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子是我白月光
作者：大茶娓娓
内容简介
 迟聿身为诸侯世子，此生杀伐果决，一统乱世，扭转乾坤，堪为一代枭雄。 何废帝却是一颗蒙了尘的明珠，迟聿生杀予夺一生，唯格外肖想此人，对方满身傲骨宁死不屈，宁可幽禁南宫终生不出，也不要在他跟前婉转承欢。 迟聿瞅着这废帝的男儿身，伦理纲常在内心反复挣扎，自个儿纠结了十年，过南宫而不入。 十年之后，废帝骤然薨逝，他方知她是女儿身。 纠结了那么久结果是白费劲的迟聿： 重活一世，迟聿决定把上辈子自我怀疑的十年补回来：） 长安城破之日，商姒本计划好了逃生线路，打算换回女装神不知鬼不觉逃亡，不料被人单刀直入闯入冷宫，扛起她丢到了迟聿跟前。 迟聿（鬼畜笑）：我是迟聿。 商姒（瑟瑟发抖）：求放过qwq 商姒从前以为，昭世子迟聿，心机深沉，不折手段，霸道倨傲，虚伪至极。 后来她偎在此人怀中，嬉笑怒骂，笑靥如花。 贪生怕死美貌天子X遮天蔽日强势世子 #我自我怀疑的那十年# #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怕# #被人强取豪夺跑不掉怎么办# ★★★男主前世身为帝王，和女主并非恋爱关系，没有责任保持处（但文中没有任何关于男主前世这种生活的描写），高洁党慎入。 ★女主有男装情节，作者说她像男人，她就像男人，无BUG。 ★非女强，女主前期处境窘迫，后期逆风翻盘重新为帝。 ★本文男主重生后为得到前世白月光不择手段，请摒弃现代平等思维，古代霸主俘虏美人之后是什么态度，男主前几章就大概是什么态度，最初的感情并不是最深刻的爱情，没有责任要对女主怎样，但作者保证感情线不虐，有耐心的请看完再评价，请勿断章取义，轻喷。 

==========================================================
前世
满月硕大如玉盘，清夜无云，银辉洒下树梢头。
一行人提着宫灯低头快步行在黑暗的长街之中，暖灯照得眼前的路渐渐清晰，朱红高墙边人影子拖得极长，像夜里飘着的鬼魂似的，显得森然无比，饶是走了这么多次，引路的宫人仍觉心惊胆战。
而身后，少年一身月白华美长袍，容颜清冷，广袖淡垂。
他走得不紧不慢，让那些引路宫人也暗觉咋舌。
竟着如此随便一身便去见天子。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如今整个天下都已易主，旧朝君臣俱都拿捏于新帝股掌之间，这位昔日的少年天子早就被拉下了帝位，他如今性命悬于陛下一念之间，甚至可以说，天下人都笃定他活不了多久了。
人之将死，还有什么可俱的呢？
他们这般想着，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谁曾想当初高高在上的少帝，如今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
转眼便来到乾元殿，夜色深重，皇宫各处宫殿早已熄灯，唯有这最大最奢华的宫殿始终灯火如昼。引路宫人全部停了下来，宫门前的大太监示意少年进去，不怀好意地笑道：“陛下……不对，已经不是陛下了，商述，快进去罢，我们陛下在等您呢。”
虎落平阳被犬欺，被人直呼大名，商述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抬头仰望了一下巍峨斗拱和雕龙玉柱，便慢慢踩着白玉丹墀而上，抬手推门而入。
殿中寒凉，金砖倒影出隐约人影。商述没有抬眼，目光已经捕捉到那一抹玄金袍角，她顿了一下，忽然低头伏拜，“草民拜见陛下。”
背对着她的男人慢慢转过身来，一步一步靠近了她，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那一抹深沉而锋利的目光，正在自己的眉眼间流连。
看她良久，迟聿才冷淡道：“亡国之君自古一心求死。对谋反逆臣俯首跪拜，你倒是心态好。”
她弯了弯唇角，低声道：“草民自知配不上那个位置。”
迟聿不置可否，只道：“起来罢。”
她静静跪着，默然不动。
“起来！”他低喝，语气冷了一寸。
商述终于慢慢起身，低头恭敬地站着。
迟聿道：“抬头。”
商述迟疑了一下，倒也完全不怕，应声抬头，眼睫却至始至终这样低垂着，懒得掀起来多看上一眼。
迟聿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刻，又道：“抬眼，看着朕。”
商述抬起眼来，这回没有迟疑。
她知道，她如今性命皆在对方一念之间，除了绝对的服从，别无选择。
大成国土辽阔，自开国皇帝起，便实行诸侯分封制，各掌兵马国土，每隔三年入都城长安朝拜天子。而大成几代天子日渐诞于享乐，至少帝商述，奢靡无道，宠信奸臣，重刑厚敛，至于天下民不聊生，王朝动荡不止。
重明八年七月十六日辰时，昭国世子迟聿颁布檄文，以“清君侧”之名起兵直捣长安，麾下精良铁骑势如破竹，铁蹄所过之处无人不服，短短几役，便因兵法之诡谲、所战之全胜而名震天下。
随后，迟聿率军直捣长安，俘获天子，杀尽奸佞反臣王赟余党，还长安太平。
八月初三，少年天子被寻到，天子幡然醒悟，感念世子扫除奸佞之功，便主动禅位于世子，世子三拒不受，最终无奈人心所向，登基为帝。
史书上的记载却半真半假，事实上，在迟聿眼中，那时天下，包括百诸侯国，皆流传着天子的传言，说他极尽荒唐之事，笙歌跳舞，喝酒吃肉，那一身红袍许是世上最为华贵张扬的衣裳，衣摆长有约三丈，衣裳拿西域进贡的熏香一寸寸熏了几天几夜，香气逼人。
与此同时，那少年之容色亦被传得神乎其神，何为貌胜女子？何为秀润天成？何为冰雕雪铸？迟聿好奇了多年。
而今，这人就被迫在他的面前，任他细细打量。
商述生得极为俊秀，眉毛不浓，睫毛却极长，一双眼睛里荡着两泓秋水，像冷玉。
确实名不虚传。
商述被迫看着他，他的眼神越是戏谑，看得越久，她越发身子僵硬，甚至感到淡淡的屈辱和无奈。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眼前这人究竟要怎么处置她。
他也看出了她的紧张，却又不急，再半含闲情逸致地观赏了片刻，忽然慢慢上前，手慢慢搭上少年的肩头，微笑道：“怎的瘦了？最近那些宫人，可有亏待你了？”
商述下意识后退一步，摇头道：“草民过得很好，陛下不必费心。”
他又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按着她肩头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朕没让你退，你又退什么呢？怕朕？”
他靠得这么近，商述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心跳越发猛烈，不由得咬住舌尖，令自己神思清醒一瞬，才含着满口血腥味，失声道：“陛下想要草民做什么，直说便是，草民一定竭尽所能。”
“是吗？竭尽所能？”迟聿眼眸带着笑意，又靠近了一步，直到她的脸快贴上他的胸口，商述这回长了记性，没有再敢往后退，迟聿伸出冰凉的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低头笑道：“若朕让你留在朕身边呢？”
商述大惊，想要挣扎，却又不敢使力，下巴上那只手力道稳健，所触之处皆有些发烫，她暗暗咬牙，说道：“于礼不合，草民只是废帝，如何能侍奉陛下？请恕草民不敢答应。”
“朕决定做什么，不需要你同不同意。”迟聿好整以暇，手指下挪，在她的后颈处流连，目光深黑，“朕不是没见过不错的女人，却第一次对你一个男子感兴趣，你觉得可笑不可笑？留在朕身边，朕无须你做什么，给你锦衣华服，衣食无忧，绝对让你长命百岁。”
商述终于恍然，随后便觉得愤怒，若非自古到今无纳男妃之经历，怕是眼前这位新帝，便打算将她视作禁.脔，藏在深宫宠爱了罢？
她摇头，只道：“荒谬！”
迟聿倒也不怒，只这般望着她，手臂蓦地一收，将她的腰肢揽入怀中，令他微微觉得惊奇的是，这位废帝的腰肢竟也是出乎意料地软，盈盈不堪一握，纤细更甚女子。
他眸子霎时一黯，另一只手已轻松地解开了她的衣带、腰封。衣襟就这般散开了，商述越发感到惊慌，抬手欲推他，迟聿又低头在她颈边一嗅，似笑非笑道：“香软得像个女子似的，若真是个姑娘，朕便也要做亡国之君了。”
商述推又推不动，隔着衣服亦能感觉这人手掌滚烫的温度，她身子抖得厉害，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发现那个秘密。
一旦发现，她便完了。
商述后牙槽咬得死紧，却又不可控制地发着抖，殿中烛光打在她的半边脸颊上，更显得她眸子噙着幽幽水波似的，令迟聿越发对怀中之人感兴趣。
他低头欲细细采撷这秀美儿郎的一缕馨香，尚未探到那想象中的暖玉温香，耳边忽然响起细微风声，旋即脸颊一痛，他眼神霎时阴寒，猛地松手。
商述身子不稳，委顿在地，满身狼狈，身子抖得厉害。
右手手心隐隐作痛，她微微握拳，抬眼看着他，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若要折辱草民，不如将草民杀了罢。”
话虽如此说，可商述知道，她根本就不想死。
她在赌。
与其被天子发现那个秘密，一辈子做他的妃嫔，颜面丢尽，被迫承欢。
不如用生死一搏。
他不是口口声声表示在意她么？
那他……到底舍不舍得因此而杀她？
商述倔强地仰着脖颈，就这般看着他，越看越是心惊，迟聿的眼神已全然冰寒，像冰封千里的雪山，令她感到铺天盖地的冷。
迟聿低眼看着她半晌，神色终于恢复漠然的冷，拂袖下令道：“传朕令，将废帝居迁于南宫，不得诏令，不可跨出一步，亦不许旁人探望。”
商述浑身力道霎时一泄，瘫软下来。
唇角却不由得暗暗勾起。
关便关罢，她早就不想……四处与人周旋了。
一转十年，新朝战争不休，帝王迟聿镇压诸侯，攘除奸佞，大肆推行新政，成就千秋霸业，却再也未见过那胆敢在殿中反抗他的纤细少年。
少年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抹鲜红朱迹，但他终究是男子，迟聿可荒唐一时，但终究是绝对清醒之人，既然舍不得杀她，囚她也好。
山河未定，诸侯国蠢蠢欲动，他故意不去想她，御驾亲征不知凡几，于汗青上留下浓墨重彩之笔。
但终究心软，十年来吃穿用度皆是不少，迟聿在等，她何时又想主动找他。
幽禁十年，谁人可以耐得住十年寂寞？
可他没有等到。
季春之时，殿外春风送暖，淅沥小雨却开始落满长安，飞甍檐角下，铁马叮咚作响，迟聿骤然心烦，重重搁下笔来。
尚未开口唤人，便听见殿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御前总管领着南宫的太监，一把跪伏在跟前。
他眸光微动，冷淡道：“何事？”
那太监头一次见到天子，此刻正瑟瑟发抖，期期艾艾道：“陛下！是、是废帝……废帝他……”他结结巴巴的，迟聿越发有不祥的预感，他佯装心不在焉的样子，冷冷道：“他怎么了？”
那太监见他面露不豫之色，心底一吓，口舌立刻麻溜了，连忙道：“废帝他……病逝了！”
迟聿霍然起身。
他袖中手蓦地攥得死紧，目光透过那太监惊慌失色的脸，仿佛要看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成分。
阖眸一瞬，复又睁开，语气深晦莫名，寒意浸人，“你再说一遍。”
那小太监如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一遍，只得伏跪在地，哀哀道：“陛下……陛下节哀。”
一遍的总管太监是知道废帝在陛下心中的地位的，此刻连忙道：“陛下！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还是节哀罢……”
迟聿站在原地，一股怒极之火蓦地从心口腾起，霎时燎得眼底微红。
噩耗字字入剑，将他的心剥得鲜血淋漓。
商述死了？
听来可真像笑话，他分明半个月前，还问过那个人的身子如何。
那个人，倔强冷漠，清高自持，十年来都不肯同他服软。
这样一个祸害，怎么就会突然死去？
迟聿神色冷淡，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只道：“寻人净身更衣，再以王侯礼厚葬了罢。”
嗓音有几分低哑，那小太监一愣，如蒙大赦，连忙领命去了。
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没有过很久。废帝入殓的最后一日，空气中泛着一阵绵密的杏花香味，不知是宫里的哪位娘娘颇为爱美，南宫外的花枝开得最盛，索性全部打下做了香脂，满地残花铺散，显得凄凉萧瑟。
迟聿不知不觉，又在南宫外止步。
他看见满地碎花败叶，看见掉了漆南宫匾额，看见满院的杂草蛛网，大敞的门外悬着白纱宫灯，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宫人呜咽之声，反复提醒着他，这里有人刚刚死去。
其实还是不忍心，迟聿静立在宫外，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花香，忽然想起有一日，他刚刚灭了楚国，那一日他大宴群臣，酒憨尽兴，便做了一出荒唐事。
他沿着一路花香转悠到了南宫外，轻而易举地爬上了南宫的墙头，他攀着墙壁，醉醺醺地看着满院萧瑟，树上蝉鸣不已，而他的心上人却抱膝坐在台阶上。
商述望着漫天夜色，月光皎洁，照得少年的面颊洁白如玉，秀美无双。
她在看月亮，不知他在看她。
但彼此之间，止于那一面朱墙，君庶之隔，实如天堑。
哭声拉回迟聿的思绪，他看见有一个宫女正哭叫着被人拖了出来，她反反复复喊着“不要离开公子”，迟聿想起今日是封棺的日子，便想也不想，直接上前。
所有人见了他，皆面露惊骇之色，迟聿扫了一眼那宫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哽咽答道：“奴婢、奴婢姣月……奴婢求求陛下，不要让奴婢离开公子，奴婢想去为公子守陵。”
倒是忠心，迟聿沉声应允，目光掠向那巨大的棺木，白色幔布刺痛了双眼。
他伸出手开，怜爱地抚上棺材。
便也没有忍住，他低头看了看棺中的她。
昔日不可一世的少年郎，如今已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模样，可岁月没有给她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依旧鲜活如初，好看得锋芒毕露，好看得……令他心动。
迟聿的手，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颊侧。
顺着抚摸下去，她的鼻下没有呼吸，她的肌肤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的指尖触过她冰凉的唇，滑过她的下巴，便流连在她的颈边。
忽地……迟聿双眸一跳。
她的喉结呢？！
他眼底霎时寒光乍现，他伸手狠狠一撕，从她的颈上撕下薄如蝉翼的一张皮。
那皮材质特别，与她的肌肤颜色贴合，中间恰好凸起。
沉沉窒息的压迫感忽地排山倒海而来，迟聿难以置信，目光死死盯着手上的皮，脑内轰鸣不休。
手也在抖，他猛地闭眼，复又睁开，又看了看手上的东西。
———
后来直到回到书房，迟聿都一直没有说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
可刚刚走入元泰殿，一脚踏上御阶，迟聿蓦地眼前一黑，脚底霎时一软，双手猛地撑于桌上，刹那间咳得天昏地暗，耳内阵阵嗡鸣，额上青筋凸出，冷汗一瞬间浸透后背。
桌上瓷碗猛地被撞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巨响，身边侍从顷刻间大乱，总管冲上前来，一遍遍地唤着“陛下”。
纸笔散落了满地，其中一卷画轴微微滚开，露出里面少年的肖像。
她眉眼生动，螓首蛾眉，高贵清冷，美得不可一世。
她无声地凝望着他，眼尾上翘着，眼角凝着一丝冷意，是她一贯秉持的孤高倔强。
他垂眼盯着画像上的脸，仿佛透过那画，就看见了十年前倔强清冷的少年。
为什么要苦苦隐瞒至此？
是怕沦为天下笑柄，损害商氏皇族的颜面，还是不愿放下骄傲，或是单纯不愿侍奉他人？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强，至今令他感到费解。
迟聿咳了咳，许久，才低声道：“朕无碍。”
总管面露担忧之色，却没有再说。
迟聿道：“那个人，拒绝朕的一番心意，死有余辜，朕怎么会有碍呢？”他看了看总管，笑道：“你说，她这个人是不是蠢，宁可被关十年，也不要呆在朕的身边。”
他笑着，黑眸深处却蒙上一层苍凉的冷。他觉得好笑，便索性大笑出声，冷冷一拂袖，转身进了内殿。
皇图大业，征伐天下，誓做千古一帝，最终却是被她所骗。
终究还是意难平。
日光下移，临至日薄西山，落晖给殿前玉阶蒙上一层暗淡的金。
迟聿淡睥玉阶，高高在上，却想：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定要不折手段，令她雌伏身下，令她乖巧讨好，令她与他同生共死，再也逃脱不掉。

被擒
天地蒙昧，寒风骤起，乌云滚滚，霹雳惊电撕裂了苍穹，荡起天地凛冽。
大雨滂沱，北风呼啸。
远方的擂鼓声断断续续传来，惊雷之中，厮杀和流血已听不清晰，皇宫之外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浑身颤栗。
这一年，是重明八年的春天。昭国世子迟聿麾下大军卯时攻长安，不顾恶劣天气，大军如有神助，势不可挡，上千铁箭齐发，凡胆敢阻挡着，俱成箭下亡魂。
大雨支撑不了多久，宫人四散奔逃，敌军已拿下长安，正往皇宫飞驰而来。而所过之处，将士皆扬声大喊“交出天子，封万户侯，阻挠者杀”。虽无人胆敢做弑君之事，敌军所过之处，却无人再行抵抗之事。
“你们走罢，只要不留在朕身边，或许都能找到一线生机。”
元泰殿外的天色亮了些，蒙蒙阳光透过窗棂，投射在少年天子的玄金衣袂上。
商姒生得极为秀美，精致轮廓隐在黑暗中，面上是一派冷静。
几个宫人哭着跪在她脚底，蜷缩着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却又不愿离去。
她也不急，长睫轻垂，广袖垂落，依旧静静等待着。
直到喊杀声越发清晰，马蹄声逐步逼近，刀剑撞击声响在耳畔，隔着紧闭的殿门，那股腥酸腐朽的鲜血的气息仿佛漫了进来，无声扩大每个人心中的恐惧感。
其中一个太监，终于率先站了起来，抬手对天子行了一礼，默默转身离去。
他只是一个开端，随着他阖上门离去，其他宫人也纷纷起身，一个个离去。
原本充斥着哀凉哭泣声的元泰殿，终于彻底冷清下来。
亡国之君，无非如此下场凄凉。
商姒闭目。
生逢乱世，八年女扮男装，八年高高在上，终于在此刻被兵戈终结。
她转身绕过屏风，拧动花瓶，伴随着轰隆一声，地底金砖慢慢挪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她跳入密道之中，沿着密道飞快地奔到一处偏僻衰败的冷宫——这密道连通皇宫各个地方，十分隐蔽，只是此时此刻，她只能去冷宫。
冷宫里，提前备着一身女子衣裙。
外面喊杀声越来越清晰，生死悬于一线，商姒不能再等，抬手摘下华贵的天子冠冕，打散乌黑长发，又解开腰封，慢慢褪去玄金龙袍，露出窈窕的女子身躯。
长发又黑又亮，铺散在雪白的背脊之后，半遮纤腰窄臀、雪肌丰乳。
端得是身段窈窕，容色惑人。
这天下知晓之人屈指可数，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少年天子，竟是个如此美貌的姑娘。
天子名唤商述，而她是商姒，天子的同胞妹妹。
重明元年，年仅八岁的天子登基为帝，可偏偏就是那一年，她被人从冷宫刨出来，取代了她的哥哥为帝。
这一伪装，便是整整八年，她将自己活成了他。
商姒飞快地拿过衣裙，开始穿了起来。
只是许多年不曾着女装，她的动作十分笨拙，到某些系带打结之处，颇为不知如何是好，折腾了一番下来，只将衣裙勉强穿得歪歪扭扭，挂在身上，颇有几分滑稽。
这不行。
她要变回天子胞妹，可再怎么住冷宫，也总不至于会是个连裙子也穿不好的公主，她千算万算逃命之策，以为偷龙转凤可以蒙混过关，竟然忘了这一点。
商姒停下了动作。
要不要，换回男装？
敌军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他迟聿不想背上弑君之名，也不会在此时此刻诛杀天子……吧？
商姒的目光又转回那龙袍之上，手指触上龙袍上金丝压底的华贵纹路，脸色暗了一寸。
正在犹豫之时，外面忽然传来沉沉马蹄之声，有人脚步如飞，不待商姒反应之时，轰地踹开了冷宫的门，她霍然抬头，恰好对上那人不加掩饰的目光。
这是一个将军，铁甲峥嵘，右手刀剑还滴着血，一看便是敌军。
商姒刹那间出了一身冷汗，浑身鲜血逆涌，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背脊却抵上了墙壁。
退无可退。
那人一眼便望见一身女装的她，丝毫不做迟疑，直接快步上前，她转身要跑，却被那人横刀挡住去路，那人嘻嘻一笑，抓着她的肩头往后猛地一扳，她一个重心不稳，跌撞上那桌角，疼得身子一抽，随即细腰被人拦腰搂起，天旋地转间，她被人一把扛在了肩头。
她腹部被身上甲胄被硌得生疼，头亦发晕，随即一股浓重的反胃感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眸子里水光四溢，拼命踢蹬着，却又挣扎不脱。
“小娘们儿，动什么动？！”那人低喝一声，脚步愈发快了。
她就像一个物件一样，被人抗在肩头，商姒只觉得意识迷迷蒙蒙，头晕目眩，余光闪烁着无数刀光，眼前一黑又白。
那人脚步如飞，一路上带着她穿过人群，她无力地睁开眼瞥了一眼，此刻冷宫之外却并没有有她想象中的血流成河。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安静。
她暗暗心惊，难道这么快的时间之下，整个皇宫已经彻底落入迟聿之手？
殿前的广场前，所有人俯首帖耳，莫敢反抗。披甲执锐的将士们在四周严阵以待，气氛渐渐肃杀沉凝起来，只听得到俘虏的求饶之声。
扛着她的将军一路穿过人群，将她一把掀落。
商姒摔落在地，背脊被震得生疼，浑身猛地一抽，倒吸一口冷气，摔得七荤八素，长发散乱在肩头，挡住了她整张小脸。
她咬紧牙关，再痛苦也不愿吭声。
却听得那将军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沉声道：“主公，人已带到！”
主公？迟聿？！
竟然是他！
商姒骤然一惊，背脊霎时泛起一片森然寒意，垂眼彻底不敢动弹。
周围的喧闹渐渐消散，四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将军们纷纷让开一条道来。
她不敢贸然抬头，只听到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一字一句都裹着三分寒意，“人带到了？”
那将军飞快答道：“末将冲入冷宫，便看见这女人，未曾见到别的人，便将她直接扛了过来。”
那人闻声，目光一转，冰冷的眼神霎时投在她的脸上。
商姒只觉浑身压力迫人，旋即，一柄长.枪伸到了她的下颌处。
长.枪在光下刺得她眼底发疼，尖端锋利无比，她唯恐那物什插入她的脖颈，只能顺着它微微上挑的力道，高高地昂起了头来。
商姒紧阖上眼，记得自己此时此刻是个女子，便佯装怯懦，紧闭着双眼，不去直视他，只这样僵硬地仰着小脸，一动也不敢动。
她仿佛能感觉到，那火烫凌厉的目光在脸上逡巡而过。
周围肃然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
迟聿看着一身凌乱女装的她，倒是有些惊讶。
重来一世，他早就知道她的藏身之所，便命副将提早冲去冷宫将她扛出来，迫不及待地想看她在他身下哭叫求饶的样子。
却未料到，不过是提前片刻，抓来的却是个女子。
……竟是女装的她。
迟聿望着她的眼神微微一暗。
她长发散乱在肩周，漆黑缎发衬得小脸素白，睫毛纤密，细眉红唇，美得令人惊叹。
他记忆中她男装又是另一幅秀润清冷的模样，如今这一身女装、屈辱隐忍的样子，却又别有一番妩媚风情。
那传言本半真半假，少帝容色乃当世无双。
迟聿蓦地一弯薄唇。
十年，他肖想的就是这个人。
他蓦地掷开长.枪，蹲下身子，微微探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我是迟聿。”
她脑中轰然一声响，身子僵硬，始终不敢睁眼看他，连睫毛都在抖。
他端详着她的表情，又轻轻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清冷，“我此番前来，是要抓天子，你可知道他下落？”
她红唇一颤，默然不语。
她在怕他，他知道。
或许是怕死，又或许是被他亲眼见着她女装的模样，怕他将她收为禁.脔，她前世也怕，却在即将暴露性别之时，狠狠给了他那一耳光。
或许上天都能感觉到他的不甘，所以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这一辈子，他所求而不得的、不甘心的，全都要一一索取回来。
他低低一笑，大掌抚过她的柔软腰肢，没头没脑地道了一句“还是一如既往地软”，旋即放开她的下颌，起身冷淡道：“带回营帐。”
身边侍卫闻声上前，又将她一把扛起，她咬紧下唇，至始至终不敢睁眼，只在最后，勉强睁眼扫了一眼。
她看见迟聿一刀斩了摄政王。
商姒遽然闭眼，心跳近乎停止。
商姒被带回营帐之后，被几个嬷嬷按着强制洗刷干净，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那些人怕她寻机遁逃，便用柔软的锦缎绑住了她的手脚。
除此之外，倒没有特意为难。
外面人声喧闹，帐中漆黑无声，商姒靠在床角，蜷起双腿，浑身有些发冷。
她被关在这里整整两日了，整日除了洗澡，那些人如同聋哑了一般，不与她说话，对她的一切要求全部无视。
她很饿。
饿得两眼发晕。
朦朦胧胧间想，她该不会是未被迟聿一刀斩了，却被他特地关在此处，干干净净地被他饿死？
着实荒谬。
她不知那时为何会有将军将她扛出去，为何迟聿独独针对她一人，这发生的一切，都与她以为的全然不同。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那些嬷嬷又进来了。
她们表情严肃冷漠，强行褪去她的衣衫，又将她放在浴桶中，小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沐浴，她拉住其中一位嬷嬷有气无力地哀求道：“我真的饿了，我不想被活活饿死。”那嬷嬷默不作声地拉开她的手，流程一如往常，待又将她重新缚起放回原处之后，便熄灯退了下去。
商姒闭上眼，竭尽全力让自己沉睡过去，这样就感受不到强烈的饥饿感。
意识尚在沉浮间，鼻尖忽然蹿入一缕饭菜的香味。
她猛地睁眼，待看见门口那一抹修长笔挺的人影时，骤然往后缩去。
这是一个男子，未着甲胄，紫衫锦袍，头发由玉冠束起，剑眉高鼻，薄唇高额，一双眸子如同打磨晶莹的玉石，深邃俊容被光影斜切成明暗的阴影。
商姒不动声色，目光从他脸上挪至他腰间玉佩，蓦地反应过来这是谁，浑身霎时一僵，猛地往后缩去。
一边倒退，一边咽了咽口水。
迟聿端着一碗粥，碗里香气四溢，闻起来……好像是鸡肉粥。
商姒看着端着粥慢慢靠近的他，忽然有些想哭。
不知是饿的，还是委屈的，还是被他吓的。
迟聿看她盯着自己瞧了半晌，随即目光便紧紧追随着他手上的粥，漆黑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故意饿她几日，方才让这家伙乖了下来。
他不紧不慢地坐在床榻边，面容被微弱的烛光照得半明半寐，广袖翩然，通身气质矜贵优雅，越发不像那纵横战场的修罗。
商姒的目光在他和粥之间来回游移，听他淡笑道：“过来。”

