天而降的幕布，将喧杂酷热的城市彻底按停，时应的车窗上全是雨痕，把雨刷器开到最大档能见度还是很低。
天气极端，路边摊的摊主全部提前收工回家，时应的胃口刚恢复动力，想吃口清淡热乎的。
半山的居民嗜辣喜咸，男女老少一顿没辣子都不行，他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两圈，除了辣爆烧烤干煸这些重口味的，愣是没找到一家开门的汤面馆或粥店。
最终只得冒着雨将车扎在路边，冲进黄河苑门口还在营业的副食商行。
副食商行主营烟酒，速食区品种少，桶装方便面都搁在货架的最下面一层。
时应弯腰看了半天，食欲又被这些落着薄灰的产品击退了，在没有海鲜的海鲜面和没有牛肉的牛肉面抉择了一阵，他勉强拿了两桶海鲜面，刚抬头，身边抱着一件红牛的周燕正在朝他乐。
时应愣神片刻，在脑子里极力搜索着对方的五官，但检索无果，他绝对没见过对方。
程思敏的饺子做得很不错，味道好到周燕下午吃到第五个的时候忍不住从冰箱翻出一瓶陈年米酒佐餐。米酒度数不高，但架不住她本身没酒量，吃完天还没黑，晕晕乎乎倒在沙发就睡着了。
一觉再醒过来已经是十一点多，中年人觉少，她这一晚上算毁了，翻来覆去地刷手机短视频看直播打 PK 都睡不着，干脆打开接单平台看看会不会有客。
说巧不巧，上线十分钟，她真接着了个三千块跨省运输的大单。
单主不随车，需要她往八百多公里外送一车活禽。
此刻周燕正在为连夜出省送货做准备，她心情愉悦，主动与年轻邻居攀谈起来。
“1201 是吧，我 1204，咱们在电梯见过几次。”
“你这么晚才吃饭？就吃方便面能行？那点还有火腿肠和卤蛋。”
时应反应过来对方是自己打过照面的邻居，即刻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熟络态度，“哎，这会儿下雨，街上也没找着什么吃的，凑活一口。”
“您这也是，来买夜宵？”
周燕方才在货架的另一边已经装了一塑料袋的面包，火腿肠扔到柜台，怀里的红牛是提神用的，除了这些东西，她还想越过时应的位置拿一桶 3L 的纯净水。
“哪能，下午吃得饱饱的，我这是出门，跑货车嘛，刚接了个出省的单。”
说到夜宵，周燕联想到冰箱里冷冻的饺子道：“1203 的饺子做得是真不错，我下午吃得多，估计明天早上都不能饿。”
“你下午不在家没吃上吧！要不这会我帮你给她打个电话，你也来些，量太多，估计十个人都够吃。”
周燕为了程思敏的“生意经”着想，完全属于强买强卖，时应看她掏手机，赶快劝阻她：“您这个时间找她不方便吧？家里人估计都睡了。”
周燕心里虽然纳闷，但没停止在微信联系人寻找“1203”，间或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家里人？你说的是她那条狗啊，狗又不碍事，她睡得晚，狗也爱跟着熬夜。”
“啊？”眼看周燕即将拨通语音通话，时应被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中一把将她手机抽走，举过头顶，“我说她爱人，还有俩个孩子，您千万别打，我真的不吃。”
觉察到自己的行为实在像抢劫，时应尴尬着，快速将手机重新递给周燕，“真的。别耽误小朋友睡觉。孩子还在长身体。”
“啊？”时应啊完轮到周燕啊，她大张着嘴巴，从时应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很快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震耳欲聋，跟敲铜锣似的，“小伙，可别造谣，1203 哪来的孩子，人家还是个小闺女呢。”
“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那生活过得美得很，就是网上说的那种，叫什么，贵……贵……”
想了几秒钟，周燕昂着头，如鸡打鸣般确切地说：“对！单身贵族。”

第19章 “脆弱敏感的小女孩”
黄河苑，健身器材旁的内部路上，周燕口中的单身贵族正像落汤鸡似的牵着狗在大雨里狂奔。
半小时之前，她带着狗在草地上玩儿的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狼狈。
这场雨落得太快，她完全没时间反应，再加上天空中电闪雷鸣，贝贝害怕地直往灌木里钻，等她把狗从绿化带里牵出来，贝贝的毛全湿了，她的头发也如海带般挂在脸上。
一人一狗似鬼魅钻进 6 号楼，电梯正好从地下停车场上来，程思敏马上狂按电梯键。
明知今天有雨，她实在应该早些出来遛狗的，但她家里没有专门冻饺子的分装盒，一个个在速冻区铺上保鲜膜摆好再冻实装袋太费时间。
说来说去，还是怪时应小气，如果他肯吃她包的饺子，再给他家里人带点儿，那她今天就完全不用淋雨。整个十二层的邻居里，连没牙的祁奶奶都吃了五个，就他不吃！
程思敏心里骂得正难听。
电梯门一开，她准备上电梯的脚步石化了，因为罪魁祸首就在电梯里面满面春风地看着她。
贝贝还记着上次时应给它按摩的手法呢，一瞅见时应就开心地摇尾巴，本能地朝着电梯走，可是狗头才伸进电梯，就被胸前的狗绳牵制住了。贝贝不解地后退两步，回头看主人，但程思敏的脸色变幻莫测，风起云涌，实在复杂，它根本读不懂，只能用下牙咬上嘴唇。
电梯门再次闭合，程思敏仍然没有上电梯的意图，这回是时应主动打破沉默，他往前走了几步，将手挡在电梯门边，帮程思敏和贝贝撑着门，态度异常和缓，“不上吗？下一趟还要好久。”
“上啊。”程思敏紧绷着脸皮，牵着贝贝走进电梯，电梯就这大点地方，时应站在左前方，她就站在右后方，尽量和对方保持距离。
电梯缓慢运行，程思敏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往下划，时应等了几秒，没等到程思敏和他说话，只等到贝贝在后面用鼻子戳他的屁股，于是他转过头来，弯腰摸了摸贝贝湿漉漉的头，没话找话地说：“今天外面雨下得真大呀。”
程思敏用手抹开脸上的海带丝，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有汽车，下雨天车子直接停进地下停车场，整个人清清爽爽，就头发丝潮了些。雨要是不大，我和狗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好好的说什么风凉话。
于是她嘴都没张，用喉咙“哼”了一声就当做回应。
谈天气的闲聊失败，时应撩起眼睫仔细望了望程思敏，又开启另一种关于近况的闲聊，“程思敏，我上个月入职了一家酒庄，在贺兰山脚下，周围风景蛮好的，你有空要带狗狗过来玩吗？酒庄周围有很多野兔子。”
野兔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时应当做了狗玩具推销给心悦的异性。
至今为止，程思敏和时应在微信上的沟通还属于她热脸贴冷屁股的状态，时应如此异常行动，程思敏实在不能理解，直觉对方大概是约会时吃了酒，眼下神志不清。
她看了一眼时应，玉兰双腮，剑眉星目，除了眼神有点莫名拉丝，倒是没看出他有很重醉态，程思敏皱着眉，像是对待诈骗份子那样义正言辞：“不用了吧，你下午不是还说平常很忙，让我别打扰你吗？”
时应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但自己撒的谎，跪着也得圆回来，清了清嗓子梅开二度：“也没有那么忙，就是最近，白天可能一时有点忙。下班的话……”
电梯快到了，程思敏将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把狗绳收紧，睨着他手上的两桶泡面，“嗯，下班还得约会呢，你看你怎么约完会还买两桶方便面啊？”
“也对，估计晚饭都是肉，没你爱吃的。早知道这样你应该多点俩素菜呀。”
说完程思敏就牵着狗先出电梯了，留下时应一个人在后面哑口无言，程思敏开门的动作太快，等他再行出来，1203 的门已经关了。
上一次时应吃到异性的闭门羹还是程思敏初中时突然要和他绝交，时转星移，没想到这同一碗冷羹他又吃了一回，时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楼道里踌躇了半天，最后还是敲了敲程思敏的门。
岁月蹉跎，好在他现在脸皮比十年前要厚上许多。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门一开，还有一道锁链横在两人中间，看样子程思敏正在给贝贝擦身，手里拿着一张大毛巾，表情不耐：“干嘛？”
时应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副和蔼的态度，他感觉自己现在谄媚的样子跟做鸭真的没什么区别，但是错在他，这一个月来程思敏已经多次向他释放好感了，是他自己错听错信，盲目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真该死啊。
程思敏可是个脆弱敏感的小女孩，人家已经朝他走了九十九步，这一步理应由他来推进。
“你中午包的饺子还有剩的吗？我晚上没约会，在公司加班，摘葡萄，胃口还不太舒服，好像中暑了，一天没吃东西…….这不，下雨了也买不到饭，所以才拿了两桶方便面。”
时应其实根本没必要说这么多，程思敏光是听见前半句就已经心花怒放了，她一把摘了锁链将客人迎进门，小跑道冰箱掏出分装成一袋一袋的速冻水饺问：“时应，你一顿能吃多少啊？一份十五个够吗？要不要再拿两份回去放冰箱里冻着，回头你下班饿了一煮就能吃。”
“真的好吃，孙子哄，你尝了就知道。”
说着，程思敏挤着小梨涡朝时应摆手，“哎呀，瞧我，忘了，你家没锅是吧！”
何止没锅，餐具就一个玻璃碗，还被她的狗给用过了。
对于有意向购买水饺的顾客，程思敏很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马上热情地招呼时应：“那你坐这儿呗，我现在给你煮，你吃了再回。”
“明天还想吃，我再给你煮。我这儿还有香醋。”
多大点事儿，每份饺子再加两块燃气费，她稳赚不亏。
身后 1203 的防盗门被程思敏带上，一男一女完全处在密闭的空间里。
家里就一双居家鞋，程思敏把更舒适的托鞋扔给时应，自己把脏鞋脏袜脱了换上一双人字拖。
时应脚底下轻飘飘像是踩到云彩上，那胃里自然不难受了，他被程思敏这几句话哄得浑身妥帖，唯独腔子里那颗心脏跳得局促不安。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口牛，还消化得很好，区区十五个饺子不在话下。
时应心中欢喜，面上倒是故作镇定，主动捡起贝贝身边的毛巾仰着头跟程思敏说话，那故意露出左侧脸的派头做上了，声音也夹起来了，“要不要先把头发吹干，换身衣服？淋了雨，仔细点别感冒。”
时应搁这儿疯狂炫技，程思敏压根没把他当外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浇湿的背心子和蹭上泥点子的工装裤，小手一挥道，“行，我也别吹了，麻烦，我直接洗个热水澡吧。”
“我洗得快，十分钟就好，你别客气，沙发自己坐，零食随便吃。饮料在冰箱里，烧水壶在厨房，茶包都在橱柜里，想喝什么你自己来。”
程思敏撂下这几句话从卧室翻出干净的睡衣睡裤就往浴室走。
浴室门关上，很快想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公租屋的内套门不密封，顺着门缝，氤氲的水蒸气好像游龙腾云驾雾。
时应对天发誓，他没有肖想任何冶艳的画面，但光是这种被信任被选择的感觉，就让他觉得心情很好。程思敏和他，像是已经互通好感的鹣鲽，只差一层窗户纸那么温情脉脉。
时应蹲在地上给贝贝擦毛，嘴角快勾到耳朵上，大毛巾从天而降，把贝贝的脑袋全部裹住，只露出一颗湿润的黑鼻头。时应一边擦一边忍不住用自己的鼻子顶了顶小狗的。
被蒙住双眼的小狗楞了一下，情绪稳定，很快张开嘴巴露出粉色的舌头。
耳朵擦干，毛巾后移，贝贝一恢复视线，就将身子往前窜，更大力地用鼻子顶了时应的脸颊。
顶了一下还不够，胖墩墩的贝贝又跳起来，将前爪搭在时应的臂弯里，“吧嗒吧嗒”趁机舔了两下时应想要极力为程思敏展示的下颚线。
程思敏没看到的眉骨，挺鼻，下巴，它都瞅见了，小狗很满意他清隽的侧脸。
程思敏的狗子乃舔狗中的典范，它喜欢时应，便不加节制地疯狂对时应示好。
“好啦好啦，谢谢谢谢。”时应抱着贝贝粗壮孔武的身体，出于被舔人的自觉，也擦得尽心尽力，连脚趾缝和尾巴尖都照顾得面面俱到。
等到将贝贝彻底擦干，他拎着毛巾走到阳台，想找个地方把湿毛巾晾起来，可一抬头，他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阳台的晾衣架上赫然挂着好几件程思敏早就晾晒好的贴身衣物，四角大裤衩就算了，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还挂着一件犹如被散弹枪攻击过的战损版的 T 恤。
他屏息定睛数了数，这件 T 恤的后背上少说有五个洞。

第20章 好温暖啊尸斑消了两块
时应对着程思敏的衣服欲言又止，草草将毛巾挂在晾衣杆上赶紧走回室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起初时应对着阳台的方向坐着，但视线再怎么避免，还是能看到程思敏的四角裤，虽然那款式十分性冷淡，他还是咳嗦了两声，在贝贝的热情的注视下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
他人坐着，两只眼睛观察着程思敏生活的空间。
程思敏的家特别有她的鬼马气质，虽然他俩的公租屋是一个户型，套内面积一模一样，可是程思敏的客厅看起来要比他家大上许多。
色彩跳跃的装饰画，星星形状的串珠门帘，仿造成牛奶瓶的垃圾桶，再加上淡粉色的百叶窗前摆放着长势喜人的仙洞和狐尾。
空间之内生机勃勃，到处都是认真生活的痕迹。
除了大胆童趣的软装外，程思敏家的时髦的电器也不少，入户门的门垫上堆放着不少还没拆开的快递纸箱。
时应眼睛在转，手也没闲着。他本意是松散地将它们搭在膝头，营造一种美男慵懒的气氛，但是贝贝不允许他独善其身地摆造型，一直把嘴塞在他胳膊下面借力往自己身上甩。
所以他又开始无偿给狗子做按摩，贝贝被伺候得舒服，一屁股对准他的脚面坐下来，将头搭在他大腿上，两只眼睛紧紧注视着他。
四十斤的贝贝像袋大米压在他的脚上，时应偷偷挪了几次，都没能成功，狗明明看得是他的脸，但屁股很灵活，会跟着他下半身移动方向自动跟随。
他双腿活动了多次，但最后那热乎乎的屁股还是准确无误地降落在他脚面。
好在这次按摩的时间不久，顶多五分钟，头上裹着干发帽的程思敏从浴室出来了。
她一看到贝贝紧紧挨着时应坐着就笑，“你可别摸它，沾包赖，摸了就不能停，除非给零食！”。
程思敏打了个响指，给贝贝扔了一块小零食，贝贝一听见响指立刻弃时应而不顾，在空中起跳把零食接住，叼回卧室吃去了。
望着贝贝匆匆而去的身影，时应右眼皮跳了一下。
好啊，他竟然被一只狗给算计了，喜欢他是真的，但是绝对不多。
程思敏起锅烧水，站在厨房的煤气灶跟前煮饺子，时应被解除了禁锢，走到厨房门口，几次想挤进去搭把手。
可公租屋的厨房面积小，只能容纳一个人施展拳脚。他走进去，免不了要和程思敏有很多肢体接触，出于绅士精神，时应礼貌地站在门口，学习着程思敏对煮速冻水饺的心得。
冷饺子待锅底冒气泡后下锅，饺子汤内加一小汤匙食用盐防黏连，中火等到温水沸起来，再加半碗冷水，如此反复加水三到四次，饺子就熟了。
程思敏说，他就听着，还附和几句，好让她教得更有成就感。
表面上很有种尊师重道的虚假，其实说真心话，程思敏使用的这些方法时应早就在国外就精通了，程思敏小时候经常帮陈晓芬干家务，有第一手的教学资料。
时应起步晚，架不住他淌得浑水多，那可都是在出租屋里煮了十几锅肉馅面片汤的经验之谈。
锅里水沸了两次，程思敏一回头，看到时应还乖巧地站在厨房门口，一脸虚心求教。
嗨，这点小技巧算什么，人家以前一直有保姆做这些杂事，她还滔滔不绝起来。程思敏自己个儿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掏出一双筷子，在玻璃小碗里倒上醋，把时应支走：“别站了，你端过去到沙发坐着去吧，饺子一会儿就熟。”
“好。辛苦你，大热天还帮我煮饺子。太感谢了。”时应感动得要命。
“这没什么啊。”程思敏心想赚钱嘛，应该的。
时应一步三回头地把自己挪回客厅，把碗筷摆好，屁股还没挨到沙发，又转回了靠近厨房的位置，探头和程思敏搭话道：“程思敏，你家布置得好新潮呀，感觉我像只土狗，你这儿好多电器我都没见过呢。”
时应说的是墙上的蓝牙蜂巢灯和地上的扫拖机器人，这两样东西其实也不是她自己买的，自从申请到公租屋后，程思敏就尽心尽力地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帖。
起初设立账号，她不过是出于无人倾诉，记录自己苦逼的退休心得。可是随着她住进公租屋，开始布置新家，关注她的粉丝竟然随着她一点点往家里添置小物件变得越来越多。
“小 C 退休手册”更新到第 189 天时，她拥有了五千个粉丝，除了经常和她互动的粉丝给她起了个爱称“C 宝”外，私信之中出现了一条商务合作。于是程思敏收到了那台她绝对不会花自己的钱购买的扫拖一体机器人。
紧接着，她又以测评产品置换到了氛围灯，洗地机，还有堆放在家里的那些软装推广品。
不过，现阶段做自媒体的乐趣大于收益，她接到的广告投放大多是免费试用和体验式反馈，简单点说，就是只有东西没有钱。
这并不是可值得炫耀的成功，所以程思敏没有和时应分享自己的“副业”，只是回头朝他谦虚地笑了笑道：“也没有，可能你不怎么玩国内的社交网络，现在这些东西在上面都可流行了。”
同理还有炒菜机，闺蜜机，落日氛围灯，棋盘格的地毯，假的天堂鸟仿真树，随便打开一个生活家居类的大博主，这些东西都是摆拍的必备品。
时应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最大那件家具道：“沙发坐起来也很舒服。”
“是吧！我也觉得这沙发可好了，我买的人家的二手，卖家是爷孙俩，我买沙发还白送我一张高低床。”说到这个，程思敏来劲了。
“真的假的？”时应憋笑憋得有些困难。
程思敏以为他不信，捞出饺子时特意回头和他认真地补充：“你笑什么啊，是真的！一开始我还觉得卖家有点高冷，没想到人家那么热心。”
“是吧，那看来他人还挺好。” 时应听到她夸奖自己，轻笑着坐回他家以前的沙发。
厨房里的程思敏一边找盘子一边朝他大声说：“那是，你还记得我小时有段时间特想拥有一张高低床吗？就为了暑假的时候邀请你来我家过周末。可惜，我爸妈不同意，一开始他们说家里没有多余的床给你睡，后来又说你是男孩所以不行。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好傻啊。”
怎么可能有家长会让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个房间开睡衣派对，就算他俩是再好的朋友，关系再单纯透明，大人们也是不会理解的。
成年人用的是另一套思考模式。
时应视线里是程思敏弯腰找盘子的背影。可能是因为在家会客，她没穿破衣服，专门找了一套规整的红格子睡衣，就是上衣有点短，腰一弯就露出一截柔白色的肌肤。不宽不窄，弧度刚好，荔枝肉似的，非常喜人。
她说的高低床时应怎么会不记得？
程思敏那时候每天唉声叹气，搞得小学生时应也郁郁寡欢，最终床买回家了，他还没找到办法差使大人将高低床送给程思敏，程思敏又告诉他，她不需要高低床了，因为无论如何，时应都不可能到她家过夜的。
原因很简单，他是男孩，她是女孩。男女授受不亲，孟子说的。
最后程思敏还向他发出了终极抱怨，她说：都怪父母把她生成女孩，要是她也是男孩子就好了，这样不仅时应可以来他家过夜，她也可以去时应家小住。甚至她觉得自己可以和时应做拜把子的亲兄弟。
“没想到小时候想要的东西大了反而拥有了，也挺好笑的。”程思敏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时应眸中的情绪纷杂，他怕露出破绽于是转头佯装摆弄程思敏的一沓电影票。
票根都是单张的，最新一张是中元节那天，时应拿起筷子道：“你大上个周三去看电影了吗。”
程思敏搁下饺子点点头，“是啊，那天晚上从电影院回来太晚了，咱们这儿跑滴滴的人太少了，出租又拦不到，所以我给你发信息，本来想和你拼个车。”
“不过现在不碍事了，我买了个电动车。”
时应筷子头碰到饺子又缩回来，他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但一时间找不到实据，目光正好落在程思敏身后书柜上的五彩文具上。
目光巡航，犹豫了一下，时应再次开口问她：“你的文具看起来好像很眼熟。”
程思敏顺手捞起自己的手账本，翻开来向他展示自己的手工绘画功力，本子很好看，上面的手绘更好看，大概只有时应的脸开始不好看，因为程思敏紧接着说：“对呀，拼多多三人成团，想问下你有没有兴趣买铅笔和水彩，结果你根本不睬我。”
饺子一个没吃，时应的精神已经濒死到一定地步，但他的肉体还抱着一线希望，“那冰淇淋呢？不会是……”
不会也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嗯，第二杯半价，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啊。”说着程思敏抿唇鬼笑，一脸古灵精怪的皮相，“也不是说你是傻子啊，你可能不爱吃甜的吧。不过问题不大，我在旁边找了个初中生跟我一起拼。”
说着，程思敏发自内心朝时应感叹：“现在的小孩子好有钱啊！人家都穿 AJ。咱们上初中的时候，班里头好像只有你能穿得起一身耐克吧，我们都在春晖市场买山寨：Kappa 的小人面对面，Adidas 全是 B。哦对，天呐，你初中还用 iPhone6S。”
“也就是当时网络社交不发达，不然您不就是低配版的万柳少爷吗？”
程思敏忙忙叨叨，把干发帽扔回浴室，又去给时应盛饺子汤。
自言自语地吆喝着：“原汤化原食，你再喝碗饺子汤。胃里肯定不难受了。”
“一会儿你把钱给我扫一下，一份就算你 22 你觉得怎么样？不错吧，老同学，现在牛肉多贵啊，外头猪肉饺子都卖二十多一份啦。”

第21章 读哲学还是有用的
等程思敏盛完汤再出来，时应已经撂下筷子站起来了，他今晚没淋着多少雨，可是整个人外焦里嫩，像是被雷劈了三四道。
心情一波三折，刚刚还在高点，现在堕入深潭，时应天灵盖生疼，直冒冷气。
被耍了，程思敏比她的狗还坏，她根本就没在喜欢他好吧！
脑子里一旦得出自己并没有收到欢迎的结论，时应不仅站起来了，还开始快速地往门口移动。
他得回家，现在，立刻，马上。程思敏家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人家又不喜欢他，他在这儿丢人现眼的做什么？
程思敏不知道时应心里那点小九九，疑惑地看着桌上的饺子喊住他：“喂！你不吃啦？那我都煮了。钱可要算的呀。”
钱钱钱，说到底她对他一丁点意思都没有，从情人节给他发消息就是为了找省钱搭子。什么脆弱敏感的小女孩，程思敏就是路过吸血的超级蝗虫。
倒是他，好像个弱智，为了躲避人家的爱慕主动跑进山里当农夫。程思敏朝他发射的是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吗？分明是猎杀笨狗熊的强力弩弓。
程思敏她真该死啊。他怎么忘了程思敏以前就是三分钟热度，她的喜欢，不喜欢，全都取决于一念之间，完全没个定性。
发现自己会错意后，时应立刻挂脸，他那张刻薄嘴巴真的很像骂人，但他能骂谁？这奇耻大辱完全是自取其辱，所以面孔扭曲了半天，他最后硬是走回来把饺子从桌上端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吃。”
“不是说好了来买你饺子吗。不吃饺子我干什么来啊？”
“我突然不想在这儿吃了，拿回去吃行吗？钱转你，少不了一分。”
三十秒后，1201 和 1203 的两扇门全关了，时应站在门内气得快炸了，他走到垃圾桶旁边，一脚踩开翻盖，顶着一张死人脸想要连盘子带饺子全扔进去。
可是视线触到盘子里胖乎乎的饺子，想到这饺子是费了多大功夫成型的，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又“咣当”一声把饺子撇在他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
脑子发蒙，心绪纷乱不堪，时应插着腰，低头在屋里转了几圈，最终他停在了浴室洗手池旁边朝着镜子里面看。
镜子里的人也看他。
时应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突然发现自己最近非常疏于对外貌进行管理。这些天顶着大太阳在酒庄干活，他引以为傲的冷白皮已经变成黄一白了，脸和脖子根本是两个色号。
不仅是这样，他昨天没回家，早上随便洗了把脸，现在下半张脸上有不少青色的胡茬，除此之外，他又靠近镜子，近距离观察自己的脸。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眼睛无神，黑眼圈掉在双腮，嘴唇还因为没有充分补水所以有皲裂的痕迹。
妈的，这人谁啊，怎么能这么丑。
自暴自弃地撸了一把脑袋，时应又神情呆滞地从浴室走出来，看了一下家里四周的摆设。
还是那个公租屋，几个月前住进来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无比简陋。
当初时应进来时没想那么多，公租屋便宜，于他而言不过是权宜之计，走一步算一步的路。等他情况好些总归是要搬出去的。但眼下，他却非常唾弃自己将床垫放在地板上的行为。
英国大桥底下的流浪汉还知道给自己用收纳箱做生活分区呢。他这哪里是个屋，根本是间狗窝，一屋吃一屋拉，毫无魅力可言。
突然，时应感觉自己不那么怪程思敏不喜欢他了，就他现在这个落魄的德行，谁会喜欢他啊？程思敏又不是瞎子。
以他对程思敏的了解，程思敏从小就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小学时他在军鼓队吹长号，程思敏羡慕他可以走在儿童游行队的最前面，每天都眼巴巴地跑去看他在方阵中训练，作业都能不写。
初中时他一三五在校园广播站做课间播音，程思敏眼红他可以在播放音乐的间隙有选择听众来信的权利，一上电脑课就偷偷用 QQ 上和他讨论听流行乐的心得。
程思敏以前买东西总是优先看包装，七彩玻璃纸，古龙淡香水，再加上粉红色的蝴蝶结缎带。别管里面卖的是不出水的钢笔，还是用两下就干巴的修正液，只要有这几个元素，程思敏总是在校门口的文具店里走不动路，迟到了还要眼巴巴地对着那些貌美的小物件流口水。
在铅笔盒上贴塑料钻石，在课本上画彩色花边。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买椟还珠，那个人肯定姓程。
就连程思敏小时候之所以会跟他做朋友，也都是因为喜欢他漂亮，喜欢他闪闪发光，喜欢所有人都喜欢他围着他，但他又是她最好的朋友的那种成就感。
他怎么不知道程思敏讨好他的原因很廉价？但现阶段连这种好感，她对他都没有。
眼下时应住在公屋，不修边幅，买特价酸奶，还动不动穿着幼稚的卡通睡裤，程思敏八成把他当革命同志来看待了。
既然是这样，事情还有转机，只要他摆脱现阶段的困境，他们两人之间的情况会扭转的。
他很擅长孔雀开屏。
想到这儿，时应内心的怒火消散，出奇地平静下来了，人文社科的博士他就念了一年，但自我安慰的哲学他学挺好。谁说读哲学史无病呻吟，康德和他的理性批判简直是救命用的。
时应重新拉过凳子，正襟危坐地在自己的餐桌上用餐。
第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时还有热乎气，咬下一口，肉汁在口中爆开，慢条斯理地咀嚼两下，齿颊留香。程思敏的饺子是真好吃，时应大概呆滞了两秒，就迫不及待得把口中食物吞了，很快，他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大有风卷残云的架势。
等到盘子空了，时应摸着暖洋洋的胃口真的从眼睛里挤出一颗小珍珠，程思敏真的没有自卖自夸，这盘饺子是他人生二十六年来吃过最好吃的。
程思敏根本是个烹饪天才，她不在这方便赚钱真是可惜了，不就是钱么，多少他不能出？
西美尔说了：“钱不过只是一条通往最终价值的桥梁，人，是永远无法栖居在桥上的。”
前一天晚上程思敏睡得算早，时应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在高低床上卧倒了。
本来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想眯一会儿，起来打两局游戏领完免费奖励再睡，可是包了一天的饺子，又是洗洗涮涮，她累得够呛，眼睛一闭再睁开已经睡到第二天晌午。
窗外的雨还是没停，昨晚是气势磅礴，今天是淅淅沥沥，屋里的温度到是降下来几度，风扇吹着小风，惬意得不得了。程思敏在床上醒了醒盹，床下的贝贝已经急得用站起来用前爪扒拉高低床的楼梯。
小狗没别的坏心思，就是着急吃饭。
本着饿自己不能饿孩子的心情，程思敏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身手矫健地从高低床上爬下来给它喂食。
小狗在客厅摇着尾巴嚼嚼嚼，程思敏盘腿坐在沙发上望着阳台发蒙。
眼神顺着狗毛巾溜到自己的内衣裤上，程思敏后知后觉，昨天时应在阳台上晾毛巾应该也看到了她的四角棉裤和运动背心。
细想想程思敏应该是大学毕业后就不再追求好看的内衣套装了。
购买欲不是突然衰退的，对于性感的贴身衣物，程思敏固然也眼热过一阵。
最初，她对这些的需求完全来自于青春期风靡大街小巷的婷美广告，电视上一句“做女人挺好”，让她对聚拢型的内衣产生了别样的情愫，想拥有，但又羞于启齿，总是在一众内衣中悄悄选那个海绵垫最厚的。
后来，程思敏成年了，维密大秀漂洋过海进入了国内大众的视线。维多利亚的秘密一炮而红，保守的国人大受震撼，就连她打工的快餐店，也堂而皇之的在电视上播放那些美轮美奂的走秀画面。
可不管法式，蕾丝，纯欲等字眼有多诱惑，模特上身图有多曼妙，真正穿在身上，谁难受谁知道。
贴身衣物想舒服，要排湿，不生病，归根结底还是要宽要松。
想舒服就不可能美到哪里去，这是程思敏花了好多年才明白的概念。
朝着破洞背心的位置打了个打哈欠，程思敏挠了挠后脑勺，内心八风不动，甚至没有任何羞耻的感觉，大裤衩嘛，谁不穿呢？
指不定时应屋里也有破洞的袜子呢，难兄难弟，谁也别嫌弃谁。
思绪一转，程思敏肚子叫了，她又开始思索今天晚上要吃的饭菜。
饺子昨天她是吃顶了，今天她想简单喝点粥，家里还有咸鸭蛋，皮蛋，干百合和莲子，在甜粥和咸粥之间，她摇摆不定，拿起手机找菜谱。
屏幕刚解锁，程思敏就看到两条未读的微信新消息。
一点进去，她人傻了，除了对话框内莫名其妙的转账记录之外，她朋友圈还突然多了 53 条新消息提醒。
至于大半夜不睡觉，挨条给她的朋友圈点赞评论的，全都是她昨天突然抽风的邻居时应。

第22章 风滚草
昨天夜里时应一晚上没睡，他吃饱了先是给程思敏发了两条消息，没看到她回复，就打开自己的银行账户，在那一串数字后面数零。
接着，他又翻开电脑，科学上网，开始给他在诺丁汉的朋友，二房东，汽车交易商发 Whatsapp。
英国时差八小时，凌晨两点半，正好是当地下午的工作时间，他电话讯息不断，终于在四点多的时候把自己还留在市中心的家当处理得当。
一辆换了不到一年的二手奔驰重新低价卖给车商，几十件半新不旧的奢侈品拜托朋友挂到 Vestiaire，至于他已经交纳到明年的房租，也恳请二房东返还一半。作为报答，房间内剩下的生活用品，书籍，电器，任由朋友和二房东使用，变卖，处置。
这于帮忙的人也算互赢，毕竟以前时应还见过不少英区留学生在网上出用了半瓶的黄豆酱油。
办完这些有意拖拉的琐事，他打开邮箱，点开了那几封他一直没勇气回复的邮件。
发件人中有催缴学费的办事人员，也有联系不到他的教授和同学。
回国这些日子，时应的内心也在暂时休学和彻底退学之间反复横跳过，他不去读是因为客观上没钱，但现在，他账户里的钱敛吧敛吧已经足够再缴下学年的学费了，主观上的意愿反而更清明了。
按下邮箱的发送键，断掉自己的后路，时应胸口的大象好像也挪开了一只脚。
他畅快地呼吸了一阵，仿佛打了鸡血，开始拉 Excel 表格，给老赵酒庄的几款酒做今年的参赛的时间节点。
下载资料，撰写资质，间或把重点信息翻译成老赵能看懂的中文。
中途休息喝水的功夫，他就翻程思敏的朋友圈，见缝插针地对人家进行点赞和吹捧。一晃把她几年的照片和动态都看了，一点儿都不知道累。
窗外的天蒙蒙亮，时应把程思敏整个朋友圈全翻了一遍，拿着装满文件的 U 盘，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一溜烟开车跑去了酒庄。
时应到办公室的时候老赵还在隔壁的杂物间里做梦。
梦里他还很年轻，头上的毛发十分茂盛，他梦到自己背着重重的行囊徒步穿行在凄凉的戈壁中，沙丘无边无际，荒无人烟，空气中蔓延着烈烈的风沙，满眼都是土色。
他全副武装，蒙着面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本能地低着头，走了又走，行了行又行。
背包中的食物和水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穿越绝境，喉咙干渴难耐，浑身失温战栗，但他腿不停，还是一步步艰难地与脚下粗粝的砂石做挣扎。
意识昏迷之际，余光中突然闪过几道半人高的影子。
戈壁之中罕见活物，逢旱期，是刺沙蓬收起根须，正在以干枯的形态随风滚动。
风滚草在空中移速极快，仿佛奔跑的羚羊，你追我赶，老赵被这些顽强的植物吸引着目光，短暂地驻足喘息。下一秒他张大嘴巴，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竟然发现风滚草的归途是一片翠色的绿洲。
老赵连滚带爬地朝着风滚草的方向跑，越过一片葱葱茏茏的灌木，他一头扎进绿洲正中央的水源。顾不上水是否干净，他用手捧起湖水大口大口地嘴里灌，等到他前襟彻底湿透，喝了个水饱，他才听到耳边有鸟类的叫声。
强风吹过绿洲，树干顶端蓬松的树叶光影粼粼，吐故纳新，发出海浪般摇曳的起伏。
目光跟着耳朵转，就在湖边不远处，一只羽毛亮泽的金腰燕正站在一株结满果实的葡萄藤上朝着他大声鸣叫。
犹如一道古刹钟声砸在后背。梦里，老赵热泪盈眶，颤巍巍地朝着葡萄的方向走，背后洒金的燕子不怕人，非但没有飞走，反而迎着他的方向扑扇翅膀，立在他的指尖。
燕子转动眼睛，再次朝着他啼啭。
这下子老赵直接从美梦中惊醒了，因为燕子的声音变成了时应的动静，他挥舞着手臂一翻身，从木板床重重滚到了地上，青年重新变回了老登，他捂着稀疏的头发呲牙列嘴，而门外真正鲜衣怒马的时应正在器宇轩昂地朝他吼。
“赵总？您起了没？没光着吧，没光着我就直接进来了啊！”
天边第一道春晖洒在酒庄拱形尖顶上，老赵已经穿戴整齐被时应拉到会议室开会了。
时应喋喋不休地跟他讲着国际葡萄酒参赛的步骤，老赵则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偷偷在会议桌下的手机上用周公解梦的网站搜索自己刚才做过的梦。
沙漠现绿洲是大吉之兆，至于燕子，极有可能代表着新生的爱情。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老赵想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陷入热恋的机会。
他心驰荡漾，美滋滋地瞅着解签傻笑，突然，耳边寂静无声，他再抬头，看到幕布旁边的时应正在用刀子眼盯他。
老赵嘿嘿了两声，将手机扣在桌上，右手翻了翻时应给打印好的资料，不情不愿地拿乔：“小时啊，你看你，昨天你不是还说咱们的生意急不了吗？让我好好研发我的精品酒嘛。”
“那今年的葡萄我都没来得及验，这才过了一晚上，你又说现在让我出三款酒参赛，时间这么紧迫，我又不是变魔术的……再说参赛也要钱……”
“我跟您谈钱了吗？我跟您聊的是不是酒？”
“您要是对自己的酒没信心，那您早说，我也别白费力气跟着您瞎胡闹。”
眼看时应脸色越来越臭，像只恶犬似的马上要跟他翻脸，老赵又将嘴里的话转了个弯，“哎，你别说，那你还真别说，我年轻追我前妻的时候确实学了点魔术。”
说着，老赵叹了口气，真心是替自己的尊严惋惜，什么时候他也变成为五斗米折腰的可怜老汉了，但想到刚才自己做的那个梦，他又劝了劝自己，说不定时应提出的新计划也是好事情。
干红和赤霞珠这两类，酒庄里本身就有一直在做的流水线成品，他们缺的是新品类。
老赵起身，领着时应走到了地下发酵室。
就在那些成排摆放的酿造桶的后头，其实还有一扇暗门，里头装的都是这些年老赵曾经创新研发过的酒。
房间是恒温的，像个杂货铺，满满当当，除了酒，工具还有成摞堆放的酿造手册。
老赵走到屋子的尽头，翻翻找找，最后从角落里拎出一瓶淡金的玻璃酒瓶，回头朝着时应摇了摇里头的酒水道：“小时，你看这个咋样，我去年做的橙酒，四十度，入口很顺的！一点都不苦，还带点薄荷香。不调都能喝。”
说着，他是把最后的底牌也毫无保留地亮给时应了，目光顺着酒架扫了一圈道：“看看这些，都是我自己典藏的，好宝贝！”
“莫斯卡托，特酿，冰酒，桃红，半百甜，蜂蜜，你想要的我都有。”
种了几十年葡萄，做了几十年酒庄，老赵在玩酒这方面确实是专业的，他低着头，面孔隐在昏暗的阴影处，粗糙的大掌掀起一块抹布，仔仔细细将酒架外玻璃门上的指纹擦净。
声音听起来一往情深，他话是对时应说的，但决心是朝着酒表的：“拿吧，你看看哪些能当样品，你都送到那些什么比赛去。”
跟老赵敲定了送样时间，一上午，时应坐在电脑跟前敲敲打打，填报表格，撰写幻灯片，看起来很是忙碌。
但中途老赵好几次从楼下上来喝茶，路过办公室，都能瞥见时应分明是一边看电脑，一边无缝衔接地翻手机。
近期租用生产线的小老板正在灌装一款低度数的果酒，再加上今年酒庄新收的葡萄开始除梗破碎，酒庄里每日来上工的人不少。
老赵为了多赚点蝇头小利，将酒庄内停业多年的餐厅重新开放，不过之前他做的是高端红酒西餐，卖的是上千元的战斧牛排，现在档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年初雇了个月工资一千六的做饭大娘，每天中午炒三个菜，两素一荤打包盒饭卖。
今天大娘因故请假，中午老赵亲自掌勺，做了一大锅红汤的蒿子面。
中午他俩和工人们一起在食堂吃面，时应还是那个德行，细嚼慢咽，吃相矜贵，这回还添了个玩手机的毛病。
老赵喜欢看他干活，最不爱看他吃饭。
余光里时应再一次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微不可闻地小声喟叹，老赵终于忍不住张嘴问他：“咋啦？你手机摔坏了？我给你弄个备用机？”

第23章 喝着假酒了是吧
程思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回消息，时应心里正难受呢，这一刀直接让老赵给捅到心窝子里去了，他抿着唇没抬眼，直接把手机重新搁在桌上，挑了一块子已经泡软的面条送嘴里。
老赵没得到回复，嚼了半颗蒜，大口喝着肉臊汤，仔细打量了对面这小子几眼，突然发现时应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时应长得好，大约是现在小姑娘都喜欢的那种美少年的风格，老赵第一次见他就有这种认知。
但是这些日子俩人经常不刷牙不洗脸在酒庄里干粗活，他对时应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早就祛魅了。他年轻时还认为自己很风流倜傥酷似黎明呢，遭不住风吹日晒的，现在比同龄人还老上十岁。
男人么，就是要阳刚，就是得不怕丑，那才叫英雄气概。
可时应昨天还胡子拉碴，满脸黄气，今天看起来焕然一新，不仅脸白净了，嘴唇红润，连头发好像都精心整理，异常蓬松，做过造型。
老赵呼噜呼噜地把碗里的蒿子面倒进嘴里，皱着眉嗅了嗅，空气中除了羊肉的膻味还有点木质香，这味道分明是从时应身上飘来的。
“小时，你这脸咋这么白，还有，这周围啥味啊，你喷香水了？”
“上班就上班，你搞这么骚是干什么呢。这酒庄里，除了我，谁还看你啊？”
时应一口面没咽下去差点呛死，抽出一张纸巾压着唇角，对待这个老莽夫，嘴里也没有好话。
不过他那难听的话还没说出来，手机突然亮了，他一瞅见程思敏的头像，饭也不吃了，端着碗就往后厨内的水池边儿走，他才懒得和老赵这个光棍解释什么叫人为悦己者容。
老赵倒不骚，浑身恶臭，怪不得他五十多了还单着，头臭脚臭腋下臭，大白天就开始嚼大蒜，就他这种人，一张嘴能把驴熏倒，他前妻不跑谁跑，男的也受不了啊。
老赵还在后面二五四六得吆喝他，时应把自己的碗筷洗净搁在边上，甩干手指回程思敏的消息。
针对昨天他给程思敏发的万元转账。程思敏非但没收，反而给他退回了。
再加上他给程思敏朋友圈的点赞，评论，也没得他想要的那种极致暧昧的反馈，程思敏倒还是那么亲切，关怀地问了他一句：“时应，你犯病了是吧？”
还行，回了总比不回强，没叫他一条消息等到明年去。程思敏对他还是挺不错的。
心里舒服多了，还有点感动呢，时应想了想，回她：“没呀。”
“怎么这么问。”
什么怎么这么问？黄河苑内程思敏正坐在马桶上刷牙，嘴里的泡沫随着谩骂声从口中喷出来，几枚迷你泡泡短暂地脱离了地球引力，竟然像热气球一样朝着天花板上飘。
贝贝站在卫生间的门口，把程思敏的举动当做互动游戏，不停朝着空中的泡泡“咔咔”乱咬。
程思敏起身漱口，懒得和时应打字废话，语音含糊不清地发给他：“你转我钱干嘛？半夜不睡觉评论我朋友圈干嘛？喝着假酒了是吧？。”
喝到假酒也是有可能的，人生三大苦，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时应好像全占了，要不是他酒量特好，根本不醉，他真的会想借酒浇愁。
语音信息的声音才播放了一遍，时应又点了一遍，程思敏骂他的声音沙沙绵绵的，像冒完泡的冰汽水，估计是刚睡醒，语音才播放了一半，时应余光里出现一颗半秃的头。
亏他眼疾手快，立刻把公放关了，他才不要和别人分享程思敏的语音。
老赵眯着眼，上下看了看时应今天这一身利落的西装，哼了一声道：“创业期可不兴谈恋爱啊，搞对象只会影响我们赚钱的速度。”
“我哪谈了？”那恋爱是那么好谈上的吗？老赵还想成世界首富呢，他成了吗？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没谈好吧。”反正现在没谈，说着，时应不耐烦地整理了一下衬衣上的水晶袖扣，扑克脸上线，不苟言笑道：“我下午带名片去跑会场，博览会最后一天了，总要碰碰运气吧。还有之前跟您闹掰的商会会长，副会长，我都要去拜访一下，看看最近还有什么好项目。”
老赵的酒庄要谋发展，必须要打破信息茧房，现在已经不是国内葡萄酒行业高速发展的年代了，像老赵这样故步自封，只能一步步走向灭亡。
“那个愣怂。我刚干葡萄酒的时候，他毛都没长齐呢！凭啥拜访他。就凭他升官快，假大空，会搞办公室斗争？”
说到葡萄酒协会的会长孙启阳，老赵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去年他最后一次参加商会的沙龙，葡萄酒产业园区的负责人与商会牵手，提出一套对贺兰山下所有酒庄的改造计划。
这次与会纲领要对西城葡萄酒产业的全面升级，其中除了文旅，互联网+，会长还特地提出，要加强所有酒庄和各地领头酒商的深度合作。
装修民宿，搞 VR，做网站都要用钱，这也就算了，园区内有定向补贴，问题是散户酒庄挣点钱已经很困难了，商会竟然还要求他们和代理分销的酒商签订控股协议，长期接受酒商对他们酒水品类的指导和定级。
也就是说，以后，他们种什么葡萄，酿什么酒，再加上酒水的定价权，全都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做，美其名曰上价值。
去年的老赵还很刚愎自用，大资本想动他的股份，那是死都不可能，更何况还要未来长达七年间对他酿酒的工艺指手画脚。
因为对待酒庄今后发展的意见不合，比他小十岁的孙会长当众点名批评了老赵。
会后大家坐在包厢里吃饭品酒话家常，本来这是个很好的缓和矛盾的机会，谁知酒过三巡，老赵一言不合突然和副会长因为葡萄品种的问题呛了几句。
有关植物学科，老赵说得分明没错，可是在场的酒庄老板们全都支支吾吾，你一言我一语地拉偏架，谴责老赵讲话的态度有问题，需要虚心再求教。
就因为和会长不对付，往日在团体中被视为老大哥的老赵，突然成了羊群之中的黑羊。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屈辱，当众摔了两瓶酒后愤然离场。
想起那天的事，老赵还气得发抖，那帮搞酒庄的人往日都是他的哥们弟兄，谁知道利益面前，见风使舵才是人性，谁还和他谈友情？
可是人家做错了吗？如今没了商会和园区的扶持，他的路确实越走越窄，这才让时应站到了他的面前。
时应也知道他的脾气，于是用顺毛驴的办法哄他道，“赵总，我说我去，放心，赔笑脸的事儿不叫您干。您就在酒庄坐稳，把您采摘的葡萄处理好吧。”
“今年要是能跑出一条销售渠道，生产线咱们还得收回来。到时候有你忙的。”
吃下了定心丸，老赵颠儿颠儿地披上雨衣跑去生产间看工。
时应一边回程思敏的消息，一边从后厨门边儿找了把破伞，对着天上的细雨一撑，拎了一只水桶往不远处的种植地里走。
除了露天养殖的葡萄外，老赵还有几拢塑料大棚，里头杂七杂八种的都是特殊品种的葡萄和香料植物。
时应西装革履地摘葡萄，很有种斯文败类做果农的反差感，从大棚里挑了十几串最漂亮的葡萄做点缀，时应拎着水桶走回酒窖开始划拉老赵的酒。
林林总总终于凑出几个像样的礼品篮，他开始把东西往自己的破夏利上拎。
下午一点，时应开车往西城省会去，程思敏在家熬桂圆红糖小米粥。
窗外下小雨，窗内煮热食，空气中温热的甜香与清冷的泥土气息缓缓对流，手机里，两个人十几分钟前的对话还在她脑子里来回盘旋。
关于转账，时应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她做的饺子很好吃，正好他平常也不开火，晚上下班常吃外卖对身体不好，他想在程思敏这儿预存些饭费。
如果程思敏下次饭做多了的话，他也不挑，什么都能吃。食材，手工费全算进去，俩人就当是纯粹的饭塔子。
作为回报，如果程思敏平常去超市买东西搬不动，又或者说出远门需要他代为照看宠物，他都十分愿意效劳。
互助互利，共同发展，是好事。
也就犹豫了粥水滚开的功夫，程思敏欣然同意，但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拿一万块钱存饭费实在太夸张了，程思敏自从开火做饭后，每天都在社交软件上记录一人食的用钱成本。
只要不出去买现成的，一个人做饭吃真的用不了很多。
她这个月有蛋有肉有蔬菜，加上狗伙食费，一共才五百。
在心里算了笔账，程思敏叫时应给她先发六百块，吃满三十顿剩饭再算账，多退少补。
时应也挺体面，多转了四百，声称自己吃得多，不能叫她平白无故地受损失。
看在钱的面子上，程思敏还颇为殷勤地拍了一张小米粥的照片问他：“在煮粥，还准备炸点花生凉拌洋葱和木耳，晚上你还吃饺子吗，要不你再凑合吃一顿，把冻饺子打扫打扫。家里还有咸鸭蛋，我给你切俩。”

第24章 二分之一的吝啬
下午程思敏喝了粥后罕见地没立刻上线打游戏，她陪贝贝在家玩了一会儿狗玩具拔河。
戴上棒球帽压住睡了一晚上的鸡窝头，程思敏打着雨伞步行到商业区一家火锅食材批发店里头买毛肚和鸭血。
冒血旺是她上周就想做的，可惜这菜量太大，光是当配菜的豆芽白菜就够她吃两天的，这回不错，她以自己要做两人餐为由，心安理得地花钱购买食材。
鸭血一盒四元，黑毛肚一袋三十八，白千层更贵，鼻屎大的一小盒，里头约有十根，竟然也要三十八元。
程思敏先是拿了盒鸭血踹在臂弯内，紧接着，她又选了一盒淀粉较多的午餐肉，最后狠狠心，她又晃回了保鲜柜，拿了一袋毛肚，两盒千层。
反正在家做饭吃总比出去下馆子省钱，再者说这买菜的钱内还有时应的。
花别人的钱，程思敏自然是不必心痛的，所以她体内现在只有二分之一的吝啬。
总账 124，结账时，男老板在柜台内帮她装袋，为了招揽回头客，主动同她讲：“姑娘，你给一百二十，下回吃火锅还来我这买。我家东西全，你买得多我给你打折，附近好多做餐饮的也在我这进货。”
“很实惠的！”
程思敏露出笑模样，连声道谢，往对方的收款码上扫钱时，余光又瞄到冷冻柜里放着一大箱敞口的北极甜虾。
她刚出声问老板甜虾怎么卖，身后玻璃门上的玩具猴子发出刺耳的“欢迎光临”，一名身着蓝色运动服的妇女急匆匆地走进店门，用口音极重的西北普通话跟老板说：“老板，我要的东西你给我备了没。”
老板一看是熟人，立刻从柜台后面迎出来道：“备了备了，都在冰柜里头，就还是你老公之前进的那些，鱼丸，鱼卷，鱼排，龙虾丸，鱼籽福袋，毛肚，甜不辣是吧？”
“今天下雨你们家还出摊？晚上夜市上能有人吗？”
女人沉默着，直接走到程思敏身后，一把将冰柜门拉开。
熟悉的运动服，熟悉的嗓音，外加母女之间特殊的心电感应。
程思敏从对方进来后便如遭雷击，眼下，她余光用力探索着视力的极限，果然，她看到对方正在搬纸箱的左手上，少了一根小拇指。
陈晓芬初中辍学跟着父母在地里务农，十六岁那年，她们村进行电网改造，夏天的傍晚，弟弟们偷懒早早跑回家吃饭，陈晓芬给家里的瓜田挑完水，肚子咕咕直叫，拎着扁担抄近道。
那是一条荒草丛生，几乎没有行人通过的路，偏偏陈晓芬在不幸的时间里走在不幸的地点。
年久失修的木质电线杆在施工中倾倒，意外掉落的高压电线一下击中了瘦弱的陈晓芬，她在施工人员近乎恐怖的尖叫中当场失去意识。
从昏迷中再次醒来时，陈晓芬被烧焦的小拇指已经被手术移除，她望着残缺的左手眼泪直淌，她的父母却一边捶打她的身体，一边说她是个命硬的。
毕竟一般人被高压电打到，命都能没了，可是她因为拎着一支扁担，所以只有一根手指碰到了电线。
那年父母为了救治她花了四千块，两年后，她与隔壁村中有名的，不爱务农的无赖程伟定亲，用两万块彩礼买断了父母的恩情。
小时因为母亲缺失拇指，程思敏痛哭了很多次，她才学会说话，就总是抱着陈晓芬的右手给她“呼呼”，问她“痛不痛”。也因为母亲左手残疾，程思敏高中前总是想尽办法减轻她的负担，她学做饭，学卖菜，学着给父母用搓衣板洗袜子和内裤。
那时候她真的很爱陈晓芳，以世间一个女儿能爱母亲最大的程度，陈晓芬也总是逢人就夸，夸自己的姑娘从小就知道心疼人，是件贴心的小棉袄，千金都不换。
岁月荏苒，母亲竟然变成了女儿最不想见到的人。
觉察到站在她身后的妇女是陈晓芬，程思敏心跳如雷，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紧张万分。
她身体僵直，马上死死地扳回头，用手把帽檐拉低遮挡着自己的眼睛，拎上东西拔腿就往门外走。
身后，食材店的老板叫住她，询问她还需不需要来些甜虾。
程思敏根本不敢回头，人走到门外，唯恐后面的陈晓芬追上来，甚至忘记拿伞，立刻闪身躲到店面旁边的胡同里。
天上的小雨又大了一些，程思敏站在胡同处不到一分钟，散落在肩颈的头发就沾上一层密密的水珠。
“夜市”，“出摊”这两个词对于程思敏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高三那年，程思敏的父母在半山的城中村内盘下一家经营床品家纺的小店面。
店内营收不错，一年后，他们生下程思敏的妹妹程家宝，特意将旧门头上“广凤”的字样变更为“家宝”。
用父母的话说，小女儿程家宝生来带福根，自从她出生后，店内的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宽裕，原本因为做菜店而带来的霉运被家宝一扫而光。
原本租期三年，租约到期后，房主有意出售，程伟与陈晓芬迫不及待地想与对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
那时程思敏念大二，已经不再向父母伸手索要生活费，她寒暑假都在西城省会做家教打零工赚钱，大学离家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但她一年到头只有中秋和除夕这两个节日会回家过节。
与房主交易的前一天，正逢是中秋节假，父母在饭桌上讨论着购房的细节。
程思敏本来不想扫兴，可是她吃了好些粘牙的月饼也堵不住她那张嘴。妹妹两岁，坐在陈晓芬的大腿上啃香蕉，说到兴起，程伟拿起一根筷子点了自己酒杯里的高度白酒就往程家宝的嘴里送。
筷子还在空中运动，程思敏立刻出声制止。
“爸，你别给她喂酒！小孩子脑子还在发育，伤害不可逆的，你再把她喂傻了！”
程家宝年纪小，但听得懂傻不是好话，一听姐姐这样讲，她立刻将张大的小嘴紧紧闭上，手里的香蕉也不敢吃了直接扔地上，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神惊恐地乱转。
说完这话不等程伟发作，程思敏一鼓作气对着陈晓芬说：“妈，买房子的事情劝你们再考虑考虑，租不比买合适吗？你们也算个账，现在一年赚多少钱，再把这钱除以一年的租金。这比例是多少？要是把房子买下来，就算你们还能干十年，那一年合下来用房的成本是多少钱？这比例还不如租来得划算呢。”
“你懂个屁！真以为自己上了个大学就多了不起！”程伟脸上通红，难以分辨这鲜艳的颜色是因为劣质白酒还是被女儿顶撞，他右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吼道：“买下来光是为了我们吗？这是家产，以后等我们百年了，小宝再卖出去，等于定期存款！”
“程伟！”陈晓芬听到丈夫这样讲，立刻用手拉他的袖口，扭头跟程思敏求饶，“你爸喝酒了，他不是那个意思。”
程思敏能不知道他们偏心吗？
自从陈晓芬怀孕，她就知道自己比不上她肚子里那块肉，但是这还是第一次，她确认了父亲真的在心里将她当成养坏了的残次品，一个不够格的继承人。
她好伤心，但不是因为贪图他们所谓的家产，当即双眼通红地看着程伟道：“一个没有产权的破房子，你还当千秋万业了，谁稀罕啊。也就你那么好骗，上赶着买这种垃圾，等你想脱手的时候，谁还会买这个店！这里破那里破，冬天冻管子，夏天反下水，你不如想办法用这些借口跟房东压低点房租！”
“敏敏，好了，少说两句。不可以不尊重大人！”陈晓芬急得将小女儿放在地上，上来拧着程思敏的肩膀。
程家宝一岁出头就能满地乱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奔过来，一把抱住姐姐的大腿，仰头朝着她咿呀学语。程家宝的乳牙还没长全，黏腻的口水顺着下巴在程思敏的牛仔裤上画了一条扭动的虫。
程伟也了站起来，为的是一把掀翻饭桌。
本来拿着酒杯的手现在指着程思敏的脸，他冷笑道：“狗不嫌家贫，我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早知道你嫌弃家里穷，可是怎么样，老子不是照样把你供吃供喝养到这么大？”
“你高中三年花了我多少钱，现在读大学每年学费六千块，你他妈吃我的用我的，你还瞧不起老子？我的房子破？我的买卖是垃圾？有本事你把我的钱都吐出来啊！”
“丧门星！”
和父母的争执中程思敏败了，因为她没本事把程伟花给她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可是从家里跑出去的时候她还是感到委屈，父母养育孩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什么她连上个大学，交个学费都要看父母的脸色。
就因为新生儿可爱纯真，是洁白的画布，所以他们的爱就全部倾注到妹妹的身上，可是她今生就只有一对父母，只认识一对父母，她根本没得选，这并不公平。
程家并非公平民主的家庭，乃程伟的一人独裁王国，陈晓芬是丈夫最忠诚的拥护者。
没产权的店面最终还是被买下了，从那天起，程思敏中秋节也借口打工不再回家。
她回家的次数变成一年一次，一次两天。她也学会闭上嘴巴，不再开口给父母任何建议，因为显然她是错的，直到三年前，程思敏最后一次回家去，那间“家宝床品家纺”还在城中村中屹立不倒，上门客乐意不绝。
不怪程思敏心生好奇，为什么如今“家宝床品家纺”的老板和老板娘竟然会在食品批发店进货。
喘息片刻，批发店门内的猴子再次发出“欢迎光临”的声响，程思敏屏住呼吸，稍稍挪动身体朝着店门处窥。
只见陈晓芬拎着两大只黑色的塑胶袋狠狠往电动三轮车上一掼，三轮车破破旧旧，还是那辆他们家卖菜时就有的电动车，电瓶换了无数回，也被偷了无数回。
此刻车兜里装的不再是蔬菜或秋衣，而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瓶调料和一摞白色乳胶漆涂料桶。

第25章 在场的各位都是爷
半山的雨淋湿了踌躇不前的程思敏，百公里外，时应开着车，已经彻底从这一大片乌云下开进了大晴天。
到达会展中心正巧是下午的两点半，周天，再加上博览会进入了倒计时，今天来展会逛的民众不要太多。
会场外熙熙攘攘全是趁机来搞钱的小摊主，卖水果的，卖酸梅汤的，卖爆米花的，还有卖花枝鼠的。
城管人员才将往天上飞掷螺旋玩具的小商贩赶走，烤羊肉串的三轮车又堵在了人行横道上。
停车场的进出口全是人，两百米内水泄不通。
人行横道边，前方几辆蛮横的车主跟行人抢位，全都顺利进入了停车场。时应开车没那么莽撞，正对着人行横道上一位一瘸一拐的老妪干着急，带着大檐帽的交警走到他跟前给他指了一条明道。
会场中心右拐三十米有块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工地西侧设有一片铺着碎石的野车场，供施工人员使用，交警看时应的车也不是劳什子好货，干脆停那就可以。
时应拉下车窗，接连对交警同志道谢，方向盘一搓，将车稳稳地扎进建筑工地。
下了车，拿上打印好的推介资料，时应跟着地标指引牌的方向往会场里走。
随着中阿合作的热度在西城居高不下，出于对安全隐患的考虑，博览会采取预约观展制，分批管控入场的人流。
时应因为有寻求商机的需求，一直关注着展会的动态，两手准备，凌晨时分便提前预约了下午的观展名额。
可更多随性参观的民众没这么幸运，以往经常卖车的会展中心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很多拖家带口的中年人因为预约名额已满而被挡在会场入口骂骂咧咧。
绕过几名高价兜售预约名额的“黄牛”，时应向会展的工作人员出示了预约码后快速进入会场。
此次展览面积达到 4 万平方米，诺大的会场一眼望不到头，时应边走边看，应接不暇，才将国外展区与国内展区粗略逛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紧接着，他瞅着腕表，脚步越来越快，来不及在他非常感兴趣的人工智能和现代金融展位做停留，直奔 H 馆的西城展区。
绕过乳业，枸杞，滩羊等西城特色产业，时应终于在稍偏僻的方位找到了半山葡萄酒的展区。
这次半山市参展的私人酒庄只有一家，另外两家企业已经在去年，根据产业园和商会的指导方向，成功转型为葡萄酒文化小镇与西城大美民宿。
作为具有表率作用的综合商业体，它们的展位强强联合，确实要比单一的葡萄酒陈列引人注目。
除了葡萄酒，小镇与民宿还有因地制宜的沉浸式演绎，古香街区，文创产品，餐饮休闲。
最近趁着秋高气爽，他们两家正在推广独具西城特色的古装夜游。
山花儿，黄羊钱鞭再加上如诗如画的汤瓶舞，看完表演住民宿，吃手抓，喝八宝，这都是西城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时应走过来的时候，孙启阳正在眉飞色舞地和几位带着头巾的国外参展人大聊穿越千年的概念，他举着手机中的宣传视频，不停示意对方的翻译将自己的原话阐述给投资人。
可投资者困惑地摇摇头，转头用阿拉伯语指着画面中的地毯朝着翻译一阵耳语。
翻译是个年轻的外国人，中文程度很勉强，这次随老板到访，主要负责书面上的阿译英和英译阿。他主攻书面合同，中文口语表达并不清晰，于是尝试着用简单的英语和孙启阳一伙人沟通。
孙启阳以前念大专时读的是兽医，后因从事有关农业方面的工作，他又自费上了个园艺学的非全日制专硕，那是突击式文凭教育，根本没教几次英语。
早前他接触外语最多的时候，还是高中，现在少说过去了二十年，学过的英文单词都还给老师了，唯会两句：好啊呦，可么莱斯够。
他砸吧着暗红色的嘴唇，有些尴尬地问着身后的文化小镇的营销经理，“钱经理，他说的啥呀？这个，这个卡比特怎么听着还挺耳熟，就在这脑子里转，咋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什么词。”
孙启阳身后的钱经理也一头雾水，又跑到隔壁民宿的摊位前喁喁私语，民宿的主理人是位姓周的女士，她倒是机灵，当即决定给孙会长下载一个翻译软件。
可是下载要时间，聊天它不能等，孙启阳正觉尴尬，时应赶忙往前走了几步，替他解围：“孙会长，这位先生是说，看到小镇的文创店里也在出售纺织品。”
说着，时应看了看孙启阳的手机屏幕，转头向翻译示意图片里民宿房间中的几处装饰毯，用英语交流了几句再度对孙启阳道：“他们在沙特有很好波斯地毯供应商，想看看在这方面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我意思是让他们在半山注资做项目，这帮大胡子反倒叫我买他的地毯？”
孙启阳这回不对着戴头巾的商人们点头哈腰了，转而对着时应吩咐：“你跟他说，我们这是西城毯，滩羊毛，纯手工打结！可不比他卖的那些毯子差。明清时期这都是上贡用的，现在故宫里头有藏品呢。”
时应转述聆听，后告诉孙启阳，他们还有纯度极高的沉香精油，造型精美的长袍。
“不要那些。”
“你问问他们在沙特还有什么综合商业项目，我们这儿马上要做小镇的二期工程，沙漠温泉，他们有这方面的兴趣么？投入虽然大，但后期利润非常可观！”
时应将孙启阳的意见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给翻译，不到五分钟，戴头巾的商人们离开了半山园区的展区，前往下一个可能会与他们成交订单的国内经销商。
人走了，孙启阳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态度，一屁股坐回休息用的皮凳上，朝着钱经理和周总不屑道：“听他们的，还波斯地毯，古法香水，开幕时你们是没看着，那些商品鱼龙混杂的，我亲眼看到有几箱货上面的运单发出地就是咱们国内。”
“我要是卖国内制造还用得着他给在国外倒一手加回价？我跟禹城商会的大佬们多熟呢！今年才去那边吃过饭，哎呀那上溪牛杂是不错，萝卜丝饼也很清淡爽口。”
说到动情处，孙启阳的模样夸张到极致，像是有摄像机对着他采访，酒庄的马副总也凑过来听课，时不时朝着另外两个好学生点头称赞。
孙会长高谈论阔了一阵，余光瞥见刚才帮他翻译的帅年轻人没走，还站在展位跟前，于是朝他招了招厚实的大掌问：“哎小伙，刚才还没谢你。”
“你是展会的工作人员？咱们开幕时是不是见过啊，你今天咋没带工牌？”
孙会长是妥妥的 E 人，早在这些年的工作中练就了一副快速与陌生人拉进关系的破冰技巧。
其实时应哪里有工牌，这是他第一次与对方见面，直到昨天时应都不知道孙启阳长什么样子。之所以能够准确的叫出对方的称号，还是提前做过功课：上午在酒庄的办公室内突击搜索过孙启阳和商会主要成员的近况。
钱经理是本地人，文化小镇钱总的侄子，经常随孙会长出行伴其左右。周女士资历不祥，声称自己是越城的拆二代，于两年前带巨资入场半山做特色民宿，但时应不能确定对方的真正身份是否为资方的白手套。
换句话说，这里的所有人，时应都惹不起，他是孙子人家是爷。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时应的笑容非常标准化，态度谦逊：“孙会长，您好，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不是展会的工作人员。”
“那你是？”
时应掏出名片，缓缓将肺里的气息吐出来，“我是赤霞酒庄的员工，小时。您不认识我，但我认识您，上次您带商会成员到越城做推介，当时您发言的报道我反复看了许多遍，您对半山葡萄酒的发展和定位真是字字珠玑，我受益匪浅。”
上一次时应说这么恶心奉承的话还是前年在英国求爷爷告奶奶想读博那段日子。
但论玩人情搞推拉，英国老头显然比不上中国大叔，这一次，时应尽管拉下脸，伏低做小，孙会长并不买账。
孙启阳一听到赤霞这俩字，就将目光从时应的眼睛移到了他的衣服手表和皮鞋上。
稍微一扫，他辨别出时应身上有几个奢侈品的牌子，接下来，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把目光落到了自己的茶杯上。
时应说完，手还举在空中，孙启阳没接他的名片，假装没看到似的，笑着端起茶杯晃了晃道：“赤霞？哪个赤霞？”
“这贺兰山脚底下种赤霞珠的可多了，屁大的酒庄少说有两百多家。马副总，你知道他说的这个赤霞吗？”
孙启阳点到姓马的，他像是吃到硌牙的菜歪了一下鼻子道：“哎呀，赤霞，猛地这么一说，我咋也没印象呢……”
民宿和小镇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孙启阳是故意偷换概念，给赤霞酒庄的人难堪，但他们谁都没说话，趁着有人经过展位，迅速走到谈话可波及的范围外。
时应吃了个软钉子，没气馁，又将自己手中的推介摊开，放在孙会长视线落下最舒服的地方娓娓道来，“会长，您贵人多忘事，赤霞酒庄就在半山 110 国道边上的云山新村，现在赵总办公室还挂着您前年过去考察的照片呢。”
地址是真的，挂照片是假的，那张照片早就被老赵扔进了垃圾桶。
听到赵总俩字，孙启阳笑了，他对时应的说法不置可否，接过材料，随便翻了几页道：“你早说啊，老赵的酒庄嘛，我熟。”
冷笑褪去，热嘲爬上眼底，孙启阳把时应的材料和他的名片往桌前一扔，“没听说最近赤霞换老板了，不是说年初干不下去灌装线都租出去了吗？还真叫他找到外省的投资人了？你是哪家投资公司派过来的？”

第26章 咸鱼晾晒工艺
也就三分钟的时间，孙启阳把时应的底细完全摸透。
站在他面前的时应不是业界大鳄的操盘手，也不是亿万富翁的穷亲戚，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闪光点，就是条顺盘靓，腕子上有一支充门面的江诗丹顿。
外貌可能在某些特定的圈子中等同稀缺资源，但从来不是孙启阳看人的标准，他只看谁能给他带来真金白银。
于是，他连冷嘲热讽都不再施舍给时应了，彻底将他晾在一旁。
从下午三点多一直到五点半公众展会结束，时应一直在半山葡萄酒的展厅帮忙做翻译，可是无论他介绍了再多的风土人情，帮助小镇和民宿交换了再多的名片，每当他插话想要趁机向孙启阳介绍一下的酒庄的葡萄酒，孙启阳都会巧妙地将话题抛给马副总。
如果说时应小时候从未体验过边缘人的感受，那么今天，他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一条活鱼被打捞上岸，撒上过量盐巴，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的煎熬。
时应没看表，但时间在他周遭显然放缓了流速。
两个小时，像是两百年那么长。等到会展中心关闭民众入场的卷帘门，他怀疑自己因为假笑而长出皱纹，整个人气势蹉跎，仿佛死了百余次。
展会的最后一天，翌日闭幕后将会有工作人员来拆除展位，葡萄酒商会凭借今年的展位签到十来笔国内长期供酒的大协议，今晚在满园酒店开了十几桌庆功宴。
时应还在埋头帮马副总的手下搬酒，孙会长一行人已经火速拎上了公文包，准备前往老城的约定点赴宴。
还是马副总手下一名销售人员同情他，连忙用胳膊肘戳时应的后腰，低声急道：“哥们儿，你这一下午是来做义工的？人都要走了，你名片都没递出去，快去跟着啊。”
说跟就跟，时应理了理领带，来不及用胸前雅痞的手帕擦汗珠，迈着长腿再次绕到了孙会长的身侧。
孙会长身长腿短，走路本来就慢，双腿一阵倒腾，还不及时应迈开步子大走两步，眼看这块粘牙糖又沾上自己，他忍无可忍地朝时应嚷：“小时啊，你这是做什么。人要是太没眼色，那就没意思了。”
时应点点头，也知道他烦自己，自己难道心悦他？可送佛送到西，开弓哪有回头箭，时应已经忍了这一下午，车上的礼品绝对不能再带回半山市。
“您接下来有行程，我知道，不多打扰。正好后天中秋节，我带了点儿酒庄最近在做的特色酒，您稍等会儿，我马上给您拎过来。”
会场中心外，橙色的夕阳还挂在天边。
城管下班，小摊位如雨后的春笋占据着停车场周围的空隙，孙会长走进这片耀眼的拥挤中，回身隔着一片孜然味的白烟道：“什么特色酒啊，没质检的我可不敢喝，老赵做的那些破东西，粗制滥造，别再给我眼睛喝瞎了。”
“哈哈，您真幽默，”时应牙齿咬得梆硬，抚开两枚冲到他脸上的美羊羊气球道：“这不正好是吃大闸蟹的季节，除了酒还备了蟹卡，提前预祝您阖家欢乐，就当过节添道菜，也是我和赵总的一点心意。”
听到大闸蟹，马副总回头看了他一眼，搭腔问了他一句：“是澄阳的吗？公的母的？”
“七对。都是 8888 型的。”
蟹卡的价值约有三千块，马副总自觉不便宜，凑到孙会长跟前借花献佛，“要不我过去拿，帮您放后备箱？”
孙启阳除了是西城葡萄酒商会的一把手，还是两家农业技术学院的兼职教授，一家西城联合投资公司的名誉董事长，几千块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他几乎是小跑着往自己停车的地方逃。
“不要不要！我吃螃蟹过敏。”
这是彻头彻尾的拒绝和否定。
人流拥挤，时应步伐很重，脚步稍慢，孙启阳一行人便脱离了他的视线。挫败感铺天盖地，让他喘不上气，就在他想举白旗时，转机来了，十几米之外，孙启阳的声音好像被戳破的气球，让所有行人接连回头。
寻着声音，时应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很快，他在一辆迈巴赫 S 级旁边找到了孙启阳。
除了迈巴赫，还有钱经理的大 G，周女士的宝马，马副总的路虎，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他们停成一排的豪车前面，正洋洋洒洒地扑腾着一串老年代步车。
“这他妈都是谁的车！看不到这是 VIP 内部通道？”
“时间已经耽误了这么久，狗日的，我讲话要迟到了！”
“打电话！”孙启阳气度全无，脸都绿了，朝着身边的人大吼：“给他们打电话，给交警打电话，违法停车，给他们都拖走！都给我拖走！”
老年代步车连牌照都没有，更别说在车窗内留下挪车电话，马副总被孙会长吼得焦躁不堪，走到电动车前试图徒手拉开人家的车门，不能成功，竟然朝着小车的后视镜狠狠一拍。
围观群众小声惊呼，预见这伙人可能会制造一场惊心动魄的“纳米救援”，纷纷围过来，举起手机，想要拍下他们徒手破坏老年代步车的劲爆视频。
周女士和钱经理劝了几句，一个挡在马副总和老年代步车的中间，一个在手机上找网约车。
可展会散场，人流高峰，停车场内全是被堵住的汽车，路边伸手拦车的人少说有几百号，最终的结果并不是孙会长想要的，但他不得不主动跟着时应走到了他停车的建筑工地。
全身异响的破夏利成功躲开拥堵的道路，顺着绕城高速开往满园大酒店。
吃人嘴短，坐人车更是，孙会长坐在副驾驶，屁股上像是有钉子扎，扭了半天，这才说服自己耐着性子转过头跟时应说：“小时，我考考你，都是做同类生意，你知道一年赚一百万的生意，和一年赚一千万的生意有什么区别吗？”
这能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人的生意做得好，另一个做得不好。
好与不好，除了努力就是运气吧。就像时开基运气好时可以平步青云，但运气用光了，又疏于勤勉，就一跌到底。福布斯傍上的哪些富豪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没赶上过时代的红利和风口？
时应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他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孙启阳想要的答案。
“努力和运气？这个我真不懂，还请您赐教。”
时应说完话，孙启阳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女士道：“周榕，你给他讲讲。你怎么理解？”
周女士笑了笑，声音从容笃定，“年入百万的生意也许靠的个人的努力和运气，但年入千万的生意绝对不是。年入千万以上的生意，靠的是不停复制年入百万的成功，没有量化，没有借势，年入百万就是个人可以靠自己努力赚到的天花板。”
孙启阳十分欣赏周榕的见解，他看着窗外不停略过的绿化带沉吟道：“不是我说的话难听，赤霞酒庄，老赵再加上你，你们连年入百万的生意都没办法搞定，更不要说想千万的事情。”
“简直是痴人做梦。”钱经理还算内敛，从后视镜内看了时应一眼，马副总则忍不住咧嘴嗤笑。
所有细小的声音都像针尖在扎时应脆弱的神经。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稍稍收紧，车内空间太小，这些嘲笑讽刺他不想听也没用，因为紧接着，耳边孙会长的声音豪无障碍地钻进他的耳膜。
“小时，跟你说句贴心话，我大儿子也和你年级相仿。要真让我给你这种孩子一个建议，你还是想办法走走人才引进的事业编，市里的职位一个月能给到三四万，还送一套新区的福利房。工作不忙，回头再找个领导家的丫头，少奋斗二十年，这不比啥都强。”
“你这么年轻，跟着赵富贵能有啥干头？那就是个坑。”
二十分钟后，时应将一车人送到满园大酒店的正门，下车时，孙会长心情舒畅，到底还是拎上了时应送他的礼品，不仅是他，其余三个人也抱上了赤霞酒庄的礼品篮。
孙会长走前问了时应一句：“不上去了？一起吃点？”看到时应摇头后，他大笑着点头，和马副总走进旋转门。
钱经理给时应递了支烟，但没陪，自己走到高高的台阶上吸。
落在最后面的周榕多看了看立在夏利旁边的时应，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刮过，时应个子高，仪态好，像拍时装的模特，但不知怎么的，眼下他不怎么雍容华贵了，反而却像株枯萎的树。
大概是因为她以前也曾是时应，恍惚片刻，周榕重新走到时应身边，抽出了自己皮包里的名片夹。
中午程思敏逃回家后整个人头重脚轻。
雄鹰般的女人也挨不住接连两天都出门淋雨，加上她实在也受了些惊吓，多思多虑，一进家门，她眼皮打架，喘着粗气将湿衣服扔在地上。
脚是往卧室走的，可眼睛像是挂着千斤重的秤砣，路走了一半，她摇摇晃晃，就把眼睛闭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彻底黑透了，她人蜷缩在高低床的下铺，头钻在狗毯子里，整个人冻得牙齿打架。
耳边的手机铃声忽远忽近，根本不知道放在哪儿，狗叫她倒是听清楚了，就在她脑袋边上。
程思敏头疼欲裂，伸出手试图将狗嘴关闭，可是贝贝一看见她睁眼，委屈哼唧的声音更大了。
他先是用舌头舔她的脸，很快从她身边跑到客厅门口，对着门外哼哧哼哧，间或用爪子挠门缝，试图用两只脚站起来。一系列肢体语言后，贝贝回头看到程思敏还没出来，又小跑着回来冲她吠叫。
程思敏捂着头，这回是彻底听清了，外头有人敲门。
听着好像是时应正在叫她的名字。
程思敏脑子混混沌沌，隐约想起中午她和时应约好，晚上到她这儿来吃饭，这下可遭了，她竟然一觉睡到这个时间。
人家大概饿肚子着急了。
程思敏睡眼惺忪，眼眶绯红，从床上赤脚走下来，直愣愣越过下午她脱在地上的衣服走到客厅开门。她脑子晕乎乎的，根本没思考如果她用于遮蔽身体的衣服掉在地上，那么她现在身上会裸露到什么地步。
“时应。”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程思敏捂着下半张脸咳嗽了几声。
门一开，视线一晃，程思敏才注意到门外站着好几个人，她还未看清人脸，时应直接伸进一直胳膊把她的肩胛搂住。
指腹贴着皮肤，时应的掌心下是她隆起的蝴蝶骨。程思敏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木木的，没有特殊过激的反应，只觉得时应身上的西装布料凉凉的，蹭在身上很舒服，她没办法抵挡这种降温的诱惑，主动把发烫的脸颊也贴在他胸前。
眨一下眼睛，周围的世界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应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挡在了门内。
烧到失去意识前，时应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像是层峦叠嶂中的山涧清泉，时应好像在和人道歉。
至于那人是谁，她是完全不可知了。