试探
她的肚子蓦地发出一声叫唤。
少女微微赧然，耳根泛起红潮，背脊依旧笔直地紧绷着，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清澈的眸子微微闪动着光。
迟聿蓦地想起他前年得的那一只鸟儿。
金丝尾羽的鸟儿，全身的羽毛如织锦一般华美，十分漂亮，外表瞧着温顺柔软，只有你靠近它时，才会露出那锋锐的一面，将手啄得鲜血横流。
她就像那只鸟儿，只有他才知，她的无害放在表面，尖锐藏在深处。
迟聿的眼神越发幽深，又耐着性子道：“过来。”
商姒恐他生怒，只好顶着那迫人的目光，慢慢挪了过去。
整个人霎时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此刻方才发觉双方力量的悬殊。
他猛地伸手，将她拦腰揽于怀中，强迫她坐他腿上。
腰间的力量不容抗拒，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眼睛却仍旧是望着那粥的。
这是饿惨了。
迟聿淡淡一掠唇角，以汤匙舀了一勺粥，慢慢递到她唇边。
她极为乖顺地张嘴，小巧的舌尖卷着那粥，慢慢地咽了下去，复又一舔嘴唇，将不小心沾上的东西卷入口中。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便一勺一勺地吃。
两人都静默无声，商姒不敢靠着他的胸膛，只感觉除了粥的香味之外，铺天盖地的都是他身上凛冽的尘土气息。
迟聿一边喂，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她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冰肌如雪，双腿长而细，穿的是他亲自为她的备的衣裳。
身子犹带体香，温顺的她，如他梦中所想，如此令他忍不住想占有。
但他再在意，此刻仍旧是不动声色的。
他揽着她的腰肢，蓦地往前一探，在她颊侧冷声道：“你是天子胞妹？”
她蓦地一抖，差点被呛着，睫毛颤了颤，小声道：“是。”
“为何会在冷宫？公主之尊，居然被冷待至此？”他低眼看她，眸色沉沉，裹了一层晦暗的深意。
她呼吸不由得一重，沉默不言。
腰间力道一重，他又贴在她耳边，低笑道：“怎么？说不得？”
……又是一勺粥递到唇边。
她张口含住，咽下后才答话，声音细若蚊吟，“皇家有规矩，双胎视为不祥，我与我哥哥……自小就生得极像，我本应被处死，可后来，有人提议将我关在冷宫里，在危险之时随时作为天子替身。”
在他跟前，她不敢说假话，一旦被他察觉，她或许便小命不保。
这话真不假。
只是她还未完全长大，便发生了那件事……
她骤然闭上眼。
脑中似乎浮现溅起的鲜血，那次的惨象历历在目，一时染得她眼底猩红。
迟聿没想到商氏皇族竟有这样的规矩，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深沉下来。
前世，她唯恐他杀了她，一心只求保命，言语之间只在尽可能避免激怒他，更遑论与他袒露心声？他白白一厢情愿，到她死才知晓女扮男装之事，也曾想过为何一个女子会苦苦假扮多年的天子，却再也没有机会当面问她。
替身么？
可前世她落在他手中，虽为亡国之君，可那通身从容清冷的气质，定然是久居上位方有的自然而然的骄矜。
他不动声色，却不再谈此事，而是顺着话慢悠悠地问道：“叫什么名字？”
她轻声答：“商姒。”
原来这才是她的名字。
……又是一勺粥递来，一碗热粥已经见底。
他伸臂搁下那碗，碗底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未曾回头，只听得那声，背脊霎时僵直。
不知他是何意，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此时此刻应是亡国公主，任人揉捏，但他却将她抱在腿上，其间暧昧之感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若是他真对她有意，此刻要收她在身边侍奉……商姒垂下眼睫，连呼吸都轻了些。
他却遽然问道：“可知你哥哥在何处？”
商姒一惊，摇头道：“我多年来只居冷宫，不知他之下落。”
“是么？”他薄唇微掠，黑眸如无底的深渊，大掌顺着她的后颈，顺着她身后的青丝往下滑，淡淡道：“你哥哥为政期间，枉杀忠良，重刑厚敛，昏庸无道，我若抓到他，必杀之泄愤。”
她身子越发僵硬，沉默须臾，才垂眼轻声道：“世子如今横扫八方，攻克长安，自然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
迟聿微微一笑，手指缠起她鬓边一缕发丝，闲闲把玩着，“我寻你哥哥整整三日，仍旧未曾寻到他下落，皇宫上下俱已审问，他倒没什么妃嫔，身边也无什么亲信，唯有你这妹妹，是唯一与他有关之人。”
她红唇微颤，猛地抬眼，乍然望入那双漆黑瞳仁之中。
他复又道：“既能做替身，想必极为相似？”
她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其实长大后未必相似，只是她那哥哥，早就死了多年了。
迟聿蓦地抬手，捏住她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脸。
他薄唇蓦地一弯，在她耳侧冷不丁道：“不若你女扮男装，令我好好宣泄一番如何？”
一句话如惊雷，轰得她魂飞魄散。
她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双眸里夹着一丝冷意，骤然一惊之下对上他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她忙又收回目光，手心里渗出了丝丝冷汗，声音轻软地仿佛要被风吹散了，“世子说笑了，我终究是女子，哪怕穿上龙袍，又有多像？更何况……”她抬眼，有些怯懦地瞅着他，小声道：“商姒不敢假扮天子，如今沦落至此，只盼世子能够开恩，放我一马……”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脸，指腹轻轻一划，按了按她的下唇，低声道：“想活命，就试试。”
她一时无言，茫茫然看着他。
她当然想活命。
她苟且偷生至今日，与摄政王等人苦苦周旋，便盼着能有一日得到自由。
如今亡国，身不由己。
万幸的是，她是商姒。天子商述身兼天下责任，不可如此被摧折风骨，可她如今是商述。
少女缓缓低眸，薄翼般的长睫轻颤，沉默许久，终于慢慢推开他的手臂，从他腿上下来。
迟聿拍了拍手，外面侍从早已恭候多时，闻声端着拖盘进来，上面正整整齐齐地备着一身天子礼服。
迟聿闲闲把玩着折扇，轻敲桌面，抬了抬下巴，淡淡道：“换上。”
***
帐中光线昏暗，只有三盏烛灯发着昏黄的光，打在玄金的袍角之上，十二章纹缀饰衣角，金色暗纹流转生辉。
她逆着光，着玄衣纁裳，阔袖舒展，露出衣袂上的日月织火，赤舄上玄金龙纹栩栩如生，十二旒垂在眼前，照得清澈的眸底一片寒冽雪光。
当世无双，生如明月，当如是。
她不自在地撇过头去，不敢看他此刻神情如何，只觉自己如今这一身，哪怕没有暴露她就是天子之事，只怕也会徒徒令他生起无名火来。
毕竟他那般讨厌天子，而她五官算不上旁的女子那般柔婉小巧，却带着一丝雌雄莫辨的英气。
是以，她又开始担心小命不保。
商姒悄悄地抬眼觑他一眼，察觉到他正目光沉沉地盯着她，连忙撤回目光，垂在一边的手不安地抓了抓衣裙。
忽然便听见他冷淡道：“过来。”
她便小步挪过去。
他又淡淡道：“假装自己是天子，不必紧张。”
他越这么说，她越发觉得毛骨悚然——这算什么事情？他恨天子，便让她假扮天子给他泄愤，此刻她要是当真放松下来，安安心心地做回天子，岂不是会被他千刀万剐以泄其愤？
商姒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又在他的目光下站了半晌，她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盯着她瞧了又瞧，直瞧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要说恨天子，他面上却并无一时恨意，反倒像在欣赏一件上好的物事一般，越看越兴致盎然。
她越发捉摸不透他了。
迟聿蓦地开口唤道：“商述。”
她浑身一个激灵，不动声色答道：“……世子唤错人了。”
“是么？”他却意味深长道：“公主着这一身龙袍，倒是格外好看。”
她无言以对，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迟聿倏然起身，不紧不慢走到她跟前，抬手撩起她眼前十二旒，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在探寻着什么。
她静静回视，指甲慢慢陷入掌心。
哪怕穿着宽大衮服，她的曲线依旧若隐若现，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腰肢纤细，盈盈不堪一握。
她才刚刚穿好衣裳，他却故意似的，另一只手慢慢去解她的衣带、腰封，衣襟就这般散开了。
她惊慌欲推，他蓦地俯下头，双眸寒意乍现，“又想挣扎？”
她不知他口中那一个“又”字，是从何而来。
只是下意识咬住下唇，抵着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却又被他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弄得不敢反抗。
这一幕，与前世如出一辙。
只是不同在于，她不敢再轻易反抗。
这一世他是势在必得，怎么会给她反抗的机会？他要牢牢地将她抓紧在手心里，看她为他哭，为他笑，一切都只是为了他。
迟聿眸底掠过一丝淡淡讽意，忽然收手转身，快步掀帘出去了。
商姒浑身力道登时一泄，跌坐在地。

监察
帐中红烛滴泪，烛火快燃尽之时，嬷嬷们又进来了。
这回嬷嬷们是跟着一个蓝裙女子进来的，为首那女子衣饰简单，容颜清秀，身上衣裳却不似常人，仪态端庄，气质稳重，较之宫中女官，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商姒坐在地上，手指有些打抖，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自觉起身。
还未说话，为首的蓝裙女子忽然对她屈膝一礼，声音平静无波，“之前她们冒犯公主殿下，还请殿下恕罪。奴婢蓝衣，是世子派来伺候公主的。”
商姒抬手拔出玉犀簪，取下天子通天冠，乌发柔软地散落在肩头。
漆黑的眸子泛着一丝疏离，不动声色道：“你们这回是要做什么？”
蓝衣微微一笑，显得和煦无比，“公主不必害怕，奴婢是世子新调来您身边的婢女，是来为您调理身子的。”
“调理身子？”商姒秀眉微挑。
“还请公主宽衣。”蓝衣却不解释，直接道。
更衣？
商姒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对视，对方不卑不亢，毫不避让。
身边的嬷嬷们上前一步，似乎要对她动手了，商姒后退一步。
“慢着。”蓝衣忽然出声，道：“公主不必紧张，奴婢听说您是从冷宫出来的，想必身子不好，望公主配合。”
商姒袖中的手狠狠一攥，眸子的光忽转黯淡，张开双臂道：“那便更衣罢。”
反抗不了的，她只能尽量少受些苦头。
蓝衣本以为又会好一番折腾，不料这公主倒也识趣，当下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之前还怕这位公主性子孤傲，过于倔强，恐怕不好对付，如今却有些出乎意料。
也算是个聪明人，懂得妥协。若是换了别人，为了逞一时意气而受了委屈，却是愚蠢。
她不由得再看了一眼商姒。
当真是绝色，又不同于一般的女子，难怪能让世子多看一眼。
蓝衣不再多等，示意身后的嬷嬷们，那些人沉默着上前，慢慢给商姒一件件除下衣物，再伺候她跨进浴桶，将全身浸入热水之中。
商姒始终横臂勉强遮住身子——从前女扮男装，从未被人如此近距离摆弄过身体，哪怕之前被强迫洗澡了机会，也还是不适应。
蓝衣看着缩在水桶里的少女，淡淡一笑，蓦地上前伸手，抓向她胸口。
商姒痛呼一声，又咬紧唇，不让声音泄出唇齿。
蓝衣又猛地撤手，探向她腰肢。
腰肢细软，尚可。
手再往下，却被商姒猛地抓住手腕。
两人目光相对，商姒漆黑的眼底俱是冷意。
再好脾气的一个人，也难忍被人如此亵弄。
“奴婢冒犯了，公主恕罪。”蓝衣收回手，淡淡道：“公主的身子，较之寻常同龄女子，要差上许多，公主以前可曾束胸？可曾服下过什么对女子有害之药？”
商姒微微一怔。
确实是有过。
女扮男装何其不易，哪怕胸口猛涨，也要用力束紧，竭力守护这个秘密。
她初潮来时，也被王赟逼着服下隔绝葵水的药，她年纪渐长，嗓音偏向女子，他也曾逼她自毁嗓音，若非她从小练习男声，勉强可以伪装，便被他毁了这一腔美妙声音。
可用男声说话过久，长年累月下来，她嗓子也经常干痛。
如此已是极为心酸，更莫提从小到大，她所经受的各种难处。
身体自然不好。
蓝衣看她神色，约莫猜出了，便转身拿来一个精致的银色小盒，道：“请公主配合，此药用以调理身子。”怕她依旧抗拒，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奴婢不会害公主的。”
水中的少女沉默着，终于慢慢放下横在胸口的手臂，撇过了头去。
冰凉的指尖沾着药膏，抹在雪肤之上，慢慢匀开。
那一处极凉极冰，紧接着便泛起一股火燎般的痛感。
商姒紧紧阖目，热水熏得小脸湿热，额上渗的不知是蒸汽，还是冷汗。
身子极热，又极凉极痛，从前不知会有这般的感觉，说不出来的痛苦。
她想痛呼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撑在浴桶两边的手死死抠紧桶沿，力道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蓝衣远远的声音传入耳畔，“此药遇肤即融，这般调理几次，公主的身子便会渐渐恢复元气。此事是为了公主好，还请公主忍耐。”
商姒青丝沾面，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轻声道：“知道了。”
蓝衣看着水中的少女，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不知自己如今是有多迷人。
蓝衣其实是知道她是谁的。
早年少年天子虽然暴戾，可容色遍传天下，而她早早便开始学习如何照料女子，便是等世子城破之日，将这位少年天子拿捏在手心之中，好好地磋磨这个少女。
也曾想过当是何人才让世子殿下记挂至此，如今一见，这等容貌性格，想必让任何一个男子见了，都忍不住想征服。
“公主起来罢。”蓝衣叹了一声，看着这么倔强的姑娘，也不由得心软了。她走过去，搀着商姒起身，商姒身子软得站不稳，蓝衣便让嬷嬷们服侍她更衣，再小心地抚她到床榻上坐着，蓝衣再亲自执了玉梳上前，为她慢慢梳理长发。
她的长发漆黑柔软，像是锦衣玉食、精心呵护多年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被幽禁多年的人。
蓝衣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公主这一头青丝，倒是令人羡慕。”
商姒心底一跳，察觉到了什么，便佯装无意道：“或许是吧。我哥哥虽然不让我见人，却并未亏待我一日三餐，我倒是未曾长成面黄肌瘦的模样。”
“奴婢见过那么多美人，皆不及公主。”蓝衣轻轻一笑，手指翻飞，给她飞快地挽了个髻，又问道：“公主如今被关在帐中，可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商姒清艳惑人的双眸便是一眯，慢慢重复道：“……我如今的处境？”
“世子殿下自昭国千里迢迢而来，如今天子失踪，整个洛阳乃至半壁江山俱在世子掌控之中，上下官员，凡敢抵抗者已悉数换血，只余下几大诸侯，不足挂齿。”
她垂下眼，“……是么？”
迟聿一路带兵杀过来，只要此刻未直接登基为帝，她都觉得是好的。
他打着天下最冠冕堂皇的名义，明目张胆地做乱臣。清君侧而已，镇压反臣，肃清乱党自然是顺理成章，她又能如何？
这话说给她听，是想告诉她，如今她落入他手中，只能被随意揉捏么？
商姒觉得好笑得很。
她何时不被揉捏，她不过是从摄政王那些人的手中，又转而落于迟聿之手罢了。
只是摄政王暂时不会杀她，将来未可知；而迟聿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对了，摄政王已被迟聿一刀给斩了。
斩得好，斩得妙。
她又少了个仇人。
蓝衣看她低垂着长睫，神态冷漠，一副并不为所动的模样，倒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令她出乎意料，这个看似好控制的公主，实则难知深浅，谨慎小心。
不过来日方长。
随后几日，商姒每日抹药调理身子，久而久之，气色确实是好了不少。
每每坐在镜前，都会看着镜中的清丽女子晃神。
她对自己的女子模样都是陌生的，也未曾想过，自己会落入敌手之中，慢慢被侍弄地越发娇艳惑人，仿佛从前埋没的十六年少女年华，如此悉数回来了。
她轻抚脸颊，又觉得可笑。美貌归美貌，可又能如何呢？
其他事情倒是如旧，下人不再饿她，只是迟聿隔三差五会亲自来喂她喝粥，她坐在他怀中的模样格外乖顺，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儿，只是不敢说话。
多说多错，她不敢说，他便主动问她话。
她答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在脑海中揣摩过了，怕他察觉出丝毫端倪，继而对她生怒，杀了她。
他来的时候，虽然不着盔甲，轻袍缓带，一副王孙贵族的模样，可她偏偏能从他的袖口处，嗅出淡淡的腥酸杀气。
不知又杀了多少人。
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她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肆意折辱。
被幽禁在此的日子格外难捱，商姒差点以为他已经厌烦她的时候，蓝衣又带着一干婢女进来了。
那一排拖盘之上，俱是华贵宫装，金钗丝履，晃得她不由得眯紧了眼睛。
红裙黄绦，广袖飘逸，纹路极尽奢华。
蓝衣淡淡道：“公主现在换上衣服，便随奴婢去参加宴会。”
商姒蹙眉道：“宴会？”
蓝衣低眼一笑，双眸蒙上一层明丽柔和的色彩，“殿下大宴群臣与将士，庆贺奸臣得诛，公主去了便知道了。”
大宴群臣？
商姒无声抿了抿唇。
侍女们上前来，为商姒静心地打扮一番，那些衣物上俱熏了香料，发钗饰物极尽华美，将她装点得极为端庄贵气。
而那丝绦顺着裙摆滑下，腰间悬着两个灵巧的金色铃铛，随着她腰肢的摆动，发出低低的清鸣声。
这样一来，端庄贵气之余，又添两丝妩媚动人。
再施以粉黛，螺黛画长眉，她五官精致却不失大气，红唇微微一翘，便令人丢了心魄。
从未身为女子着过盛装，商姒望着镜中女子，眸内光亮沉浮不定。
而蓝衣对自己都杰作万分满意，挥袖示意婢女悉数退下，给她递了一杯茶润了嗓子，关切道：“公主身子可有不适？”
“我无碍。”
“那便走罢。”蓝衣笑道。
商姒起身，蓝衣便上前给她披上披风，为她理了理衣摆，便带着她往外走去。

坐怀
夜幕高悬，繁星密布，月光洒下银辉。
这是一连这么多日以来，商姒第一次看到外面。
灯火如昼，皇城巍峨，碧瓦飞甍层层叠叠，铁马在风下乱摇。
若非知晓长安已经沦陷，她此刻差点以为，自己还是这天下之主。
那明亮的灯火，便照亮了整个她，沿路宫人纷纷侧目，惊奇地看着她，却又不敢说话。
清池阁外灯火飘摇，宫女提着红灯笼在前面牵引着，走出长廊，跨入大殿，所有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所有人，这些人有她熟悉的面孔，也有她不认识的，更有一些身着甲胄的将军，他们看着她，眼神或惊艳，或震惊，或激动。
她垂下眼去。
身后太监还在通传：“公主驾到——”
歌舞一时骤停，殿中无人说笑，全都看着她。
迟聿坐在上首，淡淡一笑，“这是天子胞妹，公主商姒，诸位或许还未见过罢？”
话音刚落，前将军贺毅便猛地起身，震惊地指着商姒，“你……你……”
太像了！
简直与天子长得一模一样。
可谁知天子竟然还有个同胞妹妹？！
迟聿薄唇淡勾，手臂闲闲搁于案上，沉声道：“怎么，贺将军觉得公主有什么不对？”
商姒霍然抬头。
她心底猛颤，迎着上首那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抢先一步淡淡道：“因我体弱且患有隐疾，自小便被养在别宫，诸位大人不知晓应是在情理之中。”
贺毅盯着商姒的脸，许久才平静下来，转身施礼道：“从未见过公主殿下，是下官失态了。”
迟聿不置可否，只对商姒唤道：“过来。”
她低眸，提着裙摆慢慢走过去，将小手递给他。
旋即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当众搂在了腿上。
她呼吸都轻了些许，睫毛上下翩跹，顺着他强硬的力道，将头偎在他的胸膛之上，眼睛至始至终盯着他身上玄袍的暗纹。
不敢抬头，抬头便会撞见他探究的眼神。
下面响起低低的哗然，旧臣开始窃窃私语，随即有将军状似无意地拔了一下剑，那剑刃上寒光一转，便刺得众臣全部噤声。
他迟聿不过只是藩王世子，却因手握兵权，无人胆敢忤逆一下。大庭广众之下，文武百官坐下首，他却悠然坐在上首，怀抱公主，分明行的是帝王之态，践踏的是商氏皇族的脸面。
可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们这些臣子，此刻都是亡国奴。
迟聿哪怕将他们全杀了，他们也不能反抗一下。
这天下便是如此，成王败寇，强者居上，生杀予夺。
商姒紧靠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众人看着她的目光越发炙热灼人，可她像是他此番征伐的战利品，只能偎在他的胸前，做他的炫耀的战利品。
她长发顺着背脊滑下，端得是小鸟依人，分外柔顺。
迟聿低眼看着她，冰凉的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低笑道：“倒是一如既往地安分。”
她阖眸不言，他便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递到她唇边。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慢慢饮了一小口。
下方觥筹交错，文武百官济济一堂，大宴始开。
虽有歌姬跳舞展喉，场面却极为压抑，无人沉得下心来欣赏这曼妙舞姿、美酒佳人，让人都不知迟聿是何意，他今日设宴，又到底是有什么意图？
众臣的目光在迟聿和商姒的身上悄悄打量，微微心惊，又纷纷以眼神交流，传达了此次的疑惑——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公主了？
知晓先皇后诞下龙凤胎之人少之又少，这位公主的存在是皇室密辛，他们都没有料到，一直到了长安沦陷，他们才会发现这位公主的存在。
既然公主还在，那么天子呢？
众臣有些不安，莫名感到心慌。
下方，又一个身穿甲胄的少年将军出列，单膝跪地道：“主公！如今奸佞被诛，天下始定，实在值得庆贺，属下准备好了一些贺礼，想在此让大家共同乐乐。”
迟聿淡淡道：“准。”
那少年眼睛微亮，起身拍了拍手。
众人循声看去，脸色却霎时五彩缤纷。
那些贺礼，却是几个半死不活的活人。
侍卫将他们往殿中狠狠一推，那些人半死不活地伏趴在地。
少年转过头来，眸子灿然若星辰，扬唇笑道：“主公，这是属下近日抓到的几个还在顽抗的乱党，属下已经将他们细细审问过了，这些人捱不过刑罚，便已经全招供了呢。如今在座的各位之中，仍旧有人对殿下心有不服，属下将他们一一揪出来，算不算一份大礼呢？”
迟聿看着少年，笑意微沉，“准。”
“好嘞！”少年大笑一声，高声应下，随即抬手接过一边同伴掷过来的长刀，当空随手一挥，再慢慢朝那些官员席上走去。
刀尖的光泛着森然寒意，殿中气氛霎时冷凝成冰。
众臣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那少年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刀尖对着他们的脸，比比划划，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砍下去。
而另一边，迟聿麾下的武将们，一个个慢慢饮着酒，兴致勃勃地旁观着。
商姒也不由得睁眼，偏头看去。
她终于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
一殿肃杀凛然，那少年还在慵懒地走着，漫不经心地转着刀柄，忽然手腕一转，一人闷哼一声，应声倒地。
鲜血溅了满案，身边的人一把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不住地发抖。
少年轻轻“啧”了一声，抬头对上首的迟聿笑了笑，双眸飞扬，唇红齿白的，颇为无害。
他目光微微一转，又扫了一眼迟聿怀中的商姒，旋即又重新抬起刀尖，继续沿着那条未完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越走越令人胆战心惊。
商姒在迟聿怀中，手心微微濡湿了冷汗。
身边人忽然一动，她的手被他握住，他指腹探到她手心的细汗，在她耳畔低笑道：“胆子这般小？”
声音低沉，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的心思却全然放在下面那少年身上，乍然听见他这般一问，身子细微一抖。他的目光锁住她的侧颜，腰间紧扣的温热大掌又顺着她的背脊上挪，在她后颈处轻轻摩挲着。
她被他摸得汗毛倒竖。
她本以为，眼前这人再可怕也不过杀人如麻，可她此刻竟然觉得，她坐在他怀中，比死都要惊悚一万倍。
他的举动自然而亲昵，待她温柔而冷酷，甚至透着一丝冷血与疯癫。
是的，就是疯癫。
就好像，她曾经惹过他似的，有仇有怨，而且是非同一般的仇和怨。
身后那少年再次落下一刀，有人惨叫一声，继而响起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什么东西被撞得倒了下来。
哪怕不回头，商姒也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慌。
她闻到一丝血腥味。
可她不能回头，她还在直面最危险的迟聿。
迟聿见她沉默，倒也不急，慢悠悠地拿过案上一把锋利的匕首，越过她，单手将案上一盘果蔬慢慢切成小块。
然后以刀尖插入其中一块，慢慢递到她唇边。
动作充满了十足的耐心。
好像在喂一只小幼崽。
商姒在心底默默确认，这人当真是疯了。
不是癖好独特，就是成心在捉弄她。
她垂下眼睑，默默启唇，含住那水果，然后慢慢嚼了起来。
红唇沾了水光，饱满欲滴。
与那战战兢兢的臣子们截然相反，左侧的将军们却饶有兴趣，一边看着那拿剑少年一个个杀过来，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商姒，难掩惊讶之色。
一是惊叹这公主之无双容颜，无怪她兄长被传为容姿无双，这位公主，生得便已是极美。
极美，美得甚至带了一丝侵略性。
流连花丛，赏尽美人，都难找到这般漂亮的美人。
二是惊讶他们的世子殿下，平日从来不近女色，如今竟破天荒地当众抱着这美人！
说是天下罕见也不为过。
俗话说得好，美色误人。
可再迷人的美色，他们都不曾想，也有迷到世子的那一日。
一边锦袍金冠的男子微微一笑，甄满一杯酒，一边饶有兴趣地看戏，一边慢慢饮着。
他身边俱是气质极佳的年轻男子，个个身材健硕，举手投足都带着一丝凛然之气，这一路随着世子杀来，他们好不容易都歇会儿了，自然都抱着看戏的心态，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处。
商姒明显能感觉到，她背后的视线越发灼热了些。
迟聿却忽然揽着她的腰肢，将她侧向一带，让她微微侧对着他，金纹广袖轻轻一拂，挡住他们大半视线。
她微微一愣，不知他这忽如其来的举动是何意，耳垂却忽然被他轻轻一咬。
她吃痛眯眼。
他的举动唯有她看得见，他的眸子逆光，却明亮灼人，望着她道：“今夜之后，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
她心底微颤，强制镇定道：“……世子此话何意？”
“字面上的意思。”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侧脸上，动作亲昵，旖旎温存，“我看上你了，江山我可夺，公主亦是我囊中之物。”
这话说得大胆。
他打着为天下的旗号，如今当着她的面，却毫不掩饰地说江山是“夺”的。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少帝□□，酒池肉林，奢靡浪费，奸佞之臣把持朝纲，重刑厚税，欺压百姓，昭国世子迟聿年少便是奇才，未及弱冠便举兵肃清奸佞，乃是民心所向。
可实际上，是摄政王王赟意欲削藩在先。
巍巍大晔，列侯分封，天子坐镇洛阳，而数十诸侯国鼎足而立。
王赟把持朝政，自然忍不了这些拥兵自重的各路诸侯，是以在商姒看来，迟聿就算不为天下，起兵于他亦是理所当然。
可起兵之后呢？
若他当真想维持他仁义的名声，自然不会太过明显地夺取江山帝位，所以一旦她身份暴露，作为天子落于他手上，他自然不会杀。
可如今，他这般肆无忌惮，又令她微微放下的心，再次高悬起来。
她不想死。
没人会愿意死，更何况是从未主动作恶的她。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怒喊，“无耻乱臣，受死吧——”
有人看他如此肆意侮辱公主，亦是将大晔尊严践踏于脚下，再也忍受不下去，从袖中掏出匕首，猛地冲了上来。
商姒倏然回神，倏然回头去看，眼角刀光猛地刮过眼底，她还未曾反应过来，腰肢再次被他一带。
裙摆翩然一转，划起优美的弧度。
他喂她吃水果的那把小刀，已经飞了出去，直直没入他的脖颈。
那人低哼一声，鲜血溅上面前长案，轰然倒下。
一殿死寂，众人连呼吸都缓了缓。
商姒瞳孔剧烈一缩，看着那人临死前都未曾阖上的双眼，却听身边男人冷嘲一句“迂腐旧臣。”
她立刻反应过来，转头抬眼望着他。
一边看着他，一边强自压下心头剧烈的心跳，心底笃定了方才的想法。
眼前这人，心狠手辣，杀伐决断，面对此殿杀戮，仍旧慵懒调戏于她。
若那对象不是她，她当万分欣赏此人。
胆识谋略，手腕心机，俱是万里挑一。
可他针对的是她。
迟聿不知短短一瞬，她心中已经千回百转，将诸多利害悉数权衡了一遍，只对她的愣神有些不满，齿间微微用力，眯眼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怎么？不愿意？”
商姒在他怀中轻轻摇头，主动靠住了他坚硬的手臂，她之前再如何瑟缩畏惧，那背脊依旧骄傲地维持着笔直，此刻方才一寸寸彻底软了下来。
柔软黑发，散了他满手。
她靠在他胸膛上，轻声道：“我虽是生为公主，却从未被人敬为公主，若世子能护我，商姒自然……愿意。”
嗓音纤细柔软，这是她天生音色使然，却在他心尖上撩了一撩。
她说完便闭眼，不去看那满地鲜血，不去看众人或惊奇或戏谑的目光。
眼前这个人，是迟聿。
是那个七岁便能一箭射死不臣服于他的将军、十岁参知昭国政事、十三岁领兵打仗的世子迟聿。
她在他的眼中，或许是一个徒有姿色的美人，或许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公主，又或者什么都不算。
她可以是任何东西，却绝不会被他视为对手。
这样一个人，肯给她遮天蔽日的庇护，便不会有假。

下药
迟聿低低笑了，大概也能猜出她大概是怎样想的，大掌握了握她的小手，低声道：“倒是乖巧，果然还是你最合我胃口。”说完，猛地将她拦腰抱起。
她吃了一惊，将头轻轻埋入他颈边。
迟聿迎着众人的目光，淡淡道：“今日便散了。”说着，直接大步离开。
那持剑少年挑了下眉梢，面露奇异之色，与一边席上的男子们目光交错。
少年掷开剑，对那些臣子们笑道：“今日便到此为止罢，各位回去好好沐浴，这一身血腥气，可是要洗干净才行。”说着也不管他们作何神情，也快步离开了。
殿外月影惨淡，朱红宫墙上荡起浅浅的影子。
穿过游廊，宫灯在黑暗中散发出猩红的光，他的身影全然将她笼罩在内。
商姒不知他要将她带到何处去，身子被冷风吹动，她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将自己贴他更近。
他似有察觉，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力，让她靠他更近，替她挡住了冷风。
迟聿走近了一间宫殿，这宫殿是他占领长安后命人新打扫出来的，里面干净整洁，角落的灯火照得殿中明亮如昼。
他将她放在床上，手指微动，她的衣裙忽然散开。
她蓦地恍然，这才知这一身衣裙构造特殊，就方便他一口气抽开系带。
一边这样想着，她一边缩起身子，有些不安地抬眼看他。
迟聿看着她窈窕的身子，笑意微沉，黑眸烫人，“你甚美。”
前世他为帝王，看尽天下美人，后宫女子千娇百媚，人人都懂如何讨男人欢心，但他或许已对女人的大多数招数免疫。
但她不同，哪里都不同。
迟聿看着衣衫半褪的她，眼色暗了一寸，低头将她双手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开始解衣裳。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惊喘一口气，忽然用力挣扎起来，偏头道：“世子你……”
迟聿微微一笑，看起来兴致极佳，“怎么？现在打退堂鼓了？”
一边说着，手却丝毫不停，转瞬便将她剥得裙衫尽褪，香肩半露。
春光乍现，美人细腰窄臀，冰肌玉骨，堪堪晃了他眼。
她死死咬唇，挣扎得更为厉害，可床笫之间，女子终究是处于弱势的，更何况在如今这样的架势之下，她便是要逃也失了先机。迟聿有条不紊地将她翻了过去，沉声一笑，“还是欠些教训。”一面说着，又拿腰带将她双手快速反缚了起来，
他的手指带了些微凉意，慢慢从她后背的肩胛出滑过，采撷芬芳。
她身子瘦得没有一丝赘肉，那双腕向后被拘束时，背脊深陷的弧度煞是迷人。
他忽而低头，细细亲吻她的背脊。
商姒只觉身上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酥痒之感，浑身都不自在地不像自己，她蹬腿挣扎，却被他一把擒住脚踝，他大掌温热，所过之处都格外烫人，商姒偏过头去，死死忍住浑身异样之感，他却忽而覆上她身子，不紧不慢道：“公主，今夜委身于我，他日定不令你委屈。”
手上丝毫不停，她在他身下瘫软，浑身都一阵阵发热，眼前发晕，呼吸渐渐滚烫起来。
她从未如此过。
商姒强忍难受，轻声道：“世子何必独独要我？天下美人如此之多……”
她话还未说完，他却忽然截断她话，嗓音凛然低沉，“美人再多，都不及你。”
她蓦然语塞。
“世子今夜这般强占于我，实在于礼不合。”她拼命压抑身子那怪异之感，冷静下来，飞快道：“我终究是大晔公主，世子今夜占有我，又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后人口诛笔伐，只会说世子你做乱臣贼子，谋逆犯上，如今天下人皆道你率军是替天行道，却要因我惹下一身污名吗？”
她这话说得冷静，话中意思便是在告诉他，她再如何，身份摆在这处。
他要她可以，但是不能强行占有她。
藩王世子强占皇室公主，天下都会说他的不是。
他既然走到如此地步，自然不能容忍下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污点罢？
这于他不利。
迟聿倏然眯眼，猛地将她翻过身来，手掌一合，将她下颌抬起，端详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道：“我连帝王都能杀，你与我谈这些？”他略一扫她身子，又道：“还是你觉得，我会畏惧人言，或者……我不能让一个公主凭空消失？”
这话里就是在威胁她。
她暗暗心惊，这才知道自己又过于低估他了。
她只好低头，声音遂软了一丝，“世子自然不怕，可今夜……我未曾准备好，也不知如何侍奉世子，不若世子给我时日做好准备，也省得第一回如此扫兴。”
黯淡烛影摇曳在殿角烛台上，在窗棂上投入一片阴影，光又将少女的面容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拢在阴影之中，一半正是落入光影的明眸，荡着微微水色，显得清澈而脆弱。
可商姒的神情，分明又是带着两分孤傲的倔意。
仿佛与生俱来，却又捉摸不定。
迟聿的心，霎时被这一汪眸中水给泡软了。
“不肯委身于我？”他骤然收手，缓了语气，淡淡坐在她身边。
商姒连忙蜷缩起身子，不住地往后缩，不忘怯生生地摇头。
她曾天子之尊，自然不肯。
迟聿看着她的瞬息之内急遽变幻的神情，微微了然。
他当然知道她的坚持，前世这个人便苦苦支撑着那一身男装之下最后的底线，甚至不惜冒死掌掴了他，她要是被吓一吓就不惜献出身子，那她也不是他印象中的她。
少女紧张地瞅着他。
迟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拿过一边地上的衣裙，将她身子一拢。
他靠近之时，她又瑟缩了一下，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他脸色冷峻，一言不发。
低头给她系上系带，又解开了她双手的束缚，他忽然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迟早让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她避开他灼人的眼神，脑内随着这句话有些眩晕，只能垂着眼，强自保持镇定。
这一句话势在必得，自信得令她自己都无端心惊起来。
身子莫名感觉发烫。
商姒呼吸渐缓，身子放松了，身子却感觉越来越烫。
迟聿毫无所觉，只淡淡道：“既然未准备好，那我便给你时间好好准备。”说完，他起身要走，袖口却忽然一紧。
商姒下意识拉住了他的衣袖。
美人儿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裳，伸出来的那只手白皙纤细，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青。
“我……”
她皱眉，喘了一口气，浑身忽然被抽离了力气。
指尖那一缕金丝玄袍滑了出来，她倒在了软褥之中，难受地蜷缩起来。
“我……”
她又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变得不像自己，不由得泄了几分哭腔。
她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那杯茶？
迟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一跳，脸色微沉。
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要把她扶起，谁知手刚刚轻触她肩，她便难受地轻哼一声。
身子不受控制一般，她缠上他伸过来的手臂。
迟聿眸底霎时腾火，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她这是被人下药了？
“商姒。”他沉声唤她，却看见她倚在自己臂弯中，眼角微微渗了泪。
她是不愿的，可身子实在难受。
商姒拼命咬住唇，哭着摇头，要推开他。
手却软绵绵没有力道，触到他时，宛若轻抚。
他猛地将她平放下来，她背脊一触软褥，娇躯便开始扭动，他撑臂俯视着她，眸光如火，面上棱角锋锐，又唤：“商姒。”
她抽泣，泪如泉涌。
思绪不甚清晰，天旋地转，耳畔只回荡着他冰冰凉凉的一句“商姒”。
滚滚泪珠涌下，显示她有多么不愿。
她只记得哭了。
越是难受，越要哭。
八年为帝，高高在上，一朝女儿身便要被如此了么？
顷刻间，身下软褥都被她哭湿了，当真是个水做的。
迟聿胸口为窒，俯身靠在她耳边，慢慢道：“你若当真不愿，便摇摇头。”
她难受地睁眸瞅他，又下意识贴上他，他将她剥落下来，便看见她缓缓摇了摇头。
青丝因汗水沾面，眼泪却不容作假。
哪怕如此，她也是不愿。
迟聿看着面前的少女，心竟是忽然一揪，无奈、心疼、挫败、愤怒种种糅合在一起，胸口宛若忽然腾起一股气来，直冲脑门，燎得眼底发红，恼怒异常。
他猛地扯过被子，将她裹紧，沉声对外面喊道：“来人！”
外面守候的侍卫纷纷涌了进来，单膝跪地，听候指令。
“把伺候公主之人，全部带来听审。”他嗓音阴沉至极，指节沉沉一响，寒声道：“审出是谁下药，即刻杖毙。”
为首侍卫心底一惊，从未见过如此暴怒的世子，连忙推了下去。
当夜，世子发怒之事惊动长安。
凡公主商姒身边伺候之人，皆一一审问，惨呼之声不绝于耳，最后才审出是一个嬷嬷所为。
原来那嬷嬷，早就从蓝衣那处听说了世子意图，便决意暗中下药助力一把，以为只要能成事，便可随着公主飞黄腾达，早日得了赏银。
迟聿抱着怀中哭得凄惨的小姑娘，下令将那嬷嬷杖毙，又因蓝衣管制不力，让她在外面跪上一夜。
可怀中，商姒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只想从他怀里钻出来，拼命去亲他冰凉的唇瓣。
“难……难受……”她哭着喊他，“世子，世子。”
声音软得要命。
简直要疯了！
迟聿偏过头去，勉强压抑浑身躁动，又咬着牙传了太医。
折腾了整整一夜，商姒才沉沉睡去。
她睡得安然，迟聿见她无事，才起身出去，吹着夜风冷静下来。
如她所愿，他不碰她。
------------
长安夜间又下了一场雨。
商姒听着雨声苏醒，惊觉自己躺在殿中，衣衫整洁，除了还是有些头晕之外，毫无不适之感。
她撑手坐起，微露茫然之色。
他……竟没有碰她。
她竭力去回忆那夜，却只记得自己软软伏在他的臂弯之中，拼命抵抗着那泛上来的药意。
随后做了什么，却是全然不知，全凭本能。
商姒起身环视一周，又推门出去。
守门宫人见她出来，连忙跪下道：“公主。”
“其他人呢？”
那小宫女身子颤了颤，轻声道：“因为公主中毒，世子下令让所有人罚跪，始作俑者已经被杖杀了，奴婢是新调来的。”
商姒抿了抿唇，稍觉安心。
看来，迟聿也非全然贪色，还是不愿乘人之危，那春.药也不是他做的。
往后几日，商姒便安安静静地呆在屋中，伏在窗台前，每日除了睡觉用膳，便只剩下看着窗外的风景。
迟聿没有限制她的自由，但是他却没有再来主动看她，或是是因为她拒了他，或许是因为他忙于处置别人。
她也没有主动出去。
她知道，她此刻出去，只会让所有人看着她的笑话。上次宴会迟聿毫不避讳地搂着她，告诉天下人她是谁，只怕她在别人眼中，早已成了放弃尊严、屈身于乱臣贼子之人。
她不在意，她若在意好名声，她也不会活到今日了。
但是，她也不愿与人周旋。
缩在此处也好，能避则避。
商姒这样想着，便伏在桌上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时，耳边传来几个宫人细碎的低语——
“你看她，公主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沦为玩宠，这都好几日了，世子现在肯定把她忘了。”
“我听说上次她拒了世子，还真把自己当成金枝玉叶了……”
“嗤，还不是靠着一张皮囊，要不然，她指不定还比不上我们呢……”
商姒慢慢睁开眼，倏然起身，自顾自地去倒了一杯冷茶，仰头喝尽。
那茶杯猛地撞上桌面，发出一声巨响，外面低语的宫人终于察觉不对，纷纷噤声了。
商姒冷笑一声。
世人捧高踩低，她早就习惯了。
夜里用膳时，商姒坐在桌前，看着面前一碗清水煮的白菜粥，还有一盘简陋的素菜，忽然掷开了筷子。
一边的宫女出声道：“殿下，您挑食可不好，现在世子忙着犒劳将士，自然好东西都留给他们，您就只好委屈委屈了。”
商姒才不信，之前宴会上尽是美味佳肴、山珍海味，如今却只拿得出一碗水煮白菜。
不过是觉得，迟聿如今已经把她忘了。
她起身拂袖道：“撤了。”
非她挑食，她是真的觉得反胃，吃不下去。
到了后半夜，商姒却生生被饿醒。
她翻来覆去许久，猛地坐起身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摸黑穿衣起身。
她抚着胃，悄悄推开门，发现外面无人守着。
也是，她好几日连白天都不出门，谁会觉得她晚上需要看守？那些宫人如此怠慢于她，想必也早就各自偷懒去了。
商姒强忍着腹中饥饿，悄悄沿着长廊出去，轻车熟路地走向御膳房。
她对皇宫地形熟悉，很快就到达御膳房，商姒悄悄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就着月光，隐隐看到上面陈列的早已冷却的食物。
角落里的包子散发着丝丝香味。
商姒伸手去拿，忽然觉得眼角寒光一闪，随即肩上传来一道大力的撞击，她背脊一疼，身子往后踉跄数步，被人掐颈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颈边横着一把匕首。
商姒低眼，呼吸微重，那人慢慢凑近，眯着眼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奇怪道：“是你。”
她闻此声，才猝然抬眼，便撞上少年漆黑明亮的目光。
这是一个极为俊秀的少年郎。
商姒记得他。
那场鸿门宴上，他谈笑晏晏，刀起刀落间杀了她不少旧臣。
少年认出商姒，倒是十分惊讶，瞪大眼看了她半晌，皱眉狐疑道：“大半夜的，公主在这里做什么？”
商姒垂睫道：“将军又在这处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这少年肚子传来一声轻叫。

闻香
商姒怔了怔，心里觉得好笑。
她便真的浅浅扬唇，笑得眼眸弯弯。
少年耳根微红，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又忽然觉得不对，回头恶狠狠道：“不许笑！再笑我杀了你！”
他语气凶狠，眼神并无丝毫善意，狠厉冰冷得像只野狼。
这少年哪怕看似漂亮又无害，实际上手段冷血至极，此刻即便是面对面看着，商姒也并不难瞧出那磨练自沙场、收敛入骨子里的沉淡杀气。
她敛了笑意，主动交代道：“方才实在是无意，还请将军勿要介意。”
少年冷冷睥着她，不提方才，只寒声道：“谁准你晚上乱跑的？”
商姒低声答道：“我是大晔公主，世子并未命人软禁我，敢问将军，我为何不能出去？”
“大晔公主？”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蓦地欺近她的脸，逆着光的漆黑瞳仁闪烁着冰冷残酷的光，“大晔天子都不知死活，你一个公主，以为又有几斤几两？”
“大晔天子不知死活，并非世子所为。”商姒忍着饥饿，冷静地与他说道：“世子既然在寻天子，便说明天子仍旧有可用之处，大晔皇室之下，诸侯并立，世子若不想树敌、被人骂作弑君，便一定要寻到天子。若天子当真再也寻不到，那我身为公主，我——”
商姒指了指自己，淡淡道：“我还没有斤两吗？”
少年危险地眯眼，不料这个公主，居然会如此敏锐察觉局势。
原以为不过是个无用的女人，可供玩乐罢了。
可此时此刻，却从她的口中，听到了他们都心知肚明的难题。
字字诛心。
少年旋即冷笑道：“世子能打入长安，焉知需要行此沽名钓誉之举。”
商姒眼睫轻落，缓声答道：“大战方休，此刻应整顿内外，徐徐图之。能不费一兵一卒拖延良机，聪明人何苦要大动干戈？”
少年看着她，眼神一寸寸冰冷。
仿佛能感觉到对面越发不善的目光，商姒不动声色，沉默应对，一边暗道流年不利，曾经去御膳房偷吃那么多年都安然无恙，如今沦为阶下囚，没想到头一遭偷吃便被人逮了个正着。
但，她万分笃定，她此刻是安全的。
迟聿既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抱她了，便是默认她此刻是他的人，他手下骁勇之师以军纪严整出名，她信他御下手腕，他手下的这些将军，自然不会随意处置她。
但是她又怕，若这少年当真难缠，或许会将她交给迟聿处置。
她沉默一会儿，又抬眼看着少年，红唇微微一弯，细眉秀美，双睫卷翘，衬得眼波惑人。
“将军今夜来此，想必与我目的相同。大家既然都是小事一桩，且寻在此时必有不得已之处，何不互相放过，好聚好散呢？”
少年与她对视许久，放下了匕首，冷声道：“料你也掀不起风浪，便依你所言，老实点。”
商姒道了声“多谢”，便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直接抓了个小包子塞到嘴里，她饿得久了，此刻胃口大开，一口气连连吃了三个，那少年没料到这美人虽美，吃相却也这般不拘一格，就着朦胧月光瞧了她片刻，看着这秀美惊艳的侧脸，皱眉道：“我二哥是亏待你了么？”
原来这小将军是个昭国的公子。
商姒咬了一口包子，抽空给了他一个眼神，含糊道：“晚膳太简陋，不好吃。”
少年皱眉不语，表情高傲冷肃，眼神却有些嫌弃，心底又觉得有些稀罕，又偏头瞧了她好几眼。
最终没忍住，也伸手拿了个包子，与她一同吃了起来。
两个人默默无言，正吃得香，外面忽然亮起一簇灯火，似是巡逻侍卫走过。
火光将透过窗子照亮二人的脸，两人反应极快，齐刷刷地蹲了下来。
有人看着御膳房门上的小缝，低声“咦”了一声，伸手一拉，将大门碰地扣紧。
脚步声渐远。
商姒等再无动静，索性直接屈膝坐在地上，吃完手上的包子，又伸长手臂，从桌面上又摸了一个下来。
哪怕是在黑暗中，她雪白莹亮的肌肤也显得格外光滑，朦胧月光照亮她的裙踞，显得少女十分安静。
少年看着她的脸，隔了许久，忽然凑近了些。
一刹那香气萦鼻。
她好香。
不像任何熏香，就像是少女自带的甜软体香。
商姒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他，却发现这少年眼底满是戏谑与兴味。
他眯了眯桃花眼，意味深长道：“怪不得……我哥哥独独待你不同……”
商姒淡淡一笑，“待我不同？”
“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个女人，若非我二哥声威在此，旁人不敢造次，怕是有人直接将你杀了。”少年极近地打量着她的脸，啧啧道：“是个美人，还是个公主，咦？你真的不怕我？在我二哥怀里瑟瑟发抖，却不怕我？”
商姒眸色微暗，垂眼道：“世子能杀我，将军可以吗？”
少年奇怪一笑，无端显出一丝邪气，“哦，你原来是贪生怕死。”
商姒也不辩驳，默默捧住手上的包子，又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鼓，黑暗中的她显得娇憨无害。
少年却还未说完，又摩挲着下巴，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听说……那夜你拒了他？你怕他杀你，却敢拒他？”
商姒嚼着包子，含糊道：“将军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少年轻啧了一声，便不再问了，待他吃饱，才起身道：“我回去了，今夜之事不许说出口，今时不同往日，公主识相最好。”他偏头，目光警告地扫了她一眼，拂袖推门而出。
商姒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循着原路返回。
翌日，一切依旧很无聊。又或许只是对商姒来说无趣，她趴在桌上佯装午睡，听外面总是叽叽喳喳的宫女们说，迟聿这几日动作不小，长安几乎已彻底归于他的统治之下。
商姒是可以料到的，昨夜她偷溜去御书房，看这偌大皇宫一片和谐安静，侍卫巡逻有条不紊，一如她还做天子之时，便早已猜到，这个长安已经坦然接受了新主。
哪怕天子还未找到，也不妨碍这里的每一个身份卑微之人，迅速寻到新的主子。
他们都在想尽办法寻找新的活路，包括她自己。
人之常情，商姒倒是可以理解。
索然无味到了午膳之后，蓝衣便来了。
蓝衣端然立在门边，蹙眉吩咐身边人道：“给公主打扮一下，现在出去走走。”
蓝衣素来严苛，身边宫女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去伺候商姒更衣。
商姒配合着起身展臂，凝眉道：“出去走走？”
蓝衣冷颜道：“公主久居此处，足不出户，不知道的以为是被我们世子给关起来了。公主若当真只欲与世隔绝，那蓝衣便再无伺候您的必要，只能放着您自生自灭罢了。”
这话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提醒。
蓝衣观望多日，也不见这位公主跨出屋门一步，正常人早就该憋闷坏了，怎的到了她这里，就还在屋中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懒散得心安理得？
她又不是真的是冷宫里长大的，被软禁惯了，还能沉得住气。
蓝衣有些恨铁不成钢。
世子那般在意她，可她呢？非但拒绝了世子，还打算一躲到底。
蓝衣的表情更冷，口气不善道：“公主自己想好了，事已至此，人还是当往前看。”一面说着，一面亲自上前为她系上绛色雪领披风，牵引着她出去。
跨出大门，迎面即是寒风罩面。
商姒被冷风一吹，有些打退堂鼓。
但蓝衣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又怎能不出去？商姒漫步目的地在皇宫里随意走了几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元泰殿前的广场之上。
不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商姒眯眼望去，便见广场之上，有几个男子骑马勒缰而立，并未着甲胄，而是一身常服，精美衣袖迎风猎猎作响，身影挺拔，其中一人锦袍窄袖，一身玄衣，正展臂弯弓对准远处的靶子。
手指微松，一箭飞驰而出，正中靶心。
那人正是迟聿，他身下马儿甩蹄转了一圈儿，打了个响鼻，迟聿神色淡淡，又抬手取了一支箭来，一边的少年连忙抚掌笑道：“二哥箭术极好，臣弟自愧不如，此刻便献丑了。”说着，一弓搭上两箭，同时射出，双双正中靶心。
迟聿眯眼挽弓，双腿轻夹马腹，策马加速，手上一支弓箭飞快射出，在割裂空气，穿风而去，横穿靶心，竟将那上面原本几箭给震落下来。
少年惊叹道：“二哥果真厉害！”
一边留着短髯的将军闻言大笑道：“四公子谬矣！这‘果真’二字用得实在多余，时至今日，主公可有做谁的手下败将？”
迟陵扬眉一笑，不置可否，“我瞧二哥再这样下去，将来若再上阵杀敌，前锋将军便能由主帅亲自来做了，属下实在是比不得。”
迟聿对他们的调笑奉承早已习惯，此刻有些兴致缺缺，便抬手将弓箭掷还给身后侍从，翻身下马道：“今日玩也玩够了，便到此为止罢。”说着便要往元泰殿走去。
商姒看他要转过来，连忙欲退，不愿与他撞见，徒徒给自己惹麻烦。
小腿忽然一阵剧痛。
她脚底一软，直接前扑去。
下意识抬手撑着地面，手心却在地上蹭出一段距离，她身子扑在地上，满身狼狈，只感觉小腿肚子上的刺痛尚未缓解过来，脚踝便又是一阵剧痛紧接着来袭，痛得她冷汗直冒。
这一跤摔得着实狠。
商姒强忍着疼痛，想强撑着站起躲起来，却听身边响起几声惊呼，声音不大，却足够引人注意。
心底便漏了一拍。
她蓦地抬眼，正巧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里，蓝衣眉眼清冷，正漠然转身而去。
……是她。