第27章 黑刺D200
半小时前时应从高速收费站下来，半山的雨停了，路过果蔬连锁店时，他给程思敏发了条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想吃的水果。
别的顾客是正经过日子，在今日打折区流连忘返。程思敏没回消息，时应推着购物车逛了一圈，只看颜值不看性价比，专挑贵的拿：初恋之香，夜猫黑皮还有店内一周也卖不了几只的黑刺 D200。
结完账，没要票，在水果店老板的满面笑容中，时应拎着水果上车回黄河苑。
进小区门，他给程思敏打了今天的第一通电话，本来打电话之前，他还犹豫着程思敏不回消息，他就把电话打过去，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主动了。可是随着上电梯，程思敏没接电话，他走出楼道，又听到程思敏的狗不停在门内吠叫，时应顾不了那么些，又打了第二通，第三通。
电话一直没能接通，程思敏家的房门也牢牢紧锁，时应一颗心悬起来，生怕程思敏出现意外，情急之下拨打了开锁电话。
时应开的不是自己家的门，片区内的开锁师傅除了报备公安系统外，还需要物业人员上门陪同，就在门外纷乱时，程思敏穿着清凉，一脸萎靡地将门锁解开了。
贴身运动内衣，没穿鞋，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只一眼，时应顾不上惊讶，就跻身进门，将程思敏挡在自己身后。
门后，程思敏像根面条，挂在他臂弯还不停往下遛，明显不方便见客。
门旁，时应心中焦躁，但表情闲适，试图以一个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迅速把门外的两名异性支走。
“不好意思师傅，钱您也别退了，先回吧。我朋友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我给她测个体温看看要不要带去医院。”
时应动作太快，刚才程思敏一闪而过，当班的保安眼下只能看见女租客的半截胳膊正搭在时应的腰间。他心思浮动，还要推门往里面瞅，态度算作好事：“刚才你不是说 1203 只是你邻居吗？咋这会成朋友了，她咋了吗！我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门推不动，因为时应的脚别在门后，就这么一来一回，他脸色变了，再讲话时眼睛里没热乎气儿了，口气不耐且凛冽：“有什么好看的？不放心你就报警，身份证照片不都留底了吗？我就住这儿，还能跑了不成？”
怀里，程思敏打了个冷颤，胳膊顺着时应的西装后摆伸进去，哪儿有热源就往哪里探。
时应后背隆起一条手臂的形状，看起来实则暧昧丛生，还是开锁的大叔人憨厚老实，主动把眼睛别开劝着身边的小保安道：“哎，谈恋爱嘛，情侣吵架，走吧走吧，别多管闲事。”
保安摆弄着要带上挂着的强光手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嘴里嘀咕着：“啥人么。”
时应没理他，一脚把门踢上，拖着程思敏将她扶到就近的沙发上先躺下。
手背在她额上一贴，滚烫。
时应立刻拍了怕她的脸轻声叫她：“程思敏，你发烧了，我给你穿上衣服咱们去医院看病。”
“不去医院。”程思敏的右胳膊从时应的衣服里掉出来，在空中乱挥，像闻笛起舞的粉蛇：“我医保断缴了。看病不能报销！”
人都糊涂了还知道要省钱呢，看来这病也没那么严重。
时应喜忧参半，双手握着她的两只手腕贴在自己胸前，防止她磕伤，“不花你的，用我的钱，行吧？听话，输液好得快。”
“切，你谁啊？”程思敏闭着眼睛，也不看人，挣脱了钳制自己手腕的力量，扯着沙发上的绢花垫子咕哝：“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为什么用你的？这家里头我是老大，我说不去就不去。”
“我说东啊，你不能说西，贝贝也不能！”
程思敏仗着生病胡和假想敌搅蛮缠。
时应搂着她，捧着她，拽着她，额前硬是冒出一层薄汗，他干脆不要和她废话，转头去卧室的衣柜里找衣服。
衣柜内，吊带，热裤，连衣裙等不方便的都拨一边，时应的目标是舒适的 T 恤和宽松的卫裤。
沙发上，身边唯一的冷源没了，程思敏像只焯水的虾米一样可怜巴巴得团在垫子上，指尖搓着狗耳朵，这东西的触感挺滑溜，小毛绒细细密密的，脆骨软软弹弹，程思敏脑子使劲转，也没搞清楚她摸的到底是沙发的哪一部分。
时应去卧室给她找来衣服，顺带拿了条夏凉被盖在她身上，挡住重点部位，把她的手从狗耳朵上揪下来。
时应长这么大只给自己穿过衣服，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蹲在地上作业了半天，却发现这差事很难，因为程思敏并不听话，他怎么也捋不直她的腿。
加之屋里还有个捣蛋鬼，贝贝好不容易把时应迎进来，等着他给自己拿零食，这会儿看到他在程思敏身下忙活，以为他在和程思敏玩游戏，也跟着添乱。
时应给程思敏穿裤子，他便一直从时应的手里，沙发上，把程思敏的袜子和上衣抢走。
就这么和一人一狗战斗了十来分钟，时应好不容易将程思敏的两只脚塞都进裤腿里，准备起身把裤腰给她撸到屁股上，程思敏又不舒服了，拧着劲儿，忽然一脚蹬在他胸口上。
程思敏这人骨架小，身上绝大部分的重量都来自于肉，她的腿从来不是传统审美追捧的筷子腿，肉感大于骨感，最大的优点是直。
可就是这么一双大腿和小腿一边长的短腿，拧臀飞踢的力道如此狠毒。
摔坐在客厅正中间时，时应大脑一片空白，他两只胳膊撑着瓷砖，胸口完全被震麻了，心脏都少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更别说，犹如油画调色盘那么精彩。
缓了十几秒，他气息才稳，朝着沙发的方向大骂了句：“操。”
始作俑者理他吗？没，只是趁他摔跤，把才套上的裤子又重新从脚上蜕下来了。
他时应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这前功尽弃的白费功夫，还得挨打，谁能受得了？
最终还是贝贝仁义，走到他身边，把头拱在他胳肢窝，叫他借力站了起来。时应被踢得心口来火，头顶冒烟，走到程思敏跟前厉声训她：“行，不去医院是吧！程思敏，可别去，你就别穿衣服，你光着躺这儿烧吧啊，等会儿熟了都没人管你，知道吗！”
“作吧！谁能作过你？”
末了他委屈极了，又把奶油色的脸凑过去说：“怎么不把我踹死呀？”
厉害完，再瞧程思敏，没反应，睡着了。时应这才敛起眉眼，弯腰给她捡衣服。
湿衣服甩卫生间的盆池里，干净衣服扔回衣柜，至于那两双袜子，捏起来对着灯光看，要不成了，已经被小狗把脚后跟咬掉了，切口实在整齐，仿佛被剪子绞了。
拿上程思敏大门上挂着的 HelloKitty 钥匙串，他出门前又走回沙发前，把程思敏的一条裸露的腿塞回被子里，怕吵醒她，时应朝着贝贝小声说：“把她看好了啊，我下楼买退烧药，一会儿上来给你喂饭。”
贝贝今天就吃了一顿饭，饿得饥肠辘辘，听到喂饭，即刻兴奋地在原地打转。
时应一关门，它很听话，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侧耳倾听着时应进电梯的声音，立刻跑到程思敏跟前把头搭在沙发上盯住她。
顶多二十分钟，时应拎着一兜子在药房开的风寒药回来了，退烧药给程思敏灌下去，狗饭给狗搁碗里，瞅了瞅程思敏乱七八糟的家，时应最后到底是把那身孔雀开屏的西装脱了。
反正程思敏睡得稀里糊涂，根本欣赏不了他穿西装的姿色，他回家换了身宽松的衣服来程思敏家做清洁工。
湿衣服洗了晾起来，衣柜里翻乱的叠整齐，地上踩得混滑的泥印子一个个拖干净。
忙完这些时应打开冰箱给自己煮饺子，等他吃饱又把程思敏泡在盆池里的碗筷一起都洗了，打扫完厨房还不算，还得给程思敏煮点好消化的瘦肉粥。
他哪里是缴了饭费来吃饭的，雇来的钟点工都没他这么勤快，待时应终于闲下来走到程思敏身边查看她的情况，还好，吃了药，她的脸看起来也不那么烫了。
见到程思敏一直用胳膊肘搭在眼睛上挡光，时应关了刺目的吸顶灯，坐在距离她一臂远的位置借着窗外铺洒进来的月光看她睡觉。
时间接近午夜，贝贝早叼着时应奖励它的鸭肉干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
程思敏打小呼，贝贝打大呼，两人的呼噜声交相辉映彼此起伏，给本来清冷的月夜平添些奇幻绮梦的味道。
时间越来越晚，按理说时应不用再陪了。程思敏是二十多的成年女性，身体敦实，不过是偶发风寒感冒，吃了药睡一觉大抵就能好个大半，他也没那么闲，明早还要上班，是该走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他行为上还有点恋恋不舍。
月光如滕蔓，顺着阳台上那些正在晾晒的寻常衣物爬上程思敏的侧脸，在她薄薄的眼窝，细密的睫毛，还有翘起的下巴上绘出如锦的纹理。
十年未见，程思敏的五官张开了一些，脸上也多了几颗他未见过的晒斑，但他一眼还是能透过这张脸看到她曾经还是懵懂少女的模样。
如果再仔细探寻，剥开她刻意表现的明媚，他甚至还能看到那个昔日朝他挤眼泪的小学生。
就这样望了许久，临走前，时应从塑料袋内取出水银温度计，拿酒精湿巾消毒后，弯腰撩开程思敏脖子下的小被子，告诉自己：再测一次体温，这下晚上回去不用担心她了，他也能舒舒服服睡个好觉。
时应自诩道德感极强，绝做不出趁人之危的烂事。俯身时，他手上力道控制得非常精妙，被子下移十公分，只露出单侧的肩膀，时应成功把甩好的水银温度计塞到她的腋下，再把她露出来的肩膀盖上。
看着表，十分钟后，时应垂着眼帘，再次走到程思敏身边俯身将温度计抽出来，还是一样的步骤，但这一次，他的中指刚碰到温度计，就被程思敏的右手连同食指一齐握住了。
眼神上移，程思敏半阖着眼，面孔是粉的，嘴唇是红的，至于那对琉璃似的眼珠子，正在看他，“你醒啦，喝……”时应话没说完，手掌的部分被程思敏拉着贴到她的面颊上。
她的皮肤温热，触感像某种软乎乎的小动物，惹人怜爱。
那些属于记忆中，程思敏的面貌一瞬间灰飞烟灭，现在的程思敏，有种让他心痒的娇气。
喉结滚动两下，时应眸光闪动，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声音有点哑地唤她：“程思敏？”
程思敏也说话了，但她喉咙肿胀，只有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时应见状立刻俯身，腰压得更低，将耳朵凑到她下巴跟前。
程思敏对着他一阵耳语，时应本就酥麻的心脏立刻像不要钱似的狂跳，他脊椎坍塌，仗着年轻腰好，完全不嫌累，也用一种很缠绵，很娇宠的姿态和她讲小话。
“我知道。”
“真的知道。”
“没有的事。”
“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嗯？”
“根本不可能。”
“你好好想，我怎么会。”
“绝对没有。”
大概是他的反驳有理有据，下一秒，程思敏抬了下头，很亲昵地把面颊贴在时应的鼻梁上，好像电动粘毛器那样，大力地左右滚动。
时应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拖着她的脖颈，没有激进的动作，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焦心地等着她把唇珠贴上来。
等待的时间大约是十几秒，很快，他的唇上传来一种别样的触感，同时，他舌尖品出一种中药的涩意：是他刚才给她倒进嘴里的口服液。
这东西时应喝过许多次，但从没有哪一次，他的味蕾像现在一样敏锐，竟然还能觉出这药里有种回甘的杏仁苦。
这苦中有甜的感觉很上头，原来他最爱的甜食应该是焦糖口味的软布丁才对，不是能接吻的身份和关系，但他启唇想再尝多些。
牙齿轻磕，就在他准备加深这个缠绵至极的吻时，程思敏又说话了，这次她不是同他耳语了，她是呜咽着大喊，眼泪豆大，顺着她的面颊簌簌留下来，她双手紧紧抱着时应的脖子狠狠地说：“贝贝，我妈不要我了，我没有妈了，我只剩你了呀！”
“你妈也没了，没关系，别伤心！我做你的新妈妈。”
“贝贝，妈妈永远爱你！”

第28章 月亮挂树梢
次日是个大晴天，风和日丽。
程思敏刚睁开眼睛就在沙发上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头疼，眼睛疼，嗓子疼，再加上高烧过后肌肉极度酸楚，她浑身上下简直就没一块好地方。
侧躺在沙发上哼唧了半天，她颤巍巍地转动着眼球，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呼唤着她的小狗。
昨天碰见陈晓芬，她做了一晚上噩梦，梦里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糟心事。
高考后，因为成绩不理想，程思敏向父母要求重读一年，当年因为试卷难，班里选择重读的学生并不少，所以程思敏想当然地认为，父母肯定会同意她的决定。
出成绩那天程伟和陈晓芬很早就闭店出门了，程思敏独自在家看群消息，查成绩，忧心忡忡地坐公交车前往学校和班主任商谈，再加上询问了一圈同班同学的分数和志愿意向，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忍着没哭，尽全力安慰自己低落的情绪。
虽然这一次的分数与她的期望相差很大，但是程思敏很有决心在下一年重新提高自己的高考分数。班主任也说了，她理综分数一直不错，短板是英语和语文，这两项学科最容易在反复的练习中提高水平。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还很长，不应该只有这一次机会，只要她再努力拼搏 340 天，还可以冲击心仪的理想院校。
十八岁的程思敏真的不想去离家近的西城大学，她的眼界那么稚嫩，那么狭窄，所有绚丽的梦都是从遥远的电视和广播里得来的。
向日葵仰头追光，数根汲取水源，她当年还那么生机勃勃，渴望去发达的摩登都市，读人人都羡慕的学校。品离家很远的乡愁，看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就这样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程思敏从公交车站下车走回城中村中的“广凤床品家纺”，可是店门没开，家中还是空无一人。
她用座机给母亲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才知道，母亲因为怀孕数周先兆流产去医院检查，现在正在住院部被留院观察。
在住院部的病房内，程思敏对母亲的肚子里正在孕育生命的事情还没有深刻的认知。反而，因为得知医生断定陈晓芬体内缺乏黄体酮，加之子宫颈机能不全，即便治疗出院，直到生产前都要 24 小时卧床保胎打针后，她对母亲生小孩这件事的性质看待得非常消极。
高龄产妇，冒着生命危险，卧床几个月还有可能产生血栓，肌肉萎缩。用这些代价，换一个孩子，怎么想都是不值得的。
陈晓芬在病床上躺着吃水果，程伟在板凳上给老婆举着已经扎好吸管的牛奶。
夫妻俩琢磨着肚子里宝宝的乳名，程思敏完全不感兴趣，站在床尾，心里却在一遍遍想着自己要复课的事儿。
她要做更多卷纸，上课更加认真，睡觉的时间可以再缩短，她还想去上别的同学都在上的英语补习班。
程思敏就那么站着，像个透明人，一直站到护士给陈晓芬打完当天的黄体酮，交接换班，开始赶病房里的家属。程思敏才开口跟父母提出了那个请求。
令她意外的是，程伟眼睛都没抬，就拒绝了她的要求。
“为什么？”程思敏的性格并不干脆，其中有不多不少的倔强，她不是不懂自己可以做掉头拐弯的选项，但在人生中每一次彻底放弃之前，她总是显出很多不讨喜的执拗。
“为什么我不能重读？我的分数还有提高的空间，再读一年起码能多出四十分，班主任也这么说！”
“大人做决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程伟不屑一顾道：“你们班主任不就是那个自己在家带英语课开补习班的老师吗？我还不知道她，为了能赚钱什么都说得出口。”
“你傻不傻！重读要是能上清华，那所有学生不都去上清华了？”
“就知道夸海口，说话之前能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重？你自己多懒你自己不知道，天天不是在镜子跟前臭美就是躲在房间里听录音机，能上西城大学都要烧高香了！”
“我和你妈还以为你能给我们考个零蛋回来呢。”
程思敏一听这话眼圈立刻红了，她急得直跺脚，“我们班主任才不是那样的人。”
“我什么时候懒了！家里的碗哪次不是我刷的，我一放学回来就拖地。家务活都干完我才去学习！我早都没听录音机了，耳机里放的是听力题！”
她情绪崩溃的样子没有触动程伟，他把头转过来了，但是是拿鼻孔看她：“瞧你那个熊样，我和你妈在外面赚钱这么辛苦，你在家做点力所能及的家误会也值得拿出来说？”
“你要不要脸？”
程伟拎着水壶越过程思敏，看到她正在流眼泪，不耐烦地制止她的哭闹道：“别在这吵你妈休息，一点也不懂事，没听见你妈怀孕了？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一年复课费多少钱？家里是有金山还有银山啊？”
“妈的，西城大学学费再便宜也得一年五六千，老子拼死拼活一个月才赚多少？你要是孝顺，赶紧找个暑期工去，早点赚钱贴补你妈。”
“也就是你妈惯着你。”
“要依我的意思，赶快去厂里找个班上，你一个女的，读大学能读出个什么名头？你是能当国家领导人还是能上战场打仗？”
程伟骂骂咧咧地去打热水，陈晓芬面色蜡黄躺在病床上，她看了女儿一阵，无奈地朝着开始啜泣的程思敏招招手，拉着她的胳膊说：“敏敏，咱们不复课了吧。西城大学也很好啊，将来你在本地就业也方便，你这分数我和你爸都很满意。”
“妈好不容易才攒够你的大学学费。”
“你对自己的要求别那么高。有个读的就很好了。”
“做人要务实，咱们就是最普通家的庭，总不能老想着摘星星，取月亮。”
被误解被训斥被拒绝被低估，不被信任，不被期待，程思敏这一整天为自己建立的精神保护网碎了，她眼泪落在母亲的手上，鼻涕成串地滴下去。
所以她根本听不进去母亲的宽慰，突然说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咱们就是普通家庭，复课都承担不起，那你们为什么还非要这个孩子？”
那天去而复返的程伟一巴掌将程思敏的脸打偏，随之而来的，是她每一次犯错，程伟绝不重样的破口大骂。
他要她道歉，对自己道歉，对陈晓芬道歉，为陈晓芬肚子里的宝宝道歉，但程思敏拒绝。
咬着牙挨打时，程思敏的舌头被牙齿划破，从楼道里推开围观的病人家属，血水甜腥，一直顺着她紧闭的嘴巴流进喉咙。
大概是吞了太多令人恶心的血水。
走出医院大门时，程思敏像是晕车严重般蹲在花池前呕吐，她一边吐一边哭，哭够了抹了把红肿的面颊，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高考失利的程思敏在半山市走了好久，走到脚趾被帆布鞋磨出水泡，走到月亮高高挂在树梢，她才用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捅开了父母的店面。
昨夜的程思敏在梦里就是如此重温这些令人心碎的场景，她在陌生的街道内反复徘徊，完全找不到回家的路。
很快，贝贝从沙发旁边的瓷砖上站起来了，摇着尾巴把头和脖子搭在她的肚子上。程思敏劫后余生，抱着贝贝的头，用鼻子狠狠吸他的头顶，撅起嘴巴猛亲他的脸颊和眼皮。
贝贝一个月没洗澡了，身体上属于沐浴露的人工香气散去，只剩一股 UGG 雪地靴的味道，程思敏一点儿也不嫌弃它，反而觉得这皮袄子的体味很亲切。
亲着亲着，程思敏听到厨房里的电饭锅发出保温的提示音，她狐疑地将目光移到四周勘察。
茶几上放着几包开过盒的药，阳台外昨天她穿过的衣服正在衣架上左右摇动，身上的被子，门口归置好的快递箱，种种迹象都表明昨夜她家有人来过。
程思敏猛地支起头，呲牙列嘴地捂着脑袋坐起来，茶台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便签。
她撕下来举到眼前，落款人是时应。
他写：“药按时吃，粥在电饭锅，冰箱里有水果。需要什么给我发信息，我下班回来给你带。”
啊，原来是她热心的好邻居时应，那没事了，大概是昨天他来吃饺子时顺带买了点药。
程思敏将纸条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下一秒，她躺回沙发，可是双腿稍微一蹬，光裸的触感让她又重新坐起来了，掀开被子，瞅着自己衣不蔽体的样子，她五官开始变形。
很快，在贝贝好奇的注视下，程思敏拖着半残疾的身体满屋乱窜找手机，划开屏幕，点进智能家居软件，她打开客厅的摄像头开始看昨夜的看家回放。
十二点之前的画风还很正常，即便她将时应踹倒在地，又打着呼噜挨了一顿骂，她也可以做到波澜不惊。
因为很明显，就算她衣不蔽体，时应对她也完全没有男女那方面的兴趣，他对她做的事，隶属于范类的人性关怀，这完全符合程思敏的心理预期。就像她坐地铁帮不识字的老人扫码，进出商场帮拎东西的孕妇开门，吃饭时还特爱给旁桌不认识的小孩子捡玩具。
只是她做好事通常是主动的，被助人后的心理满足驱动，时应生来没长这种反射弧，轻易不帮他人的忙，如果做了那也是被动的。
但论迹不论心，毕竟小时候当过那么久的朋友，程思敏还是挺懂他的，时应虽然没有同理心，但他好面子呀，见死不救确实不是他的底色。
可是橙色的进度条走到快一点，客厅的灯源被关闭，画面变成黑白的，时应还坐在沙发上看护她，她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放大沙发上的画面，近距离观看时应模糊的五官，程思敏不太明白他的表情为什么一点冷色都没有，反而看着过分温暖和感性。
手指拖动进度条，待时应走到她身边给她夹温度计，程思敏又舒了口气。
时应大概是怕她烧死在屋里牵连到他。富二代戒心强，心思重，谨慎行事，总是没错。有些人在努力思考时总是显得深情脉脉，要不是人家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很帅呢？无论如何，她今天真的得好好感谢人家时应。
远亲真的不如近邻。
程思敏神经放松，再度拖了一下进度条，下一秒，她整个人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吓得正在旁边喝水的贝贝四脚离地直接起飞。
手机内，一点二十三分的监控画面里，她好像一只发情的吗喽，正在抱着时应的脖子对他进行旋风般狂暴的贴面礼。

第29章 兔子不吃窝边草
临近中秋，这个时间段，时应的姥姥蔡月凤正在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为了明天过节而大量采购。
五仁玫瑰丝的老式月饼，沾满砂糖的江米条，还有点缀着黑芝麻的大块桃酥，这些拌嘴的零食原本都是夫妻俩逛市场老头最爱买的，但是女儿养病期间，家里必须有个人看着她，所以现下这些七零八碎的甜食就由蔡月凤一个人拎着。
从恋爱到结婚，蔡月凤和丈夫之间从未有过惊天动地和海誓山盟，他们之间最浪漫的事，就是下了班相约一起去买菜，回了家，她做饭，他洗碗。
年轻时因为工作忙，这种平凡之事也不常有，后来退了休，又没有外孙可以带，买菜做饭就成了他俩一天之中最重要的消遣活动。
习惯了让老头拎重东西，蔡月凤买了点心，蔬菜，才走到大肉铺前，右手的掌心就被勒出一条深深的红痕。
她干瘪的嘴唇里喘着粗气，半白的短发从耳后滑至布满老年斑的颧骨处，状态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蔡月凤将右手的东西调换一些到左手，这样轻松许多，正在她用胳膊肘准备撩开防蚊虫的门帘时，一个四十岁的壮年人抢先为她撑开门帘，声音激动地喊她：“蔡工！”
大约有十来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退休后，蔡月凤的身份从一名出色的工程师彻底变成了街里街坊口中的“李娘”。老街坊们之中，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大家默认，只要知道了她的丈夫老李，那么她的头衔自然也就依附于他，没必要做特除处理。
“小吴？”蔡月凤浑浊的眼珠转动两下，即刻认出了面前人。
像她这样的老牌技术人员，在单位工作几十年自然带过不少新人，但小吴很特殊，他是她的关门弟子，也是她的忘年交。
蔡凤英评上高级工程师后一共收有数名徒弟，以她个人的经验之谈是：多数徒弟对女师父存在消极抵触的情绪。
男师父，例如她丈夫和其他男同事，明明技不如她，但似乎带着某种天然的权威，更容易降服弟子，但一样的事情到她这儿，说一不二的霸气就变成了难以相处的古怪。
无论她再倾囊相授，徒弟们成才后基本都会想尽办法回踩她一脚，用以抬高自己的身价。
但小吴是个个例，他为人懂藏锋，尤为谦虚求教，当年有了小吴给自己做助手，她几乎没再亲自跑过施工和维护，有更多时间专心研究创新设计。
甚至在小吴的帮助下，作为赶上 CAD 在国内推行应用的第一波工程师，她在退休前一年的高龄还成功上手了电脑绘图。
也是因为在工作上和小吴配合得愉快，当年她退休，被单位提出再返聘时，她没有接受，反而向领导极力推荐小吴顶她的岗位。
“哎呦，我的好师父，也就您还叫我小吴呢，我现在都成老吴了。瞧我脸上这些褶子。”小吴主动从蔡月凤手里接过那些重物，询问她的近况：“您这是要买肉过节？怎么没带上李工来，让他给您拎呐。”
“正好我开车，我陪您逛吧，买完我给您送家去。”
师徒俩好久不见，蔡月凤也不和他推辞，点点头与他叙旧，“你怎么回来了？早几年听说你父母搬到蓟城跟着你去享清福了，你那边的公司办得怎么样，挺好吧？”
一说到这个，小吴有些害臊，当年他顶了师父的岗，在单位里熬了不到三年，就主动辞职单干了。因为这个缘故，他这么些年再回半山时从来没主动去探望过恩师。
“说是我爸妈那个老房子最近棚户区改造有赔偿，我正好有空，替他们过来把房子交了。”
“公司就那样吧，跳来跳去，瞎忙，现在又绕回去给中铁建工做外包，以前是甲方，现在成乙方了，难干呢。您怎么样，您和李工那个房子是不也在棚户区划分内啊？不打算交吗？交了也省心，去找您闺女多好，您姑爷可比我有本事。”
小吴多年不在半山发展，不清楚时开基那点事儿，蔡月凤把排骨的钱付了，又去隔壁的牛羊肉专卖店买羊腿。
“小吴，你太谦虚了。上次听卖茶叶老板的说，你妈妈在蓟城出门现在都有司机开车接送她了，管他甲方乙方，在外面也挺好，现在有能力的人才敢出去搏。”
蔡月凤这话说得小吴很触动，他陪着老太太逛菜场，恨不得将自己这些年在外面受到的苦楚，得到的荣誉尽数倾诉给恩师。等到服侍着师父上了车，他说起现在自己在蓟城招工上的困难。
“现在圈子里的人太浮躁了，人员变动也大，有资历的人根本留不住。一个项目干完积累点经验就跑的还算好的，我年前才招了个工程造价，工资给的也不低，结果那活干的，真糊弄傻子呢。我说辞退吧，他还管我要赔偿，气得我真想也找个外包兼职的算了。”
蔡月凤从刚才起，一颗酸楚的心就只往女儿身上飘，自己的徒弟做生意做得好应该是值得她自豪的事，可是她老了老了，骨头和皮肤在萎缩，心眼似乎也小了，忍不住在别人的成功面前为自己的孩子难过。
不是因为她嫉妒别人的父母可以依靠孩子住豪宅请保姆，而是她打心眼里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好。
大约是母性所致。
一样是追求事业无法平衡家庭，相比丈夫的自洽，她的内心对女儿始终有很深的欠缺。
李湘群读书工作时，她希望女儿在工作上出类拔萃，将来成为一名女中豪杰，可后来女儿决意回归家庭时，她也没有丈夫那么震怒，又开始隐隐盼望着女儿能在夫妻和亲子生活中找到她缺失过的幸福。
她理解自己的存只是女儿背包远行前的一座灯塔，她的灯不必也不能照亮她的整个人生，但长久矗立在那，总能让女儿回头时看到她究竟走了多远。
可那条很远的路上，姑爷搞外遇，混得差，牵连她女儿遭殃沉船，所以蔡月凤做梦都在发愁，想要帮帮她。
女儿爱大钱，过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奢侈的生活，这一点上蔡月凤没办法满足她。
但总是在家里躺着，钻牛角尖，没病的人也得熬坏了，何况女儿发病前出了那么大的意外，她需要有点事情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钱也许少，她瞧不上，但也是一种小小的鼓励，每个人遇到困难时都需要鼓励。
“现在工程报价员，做这种兼职的多吗？”
“多呀师父，拿证挂靠的也多，不过那个咱们不能干，那是违规操作，被抓住了可不得了。”
听到这，蔡月凤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活揽给自己的闺女，所以下车时，她也不顾脸面了，主动的探身往车窗内陪着笑脸说：“小吴，你要是真缺人干造价，我给你找一个人兼职怎么样？”
“老手，有经验，绝对能给你干好了。我给你把关，你信得过我不？”
下午吃完药，喝完粥，程思敏在沙发上躺尸。
几次，她鼓起勇气想给时应发信息，但是又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客厅的摄像头位于在窗台上花盆之间的夹缝里，是她平常外出担忧时用看查看贝贝情况的物件，因为位置隐蔽，时应也不养宠物，大概是不知道的。
非情侣之间接吻不算小事，她发烧，有情可原，但时应是个头脑清醒的正常人。虽然摄像头没有收录到两人接吻之前自己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但时应回应她的举动，语言，实在是太过暧昧了。
一个男人是绝对不会爱慕一个自己鄙夷的女人的，时应打小就看不起她，在这一点上，程思敏不会自作多情。但当她频繁在脑子里将两人之间的各种参数进行横向对比，她还是没办法得出很确信的结论。
唯一的可能性是：时应处于情感上的空窗期，来者不拒，身体和精神都处于十分寂寞的亚健康状态。
那么她呢？程思敏扪心自问，她不是尼姑，性取向常规，每个月排卵期前后，固然也有生理上的需求，这是激素所致，完全可以被正视。
她自己手机里也有不少奉为仙品的漫画和小说，没必要谈性色变。
但是和时应搞在一起，赤诚相见，肌肤相亲，尤其是她想了想时应用他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掐着她腰，嘴里再说些刻薄无情的话，程思敏心脏一缩，皱着眉眼立刻打了个冷颤。
不行，时应真不行，这种妄想死对头的行为太危险了，万万使不得。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再加上时应在男女之事上肯定是高阶玩家，其中的危险明显大于得利。
她在情感方面是有点蠢的，只会直给，对她这类人来说，走肾不走心根本是登天难事，所以程思敏完全没有信心和时应过招。
是电视剧和小说不好看吗？她一介失业退休人士，钱还不够花呢，何来费尽心思和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她好的男人搞暧昧啊，这不是自不量力吗。
思考了半小时，程思敏在继续内耗和逃避麻烦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晃悠悠地穿上破洞又舒适的睡衣，重新爬回高低床，手机静音，被子一蒙，呼呼大睡，到梦里去找周公约会。

第30章 你亲了我三分多钟
山脚下，时应今早开车带着老赵去了一趟周榕的民宿。
谈了一上午，暂且和民宿订好了酒水的价格和分销的提成，因为他们是后入场的，所以在条件上避免不了要比早已和民宿有合作的酒庄做出更多退让。
这些方面，时应和老赵答应的很痛快。
但中午请周榕吃饭的时候，在铺货的方式上，除了民宿的餐厅，时应提出想把他们正在参赛的两款起泡酒放进民宿的房间内，多一个向顾客推销和展示的机会。
关于这一点，周榕有两点要求。
首先，他们的酒签要重新设计，必须贴合民宿软装的格调。除此之外，民宿之前没有在房间内放置酒水的先例，他们想要把自己的商品放在他们房间内进行销售，赤霞还需要额外缴纳一笔不菲的入场费。
生意谈到这里，老赵已经沉不住气了，周榕这小丫头，明知道赤霞酒庄没钱，根本就是在刻意刁难。时应看出情况不对，在桌子下面狂踢他的腿，老赵这才灌了一口茶，借口抽烟，到包间外平复心情。
等到老赵再进来，时应向两方拿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赤霞酒庄以欢迎酒和伴手礼的概念代替入场费。所有当天入住民宿的客人，由赤霞酒庄免费提供两杯起泡酒和少许水果甜点，住宿超过五天的客人，离店时可以以成本价限购两瓶赤霞酒庄的低度数品类酒。
从餐厅出来，时应和周榕还在楼下施施然地话别，老赵扭过头先钻进了自己的斯巴鲁。
今天来谈生意，总要长些面子，时应不方便开他的破车，所以用的是老赵的车。
来时是时应开车载他，这会儿老赵很不耐烦地坐在驾驶位，从前挡风玻璃看周榕仰着头和时应聊天，两人语笑嫣然，屁话太多，他很不顺眼。
眼见俩人终于分开，时应主动帮周榕将驾驶位的门拉开，周榕一关上车门，老赵立刻朝着时应的方向猛按喇叭。
生意谈成了是件好事。
时应快步走过来，看到老赵坐在驾驶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还好脾气地问他：“要不还是我来？”
老赵嘬着牙花子，心里燥得很，“你俩墨迹什么呢？不都谈完了吗，跟姓周的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快点上，等你给我开，等到花都谢了。”
时应瞥了他一眼，表情未动，照做，上了车系上安全带就开始看微信，也不搭理他了。
老赵一直斜眼睛看时应，想让他自己解释，眼看要从民宿建筑群开出去了，他终于忍不住朝他嚷：“你小子挺会慷他人之慨啊，来时你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你不是说只要咱们的条件稍微让渡些，就能把酒铺进去吗？”
“你知道他们一天客流量多少吗？一人一杯酒，那我得出多少啊，我的酒造出来是不是不要钱？你这是叫我往死里亏啊！”
时应头也没抬，正在手机上给程思敏发消息。
他本来是六点下班，心里唯恐程思敏生着病饿肚子，打算提前半小时往市区里开，程思敏一上午没给他发过消息，身体应该还是不舒服。
昨天他俩接吻的结果是程思敏将他当成了一条狗。
时应的手本来是搂着她的脖子，指腹下程思敏的身体像是剔了骨的酥肉，整条脊椎完全由着他的力道摆动。
但违背程思敏意志的亲热他没办法做，最终，他不得不紧闭牙关，将手从她身下抽出来，再顺着两人紧挨的两张脸塞进去，两指按着程思敏的额头用力往下压，生生将她濡湿的唇瓣从自己嘴上挪开了。
他使出的力气有多大呢？他离开程思敏家之前，她的脑门上还有两个白手印。
但这种不欢而散的小事不妨碍他心中挂念她，因为程思敏昨天发癫前还跟他说了好些心里话，那些话多缠绵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叙述客体没错，都是对他讲的。
“还烧吗？”
“要不要去医院？”
这两条是一小时之前抽空发的。
“我早点下班回去接你好不好？”
这条是刚发过去的。
程思敏暂时没回复，时应这才腾出功夫跟老赵说话，“做营销是这样吧，想赚钱得先花钱。现阶段酒庄还有什么可以输的？客流量越大对我们才有越有利，国外酒庄都有定期举办 wine tasting，不要钱赚吆喝的也多，人家又是图什么？哪怕十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可以发展成长期客户呢？把渠道打开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说着，时应侧目认真盯了一眼老赵，“再说，怎么能叫亏您的呢？我爸是不是有十吨葡萄酒寄存在您那儿。免费的酒水就从这里出呗。”
话锋一转，时应很无害地笑，“除非您就没想过要把这个酒给我兑了。从一开始就是诈骗。”
时应三言两语把老赵说得心里发虚，他目视前方，脖子梗得老直道：“我肯定没骗你啊！问题是你的酒我不是给你兑换成股份了吗？”
时应点点头，不急不躁地念经：“是，持股加注资，还不开月薪。比黑奴还黑。”
老赵左手摸了摸脑袋上半长的头发，态度又憋下去了，“哎呀，小时，你我还分那么清楚，那你看我这不是也没有工资吗？等公司盈利进账了，那咱俩再分呗！”
“成啊，没说不行。”手机震动，程思敏回消息了，时应笑眯眯地说：“那这货就先铺俩月，两个月要是还没盈利，咱再说。”
“已经不烧了，不用接我去医院！”
“昨天谢谢你照顾我，给我买药花了挺多钱吧？那些水果也挺贵的，一共多少？我转给你吧。”
程思敏的态度蛮客气，但时应脸上的笑意反而散了不少。
“没多少钱呀。不用给我。”
“本来我不是也要在你那吃饭，这么麻烦你，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你晚上有想吃的东西吗？发烧挺费体力的，要不我买只鸡回去炖汤给你补补。”
时应信息才发过去，程思敏已经把钱给他转过来了，“我查了一下药和水果的价格，你不说我就按网上的价格给你啦。”
“哦对了，我正想和你说。不好意思啊时应，我最近有点事可能就不做晚饭了，我把你的钱先还给你吧。有机会再邀请你来我家吃饭。”
有机会的意思就是后会无期，这是都市男女的相处法则，时应不笨，肯定很懂。
发出两笔转账后，程思敏松了口气，拖着虚弱的身体到厨房找水喝。
柠檬片和红茶包搁进杯子里，她给自己冲了一杯热茶，暖洋洋的热饮将四肢的不适感冲淡，程思敏的手机又响了。
本以为话说到这份上时应不会再回她的消息，可是对话框内，时应就跟听不懂她的画外音一样：“行，那我做，你吃？”
“还是你有想吃的馆子，一起出去吃？”
“再有天大的事，人总不可能不吃饭吧？”
程思敏头又开始痛了，揉了半晌的太阳穴，这才咬牙切齿地打字，“真不吃，我减肥。在液断。”
“减肥干嘛？”
“你又不胖。你身材很好啊，多吃点也没关系吧。”
“我甚至觉得你吃得太少了，还可以增点重。身体好才不爱生病。”
从时应口中听到身材俩字，程思敏面色一红，耳热之余开始炸毛：“你懂个屁啊。我身材哪里好了？别睁眼说瞎话。”
意识到自己顺着时应的诡辩打开了一扇窗，程思敏迅速亡羊补牢堵大门。
“再说，我们只是邻居，什么身材不身材的，别说奇怪的话。我吃不吃，吃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时应，不要太越界！”
时应那边刚下了老赵的车，刚才看到程思敏的两笔转账，他心里就梗了一下，眼下莫名其妙挨了一顿训，他心中直冒邪火，搭着眼睫看了看程思敏的消息，冷笑着动动手指回她了几句茶言茶语。
“啊？程思敏，我们只是邻居吗？我有点难过了喔，我昨天照顾了你那么久，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看到程思敏的对话框里反复闪烁着正在输入中，就是发不出一句好话。
端茶失败，他情绪反扑，指尖飞快敲击屏幕，又跟个推土机一样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再说我哪有说瞎话。”
“昨天你忘了我给你盖被穿衣服啦？”
“后来你还抱我。”
“然后你还亲我。”
“你那俩胳膊，跟哪吒戴了乾坤圈一样。”
“多大力气呀，我挣都挣不开。”
“程思敏，你强吻我这件事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你亲了我三分多钟，把我舌头都吮破了。”
“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是一种单方面的犯罪吗？”
“说话。”
“说话。”
“程思敏，说话！”
“行，不到黄河不死心是吧。”
“是不是没证据就不承认？”
“我现在拍照片给你看呗！看看我舌头烂成什么样了。”
“你最近查幽门螺杆菌了吗，别再给我传染了！”
贱犯够了，心里挺舒服，时应拍一拍程思敏的头像，果然，再点开程思敏的朋友圈，一道横线，他评论过的照片都没了，对方把他拉黑了。
时应嗤了两声：真幼稚，拉黑微信不是还有二手交易软件吗？
再不然还有电话号码，除此之外他本人还可以送货上门，时应看了看表，时间才不到两点，他已经想早退了。
程思敏还以为他是初中生呢，一封绝交信就能把他给打发了。想得美。
进了办公室，时应将拟定的合同完善好发给周榕的法务，着手做方案细则，下午五点半，他把初稿打印出来扔给老赵提修改意见，开始收拾参赛酒的资料和文件。
这俩月头一次，时应早于太阳落山前离开办公室。
驴不好好拉磨，老赵作为地主很心急，跟在他后屁股叫他：“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啊？晚上不加班了？上次你叫我给你弄个行军床，这快递才取回来。你不是嫌你那个出租屋的邻居吵么，干脆我给你收拾个屋子当员工宿舍吧。”
省去两头跑，时应半夜还可以帮他看酒庄。
他一个人睡得死，正好缺个免费的保安。
夕阳很和煦，但没温暖时应的脸，他狭长的眼睛里头直往外射寒星，跟前几天主动留宿在酒庄时判若两人，“我出租屋一点都不吵，街里街坊关系相处得特别融洽。我邻居经常邀请我去她家吃晚饭。”
“那饭可做得太好了，八珍玉食，齿甘乘肥，脍炙人口。”
“我特爱回去，要不是您这儿需要我，我恨不得 24 小时在家办公。”
“赵扒皮”脸色渐臭，满脑门官司，时应也不跟他贫了，末了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道：“加班加班！这不，咱这几款酒要重新设计酒签。这班我回去加行吧？尽量赶在这周设计好。”

第31章 套马的汉子
计划是完美的，可中秋节已过，天上的月亮由满到缺，时应都没见到程思敏的人。
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再加上二手交易网站上，程思敏已经有几周没上线过了，所有消息都是未读。
程思敏喜欢半夜打游戏，时应把早就卸载的手游又重新下回来，一到半夜十二点就上线等她，但等来等去，只等到他自己先睡着，第二天对话框里竟然出现程思敏隐身在大厅招募陌生人带她大排位的提醒消息。
每天他提前下班回黄河苑，车子停在废品收购站的门口，都能在车窗内看见一街之外的小广场上，程思敏坐在大槐树下面的汉白玉上和几个老太太盘着腿大笑着聊天，一直坐到天黑都不回家。
人家为了躲他都做到这份上。
他又不是跟踪狂，也不可能真的蹲在楼道里，就为了堵程思敏要说法。
程思敏不想理他，他其实强求不来。
心情糟糕，班还是得上，饼虽然大，但无奈他把所有筹码都压上了，没有酒庄未来的进账，时应哪来的钱扮靓，哪来的钱去法院赎他家的旧别墅。
没有爱情，生活还是得过。
反观程思敏，为了躲避被短择的烂桃花，这几天她过得比时应去上班还辛苦。
早上时应出门之前，她六点多就起床带狗去小区里的草地上玩，频繁注意着时间，等到时应出门上班，她再气喘吁吁地爬回家吃早点，简短地睡个回笼觉。
中午稍微放松警惕，做点饭给自己和贝贝，下午五点半时应下班之前，吃过晚饭的程思敏又得带着贝贝出门流浪。
看人打彩票，看高中生放学钻网吧，看快递网点分拣包裹，看公园里的老大爷下象棋抽陀螺。
至于半下午，她总能在小区东门的大槐树下和对门 1202 的祁奶奶碰上。
金刚愿意带着贝贝去看其他家长和孩子们玩儿套圈，程思敏就把狗绳交给他，每天到商店门口给他俩买两根烤淀粉肠，自己和一帮老太太混一起。
广场舞结束，天上下蚊子，她才偷偷摸摸地回家。
有家不能回的体验简直不是人受得，赶上特种兵旅游了，几天下来，她日平均步数高达万步，人是日渐蹉跎，腰酸背痛，游戏也单排不动了，只能到大厅找别人的上分车队。
第四天上午，就连贝贝都拒绝跟她一起出门，任由她怎么夸奖，哄骗，给零食，套上背带的贝贝死死地将屁股粘在地上，昂着脖子，表情那叫一个宁死不从。
程思敏没办法，只得自个儿出门。
下午太阳还没彻底沉下去，守在大槐树下面的金刚发现程思敏来小广场没带狗，伤心得淀粉肠也不吃了，非得嗷嗷叫着他奶奶跟他回家。
程思敏惹了祸，提出补偿方案：给他十块钱去捞鱼，套圈，打枪他都不干，最后金刚哭得像个泪人，硬是被祁奶奶用拐棍照着脑袋狠狠打了两下。
拐棍是不锈钢的，“砰砰”在金刚的天灵盖上炸开，程思敏真不知道人的脑壳可以这么硬，看到金刚挨打，她自己倒是缩着肩膀心惊肉跳。
金刚额头上肿得老高，本来就被晒成麦色的皮肤露出骇人的紫红，鼻涕和眼泪统统流进嘴里，
还是程思敏实在看不下去，拦着祁奶奶，反复向金刚保证，明天老时间她肯定把贝贝带出来跟他见面，这才止住了他的哭闹。
裤兜内的电话震动时，程思敏刚和祖孙俩道别，正在广场舞的最前面跟着震天响的《套马杆》灵动地摆动着手脚。
看到时应俩字，程思敏一晃神，拍子慢了半截，后面跟着她跳的大姨们也开始手忙脚乱。
这些天程思敏凭借对音乐的出色理解，很快掌握了广场舞的精髓，再者她毕竟年轻，胳膊腿都好使，起初她在最后面跟着跳，两天就被大伙拱到了第一排做领舞。
这下坏了，仿佛多米诺骨牌，随着电话铃声啸叫，方阵后半截的舞蹈动作整个垮掉。
程思抱歉地朝着大伙抱拳，握着手机从夕阳红的方阵中退出去。
犹豫的功夫，电话未接，一条短信挤进手机。
上周时应发给她的消息还在收件箱的最顶端，越过“有事回电”这种四字废话，时应这次的消息看起来煞有介事。
他说：“程思敏，你狗锁在阳台没事吗？不会中暑吧。”
关心则乱，一场秋雨一场寒，明天就是十一长假，半山市的温度已经不再居高不下，早晚出门还得穿上薄外套，但程思敏一看到这句话，心急如焚，拔腿就往 6 号楼跑。
程思敏赶回家时，时应正站在阳台最靠近程思敏家方向的位置用言语安抚贝贝的情绪，二十分钟前他拎着外卖一进家门就听到阳台外面有哼哼唧唧的声音。
一开始，他没在意，还以为是楼下哪对谈恋爱的小情侣又在上演痴嗔的戏码，把外卖搁在桌子上，他不爱听这种靡靡之音，先到浴室里洗了个冷水澡。
谁成想等到他吹干头发走出来，外头的嘤嘤声更大了，还夹杂着几声熟悉的狗叫。
手指刚碰到外卖的袋子，时应侧耳仔细聆听，马上走到阳台将朝着程思敏家的方向探身。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时应不太确信地轻喊了一声：“贝贝？”
下一秒，因为穿堂风而不幸把自己锁在阳台的贝贝化委屈为愤怒，直接用后腿立起来，将前爪搭在半人高的围栏上，朝着空中仰天狂吠。
天已擦黑，正是一天之中繁忙过后的休憩时间，狗叫的声音不小，住户中很快有人拉开窗户，朝着外头尖叫怒号：“谁家的狗！别他妈叫了，打扰我家孩子写作业！”
“叫多长时间了？有完没完，再叫我报警了！”
“该死的畜生不懂事，养得人是不是也归西了！他妈的，别逼我上门砍狗。”
半山市的禁养犬种名目众多，除了烈性犬大型犬外，中华田园犬也榜上有名。
狗叫扰民，唯恐冲突，阳台上的时应比贝贝还急，他记着上次程思敏说贝贝嘴馋的话，毫不犹豫，马上返回客厅，把自己的外带取来，打开盖子，将叉烧饭上的叉烧扔到程思敏家的阳台。
“乖孩子，先下去。”
“不叫了。”
“等等就放你出去，好吗？”
闻着肉味儿，贝贝暂时放弃了对外求救，煤气罐似的黑身子侧身一扭，前爪落地，舌头一卷就将一块酱色的梅花肉送到嘴里。
嚼了两下，还不够塞牙缝，贝贝又站起来往时应的方向看，炭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汲取香气。
就这样，时应往隔壁阳台投掷了十几次，肉，蛋，蔬菜，直到时应的快餐盒里只剩下一碗浇了些黑色汤汁的白米饭。
“哗啦”一声，程思敏的头也出现在阳台边缘。
“你怎么进来的！啊？造反是不是！”
阳台有程思敏用来存放罐头，干菜的储物箱，贝贝平常不被允许进入，一看到主人回家，它立刻夹着尾巴程思敏身后绕出去。
时应的家里没开灯，他又穿着一身鸦色，但迎着天边初升的月光，更显得他整张脸都白得冒荧光。挺鼻，浓睫，不必说，一双凤眼更是雪亮如虎，有粼粼波光在内里涌动。
四目相对，程思敏手指抓着栏杆哑然失语。
眸光毫无知觉地下移半分，马上被他的唇色烫了一下。
好家伙，以前她真没注意，时应身上是不是缺少黑色素，这两瓣唇的颜色怎么能嗲成这样？他人真白啊，嘴也真粉，不仅色儿好，看起来还很柔软 Q 弹。
该是快到生理期了，思想一往下三路里走，程思敏脑海里立即出现监控摄像头里俩人接吻的画面。那天之后她为了证明时应说的是错的，又去看了几遍视频，她明明只吻了他一分钟。
而且，她压根没有张嘴，之所以两人之间会有口腔内的液体互换运动，还不是他用手捏了她的下巴！
“啊，那个…….你……”
心里七上八下，舌头磕磕绊绊，程思敏说了几个字，但完全是没意义的代码，不仅如此，她牙齿还险些咬到自己的腮边肉。
不过隔壁的时应没等她表演哑剧，已经拿着他的白米饭转身进屋了。
初秋晚风骤起，从楼下呼啸而上，将程思敏眼睫上的碎发冲到空中，唇齿还在干涩地翕动，程思敏好像在阳台罚站的小学生，直到时应客厅的光源打在她的袖口，她才惊醒般，重新大力揉了揉发痒的睫根，闭上嘴巴钻回客厅。
关上阳台门，程思敏为自己发呆的表现懊恼至极，再瞧贝贝，罪魁祸首没心没肺，正叼着狗玩具来回地甩，间或着偷偷用棕色的眼珠看她。
“我走时不是特意把阳台门关上了吗？你现在厉害啦，都会开门了？”
“好狗，好狗，这么厉害怎么办呀，那明天去上班赚钱吧！我在家当宠物好啦！”
“叫你跟我一起出门又不去，闹了半天就想躲在家里捣乱是吧！你去阳台干什么？”
“又想偷紫菜！”
程思敏越说越气，走到贝贝旁边蹲下，用眼神压迫它，双手揪住贝贝抿在脑后的耳朵。
贝贝知道程思敏不过是雷声大雨点下，不舍得对自己下狠手，憨态可掬地张开嘴巴，用舌头舔舐程思敏的小腿，卖萌之余，把下嘴唇黏着几颗白芝麻全都蹭在程思敏的袖口上。
程思敏皱眉用纸巾将这些芝麻抹掉，思及时应回客厅前手里有拿着一个餐盒，餐盒看起来是新的，里头有半盒泡囊的米饭。
她惆怅地望天长叹：那个粥不粥饭不饭的糊糊不会是时应的晚饭吧？
怎么一天竟搞林黛玉葬花不吃不喝那出，她都有点可怜他了。

第32章 赔笑无用
隔壁，拿着软饭的时应是回到了屋内，但视线还落在阳台上。
他咬着槽牙走回餐桌，将米饭扔回塑料袋里。
时应大概就是没有好好吃饭的命，今晚他心情不好，特意开车绕到市区内最不好停车地方，打包了一份想吃的东西慰劳疲惫的心灵。半山气候干燥冬季严寒，少见南方人久居，翻遍整个市就这一家正宗的烧腊店，蜜汁叉烧每日限量，晚了就买不到，结果他还把上头最贵的几样菜都给程思敏的狗吃了。
她倒好，看见他连个招呼也不打，两眼发愣，嘴里只蹦 Bbox，跟看见鬼了似的。
他的穿搭是 all black，又不是 cos 地狱使者，她能给吓成这样？起码朝他笑笑吧。
反正她的笑容也没多稀缺，跳广场舞时柳腰扭得欢，还要朝着围观的死老头飞媚眼呲白牙，也不担心老登们一激动，高血压心脏病全来了，当场猝死一片。
时应越想程思敏那张错愕的脸越恼，她对待陌生人如此慷慨大方，就是吝啬于他。
迈过他新添置的家具们，一把将车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时应肚子是又气又饿，准备重新开车出门找个地方吃晚饭。
忽得，左手握着的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
他脸还臭着，可是动作很诚实，脚立刻钉在原地，双手虔诚地将屏幕稍抬起来，结果不错，确实是程思敏。
但程思敏没跟他道歉道谢或发个微笑的 emoji，就在刚才那条短信消息下面，程思敏不过是干巴巴地问他：“你喂它吃东西了吗？”
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时应压着股胃疼，回复起来也不客气，“干嘛？怕我给你家狗下毒？”
“程思敏，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不喂它一直扒着栏杆嚎，先不讲邻居说噪音太大要报警，再者我也怕它掉下去。人家养猫的主人都封阳台，狗是跳不了那么高，但你是不是也得为它的安全负点责任？”
“跳广场舞的时候把你闺女带上，不是说永远爱她吗？怎么了，几天就变卦了，小狗耽误你去广场上社交了？”
“之前不还说你买沙发，我送你个高低床是个热心肠吗，现在翻脸是比翻书快？我白在高铁上给你解围了？”
时应一股脑打了百十来个字，看似怒火中烧，直抒胸臆，实则柔情似水，间接抒情。
隔壁的程思敏其实没这层深意，一个人是否喜欢小动物是伪装不来的，她知道时应也喜欢她的小狗，喂贝贝吃东西肯定是好心，只是想问一下时应是不是把自己个儿的晚饭拿给贝贝吃了。
如此躲来躲去其实也很没意思，还不是低头不见抬头见。
最主要是：她真的不想再起早了，她都没工作，还要起大早，何必呢？逃避一时爽，到底是没用，人还是得直面困难，一股脑说开了较好。
但如何和时应说开也是个精细活，时应善会得理不饶人。
看着时应的小作文，程思敏满面忧愁，啃了两下手指头上的倒刺。
生平来头一回，她引以为傲的话密与嘴甜突然不再具有效用价值，捏着手机打了半天，程思敏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有不会哄人开心的时候，像个蠢蛋似的，只写了俩字：“不是……”
楼道内有声响，程思敏立刻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眼见时应拎着外套正在锁门，程思敏把心一横，推开大门叫住他：“时应！”
时应手指从门把手上离开，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展臂将外套穿上，表情淡得几乎没有。
程思敏这会儿挺怕他，尤其是自己不知不觉中，做了那用人眼朝前，不用人眼朝后的损事，她不太敢跟时应做眼神接触，悄悄把目光挪到他胸前的一块很迷你的银色刺绣上。
刺绣很精美，她用眼睛来回地描。
“我没那么想。我就是问问你是不是把自己的晚饭给它吃了。”
“嗯。”时应嘴巴没张开，跟她说腹语。
程思敏拍着大腿，一副酒逢知己相见甚晚的口气：“嗨，卖我家具的人是你啊？我说那老头，哦不，你姥爷看着面善呢？这么大事，怎么不早说呀，我这不是不知道嘛。真感谢你。”
“喔。”时应这下微微启唇，挑眉斜她。
程思敏眸光左右摇摆，道谢之后自然是道歉，“还有你说高铁上是怎么回事儿啊？嘶，不好意思，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记得就算了呗。法治社会，我能把你怎么样啊。”时应金口玉言，程思敏融化冰山美人的预设程序起效太慢，不得不抬起脸朝他笑了笑，眉眼中带点不情不愿的讨好。时应是有这种乖张拿乔的本事，他扮起热心来无人能敌，但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过多演绎就很逼真。
小时候都是一块儿拿尿和泥的关系，程思敏看了他一眼，简直受不了他在自己面前故作高岭之花的调性，挺想找砖拍他的，害怕自己眼神暴露凶态，于是又把头扭开了。
“那你晚上没饭吃了？”
“嗯。”
“你现在是要出去……”
“吃饭。”
“嘿。”赔笑无用，两人的对话很是尴尬，程思敏心里不是滋味，抿着嘴唇，眼神再次落下，逐渐低到了对方的裤腿上。时应的腿真长啊，他穿着最不凸显身材的那种廓形长裤，但笔直又修长的两道影子还是跑到她鞋面上来了。
很久以前，她也以这样的角度注视着他的腿，时应的态度和今天没什么两样。
也是那天，他们的关系从好朋友变成了死对头。
2012 年，时应从半山中学转学的前一年，农贸市场频繁传出即将改建的小道消息，人心惶惶，不少摊主沆瀣一气，跑到管理处闹事要求退租赔偿。
这里头闹得最凶的实数程伟和陈晓芬，因为当年生意做得他太旺，他们于月前才并租下斜对角，位置更佳的水果铺，如果谣言属实，那么他们的损失无疑巨大。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程伟和陈晓芬如热锅上的蚂蚁，加紧和市场内的摊主们密谋计划，白天做生意，晚上开大会，一三五还要拿着写好的血书，条幅，去市场管理部和住建局上访，闹自杀。
因为对女儿疏于关心，被父母放养的程思敏迷上了入夜后在电影院门口看人打篮球。
整个暑假，不必上学，她过得日夜颠倒，白天在家睡觉，傍晚才起床活动。
饭点已过，家中通常寂静无声，只剩下电视机旁的茶几上，堆放着清晨父母离开前吃剩的稀饭和面条，由此证明着他们还在存活的痕迹。
将冒泡的残羹剩饭倒进泛黄的蹲便池，程思敏花半小时洗锅刷碗，打扫家中卫生，用塑料瓶装的稀硫酸泡掉便池内的污垢，之后从客厅鞋架旁边的蛇皮袋子内抱出一只西瓜。
距离半山二十公里外的戈壁内盛产硒砂瓜，入夏后经常有带着头巾的农户开着手扶三轮在街边搭起草棚贩卖。
这种瓜未经科学种植，通常长相丑陋，大小不一，不配进入农贸市场的摊位贩卖。但也胜在便宜，两毛一斤，所以陈晓芬每年夏天都会用二十块买上百斤，扛回家放在客厅，供女儿和丈夫吃上整个夏天。
西瓜垫在抹布上一刀切两半，程思敏先用勺子将最中间的一块果肉剜出来送到嘴里。
她嫌麻烦，懒得吐籽，一下下用勺子挖，待吃到瓜内的果汁渐多，起身将另一半拿到冰箱给父母冷藏，顺便掏出半个油饼，泡进西瓜汁里一同送进嘴里咀嚼。
这就是少女一天之中的第一顿饭，也是唯一一顿。
须臾，楼下的路灯亮了，她动作迅速，穿上鞋“蹬蹬瞪”地跑下楼，关门前没忘记钻回来，把刚才吃过的瓜皮带到楼下扔进垃圾站。
篮球场上异常热闹，因为半小时前来了一个年轻的生面孔。
原本温吞的比赛因为时应的加入而异常激烈，每天在这里打野篮球的有社会人员，也有放假的学生，多数人都比时应年长，但时应一点也不怵，仗着个子正窜地猛，把篮球当玩具，三分球十投九中。
程思敏一如既往地坐在电影院门口高高的阶梯上，面孔是对着篮球框下，但眼神发散，一会儿看看球员们脱掉上衣后露出的腹肌，一会儿看看滑旱冰的黄毛们的大金链子。
等到中场休息，她又两眼发直地盯着电影院门口的一对情侣，观察人家接吻，还是满身是汗的时应拎着两瓶水走上台阶，将一瓶水挡在她视线前面叫她醒神。
“我走这两周你每天晚上就在这儿闲晃？作业都写完了？”
程思敏穷极无聊，皱眉挪开他的水瓶，只见那对情侣为了避嫌，已经勾肩搭背地走远，她失望地拧开瓶盖道：“没有，你呢？写完了吗？写完借我抄抄。”
时应每年寒暑假都和父母一起出门旅游，这年他们一家三口去的是新马泰，以往程思敏都会追着旅游回来的时应叫他给自己讲讲外头的趣事。
天安门，葡萄沟，西湖和莫高窟，但凡课本上出现过的地方，时应全去过。
但今年他去的是国外，还是三个国家，程思敏听都没听过，想象的触手无法延伸，也就不那么神往了。
“我也没写，白天回来想找你一起做作业，给你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哦，我睡着了没听到。你怎么知道我晚上会来？”不远处租旱冰鞋的大爷正在和几个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大声说话，程思敏一看到为首的那个留着齐刘海的女孩子，眼睛就亮了。
时应顺着她的眼神往路灯下面看，一群初中辍学后混社会的混混，个个打着耳钉，抽着烟，没什么特殊的，他收回淡漠的视线朝着程思敏道：“我听你们数学课代表说的，他说前几天晚上跟他表哥来电影院看电影，电影散场十一点多，还看到你坐在台阶上看人打篮球。”
“程思敏，篮球有这么好看？你至于那么晚都不回家。”以前三班和四班合并体育课，时应也经常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和男生们一起打篮球，程思敏借口生理期，每次都躲在树荫下面听 MP3，一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摇头晃脑的，从来没抬过眼。
“也没什么好看的。”程思敏之所以会一直在这儿逗留确实不是因为她喜欢篮球比赛，但放假期间，这电影院门口的小小场地，就是她可以消遣时间的唯一手段了。
初中后，家里的电视闭路早就被父母办停了，遥控器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油污，唯一一个不要钱的点播台，总是放着几首令人心烦的音乐，她早已听得滚瓜烂熟。
说来可怜，虽然程思敏话多开朗，充满着交友的热情，但成长过程中，除了时应，程思敏再无朋友，可那也只是局限在上学日中的，假期里，时应总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像她，寂寞如斯。
不用怀疑，野孩子也是会感到寂寞的，即便是十五岁，开窍很慢的程思敏。
她荒芜的内心似乎有肆意生长的黑洞，需要很多不可名状的暗物质来填满。
不过时应来得正好，程思敏终于可以做一件想了很久但是没能做成的事情。
她搁下矿泉水瓶，挤出灿烂的笑容，殷切地抓住时应的球衣，毫无预兆地央求他：“时应，你带钱了吧？能给我租一个小时的轮滑鞋吗？开学还给你。”

第33章 他有自己的防沉迷系统
时应是带了钱的，但他付钱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疑。
昏暗的路灯下，大爷一字拖鞋内长着灰指甲的脚丫子看起来令人十分不安，再加上他身后那些被扔成小山的轮滑鞋正散发着连夜风都难以驱散的酸臭。
时应唯恐程思敏染上脚气，回头再次跟程思敏确认，“非要滑这个吗？鞋都是别人穿过的。” 时应的意思是，要是有人得脚气了呢？
程思敏没他那么讲究，程伟就有脚气，还老乱用陈晓芬的毛巾擦脚，后来陈晓芬被他传染，脖子上也得过一块脚气，硬币那么大，蜕皮红肿，用药店开的达克宁擦了一周就好了。
“别人穿过的怕什么？每天这么多人滑旱冰，不都是别人穿过的。”
“我不怕的，你就给我租吧。”
程思敏都这么说了，时应没办法，只有把右手的纸币递过去，练摊的大爷收过钱塞进腰包，问他：“你俩多大鞋码？”
时应还没报他自己的鞋码，程思敏把脸从他的身后挤过来，朝着大爷脆生生地说：“要一双 34，他不滑，您再找给他五块钱。”
“你小子不滑杵这干什么？往后面让让。”大爷不耐烦地从腰包里抽出一张五元塞给时应，顺手拎起一双鞋带系在一起的旱冰鞋甩给程思敏，无差别朝着他俩开炮：“哪有那么小的码啊，36 的，你把鞋带系紧。”
“鞋脱在这！”
“跟你说！只能绕着篮球场这一块地方滑，上马路出了事故后果自负！”
时应哪里受过这种无礼的待遇，表情桀骜，程思敏对待来自大人们的不尊重得心应手，才不管这些，欢天喜地接过旱冰鞋，左脚踩右脚根，右脚效仿，不到两秒就把自己粉色的球鞋扔到了十几双臭鞋当中。
时应皱着眉，刚弯腰把她的鞋别于其他人摆正，余光看到程思敏歪歪歪扭扭在后面套旱冰鞋，金鸡独立差点摔倒，又立刻直起腰，伸出一只胳膊叫她扶着自己。
等到程思敏终于将脏兮兮的旱冰鞋套在自己的双脚上，球场中场休息结束，哨声大作，时应不太放心程思，手指还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你一个人能滑吗？要不我陪着你。”
“哎呀，不用，这东西还不简单。看我的。”程思敏话没说完就俯身蓄力，向前蹬腿。
确实，她从小就有使不完的牛劲儿，跑步，爬树，甩双杠，均不在话下，说话的功夫，人已经滑倒了二十米外，朝着刚才齐刘海女生的方向去了。
当晚，时应打完了比赛，程思敏提前还掉了旱冰鞋和那个留着齐刘海，名叫乔羽思的女生一起坐在台阶上聊天。
时应送程思敏回家时，程思敏一路上在路灯下蹦跳，张口闭口全是关于“思思”的情报。
思思最喜欢的音乐是英国地下摇滚乐团，思思最喜欢的食物是日本料理，思思之所以会辍学，不是因为她学习不好，相反，她 IQ 很高本来成绩名列前茅。但她曾经有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初恋，她非常爱他，男孩死后她悲痛欲绝，觉得生活没有意义，于是整天在网吧，酒吧这些地方寻欢作乐。
当年 Y2K 的风格还在宛如时尚荒漠的半山市流行着。
乔羽思长相柔美身材高挑，右耳打着成串的锆石耳钉，水蓝色的蝴蝶抹胸配破洞牛仔裙，再加上不同色的小腿袜，这些元素堆叠起来，程思敏眼花缭乱，直流口水，简直觉得对方就是千禧女神般的存在。
偏偏女神说愿意和她做朋友，她怎么会不激动？
可时应对“思思”的故事嗤之以鼻，在程思敏又一次张嘴说话时，时应转头问她：“程思敏，你不觉得她跟你讲的故事很假吗？”
“什么地下摇滚乐团？既然是地下的，不公开发售唱片，她怎么知道这个乐团的？”
“还有日本料理，我都懒得说。别说半山了，整个西城哪有一家正经的日料店啊？她说的不会是中学门口卖的三无寿司卷吧。”
“更离谱的是她死掉的男朋友，先天性心脏病那么好得的，是不是看言情小说把人看傻了？你去书店里找找，肯定有一模一样的书。”
程思敏被时应一顿求追猛打气得叉腰反驳，“时应，你烦不烦啊！人家爸爸在英国做生意，妈妈在日本旅居，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出过国啊！”
“再说人家男朋友都去世了，你竟然还这么说。简直没人性。”
小升初后因为个性迥然，他俩经常拌嘴。
时应本来已经走到了路灯的前面，看到程思敏没跟上来，又调转方向走回来继续嘚吧：“嚯！什么家庭条件呀，父母长期分居异国，只把她一个人扔在半山这破地方？怎么着，这位大小姐是不是还告诉你她每天早上从八百平方米的大床上醒来，十个管家伺候她穿衣洗漱，然后开车在一亿平方米的城堡里遨游？”
“我没人性？我这叫理性思考。程思敏，你才是，别傻天真了，这种人主动要跟你做朋友能有好事？你最好少跟这种太妹混在一起。被人卖了还跟着数钱。”
“不听不听，黄狗念经！”程思敏捂着耳朵，猛摇头，等到脑仁儿晃得发晕，她还是不忿。
“什么太妹啊，说话真难听。人家朋友那么多，能图我什么？”程思敏粉色的球使劲儿蹬地，超过时应时瞪了他一眼说：“是我主动要和她做朋友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她，她朋友可多了！每天晚上都有好多小伙伴和她一起过来玩。”
“她每天都换不一样的衣服，审美好好！”
“没想到她长得漂亮，性格还那么善良，竟然很乐意跟我做朋友，她说我们俩名字里面都有思，肯定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思思可不像某些人，性格差劲，动不动就爱教训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程思敏家楼下，听到程思敏说自己性格差，时应脸色即刻冷了，他先是盯着程思敏的脸看了几秒钟，确定程思敏不是开玩笑，而后，他把急躁的颜色从面孔上剔除，露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假模假式地微笑着说：“好，随你，和你心地善良性格又好的新朋友玩去吧，你喜欢就好。”
当日不欢而散，次日两人都有些后悔。
程思敏只是单纯不喜欢时应露出的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她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在时应眼里朋友是有三教九流之分。
虽然她的目的是为了新朋友思思而辩解，但思来想去，之所以会吵起来还是她反应过激，时应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在辱骂她，所以她的后悔较多。
时应也后悔了，但这种悔过的力道相比程思敏来讲非常浅显。
他可没为自己的出言不逊而后悔，那都是出自于真心实意的。相反，他倒是后悔放任自己对程思敏交友这件事滋长不必要的情绪。他又不是只有程思敏一个朋友，犯得着非要因为对方又有了新朋友而争风吃醋吗？
没人规定交朋友这件事情是一对一的，友谊再亲密也不是独占的，他的愤怒是完全不合理的。
不合理的烦恼，必须尽量清除。无论是游戏，手机，或是体育和动漫，少年不曾对任何事长期上瘾，他有一套自己的防沉迷系统。
于是，第三天程思敏主动打电话约他晚上去电影院门口和思思的朋友们一起滑旱冰时，时应态度很和婉，且欣然同意。
时间约在七点半，太阳刚落山，盛夏的天空中还有微弱的光，如宝蓝色的丝绒，把原本陈旧腐朽的尖顶影院衬托得格外荣耀。
时应骑着银色的山地车，迎着路边腻人的槐花香，一路俯冲，才拐到电影院的路口，就看到程思敏正和一群不正经的男男女女站在台阶上嬉笑。
脸还是那张素净的包子脸，人还是那个头顶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冬瓜，但开局不利，今天的程思敏看起来格外令他不顺眼。
以往程思敏喜欢穿的宽松 T 恤和牛仔中裤不翼而飞，取而代之，她竟然戴着糖果色的蕾丝发箍，和她身边那个“思思”穿着雷同的紧身网纱上衣和短到出奇的泡泡裙。
锁车时他再抬眼，没想到程思敏脸上也有新花样：银色的眼线，红色的睫毛膏。这乱七八糟的色彩实验还不算完，思思正在掏出自己腋下包里的唇蜜给她涂嘴唇。
程思敏仰着头，眼睛微闭，全神贯注地盯着思思眼下的团状腮红，一脸虔诚地接受着对方为她点石成金。
乔羽思漫不经心地挥动着唇刷，余光早就注意到时应的逼近，她将眼珠转回来，反而更加卖力地为程思敏每一寸健康水红的唇色上都染上黏腻的裸色。
随后，她微笑着，像是看着一件自己创造的完美作品，双手扶着程思敏的肩膀对周围的朋友们说：“哇，涂上唇蜜后更完美了！”
一众男女随声附和，个子最高的那个锡纸烫还刻意朝着程思敏吹了一声口哨。
“思思……谢谢你帮我打扮。”程思敏羞涩地低下头，好像祈愿池前装着心事的少女。
乔羽思不允许她谦虚，再次大声地夸奖她：“敏敏，我发现你比我适合涂这种颜色的唇蜜耶！我都有点嫉妒你了，这根唇蜜送你好啦，反正我涂也没有你涂上好看。你不会嫌弃我吧，这可是我妈寄给我的，国内买不到的！”
“诶？你朋友来啦？”说着，乔羽思将旧唇蜜塞进程思敏的手心，凹着锁骨随风扭头，将自己纤细的胳膊绕过程思敏多肉的小臂，头一歪，靠在程思敏的脸边，眸光晃动，挤出曼妙的笑容：“怎么样，敏敏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吧！是不是十分惊喜！”

第34章 旧厂房水泥地
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程思敏身上的衣服明显不是她的尺码，同样的衣服，穿在乔羽思身上是合体，穿在程思敏身上像是棉绳捆肉粽。
周围人跟睁眼瞎似的尬夸，尤其是那个头发跟被炮炸了似的傻大个，他跟程思敏站那么近干什么？眼睛往哪看呢？烟灰都快掉她头顶上了。
再看太妹的表情，浅色的眼珠子乱转，明显憋着一肚子坏水。
时应没兴趣和演技拙劣的演员们对戏，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眼神穿过台阶上的男女直接和程思敏说话，“不是要滑旱冰吗？过来拿鞋呗。”
“什么鞋呀？”毕竟和时应是老相识，相比新人脉，程思敏还是和时应更加亲近，他一发号施令，程思敏本能地走下两阶台阶，这是习惯的力量。
看到程思敏躲过了爆炸头的二手烟攻击，时应面色缓和了一些，他掀开加装在自行车上的储物箱，从里面拎出两双崭新的轮滑鞋。
“哇。新的吗？你在哪买的啊？贵不贵？”程思敏一见到漂亮的鞋子，动如脱兔，眼巴巴地凑到时应跟前看鞋。
轮滑鞋一黑一粉，时应睨着她轻嗤，把粉色的递给她道：“你这双便宜，34 的码数都不在成人区。只有儿童款。”
“切。说谁儿童呢？”程思敏抱着鞋子翻来覆去地摸，嘴上不服气，但脸上的酒窝见深，她用手掌在轮滑鞋下头轻轻一搓，轮子就跑得飞快，比租的可顺滑得多。
程思敏实在难掩高兴，嘴角平了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朝着时应笑：“儿童款的也好，不比成人的差，这么好的轮滑鞋，真给我用吗？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从他俩做朋友起，他从来都对她这么好，只是她记性差罢了。
但没关系，时应是来与程思敏和她的新朋友们和平相处的，他要克服与程思敏小肚鸡肠地计较友谊的远近和重量，使命必达。
“你不快过生日了吗？就当生日礼物了。” 时应有一搭无一搭地和程思敏对付，余光内，程思敏身后的台阶上，有不死心的细长女鬼飘过来。
“什么啊，我四月的生日，四月十五号，白羊座，你都不记！”
“白羊座和处女座的友谊指数三颗星，是彼此最忠诚的聆听者，所以我们才能做好朋友。都跟你说了几次了！”
程思敏还在滔滔不绝，左边的肩膀被人亲密地搂住。
她一回头，乔羽思正在瞧着她甜笑，她葱白似的手指程思敏的脖子上弹钢琴，“敏敏，你们在聊什么呐，大伙都等急了。不是说好了等你朋友来一起玩吗？”
“这是你的轮滑鞋吗？好特别呀！早知道你们带自己的鞋子，我也把我的带来了，可是我的轮滑鞋是私人订制的，太重了，我的小背包装不下。”
乔羽思遗憾地趴在程思敏的肩膀上，上挑的眉眼微微下垂，全方位地展示着柔弱的忧郁，程思敏心软，一看她这样，马上自告奋勇：“要不你滑这双吧！我用租的就行。我这几天都习惯用租的了。”
话一出口，程思敏想起这鞋的归属权其实不完全归她，她看着时应的脸色，又马后炮地小声仰头问他，“可以吗，时应？要不我先给思思用一天吧，请你同意。”
因为家境富裕，物欲通常会被父母过度满足，时应对自己的所有物没有太多执念，但程思敏拥有的东西真的很少，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程思敏的行为。
富人撒钱那叫做慈善，穷人何来的底气展示大方，难道是效仿释迦牟尼以身饲虎？
时应搭着眼睫，还是松散地看着程思敏，“我没意见。可是……”这一回他故意慢悠悠地把目光移到了乔羽思的鞋上，打量了几下才抬起来说：“她应该穿不了你的码数。一双轮滑鞋而已，又不是水晶的。不值得思思把脚砍去一半吧。”
都是硬要挤进另一张皮下的灵魂，同样的物种，雷达相仿，总是能在靠近时精确地识别出对方。程思敏是尊未得道的小佛，时应和乔羽思都可归类为兽。
“哪有那么夸张啦。”乔羽思眼珠蒙上一层冷意，被时应讽刺成灰姑娘的姐姐，但她还是在笑，只是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些许，在程思敏的肩膀上留下十个小月牙似的指甲印，“人家平常也只穿 35 耶，都怪我爸爸，非要说女孩子要富养，不能穿小鞋，所以给我买大两码。”
“喏，敏敏，你看，我为了不掉跟穿了好厚的袜子呢。”
乔羽思朝着程思敏扭了扭脚腕，随后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是疲倦，“算啦，你们先去滑吧，我突然有点渴了，想去那边的小卖部买棒冰。敏敏，你和你朋友喝什么饮料？我帮你们带。”
乔羽思一个眼色，一群年轻的男女像是工蜂随着女王行动，全都虎视眈眈地瞧着程思敏和时应。
“不用管我们。”程思敏迟钝得很强大，根本没觉察出气氛有什么不对，拎着轮滑鞋还上赶着问她：“那你休息一会儿就来找我们哦。我们就在篮球场周围滑。不走远的。”
“就在这边！”
何止走不远，时应觉得这群混混看起来是个顶个都会当即从背包里掏出甩棍群殴他俩的样子。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现在想走还来得及吗？少说得少条胳膊断只腿。
“好呀。”乔羽思低头摸了摸背包，自言自语地说：“哎呀，怎么没带钱包。”她还没向周围的人开口，时应已经主动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她，态度很是亲切：“第一次见面，还没做自我介绍，时应，时间的时，答应的应。今天的饮料就由我请大家喝吧。以后咱们都是朋友。”
那个暑假，时应和程思敏每天晚上都和乔羽思以及她的小团体在电影院门口会面。
他们的据点除了篮球场，轮滑摊，还延伸到了台球厅和烧烤店。时应几乎每天都在请客，程思敏则每天都黏黏糊糊地和乔羽思牵着手，给对方涂指甲油，嘴唇挨着耳朵，分享彼此的秘密。
时应知道不良少女虚荣心强且囊中羞涩，在利用程思敏占他的便宜。大人老是爱说小孩子的心灵是纯洁无暇的，但时应不这么觉得，学校内里除了程思敏外，为了好处而和他交朋友的人不在少数。
一根棒棒糖，一支雪糕，一瓶汽水，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没钱又嘴馋的孩子们可以做出很多让大人们瞠目结舌的事。
时应对这些向他索取的意图很无谓，反正他零花多，谁让他心情好他通常就施舍谁。但那个暑假不同，他明明是为了消除自己的无用执念而请客，可这学费花得一点也不值。
程思敏的“朋友”越多，他心情越糟糕，尤其是看到乔羽思时不时会将程思敏故意推到“爆炸头”的身边，让爆炸头照顾她，他简直没办法用文字形容自己所感到的情绪。
爆炸头给程思敏拧瓶盖，他在脑子里幻想用绳索把他脖子拧断。
爆炸头给程思敏披外套，他在脑子里演练用手术刀把他皮剥了。
使命没达，他内心小肚鸡肠的酸劲儿不退反进，甚至在程思敏面前已经装不好大度和宽容了。有好几次，他明明朝着程思敏笑得很漂亮，程思敏竟然问他是不是眼皮抽筋。
暑假的最后一天，他处于自暴自弃的边缘，以防自己失控得更彻底，他决定拿起电话告诉程思敏，他不愿意再请她和她的新朋友们吃喝玩乐了，不仅如此，他也不想再和程思敏做好朋友了。
退而求其次，他们以后就做那种见面点点头的一般朋友好了，这样对他的精神状况比较好。
至于再无便宜可占，乔羽思和程思敏友谊的小船是否会说翻就翻，个人有个命，他也懒得替程思敏担心了。总之以后她也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了，他管她死活干嘛？
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他挨个管还不累死了。
电话接通，时应的决定没宣之于口，因为程思敏很激动地告诉他，为了庆祝他们的友谊，感谢时应这些天的请客，乔羽思晚上要请他和自己去电影院看午夜场的电影。
程思敏长那么大从来没到影院里看过电影，所以极度兴奋，但时应他妈李湘群最喜欢去影院看电影，无论什么类型的，她都要看，也经常带着时应一起去，当年所有上映的片子，无论是国外的《福尔摩斯 2》《钢铁侠 3》还是国内的《亲家过年》《大闹天宫》没有哪一部是时应不知道的。
但偏偏乔羽思说的这部电影，时应听都没听过。
好奇心使然，他推迟了向程思敏宣告他们友情已破裂的死讯。晚上十一点，趁着李湘群和她那帮神神叨叨的教友们在阁楼忙活，在自己的被子下面塞上几个枕头，悄然从家中潜出，倒要看看太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结果乔羽思真没让他失望，她所说的电影院是爆炸头表哥开的私人音像店。
旧厂房，水泥地，一所在夜色里几乎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这实在是太符合时应对他们这些社会渣滓的刻板印象了。
一楼是顾客接待室，生锈的超市货架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牛皮纸箱，里头满当当，插得全是盗版 DVD。二楼是蓝光放映厅，大通间用石膏板隔成几个小包间，里头的布置雷同，二手沙发摆在发黏的地毯上，背头电视机旁插着影碟播放。
时应跟着一伙人走进店内时，目光讥讽，还以为自己穿越回到了他父母谈恋爱的年代。至于上了二楼，包间里平常都在放什么电影，他光扫了一眼垃圾桶内成团的纸巾，已经了然于心。
太妹是好心要请他们看电影？分明是拉他俩来一起低俗娱乐，搞思想腐化。写卷子多艰苦啊，看这些黄色录像打发时间，不注意再找人比划比划，年幼怀孕，混混沌沌，一眨眼人到中年，嗷嗷待哺的孩子一群，两手空空一事无成。
白痴才会弃正道走偏门。
参观结束，爆炸头得意地带着他们到楼下去选碟片。
程思敏没有时应见识多，生怕自己在新朋友面前露怯，所以人群分散时，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时应旁边，目光淡定地搜寻，假装自己不是第一次来音像店娱乐。
人影一晃，大家都去前面的货架了，趁着这个空挡没有人注意，程思敏赶快踮起脚跟时应耳语：“时应。我们看什么电影呀？”
“你有想看的类型吗？哪些好看，怎么选啊！看封面就行了吗？”
“快点啊，你教教我。”

第35章 小狗
程思敏像是考试结束前急于抄人家答案的差生，依附在时应身侧，十分狗腿。
时应稍一侧目，就能从她宽大的领口无障碍地看到她今天穿的塑料凉鞋。暑假都快过完了，她还穿这种破东西，也不怕晚上回家冻拉稀。
真该叫学生会的执勤过来把她的仪容仪表分数全扣完。
时应“啧”了一声，把自己 T 恤外面的牛仔服脱下来扔到她头上。
程思敏抓着他的衣服也“啧”了一声，“干嘛？我可不帮你拿。死沉。”
去年三四班合并上体育课，时应就老让她给自己抱衣服，看球鞋。
他鲜艳浮夸的运动服特别多，平常配蓝白校服穿白，黑的空军和三叶草的贝壳头，明明都是一样的鞋子，今天这鞋底是果冻的，明天那款是倒钩的。
这还算是素净的，别提上体育课了，他带在书包里的那些篮球服从来不重样，少说有几十套。红白的配黑鞋，粉蓝的配银鞋，再加上棒球服和使劲儿一拉就能从腿上扯下来的排扣裤。
这些玩意老大一堆，每次把校服和板鞋换下来就拿书包装着给程思敏保管，把她当什么了？服装管理员？
不过这次时应没说让她受累，看着点他的东西。
“披上啊。这鬼地方，谁知道那些包间里有没有针孔摄像头。你穿这么少还是挡着点吧，别为了看个电影，过两天再让人放网上了。”
时应随意在“爱情”的货架上拉出一箱碟片，指尖在里头一翻，就有露骨的封面跳进他眼里。他差点冷笑出声音，谁家好人看这些东西还有必要专门跑到店里，时应家里装着最新型号的索尼液晶电视，内置无线接收器，只要连上 WiFi，这玩意想看多少都有。
少年兴致索然，重新把纸箱推回去，绕过这片最受欢迎的区域走到了恐怖电影区。
程思敏让他刚才说的话吓得够呛，眼睛瞪得溜圆，赶快把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低头检查了半天，还好时应比她高大许多，衣服很长，她直接从第一个扣子系到最后一枚，当做保守的中长裙绰绰有余。
看到时应已经走出自己视线，程思敏又像只粘人的小狗快步跟过去问：“什么是针孔摄像头啊？为什么要拍下来放在网上？话别说一半。”
时应没抬头，面容沉静，保持缄默，程思敏心生疑惑，皱起包子脸呲着牙道：“别装神弄鬼的，是不是唬我的？我砂锅般大的拳头捶死你信不信！”
时应不想和程思敏深聊那些内容，随机抽出一张碟片稍作解释：“以后你家买电脑就知道了。要不然今天看这个吧，你应该会喜欢。”
程思敏初中后除了听流行乐，研究星座，还有一大爱好就是在放学途中给时应转述她从杂志上看来的恐怖故事。
一只绣花鞋啦，八十八层地狱，还有初中部地下室冒出来的雨夜女鬼。
每次一讲到精彩的桥段，她就会刻意制造悬念，叙述时顿一下，转过头，无不认真地盯着时应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恐惧的成分。
程思敏看得实在太努力了，目光灼热，鼻翼翕动，整张小圆脸上的面皮全部紧绷着，几乎是在祈求时应给她一些被吓到的反应。
所以时应每一次也都会配合她的讲述，适当地抖几下手腕，颤动瞳仁，露出害怕的样子给她观赏。只是一点逗着她玩儿的恶趣味，时应自认为不必上升到非诚信交友的高度。
“闪灵？外国的吗？”程思敏很快被时应转移了注意力，放弃了对针孔摄像头的追问，转而拿起碟片阅读后面的故事简介。
程思敏不认识史蒂芬金，但她知道那些对原著的赞美之词肯定不是无中生有，她捏着碟片很是满意，转念想到时应胆子小，怕黑怕鬼，底气不自觉地充盈几分，歪着头，像前辈一样充满关怀地询问时应：“这个片子好像有点恐怖，你能接受得了吗？”
少女自然也没忘记安慰好友的弱点：“不过也没事，咱们这么多人，一起看你就不怕了。实在不行你可以抓着我的手。”
“行，程思敏，那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时应眉眼低垂，唇角卷起，这次不是削讥的冷笑，而是发自真心的开怀，程思敏总是有这个能力，让他在最无趣的处境下还觉得玩味。
成也萧何败萧何，烦躁是因这份友谊而起，快乐也是一样。
谁知道呢？或许他们的友谊还有救，因为过了今天，程思敏不一定还会再和乔羽思做朋友，关于“看电影”这一点，乔羽思的算盘没打准。
她大约认为桃色影片是青少年甘之如饴的精神毒品。
但时应对程思敏的喜好了如指掌，她不会喜欢那些粗制滥造的画面，因为那些电影的场景通常不够美观，而且剧情经不起推敲，更重要的是，为了取悦男性受众，男主角们向来丑陋无比，令人作呕。
货架的另一头，乔羽思抓着几张选好的碟片在纸盒之间的缝隙处观察他们的互动，看到程思敏穿上时应的外套时，她很是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巴。
什么针孔摄像头，少看不起人了，爆炸头的表哥虽然在十八岁前经常光顾少管所，但罪名都是因为恶性斗殴，哥们义气。人家自己也是妈生的，有姐姐有妹妹，偷拍视频勒索女孩儿这样下作的流氓事，才不会干呢。
后听到他们俩个说着看恐怖电影，谁保护谁的幼稚言语，她无声咂舌，肉麻得不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立刻翻个白眼绕过来，略带埋怨地拉住程思敏的胳膊说，“敏敏，你怎么在这呀，我找了你半天。”
“你选好了想看的碟片吗？这是什么？”
程思敏亮出手里的恐怖片，可她看了一眼就把碟片抽出扔回了纸盒，举着自己手里那几张像她展示，同时抨击他俩的品味：“恐怖片多老土啊，死啊杀的，也就他们男的爱看，我选了几部在国外获奖的文艺片，我们从这里面挑一部嘛！”
出于看不到摸不着的同辈压力，程思敏听到乔羽思这样说，立刻附和着接过她手里的碟片。
在《色戒》《苹果》《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中，程思敏最终选择了《苹果》，因为她小学时最爱看的电视剧就是《还珠格格》，她不是很懂什么叫文艺片，只有这部电影里有她熟悉的演员。
时应从乔羽思走过来的时候，脸色就沉下去了，看到程思敏放弃了他推荐的电影，选择了对方的喜好，他干脆不加掩饰地哼笑了一声问程思敏：“又不喜欢恐怖片了？没看出来，程思敏，你还挺善变的。”
乔羽思闭上耳朵，装作没听见他的酸言酸语，直接拉着程思敏往二楼放映室走，程思敏的左手被香香软软的乔羽思钳制，歪扭着上半身，回过头给时应打口型求饶：“对不起，对不起，就看这个吧！就这一次。真的！下次不会这样了。”
时应不挪脚就那么看她，程思敏鼻尖皱起，嘴扁得像鸭子，几乎要哭了，他这才故作轻松地插兜跟上。
放映厅内有两条长排的座椅，爆炸头跑去电视跟前捣鼓遥控器，程思敏就跟着乔羽思坐在第一排，现阶段最能取得乔羽思关心的人是程思敏和爆炸头，其他人自觉散开落座，在程思敏的左侧给爆炸头留了一个正中间的位置。
时应最后一个走进放映厅，极不知趣，直接大步走过去，占据了观影厅内最好的位置。
电影画面亮起，爆炸头回头，乔羽思探身朝着程思敏小声嘀咕：“人家韩子特意找表哥给我们包场，怎么连位置都不给人家留呀。”
韩子就是爆炸头，但时应觉得他这名字很拗口，听了一万遍他也没记住，他还是更适合当他口中爆炸头。
时应无动于衷，程思敏连忙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坐在后面。”
左右身侧伸出两只手，左边是时应，拉着牛仔服的袖口，右边是乔羽思，拉着她的裙摆。
时应先开口，态度淡淡，“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我看这片子也挺恐怖的。洗脚房诶，不会有鬼吧，好吓人。”
乔羽思后开口，态度更淡道：“文艺片里哪有鬼啊？算了敏敏，你陪他坐着吧，我去后面就好。”
乔羽思起身绕过座椅坐在程思敏的后面，爆炸头跟她道了一声谢，在程思敏的右侧落座。
电影开场，一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正开着私家车行驶在高架桥上，周围是错落不一的灰色高楼，行人，车流，长镜头略过建筑工地上的塔吊与防坠网，镜头停在“金盆足疗中心”的字样上。
女主角在昏暗的洗脚房内，对着成排的臭脚工作，程思敏后面有吹出的气息，是乔羽思在和她说话，“敏敏，下周就是我十八岁生日，能不能向你许个愿望。”
程思敏侧着头，余光落在乔羽思的睫毛上道：“好呀，只要我能办到的，你随意吩咐。”
“那我到时想举办一场烤肉派对，邀请你，你会来吗？”
“肯定呀！这还用问吗，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不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会提前准备的。”
每个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自己的同性偶像，也许是邻家姐姐，也许是明星歌手，命更好点的，这个偶像可以是堪称榜样的完美的母亲，但程思敏的生命中一直缺少这样的身影，所以乔羽思就是她崇拜的公主。
“唔，礼物倒是不用。只是下周我父母都不能赶回来，家里又在装修，我想找一个大点的房子轰趴，最好是有花园的，可以露天烤肉…….”

第36章 惊雷
乔羽思说话时眼珠移向了时应的方向，时应眸光懒散，正在靠在椅背上注视着电视机上中年男人在办公室和老婆朋友抽烟打牌的画面，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倒是程思敏开始犯愁道：“那怎么办呢，我家倒是白天没人，但是我们的房子不是平房，是四楼，而且房间还有些小……”
“不如你们来我家，烤肉可能不行，我煮长寿面给你吃吧！我还可以炒两个菜。虽然我还不会很复杂的，但我妈说我做的辣椒炒鸡蛋特别下饭。”
乔羽思说的是大别墅，可程思敏讲得却是老平房，如果不是因为知道程思敏真的很傻很天真，乔羽思几乎当场翻脸。
于是她停顿了一会，等到电影过去一段平淡的情节，这才重新贴过去说：“谢谢你，可是我还是很想要吃烤肉，你想啊，咱们一群人，蓝天白云，烤烤串，聊聊天，多惬意。”
“要不然你帮我想想办法，看看你的同学中谁家住别墅。只借用半天就好，不然我只能请你们去酒吧了，那里鱼龙混杂，我们这么多女孩子，也不太安全。”
“啊？别墅？可是我不认识谁家是住在别墅的。”
“咱们半山原来还有别墅吗？”
程思敏的面容更惆怅了，电影中洗脚妹和她的民工丈夫正在脏乱的出租屋内亲亲密密地吃速冻饺子和凉拌菜，放映厅内，被刷上红色油漆的玻璃窗有明亮的月光照过，深浅不一的红色光晕笼罩着内心浮动的少男少女。
时应终于开口了，不过他回过头，没主动提出让他们到自己家轰趴，他只是对着程思敏非常冷冽地说：“别说话了行不行，不是要欣赏艺术吗？”
程思敏的目光再度聚焦在电视屏幕上，可下一秒，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因为还珠格格里那个总是梳着丫鬟头的大眼睛演员突然脱光了衣服，开始和她丈夫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如两条交缠的蛇裹在一起。
洗发膏的泡面顺着男人的短发流到后背，洗脚妹一边和丈夫接吻，一边发出让人脸红的声音。
“我靠。这屁股。”
“哈哈哈哈，韩子，你馋了？”
“妈的，只露男的我馋什么，把女主角也露露啊？估计肯定是又白又大。”
“大你又能怎么样啊，人家是明星，你瞅瞅得了，还真当能摸得到呢！”
周遭的男男女女调笑着，火辣辣地盯着屏幕，除了时应和程思敏，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那么兴奋。程思敏也盯着屏幕，但她并没觉出愉悦，反倒有种侵犯他人隐私与被他人侵犯的双向异样。
这就是文艺片吗？怎么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整个放映厅内，时应是唯一一个从洗脚妹开始用手捏着水饺吃了一身开始，就没再看屏幕的人，他从小就有察言观色的天赋，所以即便是没正统的学习过电影，也读得懂镜头的给出潜含义和即将发生的剧情。
他的眸光是落在程思敏脸上的，他也只关心程思敏的反应。
程思敏脸上先是如他预料，出现一种很不解的困惑，随后她眼睛眯起来了，鼻梁的皮肉微皱，那是她不高兴时会做出的模样，但紧接着，程思敏没有转过头主动拉着他，害怕地寻求他的安慰。
大约是因为听到周围人都在笑，所以她也调动着脸上的肌肉，开始试图放松自己的表情，跟着所有人一起笑。
但是程思敏的情商不足，肢体语言模仿能力差，她的假笑比哭还难看。
亲热戏结束，程思敏松了一口气，时应侧目重新看向电视屏幕，不过不到十分钟，洗脚妹又因为醉酒上工而被见色起意的中年老板按在身下。
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犯罪现场的窗户外头，洗脚妹正在高空作业擦洗玻璃的老公正巧撞破两人的“偷情”。
窘迫的场面令人神经紧绷，可活色生香的画面还在继续，看到这种被强迫戏码，周围女生都不怎么说话了，男生们交头接耳，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大腿上，也有人哈着腰捂着裆假装咳嗽。
程思敏喉咙一阵做呕，时应给她递来一包纸巾，她借口着凉擤鼻涕，低头躲过亲热戏。
可是即便不看成人级画面，越来越压抑的剧情显然也不肯放过她，遭到侵害的洗脚妹开始在出租屋内和民工扭打在一起，她一次次扑向丈夫，想要得到一个拥抱和安慰，可是她的另一半却嫌弃她，厌恶她。
不停用脏话辱骂她。
再后来，程思敏像是在做梦，把荒诞的剧情看的云里雾里。民工找老板的老婆要挟钱财反而跟老板娘睡在一起，洗脚妹意外怀孕不知生父是谁，民工却叫她生下来把孩子卖给老板。
两个原本相见眼红的男人在地上用碎砖块商议着洗脚妹生孩子与被侵害的费用，讨价还价，像是在菜市场买肉。
镜头一晃，洗脚妹一个人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找到人工流产的小广告，在非法行医的民房里，她撞见一个目的同她一样的中学生在手术室内凄惨地尖叫。
电影才演了不到一半，程思敏已经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她喘不过气，身体一直往时应的方向靠近，终于忍不住小声戳了戳他的胳膊问他：“哎，你说这部电影还有多久才能演完啊……”
时应看出她难熬，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很刻意地说：“一般都是一个半小时吧，现在才过了二十分钟。最少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啊？我的老天呐，还要这么久。”程思敏绝望地靠回椅背，几乎昏死过去。
电影不难看，但揭示底层人物苦难的艺术并不适合心智不成熟的半成人观看，有些社会认知，总是要等到此过经年才能被理解。
时应盯了一会儿屏幕，突然转过头靠近她耳边用很微小的声音跟她说，“程思敏，我要去卫生间，楼道里好像没灯。”
程思敏搓了搓被他气息抚痒的耳朵，努力回忆着刚才上楼时卫生间的方向：一扇充满缝隙切起皮的墨绿色木门，一盏装在墙壁上布满蛛网的破碎灯泡，对于时应来说，这画面是足够惊悚的。
于是她哈着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着乔羽思小声说：“思思，我们出去一下就回来，你们先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包间，拐进略显阴森的楼道内，卫生间在距离放映厅最远的西侧，程思敏先行探路，嘴里叽里呱啦地和时应分享她的观后感。
“你说这电影的故事情节怎么这么奇怪啊，女主角怀的孩子有可能是那个强奸犯的好不好，她为什么要听她老公的非得生下来？”
“还有那个老板娘，她都知道他老公欺负女员工，干嘛不和她老公直接离婚，而且他老公还和人花钱睡！论出轨的次数，他才最多最脏呢，还理直气壮的。有病，这里的人都有病！破电影，简直气死我了。”
是啊，为什么呢？
时应的思考是：也许这个就是片名的含义吧，女人视它为爱情，男人却拿它做原罪，不对等的感情状态终究是一场盛大的悲剧。健康的幸福终极寥寥，病态的人藏在黑暗处，比比皆是。
不过这些东西说了程思敏也不明白，她爸妈也不信教，家也没译制版圣经，不懂什么是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这些东西都是前人编出来的，又没营养，讲给她也没意思。
程思敏一边说一边快步走，才走到一半，时应就在楼梯口的位置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
程思敏被拉住时，脚上没停顿，下意识地左手用力，五指顺势向下，带着调侃回头问他：“害怕？拉着我就好啊。握紧点，有鬼也不怕，姐姐保护你。”
“装什么，你们家大几个月也能叫大？还姐姐呢。”时应面容不屑，正要开口告诉她自己不准备上卫生间，只是出来透气。程思敏在黑暗中稳稳牵住了他的右手。
温热粗粝的指尖擦过冰冷滑腻的掌心，大小不一，粗细不同，质地悬殊的两只手在陌生的空间中寻到彼此，只需一瞬，十指紧扣，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
怪异的感受仿佛通电，从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直直打进时应的胸腔内部。
窗外炸起一道惊雷，楼道短暂亮起后，又如烟花般熄灭，整个世界都在随着电闪轰鸣而微微震动。
少年心中的苹果树上掉下一颗绿色的果子，那果实还不熟，破了皮，酸涩的汁水即刻溅了他满身。
大雨从天而降，潮湿的风吹开楼道的窗户，空气中有泥土的腥味，浮躁的夏天即将结束，携着冷意的秋天来了。
时应手上还牵着程思敏没放，视网膜内残留着程思敏的侧脸，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被自己心里萌生的结论吓到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些天，一直在挑起他不正常情绪的原因并不是所谓的友谊。
未解之谜的谜底就在他面前，他竟然是如此的愚蠢。
他想要的或许真的是结束和程思敏的友情，因为那种单纯的感情已经满溢成另一种形式。他终究也是个病态的俗物。
“程思敏。”压抑着心底汹涌来袭的潮，时应嗓音颤抖地叫住程思敏。
程思敏回过头，只能黑暗中看到他的轮廓，还在小狗傻乐：“怎么啦？怕成这样，一步都走不了，那我背你吧？总不会一会儿撒尿还让我把着你吧。”
“多大人了，羞不羞。”
程思敏松开右手作势蹲下去，可那只垂下的手腕很快又被时应握起，这一次，她觉察出时应的不正常了，因为他正在用一种她从没来听过的语调万分认真地说：“以后你能不能别和这些人一起玩了？不只是这些人。”
时应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可是他的心跳声实在太大了，吵得厉害，导致他根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于是他非但没有镇定下来，反而更像是狂躁怒吼了：“我是说，程思敏，你从现在开始能不能只和我做朋友？”

第37章 少爷又犯病了
“为什么呀！又发神经。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是因为思思不喜欢你选的电影吗？”
程思敏一脸不解，甩甩胳膊，想把自己的手从时应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可是对方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更加用力，捏得她手指蜷缩，指缝生疼。
像野猫用锋利的尖甲逮捕一只麻雀，时应感觉到程思敏的手心出汗了，肯定是不舒服的，但他仍然就着那个姿势抓着她的右手不肯松开。
“为什么？”他问自己，也答自己。
“因为我昨天没有好好的，前天也没有，这个暑假，自从你和这些社会流氓混在一起，我就没有开心过！”
身后的朋友们只有一门之隔，程思敏听到时应这样明火执仗说人家坏话，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她马上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手捂住时应的下巴小声规劝他：“你到底怎么了！小点声行不行。突然又说什么流氓不流氓的。你不开心每天还跟我们一起出来干嘛呀？”
“你要是不愿意来看电影，你就直接说。我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说你喜欢看电影吗？”
“这跟看电影没关系！”时应一张嘴，唇就碰上了程思敏的手心，那布满薄茧的皮肤上汗津津的，有种发苦的咸味渗到他的唇缝。
“那跟什么有关系？大家都是朋友啊，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闹脾气。我们这些天一起玩，都很开心的呀，你也高兴点好不好。”
发热的心脏变冷了，浑身酸涩的意味也变苦了，时应松开了握着程思敏的左手，抚开了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掌。
他不再那么愤怒了，因为参透人心本就幽暗，他不合时宜的感情对于程思敏更是如此的晦涩难懂，他向她解释不了自己，只能刁蛮无礼地做要求。
“程思敏。”时应声音无限的低下去。
“我到底哪里让你这么不满意。”
“你有我一个人陪着还不够吗？”
“你嫌我性格差劲，那我可以变好，你嫌我教训你，我以后不再和你吵架就是了。”
“只跟我一个人当朋友不可以吗？我也不需要其他朋友了，就我和你。”
时应说得很诚恳，可程思敏听着，想着，越发觉得他今天很是古怪。不过既然时应看起来已经平复了心情，不再大小声，那她也不用太过在意，总之时应是爱生气且情绪多变的，今天也不是第一次。
以前她为了哄他高兴，还把塑料袋戳俩洞套头上假装大猩猩四处乱跑呢。
窗外雨势渐大，楼道内冷飕飕的，程思敏被冻出一阵尿意，重新向着卫生间的方向走，不以为然地说：“你傻啦，人一辈子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朋友！就算现在我们只和对方做朋友也没用的吧，以后上大学的话，我们肯定不在一个学校，甚至不在一个城市，各自也会有新朋友的。”
“我爸妈经常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人活着就是要多交朋友才行。”
“算我拜托你，你别再看不起思思他们了好不好，他们人真的挺好的。你要是用心的话，也能发现他们其实是非常够义气的朋友。我真的挺喜欢和他们做朋友的，他们也很看重和我们的友谊呀。”
人走到了卫生间的门口，推开门，打开里面的灯，程思敏在昏黄的光束中回过头，发现时应还直直地站在楼梯口。
这次她看清时应的表情了，他整张脸煞白，嘴角还擒着一抹无懈可击的漂亮笑容。
“是吗？他们人很好？”
他一笑，程思敏也跟着笑，小梨涡悬在侧脸，以为自己说服了朋友，解决一桩冲突，高兴地点点头。
“可我怎么不这么觉得。我不仅不觉得他们人好，我还觉得他们思想低级，穷凶极恶，一无是处，比垃圾还不如，根本不配和我做朋友。”
程思敏脸上的笑容僵硬，还没反驳，时应已经转身下楼了。他速度很快，身影几秒钟就消失在程思敏的视线内，空荡的楼道内只有他疏离的声音回荡着。
“电影你自己看吧，以后你再和这帮人一起出来玩就别叫我了，我看到他们就想吐。”
“外面什么声音啊，他俩在吵架吗？”放映厅内，乔羽思身边染着橙发的女孩扭过头往门外看，右边另一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女孩扣了扣锆石鼻钉道：“应该是吧，你才听到啊，吵得还挺凶的，时大少爷好像正骂人垃圾呢。”
“笑死。怎么回事，少爷又犯病了，脾气真大啊！哎，等等，他不会是骂我们呢吧？”
“咱们出去看看不？”
“你俩先别说话。”乔羽思板着脸起身，两个女孩跟在后面，三个人一推开门，楼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橙发走到楼梯口，俯身朝着一楼的位置看了一下，音像店的两扇钢板门大敞着，正在随着风雨飘摇吱扭。
“我去，外面下雨了，这俩傻怂直接走了？”
“真假？”黑指甲也凑过去，下了几节台阶，一看还真是，立刻骂了一句：“日他妈的，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太不尊重人了。”
乔羽思也行过去，黑漆漆的眼珠认真地往下望了一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走到卫生间，一脚踢开男厕门口的木门。
粗略查看后，卫生间里也没人，她抿着唇转而走进女厕，打开关闭的光源，朝着镜子的地方掏出背包里的粉饼补妆。
黑指甲点了一支烟，从镜子后面看她倒影在粉饼镜中的眼睛，伸出脚踢了一下旁边正在用彩色发卡整理刘海的橙发。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橙发不太乐意地主动开口道：“乔永红！怎么办啊，你不是说只要把这俩傻缺哄好了，等到下周就能带我们赚一笔大的吗？”
黑指甲女孩儿和她打配合，出口更加不逊，“你天天哄着那个死肥猪有什么用啊？还带人家来看电影，电影看一半人俩直接拍拍屁股走了，理都不理你。明天他们可就开学了，少爷看起来对我们也没啥好感，根本不像是再能约出来给我们花钱的样子。”
橙发赞成她的观点，小声叽歪：“要我说，干脆叫人来上下学时堵着他俩，打一顿要点钱算了。还弄个假名字，装交友，你装得不累我们都看累了。”
“是啊，小红，你说你这计划也不成功啊。我刚才都听见了问肥猪借时应家的别墅，结果死胖子还跟你撒谎，说她不认识谁家住别墅。”
橙发不知道别墅的事儿，立刻收起小梳子转头皱眉问黑指甲，“什么别墅！什么计划啊！好啊，你俩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么这样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嘴不严。你忘了，小红她妈去年找了个在别墅区干物业的姘头，时应他家就住在半山花园的别墅里。那小区里就数他家的面积最大，位置最好。上下四层楼，车库里两辆上百万的车。”
“靠，少爷家这么有钱？意思小红一开始就把他认出来了？”
“那当然了。不然谁会和那种无趣的胖子做朋友。要啥没啥，东施效颦，只会傻笑。呕。”黑指甲有些忌惮乔永红，放低声音跟橙发继续八卦：“小红他爹不是最近欠赌债么，她没地方去，晚上老在半山花园的值班室里睡觉。白天就在别墅区里逛，早就把时应家摸得清清楚楚。”
被叫做小红的乔羽思没说话，还是在对着镜子扑粉，将鼻翼的油光压下去后，她又掏出一只芭比粉的口红，嘟起双唇慢慢地涂抹，声音很轻，但是不容置疑。
“你们俩就是胸大无脑，打一顿能要来几个钱。再说，人家家里有保姆，有司机，父母也不是吃素的，你堵一次也许能成功，堵第二次还能成功吗？回头被大人抓起来送到公安局可是要留案底的。”
“那你是怎么计划的？去他家轰趴就有用？”
“他家一楼的会客厅里摆了好多黄金摆台和翡翠念珠，我扒着窗户看过，他妈的衣帽间里珠宝首饰特别多，随便拿点什么，都够咱们吃穿一整年了。”
“喂！偷东西也是犯法啊，到时候判得更重。”
“怕什么！”乔永红收起化妆品，冷笑着抬眉道：“先不说他家的东西那么繁杂，丢了都不一定发现得了，再说，我们可以栽赃在程思敏身上啊！都是一起去的，谁能说得清到底是谁偷的。”
“她家父母都是臭卖菜的，跟民工有什么区别，女儿没教养出去偷东西也很正常啊。”
“而且，”乔永红收起口红，垂眸在掌心转了一圈握紧道：“时应是绝对不会让程思敏进少管所的。”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的？”黑指甲给她递过去一根香烟，乔永红收起化妆品，叼着烟蒂，将烟尾对着朋友冒火星的香烟抵住一吸，随后从口鼻喷出一股白烟道：“因为他喜欢她啊！你们瞎了，这都看不出来。”
“不过也不一定，看程思敏的样子也许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知道时应家住在别墅区。”
“这样一来的话就不好办了，看来时应不仅是瞧不起我们，也一直防着她。可怜的程思敏，又丑又矮又穷又胖，大概是在单方面暗恋时应吧。”
“人家家那么有钱，她都不知道，还时不时给他买最便宜的辣条吃。”
“哈哈哈哈哈，他妈的，真是个小丑，哥谭市的神！”橙发笑得花枝乱颤。
黑指甲也是，一下没忍住笑出了猪叫，“喂！你们是没看到她给小红当狗那副谄媚的样子，思思，你好漂亮，思思，你好善良，脑子被驴啃了吧。”
“我们眼睛哪里瞎了，要我说你这计划太失败了，时应怎么可能喜欢她啊，看她笑话而已。去不了别墅怎么办？下个月去网吧打游戏都没钱抽烟了。”
“啧。除了他家还有别人家啊，时家隔壁也有个上初中的小丫头，姓吕，不过就不知道会不会像程思敏那么好骗了。”
三个女孩你推我一下我踢你一脚，嬉笑怒骂，带着他们劫富济贫的新计划走出了卫生间。
大约安静了十分钟。
在无人注意的女厕隔间内，被贬低为为“死肥猪”“小丑”的程思敏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马桶上痛哭出声。
情感受伤，自尊受挫，这被朋友欺骗轻视的痛苦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心脏好像被泼上了一锅热油。
窗外下大雨，窗内下亦是。
泪花如山洪般从她两只紧闭的眼睛中冒出来，把彩色的睫毛膏，黑色的眼线，全都冲到了她的面颊上，好像泥石流的灾难现场。

第38章 独栋别墅和小户型住宅
独栋别墅与小户型住宅的居住感相差甚远，但那晚，躺在床上的时应和程思敏共享着同一种彻夜难眠。
时应在乳胶席梦思上转过身，程思敏也在棉花床垫上翻个面。
时应睁开眼从床头取来手机攥在掌心，程思敏则支起脑袋聆听父母房间内的座机。
凌晨两点，李湘群和她的教友们还在阁楼敲锣打鼓做法驱邪，程伟和陈晓芬忙碌一天回家，开始在家中叮叮咣咣地洗漱。
时应和程思敏在不同的空间内同时叹气，用枕头死死地捂住耳朵。
甚至他俩思考的事情也差不了太多，时应简直鄙视自己，怎么可以放任苟且的感情作怪，喜欢上自己最好的朋友。程思敏也很鄙视他，因为他竟然向她隐瞒了自己的家庭住址，从来没有真心待她。
她虽然蠢笨，但罪不至此，乔永红等人和她认识不过几周，他们对她的了解有限，可以使尽全力鄙夷她，欺骗她。她在轻信他人这方面栽了跟头，顶多算作皮外伤，拍拍灰尘擦掉眼泪爬起来积极改正就好。
但时应是特殊的，他是她从记事以来最要好的朋友，一旦想到这么多年，时应表面和她虚与委蛇，实际在心底里也默默将她归为“垃圾”，“不配”，她像是中了化骨绵掌，整个人都会在剧痛中融化。
于是第二天开学，领完新书后，眼皮浮肿的程思敏主动在停车棚内拦住眼下乌青的时应。
昨夜一场大雨，打落不少开始变黄的树叶，青砖铺成的路面上残留些许水洼。
时应推着银色的山地车碾过地上的落叶，躲过砖缝的积水驻足回头看她。
程思敏的书包扔在车筐里，把昨天借他的衣服还了。人没正行，跨坐在自己车把掉漆的坤车后座上，两只脚踏在地上往前挪动，把旧球鞋踩进小水坑，溅起水花道：“时应，以后我不会再找你出去和思思他们一起玩儿了。”
时应没说话，她又低头补充道：“我也不和他们玩儿了。你说得对，他们确实没我想的那么好。”
程思敏并不想和时应复述昨晚她躲进女厕时意外听到的评价，那对她来说是一种二次伤害，时应压根也没问，他只是安静的听完她的结论，说了句：“知道了。”然后伸手拉着她的车把往前带了下，让她的两只脚离开那片脏水。
“我说真的，如果你在学校外面碰到思思千万别跟她打招呼。她，她那个名字是假的，父母在外国也是假的，辍学的事由应该也是假的，总之，你看到他们直接跑就行了。千万躲着点。”她可不希望时应因为自己眼瞎而遭遇任何损失。
挨打不行，被入室盗窃更不行。
“我干嘛和她打招呼。你不提我都把这个人忘了。”时应不知道程思敏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化魂了，他也不敢多问，但少年周身萦绕的烦闷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于是按照昨天二人之间的承诺：要努力改正性格，不和她吵架，非常为她着想地提出如下建议。
“走吧，你要买书皮吗？现在不去一会儿就没好看的了。”
“嗯，要去的，我早上管我妈要了点买辅导书的钱，等下还得把假期借你的钱还了呢。”
租溜冰鞋一次，吃烤串两次，打台球若干，还有时应给她买了好几瓶各式各样的饮料。
时应本来想说那点钱算个屁，你还是买点辅导书好好学习吧。上个学期期末考，程思敏语文考了个不及格，不仅把送分的阅读理解做错，连作文也写跑题了。
但是他不中听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觉得说出来可能会让程思敏没面子，导致两人再次冷战，所以他没戳穿她文科成绩很差的事实，转而挑她爱听的说：“我暂时也不用，你先帮我存着呗，估计文具店上新文具了，一会儿有喜欢的你多买些。”
程思敏确实高兴了，一听到买文具，垫着脚把屁股移动到车座上，跟着时应快速骑出校园。
但车子刚冲出大门下的斜坡，她才想起自己跑来找时应的真正意图，用力猛蹬几下脚踏板，程思敏拐到时应的左侧，挤着面庞，憨涩地问：“时应，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问啊。”时应没回头，轻松地超过她。
程思敏看着他的背影，喘着气大声俯身道：“我们做朋友这么久了，我好像都不知道你的地址。我能问下你家住什么小区吗？”
“我家住鸣沙北路啊，半山花园。”
时应回过头，停止踩踏，飞轮的外圈静止，只剩下内圈发出“咔咔”的细响。
“哦。”原来那伙人说的是真的，程思敏心脏抽动，鼻尖发麻，再次蹬着脚踏板硬着头皮发问：“半山花园的话，里面的房子都是别墅吗？你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时应等到她身位与自己平行，马上又再次踏上踏板超过她，声音很不在意，“别墅不也是房子吗，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你也没问过吧。”
“我们每次不都是去你家玩儿吗？”
程思敏知道时应家距离学校更远，所以每次都是他来找程思敏上学，放学路上也是先送她回家，至于一起做作业的时候，也总是他来她家，她习惯了，也没考虑过其中的原因。但现在这个原因被另一种被挑起的揣测替代了。
程思敏点点头，又一次追上他，在文具店停车时，她锁好车子，一鼓作气地抬头问时应：“那一会儿买完文具，我能去你家玩儿吗？”
“我保证不会乱动你家的东西，包个书皮就走，我也可以帮你一起包。我学了个新技术，可以包出带花边的。”
程思敏又开始全神贯注地盯着时应的脸了，她看得那么认真，几乎在等待他的回答中读秒。
时应确实楞了一下，不过他没让程思敏等得太久，很快朝她笑了笑说：“当然能了，这有什么不能的。”
程思敏悬着的心终于落进肚子里，她呲着小白牙给了时应肩膀一拳，那拳头很轻，代表着她已经结束了对他的怀疑。那伙人说的不对，时应绝对没有看不起她，他们可是最好的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可没有他们揣测的那么乱七八糟。
心里脏的人想什么都脏，她和时应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友谊地久天长。
程思敏脚步轻快，一进文具店就扎进彩色闪片的海洋里，时应在她后面，趁她专注购物，走到摆着中性笔的角落，掏出手机快速给李湘群发消息。
“妈，您起了吗，昨晚上那些朋友们走了吗？”
“今天您能不能去别人家里打麻将啊？”
“我一会儿有同学要来咱们家。”
“您叫阿姨把一楼那些熏香和火盆收拾一下成吗？我同学胆儿小，我怕她吓着。”
四条消息发出后均石沉大海，时应皱着眉，又把手机凑到耳边，给他妈去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忙音，视线中，程思敏已经抱着一捧书皮朝着他挤过来了。
“你跟谁打电话？”程思敏笑嘻嘻的，脸上满是得意。
“没有，骚扰电话。”时应面色如常，将电话挂掉，重新塞进兜里。
“好看吗？我连你的也挑出来了，你不是喜欢黑色吗，这上面还有偏光的镭射，对着阳光就能看到路飞！”
“嗯，还行。”时应将目光移到旁边的文具上，随即选了一根上面有毛绒玩具的圆珠笔说：“你也太快了，不再挑点文具了？时间还早。”
好奇心战胜收集癖，程思敏才不想买文具，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时应家里看看时应的房间到底跟她的有什么不同了。她目不斜视，直接走到柜台找老板结账，还没忘记招呼时应也快点：“早什么啊，一会儿去完你家我还得回家给我爸妈焖米饭呢。你快点吧，别磨磨叽叽。”
带着程思敏往自己家的方向行进时，时应的手机一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李湘群没回电，他心里不太安稳，几次想要找借口将去他家玩儿的这件事从程思敏的脑子里岔过去。
去新华书店买辅导书，去商场的电玩城抓娃娃，去德克士里吃汉堡和炸鸡，但这些诱惑都不足以阻挡程思敏的目标。
她就是要去他家。
于是两人骑行了二十分钟后，终于还是来到了半山花园的大门口。
程思敏家的小区是半山市最早一批的商品房，成排的楼房被扇形的楼房环绕，楼与楼首尾相连的开口处就是大门，没有物业管理，也没有安保人员，只需定期给居委会缴纳垃圾处理费。
每当春季扬沙天气，小型的龙卷风就会将街道上的垃圾全都灌进小区内部，行程一人多高的垃圾景观。
但半山花园并非普通小区，住家非富即贵再加上物业费高额，一样是建成年份久远，因为经常修葺，无论是大门，公共设施，建筑外部，都没有一点老旧杂乱的痕迹。
相比小区，半山花园内部的绿化极高，喷泉，花丛，草地，梧桐，确实更像一座花园。
这跟程思敏熟知的“家”根本是两个概念。
程思敏还在对着半山花园牌坊式的门楼瞠目结舌，时应已经从兜里掏出了门禁卡，他对着感应点扫了一下，森严防备的栅栏门缓缓打开。
在保安亭站岗的工作人员一身藏蓝相见的制服，帽子，白手套，向两个小孩子敬礼示意。
程思敏额头冒汗，像是陡然进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瞅着人家不知道如何应对，正在犹豫是不是也要回个礼才算礼貌，时应看都没看那人，直接骑着车拐到喷泉右侧，发现程思敏没跟上来，朗声叫她：“干嘛？走这边啊。”

第39章 真的不能邀请我进去吗？
好大一座宫殿。
傻站在时应家门口的草坪上时，程思敏心里这样感叹着，这么大一栋建筑，赶上学校的实验楼了，里面竟然住着她的好朋友时应，简直不可思议。
“喂，你家里都有谁啊？我记得你说你家也是三口人。”
“是啊，三口，我爸我妈和我啊，还能有谁。咱们同学里不都是独生子女吗，难不成我爹妈还到外头给搞我几个私生子。”时应故意逗她发笑。
程思敏也确实因为这无厘头的笑话笑了起来：“哪呀，我的意思是说，你家好大，感觉再住十个人都不多。”
“哦，没有很大吧，就算四个人吧，一楼保姆房里还有一个住家阿姨。”
时应把车随手撂在门口，回头把程思敏的车子推到有阴凉的松柏下。他动作期间，频频抬头去望三楼露台边上的棋牌室，房间里拉着纱帘，不能确定内里是不是有人。
为了确保程思敏进入他家时不会遭遇奇怪的场面，时应想了想，还是跟程思敏说：“你先在外面坐会儿行吗？我进去先收拾一下。”
至于收拾什么，他自然而然地编了个理由。
“就是我房间有点乱嘛，不知道你临时要来，脏衣服臭袜子什么的，我先进去收拾一下。收拾好出来叫你，可以吧。”
时应当然没有把脏衣服乱扔的坏习惯，他指甲向来修剪得特别短，无论春夏秋冬每天都洗澡，非常注意个人卫生，但是为了先回家探路，也只有这个法子。
“行呀。我在这等你，不用着急。”程思敏不疑有他，马上走到他家门口的木条长廊下休息，长廊春季栽着大片的紫藤，细碎的花瓣如瀑布般流淌，非常雅致，但夏天已过，花期结束，眼下藤蔓上正结着长长的豆荚。
程思敏伸出手臂，碰了碰从枝条上垂下的果实，竟然发现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几米之外，时应已经打开了对开的防盗门。
来不及在玄关换鞋，时应几步踏上台阶，又推开一扇内门。
客厅之内触目惊心，昨天李湘群请来的大师在房间内留下不少道符，短的一尺来长，贴在电视机，酒柜，茶几蹬所有反光的地方，最大的一副上面还有红色的朱砂手印，看着跟血渍似的，连同咒语正挂在家中的风水宝地。
时应眼下直跳，迅速伸手将这些黄纸摘下来，才撕了四五张，就听到楼上有“噼里啪啦”搓麻将的声音。
他心急，没按家用电梯，迈着长腿，直接从旋转楼梯大步跑上去，撩开棋牌室的水晶帘，里头烟雾缭绕，李湘群正吸着细支荷花坐在主家位，朝着墨绿的丝绒布上打出一张幺鸡。
“呀，咱儿子回来啦！几天不见，这是越长越俊。”说话的是李湘群的左手边的张太太，她丈夫是半山花园 A 区 8 座的银行行长。
搭腔的事隔壁小学校长的夫人吕太太，她推了推金色眼镜，朝着李湘群使了个颜色：“可不么，咱儿子这个子也够高的，只管往你俩的好处像，以后肯定也是个大高个，跟你家那口子一样。”
至于李湘群的对家，他不太认识，估计是给她们这些太太团们卖医美项目的院长。
时应早习惯了他妈这些朋友们喜欢跟他套近乎，非常客气地朝着她们颔首叫了一声：“阿姨们好。”
随后盯着李湘群说：“妈，您快打完了吗？出来我跟您说几句话。刚才打电话怎么也不接。”
牌走了一圈，李湘群手边还放着喝剩下的符灰水，她听到儿子说的话，眼皮都没抬，捏了一张牌，拇指在牌底一摸，立刻惊叫出生：“九饼，胡了！”
“李湘群！你胡什么牌？”
几个女人伸着脖子望她牌上看，只见盘着发髻的李湘群将牌一推，喜上眉梢道：“厅六九饼呀，早三张了。”
“诶呀，你手气真旺！自摸也能胡牌。”
“看来那大师是管用啊，要不下回咱们再请他，老求财也没意思，咱们得添添寿。”
“怎么不得把家里那些男人熬过去，不然咱姐几个要是早死了，钱不都便宜外人了。”
“几位姐姐说得对。”
四个女人又开始推牌，哗啦啦的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时应面色不耐，又叫了一声妈。
这下子李湘群看到他手里捏着的道符了，她眉头立刻皱起来，将烟灭了，涂着红唇的嘴巴吼他：“你怎么又动我那些东西！人家道长说了，要贴够 24 小时才能起效，你是不是存心气死我啊？”
“哎呀，别动气别动气。”
“是啊，小孩子懂什么。不知者无罪。”
“这东西讲究心诚，你都吃素这么久了，这点小事算什么。”
时应是压根不信这些封建迷信，所以也不跟她在这上面纠缠，又好声好气问了她一遍：“我给您发的信息您看见了吗？打了几圈了，要不先去吕阿姨家接着打？我有同学要过来。”
“什么同学啊，你少给我叫来家里。”
李湘群又从烟盒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香烟，她才夹在无名指和中指间，对面的女人就谄媚地起身，哈着腰横跨整个麻将桌给她点烟。
吕太太码着牌，出于好奇抬眼问了一嘴：“怎么，哪个同学？这么不入你的法眼。”
张太太和吕太太的孩子与时应年级相仿，但人家都在省城读贵族学校，时应小学毕业后，李湘群不想让儿子输在起跑线上，也向丈夫提出过把孩子送到省城去念书，自己去陪读。
可时开基不同意她拿孩子和外人攀比，儿子自己也不愿意转校，这事只能作罢，时应小升初后还接着读他的公立中学，她就守着这座别墅盼着经常各地飞的时开基早点回家。
可半山一中里哪有几个家室像样的孩子，尤其是时应说的这个同学，李湘群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小丫头片子从小学起就爱黏着她儿子，每次饭桌上，她问时应今天上学都发生了什么事，时应嘴里十次有九次都能蹦出程思敏的名字。
后来青春期，时应在家中变得少言寡语，他觉察出母亲对朋友的敌意，不再在李湘群面前提起程思敏的名字，但是李湘群知道，他肯定还在和那个女孩子做朋友。
因为她经常会趁着时应不在家，偷偷用备用钥匙打开他的房门，翻看儿子的抽屉和书本，那些本子上面老是有小女孩画的卡通画。
“还能有哪个同学？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天天和一个菜贩子家的孩子混在一起。回头再把你带坏了！”
“妈！”看到时应面皮发紧，她心中更是烦闷，狠狠吸一口香烟朝着一侧吐出来道：“行了行了，出去吧，这屋里烟这么大，再给你熏个好歹。”
“反正我告诉你，别给你同学随便领家里来，谁知道手脚干不干净，乱摸乱碰的，我最烦陌生人进家里。去到电视柜上拿点钱，带出去玩儿去。”
时应手指紧紧攥着那些道符，也没跟大人们说再见，咬着槽牙直接扭脸下楼了，李湘群在后面还嘱咐他：“哎！别玩儿太晚了啊，晚上你爸爸出差回来吃饭，还得考你功课呢。之前出去旅游的千字心得你写好了吧？”
门内，时应眼圈通红，一股脑把手里的道符撕碎，狠狠地掼到垃圾桶。
门外，程思敏一无所知，正在观察着破蛹的蝴蝶是怎么样艰难地扭动着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转冷，破茧的时机过晚，新生的蝴蝶已经非常用力地试图将自己从破口处挤出，但直到它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还是没能成功。
程思敏替它感到着急，人为用自己的指甲在虫茧上撕开一道口子，帮助它爬出来，但小蝴蝶大限将至，没能如愿展开翅膀，只在豆荚上颤巍巍地摇晃了几秒，就笔直地掉在地上。
程思敏蹲在下来，正在为这只好不容易从毛毛虫幻化成蝶的昆虫默哀，身后“咣当”一声，是时应拎着书包重新从家里走出来了。
程思敏刚抬头，时应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来了，他看起来心事重重，口气也充斥着不耐：“程思敏，要不咱们还是去你家包书皮吧。我家阿姨正打扫卫生呢，地刚拖过，全是湿的，还要等好久才能干。”
青白色的蝴蝶那么小一只，连翅膀都没能展开，掉在地上跟落叶混在一起，完全没有存在感。
正因为不起眼，在说话的功夫，它已经被时应踩在脚下，轻松地碾成了齑粉。
程思敏低着头，看着时应脚下那抹绿色的汁液，心中一抽，睫根发抖。她缓了几秒，才舔了舔干涩的下唇小声道：“我可以等。”
她尽量压下鼻腔的酸涩，抬起来朝着时应挤出一个微笑，“时应，真的不能邀请我进去吗？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时应知道程思敏固执，瞅准的目标不吃大亏永不回头，但今天她的所作所为未免创下历史新高，他这个破家到底有什么好去的，又不是动物园和游乐场。
于是他弯下腰，用手扯她的胳膊，试图把她拽到自行车旁边，右手用了些狠劲儿，音调也跟着抬高：“下次吧，今天就算我欠你一回。你不是爱看电影吗，我下午请你去电影院看电影吧。”
“买两大桶爆米花，焦糖味和海盐味的全给你一个人吃。”
“还是说现在就去超市？你看上的零食我都给你买。你之前不是说你想要那个一米高的棒棒糖吗？我今天买给你。”
“我不想要了。我现在就想去你家看看。”
程思敏被时应从地上拖起来，还不甘心，扭着身体跟他角力。
不远处，拎着生鲜的中年妇女正在步行着靠近，她一瞅见时应就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嗓门震天响，“领完书了？这么快！回来的正好，你妈妈中午点名要吃板栗青豆炒双菇，我还买了茭白和木耳。赶快进家吧，四个菜，半小时就能做好。”
“要不再做个虾肉蒸蛋，你长身体，得多吃蛋白质。”
“哎？这是你同学吗？小姑娘真可爱，也一起进来吃饭吗？我多做点米饭，回头给你们端二楼去。”
朴实的住家阿姨走到大门口掏出钥匙，还没忘记回过头朝着程思敏友善地微笑。
可程思敏心如死灰，因为她的第六感终于显化一回。
方才她直觉拖地的借口是假，果真，时应只是不想让她进入他家罢了，他从一开始同意带她来他家就是骗她的。
不需要怀疑了，昨晚那伙人说的没错，时应确实看不起她，和所有人一样。因为她家是卖菜的，住低档小区，不够漂亮，个子不高，学习不好，普通话不好，所以就是是垃圾，一无是处，不配和他交心。
好朋友是假的，友谊也是假的，只有不对等和看不起是真的。
时应暂时被住家阿姨引开，还在和她解释自己和同学为什么不进家吃饭，话毕再回头，程思敏已经跨上坤车先行离开了。

第40章 想好了
翌日，程思敏写了一封长达上千字的绝交信，书信里例举种种时应亏待她的细节。她是怎么样对他好，一片丹心，但他又是怎么样对不起她。
一封信，程思敏絮絮叨叨，写了三个多小时才完成，因为前几封废稿上的钢笔字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她可不想到友谊的最后一刻还被时应看不起。
大课间，她在楼道里拦住时应，盯着他的腿，把写着“绝交”两个大字的信封交给他。
时应一开始是不接的，他站在距离她一臂的地方，眼中暗淡无光，盯了她一阵，最终也只问了她两句话。
“想好了？”
“嗯。”
“不和我做朋友了？”
“嗯。”
随后，时应点点头，拿过她的信，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进了身边的垃圾桶。自那之后，直到几个月后时应转学，两个人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也很残忍，十年的友谊，不费吹灰之力，就此终结。
不知道楼道内的时应是不是也想到了那天，友谊断桥的第十年，昔日的少男少女早已长大成人，两人清浅地呼吸着，站在原地都没动。
因为空间实在太安静，很快，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程思敏以为自己会听到时应离开的脚步声，但时应没走，好像还在等她说话。
确实，成年的人世界里充斥着圆滑世故，做人讲究留一线，大约是不必制造那么多宿敌，现在的时应变了，比以往要大方得体得多。
黑暗中，程思敏甩了甩头，终于没那么不自在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并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过期的自卑与敏感不能再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于是她朝着时应的方向很直白地问了一句：“时应，你在生气吗？因为这段时间我躲着你。”
被猜中了心事，时应脸上终于有融雪的痕迹，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打了个响指，楼道的壁灯瞬时亮起来，在光亮中，他先是注意到程思敏的拇指正在食指的关节上反复捋动。
程思敏小时候考试一有不会写的题就会做这种小动作。
原来在她心里，他也是一道难解的题吗？
因为领会到这个层面，时应面容稍霁，他自己舒服了，就不那么刻薄待人，主动抬眼，面上露出个好颜色：“嗯，有点吧。主要还是饿了。”
人也是动物，饱受饥饿时确实很难保持温和。
“那我请你吃饭吧，就算是赔罪？”即便是在大城市奋斗过几年，看过灯火辉煌人流如织，程思敏确实也不能算作很新潮的都市人，她至今也不太会用别的法子讨好异性。
单凭这点看，他们很像旧社会的包办夫妻，女方除了给男方弄点吃的，惴惴不安的心脏再无处安放。
可时应偏偏很吃这套，利索地答应了一声，便提步往 1203 的方向走。
“今天又剩什么东西吃不完了？昨天我还闻见楼道里全是韭菜鸡蛋的味儿。你别是又开始包包子了？”
“没有，我做的韭菜盒子。味道很大吗？韭菜可能太老了吧。”两人的对话也像遍地可见的寻常夫妻，程思敏顺着他的话接上，还没品出这里头的熟稔有多奇怪，下一秒时应已经走到她跟前，右手绕过她的身体，去拉她家的门。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挨得太近，程思敏屏住呼吸，但没用，还是从他敞开的外套内汲取到一股玫瑰夹杂着生姜的味道。
时应洗过澡，衣服上喷着冥府之路。
花香是甜的，姜是辛辣，配合时应凛冽的侧脸，有极致烘托暧昧的奇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干柴烈火，这是干什么？他俩可不是夫妻，包办的也不是。
程思敏仰着头，正面是时应突出膨大的喉结，后面是冰冷坚硬的防盗门，思及上次时应进她家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画面，她瞳仁乱颤，就在防盗门即将把她挤进时应怀里时，程思敏突然半蹲着身体，像只兔子，一头从时应的腋下钻出去了。
时应回过头挑眉看她，她也呲着牙看时应，脑筋转得飞快道：“韭菜盒子就剩俩了，我明天还吃早点呢，再说这回做得也不太好，有点糊，还破皮了你知道吧。哎！时应！咱们出去吃呗，我请你吃点好的。”
“自从搬回来我好久没上外头吃了。嘴还怪馋的，哈哈。”
程思敏找借口不让时应进她家，时应耸肩，看起来也没所谓，倒是把门又扯开了十几公分朝她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成，拿钥匙呗。我在外面等你。”
“嗯。那你稍等我两分钟。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程思敏绕开他进门拿钥匙，背包，装纸巾，贝贝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将头从门缝里探出来朝着时应挤眼睛。
如果说狗会做表情，那贝贝现在正在尽全力表现委屈，时应摸了摸它的头，拇指在他眉上的两个白点上挨个揉按了几下，似乎领会到了贝贝的意思，又隔着门跟程思敏打商量：“要不把狗也带上吧，省得你走了它又叫。”
这楼里的住户可不像他这么爱屋及乌，生活压力大的人容易极端，为了避免无辜受害，最好还是注意点。
“行呀，今天它还没出门呢，我正好带它遛遛。”
两人一狗下楼时都有点紧张感，程思敏是因为怕时应狮子大张口带她去贵价的西餐厅里买单，时应则是对自己即将载客的交通工具不太满意。
至于贝贝，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挨个闻电线杆了，尾巴还是垂在地上，闷头跟着他俩走，兴致不高。
他们三刚走出小区大门，时应就本本分分地给程思敏打了个预防针。
“我姥爷那车有点旧啊，代步工具，别嫌弃。”
程思敏满不在乎，摆了摆手，甚至还想替他省点汽油：“我说咱俩骑电动车就行，没必要开车，现在汽油多贵啊。吃个饭，兜一圈，油钱不得五六块。”
时应闻言，脑子里冒出一副两人一狗共乘小电驴的情形，他眉头立刻颦起来了，神经病啊，他可丢不起那人，于是坚持婉拒道：“还是开车吧，开车好一点。”
夏利再破起码比在大街上表演杂技好些，落魄公子还是愿意起范儿。
步行十分钟，时应用车钥匙扭开了驾驶位的门锁，随后绕到车后方接过狗绳给贝贝开门。
程思敏见贝贝在后排成功落座，这才上了副驾驶瞎白话：“这车挺好的呀，也没多旧吧。你看你这人就是爱谦虚。正是现在流行的复古风呢。”
时应侧目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夸大其词地奉承自己，也不揭穿，点着火，一面倒车一面声若有所思地问她：“是吗？真这么好啊，我倒眼拙。”
“可不是么！”一听有人捧哏，程思敏又来劲了，插上安全带，抬头仔细看了看车内饰，“一看你姥爷就爱干净。这车里一点异味都没有，棚顶这绒布，车座这帆布都是那爱脏的材质，用了这么多年还是原色呢。”
“比好多网约车强太多了，现在有的男司机特别不讲究卫生，里头一股酸臭味，也不经常洗车。”
“你看你姥爷多勤快，这车不得再开上十年？要我说十年都绰绰有余。”
说着程思敏在头顶的阅读灯上瞅见一块细小的黑影，她不假思索，立刻伸手去戳。
“诶？这有个蚊子！别咬着你，看我捏死它。”
车内昏暗，程思敏眼花，车里头蚊子是没有的，那处黑是一道塑料老化后的裂缝。
无奈她力气又大，下一秒，本就变质酥脆的灯罩从她食指按住的地方破了个大洞，乳黄色的塑料颗粒簌簌掉了一车，完全天要下雨似的止不住，淅淅沥沥，直到灯罩彻底消失，露出一个 led 的小灯泡。
时应眼神望了望自己外套上的塑料渣子又将目光收回来，平稳地开着车，没张嘴。
程思敏就保持着那个伸着手戳灯罩的姿势，半晌，她胳膊都酸了，尴尬地将手收回身侧，拍了拍时应胳膊上的塑料渣。
渣子太小，还是圆形，噼里啪啦，到处乱蹦，等她忙活半天，才发现自己把大部分塑料渣拍到了时应的两腿之间。
那地方她可没办法，总不能现在上手去掏吧。
红绿灯的间隙，程思敏缩回座位里，绝望地闭上眼睛，声音干巴巴的：“时应，一会儿吃完饭我再请你洗个车吧。”
一顿饭少说两百块，洗个车再添五十，真他妈血亏，还不如让他去家里吃冷掉的韭菜盒子呢。她本人根本是古希腊掌管火候的神，怎么可能把韭菜盒子煎糊呢！
那不过是不让他进门的借口，跟昔日他声称他家阿姨正在拖地一样。
时应转过头，没批准她装死，眸光闪动，语气挪掖，“夸啊，刚不还说我姥爷这车又好又新吗，怎么不夸了？没听够呢。”
程思敏这回老实了，她把眼睛睁开，手动摇下车窗，瞅外面的风景撇嘴。
“嗯，不夸了，其实这车确实挺旧的，回头你赚了钱还是给你姥爷换辆新的吧。你听听，一过减速带到处都响，别等会儿把车轱辘也震掉了。”
半山市的大街上回荡着时应山涧流水般爽利的笑声，程思敏揉了揉耳朵，嫌他的声音吵，跟后排的贝贝一样，把半个头伸到车窗外面呲风。
车在街上转了一大圈，两人硬是没找到一家能带狗吃饭的餐厅。
时应载着程思敏和贝贝兜兜转转，记起老赵之前说过附近有家老字号的特色暖锅，干脆顺着市西的桃园路拐进了城中村碰运气。
城中村内养狗的住户不少，大多都在街上放养，社会化完善，看到陌生人也不惊不乍，所以带狗吃饭不是问题。
时应在昏暗的宽巷慢慢地行，视线在车窗外地搜寻，路过几条趴在店门口睡觉的土狗，时应终于在几栋待拆迁的危房对面看到老赵说的那家餐厅。
红色的招牌，黄色的灯光，成捆的啤酒摆在店门外，人声鼎沸，还在营业。
进城中村之前，程思敏还趴车窗上惬意的眯着眼睛。
可车头一拐，看到熟悉的街道的店面，她立刻警觉靠后，一把将座椅放倒。
时应在暖锅店门口停车熄火，贝贝立刻着急地在后座转圈要下车。
再侧目，时应看到程思敏竟然直挺挺地躺在车座上，整张脸隐在车身投下黑影中。他又气又笑，直接上手去解她的安全带朝她说：“喂！到地儿怎么还睡上了？”
“又怕花钱是吧？”
安全带解开了，程思敏还是一动不动，时应干脆回身，左手撑着车门往下勾住座椅调节器，俯身去扳她的身后的靠背。
“程思敏，别闹了。我还真能让你请客啊？这顿我付账，车也不用你洗呀。听话，坐起来。”

第41章 预制板楼不租不售
距离贴近，黯黑中视线逐渐清晰，因为看清程思敏面上的魂不守舍，时应右手的力道减轻。
他被她惊恐的样子感染，不知不觉也放缓了声音问她：“怎么了？”
程思敏眼神朝着右侧飘，小声同他解释：“这店是我爸妈的店。”
时应抬头望了望“六盘暖锅”的牌子，眉宇之间充满不解，“不是吧，老赵说这家暖锅是三十年老字号，德县两个亲兄弟开的。”先不说老板的性别对不上，暖锅也不是半山市的特色美食。
“我怎么记得你爸妈是半山本地人，之前你家有个菜铺吧。”
程思敏眉毛和眼睛皱在一起，鼻子跟着嘴巴往车头的方向斜，“不是餐馆啊。家宝床品纺织！小宝是我妹妹，她叫程家宝。”
“时应，咱们别在这里吃了吧，他们一般营业挺晚的，一会儿再撞见我！”程思敏鬼鬼祟祟，暗中观察，跟表情包一个样。
时应直起腰重新坐回驾驶位，大大方方在车旁的那一排危房处仔细看了看，这才依稀找到了程思敏说的地方。
“程思敏，你说的是这间危房吗？这屋子窗户都让人砸了，里头哪有人，没在营业的呀，你是不是太久没回来认错地方了。”
程思敏闻言迟疑着将车座拉起来，她一开始是隔着车窗往外看，后来干脆拉下车门走下去看。时应说的没错，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床品纺织店，店门口的牌匾早已被卖废铁的人偷走了，只剩下两节亮化用的灯管。
不仅如此，房子砖墙上还被醒目的红色油漆刷着“危房”“不租不售”等大字。
但程思敏不会认错这个地址，她走进到破损的窗户旁边，打开手机光源朝里照了照，虽然店内满当当的货物没了，但角落内，还摆着陈晓芬用来给邻居们改衣费的蝴蝶牌缝纫机。
“是这儿？”时应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程思敏关掉辅助照明，将手机塞在裤兜里，很轻地颔首。
时应也扒着窗户上的防盗网往破败的房屋里看了几眼，“应该是搬走了。怎么改开家纺店了，他俩不卖蔬菜那些了吗？”
“嗯。不卖了，你转学之后，农贸市场改建，他俩没有自己的商铺，就开始到处盘菜店。”程思敏说起这些时有种过分的冷静，漠然让她的眼珠蒙上一层凉凉的水蓝色，在夜色中闪着冷光。
“把之前赚得那些钱都赔光了，又把我们家那个楼房卖了，就为了在这里开店，售些四件套和内衣袜子。”
“看来现在又做不成了。”上次她在火锅食材店碰到陈晓芬，推测着对方应该是在夜市上卖关东煮讨生活。
现在她知道原因了，原来是她一语成箴，当年程伟死活要买的房子果真变成危房了。但凡他们要是能听取一点她的意见，也许现在就不会遭遇这种倒霉的事情。
小宝又去哪了呢？扒着指头算，今年该七岁，才上小学，不到走读的年纪，跟着父母居无定所，大约也不再是福星高照的家中宝了罢。
历史总是能找到重演的方式，在程家尤甚。
想是这样想，不过程思敏清楚，就算再重新回到过去一百次，程伟和陈晓芬都不会采纳她的意见。这原因也是他们最终不再联系的，被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那秘密牵扯着血和肉，绝不会因为三言两句被消除隔阂。
程思敏对此事的怨气仍难消解，所以此刻内心之中除了惊讶，也有隐秘的快感在滋长。
“要不换个地方吃？”时应神经敏锐，之前程思敏曾轻描淡写地向他提过一次，说自己和父母不再联系，完全没有介怀。可眼下瞧着她用词和语气，时应感觉得到，失联的家人对她的情绪还是有很强的波动，他不希望她和自己吃饭时心情不好，于是主动提议换个地方。
“不用啊，好不容易找到的地方。还麻烦你带着贝贝在市里兜圈，就在这儿吃吧。”程思敏拉开后车门，牵着贝贝在附近找地方方便，回头朝他扯起嘴角道：“你先占个座，我捡个屎就来。”
虽然程思敏尽力保持着明媚的表情，但时应站在暖锅门外等位，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和贝贝的剪影充满了孤苦伶仃。
门外一桌一家四口买单离开，老板娘立刻从门内迎出来，一边儿麻利地收拾桌子一边儿朝着时应抱歉道：“小伙，你两个人，坐在外头行不行？二楼包间都满了，一楼都是那些喝酒摇筛盅的，也吵呢。你和你女朋友坐这点还清静。”
时应没解释他和程思敏的关系，收回视线，道了声好，接过菜单的时候，他思绪浮动，多问了一句老板娘：“您这旁边的营业房以前好像是个床品家纺店？怎么不开了。”
老板娘是弟弟的二婚老婆，自从五年前嫁过来，就一直在店里帮忙，她和丈夫白天在店里上班，晚上就住在店后的一所民房，喜欢和街坊邻居聊天，对这一带的八卦再熟悉不过。
“对啊，你说隔壁老程家？前几年是开了个家纺店，她老婆还能改衣服。我就在她那里扦裤边，做鞋垫。手艺还挺好呢，又便宜，修修补补的才几块，现在再不找到那么便宜的裁缝了。”
“今年国家不是新出了个政策，说是预制板楼不租不售，他这一片房子正好就被评估成危房了，哎，也可怜呢。好好的生意做不成了，这不是要人命么。”
说着，老板娘重重叹了口气，将桌子上的油污用一块带洗洁精的抹布狠狠抹到地上的垃圾桶里。
时应手指翻着菜单，余光内，程思敏正在给从背包里掏出一次性手套和垃圾袋给贝贝捡屎，他趁着程思敏还没过来，接着和老板娘稀疏平常地搭话，“也不至于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头等赔偿金下来了，说不定也是好事。”
无外乎是换个地方重头开始，小本经营，总不会像他爹那样，倒欠银行几个亿。
比惨的话，还是他家的损失更惨重。
老板娘一听这话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还烧什么啊，你不知道，就为了这赔偿金。真死人啦！当年他家这房子买的时候没过户，人家原房主那边一听说要拆迁，儿女立刻翻脸不认人。说人家的爹老年痴呆了，这是宅基地，购买合同根本没有法律效力。”
“年初打官司败诉了，老程在法院当场就犯脑溢血了。120 拉到医院，不到两天就走了。她老婆一个女人带个小孩子，还能有什么本事翻盘？那人一波波的，法院强制执行的，原房主的亲戚，每天坐在门口堵她，吓都吓死了，那娘俩没在这儿守几天，灰溜溜地跑了。”
“要不我跟我家那口子说，说什么都不能听他前妻的，买这片的营业房。租行，想卖给我们，门都没有。这些村民，你以为善良啊，心歹着呢。”
“看我们生意好，今年又朝我们涨房租。这个数！”
说着，老板娘收回正在比划的手指，自觉话多，突然上下打量了一下时应和正在从远处靠近店门的程思敏道：“咦，你咋知道这边有个家纺店，我咋看你俩也不是很眼熟呢？你们以前也是这片的住户吗？”
程思敏念大学时就很少回家，再加上她每次回来都是除夕，暖锅店的人也都回老家过年并不开张，正经来说，这还是老板娘第一次见到老程的大女儿程思敏。
“不是不是。”时应无意违背程思敏的意愿，向外人暴露她的讯息。
除了农家铜锅中份，时应迅速在菜单上勾画了几个贵价的下酒菜，将菜单还给老板娘时，压下面上的异样，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说：“我家也是做小生意的，在市区里，最近行情不好，家里人也是想换个租金便宜的地方。几年前我来过这一片，隐约记得这儿有个卖四件套的。随口一问。”
“哦。”老板娘点点头，一看菜单，心花怒放，疑惑飘到九霄云外：“那你记性还真不错！点这么多硬菜，你俩喝点酒不？小姑娘都愿意喝我们家那个桂花酿，也不贵，来几两给你女朋友尝尝？”
“行，麻烦您帮我们拿一瓶。”
“哎，好勒，等我给你们倒八宝茶啊，桌上这个都没味了，我给你们新沏一壶。”
老板娘一转头就把刚才说过的话忘了，欢欢喜喜地拿着菜单和大茶壶进屋了。
程思敏带着贝贝走过来，狗绳拴在桌椅上，自己拖出板凳坐下，先后从包里翻出一大包纸巾，一小包湿纸巾，一瓶手部消毒液还有一盒清凉油扔在桌上道：“你没有另要纸巾吧，我带了。”
因为刚听到了程伟的死讯，时应的情绪还处于微微的晕眩中。
在他的记忆中，程伟是个有些好面子的粗人，每一次时应见到他，程伟都会背过手朝他威严地点点头，说一句：“来找敏敏？你们可要好好学习。做家长的多不容易！”
这种假装的正经持续不了一分钟，程伟就原型暴露，不是脱掉袜子抠脚趾缝，就是用牙齿咬着啤酒瓶开盖子，并且喜欢跟他天南地北地侃大山。
聊卖菜，聊种地，聊政治，还聊讲价还价的无赖顾客。
时应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听程思敏他爹说话，总觉得程思敏家里有种他家没有的真实感，喝着啤酒且聒噪的父亲，热情好客端茶倒水的母亲，这些都是那么新奇，有温度，不像他家。
即便如此，他对程伟的这种感情也只能局限于不反感，所以听到对方的死讯，也就是稍微有些许惋惜而已，但是这是程思敏的爸爸，他难以想象，如果程思敏听到了这件事，将会遭遇怎样巨大的悲痛。
她会伤心的，即便她再怎么嘴硬，时应就是知道。
程思敏所拥有的所有坚硬品质都是玻璃做的假壳子，里头装着水母一样的软体动物。
因为知道，所以他没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她，或许开口要找个时机，总归不应该是现在。
他得给她铺点沙子做缓冲。
“嗯，看出来了。要不是你这包不大，我以为桌椅板凳您也自带呢。”
“切，你这种人哪懂我们小老百姓过日子的精打细算，饭馆里的纸巾少说五块一盒，里头还不装满，我有鼻炎，不得用两包？我现在又不赚钱，能省点是点。”
“哎？你刚才跟老板娘说什么呢，看你俩热火朝天的。”

第42章 一滴不剩实难过瘾
程思敏问的明明是第二句话，可时应往桌下看了一眼，见贝贝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似乎是困了。他再抬起眼时回应的却是程思敏的第一句话：“我这种人是什么人，不都是小老百姓吗？”
“得了吧，我哪敢和你比，您是少爷，有产一族，高中念国际学校，到外头一留学就是六七年。哦对了，你家在半山花园还有一栋那么大的别墅。”
程思敏说这话是完全没走脑子的，横竖他俩刚才在路上也是这么呛声，小学生式的互怼，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下一句话时应说的她有点心梗了。
他还是那个慵懒的嗓音，整个人看起来很慈祥，跟尊玉观音似的，但他说的话挺吓人。
“嗯，明白，资本家不就是坏嘛，原始财富哪有几个好来的？不是偷就是抢，再不就是靠剥削无产阶级。这不遭报应了吗？我爹公司破产了人被抓走劳改了，别墅今年也被法院查封了。”
自我批评属实让他玩明白了。
看到程思敏脸上的讶异，他也没停，一股脑把他家的事往外掏：“哦，坐牢是因为他预备赖债，跟他的小女朋友携款潜逃。不过别说，他女朋友对他挺仗义，公诉期间不离不弃，今年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她年纪也就跟咱俩一样大。”
“不是吧？！”
程思敏脸上的表情很快从震惊变成了八卦，她抬手接过老板娘换来的茶水，把里头的冰糖摇匀，给时应满满倒了一杯端到他手边，语气迎阿：“喝水润润喉，你慢点儿说。”
“那你妈能愿意吗？不得和他离婚。”
“是闹离婚啊。”时应端起茶杯垂眸吹了吹上面的芝麻和玫瑰花瓣道：“这不是卡在婚内财产分割上，我妈主张自己对他以婚内共同财产作抵押的事情并不知情，再加上半山别墅是她的婚前财产，可我爸那边要养新儿子，咬死不放。”
“就为了抢那栋别墅，年前才出的事。”
公司资产冻结的司法程序进程较慢，比银行先到的是各方债主，时开基带着女朋友出逃后不知所踪，和尚跑了，庙还在。
李湘群深受其害，先后雇了两个保镖，也不能阻挡疯狂的债主们手持凶器冲进她和时开基定居的住宅。
债主们才不管她是不是已经开始诉讼离婚，他们也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参与公司的经营决策，他们眼里只盯着欠款数字，不给钱，就乱砸，还不怕，那就赠送她一套鼻青脸肿的军体拳。
饶是如此，李湘群是个硬骨头，舍命不舍财，她先后带着存款从南方搬回西城，又从省城只身逃回半山。
她认为自己在整件事中没有过错，就连时开基的婚外情对象们这些年都在他身上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好处，可是她作为对方的合法配偶，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不仅要接受对方在感情上的背叛，竟然还要将名下所有的住宅，汽车，珠宝和基金用来偿还对方的债务。
她绝对不可能乖乖将这些属于她财富交出去。
闹得最凶的一次是在几月前。时应代表李湘群到蓟城和取保候审的父亲会面，试图寻求新的证据说服父亲拿出账本配合检方调查，阻止这场逃债的闹剧。
追债的包工头们又找法子寻到了半山花园，李湘群买菜回家，刚把钥匙插进大门就被藏在灌木丛里的一伙人扑倒。
他们挟持她进入别墅，殴打近一小时后将她按在餐椅上逼迫她兑付时开基的欠条。
李湘群眉骨高高的肿起，嘴角渗血，大小便失禁，仍然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自己没钱。
他们又拿出印泥叫她画押，把别墅卖了给老公还账。可是结婚二十多年，她只剩下那一栋别墅了，那栋别墅是她开始富有生活的里程碑，是她抉择人生的分叉口，如果连别墅都没了，那她又是谁呢？时太太还存在吗？
周围要债的谩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会蹦出性侮辱的恐吓，在近乎晕眩的焦躁中，李湘群的精神忽然飘到半空之中，肉身则发起狂来，一口咬掉了距离她最近一名债主的耳朵。
事故发生后李湘群神志不清，口不能言，根本没办法配合审讯，被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件事最终没有被检方以故意伤害提起诉讼。
但是时应人在外地接到警察的电话时，第一时间便是给姥姥姥爷去个了消息，那时他是真怕他妈撑不下去，而人在最惶恐的时分，想起的竟然是童年时最亲爱的人。
时应刚讲完这点事，老板娘端上冒着热气的暖锅。
德县暖锅有别于北方老锅子，考究“四柱”“四稀”。
旱萝卜和大白菜做菜底子，二层装入油炸制熟的猪肉丸子，三层依次码上豆腐，粉条，土豆，豆芽，四层放入猪排骨，木耳，冬笋，蘑菇。最后还要将所有食材上转圈均匀地铺上一层过油的薄五花，“盖被子”后，浇上猪骨汤放在铜锅之内熬煮。
香自火中生，袅袅的炊烟后，程思敏低着头在桌子对面偷偷用手揩眼泪。
有人会为自己而伤心的感受总是欣慰的。
时应给她递去一张纸巾，态度柔软着：“这就哭了？可怜我还是可怜我妈？”
“没。我谁也没可怜。”程思敏不承认，拿了纸巾蹭了蹭鼻涕，仰着头让眼泪流回去。
“这铜锅的烟太大了，我是被熏得。”
隔着肉香味儿，她给煮开的锅内加了一勺肉汤，澎湃的体恤之情在胸腔内来回激荡，她探索着时应的表情，发现他没有要哭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问他：“那现在呢，治疗有效果吗？你妈妈她好点了吗？”
“嗯。算是吧。出院了，在我姥爷家养着呢，前几天我姥姥说给她找了个兼职的工作，我给送了套电脑过去，她白天就在客厅里做预算，晚上睡得也踏实多了。”
“我人还是不太方便过去，得躲着，怕她一见我就犯病，追着问别墅被查封的事。”
市价一百八十万的旧别墅，最终由法院判定时开基和李湘群对分，前两次法拍都流拍了，最迟十二月，这栋别墅将以一百一十五万的价格再次进行拍卖。
三次流标后，房产距离解封归还有一段公示变卖期，而时应能做的，只有等。
程思敏吁了一口气，又给时应倒了一杯茶水，帮着他宽心：“肯定是你爸出事她压力太大了，再加上催债的那些混蛋也太不做人了，什么年代了，还上门打砸抢地要债，法律干什么使得？这跟黑社会的流氓有什么区别？扫黑除恶都得重判。”
“你也别着急，再过一阵她自己想开了估计也就好了。就算这途中真有人把房子买走了，你妈应该也不会记恨你太久。毕竟你是她亲儿子，她心里还是爱你的。血浓于水。”
“你一定比身外之物重要。”
“再者房子没了，她还能得到几十万不是。”
“戏曲里不是天天这么唱吗？天无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花有荣枯之期，水有无尽之流！”
时应听着她说的那句“血浓于水”，若有所思，深深望了她一眼才笑着说：“明白，周杰伦对你来说已经太幼稚了，现在改听国粹了？”
“嗨！就是瞎听，小广场上有个大爷每天都带着收音机放昆曲和京剧。”
老板娘又陆续端上来几样菜，麻椒鸡，炸带鱼，红油耳丝再加一个荷塘月色。
程思敏正在咂舌，俩人吃饭，点了这么多菜实在铺张浪费。
时应摇摇头，还是轻声笑，他不仅埋汰自己，也顺带叱责他妈。
“程思敏，早知道卖卖惨这么容易博取你的同情，我还费那劲干嘛。”
“以前念初中你去我家，我找借口不让你进门你不还生气的跟我绝交吗？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当时才多大，哪有那么重的心思，我对天发誓，我可从来没有因为你家是卖菜的而看不起你。”
“瞧不上你我还和你一起玩儿那么多年，我图什么呢，也没好处。”
峰回路转，他用公筷给程思敏夹了一块排骨坦然道：“势利的是我妈。你不知道，她那阵子钱多得烧手，说话办事多猖狂，嘴里哪有一句好听的，我怎么敢带你进去。”
“沽城妇女撒大泼骂大街那是有名的，准得骂哭你。”
“所以，你确实不该可怜她。我才是最无辜的，平白无故收了封绝交信，晴天霹雳多了个小妈，学费交不上，工作找不到，饭也没得吃，你倒是应该可怜可怜我。”
程思敏正在啃排骨，往嘴里塞肉片，一听这话，立刻将嘴里的小骨头吐在骨碟里，把所有肉菜都往他的方向推，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不是，你那天不是直接把我的信撕了吗？你怎么知道……”
“啊？你过后去掏垃圾桶了？”程思敏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瞅着时应。
时应看她碗里半空了，给她又要了一碗米饭，逢时老板娘将桂花酿端上来，他直接拧开盖子给她的小酒盅里斟。
“怎么可能！”
“我过去是不知道呀。你发烧那天自己跟我说的。你哭得稀里哗啦，说我对不起你。”
“就是你亲我之前。”