疗伤
商姒有些恍然。
蓝衣突然逼她出来，在她要走之时打她小腿，就是不想让她再避迟聿。
商姒心跳愈快，勉强用力撑坐起来，却又半途而废，重新跌落回去。
小腿却抽筋一般地疼，她咬唇，额上冒了细汗。
哪怕背对着迟聿，不用回头便知他定然已经发现她了。
此刻想装得若无其事地跑掉也是不可能。
身后渐渐传来脚步声。
她心底跳得越发地快，手心渐渐濡湿，正打算低眉做出一副娇怯软弱的模样，眼前玄金袍角一掠而过，竟是直接掠过了她，连看也未曾看她一眼。
仿佛她不过是低贱入尘埃的蝼蚁一般。
商姒心底巨石猛地落地。
她等迟聿走得远了，才再次撑手，慢慢尝试着站起来，一边抿紧唇，让宫人搀着她，低声道：“许是扭到了，快些搀我回去。”
不管如何，既然迟聿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她便能暂时放心了。
可笑蓝衣算好了一切，却独独算漏了这一步。
商姒将全身力量勉强支撑在宫女身上，才走几步路，可每走一步脚踝都钻心地疼，她抿起唇，试图强压痛感，整个太阳穴都钝钝发胀，她想着回去之后要不要想办法请太医，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
“世子——”
商姒尚未反应过来，听到这声称呼只是下意识地回头，谁知什么都还未曾瞧见，只觉腰肢一紧，整个人便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心跳几乎立刻终止，浑身鲜血遽然逆涌，只睁大一对秋水剪眸，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迟聿冷着一张脸，低眼扫她一眼，嗓音沉淡清冷，“走路都能摔？”
他本不欲管她，上回她既然宁可难受成那样也不要他，他不将她多晾几天，实在是觉得意难平。
谁知走了几步，脑海中便回想起她方才的神情。
她低垂着头，唇抿得死紧，神情克制而隐忍，一如既往地倔强。
身量是那般娇小纤弱，脸色是那般苍白。
跪在那处，看似脆弱而无助。
忽然，就，觉得舍不得。
迟聿脸色暗了一寸，心道此女果真是他软肋，他是一刻都也忍不得了，脚底便迅速一转方向，直接将她大力抱了起来。
这一抱，又觉得她轻了一些。
这是绝食了么？
他剑眉微皱，张口欲叱，却见她已将小脸埋入了自己怀里，一言不发。
迟聿的目光落在她鬓边细密冷汗之上，便不再多言。
只默默将手臂收得紧了些。
此处动静自然惊动那处的少年等人。
少年与身边的季允、宋勖二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来，奇怪道：“哥哥，这是……”目光触及将脑袋埋在世子胸口的小美人之时，眸光微闪，蓦地噤了声。
商姒身子娇软、腰肢纤细，就这样横陈在迟聿的臂弯中，显得小巧而乖顺。
长发随风轻轻一荡，可以看见她细密乌黑的长发，似乎从小都被护理得极好，长发泛着莹亮的光泽。
迟陵想起昨夜，这位看似毫无用处的公主在御膳房偷吃，举手投足哪里有今日半丝温顺乖驯？那时的她，眉眼生动，不拘一格，也半点不畏惧他的威胁，若非昨夜亲身经历，迟陵差点以为不是她。
但，就是她。
迟陵看着商姒的目光多了一丝不怀好意，故意惊讶道：“咦，公主怎会出现在这里？”一面说着，一面对一边战战兢兢的宫人叱道：“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公主的？”
那些宫人闻声立刻跪了下来，双手按在膝头，垂首惶恐道：“奴婢们跟着公主殿下，没有料到公主会走到此处来，惊扰了将军们。”
这话着实讽刺。
堂堂公主，连出来散心也不能惊扰这些将军们，她顶着个公主的名义，作的却是俘虏态。
也的确，她是俘虏。
但这座曾经被她统领管辖的皇宫里，商姒仍旧感觉到了一丝羞愤。
她一瞬间血气上涌，每一寸骨骼都变得僵硬，想要下来，却被迟聿牢牢钳制住了。
她甚至感觉双靥如火烧一般，不禁咬唇抬眼，遽然撞上迟聿漆黑深邃的双瞳。
他仿佛能洞悉她的心情，唇角往上轻轻一勾，那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他偏头扫了迟陵一眼，又恢复了清冷漠然的神情，淡淡道：“公主身份高贵，想去哪里，自然哪里都去得，宫人自然也无错。”
此话一出，周围数人都暗暗一惊。
迟陵道：“二哥！你……”
迟聿却冷声道：“今日玩也玩够了，还不去营中练兵？”
迟陵欲言欲止，默默噤声，满脸不甘之色。
迟聿却不再看他们，抱紧了怀中女子，径直入了元泰殿。
商姒方才被他一看，心里便有些忐忑了，她老老实实缩在他的臂弯里，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变得昏暗，今日又如同那日夜晚，被他抱入熟悉的宫殿，放在熟悉的床榻之上。腰间的力道一松，她坐直了身子，却见他转身走了。
她蹙眉，不解其意，脚踝上的疼痛感却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商姒低眉，伸手去摸脚踝。
指尖轻轻一触，一股尖锐的疼痛却蓦地蹿过皮肉，她咬唇低哼一声。
面前传来迟聿冷淡的声音，“别碰。”
商姒抬眼，却见他拿着药箱走了回来，慢慢蹲在她跟前，手握着她的小腿，让她慢慢抬起来。他低眼看了一阵，微微一笑道：“是扭到了，方才走得这么急做什么，看见我便这样怕？”
她抿唇不语。
也不全是怕。
只是她对他的印象，还定格在杀人与强制性地脱了她的衣裳上，因而她见了他，就忍不住想躲。
打从一开始，这个人就将她掌控得太死了。
迟聿也没有等她回答，她一直都是如此，瞧见他就战战兢兢的，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也不见得好了多少。他淡淡道：“忍着些。”手腕轻轻一用力，她吃痛惊呼，难受得浑身发抖，他已松开她的脚踝，亲手拿了膏药，慢慢涂抹在红肿处。
手指白皙干净，药膏带了一丝凉意。
她从上而下看去，只觉他睫毛卷翘细密，五官偏深，却不显得粗犷，与他身为一国世子的尊贵身份十分契合，倒让人忘了他是战场修罗。
商姒沉默着，待他为她抹好药膏之时，才僵着脸道：“多谢。”
“这里是怎么回事？”他指腹摸着她小腿那处，正是被蓝衣用石子打到的地方。
商姒垂下眼，心道：这不是你的人干的好事么？
她眸光微闪，忽然心起一计，摇头道：“……没、没什么。”
迟聿不悦皱眉，“还不说？”
少女不安地坐着，神情有些怯怯，咬唇道：“到底是我不对，她是为了我好，不希望我这般缩着，反教别人欺负了去。”
迟聿盯着她，没有说话，眉头却皱得越发紧了。
谁敢欺负她？
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欺负她？
他蓦地起身，商姒下意识往后一缩，眼神追随着他，看着他大步走到门口，冷声道：“来人！”
外间内侍被他一喊，吓得连滚带爬地进来了，胆战心惊道：“世、世子有何吩咐？”
迟聿冷声道：“去查公主身边的所有人，谁敢对公主不敬，一一拖出去杖责五十大板。”
那内侍领了命，连忙去了，正要走，忽然又折返回来，“那……那蓝衣……”
蓝衣也是公主身边的人，但她毕竟是世子亲信，他也不敢查啊。
迟聿道：“一视同仁。”
那内侍道了声“是”，快步出去了。迟聿大步走回她身边，蹲下抚了抚那处青紫，关切道：“还疼不疼？”
商姒本想着让迟聿给她出气，没想到她一句话，说不定会给身边那些人带来灭顶之灾，五十大板是什么概念呢？她从前可亲眼见过，身子弱一些，二十大板都能打断了气去。
她有些如坐针毡，小声唤道：“世子。”
“什么？”
“能不能……”她咬了一下唇瓣，“别打五十大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这也太……”
五十大板，真的要出人命的！
“那就二十大板。”
“嗯。”她眼神四处乱扫，迟疑道：“那……多谢。”
迟聿抬眼看她一眼，薄唇微弯，起身道：“我这般护着你，那你后悔了没有？那日拒绝了我？”
她低眉不言，显然没什么好的答案。迟聿了然，但性子素来冷淡，哪怕对她万分感兴趣，此时此刻也不欲再和她在这件事情之上反复争辩，便只略扫了她一眼，伸手去拿过纱布，纤细白皙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将纱布缠了一道又一道。
广袖随着他的动作自然拂落，衣襟上的银色暗纹无声涌动，他动作矜贵，是自小身为王孙贵族所受的教养使然。
商姒见他不再多言，只专心地为她包扎着，不由得悄悄掠了眼神过来，偷瞄了一下他的脸色。
没生气便好。
她固然不想做他的女人，却也不想得罪他。
迟聿放开她的脚踝，拿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你腿脚不便，就歇在这里。”
她低声应了一下，默默蜷起双腿，手撑着身子往后挪了挪，又看着他。
她的神态举止，将对他的畏惧表露无遗，却也没有显得过分唐突。迟聿能感觉到她悄悄打量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她犹豫一下，接过了那茶，小口饮尽。
迟聿笑了一声，将空杯接过放下，便转身绕过屏风，坐在外面的桌案前处理公务。
商姒蜷缩在原地，百无聊赖，又抬头看了看这周围的环境。这里一如她记忆中，许多格局都未曾变化，只是做了些许细小的调整，将多余的装饰碍眼之处悉数除去了，可以看出迟聿尚洁好俭的秉性。
窗外风声愈大，压弯了树枝，幢幢花影投射在床榻前的地砖上，像狰狞的野兽。
商姒听着窗外风的咆哮声，不知不觉困意来袭，竟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睁眼便是束起的帷幄，珠帘垂落在一边，她眸子转了转，慢慢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是平躺着的，身上被褥盖得严实，想必是谁趁她睡着之后帮她掩上的。
商姒掀被起身，勉强穿好绣着牡丹的绛色纱履，撑着墙壁，忍着脚踝的疼痛，勉强走了出去。
迟聿静静端坐在那处，低头看着手中的折子。
这个位置，曾经是她才能坐的。
他手上拿的东西，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看。
哪怕她在位期间，大权不在她手上，但在她管辖之下的皇宫之中，依旧无人明面上触犯天子的威严。
商姒的眸色暗了一寸。
察觉她灼热的目光，迟聿抬眼看来，薄唇略弯，淡淡道：“过来。”
她低眼，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去，把手递给他。
腰肢一紧，她又被他抱到了腿上。
商姒低眉，乖巧地偎上他的肩头，十分熟稔。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低笑道：“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将晚膳也睡过了，瞧你怏怏的，此刻当是饿了罢？”说着，也不等她回答，直接从右手边拿过一直备着的饭菜，那饭菜是新热的，似乎一直是为她反复热好备着的。迟聿将碗端到她面前来，舀了一勺，道：“张嘴。”
她轻启红唇，如上次一般，没有反抗。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下腹，她确实舒服了一些，迟聿放下碗，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忽然低下了头。
察觉到唇瓣上柔软的触感，商姒的眼睛蓦地睁大，惊呆了一般地看着他。
他的大掌无声探到她脑后，不让她后退，唇却细细碾着她唇瓣，并未深入，却偷到一抹馨香。
他漆黑的眸底登时盈满笑意。

心迹
一触之后才离开，商姒这才猛地回神，从耳根到双靥，都染上不正常的粉色，不知是生气还是羞赧所致。
“你……”她张嘴，又不知说什么。
……他亲她？
他为什么亲她？
难道他喜欢她？
……实在荒谬。
她不解，又想到之前他出言替她寻回颜面之事，倘若他一开始是要收她为禁.脔，又何必照顾她的心意？
少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黑眸剔透琉璃，眼神透出一丝疑惑。
迟聿抬手，指腹慢慢揉捏了一下她软软的唇瓣，沉声道：“你这处倒是甜软，与你脾性不同。”
商姒撇开了头。
这一偏头，便望到案上尚未阖上的奏折，只无意瞥了一眼，身子便已僵住。
——摄政王王赟乃乱党之首，其首高悬城楼，短短七日引贼人共计三百余人，陆续来取王赟头颅，属下已细细盘查，俱未发觉天子下落，但属下以为，或能从陆含之处下手。
——天子下落难明，属下惟愿世子早日践祚，王欲废嫡立庶，今昭国内外俱是乱象，世子宜早日平定乱局，以天子印玺号令群雄。
——今商氏皇族，凡存于世者皆可反戈一击，属下以为，公主姒，宜杀而后快。
三句话反复回荡在脑海中，商姒死死盯着那字，浑身动也动不得。
“商姒。”
耳畔传来迟聿的低喃，他顺着她的目光，知晓她忽然间的情绪大变是为何，便将她死死按在怀里，不顾她轻微的颤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看得这般目不转睛，有何高见？”
她能有何高见？
问她她自己该不该死？
她勉强定了定神，轻声答道：“政务之事，我不过是区区女子，自然不懂。”
迟聿低笑一声，将她放在椅中，起身走到案前，随手翻了翻那些上奏的折子，蓦地一撑桌面，隔着桌子倾身往前，问她：“人人都欲令我斩草除根，事关你自己性命，公主却不想争取什么？”
他简直比她自己都快要懂得如何掌控她的情绪，商姒掐了自己一下，竭力保持清醒，勉强答道：“世子前后如此行为，是不是意味着，若我不妥协，便只有死路一条？世子求而不得的结果，便是杀而泄愤吗？”她情绪有些不稳，尾音有一丝颤。
她以为她好歹再也不必担心生死问题，谁知他将这一切摊在她的面前。
变相地说，不就是明码标价么？
她只觉沉重悲哀袭上心头，一时耳晕目眩，脸色也苍白些许。
却听见他淡淡道：“求而不得？我有一万种办法令你妥协，至于这些奏折……”他随手阖上那些奏折，不紧不慢道：“不过是告诉你，你的性命是我救的。”
她无声抿唇，垂下眼来。
商姒想了想，终究没有忍住，又仰着头，望定他道：“在世子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便是捉弄小猫小狗，也该有个限度。”
他眼角一搐，脸色微冷，“你觉得自己如小猫小狗？”
她高高地仰着颈子，倔强回道：“世子养只小猫小狗，图的也不过是闲暇取乐，我于世子不也是如此吗？”
她望着他，水眸光涌。
目光隔空相撞。
许久，迟聿才冷笑道：“我待小猫小狗绝无耐心，那夜我若势在必行，也不会为你心软忍耐。”
她眼睫微扇。
她也记得他那日放她一马。少女紧绷的背脊缓缓放松下来。
“做我的人。”
他慢慢凑近她，隔着桌子，呼吸却近在咫尺，她猛地抬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后撤，直到退无可退。
他语气略嘲，道：“我身边的人，断没有吃亏的道理。”
“包括任人欺辱，身不由己。”
“公主前半生如何，后半生便不如何。”
“如此……公主仍觉得我只是贪色？”
她想反问一句“若不是贪色还能如何”，但此情此景，他的身影几乎已经将她完全笼罩住，她又想起那夜，他的目光也是如此带着火一般的烫意，这样直视着她，令她没由来得头晕目眩。
大胆，放肆，而格外坦然诚恳。
商姒的心在一刹那几乎停跳，她抿起毫无血色的唇，只冷静地反问道：“我若还是不想，世子会用强硬的吗？”
迟聿的眼神一刹那变得深沉冷凝。
良久，他直起身子，淡淡道：“会。”他侧眼望她一眼，“我对你，是势在必得，无论手段。”
商姒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或是憋闷得紧，他越是这般笃定自信，她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
翌日，商姒回去时，便见之前在窗外聒噪的宫人们都不见了。
人人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畏惧之色，商姒微有诧异，没想通为何突然如此，随口问及，蓝衣便解释道：“她们克扣公主膳食，无礼在先，世子已将她们都罚了。”
蓝衣说起其他人时，神态极为自然，除了脸色透着些许苍白，旁的地方与平日并无丝毫诧异，若非提前知晓蓝衣也被迟聿罚过了，商姒都不会知晓蓝衣这一身裙衫之下，分布着密密麻麻的伤口。
她微微颔首，心底却在冷笑，待到蓝衣弯腰为她除去一双丝履时，冷不丁开口问道：“她们被罚，那你呢？”
蓝衣动作略顿，垂眼不言。
商姒脚尖微抬，以趾尖勾了勾她的下巴，嗓音透着一股凉冷，“连你主子都不急着对我如何，你却暗中作祟，这一顿教训可让你长记性？”
这举动不可谓不侮辱人。
但商姒生得极美，身材欣长，长腿撩人，这样的动作被她摆出来，却像是美人午后慵懒的闲倚轻语。嗓音清冷，如她与清高对应的皮囊，故而她这般的举动做来，不显得令人厌恶，反而让人感觉随性轻挑。
但她所为却真的透出一丝报复之意。
蓝衣蓦地松开手，抬头看着商姒道：“能让公主不继续做缩头乌龟，蓝衣有何过错？”
商姒微微眯眼。
蓝衣淡淡一笑，低头将商姒的袜子除去，起身道：“公主与其为难奴婢，不如好好思考如何应对下一次。蓝衣帮公主，只是觉得公主对世子的意义不一般罢了，公主若不进一步，当真以为自己能明哲保身么？”
商姒慢慢重复道：“不一般？”
人人都说她不一般。
她倒是不知，她哪里又特殊了？
迟聿待她，也未必见到多少特殊优待。
蓝衣不紧不慢地将衣物挂好，才转过身来，直视着商姒的双眼道：“世子待您真的很好，他在您之前，没有其他女人。”
这句话无疑令商姒暗暗一惊。
蓝衣继续道：“奴婢跟着世子多年，世子对女色从不感兴趣，当年昭王后欲为世子挑选侧妃，亦被世子婉拒，凡兄弟所赠美人，世子皆不留其入府过夜，直接命人遣散。既然如此……公主可明白，那日世子当众将您抱在怀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商姒会是迟聿的第一个女人，其地位举重若轻。
一个从来不靠近女色的世子，他拥有全天下最勇猛的军队，他的亲人、下属、甚至整个天下都在想着往他枕边塞人。
此刻，却出来一个商姒。
她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商氏皇朝的公主，身份凌驾于所有诸侯国之上。
她会吸引多少目光，不言而喻。
而他又将如何宠爱她，亦会让全天下人目睹全程。
商姒一瞬间心底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震惊居多，还是无奈心酸居多。
蓝衣淡淡瞥了她一眼，见她陷入沉思，倒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关上窗子，点燃了角落里的安神香，便转身出去了。
商姒坐在床上，面对着一殿空荡冷寂，忽然产生了一丝极为迷茫的情绪。
一闭上眼，那人带着侵略性的眼神便这般望定她。
他嗓音低沉，自信至极，狂妄至极。
可偏偏令她无可反驳。
冷宫幽禁几载，为帝又是几载，不知看尽多少脸色，商姒当真想不通，这世上会有无端想对她好的人吗？
这世上会有人仅仅因为想要她，便对她这般有耐心吗？
她不知道。
商姒低眼，慢慢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刀痕。
狰狞刀痕，疤痕恐怖，一看便是年岁已久。
商姒骤然闭目。
当初有人辱她杀她，亦是毫无缘由。

犒军
翌日，迟聿跟前的将军君乙亲自来叫商姒。
商姒尚在睡梦之中，便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之声，旋即蓝衣快步入内，淡淡吩咐道：“快快伺候公主更衣。”身后端着水盆衣物的宫人纷纷上前，有人掀开被子，有人开始给商姒更衣。
商姒只觉美梦被打搅，大为不悦，偏偏有火发不出，只好冷着脸被人肆意摆布了一番，穿上公主规格的华服，才跟在君乙身后上了马车。
华美的马车一路疾驰，直过宫道而不停，直抵长安城楼之下。
商姒一路昏昏沉沉，瞌睡连连，直到眼前青幔被猛地掀起，黑暗的轿内被帐外天光侵照，她微微偏头，避开刺目白光，慢慢下了马车。
君乙上前躬身道：“属下君乙，请公主先上城楼。”
商姒凝眉道：“上城楼做什么？”
“公主上去便知。”
商姒冷淡瞥他一眼，那一对尖锐的眼角泛出微微冷光，她笑的时候温软无比，不笑的时候，就这样看着你，仿佛就自带淡淡压迫感。
君乙恐她不悦，正要再行说些什么，却见商姒转身，慢慢走上了城楼。
上了城楼，迎风而立，商姒靠在城垛边，不过往下看了一眼，便立刻惊出了一身汗，连瞌睡也霎时彻底清醒。
那是一条银黑色的巨龙。
长安城下，大军严整肃然，黑甲相连，剑光凛然，将士人人站得笔直，乌泱泱的一片连成翻滚涌动的巨龙，看不到尽头，日坠树梢，雪光蔓延，刺目而凛然。
旌旗飘摇，当空作响。
文武百官伏首恭敬地站在两侧，武将林立，场面肃杀非常。
此一景，与长安城破前夜她登上城墙的一瞥，几乎完全重叠。
那日，她一身天子礼服，跟在王赟之后上了城楼，却见铁甲林立，敌军声威赫赫，而为首立马横刀之人，正是一身银甲的迟聿。
他单枪匹马站在长安的城墙之外，身后的雄狮百万都仿佛俱化他一人之衬托，他浑身的气质如出鞘的寒刃，杀意敛在刃尖，不锋芒毕露，却又致命地危险。
令人折服，令她心惊。
只那一眼，商姒便知道，自己若落在他的手上，必然凶多吉少。
商姒骤然闭眼。
又忽听号角长鸣之声。
城楼之下，千万将士齐齐跪下，沉声大喝：“参见世子！”
喊声震天，耳膜随之狂颤不休。
迟聿身披铠甲，冷然站在上首，黑眸沉沉，展臂拿过酒来。
他举酒沉声道：“我初举清君侧之旗，欲平天下，除佞之臣，今尔等自昭国直入长安，杀奸臣王赟，肃清弊之朝堂，还天下承平，复为朗朗乾坤。虽天子行踪未定，而已定都城之乱。诸子皆战功宣昭国，然吾之役未讫，四面群敌环伺，天下脊脊，此天下尚未安定。聿信诸将皆勇敌之士，今此定天下之功，吾与尔等共享！”
他仰头一口饮尽那酒，下方将士齐齐喊道：“主公千岁！属下誓死效忠主公！”
“主公千岁！属下誓死效忠主公！”
“主公千岁！属下誓死效忠主公！”
“......”
声声响若雷鸣，商姒只觉耳膜发痛，双手不由得攥紧，才发觉手心都是冷汗。
震撼大于心惊......
一个手段残忍的敌人，远远比不上一个受将士拥戴，军心高涨的主公。
她见识过迟聿的狠，见识过他的冷酷手腕，可此刻他的受人爱戴，才是真真切切令她感觉到心惊。
迟聿站在上首，慢慢收戟，震天喊声终于歇止。
迟聿淡淡吩咐道：“带公主下来。”
“请公主殿下——”
迟陵眼皮蓦地一跳，身边众将脸色微变，文武百官悉数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宋勖眸光微闪，转头看了过去。
便见那公主一身宫装，慢慢下了城楼，往这处走来。
两侧侍女上前，托起她曳了满地的华丽裙摆。
金丝绣牡丹，凤尾缀袖摆，环佩叮咚，极美极奢。
她鬓边的金丝步摇旖旎出暖光，照得水眸里似有星光涌动，剔透得如琉璃一般。
众人皆面露惊艳之色，这等美人，无论是第几次见，也都会忍不住心生惊艳之感。
百官之中，有人看着这张极为熟悉的脸，险些控制不住地冲出……
随即便被肃杀场面所慑，逐渐冷静下来。
这是公主，不是他们的陛下。
迟聿今日犒军，逼满朝文武于城外旁观，定是不安好心。
这个人，太过于奸诈了。
他们还记得迟聿刚刚破城之时，先杀贼首王赟，杀尽不降之将，再佯装仁德，放过长安百姓和其他官员，并修筑破损城楼，开仓救济百姓，大赦天下，令长安百姓对他感恩戴德，令全天下都看到他迟聿的仁慈。
当真是虚伪！
仁慈不过三日，便因那莫须有的“刺客”，大办宴会，强占公主，宴上杀人，名为“肃查叛党。”
而如今，他又想做什么？！
商姒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慢慢走上台阶，抬眼看着迟聿。
迟聿朝她伸手，她略一迟疑，便将手递给他。
小心谨慎，绝不忤逆丝毫。
迟聿微微一笑，望着她的目光里有了一丝隐晦笑意，将她拉到跟前，低声道：“公主，可曾见过犒军？”
她摇头，他低笑道：“是了，便是你那兄长，也甚少出宫，王赟专政期间，便是天子又能如何？”
这话她听来，仿佛意有所指，商姒抬眼望着他，眸子微黯。
他今日看起来心情颇好，谈笑晏晏，眼角弯起的弧度柔软，仿佛盈着春光，令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商姒渐渐平静下来，转身淡扫一眼下方乌泱泱的人，问道：“世子带我过来做什么？”
“你哥哥不在，有些事情还要劳烦公主出面。”
迟聿淡笑，扣紧她的右手，十指相交，让她面对着众将，微微伏低身子，在她耳侧道：“你瞧他们，有人高兴，有人忿恨，有人隐忍不发……你我今日站在这高处，便是将众人万象看得一清二楚。公主，今日我犒赏大军，是一桩喜事，不知公主可否锦上添花？”
她心里微有不祥的预感，眸底冷光一现又隐，又霎时恢复怯懦无害的神情，“世子想做什么？”
“很简单。有些人实在太虚伪了，公主帮我惩罚一下他们吧。”他十分愉悦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将一方已经写好的诏书递到她面前来，“皇族正统，就是这些人想要的，虽然迂腐得很，今日却也要好好成全。”
商姒垂目，在那明黄绢帛上逡巡而过，霎时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一个名单。
原来几日前，这些大臣们联合起事，意欲联合楚国，对付迟聿。
大晔六个诸侯国，其中只有楚国姓商，她祖父成帝最宠长女辰华，甚至远盛其他皇子，因其为女子不能登基为帝，便特赐一国藩地，赐国号为楚，坐拥江山富庶肥沃之地，使那时的辰华公主成为了天下第一个拥有诸侯国的女王。
而后辰华公主逝世，其子嗣皆随母姓，嫡长子世袭为王，至此之后楚王换了两轮，可至今楚国王室仍以皇族自居，自认亦是正统血脉，有承袭皇位的资格，虽为诸侯，却日日对长安虎视眈眈。
如今天子失踪，楚国便已经蠢蠢欲动了。
商姒自然可以理解，可是她万万想不到，长安旧臣竟会慌不择路，选择用引狼入室的方法来对付迟聿。
或者……这压根就是迟聿的计策？
她的目光死死粘在那绢帛上，一挪不挪，眸光沉浮不定。
迟聿道：“不愿意？”
她拿过绢帛，微微一笑，展开道：“怎么会？”
她目光逡巡一周，一字一句地开始念了下去。
不论是真是假，至少迟聿已经摆明了态度，不会勾结楚国。
饶是这个天下如今与她看似毫无干系，她也实在是难以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引狼入室。
迟聿诏书之中所言，是要将一些大臣悉数下狱，再论如何惩处。
还好，只是下狱。
商姒快速念完，嗓音清冽冷淡，虽是女子嗓音，语气却莫名令人熟悉。诏书内容令人心惊，下面渐渐响起一阵骚动，四周便响起众臣哀嚎求饶之声，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大臣开始求饶，旋即铁甲侍卫快速上前，将那些名单上所提及的大臣悉数架走。
商姒念完，垂下眼来，将手中诏书抓得死紧，眼底蒙上一层冷意。