第43章 别说话我在思考
程思敏一口菜没咽下去差点呛死，都是成年人了，不就是亲了个嘴，这事儿是不是过不去了！她愤愤地将酒杯推到桌子中间表示拒绝：“我才不喝呢！要喝你自己喝吧！”
“行，我喝，你会开手动挡的车吗？不会也没关系，一会儿咱们找个代驾。”
时应手刚碰到酒杯，又被程思敏给夺走了，她“啧”了一声，将小酒杯内的酒水凑到自己嘴边嘬了一口才放下。
“算了，还是我喝吧。点这么多菜，咱俩吃都吃不完，还要找代驾！你花钱没够是不是？不才说家里破产了嘛。时应，你真得改改你大手大脚的毛病，省着点用吧。没钱的日子是那么好过的吗？”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其实我也怪不着你妈。哪个家长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爱孩子就是要给孩子选最好的，朋友，爱人，肯定都要百般挑剔的……”
说到这里，程思敏声音小下去，因为想到自己，很是感慨，豪气万丈，垂着眼帘把小酒杯里的酒全都倒进喉咙里。
时应吃得慢条斯理，又扶着袖口给她满上道：“到你嘴里都成好人了，家长比孩子强什么？”
不就是多吃了几十年饭，有人分明只长岁数，不长智慧，到老那天不过是个披着大人皮的死孩子。他的人生体验是独一份的，怎么会有人比他还懂什么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呢？
“什么人是很好的，合适的，不得我自己说了算吗？”
时应说起“很好的”时候视线灼热，两只琉璃眼几乎探照灯一样打在程思敏脸上，可这个合适的人只管闷头吃饭，嘴角一歪不屑道：“你们这些学文的，就会挖逻辑陷阱，三寸不烂之舌，人没了舌头还在，我讲不过你，我吃饭行吧。”
老板娘的推销话术不是虚假广告，桂花酿的滋味是不错，整体好入口，微微烧喉中有股温甜的清香，后劲儿馥郁暖胃。
初秋的室外，配合着下酒菜特别解腻。
时应给她倒了几回酒，倒是把程思敏的酒瘾勾上来了。
二两酒下肚，她食欲大开，另点了一盘老醋花生。新的下酒菜上了，咀嚼一颗，再晃一晃酒瓶，竟然一滴不剩，实难过瘾，于是再添上一瓶。
小酒鬼在对面自酌自饮，眼神逐渐松散，一只腿不安分，踩到板凳的横梁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颇有梁山好汉的风骨。
她敞开肚皮吃喝的样子实在天真烂漫，一颗花生米夹不上来都要奋斗半天，时应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手里塞了个勺子让她直接舀着吃，几句话在嘴里斟酌了一阵才组织好从舌下放出来。
结果一点新意都没有，就跟之前他姥姥问他那两句话一模一样。
“程思敏，你这次搬回来还走吗？以后是怎么计划的？”
走是没法走的，因为钱不富裕，计划也是没有的，原因是钱还有剩。
程思敏想了想，搁下酒杯实话实说：“我的计划就是没计划啊。这也是一种计划。”
“你别贫嘴，我认真问你。”
“我也认真回答你呀，那退休要什么计划，不就是混吃等死，活一天算一天。”
小区健身器材那儿每天都坐着一群老头老太太，打牌的，话家常的，织毛衣的，一天一顿饭，从早坐到晚，每个人看起来都无所事事，一身轻松，充满网上贩售的松弛感，程思敏就想这么活。
谁规定人就得必须上班？她的乳腺可不同意。
程思敏接着在餐桌上风卷残云，时应在对面一脸正色，孜孜不倦。
“好，提前退休也不是不行，那你断缴的医保什么时候开始补。社保呢？灵活就业人员的你自己在缴吗？”
程思敏一听这些社会保险就头大，她把第二瓶酒也清了，头有点发晕，接连喝了两杯八宝茶。
“我都不上班还交那些干嘛？你没看新闻么，各地财政吃紧，现在年轻人交进去的钱都发给老头老太太了，等到我能领养老金，要活到八十岁才能回本，根本就是浪费钱。”
“你别用歪理胡搅蛮缠。就因为你不打算再上班了才更应该把这些东西的账目算清楚吧。你手里有多少，维持生活够用多长时间，再加上把所有风险因素考虑进去，除了交社保作为强制储蓄，锁定一份未来的基础收益，还得有一笔应急的钱。”
“但凡出点意外呢？”
“但凡活过八十岁呢？老太太可比老头能活多了。”
“再说你还养只狗，狗狗也会生老病死的花销啊，你养它一场，不得给他送终。”
“有钱人有更好的投资回报，不在乎这三瓜俩枣，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社会福利，有养老金和没养老金的退休完全是两码事。”
“不是我吓唬你，到时候你可连去小广场看别人跳广场舞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都是拿着养老金混吃等死。每天一睁眼一百块进账，你呢？买个馒头还得扣扣搜搜分三顿吃。”
“好歹把城镇医保社保交了吧，一年几百块总不亏吧？一本万利。”
看到程思敏突然转移视线放下筷子，时应眉头皱起，他曲起手指在饭桌上敲了敲提高了分贝，跟教育差生似的横眉冷对：“程思敏，你别告诉我你压根没想过这些就准备退休了。”
“你不会是账上一分闲钱都没有吧？年纪轻轻的不活啦！打算钱用光了人就马上去世是吧？”
“我想了啊！”程思敏迎着冷风打了个酒嗝儿，她也皱着眉，嘟着脸，极不高兴，扒拉着自己的手指跟时应说：“你太吵了，先安静一下，我在思考。”
程思敏翘着二郎腿，左手在膝盖上如茅山道士般反复捏决，右手则效仿发卡插在耳后的长发内。
休息了大半年，生活还算舒心，也为自己简单置办了一个小窝，基础建设花销共计两万元。她现在手里还有十三万，全部用来维持最基本的存活状态，可以花 215 个月，也就是十七年。
但是如果按时补缴医保与社保，那么她不吃不喝，手上的钱也只够用五年了。
可十七年后她才四十三岁，四年后，她竟然才三十一？
从没有哪一次，程思敏像现在一样怨恨自己的年龄实在过分年轻，人太能活也是一种罪过。
对着饭桌思考了大约有十分钟，她脑子越来越乱，账算不明白，心里还越来越焦躁，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必要和时应报备自己的人生状况，他算老几啊？管她干嘛？
他是个什么身份？管她能不能活到八十岁呢领上退休金呢，真烦人啊。
于是，时应耐心等候的结果是，程思敏最终抬起头，非常认真地告诉他。
“想好了。我现在吃完了，要去结账，然后上个卫生间。你先带着狗上车吧。”
看到时应还要张嘴盘问，她直接站起来，非常嫌弃地回过头跟他说：“别跟着我啊！我去女厕所。还有，少瞧不起人，退休归退休，请你吃饭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我说请就请！别再嘚嘚，警告你，我真的会翻脸！”
十分钟后，结完账的程思敏歪歪扭扭地朝着红色的夏利车小跑。
时应从窗外的后视镜朝着车后斜了一眼，心里排腹狗肚子装不了半斤酒，桂花酿也就十度左右，她这才喝了两小瓶，就开始吆五喝六得耍起横来了。
好好跑吧，一会儿摔倒了再把门牙磕掉，可以在牙口上提前进入老年行列了。
跨过街上充斥油污的排水渠，程思敏喘着粗气将副驾驶的门拉开。
时应还没问她，她就自己痴痴笑着解释：“这酒好像有点上头，刚才我一撩门帘从店里出来，竟然看到你的车已经开始动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等我了呢，给我急得啊，使劲儿跑。”
不给他好脸后知道着急了，刚才早干嘛去了。
时应大人不记小人过，提了一口气，准本再接再厉继续刚才的话题，程思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从这儿打车回黄河苑可不上算，不得又花十五块钱啊？时应，还好有你。”
得，人家是把他当免费司机了，对刚才的对话压根没有一丝反省。
时应气不顺，脸也冷，沉默之中一脚油门开出城中村。反观程思敏，酒足饭饱后挺高兴，得到时应的允许后，兴致勃勃地拧开收音机。
电台的女主播正在念着追忆青春的抒情的文案，随之而来的歌曲也都是古早的烂情歌，程思敏安静地听了几首，眼神向下，瞥见档把旁边的缝隙里竟然夹着一根香烟。
她拇指一拨，香烟调转方向稳稳夹在她的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她摩挲着过滤嘴下的中华字样，歪头朝着时应乐：“你掉了根烟。”
时应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烟是上次他去见孙启阳时同行的人发给他的，当时他随手一扔，没想到还一直留在车上。
“跑业务时别人发的，我不抽烟。”
“扔了吧。烟丝都干了。”
时应着急申诉自己是无不良嗜好的端正青年，可程思听到时应这么说，脸上有点失望，她转笔似的反复将这根香烟在指尖旋转，转了一首歌的时间，才扭过头问他：“你不抽，那我抽了？”
“中华诶，扔了怪可惜的。”
车子拐进黄河苑，今天没下雨，但是为了让喝多的人少走两步路，时应还是直接把车开到了地下停车场。
“抽烟有害身体健康。”时应话是这么说，但是把车停进车位后，还是把点烟器从中控台下面拔了出来。
“我也没那么大瘾。这不正好喝了点酒。”工作的第二年，总是循规蹈矩的程思敏学会抽烟，每次连夜加班，焦虑心烦时就来一根，尼古丁过肺暂时可以舒缓紧绷的情绪。
烟是因工作而抽，辞职后，她也自然而然地戒了烟。
不过就像常喝咖啡的人时不时会思念那抹苦味一样，尤其是醉酒之后，自控力下降，戒烟者很难抵挡住再来一根的诱惑。
余光里，贝贝在后排座椅上蜷缩成一团，埋在尾巴里的半张脸看起来很是疲倦，闭着眼睛昏睡。
烧红的电热丝凑到程思敏脸边，她就着这抹热度叼着过滤嘴，将烟尾对准红光轻轻一吸。
“嘶”一声，烟丝被点燃，同时那细碎的火光也照亮了两人的瞳孔，程思敏被时应的眼神烫了一下，肩膀缩涩半分。
时应搭着眼帘将点烟器重新插回孔洞，再抬眸，他眼底玩味，身体靠回了座位，声音中有戏谑的成分。
“烟干了很呛的，程思敏，别勉强。”
“这有什么勉强的，你懂都不懂，烟丝干了，劲儿才大。”
程思敏故意衔着烟猛吸一口，下一秒，她被呛得头脑发晕，本就被酒精浸润过得神经几乎要被炙烤成焦炭。
她眼睫湿润，对着窗外咳嗦了两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将二手烟吹到窗外。
干掉的香烟确实难抽，程思敏脑袋发晕，很想把烟灭了，赶快带着狗上电梯回家休息。但时应在，所以她不得不强撑着面子，又呲牙列嘴地吸了两口，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时应的声音，他问她：“好抽吗？”
“好抽啊。”程思敏回过头，迅速调整表情，下巴抬起来，鼻梁微皱，黯白分明的眼睛带着顽劣。
他取笑她，她必做出鄙夷的样子回击，这是小时候跟彼此做玩伴时留下的习惯。
“哦。”时应侧目看她湿漉漉的睫毛和绯红的眼角，也看她微翘的唇珠和一点点从齿下露出的舌，越看，喉咙里越有抑制不住的渴意。
现在出于绅士风度，他可以主动离开这逼仄的空间，避让微醺的程思敏，先下车去按电梯。
可实际上，他没有移开目光，缓缓眨了眨眼，任由这种酥麻的颤栗从指尖席卷到心脏，再让这种冲动一股脑地灌进脑子里。
“抽烟什么感觉？嘴里不会苦吗？”
“还行吧，要不你自己尝尝？”
“好啊。”
程思敏抬腕，将指尖还在燃烧的半截香烟递过去，心中坏笑，等着看时应和她一样咳嗽吃瘪。何况他不会抽烟，这烟岂不是核级武器。
时应后背离开紧贴的车座，就着她的方向靠近，侧身。
地下停车场内光线薄弱，再加上程思敏醉酒之中视线模糊不清，她明明是把香烟递到时应的嘴边，可又眼睁睁地看着香烟错过时应的下颚，看着自己的手臂擦过对方的肩膀。
良久，犹如电影的慢镜头。
当一切混沌都变得清明起来，她看到时应本该触碰烟蒂的双唇正贴在自己的嘴上。

第44章 时应你是真饿了
第一下是小鸟般的轻啄，最无害的那类亲吻，试探的作用大于亲热的意图。
时应吻了程思敏一下，拉开一点距离，和程思敏对视，没监测到程思敏有拒绝的行为和反感的表情，再次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贴近她深吻。
香水的气息再次将程思敏笼罩起来，辛辣刺激的前调早已挥发殆尽，只剩下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
这味道很冷，很欲，跟时应的吻一样，像是某种无形的蛛网将她牢牢束缚在副驾上。
程思敏拿烟的手搭在时应的肩膀上，整个人仰着头，乖巧地睁着眼，接受着他十分亲密的举动，也悄悄移动瞳仁，观察时应的一脸沉湎。
他亲她的模样跟那天在监控摄像头内录制的别无二般。
由此可见，长得漂亮的人就是有这种难以抵挡的魅力，随便闭闭眼，吻一吻，就有种非她不可，海枯石烂才敢与君绝的唯美。
她就不一样了，此时此刻，她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蠢。
因为时应的鼻子过分挺拔，她的脸颊已经被戳出一个不小的凹陷，偏生她的鼻部软骨又不发达，在莽撞中，已经被他压成了小孩子手中可以任意揉搓造型的橡皮泥。
软烂的湿吻声如浪潮汹涌，起初，程思敏左手揪着他的领口有克制的意味，可抵不住温柔的缠绵，他的吻令她舒适，衣料上留下的褶皱就成了恋恋不舍的证据。
尤其时应的睫毛太长太密，两片小刷子似的，一直在搔刮她的眼皮。她最终也不得不得把眼睛闭上，全身心的感受着信息素互换的过程。
一吻结束，交换完成，两张面孔上皆有潮湿的颜色。
程思敏右手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烟灰成条地轻轻落下，她小声惊呼躲过时应的后背，动作太大，终于吵醒后排的贝贝。
贝贝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头伸到驾驶位和副驾驶中间的缝隙中查看二人的状况，它嗅着苦涩的烟草味，立刻打了两个喷嚏，不满地朝着二人大叫。
时应用拇指蹭掉了程思敏唇上的湿意，非常自如说了一句：“还是挺苦的。狗都不爱闻。”随后把她手里的烟蒂取走，嫌恶地扔掉。
下车，牵狗，关车门，一前一后进如空无一人的电梯，等到电梯上行一半，程思敏发麻的舌头才缓过劲儿来。
贝贝的狗绳在右手，她的左手则在时应的手里，对方握着她，正在细细的摩挲她的掌心。
至于他的另一只手，也不老实。一会儿碰一碰她的垂在腰际的发梢，一会儿整理一下她的衣领，一副小朋友得了新玩具又爱不释手的模样。
这些招数过度得太自然了，程思敏不动声色地让大量空气进入肺部，已经预料他接下来会对她说什么了。
电梯上的数字闪到 12，时应确实开口了，他捏了捏程思敏的手指，嗓音极具诱惑力，有种在篝火上烤棉花糖的甜腻，“现在就回家吗？要不要来我家。”
自从上次在程思敏面前露怯后，时应立志于将自己的出租屋打造成能代表他个人审美和风格的形象广告牌。
在几种时下流行的风格中简单取舍了一下，他选了禁欲系十足的侘寂风。
除了原木，亚麻，藤编等软装外，他还专门找了一个周末让几个师傅上门把天花板掉了个顶，把所有难看的吊顶灯换成了无主灯的简约设计。
微水泥的构想本来也想提上日程，但无奈工程太大，于是退而求其次，铺上大面积的地毯。
之前程思敏坐过的餐桌已经变成了岩板的岛台，上面依次摆放着茶盘，手冲壶，直饮机，再加上可以制冰的冰箱，能打游戏的投影仪，抬脚开盖的智能马桶。
时应就跟求偶的花园鸟一样，简直迫不及待地想向程思敏展示他一骑绝尘的居家品味。
“我新买了几套家具，稍微布置了一下，邀请你来参观。”
“你刚才吃饱了吗？要不我再给你煮个意面，海鲜，奶油，传统肉丸，你喜欢吃什么口味。”
“酒要没喝够我那也有，酒庄最近正在推几个新品种的起泡酒，口感比较适合女孩子，你品品？顺便给点建议。”
“哦对，游戏机，我二房东前两天才把我留在那边的 switch 寄回来，我有俩手柄，和我玩会儿双人成行？”
除此之外，时应还有个正经事和程思敏商量，前几周他给民宿提报的酒签意向图效果都不是很理想。周榕特意指出，为了配合民宿的风格，可以去商业化，选用一些更生动的，手绘的图案。
时应一下就想到程思敏那本厚厚的手账了。
总归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这份设计费给别人也是给，还不如让程思敏赚了，cover 一下她今年的职工社保费用。
电梯开门，程思敏将自己的手从时应掌心拽出来，听着时应一把细砂打磨过得嗓音，脸颊发热，有些拘束地说：“不了吧时应，时间也不早了，贝贝好像有点累了，我先带它回去。”
“行，送它回去你过来呗？这才九点半，还不到你睡觉的时间吧。”
程思敏抿唇，热度从面颊蔓延到了耳朵，两枚玉润的耳垂此刻红得好像飘花的玛瑙碎珠，“可是我想洗漱了……身上好像有一股饭味。”
时应体恤她可能在其他人家里施展不开，不方便穿她那些破洞的睡衣裤，紧接着点点头道：“那下次再来我家。”
“你先洗漱，我还有点事情和你说，等会儿换个衣服过去找你。”
时应右手已经摸到了自家的门把手，程思敏也是，听到时应还在贼心不死，她终于回过头朝他低声咆哮：“时应！你是真饿了！你就这么想和我睡觉？”
怎么了，他身边就没有更优选了？至于这么饥不择食吗！连她这种小角色都不放过。
时应闻言楞了一下，掏钥匙的动作暂时停止，头转过来，本本分分地说：“是有点想的吧。那谈恋爱不都是这样吗？”
说着他耐着性子，揣测着程思的意思道：“还是说你偏向柏拉图式的爱情。我也没意见，主要还是为你考虑，结婚之前总得试试吧，要是我有问题呢？你多吃亏，一辈子守活寡，谁受得了啊。”
程思敏听他说恋爱时就吃了一惊。后听到结婚，又吃了一惊。
等到“一辈子”这三字被时应说出口，她吃惊吃得都打饱嗝了。
她简直不能理解时应石破天惊的脑回路，茫然地抬着头问他：“谁和谁谈恋爱？不是，我缺课了？谁和谁要结婚了！”
“嗯，说结婚确实还有点早。那恋爱肯定是你和我谈啊。”
听到时应这十拿九稳的语气，程思敏像应激炸毛的小动物，脖颈即刻粉了一大片。
“我为什么要和你谈恋爱啊？谁说要和你谈恋爱了！别这么离谱好不好！”
沟通无效，时应的声音也开始平添不解，“不谈恋爱我们为什么接吻。”
第一次就不说了，刚才在车里，程思敏压根没拒绝他，这难道不是因为她对他也有好感？他亲她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多乖啊。
时应眉头皱起来，思索着程思敏的一举一动，表情也冷了些：“程思敏，什么意思，你跟异性朋友平常就这么接吻的？你管我们这叫什么，唇友谊是吧？”
“别扯淡，除了这层的邻居我哪有别的朋友……”她哪有他那种通天的本事，处理男女关系游刃有余，肯定是这些年在国外长期混迹花丛的结果。
一想到自己这些年过得班里班气鳏寡孤独，花蝴蝶则左拥右抱研习爱情，她的齿根就隐隐发痒，作痛。
“那你给我个我们不能谈恋爱的理由，两情相悦，都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也是单身，没道理啊。”
不能和时应当炮友的理由程思敏可有太多了，那些关乎公诉良俗与生理卫生，但不能和时应正经谈恋爱的理由，只有一条，因为程思敏害怕在情感的角力上遭受伤害。
她怕自己重蹈覆辙，又开始在平淡无华的日子里生出那种不切实际的憧憬。
陈晓芬说得对，摘星揽月，不是普通人该做的梦，即便是暂时落魄，时应看起来还是有种该死的轻慢和雍容。
他太像那颗倒影在水中的月亮了，熠熠生辉，吸引着傻猴子前赴后继。她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程思敏的人生已经因为眼大肚小而失败了这么多次，必须痛定思痛，她得对裹着糖霜的甜食说 No。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情急之下，程思敏咬着酸胀的槽牙往外蹦字。
时应轻眯着眼睫看了她一阵，随后他低着头接着掏钥匙开门，他说：“行，对我没有那种感觉是吧。那你就更不用防着我了，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呗。我追求我的，你继续保持无感就好。”
“我也没有迷魂药。”
说着，时应打开自家的防盗门，径直走进去，不到十秒钟他拿着几份文件走出来，隔着一臂远的社交距离递给程思敏道：“我要去你家说的事是这个。给酒庄设计手绘酒签。”
“谁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呢？成天就是和人睡觉。”
“程思敏，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但太重欲对身体也不好吧，你也适当反省一下自己。不行没事在家念念清心咒。”

第45章 焦虑制造机
“嘭”一声，1201 的大门关闭，只留程思敏一人在楼道内凌乱。
她似乎是，被反将了一军？
十分钟后，时应冲完澡穿着宽大的家居服从浴室走出来，正巧听到隔壁的程思敏正在阳台对着漫天的繁星爆粗口。
别说，不仅是做饭，程思敏骂人也很有天分，还会双押。她这么有才华，别躺在家里浪费社会价值了，她应该去写现代诗，去到文坛上发光发热。
时应哼着歌，听了一会儿她的肮脏诗，心情挺好，带着潮气的手指捏起手机，一路找到微信置顶消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信息成功传达，为了证明自己对他没意思，程思敏确实把他从黑名单拖出来了。
Sparrow：“大晚上就别扰民了，早点休息。”
半晌，螺蛳粉加辣加臭：“不好意思，忘记房子隔音差了，你也早点休息。”
“之前的转账你没收过期了，我再给你转一次。”
时应轻笑着敲字，“所有求偶行为下发生的开销均为本人自愿赠与。不以结果为转移，无需受方返还。”
“还有，申明一下。”
“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没有小瞧你的意思，完全出于关心，只是提醒你起码做个退休计划出来。”
眼看着程思敏的生活将会遭到强冲击，他觉得她应该先给自己造个稳固的地基。
在家庭突然分崩离析这一点上，他有经验，如果早知如此，他会选择更早脱巢，绝对不会为了就业困难而去念博士。
逃避困难，蒙住双眼，永远都是下下策。
“设计酒签的活要不要做明天给个答复。”
程思敏输入了半天，最后发来了一句：“知道了。”
时应不用看她的人，都能想象到她在隔壁为五斗米折腰而垂头丧气的样子。
点进自己的微信朋友圈，时应精挑细选，把前几年他在世界各处旅游时拍下的那些堪比艺术大片的个人照，还有在健身房打卡不经意间露出腹肌照全都置顶到朋友圈的最上方。
拜拜三天可见，欢迎来到精品男士时应的人生高光瞬间。
扣下手机，他走到浴室找吹风机，热风吹到湿发时，他在心底哼笑了一声。
程思敏，没感觉，骗鬼吧。
上次发烧她可不止详细描述了当年绝交信的内容，她还哽咽着问他，知不知道他其实是自己的初恋。
客观条件完全允许的情况下，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人对第一次喜欢的人没有感觉吗？
他才不信呢，样本类比他自己就知道了。
他这辈子虽然没有行善积德，但也做到了洁身自好，宇宙还是没有亏待他，没让他在更晚更迟更来不及的时间里碰到程思敏。
难得出去打牙祭，加之喝了酒，洗了热水澡。
入夜后本该是非常香甜的一觉，可程思敏一晚上完全没闲着。
前半夜，她梦到自己背着竹篓在水边捞鱼。
溪水没过小腿，冰冷刺骨，程思敏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鱼叉朝着水中的鱼影戳刺。可是鱼太灵活，每一次她都会失手，岸边其他人都满载而归，她急得头顶冒汗，好不容叉到一条大的，手忙脚乱地捧着往鱼篓里扔，竟然还摔了一个大马哈，把鱼放走了。
后半夜，她梦到自己顶着矿灯在矿下挖金子。
深井之下密不透风，她张大嘴巴在防尘面罩下呼吸困难，矿车经过之地，她举着金属探测仪到处勘测。可是面颊流汗，手臂酸痛，勤劳的程矿工左勘测右勘测，上勘测下勘测，旋转着身体 360 度到处寻找，哪块石头缝里都没有亮灯，哪里都没金子！
就这样虚假“劳作”了一晚上，早上程思起来时，脑袋在枕头下面，小腿在被子外面。
怪不得她睡觉一会儿腿冷，一会儿憋气呢。
浑身疲惫地坐起来，才早上八点，梦是停了，但心中对钱的焦虑是少不了一点，都怪时应这张碎嘴子，好好的说什么保险和计划，害她心里七上八下。
程思敏爬下高低床，发现昨天晚上给贝贝放到饭盆里的饭菜还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
她奇怪地举起狗碗闻了闻，都是贝贝平常爱吃的，没觉出有什么异常。
难道是因为昨天吃了时应带咸味的人饭开始挑食了？
将剩狗食倒掉，重新做了新的，程思敏招呼贝贝来吃。
坐，等，吃。
指令结束，贝贝象征性地埋头吃了两口，看到程思敏放心地转身走开不再监视自己，立刻把头从饭盆里拔出来，扭着屁股躺回自己的小垫子，抬起后腿“吧嗒吧嗒”地舔尾巴。
程思敏站在厨房，吃了两个用微波炉加热过的韭菜盒子，喝了一袋常温牛奶。填饱肚子后，她快速将碗筷洗好搁在沥水架上，直接在水槽用冷水洗了把脸。
目不斜视回到客厅，用橡皮筋扎起长发，她匍匐到小茶台上，翻开记账本，开始在手机上寻找复利最高的大额存款和银行理财。
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
自从年初把商用公寓亏本卖掉，程思敏看着自己辛苦还贷的数字付之东流，就决意和银行势不两立。
她这辈子兢兢业业地犯过很多错，但最错误的决定显然是在高位时上车在蓟城买房，向万恶的银行借款，最终被提前消费掏得一干二净。
资产跟着房价跑，辛苦几年全白干。
因为不关注，所以她并不知道在她主动远离银行的期间，四大行一再降息，刺激消费。
如今不止是住房商贷的利率降到 4%，与公积金的 3.1%不相上下，多数 R1 级别的理财产品都已经跌破 2%。
她的十万块钱，存到银行里，积少成多，再由金融大牛投资给其他人，一年到她手里也不过区区一千多块的利息。
还真像时应说的，未来的日子大概一个馒头她都要省着吃。
至于网上薅羊毛的理财达人们倾情支招：推荐网友们当存款特种兵，到他省当地小银行开户，找 3%以上的大额存单，对于程思敏的状况来讲也完全不适用。
首先路费就是一笔开销，再加之据她仔细研读理财条款，分别给数个银行打电话咨询，门槛最低的一家小银行的存单也要 20 万起买。
她不具备这个实力。
挂掉电话，将清单上最后一行数字也用中性笔划掉，程思敏绝望地用双手拖着额头，好像被紧箍咒套住脑袋的孙悟空。
该来的还是来了。自从她在社交软件上开始更新自己的退休日记后，除了善意的鼓励真心难的羡慕，评论区总会时不时冒出一些质疑的声音。
这些批判派的网友虽然年龄不同，生活状态不一，但他们所表达的观点整齐划一。
但归根结底就是：“不上班，没收入，你不焦虑吗？十五万就想退休根本是异想天开。”
掏心窝子讲，在昨天之前，程思敏确实是不焦虑的。
她早就受够了 996 的压迫，也受够了为了还贷款而压缩自己的生活，她面对这些反面观点我行我素，以为自己是先天退休圣体，一次乳腺结节的麻醉手术后赢得了躺平的大彻大悟。
可是此时此刻，脑子里回荡着昨天时应说的话，看着面前成串的方程式加减乘除和数字，她确切地感受着神经中的紧绷，这才发觉：原来她不是不会因为没有收入而焦虑，她只是反应比较慢而已。
她的焦虑，是行动迟缓又苟延残喘的老家伙，如蜗牛般爬行了一千多公里，最终还是追到了她在半山的公租屋内。
一旦意识到手里的钱并不够她永久享受“贫民窟”版的退休生活，程思敏立刻不耻下问，向自己在社交软件上的 6712 名粉丝求助。
在之前的公租屋申请与家装笔记中，她记得有很多跟她一样的网友们分享过自己的故事，或主动辞职，或被动离职，都处于暂时没有稳定收入的状态。
她的经历也小小鼓舞着其他在这条路上同行的陌生人。
有些网络朋友的存款没有她多，但也以“主动降薪”的方式暂时维持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帖子一经发出，曾经向她求教过怎么样申请公租屋的网友们纷纷热心回复，不少三十五岁以上的女网友选择了去做社区工混保险，也有几个女骑在跑外卖贴补家用。
这些人中大多还有育儿方面的压力，不是不想找工作，而是难以就业，需要在有限的选择内尽可能的取得更多的工资。
程思敏没有养家糊口的考量，一一点赞，致谢，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日结工的选项。
超市促销员和快递分拣工都挺适合她，一周做二休五，时间灵活，不算辛苦，倒是可以把赚来的钱全部用来缴纳养老保险。也不失为一种做计划的办法。
如此想着，程思敏的焦虑被缓解了不少，她头一歪，倒在沙发上，肆意舒展着身体，脚丫乱晃，开始在手机网站上寻找半山的兼职工作。
才收藏了两条兼职招聘的讯息，时应的电话就来了。
昨晚睡前程思敏一气之下将他的微信备注和电话名称都改成了“焦虑制造机”。
这名字挺确实符合时应的特质的，才早上九点半，大国庆的，他都不睡懒觉的吗？
真是个活爹。
“喂。什么事？” 接通焦虑制造机的电话，程思敏不情不愿地端坐起来。
时应那边有风噪，声音隔着一段朦胧的距离，没跟她寒暄，公事公办地问：“昨天设计酒签的事，想好了吗？接不接。给个准信儿。”

第46章 比野猫温顺许多
程思敏抿唇，眼神落在玄关置物架处那几份文件上。
昨天一回家，她就翻开文件认认真真地看过一遍里面的内容要求。
程思敏大学学的是 C 语言，虽然平面设计不是她的主战场，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卷王，她在公司的实习期一直兼职着小组内的电商美工。
PS、AI、DW，应用这些绘图软件对她来说轻车熟路，酒庄的小活她完全能够胜任。
可出于不想和时应因为雇佣关系而越搅越深，她选择高风亮节地一口回绝，让时应另请高明，把机会让给更需要的人。
靠捷径赚钱不是她的性格，相比依仗时应，她更愿意凭自己的力气搬饮料，捡快递，在不必动脑子的领域挥洒汗水。
“时应，是这样，你看，我觉得吧，你还是……”
程思敏咬着手指头正在措辞，电话内，时应唐突地打断她的废话文学。
“酒庄给到的原创设计费用是两万以内，之前按老赵的意思也找了几个淘宝便宜的设计师出图，提案都被否决了，现在价格方面我可以给你拉满。但图绝对不能马虎。首稿起码出三个备选，如果能用，后期还有别的系列，也可以拿给你做。”
时应话毕，似乎才注意到程思敏话没说完，等了几秒钟才反问她：“你刚才说什么？过隧道，山里信号不好。”
程思敏还能说什么？从时应报价后她就凶相毕露。
高风亮节见鬼去吧！这可是两万块啊，又够她在家舒舒服服躺一年了，作为一个固定资产只有十几个的人，几百块她还有本钱推拒一下，但面对这个体量的数字，她基本选无可选。
靠别人赚钱又能怎么样，这世界上谁能不靠人，时应不过是牵个线，劳动的不还是她本人吗？
一手交钱，一手交图，钱货两讫，完全没必要避嫌。
不装了，她比别人都需要这笔钱。
脑子一转，程思敏合上手账本，对着电话挤出明媚的笑容，眼睛弯弯，声音也甜美了几个度：“嗯，我是说，时应啊，你还是一定要把这个活交给我。”
“你别说，我研究了，你们酒庄这活是有难度的，你交给别人做，我真的不放心。”
主要是不放心别人拿到这笔巨款，嫉妒会使她面目全非。
“我对我的手绘很有自信。便宜的设计师肯定都是到付费图库里瞎扒拉，出来再一通爆改，我就不一样了，咱有自己的御用图库。”
苍天有眼，不枉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在本子上乱涂乱画，工作时见缝插针地精进绘图技艺，如今终于迎来了高回报。
看来梦都是反的！她程思敏要走狗屎运了，还是那种毫不费力的偏财。
“哦。”时应在电话那头尽力板着扑克脸，但仍然有笑意从他唇角渗出来。
很快，成功捞到大鱼，捡到金子的程思敏听到了晴天霹雳。
时应跟她说，工作节点不到四十个小时，最迟明天晚上，他就要看到第一版稿。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们的酒具体是什么样的，都用了哪些原料，是什么风味。”程思敏脑子里有个设想的模版，民族风，极繁主义，颜色生动，但那些细节图都需要结合实际商品的卖点来创作。
“今天酒庄有两组品酒会，下午那场最迟五点半结束。”
时应说着话，单手打圈，将红色的夏利车停在老赵的斯巴鲁旁。
节假日的第一天，时应确实没休息，今天赤霞酒庄邀约的三十名意向客户都是在省城做民俗菜的老板，十五个一组，拖家带口，雇了旅游大巴分两拨从一百多公里外拉过来。
户外自助烧烤，室内酿酒讲解，再加上带孩子的家长可以做做亲子活动，和工人们一起修剪预备入冬的葡萄藤，并认领一株挂上彩色名牌，来年免费采摘。
PR 活动的最后自然配合着订货促销，这个月，光靠这个办法，时应就成功为赤霞酒庄签下了两个供酒合同。
所以今天一早他就来酒庄做准备工作。
拉起手刹，时应换了一只手握电话，让听筒离耳朵更近，因为是在谈工作，所以他字句利落，像锋利的快刀。
“要不我这边结束后回去接你？参观一下酒庄，顺便吃个饭，让老赵给你讲讲他酿酒的心得。”
“他那些东西我也不懂，你有需要还是亲自问他。”
没听到程思敏立刻答应，时应眼神下移，手指随着视线，蹭了蹭副驾驶昨天程思敏坐过的座位。
口中突然浮现出一种桂花糕般软糯的触感，他唇齿含过的声线也变得绵柔起来。
“最近野兔繁殖季，老赵抓了几窝放在笼子里养，小野兔挺可爱的，巴掌大，你可以带点芹菜和胡萝卜过来喂。比一般的野猫温顺。”
没有小朋友能拒绝在“农场”里喂兔子的诱惑，时应之所以能百分之百成功邀约意向客户，也多亏了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做加持。
这还是他那日在垃圾桶后面当野猫被投喂的感悟。
始作俑者当仁不让，一听到酒庄里能喂动物，喜笑颜开，刚要答应下来，猛然想起自己有约在先。
“可是我昨天和金刚约好，今天傍晚要把贝贝带去小广场和他玩儿的……”
“谁？”时应从车里走下来，一抬头，双眸正好和举着电话在露台上骂人的老赵撞上。
自从赤霞酒庄开始每周做品酒日以来，活动上的物料全部由一手时应操办。桁架，背景布，充气拱门和红地毯都是从广告公司按日租的，烧烤用的食材和商谈时的茶点也是时应到批发市场里采购的。
老赵除了带着客户们参观酒庄，唯一的任务就是分周次，在新华百货里买些订货成功后抽奖用的小电器。
他本人还不用去，因为在半山新华百货里卖电器的销售员是他本家堂弟的儿子。
一个液晶电视，两个迷你冰箱，三个油汀暖气，五个电饼铛再加上若干吹风机。即便不是每场活动都能抽出去，但是这些礼品必须摆在活动现场充门面。
上周订了一批干红的客户把大彩电抽走了，时应就一直催着老赵去补电器。
老赵属貔貅的，只进不出，本来就心疼花钱，一提买东西态度就吊儿郎当，一直推脱不急不急，他早就和他侄子约好了送货时间，绝对不能耽误事。
结果今天早上他左等右等，过了九点半的送货时间，新百电器送货上门的员工还是没来。
他一给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去电话，他侄子一张嘴就说自己太忙把他的事给忘了，不仅如此，他还在电话里和老赵叽叽歪歪地抱怨： “叔，你别催我了，今天送货司机家里有事请假了，客诉多得很，我工作忙的呀，你就别给我添乱了！电视机明天给你送过去行不行？”
“再说你也没付钱啊，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咋老跟我挂账，店又不是我开的。”
“我挂账咋了嘛，你咋不说你给我送来的都是你们门店有瑕疵的样品机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样品机有折扣，你按原价卖我，多出来的钱给哪个驴日的赚了去？”
“明天送明天送！我活动今天的，你说行不行？羞你家仙人，你告诉我，你爹不生你行不！”
老赵正在和他侄子吵架，声音聒噪，跟敲铜锣似的，传进时应的右耳，让他脑袋生疼。至于左耳边的电话内，程思敏的嗓音动听多了，她非常耐心地跟时应解释着：“祁金刚你不知道吗？就是祁奶奶的孙子呀。”
“嗯？谁是孙子？”右声道的叫骂跟左声道的话语充分混淆。
听到时应对这些称呼仍然抱有疑问，程思敏大笑着说：“1202 的，你斜对门。腰有点弯那个奶奶，短头发，都白了。”
是黄河苑 12 层那个智力不太正常的残疾人和总是背着手骂人的小老太太，原来他们是爷孙俩。除了程思敏，时应对邻居们只是有个朦胧的印象，以前还真没留意过。
他对无利益往来的陌生人从不挂怀。
他人的姓名，生平，性格，或者当下拥有怎样的生活和心情，于他来说根本是懒得了解的累赘，独善其身才是他的处事常态，这一点上，程思敏和他有本质的区别。
程思敏，似乎是天生的社交型动物，总是在自然而然中搭建着无用的人脉，即便得不到交换价值，也乐此不疲。
“你和他们关系很好吗？还有 1204。”时应问了一句。
“还行，主要昨天金刚因为我被祁奶奶使劲揍了一顿，你没看到他头上的包，肿得老大了，我实在不好意思，答应了人家的事最好还是做到吧。要不我先按我的创意设计几个，明早提前把一稿给到你之后，再过去听你们的修改意见，这样改起来也快。事半功倍。”
“不然还得麻烦你接我。来回跑很累的，两场活动下来你肯定忙坏了！”
“哦。”时应垂下眼帘，又恢复了清冷伶俐的语速，“那我这边先忙，回头再说。”
“好的，拜拜。”
挂住电话后程思敏就开始抱着 iPad 用手绘笔涂涂画画。
一埋头工作就是八个小时，水几乎没喝，午饭啃了个苹果充饥。一稿的三张图全部出完，就等着传到电脑上渲染，暂时搁下绘笔，程思敏揉着发酸的手腕支起脑袋。
原本挂在东边的太阳绕了一圈，已经从卧室沉向了阳台。
今天半山天气晴朗，云层稀薄，余晖是属于秋季特有的冷调，光束穿过程思敏晾晒的各色毛巾，在室内的墙壁上反射着灰蒙蒙的宝蓝色。
厨房的窗户没关严，楼下住户做饭的油烟味顺着缝隙渗进屋里，程思敏闻着闷闷的异味，再一瞅墙上的钟表，竟然快六点了！
她得准备准备带狗下楼了去小广场了，至于晚饭，就在炸串摊上解决吧。
程思敏刚站起来把厨房的窗户关上，门外金刚就来敲门了。
她看了看猫眼，拉开防盗门，没想到外头不只是金刚找她，还有最近都没碰到面的周姐。
周燕一看见她，就用她的大嗓门不容置疑地招呼着：“丫头，快换身衣服，我先带金刚到楼下等你啊，你直接坐到地下停车场，我车就停在电梯对面那排车位上。”
“快些啊！入场十五分钟不用交停车费！”

第47章 枸杞子和薄荷叶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就读于半山小学二年级的程家宝并没有因为不用上学而感到开心。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被棉被下面的四只脚蹬醒了。
她闭着眼，还犯困，蜷缩着身体尽量挪到床边，用被角蒙住脑袋，可是人才迷糊了一会儿，耳边又传来一连串的屁响，外加一只胳膊“啪”得从空中甩在她的额头。
鼻息之中满是辣眼睛的臭气，程家宝扯下被子，嘴里学着大人的模样骂着：“日烦死了。”同时愤怒地朝着干扰她睡觉的方向肘击。
可是身后睡着的双胞胎像是开了天眼，咕噜噜地朝着床尾滚动，她一击未中，反而失重，摇摇晃晃，从床沿掉在了地上。
膝盖被粗糙的水泥地蹭破了油皮儿，程家宝一声没吭，用手指搓了两下受伤的皮肤慢腾腾地站起来，朝着床上比她更小的两名女童分别挥动了一下手臂。
扇人巴掌自然是假动作，她在清醒的时候绝不敢殴打两个妹妹。因为妹妹是姑姑的孩子，她和母亲眼下正借住在姑姑和姑父的凉皮店里，没有造次的份。
莹莹凉皮店就开在半山小学后面的商业街角，一层卖凉皮和麻辣烫，二层用石膏板简单隔成三间屋子，作为姑姑一家在城里的暂住地。
按理说，自从搬家后，程家宝上下学的时间被大大缩短。
她再也不用背着沉重的书包一走就是四十分钟，出门就是半山市里最好的小学，可是她无比讨厌这里，讨厌姑姑的凉皮店。
不仅是姑姑的凉皮店，她也痛恨和妹妹们共用的这个房间。
以前在城中村居住时，她也和姐姐共用着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书桌，姐姐不常回家，但据陈晓芬说，每次程思敏回来，她都会主动跑到姐姐的床上和她一起睡觉。
再多的细节程家宝也不记得了。
但她想，姐姐身上肯定是香香的，滑滑的，软软的，所以才会让她心生欢喜，绝对不是姑姑的孩子们这样：每天不洗脚就上床，无论再怎么打扫，房间里总是充斥着一股风吹尘沙混合头皮油脂的味道。
越过地上发黑的四只臭袜子，程家宝垫着脚靠在墙边穿衣服。
穿戴整齐，她推开轻手轻脚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阳台涮拖布的水池子旁边洗脸刷牙。
自从上次她发现妹妹们竟然用她的牙刷扣墙皮，碾蚂蚁，她就把自己漱口杯和牙刷藏到了阳台洗衣机的后面。
洗漱完毕，留着妹妹头的程家宝没敢开灯，又蹑手蹑脚地路过姑姑和姑父的房间，走到客厅角落，掀开母亲床周用于保护隐私的碎花布帘。
一看到单人铁丝床上的被褥已经被叠好放在床头，程家宝心里一空，立刻紧张地朝着楼下狂奔。
中途踢翻了一塌卖钱的旧纸壳也不停歇。
还好她跑得快，在卷帘门降到底之前“滋溜”一下钻出了莹莹凉皮店。
楼上，大卧室内被吵醒的男人翻了个身，搂着身边四肢臃肿的女人骂了句脏话。
门外，陈晓芬穿着灰不溜丢的亮面棉袄，一把将她的胳膊扯住，按着她的脑袋重新往卷帘门下面塞。
“你不睡觉出来干啥？进家。”
陈晓芬粗声粗气似老虎，程家宝的声音小小，像蚊子，用自己的方法和她斗，拧着脖子打太极，使劲用手扯着母亲的胳膊往下坠。
“妈，我睡不着！我跟你一起去！”
“跟着我干啥？你以为我玩去呢！我到后边干活！”
程家宝知道她要去哪儿。
去年年中，半山市场监管局开展食品小作坊取缔专项行动，打击市面上所有未取得食品加工证的自制凉皮。
莹莹凉皮店也被抽查停业过几次，想继续开店，不得不按照工商局的要求，在半山市唯一一家凉皮制作大厂内订购合规凉皮。
可问题就出在这，姑姑的凉皮店是小本经营，店面房租极贵，之所以还能够维持一家四口的生计，用的就是自制凉皮降低成本的法子。
买别人做好的凉皮，被食品加工厂赚一道，已经丧失了成本优势，那么开店所赚的钱，几乎都用来供养房东，自己剩不了几个。
所以聪明的姑父又想了个投机取巧的办法，把自己家做的凉皮掺在正规凉皮里面一起卖。
进来的凉皮摆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用于应付检查，自制的就放在案板下头的暗袋里，随手掏出来切。
今年春天姑姑怀孕，又是双胞胎，现在正是肚子大的时候，所以做凉皮的差事自然而然的就交到了陈晓芬的手中。
为了避人耳目，每天夜里陈晓芳收摊回家去库房里打开凉皮机制作凉皮，几百张凉皮做好用湿布盖好降温，回家睡个几小时，再去把凉好的凉皮和店里一天要用的白饼子，宽粉，蔬菜，一齐搬回店里。
两个妹妹还没上学，成天傻玩，头也不抬，叫名字也不应，和聋子似的。
程家宝不一样，她是个敏感的小孩子，就算在写作业，耳朵也老是竖着偷听。她总是在留意着大人们随口说出来的闲话，所以她什么都懂一点，什么也都知道一些。
“我去帮你搬凉皮不行吗！我不想在店里，姑父老在店门口蹲着刷抖音，姑姑就会使唤我擦脏桌子……”
说着，程家宝举起胳膊朝着母亲眼前凑，委屈得要哭了，“我想戴一副套袖，姑姑不让，把我新衣服都弄脏了，你看嘛，都是辣子油，一股味，洗都洗不干净！”
陈晓芬闻言皱眉将她的胳膊挥落，嘴里不绕她，但是动作上，没有再继续把女儿往店里推了。
她起手把卷帘门拉下来道：“怂样子，你不会和丽丽娟娟一起到街上去玩？你姑姑月份大了，身体又不方便，总得有人帮忙吧，你就说你到外头帮她带孩子不会？”
“她俩连小学都没上过，我都七岁了，我才不和她们玩。”
“脏死了，手指缝里都是屎，那天她俩还用锡纸围了个锅在下面点火煮尿！尿里还放了枸杞子和薄荷叶…….”
“行行行，屁话多，告诉你，你就穿这么点，冻感冒了别找我，哪里有钱给你买药呢。”
陈晓芬跨坐在电动三轮车上，程家宝立刻嘻嘻笑着爬到车斗后面。
从天而降一张挡风被，程家宝半张裹在身上，半张团成枕头，熟稔地躺在自制的睡袋里，翘起二郎腿，眯着双眼观察天边很快就要落下的月亮。
月亮的轮廓越来越淡，天空洗去墨汁的颜色，变得像母亲腿上褪色的牛仔裤，那裤子是姐姐的，但是没关系，姐姐很久不回家了。
身下的车斗颠簸，时不时还有落叶从头顶的树梢飘下，“咔嚓”一声，一片脆脆的叶子掉在她的眼窝。
程家宝打了个哈欠，疲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天已经大亮了，初生的太阳直直的射在她的眼皮，在瞳孔内留下两片发红的阴影。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母亲的三轮车又回到了莹莹凉皮店的门口。
陈晓芬的薄棉袄挂在车把上，水红色的秋衣袖子撸到小臂上方，满头大汗，正在往店内搬运凉皮。程家宝见状马上从车上跳下来，拎起一包茴香饼也往店内跑。
母女俩搬了两三个来回，程家宝注意到距离店门口不到十米的位置，那辆银色的小货车又出现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拿起车斗里最后一包小油菜假装递到母亲的手里，垫着脚小声跟她说：“妈，那个女的又来了。”
陈晓芬刚要回头，程家宝立刻扯住她的秋衣细声道：“别回头！就在隔壁馋猫小吃店的门口。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别跟司机对视，她就不会再找来了吗？根本没用，我们都搬家了，她咋还在跟着我。”
“我真没有跟她对视。”
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程家宝还在念幼儿园大班，这辆牌照尾号为 4489 的货车就经常出现在家宝床品斜对角的停车位上。
一开始，程家人没对这辆车的停放起过疑心，以为司机就是城中村的居民。
可是随着程家宝读小学，开始对数字变得敏感，她发现了一件怪事，那就是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经常看到这辆小货车。
甚至有时这辆小货车就停在她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她远远地一看到这辆车的牌照，刚停下脚步，车子就迅速启动逃逸。
程家宝很害怕，把这件恐怖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可是母亲听完她对司机的描述后，非但没有惊讶，还沉默了许久，最终告诉她：肯定是她看错了。
再后来，程家宝不耐其烦地向母亲申诉，对方可能是偷孩子的犯罪集团，陈晓芬又敷衍她说：只要不跟司机对视，搭话，那么她就非常安全，根本没人会要她这种面黄肌瘦的屎格子。
久而久之，程家宝也感到这辆小货车大约是无害的，就跟城中村那些总是趴在地上的大黄狗一样，于是只是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偷偷记录下见到这辆货车的次数。
最后一次程家宝记录下这辆货车的出现日期，是在父亲程伟出殡的那天。
按半山习俗，禁止幼童参加葬礼，程家宝只在医院见了程伟最后一面，之后父亲的尸体是如何被拉到殡仪馆，装进冰棺吊唁，火化下葬，她一概不知。
但她明白，以后她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对此，程家宝望着家中客厅堆放的几十箱白酒和被砸烂的电视机，简单地思考了一下，没感到特别的悲伤。
只是那几天家中的大人全都在殡仪馆忙前忙后，没人给她做饭，她翻遍了床下的所有鞋盒也找不到母亲藏的私房钱，所以过得异常坚苦。
早上她把冰箱里的果酱瓶都舔干净了，还是饿得头晕眼花，店门口突然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家宝惊恐举着玻璃瓶当做武器慢慢地挪过去查看情况，不是老鼠和蟑螂，是店门外正在有人从门缝处塞进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
信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程家宝立刻放下玻璃杯跑过去把信封捡起来。
里面满当当的，全是红色的百元大钞。
程家宝当然没去开门，大人不在家时她只被允许从后院进出，于是她闭上一只眼睛，只是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瞧。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牌照尾数为 4489 的小货车，那天，程家宝捏着一张一百块钱，在城中村里的小超市豪横地消费满载而归。
入夜后，她吃的肚皮滚圆，戴着耳机躺在沙发上听姐姐的旧 MP3，迷糊中，隐约听到店门外陈晓芬和另一个女人的争执声，不过第二天她起床后，母亲矢口否认，她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现在，这辆货车竟然又找到了他们的新住所，程家宝不得不竖起雷达。
莹莹凉皮店外，陈晓芬和女儿眉头紧锁地讲悄悄话。
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周燕在自己的货车上戴着棒球帽和墨镜打盹。
她两只脚横在中控台上，身上的黑色外套被阳光晒得滚烫，耳边突然传来手机震动，她挠了挠屁股顺带把出风口手机支架上的手机握在手里，接通后搁到耳边。
“喂！”了一声后大约听了十几秒，周燕墨镜之下的眼皮顿时睁开。
她看都没看后视镜里已然出现的跟踪目标，立刻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解除脸上的武装道：“哎哎，没问题，一个电视机，两个冰箱，送到赤霞酒庄是吧，来得及来得及，我现在马上就过去拉。”

第48章 到底是冷是热
时应和老赵忙乎了一天，又谈成两笔订单，上午的订单是餐饮老板拿现货，四件货铺到店里，不算多，但是后续如果销量不错，有持续订货的可能。
下午的订单是一锤子买卖，一位三十出头的加盟店老板买酒自用，下个月他结婚，宴请四十桌宾客，一口气订了十箱干红。
送走最后一波客户，广告公司的人将物料收走，时应先回办公室整理资料。
老赵捏着火钳子在烧烤场地捡垃圾，看到冰柜里烧烤的食材还剩下不少，又听到时应刚才说待会儿有几个朋友要过来，算了一下今天的入账，心一横，倒完垃圾，把里头的牛羊肉全都抱出来，招呼几个今天来酒庄修剪灌木的工头一起留下来吃点。
也算是趁着人多聚一聚，犒劳犒劳大家。
周燕的小货车开进赤霞酒庄时，太阳刚刚从贺兰山头落下。
烧烤炉上的肉串正被炭火炙烤出亮晶晶的油脂，老赵戴着白色的线手套蹲在地上，给塑料板凳上的茄子和青椒改刀。
两名工头也没闲着，从酒庄附近的野林子里拖来几节断木，拿铁丝捆吧捆吧，堆上干枯的葡萄藤，在烧烤炉旁边的空地上架起篝火堆。
火柴一触到淋着汽油的木头便爆发出凶猛的热度，火苗窜得老高，枯叶噼里啪啦作响。
老赵叼着烟被身后的火光吓了一跳，捂着后背叫骂：“妈的，别把老子的背心烧着了。”
两个工头嫌他动作慢，已经就着干饼子喝了半瓶葡萄酒，大笑着说：“赵总，你老在西装里头穿个毛马甲是撒意思，还是半袖的，你到底是冷是热了？”
“就是，还是这颜色，我们村里的丫头子都不这么穿，也不臊得慌。”
“你们懂个球！”老赵给肉串翻了个身，烟夹指缝，一手夹茄子上火烤，一手给肉串撒孜然粒，“我这是羊绒的，名牌！鄂尔多斯！冬暖夏凉，不冷又不热。大红色咋了，我本命年，要旺旺火气。”
“只有我这样的美男子才能驾驭这么鲜艳的颜色！”
“哈哈哈哈哈。日球了。”
虚假的美男子继续翻烤肉串，真正的美男子西装笔挺地从酒庄大门走出来，在篝火的映衬下像是在山野间上 T 台。
先从车上下来的是周燕。
早上她替酒庄送了一趟电器，下午沾了酒庄的光，接连在附近接了几单往市内走的酒水配送，以前她根本不知道山下需要用车的单子这么多，也算是开辟了一条新赛道。
为了表达感谢，时应委托她送一趟程思敏时，她满口答应，还拒绝收费。
第二个下来的是金刚，牵着贝贝，本来时应的意思是把 12 层的邻居都拉过来，但是祁奶奶说她坐车晕车，人老了没牙，吃东西又不好看，不愿意影响他们年轻人玩乐，光叫周燕把她孙子看好，别到处惹事。
最后下来的是程思敏，左手拎着一兜子蔬菜条，右手还抱着平板电脑，一下车就左顾右盼，隔着火光看到时应，立刻垫脚朝着他挥手。
刚才程思敏出门很急，再加上要在十五分钟内带好喂兔子的蔬菜，衣服完全是乱抓乱套。连帽卫衣和阔腿牛仔裤看起来挺正常，但拉开上衣拉链，里头是洗得发泄的小熊印花短袖，撩开裤脚，下面蹬得是遛狗穿的洞洞鞋。
黑框近视镜没摘，头发更不用说，用大号的抓夹盘在脑后，还有几束发尾像鸡毛掸子般直冲天空。
即便是这副宅女标配的尊荣，时应反倒觉得程思敏看起来特别可爱减龄，这下子谁还能分得清程思敏和女大生？怎么能有人胡乱穿穿就这么清新脱俗？
时应满眼冒泡，都是程思敏，谁知到老赵从周燕下车后也被吊成了翘嘴鱼。
时应招呼邻居们先到餐厅喝点茶，老赵串也不烤了，立刻从后面逼近时应，老脸凑到时应跟前小声问她：“这美女是你朋友？”
时应头一偏，躲避他口中的烟臭攻击，眉头皱着毫不客气，直接开骂：“你多大岁数了，要不要脸？那是我同学，你想都别想。”
老赵眼睛转了转，啐了一口，也不甘落后地骂他，“瞧你歪得很，我是那样人吗？我说开车那个。”
“哦。周姐啊。”时应理了理领带，掩饰失态，清了清嗓子说：“周燕，我邻居。”
“啥！”老赵一听周燕的名字眼睛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激动地连嘴里的烟都掉了，心脏怦怦跳着问：“我的燕子来了？”
“叫这么亲热，你们认识？”时应停下脚步反问他。
“不认识。她没结婚吧？肯定没结。我看她人很不错。 一会给我介绍介绍。”毕竟燕子在几个月前给他托过梦，他一顿好等，就在他即将心灰意冷，放弃对爱情的念想时，燕子竟然就这样在他面前显化了。
时应哪知道他把做梦的事儿当圣旨，心想第一次见，你就看出人家大姐人品不错了，看你也是这些年在酒庄一个人给脑子憋坏了。
所以他一脸鄙夷道：“干嘛？你上次说你最讨厌姓周的人。你跟周姓八字不合。”
“屁，我那说的是周榕。周榕和周燕能一样吗？”一个是木一个是燕，木头明显克他，燕子肯定旺他。
时应对他的左道旁门不予理睬，朝着烧烤炉的方向努了努嘴道：“喂，串糊了。”
老赵回头，“嗷呦”一嗓子，呲着大板牙，颠颠地跑回烧烤炉前扑灭肉串上的小火苗，再回头，时应这家伙已经随着大伙进餐厅了。
油包腰，肉筋，羊肉串再加上小黄鱼，青椒，蒜蓉茄子，不到半小时，老赵陆陆续续端进来两百多个签子。
他把烤得最好的百十来串全都摆在周燕跟前，至于那些发黑的，烤糊的，卖相差的，通通放在时应和两个工头的盘子里。
坐下时，他还朝着周燕的方向刻意大声道：“大伙都尝尝我的手艺咋样，敞开肚皮吃，不够我一会再烤，肉管够。我楼上冰箱里还有小龙虾和红柳枝子，晚些可以再烤一波红柳大串，我再给你们做炒个麻辣小龙虾下酒。”
金刚坐不住，在凳子上歪歪扭扭，啃了两个玉米，就带着贝贝去外面喂兔子了。
程思敏也想去看兔子，但她不是小孩子，桌上这么多人，又有主顾关系，她只能在时应身边的位置把屁股坐牢。
六个人齐刷刷地撸串，垫了垫肚子，程思敏立刻掏出平板电脑坐到老赵旁边说正事，可老赵的心思在酒签上吗？他看了两眼，没吭气，在桌子下面猛踢时应的小腿。
时应从身边位置空了眉眼就有点凉，垂眸正在用公筷给程思敏处理肉串糊掉的部分，他多机灵，老赵一抬屁股他就知道这头老驴要干嘛，直接躲避掉桌下的攻击，让老赵一脚踢到铸铁桌子腿。
桌子一震，咣当一声，老赵痛吟，抽着气息龇牙咧嘴。
程思敏还以为他对自己的设计不满意，窥着他的面色又赶忙极尽尊敬之态道：“赵总，您要是不满意就提出来，我可以再改，改到您满意为止。”
“不是那事。”老赵脚趾在皮鞋里蜷缩了一阵，还没缓过劲来，面前的设计图被时应划走了。
时应将程思敏的平板电脑又装回她挂在椅背上的帆布袋里，抬起头替老赵解释：“赵总可能不爱休息时间谈工作。先吃饭呗，吃好去楼上办公室聊。”
“我给你泡壶好茶。”
“再说也还没互相介绍呢。”
老赵也不是吃素的，一看时应那个别扭劲儿就知道他在吃飞醋，立刻朝着程思敏避嫌道，“对对对，吃饭的时候先不聊工作。丫头你先坐回去昂，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小时说你是他同学？”
“你俩是同学？”周燕也不知道他俩还有这层关系，她至今为止也一直管程思敏叫丫头，微信上的备注是 1203，电梯里，祁奶奶跟她说过一次丫头的名字，好像是陈思明。她忙，转头就忘了。
程思敏又坐回了时应旁边的座位，看到自己面前的铁签子顶端的黑灰都被擦过一遍，也投桃报李，给时应倒了一杯饮料。
喝了一口饮料，嘴里和心里都甜滋滋的，时应这才抬起脸给大家做介绍。
“程思敏，赵总，张工，李工。”
“啪”一声，周燕正在给自己倒饮料的手歪了，纸杯歪斜，张工眼疾手快，将周燕的杯口扶正，但是黄色的果粒橙已经顺着桌面洒到了程思敏的外套上。
时应这边低声问她：“没事吧？”
右手放下筷子抽出纸巾递过去，程思敏伸手接过纸巾，大咧咧地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去卫生间冲一下就行。”
“好。左手边第二间。架子上有洗洁精。”
程思敏起身离开桌子，时应继续刚才的话题，“周燕，周姐，我邻居，开货车，今天去市里拉电视机就是周姐帮忙。”
“以后需要搬家送货，联系周姐就行。”
“哎呀女司机，开货车？厉害得很。”
“就是，长途也跑吗？不容易啊。”
张工李工正在说话，老赵一屁股挤到他们中间，正对着周燕的位置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两瓶起泡酒道：“妹子！幸亏有你帮忙，不然今天我们这活动可算完球了。”
“别听他们的，什么赵总啊，你看我这生意也不大，做得一般，你叫我老赵就行，喝杯酒不？”
周燕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喝酒，半长的栗色头发挡在双眸，没人注意到她脸色巨变，只能听到她有些颤抖的声音故作开怀地问：“小时，看你有二十五六了？是 97 年属牛的吗？”
“嗯。”时应的注意力还在程思敏消失的方向，有点心不在焉。
紧接着，周燕又问了一句：“那小陈，嗯，小程她也是属牛的？你俩一起在半山念的小学。”
“对。”
“小程，她家里是做啥的？怎么总也不见她父母过来看她？是这地方的人？”周燕搭在身上的左手发抖，嘴里刚才吃进去的肉串也根本咽不下去，为了表现的自然些，她又夹起一块茄子塞到嘴中大力咀嚼。
周燕一连问了好几个关于程思敏的问题，终于引起时应的警觉，他回过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回答，借口开玩笑反问了一句，“周姐，怎么突然对程思敏这么感兴趣？不会是想给她介绍对象吧。”

第49章 要阿谀要奉承要讨喜
周燕吃了个软钉子，尴尬得笑了笑，她还没说什么，老赵在对面不满意了，朝着时应斜了一眼道：“介绍个对象又能咋，你管那么宽！你和人家丫头谈恋爱了？”
“人家同意了？”
不等时应发作，他又挤着一脸褶子跟周燕继续话家常，“燕子啊，我看你特别有眼缘。咱们也交个朋友吧，加个微信，以后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我这边经常有送酒的活，我都介绍给你咋样？”
“我听时应说你就住他那层楼？他小子平常扰民不？有不满意你就给我说，我好好教训他。”
程思敏在卫生间用洗洁精干搓了一下脏污的地方，随后用少量水和纸巾将泡沫吸走，污渍一扫光，就是衣服有点湿，干脆拉开拉链抵在烘受机的位置吹。
不到五分钟，她处理好衣服，敞着怀重新从卫生间走出来。
饭桌上的周燕一看到程思敏立刻起身朝着老赵说：“赵总，你们先吃，我再出去烤几个饼子给大家下酒。”
“燕子，那炭火呛得很，还是我去吧。”
“不用不用，你坐，我去。”周燕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话毕起身迅速走出门外，老赵本来已经站起来了，这会儿面红耳赤，拍着自己的后脖子重新坐下。
张工李工隔着他对视一眼，即刻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一左一右，一个给老赵点烟，一个给老赵倒酒，声音嘚瑟得很：“完了，人家燕子没看上你。”
“要我说还是这个羊绒半袖的事，男不男女不女。”
老赵垂头丧气，也不吃肉了，闷头连干了几杯干红，程思敏有点看他的脸色，不敢朝桌子上的烤串继续伸手，侧目朝着时应打口型。
“你老板没事吧？”
时应扣在桌上的手机频繁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一边回消息，一边朝着程思敏做了个放心的表情。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又给程思敏擦了几十串签子，注意到她视线一直落在老赵拿来的那瓶起泡酒上，也用气流小声问她：“口渴？”
时应小时候学得最好的科目是语文，再加上应试教育向来信奉天下文章一大抄，他读文科没少背东西，脑子里有海量定式，最擅长用考究的辞藻把死的写成活的，把平庸包装成神通。
给到程思敏的酒品资料出自他手，那些酒瓶名称和文案介绍可谓是在广告法的范围内吹得天花乱坠。
山竹冰茉莉对应着爆炸清爽，青提冻荔枝对应着清甜多汁，全是吸引小姑娘的口味。
光是阅读这些文字，程思敏的口舌就有些蠢蠢欲动。
眼下见到实物，她非常想尝试一下赤霞酒庄出品的起泡酒，是不是真的有描述中那么丰富悠长的口感。
被识破心思的程思敏有点脸热，昨天她就在摊上喝了一回，女人喝酒无罪，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像个大馋丫头，她瞪了时应一眼道：“没有。”
“哦。”时应唇角噙着笑，起身到冰柜里装了一桶冰回来。
晶莹剔透的锤纹玻璃杯两只，里头夹上冰块若干，时应拎起桌上那瓶酒，撕开锡箔纸，拧开螺旋圈。骨节匀称的手指按住木塞，朝着程思敏的反方向倾斜三十度角，缓缓拧动瓶身。
木塞被安静拔出，酒水一滴未洒。
时应给自己倒酒的时候看了程思敏一眼，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正好周姐不喝，晚上咱们几个可以一起坐货车回去。”
“真不尝尝？可以算是为了工作，也不多喝，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液一灌入杯子就炸出绵密的泡沫，空气中有股甜甜的果香。
烧烤和啤酒向来般配，起泡酒的话，程思敏很少喝，应该和小时候喝的假香槟差不多吧？不可能比啤酒更难喝。
程思敏鼻翼翕动，睫毛动了动，伸出手指，默默抵着另一只玻璃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充满妥协：“那给我也来点。”
紧接着，她和时应对视，圆眼因为认真更圆了，又把时应的话重复了一遍给自己开脱：“为了工作。”
“当然，为了工作。”
色泽澄清的酒液上飘着透明的浮冰，随着气泡“簌簌”。几枚冰块从中央爆裂，发出跳跳糖的脆响，门外的篝火倒影在冰酒杯内，影影绰绰。
程思敏刚举起酒杯，旁边的时应已经用明显矮她大半个杯位的角度，低低地，用自己的杯口，和她的杯底碰了一下。
手中的酒水摇晃，程思敏的心池同样缓缓波动着。
中式酒桌文化是程思敏职场生涯的必修课，大学毕业，走进社会，第一次小组聚餐，她习得了碰杯主动矮人一头的谦逊姿态。
从那之后，她的酒杯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跟客户，跟领导，甚至与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同级别，那些目的性极强的聚餐场合，她总是绷着一根弦。要奉承，要阿谀，要讨喜，那就得尽量放低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的尊严，不可能任由自己放肆尽兴。
这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她体会到被人碰半杯的感觉。
被人“追求”，被人“讨好”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像陡然一脚踏在棉花上，让程思敏有点轻飘飘的。
为了压下胃里躁动的蝴蝶，程思敏垂眸，迅速稳住摇晃的酒水将被子凑到唇边。
小酌一口而已，也明白期待越大失望越大，想不到等待她的竟然是一发入魂。绵密的二氧化碳瞬间在味蕾上产生细微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充斥整个口腔，酸甜适中的愉悦感。
青提的微酸，荔枝的腻甜，油桃的清新，还有接骨木的馥郁，统统被装进一杯酒里。
程思敏不太懂酿造工艺，也没有任何品酒技巧，但遵循最原始的味蕾体验，她给出的评价就是捂住嘴巴，对着时应和老赵疯狂晃动自己的大拇指。
“我的天！”
时应和老赵异口同声：“好喝？”
“真的好喝！”程思敏迅速解决完杯内的余酒，直接拎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抿了抿唇，她吮了一下舌面的余味道：“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不像别的甜酒，喝完嘴里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程思敏又品了一口，让酒液充分与味蕾接触再入喉，用最质朴的语言赞美老赵：“感觉有好几种水果在我舌头上跳舞。”
老赵一听到有人欣赏自己的酒，一扫之前搭讪失败的阴霾，学着食神电影里周星驰的样子说： “是小粒白麝香。我用了特殊品种的麝香葡萄。”
“只用了葡萄就能让酒有这种口味？”程思敏以为，这种酒里起码会加些色素和调味剂。
夸赞自己的同时，老赵也不忘记贬低其他同行：“那当然了，不止我这葡萄不一般，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品种，中途嫁接改良过。还有就是酿造方式。”
赤霞酒庄送去参赛的这批起泡酒都是采用了最传统的二次发酵方式。
葡萄果实发酵成基酒后，还要添加酵母二次发酵形成自然气泡，所有酒水未除渣前都要灌装入瓶摆在人形酒架上，一天转 45&#176;，八天一个来回。
稍不注意，就会炸瓶，只有熟练工种才能干。
这个熟练工就是老赵他自己。
“你倒是说对了，这市面上的无良商家可不少，你说嘴里反酸的那种酒，不是有邻苯甲酰磺酰亚胺就是环磺酸盐，连阿斯蒂起泡都不是。说是发酵酒，实际上为了降低人工成本时间成本，就跟做可口可乐一样，酒精勾兑，二氧化碳都是后打的。”
“什么亚胺？”老赵讲的头头是道，程思敏听得晕头转向。
两个工头在旁边补充：“就是糖精，甜蜜素！”
“以前我们年轻的时候，谁吃这些？都说糖精致癌。”
“现在好了，这东西摇身一变 0 脂糖了，工业合成的口味再好，不如天然的，反正不管谁来，我都这么说！”
“其实蔗糖果糖没啥不好的，不过糖尿病除外。哎呀，现在生活是好了，眼见周围得糖尿病的的人越来越多。”
“小时也年轻，还是不懂行，你俩这还是加的冰块，外行了，起泡酒要想口感好，还是得放在专用酒柜里冷藏。”
“4 到 7 度最合适。”
张工李工喝得双眼迷离，搂着老赵的肩膀侃起了大山。
老赵本来想给程思敏传授点自己的酿酒经验，在年轻人面前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是这俩货简直不让他说话，把他的台词全抢了。
他在中间插了几次嘴，都没能成功，双手撑着桌子试图站起来，嘴里嘀嘀咕咕地解释：“哎呀串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弄点吧，我去看看烤饼咋还没好。”
老赵的屁股刚离开凳子，又被哼哈二将给按回去了，张工李工指着他面前的红酒杯说：“喝酒吧赵总，你那点小心思，人家躲着你你就别上杆子了，饿了就吃点干饼子。”
老赵挣脱不开，只得留在桌上继续喝酒，嘴里不干不净道：“你俩他妈的，真是不能沾酒，简直酒蒙子么。”
“我真是多余叫你俩吃饭。”
对面三个人越喝越大，乌烟瘴气，吵闹不堪，时应和程思敏碰了几杯，直接拎起另一瓶起泡酒插在冰桶里，隔空给程思敏使了个眼色。
时应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用手指划着玻璃杯口，半透的眸子，看了看酒，望了望她，又瞧了瞧门外。
就像以前两人在无聊的课间操中用意念发电报，然后共同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向老师打报告说自己肚子痛，程思敏马上读懂了他的暗示，心照不宣。
下一秒，两人同时迅速起身。
一个借口去卫生间，一个借口打电话，共同从“大人”的酒桌上逃跑。

第50章 程思敏换个游戏
篝火旁，金刚正在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棍在地上逮马蛇溜子，贝贝张着嘴巴大喘气，懒洋洋地趴在烧烤炉的附近等待投喂。
周燕本来正在撸下一串没加辣椒的牛肉粒准备扔到贝贝嘴边，余光一看到程思敏和时应走过来，立刻攥着掌心，把牛肉藏在身后，朝着他俩干笑：“等急了吧！除了饼子我还烤了点羊排，韭菜，马上就好，一会就给你们端进去。”
“不着急周姐，我们先去看看兔子，你慢慢烤。”程思敏抢过时应右手拎着的冰桶和杯子，也往自己身后藏。
二人走过了火光照亮的区域，绕到酒庄侧面。在杂草枯萎的小路上，时应又在黑暗中摸索着程思敏的手腕，把冰桶沉甸甸的重量重新担在自己的掌心。
“藏什么？又不是未成年，禁止饮酒。”
程思敏一步一个脚印跟着时应的步伐走，酒庄主体建筑旁边有一片人造池塘，因为没钱定期注水，眼下已经变成了泥泞的沼泽地，里面长着一人高的茂密芦苇，有风时会沙沙作响。
程思敏的声音就混在这些细细密密的白噪音中，又轻又脆。
“不是，主要是咱俩避开人跑出来单独喝，看起来有点那个。”
“不懂，哪个？”
时应回过头，在朦朦的背光下，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自己的影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程思敏，像某种黑白色的剪纸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挺艺术的。
程思敏抬起头，视线也不怎么清明，发现时应仗着自己高大，挡住前路不肯再走，所以嗔怪地伸出手推了他一把道：“往前走啊。”
西装料薄，衬衫亦是，掌心瞬间击打在腰际，触感并不柔软，竟然能感受到排列整齐的肌肉群，有种硬邦邦的快回弹。
神经元进行连锁反应，程思敏脑子里一下就冒出时应朋友圈那些发骚的半裸照了。
对天发誓，她没有视奸别人朋友圈的习惯，只是来酒庄的路上有点无聊，所以随手点开了跟她聊天最多的时应的头像。
发现他的朋友圈不再是一条三天可见的黑线，多了新东西，于是抱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态,，对准他的胸部无限搓手指放大，直到像素成渣。
时应那身奶油色的薄肌确实漂亮，而且乳首还是樱色，值得点赞。不过他钓鱼的方式实在不够大气，那些照片都是用胳膊和衣服半遮不挡的，腹肌部分倒是完整清晰，胸肌的话只能勉强看到晕缘。
看日期，照片基本都是在时应在英国读研的时候拍的，还有他在冰岛出海观鲸，在坦桑尼亚大草原 Safari 的照片。
那些日子里，程思敏在做什么？不是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路上。
她就职的公司楼下也有一间规模颇大的健身会所。
工作日出外勤时，她背着电脑拎着文件，穿着不舒适的职业套装，丝袜和粗跟皮鞋，每次路过健身会所，总是能看到宽大的落地窗内，普拉提馆里有穿着彩色瑜伽服的女士正在闲适地，跟着私教做运动。
程思敏从没幻想过自己拎着爱马仕，戴着宝格丽，隔三差五到 Lululemon 采购新品，上私教课保持形体。
工作之后，尤其是钱来之不易，那些奢侈的东西从来不在她的愿望清单上。
她是在蓟城四年，因为住址距离野生动物园三个小时，往返游玩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所以一次都没去过的人。
但是，偶尔，在非常累的时候。在套装绷得肩膀酸痛，皮鞋把脚腕磨出红痕，当她站在地铁里随着车厢震荡，在老板回她信息的间隙，稍微闭上眼睛休息时，她会嫉妒，嫉妒工作日内，健身房里那些人总是可以不用上班。
他们就跟时应一样。
幸而现在的程思敏休养生息了许久，疲乏的肉体得到休憩，精神上就没那么大怨气。
眼下，她因为“摸”到时应巡航能力极强的肌肉而呆若木鸡。
时应何尝不是，被程思敏碰到的地方像是中了化骨绵掌，痒意顺着腰际往胸口攀升，他整个人都僵了。
屏息缓了几秒，等到腹肌重新恢复知觉，时应活动了一下身体，继续回头往前走。
冰桶摇晃，跟周围枯黄的芦苇一样在风中摇摇摆摆，时应前面带路，声音随风而行，针对之前未完的话题，自问自答：“知道了。”
“你说的是偷感吧。我们这样很背德是不是。”
偷你祖先，谁跟你搞背德？上网学了个词就开始乱用。
程思敏心中暗骂，眼仁发烫，真想一把将他推进芦苇荡，让他掉进泥坑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揭竿起义违背道德，可是看在不远处就是兔子笼的面子上，她选择管住自己想要作乱的手。
她笑眯眯地，极具耐心，推了推鼻梁上的蓝光眼镜，像哄小朋友似的调动抑扬顿挫的音调：“时应，我们玩个游戏吧。”
“好呀，什么游戏，喝酒游戏吗？”时应果然上道，主动让到一侧，狭长的凤眼在月光下狡黠明亮，狐狸似的望着程思敏。
程思敏背着手，走到兔笼跟前，蹲下去地时候捡起地上还剩下几根胡萝卜条的塑料袋仰头道：“一二三，木头人，谁先说话谁是狗！”
二十分钟左右，给兔子加完餐，两人在一片祥和的安宁中重新走回篝火附近。
烧烤炉前换了个人，周燕回到餐厅里到后厨清洗小龙虾，只剩下老赵叼着烟坐在塑料板凳上用顶部削尖的红柳树枝串肉串。
酒庄台阶前，贝贝眯着眼看肉串，像毛绒版本的狮身人面像。
金刚玩累了，躺在石台上，一看到程思敏就“啊”叫着示意她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亮！星星，好，好亮！”
另一瓶起泡酒也被喝完了，现在里头冰镇着两瓶度数略高的特选桃红，被酒精浸润过，人懒洋洋的，暂时忘记了过去的苦闷与未来的忧虑。冰桶搁在粗糙的砂砾上，程思敏和时应依次坐在金刚和贝贝旁边，一起仰望星空。
今天的星星真亮啊。
夜幕低垂，远处是绵延起伏的山脉与戈壁，顶峰之上，大熊星座，小熊星座，猎户座在眼底徐徐铺开，清晰可见。
尤其是地下的篝火烧得又高又旺，顶端的火舌喷溅出向上流动的火星。
乍一看，好像是时空倒错，地上的凡尘飞到了山头，风一吹就化作彗星，灌到了银河里。
没有什么比在冷涩的秋季烤着篝火看星星更惬意的事情了，如此寻常又澄澈的夜，竟也给这样粗糙，萧索的西北小城落下一笔广阔恢弘的诗意。
程思敏无忧无虑地托着腮，对着天空发呆。
星空很美，但时应不如程思敏看得认真，因为余光里，一直有她的发丝从耳后飘过来，像柔软的蚕丝，在他的肩膀上一层层攀附，堆砌，羽化成让人焦灼的介质。
血液在皮肤下湍急而行的声响越来越大，压在齿下的言语便同样急不可耐。
时应倒了一杯满酒，一饮而尽，手背蹭去唇上的湿意学狗叫：“汪！我输了，自罚一杯，换个游戏。”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也许是在夜间捕猎的猫头鹰，程思敏公平公正地点头，重新把散落的头发用手指梳理，抻长，卷起，再次夹在头顶。
“好啊，什么游戏？”
“我们以前常玩的，真心话大冒险。”
时应说话时，扣在台阶上的手机又震了，程思敏从刚才就注意到，就算是两人独处的时间里，他也一直在回信息。
时间不早了，在夜里还会和时应频繁联系的人，会是他另一个追求的对象吗？
就像以前她只有时应一个真心的朋友一样，时应的身边总是围绕着成群的，其他的朋友。
无法分辨心中酸涩的情绪到底能不能被称之为吃味，可能这就是小卡拉米和花花蝴蝶乱搞暧昧的下场，程思敏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机，把长发绾好后抬头无所畏惧地说：“好啊。”
“但这次输的人要喝一瓶。你敢吗？”
时应当然敢，把第一个选择的机会让给她。
“女士优先。”
两人之间的手机还在间隔性地震动。
程思敏垂眸，手指微微在掌心收紧，声音像是一片干燥的，即将被土地分解的树叶。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
“时应，除了我还有别人吗？你现阶段正在追求的对象。”
“当然没有了。怎么会这么想？”时应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惊讶，随后他顺着程思敏的视线看到自己的手机，立刻翻过来朝着她划开屏幕道：“你说微信消息？是客户，下午有人从酒庄订婚宴用酒，我在想下个月要不要做场情侣活动，正在跟几家婚纱摄影店的老板谈提点。”
“这帮人，真的越有钱越扣，得寸进尺那赖劲儿，跟我说烤串没新意，让我给活动备只 80 斤的烤全羊。烤全羊得吃滩羊吧，再不行吃阿尔巴斯，只考虑最便宜的赤霞珠，一件酒出货到手才几百，现在牧区找一只羊得多少钱？纯纯把人当弱智呗。”
“我不回消息还追着骂我！”
手机屏幕上几个备注为某某婚纱摄影的对话框下密密麻麻地都是这个总，那个总，这个哥那个姐。至于最上面被置顶外加强提醒的聊天消息，竟然是程思敏她自己。
不是什么总，也不是什么姐，就只是，简单的，程思敏这三个字。
视线一对上，就有微妙的火花闪动。
抱怨中，两人之间那道说不清讲不明的结界突然消失了。
时应曾经做过程思敏的好朋友，宿敌，现在是她的邻居，半个雇主，但除去这些私人关系，其实时应在她心里，一直从属于那些她永远追赶不上的精英人士。
但精英人士如今也要低三下四地见客户，晚上十点多还要在微信上做客情。
他和她之间，是不是也没那么有壁？
对面的时应眸光如水，他很喜欢程思敏紧张他，这证明她在乎他。
这么严肃的人品质问面前，他不该嬉皮笑脸，但是这该死的五官就是忍不住透着灼灼的喜色，唇角扬起，做牙膏广告，眉眼之间更别提了，甜得能流出蜜糖来：“真的，就你一个。”
“不信？自己看啊。”
手机递到程思敏膝头。
“我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我生日吧。什么浏览器搜索记录，QQ 空间，转账记录，银行存款，随便查随便看。”
“小时，透明人，没秘密，OK？”
程思敏那点别扭的小心思被他逮了个正着，纸老虎再次被劲风巨浪打倒。她又不是他女朋友，才不看他手机呢，程思敏这次是真的口渴，也给自己倒了杯酒，闷了一口润喉，瓮声瓮气地说：“拿走，过，该你了。”
“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
时应左手捏着手机，右手撑在程思敏身后的台阶上。
身侧距离不过一拳，程思敏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扶着手腕，至于两只脚，都朝着他的方向。两人之间的姿态是如此暧昧。
这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脑海中自然闪过很多趁火打劫的问题，例如你真的对我没感觉吗？你以前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再或者更单刀直入点，能不能做我女朋友？可不可以接受我的喜欢，坦诚地回应我？
可是归根结底，这些问题对他来说都很浮于表面，不过是暗流之上的漩涡，所以他想了一会儿才问了那个他真正在乎的问题。
“程思敏，你这些年想起过我吗？”
就像他经常想起她那样。

第51章 自己跟自己做
想起过吗？何止是想起过。
就像她是他童年的一部分，他也占据了她所有关于儿时快乐的回忆。
自习课后的夕阳，假期赶工的作业本，书桌上的三八线，还有趁着老师写板书时互相传递的小纸条。
每一首当年流行的歌重新在耳边响起，程思敏闭上眼，就能看到十几岁的时应骑着自行车超过她，然后在下一个转弯处回头朝着他大笑。
“一开始还挺常想起的。”少年英俊醒目的笑容是怀念，也是美好的遗憾。
“不过后来就不那么愿意想起来了。”因为距离越来越远，偶尔从旁人口中得到时应冉冉上升的消息，已然是两个世界。
少年漂亮的笑脸就变成了冷酷的嘲讽，原来同样是骑着车上下学，他拐去的那条捷径上，对她却写着此路不通。
程思敏最后一次想起时应，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周天，下午两点半，正在床上昏睡的程思敏被老板急 call 加班。
她的休息日没什么新意，除了睡觉补充体力，就是 24 小时待机对接工作。
幸而那天的工作不需要到岗，她在家就能轻松完成。打开电脑，右下角突然跳出海量弹窗。点进沉寂许久没人说话的初中班级群，原来是当年初中部的体育老师正在发起水滴筹。
医院里，患癌的体育老师虚弱地靠在病床前，下面的资产证明后，是体育老师的妻子手写的一封陈情信。家中存款为治疗缘故所剩无几，唯一的住房眼下正由他们一家三口共同居住，无法轻易变卖，急需向广大网友们筹集四万块给丈夫做手术。
程思敏扫了二百块钱后，退出筹款链接，粗略地阅读了一下群内高达几百条的消息。
开头，大家都在为体育老师正在壮年就得上癌症而惋惜，但该捧场的捧场，悲痛不到十分钟，同学们就借着这个由头聚在一起聊起了半山中学的八卦。
早恋的，打架的，结婚的，生孩的，单身组织相亲局的，在这些繁杂的信息中，程思敏一下就看到了时应的名字，岿然独立。
有人提起当年隔壁班的校草现在在 ins 上可算得上个小网红，有近一万个粉丝。
一聊起时应，女同学们热度高涨，纷纷跳出来认领自己当年的 crush，回味懵懂的思春期。有的给他写过情书，有的给他递过德芙，但他眼光刁钻，实在清高，总是不留情面地拒绝。
男同学们则酸了吧唧，群起而攻之。不少人都嗤之以鼻，说那小子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有个富爸爸，所以才在国外玩儿的风生水起。要是真有本事，他该去上清华考北大，而不是靠父母出去读预科。
紧接着，提起时应的同学截图了几张他在社交软件上的 po 图，为了关注时应的近况，她还要特意给翻墙软件每月充值。
就在几分钟前，隔着半天的时差，时应穿着燕尾服在欧洲参加慈善舞会，香槟杯，白领结，俊男靓女，在充斥着壁画的城堡内相谈甚欢。
鼠标晃了晃，程思敏最终没点开那些华丽的照片，因为她在反光的电脑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蜡黄色的脸。
那脸，寡淡，疲惫，油腻，眼神无光，十分累丑。
冲击效果如此强烈，让她觉得时不时想起时应的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这种唾弃自己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她挥舞着鼠标当武器，一键退出了同学群，从此斩断信息链，杜绝得到时应的消息。
但有缘之人总会找到重逢的路，现在时应就坐在她面前，他竟然在向她表达喜欢。
问题轮换，重新轮到程思敏发问，她乌黑的眉眼有种动人的直白和困惑。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思来想去，程思敏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吸引到时应的特质。
可时应回望着她，轻而易举地说：“开什么玩笑，我喜欢你的地方可太多了好吧。”
她热情，善良，幽默，有毅力，可爱又漂亮，集齐了很多他没有的，美好的品质。
又开始了，这家伙拿她当待营销的产品了，又开始油嘴滑舌地写推广文案了。
程思敏在听到他说自己可爱又漂亮的时候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等到他故意凑到她耳边，用指腹轻轻梳理她脸庞的碎发，用很忘我地声音说：“你不知道吗？你一直是我的理想型。真的很漂亮。”
这个人到底在陶醉什么啊？莎士比亚吟诵十四行诗？
程思敏实在忍不住从指甲盖传导到头发丝儿的肉麻，伸手重重地抵在他的胸口问：“时应，以前没发现，你是不是多少有点眼瘸啊？没上国外的医院治治？”
“怎么可能。我看得很清楚。”
细致入微，慎之又慎。美并不是只有一种评判水准。
“程思敏，你如果变成小猫，肯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三花。”
借着酒意说心里话，时应低低笑着，右手上移，贴在她的手背上，牵引着程思敏的手贴在他的左胸口，让胸腔内的心脏撒野，引起两张手掌共鸣。
须臾，时应敛起笑意，恢复了那个清冷自持的模样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这样随便说说话，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觉得自己的未来又多了一份胜算。”
“我很重视这种感觉。”
走过天南地北又怎么样，沿途风景再炫丽也不属于他，他路过了风景，也深知四季交替不会为任何一个旅人停留。
快节奏的心动，高频率的约会，今天喜欢你，明天中意她，其实爱上的不过是恋爱本身，痴迷于刹那的烟火，这些快餐式的爱不适合他。
他想要的是那种就算世界上只剩两个人，也会反复相爱的究极浪漫。
可这种恋爱去哪里找？是比唐僧到西天取经还难的事，而且他也没有白龙马和三徒弟。
他漂亮，总有更漂亮的人取代他，他家境好，但走到外面才知道圈子里不乏真正的老钱，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慈善舞会上随手泼出去的酒都能撒到带衔的王室，他也不过是更有钱的朋友们心情好时叫来的 plus one，一个可随意丢弃的新鲜玩具。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更懂无穷宇宙，他就是其中之一粒粟。
自私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谁会为了讨好他而摔断一只胳膊，谁又会为了他的心情而不惜丢脸挨揍，每天在他书桌前放一个水果？
每一个人生来都在孤军奋战，但是他有一个从小到大都心意相通的人。
这种优势除了他和她谁都没有，实在太珍贵了，珍宝从天而降掉在他面前，他没办法不想方设法去争取。
时应一番自我剖析，程思敏左手的酒洒了大半，她吞了一下干涩的喉咙，突然反手握住时的掌心，镜片后的瞳孔晃动得好像发生了十级地震。
“时应，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啊，就是没正经恋爱过？”
程思敏用了一种很含蓄的方式在刺探他的隐私，这隐私有关男女风月。
时应分秒领会，总归程思敏脑子里向来充斥这些蓬勃发展的野生欲望，他说天，她讲地，他说城门楼子，她扯裤衩头子。
跟程思敏讲罗曼蒂克真是对牛弹琴啊，白费他的口舌。
时应眨眨眼不说话，歪头躲了一下她的目光，程思敏瞅着他双腮似乎蒸腾起一抹可疑的颜色，好奇心更胜，几乎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紧抓着他的手，嘴巴贴到他耳朵上去逼问他，“哎！说话呀，你是不是还没做过？”
再拉远距离端详一下她魅力无边的好朋友，还是难以置信：“可是你都二十六了！明年就二十七了诶，时应，你快三十啦！”
真棒啊，照程思敏这个说法他好像明天就要进棺材了。
“做过啥啊？”时应这边眼下肌肉狂跳，程思敏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十几米外，老赵扔了个烟头，也把视线调转过来。
他刚才少说和工头们喝了两瓶干红，这会儿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只见台阶上，两个程思敏正欺身贴在两个时应脸边，他俩的手也不对劲，像是电视里那个千手观音。
“不是，你俩跳舞呢？咋，咋他爹的有六个胳膊？”
程思敏那点莽劲儿也就是和时应能施展的开，老赵一说话，她立刻甩开时应的手掌退避三舍，支支吾吾。
没人应声，老赵很不满，觉得他们俩年轻人正在自己的酒庄里吃饱喝足了排挤自己，于是又站起来，插着腰大吼一声：“啥意思，咋没人理我，丫头，你到底问的啥？小时，你咋不回答！”
“都给我说话！咋了么，现在吃个饭聊个天也有年龄门槛了，有撒话是我不能听的。”
躺在地上的金刚正在用双手卷成圆，眯着眼睛从中看，把天空当万花筒，傻小子被老赵吓了一跳，一咕噜爬起来，也抖着一只胳膊回头看着他俩。
程思敏脸快着火了，求助地望着时应，时应眉眼像冷白的剔骨刀，狠狠刮了她一眼，这才面不改色地转过头跟老赵愤恨道：“做做做，还能做什么？她问我是不是没做过饭。”
话是对老赵对话，说到一半，时应回过头看着程思敏。
视线跟火舌似的，快把她烧穿了，嘴里咬牙切齿的。
“我说做过啊，做饭还不简单。没跟别人做过，我自己不会跟我自己做啊。”
“程思敏，不会还要问我怎么给自己做饭吧？”
“用手。”

第52章 漫画分镜
“嘶。”
老赵总感觉时应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但做饭确实要用手，时应说的也在理。是个人总要吃饭么，外卖那东西不健康，他不是也经常给自己做饭吃吗？
于是，赵富贵同志扣了扣耳朵重新做回板凳上小声骂他：“做饭就做饭呗，谁还不会做饭呢？叫什么啊，那么大声。瞧你小子说话冲的，这脾气，能给驴撂倒。”
“哎呀，看着怪斯文，也不知道平常出去咋谈的客户。不会是靠威胁恐吓啵。”
老赵朝着程思敏和时应的方向瞪了几眼，回过头给外焦里嫩的肉串翻了个面。
程思敏没上炉子，但脑子也有点被那个时应用手操作自己的画面烤熟了。
想象力犹如 tl 漫画分镜，一连切出很多个视角。浴室里，沙发上，甚至是公共卫生间内，时应的手指正握着强光马赛克后的棒状之物。
她舔了舔嘴唇，黯白的眼睛水光潋滟。反复从时应的脸，看到他的右手，不过想到时应是左撇子，做卷子握笔用左手，大概握其他的也是用左手，于是她热辣的目光又挪到他白皙的左手上，同时，余光强烈扫射他的西装裤。
天空飞来阿佛洛狄忒差使的信鸽，程思敏突然开始懂得欣赏男人穿西装的性张力了。
尤其时应盘靓条顺，宽肩窄腰，西装笔挺，更显玉树临风，再嗅嗅周围的空气，只要有时应在的地方，总是有种很好闻很贵气的味道。
程思敏确实像猫科动物，不过不是时应口中可爱的小三花，分明是凶猛的盯档猫。
也就三分钟吧，时应让她看得浑身汗毛倒立，连睫根都抖了。他先是用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挡了一下，可是发现程思敏在他的欲盖弥彰下反而看得更变态了，他又红着耳朵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上。
程思敏受到美的蛊惑，是情不自禁地开腔谀辞：“时应，好像第一次看你穿西装。你这西装，剪裁得挺合体的。你穿起来真好看呀。”
废话，这可是他早上出门前，为了今天能见到而她精心搭配过的服饰，配合袖口暗纹的细节，光是领带就换了好几条。
不懈的努力确实得到了回报，重逢后，程思敏第一次明着夸奖他。
应该得意的，可以洋洋的，但没办法，因为刚才把弱点暴露对方面前，时应反倒像是被迫翻起柔软肚皮的毛绒动物，怎么做表情都别扭，拘礼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他越害羞，越谨慎，程思敏越觉得他乖巧讨喜，主动挪了挪屁股重新拉进两人之间的距离道：“你身上的味道也好闻，沉香还是豆蔻？不是昨天的香水，但又有点像。”
“嗯。”时应眼神落在程思敏正在说话的嘴唇上，掌心微微出汗，领带也觉得紧，不着痕迹地躲避着程思敏翕动的鼻翼，和她乱飞的头发，屏息道：“今天用的是珍华乌木。”
“哦。”程思敏点点头，将黑框眼镜推到头顶做发箍，揉了揉被压出两个红印子鼻梁，笑眼如月，白牙如贝。
“记住了，你喜欢木质香。不过也是，这些味道跟你很般配。”
有些男人穿西装喷香水让人觉得俗不可耐，犹如打鸣的公鸡，风骚过头，好像下一秒就要开着帕拉梅拉出入声色场所，油腻至极。但时应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他身上的味道总是很别出心裁，温润如玉，一加一的效果远大于二。
程思敏笑得实在璀璨动人，烈火星空下，心跳声又开始剧烈起来了。
人家只是摘了眼镜朝他笑一笑，时应就像巴普洛夫的狗，开始分泌唾液。
太想接吻了，他怀疑自己在这里再多坐一秒，就会忍不住在大庭观众之下，亲吻程思敏的嘴角。
远处老赵的双眼还跟探照灯一样时不时照过来，时应手指捏拳，手背青筋暴起，突然起身，从台阶上站起来，抚平裤子上的褶皱唐突道：“那个，我说，看金刚和贝贝也累了，吃好了咱们就撤吧。”
“这外头风吹得我有点冷。”
眼神乱瞟，最终故作轻松地看向远方。
“明天，嗯，明天我还有方案要做。”
“啊？那设计图不用再找赵总看看了？”程思敏以为他是真冷，真忙，着急地把手里剩下的酒倒进嘴里。
时应弯腰接过她的空杯子放进酒桶一起拎起来，瞥了老赵一眼：“他还能看吗？人菜瘾还大，喝得都不知道一二三了，明天你直接出图吧，我下午拿给民宿的主理人定。”
“好吧。”程思敏也跟着他站起来，越过时应的身侧看了看金刚和贝贝，确实都在火光中迷瞪了。秋季夜里风大，虽然程思敏没觉得冷，但是西北的天气不容小觑，在室外睡着了真的可能冻成风寒。
她自己也有点累了，对着天空大大伸了个懒腰道：“那你把桶给我吧，我进去拿包，顺便叫周姐出来。”
“好。我跟赵总打个招呼，说咱们先走。”
“嗯，等会见。”
程思敏拎着冰桶刚走回餐厅，环顾一周，还没看到周燕的身影，人就被张工李工叫住了。
时应花了二十分钟跟老赵说再见，可是老赵黏黏糊糊说什么也不让他走。非要东拉西扯，向他打听周燕的微信和电话号码。
时应在人际交往这方面特别注意边界线，虽然他和邻居们并不熟，但明知道老赵是什么意思，没得到周燕的允许，他不好把人家的联系方式直接交给他。
俩人在外面吹了半天风，最后时应松口，说自己之后帮他探探口风，如果周燕同意了，他就把老赵的微信直接推过去，加不加还是看人家的意思。
时应这边解决了老赵，扶着他的肩膀准备送他回楼上休息。
路过餐厅，一眼看到门内程思敏又重新坐在了餐桌上，心里有些担忧，随即松开了老赵，直接把他往酒庄大门里一推：“赵总，您说得对，看您醉得也不是很厉害，就自己走上去吧。”
“上去了就早点睡啊，别老玩手机，年龄也挺大的，早睡早起对身体好。”
老赵本来脚步正虚浮，一只手亲热地搭在时应的肩膀上，嘴里说着：“我没醉”，实则因为被对方照顾着，心中暖洋洋的。
可惜温情的画面没持续多久，旁边的人形拐杖突然没了。
他被搡了一把，左脚绊右脚差点没摔在地上，再回头想为自己的年龄争辩几句，酒庄的大门已经拍在他的鼻子跟前。
再看看外头，时应早就没影了。
“他妈的。臭小子。”
老赵双目赤红，拎起门后的 U 形锁，将酒庄的大门从内里反锁，上楼梯之前，他没忘记朝着餐厅后厨的方向吼：“张铁蛋，李杆头！你们谁最后喝完把餐厅的卷帘门给我拉上昂！可得锁好了，我先睡了！别再进来个采花大盗。”
“明天，明天我还得早早去酿酒间呢。”
旋转楼梯上，老赵扯着楼梯扶手龟速攀爬，餐厅内，他口中的铁蛋和杆头正和程思敏喝得不可开交。
时应一推开餐厅的玻璃门，就听见程思敏正撸着袖子和对面的张工划拳。
全福寿一开局。
配合二人夸张的手势，“五魁首”和“六六六”喊得震天响，时应眉头颦着走过去，程思敏正好三局两输，笑眯眯地朝着自己的玻璃杯里倒酒。
程思敏刚才赢了不少，这还是第一杯酒，酒刚满上，还没端起来，就被后面的一只手按回了桌上。
“不是回吗，怎么又坐这这儿喝起来了。”
计划被打断，程思敏抬起脸正在做微表情，对面的李工搭话道：“小时，你可不地道啊，刚才你俩说去干啥，你去打电话，她去卫生间，问题卫生间不就在这屋里吗？你这一个电话这么长时间啊？”
“酒还没清完，你俩就想跑？”
“那肯定不行，桌上这些酒开了都没喝完。多浪费呢。”
程思敏拉了拉时应的袖子，小鼻子皱起，示意他别急，先坐下。
时应知道张工李工都不是坏人，但他俩就是有这种臭毛病，一喝酒就不下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非得喝趴下，倒地上才算完。
时应在外面进来时就是怕程思敏被他俩灌酒，心里急躁，根本坐不下去。
但毕竟是半个工作场合，他也没发作，抿唇笑了一下，直接抬手把程思敏的杯子端起来喝了，然后俯身，接连把桌上剩下的几瓶干红全都倒进一个英雄杯里朝着俩工头举了举。
“张工，李工，都是前辈，我来酒庄后跟你们学了不少，挺感谢的，今天我敬你们一个。”
话毕，他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喝水似的，把大扎杯内的红酒全喝了。
喝完，杯口朝下晃了晃以示干净，转过来往桌上轻轻一搁。
也不顾三人表情多震惊，时应垂眸拎起程思敏挂在椅子上的帆布袋往自己肩膀上一背，侧目道：“这下酒清了，可以走了吧。”
“周姐呢？”

第53章 邀请你来我家接吻
“我刚给周姐打电话，她说她等会在附近还有个活。让我们先找代驾走。”
“行。”
时应大步流星走在前头，程思敏小跑着跟在后。
一出餐厅，金刚已经牵着贝贝到上小货车边上等着了，程思敏朝着他们指了指时应的小红车，一人一狗又蹲到了夏利旁边。
车门全部打开，金刚正在犹豫自己坐哪，贝贝才不等他们，早就着急回家了，一下跳到副驾驶，舒舒服服地蜷缩成一团。
金刚钻进后车座，拉上车门，紧贴边缘。时应站在车旁低头找代驾，程思敏垫着脚从后面看他的脸，小声埋怨：“谁用啤酒杯喝红酒呀，不要命啦。”
“那么多！你全喝了？傻不傻啊，没看我冲你使眼色。”
“你是没看见，他俩划拳可烂了！我刚才赢了好几局，才放水一局。你再坐在旁边等等，马上就能把酒清掉了。我根本不用喝多少。”
不只是划拳，以前公司组织经销商团建，程思敏隶属气氛组，还精通摇骰子，吹牛，逛三园，炸金花，等众多雅俗共赏的酒桌游戏。甚至她还特别精于算牌，每次聚餐后都盼着有人提出打麻将，斗地主的活动，届时她好小赢一笔。
时应还以为自己做了那潇洒的黑骑士，其实压根就是横插一杠，多管闲事。
时应听着，眉心轻皱，再抬眼，眸光已经有点飘了。刚才他起码一口气灌了两升红酒，饶是酒量再好，抵不住快，大量酒水入胃，酒精浓度在血液中迅速升高。
他安静地看着程思敏，因为听力逐渐混沌，尖锐的训斥也能变成绵密的摇篮曲。程思敏唇瓣一张一合还在说话，他听着听着，太放松了，整个人突然特别疲乏，本来是想讨个饶，但刚启唇，脑袋朝后面仰了一下，差点没站定。
后腰勉强靠着车身，才能保持居高临下俯视程思敏的姿势。
程思敏一看他这样子，也不训他了，主动搀着他的胳膊，搂着他的腰，让他把重量倚在自己身上，心疼地问：“难受吗？胃疼吗？想不想吐？”
“不行你先到车里坐着，我去给你找袋牛奶来吧。”
“别把胃蛰坏了。”
时应挨着她，鼻息下面就是程思敏柔软的发旋，他半搭着眼帘，也顺势弯腰抱着她，挺高的个头，弓着身体，把头搭在她肩上。
唇边就是程思敏的耳珠，碰一下，温热的，时应朝着她的耳朵说话，鼻梁就埋在她的发丝里。
“我没事。”
他鼻音重，气息烫，但面颊是冰凉的，从她的耳后蹭到脖颈，像块融化的冰，有点撒娇的意味。
“就是冷，还有点困。”
接单的代驾就住在距离酒庄后头的村子里，挺壮实的一个村民，骑着折叠自行车就来了，远远看到需要代驾的红色夏利车旁边有一男一女在夜色中亲密地拥抱，唯恐看到他们做出不雅行为，立刻尴尬地大声咳嗽。
“是手机尾号 1409 的先生叫了代驾吗？”
“对！去黄河苑的，师傅，麻烦开稳点，我们车上有只狗，还有人喝醉了。”
程思敏余光瞥到代驾，马上扶着时应的下巴把他头托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夺走他手里的车钥匙抛给司机，把人塞进后车座。
夏利后排空间不大，尤其时应腿长手长太占地方。
本来她想和贝贝到副驾驶挤一挤，可是时应右手一直扯着她的袖口，当着司机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跟他纠缠，干脆欺身挤进去，尽量收拢四肢，勉强将后车门关上。
车子启动，风从副驾半敞的窗户吹到后排。
时应头发蹭着车顶，双脚卡在横梁，缩在三人座的最中间，怀里抱着程思敏的帆布袋昏昏欲睡。
程思敏看他脸色煞白，实在挤得可怜，拎起帆布袋挂在前排车座上，再次挪动身体，往前挤压自己的空间，拉着他的胳膊，示意他可以往后坐得舒服些。
时应头昏目眩，睁了一下眼睛，看到程思敏的脸，下意识往她的旁边靠。
等到他眼睛再次闭上，右手朝着有空隙的地方贴，拦腰跨过程思敏的整个后背，从缝隙处碰到了程思敏搁在身侧的手腕。
车身震动，指尖摩挲着跳动的脉搏，很快引起不同寻常的热度，程思敏的整条脊椎都在对方的臂弯里战栗，额角一下就出汗了。
车子一路飞驰，司机专心盯着前档玻璃，贝贝在副驾睡觉，金刚则把脸贴着玻璃之上，一根根数着路过的电线杆。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在车门与车座的那一点点狭窄的空间里，有人在偷偷牵手，一点点描绘对方掌心的纹路。
时应的智慧线和生命线都很纵横交错，但唯独感情线，细细的一条，像是长流的溪水。
程思敏反复抚摸他的右手，每一根修长的手指，每一快伶仃的骨节，每当路灯投下的一小片昏黄照亮车内，程思敏就会回过头，用视线摹绘时应的侧脸。
心生欢喜的感觉如此强烈，竟然让她有些惆怅。
出门前她应该多带一根润唇膏的，在室外烤了几个小时的火，她的嘴唇干燥到可以媲美撒哈拉大沙漠。
二十分钟的车程，车子重新停回黄河苑门外的免费车位，金刚带着贝贝走在前面，程思敏扶着时应的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时应醉酒后的模样算是乖巧，她说往东，他绝不往西，但是舌头短了少，说话不再那么犀利，思考的时间被拉长，尾音轻软。
路过楼下的绿化带时，时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突然低下头对程思敏说：“程思敏，我背你吧。就在着这颗白杨树前面。”
程思敏瞧着他眼角绯红的模样啼笑皆非，“你喝成这样怎么背我？我一跳上去，你非得摔进花池子。”
时应也卷起唇角跟着她笑，胸腔震动，像个孩子，他抬头看了看 12 楼自己的阳台，指给程思敏看，“夏天时我在阳台，看到有人在这里谈恋爱。”
“女生叫男生背，男生背了半天背不起来。然后他们俩就靠在这棵树上接吻。”
“干嘛，羡慕人家有吻接？”程思敏眼底有嘲弄的成分。
“嗯。”但时应回答得很认真，他望着程思敏的眼睛，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羡慕，当时我就想啊，要是程思敏让我背她，十个我都能背得起来。才不会像他那么软蛋。”
“可惜我的初恋结婚了，不仅结婚了，嫁了个文盲，还生了俩孩子买我的高低床。”
“喂！”程思敏右手用力掐了他胳膊一把，谎明明是她撒得，自己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继续拖着他往六号楼的方向加快脚步，“那不是买二手家具不方便嘛，要是卖家是坏人呢，我肯定要伪装一下的。”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好不好，我算什么你的初恋啊？充其量是玩伴，小时候不懂事，那些感情哪里算数。”
“怎么不算？”推开单元门，金刚和贝贝等在电梯口，时应旁若无人地申诉：“不懂的是你，我老早就发现我自己喜欢你了。怕你觉得我恶心，只敢偷偷做些小动作。”
绝交之后，时应一直在等着程思敏跟他主动和好，以前他们也经常吵架，大大小小，他习惯了每一次程思敏都会找他示弱。
冷战这方面，程思敏根本没胜算。
但是一周过去，程思敏稳如老狗，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于是时应心一横，去春晖商城卖银饰的摊位上给自己的左耳上打了个耳洞。
耳钉选了最夸张的款式，八分的锆石，嵌在耳骨里，没引起程思敏的注意，反倒是被班主任请到了教务处。
午后他在楼道里被罚站，程思敏拎着打扫教室的拖布从他身边经过。
他故意把左脸迎着她，脚下踢踢踏踏，阳光下，耳钉闪闪发光，跟他的五官一样醒目，可是她头都不抬，像是躲瘟神似的迅速从他身边跑过。
后来还做了许多这种蠢事，故意出风头，在全年级面前显眼，但拳拳打在棉花上，才发觉程思敏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转学后，左耳的创口久久不能自愈，屡次因为洗澡进水而流脓发炎，每每用双氧水清理时疼痛钻心，后来不得不放弃，任由伤口闭合，在软骨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这种感觉怎么会不是初恋？即便过去再多年，只要春风吹，老旧的骨头都会生出嫩芽。
程思敏笑了笑，也抬头问他：“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的吗？”
“我那时候确实笨，比你晚一步，是在我们绝交之后。”
怎么可能注意不到那枚耳钉，即便物件再廉价，质感再塑料，只要是戴在少年的身上，就有种桀骜的风流。他难道不知道，他是所有人瞩目的对象，她总是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看着他。
越不想，就越想，越不看，眼前就越是要浮现。
程思敏的初恋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地壳运动，内里山崩地裂，岩浆喷涌，但表面上却处之泰然，静得可怕。暗恋者因为自卑而饱受酸楚，但这种独角戏的折磨也成为了孤芳自赏的一部分。
好像在和自己的感情做躲猫猫的游戏，只要压抑着，不被对方发现，那么暗无天日的情绪中就有一丝隐秘的欢愉。
青春是厚厚的蛹，总要有丑陋的，苦痛的，破茧而出的过程。
此时此刻的程思敏已经不屑那种回避式的感情了，她在今晚得到了勇敢的底气，想光明正大的向时应表达喜欢。
电梯在 12 层打开，金刚打着哈欠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回家，程思敏朝着 1202 的方向挥挥手道别，应该让时应回家好好休息的，但她没有，反倒带着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路过 1201，时应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提醒程思敏。
“我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程思敏扯着时应的领带在他脸颊上迅速亲了亲。
“醉得很厉害吗？”她小声问。
不要他回答，又补了个陈述句。“楼道里有监控，邀请你来我家接吻，谈恋爱的那种吻。”
时应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明白程思敏答应了什么，摇晃的视线里，只见她的手腕轻轻一转，面前的门开了，他像是被吸进了时光隧道，连拉带拽地被程思敏按在了门后。

第54章 露珠玫瑰
身后的防盗门冷硬，但面前的程思敏像只滚烫的小老虎，她垫着脚奋力往他身上扑咬。
脖子被领带扯住，迫使头颅向下，密集的亲吻像是倒灌的雨，从下至上，随着濡湿的声响，“啪嗒”“啪嗒”洇在粉色的双颊。
程思敏吻他的睫毛，吻他的眉骨，也亲昵的啄吮他的下颚与耳鬓。
还嫌这样温柔的雨滴不够浸湿他，又急急地扯开他的领带，用手指抚摸他凸起的喉结。
直到他整张脸都在温柔的狎弄下漾出湿漉的水意，鲜活，艳色，像油画里，少女手中捧着的露珠玫瑰。
时应靠在门上，双手垂在身侧，弯着腰，接受程思敏的索吻，四肢百骸都酥软，程思敏嘴唇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浸在热水里。
可皮肤上湿感越重，口中越觉干渴，不得不伸出右手，从完全的被动中主动托住她的脖颈，牵引她把口中的更柔软的东西赠予他。
手指插进厚重的发丝，带了些力气，一只手不够，另一只手捧她的脸。
他说“抬头”，她照做，他说“张嘴”，她依然照做。
于是饥渴许久的旅人寻到绿洲，汲取之事一次不够，还会厮磨着索要更多。
恋人的吻是稠而密的迎来送往，程思敏不甘示弱，双手探进西装内，隔着衬衫的布料丈量肌肉的尺度，胸肌，腹肌，人鱼线。
不知不觉，衬衫的扣子所剩无几，时应胸前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红痕，反观程思敏，外套不翼而飞，发髻上的发夹跌落，鸦色的发丝完全被时应扯在掌心，发梢顺着潮湿的痕迹蔓延到银丝绷断的唇边。
气喘如海上风帆，两张口，均吐出氤氲的气息。
吻没结束，程思敏作乱的双手开始向下，皮带扣清脆，她被烫了一下，睁大眼睛望着时应，态度惊吓。
“怎么回事啊，不是醉了吗？”
醉酒之人最安全可信，因为欲望无法抬头，等同于拔了牙的猛兽，关在笼子里供人戏耍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这是网传的男女秘籍，程思敏也是道听途书，所以才敢如此放肆。
时应敞开的领口内满是长短不一的红痕，他皮肤白，角质层薄，碰撞下很容易留印，照程思敏对他这种上下其手，不加节制的揉掐，他很难没感觉。
手掌顺着脊椎滑到腰窝，时应两只手互相交叠，胳膊由上至下拢着她，身体还是保持着弯曲的弧度，避免一些顶撞类的冲动。
“是醉了，不是死了。”他早料到程思敏是趁人之危的歹徒，趁他醉酒，要他小命。
声音还是纵容的，知道她玩心大，顶多是强撑面子，于是给她台阶：“亲够了？亲够了就早点休息，我回去洗个澡，在外面吹了一天……”
时应话没说完，被程思敏打断，小老虎大有眯眼舔爪的狠厉，她已经不再干燥的嘴唇凑到他耳边，唇珠轻抿，说了两个字。
“什么？”时应不是没听清，而是疑心自己听错。
程思敏又踮起脚抱着他的脖子继续耳语一阵，这回时应呼吸急促不少，眼白都粉了，声音发紧：“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就看看，又不上手。你就在这儿洗啊，我家也有浴室。”
“程思敏，你真别玩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啊，就是好奇。”程思敏眼珠颤了颤，对于自己其实没从看过实物这件事欲言又止，在他脸上猛亲一大口，流里流气地说：“你不懂，有些人不知道哪里好，就是想看他洗澡。”
“你好白啊，皮肤好滑，胸肌好像雪媚娘，掐一下就红了。”说着，程思敏又把右手插进他衬衫里，笑得像叼着草棍儿蹲在山头的小贼。
这回她简直算得上肆意妄为了，指尖路过顶端凸起的位置也不放过，用凹凸的指腹纹路加大摩擦力。
“喂！你别……”时应刚板起脸来，程思敏又小狗似的啃他耳朵，单手向下，诚心诚意地央求他：“求你了，看看。”
“啧。”时应歪了下头，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别在身后，喘得厉害，酒都烧醒了大半，还是不准，“有人第一天谈恋爱就这样吗？你就别给贝贝做好榜样吧，多大人了，别赖唧唧的，我可不吃这套。”
“切。小气。”程思敏啐了一口，“我怎么没做好榜样了，贝贝多听话，比你强多了。”
说着，程思敏回过头在屋里找狗，屋外，贝贝从他们接吻时就被锁在楼道里了。
本来它挺高兴的，以为程思敏和时应在陪他玩儿捉迷藏，立刻掉头跑到电梯旁边守株待兔。可是来回摇着尾巴跑了几次，房门都没有要开的意思，它眉毛上的两个白点立刻掉下去了，嘟着个大脸子紧贴着 1203 的门口，趴在地上。
终于等到防盗门“咔嚓”一声解了锁，门一开，它赶忙钻进去了，任由程思敏怎么叫也不理，径直去卧室，路过时应和程思敏的时候，故意昂着头从四条腿中间挤过去，用后爪使劲儿踩了踩他俩的脚。
趁着程思敏抬起单脚抽气，时应使劲儿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好了，哄哄小狗。我走了。”
“时应！”
1201 的门开了，程思敏站在 1203 门后，探出半张脸朝着几步之遥的时应眨眼睛。
“嗯，怎么了？”时应进门的脚步顿下来。
“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找我干嘛。”
“找你……”程思敏贼心不死，双唇翘起小范围的歪斜，“找你打游戏，喝酒，吃意面。”
时应眼睫眯起，盯了她一会儿，简直看穿她眸中的恶趣味，欺身进门道：“睡了，别来。”
他就不该跟她说实话，说自己没谈过恋爱。程思敏问得对，他一个男的，二十六岁，快三十了，坐拥贞洁牌坊大约不是优点，只会引发她的猎奇心理。
他无意探究程思敏的情史，人只能对自己做要求，期待他人为自己塑形是种无耻的暴力。
但她现在看他的眼神简直就是看块儿肉，充满轻浮的凝视，一点儿庄严的浪漫都没有，让他忍不住会失落。
今天看他洗澡，明天和他睡，后天大概要说自己反悔了，他俩好像不那么合适，没犁过地的牛又不是甄稀大熊猫，也不过如此。
一周失身又失恋，到时候他还能活吗？双重打击，不得暴毙。
“哼。你说了算？就来。”
程思敏关上门，先拿着狗零食跑到卧室抱着小狗猛亲，然后以光速洗了个澡，顶着一头湿发出来。她涂了厚厚的润唇膏，难得刮净了四肢上的细小毛发，随后一脸脂色地在外卖跑腿上戳戳点点，摇头晃脑地给时应发信息。
一切具备，只欠东风，唯一不满的是，程思敏没在自己的运动型内衣裤中找到很诱人的款式，不过瑕不掩瑜，总之是要脱的，就当返璞归真。
先发一张照片，是蜷缩在地垫上的领带。
“你领带掉我家了，我给你送过去。”
时应秒回，大概是洗完澡了。
“不用，我明天不穿正装。”
“可我有点饿了。”
“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
“那我还想喝酒。”
“别喝了，掺着明天得头疼。”
好小子，油盐不进是吧，程思敏皱鼻呲牙简直想咬手机，直接一条语音发过去问：“时应，你是不是后悔了？”
对话框输入了半天，最后一句话都没回。
程思敏等了又等，头发都干了，最终沉不住气，套上衣服直接开门走到隔壁去敲门。
“吱呀”一声，门根本没锁，程思敏推开房门走进去，厨房的位置，时应正在半白的灯光下煮意面酱。
回过头看到她进来，指了指岛台，一张嘴是硬的，但眉眼皆温驯，“两分钟就好，收下汁。先坐会儿。”
空气中有股咸鲜的奶香，程思敏带上身后的防盗门，欣赏周围的家居用品，顺便小窥一眼雪平锅内的东西。
除了黄油煎炸过切片口蘑，冒泡咕嘟的奶油酱中还有小块培根，全部裹在劲道的意面上。
程思敏本来不饿，可是谁能拒绝沐浴后的美男穿着睡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做饭的画面？
食物，家具和时应都秀色可餐。
两分钟，时应把锅内的意面夹起，旋转着搁进白色餐盘内，剩余的酱汁铺在面周，摆盘结束，他在顶端洒下干酪，用厨房用纸擦去盘子边缘的余酱。
卖相极好的意面摆在桌前，为了表达感谢，程思敏立刻举起叉子大快朵颐。
面吃到一半，程思敏噎得捶胸口，时应给她倒水，玻璃杯搁在左手边，他人很安静，坐在对面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程思敏搁下叉子，喝了一口水看他的眼睛。
“干嘛不回我消息。不会是真的后悔了吧？现在说还来得及。”
时应也看着她，面色莹莹如玉：“我肯定是不会后悔的。倒是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
“希望你跟我不是玩玩而已。我现在感觉内心有点脆弱，害怕之后没结果。你的退休计划表写了吗？里面会有我吗？”
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程思敏心想他俩的男女角色似乎颠倒了，但时应对感情这么挑剔，大约也是没有安全感的类型，所以将左手向前几公分，用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试图给他信心：“一片丹心照汗青，比金子还真。”
“再说咱俩知根知底的，我也不是那随便的人，谁认真谈恋爱不是为了奔着好结果的。”
“喜欢你肯定是想和你亲近的。也没什么好羞耻的吧。再说我们不是谈恋爱么。你也说了，恋爱就是要有个婚前试错的机会。”
“放心，磨合得好，大方向正确，我会对你负责的。”
时应听着听着也开始觉出不妥了，这不是臭流氓勾引良家妇女说的话吗？他耳朵上色，手指绕着程思敏的手指点了点她的手心。
“你这台词从哪儿学的？好烂啊，怎么这么像三级片。”
“什么三级片啊！”程思敏第一次和男人说这种腻腻歪歪的情话，她也没有情感经历，还不都是靠着一腔孤勇，换个人她还说不出这些话呢，他竟然还敢挑三拣四。
安抚失败，程思敏也很不忿，反手重重拍时应的手腕鄙夷他：“是三级片的话，我会说：太太，您也不想您的丈夫失去工作吧。”
话语十分低俗，但时应接她的梗，佯装紧张地说：“那要怎么办呢，我这里也没措施，还是来日方长，选个良辰吉日再被您侵犯吧。”
俩人纸上谈兵，华山论剑。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程思敏立刻心虚起身，捧着脏盘子走到水槽旁边。
水柱倾泻，冰凉一片，她用力朝着脏盘子挤了一泵洗洁精，催促时应：“哎你给外卖开个门，我先把碟子洗了。”

第55章 我准备好了你来吧
“程思敏，别客气，放着我来……”
时应跟着她走到水槽旁边，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盘子，绅士精神不允许他让程思敏站在他家里洗碗，这是累活重活，理应由更强更壮的人来干。
何况为女朋友做事天经地义，擦地洗衣做苦力均不在话下。
可程思敏连这点小活也要跟他抢，她用滚圆的柯基式的屁股撞了他一下，将他腰腹弹开，沾满泡沫的手三两下把盘子搓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表情还有点不耐，“哎呀没跟你客气，一个盘子两个锅还叫事儿。你快去开门吧。我这手都沾上了，你就别跟着添乱。”
爱人大抵就是想在各种细枝末节为这个人出力，由此可见程思敏也很爱他，还很关心他的干燥的手是否会沾上水渍。
时应心里很高兴，话多得像肥皂泡泡源源不断从喉咙冒出来。
就从厨房往大门口走的那几步路，他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
“你点奶茶了？还是冰淇淋。”
“你喜欢吃的小甜品都跟我说，以后我负责给你点。这点哄女朋友高兴的小钱咱还是有的，求求你别替我省钱，给点面子。”
时应开门，接过门外跑腿的塑料袋，跟对方说了句谢谢，将门合上。
不是熟知的那几个奶茶牌子，他往袋子里一看，舌头直接被猫叼走化身哑巴。
他在说什么狗屁废话？这又是什么狗屁甜品？
巧克力味，草莓味和香草味的乳胶制品，分别有三个类别，螺纹，颗粒和薄润。
客厅里一直没动静，半晌，程思敏盘子都洗完在擦手了，时应才捏着塑料袋里的三大盒东西走到程思敏跟前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撂。
时应不说话，程思敏也不说。
两个人都盯着塑料袋里的东西扮高冷，心理战这块儿程思敏确实不行，她心理素质不强，没有做间谍的天分，时应一安静，她就老是忍不住揣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指尖胀痒，整个人都急闹闹的。
脚趾在家居鞋内紧张的扣地，沉沉呼吸了一阵，程思敏心里长草，试探地抬头问他：“那我今天先回？你再做做准备。”
“下次，下次咱们……嗯，等你不累的时候……”
程思敏心眼好，想帮他找个体面的借口，但这话到了时应耳朵里，挺刺耳的，感觉像是看不起他的体力和能力。
时应一张面孔冷白，点漆的双目中有异色，跟养在冷水里的鱼一样冒着粼粼的光，他用这幽深的视线网住程思敏，突然抬手掐着她的腰，直接把她整个人托起来，搁在了岩板的料理台上。
“说好了。”他俯身，鼻尖抵着她的面颊，睫毛浓密，蛛网似的，倒影在虹膜之中。
“嗯？什么？”时应家的新灶台加高过，足有九十公分，程思敏屁股坐上来，下半身便是完全悬空的状态，她晃了晃腿，感觉自己不是很安全，声音有点慌乱。
“磨合得好。要个好结果，我们两个的事，尽量往远想。”
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他来说总是有无尽的吸引力，白发苍苍还会牵手，坐在长椅上看夕阳，他想引着她一齐往这条路上走。
“当然。”程思敏仰着头，时应的吻已经落下来了，位置调转，他的吻完全不似刚才那么柔软，从上至下，有侵略性，身体上挤压她的空间，口腔里也是。
嘴唇触碰的间隙，渗出程思敏的只言片语，她说：“除非你……”
除非你变心。不过她想，如果时应真的变心了，以她不干不脆的尿性，大约在真正告别前也会痛哭流涕地挽留一阵。
但时应打断她，误解了她的释出条款，用力在她脖子上亲了两口，极热忱地说：“没有除非，我肯定不会犯错。”
待人处事面面俱到是他的强项，拿强项取悦女朋友还不简单。 何况这不是别人，是程思敏，他会格外用心。
外套被剥掉了，全部堆在手腕。程思敏贴身处只穿了一件自带胸垫的吊带上衣，细条纹的简约款式，但胸膛的位置，因为过于满，被撑出许多变形的曲线。
时应低头看这些线条，也用手虚虚地探，只是沿着边缘，像是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
轻柔如蝶的触感也能引起海啸飓风。
程思敏尾椎窜起炙烤的火，分开的小腿瞬间紧绷起来。
布料因为他的动作产生褶皱，衣长变短，下摆露出柔软的腹部，如新鲜破开的鱼油膏脂，颤巍巍地抖动。
时应觉得这些肉聚在一起的姿态可爱，手指便跟着视线向下移动。拇指擦过腰腹，引起一阵心悸，程思敏突然开始紧张，而紧张会引发担忧。
一对男女还是在接吻，时应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程思敏露出的皮肤。
手臂，锁骨，腰窝，肚脐，等到时应的手捏住她的脚踝，缓缓向上时，程思敏突然轻轻地，很干涩地取笑自己：“这两天吃的有点多，你看我的腰是不是很胖？”
大腿的话，也是有点粗的，因为青春期发育过快，她迅速膨胀的臀部和胸部还有一些浅色的生长纹。因为这些不完美的原因，她很少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身体。
但现在她很普通的身体要完完全全被另一个人查看检阅，这确实是一件令她忧愁的事。
觉察到程思敏在为自己的身材而自馁，时应用两掌拢了一下她的腰，完全持反对意见：“要多细才不算胖？”
普通人的身体本身就不是欲望的客体，教堂里的天使雕塑都有凸起的小腹，程思敏完全不需要为这种事情而胆怯。
“你不胖，我手都快掐得过来，再瘦我都害怕一不小心把你骨头折断了。”
“是个人，有脂肪，有皮肤，坐下都会有褶皱。又不是塑料玩具。”是这么说，时应还是考虑她的感受，抱着她询问她的意见：“会害羞吗？去卧室，我把灯关上。”
“好。”
身体再次被举起，时应轻松地抱着她走进卧室。
双双陷入柔软的床垫，程思敏侧身被时应搂在胸膛亲吻，黑暗中，嗅着他身上的冷香逐渐浸染她，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一丝头发顺着唇齿相接的地方钻进去，在味蕾上引起一连串被虫蚁啃噬的痒，很快，这只看不到的小虫又跑到了她的颈窝。
顺着锁骨的凹陷爬到胸骨，肋骨 24 根，每一根都被时应隔着衣服数过，程思敏忍不住翘起腿，挤进他侧叠的膝盖中。
闭眼睁眼都一样，没有光。
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手脱了谁的衣服，视线被剥夺，剩下的四感变得尤为敏锐。
程思敏的掌心被烫得浸出一层薄汗，上下左右，丝绒质地，单手无法掌控，失手松开，竟然能发出“啪”声回弹。除了这种悚然心惊的声音，空气中还有手指搅糖浆的细响，这种较为舒缓的音色是来自于她的身体。
紧闭的卧室内拉着窗帘，空气凝滞，温吞如水，所有声音被放大复制又粘贴，像是魔法师变戏法，四面八方有无数个时应在触碰她。
也有很多个她在拥抱他。
一场你贴我我贴你的成人游戏，子弹还没上膛，已经有擦枪走火的嫌疑。
最后一吻时应重重落在程思敏的额头，随后他举白旗。包装盒中摸出一片，拆开，工业油腻的巧克力味道顺着他的指缝一直沾到手腕。
笨拙地窸窣一番，时应四肢伸展平躺，对着旁边的程思敏投降：“我准备好了，你来吧。”
时应的声音有实质，拖拽程思敏翻身上马，跪在他身体两侧。
程思敏的头发挡住她的吻，时应的左手就成了发圈。
至于他的右手，或许体温偏低的缘故，竟然还是有些凉，手背时不时贴着她，像是一块冰顺着起伏四处游走。
他冰她一下，她就会抖一下。
如此试了几次，不知道是角度问题，还是尺寸问题，程思敏没能成功，有些懊恼地握住他的双手按在枕下，鼻尖抵着他的下巴，声音急躁有哭腔：“你别乱动啊，我都没办法。”
“那我在上面？”听到时应悬在耳边的笑声，程思敏几乎能感觉到他在心里排腹她是笨蛋了，鼻尖更是冒汗，双手按着他硬往下坐。
慢刀切肉，大概只是顶端，她身上的热汗倒流，哀鸣一声，捂着自己歪倒在床侧。
“怎么啦？抽筋？”时应起身，动作迟缓，像盲人，伸出手臂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要开灯，程思敏不让，咬着嘴唇拉回他的手，外强中干地说：“没，没怎么，这个姿势有点不行，还是你上来。”
四手四脚翻花绳，两个大人，却像小姑娘手里的红皮筋颠来倒去。
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刮，窗内却热得像已经在供暖的月份。
这回换程思敏鱼肉似的铺展在床上，等着他来，时应跪起来，磨蹭了一阵，视线不佳，光是寻找就花费了不少时间，但地方找对了，过程中，程思敏还是花式惨叫。
最后一次，他完全被纳入，程思敏像断气了，竟然没有呼吸。
时应塌下脊椎，去拍她的脸颊，叫她喘气，可是手指刚碰到面颊，才发现程思敏紧闭的眼窝溢出泪水，眼泪丰沛的程度，甚至把枕头都打湿了。
退出去，声音像烧着的炭被泼了一碰冷水，茫然无措，“我让你不舒服吗？”
看不到表情，只凭直觉，他还以为刚才他们两个人都对彼此很有感觉。
原来有感觉的只有他自己？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尾音吊在空中，像是枯萎的植物。
程思敏终于可以大口喘气，很快把他的话接上去，义愤填膺地撑着上半身道：“前面是舒服的啊，那谁知道进去会这么痛。”
说着，她撸了一把黏在睫毛上的头发，赤诚地骂脏话：“妈的，小说里果然都是骗人的，什么第一次轻微不适后很快就有蚀骨销魂的快感，神他妈快感，根本是大火车进小山洞。”
他生得那是什么庞然大物，她没被劈开都不错了。到底是谁在网上鼓吹婴儿手臂，十八厘米？真是害人不浅。
说着，程思敏轰然倒下去，又忍不住流眼泪了，不是委屈，单纯是被疼哭了。
山猪竟然吃不了细糠。
那疼还邪门，钝钝的挫伤，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堪比生理期突然遭遇痛经。
时应人都傻了，顾不上其他，一扭头把床头灯打开了，先把纸巾盒递过去，后说话。
“不是，程思敏，那你以前？喂！咱俩不是一年生的吗？”
“你说我都二十六了，你呢？”
椭圆形的光晕里，可怜的人儿眼巴巴地对着时应竖起短短的中指，不是为了用“fuck”辱骂他，而是呜呜抹着下巴上的眼泪解释作案工具：“是的，咱俩半斤八两，我也是自己跟自己。”

第56章 三更半夜
夜里风大，气温骤降，有情人共剪西窗烛，孤家寡人则独守空房。
贺兰山下飞沙走石，赤霞酒庄连同周围数百亩的葡萄园都被笼罩在一团极速流动的迷雾之中。
老赵喝了酒，本来睡得就不安稳，凌晨一点，他被摇晃不止的窗户吵醒，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下床关窗。
可是窗子关严了，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因为憋了一泡尿，怎么也睡不着。
上个月一场大雨，泡坏了酒庄楼上的卫生间，装修队来了一趟，谈好了价格，该砸的都砸了，中途又说不行。酒庄设施老化，除了换水管，要想之后万无一失，不再漏雨，必须将卫生间上头的露台部分整个重做一遍防水。
装修卫生间没几个钱，但换水管，做防水那是个大工程。
老赵这酒庄像个小城堡似的，全部做下来，他根本承受不起，所以这事耽搁下来，到现在为止，楼上的卫生间还不能下脚。
他起夜，得跑到楼下餐厅的卫生间去，实在太远，再说他也脱光了，酒庄里冷飕飕的，穿衣服又得一阵麻烦。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想尿了。”
老赵闭上眼睛，缩在暖和的被窝里催眠自己，如此和尿意抵抗了二十分钟，膀胱获胜，他赤条地从被窝里钻出来，哆哆嗦嗦地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趿上塑料拖鞋，老赵摸着黑走出房间，从旋转楼梯上往下呲溜。
因为刮风，月光从尖拱窗撒在地上，有点泛红，在这一地红晕中，老赵像是古堡惊魂的里的吸血鬼，快速往餐厅的位置移动。
推开餐厅的后门，黑暗中有隐隐的啜泣声，老赵的尿一下给吓回去了。他倒是没想到有鬼，只是觉得三更半夜，那俩孙子肯定没把大门锁好，他酒庄里这是招贼了。
虽然值钱的东西都锁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但他厨房里还有四个大羊腿呢。
第一反应是大喝一声伸手开灯，可是强光刺目，等他看清对面的人影是谁，又真像见鬼了似的大声尖叫。
尖叫之余，军大衣从肩膀滑落，老赵先是捂着毛发丛生的胸口，随后又去捂自己的红裤衩，动作几下，哪都没捂住，他叫得更凄厉了，疯了似的，掉头就跑。
假期的第二天，程思敏是从隔壁 1201 的卧室里醒过来的。
她侧身蹬了蹬腿，没碰到高低床上的围挡，睁开眼睛，才知道这是时应的床。
身边没人，只有床头柜上剩下的半杯水和已经空盒的纸巾。
房间内静悄悄的，程思敏伸个懒腰，在被子里滚了一圈，重新把脸埋在羽绒枕上醒盹。鼻息中有时应身上的香气。
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立刻重现。
第一次尝试没能成功，最终两人互换意见，决定交换自己熟悉的作案工具服务对方。
都是第一次用别人的手，新鲜得很，释放过后，大脑皮层还是兴奋异常，于是时应和程思敏躺在床上继续进行精神交流。
一开始你戳我我推你，互相挤兑对方是母胎单身的这个事实，后来则是自然而然的聊起这些年分开后各自发生的事情。话匣子一打开，有说不完的话，中考，高考，程思敏从大学讲到工作，时应从读博讲到回国。
恨不得将所有点滴都告知对方。
像是星际穿越的桥段，两条分开的时间线重叠在年初，才发觉他们竟然曾经在同一天到过同一个地点。
时开基被捕后，时应曾有几天的时间内被大雪滞留在蓟城。
短暂把家中情况交代给儿子后，李湘群先行离开，联系离婚律师对时开基出轨一事调查取证，时应则因为需要等候和父亲会面稍作耽搁。
就是这不到 24 小时的时间差，竟然迎上蓟城十年来的最大降雪，等到他见过了时开基，听到了他所谓的解释，天气已然恶劣，原定的航班被取消。
回国事发突然，他身上没有多少现金。上一次家里打给他的钱正好缴了一年房租换了辆车。时应全身上下除了银联内的一百多英镑，只剩一张日常消费的信用卡副卡，主卡是时开基的，已经随着立案侦查被冻结了。
原本时应用钱上的事情，都是李湘群在负责。
母子消费的习惯俩很像，在花钱上没什么节制，也正因为是这样，时应几乎不用开口管家里要钱，李湘群心里有本账，远等不到他手里的钱彻底花完，就会提前多加一部分打过去。
钱在她心里就是爱，她爱儿子的方式就是打钱。
但这一次，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李湘群自顾不暇，自己的钱袋子都不保，更别说算计儿子的吃穿用度了。
因为懂这层意思，时应更不想给李湘群添麻烦，眼看天气预报内，明后天暴风雪愈演愈烈，他在手机银行把英镑换成了人民币，揣着这一千块钱，思前想后，还是没在原本的酒店续住。
在网上找了个一天八十块的小旅馆，拖着几大个行李箱，换乘三条地铁线，走了半条街才安顿下来。
小旅馆位置偏僻，在一条狭窄的，布满五金店的商业街里。还在正月内，很多店铺都挂着春节休息的牌子，鹅毛大雪的天气里，只有这家旅馆内还人满为患。
时应的房间在楼道的最尽头，旁边就是厕所，对面就是洗澡间，都是公用的。
他拖着行李箱路过十几个鸽子笼似的标间，每一个房间都没有窗户，不少客人嫌闷，大敞着房门，他粗略看了一眼，有男人在床上靠着墙抽烟，也有女人盘着腿在床上吃饭。
至于房门紧闭的，里头有开到刺耳电视声，像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老坛酸菜的泡面，又像是人汗油脂发酵的酸臭。
随着时应拖着行李箱走过，这些人的眼睛也会打量他，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令他不适的刺探，就跟前台刚才帮他办理入住的小老板一样。
时应面无表情地打开自己的房门，把所有行李都拽进去，房间内再无从下脚，他也只能脱掉鞋子爬到床上。
坐飞机回国再加上探监，折腾了几天，精神和身体都十分疲乏，很需要好好睡一觉。
可是时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去观察那些发霉的壁纸和充斥着莫名贴画的床头柜，等到身体发麻，四肢下坠，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大概黑了，但谁知道呢？房间里只有四面墙，还有久久不肯离去的臭味。
耳边开始有熟睡的呼噜，和水流极大的冲澡声。深夜，电视被关闭，掩盖不住男女呻吟一阵比一阵尖锐。再一睁眼，从门缝下射进的光柱里，时应看到距离自己面颊几厘米的地方，有一根女人黄头发，起身打开灯，伸手翻开被角，里面竟然有上一个客人留下的口红印。
枕套下的枕头是黄黑色的，他刚才就躺在这些没有经过换洗的床品上。
身上的皮肤全都麻木了，连脑子也像缺少机油的发动机，运转不了，人还在发愣，门外有敲门声。
打开门，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室外零下二十度的天气，来人却穿着破洞的丝袜和包臀皮裙。掉渣的眼线和橘红色的眼影下，女孩的脸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但那一双眼睛不是，像是装着死去的动物。
她熟稔地举着一叠小卡，抽出一张递给时应时应，摆出娇媚的样子笑着：“帅哥，玩儿吗？”
时应不接，她撇了撇嘴将卡片塞回包内，缺了一块美甲的手指整理着自己的口红，用示弱的态度继续撒娇：“过年生意不好，没什么顾客，可以给你打个折扣。但你别和老板说。”
“抽成少了他不乐意要骂人的。”
“不需要，你找别人吧。”时应要关门，女孩不依不饶，将靴子伸进门缝阻止他的动作。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愤怒，“哪有男的不需要的？十个男的九个嫖。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就硬不起来了？”
对面，浴室的玻璃门被打开，一名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没穿上衣，只套了一条秋裤，手里拿着刚洗完的工作服。这人眼神赤裸地看了一眼时应和女孩，主动走过来，湿湿的大手一把拍在女孩的屁股上耳语。
滴水的衣服甩到了时应的裤子上，时应认出他，下午从小老板的手中接过钥匙时，这个男人刚从工地下班，正在大堂的小沙发上和自己远在老家的老婆视频，视频里几个可爱的孩子正在对着镜头喊爸爸。
女孩很快收回脚，和另一个意向客户商谈项目和价格，临走前，二人还朝着时应的方向调笑，说他是性冷淡，假正经，没有用，不是个男人。
大概是缺乏睡眠差产生幻觉，陌生男人的脸变成了时开基，而女孩变成了他怀着孕的情人。他们在嗤笑他没出息，嗤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眼看着乌托邦似的生活被掠夺，他却没有丝毫办法反抗。
一阵极端的恶心从胃里涌上来，时应从房间内冲出去。
一天没吃饭，跑到大街上，在雪地里蹲下去，吐也不出来，反倒是冻得手指通红。
可就算这样还是不想回去，小小的亮着灯的旅馆门头，竟然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内里的房间就是濡湿腥臭的肠道，一不小心，会将他粉碎后从一个出口排泄出去。
于是决定找点吃的，或是去 24 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呆一晚。
雪一直下，走了许久，他找到一家开在公寓楼下的 KFC，拍掉羽绒服上的雪，搓着冰冷的耳朵躲进去。

第57章 月老三岁
一杯热咖啡，一袋薯条，一个汉堡。
时应端着餐盘坐在靠近窗子的位置，刚把番茄酱挤出来，余光注意到空旷的大街上有一只黑狗。因为街上到处都是白色，所以它黑得格外耀眼，尾巴高高翘起，半大的身子顺着路灯小跑，走走闻闻，蹲下撒尿，时不时朝着天空甩动耳朵。
这么冷的天，狗还在外面，没有主人吗？
时应视线跟着它，它也抬眼看到了时应，像是能读懂时应的担忧，它马上朝着落地窗的方向跑过来，隔着一层玻璃朝着时应哈气。
黑色鼻头印在贴着窗贴的玻璃上，时应这才看清它的脸，不是全黑的，花脸儿土狗，跟人似的，眼睛上还长了两个椭圆的眉毛。
大眼瞪小眼，时应举起手里的薯条，小狗见状立刻蹲坐在地上，朝它抬起一只前爪。
哦，是饿了，想吃东西。时应放下手里的薯条，竟然在反光的玻璃上注意到自己正在微笑的脸。
这一周以来，他第一次笑，是因为一只素未谋面的小狗。这是值得感谢的事，他二话不说，揣着食物走到店门外和有缘之狗一起分享。
天寒地冻，一人一狗蹲在店门外，时应抽出一根薯条递给黑狗，黑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竟然把头扭到一边，用鼻子拱了一下时应怀里的汉堡。
时应哑然失笑，声音被冻透了，有浓重的鼻音，“什么意思啊？不吃薯条要吃汉堡？”
黑狗像是能听懂，立刻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朝着时应绕圈。
用面包把肉饼上的酱汁刮掉，扔在地上，黑狗很快低下头在雪地中大口咀嚼，双层牛肉汉堡，牛肉都上贡给它，时应吃狗都不吃的东西，用面包皮夹薯条。
也就十来分钟，手里的热咖啡已经冷了，时应把咖啡灌进嘴里，重新走回店里扔垃圾，要了杯热水，门外，黑狗竟然还在原地等他。
接过店员手里的纸杯，时应问：“外面这只狗是流浪狗吗？好像对这片儿挺熟悉。”
戴着棒球帽的店员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立刻笑出声道：“它啊，不是，有主人的，住楼上公寓。这狗成精了，每次它主人带它走到门口，它都死蹲着不走要吃汉堡。”
“买了还得就地吃。带回家都不行。”
好几次，狗的女主人和狗在门口争执，女主人指着它的鼻子骂，它眼睛一闭，就当听不见，四个爪子死死地扒在地上，跟躺地上耍赖的小孩一个德行，脖套都被拽掉了。
“哦，这样，没看到它主人。”
“不用管，估计就在附近，一会儿就来找它了。”
有新的外卖订单，店员扭头看了一眼显示器上的清单，结束对话走到一旁装餐。
时应重新坐回位置用热水捂手，等到热水见底，黑狗还跟雕塑似的蹲在门口，圆圆的眼睛和眉毛上都是白雪，视线自然是盯着他。
不会冻坏了吧？时应品出自己的可笑，这种情况下还有余力担心一只吃的跟煤气罐一样的肥狗，他俩一起被扔在雪地里，按体脂率计算，估计还是他先被冻死。
不过到底是于心不忍，坐了一阵，回旅馆前，他出门带着狗往小区的保安室里走。
小狗倒是听话，他把狗留在保安室，跟它告别：“煤气罐，一会儿乖乖回家。”它还吠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天时应刚离开保安室，街角的另一个方向，在雪地里摔了一大跤的程思敏一瘸一拐地往小区赶。
程思敏对那天的事情也记忆深刻，又是在公司加班到天黑的一天，下了班又跟着老板去陪客户喝酒，好不容易熬到深夜，把几个瘟神送回家，同事又打电话来喊她处理工作。
她有心推脱，同事立刻发来一百字的阴阳怪气小作文。
回到家，打开门，程思敏累得恨不得躺在地上。可贝贝在家憋了一天，翻了两个垃圾桶，咬坏一只拖鞋，迫不及待地扑到她身上吠叫，大概是叫她带自己出去玩。
“外面下雪了，不能出去。”
“我太累了，明天再出去好不好？”
“明天一定带你出去，听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情，平常很听话的小狗突然变的异常暴躁，这几天贝贝经常站起来，用爪子扑她的身体，有时候趁她蹲在地上，还会使劲儿从暗处爆冲，用头狠狠撞她胸口。
今天又是这样，程思敏刚蹲下来，想要摸摸它的头，抱抱它，可是贝贝立刻跳起来，一下把掀翻在地，摔了个大屁蹲。
被撞击过的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程思敏满身怒气和委屈无处发泄，立刻尖叫着捡起手边的拖鞋朝它大声咒骂。
她无能狂怒的样子一定很丑陋，连她自己的耳朵也被自己的音量刺痛。
贝贝显然被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夹着尾巴，惨叫一声，头也不回地朝着还没关严的门外狂奔。
程思敏站起来，胸口还是痛，马上拿起钥匙朝着楼下追。
她在后面叫，狗在前面跑，她越是大声叫，贝贝跑得越快，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她就把狗跟丢了。
搜索的范围一开始还在公寓附近，可是哪里都找不到，程思敏心中焦急，像没头的苍蝇，恐怕狗被车撞，又红着眼圈跑到大街上寻。
大雪天，她穿着一双被湿透的麂皮靴子，因为要见客户，她套着中看不中用的羊绒大衣，奔跑时，一不小心就在人行道上摔倒，没余力喊疼，又匍匐着爬起来继续朝着四处大叫着贝贝的名字。
接到保安电话时，她如释重负，在温暖的保安室抱住贝贝才觉得汗毛倒立，一阵后怕。
狗没有错，不知道许多，饿了吃，困了睡，唯一一点快乐的期盼就是能和终于回家的主人互动。
可程思敏也没有错，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过上受人尊重的生活。可实际上，人活得像狗，两点一线，升职，贷款，奖金，绩效，无形的压力铁笼一样罩着她，没有喘息的余地。
买房是为了获取安全感，养狗是为了得到陪伴，可是住在每月还贷款的房子里，程思敏和贝贝只有睡觉时才会见面，非但没有完成互相陪伴，反倒给彼此增加了成倍的寂寞。
第二天一早，本来该去公司，但是被撞击的地方仍然疼痛难忍，以往她也会胸痛，那半年来尤甚，但从没当做一回事。利索应到觉得这是大多数女人来例假前的症状，忍痛才是常态。
洗漱时痛得皱起眉眼，血肉之中还有异样的冰感，脱掉衣服，对着镜子抬起手臂，仔细初诊自检，竟然摸到以往从来没注意到的硬块。
程思敏心下一惊，不得不告病假去医院检查。
那天无疑是两人今年开端最糟糕的一天，谁会想到他们之间的红线从那天就已经被重新系上。
月老没有法力，竟然是一只三岁的小狗。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贝贝冲进他家搅黄他的面试，本身就是因为久别重逢的欣喜。
由此可见，人大约并不比狗聪明许多，时应没认出煤气罐，但煤气罐早认出了他。
有震惊，有冲击，也有对世界之小，姻缘之说的不可思议，二人彻夜谈话，直到天明，恍惚的思绪才重新平复下来。
临睡前，程思敏喃喃地说：好像做梦，如果那天你再多逗留一阵，也许故事的开端又是另一种模样。
可时应没附和，他声音听起来没有困意，他只是问了她几句很煞风景的话，他问她做手术花了多少钱，年初卖房到底亏了多少钱，还贷时选的是不是等额本金。
耳边有钥匙开门的声响，大门关闭，有熟悉的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行进，像马蹄。
程思敏头还埋在枕头里，懒床失败，因为一枚凉凉的鼻子已经贴在她的脚心。她朝着虚空中伸手，贝贝立刻将自己的头搭在床沿，柔软的舌头像小号洗脸巾，不停在她脸上擦过留下一串口水印。
时应昨晚一夜没睡，但完全不困，程思敏扯起呼噜后，他搂着她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心中有算计，随后起身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才九点，他拿了程思敏家的钥匙去隔壁给贝贝套上狗绳下楼遛狗。
遛狗半小时，贝贝接连为他捡了一只被撕掉标签的矿泉水瓶，一个被啃了一半的烂苹果，他都皱眉扔进垃圾桶。
最后贝贝负气而行，趁着他不注意，一下跳进正在浇水的树坑，在泥里打滚蹭背，朝他得意地大叫。
结果外出的时间被延长到两个小时，原本要买的早餐变成了午饭。
手里拎着几样吃食搁在岛台，时应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余光能看到蓬松的狗屁股和程思敏的半张脸。
小狗，恋人，柔软的床单，假期的午后，有种幸福具象化的满足。
卧室里程思敏的声音也懒洋洋的。
“你带它去洗澡了？身上滑溜溜的。”
“唔。”时应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弯腰从橱柜里接连拿出成套的餐具，把买来的饭菜重新装盘：“狗喂过了，该投食人了。肚子饿不饿？起来吃饭。”
时应买三菜一汤，羊羔肉，沙葱，杂拌，酸汤，都是半山本地人爱吃的菜色。
这些菜以前他在程思敏家见多许多次，逢年过节，有人生日，这些就算程伟下酒的好菜。
洗了把脸坐在岛台前，程思敏看到这些菜愣了一下，不过她确实饿，没多想，很快用筷子挑起一块沾满红油赤酱的羊排搁进嘴里。
“怎么想起买炒羊羔肉了，你以前好像不吃这个，说是糊嘴。”
本地人吃羊羔除了手抓就是爆炒，炒料里多用羊油，辣椒，再配合吸汤汁的红薯粉条，热辣辣地吃下去还觉得鲜香，但用油多，食材肥，东西稍冷就容易凝固，羊膻味会加剧地冒出来。
时应吃得慢，抬眼看看趴在凳子旁的贝贝：“带贝贝洗澡，正巧路过一家做羊羔肉的店，想说你应该爱吃。”
“我还行吧。”凉拌沙葱送进嘴里，还是那种熟悉的怪味，又像大葱，又像洋葱，程思敏用一口米饭把菜送进肚子里，跟他闲聊，“爱吃的是我爸。有阵子家里赚了点钱，就是市场没改造前，我妈天天到牛羊店里给他买现宰的羊羔肉回来炒。”
“他吃羊肉真是吃不够。”简直是她见过的最爱吃羊肉的人。
“最夸张的一次家里连吃了半个月，还喝的是啤酒，也不怕中风。我腻得慌，想吃点别的，我妈还不许，说他辛苦，全家人要迁就他，冬天不方便洗澡，我一流汗都是羊肉味。”
说起程伟，时应筷子停了。
他仔细望了望程思敏的面色，尽量温和地说：“程思敏，关于你爸，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第58章 这次原谅他下回他还敢
成为男女朋友不到 24 小时，程思敏和时应爆发第一次争执。
程思敏谈得都是感情，她还是古井无波地往嘴里装米饭，她说当年是程伟自己提出就当没她这个女儿了，所以事到如今他是生是死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关心，也不在乎。
可时应跟她讲道理，他说哀悼是个过程，很多人对悲痛的第一反应都是拒绝承认，他觉得程思敏在自己面前可以不用这么抗拒流露真情。
如果她担心母亲和妹妹的近况，他可以代她打听，毕竟像她自己说过的，血浓于水。
时应说的话全然为她着想，但这短短几句话是针扎在气球上，不仅没有安慰道她，反而让程思敏本就脆弱的神经顿时崩溃的更为彻底。
谁都没再动筷，时应看程思敏，程思敏则盯着桌角。
面前的饭菜渐渐冷掉，程思敏的脸色也是，她突然冷笑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时应说：“时应，你没搞清状况，血浓于水这四个字恐怕不能用来形容我们家的关系。”
赴蓟工作的第一年，因为第一次离家千里外，程思敏也体会到了乡愁的滋味。
那时程思敏和父母仍有联系，远香近臭的原理所致，她和母亲之间的通话竟然比以往都要频繁。
陈晓芬的生活一成不变，谈资都是琐事，家长里短，街里街坊，小生意经。
隔壁的老板离婚再婚，大肉价格又涨几块，顾客总是欠账，春天后院盛开的桃花，夏季路边贩卖的鲜枸杞。偶尔，陈晓芳也会唯唯诺诺地提起小宝，说小宝和程思敏一样爱吃零食，还没换牙，早早生了龋齿。
至于程伟，人到中年酒瘾愈增，啤酒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日常需求，店里生意完全由陈晓芬照顾。每天起床前，他无所事事，都要坐在床上喝一杯白酒才能穿鞋下地。
不过起了床也是换一个地方喝酒昏睡。
陈晓芬对他酗酒的恶习颇有微词，也会不加掩饰地向女儿抱怨。
那阵子，陈晓芬和程伟的关系岌岌可危，分床而睡，程思敏反倒觉得自己的心与母亲贴得很近。陈晓芬经常把离婚的想法挂在嘴边，程思敏完全支持她的选择。
在程思敏眼里，陈晓芬勤劳肯干寡言少于，这样一个不怕吃苦又不爱花钱的女人在哪里都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她并不需要一个令她不快乐的男人做她的主心骨。
她可以学大城市的时髦女人，自己给自己做主。
一年辛勤工作，拿到年终奖那晚，程思敏跑到商场里大手一挥给母亲和妹妹买了贵价礼物，回到出租屋里兴奋地拨打母亲的电话。
前两次都没接通，最后一次，微信摄像头里出现陈晓芬痛哭流涕的半张脸。
程思敏叫她把镜头拉远，屏幕中，家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碗柜被砸烂，小宝赤脚踩到玻璃，脚底受伤坐在地上嚎哭，而陈晓芬也歪在沙发里，头顶被拽掉一搓头发，脸颊高高肿起，一只眼皮在渗血。
施暴过后的程伟正躺在卧室里呼呼大睡。
升级至此的暴力行为不过是因为陈晓芬在饭桌上多嘴抱怨，她说你抽烟的时候能不能别对着小宝吹，吸二手烟不好，你看隔壁马老二都为了孩子戒烟了。
陈晓芬一句哽咽的：“敏敏，我这次真的要离婚。”程思敏第二天就提前坐上了春节返乡的火车。
因为临时改签，只有无座，她愣是在火车接缝处蹲了十几个小时。
夜里，其他打地铺的旅客靠在钢板上东倒西歪，程思敏闭着眼睛，握着拳，没睡觉，心里全是对未来的安排。程伟是那种无理搅三分的男人，父母离婚，作为结束婚姻的代价，店面大概率是要被程伟抢走的，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先接母亲和妹妹到自己的出租屋里过渡。
她这一年赚的真不少，只要努力，明年还会更多，足够支撑她换一个更大的整租房。
母亲还有劳动力，可以在附近打些力所能及的零工，蓟城还有蒲公英小学，外来打工者的子女可以在那里接受比半山强很多的素质教育。
她们三个人在一起，不就是没男人吗？只要有人赚钱，怎么不算一个家，再说她也长大了，有点出息了，足够承担起家长的责任。
但第三天风尘仆仆赶到半山时，家里的情况却远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剑拔弩张。
陈晓芬和程伟悄无声息地和好了，程伟写了一份保证书，他向妻子保证，为了和妻女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以后会开始慢慢戒酒。
就因为这一张没有法律效力的破纸，陈晓芬又不离婚了。
当晚，程思敏赌气，躲在屋里不吃饭疯狂在手机上抢回蓟城的票，正值春运，座位紧张，她盯了几个小时，连一张无座都没有。
陈晓芬装了一盘瓜子花生砂糖橘推开她的房门，轻手轻脚地坐在她床边，给她剥橘子。
果皮扔在桌上，橘子肉怼在嘴边，程思敏一把挥开，坐起来大声跟陈晓芬说：“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这回原谅他，他下回还敢！”
“跟他离！”
陈晓芬嫌她嗓门大，赶忙站起来把房门反锁，一屁股坐回床上替丈夫说话：“他前天是喝多了，主要我不该提马老二，他跟马老二有过节，之前俩人干过架，他心里有疙瘩，老觉得马老二看不起他。”
“以后不喝就会好的，他不喝酒时对我还是挺好的。”
“你还记得你没上小学那会不？咱家还没买电动车，他骑着人力三轮带着咱娘俩去赶集。”
“中途车坏了，他下车推着走，夏天那么热，我眼看着他那些汗留的，把衣服都打湿了，说下去帮帮他，他回头看你在我怀里睡着了，说啥都不叫我动。就让我在车上抱着你。”
“那时候家里钱不多，你爷爷奶奶特别反对我们俩不种地，说我俩对不起老祖宗，也不帮我带你，可是你爸一直护着我，说用不着他们，我们俩大人还带不了你一个小娃娃。”
想到过去甜蜜的记忆，陈晓芬受伤结痂的眼角闪着瑰丽的光，可程思敏皱着眉，义正言辞地打断她这些老生重谈：“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谁不是往前看？他现在除了一天到晚的喝酒，闹事，还帮你干过什么？店你一个人看，裁缝活你一个人干，小宝他管吗？家务也不做，也不知道帮你带孩子，有个做爸的样吗？”
“越活越回去，还当着孩子的面打人！”
“你照照镜子，你看你脸都成什么样了！你那么爱戳是非，你觉得外头的人看到你这伤能把嘴闭住？”
“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前几天还恨他恨得要死，今天人家说几句好话你又爱上了？”
“既然你就铁了心要跟他过，那你还老跟我说那些离婚的话做什么？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不爱听！”
一种怪异激进的情绪充斥着胸腔，就好像程思敏的身份不是女儿，而是陈晓芬的情人，正在和父亲争夺母亲的偏爱。母女之间的关系明明不该是这样的，程思敏说完这些，心里也难受，特别想哭，一扭头重重躺回床上，用枕头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恶声恶气地说：“你能不能出去，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陈晓芬听到她的话，像是喉咙里被掖了一块大石头，她先是死死地板着脸，而后眉毛上挑，冒出一句悲凉的反问：“你现在出去学坏了，说话怎么没人样？”
“你也知道外面人看我笑话，你是我丫头，这些话我不跟你说，我能跟谁说呢？”
“啥时候当妈的想和自己的丫头说两句话，还得瞻前顾后的，我没说我铁了心要和他过，我是看看他之后的表现。”
“再说，离婚是那么简单的事？我这么大岁数，跟他离婚了，我去投靠谁呢？我一个人老老的，手里也没多少钱，还带个孩子。小宝过几年马上就要念小学了，我不害怕吗？”
程思敏的情绪就像母亲手里的毛线团，陈晓芬几句话，她又激动地从床上立起来吼：“你有啥可怕的，不是还有我吗？我还能让你睡大街？离了婚你就跟我走，租约到期我就换个大房子，咱们三个住一起，互相还有个照应。”
陈晓芬眉毛颦起来，对于程思敏的许诺不是很放心，“我跟你走算咋回事，你一个人都照顾不了自己，要是你结婚了，有自己的房子，有男人，我去给你带孩子那就是另说。”
说到这里，陈晓芬立刻扭转话题的方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给她看，“说到结婚，这不，你爸昨天给你寻了几个相亲对象。他这回可下功夫了，你别老说他心里没你。他咋不想你过得好？”
“工商管理局审年检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但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政府部门快退休的，人家看了你的照片可喜欢了，说要是成了可以给你在就近安排个工作。”
“这个要是不满意，还有这个，个子高，长得也不错，学历是低了点，可家里有钱。咱们家这个房子就是从他叔手里买的，人家是这片地方的大户，每个月收租子都够十口人吃喝了。你想生几个孩子都不是问题。”
“这不你正好回家吗，抽空跟着见一见。”
陈晓芬喋喋不休，脸上重新迸发出新的光彩，可程思敏的脸逐渐暗淡下去，因为前几个月，陈晓芬还在一次电话中告诉程思敏：家里的营业执照年审有点问题，政策变更，附近买房的店主们有些担心以后房子的归属问题，想要集体找律师和村委会再签一个公证书。
而摆在她面前的，正好是跟这件事有关联的两个相亲对象。