权谋（两章合一）
这些涉事大臣，多数都是些蝇营狗苟之辈，却也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
譬如廷尉沈恪。
侍卫架起沈恪，下方已是一片哗然，商姒偏头不去看他们，却能感受到下面传来的愤怒的眼神。
她哪怕一身华服，站在这高台之上，富贵堂皇，高高在上，却也无可转圜这一切。
侍卫拖走沈恪，下面便立刻有大臣出列怒喝道：“欲加之罪！迟聿，你不过是想肃清不服你之人罢了！”他一边怒喝，一边转头看着周围众人，“你们都说话啊！此人狼子野心，杀人如麻，其心可诛！尔等畏畏缩缩，他难道能杀了整个朝廷不成？”
众臣中骚动更甚，可是没有一会儿，又恢复了鸦雀无声的寂静，四周连掉根针也听得见，那些臣子将头埋得极低，唯恐因此被迟聿迁怒。迟聿心底冷笑不已，面上却微微笑道：“陆大人这般指控可真是严重，只是似乎没有人认同呢？”
陆含之气急，嘴唇嗡动须臾，胡子也随之微微发抖。
他怒不可遏，蓦地大喝一声，冲向高台，似乎要朝迟聿打去，迟陵蓦地一挥手，两侧侍卫一拥而上，将他麻利地捆了起来。
陆含之拼命挣扎，胸口剧烈起伏，怒喝道：“迟聿！你、你这是谋逆！老臣无颜去地下去见陛下！陛下！陛下你在哪儿啊——”话音未落，便见迟陵疾步上前，拿布堵住了他的嘴，冷笑道：“陆大人当真是不知好歹，迂腐至极！”
商姒不料世态如此发展，脸色微变。
堂堂尚书令，位高权重，此刻被押在此处动弹不得，委实可悲可笑。
陆含之此人，格外迂腐，却贵在有一颗忠心。
当初她做傀儡天子，但凡政事皆交由王赟过目，只有这位陆大人，联合一众老臣陈词慷慨，在朝会之时怒叱王赟，直言其忤逆犯上，意欲对天子不轨。若非陆含之为三朝元老，王赟明面上动他不得，陆含之也定活不到今日。
陆含之一直暗中护着她，王赟三番四次当众犯上，甚至直接拿天子玉玺，杀她身边亲信宫人，甚至在她十二岁那年，将她软禁在宫中不给吃食，也唯有陆含之闯入宫中，护在她的身前，与王赟对峙。
至此，十二岁的商姒在许多冰冷陌生的面孔之中，记住了陆含之。
哪怕陆含之是迂腐守旧老臣，想的只是皇室正统，礼法不可废，但对那时无助地坐在龙椅上置身事外的商姒来说，陆含之是好人。
商姒终于转身对迟聿道：“这位大人如此激动，我看不过是人之常情，世子还是放过他罢。”
迟聿倒是不料她此刻开口，看着她的目光里带了三分兴致，“他方才说什么，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商姒轻咬下唇，慢慢上前，两人近在咫尺，声音也只有彼此可闻，“他对世子并无威胁不是吗？今日足够威慑众人，世子放过他，世人只会说你大度，何必多给牢中添碗饭呢？”
迟聿笑道：“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商姒抓着绢帛的手不觉用力，又再次道：“世子还没有说，要不要处置这位大人。”
“怎么？动了恻隐之心？”
她摇头，抿紧了唇。
迟聿笑道：“你道行太浅，在想什么，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微微上前，笑道：“今日不仅仅是为他们准备，亦是为你，公主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想想我想拿你怎么办？”
她猛地睁大眼。
迟聿又笑道：“罢了，不过逗你玩儿，你倒是不禁逗，忘了我昨日刚刚与你说过，我可将你放在了心上。”
商姒此刻反而微微清醒了。
她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世子是当世枭雄，所作所为皆空前绝后，我自然是佩服不已，也不是世子的对手，世子怀疑我，或是在意我，皆是世子意愿所在。”她微微一顿，又暗暗咬牙道：“只是，从今以后，这等事情我定不会再做……”
她只觉得屈辱又愤怒，便用这样的眼神怒视着他。
她知道，他要她亲自念这个诏书的用意很简单——他要磨损这些人的意志，摧毁他们的希望，将他们彻底打击得一蹶不振，莫敢负隅顽抗。
他是个杰出的政治家，但是她却不想做这个工具。
商姒这一瞬间，只感觉非常非常的无力。
浑身的力道似被抽去一般。
迟聿笑意慢慢敛去，挥手命人将陆含之带下去，再下令命将士和百官都散了，直到这处只剩下她和他二人，迟聿才蓦地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你倒是颇有风骨。”
他长臂一神，她又被他困入了怀中。
她偏头，侧脸贴在他胸前，觉得如堕冰窖。
天旋地转，旋即身下一痛，商姒跌落在马车内铺就的狐皮软毯之上。
她撑手欲坐，只感觉铺天盖地的凛然气息压下，唇瓣狠狠一痛，迟聿咬着她，双手紧紧捏着她的双肩，冷道：“有风骨又如何……”
她唇瓣剧痛，身子轻轻一搐，双手抵着他，推又推不动。
眼角不觉渗泪，唇齿间铁锈味弥漫。
他微微离开她唇，目光滚烫，掠过她红肿的嘴唇，复又道：“……我是厉鬼索命，你以为，你还逃得掉么？”
---
商姒那日都不知是如何回去的。
只是她尚蜷缩在被子里惊魂未定之时，她被世子亲自抱走、处罚蓝衣、继而又亲自带她出城犒军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来，本来从宫人到迟聿手下的将军们，真正将这个公主放在眼中之人少之又少，但那日迟聿亲口反驳了同母弟弟迟陵，又在那等重要之事上令她出面，便是在承认商姒的重要性。
是以，商姒坐在殿中，便感觉那些宫人待她的态度殷勤了些。
譬如她正在看书，便有宫人过来替她多点一盏灯，她刚刚用完晚膳，便有人奉上清茶让她润嗓子，就连入了夜，也有宫人过来主动告诉她时辰，应该就寝了。
商姒历经大起大落，对于这些细枝末节倒不放在心上，只是反复回想着那些入狱的大臣，以及她在迟聿桌上瞥见的几封奏折，始终难以心安，便向进来端茶送水的宫女询问道：“你可知，近日长安城内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那宫女微微一愣，她嘴儿甜得很，连忙笑着奉承道：“奴婢只知道一桩大事，便是殿下您被世子抱走的事儿！您可不知道，如今人人都说殿下身份高贵，委实与世子般配呢。”
她答非所问，分明是想讨好商姒，谁知商姒听见此语，眸色凉了一寸，冷淡拂袖道：“下去罢。”
“是。”那宫女虽心底不解，却也还是退下了。
商姒看着那小宫女的背影，垂下眼来，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她虽未被软禁，但举止皆有人监视，这样的处境下，她想多知道一些消息，实在太难。
商姒起身，坐到镜前，慢慢拨了拨肩上散落的长发。
镜中美人生得极为灵气逼人，鼻梁秀挺，眼尾上翘，眸子深处波光潋滟，眼下一颗极淡的黑痣，更添几丝清媚。
但她生得并不算柔婉，眼和眉过于生动，更有几分锋利的气场。
所以她扮男装这么多年，他们至多认为天子生得极为漂亮张扬而已，真正怀疑一个少年性别之人，少之又少。
商姒看着镜子，倏然一笑。
她笑起来眼尾往上轻轻一勾，端得是温柔娇怯，令人心生怜爱。
男人，或许都喜欢这样的她。
商姒起身解下外衫，俯身吹熄蜡烛，上床睡觉。
一夜好眠，翌日商姒便早早起来，径直去了御膳房。
蓝衣一路跟着她，见她找御厨要好食材，撸起袖子，正是一副要亲自操刀下厨的架势，又看了一眼一边胆战心惊的御膳房厨子们，奇怪道：“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我不主动讨好世子么？”商姒一刀挥下去，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一根黄瓜，淡淡道：“我这便亲自下厨，给他送过去。”
她睡前就想通了，与其在背后捣鬼被迟聿发觉，届时百口莫辩，可能又陷自己于危机之中，不若就在他面前明着来。
蓝衣听商姒这么说，并没有高兴多少，只是沉思片刻，道：“公主最好老实些，不要想些歪主意。”
商姒道：“哦，过来帮忙？”
蓝衣：“……”
商姒做好了四菜一汤，觉得已经够了，便命御膳房的厨子随时守着，等饭菜冷了便热一热，自己先回殿沐浴更衣去了。
殿中早已备好热水，商姒褪下衣裳，抬脚跨入浴桶，慢悠悠地闭上眼，阖眸享受。
烟雾缭绕，身边宫人慢慢给她淋着热水。
意识正昏昏沉沉，便感觉外面有人来了。
一名宫女进来通报道：“殿下，迟陵将军身边的人送来请帖。”
商姒蓦地睁眼，从水中探出手来，在一边的帕子上擦干，便拿过了请帖。
说是请帖，不过只是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几行话。
——“近来盘查乱党，偶然审出一待诛奸臣，霍乱朝纲，罪大恶极，着令明日辰时行五马分尸之刑，天子下落不明，臣着实万分遗憾，不知殿下可否赏脸一观？”
商姒眼皮倏然一跳。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仿佛要将它盯出个窟窿来，隔了许久，右手蓦地攥紧，将那纸揉得微皱。
说是邀请，哪有人邀请别人去观摩五马分尸？！
分明是挑衅！
甚至是试探，甚至是想对她下手，不过因迟聿庇护，找不到下手机会而已！
商姒胸腔仿佛被活生生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直灌而入，冻得她眼底发寒。
她那日与迟陵碰巧在御膳房相见，迟陵便知她看似温柔乖顺，实则也有暗地里的一面。
就是不知，他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商姒垂眼，遮住眸中寒意，冷淡吩咐道：“你去回复他，便说我身子不好，见不得血腥，还是不去了。”
那宫女应了声 ，出去回复了，过了一会儿之后折返，又道：“殿下……那小将军说，公主最好还是不要拒绝，否则，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殿下会后悔的。”
商姒冷笑一声，从浴桶中站起来，直接迈开长腿跨了出去，溅落一地水珠。一边的宫人连忙上前为她裹住身子，商姒淡淡道：“你再去回复，此事还待我问过世子之后再做答复，让迟小将军莫要着急，我终究也是跑不掉不是？”
那宫人只感觉她话里寒意颇浓，不由得抬眼瞧了商姒一眼，又连忙低下了头去，小跑出去回复了。
这回对方没有再紧逼。
商姒本来只打算送饭菜去走个过场，没有想到迟陵已主动找上了她，她想了想，绕过屏风出去，伸手打开衣柜，目光逡巡而过悬挂的一件件裙衫，在那一件她穿过的龙袍上微微一顿，有些惊讶为何此物仍被挂在此处，却没有过多纠结，而是继续寻了一件绛红纹金的华美裙衫，配上玄色袖衫，命人给她挽了个极为精致的发髻，又坐下来抹上极淡的胭脂。
她并不太会画眉，便将整张脸交给了宫女们，这样绝美的一张脸摆在眼前，那些宫女自然是想尽办法画得更美些，毕竟在她们看来，商姒若能得世子欢心，想必将来若世子为帝，商姒是可以做皇后的。
半个时辰后，商姒看着镜中美人，红唇微翘，拿过食盒走了出去。
一路引来不少宫人侧目。
商姒迎着他们的视线，提着裙摆沿着白玉丹墀而上，走到议事殿前，淡淡道：“烦请通传，我要见世子。”
殿前侍卫迟疑道：“殿下恕罪，世子正在与诸位大人议事，公主还是稍后再……”
商姒斜眸看过去，微微笑道：“你唤我什么？”
那侍卫一愣，“殿、殿下？”
“你既然都唤我为殿下了。”商姒微抬下巴，笑意渐收，冷笑道：“怎么？本宫一个公主，只要还没被废，世子只要还是世子，本宫便有随意见他的资格。”
那侍卫神情一僵，与身边同僚对视一眼，两人皆露出畏惧之色，却迟疑着不敢开门。
毕竟公主这话说得不错。
两头都不好得罪，近来世子又与这公主瓜葛颇深，他们也不知道应向着哪边……
商姒看他们动摇，又微微一笑，“你们大可不开门，那得罪的便是本宫。若开了门，出事自然也有本宫担着，怪不到你们的头上。”
那侍卫紧绷的脸色登时一松，让开身子道：“殿下请。”
商姒推门进去。
殿中光线昏暗，几位武将正在言辞慷慨，侃侃而谈，门外泄露天光，刹那阳光照上金砖地面，闪烁着逼目的亮光。
众人似有所感，纷纷转头，待见到来人是商姒，皆脸色各异。
这位公主……现在来做什么？
门口侍卫居然不拦她？
商姒迎着他们或轻蔑或冷淡的目光，抬头往高处看去。
只见迟聿负手而立，站在御阶之上，墨发金冠，腰坠玉带流苏，一身天青色华贵云衫衬出其身份，一侧广袖垂落，露出其上山火章纹。
商姒袖中手微微一攥，迎着众人惊奇的目光，抱着食盒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她神态困惑，似乎也没料到这里正在议事，蓦地抬眼，看向迟聿。
迟聿正看着她，目光幽深。
她低眸，浅浅抿唇，抱着食盒慢慢硬着头皮凑到他身边去，将怀中食盒给他看，不太自然道：“我亲手做了饭菜，特意过来找你，没想到此刻看起来……好像不太方便？”
她只找迟聿说话，心知背后，那些将军正目光不善地盯着她。
迟聿看了看她的笑颜，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清淡问道：“给我做的？”
倒是破天荒的。
看来那日她回去之后，想通了一些什么。
她偏了偏头，不做痕迹地躲开他作乱的手，低低“嗯”了一声，将食盒递给一边的内侍。
迟聿柔声问她：“主动讨好我，这是想通了？”
她身子一僵，撇开眼神道：“何出此言？”
他倒不气，依旧望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眼角眉梢慢慢滑过，好似在瞧着什么有趣的物事一般，心底不由得一凉，却忽然听见迟陵慢悠悠道：“公主现在过来，恐怕是不合时宜吧？”
她转身，便见迟陵慢慢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盯住她。
冤家路窄，当真是冤家路窄。
他刚刚邀请她去观摩五马分尸，她刚刚拒绝了他，此刻当着他的面来找迟聿，在他眼里恐怕就是没安好心。
她倒确实是没安好心。
商姒借此侧身避开迟聿的目光，微抬下巴，眼尾飞扬，泠然回道：“我是公主，难道不是天子之下，万人之上吗？我难道找不得世子吗？”
她是公主，哪怕如今长安落入迟聿手中，她也依旧是公主。
这是迟聿亲口肯定的地位。
迟陵冷笑一声，那笑容怎么瞧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商姒见他如此笑，便垂下眼来，沉默不语。
她不欲与迟陵争锋，争不过，更何况迟陵是也是昭国的王子。可此举落入迟聿眼中，倒是有些怂了的样子。
他这个弟弟素来脾气不好，怕他之人也多。迟聿唇角淡淡一掠，并未多说什么，而是伸手拢了拢商姒额边细发，大掌在她后心轻轻一拍，道：“去一边坐着。”顿了顿，又道：“背对着他们。”
她莫名其妙地抬头，抿了抿唇，沉默着走到一边坐下，依他的话乖乖地背对着众臣坐着，双手交叠于腿上，耳朵却竖起来听着他们的动静。
迟陵抬手对迟聿一礼，沉声道：“二哥如今初入长安，人心浮躁，上下不安，加之有乱党暗中煽动，实在难以平定局面。我如今已经彻查了朝廷上下九成官员，故而决定明日当众处决御史中丞萧仪。”
此话一出，商姒背影微动，似乎是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回头。
迟陵冷笑，目光掠向商姒的背影，又低头禀道：“今天子下落不明，大局难定，属下遍寻无果，故而臣弟愚见，不若早日寻到传国玉玺，令立新帝。”
商姒眼皮直跳，心底大惊。
果真到了这一步。
之前迟聿迟迟不肯直接略过寻找天子为帝，不是畏惧天下人言，骂他弑君篡位，就是想扶持新的傀儡，再做第二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王赟。
但他之前亲口承认，他想折辱天子，想要他性命，故而他并不打算拥护旧的天子。
楚国虎视眈眈，他也万万不会引狼入室，故而扶持傀儡也不对。
难道他已经决定自己篡位称帝，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在寻传国玉玺？
王赟已死，传国玉玺，自然只有她知道下落。
可她绝不会交出去。
有人出列道：“不可！天子下落不明，万一并未有性命之忧，此举便是擅自废帝！”
此话一落，薛翕便嘲讽道：“天子若安然无恙，如今朝廷动荡，他不出来主持大局，又怎堪天子之位？”他说着，又对迟聿奉承道：“世子身兼大义，灭奸佞乱党，文武具备，心怀天下，照下官看，世子您……可堪大任。”

此心
迟聿立在上首，冷淡不言。
他前世做帝王做得极其顺利，商姒若以天子之身落于他手，便没有如今这场寻找天子下落的戏码。他逼她禅位，她求生欲念极强，倒当真把江山拱手给他，传国玉玺在何处，他自然也知晓。
至于薛翕，他还隐约记得这人。
此人极为聪明，只是爱慕虚荣，趋炎附势，在商姒被废沦为阶下囚后，曾几番折辱陷害于她。
他那时暗恼商姒不肯接受他的感情，便冷眼看那少年忍辱受屈，想等她亲自开口对他求饶，谁知却发现薛翕对她暗中下毒。
薛翕自以为可以揣测新帝心意，擅自毒杀废帝邀功，还好商姒那时足够小心，险险躲过一劫，而迟聿差点失去商姒，直接下令斩了薛翕。
趋炎附势，先后侍奉二主之人，他早就想杀了。
迟聿尚未开口，忽然看见商姒霍然回头，反驳道：“世子攻入长安，天子若安然无恙，又如何敢贸然出来？大人口口声声何人可堪大任，试问大人如此，又怎可算得上是忠心之臣？”
薛翕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黑，甩袖道：“议论朝政，公主怎可擅自干预？”
商姒蓦地闭上嘴，转过了头去，不理他了。
她就说这一句话，懒得与他争太多。
薛翕：“……”
她像一只猫儿，冷不丁伸爪子挠人一下，又胆小又好笑，迟聿微微一怔，眼底盈了一丝微妙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重生的毕竟只有他而已。她知晓薛翕如此背叛，想必也很恼怒。
迟陵看着商姒这般反驳，越发觉得怀疑，倒是慢悠悠开口道：“二哥，臣弟此刻倒是想起来，有一个人，至今都没有盘查，实在可疑。”
这话意有所指，商姒心下警觉，迟陵已道：“公主久居冷宫，是否有一些我们都不知晓的密辛？天子终究是公主的亲哥哥，公主是否会知道呢？”他慢慢上前，对迟聿道：“哥哥以为呢？”
迟聿道：“你欲如何？”
迟陵露齿一笑，这少年眯眼笑起来时，面上杀意凛然，“自然是审问公主。”
此话一出，有人立刻反对纷道：“不可！”
迟陵略扬眉梢，眼神凌厉如剑，“为何不可？”
“公主金尊玉贵，如何禁得起审问？”有人激烈反驳道：“实在太过胡来！”
商姒忍不住，又回头道：“与我何干？为什么要审我？”
她话一出口，又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商姒暗暗咬牙，驳斥道：“我久居冷宫，小将军尽管询问朝堂，而今天下有谁认识我？天子既将我关押，又与我何谈兄妹之情？！迟将军莫非是在针对我？”她只愿保全自己，可迟陵倒是不肯放过她一样，不禁恼怒至极，起身正要继续说，迟聿已截断她道：“坐下，转回去！”
……商姒默默坐了回去。
迟聿淡扫迟陵一眼，皱眉道：“不必审问，与她无关。”
“可是……”迟陵欲言又止，右手狠狠一攥，低头道：“臣弟知道了。”
之后，迟聿再交代了手下几位将军几桩事，便令他们悉数退下了。
殿中烛光摇曳，地砖寒凉，气氛冷凝。
商姒低垂着眉眼，鬓边流苏的影子在侧脸上摇晃。
迟聿慢慢走到她面前，弯腰撑在她两侧，淡淡问道：“阿陵与你何时认识的？”
他观察入微，她便不再隐瞒，如实交代来龙去脉，说到迟陵邀请她去围观五马分尸之时，她道：“迟将军对我疑心很重。”
“他性子如此，一向多疑，除非是对至亲之人。”他淡淡道，看她脸色僵硬，遂放柔声音，“他怀疑你是理所应当，公主不必太过理会这小子。今日凑巧让你旁听一桩议政，看你被他们激得恼怒，我倒是率先不忍心了……吓到没有？”
她抬头看着他，“世子自己说的，不会杀我。”
“是。”他抬手揉了揉她的下巴，笑道：“你今日甚美，打扮给我看的？”
她蓦地一笑。
那笑意如破冰，霎时冰雪消融，春风拂面，刺得迟聿心生惊艳之感。
他眯眼，蓦地伸手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她低头，手臂缠过他的脖颈，被他抱回御座上，他见她不如当初那般剧烈抗拒，心情更为大好，展臂打开案上食盒，一边笑着道：“让我看看，公主亲手做了些什么？”
食盒打开，便是四菜一汤。
饭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荤素俱备，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令人胃口大开。
迟聿低笑道：“倒是不错，跟谁学的手艺？”
“我虽活在宫中，但无人管我，便曾偷偷学过。”
“公主手艺灵巧，今日委实令我惊喜。”
她低眸淡笑，“技法拙劣，世子不嫌弃就好。”
他笑，抚了抚她的长发，“贵在心意。毕竟是你头一回主动。”
她微怔。
他今日格外好哄，她不过下厨加打扮了一番，便让他待她声色温柔了些。
不料竟是因为她主动了。
商姒心有动容，便没有再继续说，只主动伸手拿过筷子，夹了一块肉，率先咬了一口。
这是让他放心无毒。
迟聿却不等她一一尝遍，直接捉过她的右手，牵引着她直接将一块肉喂入他口中。
他嚼了嚼，咽下道：“不错。”
商姒弯了弯唇。
她垂下眼，看向那些菜肴，轻声道：“世子若是喜欢，我可以时常做。”
迟聿笑道：“不必麻烦你下厨，你只需好好呆着。”他夹了菜送入她口中，待她一口咬住，才道：“这些菜倒是甚少在宫中见过。”
“是长安百姓时常吃的菜肴，难登大雅之堂，故而世子不曾见过。”
“你毕竟在宫中，又如何知晓？”
她不紧不慢答：“我幼时，宫人轻贱于我，我活得……不太容易，负责出宫采购物资的李公公见我可怜，又不敢拿御膳房的吃食，便时常从宫外带些吃的来，我就是这样被他慢慢带大的。”
“李公公可还健在？”
“他死了，我八岁那年他便死了。”
迟聿垂下眼，抬手抓住她右手腕，捋开袖子，露出那一道伤疤，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商姒目光微沉。
迟聿看她身子又有些紧绷，以为自己又逼得紧了，遂缓声解释道：“不过问问，若难以提及，便不说罢。”
她沉默不言，许久，才道：“是我八岁那年，他们发现了我，我拼命挣扎，便受了伤。李公公为了护我，被他们一刀杀了。”
李公公于她，才是唯一的亲人。
商姒骤然闭眼，身子无端有些抖。
后来。
后来她杀了她那亲哥哥。
帝王横死，王赟便让她女扮男装冒名顶替，她龙袍加身，再也不必担心吃不饱，却再无一人如此关爱于她。
迟聿皱眉，抬手在她后背轻抚，不自觉放柔声音，“以后，我护着你。”
心下疑窦，莫不是从那时起……她才开始由公主变成天子？
她看起来没有说假话，若她所言为真，她从前过得那般苦，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商姒睁开眼，摇头道：“我到底还是平安活到今日，当初折辱我的，早就下了地狱，我已经释怀了。”她顿了顿，抿唇道：“只是不知，于世子这般身居高位者，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些低贱人命？”
她的话意有所指，迟聿问道：“在怪我纵容迟陵杀人？”
“此举不过以暴止暴，世子难道不应该稳定民心吗？”
“公主有何想法？”
商姒清淡答道：“我不懂政事，只是知道这样不妥，就拿陆大人来说，他官至内阁首辅，德高望重，世子此举难以服众。”
他不置可否，淡声道：“方才你说，以暴制暴？”
“是。”
“那你如何得知，施暴之人非这些自诩亡国、被人作践之人？”
他容颜深邃，目光看着她，温和平静，一丝一毫也不怒，话却一针见血。
商姒道：“长安在世子股掌之上，如何治理是世子之事，姒只说最想说的。”
迟聿挥袖道：“继续。”
她垂下眼来，问道：“敢问世子攻入长安，打的是什么名号？”
“清君侧，伐无道。”
“那么，如今世子已经攻入长安，奸佞之首王赟早已伏诛，世子却对这些老臣步步紧逼，所谓‘无道’，指这些老臣吗？”她问。
迟聿冷淡不言。
商姒又说：“我虽不懂治国之策，却也明白人之常情。他们都会怕世子，不敢作乱，但也仅此而已了，世子会失去本可笼络之人。”
他却忽然开口：“觉得我残暴？”
她不语。
迟聿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让她正对着他，缓了语气，怕吓着她一般，道：“你觉得那日宫宴，迟陵所杀之人是否有罪？”
她想了想，“都是无能之人，尸位素餐，却也不至死。”
“若他们假拟天子诏，暗中号令诸侯，意欲引兵夺回长安呢？”
她倏然无言。
迟聿看着她极为漂亮晶莹的一对眸子，继续道：“此外，上回楚国之事，公主以为我下狱几个大臣，楚国就会善罢甘休么？意欲借此作乱、扶持新帝之人数不胜数，唯恐昭国独大，吞并诸侯，既然如此，你觉得我当不当顺水推舟？”
她抿唇，脸色无端有些清冷。
这样的神情与前世倔强的天子重叠了，这才是稍微松懈伪装之后的她。迟聿目光不由得怜惜下来，耐心说道：“新帝变数太大，那日我当众将人全杀，一为立威震慑，二为镇压暗处阴私伎俩。至于阿陵所为，他动静越大，越能让暗处之人不敢轻举妄动，我便可拖延时间。”
商姒想问“拖延时间做什么”，但却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拿起了筷子，加了菜放到碗里。
她淡笑道：“世子吃饭罢。”