第59章 let it go小宝版
即便是再嘴硬，世界上哪有人真的不渴望被爱。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美丽还是丑陋，聪明还是愚蠢，只要被爱，本身就是一种可以打破赛道和壁垒的托举。
爱是万能光环，能穿透一切社会法则，让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也能拥有自洽的幸福。
而每个人可获得的最初始，最不受条件限制的爱，不就是家人能给到他的吗？
只要还能确认父母对自己的爱，那么这个人的心里总归有一份与世界对抗的底气，不会太过糟糕。
程思敏以往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她是父母的孩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父母总归是爱她的。
没有把她成长时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生活的观念，没有在她的教育上多做投资，是因为他们不懂高考对于孩子来说是张重要的门票。
总是贬低她，用付出去恐吓去勒索她，是因为他们小时候也是那样被打压着过来的，不懂更科学的，鼓励式的爱人方式。
更喜欢妹妹也没关系，谁让她是姐姐呢，前十几年她已经独占了父母的爱，已经够多了。
再偏心又能怎么样呢？一脉血亲，不会害她。
只要不钻牛角尖，她就还可以得到一份自满的资格，她也是被父母爱护的小孩。
所以程思敏没有说出那些显而易见的，伤人的控诉，她没问陈晓芬是不是为了店面今后的生计而让自己去跟这些人相亲，她也没问，在陈晓芬心里，母女二人之中，到底是谁的幸福更为重要。
程思敏只是拒绝再和她闲聊，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我不见”，就从床上站起来开始推搡陈晓芬出卧室。
陈晓芬举着照片不走，看表情是意料之外，没想到程思敏会拒绝。
“为什么不见？你眼光这么高？哪一个都看不上？”
“第一个是不如你高，但第二个小伙子真长挺好，就皮肤比你黑一点，黑点健康。还是说你挑人家学历？这年头遍地都是大学生，学历有啥重要的，大学毕业不一定比他赚得多。”
又来了，那种连父母都觉得她不配的感觉又来了，程思敏烦躁至极，简直后悔一时心软，提前回家过年，她就不该自作多情地以为母亲会依仗她的力量。。
她狠狠把陈晓芬从床上扯起来讽刺道：“你真夸得出口。一个一米五，一个初中毕业，什么歪瓜裂枣都介绍给我。大学生多怎么了，学历不值钱又怎么了，西大再次好歹是个 211，也是我高考时拼死拼活考上的！”
“多少人想上还上不了呢。”
“谁是为了嫁给侏儒和文盲才去念大学的吗？”
程思敏越说越来气，仰着头叫嚣，父母低看她，她偏要把金子全都贴在自己脸上。
“你知道我在蓟城做什么工作吗？我在上市公司，前途无量！未来升职一年能赚大几十万，你给我介绍这种烂人干嘛啊？”
“别说我还这么年轻，根本不会考虑相亲，就算相亲我也要相那些能和我一起在大城市发展的青年才俊，难不成你以为我还会回这个破地方？给我安排工作？好好的蓟城不呆，我跑到村里结婚生娃，你们是觉得我脑子有病吗？”
程思敏肚里空空，大放厥词，陈晓芬被她讲得一愣一愣，她听后很是忧心地问：“你不打算回来？”
“对啊。不回来。”
“可是，你不是说你工作很累，周围人都对你不好？你还说房价特别贵，你一年的工资不够买人家的厕所。”
“我以为，我以为你干个几年攒点钱就会回来……半山毕竟是你的家……是咱们的根。”
逆反心理上来了，程思敏恨她恨得牙根痒，故意跟她唱反调：“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还真信！什么家不家的，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有钱赚的地方就是家！”
程思敏刚打开门，正在门外扒门缝偷听的小宝立刻金鸡独立跳着跑回沙发，从厕所出来的程伟走到冰箱旁边，本来伸手想从纸箱里拿瓶白酒，回头看了看门内的程思敏和陈晓芬，又讪讪地把手放下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打开冰箱，从里头端出一盘羊肝，坐回电视机前，一边嚼一边跟妻子挤出赔罪的笑容搭话：“你俩说啥呢，还把门关上？”
“没说啥，就是相亲那事。敏敏说她身体不舒服，要不我去跟媒人说说，年后再见。”陈晓芬从女儿的卧室里走出来，路过程思敏时，还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配合自己的谎言。
程伟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转过头盯着电视节目，“就她娇气，有啥不舒服的。真拿自己当个香饽饽了，明天赶紧跟着媒人去见去，还年后，人家相亲对象还能巴巴等着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说着，程伟又回过头斜了一眼程思敏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和夹棉睡衣，非常嫌弃地命令她：“你明天化化妆，涂个口红，穿条裙子，也不知道在大城市咋混的，看着一点女人样都没有，还不如村头妇女会打扮呢。”
化妆，涂口红，穿裙子，这些话从程伟口中说出来何其讽刺。程伟一辈子都没在意过程思敏的细枝末节，她读几年级，生日哪天，长发短发，他总是记不住。
但现在，他的口气好大，就好像以前家里还在卖菜时，他经常会吩咐程思敏和陈晓芬提前把要卖的菜品打理干净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程思敏变成了那捆菜。
嘴上的黏膜好像粘住了，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扯开，程思敏张嘴说话时，齿间有血腥味。
“我没有身体不舒服，我只是不想为了你们这个破店去相亲。”
“你说啥？”
“你听见了，我早说过，你们买没有产权的房子会出问题，既然你决定要买，就要接受最坏的结果，凭什么把我当盘菜似的送出去，想都别想！就算我和这俩人相亲了，也会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帮你们的忙！”
“你他妈疯了是吧！这是为了我一个人的事，这不是为了全家的事？你以后在外头混不下去了，还不得回来靠我们养？”
程伟起身指着程思敏就往卧室走，陈晓芬堵在门口，唯恐矛盾升级，不让程思敏出来，一直朝她摆手用眼神叫她少说两句，自己则朝着丈夫说：“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敏敏晕车，这会子估计发烧了，说胡话呢，你就别跟着拱火。”
程伟盯着陈晓芬缺了一块头发的头皮，到底还是有愧，他从鼻孔出气，喘了一阵，坐回沙发，继续吃他的羊肝。
这时，一直在旁边听闲话的程家宝出声了。
她身上穿着程思敏买给她的爱莎公主裙，头上戴着塑料王冠，学着动画片里主人公的样子唱：“没发烧，没发烧，姐姐才没有发烧。”
“跟他离，跟他离，姐姐叫妈跟你离。”
才唱了两句，程家宝发现家里三口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望着她，她沉浸在自己人来疯的小世界里，更美了。
穿着鞋站在沙发上用那只好脚往下蹦，小宝活像是在聚光灯下表演话剧，拍着手转着裙摆得意地对程伟说：“哼，我们三个人不要你啦，姐说了，以后带我去蓟城读小学。我们三个人住一起，叫你喝叫你喝，你一个人在家喝死吧。”
空气大概有一分钟的凝滞，除了程家宝的童言无忌，剩下的三个大人都瞪着眼睛没说话。
先开口的是程伟，大概是因为过于震惊，他没有向以往一样动怒，嘶吼，脸红脖子粗，他只是起身，一脸阴鸷，在陈晓芬的视线里，径直走到冰箱旁边，拎出一瓶白酒。
拧开了盖，他连杯子都不用，就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润好嗓，他重新坐回电视机前，眼珠一动不动，用一种非常轻蔑和残酷的口吻说：“小宝是我亲生闺女，你凭啥带她走？你妈也不会跟你走，知道为啥吗？”
陈晓芬脸色巨变，高高地喊了一声：“程伟！”
但程伟要惩罚她，也要惩罚程思敏，他恨不得处死这两个叛徒，所以他坚持把话说完了。
“早知道养你没一点用处没有，当年就不该捡你，应该让你在粪坑里活活冻死。”
“我们一家三口是血亲，是自己人，你在我的家里指手画脚地搞分裂，你是个啥东西？”

第60章 淡人和浓人
时应充分尊重程思敏不再和父母联系的决定，也许是一次情绪激动的口角，也许是长期积累的不满，再或者是四个人的家庭太过拥挤。
人始终没办法完全钻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去感受对方的痛处，所以他能为程思敏提供的，只不过是理性剖析和人文关怀。
类似于医生看诊时的望闻问切，没走到开处方那一步，治不了病。
但他确实没想过，程思敏和家人断绝关系的隐情竟然是如此惨烈，堪比核弹爆炸残骸。她这几年独身一人在外地工作，先后经历了病症，辞职，卖房，亏钱，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消化自己的身世的？
她有想过去找抛弃自己的父母问个究竟吗？
他心里的疑问很多，但此时此刻他只想拥抱她，给她一点最不值钱的安慰。
那些场景他听着都难捱，程思敏也不过是肉体凡胎。
她一定很难过吧。
她一定很委屈吧。
如此想着，时应也那么做了，他起身走到程思敏旁边，想借她一个流泪的肩膀，但战火不知道何时烧到了他的身上，程思敏绷着脸，拒绝他的纸巾和拥抱。
她仰头盯着他的脸，目光像是巡航的探照灯，像是要找到某种坐实他罪名的证据。
“你是不是觉得看错我了，觉得我很冷血，没有人情味儿？”
“没有。”
“别撒谎，我知道，你肯定在心里审判我。”
程思敏眼圈是热的，几乎有要流泪的冲动，可是她的眼珠是冷的，稍微转一下都会发出咔哧咔哧的涩响，情绪满溢总要有个出口冒出来，她不允许自己流泪，所以嘴巴代替了眼睛。
时开基也做了错事，但时应对他父亲的评价就风轻云淡，一笔带过，好像超然脱俗的世外高人，仍然对一切好的事物念有旧情。他对什么都淡淡的，不像她，活得黏糊又浓烈，爱难割舍，记仇的能力也卓越超群。
“我没有审判你。”
时应又不是道德法官，拿什么条款审判她？他只看到了一个受伤的灵魂想要展示强大。
但是程思敏不信。
“那你为什么拿纸巾给我，你觉得我知道他死了，多少应该流点眼泪才像话吧。可是怎么办，我不会为他哭的，他说得对，我就是白眼狼，我对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
“我恨他们。”
“我也恨那两个抛弃我的人。”
“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不爱我为什么要养我？”
“我巴不得他们过不好，我巴不得他们全都倒霉。我根本不在乎，我完全没感觉！”
递出的好意成为了刀子，程思敏像一只受伤的刺猬，时应搁下抽纸，在程思敏的咒骂中本来想保持沉默，但是他实在不忍心她深陷在情绪的漩涡里反复打转，在她说话的间隙轻轻讲了一句：“程思敏。”
“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像你这样花两个小时讲述自己是多么的不在乎。”
她反复强调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想要说服自己。
“我只是希望你难过了就哭出来，别这样说反话折磨自己。难过又不是犯罪。流眼泪和笑出声一样，是你表达自己情绪的权利。”
“不存在好和不好。”
就好像脸谱化的戏剧人物，杀伐决断就是刚强勇猛，优柔寡断就是懦弱无能，可是人的感情又不是硬币两面，非黑即白，总要允许一些灰色地带的存在。
她可以允许自己软弱，即便是对待一个她心中的坏人。
时应保持缄默还好，即便他说些难听的，教条的，程思敏都可以维持着同他吵架的，愤怒的气势。
可是他非要说些会腐化她心脏的话。
就像小孩子跌倒在地上明明可以坚强地忍痛，但是只要有爱她的人跑过来哄一哄，替她露出怜悯的神色，那么她自己受到鼓舞，也会咂摸出自己的可怜了，更会变本加厉地痛哭，啜泣，朝着对方蹬腿，凄凄艾艾地展示自己的伤口。
可谁又会在男女朋友的关系中包容那种情绪崩溃无理取闹的小孩？
他们是谈恋爱，不是养孩子。
时应是她男友，不是她爹，她不想在他面前全面失态。
心脏被强酸烧成筛子了，程思敏眼睛一阵阵发烫，就在眼泪要滴下来的时候，她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瞪着圆圆的眼睛大声说：“我不难过！我不难过！我不难过！我说话你怎么就是听不懂啊！”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在说反话，我都说了我没有！”
“跟你简直说不通，我要回家出图了，跟你说话简直浪费时间。”
话毕，程思敏取过贝贝的狗绳去牵贝贝回家，可小狗不跟她走，缩着尾巴躲在沙发和阳台的缝隙里，挤成三角形的黑眼珠一会儿瞅瞅她，一会儿瞅瞅时应。
情急之下，余光看到时应正在靠近她，唯恐调整好的情绪前功尽弃，程思敏把狗绳一甩，狠狠冲狗说了一句：“你想待你自己待吧！我走了！你就在这里待个够！”
从时应家夺门而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程思敏心脏还在腔子里打鼓。
幸亏时应没追出来，不然她下一秒就能抱头痛哭。
周围没有人了，在一个人的空间里，她像是行尸般走回沙发，眼睛不是眼睛了，跟坏掉水龙头似的哗哗淌水，她缓了一会儿，直到发麻的胳膊找回力气，才喘着粗气掏出手机。
沾满眼泪的手在屏幕上误操作了几次，她才从微信黑名单里找到了程伟和陈晓芬的头像。
“怎么可能死呢……”
就算是店没了，再次遭到多大的打击，程伟这种人也是不会死的，他心多狠？就在她拉黑他的联系方式之前，他还在微信上跟她算账，他统计了自从他把程思敏抱回家后给她花费的所有账单，吃穿用度，奶粉，看病，学费，二十多年，连本带息一共四十六万。
既然断绝父女关系，她就得把这笔钱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程伟那么锱铢必报，没收到程思敏的欠款，他怎么可能甘愿去死？
就算在坟墓还有口气，也会爬上来找她要账。
点开程伟的头像，不是以前那张万年不变的家纺店的门头了，竟然换成了一朵绿丛中的小花。程思敏眼皮一跳，直觉时应得到的消息根本不准确，她爹根本没死，手指滑动，程思敏将程伟从黑名单中拉出来。
迫不及待地点开他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什么都没有，程伟大字不识几个，很少玩手机，这个微信还是当年程思敏为了帮他申请微信收款码而用他的身份注册的。
她不能确定换头像的是不是程伟，这个微信号是否还有人在使用。
最简单的方式是打电话过去一探究竟，可返回对话框，心中几番斗争，程思敏没能点击视频通话那个符号。
她没有准备好，真的没准备好，三年时间都不足以冲淡了她的情绪，这点时间又怎么够用呢。
擤了十几次鼻涕，直到鼻孔皲裂，眼皮肿起，程思敏勒令自己走到书桌前出图。
她是在时应家用了太长时间叙述自己完全不会感到悲伤的理由，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倾斜到了沙发上。
工作是工作，她不能被情绪裹挟而耽误赚钱。
一个小时，处理完酒签细节，她在约定时间之前，将三张意向图打包发给时应。
时应接收了文件，在对话框输入了一阵，大约是因为她刚才说话太重了，他最终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只是绕开刚才的吵架，打了一句跟工作有关的话。
“辛苦了，明天给你修改意见。”
“好的。”
以为会松口气，但看着手机，程思敏心里还是很沉重，她也输入了一阵，但都删了，纠结了二十分钟后，发了一句跟小狗有关的话。
“你要出门开会吗？我去把贝贝接回来。”
“好，我把钥匙留在地垫下面了。”
一张照片，是几分钟之前拍摄的，备用钥匙被时应搁在椰壳门垫下面，时应已经带着资料开车出门了。
这样也好，省得时应看到她痛哭流涕后的脸。
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程思敏放下手机到隔壁去接狗，1203 的防盗门刚在程思敏的身后关上，躺在鼠标旁边的手机短暂亮起又灭了。
来信人是程伟的微信号。

第61章 电子日记本
假期第二天，老师布置的作业程家宝是一个字都没写。
早上姑姑一家四口回农村吃酒席，留下她和母亲看店。
上午店里人还不多，中午饭口一到，店内乌泱泱坐满了吃凉皮的顾客，陈晓芬在后厨切凉皮，拌凉皮，程家宝两只脚跑得飞快，帮着母亲端凉皮擦桌子。
下午三点多，最后一桌人用纸巾擦着嘴上的油渍从店里离开，程家宝饿得头晕眼花，拿着陈晓芬给她的钱到隔壁馋猫小吃店买午饭。
有厚度的大软饼一张，抹上柿子红的牛肉辣酱，中间再夹上一个油炸后洒满花生面儿和辣椒粉的小干饼。
辣子饼没营养，碳水化合物全靠调味料烘托口味，但这就是附近学生们下课后最爱吃的零嘴，走过路过上学放学都要来一个，程家宝也不例外。
她举着小夹辣椒饼，嘴里直冒口水，还没走出店门，就掀开塑料袋张大嘴巴咬了一口。
几步路的功夫，从小吃店走回凉皮店，手里的饼子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莹莹凉皮店内，陈晓芬正坐在板凳上给各种关东煮的食材上竹签，程家宝一看到那些签子心里就不爽，手里的辣椒饼也不香了，嘟着脸子坐到陈晓芬对面，小声唧歪：“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不去夜市了吗？”
“你咋又在这串签子。”
陈晓芬抬头瞥了她一眼，扔下一个鱼籽福袋，又捏起一个低头道：“你姑刚才打电话，说是跟你姑父吵架了，不去他妈家吃晚饭了，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她回来我就不没事了？正好赶得上去夜市出摊。”
程家宝一听就不干了，饼子扔到桌上，拨浪鼓似的甩着两条胳膊叫：“你说话咋不算数！昨天说好我今天帮你干活，你晚上带我去买仓鼠的！”
“我啥时候答应你买那东西了？我是说有空的话带你去你说的那个宠物店里看看。现在这不没空吗？”
“那我自己去。”程家宝把饼捡起来接着吃，发狠地咬着饼子说：“你总也没空，一会我跟你一起走，你把我带到地方就行了，我自己逛，自己买。”
听说仓鼠十元一只，她已经攒够了零用钱。
“我跟我同学都说好了，买一只卷毛的金丝熊，下周一上课带给他们看。”
陈晓芬眼圈黢黑，本来就窄瘦的一张脸尖得像鞋拔子，她一脸不耐，从手边的框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用牙啃开，朝着程家宝的方向递过去：“你去啥去？我凌晨才收摊，咋有功夫看管你，天一黑外头危险得很。”
“不安全你还在外头卖关东煮，一卖卖一夜？”
“你跟我一样吗？我是大人，不得赚钱。”
“再说了，你上学是去玩乐的？你作业写完了吗？放假几天了，我就没见你打开作业本！”
“你说话不算数，跟我写不写作业有啥关系呢？假期还有好几天，我到时候会写的，用不着你操心。”
“你就知道顶嘴。下午给我好好在家写作业！天天就没个正行，养你一个都费劲，要啥老鼠呢？你怎么不学点好，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听话多了，你姐学习也比你强。你上学期才考几个分，不够你吃的。”
程家宝本来已经咬了一口火腿肠，听到陈晓芬这么说，立刻把嘴里的香肠故意吐在她调配好的汤料里。肉肠像一截小手指，晃晃悠悠，飘在红色的汤水中。
一大锅关东煮汤，都被这个死丫头毁了。陈晓芬气得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程家宝的衣领，扯着她拽到地上，使劲用残疾那只手拍她的屁股。
程家宝痛得嗷嗷叫，扭了几下，从母亲的手里挣脱开，仓皇上楼，重重地把小卧室的房门关上。
屁股火辣辣的，眼泪顺着眼角留在下巴上，程家宝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反倒是把嘴上的辣椒蹭到了眼睛里，她眼睛也生疼，又气哼哼地跑到阳台去洗脸。
“说话不算数，算什么大人！”
“就知道拿姐说事，姐都不理你！我也不理你。”
程家宝在嘴里念了好几遍，才止住哭泣，她侧耳听了听楼下没动静，噘着嘴走回小卧室，将房门用凳子堵住，跪在地上，哈着腰从床下取出一个旧的粉色塑料铅笔盒。
铅笔盒里装着程家宝的秘密游戏机兼电子日记本，也就是程伟过世前在使用的智能手机。
把充电器插到床头，程家宝轻车熟路地将手机开机，右上角的无线网自动链接，她先是打开保卫萝卜玩了一局游戏，最后一关她总也玩不过，卡了好几个月，这次仍是一样。
游戏失败后，她打开程伟的微信，点进“螺蛳粉加辣加臭”的对话框，照例用语音输入转换文字记录她的心情。
“十月二日，晴。姐姐，今天妈又打我，她说话总是不算数，还对我发脾气，你小时候她也打你吗？”
“我都说了，我和同学约定好了，要带一只金丝熊给他们玩，现在班级里最流行的就是养仓鼠，我们班的班长李舒然的妈妈就对她可好了，她家里有好多好多小仓鼠，每个仓鼠都有自己的小房间。同学们放学都爱去她家玩，老师经常夸奖她，她上厕所有好几个人陪。”
“我跟妈说，我不想在店里住，班上同学都不和我玩，笑话我，说我身上有凉皮味，老师也不喜欢我，总是批评我头发乱衣服脏。妈跟我说，是因为我学习不好，所以才没人和我交朋友。”
说到这里，程家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沾着辣椒油的球鞋，又朝着手机轻声说：“我知道我学习还要加油，可是我每天都在加油，根本没有用，不知道为什么，我每一天都很累。没人看到我的加油。”
“还不如叫那个人贩子把我拐走呢。”
将转换好的文字点击发送，程家宝注意到以往每次记日记时会出现在左边的红点消失了。
往上翻了翻，她以前写的日记旁边明明都有一个红色的符号。
最早的一条是三月，那时候她才搬到姑姑家没多久，姑姑闲的没事，特别喜欢乱翻她和陈晓芬的东西。
放学后她在楼下的餐桌上写作业，楼上夹在作文书里的日记被姑姑抽出来，当着姑父和客人的面大声朗读。尤其是念到她对姐姐的思念，姑姑更是笑得前仰后翻，说她脑子有病，不跟家里人亲，反倒跟个抱来的外人亲。
既然她这么想那个捡来的，她为啥还住在她家店里又吃又喝？应该赶紧坐火车去蓟城找程思敏。
客人指指点点，两个妹妹也对着她刮脸蛋，姑父取过她的日记本，也笑话她字体歪歪扭扭，好几处还用的是拼音。程家宝一气之下去抢日记本，可是姑父个子高，她跳了几下都抢不到，转头面红耳赤对着姑姑厉声咒骂，她说：你不是捡来的，你还是我爸的亲妹妹呢，那你咋不和我爸一起走呢？
那天程家宝因为不尊长辈，诅人去死，一直饿着肚子在店门外罚站。
半夜陈晓芬回来，她以为母亲会为自己做主，带她离开这个破地方。可是听完了姑姑的控诉，陈晓芬二话不说，把哭哭啼啼的她拉到店里当着姑姑的面一通暴打。
那是程家宝第一次挨打，她怎么也想不通，半夜睡不着觉，趁着晚上所有人都睡着，她跑到客厅，偷偷拿走了走了姑父正在充电的手机，关了机后藏在了床下。
反正手机是程伟的，凭什么要给姑姑的老公用？根本不公平。
第二天，姑父找不到手机大发雷霆，骂骂咧咧地又重新用回了自己碎屏的旧手机，程家宝因为这自创的秘密得意极了，从那之后直接把旧日记本带到学校撕了，只在更小巧更具有隐私的手机上写日记。
每次挨打，她都会打开手机，报复性地玩游戏，给程思敏发信息。
细细数一下，从程伟死后，她竟然挨打了十几次，所以挨揍感也有十几条之多。
从第一条到倒数第二条，程家宝把所有红点都重新按了一遍，直到所有信息都发送成功，她满意哼着歌，地把手机关掉，拔掉充电器，重新把程伟的手机藏到床下的铅笔盒里。
楼下的陈晓芬还在串关东煮，今天大概是不会带她去宠物店了。
想到这里，程家宝嘴里的歌哼不下去了，同时心里升起小小的希望，假期还有五天，也许她再表现表现，陈晓芬还是会答应她带她买一只仓鼠的。
眼珠子转了转，程家宝不情不愿地走到书桌前，打开书包开始奋笔疾书地写作业。

第62章 一日三秋与火花
自从前几天发生口角后，程思敏和时应之间的温度就冷冷清清。
民宿方面对酒签的新设计非常满意，会议下来没做任何改动，翌日时应就开始安排印刷制作。贴瓶，铺货，再加上酒庄的活动接二连三，他忙的不可开交，几乎没时间回家睡觉，不是在酒庄凑合一晚，就是在民宿凑合一晚。
整整四天，除了工作上的报备，两人完全没碰上面。
假期的最后一天，程思敏中午吃了饭就戴着口罩出门了，她这几天下午没事干，经常骑电动车在街上溜达，徘徊的区域就在半山小学附近。
第一天骑车过去时，她还挺紧张。棒球帽，脸基尼，黑框眼镜，再套一件能装两个她的工装棉服，生怕大街上有人把她指认出来。
车把拧到头，能开到五十多迈，街上的门头都晃出残影了，根本没找到什么二层楼的凉皮店，侦查的过程中差点还撞翻一位坐着电动轮椅的老大爷，落荒而逃时好一顿被骂。
不过去的次数多了，她就熟门熟路了，几乎把程家宝日记中出现的那条行动路线摸了个门清。莹莹凉皮，馋猫小吃，小红帽文具，还有半山小学后门一百米外，很多小学生都会玩捉迷藏的水渠边。
程思敏就跟踩点的犯罪分子似的，天天看，不过也仅限于看。
有时候路过莹莹凉皮店，店门的帘子一掀，她心里都会一阵狂跳，唯恐下一个出来的会是陈晓芬或者程家宝，但是等到看清了出来人的陌生面孔，心里的恐惧褪去，又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失落。
这失落因何而起，如何而来，她不愿意细琢磨。
下午程思敏又去小学附近逛了一圈，还是没被母亲或妹妹抓到，这次她换了个新路线，回来时竟然路过了程家宝说的那家宠物店。
停下车在橱窗外瞅了瞅，玻璃门里，成群的小鼠们正在亚克力别墅内磕食物，刨锯末。种类繁多，灰色的，黄色的，尾巴长的，尾巴短的，还有几个个头比巴掌还大，长着黑白的牛奶纹，乍一看和小猫似的。
小东西们是挺可爱，憨态可掬，毛茸茸的，爪子和小嘴巴都是粉的，有别于黑猫警长内老鼠的猥琐形象。
闲着也是闲着，程思敏在外头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停好车，摘下手套走进店门里近距离观察。
没意外，十几分钟后，她带着一只卷毛金丝熊走出店门。除了笼子，食盆，刨花，洗澡碗，浴沙，还有点鼠粮，竟然花了一百多块。
店内开着暖风机，空气中热乎乎的，人在消费时也晕头晕脑。
可走出店门，冷风一吹，程思敏就后悔了，重新推开店门把头探进去，问老板能不能退钱。
宠物店的老板大概见多了她这种出尔反尔的顾客，眼睛一瞪，吹着胡子朝着柜台上的几个大字一指。
“活体宠物，售出概不退换。”
看到程思敏面上露出窘态，老板趁热打铁做捆绑销售：“这样吧，要不你再买个母的，凑一对。这东西能下着呢，生完了你可以拿到小学门口去卖，最近小孩都喜欢玩这个，俩个月就能回本了。”
回家的路上，没媳妇的小老鼠躲在刨花里啃南瓜子，程思敏在口罩下头迎风流泪，简直鄙视自己：她发誓，她明天绝对不会再来小学周围乱晃了，绝对不会！
电动车开回黄河苑楼下，刚好五点半，吃完饭，还赶得上去跳广场舞。最近天气冷，跳舞的人也少了，估计用不了一个月，等到供暖开始，本年度的广场舞大军就会彻底解散。
上电梯时，手机震动，是酒庄对公账户打给她的设计费。
两万块稿费，由酒庄代缴完个人所得税，还剩 17360，好歹抚平了程思敏在宠物店冲动消费的伤痛。
捏着手机，程思敏犹豫了一下，点进时应的对话框。
按理说，她可以以这个契机邀请时应来她家吃顿好的，顺便给他们之间的男女感情升升温。
可是对话框里，这几天除了工作上的事，两人谁都没有多聊一句闲话。
时应是给她时间冷静情绪，她则是有口难言全靠憋着。
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还很新，程思敏不太敢轻举妄动，生怕两人一见面，又大动肝火地杠起来。
毕竟上次吵架，她才大放厥词说过自己根本不会难过。结果呢，确定了程伟的死讯才几天，悲也悲了，痛也痛了，她不仅自己跑去勘察陈晓芬和妹妹的生活轨迹，还买了只她根本不需要的宠物仓鼠。
根本是赤裸裸地打脸现场。
如果时应知道了，保不齐会挖苦她，她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要面子活翻脸。
就这么举着手机，走出电梯，路过 1201。程思敏刻意放慢脚步，要不是墙角有个摄像头，她真想把耳朵贴在时应家门上听听他到底是不是在家故意躲着自己。
这叫什么恋爱啊？谈得没滋没味的，有对象比没对象还寂寞，大放假的，连个甜甜的约会都没有，要男友有什么用？
垂头丧气地拎着笼子回到自家门口，程思敏左手在包里窸窸窣窣地掏钥匙，右脚“咣当”踢在门口的纸箱上。
蹲下来一看，是一大箱柚子和猕猴桃。
这几天程思敏的门口经常出现成箱投喂的食物，前天是纯牛奶和两只土鸡，昨天是鹅蛋和一大包速冻的大青虾。
不用想，肯定是时应。
几天没见，他一定也很想她吧。说实话，这有情人间不见面确实一日三秋，她也有点想他那张脸了，不仅是脸，还有别的。
自从上次他俩互相用手为对方服务后，程思敏就对那事儿感受到另一种全新的天地。时应的手指不仅是望之美观，骨节精巧，可以被拍下来用作舔屏照的程度，手腕的力道也足够遒劲，尤其是两指并在一起，或抖，或刺，或曲。
其中滋味根本不是她的小短手再精炼百年能企及的。
更别说人家那腰，那胸，那身段，还有接吻时的香气和热度。
打开门的功夫，程思敏口干舌燥，心驰荡漾，先把仓鼠送进家给贝贝介绍了一番，再调过头来蹲在地上往家搬水果。
关上门，瞅着家里那些成箱的食物，程思敏心一横，给时应去了个电话。
这情侣间吵完架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吧，既然时应都给她这么多台阶了，她也别死鸭子嘴硬了，想就想呗，想自己男友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武侠小说是看了不少，但谁叫她没修成无情道呢，还是和好吧。
第一个电话没接通，但不到几秒钟，时应就给她回过来一个视频通话。
点击接听，程思敏大声喂。
视频里，时应正穿着棕色的冲锋衣在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他身后是成群的骆驼和沙丘，远处的背景中，一片人造水源旁边，有一伙人正坐在厚厚的彩色地毯上，对着白色桌布上的手机支架大声喧哗。
程思敏一看到时应的脸心脏就开始怦怦跳，平常时应的穿着打扮偏斯文，但是在落日沙漠和山系服装的衬托下，他的身上有种她以往没有捕捉到的野性和纯粹。
本来程思敏挺不耐烦，手机是随意的搁在胸前，以一个死亡视角录制着她的脸。
但随着画面中时应的脸逐渐清晰，程思敏伸手捂住下半张脸，不露声色地踱步到阳台边儿，让光更柔和地打在她的脸上，举起手机，找出自拍时最上镜角度，声音也温柔了不少道：“那个，你还在忙吗？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你说。”
上午民宿邀约到一名千万粉丝的头部网红来给民宿做宣旅游传，沙漠晚宴，骆驼骑行，最后的环节是直播带货。
为了这一场直播的曝光度，整个民宿的员工可以说是倾巢而出，时应昨天来跟周榕碰上个月的销售流水，人就没走成，愣是让她当抓来当壮丁，配合网红团队一起走行程。
上午他给换了十几套衣服的网红满沙漠地举反光板，中午又打扮成了带着头巾牵骆驼的“少数民族帅哥”，晚上终于歇了会，在沙漠餐厅吃了桶泡面，网红助理的一个电话，又叫他到直播场地给口渴的网红送巴黎气泡水。
当牛做马一整天，为的就是能在网红直播时，用 120 秒的口播间隙展示一下他们赤霞酒庄的起泡酒，还是不上链接的那种纯展示。
可是这些事儿不足以打断他聆听女朋友说话。
没见面的日子里，他差不多给程思敏“预发”了几十条信息，可是写着写着，沟通的画风不是开始给她做心理疏导，就是挨风缉缝地给她讲哲学鸡汤。
没有情绪价值，全是解决思路。
自己诵读几遍，越看越像是好为人师的万事通，避免程思敏嗅到他身上的爹味，他又把消息都删了。
看来把嘴闭上耐心等待还是有用的，虽然相思之苦只能用工作麻痹，起码没等来程思敏一声令下要和他分手。
“哦，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那个设计费下来了，想说你要是在家的话，叫你过来吃点喝点。庆祝一下。”
反正也是吃他的喝他的，这几天时应送来的食物简直要把她的冰箱塞满了，再不吃都臭了，必须得清一清了。酒足饭饱还是次要的，主要他俩晚上可以继续研习恋爱了，上次床上次的那道习题他俩可没做完。
有女朋友贴贴，哪个王八愿意加班？
时应巴不得现在飞到程思敏家，正想答应下来，身后网红的助理又给他打电话来了，看他没接，直接朝着他的方向奋起直追。
后面的人在镜头里往他的方向跑，时应装没看见，提起步伐大步向前走。
“行呀。那我现在往回走，不过你别着急，我开回去得有一个小时，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我吃点剩的就行。”
“那不好吧，庆功宴还是一起吃……”不然显得多不尊重他。
程思敏话没说完，视频里后面追他的人气得跳起来，卯足了劲儿冲着他大吼：“哎！服务员，叫你呢！就你那个高个！你跑什么啊？就你腿长是吧，你他妈国家一级运动员？”
视频突然因为信号不佳而中断，程思敏想了想，发信息给时应：“是不是工作走不开啊，别勉强。”
几分钟后，时应回她消息，一只卡通小狗躺在地上流泪的表情包。
“对不起，被逮住了，直播十二点结束，我今天可能要住这儿了。”
“什么烂直播啊简直受不了，几张嘴吵得要死，车轱辘话来回说，上架开拍补库存，宝宝们今天一定要下单哦，过了今晚就没有这个机制咯。吐了，真想给他们那个破手机扔水里。”
“程思敏，好想你啊。”
“明天我请一天假咱们出去约会吧。”
“以后我们别吵架了吧，你别嫌我废话多，这几天我好难受，感觉自己快死了，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程思敏忧郁几天的心情因为这通视频短暂消散，她也对时应的话抱有同感，意外和明天会不知道哪一个先来，恋人间，还有火花，能接吻就别吵架，能和好就别置气。
既然都想见面还等什么明天呢？
山不就她她就山。
拉下输入框，程思敏吩咐他：“时应，别明天了，想见面的心情是一分钟都等不了，你现在赶紧给我发个定位。”

第63章 是不是属野狗的？
太阳落山，沙漠内气温骤降，骆驼们都下班回饲养场睡觉了，民宿的户外直播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原本穿着吊带礼服裙的网红披上了大鹅羽绒服，周围几个助理，场控，完全低估了大西北的昼夜温差，没带那么多冬装，人手几个暖贴扒在身上，还是冻得呲牙列嘴。
赤霞酒庄的起泡酒一出完镜，原本跟在团队周围笑脸相迎的时应就跑路了，把网红喝起泡酒的照片和直播录屏发给老赵，他忙不迭地跑到员工宿舍借了个油汀暖气，搬到木屋里提前给程思敏插上电。
晚上九点多，程思敏把贝贝安顿给对门的金刚，和时应在民宿沙漠分店的入口处正式会晤。
程思敏一从顺风车上下来，时应就用手里的羊绒毯给她从脖子到屁股全裹上了。
右手接过她手里的提兜挂在自己掌心里，时应左手去探她的手腕，嘴里十分聒噪地问：“冷不冷？是不是很冷？走五分钟就到了，房间里暖和，我开电暖气了。”
程思敏根本不冷，她天生体热，临出门前，时应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多穿衣服，她也是个实心眼，里三层外三层，连雪地靴和羽绒马甲都套上了，这会儿沙漠里顶多零度，远不到极寒的地步，她被他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密不透风，后背都出汗了。
可是这样甜蜜的负担再多也不嫌，程思敏抿着唇，“嗯”一声，并不否认。
反手握着时应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也腻腻歪歪地咕哝：“你呢？冷不冷，一会儿进屋我给你捂捂。”
“想你。”
“我也想你。”
“时应，见到你我很开心。”
“程思敏，我比你更开心。”
两人你拉着我，我搂着你，完全是学舌鹦鹉似的贴面讲情话，五分钟的路硬是走出了半小时的架势。
中途程思敏踮起脚亲了一下时应的下巴，时应立刻托着她的腰反亲回来，提兜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得亏细沙软和才没磕坏。
俩人因为接吻还迷了会儿路，眼睛那是完全退化，除了对方的脸什么也看不到。那么大的房门号，金灿灿的，挂在木屋上，二人也能做到三过房门而不入。
终于找到正确的房间门时，程思敏热得气喘吁吁，踏上小木屋的台阶，一开玻璃门，屋里更是春暖大地，一股股热浪扑面来。
进门取下肩上的迷你小书包，脱了外套和马甲，程思敏跟蒸熟的虾子似的，全身一层薄汗，连指尖都是红的。
时应打开窗户给她通风，到小冰箱里翻出一瓶冷饮给她，确实是干着服务员的活儿，拆了拖鞋摆在地上还不算完，又弯着腰在小餐桌给程思敏带来的饭菜摆桌，擦筷子。
程思敏蹬掉雪地靴，懒得穿拖鞋，直接踩在木地板上，喝着凉水在房间里轻快地踱步。
民宿集群跨度大，有的与黄河对望建在古长城边上，有的依贺兰山脚下被丛林包裹。
这片区的民宿地处腾格里沙漠东缘，主打沙漠景观，180 度的观景落地窗，房间的不远处就能冲沙，玩沙。原生态的小木屋尺寸都不大，但有独立卫浴，比隔壁只能睡觉的帐篷间还算高档一些。
程思敏对窗外的沙景不感兴趣，腾格里沙漠这片地方是半山周边最老牌儿的 4A 级景区，常年对本地人有不收门票的优惠政策。她是土生土长的半山人，童年的相册中充斥着她晒得黢黑，扎着双马尾，迎着大太阳滑沙，骑骆驼的照片，所以她直接把亚麻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在屋里找必备设施。
“时应，你这几天是怎么睡觉的，这屋里，好像没床啊？”
他不会是打地铺吧？这木地板如此坚硬，等会她的小腰可受不了。
程思敏问得还算隐晦，一副替时应着想的口气，时应没多想，抬头指了指她身后那块像背景墙的部分道：“床在墙上，有个按钮能放下来。床板的另一头就搭在这张桌子上承重。”
“为了节省空间吧，放下来这屋里就窄了，可以说是进门就剩一张床了。”
程思敏背着双手缓缓颔首，心想那不正好吗，绕过客厅的位置，又走到浴室查看淋浴间的玻璃是否为完全透明的。
几分钟后，程思敏从浴室晃出来，计划着事前事后，挺满意，看到时应还在忙，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蒲团上招呼他：“哎呀不用摆了，就随便做了点。主要时间不够，要不然我说什么得做个硬菜，炒鸡啊红烧肉什么的。”
程思敏的提兜里装了三个形状各异的饭盒。
一大碗虾仁青豆蛋炒饭，一小份爽口的老虎菜，还有一个稍浅的不锈钢饭盒内，装着红彤彤的双拼辣糊糊。除了这些，她怕时应吃不饱体力不支，还装了几包手撕牛肉条，干脆面，火腿肠，四瓶啤酒，一个柚子。
这一兜子吃的，跟火车上的小推车有一拼。
本来房间内是挺空荡荡的，程思敏带来的东西一扑腾开，长条小桌子立刻满当起来。
两个人围坐在桌子前，还有些拥挤的意味。
程思敏先动筷，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碗，她就用饭盒盖接着吃，看到时应还在旁边低眉顺眼地扒柚子，直接把他手里的水果抢过来扔一边，把筷子和炒饭递过去道：“你看你怎么连衣服都没脱，脱了外套先吃饭吧。刚才不还说干一天活饿了嘛。”
时应是饿了，沙漠里物资少，再加上全部供给优先输送给网红的小团队。他这两天就没吃饱过，不说还好，让程思敏一提醒，肚子立刻“咕咕”地叫起来。
时应脱了外套，端起饭盒时挺不好意思。
他工作，让程思敏专门跑一趟来探班就算了，人家还专门给他做饭送饭，不知道的以为他这谈的是几个亿的大生意呢。
实际上他就是个打杂的，等同于小螺丝钉的作用。
而且俩人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吵架，还是程思敏先联系的他，人家程思敏多气度不凡，反观他倒显得瞻前顾后了。
提兜有层保温内衬，蛋炒饭还有热气儿，时应大口吃饭，香得差点晕倒，内心又澎湃了。
他吃着，堵不住嘴，还要念词儿抒发情感：“程思敏，你对我太好了吧，炒饭好好吃，我好感动。”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报答她，于是提出不少浪漫的夜间约会行程。
“吃完饭我们出去看星星吧，十二点直播结束前还有场无人机灯光秀，我去买点烟花咱们出去放？”
刚才接吻时他就注意到程思敏今天特意化妆了，现在他大拇指外侧上还蹭着她的唇蜜呢。
“我再给你多照点照片。”
今天也算没白给网红举反光板，时应从摄像师那偷了不少师，沙漠构图简单干净，夜里更好拍，只要贴脸加个闪光灯，他肯定能给程思敏拍出好多绝美大片。
程思敏哼哼了两声，一双圆圆的鹿眼一直往时应身后的床板上看。
“再说吧，你先吃，吃饱了再说。”
赶快吃饱了把东西从桌子上撤了，床垫才能放下来呀！
无奈时应吃东西实在慢，他才吃了一半，程思敏就饱了，她撂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后脖颈轻声道：“哎呀，我身上都是汗，不太舒服，先洗个澡吧。”
“啊？现在洗？出去会吹感冒吧。要不你先忍忍，一会儿回来再洗。”
神经，是不是属野狗的，怎么天黑了老想往外跑啊？
程思敏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是面上还是挺矜持的，她满不在意地摊了摊手道：“没关系吧，不是有吹风机么，实在不行等晚点再出去呗。”
“别管我了，你赶快吃吧，我洗完你最好也去洗，我都闻见你身上的汗味儿了。你忙一天不洗澡，也太不讲卫生了。”
程思敏说这话时怕他不上当，还故意捏着鼻子刺激他，眼睛眯起来，声音尖细尖细做鬼脸，“都不香了，人也丑丑的。”

第64章 我的草原我的马
程思敏口出狂言，不等时应反应，健步冲进浴室将门关上。
时应面颊塞得跟个仓鼠似的，闻言迷茫地低下头往自己的领口处嗅了嗅，心里啰啰着真的假的。
他可是清洁标兵，接程思敏过来之前他已经洗过一茬了，因为被迫留宿事出有急，他没带行李，可是为了见女友前保持干净整洁，也不亚于沐浴焚香的程度。
牙齿刷了好几遍，胡茬也剃清爽了，橘子味的沐浴露用了两小瓶之多。
橘香味相较大牌调香是比较单一，总归不至于被当成汗臭吧？程思敏那鼻子是不是坏啦？
至于丑不丑，他坐直身体，抻着脖子往穿衣镜的方向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脸，难道是今天在外面晒黑了？程思敏上次夸他白净，他再接再厉，只人要到户外去，可没少涂防晒霜，产品 SPF50，PA 四个加，从不吝啬用量。
但是在沙漠里不戴墨镜看来是不行，他鼻梁上微微发红，确实有块晒伤，明天回家得涂点修护精华。
浴室内，花洒被打开，暖黄色的灯光把程思敏的身形在毛玻璃上映出一个精巧玲珑的剪影，随着水雾蒸腾，影影绰绰，观之遐想联翩。
时应心里正犯嘀咕，他瞧了瞧玻璃上的程思敏，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接收到她行动异常的信号，干脆化悲愤为食欲，继续大口往嘴里刨饭。
二十分钟，程思敏在淋浴下一边冲澡，一边模仿性感名模的姿势扭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客观条件有限，身矮腿短，没上锁的浴室门没被时应一脚踢开。
出师不利，再泡下去手掌要皱巴成两只沙皮狗了，程思敏这才咬着牙关掉花洒，使出杀手锏：一件领口极大的男友风 T 恤，既能当睡衣穿，又可以玩儿下半身失踪，特定角度下，还有点些透光。
可是这招进行得也不太顺利，刚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她发现自己进来的太急，根本没拿小书包，现在穿上极具性缩力的秋衣秋裤走出去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她隔着门朝外头的时应喊：“时应，你给我拿下换洗衣服，在我书包里。”
想到书包里除了 T 恤还有别的物件，程思敏特意隔着门叮咛他：“你把书包整个拿过来就行了，别打开哦。”
时应结束用餐，免不了又是一番收拾，刷牙漱口，收好餐具，擦完桌子，将垃圾系严放在门外，一开门回来就听到程思敏叫他帮忙拿东西。
门外噪声大，他听了个七七八八，弯腰拎起程思敏的小书包，非常热心地回应她：“你说你来生理期？让我把书包打开给你拿卫生巾？”
他拉着拉链往浴室的方向走，态度自如，甚至因为觉得她身体不舒服还要不辞辛苦地见他，更体贴了。
“你肚子疼不疼啊，那要不然咱们还是下回再放烟花吧，你躺床上休息休息，我去工作人员那给你找俩暖贴。”
隔着一道门，程思敏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五子棋？大晚上下什么五子棋啊？”
她急得不行，干脆裹着浴巾把浴室门打开一条缝，将半张脸凑出去问。
两人年纪轻轻都空耳倒是不要紧，门一打开，程思敏的脸立刻撞在自己的小书包上。
小书包的拉链已经打开了，T 恤垫底，放在书包的最下面，至于那上头放得东西，全是计生用品和小包装的润滑液。
时应哼笑一声，横眉冷对，这才领会出来，怪不得程思敏方才花样百出，又是嫌他臭，又是嫌他丑，原来是为了铺垫这个。
“想他”等于想和他做，馋他身子。
至此，程思敏神不知鬼不觉，引诱时应主动跟她做题的计划彻底沦落得一败涂地。
眼神上移，程思敏和时应对视，看到他两只冷飕飕的眸子，立刻尴尬地“哈哈”两声。
“哎呀，这些东西怎么在我书包里啊。真是的。”程思敏伸出一只手捏住书包的肩带往回抽，就在她即将全身而退时，时应右手一把扶在玻璃门上往里推。
程思敏后退，他向前，直到程思敏整个人贴在瓷砖上，时应算是彻底挤进进入狭窄的淋浴间。
程思敏心脏怦怦跳，肩膀也有点抖，抱着胸前的浴巾，仰着头用紧绷的嗓音问他：“干嘛？”
时应耸肩，当着她的面脱上衣。
“能干嘛？身上臭呗，进来洗澡。”
铅灰色的卫衣下是纯白色的 T 恤，明明可以一把撸下来，可时应偏要分两次进行。
淋浴间逼仄，两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个十公分，明明谁也没碰到谁，但每一寸末梢神经都被炙热的温度烘烤着，甚至有微微痒的，被对方视线抚摸的错觉。
第一件脱下来时，T 恤的下摆翘起，程思敏看了一眼他窄细垂直的肚脐，喉咙冒火。
第二件扯下来时，粉的粉，白的白，阴影交错，线条延伸，戳中程思敏癖好的要素过多，她眼睛乱颤，实在不知道看哪好，脑袋冒烟，扯了扯身上的浴巾说：“哦。行，那你洗，我先出去？”
嘴巴是 strong 的，但身体是犯涩瘾的，双脚像是粘了 520，完全没挪步。
程思敏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冒光，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可以参考网上流传的猫咪采花大盗，一副今晚就要糟蹋他的色相。
时应舌尖抵着上膛，也明白她在玩的戏码，朝她点点头，让她演个够，主动接着她的话道：“别出去了吧，上次不是说想看吗，这儿光线也挺好的，我一点点脱给你看呗。”
“不好吧……君子不强人所难。”
“没事，天黑了，你说了算，我归你管，你想干什么不行？”
“哦。”程思敏黑亮的眼睫还湿着，眨了眨，缓声道：“那你现在过来亲我吧。”
话毕，松软的身体被揽入牢固的怀抱，濡湿的吻由上至下，从前到后。
浴巾踩在脚下，“咕咚”闷响，是时应的膝盖落地，程思敏如坐船，起起伏伏站不住，因为脚腕被牵引，膝上，丰沛泥泞间是他扬起的漂亮头颅。
两口相贴，异常滚烫。
稍作打捞，渔网抛上甲板，滑嫩多汁的牡蛎任食客撬开享用，舍弃利剑，代以唇舌，源头活水，竟然取之不尽。
被啃噬的滋味实则难耐，初始，程思敏还能用手撑在墙壁上咬牙忍耐，可时应人跪在地上，居心叵测，右手顺着她的胸骨探上来，拇指搓开双唇的脂色，胡乱抹了一脸，硬是逼她咬人。
程思敏檀口一张，时应指节上多了一道泛白的牙印，牙硬，可柔软的声音藏不住，余音绕梁，始作俑者听得自己都面红耳赤。
手指从墙壁上移开，转而探入身下柔软的黑发，程思敏双手摸着时应的头发，用些力气让他抬脸，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觉得现在可以了。开始吧。”
时应站起来时神态如故，要不是因为下巴上还有一层亮晶晶的水渍，实在不知道他刚才做了一回那登徒子的行径。
“去床上？”
“就在这。”
“你确定？”
时应踢掉裤子的时候一脸鄙夷地瞅着程思敏，不是他小看她，就浴室这种硬核地图，她没两下就得举白旗。
程思敏不甘下风，心想你比我强在哪啊？不就多学了一招口技么，回头她也能练，必须叫他欲仙欲死。
双指伸进书包夹起几片润滑液飞到他胸口道：“别废话，多用点润滑，没听过那首歌吗？我的草原我的马，我说咋耍就咋耍！”
也就一首歌的时间，程思敏像条死鱼被时应扛到了床上。
电动床垫下降的过程，废物点心程思敏在时应怀里大口喘气，蝴蝶骨在他掌心，面颊贴着他的肩膀，脚尖则随着身体上下，不停剐蹭在他腰侧。
每次他找对地方，都要问一句是不是这里，再迫她大声尖叫。
床垫落稳，时应抱着程思敏调转位置压在床上，巨大的体型差和力量悬殊从现在开始才有实感，时应抓着她的手腕从后背贴过来，她感觉自己都要窒息了，立刻仰起头，用还能活动的手猛拍床垫求饶。
“不行了？”叫的明明是她，但他声音也是哑的。
程思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转头用眼珠颤动示意。
下巴被抬起，时应掌心贴着她的脖子吻了一下她的脸，带点笑意说：“真没用啊，程思敏，这才几分钟。”
“那我快点？”

第65章 女子铁人三项
凌晨一点，程思敏狠抽一口凉气，好像被巨蛇缠住四肢的猎物，挥舞着四肢从床上惊醒。
床头亮着小夜灯，窗外是月色下的沙丘，左手边时应正戴着金丝眼镜坐在床上看销售报表，余光扫到她睁眼，右手轻敲触控，将同步在屏幕上的聊天对话框关闭。
“睡醒啦？喝水吗？”
时应侧目，眯着笑眼，如沐春风，像是千年的老妖吃了大补的唐僧肉。
蓝光镜片折射着屏幕上的白光，再加上他刚洗了澡，几缕湿发垂在额前，那种禁欲清冷的气质又无缝上身了。
程思敏瞥了一眼他那个斯文败类的模样，并不买账，捂着后腰直接开骂：“时应！你也是个人？我怎么睡着的？你到底做了几个小时啊？色情狂吧你！”
嘴上说着搞快点，实际借着这个由头凿得一下比一下狠。
正面，侧面，反面，瑞士卷似的缠起来，恨不得给她 360 度大回旋，干进床头柜里。
这他妈是做恨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血海深仇。
程思敏不接他手里的水，时应又搁回手边，歪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的使用时间，不慌不忙地说：“没有多久吧，三次，顶多两个小时，谁知道你体力那么差，中途会爽晕过去。”
“看来跳广场舞也不行，明早开始你跟我一块儿晨跑吧。锻炼一下肺活量。”
程思敏瞳孔震动，对他的无耻说辞感到震惊，为了在床上更持久地应付他，她竟然还要锻炼体能？这是谈恋爱呢，还是训练女子铁人三项？
不可能的，下辈子也不可能为了这事而跑步的。
程思敏不忿地对天翘起二郎腿道：“放屁！谁晕过去了！我那是趴在，实在没东西看，无聊……无聊到困了！”
“这样啊。”
时应视线从报表上扫过来，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头一偏，从鼻梁上取下眼镜，似笑非笑地讲：“那现在不困了接着来呗，不然你又是带饭又是带套的，辛苦过来睡我一场，我作为您的男友，不得包爽呀？”
“这次不让你无聊了，对着穿衣镜，咱们玩儿猜数字。”
“不然你自己摸着肚子也行，拿笔画个刻度线，看看最深能去到哪。”
酸掉牙的烂情话他爱讲，但程思敏不是那么爱听，那么虎狼之词说起来也不会客气。
被子下，小腿被握住，暂时死去的肌肉记忆对她发起攻击，耻骨周围变得异常酸胀。
程思敏吸着小腹，吓得要死，立刻用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求饶：“谁说光是过来睡你的，那不是也有心事想跟你聊吗？这么多天没联系，你没人倾诉，那我也很憋得慌啊。”
“是吗？”时应撇嘴，不太相信，握着她小腿的手没松开，转而往脚踝的位置移动。
阴阳怪气地盯着她说：“没记错的话，上次您说，跟我说话很难沟通，白白浪费您的宝贵时间。我连和您吵架都不配，怎么敢奢望您跟我倾诉心事啊。我配吗？”
指腹蹭着脚心，痒酥酥的。
程思敏学兔子蹬，硬是侧身把时应的手给踹掉了。
该来的躲不了，她就知道上次吵架的事儿时应还计较，他这人的心眼啊，针尖大一点，看来是非得把那天失掉的面子讨回来不行。
翻身用双臂捆着他的胳膊，程思敏扬起脸颊争辩：“我原话是那么说的吗？你别胡乱扩句，我说一句，你来十句，还要擅自加入一些多余的形容词。”
“再说了，那天我情绪不好嘛，说的都是气话。”
“你说的是没错……关于我朝你发火，是我的问题。”
正因为他的分析解构了她想隐藏的弱点，所以她才会恼羞成怒，急头白脸地想要证明他是错的，不分敌我地开炮。
强者的内心从来不受外界侵扰，遇佛杀佛，遇神杀神，曾经很亲密的家人又如何，确定本位思维，一切惊扰本心的情绪都是过眼云烟，随意可弃，绝不愧疚，才算豁达通透。
可惜她生来不是强者，有颗容易悲伤，容易感动，容易酸涩的心。
这一点上，她自身努力有限，既然藏匿不成，那不如大大方方展示给他，随他取笑点评罢。
程思敏的眸子里好像盛着发光的萤火虫，她朝着时应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悲伤，她很坦然地说：“那天我刚回家就哭了个稀里哗啦。简直不敢往实处想。”
说着，程思敏卸力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垫在脑袋后面，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道：“关于我爸去世，我是挺难过的，也挺在乎的。就很奇怪，本来我心里对他有一万种埋怨，可是知道他死了，从心里浮起来的反而是那些曾经温暖过我的记忆。”
“相比我们吵得架，他对我说那些残酷的话，我好像更愿意留下那些让我自己感觉还不错的画面。”
“小时候我们还没搬来城里时，家里的老房子前有一颗特别大的杏树。村里没什么零食，每到春天，杏花开了，我都蹲在树下盼着大树结果。”
“五月底，杏子还没熟，我就急着想吃。”
“可我妈说还不到日子，非要我再等半个月，等到所有杏子都变黄。”
“我闹着要吃，我爸就趁着我妈睡觉，爬到树上给我摘。他选了好几个，我都不满意，最后硬是指着最难摘的一个叫他拿下来扔给我。”
那天程伟为了哄年幼的女儿高兴，差点失手从树上掉下来。亏得他年轻力壮，歪倒时敏捷地勾出另一节树干才得以安全，树杈被他压断一截掉在地上，最终那颗青红的杏子被扔到了程思敏的怀里。
“那颗杏看着特别特别红，可是硬邦邦的，一口咬下去，酸得要命，我眼泪都流出来了。但不想让他笑话我，硬是要和他说真好吃。”
程思敏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程伟蹲在树上朝他大笑的脸。
那张脸没有被岁月蹉跎的皱纹，眼神中也没有醉酒后特有的呆滞愚笨，甚至神采奕奕，还有些不羁的风流。
程思敏想记住的，便是那一张脸。
眼角不知不觉又湿了，就像是又尝了一遍当年的杏子，说着，程思敏扭头盯着时应近在咫尺的眼睛，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态道：“你现在得意坏了吧！干嘛不说话，说吧，我允许你说那句惹人厌的：我早就知道了。”
时应伸手蹭掉了她耳畔的眼泪，摇摇头。
虽然他们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亲密状态，但是精神上，袒露脆弱才能令彼此产生真正的情感依恋，他不想像上次一样打断她。
程思敏把脸颊另一侧的眼泪也抹掉，知道时应在装孙子，翻个白眼道：“赶快吧，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给我个痛快，上次吵架那事儿就算过去了。你可别再反反复复地翻旧账了，简直要命。”
“翻篇了，我保证。”时应捏着她的手指贴在下巴上，啄了两下道：“上次我也有错，说得太生硬了，其实我想表达的是，无论你怎么感受，怎么做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哪怕我现在痛哭流涕地说要去救济我妈和我妹？这么大的经济负担，你也支持我？”
“当然。爱一个人不是爱她的全部？”
“很大一笔钱喔！”
程思敏用手指戳时应胸口，故意用今日头条上的那种抓人眼球的段子吓唬他：“我爸跟我算过账，在西城，培养一个大学生要 46 万！要是真把这笔钱还回去，我直接变成负债一族。再加上抚养我妹妹，给我妈妈养老，我还需要 88 万彩礼，天呐，小时，你完啦！怕不怕，我就问你怕不怕！”
人长了不少岁数，爱讲鬼故事的毛病没改。
时应觉得她讲恐怖段子的能力真的一如既往得差，这点钱确实一点都不吓人。
“嗯，还行，不是很怕，能让你减轻心理负担的话，我可以尽力凑凑。”
程思敏就是口无遮拦地瞎逗楞，谁想到时应竟然也天南地北地应下来。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着时应吹牛皮，笑得东倒西歪。
“少爷呀，你是把霸道总裁解救落魄女主那套偶像剧玩儿明白了。今天替我还债解决后顾之忧，明天帮我开个店给条事业副线，大后天是不是还要买套房子送给我，大钻戒套手上，让我给你生俩孩子，过上儿女双全的幸福生活？”

第66章 虎落平阳物美价廉
时应对程思敏的玩笑话照单全收，面上古井无波。
研究生毕业那年，租约到期，他曾和一名平权主义者做过室友，对方有不少跨性别人士的朋友，经常在房子里小聚。
室友喜欢抽水烟，也喜欢给时应翻来覆去地讲每个人都有过上自己理想生活的权力。
只要时应和他在客厅碰上面，他就讲本土酷儿，讲弱势群体，讲黑人，讲女性，并游说时应作为亚裔更应该参加他们的平权活动，去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但时应没被点石成金，因为受不了室友有口臭，他于一个月后从那栋房子里迅速搬走。这位室友在他不告而别后，大约觉得真心错付，曾发多封邮件叱责他是一个没人性的仇恨者，冷漠自私的混蛋。
时应连看都没看，就把对方拉入了黑名单。
仇恨者倒不至于，因为他压根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更别说关心别人的活法再过遍脑子专门给予评价，但如今对待自己爱的人他又是另一幅双标的狗模样了，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支持程思敏所描述的这种生活的。
别人不清楚，但程思敏有权力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他愿意为这件事付诸行动。
“如果这种生活是你想要的，也不是不行。”
他这几天还真是在关注着程思敏当初卖掉的那套公寓的环比房价，以他的眼光来看，今年一线城市的房价还没见底，明年或许横盘，过程中根据各种政策陆续放宽还会有小幅度追涨，等到时机成熟，是可以抄底买一套送给程思敏。
但看行情，现阶段还是买方市场，最好的情况还是保现金流，持币观望。
买房子就是买未来，当所有人都开始对未来有所期望，不用谁催，成交量自然看涨。
关于生孩子，他本身是没把繁衍后代作为自己人生的必要计划，但本着不承担生育风险，没有发言权的看法，这个肯定也是程思敏拿主意。
“生不生，生几个，我都没意见，主要看你的意思。但是你说的这种附庸式的生活已经有我妈给你趟过路了，等于说以后几十年的幸福与否就都取决于我，对你来说多少是有些被动了。”
以他俩的原生家庭为例，男人的品质似乎格外容易变质，无论是像程伟那样过得太失败，还是如时开基一般过得太成功，大概都能衍生出烂掉的孢子。
“当然也不是说我在预备着烂掉，既然家里都有这种先例，我肯定得时刻修正自己。但以防万一，我觉得你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婚前协议？或者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财产支撑体系？这方面他暂时没考虑好。
时应越说越认真，完全是 AI 辩证的水平，程思敏也想安静地听他的心事，但时应的脑子跟装载了自动程序似的，她十分怀疑如果她再不插话，他能继续说到天亮，并且给他俩以后的墓地都选好。
她直接手动将他的嘴巴闭住。
“师父！别念了，八字还没一撇呢，聊起生孩子了。我就是那么一说，想都没想过呢！”
“你口气倒是大，咱俩的存款差不多吧？人家霸道总裁也要资本的，动不动就甩出一个亿，你我身上连个零头都凑不出来，充其量算是，贫贱夫妻，相濡以沫？”
程思敏说话跳脱，稍换个自尊心低下的人都得觉得刺耳，可时应也不气，听她这话反倒挺想乐的，咂舌称奇：“程思敏，没发现，你挺惜老怜贫呀，我在你心里都没出息成这样了你还跟我好。你图什么啊？”
“我还以为我在你心里多少是个绩优股。” 一个亿没有，但他人生的第一桶金总归是快来了，只不过她还不知道。
“绩优股的话不知道，没评估过。反正图你长得好，图你住得近。还图你个子高，天塌了先砸你。”
说到底，还是图他跟小时候一样，扎眼，漂亮，一如既往保持着超高水准的外包装。况且以前他径自跑到奢侈品货架上去了，她望洋兴叹，现在他就摆在开价区，任君挑选，这便宜她不占夜里睡觉都得掐自己大腿。
“行行行，知道了，我虎落平阳，我物美价廉。我是你人生的兜底网，是万能的备选项。”时应冷嗤一声把胳膊从她的怀里抽出来。
程思敏瞧他有点儿挂脸，立刻拱进他怀里，把身体扑得展展地压在他身上。
“没没没，你是凤凰，我是麻雀。你是大树，我是蚍蜉。我这不还得靠你嘛，今年第一笔进账还是酒庄的设计费。不存在什么备选项，你是我唯一的，嗯，狼狈相奸。”
时应一手搭在程思敏的腰上，另一只手摸了摸她脑后的头发，指尖抚着发丝梳理两下笑出声来：“程思敏，平常也读点文科的书吧行吗？那叫狼狈为奸，血亲相奸。”
“什么叫狼狈相奸，我是狼，你是狈，咱俩进行一场伟大的，冲破生殖隔离的世纪相恋？”
程思敏咯咯笑着，心里很放松，其实她也就是嘴强王者，实际上她自己还不是因为无法面对蓟飘失败的惨状而躲着陈晓芬和小宝？
陈晓芬也许不懂程家宝的苦恼，但那些无人在意的孤独，那些荒芜暗淡的寂寞，竟然可以跨越十几年的光阴，和程思敏的童年相接。
不是亲姐妹，也没血缘关系，但小宝就像是另一个时空的程思敏，让她没办法彻底扭头放下。那些日记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心口也疼了一遍又一遍。
她小时候不也那样吗？
大人不关心她，同龄人也不待见她，除了时应，根本没人愿意搭理她，她实属掉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无论她怎么大声说话，用力微笑，大家好像总是看不到她。好不容易有一伙人要主动和她做朋友，无微不至地关怀她，还是耍她玩的。
她当年好歹还有个时应作伴，即便打打闹闹，经常拌嘴，快乐总是夹杂着痛楚，也驱散了不少成长中的寂寞。
可一想到小宝连一个朋友也没有，寄人篱下，动不动还挨打，唯一一个能聊天的人竟然是她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她就想哭。
如果她现在没辞职，是大城市工作的金领，有车有房有存款，她肯定人模狗样儿地杀到莹莹凉皮店，直接做一回打脸装逼的爽文大女主。
文艺作品里受人追捧的主角们总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成功，大开金手指拥有光环，可是像她这样的普通人，是社会中隐形的背景板，终其一生要解决的命题，不是如何大杀四方，却是要怎么样学会与失败共存。
住在公租屋内疗伤的程思敏，有资格以天神降临的方式出现在陈晓芬面前吗？
人人都爱高枝儿，她不确定等待她的是怎么样的回应。
埋怨，憎恨，轻蔑，敌对？无论陈晓芬袒露其中的哪一种负面情绪，她都承受不了。
她想把仓鼠送给小宝当做礼物，也想和她聊聊天，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最合适。昔日切断联系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想到回溯时试图踏出那一步，也是一样的艰难无比。
压了时应半天，程思敏重新翻下来和他并排平躺，一大一小两只手交握，只是这样静静地牵着手，就有种让人舒缓的力量，像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
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能驱逐所有晦暗。别的更多的她现阶段可能提供不了，但她也想做小宝的那个好朋友。
程思敏有点困了，时应也是，睡着之前，程思敏决定明天还是要去一趟小学附近，如果碰巧放学时看到了程家宝，她可以让别的小孩子把仓鼠转交给她。
打定主意后，程思敏打个哈欠，突然想起这些天时应给她家送来的那些礼物了。
侧身把一条腿横在时应的小腹上，她大发慈悲地说：“时应，以后我们不幸再吵架的话，你不用疯狂给我买东西，咱俩之间也不是外人，认识多少年了？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强，你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干嘛啊。没劲。”
“还不如放下你的身段给我打个电话。”
那么多东西，成箱成箱地买，她也吃不完呐，最后还不是浪费掉，过日子还是得精打细算。
时应牵着她，掌心贴着掌心，胳膊挨着胳膊，身上暖洋洋的，也有点犯迷糊，他咕哝了一声，支着眼皮去床头摸手机。
“不是吧，我给你买的赔罪礼你这么快就收到了？我买境外直邮，白天看物流还在清关啊。”
“啊？土鸡还要清关？徐香猕猴桃，沙田柚，这些不就是国产的么。你是不是让卖东西的人骗了？”
程思敏一听地主家的傻儿子上当受骗，心里十分着急。
时应就是长得太雍容，穿得太华贵，总给人一种摇钱树的观感，以至于谁都想上来摇两下。她下次得给他匀几件破洞的衣服穿穿，这样才显得精明，接地气。
时应也让她问蒙了，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问：“什么土鸡？我没买土鸡啊。”他压根也不知道半山市哪儿有宰鸡的。
上次他给程思敏买水果，程思敏说什么都要还他钱，他已经改变了送礼物的作战方向，一切以实用为主。
程思敏瞅着图上的物流信息，确实是正在清关，预计大后天才能到达她的住址。
“你买的什么东西，六千多块钱这么贵。不会是永生花小摆件什么的吧，能不能退款呀，那些纯纯就是恋爱税，浪费钱。”
时应很嘚瑟，点开订单详情道：“肯定不会，我花钱你放心，绝对是你用得着的。必须花在刀刃上，能用几十年，一点儿也不浪费。”
程思敏噘嘴，虽然心疼钱，但心口还是甜丝丝的，想说礼物是情侣对戒吗？其实不戴也行，那也不算必需品呀。
定睛一瞧，她没笑出来，但是脸上肌肉自主抽搐，直接把脸颊一侧的小梨涡都挤出来了。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半晌，为了保持着最后的面子，程思敏沉着嗓子问：“时应，你给我买了个红光生发仪？”
小夜灯早关了，时应根本没发现程思敏正在发怒的边缘，还在美呢。
“是呀，上次咱俩吵架，我低头看了半天，发现你头顶的头发稍微有点稀疏。脱发这事儿是不可逆的，最好还是提前预防上。这样等你老了，还是个头发茂盛的小老太太。”
“别人都是地中海，就你是发量富豪。”
“怎么样，我这礼物不错吧？实用又贴心，程思敏，可以开始夸我了。”
半分钟后，房间内爆发出尖锐的怒吼，和好了不过几个小时，程思敏的怒气再次如爆竹般炸得到处都是。
程思敏先是狂吼着，“不谈了不谈了，他妈的太欺负人了，不谈了！”
好不容易被时应反省，道歉，哄好了，她又打开房间内所有的灯，疑疑呼呼地跑到穿衣镜前反复查看自己的头顶到底是不是真的秃了。
折腾了一个小时，时应保证自己不会再仗着身高优势随意检查她的头顶，两人终于重新躺回被窝里。
这才共同想到那个问题：如果吃的不是时应送的，那能是谁呢？

第67章 一把沙子
长假过后，开工第一天，莹莹凉皮店迎来外卖爆单。
案板上的刀“砰砰砰”切凉皮，一刻都没闲着，手机上接连不断响起外卖订单的待处理消息，接单的外卖员与等座堂食的客人将店内挤得水泄不通。
中午十二点五，放学回来的程家宝耷拉着脑袋推开凉皮店的玻璃门。
陈晓芬在后厨煮麻辣烫，挺着肚子的程莹正在收拾脏桌子，看到程家宝进门，立刻招呼她过来搭把手。
“哎，程家宝！去后厨拿点纸巾和筷子装到盒里！”
程家宝像条小滑鱼，猫着腰绕过几个大人，又快速从桌子旁边闪开，她咬着牙，不应声，也不喊人，直接走到楼梯口，顺着楼梯上楼去。
楼上的电视机开着，两个妹妹正坐塑料板凳上看着动画片吃西红柿鸡蛋面。至于总是不干活的姑父，鞋都没脱，正在陈晓芬的简易床上躺着睡觉。
一看到她上来，原本不肯好好吃饭的两姐妹迅速把碗里面条倒进嘴里，老大先吃完，手里还留着红色的番茄汤，马上扑到简易床上，把手上的污渍抹到陈晓芬的粗布床单上，揪着男人的耳朵嚷：“爸，还要！”
老二紧紧盯着程家宝，也是一副饿狼夺食的样子，筷子用不好，她就用手到大碗里去抓，嘴里还恶狠狠地念着：“我们的，不给你吃！”
程家宝早上就没吃早点，再加上课间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做检讨，一上午过去，她肚子里全是酸水，但她一点也不稀罕吃他们的鸡蛋面，快步走回小卧室，关上门，扑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面孔。
眼泪顺着紧闭的眼皮渗出，把被罩沾湿了，程家宝啃着手指头哭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再醒来时，一睁眼就看到陈晓芬正坐在床边看着她发呆。
“妈？几点了？”
一想到下午还要去学校，程家宝心里一阵难过，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自己已经迟到了，两点二十，门卫爷爷就会用锁链把学校的大门锁上，那么她进不去，就可以不用去上学了吧。
可惜时间还早，她睡得不够久。
“一点半。”陈晓芬眉头皱起，干瘪的唇角向下，盯着女儿，有些埋怨，“中午的面条你咋不吃？我特意多甩了几个鸡蛋在上面，你这么挑食啥时才能长大呢？”
“进家也不叫人，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对大人要有礼貌。以前在咱们家也就算了，现在我们是借住在你姑姑家。”
说着，她看到程家宝胳膊肘处的校服被蹭破了一个洞，立刻俯身揪着她的衣服问：“我咋说的，叫你不要成天毛毛躁躁的，这新校服才买半学期，就让你弄坏了，又和同学在操场疯玩？”
程家宝低着头，看着校服上的灰，想起早上自己和同学们打架的事情，小声说了一句：“我没有……”
这种解释太无力了，陈晓芬根本不信，她站起来走出房间拿了个针线盒过来，“把衣服脱了，我给你缝上，你想吃啥？汉堡包还是肉夹馍，我这会带你出去吃，吃完送你去上学。”
程家宝什么也不想吃，她瞅着母亲手里的校服，沉默不语，等到她把衣服缝好才问她：“妈，我下午能不去学校吗？你给老师请个假，就说我病了。”
“为啥？”陈晓芬给她穿上校服，伸手撩开她的齐刘海，摸了一下她的脑门，没感觉到发热。
“你哪点生病？头痛？还是肚子痛。”
程家宝哪里都没生病，但她心里真的很难受，于是她实话实说：“我心里痛。”
整个国庆假期，陈晓芬忙着在夜市摆摊，在凉皮店帮忙，根本没带她去宠物店。可是这个理由不足让同学们信服，他们课间围在一起，叫她撒谎精，说以后再也不会和她玩儿了。
程家宝再三保证，明天她一定可以把仓鼠带到学校，甚至还把自己的零花钱全都拿出来，在小卖部买了好多糖果分给同学们。
可是班长一个眼神，大家纷纷把糖果用纸捏着重新扔回她的桌上，说她的座位靠近垃圾桶，所以身上有股垃圾味儿，吃了她的零食也会变得和她一样又脏又臭。
程家宝气不过，趁着升旗仪式后跑到班长面前和她对峙，问她自己到底为什么不能和她们一起玩儿。上一次程家宝把攒了一周的早点钱拿给她花的时候，她还说愿意考虑和她做朋友的。
可班长对于她的质问满不在意，也没给她任何解释，反而当着几个同学的面指了指脚旁的小沙堆换了一个要求，下巴扬起道：“你吃一把沙子，我们就带你玩。”
几个同学随声附和，这其中还有经常借她橡皮但是永远不还的同桌。
他们说，这是她撒谎的惩罚。可是她没有撒谎，是陈晓芬不肯带她去宠物商店的，怎么能怪她？
程家宝喘着粗气瞪她们，蹲下去，小手抓起一把沙子，没送到自己嘴里，直接起身扑到班长身上，把沙子扬到了她的头发里。
主动与同学打架的结果是她上午不仅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训斥了一顿，违背心意跟班长赔礼道歉，老师还告诉她，如果她再这样不遵守规矩，不友爱同学，就要把陈晓芬叫到办公室来。
她的家庭条件老师非常了解，既然她没有爸爸，就更不应该在学校犯错，做坏孩子，对不起独自抚养她的母亲。
陈晓芬如果知道她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一定会失望的。
程家宝听了那些话心里很难过，她流着眼泪解释了很多遍，说是班长先叫她吃沙子的，她不是坏孩子，可是老师不听她的解释。
她现在想告诉母亲自己的心在痛，陈晓芬也一样。
她很快露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反问程家宝：“什么心里痛？小孩子能有啥心呢。只要没生病，学生就必须上学！你还想不想上大学了？你不是说要向你姐看齐吗？”
“赶快把衣服穿起来！我带你出去吃饭。”
“我不吃！”
“必须吃！”
母女俩推推搡搡地从小卧室走出来，刚行至楼梯口，就听到楼下午后加餐的程莹正在和丈夫口无遮拦地讲闲话。
作为被讨论的对象，程家宝和陈晓芬同时放慢脚步。
“这一住住了大半年，也不交房租，啥时候是个头啊？等你生了，我妈过来帮你带孩子，住哪呢？”说话的是姑父，程家宝抬头看了看陈晓芬的脸色，不再和她争执了，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校服，安静得往自己胳膊上套。
“一家人咋说两家话？丫头好歹姓程，是我哥的血脉，我咋能眼睁睁地让她流落街头？再说你妈跟我也不对付，我本来也不想让她过来，指手画脚的。孩子我嫂子可以帮我带。”
“你行了吧。还你哥的血脉，你和你哥感情好？你忘了你以前咋跟我说的，小时候你哥好吃懒做，经常揍你，有一次你晚上尿床，你哥一脚把你踹到床下让你去洗被子。你不听话，他直接扛着铁锹照着你脑袋后头就是一锹。”
“你差点让他打死。”
男人越说越神气，翘着二郎腿晃悠道：“咱俩结婚之前，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哥，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惦记你哥那点丧葬费？问题人家能给你么？”
半天，楼下没人说话，只有两个妹妹打闹的哭声。
就在程家宝拽着陈晓芬的袖子准备下楼时，程莹说话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但是态度上有种豁出去的凶横。
“你个傻球，那点丧葬费才几个子，买墓地办葬礼花得都差不多了，除了这个钱，她手里还有打官司房东返还给她的购房款呢。”
“啥购房款？”椅子腿和地瓷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和他的动作一样急切。
“就是城中村那套房子，官司是输了，但是法院判房东把当年他们买房的钱按利息还给他们。她包里的存折我都瞅见了，余额还有二十多万。”
“这么多？那她住我们这，就出点生活费，给咱买些菜，这蠢女人简直是一毛不拔么！她留着这钱想干啥呢？不是说她那几个兄弟跟她也不往来么？”
“你急啥，我有办法让她把这钱交出来。回头孩子生了，就说投资凉皮店，就咱们两家一起买营业房，她好意思不出？”
“哎呀你这个婆姨，我咋看咋心疼得很。来给你老公嘬两口。”
楼下，两口子挨得近近的，一起带着双胞胎吃小灶，楼上，程家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悠，一直盯着陈晓芬的脸。
陈晓芬面色沉沉，眼珠子像蒙着一层翳，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等到程莹和老公聊起今天的营收，外卖员之间的八卦，陈晓芬这才重新拉着女儿的手故意闹出些动静，走到楼下去。
桌子上摆着几样大肉熟食和鸭货，程莹一看到她俩走下来，立刻热情地笑着对陈晓芬说：“嫂子呦！小宝中午没吃饭，这会睡醒该饿了吧，来一起吃点。”
“我知道小宝爱吃鸡肉，特意叫他买了半只烧鸡回来。”
桌上鸡已经被妹妹们掰掉了大腿和翅膀，鸡皮也被姑父用来下酒了，只剩下白花花的鸡胸肉。
陈晓芬木讷地摇摇头，刚要张嘴说话，程家宝嘴皮子利，立刻垫着脚抢话道：“我爱吃的是鸡翅！第二是鸡腿，鸡胸肉最难吃了，我才不吃呢！”
程莹被她噎了一句，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笑着来摸她的脑袋，“哎呀忘了咱们小宝爱鸡腿了，你这俩个小妹妹太馋嘴了，下次叫姑父买一整只，一定给你留个大鸡腿。”
程家宝知道她在骗人，每次他们买了好东西都躲起来吃，恨不得带到被窝里去，立刻歪头躲过她的抚摸，藏在母亲身后对着两个妹妹做鬼脸。
陈晓芬回头使劲儿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回过头冲着小姑子道歉：“莹，别理她，她就怪脾气，等我出去教育她，你们吃就行，我带她出去买点吃的。”
“好好。你们去。”
凉皮店的门在身后阖上，程家宝挨了打也高兴，突然又有胃口了，几步蹿到三轮车上，催促母亲快点出发，她要到隔壁街上那家华莱士去吃脆皮炸鸡。
不是饭口，快餐店里冷冷清清，只有她们一对母女坐在角落。
程家宝一连啃了两对炸鸡翅，这才用纸巾擦着手指笑嘻嘻地问陈晓芬：“妈，你真有那么多钱？”
陈晓芬不理她，小财迷又主动把套餐里的可乐用吸管扎好，推给母亲道：“妈，你真厉害。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带我搬走了？你用这钱买个新家行不行？”
“明天吧，就这周，咱们就搬走！”
“我们同学好多人都住在黄河苑，楼房里有电梯，咱们也去那吧！二十万够吧？”
程家宝正在幻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对面的母亲终于说话了，她使劲儿瞪了女儿一眼道：“就你沫子稠，吃饭堵不住你的嘴，买房干啥？白花钱，你姑店里离你上学的地方还近便。”
“可是你不是有钱吗？”说着，程家宝瞪大双眼，急得从凳子上站起来问：“我不喜欢凉皮店，我讨厌姑姑，我讨厌姑父，我讨厌妹妹，不许你把钱给他们！”
一个小学生还管起家里的财政大权了。
陈晓芬懒得理她，用纸巾又抹了一把她沾着辣椒粉的嘴角恶声恶气地说：“谁说要给她了，我那些钱都有用处的。大人的事小孩不用操心，反正那些钱不能动！”
吃完饭，快到上学的时间了，程家宝缠着陈晓芬问了好几遍，她的钱到底要做啥用，陈晓芬都装听不到，三轮车隔着小学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程家宝就让母亲停车。
没希望了，陈晓芬永远都不会带她搬出莹莹凉皮店了，很快妹妹的房间里又会挤上另外两个小孩，再想到班里的同学都奚落她住在凉皮店，欺负她，不和她玩儿，程家宝的心情简直低落到了极点。
和母亲分别前，她先是随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又掉头回来小声说：“妈，给我一百块钱，我，我要买雪糕。”
“这么冷的天你吃雪糕？”陈晓芬没识破她蹩脚的谎言，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她道：“少吃点零食，回头牙里长虫子。”
“哦。”程家宝捏着十块钱，不太满意，但也仔仔细细地放到裤兜里，郑重地对母亲摇了摇手说：“再见，妈妈。”
“行了，去吧。”
陈晓芬看着女儿走进校门后拧着车把倒车离开，谁知道她前脚掉头，后脚程家宝从学校大门里偷偷跑出来了。