温存
用午膳的时候，商姒就用温言絮语暂且说动了迟聿，让他出面阻止迟陵，护商姒不去陪着迟陵胡闹，但交换条件便是她往后几日，得多来找迟聿。
迟聿说到想要她来时，把怀里的小美人儿抱得更紧，有些咬牙切齿地低骂：“我是栽到你手上了。”
“乖乖在我身边，天底下什么都能给你。”他低声道：“包括最至高无上的东西。”
这话带着暗示。
商姒浅笑，“世子如今是天下第一人，我在世子身边，不是什么都得到了吗？”
他笑，胸腔内发出沉闷声响，抬手捏了下这丫头的下巴，“你不要说违心的话，你想得到的东西真的得到了么？”
她想要什么呢？
商姒自己都不知晓。她所了解的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吸引她的地方，她没有可以向往的东西，也不知道能去争取什么。
她笑着，眼底却蒙上一层黯然。
迟聿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柔声道：“我再说一遍，你是可以相信我的。”
两人再互相依偎着说了一些话之后，商姒才起身准备离开。
跨出殿门，沿着长阶拾裙下去，堪堪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男子低声说话的声音：“劳烦公公帮忙通报一下，我要见世子。”
声音清雅好听，极为耳熟。
商姒霍然转身。
殿门口站了个身穿朱红官袍的男子，长身玉立，形容俊朗，天生一对狐狸眼，笑起来仿佛荡着秋波。
他正欲让门口太监通融一二，似乎有些焦急，商姒盯了他许久，忽然冷笑。
沈熙。
沈熙年少是她伴读，年长便入朝为官，文武双全，前途无可限量。
只是他与王赟关系匪浅。
便是因为那一层关系，沈熙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商姒都一直觉得此人其心可诛，暗藏祸心。
两人不知争吵过多少次，不知有多少次不欢而散，沈熙知道她不能杀他，她也知道沈熙不敢动她。
最后一日争吵，是在城破前夜。
那日，沈熙一袭官袍，俊秀无双，一脸怒色地垂袖站在她的面前，冷冷逼问道：“陛下是疯了不成？而今天下各路诸侯谁人不是虎视眈眈，陛下当真以为可以逃？”
她那时也同样怒道：“我又能如何？杀了三十万昭国大军？还是杀了迟聿？”
两人剑拔弩张，沈熙深吸一口气，猛地上前逼近她。
他一步步前进，她急遽后退，双手撑上背后桌面。
她抬袖指着他，怒道：“沈卿云！你放肆！”
“陛下既然不肯听臣的，不肯开城投降。那臣便等着，陛下到时候到底会不会落入敌手。”沈熙拂袖而去，搁下一句“陛下好好保命才是。”差点将身后的商姒气个半死。
沈熙欲让她投降，只为了勉强保住性命，但她不肯重新做回傀儡皇帝，亦或是低贱俘虏，执意冒险逃跑。
那是生死存亡之际，沈熙说不管她死活，当真是没有再管她。
商姒想起往事，看着沈熙的目光便有几分晦暗起来。
他曾经与王赟关系密切，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在这等人心惶惶的时期，他居然没有被迟陵抓去审讯。
今日想必是他父亲沈恪下狱了，他如今是彻底坐不住了，此刻才主动来求见迟聿。
商姒偏头，对身边宫人低声吩咐道：“去传个话给守门的太监，就说此人官阶不高，目的不良，恐会惹怒世子，让他不要放人进去。世子正在处理政务，若非重要之人，便不必打扰。”
那宫人领命过去，商姒在原地站着，直到看见沈熙失望而去，才蓦地冷笑一声，拂袖回去。
而后几日，商姒便在每日午膳之后，主动去找迟聿。
迟聿那几日倒不甚忙碌，闲暇下来便是与这姑娘说话，她其实并不属于话多聒噪之人，两人时常聊着聊着便相对沉默了，过了不久，迟聿便会重新挑起话题，他说什么，她便依言慢慢去答。
这般有一句没一句得聊天，却更像是他在逗弄她，权作消遣一般。
少女望着他的目光透出了一丝疑惑。
迟聿淡笑，他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极为好看，倒不像众人心目中的修罗，“看着我做什么？”
“世子不像是这般闲的人。”
她觉得他实在有些闲得慌，否则怎么与她闲聊了好几日？
没什么好聊的，商姒是知道的，她这个人不算有趣，亦不算有才，又能与他聊多少呢？
迟聿看她神态，便知她想法。
于男女之事上，她委实迟钝了一些。
“与你聊天，是因为我想了解你。”他耐着性子与她说，“与闲暇与否，有趣与否，通通无关，只是因为你这个人。”
商姒微微红了耳根，于是偏头，不让他瞧见她的不自在。
不是第一回被他当面说这样的话……
却始终不适应，从前做男子，也从未有人与她直接这般直述心肠。
更遑论是他，从初遇她就万分惧怕的他。
迟陵来过两回，两回都见着了商姒，这小将军忍了又忍，终于在某次跨出殿门之后，气极反笑道：“她倒是好本事，把二哥迷得这般护着她。”
身后的薛翕连忙道：“将军何必担心？这公主毕竟是商氏皇族，只要将军能让世子殿下早日登基为帝，便有借口将她先废后杀。下官看，这公主确实不是省油的灯，那日也不知说了什么，便让世子放了陆含之一命。”
“陆含之身为尚书令，也不是那么容易杀得。”迟陵转眸瞥了他一眼，眼尾寒意料峭，忽地想到什么，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日犒军之时，那些老臣看见公主……似乎有些激动？”
按理说，朝臣都应不认识商姒，但他们那个样子，看起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一般。
这样一说，薛翕忽然有了怀疑，“将军，您说，会不会这个公主就是始终的天子？”
“你说什么？”迟陵霍然转身。
薛翕道：“下官也觉得这委实荒谬，可、可这位公主，确实与天子长得极为相似……”
迟陵听他这么说，忽然也开始怀疑，但这听起来实在荒谬。
是天子这么多年都是公主假扮的，还是天子为了逃命，选择男扮女装化作公主？
她没有喉结，那边可能是前者。
这简直荒谬至极，却又实在可能。
迟陵脑内电光一闪，蓦地转身，飞快地走向监牢。
一路畅通无阻，迟陵直接命人提审陆含之，在狱卒万般提醒世子有令不可动用私刑之下，迟陵耐着性子与陆含之说话，谈了些与他结交甚好的官员的安危问题，引起陆含之情绪失控，到最后冷不丁道：“那位公主的秘密终于被人发现了，我哥哥已下令将她杀了。”
陆含之瞪大眼，唇抖了几下，“……不可！你们！你们这些人……当真是乱臣贼子！”
迟陵抚了抚下巴，笑道：“陆大人这么激动做什么？”
陆含之破口大骂：“我呸！你尽管杀了我罢！这大晔江山终毁于你们这些奸恶之徒之手，我便是化为厉鬼，也要……”
多余的话迟陵不欲再听，直接拿过布堵住了陆含之的嘴，拂袖转身，脚步如飞，推门出去，径直去找他二哥。
谁知疾步走才到殿外，便被侍卫拦住，那侍卫道：“将军见谅，世子正与公主在里面，说是不得打搅……”
迟陵这一缓之下，慢慢冷静下来。
他那位二哥是什么人？从小天赋异禀，一国嫡长，而今坐拥国都长安，煊赫至极，只差最后登天揽月那一步。
他若想要什么，就算那人是天子又如何？
迟陵垂袖静立片刻，回头狠瞪一眼那紧闭的殿门，拾级而下。
薛翕毕竟是文官，此刻才慢慢从后面追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迟陵跟前，又纳闷道：“将军为何又不去找世子了？”
“二哥未必不会袒护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迟陵道：“附耳过来。”
薛翕连忙上前。
元泰殿中。
商姒坐在迟聿身边昏昏欲睡，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醒来便发觉自己伏在迟聿的膝头，他的衣襟自然拂落，衣袖上有浅淡的冷香，抬臂间，衣袖无意扫到她的脸颊。
痒痒的。
商姒抬头，看着迟聿光洁的下巴，不得不说，这个人长得真的好看，眉峰如剑，鼻若悬胆，无论是从什么角度看，他都给她十分深沉内敛的感觉。
似乎察觉到下面的目光，迟聿搁下笔，微笑道：“睡醒了？”
商姒连忙坐起，往后缩了缩，低眼道：“我怎么睡到了你身上……”
“公主睡着之后自然随心所欲。”迟聿微笑，抬手拢了拢她在他膝头蹭乱的发，看她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有些尴尬赧然，偏头道：“无意冒犯，世子见谅。”
迟聿手一顿，收手道：“第一次有人睡到我身上来，公主一句话便可解决么？”
少女轻轻咬唇，不难听出，他是别有所图了。
“那世子想如何？”她问。
“还需等价交换。”
商姒低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睡了世子，世子难道还要睡回来不成？实在荒谬。世子若不介意，我可以下回再做一些菜肴过来。”说完感觉这话有些不对，什么睡来睡去的。
迟聿掩住眼底促狭笑意，慢慢道：“御膳房厨子厨艺了得，何须你再次下厨？”
“……那，世子想让我作甚？”
“还需你自己考虑。”
商姒觉得这是无理取闹，沉默许久，抿唇道：“世子若是故意为难我……”
迟聿蓦地截断她话，淡淡道：“取悦我。”
她身子一僵，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望着他。
他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好整以暇，像含着一簇炙热的火，自他的眼底传入到了她的眼底。
商姒心底登时涌起密如潮水般的难言的无奈，心窍仿佛缓慢裂开了一丝，有一缕光透过躯干，直直射入了她的心底。
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
迷茫，无措，慌张，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好笑和无奈。
他要她取悦他？
她从未取悦过别人。
更不懂，身为一个女子，要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开心。
商姒想了想，慢慢上前来，扯住迟聿的衣袖。
他抬头，就这么坐着，仰头看着她。
商姒慢慢摇了摇他的衣袖。
迟聿：“？”
商姒想了想，道：“你……你别生气了呀……”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试图用“撒娇”取悦他，心里好笑，不着痕迹道：“公主这是何意？”
她暗暗一咬后牙槽，舌尖在上颚一扫，眼珠子转了转，手指下挪，勾了勾他的小指头。
这一勾，有点痒。
迟聿仿佛被她挠了一爪子。
他眸色微暗，低声道：“取悦我，不是撒娇让我心软，公主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
她蓦地站直，头伸手捧住他的脸。
这位征伐天下的昭国世子，不可一世，却老老实实任她摆布着脑袋。
他说：“亲我。”
少女浅浅一笑，低头在他眉心一吻。
蜻蜓点水，一触而过。
她松开他的脑袋，慢慢直起身后退，一边笑着道：“应言完成，此后便两清，世子不必再说是被我占了便宜……”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他一把扯住，直直跌回了他的胸膛里，他坚硬的手臂横过她的细软腰肢，耳边热气滚烫，“现在便轮到我占你便宜，欠多少债也无所谓。”
她急急道：“你食言！”
“就是食言又如何？”
迟聿将她软软的娇躯往怀里狠狠一揉，听到她泄出的一声低哼，笑意越发灿烂，黑眸如渊，锁住她的脸庞，低头亲了下她的眉心。
“多跟我学学，一亲而过，是这样亲。”
他薄唇带着一丝冰凉，在她的眉心处亲了一下，继而顺着她高挺的鼻梁往下，她紧紧闭上眼，感觉他的呼吸就浅浅喷洒在她的脸上，从未被人如此慢慢“品尝”，商姒想往后缩，想出言制止，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这个人，亲她的动作虔诚至极，温柔至极。
温柔到，她忽然就没了力气推开他。
迟聿终于亲到她的唇，她在晃神，唇齿便轻易沦陷。
空气被掠夺，陌生的感觉传来，商姒睁大眼看着他。
他的舌尖触碰着她的，他强势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商姒突然间有了力气，猛地伸手推开他，飞快脱离了他的怀抱。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双靥泛着浅浅绯红，后退又后退，背脊不觉贴上殿中木柱。
迟聿低眼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怀抱，脸色冷了一寸。
他皱眉道：“跑什么？”
她对上迟聿的眼睛，伸手抓了一把身侧的裙摆，尴尬道：“你……怎么要那么亲我啊……”
“怎么亲？”
“就……”她羞赧，侧过身去，捂着脸道：“就那么亲，不是碰一下就好了么。”
他眸子微眯，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少女，她看起来无所适从，似乎真的不知道。
他一时有些无言。

姣月
清晨没有阳光，整个长安的上空都压着乌泱泱的黑云，空气里泛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商姒睡得不安稳，滚来滚去终是醒了。
醒时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细汗，便起身沐浴，殿外的蓝衣催促她快些梳洗，商姒却不紧不慢，拖拖拉拉不知多久，才换了身简单的裙衫，不情不愿地被拉去元泰殿。
上回迟聿亲了她，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好蓝衣入殿，瞧见这情形略有了然，此时哪怕她自己不愿再主动讨好，蓝衣也会推着她去与世子相处。
蓝衣看起来总是格外为她着想。
商姒走进元泰殿时，迟陵正在和迟聿说话，一见她立刻噤了声，眼神颇为不善。
商姒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十分泰然地走到迟聿身边去，迟陵冷眼看着安静温顺的她，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来，便撞上迟陵饱含杀意的目光。
这样的杀意其实是掩藏在眼神深处的，但商姒在身边的臣子上看过如出一辙的眼神，譬如摄政王王赟，他也曾如此想杀她，在她忤逆他的时候。
商姒清淡一笑，朝他打招呼：“迟将军。”
迟陵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迟陵淡淡道：“阿陵，你先退下，还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哥哥。”迟陵不甘心地唤了一声，暗中剜了商姒一眼，又急切道：“那件事十万火急，父亲那里也开始催了，您当真还要继续拖延下去吗？”
商姒心底微微一动。
昭国的事情？
迟聿低眸看着迟陵，语气如罩了一层冰，慢慢道：“我自有分寸，你先回信一封，令阿玧先将局势稳住，自有应对之策随之而来。”
迟陵欲言又止。
他终究只能抬手一礼，末了又不甘心道：“二哥您是昭国的战神，臣弟不希望您这么亲近美色。”说完，他也不等迟聿出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了出去。
商姒忍不住一笑。
“笑什么？”迟聿握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手十分冰凉，遂收入掌心暖了暖。
“迟将军是世子的弟弟，为何性子这般不同？”
“哪里不同？”
“世子捉摸不透，我至今没有看透。”她想了想，道：“迟小将军却十分锋芒外露。”
“迟小将军？”他觉得好笑，把她拉到身边来坐着，抬手捏了捏她的下颚，“他如今十七，却仍比你大。”
面前的少女，容色妍丽，姣好得恰到好处。
亭亭玉立的十六岁，也是少年老成。
商姒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多少岁了，神情迷茫一瞬，旋即失笑道：“算年龄作甚？若算年龄，我从前瞧见的那些人，比世子年长者也未必及得上世子半分高深莫测。”
“看不透我？”
他挨近她，问道：“你想看透哪里？”
她深思答道：“世子哪里肯给我看透？”
这话是聪明的回答，但也是逃避的，迟聿并不想要这个答案。
她在他面前还是有些谨慎了。
他微眯眸子，松开手，问道：“饿了么？”
“饿了。”
“传膳。”他淡淡拂袖。
宫人捧着膳食鱼贯而入，商姒却不大有胃口，只吃了几口便难以下咽，迟聿一贯喜欢喂她吃东西，他也不嫌麻烦，便亲自夹菜给她，待她闭上嘴，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想吃了？”
她偏过头，是不吃了的意思。
迟聿命人撤了膳食，商姒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用膳时长安终于开始下雨，雨点如沉闷的鼓点，敲击在耳膜外侧，隐约的铁马清脆之声连续不断地传来，窗棂外的巨树枝丫被风吹得左右晃着。
迟聿拿过一边架上的披风，慢慢给她披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为她打了个结，他手指修长白皙，不像武将的手，倒像是属于文人墨客，适弄风月，抚琴对弈。
他将她整理妥帖，才带着她跨出了大殿。
雨幕染浓了满目鲜绿，飞檐上滴滴答答落着水滴，在衣袖上洇染开一片浓青。
迟聿撑开伞，抖了抖雨珠，商姒半偎在他怀里，提着裙摆小心跨过脚下的水洼，垂眼道：“随便走走罢，我是许久不曾再外面散心了。”
迟聿便吩咐下去，让宫人提前准备好收拾出御花园里的凉亭，摆上屏风遮挡风雨，才一路带着商姒走了过去。
这二人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乍一看过去真真如一对神仙眷侣一般，沿路宫人频频侧目，眼神游离，皆在暗想公主与世子果真是般配。
也有人见过曾经的少帝，看到容貌相似、气质性别却截然不同的商姒，一时觉得匪夷所思，着实难以接受。
沿着小路走，穿过游廊，转了几个拐角，走到一簇花枝前，商姒看着一路上无比熟悉的一切，觉得有些恍惚……从前这些路，都只能她一个人走，没有人有资格与她并肩而行，而此刻，这些都已经不再属于她。
商姒的思绪随着这熟悉的几幕，慢慢飘散开去。
前方那个四角亭子，她曾一袭红衣，坐在石桌之上吃葡萄，被她调戏的小宫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却故意轻挑放浪，只因有人暗中提醒她，摄政王又入宫了……
那方小湖，她曾站在那里丢石子玩，那时又换了个小宫女，他出言调戏，口口声声唤人家“姐姐”，让人家陪她玩儿……
往东走，又是望月宫，她那夜在望月宫大摆筵席，唱歌跳舞，酩酊大醉，也正是因为如此，翌日朝中言官全都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唯遂了王赟的意……
商姒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一声哭泣，循声望去，却只能望到一簇茂密花丛，什么也看不见。迟聿也听到了，冷淡道：“是谁，去把人带过来。”
身后侍从应了一声，须臾，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宫女被带了过来，那宫女跪在那处瑟瑟发抖，口齿不清道：“奴、奴婢……参见世子……”
一边内侍叱道：“没眼见的东西！公主殿下也在这儿，你怎么就不唤了？”公主与世子是何关系他们都瞧在眼里，此刻自然也得好好在公主面前表现了。
那宫女冷不丁被如此一叱，又是一个激灵，连忙抬头，瞧见商姒的脸时蓦地睁大眼，哭着扑上前来，“陛下——”
商姒被这一声唬了一跳，急遽往后退，却被她先一步死死地拉住裙摆，“陛下！我是姣月啊！”她抬起头来，满头凌乱的长发被雨水冲刷着，露出一张极为清秀的俏颜，她哭喊道：“陛下！你就是陛下！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腰间力道猛地一紧，商姒知道，迟聿此刻在看她。
她心跳极快，浑身的奔涌的血都一点点冷却下来，凉彻心扉。
这个人姣月，她也认出来了。
姣月本是不入流的浣洗宫人，被调入元泰殿贴身伺候天子也是偶然，商姒记得那一日，摄政王夜里抵达长安，匆匆入宫，而她故意笙歌纵舞，喝得酩酊大醉，便凑巧调戏了前来送冰鉴的姣月。
自此，姣月就留在了她的身边。
姣月不知她是女子，她却看得出姣月的隐秘心思。姣月与她同岁，而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是情窦初开的花样年华，姣月陪着她疯闹，哪怕几次都快要被摄政王斩于剑下，姣月认认真真的对商姒道：“陛下，姣月一定是听着陛下的，姣月不怕死。”
她是这样好的姣月，商姒没想到她还活着，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一句话戳穿她的身份，将她置于危险境地。
那一缕深沉目光如芒刺在背。
商姒此刻非常清楚，如果迟聿知道她是天子，她女扮男装还隐瞒至今，依迟聿心性，她必不得好死。
商姒渐渐冷静下来，低眼看着姣月，淡淡道：“你认错人了，是我长得像男人，还是我那哥哥生得像女人？”
姣月一愣，小脸上俱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商姒蹲下身来，平视着姣月，柔声道：“你是从前伺候我哥哥的宫人罢？只可惜，他失踪了许久，如今生死未卜，你是个忠心的丫头，但也要分得清形势，不要再这样莽撞了，往前看罢。”
她说完，起身对迟聿道：“她或许是念主心切，方才是错认我了。”
迟聿拂袖道：“拖下去。”
两侧侍从上前，不由分说地拖起姣月。姣月被愣愣地拖出一丈之远，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蓦地开始疯狂挣扎，踢蹬着双腿大喊道：“我没有认错！你就是陛下！你纵使变成女子我也认得……”脏兮兮的水洼被她踢得高高溅起，污泥染得裙摆十分狼狈，姣月的脸渐渐在雨幕里模糊起来。
迟聿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淡淡垂落，广袖拢了一片凉风。商姒转头看着他道：“世子相信么？”
他看着她，心道他自然明白真相，只是眼前的少女不信他会护着她，到现在都在尽力隐瞒他。
他想等她主动说，便薄唇微掠，反问回去：“这便要问公主自己了。”
商姒微微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随意穿过雨幕，折了一支开得正热烈的牡丹花下来，低眸闻了闻，笑道：“世子不信的话，就去查罢。”
或许是可以查到的，她相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姣月的突然出现，或许就是一种征兆。
有人在怀疑她罢。
商姒很聪明，她的直觉从未错过。
她后来便有些兴致缺缺了，直到侍从以几位将军求见之事叫走了迟聿，商姒便和蓝衣先后慢慢走着，深宫长长的甬道令人看了心慌，高墙飞檐，将这四方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商姒随意走了几步，忽然看见朱红色的宫墙边，一小坨奶白奶白的东西在那儿瑟瑟发抖，走近了看，才发觉是一只小奶猫，毛发稀疏，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似乎还没有一个月。
商姒快步走过去，拾裙蹲下，慢慢伸手，小心翼翼地把这只小猫捧了起来。
蓝衣不赞同道：“殿下，这只猫儿很脏，您不要将衣裳弄脏了。”
商姒却不理她，用手心暖了暖这小家伙，重新退回伞下，隔了许久，才道：“它很可怜。”
蓝衣偏头，瞧了瞧商姒清冷的面容，平日的商姒就是如此，冷淡，僵硬，什么也没做，但是你就觉得她是倔强的、冰冷的，她长得再美，也很难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你觉得她该是漠然的，她偏偏又对一只猫有了恻隐之心。
商姒往一边的凉亭走去，一边吩咐道：“蓝衣，去拿一些吃食过来。”她把伞放下，将猫儿放到石桌上，又从袖中拿出帕子，好好将猫儿湿漉漉的猫擦得勉强干了些，又伸出食指挠了挠猫儿的下巴，看它饿得叫个不停，便轻声哄道：“不怕，我不会伤害你的，马上就有吃的了。”
蓝衣觉得苦恼，特地去打听了一下幼猫吃什么，很快便回来了。商姒将泡软的米饭放到猫儿的面前，伏在桌前看着它吃完东西，果真安分了些许，轻轻蹭了蹭商姒的手指。
察觉到商姒对它的友好，又亲昵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
碧绿色的眸子滴溜溜一转，与商姒的漆黑双眸对视。
真真是可爱极了。
商姒忍不住喜爱之情，伸手抚了抚猫儿，叹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又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又是谁家的猫儿，竟跟我一样，都不知何去何从。”
迟聿议事结束后便匆匆赶来，却见商姒伏在桌上，已经睡着了，衣袖上蜷缩着一只小猫儿，一人一猫互相依偎着，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蓝衣悄悄道：“那只猫儿是公主方才捡的，主公，奴婢要不要叫醒公主？”
迟聿命她退下，再慢慢上前，单手抓起那只猫儿交给侍从，弯腰把商姒抱入了怀里。
她在他怀中安静地沉眠，此刻长安的大雨渐渐停了，空中又传来花香鸟语，她的广袖在空中舞动，罩着一阵清风。
而她眉目安然，似乎梦到了一桩美事，沉溺在恬静的梦乡中，再也不愿醒来。

执念
商姒梦到了幼年时的那一段时光。
那时，她还在冷宫里待着，李公公也还没有死，他从宫外带了酥油饼，拿黄纸包着，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一路回到了冷宫，便笑着唤道：“乐儿，快出来瞧瞧，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八岁的她赤着脚奔了出来，欢快地扑到李公公身上去，笑嘻嘻道：“李爷爷最好了！乐儿最喜欢爷爷！”
她乳名就叫乐儿，是李公公和一干年长的嬷嬷们给她取的，他们不敢讨论这个女孩的来历，却觉得她可怜，自生自灭定然是会早早夭折的，李公公刚好又缺个孙女，索性在宫里偷偷地养大这个女孩。
李公公将女孩儿接了个满怀，故意抚着腰道：“哎哟！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扑，我的腰哟！”吓得乐儿连忙从他身上下来，搂过李公公的手臂，笑着摇了摇，“爷爷才不是一大把年纪，爷爷还会长命百岁！好爷爷，你给我带了什么呀？”
李公公被她的小嘴哄得乐呵呵的，从怀里掏出酥油饼来，乐儿欢呼一声，捧着便大口吃起来，李公公看着她狼吞虎咽，笑道：“你这丫头，慢点吃，女孩子家家的，要做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乐儿却反驳道：“什么是大家闺秀？就是我上回偷偷瞧到的姑娘么？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头上也不知戴着什么，走路慢，说话声音小。”
李公公轻叱道：“那可是尚书台大人的女儿，身份尊贵，礼仪也是一等一的……好啦，我不说了，我们家乐儿也好，比那些走路慢、说话小声的姑娘们好一万倍。”
乐儿扬唇一笑，眸子晶亮晶亮的，像载满了满天星辰一般。
旧时之事如同大梦一场，商姒陷入一片混沌之中，那股宁静的感觉像湖底张牙舞爪的水藻，拖拽着她沉入无边幻境。
不知过了多久，商姒惊喘一声，睁开眼睛。
她望着床顶怔怔发呆，愣了许久，才发觉自己是蜷缩在迟聿怀中的。
男人抱着她，除了手臂搭在她的腰间之外，却没有过分的举动。相反是她，紧紧搂着他不说，还将小脸靠在他的胸膛之上，男人沉重的呼吸响在她的耳畔，她浑身汗毛直竖，想躲又躲不得，脑子有些发懵。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凉亭中逗着猫儿的，为什么躺在了这里？还是在迟聿的怀里？
姿势还这么不安分？！
他主动……把她抱到床上的么？
商姒越想越深入，越深入越觉得不得了，她之前还在担心自身性命，想着会不会如同王赟一般，惹恼他便直接被斩了，谁知这人非但不为难她，还抱着她睡觉？
商姒想笑，又有点想哭。
说来也是心酸，她摸不准他的心思，老是费尽心思地在他面前周旋，唯恐一步走错遭遇翻脸，可他似乎压根没将许多细小之事放在心上，他自己说不为难她，就真的不为难她。
她在黑暗中，无声叹了口气。
似乎这一声叹气显得突兀，腰间手臂蓦地一松，迟聿睁开了眼睛。
他睫毛很长，睫毛下的雪亮瞳仁在黑暗里都发光，商姒被他看得无所适从，他薄唇微弯，低声道：“醒了多久了？”
因为是才醒来，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而磁性，不经意透出温柔，格外撩拨心弦。
商姒把小脸埋回去，闷声道：“我才醒。”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坐起身来，赤着脚跳下了床，开始满殿转悠道：“我之前捡的猫儿呢……”
“扔了。”迟聿抬眼淡淡看着她。
“扔了？”商姒大骇，顿下脚步呆呆地看着他，迟聿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没扔，你过来。”
她赤着脚，哒哒哒地跑过来。
迟聿把她拉回床上，掀开被子给她看，“你瞧它睡得不是正香？”
雪白色的小小一团，正蜷缩在枕头边，半个身子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甜，可以听见小小的鼾声。
商姒眨了眨眼睛，伸手戳了戳，这确实是她之前捡的那一只。
毛发干了之后，它显得有些蓬松，与她记忆中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不同了。
商姒跪坐着，弯腰慢慢把它捧起来，扬唇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笑容如此明媚，像冰封千里的冰原，在一刹那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她笑得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迟聿低笑出声，撑坐起来，展臂将她搂入怀里，偏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就值得这般开心？”
她抱着猫儿，不好躲他，被他亲了个实打实的。
商姒顿了顿，岔开话头，“世子为什么把我抱到床上来了？”还捎带了一只猫。
迟聿淡淡一笑，手指勾过她的长发，“不许我动，却连抱着睡也不可以？”
“世子要抱我岂敢反抗？”她不禁顶撞。
他淡笑，嗓音沉沉响在耳畔，“指不定哪天就要了你的身子。”
她蓦地仰头望着他，抿唇道：“世子不怀疑我了？”
“不需要怀疑。”
也是，她无论是谁，于他都毫无威胁可言。
商姒抚了抚猫儿，稍稍安下了心来。
她陪着迟聿用了晚膳，端上晚膳的宫人频频悄悄打量着商姒，商姒却有些不解，待到吃完了晚膳，迟聿不知去做什么了，商姒独自在殿外四处晃悠着，走到一个频频瞧她的宫女面前，好奇地问道：“你们看我作甚？”
那宫女脸颊微红，不好回答，商姒又凑近了问：“公主问话，你敢不答？”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冰冷，那小宫女往后挪了一步，期期艾艾道：“那日世子将殿下抱回来，所有人都瞧见了。”
“……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着，公主有多好看。”
商姒挑眉。
那小宫女仿佛被她晃花了眼，眨了眨眼睛，小声笑道：“奴婢也觉得公主好看。”
商姒忍俊不禁，凑过去道：“就因为好看？”
“是呀。”小宫女渐渐放松了下来，笑嘻嘻道：“他们都说，公主和陛下长得像呢。奴婢没有见过陛下，却知道陛下生得极其俊美，是名满天下的那种好看，不知有多少人都悄悄想着一窥真容……这话说来冒犯，公主恕罪，奴婢只是觉得，公主想必是好看到连女子见了也害羞的。”
这话太夸张了。
商姒心底好笑，没有再逗弄那小宫女，谁知那小宫女说着说着，又扯到那日的姣月身上去，“他们私底下还传着，姣月就是因为思念陛下太过，才将公主错认成了陛下，而世子因为姣月多瞧了您一眼，便发怒要杀人呢。”
商姒脸色遽然大变，“你说什么？”
那小宫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安地抓了抓衣摆，“公、公主……奴婢方才说……”
“世子要杀姣月？”商姒冷不丁问道。
那小宫女惶然点头，商姒已经转身，飞快地跑了开去。
商姒一路轻车熟路地跑到内廷司，门口太监远远见一个华服女子跑来，还未看清来人，瞧见那衣裳规格，满头发饰，已经暗暗警觉，连忙带笑迎了上去，谄媚笑道：“这位贵人……”话还未曾说完，商姒劈头便道：“我是公主商姒，前来寻人。”
那人心底猛跳，他这几日自然对商姒之名如雷贯耳，连忙将腰弯得更下去，笑道：“奴才参见公主，不知公主要找的是何人？”
商姒看了他一眼，“我找姣月。”
那太监又笑，眼角皱纹叠起，“姣月是世子的人送来的，说是要打五十大板，此刻正在行刑，公主还是来晚了一步……哎哟喂，公主！”
他话还没说完，商姒兀自从他身边掠了过去，直接快步进去找人。
那太监连忙去拦，却又不敢碰商姒，谁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公主到底惹不惹得起？商姒一路畅通无阻，那太监抹着额上冷汗，急急对一边的小内侍们吩咐道：“快快去上报，公主执意闯入，这事我管不了了！”
内廷司一阵鸡飞狗跳，商姒浑然不觉得自己闹腾出了麻烦，四处走来走去，始终没有找到姣月的踪迹。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太监，冷冷道：“带路。”
“……”
内廷司身处的一间刑房内，姣月伏在长凳上，意识已经朦胧不清。
她混混沌沌想起自己是要被打五十大板的，不禁觉得悲哀，又想起昨夜，那个冷峻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拿折扇勾了勾她的下巴，问道：“你就是姣月？”
姣月惶恐不安，行礼道：“奴婢姣月，见过将军。”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分明才十七岁，眼神却让她背脊发凉。少年一扬折扇，随意坐了下来，好整以暇道：“你之前贴身伺候天子，想必与天子十分熟悉？”
姣月小声答道：“陛下待奴婢很好，奴婢永远也忘不了。”
少年微微一笑，拿出一幅画来，展开问她，“天子可是长得这副模样？”
那画上，分明是个美人。
少女的美貌世所罕见，她的眉眼令人印象深刻。
姣月只消一眼，便被死死钉在原地。
少年拿着画像，逼近了她，笑意森凉，“看来你侍奉这么久，还不知道天子是个女人？”
姣月不住地摇头，唇微微嗡动，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可这眉眼，这神态，不容她自我欺骗。
少年笑道：“你若不信，明日自然可以亲眼去见见。我也不为难你，只让你去与她见上一面，如何？我听说，曾经你似乎还有那等攀龙附凤的心思？她骗了你，你不要讨个说法么？”他好好地端详了一下姣月惨白的脸色，十分满意地微微一笑，拂袖而去了。
姣月跌坐在地。
身后传来剧痛，姣月双手紧紧扣着长凳，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淋漓。
她似乎感觉不到痛了，连声音也听不见了，只在反复回想着那个情景。
少女蹲在她面前，说她是认错人了。
可她如何会认错？！
陛下是她此生唯一待她好的人，她曾立誓要守护陛下一辈子，又怎会认错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姣月的眼泪汹涌而下，混着斑斑血迹，连哭声都渐渐小了去。
-------
那少年在御花园里面摘花，把摘下来的花随意送给一个小宫女，少年张扬明媚的眉眼便足以让对方羞怯难耐，他却从万花丛中穿行而过，又拾了石子，撩起衣摆斜坐在御花园的围栏上，优哉游哉地打起水花来。
“朕叫它‘水上漂’。”他转头，对又过来送的东西的姣月露齿一笑，“朕最多能打六个，你要不要试试？”
姣月那时新到天子身边，不料竟会被天子叫着一起玩儿，她激动得两眼发晕，混混沌沌间，都不知又发生了些什么，便感觉那少年郎在她耳畔吹气，笑吟吟道：“你叫姣月？月色皎皎，寒夜侵霜，你是皎洁的皎么？”
她小声答道：“奴婢是女字旁的姣。”
“倒也是个不错的名字。”少年笑着，颠了颠手中石子，“来试试？”