第68章 一轮属相
今日半山市乌云盖顶，气温骤降。
小学生程家宝负气逃课，离家出走，她的偶像大学毕业生程思敏一样诸事不顺，焦头烂额。
时应好不容易请假一天，凌晨入睡前，他俩把次日约会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六点多在沙漠餐厅吃个西北早茶，看看日出，再回房间睡个回笼觉，腻歪一会儿，赶在中午正式起床，卡点退房，开车回市区吃顿冰煮羊。
下午呢，慢悠悠的，打发时间，看一场浪漫的爱情电影，在游戏厅打会儿币，找个小茶馆聊会天。时间差不多，程思敏就可以带着仓鼠去学校门口蹲点了。
如果仓鼠移交过程顺利，晚上时应还想带程思敏去贺兰山下的民宿泡温泉。
约会的计划很美好，可惜赶不上变化快，早上看日出的闹钟响起时，睡梦中的程思敏马上熟练地伸手盲摸，直接将闹钟关闭。
两个手机，三个闹钟，响了六回，每一次不超过一秒钟，就被程思敏的手指快速按下停止。
身边床垫摇晃，时应睫根微动，小范围地动了动手臂。程思敏像只考拉，根本不让他起床，半边身体都压在他身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顺带用额头蹭了蹭时应的颈窝。
手臂动不了，时应试图抬起的脖子重新掉回枕头上，被子一蒙，两人又抱在一起睡着了。
日出东方，慢慢升到天空的正中央，等到程思敏挠了挠屁股，被时应的电话铃声吵醒时，时间早就溜到了下午一点，他俩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来电人是老赵，时应清了清嗓，撑着上半身坐起来接听电话。
阳光刺目，直射程思敏的眼皮，她皱着小脸将头埋在被褥里，隔着被子，时应通话的声音朦朦胧胧，隐约能听到老赵的声音。
等到他们结束通话，程思敏这才把脸探出来，圆脸上的五官如包子褶似的挤在一起问：“时应，日出结束了？”
“嗯。饿吗？起床收拾收拾咱们出去吃饭。”
何止是日出结束了，现在是日上三竿，饭点都快过了。
时应翻着通讯录，给邻居周燕打了个电话，对方确实没接，他又重新挂掉。
程思敏以为老赵给他打电话是工作上的事，伸了个懒腰有些失望地瞧着他的侧脸问：“酒庄有事叫你回去？下午是不是不能约会了。”
“不是。他问我在不在家，让我去隔壁看看。说是他和周姐约好了中午在酒庄一块儿吃饭，早上还有联系，这到了时间再打电话就联系不上了。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
“他着急了。”
“赵总和周姐约在酒庄吃饭？什么意思，他俩是在约会吗？”
程思敏实在大跌眼镜，上回他们几个人在酒庄见面，俩人看起来也没有特别亲密的交流。周姐今年四十三，老赵的话，看起来至少五十五了吧？
虽然说是爱情无界限，但二人之间整整差了一轮属相。
“应该是吧？怪不得前天追着问我什么牌子的香水比较好。这老东西真的鬼。”
时应压根都没给他周燕的联系方式，天知道他是怎么跟人家聊上的。
程思敏也觉得这乱点鸳鸯谱的发展好笑，不过她还是挺关心这对大龄情侣的，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自言自语道：“应该没事儿吧，是不是在开车跑单子，不小心按成静音了。我给她打个微信电话试一试？”
微信刚打开，还没点到周燕，程思敏就看到被她设置了免打扰的物业群内有 99 +的群组消息。
物业群内平常鲜少有人讲话，除了天然气排查，停水停电等检修通知，基本没人交流。程思敏好奇地点进去看热闹，可是没成想往上翻了几页，吃瓜竟然吃到自己家。
大家都在讨论着六号楼 12 层今早发生的业主租户大战，还有人拍到了警车将周燕带走的视频。
这下子哪里还容的她赖床？
程思敏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火急火燎地起身满地找裤子道：“时应，金刚带贝贝出事儿了！周姐和人打起来被民警带走了。咱俩得赶快去趟派出所！”
迎宾街派出所内，以打架斗殴为由被带过来的周燕和 4 号楼的男业主被分别关在两个隔间之内。
二人的手机在警车上就被没收了，眼下正由民警们逐一审问。
4 号楼的业主被周燕扇了两个大耳光，还砸坏了手机屏幕，面上显得很委屈，一看到两位民警带着调解单进来了，就立刻大声诉苦道：“警察同志，我是受害者啊，怎么把我也带进来了。我绝对不同意调解！”
说着，他指着自己面颊：“那娘们先打得我，还抢我手机，你们现在应该送我去验伤，我可能都有脑震荡了。12 楼那些住公租房的人都是土匪！把他们都得抓起来！不止是她，还有那个养狗的小伙，还有那条黑狗！”
左边的民警拍了拍面前的桌子，制止了他的一面之词。
“从事发开始讲，据我们调查你住在 4 号楼五单元的 302，中午怎么跑到 6 号楼去了，你去做什么？”
“我去找那个养狗的！早上我们一家三口出门买早点，没招谁没惹谁，他们的狗就把我们咬了。不仅放狗咬人，那个养狗的还打人！我去要个说法。”
两个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的民警朝他扬了扬头问：“咬在哪了，伤口在哪里？去看医生了没？”
业主搓了搓自己的后屁股道：“屁，屁股，咬我的时候我们躲开了，但养狗的那人把我推倒了，我摔了一大跤。等我爬起来他就带着狗跑了。”
“他们养狗不栓绳！那么大的土狗，要是我得了狂犬病谁负责？这种人就该抓起来，狗就应该毙了，宰了！”
左边的民警不跟他废话，直接掏出手机走到他身边，屏幕上是今早物业的监控视频，三分多钟。
视频中，祁金刚早上带着贝贝下楼遛弯，刚走到健身器材的附近，就被不远处带着孩子老婆在的男业主指着鼻子一顿臭骂。
金刚低着头牵着狗，绕开他们一家三口，引着贝贝刚踏上草地，男业主奋起直追，从花池子捡了一块砖头往狗身上砸。
贝贝扭头躲开，呲着牙朝着男人大叫，女人抱着孩子在男人时身后尖叫，男人立刻冲到前面，一脚踢在狗肚子上。贝贝倒地惨叫，挣脱了狗绳，夹着尾巴往 6 号楼的方向逃命，见男人还要追赶，金刚握着拳头，朝着男人的方向冲过来，一下将他撞翻在地。
视频播放到这里，民警指着视频中男业主手里的砖头问他：“这个拿砖砸狗的人是不是你？”
男业主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还硬，“这是我们业主的居民区，草地上小孩子那么多，咬到了算谁的，谁允许他们住公租房的跑到公共区域遛狗的？我们都是花真金白银买的房，他们不花钱就住，素质低下，不讲文明，凭什么享受和我们一样的权利。”
“你怎么知道人家住的是公租房，你认识他？”
“不认识。”男业主声音小下去道：“他把我推倒后和狗一起跑了，我到物业去查监控，物业的人说没报警监控不能随便查……旁边一个保安告诉我的。他说六号楼都是廉租房，这狗他知道，是 1203 的女租户养的。”
“保安说这狗经常到处拉屎，不栓绳，还在电梯里撒尿，咬小孩。我是替天行道。”
这名保安就是他日曾和时应发生口角那位，他对那天被时应赶出门的事儿仍然耿耿于怀，平常夜里一走到六号楼下头的打卡点，就要专门抬头瞅瞅 12 层的玻璃窗。平常没少看他们楼层的监控视频。
今天可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一听到跟 12 楼相关，立刻煽风点火地向男业主透露不实消息。
“所以你是去上门寻仇的。这不是寻衅滋事是啥？”
“他先推我的！”
“你不踢他的狗，他能主动推你吗？出了事为什么不报警，是不是因为自己也知道没理？再者我告诉你，推你的人是残障人士，不是完全行为能力人，你后来上别人家里抢狗，有没有对残疾人进行打骂？你可是担全责的！”
“不要想着撒谎，楼道里的监控我们也掌握了。”
“我又不知道他是残疾人……但 1204 那女的也打我了。我就说了句要找城管把狗抓走，她就跟疯了一样扑倒我身上，又打又骂的，我又没跟她撒火，她打我干啥呢？再说狗也不是她的。他们就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他们是一个团伙！”
左边的民警让他文绉绉的模样逗笑了，指着他说：“你也说了这些人是一伙的，你不放弃追究 1204 打你的责任，1202 的残疾人能谅解你？”
“劝你不要把事情闹大。”
“再者住公租房就低你一等了？你思想是不是出错了，你的房子是买的，人家住的房子也是国家采购的，租户和你一样交了物业管理费，人家就有权利用公共设施，你是和人民作对？还是和国家作对？挑衅残疾人，还跑到物业群里故意挑起住户之间的对立，你到底想干啥？”
男业主像颗被霜打了的瘪茄子，撇了撇嘴不吭气，两位民警叫他坐在单间里好好反省，然后又带着调节单走到了周燕的隔间里。

第69章 儿女情长
“说吧，为啥打人。”
“有啥事情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
“不为啥。打就打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置。”
不同于隔壁男业主的喋喋不休，打人的周燕反倒是更难沟通。
本来两个民警已经做好了听她长篇大论的准备，谁知道这个刺头也不替自己辩解，直接来了这么一句堵民警的嘴。
民警对她拒绝配合他们工作的态度很不满意，把调节单往桌上一扣厉声道：“你这是啥态度？还真以为我们管不了你了？打人一条，还损坏他人财物，不配合调节，不协商赔偿，都足够你拘留了！”
“那你们就把我拘留。”周燕面无表情，声音冷硬，跟块石头似的。
“啧，你这人！不识好歹是不是？”
年轻的民警两句话就让她激起火气，还是左边的老民警处理纠纷经验丰富，他伸手拦了一下同事的前倾的身体，目光落在周燕正在扣掌心的手指上，翻着物业提供的租户名单，稍等了几分钟后，开口问周燕：“周燕？今早跟业主起冲突的狗是你的吗？”
被警察带走前，周燕嘱咐祁奶奶和金刚一定要带着狗待在家里，除非是小时或是程思敏来，其余不管哪个部门的，什么人来敲门，都不能开，绝对不能把贝贝叫人抓走。
但这样做也就顶得了一时，如果有人存心使坏，一直举报，以至于人人喊打的程度，以后程思敏的狗出门还是不安全，对此她心里万分担忧。
一听到狗的事儿，周燕立刻紧张起来，她双眸紧紧地盯着民警的脸，非常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干啥？你们警察还管狗的事情？”
小民警一看她坐直了身板，愿意说话了，立刻和老民警打配合：“当然管了，我们警方有权对无证犬进行暂扣，还能对养犬人处以罚款。那狗是啥品种？是不是没办证？”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实际上他们派出所一天要进行的工作那么多。
盗窃的，家暴的，诈骗的，传销的，再加上每年几次的夜查，户籍走访，对于个人在自己家里养宠物这种事，一般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除非是恶犬伤人，散养在外，不然他们轻易也不会去找家养无证狗的麻烦。
但周燕不知道警察这点事儿，一听到“暂扣”，指甲立刻深陷皮肤内，力气之大，几乎要流血了，心脏突突跳着，嘴唇还有点发白。
她一张嘴就有哭腔。
“你们不能把狗抓走，狗没做错事。那个男的说的不是真的，狗没有咬他。他就是欺负人，欺负狗！错的是我，我做错了，我不该一时冲动跟他打，你们要罚款就罚我吧，我打人了，也把他手机摔了，我都承认。要我坐牢我就坐牢，要我赔钱我就赔他钱，但你们别去抓狗行不行？”
说到后面，周燕眼角淌泪，竟然捂着脸泣不成声。
刚才还强硬的女人现在哭成个泪人。
小民警咂了下嘴，实在不知道区区一只狗为什么能触动她这么大的情绪，皱着眉头说：“我们咋从物业那了解到这狗是 1203 叫程思敏的女租户养的呢？你为了别人的狗至于这样吗？”
“还是说你和这个租户是啥特殊关系？”
周燕听了这话直愣愣地抬起头瞅着他，那双通红流泪的眼睛着实有点吓人，小民警让她看的全身发毛，正要再度开口训斥她，只见周燕又把头像个罪人似的低下去了。
她用手背抹着鼻涕，哽咽着说：“没有关系，我们就是普通邻居。”
老民警一看周燕这副模样，再多问也没意义，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道：“行了，你也不要哭。咱们还是以把事情说清楚为主。既然你也承认自己的错误，那么最好是跟对方达成谅解。”
“你平复下情绪，一会过去道个歉，我们帮着你们两方协商个具体赔偿的金额，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都不要再闹了，都是一个小区的，还是以团结友爱为主。”
周燕点点头，同意和解。
中午忙着出警，两名民警还没吃饭，时间快到两点，食堂的剩饭也没了，他俩从审讯室内走出来，一拍即合，在派出所对面的面馆里要了一份 78 元的大盘鸡打牙祭。
两份赠送的白皮面上桌，小民警立刻把盘子内靠近他那边的土豆鸡肉连同红油用勺子舀进面碗，搅拌均匀，他吸溜了一大口，这才扒拉了几颗新蒜，一边剥皮一边跟老民警闲话：“师父，你别说，那女的还挺像个侠女的昂。”
“现在人都是各扫门前雪，愿意为了别人的事儿打包不平的人是少了，看来他们邻居之间相处的还真不错。”
“我那个新房买了三年了，我和我媳妇连隔壁的邻居是谁都没盯住，就知道也住了两口子，一到夜里就办事。”
老民警乐了两声不说话，专心吃面，嗦鸡骨头，十几分钟，等他面碗见底了，这才抽出纸巾抹了把嘴说：“你觉得她是行侠仗义？”
“我咋看着像儿女情长，哎，这里头指定有啥隐情。”
邻里关系再好，值得她为了一条狗去蹲拘留所？他查过系统，周燕没有案底，看着也不像是性格暴躁的人。
不过那些就不归他们管了，只要签了调节单，送出门就算一项工作的完结。
“嘿嘿。”小民警见他吃饱了，一股脑将自己碗里的面条直接倒进盘子里，筷子豁楞两下，端起盘子往嘴边送，“师父你这就是职业病，以前干刑警干多了，现在瞅啥都像悬疑片。”
“我瞅你长得也挺悬疑。”
“行了，别往肚里塞了，又有人来报警了。”
“没电话啊？”
老民警嘴巴往他身后一努，小民警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
天上灰蒙蒙的太阳不见踪影，街上突然下起了冻雨。
面馆的玻璃门外，一个穿着亮面棉袄的干瘦妇女正在冒着雨，玩儿了命地往办公楼里跑。
市区内狂风暴雨，回城的高速封路，程思敏和时应从沙漠开回来时饶了不少冤枉路，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老赵得知周燕出事进了局子，先一步来到派出所，正在楼下大厅等着替周燕缴纳赔偿款。
时应的车子刚停稳，程思敏就急忙下车跑进派出所和老赵会和。
玻璃大门被她推开。
周燕从二楼的审讯室被放出来，领了手机后慢吞吞地下着楼梯，陈晓芬站在大厅西侧的办公室门口，正在和接待她的民警纠缠。
下午两点二十，半山小学的上课预备铃悠然响起，校门关闭，所有散落在操场，卫生间的孩子们都争先恐后地往教室里钻，程家宝的座位却空荡荡的，只有上午背过来的书包塞在抽屉里。
两点半正式上课，她仍然缺席，班主任分别在一楼卫生间和操场上找了一遍，没发现程家宝的踪影，立刻打电话联系到她的家长报备。
陈晓芬本来还在凉皮店内准备关东煮的食材。
一接到老师的电话，撂下手里的活儿，立刻冲到大街上四处寻找程家宝，可是她开着电动车把附近两条街全部都转了一圈，根本没发现程家宝的踪迹。
不仅没找到女儿，因为天上下起了大雨，她脑子纷乱，开车时注意力不集中，中途还把三轮车撞进了花池子里。车把碎了，三个车轮都歪了，她走投无路，只能徒步跑到就近的派出所来寻求帮助。
可是接待她的民警告诉她，想报儿童失踪案，必须要带身份证和亲子关系证明文件。
再者像程家宝这样的小学生可能就是单纯地贪玩，警方建议她还是稍安勿躁，先到孩子平常爱去的地方去找一找问一问，大概率等到放学时间，孩子玩够了自然会回家。
陈晓芬本来就心急如焚，听了民警的话，浓稠的苦闷没有被纾解，更如泰山压顶般喘不过气。
警察不帮她，她恍恍惚惚地掉头往外走，脑子里不停地闪回着中午小女儿进学校前跟她说的那句“再见妈妈”，不知道怎么的，她心中突然有种非常不祥的恐惧。
程家宝绝对不是因为贪玩才不去上课的，她根本是做好了再也不见她的准备，就和她的大女儿程思敏一样。
失去一个女儿的痛苦已经足够她在夜里锥心泣血，年初没了丈夫，又断了她半条命，这一年来她过得跟行尸走肉没有两样，如果不是还要担负起抚养程家宝的责任，她早就不想活了。
“回家拿身份证，回家找户口本。”
陈晓芬眼神呆滞，嘴里不停喏嗫着这句话，四肢完全是机械性地摆动。
人还没走出大厅，眼冒金星，一阵腿软，跌坐在地上。
周围有几条胳膊伸过来搀扶她，她喘着粗气抬起头，大概是眼花了，首先映入眼帘的那张脸竟然是程思敏。

第70章 闰七不闰八
街上狂风大作，树影抖动，天边不时炸起黄色的惊雷，地上行人的雨伞被接二连三地吹翻。
红色的小夏利在雨幕中飞驰，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找孩子。
雨珠像是密集的子弹，一阵阵击打在车身外，车内，寒冷的雾气不停地上窗，时应将空调热气开到最大，才能勉强看清车窗外的街景。
按照程思敏的思路，搜寻路线的第一站小红帽文具店，第二站是小学后面的水渠。但为了快速定位程家宝到底是往哪个方向行动，他们要先去一趟半山小学，查看两点十五分到二十分内的监控录像。
她人坐在副驾驶，目标明确，眸光镇静，查找好地图后，递到时应面前跟他沟通最节约时间的路径后，回过头问陈晓芬：“妈，你手机上有小宝最近的照片吗？发到我微信里来。还有班主任的电话，我先打过去让老师帮忙去看下监控。”
刚才听说程思敏丢了妹妹，老赵也自告奋勇地要带着周燕到火车站周围去找孩子，虽然程思敏不认为拿着十块钱的程家宝能够跑到火车站去，但多一个人多份力，她预备把程家宝的照片发到朋友圈和社交软件上。
陈晓芬从刚才被几个人扶起来环顾一周后，就呆呆傻傻地盯着程思敏看。
后来坐进了夏利的后座里，握着时应递给她的瓶装水，她脑子还是发蒙，眼前像是走马灯，不停回溯着很多过去的事儿，根本没还魂。此刻知晓程思敏在和她说话，但耳朵像是听不到声儿，只能见到她张嘴，那个口型好像喊得是“妈”。
程思敏喊一声，她就答应一声，但除了“哎”也就没别的话了。
程思敏问了她好几遍，都不见她回答，态度逐渐急躁起来，她跟陈晓芬这个慢性子真的着不起这个急，干脆拱着身子伸出手臂把她握在手里的手机抽走了。
陈晓芬用的还是程思敏工作第一年后换下来的那个旧手机，连手机壳也没变，粉色的 tpu 材质已经变硬了，上头挂着一串掉色的爱心串珠。
手机屏幕设有手势密码，程思敏尝试着划了划，还是她的小名缩写 M。
画面成功解锁的瞬间，程思敏的心脏了莫名缩痛了一下，不过很快，她调整好情绪，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母亲的手机相册。
可惜相册里最近几年内除了一堆软件自动加载的图标外什么都没有，她明明教给过陈晓芬怎么设置解锁密码和拍照，但她的手机里唯几张初始照片，还是程思敏刚上班时发在朋友圈的内容。
陈晓芬竟然将每一条都保存了下来，单独放在一个名叫我女儿的相册内。
视线黏“我女儿”那三个字上，程思敏咬着嘴唇，喉咙不可抑制地发出一阵细小的格愣声。
感情的涌动像是强劲的海浪，试图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打破。
程思敏既愤怒又悲伤，她想大声质问陈晓芬为什么要在手机里保存着一个断绝关系的陌生人的照片，她也想大声叱责陈晓芬，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动不动非打即骂。
陈晓芬不是不会做一个温柔的母亲，在程思敏长大的过程中，她不是那顶天立地的大树，但也是韧如丝的蒲草。
她在家里虽然处处维护着程伟的权威，但她的角色向来是言语上的规劝者，父女间的粘合剂，绝不是暴力的执行者。无论程思敏犯了什么错误，甚至质问她为什么不去流产，陈晓芬也只是沉默着，朝她露出那种凄恻的神情，可怜巴巴，从未动过程思敏一个指头。
程家宝既然是她拼了老命，怀胎十月诞下的亲生骨肉，难道她不应该更加视如珍宝？
怎么会对眼珠子一样的妹妹漠视至此，导致她离家出走？
陈晓芬为什么总是这么矛盾，让程思敏不能理解，让她想要嚎啕大哭？
时应余光看到程思敏的手指在发抖，以为她是害怕程家宝离家出走后发生不可控的结果，伸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轻声安慰她：“别害怕，不会有事的。如果这几个地方找不到，拿好资料报警也来得及。下雨天，她不会走太远的。”
“嗯。”因为时应的话，程思敏的情绪又被拉回了现实当中。
无论如何，大人的感受都是其次，他们的首要目标是要找到程家宝。
只要找到她，杜绝意外，接下来什么都好说。
程思敏咽下腔子里那股酸涩，打开母亲手机的通话记录，拨通班主任的电话代替母亲与她进行沟通。
不同于陈晓芬讲十句话说不到重点，程思敏说话简言意赅，除了告知老师程家宝失踪，还特意询问了程家宝上午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通话的结果十分顺利。
挂掉电话，班主任也意识到今天上午程家宝在学校和人打架受到冤枉的严重性，积极配合他们，报备校方，安排调取今天下午的监控视频。
程思敏将手机塞回母亲的手里，两只手短暂触碰了一下，是陈晓芬的断指和程思敏的掌心，感觉到陈晓芬的手很凉，程思敏有心想握一下陈晓芬的手腕，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流泪，所以她回过头，朝着前挡风玻璃的方向，也学着时应的语气轻轻道：“没事的，妈，能找着的。能找到。”
“你相信我。”
十五分钟后，车子在学校大门口暂时停驻，程思敏让陈晓芬和时应呆在车上，自己冒着雨独自下车。
时应哪能让她淋雨，拉上手刹，朝着后面的陈晓芬快速说了句：“阿姨，您先在车上坐一下，别着急，我们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人也跟着下了车，脱了身上的冲锋衣追上程思敏给她举起来挡在头顶。
陈晓芬张了张嘴，姿势有些呆笨，本能的，她的身体也想跟着程思敏走，但是陈晓芬这辈子从没坐过私家车，手指在后车门内胡乱摸了一阵，没找到开门的地方，她又像只蜗牛，重新缩回了座位内。
布满细纹的额头靠着玻璃窗，陈晓芬的虹膜里倒影着无数滴水珠。
那些雨滴不停在玻璃窗上往下淌，投射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陈晓芬看得出神，恍惚间，她竟然忆起了她和丈夫第一次见到程思敏的那个冬天。
1996 年，是陈晓芬和程伟婚后的第四个年头。
那年按农历属乙亥，有十三个月。农村的老人们都讲闰七不闰八，闰八动刀杀，注定是天灾人祸的一年。
陈晓芬不知道这种迷信准不准，但她当年确实深陷泥潭，正面临着即将被婆家人扫地出门的局面。
农村不讲计划生育，重男轻女的观念尤甚，男人们讨老婆出彩礼无外乎就是为了生孩子。
生一个不上算，生两个才回本，生三个，保男丁，血脉有了传承，农田有了劳动力，那就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陈晓芬的彩礼没少要，嫁妆非但分逼没有，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婚后三年也没有为程伟诞下一儿半女。
头一年，公婆叔嫂待她还不错，为了让她备孕，说是心疼她身子孱弱，经常给她宰鸡杀鹅熬汤补充营养，有好菜好肉也先在饭桌上紧着她吃。
不过渐渐地，一年又一年，村子里比她晚结婚的女人们都大起了肚子，她的肚子始终没动静，程家人的耐心被耗尽了，公婆心生不满，叔嫂有样学样，没人再会特意善待她，甚至连还是个姑娘的小姑子程莹都瞧她不起。
一家人话里话外，总是在程伟面前敲打她。
今天说是东头那家的媳妇子屁股大好生养，刚结婚就给老公生了个大胖儿子，明天又说西头那家的媳妇子虽然是个二婚头，但人家不要不仅不要彩礼，还用嫁妆给婆家买了一辆拖拉机。
程伟上有两个哥三个姐，打小就任性惯了，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对家人的闲话满不在意，但陈晓芬心思重，每每听到这些话，就如坐针毡，自觉对不起程家，干农活分外卖力，一个人当两个使，一天劳作回来，连饭桌都不敢上，像只老鼠似的，专门捡家里的剩菜吃。
身体一天天瘦下去，备孕的事情没少干，但就是怀不上孩子。
第三年的夏天，程伟也忍不住父母唠叨，坐上小巴车，带着陈晓芬到西城省会的医院里去看病。那时候生殖科不像如今这么发达，连 B 超机都是黑白的，两人看来看去没看出个所以然。
花了好些钱，那都是辛辛苦苦卖庄稼挣来的，陈晓芬赖在医院里不肯走，非要大夫给她扎针开药。
老大夫被她缠得不行，见她手指缺失，问了她具体原因，随口说了句也许高压电将她的子宫附件打坏了也不一定，这都是说不准的。
自那之后，虽然程伟没有对父母吐露过医生的话，但是程家人也看出俩人回来时垂头丧气，知道没了指望，便彻底视她为空气。
长达半年，包括除夕，除了丈夫程伟之外，没一个人和她说话，连叔嫂的孩子们也不理她。
翻过年还没开春，公婆就开始给程伟介绍新的亲事。
那态度明摆着就是要等她自己走人，再迎接新人进门。
每一次，陈晓芬都会哭着问程伟是不是要和自己离婚，头几次程伟还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不会的，家里两个哥哥已经生了好几个侄子，程家的血脉早就续上了，叫她不要多心。
可是后来他又改口，一脸忧郁地说，现在村里人传闲话，都在看他程伟的笑话，说他老二不行，是个哑炮，让媳妇子坏不了孕，他可以没孩子，但是不能失去尊严。
也就是在那个乍暖还寒的三月天，半夜陈晓芬坐在睡觉的丈夫旁，又在为自己的苦命发愁。
天还没亮，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穿上衣服，准备步行到几公里外的药店去给高血压的公公买药。她没有娘家可回，除了做农活也不会赚钱，除了厚着脸皮讨好公婆，再没有别的办法。
她是程家的罪人。
才走了不远，冷风咧咧，从脖领子直钻小腹，陈晓芬一阵尿急，忙着往村口的旱厕跑，进女厕时还不小心和一个比她矮些的年轻女孩儿迎面撞上。
女孩儿面生，不是村里人，被她撞后唇角渗出一阵痛吟，陈晓芬还没问她咋样，就被旱厕里一声猫叫似的啼哭吸引了注意力。
陈晓芬愣神片刻，再回头，女孩儿早已不见踪影，她大着胆子走到厕所里，竟然发现两米多深的粪坑下有一个连着脐带和胎盘的婴儿。

第71章 最幸福的一天
二十六年过去了，那天至今为止仍然是陈晓芬这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她不仅仅是挽救了一条垂危的小生命，同时也借由被抛弃的婴儿营救了自己即将破裂的婚姻。
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她拔腿狂奔就往家跑，也就几分钟的功夫，陈晓芬带着帮手程伟去而复返。
那年的天气极冷，粪池还没彻底化冻。
程伟腰上系着麻绳，另一头死死拴在枯树上，确保自身安全后从旱厕后门的深坑跳下去，半个裤腿都沾满了屎尿，才将冻得口鼻青紫的女婴举过头顶，递到陈晓芬的手上。
程思敏那么小一个，跟只皱皱巴巴的猫崽子似的，眼睛睁不开，脑袋上还有些细小的卷发黏连在头顶。
她哭声微弱，身上除了粘液脏污还有新鲜的血迹，可是陈晓芬根本感觉不到脏，像是得到了救世主的恩典，立刻用带来的褥子把孩子裹起来，解开外套，把她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
怀中孩子的面颊逐渐热乎起来，一种前所未有，如岩浆般滚烫的情感从陈晓芬的内心深处迸发到四肢百骸。
孩子不是她生的，也不流着她的血，但是陈晓芬抱着她，情不自禁地左右摇晃，哼着哄孩子的调子，竟然拥有了初为人母的狂喜。
去往县医院的路上，程伟在前面蹬着二八自行车，陈晓芬坐在后座，她不停地说：这是老天爷赐给他俩的女儿，天大的好事，他们不用离婚了，因为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一切程伟担心的谣言都可以迎刃而解。
陈晓芬可以先带着孩子在县里躲一阵，就说怀孕回娘家保胎，之后再将孩子带回村里，只要程家人不多嘴，谁都不会知道真相。
一早还没睡醒就被陈晓芬拉起来救人，程伟整个人还处于乏力的震惊中。
他是有心想要报警的，但是听到身后的媳妇这么说，又想到报警后，警察和相关部门肯定会把孩子带走调查，陈晓芬免不了哭哭啼啼。他是最不看不惯女人哭的，心中顿时一阵烦躁，也就没持反对意见。
总归先去医院，把孩子的脐带剪了，检查一下有没有先天疾病。
如果医院方面主动通知警方，或是孩子有难以医治的暗疾才遭到遗弃，那么他们俩也不富裕，没钱医治，陈晓芬也只能作罢，找不到理由同他大闹。
但就像陈晓芬说的，这大概是上天注定的命运。
婴儿检查结果良好，身体非常健康，儿科当班的医生和护士听到陈晓芬说是自己上厕所不小心把孩子生出来后，谁也没有多管闲事，只不过是告知他们，因为孩子并不是在他们这里出生的，所以县医院无法给这个孩子开具出生证明。
但村里上户口总归是比城市里松快，办事的都是熟人，两盒烟，一瓶酒，就这样，程伟和陈晓芬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程思敏的父母。
起初，陈晓芬很担心孩子的生母会回来向他们索要孩子，程伟也害怕村里人发现孩子并不是他的种的这个事实。
可随着他们将孩子养到两三岁，程伟对程思敏也产生了感情。每次他带着程思敏到田里摘瓜果，都有不知情的村民笑着说他俩长得相像，他听了这话心里还挺快活。
那种隐隐的恐惧和不安就被压下去了。
后来程伟带着陈晓芬开始在县里做农产品的二道贩，又和父母兄弟分了家，俩人搬到城里，周围再无熟人，心里的那点疙瘩算是彻底消平了，全当是命，谁都没再回想起捡孩子那天。
直到命运跟年过四十的陈晓芬开了个玩笑，程思敏要高考那年，她突然自然受孕了。
计划生育的政策已经随着时代变更，再加上她肚子里的胎儿是夫妻二人的血脉亲生，就像当年陈晓芬用“缘分天注定”说服了程伟收养程思敏，程伟也拿这套说辞堵她的嘴，告诉她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他程伟不同寻常，历尽千帆注定要拥有自己的孩子，这是他常年待养女视如己出的嘉奖，连上苍都被他的善举感动了。
陈晓芬没有理由说不，也不需要思考，按照丈夫的旨意，踏上了高龄孕妇的旅程。
卧床，保胎，打针，肌肉萎缩，屁股生褥疮。
孕晚期那个月，她被 120 拉进医院监护，24 小时的滞留针，四天一换的粗针头，血糖不稳定一天扎七次手指，再加上两天一次的血常规化验。
这些罪真要命，但陈晓芬一声不吭，全都咬牙咽了，就当是一场伟大的母爱修行。
可是怀胎十月，终于经历了阵痛，顺产，侧切，手掏胎盘，将程家宝生出来。护士喜气洋洋地将程家宝放到她残缺不堪的身体上，让孩子去吮吸她的乳房刺激乳汁分泌之时，陈晓芬预想的，可以弥补一切的“母女链接”没有到场。
她盯着程家宝嗷嗷待哺的嘴巴，听着她洪亮的啼哭，只感受到身体上强烈的疼痛引起了异常的失落与憎恶。
她终于拥有了年轻时梦寐以求的“正果”，成为了完整的不留遗憾的女人，该满足的，该欣慰的，她终于对得起她的身份，程家的媳妇，他们的彩礼没有白花。
但那幻想实现的滋味并不美妙，她的精神上竟然有种无法言说的，强烈的丧失感。
在程家宝含住她的时候，她紧紧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了另一侧。
顶多二十分钟，程思敏和时应重新回到车上，车门震动，打断了陈晓芬那些不为人知的回忆。
校门口的监控视频清晰地捕捉到，程家宝走出校门口，先是去了一趟小红帽文具店，之后又跑到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投币坐上了 2 路公交车。
小红帽文具店的老板对程家宝有印象，他告诉程思敏和时应：程家宝下午上课前确实进店来兑换过零钱，并且向他询问过如果一个人要买车票去蓟城，总共要花多少钱？
小卖部老板成日跟天马行空的小孩儿们打交道，没当回事，以为这是他们的家庭作业，随口告诉她从半山到蓟城需要到省城倒车，起码得花个两三百元。
程家宝接过老板的零钱后，倒了声谢，很快跑出了店门。
2 路公交车并不通往任何交通枢纽站，这是半山市唯一一条经往城中村的线路。
起点在城中村，终点也在城中村，被半山人戏称“山狼出行专线”。
那么程家宝的目的地，肯定是城中村那套他们曾经居住过的拆迁房。
车子再次启动，开往城中村。路上的雨势还是很大，但狂风将乌云吹散，天边浓稠的墨色渐渐透出了些许亮色。
从小学到城中村，路程不远不近，但是车中人只觉得无比漫长。
一拐进城中村，视野狭窄，采光昏暗，坐在前面的时应首先发现家纺店的拆迁房内亮着微弱的灯光。
时应在路边停车，三人下车绕到后院，推开没上锁的门。
屋内，程家宝身上是一滴雨都没有，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布满灰尘的旧沙发上等雨停。
她怀里抱着自己年初搬家时没来得及拿走的小猪存钱罐。
耳机里正在放着当年程思敏委托时应给她 MP3 下载的流行乐。
程家宝有自己的鉴赏心得，她对周杰伦的感觉一般，只挑更甜美的，by2 的歌来听。
《爱丫爱丫》是她的最爱，副歌部分在耳边响起，程家宝的两只脚丫立即随着音乐起舞，从三个大人的方向看过去，她像是花样游泳的运动员，见腿不见人，正在乱舞。
一看到程家宝，陈晓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
但马上，随之而来的就是燃烧的怒火，她二话不说，走过去扯掉程家宝脸上的的耳机，照着她的脑袋就是重重一巴掌。
“啪”一声，那动静大得跟拍熟瓜似的。
程家宝和程思敏都被她吓了一大跳，程家宝捂着额头从沙发上跳起来尖叫，程思敏则挤到二人中间，张着手臂将小宝挡在身后道：“妈，你下死手啊？”
“找着了就行了，现在不都讲爱的教育吗，你也别又打又骂的。小宝写的日记我都看了，一点小事不值得你动气发火，跟她好好沟通沟通，你老这样对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她也大了，都上学了，慢慢说，不用打她也能听懂。”
陈晓芬是彻底回过劲儿了，程思敏哪知道程家宝有多难带，孩子和孩子根本不一样，程思敏小时候就听话，勤快，还嘴甜，程家宝就是个魔头，尤其是程伟走后，她非但不体谅她的难处，更是变本加厉地顶嘴耍滑。
今天她不狠狠揍她一顿，她以后怎么能学好？
陈晓芬还要欺身从程思敏的身后去揪程家宝的衣领。
嘴里狠狠地说：“她能听懂个啥？不服管教，她要是懂事就不会逃课，她才多大，就不去上学了，这么不爱学习，以后怎么办，去街上捡垃圾？”
程思敏使劲儿攥住陈晓芬的两只胳膊，几乎是要抱住她替小宝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师说她上午和同学在班里打架了，同学肯定欺负她，她就是心里难受，一时委屈。不是不爱上学，她还是愿意学习的，是个好孩子。”
“小宝你说是不是？”
程家宝在程思敏身后左摇右晃地闪躲，听到有人为自己发声，立刻揪着姐姐的外套哭叫着朝母亲的方向大吼：“就是！班长叫我吃沙子，还说我身上臭，你都不听我说话！就知道打人！”
“我讨厌你，讨厌你！我要拿上我的存钱罐跟我姐一起去蓟城。”
程家宝一边说一边哭，呛得太厉害，左鼻孔里吹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她从沙发上跳下来，紧紧抱着程思敏的大腿，仰着头可怜兮兮地说傻话：“姐，你知道我要去找你是不是？所以你从马上从蓟城专门回来接我的？”

第72章 嘴又犯了罪
“不是小宝……姐，姐是……”
面对妹妹的问题，程思敏一时答不出来，她低头看看妹妹，又抬头看看陈晓芬，四只眼睛的模样相像，都在向她寻求答案。
关键时应还站在门口，当着外人的面，她既不能大言不惭地撒谎，又不敢讲太赤裸的实话，支支吾吾地吭哧：“我那个什么，嗯，已经不在蓟城工作了，我年初身体不太舒服，就没再上班了……”
“现在就住在附近的公租房。刚才我是去派出所办事，刚好碰见咱妈了。”
听了这话，陈晓芬不打孩子了，程家宝也不哭了。
她俩一左一右把程思敏围住，同时张嘴问她的话。
陈晓芬问她：“敏敏，你哪点不舒服？现在好些了？”
而程家宝瞪大眼睛，关心的另有其事：“姐，你的公主房是城堡吗？不是公主可以进去住吗？”
余光里，本来站在房檐下的时应主动走到雨里去了，程思敏兜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时应发微信给她。
讲自己到街上买把雨伞。
程思敏知道他这是刻意回避，回了句好。
心理空间上的私密性被保全了，她卸了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已经露馅的事情没有再装面子的必要，只能干干脆脆地坦白着自己的状况。
她先是朝着左边的陈晓芬说：“乳腺结节，良性的，做的微创手术，现在已经好了。不过把工作给弄丢了。”
后朝着右边的程家宝说：“不是公主，是公租，里面的住户都是手里存款少的，暂时名下没房的。反正就是你姐我这种困难户。”
程家宝大张嘴巴，还在消化此公祖非彼公主。
程思敏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她，叫她先把鼻涕好好擦擦，自己转过头对陈晓芬说：“妈，你是不对我挺失望的？”
“现在想想当时你没跟我走可能也没错，我从小就这毛病，往好了说是理想大，往坏了说就是不自量力。我毕业的时候还真以为自己到了蓟城，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在公司过五关斩六将，轻而易举地当上人上人。结果到头来工作工作没保住，房子房子买了又卖了，自己还落下病，竹篮打水一场空，夹着尾巴跑回来了。”
“我好失败啊。”
天真的蜜蜂在透明的玻璃瓶内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社会中到处都是无形的赛道和壁垒。
努力不一定会到达成功，但她这样被批量生产的游戏弹珠，只要在强压的职场内退缩一步，那么也就与世俗的成功擦肩而过了。
她不卷是因为她不想卷吗？是心灰意冷，卷不动了，浅看，是洒脱了，深看，是爬不起来了。
“你是不是老早就看出来我靠不住了？你跟爸……”说到这里，程思敏眼睫有点湿了，但还是鼓起勇气朝她笑了笑说：“肯定没少后悔当初捡了我吧？”
“到他走，我也没孝敬过他。爸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小宝那么难，我不跟你们联系，躲着你们，你特别恨我吧？”
程家宝看到姐姐眼圈红了，急忙将纸巾抽出来递给她，程思敏刚拿着纸巾抵在眼睛上，谁想到坐在她旁边的陈晓芬竟也哭了，程家宝忙坏了，又赶快再抽出几张纸巾跑过去递到母亲手里。
程思敏是完全站在陈晓芬的立场去揣测她的想法，但是陈晓芬又何尝不是在以一个过来人，女人的身份在自作主张地“照顾”程思敏？
当年她没有带着程家宝去蓟城投奔程思敏正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是个累赘。女人在这社会上做事多难啊，程思敏一个姑娘跑到外地上班打拼，那是陈晓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已经足够厉害足够不易了。
程家宝是她和程伟不顾程思敏的意见执意要生的，她怎么有脸面把这种照顾孩子的责任转嫁给大女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的责任天经地义，应该担负起她和小宝。
曾经她以为自己这样的女人没了丈夫，天就彻底塌了，可程伟真正死了，她才恍恍惚惚地发觉自己的日子也并没有比以前更坏。
像程思敏说的，人得往前看，以前程伟确实庇护过她，可是在程家宝出生后，那种微不足道的庇护已经变成了四处漏雨的屋顶，待她被迫地，从摇摇欲坠的危房里走出去一看，原来天地广阔，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没因为丧夫而一蹶不振，反而越活越韧。
她已经习得了赚钱的能力，她不需要被谁庇护，她也可以做别人的屋顶。
陈晓芬伸手推了一把程思敏的肩膀，流着眼泪道：“你咋会这样想？这二十多年的妈是白叫的？我咋会恨自己的丫头。敏敏，不管那个人咋说，我从来都没后悔过捡了你，就算你生我的气，不跟我联系，埋怨我，但我这心里始终挂念着你。”
“我只恨自己，没本事，没能力，啥都要靠他，没办法给你更好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妈有钱了，妈可以用自己的本领照顾你。”
“你不要想许多，回来又不是丢人的事，病了就养，累了就休息，你还这么年轻，有啥失败不失败的？不到死的那天，谁能给谁定性呢。妈以前咋给你养大的，现在就能咋供你的吃穿住行。不要怕。”
程思敏本来是哭得泪眼朦胧，挺具有林黛玉式的美感的，可是听到陈晓芬竟然突然豪气万丈地叫她啃老，她实在忍不住又哭又笑，像个疯婆子似的抱着陈晓芬的肩膀，摸着她的额头嚎：“妈，咱家都这样了！你还叫我跟着你啃老，你也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
程家宝就跟发牌员似的，左一张卫生纸右一张卫生纸。
很快，纸巾包里的纸巾见底，她听着俩人的对话，感觉她俩也太能哭了，终于忍不住插嘴跟程思敏说：“姐，别哭了吧，咱家有的是钱，妈的存折里还有二十多万呢。”
“妈你也别哭了，纸都叫你用没了，爸死的时候你不也没哭么，你多狠毒呢。”
父亲出事后，她曾听到好几次听到姑姑和伯伯们议论陈晓芬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非常狠毒，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流。
她那点小学生词汇量有限，不知道狠毒是什么意思，但听姑姑的口气似乎是有点惧怕母亲，所以她认为狠毒应该是个强大的褒义词。
陈晓芬真想抬手掐她的嘴，可是碍于程思敏说的爱的教育，捏着最后一张纸抹掉了眼泪，斜了程家宝这个传话精一眼，没有反驳她，顺势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账单递到程思敏眼前炫耀：“敏敏，你来看，二十万算啥呢！最近天气冷，我做的关东煮一晚上就能卖出七八百，我最近又跟人学了个辣糊糊的配方，照这个节奏，不到明年我就又能再攒个二十万出来。”
“攒够一百万，咱们就退休！买个车，学驾照，整日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啥也不干。”
程家宝毕竟是个小孩子，一听到母亲给姐姐画大饼，立刻钻到两人中间，也紧紧地和她俩抱在一起，朝着母亲奴颜讨好：“妈，对不起，我不该逃课，你游山玩水时带我一个吧。我听话，我擦桌子，我考一百，我还给你俩开车伺候你俩。”
陈晓芬一看到小女儿这顽皮的模样就犯愁，板起脸来瞪她：“一边耍可，不是讨厌我吗？咋还听我的话，赶快拿着你的存钱罐到蓟城去，离我远远的。”
程家宝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钝，她姐都不在蓟城呆了，她去那里干嘛呀？
“不讨厌不讨厌，我那是逗你玩呢，我可爱可爱你了，说好了，带着我昂。”
说着，程家宝左右端茶，还怕冷落了姐姐，又回身把掉在沙发缝里的的存钱罐扣出来拿给程思敏道：“姐，我的心一样多地爱你，不是公主房也没关系，就算你不是公主，我也永远和你玩。”
“不叫你吃沙子。我对你好，拿钱给你买吃的，先花我的。”
时应离开时屋里的三人的气氛还剑拔弩张，等他在商店里买了两把雨伞，刻意消磨些时间，又给程家宝挑了一大兜文具，再举着伞慢慢地走回来。天上的云散了，丁达尔现象和彩虹同时挂在天边，敞开的院门里欢声笑语，跟捅了麻雀窝似的。
他刚进院，就听到陈晓芬问程思敏。
“刚才那个开车的是你对象？叫啥名？”
脚步放慢了一些，听到程思敏说了他的名字又大声肯定后，时应挺胸抬头继续走。
“哎呀，好攒净呢，名字好，个子高高的，说话也礼礼貌貌的，一看就是读书多明事理的那种男的。能对你好！”
“是吗？”
程思敏声音憋着笑，想到以前上学时，陈晓芬可没少因为时应总往她家跑而说时应的坏话，那阵子陈晓芳对女儿可谓十分具有男女防范意识，每次看到时应又在楼下等程思敏上学，都要偷偷骂上几句，说他是条小野狗。
“妈，你看他不眼熟吗？”
“眼熟？”时应这边已经如沐春风地跨进了门槛，还想多听点丈母娘夸奖他的美言美语呢，下一秒只听陈晓芬背着身对程思敏说：“眼熟倒不觉得呢，但是我突然想起你那个朋友了。”
“敏敏，就你上小学那会有个男娃子总到咱家找你上学，记得不？你不知道吧！他家出大事了，他那个爹破产了，让警察抓了，被抓得时候身边还带了个另外的女人。天呦，可怜他妈呢，让讨债的人逼疯了。年初菜市场里都传遍了，说是进医院了。”
程思敏瞥见时应回来了，立刻朝着陈晓芬瞪眼，捂嘴巴，可是陈晓芬说八卦说得正激情澎湃呢，一把拉掉程思敏的胳膊，还在感叹人生无常。
“你说这男娃娃得咋活呢。才知道他家里以前那么有钱。像他那样的，肯定过惯了富有的日子，突然一下啥都没了。又不说是像咱们，本来就是村里人，苦惯了。他爹可是那么大的老板，你说他现在人还好着吗？要不你打听打听？看看咱有啥能帮上的。毕竟以前也是你朋友么。”
“妈，你别说了…….人就站在你身后呢！”
程思敏咬着牙，不动嘴，说腹语，对陈晓芬真的服气，她就没见过这样当着人家面说人家闲话，还一说说一堆的。
陈晓芬回头看了看时应，朝他笑了笑问他咋去了这么久，时应说给程家宝买了点小东西，程家宝立刻奔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抱着塑料袋蹲在地上翻腾，惊呼他竟然把最近流行的五套卡游盲盒笔端盒了。
天呐，这可是她平常都不舍得买的好东西，姐姐的男朋友一买买五套！这下子她拿到学校去，同学们不得羡慕死？
陈晓芬看时应亲和力好，对他的人品很是满意，回过头对程思敏直白道：“在身后咋了，咱娘俩好久不见说说话么，女人聊天男人不管么，我又没说他。我说是你那个男同学。”
“哎？我想起来了，那个男娃好像也姓时……”
说到这里，陈晓芬终于闭嘴了，她这张嘴又犯了罪。
但时应不介意，传言都是事实，陈晓芬说的话也没添油加醋。他人也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看程家宝拆盲盒，抬起脸时，他朝着程思敏投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笑着说：“我挺好的阿姨，程思敏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就这几天，她还在工作上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打心眼儿里感激她呢。”

第73章 虹吸效应VS小而美
下午三点多，陈晓芬着急回凉皮店准备晚上出摊的食材，程家宝抱着一大袋文具，鬼机灵直转，虽然未来游山玩水的诱惑力很大，但眼下她还是非常抗拒回到姑姑的店里。
虽然她爱妈妈，但学校也是个小社会，孩子们也有萌生的攀比心，相比年迈的，上次开家长会被同学们取笑为“老奶奶”的陈晓芬，她更愿意让年轻的姐姐出席这个会被同学们看到的场合。
别人有二十来岁的爸妈又能怎么样？她除了妈还有姐，她姐姐比同学的好多父母都强，跟老师们一样上过大学，他们不可以小看自己。
她先是请求程思敏带她去学校取书包，讲自己晚上还要预习功课，等到姐姐答应了，她又别别扭扭地询问母亲，自己今晚可不可以去姐姐家睡一晚。
陈晓芬一个眼锋，她立刻噤声，还是前座的程思敏主动请缨，说自己也好久不见小宝了，正好晚上跟她聊一聊学校的事情，顺便给她的学习状况摸个底，看看是不是真有陈晓芬说得那么差。
车子刚开到街口，距离莹莹凉皮店还有百十来米，陈晓芬就让时应在路边停车，说自己走回去就行。
她不想让程莹发现自己跟程思敏联系上了。
本来年初会搬到凉皮店也是权宜之计，半山小学是市里教育质量最好的小学，附近的房租贵，她有心省钱，正好程莹又怀了孕，店里需要帮手，不想额外花钱请人，那么陈晓芬就用干活抵房租，原是两不相欠的事情。
昨天听到小姑子竟然在算计她那些给两个女儿准备的存款，陈晓芬心里多少有点膈应，但想着只要自己继续装傻，程莹也拿她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不损钱就行。
但这会儿一见到程思敏和时应，她想法又变了。
一来，她很杞人忧天。
想着如果程思敏近期要和时应谈婚论嫁，双方家长见面时，人家一看他们一家三口，没男人不说，连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像个要饭的，那多让人瞧不起。结婚在她眼里是人生大事，无论怎么样，她得给女儿置办个像样的娘家。
再者，程莹比她嘴还碎，万事爱掺乎。
程思敏年初才动过手术，正是要静养的时候，她怕程莹一见到程思敏和时应，又把算盘打到程思敏那里去，搅和程思敏的小日子鸡犬不宁。有些亲戚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但像程莹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大抵是没用的。
隐隐的，她也动了那要搬走的念头，但是具体到哪里去买房，不会再受骗，又得兼顾自己晚上的小生意，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下车前，陈晓芬不太放心，隔着车窗反复问程思敏要不她还是把程家宝带回店里吧，别让个小孩子影响他俩的正事。
程思敏第一次谈恋爱，也是头一回误打误撞地带着男朋友见家长，这种感觉和小时候领好朋友回家又不一样，有种隐秘的羞耻在里头。
她可不好意思在陈晓芬面前秀恩爱，大讲自己约会的计划。
很快将头从窗子伸出去，一脸正气地说：“妈！我俩哪有什么正事儿！一个无业游民，一个今天放假，还不就是大眼瞪小眼地待着，也腻歪。”
“不碍事的，你就放心吧，晚上我辅导她作业，把今天的课补上，明天早上我送她上学。就当解闷了。”
陈晓芬点着头远远地走开了，时应这才打着方向盘冷嗤。
“瞧您这刚毅果断的口气。才谈几天啊，就腻了？早上还不是这么说的。”
说着，时应望了一眼后视镜内的程家宝，看到小学生还在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些盲盒笔，应该是没在听他讲话，接着酸不溜丢地朝程思敏小声补刀：“哦，也对，咱俩确实没干正事儿，干的都……”
他刻意停顿一下制造悬念。
程思敏还以为他真要说出什么少儿不宜的话语，立刻伸手掐他大腿：“时应！你给我注意点。”
时应被她掐得一哆嗦，嘴中啧了一声，接着朗声将话补全：“都是一些无聊的事。”
程家宝耳朵一直听着他俩斗嘴，余光看到姐姐殴打男友，在后面噗嗤偷笑。
程思敏朝着时应翻个白眼。
“我说，别没事找事啊！那当着我妈的面，我能怎么说呀？你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吗？”
程思敏挤着一只眼睛，学着时应在陈晓芬面前装乖的语气道：“一在大人面前就假兮兮的，就爱扮那个善良无害的三好学生，还什么，程思敏帮了我的大忙！打心眼儿里感激她。”
“真能演啊你，现在把我的戏份也带上了。”
“明明是小时总您，接济了没有收入的我，好吧！你还挺会给我找面子。”
一个人怎么能做到这么面面俱到呢？跟个虚假的恋爱机器似的。
程思敏戳穿了时应的演技，时应清着嗓子摸了摸鼻梁。
但是思考了一阵，他还是为自己正名：“那话也不算完全的假吧。我之所以会到酒庄去工作，说到底也是因为你和贝贝。”
贝贝搅黄了他“高大上”的金融面试，程思敏又以“已婚妇女”的伪装将他逼到了深山老林里。
聊到这儿，时应还颇为惊奇地告诉程思敏，上周他竟然意外在半山卫视的新闻里看到了西城鼎丰财富管理中心面试他的那位中年男士了。
不过那张脸不再是作为尖酸刻薄的面试官，而是向记者求助的受害者。
他声称自己被所在单位的集团公司前前后后诈骗了一百多万，他的工作名义上是私募投资，拉存款，维系客户，实际上那些高额回报的“基金”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被集团暗箱操作的庞氏骗局。
那一百多万里，除了他个人的存款，还有亲朋好友放在他那里利滚利的借款，现在基金暴雷，集团老总卷圈跑路，他希望寻求电视台的帮助，呼吁大家找到他的上家。
程思敏听后确实感慨，因为她自己也有个类似的消息。
上次她在时应的死缠烂打下，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退休计划。因为焦虑存款少，不够缴纳养老保险，她曾在网上搜索过前公司的近况和自己那套卖掉房子的房价。
搜索之前，她心中是存在一丝后悔的，如果自己当时再咬咬牙，即便病了也马上重新返岗，即便贷款压力再大，身心俱疲，但依然强迫自己坚持下去，或许她就马上会迎来触底反弹。
不过搜索的结果将她脑中那点残存的后悔彻底击碎了。
她的前东家在她离职后不久就彻底将服务器关闭了，甚至在天眼查里还有三十多个拖欠员工工资的高危纠纷。
至于她那套腰斩亏出的房子，竟然在这半年内又阴跌了一笔。
结论竟然是，还好她跑得快，不然可能真的会没命。
四点钟小学生放学，程思敏和时应带着程家宝到学校里取书包，从学校出来，约会计划变更为临时带娃行程。
吃儿童餐，逛书店买辅导书，投币抓娃娃，还在街边复古的大头贴机器里拍了十来张搞怪的照片。
回黄河苑的路上，夕阳将街道染成烂橘色，程家宝累了，在后座张着大嘴睡觉。
时应和程思敏继续那个关于青年发展，成功与失败的谈话。
程思敏的结论是，个人的成功必须依仗正确的大方向。
房地产，金融，互联网等神话行业已然进入衰退期，所以她再怎么削减了脑袋往里冲，做得再优秀，最佳的结果，也不过是比别人输得更慢一点。
尤其是今天看到陈晓芬小摊位的营业额，也对她的价值观造成了一定冲击。
她在上市公司当白领时，年薪最高拿到了 20 万，可陈晓芬单靠一个小小的，几乎没有成本的关东煮摊位也能做到跟她一样的事情。
“所以你的结论是，光鲜亮丽的行业不靠谱，未来更适合你个人发展的是职业是关东煮摊？”
程思敏脑袋靠在车窗上，确实是动了重操父母旧业，当个体户的心思，她望着窗外下班回家的人流思索着说：“也不一定非要是关东煮摊儿吧。总之就是那些以前我看不上的行业。新闻联播里不也那么说嘛，呼吁年轻人振兴乡镇，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做小而美的项目。”
程思敏完全是信口雌黄地乱念标语，思维跳脱之余，她又用举例子摆事实的方式为自己的思路添砖加瓦。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里不也是这样吗？好多大企业因为积极扩张寻求快速发展都倒闭了，但是很多家族性质的微小企业，就靠着干多少赚多少的单一模式，一直生存下来了。”
时应明白程思敏的意思，他本硕学的就是商科，不至于不会分析经济模式，但他不认同程思敏的想法，因为在日本失去的三十年里，初期也采取过振醒乡镇的政策和手段。
青年在大城市相继失业，政府鼓励他们回乡再就业。
但事实上，这些从东京返乡的 30 万青年们，在三到五年的回访中，又重新离开了家乡前往大城市寻找机会。
正因为经济下行，大城市对资本才更具有虹吸效果，就像在国内，金融人都在蓟城，想要做新能源，就只能去沪城，搞直播孵化 KOL 更不必说，所有头部都在扬城。
想赚大钱的人，势必还是要去到大城市。
可是这些话时应没说，车子进了地下车库，他快速将话题岔过去，提醒程思敏叫程家宝下车。
走进电梯，程家宝还在程思敏身后打哈欠，电梯一楼停止，她看到电梯外的周燕，整个人立刻吓得缩进电梯角落。
程家宝看到周燕，周燕也看到了她，她立刻深处右手挡着自己的半张脸，猥猥琐琐地往后退。
程思敏今天为了找小宝还没好好跟周姐道谢呢，一看到她就大声招呼她上电梯。
“周姐！今天早上的事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明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呗？还是说你有啥想吃的，跟我说，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还有罚款，你赔了人家多少钱？我补给你。事情也算是因我而起。”
“不用不用！是我自己冲动了，与你无关。你，你们先上，我突然想起我好像没拔车钥匙……我得，去，去车上一趟。”
周燕说着掉头就往单元门外走，程思敏奇怪地从电梯内探头往外看了看，等她再回过头时，时应这才把拦着电梯的胳膊收回来，重新按下闭合键。
“哎，怎么感觉周姐有点儿不对劲，是不是和你们赵总吵架了？我看她眼圈红红的。”
时应倒没看周燕的眼睛，不过他也觉察出周燕行事古怪。
“嗯，估计找借口不想和我们一起上去吧，我看她车钥匙就在右手攥着呢。”
“嘶，为什么呀？还在因为进派出所的事儿生气呢？我一会儿给她发个微信问问吧。怪我，昨天不该把狗交给金刚，我主要想着他俩做个伴，没想到早上能出这事儿。”
“幸亏贝贝和金刚都没事儿，不然我也能找到那男的家去扇他！”
时应看了她一眼，也老实巴交地承认错误：“不是，还是怪我，赔偿算我的，回头我转给老赵，你就别管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 昨晚太卖力，害你今早起不来床呗。今晚怎么说？再接再厉，共创辉煌？”
“时应，你真无敌了，人家留洋回来建设祖国，你留洋回来就是为了卖弄风骚？怎么能做到把所有话都往下三路里引的。”
“这不是给你行方便吗？省得你扭来扭去的，暗示能力太差了，我以为你后腰被蚊子叮了在浴室里挠痒痒呢。”
两人从 12 层走出来，在 1202 接完贝贝，从还在旁若无人地斗嘴，本来时应是往程思敏家的方向走的，还是后面的程家宝一把拉住姐姐的手，面色煞白地说：“姐，哥哥也要去你家吗？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悄悄说。”
时应一听这话，也品出自己太粘人了，这是招小孩儿烦了，人家姐俩要说悄悄话，他最好避让。
乖乖地掏出钥匙捅 1201 的门，时应开门后还很慈祥地假笑着，眯起眼睫对程家宝说：“没事儿，你们慢慢说，我回我自己家，不打扰你们的。”
看到程家宝松了口气，接着摸着贝贝的肩胛往前走，他又朝着程思敏的手机使眼色，嘴里用气说：“等她睡了 call me！”
Call 你个头啊，吃药了是吧？想都别想。
程思敏狠狠用眼皮夹了他一下，带着程家宝和贝贝进了 1203。
身后的防盗门一关，程家宝立刻紧紧扯着程思敏的手垫着脚问：“姐，你咋和那个人贩子认识的？”
“我是不是今晚必须被抓走？”

第74章 人人为自己
1201，身后的房门一关上，时应就摸到自己外套口袋里还装着程思敏和程家宝下午拍摄的照片。
他记得上小学那会儿，这玩意在半山市也流行过一阵。
那时候的机器像素更低，滤镜更土，打印出来的照片后面自带粘胶，很多高年级的学生都痴迷拍摄大头贴，再将对着镜头嘟嘴瞪眼的照片黏在个人用品后面，凸显与众不同。
不过随着数码相机，智能手机的普及，他和程思敏小学毕业后，自拍已经变得随时随地，轻而易举。这种笨拙的需要花钱的大头贴机器便一夜之间从半山市消失了。
没想到现在大头贴摇身一变，成为了人生四宫格，以更贵的价格重新被投放在街边小巷，向新一代的青少年贩售记录美好瞬间的“仪式感”。
时应目光落在照片上，程思敏和她妹是真的爱搞怪，随手翻了几张，她俩的鬼脸都不带重样的，就是俩活宝。
唇角是不由地微微翘起，终于，在最后一张四宫格里，他找到了唯一一张他和程思敏的合照。
这张照片还是程家宝突然说渴了，时应趁着给她拧瓶盖水的功夫，挤进了粉色的布帘中，硬是借由身高挡住后面的小学生，和正在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程思敏蹭了一张。
虽说是抓拍，但效果不错，程思敏错愕地回头，但紧挨她的他笑得挺漂亮。
算是第一次约会的纪念品。
取过剪刀将这张照片仔仔细细地剪下来，用磁吸端端正正地搁在冰箱门的正中央。
时应将剩下的照片放在岛台上，一边往脱衣服一边往浴室走，顺带还要给程思敏发信息。
“你俩的大头贴在我兜里，等会儿给你拿过去？”
对话框内安安静静的，程思敏应该是在给程家宝补今天下午落下的英语课。
其实小学英语他也能补，但考虑到小学生大约不想听他拽着那个吞 t 的英音讲课，他又自觉作罢。
脏衣服分颜色，内外，先塞了一波到洗衣机，时应走到浴室洗澡，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放在盆池台面最显眼的地方。
刚洗完头，冲掉身上的泡沫，微信响了，他关上花洒，连水都没擦就探过胳膊取手机。
赤身裸体划开屏幕，睫毛上的水滴砸在屏幕上，溅出一朵水花，消息不是程思敏发来的，是西城大美民宿的主理人周榕。
她发语音消息问他：“小时，钱经理的提议你看过了吗？怎么样？”
水渍下，屏幕的字体透光变形，周榕的头像也呈现出诡谲的镭射光芒。
时应还在犹豫要怎么回复，对面的周榕像是能读懂他的困扰，直接将沟通切入正题。
“看你边这可能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可以约个时间，我们几方坐下来谈谈，具体是哪方面不满意？如果是价格，还有一定的商谈空间。”
“不过你也知道，文化小镇的钱总对于赤霞酒庄的收购已经布局多时，现在是稳操胜券，除了你手里的股份，他已经完成了对赵富贵名下历年其他债权的收购，你这点股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
“要为商，还是以利益最大化为主，你说呢？”
“放心，赤霞酒庄的法人转让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钱总，我，都是惜才的人，近期你在酒庄做出的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像你这样能力出众的年轻人，会被逶迤重用，后续赤霞酒庄的运营还是要交给你打理的。”
将周榕的语音消息转换成文字，时应反复读了几遍，开始在对话框内打字。
几个字的事儿，打了删，删了又打，不知不觉，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速键。
后背上的水珠干透了，身上有些冷，时应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十五分钟，自己回复得太慢了，抿了下唇，他搭着眼睫给周榕回复道：“好的周总，让您费心了，您看什么时间合适，麻烦您做个中间人，我还是想和钱总那边谈一谈关于我持有股份的报价。”
前阵子钱经理开出的一百二十万还是有些少了，最迟这个月中，酒庄几款参赛酒的结果就该下来了，如果取得了名次，光是靠这几款自然酒的名头，赤霞酒庄的估值起码要往上翻一倍。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可能把时间线往后拖一拖，再者周榕说的话他也就那么一听，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国内民法典明确规定过债权转让通知的概念，债权人转让债权，未通知债务人的，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
就算钱总已经私下与老赵的债主们达成协定，但是至今为止老赵并没有收到任何正式通知，所以时应手里的股份才对于他们未来的恶意收购至关重要。
他心里的数字是三百往上，甚至如果胆子够肥，谈判技巧过硬，可以做到四百不止。
两个月，放弃十吨没有市场价值的葡萄酒，投入八万存款，净赚 392 万离场。
这不只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还是他赎回李湘群的别墅，终于做到学以致用，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人人为自己，他没有理由对这种机会说不。
赤霞酒庄内，赵富贵正对着发酵桶唉声叹气，完全不知道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产业，已经被几方势力当做了五花大绑的猪仔，扔到案板上就等着下刀子，他的苦闷另有原因。
自从上次半夜下楼上卫生间，撞见周燕被反锁在餐厅里抹眼泪，他一下就拉进了和周燕之间的距离。
这些天，他和周燕在微信上一直聊得挺热乎。
早安晚安还有讨人家欢心的小额红包就不说了，他经常给周燕分享自己在酒庄里的日常工作，周燕也不嫌他烦，在接单的间隙也会和他吐槽自己的奇葩单主，讲讲路上遇到的趣事。
一来二去，老赵非常兴奋，想要和她重新组建家庭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这些年他太寂寞了，简直无处释放自己的分享欲，别说是个活生生的异性了，时应没到酒庄工作之前，有时候窗户上来只斑鸠冲他咕咕叫，他都能一边给人家撒小米，一边跟野鸽子聊两句。
何况周燕对他是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
周三晚上他半夜和周燕煲电话粥，随口一提，说自己总在酒庄忙，没时间出去购物，所剩无几的三双袜子，两双是鸳鸯色的，另一双的脚趾头还破了个大洞，一走路就勒指甲。
周五的白天，手机上快递点的取件短信就来了，是周燕在网上给他买的袜子和秋衣秋裤。袜子是大红色的正逞他的心，连秋衣秋裤的尺码都选得那么合适，可见周燕心细，是个会疼人的女人。
他对周燕很满意，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拿他当结婚的人选考虑。
他也不年轻了，没那么多时间猜来猜去，光在手机里聊骚不是那么回事，有些更深的话还是得当面说。
所以今天中午，老赵好说歹说，将周燕约到酒庄里，就是为了给人家做顿饭，想着问问她的意思，确定下关系，也互相交交底：了解一下她是哪里人，家里都有谁，以前有没有过婚姻，以后想不想要孩子，身体上有没有慢性疾病。
结果中午他左等右等不见人，周燕被警察带进了派出所。
关于周燕路见不平动手打人这事儿老赵没微词，他本身也不喜欢那种大气儿不敢喘的蔫儿蔫儿的女人，反倒觉得周燕这事做得很对，是有血性的表现。
可是下午一从派出所出来，他还没说啥，周燕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话也不说了，眼睛也不亮了，他开着车带着她去火车站找小宝，她在副驾驶跟个石像似的拉着脸，一直盯着车窗外不吭气。
后来时应打电话跟他说程思敏的妹妹找到了，周燕在旁边一听着，就吵着说自己要下车。
老赵舔着脸说咱俩不是说好要一起吃饭吗，不去酒庄也行，咱们就近吃个便饭，我为了等你，这一中午饿得胃都难受。
周燕是一点薄面也不给，给他指了个面馆让他自己去吃，下车不到五分钟，还在微信上把老赵替她缴纳地罚款和赔偿也回给他了。
老赵下午浑浑噩噩地开车回了酒庄，实在不明白她这是啥意思，为什么前几天跟自己在微信上还打得火热，怎么一见面就这么冷淡呢？
他想来想去，感觉自己是被诈骗了，梦里的好兆头都是假的，周燕也是虚情假意地糊弄他。
翻完架子上的那些起泡酒，工人们也都下班了，他把中午的剩菜端回自己房间，借酒浇愁，半瓶红酒下肚，他直接举起手机给周燕发信息质问她是不是在玩弄自己的感情。
周燕不回消息，他又接着发语音，叫她把自己发给她的那些红包全都退给他。
“你看不上我为啥不早说？我有哪点配不上你？我不就是长得老成些，我今年还没到五十呢！咱俩其实也没差几岁！你牛撒牛！”
老赵对着手机吼一遍，楼下，酒庄的大门口，他的声音又被周燕的手机公放出来吼了第二遍。
他人是一下子醒神了，立刻朝着窗户外头望，没想到周燕竟然开着她的小货车在太阳落山后来到了酒庄里。
十分钟后，老赵一脸尴尬，引着周燕坐到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针对他发的那些话，周燕没急眼，只是淡淡地算了个数，然后把金额的总和发到老赵的手机里。
“赵哥，你看看吧，钱数对不？”
老赵没收，僵硬地坐到她对面，借口给她沏茶摆弄着茶壶低着头，嘴里不好意思地说：“燕子，不是那意思，你看你也给我买了东西么，我不该张那个嘴。我就是嘴贱，你原谅我行不？”
“我就是想和你好好处。中午看你那样，我以为你要甩我。”
周燕也知道他肯定误会了，相比让有好感的老赵发现自己的不堪，她还是更愿意让对方觉得她把他甩了。
但半小时前，她在黄河苑撞见了程家宝，所以那种侥幸的心理也成为了最不安全的隐患。
程思敏重新和陈晓芬建立了联系，她最不齿的秘密也马上就要被公之于众了，二十六年前，她投下的那颗定时炸弹终于要把她炸得粉身碎骨了。
其实她可以像以前一样，再次不顾一切得地逃走，但她逃了二十多年，最终还是被这个秘密牵引着回到了半山，她再也跑不动了，她累了，她的内心之中，似乎也在长久期盼着被揭穿，被审判的这一天。
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死个痛快。
所以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在街上转了几圈，看着老赵那些消息，决定先来到酒庄来跟这个男人说个清楚。
“不是我要甩你，是咱俩根本不可能，你不知道我是个啥人。”
“我咋不知道你是啥人？就冲你能主动过来跟我把话说开，你就是个好人。”
茶壶沸腾，老赵按下开关，开始洗茶。
周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面露怪诞。
“我不是好人，我是这世界上最坏的女人。”
“呵呵，为撒？”老赵以为她在跟自己逗乐，将头一过的洗茶水浇在茶宠上。
“我曾经扔过一个孩子。”
茶宠被烫得发出“吱吱”声，老赵手腕顿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脸看了她一眼说：“你生过一个孩子？这算啥事，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咱们这个岁数的，没孩子的才是异类。”
“你那个是儿子还是女儿？跟你关系咋样啊，实话跟你说，以后我也不打算再要孩子了，就是专心把酒庄做好。你的孩子，要是像样子，结婚后我也能当成亲戚适当帮照帮照。但是视如己出肯定是做不到，我吧，对钱这方面是特别抠的。希望你能接受。”
老赵在这儿源源不断地掏心窝，对面的周燕突然像女鬼附身，尖声高叫了一句。
“赵富贵，你听清楚！是扔！我二十六年前遗弃过一个孩子！”

第75章 青年服务队
1994 年冬，国企陆续取消岗位“世袭制”，普遍开放对外招工，年满 16 岁的周燕和两个堂姐一同从鲲城的农村跨越半个中国地图来到半山县投奔亲戚，预备进厂打工赚钱。
转年后，两名堂姐相继在附近的电化厂焦化厂内找到工作，而周燕因为年龄不够，迫于无奈，开始在小姨夫组织的青年服务队内干起了小工。
青年服务队当时隶属街道办事处，存在的目的是为县上的待业青年解决就业困难，名头听起来很响亮，但实际上，这就是一支小型的建筑包工队。
包工头就是周燕的小姨夫高宏德。而在包工队内工作的，除了本地有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就是像周燕这种从全国各地农村出走在外的农民工。
土建工作风吹日晒，异常辛苦，周燕年纪不大又是新手，在工地上轮不到她做那些重要的工作。她的活儿就是给师傅们搬砖，在他们脚边的水泥桶里用铁锹添水泥。
工作完全是机械性的，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每每一天劳作下来，她的两只胳膊沉得抬不起饭碗，睡觉时骨头缝都在痛，小腿更是想要爆炸了一样肿胀难耐，要在脚下面垫两床被子才能勉强入睡。
头半年，她干得特别起劲儿，因为在农村里，就算她成夜成日地在田中挑水耕种，一年到头也不过收获一些送进嘴巴的粮食，但是在姨夫的青年服务队里，吃和住都是免费的，第一个月开支，她就能到春晖市场里给自己买一双女式的牛皮手套。
她对这份工作非常感恩。
但渐渐地，随着她在半山长住下来，摸清了县城内各行各业的工资体系，周燕那点自给自足的幸福感逐渐被冲淡了。
尤其是当她知道自己干得比驴多，但赚到的钱却远不如在厂里打工的两个堂姐时，她的心理彻底失衡。
土建最忙的时候，青年服务队接了个县政府重建二层办公楼的工程，她因为心存不满，开始频繁向姨夫告假，一个月中超过一半时间她都在“感冒发烧”，另一半时间，就算上了工地，也是去磨洋工，总是偷奸耍滑地躲在阴凉处，不肯认真工作。
又是一天无奈上工，太阳刺目，工地外的树荫下有一个穿着雪纺连衣裙的女孩儿正在和摩托车上的男友打情骂俏。
看年纪，那个女孩也就和周燕差不多大，但是她不仅头上烫着时髦的卷发，耳朵上摇摇晃晃，还有一对心形的黄金耳坠。
她的金首饰会是男友送给她的吗？她的玫瑰花裙子是父母给她买的吗？
周燕心里羡慕极了，两只眼睛像 X 光射线，几乎是要把人家射穿。
灵魂已经出走了，行动自然心不在焉，给瓦工师傅添水泥的时候，她不小心用锹把推倒了几块垒好的砖，立刻遭到姨夫的当众臭骂，叫她不想干就立刻滚回老家。
工地外路过的行人都来看她，周燕气得扔了铁锹，跑到工地后头的围挡外抹眼泪。
夏日蝉鸣，崭新的柏油马路上冒着热气，除了蹲在马路牙子上涕泗横流的周燕，路边还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半晌，等到周燕哭得差不多了，开始用工作服的袖子擦鼻涕，驾驶位的车窗摇了下来，内里一头自然卷发的年轻男人朝着周燕笑问：“哎！要卫生纸不？”
一周后，周燕对小姨和两个堂姐声称自己在半山一家房地产公司找到了一份售楼小姐的工作，带着自己的一大包行李搬走了，离开的时候，她的耳朵上多了两个小小的金珠子。
男友小罗是开基房地产老板时总的专职司机，黑水人，比周燕大五岁，算是她的半个老乡。
据他自己说，他从十八岁来到半山打工就跟着时开基这个大哥混，以前也在工地跑，什么杂活累活都干，后来大哥终于发达了，他就开上了车。
大哥吃肉，他喝汤。
平日他不仅做着开车的活，也要帮着时开基处理家事，全天 24 小时待命，没时间恋爱，所以一直单身至今。
他有心立刻和周燕结婚，但碍于周燕的年纪太小，怕周围人说闲话，所以他们二人之间恋爱期间，一直以表哥表妹相称。
在“表哥”小罗的介绍下，初中肄业的周燕开始在半山花园的售楼部做起了销售别墅的工作。
那个年代的房地产还是以福利分房为主，更别说是像半山花园这样的别墅商品房，根本是蛮荒模式。沙盘，楼书，价目表，这三样东西，就是售楼员的全部装备。
但是按照提成标准，只要卖出一栋别墅，周燕就能拿到做小工一年的工钱，所以她接待客户非常积极，白天总结其他同事的成功话术，下班和小罗约会时也在背楼书和价目表，晚上躺在员工宿舍的床上，心里反复演练第二天接待客户的开场白和介绍语。
功夫不负有心人，加之开基房地产公司的老总营销定位准确，入职期间，她成功售出了两套房产，但还没等到年底提成发放，她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孩子是“表哥”小罗的。
周燕的第一想法是辞职跟着小罗回黑水老家补办酒席，安心产子，小罗激烈反对她的意见，说自己当年从黑水出来，就没想过再回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他刚混出个名头，周燕就叫他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事业，回到农村老家，他绝对不肯。
再者周燕的工作也刚刚步入正轨，售楼部的工作哪是那么好安排的，今天她不干了，明天就比她学历更高的高中生来干。
于是俩人几番协商，最终决定，趁着周燕的肚子还不显怀，先瞒着公司干到年底，等周燕拿到了今年的销售提成，到时候两人再带着这笔钱回小罗的老家生孩子结婚，安定下来。
就这样，周燕借口长胖，在售楼部一直工作到怀胎七月。
1996 年元旦，小罗和周燕约定好假期三天坐火车到周燕的老家鲲城提亲，火车发车前，小罗下车买烟，一去不返。周燕独自踏上了前往鲲城的火车，在鲲城下车后，她唯恐男友出事，没有回家，立刻购买返程车票寻找男友。
但小罗就此在半山县彻底蒸发，他的出租屋人去楼空，就连司机的工作也于月前办理了离职，在周燕短暂离开半山的那一天，小罗还以“表哥”的身份谎报周燕在老家出了急事，将她即将发放的销售提成全部支取到自己的银行卡内。
假期过后，周燕失魂落魄地蹲在售楼部门口，俩人的地下情在公司败落，她才从几个平常不熟悉的知情人口中得知。她的“表哥”小罗不到二十岁时就在老家结过婚生过子，他之所以会到半山打工，就是为了养活在老家替他务农侍奉双亲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儿子。
她受骗了。
出于对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未成年的周燕没有报警，出于对未婚先孕千夫所指的恐惧，她也没有返回老家联系父母亲戚。
就这样，走投无路的周燕在半山县，躲在小罗的出租屋内挨到了次年三月。肚中的孩子越来越大，已经接近预产期，她决定在一个大风呼啸的夜晚结束自己的生命。
前半夜，她想在出租屋选择紧闭门窗开煤气自杀，可是当天供气单位大检修，她站在厨房打了半天火也没能成功放出燃气。
后来，她又拿出一条丝袜，打开卧室门上的两扇副窗，将丝袜系在中间的门框上，踩着凳子进行上吊自杀。
可是出租屋内的装潢年久失修，门框是糟透的朽木，她怀着孕身子又沉，刚把板凳蹬掉，门框就从当中折断。
从地上爬起来，周燕仍然一心求死，又从床上扯下一条床单，穿上厚衣服去街上找更结实的上吊场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夜路，只知道肚子很痛，接近天明，她终于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地方找到了一颗又高又结实的大枯树，而且枯树的角度正合适她爬上去吊死自己。
就在她从怀里掏出床单时，腹腔处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意，让她忍不住佝偻着身体呻吟出声。
巨浪一样的痛意从腹腔滚下去，腿间有种极其不适的异物感，她连忙往不远处的旱厕里跑，刚一进女厕，她脱下裤子，还没伸手去摸，已经有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掉了出来。
等她再缓过神，一连串的肉与她的身体分离，掉进粪坑，她肚中仿佛有巨石碾过。
周燕满身冷汗，耳边听到有人急匆匆地往厕所跑，立刻拉起裤子往外走，就这样，她将怀胎十月的生命遗弃在了没有生还可能的旱厕内。
赵富贵坐在沙发对面，看着对面的周燕，久久没有出声，大概过了一个百年那么长的时间，他给周燕倒了一杯已经冷掉茶水，看着她举起来，将茶水簌簌撒了一桌。
他知道，周燕当年才十七岁，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也没有独自抚养孩子的决心。
但一想到那个被留在粪坑内的婴儿，老赵的心脏揪着，于心不忍地开口问她：“那么冷的天……孩子是不是……是不冻死了？”
周燕摇摇头哑声道：“我不知道，那天我跑回家的路上大脑一片空白，回到出租屋，怎么睡着的，什么都不知道。”
生产后的周燕在出租屋内昏睡了一天一夜，再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她有偷偷回过那间旱厕附近打探，但是奇怪的是，村民中，没人因为见到死婴而报警，也没人因为捡到活婴而前往村里的卫生所。
除了周燕虚弱的身体，肚子上触目惊心的妊娠纹，一切就像一场突然结束的噩梦，也许是天不该绝，她的人生因为一场意外，又获得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大约逗留了一周修养身体，周燕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将所有伤心事抛在脑后，带着那两年攒下的金银细软，离开了半山，继续南下打工。
她这二十多年在外漂泊，几乎什么底层的工作都做过，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她在鹏城一家酒楼内做到了餐饮经理的位置，手下管理了二十多个年轻貌美的服务生。
可是后来因为看不过酒楼常客与老板对下属的性骚扰，她受到了生命威胁，不得不辞职离开。
兜兜转转好像浮萍的一生，赚过一些钱，也谈过几场恋爱，但始终因为那个烂在内心的秘密，无法与他人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
几年前，她还是回到了半山，用积蓄买了一辆小货车，为得就是在大街小巷和附近的农村寻找自己可能存活下来的孩子。
是男是女，是高是矮，甚至是生是死一概不知，茫茫人海无异于大海捞针，只凭心电感应。
多可笑，当年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骨肉远走四方，可现在活了下来，有了一点钱，还不知足，孤苦伶仃的心中也只有这一件事始终忘却不掉。
如果活下来那就太好了，如果过得好，那她真的死而无憾。
好在半山市常住人口只有一百多万，去年，她在城中村内一家叫做“家宝床品纺织”的店面内发现了当日和她在旱厕内相撞的妇女。

第76章 泥感草莓舒芙蕾
今年的冬天来得尤早，寒露一过，半山市内早晚的气温直逼零度。
自从上次在程思敏家睡了一晚，这两周程家宝经常不顾陈晓芬的训斥，下了课直奔黄河苑六号楼，到程思敏家里和她一起“创业”。
昨天是周六，程家宝就没回凉皮店，今天一早，不等上铺的程思敏睡醒，她就偷偷下床先行开工，她先逐一和姐姐家里的两只宠物互动，放饭，然后就跑到客厅里，到程思敏的临时工作室开始“伟大的样品测评”：玩儿捏捏。
陈晓芬带着早点过来敲门时，程家宝左手一个“水感三层厚吐司”，右手一个“泥感草莓舒芙蕾”，双手开工捏得不亦乐乎。
卧室里，程思敏一闻到熟悉的香味儿就坐起来了，睡眼惺忪地朝着外头喊了声：“小宝？我怎么闻到咱妈做的牛肉饼了？”
客厅里的桌上，地上，到处都是一次性塑料杯，eva 包装袋还有成摞的彩色卡纸。当然，还有这些天程思敏创作打样的近百个捏捏成品。
陈晓芬进门后简直没处下脚，走独木桥似的将十个刚出锅的牛肉饼拎到厨房里，大声朝着我卧室的方向说：“就是牛肉饼么！来吃吧，你不是昨天给小宝说你想吃，她给我发消息了，我一早就起来和面，拌馅，你尝尝还跟以前的味道一样不？”
程思敏昨天给捏捏脱模脱到后半夜，把捏捏扔到清水盆里，连上头的凡士林都没来得及洗就睡了。
这会儿一睁开眼，肚子咕咕直叫，马上钻到厨房大快朵颐。
第一口下去，酥脆的外皮掉下不少面渣，内里，牛肉洋葱裹在层层的烫面中爆出香气，程思敏顾不上吃相了，囫囵吞枣，马上又咬了一大口，朝着陈晓芬举大拇指：“妈，还得是你！真的，你做的比外头卖的还好，太香了，怎么能这么香！”
说着，程思敏探头朝着客厅的程家宝说：“小宝，别玩儿了，牛肉饼你不吃？吃完了我辅导你写作业。”
程家宝才不想吃牛肉饼，程思敏好久不回家才想这口，她跟着陈晓芬，隔三差五就吃饼，闻到这味儿就想吐。
刚才她在程思敏的零食车里偷吃了两包干脆面，喝了一瓶小汽水，现在一点儿也不饿，摇头晃脑地说：“姐，你都睡迷糊了。我作业周五晚上就写完了，你检查的时候还夸我一道题都没错呢，昨天晚上你做设计图的时候我预习了功课，下午回凉皮店我再读三篇英语对话。不是都说好了么？”
“啊。是是是，瞧我着脑子，最近忘性这么大。”
“那妈？你早上吃没，你也吃点？你吃饼喝稀饭不，我给你煮点小米粥。”
程思敏一边啃饼一边垫脚打开柜门找小米。
陈晓芬瞅着她那眼下的两个黑眼圈就心疼，走过去挤开她道：“我吃过了，你就别忙了，看你干这个干得脸都瘦了一圈，要我说不用这么着急工作，你咋动作这么快，才一周就要自己创业了？”
确切来讲是两周，调研创业项目花了一天，AB 胶水调配比例三天上手，定制自己的模具又花了一周，不然以程思敏的行动力，她还可以更快。
这两天她初步筛选出了四个待上架的品类，在自己已有一点粉丝基础的社交账号“小 C 退休手册”内，接连发布了几条沉浸式，制作捏捏的视频，通过系统引流到的意向购买客户还不少，再预热一周，她就预备开链接上架销售了。
“闲着也是闲着，试试呗。反正投入也低，我都摸查了，一般捏捏圈的卖家都是搞预售，根据订单卖多少我再进多少材料，充其量就是卖不出去，也不会亏多少钱。”
程思敏算过账，食用级硅胶，无毒包装袋，原创卡纸和贴画，再加上批发来的零零碎碎的小配件，制作一个捏捏的成本最高也就是售价的百分之三十，如果月销上千，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咋突然想起做这个了？”
陈晓芬熟练地淘洗着小米，放进电饭锅，加入清水后还往里面放了一把红枣，干完这些，她用抹布擦着手回过头问她。
“受你启发呀。也有受时应启发。前阵子我不是给他们酒庄做了个设计嘛，反响还挺好的，我突然对自己的创作力自信心爆棚。我觉得这种需要创意和审美的小生意太适合我了，没有人比我更懂极繁主义。”
奶油海盐吐司，酸奶草莓大福，多巴胺色系的甜筒，她研发的每一款都能吊打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产品。
“就说这个小狗蛋糕吧！除了我谁会想到这么绝美的配色？妈，你就说这个迷你小狗逼真不逼真吧？上面还有植绒呢，手感特别好。我照着贝贝建模的，纯原创！”
陈晓芬不懂这些年轻人喜欢的解压玩具，但她支持程思敏做自己喜欢的事，立刻点着头赞扬她：“好看好看，你说好看就好看。”
“今天不是周末吗？小时咋没过来？小宝跟说最近她来你这都没见着他，你俩挺好的？”
程思敏消灭了一个牛肉饼，又举起一个开啃。
“他这两周也挺忙的，应酬特多，一直在省城出差，昨天半夜才回来，我俩没顾得上见，今天早上他又去酒庄了，好像是他们参赛的事儿出结果了。要庆祝一下？不知道，没多问。”
早上时应给她发了一堆信息，她粗略看了看，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就开始干活了。
“那你们搞对象就这样不见面也不联系？你出差你也跟他一起去么，就当旅游了。他去酒庄庆祝，你也跟着去么，又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就是太年轻，不懂，男女感情要靠相处呢。”
“哎呀我哪儿有空啊，我还要给捏捏拍照片呢！这周天阴，今天好不容易出了点阳光。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各不干扰，共同进步。”
陈晓芬眉毛皱起来，心里还想着昨天听到的流言蜚语呢。
她憋了一会儿，没憋住，等到程思敏吃完，又追着她跑到客厅的工作台拉了个板凳坐过去絮叨：“敏敏，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想和小时结婚，就得把他看紧了。像他那种男人，社会上诱惑可多，你必须每天查岗。有空你看看他手机！”
程思敏打了个饱嗝，将小狗蛋糕贴上贴纸，摆在桌子上找角度拍照，简直啼笑皆非。
“人又不是狗，怎么看啊？难不成我给他脖子上栓个链子。妈你不懂，现在我们年轻人之间都是讲求信任的，谈恋爱随便翻人家手机那叫侵犯隐私。放到网上能叫人骂死。”
“你老管网上的人干撒？我跟你说的是你的事情。要不你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呢。我咋听人家说，他，他这周请了三天的假，根本没去酒庄呢？”
程思敏拍完一组照片，还是没当回事，大咧咧地笑着问她：“人家是谁啊？你听谁说的，一阵风一阵雨的。”
“我……我朋友。”
“你哪个朋友啊？”
陈晓芬我了半天，又把嘴闭住了，还是程家宝替她把话说下去了，她小喇叭似的用两只手圈起来，朝着程思敏的耳朵说：“姐，是你二妈跟她说的！你二妈最近总去夜市帮她的忙，她俩上周六还一起出去看房，关系可好了。她现在是咱妈的新朋友。”
程思敏皱眉，刚想问她，“谁是我二妈？”但脑子一转，答案已经有了，所以她也沉默了，一言不发回过头继续给下一款捏捏拍照。
自从上次周燕和程家宝在电梯里遇见后，程思敏一次都没在陈晓芬面前提起过周燕的事儿，按照程家宝回到家里给陈晓芬学的话来看，程思敏肯定已经知道了周燕的身份。
可陈晓芬等了好几天，都没等来程思敏跟自己聊这件事，反倒是等来了在她快收摊时，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银色小货车。
程思敏越安静，陈晓芬心里越着急。
陈晓芬拿不准程思敏的态度，在后面琢磨了半天，面上挤出讨好的样子解释道：“敏敏，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就像即便过去二十多年，周燕马上认出了陈晓芬一样，当年幼的女儿像自己描述了“人贩子”的体貌体征时，她也一下子猜到了，那个总是徘徊在店门附近的女货车司机，就是当年遗弃孩子的少女。
“你爸下葬那晚，是我俩第一次对峙。我不想要她的钱，把钱还给她，可她从车上追下来，非要说是补偿我。我一气之下，就撒谎了，我说我没捡过她的孩子，不知道她在说啥。”
那天，四十多岁的周燕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她一直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在陈晓芬的手里，朝她搓着双手，说她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死是活，求她一定要把钱收下。
但刚失去了丈夫的陈晓芬满身怨气无处发泄，她狠狠把周燕推开，近乎冷酷地反问她：“你有啥资格来问我？你要是真的在乎孩子的死活，你当初就不该遗弃她！现在想当妈了，门都没有！”
说着，陈晓芬叹了口气道：“其实说完那话，过后我就后悔了，她也是个苦命的人，也有苦衷，我不该那么对她。我要是当时对她说实话就好了，就说是你好着呢，只是不和我联系了。但我又觉得臊得慌，怕她看我笑话。”
所以当周燕十天前又出现在她面前时，陈晓芬啥话也没说，默默接受了她的帮忙。
“这几天我不是想看个二手房么，正好她早上一般没订单，就陪我一起去看，也能给点意见。到时候搬家，用她的车也方便呢，别看她比我矮，搬东西歪得很。”
“我们之间没说啥，就是关心你。主要关心你和小时，小时这周请假是不是没和你说？我俩怀疑他有外心了。你可别被他骗了！我看他那个嘴会说，长得漂亮，花言巧语的！”
程思敏还是拍着照片，不说话，陈晓芬又试探着问：“你要是不愿意我跟她联系，那我就不跟她联系了，敏敏，你说句话行不？你不说话我这心里怪难受的。”
“我又没说什么，你难受啥？”
这么多年跟着陈晓芬耳濡目染，程思敏何尝不是个心软的人。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曾经抛弃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两周前，周燕还是她的热心好邻居周姐，程家宝的一次童言无忌，戳破了惊天的秘密，原来那个曾经狠心抛弃她的女人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二十多岁的人，已经不缺妈了，心理和生理上早就断奶了。她能做到的，也只能试着去和周燕做朋友，做邻居罢了。
等日后，她的心态足够强大，或许也可以听一听周燕要讲述的故事。
但现阶段，她不想带着仇恨活着，也不想深究陈年旧事，只想轻装上阵，用最简单的心态创造最平凡的幸福。
“那我俩还能一起看房不？最迟这个月我就要下定金了。我本来看好一间三室一厅的一楼，就在夜市对面，你和小宝，一人一个卧室，都有大窗户。就是有点贵，燕子说这种户型旁边小区里还有更便宜的，我得看看再决定。到时候你也来，你是个大孩子了，家里的事，你拿个主意。”
“看你们的呗，我还能管着你？”
程思敏终于说话了，半山市的房价在今年已经跌破了两千大关，二手房再贵也就一千八一平米，这个价位，给需要上学的小宝和今后需要养老的陈晓芬买个家还是划算的。
总不至于像她小时候一样，人还上着学，家突然没了，打包被送去寄宿了。
“想买你就买，不够我可以给你凑点。还有，你跟你朋友说，别再给我门口送那些吃的了，哪吃的完啊，堆在家里都坏了。又不是喂猪，简直浪费钱！”
“行。”胸口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陈晓芬打心眼里高兴。
“我的钱够，不用你的。你就过好你的小日子，做你的这个，叫啥，小捏捏。”
把程家宝接走之前，陈晓芬还是担心，又特意跑回来跟程思敏嘱咐了一遍。
叫程思敏一定侦查侦查这几天时应到底去哪了，如果那小子胆敢出轨，或者撒谎，她说什么都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别以为她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

第77章 人夫感
下午程思敏来电话之前，时应正在他姥爷家的筒子楼下，给老两口展示他们的新汽车。
车是上周在省城 4S 店提的红旗 H9，今天上午刚在半山市办完上户手续，大本和行驶证都写得都是姥爷的名儿，牌照中间四位数 0628，是姥姥的生日。
时应里里外外将车子的新功能给他俩介绍了一遍，又恭恭敬敬地将车证保单钥匙交给姥爷，说是自己借他的车也有一百多天，算是升级版的完璧归赵。
蔡月凤的第一反应是惊诧着不肯收，嫌礼物太贵重，说了好几遍，让时应把车退了，留着钱自己花。时应说上了牌照的车退不了，她又让时应赶快挂到他那个二手交易网站上折价卖掉。
姥爷手里握着崭新的车钥匙，为了附和妻子，嘴里说的也是推脱的话，但那钥匙攥得死死的。一会儿跑到车头摸摸威风的红旗标，一会儿钻到车里拍拍细腻的真皮座椅，涎着脸从驾驶位的窗户探出来虚虚地问：
“满满，这么好的车？给我一个老头开？怕是不行吧。”
“这有什么不行的？这车就得您开才起范儿，显得稳重，大气。”
“哎呀，这红旗可是好品牌，是不是特贵？”
“不贵，咱们国产车比外国车实惠。”
时应就知道老头儿能喜欢他的礼物，小时候电视里一播阅兵式，他姥爷就坐在小马扎上，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机，夸人家国家领导的座驾就是高端。
当时，红旗轿车还不接受私人订单，现在他马上要赚钱了，也算是圆了姥爷年轻时的一个梦。
“是吗？呵呵。那我在街上兜一圈试试？你俩给我压压车。”
“哎呀，我是没有女儿福，但是我有外孙福呀。满满，不管别人什么说，姥爷真没白疼你。”
要不是楼下那个总是笑话他养了个白眼狼的臭老黄去年得肺癌死了，他说什么都得把他从家里的轮椅上扛下来看看，他外孙给他买的红旗牌轿车！
姥爷笑得满脸都是褶子，招呼妻子和时应上车。
蔡月凤狠狠瞪了他一眼，连名带姓地开骂：“李怀清！你给我下来！几十万的东西，你还真好意思收。你还是党员呢，老了老了一把骨头不知道几斤几两了？”
老头儿砸吧了一下舌头，心想我还能活几年啊，等我走了，这车还不就是满满的，自己充其量得到了几年的汽车使用权，不至于影响党性吧？
时应一看俩人这是要吵架，连忙搂着姥姥的肩膀哄。
“姥姥，没有几十万，现在车便宜，国家有优惠政策，首付三五万，还可以做金融贷。再说了，我这不是跟你们分享个好消息嘛，明天我酒庄那边就有笔分红要下来了。别说汽车，就是我妈那个别墅，下周我也预备拍下来了。”
“好家伙！分红能给这么多？那酒庄的产业够大的！”
姥爷急着跟他搭话，没打开车门，差点儿从车窗钻出回来。
“当然了，我本来想说等别墅过户了再给我妈个惊喜。所以车你俩就安心收着，别为了这点事儿拌嘴。咱们的日子肯定是欣欣向荣，越过越好。”
“月凤，你看，这是高兴的事儿啊！咱们做老人的别扫孩子的兴。”
姥爷从车上下来，拉着姥姥的手用力搓了两把，又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蔡月凤眉头皱着，浑浊的眼球上下微颤，确实没在时应脸上发现露怯的痕迹。
她心中虽然不踏实，但是她更愿意相信外孙是个一表人才，能力出众的孩子，大约这世界上是有伯乐可以看到他们家这批小千里马的，沉重的逐渐放松下来，不再对老伴儿发火了，两只干枯的手交握了一下，就算是默许。
三个人开着新车正在街上兜圈，程思敏的电话来了。
时应没避着人，马上接起来，通话不长，三分钟，但电话一挂，坐在副驾驶的姥姥跟开车的老伴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还没开口，老头儿先抢着问。
“满满，你这是谈上朋友了？”
他们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情侣之间就算是当着旁人的面，力图作些寻常的对话，但周身散发的气场也是不同的，有种别样的柔情在里头。
时应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跟哄他俩又不是一种模式，挺娇气的。
“嗯。您也认识，就我小学时候的同桌。姓程。”
“啊？啊……挺好挺好。”时应从小就是个心思重的小孩子，姥爷没想到他承认的会这样快，将车子重新开回居民区，停在楼下时，他看着妻子的脸色行事，回过头再问：“那回头领家里让我和你姥姥见一见？”
“行。等下周房子的事情办妥，我跟她商量商量。”
时应这么说，那就是认定了对方的意思。
老一辈的人享受的物质少，思想也简单，活着不过两件大事，一件是立业，一件是成家。
虽说他俩自诩进步，也经常读书看报，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更注重提升自己，愿意与自己独处，不喜欢一言不合爱得死去活来，但是他们觉得，人生漫漫，活到七老八十，结婚生子倒是次要，有个能在低谷时互相鼓劲儿的精神伴侣还是非常好的。
姥姥下了车，有心想跟时应多聊聊他的女朋友，邀请他上楼一起吃晚饭。
“家里的事儿你都跟人说过了？人家不介意？”
“嗯。也没什么，她想得比我开。反倒还来劝我放宽心呢。”
“好，那就好，叫小姑娘也别有心理负担，你妈最近挺好的，工作很顺利，不发脾气了，晚上有时候工作结束得早还给我俩做饭呢。今天的菜就是她去市场买的，快好利索了，不会耽误你们的。”
“回头你叫家里来，提前跟我说，爱吃什么，我多做。还给备个大红包。姥退休金多得都没处花。上个月又涨了一次！”
“行。知道您是退休金富婆。回头我多带着来蹭饭，连吃带拿。”
时应笑得眼睫弯弯，他后头，姥爷锁了车，猫着腰凑过来问：“外头刮风，上去说，你也好长时间没见你妈了吧，估计她也想你。”
“下周吧，下周房子办好我过来。我俩约好了，晚上去泡温泉。最近忙，一直没见面，我现在过去接她。”
谈恋爱当然是比陪老头老太太吃饭重要，姥姥立刻朝他挥了挥手赶人道：“那下次吧，咱家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你快去吧。大小伙子，别让人姑娘铁等。”
姥爷一听外孙要去约会，也朝他颔首，还主动把手里的车钥匙递给他。
“开新车去约会呗，先借给你用用。”
“我不用。”时应晃了晃夏利的旧钥匙道：“我俩开这个正好，程思敏说喜欢您那车呢，夸您爱干净，把车保养的好，有复古气息。”
只不过就是随随便便把他姥爷的旧车捅了个大窟窿而已。
“啧，瞧人这姑娘，不一般，有眼光，下次我得好好跟她聊聊我的车。”
姥爷还在侈侈不休，姥姥嫌他不知趣，人家孩子客气客气，他还当真了，扯着他的胳膊就给他拐进楼道了。
时应开上夏利，回黄河苑，先上楼换了身衣服，看着时间还富余，没到隔壁去敲门，又跑下来开车去了趟花店。
六点半，程思敏准时下楼，电梯门一开，她环顾四周，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找到红色的夏利车，确实没嫌弃，立刻抿唇笑着朝着时应的方向提步小跑。
今晚两人都特意梳妆打扮过，巧的是谁也没和谁商量，但穿的都是温暖的棕色系。
程思敏用书呆子气息浓厚的灯芯绒的外套搭配奶白色的短裙，时应则穿着颇有硬汉风格的油蜡夹克，痞坏的气息用合体的羊绒衫略作中和。
隔着车玻璃，程思敏一看见时应那张醒目的脸在朝她笑，气息就有些紊乱。
这两周他俩经常视频，因为通常时间是在睡觉前的间隙，两人都是歪扭着，疲惫的，侧躺在枕头上近距离盯着摄像头，说着朋友间会说的吃喝拉撒，程思敏都快忘了，时应的脸原来是如此立体而精致的。
目光侧移，再看到副驾驶上的大捧花束，程思敏脸色微红，突然有种恋爱的实感，打开车门时，娇羞的态度几乎算得上扭捏了。
低声说了句谢谢，将玫瑰花搁到车后座，车子重新启动，程思敏这才得以在时应开车的时候观察他的侧脸。
陈晓芬白天说的话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此时此刻，程思敏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也很鄙夷自己的生理性喜欢，但没办法，恋爱前她是防男色卫士，恋爱后，她根本就是男友的颜狗。
记吃不记打的脑子里又开始过不良画面了，看了一会儿脸和手，程思敏的视线开始往时应身上跑。
该说不说，时应胸前的肌肉比她做的捏捏手感更佳，作为一个合格的手工艺人，她应该尽量还原下这种捏感，贡献给更多顾客，回头就取名为春季限定樱花大福吧。
车子开上绕城，程思敏已经开始盯裆了，时应实在被她看得不自在，哑声求她收着点，程思敏这才皱眉轻声点评：“时应，我发现你出差回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你变了。”
“有吗？哪里。”
时应快速回想刚才回家换衣服的流程，澡洗了，胡子刮了，头发吹了，止汗剂用了，香水也喷了，甚至还敷了个涂抹式面膜，应该没什么疏漏。
程思敏长吟了一声，扭头落寞道：“好像更有男人味儿了。以前你是少年感十足，现在是……”
程思敏话没说完，时应已经觉察到这是程思敏的经典项目：又一次口头腐化。
他冷飕飕地转头接话：“现在有人夫感了是吧？夸我风韵犹存呢？那怎么办啊，男人的花期就这么短，你赶快把我娶了吧，别让其他人惦记，婚后我愿意天天被您辣手摧花，绝不反抗。”
一个低俗玩笑，两人之间久不见面的紧张感立刻被打破，程思敏捂着嘴巴，笑得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化着小猫眼线的眼睛忽闪忽闪，点着头郑重其事得说：“好的宝宝，别担心，我会尽快对你负责的，为了展示我的诚意，今晚宠你一整夜。”
时应也让这声“宝宝”给逗笑了，卷起唇角鹦鹉学舌：“好的宝宝，如果宠请深宠，千万别做行动的矮子喔，人家会失望的。”

第78章 私汤
今晚的温泉酒店是时应订的，所以房间的类型是只求体验感，不考虑市场价格的汤屋大床房。
除了 72 平米的活动空间外，室外的阳台上还有一处被金竹，盆景松环绕的私汤。
程思敏当然泡过温泉，但那也仅限于团购上 99 元的工作日晚场温泉门票，通常为了值回票价，她会先换上汗蒸服跑到自助餐吧里大快朵颐，吃饱了再去汗蒸馆，影音室，桌游室挨个使用一遍。
最后临走前，为了显得有些泡温泉的仪式感，她才会穿上泳衣，披着毛巾，找个人少的温泉池，顺着台阶慢慢溜下去。不到五分钟，但凡看到有人在池子里搓泥，她就会立刻嫌弃地起身，跑回淋浴间洗澡。
她以为今天的约会也是这样的活动。
所以跟着时应走进房门时，她免不了对着阳台外正在冒热气的私汤张大嘴巴。
时应没她那么惊讶，弯腰拆了一双一次性拖鞋递到她脚边，走到床头找送餐菜单。
“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他快速扫了一眼菜单上的文字，回头询问程思敏，“这边能送上来的就是铁板烧，你看看，不喜欢吃的话附近还有条小吃街，可能也有面馆和炒菜。”
“我都行，看你。”
“好，那我看着点了。要喝酒吗？”
“不了吧，明天我想早点回去剪视频。”
“好，那就要一壶鲜榨果汁？”
“可以的。”
时应打电话给前台订餐，程思敏换好拖鞋跟过来，对他口中那些鹅肝 tapas，海胆拌饭之类的食物并不太感兴趣，她先到阳台上围着私汤晃了一圈，用手捏了捏绿植的叶子，确定真假，又走到玻璃围挡旁边，垫着脚俯瞰了一下阳台下面的公共温泉池。
他们住在顶层，距离太远，楼下的人们像小小的蚂蚁。
时应走出来时，程思敏正在阳台发呆，风吹过她的裙摆，发出簌簌的声响，她独自一个人站在夜色中，抱着肩膀，看起来很冷。时应敞开自己的夹克拢着她，试图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歪头去看她的眼睛。
“在想什么？”
“没什么。”
她就是感觉自己有点傻，以为他们是要去泡公共池，还带了那么重的一个大包让时应拎。
泳衣，拖鞋，毛巾，还有满满一个洗澡框的洗漱用品。结果这些东西房间里都有，甚至她都不用出门，阳台的设计隐蔽性好，每一户汤屋都是错落开来，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他们，脱了衣服就能进私汤。
“就是房间有点太好了，吓了一跳。”
“嗯，好久没见面了嘛，上次沙漠里的环境太差了，想说既然要泡温泉放松，尽量让你住得舒适些。”
再者，今天算是个重要的日子，时应想尽可能的让程思敏的情绪更愉快，然后再去传递那个可能会让她不安的消息。
关于变卖赤霞酒庄的股份，他一直在想要如何告诉程思敏，但现在没有更好的时机了，最迟明天，他即将签署股权转让合同，届时老赵马上会发现自己的所有债务已经转移到了钱总手里。
只要对方行使担保物权，没有即刻偿还能力的老赵只能被迫出局。
以他对老赵的了解，想要把他踢出自己一手创办的酒庄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者他和周燕的关系密切，程思敏和周燕一直有邻居情，绵长的法律官司是一方面，人情债上难免也闹得非常难看。
他倒是对社交往来上的切割没所谓，但程思敏会深受其害，他得说服程思敏尽快从公租屋内搬出去，总归，他也是要搬出去的。
四百多万不是小数目，足够他们在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邻居和自己，公租屋和豪宅，他有信心，程思敏一定会选自己。
程思敏哪里知道他在制作设计精良的糖衣炮弹，感受到男友对自己的关照，想当然地将胸腔中发酵的粉红色的泡泡回馈给他，至于情侣间传达感情的最佳媒介，肯定肢体接触。
酒店的服务人员推着餐车敲响房门时，时应的上半身躺在穿上，他的外套扔在地上，大腿被程思敏跨坐着，而胸膛之上，柔软的针织衫内，正隆起着一个圆形的，抖动的，好像兔子屁股的形状，是程思的头。
方才接吻时，时应的胸肌和腹肌已经完全被她掐红了，现在她正在对一些重点部分上下其嘴。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时应撩起眼睫，用胳膊撑起上半身，眼角绯红，轻拍她的肩膀，“别舔了，我先门开。”
程思敏收起舌尖，合上唇齿前又重重吸了一口，听到他轻声闷哼，这才意犹未尽地从他的毛衣里钻出来。
手指擦了一下唇上晕至下巴的颜色，点头催促：“快点，饿了。”
餐车推进房间，时应刚关上门，后背又黏上一只小狗。
程思敏蹦着往他身上骑，两只手不老实，从他的领口探进去搓，他反手拖着她，像猪八戒背媳妇似的回头问：“不是饿了，先下来吃饭。”
程思敏嘻嘻直笑，跟他咬耳朵，告诉他自己不是胃口饿，随后驾驶着男友重新扑倒在床垫上。
密集的吻从天而降，短裙被推到腰间，浅滩小腹被浪潮冲击，很快，两人便淋了一场热雨。
饭后，额头颈间的汗还未干，程思敏凌驾于时应之上，双手按着他的胸膛，如妖般灵活，随着海水含吞起伏，朦胧的氤氲中，俯身亲吻他的眼睫。
对于程思敏的体力，两次已是极限，脚尖再从床上踏下来，她和时应在私汤内享受亲密的拥吻。
肩颈之下，身体被温暖水炖煮的滚烫，脖子和脸露在外面，接受室外的风吹，有种冷藏的冰感。程思敏被时应抱在怀里，时不时用掌心带起一捧热水浇在肩头，一吻结束，程思敏兴致勃勃，正准备向时应展示自己最近在 p 站上学习的新技能，搁在池边的手机响了。
抬起来看了一下，是陈晓芬，程思敏又将手机放下，但没等几秒钟，周燕又来了几条消息，她不得不暂时松开时应的粉色物件，打开微信对话框。
还是白天说的事儿，周燕大概正在陈晓芬的摊位上帮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竟然拉了个群，放出各式各样的证据，告诉程思敏时应真的出轨了，今晚酒庄的员工都在庆祝获奖的事情，但是时应竟然借口有约会没有参加。
“敏敏！给他打电话。”
“不行，给他打视频。”
“让他三百六十度转圈录像，看他现在在哪点？”
“是不是不肯接你电话？”
“有人了，肯定是有别人了！”
微信群里，两个妈的消息不断叠加，眼花缭乱，程思敏头昏脑涨，赶快制止他俩的猜想。
“求求了，别发了，是我在和时应约会啊！他现在就在我旁边！！！”
程思敏进行感叹号式的文字怒吼，群里立刻噤声，周燕不说话了，陈晓芬也老实了，末了没完，还劲儿劲儿地回了几句：“哦，敏敏，别忘了问他这几天去哪了！”
“我咋还是觉得不对劲。”
程思敏刚将手机静音，后面时应的电话又响了，老赵应该是在酒庄里喝了点酒，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时应这儿。
时应刚一接电话，他就问他在哪。
时应说在山下的温泉酒店，他又问他和谁在一起。
对于约会被突然打扰，时应的反应没有程思敏那么富有弹性，他眉头皱起，口气十分不爽。
“赵总，我休息的时间内做什么，和谁在一起跟您应该没关系吧。您有公事就说，没有的话我就先挂了。”
“你小子咋说话呢！”老赵喝了点酒，那个烂脾气是一点就着，他立刻朝着电话怒吼：“我咋管不着你，你要是道德败坏，搞三搞四，我还管不了你了，以后那都是一家人！按关系算，我就是你半个爹。”
时应面上露出冷色，心想你他妈给谁当爹呢？满脸不耐道：“赵总，谨言慎行，我爹是坐牢了，不是死了，这认爹的环节还轮不到你吧。”
程思敏在旁边听着，被他俩的对话惊得呲牙列嘴的，关于周燕和她的关系，程思敏还没好意思跟时应说呢，没想到竟然让老赵给捷足先登了。
她心中紧张，立刻朝着时应的话筒吼：“别吵了赵总，是我，小程，我和时应在一起。”
“奥……”电话里，赵富贵安静了。
一个明天就会反目成仇的老登，时应懒得跟他浪费口舌，正要挂电话，老赵又问他：“小时啊，那你这几天请假，也是跟小程在一起呢？我……我就是最近听到点风声，应该不要紧吧。咱们的酒获了奖，是好事吧？”
因为心里不踏实，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卑微，这几个月酒庄上的事情他早已越来越依赖时应的决策。
“最近亏了你，酒卖得挺不错的，我这个月就开始给你开工资，你看一年多少合适？三十，五十？我也没请过高材生，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吧！行不行？年底分红也少不了你的。”
时应面无表情地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嗯”了一声，跟他说不着急，薪资方面下周再谈。
老赵吃下了安抚剂，笑呵呵地把电话挂了，程思敏不明白时应为什么撒谎，还没问他请假到底去做什么了，时应突然从温泉水里站起来走到了池边，穿上拖鞋，他搭着眼睫，尽量保持着面上的平静，朝程思敏笑了一下道：“你先泡，我出去买瓶水。”
“可是，房间里有两瓶矿泉水。”
“嗯。”不到一秒，时应又切换了一个更好的理由，“突然胃痛，刚才吃的东西可能太腻了，不太舒服，我去买点药。”
“很难受吗？你在房间休息，我去给你买吧！”
程思敏也想从水里起身，但时应没让，他还是温柔体贴地笑着，只是脸色看起来有点苍白，像是个假人戴着易碎的陶瓷面具，“不用啦，我去就好，外面太冷了，你泡一下我马上就回来。你有想吃的东西吗？我带杯热奶茶回来？”
“哦……好吧，我不太想喝，你买完药就快点回来吧！”
“好。”
时应迅速拿起池边的手机走进了室内，程思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所以又慢慢地缩回了热水之内。
时应动作特别快，撑死两分钟，就穿戴整齐地从房间内出去了。
程思敏心绪杂乱，直觉时应有事瞒着她，但是她不知道会是什么事，难到真的像是陈晓芬和周燕说的那样，时应出轨了，喜欢上别人了？
不会的吧……
虽然程思敏是第一次谈恋爱，但是时应待她的举动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都是经得起推敲的满分男友，出类拔萃。她没理由怀疑。
程思敏胡乱搓了一把僵硬的脸，忽然，余光一闪而过，她发现池边，时应刚才走得太急，拿错了手机，他的电话正在闪动着微信消息。

第79章 完美的样板房
身后的房门关闭，时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在铺着地毯的长廊快步穿行，进入电梯后，时应礼貌地朝着帮他按下开合按键的旅客道谢，搭乘电梯下楼。
走出酒店大门，他神色如常地走到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选了一瓶矿泉水，接着，他步行至对街的药店，买了一盒胃药。但是之后，他没有按照和程思敏约定的：立即返回酒店，反而慢腾腾地走到街边的垃圾桶旁，抠出两粒药扔了进去。
拧开矿泉水瓶，他喝了一口，抬头望向顶楼程思敏所在的房间，思绪还停留在刚才老赵来的那个电话上。
以理性的头脑思考，相比四百万的启动金，老赵的 offer 不堪一击。
但在挂断电话后，他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焦躁，就好像是考试交卷后，人走出考场，突然发觉自己涂错了填题卡。
时应急需思考自己对于变卖股份产生犹豫的理由，但是程思敏溢出的能量太强了，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她总能源源不断地释放出一种混沌高热的安全感，这种没有任何逻辑的感受会麻痹神经，会降低他思考的效率，所以他选择为自己争取十分钟的独处时间。
像是杀毒软件清扫硬盘，时应一帧帧回放刚才老赵说过的话，突然，他眼下的肌肉一跳，找到了那些被他遗漏的缺口。
酒庄活动后，周燕在酒桌上对程思敏出生日的盘问，派出所内，周燕看到陈晓芬后异常反应，再加上程思敏门口始终无人认领的“礼物”，老赵口中的半个爹，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都形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会打破时应预设的游说程思敏搬离公租屋的结果。
如果周燕是程思敏的生母，那么在自己和周燕之间，他将不会是那个最优选。不仅如此，如果程思敏事先知道了他的计划，还会赶在他和钱总签约之前，将消息透露给老赵，他失去的不只是四百万，这几个月的卧薪尝胆将会全部化作沉没成本。
完美计划毁于一旦，时应一下子就慌了，立刻掏出一直放在兜里的手机，想要打电话给老赵确认更多细节，但是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发现自己错拿了程思敏的手机。
他们两个用的是一样的手机款式，一黑一白，再加上时应向来是习惯用裸机，本来是很好区分的，但是几周前程思敏给他的手机也套上了和她一样的情侣手机壳，导致他竟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而他的手机，还搁在楼上，里面充斥着关于出售酒庄股份周旋抬价的聊天记录。
最重要的是，程思敏知道他的手机密码。
本来躺在塑料袋内平稳摇晃的矿泉水和胃药全都跌落在地，时应以最快的速度冲回酒店。
脑中预设了几种可能的情况，但打开房门后，最坏的结果发生了：程思敏穿戴好了所有的衣服，鞋子，正坐在沙发上等他，而在她的手边，自己的手机正在高频的震动着。
“怎么不泡了，等急了吧？”
“药店里的顾客不少，稍微耽误了一些时间。”
一口气跑了十层楼，时应胸膛剧烈起伏，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控制每一块肌肉，让身体以一个不紧不慢的姿态，走到程思敏身边，笑脸相迎。
他需要冷静地化解这个状况，但程思敏的反应却比他更镇静，她抬起头将他的手机递过来直白地告知他：“对不起，刚才私自查看了你的手机。”
时应将手机接过来，紧紧握在手心，手机壳的边缘在他的掌心硌出两道白线，他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也不要她解释，还在自顾自地讲着：“哎，我好像把药落在药店了。你怎么把衣服又穿起来了？穿起来也好，下面小吃街挺热闹的，我们下去逛逛。”
“今天天气还不错，没有那么冷，风不算太大。听说下周有大降温。”
“啊，忘记给你带奶茶了！你上次说你想尝尝新出的万里木兰，不知道附近有没有。”
“你刚才吃得也不多，是不是不合胃口，记住了，你不爱吃日式铁板烧，下次我们还是选中餐。”
时应的话完全没逻辑，就像是程序错误的乱码，完全是为了避免和她沟通正在发生的冲突而不断抛出新的话题。
看到合同后，程思敏本来是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愤怒，但现在，她看着时应慌乱的模样，几乎有点可怜他的欲盖弥彰了，深吸了一口气，她轻声说：“你先接电话吧。民宿的主理人一直打过来，可能有急事。”
“我没急事啊。我能有什么急事。”时应完全不和她对视，直接把手机静音，“明早你想吃什么？回去的路上有家网红面包店，多买点，还能带给你妹。”
“时应。”
“嗯？”
“我们聊一聊吧。迟早要聊的，今天不聊，明天也会聊，躲不过的。”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策略失败了，节节败退的感觉让时应胸闷，他垂首坐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床脚，终于安静下来，身上那强撑的劲儿没了，人不像人，好似魂飞魄散的鬼。
“是什么时候决定卖股份的？”
缓缓抬起眼睫，四目相对，时应在程思敏脸上看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表情。
程思敏没有为他即将取得的成功而兴奋，她满脸写着，不解，失望，疑虑，眼睛鼻子嘴巴全部用力向下，充斥着等不及一秒就要将他抛弃的嫌恶。
她不认同他的决策，她也不会力排众议偏爱他，她更不会抛下周围的一切跟他走，即便有了四百万，他也不是她的最优选。
是啊，如果可以成为赵富贵的家人，跟周燕一起名正言顺地参与酒庄的经营，她会得到更多利益，区区一个他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没有他，总会有和她更志同道合的人出现。
不像他，要时时刻刻调动人格面具，假装友好，假装善良。
就在这一秒钟，时应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绷断了。
理智失灵，大脑一片空白，与其说是不再愿意燃烧自己迎合程思敏的道德标准，他是真的累了，他不屑于再伪装自己了。
总之要被放弃了，挽留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明天起，他又成了个那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没人会尊重废物，没人会渴望废物，再怎么摇尾乞怜也没用，只能让自己丢尽脸面。
于是她问什么，他就不加掩饰地回答什么。
“一个月前。”
在 9 月的中阿博览会后，时应就已经开始攒局，周榕以帮助酒庄拓展销售渠道为由提高酒庄的价值，时应一步步扩大酒庄的影响力，作为回馈，卖出股份的时应会给掮客们百分之二十的提点。
时应帮助老赵把赤霞酒庄扶上正轨的目的就是为个能卖好价钱。
不存在知遇之恩，不存在热爱家乡，更不存在程思敏幻想中的，泥潭里的“恋人”，和她一起努力奋斗，找寻人生的价值的弱者。
程思敏恍然：她和时应的思维模式之间是始终是有壁的。
是她太天真了，以为人和人相处是真心换真心，一点点惺惺相惜就能让她感到快乐。
点了点头，程思敏默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的“原来如此”显得不那么悲伤，“那你应该收到钱后就会搬走了吧。”
“对。”
“那……”
房间内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程思敏竭尽全力地呼吸，但却还是觉得肺部内是真空的。她很想问他，那我呢？那我们之间的感情算什么，难道也是他的阶段性过渡的，为什么明知他们在人生中去到的目的地不同，还要以那个“我们是永远的盟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概念迷惑她。
让她对他产生依恋的感情？
但程思敏拒绝让自己再次变成感情中的弱者。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情感的互相的，她付出了情感，时应也是一样，他们只是不能携手走同一条路，这并不代表她丧失了自我。人生是一场体验，她永远是她自己，不会因为受伤而失去任何宝贵的自己。
于是她扯起嘴角，保持着温和的表情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通知我？”
“今天吧，最迟明天签合同之前。”
“也是，合同签完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发现。”
这是时应最后一个提前规避他们感情冲突的窗口。
他在用做金融产品的思路设计他们的感情路径，他在打造一间景观式的人生样板房。四百万不会是时应的终点，他未来还会开豪车，住豪宅，追逐更宏大的成功，一种超越时开基的成功。
他似乎是为弱肉强食法则而生的精良机器，而他人生的女主角到底是不是她，好像都一样。
但是那种为了追逐利益，不惜伤害身边人的生活，不是程思敏想要的生活，她不要变成被资本异化的，抹杀了人性的假人模特。
她不愿意，如果她对那种钢铁森林下的生活甘之如饴，那么她就不会辞职回到半山。
时应也感受到了她无声的对抗，继续自己的叙述。
“嗯，但我没想到你会查我手机。也怪我，上次不该夸下海口，说自己没有秘密。”
时应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讽刺，卸掉了身上柔和的一面，原来他真实的表情是如此锋利。正因为五官太扎眼，只要不去调动正面情绪时，他说话的样子像极了一把冰做的刀，可以直接插进程思敏最柔软的胸膛。
他不再看程思敏了，直接背对她躺在床上，以举白旗的姿态道，“我当时指的是关于我的情感经历方面。”
说着，时应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用一只胳膊挡住能够穿透眼皮的射灯强光，看样子是在收拾残局，快速清空情感槽。
“但你现在应该也不相信我了吧。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了。无所谓，你可以自由发挥想像力。以最恶意的方式揣测我的意图，我都接受。”
他接受她即将背离他，他接受真正的自己被她拒绝。
他想，即便是这样，他还是爱程思敏的，如果他们两个人中只能有一个人在余生取得用之不竭的财富，那么他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程思敏。
当然，弃权的主动性也并不在他手上，程思敏不会等到明天早上，就会中止他出售股份的恶行。这是正义的裁决，非常不幸，他在这次事件中站到了邪恶的一方。也许那样想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失败显得高尚一些？他不知道，他的大脑好像坏掉了。
其实从他开始和程思敏谈恋爱，他的头脑可能就已经被逐渐瓦解了。
没办法再思考下去了，因为身体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想像耍赖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满地打滚，让程思敏选择他支持他陪着他，但他不是孩子了，那样做是无耻的，观感不好，也不够体面。
做错事的人只能站着挨打，输了就是输了，不被选择的人没资格纠缠。
所以他从床上重新坐起来，像个成熟的大人一样跟程思敏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来时的路上，两人欢声笑语亲密无间，归途中，车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人都隐约知道他们之间彻底完了，但是又有种不切实际的希望，例如希望车子可以开进异时空，永远都不会到达终点，这样他们就可以永远呆在一起。
回到黄河苑，走出电梯，路过 1201，时应握住门把手时，像往常一样，侧目问了程思敏一句：“要过来坐坐吗？”
程思敏没回头，但是眼睫抖得像那只她曾经见过的，濒死的蝴蝶，也用很平常的口气回答他：“不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好。”
“嗯。”
“晚安。”
“再见。”
两扇门同时打开，又同时关闭，时应靠在门上，四肢像石头，半晌没有动作。
也许再见只是明天见的意思，也许情况也没他想象的那样严重，他现在再到隔壁去卖惨还来及。
手机亮了，是程思敏，手指划开屏幕，本来就苟延残喘的心脏被捏碎了，程思敏跟他说：“时应，祝你幸福。”

第80章 路上的风景
周天回到家后时应整整一周都没出门。
手机关机，饭也不吃，澡也不洗，人躺在床上靠矿泉水和无糖可乐续命，不是正在睡觉，就是闭着眼睛试图睡觉，连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也不知道。
周一他爽约，没现身民宿签订股份出售合同，周三他安排好的别墅代拍人没收到他的订金，李湘群的别墅再次流拍，进入公示变卖期。
周五他姥爷给他打了个电话发现外孙关机了，这才在饭桌上和妻子聊起了他的担忧。
今晚家里的饭菜是李湘群准备的，木须肉，老爆三，烧茄子，都是父母爱吃的，再用早上三个人没吃完的油条切断，做了碗飘蛋花的果子汤。
趁着女儿到厨房去盛米饭，姥爷用筷子敲了一下姥姥的碗边儿，小声蛐蛐：“哎，我没记错吧，满满周天是不是说这周就能把半山花园那房子拍下来？”
“今天都周五了，怎么也没给咱们来个信儿？”
“这明天周六，法院该放假了吧。”
姥姥吃得半饱，刚盛了一碗汤，正溜着边儿喝浮头不那么热的，一听他提起时应拍房子这事儿立刻放下碗，压低声音道：“拍了又能怎么样，不拍又能怎么样？那大别墅就那么好？没有别墅这日子不是照样过吗，你净爱打听那些闲篇。”
“嘶。”姥爷老脸一横，发觉最近这老太太是越发造反了。
以前年轻的时候，他脾气爆，老伴经常轻风细雨地哄着他，让着他，老了老了，他是圆滑了不少，老伴的脾气反倒是见长，跟个刺猬似的，他这一天天的动不动就挨掘，谁受得了？
他耷拉着花白的眉毛，声音略大起来：“我怎么是管闲篇，那我不是关心他吗？那成不成，得给个话啊，不然我心里放心不下。”
“你这老头！得个车还不行，人家的别墅跟你有什么关系，叫你别老是胡说八道让孩子心里难受，你是不是打电话去催他了？”
“我……”姥爷理亏，但他思路清晰，立刻拍下筷子反驳道：“你别把人说得这么势利眼，我是打了，但他关机了，所以等于我没催。”
蔡月凤眉心拧起来，余光看到女儿去而复返，重新端起碗喝汤。
老头也捡起筷子夹起一块腰花搁到自己的碗里，但他在自己家，总是随地大小说惯了，根本没把他闺女当回事儿，惆怅地自言自语道：“不能出什么岔子吧，上次他在我这儿留了把钥匙，要不，要不我晚上开车过去看看？”
“您去看谁？”
李湘群今天心情看起来很好，不仅是做了三菜一汤，上午她还到楼下的小发廊里剪了个发，此刻她面色红润，眼睛有神，整个人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是个病人。
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烧茄子的汤汁浇在碗里的米饭上，扒了一口饭，没听到父母讲话，又问了一遍：“妈，您刚和我爸说谁关机了？”
老两口正在支支吾吾，里屋内那只多嘴的八哥叫起来了，“满满！满满！”
叫两声时应的小名还不算完，八哥跟录音机回放似的，又模拟着刚才主人的语气道：“哎，我没记错吧，满满周天是不是说这周就能把半山花园那房子拍下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当然，主要是夫妻俩看闺女，生怕她听到别墅的事儿又要发疯。
但李湘群没发疯，她敛起眉眼继续低头吃饭，吃完了，又去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问他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蔡月凤主说，李怀清副讲，听完后，李湘群管父亲要时应家里的钥匙，说要去看，也该是她这个当妈的去看。
她的父母都是本分的职工，不知道生意场上那些尔虞吾诈的阴险，但她是和时开基过了几十年的夫妻，她太清楚了，像时应这样资历尚欠的年轻人，通过几个月的努力就能从公司拿到几百万分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这里面肯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内情。
姥爷当然不同意，他认为女儿病还没好，没有和外孙交谈的能力，再者就算出了事，她一个家庭主妇能做什么？
“就算不能为他做什么，我走之前肯定也要和他见一面，我有些话要和他说。”
“走？你能走去哪？”姥爷对女儿的话嗤之以鼻。
李湘群知道他向来看不起自己，生病出事也只是将她暂时置于一个绝对弱势的位置，像是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婴儿或宠物，从而变相削弱了父亲对她的厌恶，但只要她好起来，又开始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自由地说话做事，他们两个人之间仍然是水火不容的。
李湘群也不和他置气，她是彻底想开了，回过头对母亲说：“妈，这也是我今天想通知你们的，最近吴总的公司有个去塞尔维亚全职工作的机会，为匈塞铁路分段项目做造价，为期六个月，我已经提交申请了。”
“什么？你要出国？！精神病能出国工作吗？根本是害人害己！你想都别想！”李怀清立刻吼起来。
但这一次，蔡月凤不允许丈夫对女儿的选择指手画脚，她使劲儿大喝；“李怀清！有你这样说自己孩子的吗？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现在孩子是通知我们，你想听你就坐在这儿，不愿意听你就出去！”
“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家。”
趁着丈夫还在被训斥的惊讶之中，她朝着女儿坚定地说：“湘群，你说，妈听着。”
李湘群朝着母亲笑了笑，目光明晰。
她伸出胳膊，将母亲的双手捧起来，一寸寸抚摸那些衰老的纹路道：“我知道你们不放心我，我近期我会去医院复诊的，相信医生对我的诊断也会和我想的一样。”
一旦从那个深不见底的兔子洞里爬出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前几十年来不间断地跟父亲较劲，跟世俗较劲，跟钱较劲的模样十分幼稚可笑。
其实钱算什么呢？别人的目光又算什么呢？
如果钱不能再给她带来快乐，那么她根本就是钱的奴隶，如果不能学会忽略他人对自己的评价，那么她一辈子都会深处地狱的中心。
别人的口舌，无论夸奖或是贬低，都会是刺向她的刀剑。
她要摒弃所有声音，找自己的可能性。现在，得到擅长的工作，向自己展示，她还可以重新再来，就是她快乐的源泉，这是她的渡舟。
“我能胜任这份工作，我也对这份工作充满期待。爸，您也说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家庭主妇，重新再走进职场对我来说不会容易，所以这对我来说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虽然我也很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但是不管你们的意见是什么，我都会尽全力争取这份工作的。”
“你们也知道，我决定的事，没人能说得通我。”
“这次如果不行，我还会开始准备下一次。” 匈塞铁路是中国高铁进入欧洲的第一单，之后中国铁路“走出去”的步伐会不断加快，这种海外项目会越来越多。
李湘群是个倔性子，这一点她的父母比谁都要清楚，既然她去意已决，如果医院方面的评估放行，公司又肯给她这个岗位，他们根本拦不住她。
就算把她锁在家里，她半夜跳楼也会跑掉。
“不用说通谁，妈支持你。”
李怀清本来是在屋里踱步，听到妻子竟然支持她出国造铁路，一下跌坐在沙发上，他看着女儿，心中五味杂全，忍不住喃喃开口：“早知道今天何必当初呢？如果你当初听我的，不和那个玩意儿结婚，留在十六局上班，一辈子平平安安，现在你该多好啊？”
“看看你多少岁了，你以为你还年轻？你都长白头发了，人到中年，一事无成，走错路又复返，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李怀清这话说得很重，但这就是他的心里话。
从女儿恋爱选男友开始，他就不满意，直到今天，她婚姻失败，搞坏了身体，又要去出国工作，他仍然是不满意的。
蔡月凤嫌他说话难听，又要和他叫，但李湘群握了握母亲的手，有她自己的话要说。
“爸，我知道您对我不满意，其实和时开基在一起之前，我也对自己特别不满意。”
虽然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独生女，但李湘群不认为自己得到了这世间所有的好处，相反，正因为父母的工作繁忙，没时间再去养育一个孩子，她得到的只有微小的关爱，和男女莫辨的双重期望。
在成长的过程中，她经常感到，自己时时刻刻，在和一名家中根本不存在的兄弟做竞争。
李怀清为女儿规划的路径是代父从军的花木兰，就算不能做到男人的成就，退而求其次，她也要向母亲一样，做一名能文能武，顶下半边天的进步女性，可是无论李湘群多努力，她并不能达成父母的期望。
她拥有很多柔软和胆怯，她也拥有对浪漫的向往和渴求。
她在被领导训斥时会流泪，她在被同事穿小鞋时会忧郁，甚至因为加夜班，独行回家时没有路灯，她还会因为想象中潜伏在黑暗中的强奸犯而产生刺骨的战栗，浑身发抖。
她总是不够好，不够强，仿若惊弓之鸟，她也总是在自己摇摇欲坠的时候，用比父亲更刺耳的污言秽语在心里辱骂自己。
在这样一个不完美的她遇到时开基后，所有的事情都天翻地覆起来。
时开基包容她一切的弱点，她所有女性化的特质都被他夸大其词的赞扬，她在他身边可以肆无忌惮的流泪，示弱，不明原因地耍赖和撒娇都是可以做的。
这种不需要再苛责自己，为所欲为的感觉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父亲以为她做了全职太太就是为了享福，是思想上的倒退，其实，她那只不过是她自洽的手段。她要身体力行地向自己的前二十多年的焦虑反抗，即便是做弱势的女人，做一名不被父亲认可的全职太太，挤入太太圈攀比信仰，外貌，吃穿用度的狭窄赛道，她也能用自己的经营家庭的智慧为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
但一切都开始坍塌的时候，当她发现时开基出轨，当她发现手中靠丈夫积累的财富都要因为这个人的错误而快速消失时，她又想到了她的父母。
那个总是对她充满无尽期待，无尽要求，但却给她很少关爱的父亲。
那个总是带些愧疚，用不知所措的目光看着她，拿她没有办法的母亲。
她想到了谩骂，指责，恨铁不成钢的同情，她也想到了周围人都会一脸鄙夷地指着她说，早知如此。
而这样恐惧后悔的心情，变成了迫使她精神崩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绝对不能失去别墅，因为失去了别墅她就只能去后悔了。
“但是现在我不感到后悔了。”
李湘群的面容柔和，但声音很有力量。
人总是在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尤其是当自己的路上布满荆棘，便幻想另一条路上鲜花盛开。实际上，每一条路都有每一条路独特的风景，每一条路都会有不为他人所知的坑洼不平。
“就算他出轨了，我的钱没了，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人怎么能机关算尽预知未来？其实再让我回到过去一万次，当年的我也一定还会选择他。我快乐过，幸福过，何况这条路还带给了我时应，让我体验了当母亲的感觉。我知道相比我，您更喜欢时应，但没有我，哪来的时应呢？”
“这条路，我走过了，知道了结果，安心了。”
“现在换条路走而已，永远都不晚，只要我不觉得自己老，那我就不会真正衰老。”
蔡月凤抱着女儿的肩膀，眼角湿润，从没有哪一天，她像今天一样感到自己的女儿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可李怀清面容晦涩，不知道是根本不能理解她，还是压根不想去理解她，他半晌没说话，开口时还是居高临下地点评她：“哼，不后悔？看你就是嘴硬罢。”
“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阿 Q 精神胜利法！”
要放在以前，李湘群容得了他这样夹枪带棒？势必要和他打起来骂起来。
但是现在李湘群已经完全不在意他是怎么想的了，她的价值并不在于向父母证明自己，她没义务向任何人解读自己的选择，所以她笑了笑，非常心平气和地咂摸着道：“也是，完全不后悔是假的，非要找一点，那就是我很后悔我没有更多地，用朴素的方式去关心时应。”
她总是用钱解决时应的所有需求，就像时开基也是这样爱她的，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钞票是全世界最好最珍贵的东西，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钱没让她和儿子的心离得更近，也没有让她和时开基的婚姻拥有不死之身。
半小时后，李湘群到底还是拿到了时应的备用钥匙，坐着父亲的红旗车来到了黄河苑。
李怀清想和她一起上去，但她不同意，蔡月凤又完全地贯彻都听孩子的那一套，两个女人一老一小，哪个不也听他的，老头儿气哼哼的，没办法，也只有在下面等。
6 号楼，12 层的楼道里乱糟糟的，到货的发货的，几个快递员正在用麻袋拖着两箱货下楼，李湘群没看到时应的邻居，但听声音，三扇虚掩的门里头都挺吵，可能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聚会。
1201 敲门没人应，儿子的电话还是关机，李湘群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走进去，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刻开灯，以一个母亲的直觉，在卧室里发现了正躲在被子里睡觉的时应。

第81章 弓上之弦
晚上八点，李湘群从六号楼走出来，重新坐上了楼下等候许久的红旗轿车。
关于父母对外孙的诸多担忧，她一一安抚，化解，告诉他们，不过一点挫折，时应会没事的，他从小就是个勇敢的小孩子，跌倒后不管摔得多痛也会不要人扶自己爬起来，这样的小孩也该学会勇于直面自己的内心。
楼上，时应靠着床头，还在迎着小小一盏的床头灯翻看他妈带过来的影集。
用李湘群的话说，时应天生会长，只挑父母的优良基因去像，一出生就是个人见人夸的漂亮孩子。所以当妈的很自豪，特别热衷于记录他成长时的变化。
像这种童年相册，时应家里头原本还有厚厚的几十本，除此之外，她妈还为他刻录了不少光碟，都是他出国之前，每年过生日时的录像视频。
但大部分照片和视频已经在李湘群被追债时叫那些人恶意毁坏了，现存的只剩这一本，还是她没和父母闹翻之前搁在老居民楼的。
这些照片中，有艺术照，有旅客照，也有生活抓拍，每一张，时应都能精准地应对镜头，给出大人期待的反应。
但唯独一张照片牵动了李湘群的心，也只有那一张照片里，时应没有看向摄像头，在镜头之下暴露了自己的情绪，像个普通的七岁小朋友一样，制造了一张有缺憾的废片。
时应的视线顺着照片上纷飞的梨花上下浮动，也透过长长的时间轴回望那时的自己。
几分钟后，他抽出这张照片，起身下床，将它贴在冰箱上，然后久违地，走到浴室内洗了个澡。
隔壁的程思敏并不知道时应在李湘群的开解下想通了什么，三天前她按照原计划上架了一波预售链接，但是让她完全没想到的是，预售首日，销售订单就突破了一千件。
三十天，货物交付后，她将得到六万块的利润。
没时间考虑时应了，恋爱的失败无疑令她痛苦，但即将暴富的喜悦完全冲淡了这种负面情绪，第一个晚上，她兴奋地一宿没睡，跟打了肾上腺素似的，紧锣密鼓地赶工，连夜下订单批发原料。
但随着订单还在不断增加，销售额一路上涨，截止到昨天，程思敏困惑地盯着近两千个待发货订单，再看看自己一天完工的 20 个捏捏，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她这次创业最大的困难并不是怎么把货卖出去，而是根本无法匹配的供求关系。
她只有一双手，一个人，但订单的需求量却达到了每天必须制造上百个的量级。她必须寻求他人的帮助。
第一波预售的发货时间不断倒数，这时再去网上发布招聘消息，组建团队已然来不及了，所以她计算了一下成本，立刻以月工资两万的高薪邀请 12 楼的邻居们和她一起投入生产。
程思敏调配胶水，周燕脱模清洗，金刚订卡头组装飞机盒，就连祁奶奶也在自己家里用上了老式缝纫机给捏捏锁边。
这周陈晓芬在夜市附近买了套房，已经带着女儿从莹莹凉皮店搬了出来，但房子的布置还要从长计议，现阶段，那里面除了以前家里的旧沙发，床，柜子之外，既没有彩电也没有电脑，客厅里摆着两个小冰柜，里头塞满了关东煮的半成品。
程家宝还是愿意和姐姐，姐姐的两只宠物一起挤在黄河苑的公租屋里。
下午程家宝放了学就在帮忙给成品捏捏打孔排气，程思敏怕耽误她学习，赶了她好几次，才终于把她赶去卧室里写作业。
写完作业，她没事儿干，又跑到程思敏旁边，帮忙给捏捏裹植绒粉，程思敏的家里实在没地方供小孩子放松，她又把她支到 1202，叫她带着贝贝去祁奶奶的客厅里看动画片。
祁奶奶家里有股很苦很苦的熏香的味道，贝贝一进去就开始打喷嚏。
程家宝也不太舒服，因为除了味道怪，祁奶奶踩缝纫机的声音也特别影响她看动画片，电视屏幕上，猪猪侠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见，再一转头，她竟然看到祁奶奶卧室的衣柜上竟然有一个正朝着她方向注视的陶瓷人像。
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供奉的神像，只觉得那观音的眼睛好长，似乎在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程家宝左摇右摆，心里有些害怕，立刻牵着贝贝起身从客厅往外挪。
祁奶奶鼻梁上架着一副红色塑料包边的老花镜，她扯断线，将手里的捏捏扔进旁边的大纸箱里，没抬头，但像是背后有眼睛，很大声地问程家宝：“咋不看了？嫌我吵？”
程家宝昨天掉了一颗乳牙，替换的恒齿才冒头，不足以填补空缺，所以她一咧嘴就会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即便她再拘谨，一张嘴还是冒出喜感。
“祁奶奶，我看好啦，我，我该回去睡觉了！”
祁奶奶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豁牙子，没再说话，凌空指了一下客厅茶几上的遥控器，程家宝会意，立刻抿唇奔过去将电视关上，这才恭恭敬敬地对着奶奶说了声“再见”。
带着贝贝走出了 1202，路过 1201，程家宝扫了门缝一眼，内心警铃大作，立即将耳朵贴在时应的房门上，贝贝歪着头看了看她，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使劲儿用鼻子细嗅门缝下的味道。
自从上次一起到学校取书包，吃饭逛书店后，程家宝没再碰到时应，关于时应为什么不再露面，陈晓芬伙同周燕多次盘问过程思敏，姐姐给出的解释是：时应哥哥家里有事，暂时需要搬走。母亲再多问，姐姐也不肯正面回答。
陈晓芬半信半疑，觉得程思敏肯定有事瞒着她，但程家宝不这么觉得，因为她每次路过时应家门口时，都会在楼道里逗留一阵，据她侦查，隔壁的屋子里确实没人。
她周一在他家的门缝里塞了一小条仓鼠用的雪梨纸碎，只要一打开门，雪梨纸肯定会掉在地上，但这五天以来，粉色的雪梨纸一直稳稳地夹在门缝里。
不过就在刚才，她发现那张小纸条不翼而飞。
忽然，贝贝朝着门内大叫一声，程家宝也听到屋内有人走路，她立刻拔腿狂奔跑回 1203，朝着程思敏急色道：“姐，哥哥家里好像进小偷了！”
今天的产量还没达标，程思敏忙得四脚朝天，刚才周燕腰酸背痛腿抽筋，先下班回家休息了，只能明天再战。程思敏是老板也是员工，自己给自己干，没有白班夜班之分，正在将一大盘子灌好胶水的模具都端到阳台上等待凝固，听到妹妹的话，她下意识垫脚，朝着隔壁阳台的方向去看。
隔壁许久没亮过的灯确实开着，但不是小偷，而是刚洗完澡的时应正在开窗通风。
他手里还握着几分钟前充满电刚开机的电话，可是很奇怪，他想象中的属于老赵的铺天盖地的指责并没有发生，微信对话框里非常安宁，只有周榕和钱经理的几个未接电话。
甚至在昨天，老赵还在问他家里的事情有没有处理完，说是商会的孙启阳来了趟酒庄，大讲特讲商会对他们获奖酒类的重视，特意给赤霞安排了一个下个月跟团，一起去沪城参加进博会的名额，去不去，就等他回话。
视线相接，两人都愣住了，程思敏没想到时应竟然在家，而时应也没想到程思敏就在阳台上往他家偷窥。
程思敏身后，程家宝带着贝贝冲到阳台，还在朝着姐姐重复道：“要不要找警察！隔壁屋里有人。我刚听见有人在里面走路，贝贝也听到了！哥不是搬走了吗？肯定是小偷！”
程思敏额头青筋抽搐，装作无事发生般重新缩回脑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小偷，是他突然回家了。”
冬眠了五天，时应反应有点慢，他懵懵懂懂地推开阳台门，也踮起脚，表情人畜无害，朝着程思敏家的方向跟她俩搭话：“可我不是突然回家，我就在家，没出门……”
程思敏“啊？”了一声，是完全的傻眼，程家宝才不在意他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时间还不到半点，现在还来得及接着看动画，于是她立刻扒开程思敏踮起脚朝着时应家的方向问：“哥，我可以带贝贝去你家看动画片吗？”
“你家有大电视吗？”
五分钟后，1201 与 1203 完成人员交互，程家宝哼着小英雄大肚腩和贝贝一起躺在沙发上用超大的投影幕布看动画片，而时应被投喂了两个牛肉饼后，被程家宝指使着来 1201 帮程思敏的忙。
工作台上，时应带着手套给几十个迷你贝贝用洗洁精搓澡，每洗干净一个，他就将它们依次整齐地摆放在手边的成人尿垫上控干，至于距离他半臂远的程思敏，也带着手套，正在一个个将硅胶小狗拿起来，仔细地用镊子取掉上面附着的细小毛发。
金刚就在他俩身后的沙发上订卡头。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工作了一阵，直到金刚看到程思敏手边的纸箱满了，拖着一条不太好的腿，起身将新装袋的二十个捏捏搬出房门。
房间里暂时只有他们这对男女，空气中有种看不到的张力，如弓上之弦，都快被拉断了。
程思敏侧目看了看时应，又收回视线继续捏毛，须臾，时应也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接着给几十个草莓和蓝莓洗泡泡浴。
下一秒，两个人正巧握住吸水垫上的同一颗草莓，两层手套下的温度都烫人，又同时慌乱地松开，再异口同声地回头质问对方。
程思敏问他：“你怎么没去签合同？”
时应也问她：“你干嘛帮我打掩护？”
看到时应脸上的困惑，程思敏眯起眼睫，试图用他的想法去思考，下一秒立刻明白了他心里的弯弯道道，收回视线冷哼道：“神经，我对酒庄的生意可不感兴趣，先不说我和周燕现在只是朋友，再说别人的是别人的，我的是我的。”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由自己创造的，她又不是没手没脚，为什么要去投靠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赵富贵？她哪有那么趋炎附势？有奶便是娘？
她想，她也是爱时应的，虽然她不赞同时应用那种不道德的方式获利，但是这是时应的本事，她理解他需要这笔钱去填补内心的荒芜。
如果取得这些钱能令他得到幸福，那她只有一声祝福。
她衷心祝他今后可以赚大钱，得快乐，虽然那条路上，她不会与他一起。
可他竟然没去签合同，白白失去了精心谋划的四百万，这简直太荒唐了。
时应不仅没得到四百万巨款，他也没搬去更好的地方，这几天竟然还一直躲在隔壁睡觉，像个把头扎进坑里的笨鸵鸟一样。
想着想着，程思敏实在忍不住，突然嘻笑了一声，摇着头道：“时应，我发现你真的好笨。以前是我高估了你的智商。”
“确实。你说完我也感觉我有点不聪明的样子。”
他怎么会像个白痴一样以为程思敏会主动抛弃他？
他们俩都低估了对方爱自己的程度，又夸大了自己爱对方的水准，谁都不想做第一个放开对方手的那个人，就那样伸出脑袋，用信徒献祭的姿态，等着对方做无情的刽子手。
可是刀子迟迟未落，一睁眼才发现爱情的迷宫竟然还有一线生机。
听到程思敏笑，时应也笑了，可是蠢点似乎也不错，因为误会而没去签合同对他来说根本是件好事。
人比钱重要，起码程思敏对他来说远比钱重要，这个教训用这个价格买下来，千值万值。
两人话音刚落，金刚推门进来，抱着一箱已经锁完边的捏捏坐回沙发上继续工作。
一对忍笑的男女再次认真作业，草莓的清洗结束，来不及换水了，时应开始用地上的另一盆毛毛水操作彩色吐司，他蹲在大脸盆前，眼神清澈，动作认真，像洗贝壳的水獭。
洗着洗着，刚才摄入的碳水化合物终于将能量供给到大脑，时应那点资本永不眠的生意经又开始转了。
他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认真工作的金刚，针对程思敏的“手工作坊”，由衷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程思敏，你这么大干特干也不是回事儿，早晚把大家累垮了，撑不了多久的。这次预售结束，你要是还想接着做，要不要考虑开个工作室。”
“工作室？”程思敏对自己做捏捏的定位，就是个不需要投入的小本买卖，因为父母曾经频繁开店又频繁亏损，她对于扩张经营有种本能的恐惧，不太确定地说：“租店面，雇人什么的，要花很多钱吧？我这次把利润全分了，自己也就能得三四万吧。”
再者说，这种活，不是那么高大上，如果不是像现在这样，和大家平分利润的模式，真的会有人愿意来干吗？
关于这点，时应也有想好的对策。
“其实这些工作除了你的设计，制作环节整个拆分下来，每一步还是比较简单的，完全能通过教学培训快速上手。可以跑跑残联，表明自己在创业中可以提供的岗位。针对残疾人用工，工作强度适当降低，薪资匹配劳动市场，大概那边还会给你解决一个场地的问题，人有了，地方有了，也照顾了一些残疾人就业的问题，算是共赢吧。”

第82章 生活是上升的彩色气球
11 月，时应担任孙会长的无偿翻译兼职免费助理，与商会团队前往沪城参加进博会。
作为由政府组织的十万家国内对口企业之一，时应在这次交流合作中，凭借出色的推介能力，为赤霞酒庄拉到了 1.3 亿，来自西班牙里奥哈，一个具有超 350 年的酿酒历史的老牌酒庄的注资。
赤霞酒庄的债务得到全面解决，未来两年内，赵富贵将为国外投资人的品牌在贺兰山下打造上千亩的葡萄种植园。
通过共享销售渠道，互通酿酒技术，老赵在时应的帮助下，将换个方向，再度将自己毕生得意之作推向国外。
同期，更多资本嗅到隐藏在半山市的商机，LVMH 集团在贺兰山下收购了一家私人酒庄，作为亚洲唯一的 LV 酒庄，其产出的，具有高奢品牌溢价的起泡酒，或将成为赤霞酒庄自然起泡酒的最大竞品。
12 月，程思敏的捏捏工作室以减免租金的优惠政策，在半山市残联下属的残疾人之家正式开业，不仅为残疾人提供了数个稳定的工作岗位，程思敏还利用休息时间积极配合残联，定期开设培训班，对自己的创业案例进行线上教学。
除了程思敏的“创意手工”门店外，残疾人之家大楼下的商铺陆续入住了盲人按摩，筑梦烘焙，无声发艺与暖心茶铺，成为西城残疾人典型帮扶性就业基地。
冬去春来，三月初，周燕公租屋的租约到期，她没有选择续约，而是住进了赵富贵全款在市中心为二人添置的婚房中，尽管她多次拒绝，房产证还是被老赵以加上了她的名字。
但关于老赵希望她和自己一起经营酒庄的想法，周燕还是没有同意，她仍然在大街小巷上开着自己的小货车接活，不过现在她不再像拼命三娘似的一周工作七天，她每周都给自己放两天假期，因为周末她要去酒庄和赵富贵约会。
四月中旬，黄河苑又一次停电检修，祁奶奶傍晚着急到小区西门看人跳广场舞，硬是要从安全门的楼梯上往下走，她毕竟年纪大了，才走了一半，累的抬不动脚，不幸从楼梯上跌落摔断了左腿。
考虑到老人家带着一个残疾的孙子住 12 层的高楼确实不方便，时应为老人家填写了公租房换租申请材料，打着石膏的祁奶奶由 6 号楼的 12 层搬到对楼的 1 层。
至此，12 楼的邻居中只剩下经常出差奔波的时应，和总是带着贝贝留宿在陈晓芬家的程思敏。
夏至前一天傍晚，程思敏和时应倦鸟归巢，双双回到住处。
前半夜，他们在时应家里喝酒吃外卖看电影，谈话，温情脉脉。
后半夜，他俩身上大汗淋漓，嘴里污言秽语，堪称野蛮，轮番扑在对方身上施展能让对方变硬又变热，变软又变湿的法术。
凌晨五点，距离去酒庄参与接亲还有三个小时，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应抱着程思敏躺在穿上，两人谁也没睡着，消耗的体力太多，饿得大眼瞪小眼，只能穿上衣服，一前一后地回到程思敏的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幸好即将过期的泡面还有几袋，他俩不至于因为热衷男女之事而饿死。
时应头发还湿着，戴着围裙站在厨房煮面，程思敏家里还是没装空调，他被热气蒸的鼻尖冒汗，程思敏坐在沙发上，吹着过堂风还挺惬意，抱着膝盖朝男友的背影连打三个哈欠。
泡面上桌，两人端着碗呼噜，吃饱喝足，程思敏用纸巾擦了一把嘴唇上的油脂，半闭着眼睛跟时应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哎，1204 好像住人了，前天我回来拿换洗衣服，看见有人往里头搬家具。旧书旧报纸特别多，捆了好几摞堆在楼道。好像是个爱看书的独身的老人？”
“嗯，祁奶奶和金刚的屋子也签约了，上周我和新住户在电梯碰见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儿。好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正在找工作。”
时应吃东西没那么快，听到身后电热水壶滚开了，搁下筷子走过去，在彩色的玻璃杯搅拌月月舒的冲剂。
等他将苦了吧唧的药汤儿拿过来，程思敏立刻将五官挤成包子，飞速摇着头说：“啊我不喝我不喝，巨难喝！要喝你自己喝。”
时应眉眼凝着，但唇角是带笑，他单指将玻璃杯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接着坐下来吃泡面，“我要是喝了能管你的事儿，那我每天少说来十包。”
去年冬天，残疾人之家的大楼内没有通暖气，程思敏是用电油汀取暖。白天倒好，有日照，但晚上员工们下班了，程思敏经常留在店里处理售后订单，新楼盘里阴气重，她本是不信宫寒那套中医的说法，但事实胜于雄辩，她今年的痛经确实加重了，连带着膝盖也不得劲儿。
所以每个月她来月经前，时应都盯着她喝药，热敷，不许吃冰。
“喝吧，提前喝两天顶一顶，省得再嗑止痛片。”
“中午吃完席找个艾灸馆？趁着夏天调理调理。”
痛经和喝药，两害取其轻，最终程思敏还是选择了喝药。
她喝，时应也不走，怕她在杯子里养鱼，就在旁边瞧着。程思敏觉得他俩这模样特别像水浒传里头，潘金莲喂武大郎吃毒药，她越想越逗，最后一口，差点对着时应的脸喷出来。
时应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吗？总归是些没正行的事情。
眼疾手快，趁着她张嘴，时应往她软舌上压了一块甜丝丝的橘子糖。
他俩谈恋爱，都标榜自己更爱对方，洗碗之事自然也是要抢的，但程思敏这回没抢过他，就拖了个椅子坐在厨房外头看时应洗碗。
自来水哗啦啦地流，程思敏眼皮逐渐加重，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飘到鼻尖引起痒意的碎发，又捡起新邻居的事儿继续说：“时应，你说咱俩继续住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半山市里，眼见着回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公租屋的房源日益紧俏，他俩虽然在客观上还是符合那个在本市没有房产的先决条件，但是一个人如今手里握有价值千万的酒庄股份，另一个人则做着年流水百万的捏捏生意，似乎是不好再赖在公租屋里了。
他们都已经度过了那个最艰难的，最渴求他人帮助的时刻，应该把这种福利房让给更需要的人。
时应也知道他俩迟早是要结婚买房从这里搬走的，但就像是毕业季的学生，他和程思敏对这里都有些恋恋不舍的情愫。
这里更像是他们两个人成年后的恋爱宿舍，拥有特殊的意义。
“是有点，要不这个月咱俩也去看看房吧。结婚我不催你，但订婚这事儿你就别拖到明年了。老说没时间，你实在不愿意搞那些虚的，领个证也行。不然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跟贝贝出门没签绳儿似的。”
“我妈八月份回国，怎么说，一起坐下来吃个饭呗？”
从去年过年到对方家里拜过年后，他和程思敏几乎每周都会见到对方的家人，今天在陈晓芬那蹭一顿，明天去姥姥姥爷家蹭一顿，但那种熟络的感觉属于心照不宣的共识，他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得到一个正式的名分。
时应说完话，心中挺忐忑，可半天没听到程思敏答应，再回头，他的哑巴女友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梦里可能还吃上好的了，嘴巴翘着，像是在和谁索吻。
擦了擦手，时应走过去蹲下来用力亲她的唇，看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这才把她抱到床上。
她睡下铺，他爬上铺。
闭上眼睛时，时应还想着定个闹钟，别耽误了老赵的婚事，手机里还有几个节点消息要回复，可是程思敏身上冒出的瞌睡虫传染了他，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程思敏火急火燎地在下头套衣服，正仰头朝着时应哭唧唧地埋怨：“完了完了，典礼已经开始了，你别睡了啊，快点起来回隔壁穿衣服！”
时应还呆着，听了程思敏的话猛地坐起来，忘记自己多高了，额头“咚”一声磕在天花板上。
程思敏是真的心疼他那张脸，说着你没事吧，自己两条腿塞进了一条裤筒里，歪扭着“啪”一声倒在了地上。
等到他俩赶到酒庄时，周燕和赵富贵已经礼成了，两个岁数的挺大的新人连酒都敬完了，正坐在陈晓芬那桌上搂席呢。
贝贝和程家宝今天一起做了回花童，黝黑的水桶腰上套了一件粉色的小芭蕾群，一见到程思敏和时应从远处走过来，立刻朝着他俩兴奋地大叫，小尾巴像螺旋桨，再快点大概可以原地起飞。
流水席上，祁奶奶正和蔡月凤拉着家常，陈晓芬在给周燕夹菜，老赵则跟李怀清喝上了小酒，金刚觉得无聊，又在大石头旁边用小木棍找洞里的马蛇溜子。
程家宝没跟他一起过去玩儿，她最近突然变得嗜学如命，正奋笔疾书趴在凳子上写作业。
程思敏走到她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妹在写作文，作文的题目挺难：生活是什么？用 200 字描述一下你的幸福生活。
而小宝给出的答案很简单：《生活，是上升的彩色气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