不让
姣月意识渐化虚无，那一瞬仿佛灵魂出窍，耳膜胀痛，浑身的骨骼都在慢慢变得僵硬，连呼吸的感知都渐渐失却。
她伸手在虚空中抓了抓，手心忽然被人紧紧握住。
商姒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冲他们高声喝道：“给我住手！全部给我停手！你们听到没有？”
挥舞廷杖的两名太监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商姒慢慢站起身来，抬了抬下巴，冷笑道：“我让你们停手，若还要打，便连本宫一起打！”
她的嗓音沉而淡，逆着光垂袖站着，薄唇直抿，眸色清寒如冰，寒意颇重。
被她目光凌然一扫，那些太监蓦地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悉数跪了下来。
商姒深吸一口气，侧眸去看昏迷过去的姣月。
触目皆是猩红。
她身子晃了晃，遽然收回目光，挥袖道：“把她扶下去，请太医来医治，救不活，我拿你们是问！”
她双眼侵红，红唇冷抿，长睫之下的眼神教人胆寒。
那一路跟过来的太监知道，现在必须得顺着这位公主的意，只要前头有这位公主担着，届时世子过来，是否发怒都与他们无关了，当下连忙应了一声，招呼人去将姣月架起，拖下了长凳。
商姒重重阖目。
与此同时，昭国大军营帐中，迟聿负手站在上首，正垂目听着宋勖说话。
宋勖抬手深拜，扬声道：“如今主公攻入长安，看似处于上风，实则杀机暗藏。楚国妄图分一杯羹，如今虽四方虎视眈眈，但属下以为，绝不可对楚国让步半分。
一则，主公若让步，无异于昭告诸侯，主公如今不愿再战。越是不愿再战，越是示弱，他们越是不会将主公放在眼里；
二则，楚国擅于水战，而我国水师亦不差，主公何不与之一战立威？
楚王懦弱无谋，不及主公；楚国势弱，其气焰不及我军；楚国文官碌碌无为，其高瞻远瞩不及我军将领……是以，属下主战。”
宋勖说完转身，看了看这些武将们。
他话音一落，楼懿率先说话道：“主公，属下主战！”
迟陵连忙附和道：“臣弟也主战！”
“属下主战！”
“属下主战！”
“……”
一时众将纷纷主战，迟聿转身，撑着桌面巡视一周，笑着道：“看来诸位战意高涨，只是我军如今粮草不足，诸位可有把握半月之内提前结束战事，班师回朝？”
楼懿大笑道：“这有何难！主公，您让属下先去打头阵，一定把楚国将领的头提过来见！”
迟聿笑意加深，宋勖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只是还有一桩事，属下觉得有些不妥……”
迟聿眸光微闪，“可是因为天子？”
“是。”宋勖低叹道：“如今天子失踪，万事师出无名，或许会让楚国打着攘除奸佞的旗号来发兵。属下以为，还是要尽快在开战之前找到天子，主公再拟天子诏，让楚国兵败之后退兵，此战不为胜利，只为立威。”
只要能在这一场战役之中获胜，让楚国偃旗息鼓，其他诸侯也会望风收敛，短期内不敢造次。
迟聿自然也是知晓这个道理。
但，不得不战，哪怕天子不在，此战也是一定要发兵不可。迟聿当即分配了兵力，众将退下后，迟陵抬头看了看二哥，几番欲言又止，迟聿将舆图慢慢卷好，淡淡道：“可有话说？”
“二哥。”迟陵小声唤了一声，道：“战事在即，方才宋先生说得对，哥哥真的不急着找天子么？”
那商姒分明就是天子。
迟陵想到这里，心底便腾起一股杀意。
此女不杀，一定是后患。
不说她到底占据了什么地位，一个女子能女扮男装做那么多年的天子，而今又如此隐忍，便与常人不同。
迟陵想到那夜，少女站在御膳房中侃侃而谈临危不惧的模样，眸色便是一暗。
若不涉及利益，他自然是极为欣赏她的……但此女偏偏是个拦路石。
他迟陵本就是个不择手段之人，被二哥亲自抚养长大，如今为达目的，他不无不可舍弃的东西，但凡拦路之人，都定不得好死。
迟聿将舆图收好挂在墙上，一转头，便看见迟陵面上阴狠的神情。
他黑眸微沉，冷不丁道：“阿陵。”
迟陵蓦地回神，连忙道：“哥哥。”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打住你的念头。”迟聿眸色微冷，眉目锋锐如刀，带着一惯的强势，“但愿你还记得我将你带出昭国之时，你自己应下的诺言。”
迟陵的脸色蓦地惨白，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抓住身侧佩刀。
右手紧紧一握，手心贴着那股冰冷之感，他才稍稍安心。
他仓皇抬头，看着自己的哥哥，正想要说话，却忽见一侍卫掀帘入帐，一把跪在了跟前，急急道：“禀主公！方才宫中内廷司传来消息，公主擅闯内廷司，救下即将被杖毙的宫女姣月！”
迟聿眸泛寒光，抬袖命人退下，快步走了出去。
迟聿座下红髯黑马疾驰如风，马蹄踏出一片烟尘，顷刻间抵达皇宫，骑马直入过道，翻身下马，快步走去廷尉府。
刚一进去便闻到里面浓重的血腥味，管事太监领着他左弯右绕，才走到一间刑房前，迟聿脚步狠狠一顿，抬眼看去，目光迅速扫过染血的长凳，墙壁上的各种刑具，终落于商姒身上。
她扶墙站着，神态冷淡，一动不动。
周围肮脏血腥之景，与她的干净无暇格格不入。
迟聿走上前去，伸手拉过她衣袖下的手，合掌一拢，低声道：“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脸色不太好看，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半晌，道：“世子要杀姣月。”
他微微一笑，淡然承认，“对你有威胁，自然不会放过。”
“所以便轻而易举取人性命？”
“斩草除根而已。”
她蓦地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摇头道：“她不过是认错了我，这条人命于世子，就这般微不足道么？世子自己说过，不草菅人命。”
他眼底火光微跳，上前一步，再次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手臂坚硬如铁，他贴着她，蓦地冷笑道：“就为了一个宫女？这般与我置气？”
她唇瓣微抖，半晌都不说话。
是她举止太过奇怪，若说不认得姣月，又何苦涉险来救姣月。
若她足够狠心，足够有他们这些人的半分手腕，她便恨不得将皎月快而杀之，而非这般不忍心。
可她做不到。
她身边，一直都围绕着一些居心叵测之人，此生唯一受寥寥几人真心相待，她不想放弃任何人，哪怕她必须为了自保做出违心之事。
迟聿看她身子又绷紧了，眉头一皱，换了个口气耐心道：“她出现在那里，定是有人对付你，故意令我怀疑。我替你解决麻烦，你却觉得是枉杀一条人命？”
她道：“有人欲利用她对付我，那宫女又岂会有反抗的余地？”
“棋子不除，后患无穷。”
“既然说是棋子，不是主谋，又何以致死？”
迟聿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薄唇冷掀，一字一句道：“商姒。”
她咬了咬牙。
半晌之后，她猛地抬眼，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又是这样的眼神。
迟聿眸中登时腾火，燎得胸口微热。
前世孤注一掷的少年天子，也是这般看着他。
她或许不甘，或许绝望，或许愤怒，但是看着他的眼神，绝无一丝卑微怯懦，更像是在看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以她多年为帝的习惯。
这是褪去虚伪伪装之后的她。
她看着他，他回视她。
两人对视许久，迟聿当先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脸上的冷硬登时烟消云散。
他率先妥协道：“罢了，这回就不计较，你不想杀姣月，不杀便是。”
商姒抿了抿唇，没有作声。
不知他突然态度转变，又是何意。
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
迟聿不等她开口，兀自牵过她的手，带着她走出去，太医已匆匆为姣月上药止血，出来复命道：“禀世子、公主殿下，多亏制止及时，此女性命并无大碍，只需好好静养，半月便可下地走路。”
迟聿淡淡拂袖，太医连忙退了下去，他低头对商姒道：“这回放心了？”
商姒勉强“嗯”了一声。
外面，内廷司的管事太监已经候了许久，此刻便入内禀报当时商姒闯入的来龙去脉，自述清白，说到商姒表情凶狠地喝止他们之时，迟聿有趣似地瞧了瞧她，低笑道：“你倒是脾气大，几时让我瞧瞧？”商姒腹诽一句，没有出声。
管事太监的话头被打断，他抬头看了看两人依偎的模样，心思百转，将后面原本准备好的推卸责任的话通通改掉，改为自己包揽责任，似乎是为了公主着想一般，也好多多巴结巴结商姒。
谁知迟聿并不领情，直接下令让他自领二十大板，便带着商姒去了。
那太监愣在了原地，直到迟聿和公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一把跌坐在地，心中叫苦不迭，懊悔至极。
他方才是犯大糊涂了，此事若真是公主一人之错还好，毕竟世子舍不得罚公主。
但他……瞎凑什么热闹哟！

局势
商姒被带回元泰殿，迟聿却没有留下来陪她，而是吩咐蓝衣守着她，自己快步离去了。
商姒在窗棂边站了许久，不解问道：“世子今日似乎颇忙？”
蓝衣微微一笑，“近日或许会有战事。”
她心头微震，袖中手指不由得蜷了蜷。
若有大战，那是与何方诸侯作战？
昭国将士如此骁勇，倒是不知，将来迟聿会不会做到一统天下，当真做一个开天辟地之人？
商姒独自用过晚膳后，便亲自去探望了姣月。
姣月此刻已经醒来，伏在床上动弹不得，不会哭，也不会笑。
屋外传来一声轻唤，“见过公主殿下。”
姣月眸子动了动，竭力抬头看去，便见商姒一袭华服，慢慢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相撞，姣月猛地撑手要站起来，泄声道：“你——”
商姒瞥了她一眼，淡声道：“全部退下。”
蓝衣带着众人全部退下，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商姒和姣月，相对无言。
姣月看着商姒，眼泪又不受控制地留下，捶床哭道：“公主来做什么？你都说奴婢认错人了！为何还要救下奴婢的性命？”
商姒走上前来，拿帕子为她擦了擦泪，叹道：“姣月，是我。”
这四个字嗓音清冽，分明是少年嗓音。
她会两种嗓音，此刻便变了回去，不再选择隐瞒。
姣月登时愣住了。
商姒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淡淡道：“隐瞒你非我之意，我是天子，太多不得已，姣月，非我故意玩弄于你。”
姣月愣了许久，想哭又哭不出来，死死地咬住下唇。
“我不是商述，我是商姒，我与他一母同胞，我也确实长于冷宫。我八岁那年，我那哥哥发现了我，他几乎将我活活弄死，但是我最后杀了他。商氏皇室血脉衰微，所以，王赟让我取代商述，整整八年。”
商姒看着姣月，低声陈述自己的过去，望着她的脸庞，殷殷道：“姣月，我现在告诉你真相，而非杀你灭口，是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可明白我的为难？”
姣月唇瓣抖了抖，“陛下……您，您真的……”
“我所言句句属实。”商姒将声音变回去，低低道：“我为了自保，才换回女装，否则，这本该是隐藏一生的秘密。”
姣月沉默。
她知道的，陛下是个好儿郎，一直都是如此，他从未对谁格外有过恶意，他只是谨小慎微，用荒诞保护自己。
现在，她心尖上的少年变成了女子。
姣月有些想哭，可商姒看她脸色苍白，又靠近了问她，“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
姣月飞快摇头，其实很疼，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
就是……想摇头。
商姒叹了一声，耐心地同她道：“今后无人再会对付你，你好好保重罢。姣月，我已经不是天子了，我和你……都要好好活下来，今日之后，你就假装不认得我，知道吗？这是最后一次，下回我救不了你。”她说完，起身便要走。
衣袖一紧，姣月慌忙拉住了她的衣袖。
姣月抽抽噎噎道：“陛……公主，我、我想留在您身边。”
商姒眸光微闪，不动声色道：“可是我自身难保。”
姣月摇头，又咬唇道：“我知道……是谁想要对付您。”
商姒想了想，重新坐了回去，扶住姣月的双肩，轻声道：“我虽在世子身边，却一直惹人怀疑，姣月，你告诉我是谁，我若能自保，定将你要回来。”
姣月想了想，迟疑道：“是……是个年纪极轻，约莫十六七岁的将军，长得很好看，他认得您。”她微微一顿，又连忙补充道：“还有！那个将军后面跟着一个男子，我听见将军唤他‘薛翕’。”
薛翕。
商姒眯了眯眼睛，垂睫掩住眸底冷光。
当真是见风使舵之徒，当年他为帝，薛翕屡屡对她阿谀奉承，如今便已经投靠迟陵了？
姣月拉了拉商姒的衣袖，“公主……”
商姒回神道：“怎么？”
“奴婢知道，您是天潢贵胄，奴婢出身低贱，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哪怕您是女子，您也是个好人。”姣月想到之前之事，不禁内疚地扯了哭腔，又拉紧商姒道：“奴婢愚笨，被他们哄骗，差点害了您。可奴婢那时实在控制不住，奴婢之前一直以为，您已经凶多吉少，他们都这么说，就连沈大人，也被人抓去打了一顿……”
沈熙也被打了？商姒一愣。
上回在元泰殿前看见沈熙，她看他神态如常，毫无不妥，以为他逃过一劫。
原来他也没有幸免于难，只是被人抓走之后又放了出来？
能应付疑心这般重的迟陵，也算他沈熙有本事。
商姒道：“我至今消息闭塞，对天下发生了何事毫无所知，姣月，你可知道？”
姣月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些许，只是公主当真想了解吗？”
-----
大晔实行列侯分封，当今天下各路诸侯各有千秋，将长安围成众星拱月之态，几国又各成掎角之势。
北有齐鲁，南有楚昭，西有魏国，东有吴国。
而兵力最雄厚当属昭国，土地最为富饶的当属齐鲁，吴国擅于水战，战船坚固，魏国地势易守难攻，自有天然屏障。
当初天子□□，几国各有不满，但都无人率先出头，所谓枪打出头鸟，也唯有那时兵力震慑其余五国的昭，才敢发兵直捣长安，也不怕进入长安之后，被人四面夹击。
而昭世子迟聿攻入长安之后，四面檄文渐起，各路诸侯都意欲共同征讨昭国。
这无疑是个危急关头，但迟聿手腕如雷霆万钧，早已将长安城内迅速整顿好，而今只在等一个机会。
------
迟聿处理完商姒的事情，才一路回营，诸将纷纷对世子行礼问好，迟聿脚下如飞，衣袍迎着寒风猎猎作响，一直上了城楼。
宋勖在城楼上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主公。”
迟聿转身看向城楼下，冷淡道：“事情进展如何？”
“主公上回设宴给了一出下马威，加之四公子手腕狠辣，群臣畏惧，如今已无人胆敢抵抗。”宋勖顿了顿，眼中笑意转深，“是以，主公这些日子封赏有佳，打完一巴掌再给一颗糖吃，任谁都会乖乖识时务。那日犒军之后，表明立场的大臣多了起来，想必不久之后，长安便不必担忧了，主公可以安心发兵。待到功成，届时主公随便寻一个理由，或者自己登基为帝，都不算难。”
“我？”迟聿黑眸微掠，谑笑道：“我便算了。”
宋勖笑意一收，皱眉道：“从前主公说，志在天下。”
“自己做天子，和看着别人做天子，却是两种滋味。”迟聿丝毫不在意，淡淡道：“后者岂不是轻松许多？”
眼前，整个洛阳俱收于他的眼中。
这座城池于他已是万分熟悉，前世为帝几十载，天下都是囊中之物，他虽到死都没有彻底一统天下，但他一生为后辈打下的基业，足以为天下统一打下根基，足够让他成为千古一帝。
那一生如在做梦一般。
迟聿醒来的时候，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少年世子，刚刚杀了一个忤逆他的将军，那个将军正是昭王身边受宠的吕夫人的哥哥，他为了顺理成章，不惜对自己下毒，故而昏迷不醒整整三日。
三日后，睁开眼睛的是那个帝王迟聿。
他得知自己重生后，便开始着手收拢昭国政权，以最快的手腕挑起王室内乱，笼络民心，蚕食军权，并时刻注意着长安的一举一动。
长安那个高处不胜寒的皇位上，坐着他最求而不得的女子。
这一世远比上一世顺利，他攻入长安，得到了商姒，对那个皇位倒是失了一些兴致。
若能退居幕后，不像前世那般急功近利，而是慢慢与小美人周旋，才是一桩乐事。
前提是，商姒得信他。
宋勖迎着冷风站着，沉默片刻，道：“世子过分在意那位公主了。”
“是。”他应得坦然。
“属下听闻，那位公主与天子长得一模一样，既然如此，世子可有考虑过后果？或者怀疑什么？”
“那又如何？”
此话狂妄，却又真是如此。
商姒不管是谁，那又如何？
宋勖摇摇头，苦笑道：“主公如此聪明，是鉴文过于谨小慎微……那么，主公当真要选择这么危险的玩法吗？”
毕竟重生的只有迟聿而已，宋勖对将来之事忧心忡忡。
作为迟聿身边最有智谋的军师，前世官至尚书令的宋勖，他确实能看出许多旁人都看不出之事。
迟聿知道宋勖为何忧心，只是他对自己所做之事，又如何不是心知肚明？
他笑意微收，沉目看着城下，笃稳道：“我要得到她。”
宋勖叹了口气。

沈熙
远方正有人慢慢往城楼这边走，迟聿站在城楼上，拿过弓箭，对准其中一人，松开手指射了出去。
那箭擦着脸飞过，稳稳落在地上，箭身嗡鸣不止，将为首的薛翕吓得一屁股瘫软在地。
薛翕身后几人脚步狠狠一顿，都有些诚惶诚恐地加快了脚步，在城楼下等着。
迟聿大笑一声，掷开弓箭袖手下了楼，正看见御史大夫卫辽、前将军贺毅等人正站在那处，卫辽身后站着一个形容清朗的年轻男子，姿态拘谨。
迟聿大步走过去，笑道：“诸位大人久等了。”
他言笑晏晏，眼底笑意并不浓，看起来极好说话，但谁人都知他强劲手腕，所以无人敢回笑过去。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御史大夫卫辽上前道：“世子！下官、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迟聿拿过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卫大人请说。”
卫辽低声道：“尚书令陆大人在牢中关押已有一段时间了，陆大人本是无意顶撞世子，他是三朝元老，而今年纪大了，世子可否开恩……放他出来？”
迟聿动作一顿，转身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放人？卫大人可知，我命人把他关起来，可不单单是因为他顶撞我。”
卫辽脸色一僵，一边几位大臣有点挂不住面子。
可他们不敢反驳，至今仍被关在牢中的沈恪和陆含之都是前车之鉴，眼前这人当真丝毫也忤逆不得。
卫辽身后的沈熙微微抬眼逡巡一圈，看到垂袖站着的迟聿气质冷清，身上拢着一层淡淡的龙涎香，神态冷淡，漫不经心。
沈熙心念微动，上前抬手道：“下官沈熙，有一话想说。”
沈熙？迟聿饶有兴趣道：“你和沈恪是什么关系？”
沈熙淡淡一笑，低头恭谨道：“这正是家君，今日下官有幸见到世子，有话想上谏。”
迟聿淡淡扫了他一眼，“讲。”
沈熙低声道：“世子既然至今未曾废除陆大人官阶，便是还有打算，陆大人德高望重，当今长安虽然已经恢复安定之象，然群臣人心未定。世子何不将陆大人放出来，让众臣都看着世子的仁德？”
这话倒是稍微有点意思，迟聿唇边掠过一丝笑，看沈熙欲言又止，显然还有话说，便道：“还有呢？”
沈熙笑意深深，望定他道：“还有一些话，下官想私下与世子说。”
迟聿应允，再与几位老臣说了几件事情之后，便命人送诸位大人离开，自己转身带着沈熙一路进殿。
殿内不点熏香，灯影摇曳，四角风灯明亮，迟聿负手站在上方，看着沈熙道：“想说什么，尽管说罢。”
沈熙抬手深深一礼，“下官之前所言，用陆大人来收买人心，只是其一。下官知道世子如今最在意之事，便是各路诸侯都打着的旗号——他们说世子杀了天子，意欲做乱臣贼子，篡位窃国。”
迟聿不置可否。
沈熙继续道：“陆大人是三朝元老，有扶持帝王之功，位高权重，所言自有分量。世子何不让给他下达恩旨，只要陆大人肯出来，便是承认了世子的地位，那么世子便是真正清君侧的正义之师，诸侯自有忌惮，不敢再出无名之师。”
迟聿盯了他半晌，眼中裹了一层晦暗深意。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细微的脚步声，遂没有开口。
沈熙微微一怔，不知世子在等什么，只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屏风后转出来一个红裙少女，她抱着猫儿，头发有些乱，似乎才睡着不久就被吵醒，兀自走到迟聿跟前。
迟聿抬手为她拢了拢发丝，又捏捏她的耳朵，捏捏脸颊，低声道：“吵到你了？”
她有些迷糊地“嗯”了一声。
沈熙看着她的背影，越看越眼熟，瞳孔狠狠一缩。
她是……
素闻世子独爱公主商姒，莫非这位就是那个被传言与天子长得极像，却从未出现过的公主？
他看着面前伫立的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胸腔里的心跳都滞了滞。
迟聿看着商姒，低笑出声，似乎被她取悦，又问道：“才回来不久？”
“我方才去瞧姣月了。”商姒被他捏来捏去，瞌睡也彻底醒了，后退一步道：“姣月是个不错的丫头，我想让她在我身边伺候。”
“随你。”迟聿给她理好头发，又说：“进去罢。”
他是愿意将她给别人看到的。商姒转过身来，这才看见下方站着的沈熙，两人目光相撞，在对方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大吃一惊。
怎么是他？！
果真是她？！
两人心底同时发出一声苦叫。
当初置气，她和他都觉得对方是在送死，城破前一日，这对君臣却大吵一架，互相扬言走着瞧。
沈熙以为，她当真如传言一样，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却没想到，她一袭女装，以另一幅鲜活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她，不是任何相似之人，沈熙可以肯定。
对于日日相对，与之吵架的一张脸，沈熙觉得自己化成灰都能认得。
商姒背对着迟聿，眼睛瞪得极大，无声倒吸一口凉气。
她反应很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不等沈熙反应过来，她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看着迟聿道：“我想继续睡，世子议事打搅到我了。”
她刻意将嗓音放软，眸子发亮地看着迟聿，就等着他依照这几日对她百依百顺的惯例，又顺着她的话屏退沈熙。
一面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沈熙是谁？
沈熙恨不得看她笑话，使劲地挖苦她才好，哪怕她曾经是个天子，沈熙也没有多对她带有敬畏之心。
相反，沈熙讨王赟欢喜，当真是做了王赟跟前的爪牙。
她一直都觉得，沈熙是王赟派来监视她的。
这样一个人，此刻若是认出了她，还会不揭穿她？
商姒暗暗磨牙。
沈熙与姣月不同，姣月可以无凭无据，她尽管死不认账，但是沈熙……他知道她手臂上有伤疤。
商姒短短一瞬的紧张、无奈与窘迫，被迟聿尽收眼底。
他倒是有一些惊讶，沈熙居然与她有瓜葛，看样子，两人私交还挺深。
迟聿目光沉沉地掠过她的脸，果真顺着她的话头道：“沈大人，有话明日再议罢。”
沈熙连忙抬手应了，默然退下。
商姒微微松了一口气，紧了紧怀中的小白猫，转身往内殿走去。
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句，“沈熙与你什么关系？”
她脚步一顿。
迟聿冷淡道：“紧张无非故意瞒我，公主却不知，我最厌被人隐瞒？”他慢慢上前，手臂绕过她的胸前，在她耳边沉沉道：“商姒，你至今不坦诚。”
她垂睫，红唇微微一抖。
手臂不知不觉用了力，怀中猫儿低叫一声，一下子挣脱了她的怀抱。
商姒抿了抿唇。
迟聿的手臂下滑，大力一搂她的腰肢，狠叹道：“……怪我舍不得如何对你。”
他呼出来的气湿暖，喷洒在她的耳廓边，她的心被猛地一撞，眼神飘忽一瞬，心软了一截，不禁小声道：“世子猜到了什么吧？”
他淡淡“嗯”了一声。
不止猜到，他几乎对她知根知底。
殿外风从自窗户徐徐吹入，将两人的青丝吹得搅在了一起，凉意使人清醒三分。
商姒伸手抓住了腰前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皮肤光滑细腻，迟聿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馨香扑鼻，是她的味道。
商姒说道：“谁待我好，谁待我不好，我心知肚明。世子对我没有恶意，我也早就明白了。”
商姒又道：“可我什么都没有，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所以此刻，我只能说，我与那位大人，并没有什么特殊交情。”
腰间力道一松。
迟聿走出一步，看她侧颜，她始终看着地下，似乎在等他表态，他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才走两步，又转身回来，拉她入怀，吻了吻她的脸颊道：“我等你全部交代清楚。”
说完，直接走了出去。
殿外侍从垂首肃穆而立，无人察觉到里面的动静。迟聿脚步一顿，对门口的蓝衣吩咐道：“别进去打扰，让她好好歇息。”说完，沿着阶梯往下走。
天边晚霞浮动，殿中金砖上泛起一阵浅淡光华，商姒伫立须臾，转身进去继续歇息。
人在榻上辗转，却有些难以入睡。
商姒坐了起来，抱紧枕头，吸了一口气。
这枕头气息也如他，霸道强势而冷冽。
当真是……要疯了。
皇宫的另一处，宋勖正往行色匆匆，忽听得一声低唤，“宋先生！”
宋勖脚步一顿，看见花枝后慢慢走出来的迟陵，眸子微闪，笑道：“四公子找下官何事？”
“先生这是去找我哥哥罢？”这少年郎摸着下巴笑吟吟上前，嬉笑道：“宋先生可不可以稍等一等？阿陵有话问先生。”
这小子不知道又打什么歪主意，宋勖无奈道：“四公子要问直说便是。”
“今日公主闯入内廷司，救下一个名叫姣月的宫人，先生应该是知道的罢？”迟陵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宋勖诧异抬头，“此话当真？”
“当真。”迟陵道：“先生有劝谏世子之责，然我哥哥如今早已被美色所迷，既然如此，先生觉得应当如何呢？”
宋勖面露凝重之色，沉思须臾，道：“附耳过来。”
迟陵凑上前去，待宋勖说了些什么之后，才露齿一笑。
那笑意中，三分不怀好意。

刺杀
夜里又下了小雨，商姒白日睡过，傍晚便如何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聿换了身居家的常服，随意坐在床边，一边看着书，一边头也不回道：“雪牙都比你安分，还不安静点？”
地上的毛垫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那只猫儿正睡得香甜，一动不动。
少女静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手攀住迟聿的手臂。
他微微转头，低眼看着她。
少女仰着小脸，眸子里波光流转，“世子既然觉得我吵，反正我也睡不着了，那我就出去转转？”
他淡淡道：“外面在下雨。”
雨打窗棂，小雨淅沥，不难听出。
她道：“下雨我撑伞便是，这几日一直闷在这里，实在憋闷无趣。我就出去散散心，一个时辰后便回来。”
迟聿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眸子，伸手一拍她背，“去吧。”
她抿唇一笑，快速跳下了床，穿上鞋子快速更衣，便提着裙摆要往外跑。
“穿上披风。”
商姒的脚步一顿，又溜回来拿过架上的披风，麻利地系好之后，看也不看迟聿一眼，直接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外面乌云滚滚，天色暗沉下来，触目皆是湿黑之感，幸好沿路有宫灯隐约照亮幽深小路，树影婆娑，寒风送来湿热之气，暗处宫人时不时走过，人影幢幢。
商姒沿着小路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冷宫外，这个宫殿特别破败，外面挂着的破烂铜锁早已生锈，杂草丛生，匾额上的字迹也早已模糊。
商姒沉默一刻，推门进去。
里面十分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雨水顺着伞沿滴答而下，水声潺潺，流泻在耳边。透过厚重雨幕，商姒可以看见屋檐下厚重的蜘蛛网。
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商姒垂下了眼，提着裙摆小心地跨过水坑，拉开蜘蛛网慢慢走进去，伸手掩鼻，勉强遮住灰尘，才收了伞，环顾四周。
这是她曾经的住处，其实准确来说，是她出生后被人丢弃在了这里，本是让她自生自灭，但是李公公却救下了她。
这个破败凄凉、甚至是埋葬了不知多少死人的地方，曾经是她的家。
若非是她那哥哥打破了这份宁静，她或许可以一直在这里无忧无虑的长大，无非是过得凄苦了一些，但是只要她能顺顺利利地长大，她就可以想办法等到李公公告老还乡，她就逃出宫去，给他颐养万年。
只是，事已至此。
商姒看到窗边的桌子，走了过去，拂去上面匣子上的小灰尘，打开扣环，便看见里面有一株枯萎的花。
她一怔，手指无端有些抖。
这是她七岁那年，太妃殿前的牡丹花开了，她从未见过牡丹，李公公那日冒死给她偷了一朵来，险些被太妃宫里的人抓住杖毙。
商姒猛地关上木匣，深吸一口气。
有些东西回忆不得，哪怕那人已经死了，她但凡想起曾经，心底都会涌起滔天恨意。
商姒原封不动地放回木匣，转身出去。
还未走到大门，便忽然感觉身后刮来一阵凉风，黑暗中有光蓦地反射入了眼中，商姒背脊一凉，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下意识侧身躲了开去。
有人！
那人拿着匕首，飞快地刺向她的脖颈，商姒步步后退，拿雨伞去挡，却被那人一把扯过雨伞，身子被他狠狠一堆，她身子不稳，一下子跌入水坑之中。
商姒暗暗咬牙，在那人重新刺过来之时，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他的腿。
她撞得那人往后连连踉跄好几步，商姒恶狠狠地咬了那人大腿一口，丝毫不吝啬任何力气，直咬得那人惨叫一声，她才猛地撕开繁复的裙子下摆，快步跑了出去。
眼前漆黑一片，连路都分辨不清。
商姒在雨中飞快地狂奔，心涌至嗓子眼儿，浑身的鲜血都在奔涌着，唯恐那人追了上来。
是谁要杀她？！
是谁在暗中埋伏这么久，就在等这个直接要她命的时机？
头皮一疼，商姒闷哼一声，被那男子拉得一下子栽倒在地。
她拼命睁大眼，雨水刺得眼睛发痛，她绝不愿今日死在此处，便张口大呼救命，头发却被那人狠狠往后一拽，那人死死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出声，她一翻身子，双目发红地去咬他手，那人倒吸一口凉气，低骂一声，拿起匕首便要刺下来。
忽然听得一声高喝，“谁再那儿？！”
一片宫灯照亮不远处，一群侍卫正快步走来。
那人举起的匕首又立刻被放下，他冷哼一声，捂住商姒的嘴，一边拖着她往后拉去，一直拉到草丛里，商姒拼命挣扎，每脚都踢得极为毒辣用力，那人没想到这女人如此难缠，一边捂住她嘴，一边用力去掐她脖子。
空气立刻被阻隔，呼吸渐渐微薄，商姒拼命挣扎着，死死盯着身上这人。
她看清了这人的脸。
身材粗壮，丑陋不堪，看装束，是宫里的太监。
那人笑意狰狞，一边掐她，一边在她耳畔轻声道：“要怪，就怪公主实在不知好歹，偏偏要碍人事，还敢接近世子……”
商姒难受地快要死去了一般，手却在虚空中不自觉地抓动着，忽然抓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她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对着他的头狠狠一砸去！
那人吃痛惨叫一声，猛地松开她的脖子，商姒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手上石子骨碌碌滚落。
他没有晕。
商姒心底骤然一凉。
可她还未说什么，这处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之前过来的侍卫，商姒反应极快地往花丛里面一缩，那火光正好照亮那太监的脸，侍卫高喝一声，“你是何人！”拔刀快步走来，那太监眼见不妙，连忙跑了。
“快追！”那群侍卫追着他远去了。
商姒瘫软在一片泥地里，花丛和黑暗勉强掩映了身子，实在狼狈不堪。
她仰面喘息许久，才慢慢站起了来，环视一周，眼神渐渐迷茫。
黑暗之中慌不择路，竟不知跑到何处来了。
商姒淋着雨，低头咳了咳，抬水抹去脸上雨水。
这才发现，这里停着几辆水车。
有人慢慢往这边走，有人道：“诶，你刚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似乎是在抓人？”
另一人道：“这种事情咱就别管了，近来整个长安都乱，事儿我们也管不了，还是赶紧的把活儿干完吧，千万别倒霉到了自己头上。”
那人叹了一声，“今夜要把这五辆车全部运出去，明早就得赶紧运东西回来，还是赶紧着点儿吧，活儿完不成，明个儿一早准遭殃。”
“唉，这刮风下雨的。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哟！”
“别废话了，还不麻利点儿，赶快把活干完？”
两人慢悠悠地说着话，一边去推那车，那水车上面放着好几个大木桶，商姒悄悄地掀开盖子看了看，是空的。
这是要出宫去？
商姒抿紧了唇，眼底渐渐有光浮动。
她原以为，这一生都会被禁锢在皇宫里，永远也不会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她的面前。
商姒沉默地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
黑云罩顶，阴翳四布，皇宫危机四伏，她始终命悬一线，必须依附迟聿而活。
这样的日子，要不要赌一把，彻底摆脱掉？
商姒掀开桶盖，一把跳了进去。
夜色已深，元泰殿外的那棵老树摇摆得越发厉害，元泰殿内寒凉一片，宫人进来替换了蜡烛，迟聿将书翻到最后一夜，窗外电光一闪，蓦地照亮了整个大殿。
继而天边传来巨大雷鸣，将人震得耳膜作痛。
瓢泼大雨随之倾泻而下。
迟聿搁下书，唤人问道：“什么时辰了？”
外面守夜的宫女答道：“回世子，已经亥时一刻了。”
这么晚了，商姒居然还没回来？迟聿皱了皱眉，扬声唤道：“君乙。”
年轻男子连忙入内，单膝跪地道：“世子。”
“派人去找公主。”他眼底寒意渐浓，冷冷道：“寻遍皇宫，不找到不可复命。”
“是！”君乙领命，快步离去。
当夜，外面虽电闪雷鸣，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却遍布举着火把寻找公主的侍卫和宫人。
这一找便是整整一夜，迟聿负手站在漆黑的宫殿里，脸色越来越冰，眸子越来越沉，殿中跪了一大片的人，冰冷肃杀的气氛仿佛凌迟一般，无人胆敢开口多说一句话。
随着时间的流逝，外面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直到大雨停止，窗外鸟鸣声渐渐响起，天边的阳光逐渐升起，光芒普照大地，君乙才跪在了迟聿的面前，哑着声音道：“属下无能……没有找到公主。”
他甚至不用抬头，便能感觉到迟聿通身冰冷至极的杀意。
君乙暗暗心惊，他跟随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盛怒过，哪怕应对敌方千军万马，处在生死存亡之际，也只能看到世子永远淡定从容的神情。
迟聿眸子黑沉，脸色冷峻，静了许久，才沉声下令，“封锁长安，全城搜捕，不计手段，把她抓回来。”

宫外
天地十分广阔，流云滚动，百花盛开，百鸟啾鸣。
群山延绵起伏在长安城外，被无边云海阻隔住，只露出隐约轮廓，街角的海棠花大片落下，扑向商姒的衣袖，落在她的头顶，点缀着云鬓青丝，又被风吹得簌簌而落。
日出穹顶，阳光普照，风清气润。
从未见过这般广阔的天地，商姒愣愣地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极亮。
她将泥抹在脸上，取下满头玉钗，勉强遮掩容貌与一身华贵，便沿着街坊一路走。可即便如此，却仍旧盖不住那世所罕见的气质。
一路上总有许多人打量着她，从未见谁家的姑娘就这么孤零零的上街的，还是满身狼狈，纷纷揣测她的来历。
商姒在一家卖着烧饼的摊子前停下，好奇地看着那些香喷喷的烧饼。
那小贩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要不要吃烧饼啊？三文钱一个。”
“三文钱？”商姒想了想，说道：“我没有钱。”
那小贩脸色登时一边，对她挥手道：“没钱？没钱还不快点给我走开？打扰我做生意！”
商姒抿了抿唇，退后一步，冷淡地扫了一眼那小贩，转身走了。
她循着大街走了一个来回，这才明白，原来在皇宫外，不管做什么，都是要拿钱来的。
她不是没有听人说过宫外的事情，只是听别人说的，与亲眼所见的，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商姒在街头静立片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呼喝声，一群官兵登时往这边涌来，她立刻警觉，闪身进了一边的小胡同。
小胡同里也有几间住户，商姒贴墙躲避官兵，忽然闻到一股饭菜香味。
肚子叫了叫，她有点饿了。
商姒紧紧抿唇，等到官兵走了，她拿出袖中的发饰，进了当铺。
当铺掌柜的看起来精明，一边用放光的眼神看着她的那些钗子，一边故意用不屑的语气说不值几个钱，啪嗒啪嗒打完算盘，便随意丢给了她一个银锭子。
商姒冷冷回视，道：“你当我好糊弄？”
掌柜的脸色一僵，没想到这看起来脏兮兮的丫头还真有几分眼力，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小丫头，这些钗子看起来个个价值不菲，是你从哪儿偷的？”眼见着商姒的眼神越来越冰，那掌柜的也没由来得觉得压迫，摸摸一捏手心冷汗，赔笑着又拿出一包银子出来，掂了掂道：“够沉了，丫头觉得可以么？”
商姒拿过那些银子，低声道了谢，转身出去，没听到身后掌柜的嘀咕一声“这些钗子也太价值连城了……”
商姒又走到一家裁缝店里，将手上的银子递给老板娘，道：“给我找一身衣裳，简单的便好。”
那老板娘上下打量商姒一眼，越看越吃惊，这身裙子布料她自然认得，西域进贡，价值连城，这可不是一般人穿的起的衣裳，连官宦之家的小姐恐怕都穿不得，怕是这位姑娘的来历不得了。老板娘连忙满面堆笑迎了上去，笑着问道：“这位姑娘，您快快上座，你看看这些布匹，都是南方运过来的，您喜欢哪个，我们立刻给您赶做一件。”
商姒摇头道：“不必赶做，我要一件现成的，把身上这件换下来。”
那老板娘犯了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去寻哪一件衣裳才配得上这姑娘的身价，商姒看了看那老板娘的身形，忽然问道：“你身上这一件，卖么？”
老板娘：“啊？”
商姒拿出一大包银子放到桌上，“你看看要多少钱，这些够吗？”
一边的伙计露出活见鬼的神情，老板娘连忙道：“够了够了！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您快快随我过来……”一面暗想，这想必是养在王侯之家的姑娘，久处深闺，才如此不谙世事，倒是可以好好盘算一下她身上那件衣裳，哪怕拆了取下金丝银线，也必然可以一夕暴富。
商姒随着老板娘过去，拿到了衣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狈不堪的模样，又问道：“可否借地沐浴梳头？”
老板娘连忙答应，去招呼伙计去烧热水，拉着商姒在一边坐下，笑眯眯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商姒不好表露身份，随口道：“我叫乐儿。”
“乐儿姑娘，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老板娘笑着上下打量商姒，又瞧了瞧她身上衣裳的规格、花纹，越看越是觉得奇怪，她也不是没有伺候过王侯家的夫人们，却甚少看见这样的衣裳……这样看，倒是更像是宫里的。
老板娘心念微动，宫里的？
难不成是个落难的娘娘，或者是公主？
商姒不愿回答老板娘的话，只道：“这些事与老板娘无关。”
老板娘连连称是，又开始夸商姒的美貌。老板娘接触过那么多女子，也甚少瞧见比商姒好看的女子，这样的容貌，若说是宫里的娘娘倒是有些说得过去了。
美，极美。
那通身气质却并非柔弱，而是有几分高高在上的矜贵。
商姒一直静坐不言，对老板娘的阿谀奉承置之不理，直到下人烧好热水，她才前去沐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打算离去。
那老板娘拉住她，期期艾艾道：“乐儿姑娘，您那一身衣服，可否卖个价钱给我？这身衣服我们也不收姑娘的钱了，乐儿姑娘报个价罢。”老板娘心下笃定，商姒并不是特别明白那身衣裳的价值，她是定然还可以赚到的。
谁知商姒扫了一眼那脏兮兮的衣裳，随意道：“送你罢，于我无用。”说完，商姒便挥了挥衣袖，潇洒地离去了。
留下裁缝店里，老板娘和伙计们纷纷傻眼。
商姒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走在大街上，谁知这一回侧目看她的人却比之前更多，沐浴更衣后的她，浑身仿佛散发着莹亮的光泽，她长发柔软地披在肩头，神情冷淡，可偏就这样冷淡的神情，才让一路上的男子们都有些挪不开眼。
更有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们蠢蠢欲动，谁知还未出手，商姒已经发觉了不对，在一边的小摊上买了包子之后，身影便在人群中左弯右绕，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目光中。
商姒拿开一包银锭子数了数，这些钱拿来买吃的是绰绰有余，衣裳她已经不愁，住的地方却是个问题，长安城内属于迟聿管辖，于她已经不安全，但是其余几郡她又不熟悉，亦未必安全。
她逃出来是临时起意，许多事情准备不足，还需从长计议。
商姒在胡同深处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之声，几行身穿铠甲的士兵列队从街上穿行而过，锋锐的枪尖寒光刺眼，开始快速搜查大街小巷。
铁甲峥嵘，马蹄阵阵，百姓畏惧声威，纷纷惶恐退散开来，眼见那些官兵长驱直入各个达官显贵的宅邸，连百姓家也不曾放过，街道上百姓纷纷噤若寒蝉，开始小声交头接耳起来。商姒察觉到这大抵是来寻她的，连忙往暗处去躲。
可皇宫外于她终究陌生，长安城内的每一条巷子都被堵住，那些铁甲奇兵们无孔不入，顷刻间控制整个长安，处处封锁，肃清道路，逐一排查，商姒被逼得退了又退，不得不直面那些士兵的一个个筛查，便低下了头，站在几个女子身后，等着为首的将士拿着画像一个个走过来对比。
而不远处的府邸中，正有人哭喊着被士兵拽了出来，门口许多百姓翘首观望，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窃窃私语。
商姒听见有人小声道：“唉，这近来的满城搜查可真是闹得人心惶惶，这不，又一个大官被抄了，可真是说抄就抄。”
“达官显贵的这几日倒霉的可不少，这天早就变了。”另一人叹了一句。
商姒心底一沉。
堂而皇之查抄官员府邸，迟聿远比她想象更为手段狠厉。
若说那些人各有逆反之心，倒也是可能的，只是这些老弱妇孺……又何罪之有？
道听途说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这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商姒正在愣神间，忽然有人轻轻地拍了她后背一下。
她霍然回头，便看见一个青衣侍者站在她的面前，微笑道：“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商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见路口处正停着一辆华美马车，四马驾辕，上嵌白玉，青幔低垂，四角悬着风铃流苏，看起来绝非寻常人家。
商姒眸子微闪，警觉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那侍者微微一笑，“姑娘上去便知道了。”
前是迟聿，后是未知之人，商姒袖中之手微微一攥。
她贸然逃跑，迟聿定不会放过她的，说不定此刻已是滔天之怒，与其被抓回去面对着不知如何的处境，倒不如……
商姒不置可否，随着那侍者慢慢走过去，侍者为她掀开帘子，商姒提着裙摆上去，身后青幔重落，掩住外间光景，商似眯了眯眼，对上了男子上下打量的眼神。
居然是沈熙。
沈熙一身官袍，桃花眼弧度风流而冷淡，眼角透着一丝冷和戏谑的意味，见她久不说话，倒是似笑非笑地一挑眉梢，“怎么？陛下不认识臣了？”这陛下两字咬得极重，似在讽刺。
商姒冷冷道：“认不认识又如何？沈大人是要带我回去？”
沈熙笑着摇头，看着她这一身，啧然有声，“堂堂天子，沦落到这个地步，实在是有意思地很。臣依旧是臣，陛下却不是陛下了，臣今早便听闻陛下跑了，不过来瞧瞧热闹怎么行呢？”
商姒冷笑不已，却不回他话。沈熙一贯喜欢挖苦她，她就当被狗咬了一口，也未必要咬回去。
沈熙看了她半晌，忽然笑意一收，问道：“陛下是个女子，倒是令臣惊讶。”
商姒淡淡道：“我是男是女，于你有很大干系么？”
沈熙被她这样一刺，倒是不恼，只是拿过一边的一张折子，对商姒摇了摇，“昭世子不欲长期扎根长安，外患不止，内患急需定下。陛下可知，世子是如何想的？”
商姒咬牙不语。
沈熙笑道：“楚国虎视眈眈，世子自然不会与其合作。只是皇室子嗣衰微，只是旁系从远了数，找几个血脉沾边的也不难。或是随便编几个正统血脉出来，好歹先把皇位占住，等哪日时机成熟了，再演一出禅位戏码，这天下帝位，也不过他们手中的玩物罢了……”
话还未说完，商姒便沉声道：“荒谬！”
“荒谬至极，只是比起陛下女扮男装，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沈熙深深地盯着商姒，淡淡道：“这天下归于谁手，陛下似乎并不在意，可惜臣今后或许再难与陛下续君臣情谊了？臣昨日还见着陛下在世子跟前那般娇怯模样，臣也是男子，竟心驰神往……”
话说到此，商姒脸色已十分难看，袖中双手攥得死紧，阴沉至极地看着他。
这般的神色，才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
沈熙冷笑一阵，抬手敲了敲车壁，淡淡吩咐道：“回府。”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掉了个头，开始疾驰回沈府。
沈熙又看着商姒，笑道：“陛下无家可回，臣宅邸简陋，却足以收留几日。”
这“收留”二字又咬重了，沈熙得意地看着商姒，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暴怒的神色，殊不知这些日子下来，商姒早已磨砺出隐忍的心性，面上风轻云淡，丝毫不与他计较。

艰难
皇宫内一片肃杀之气，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就连一向能在世子跟前说得上话的宋勖都凝重了几分脸色。全城搜捕长安之后仍旧没有公主的消息，迟聿的脸色又怎能用阴沉来形容？
迟聿站在御阶之上，冷冷道：“扩大搜查范围，挨个盘查每一家，增加双倍兵马，一日寻不到便继续寻，若三日未曾寻到，贴上告示，通缉悬赏。”
君乙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快步出去继续搜查去了。
君乙一出去，蓝衣便快步提裙入殿，福身道：“殿下息怒，方才奴婢查探到，公主失踪之夜，有人看见公主往冷宫的方向去了，随后在冷宫附近，侍卫抓到了举止鬼鬼祟祟的太监，此人手中持刀，不知意图。”她拍了拍手，殿外侍卫登时将五花大绑的太监押了进来，摁在地砖之上。
蓝衣继续道：“事情太过巧合，奴婢怀疑他或许与公主出事有关。殿下，恕奴婢一言，公主并没有机会逃跑，这些日子也并未有任何离开的想法，或许此事并非公主蓄意已久，当日打雷下雨，天气并不宜逃出宫。”
这人持有匕首，极有可能是意欲对商姒不轨。
迟聿的目光从那人脸上逡巡而过，黑眸越发深沉，寒声道：“当夜你持刀路过冷宫，目的为何？”
那太监磕头慌乱道：“奴才……奴才只是碰巧路过。”
蓝衣转身看着他，冷声道：“侍卫说抓到你时，你神色慌张地躲在草丛里，手上拿着匕首，这又是为何？”
那太监额上冷汗淋淋而下，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蓝衣心底凉了一截，又猛地上前几步，拽着他的衣领厉声逼问道：“你把公主怎么了？”
活不见人，那是不是……商姒早已出事？
那太监只感觉到四面八方不善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浑身抖得越发厉害，连忙对着迟聿磕头道：“世子恕罪！小的、小的并没有杀公主，小的还来不及得逞，便被人给发现了，后来公主去哪了，奴才也不知道！奴才该死！奴才真的不知公主下落！”
迟聿拂袖道：“带下去，杖毙。”
那太监闻言大骇，身子已被左右侍从拖了起来，他拼命挣扎，嘶声大喊道：“奴才真的不知道！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迟将军！迟将军救救小的……”那人声音渐渐远去，迟陵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迟聿转身看着迟陵，眼底火星微溅，“是你？”
迟陵看着兄长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急忙摇头道：“不是我！二哥，我绝不会派人做这等事情！你信我！”
迟聿慢慢上前一步，字字都透着肃杀寒意，“是不会，还是一直寻机图谋，阿陵，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他冷冷瞥了迟陵一眼，迟陵只觉得背脊发凉，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脸涨得微红。
可真的不是他。
他当然想杀了商姒，但他与宋先生所说之计，光明磊落，绝不会派一个小太监来暗杀她。
非但不保险，他更多的是不屑为之。
他要弄死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才不屑于暗中耍这等手段。
迟陵红着双眼，眼神狠戾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若让他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陷害于他……
迟陵骤然一闭眼，猛地跪下，仰头看着迟聿，咬牙倔强道：“不是我！但我承认我有意为之，可那又如何？哥哥就这般在意一个女人吗？”
“她不同。”迟聿居高临下睥着他，冷淡道：“三十军棍，自己去领罚。”
迟陵咬牙不语，只觉满腹委屈，低头磕了一下头，起身大步出去。
迟聿又等了一会儿，才拂袖命众人散了。他独自在皇宫里走了走，看到才被她收养不久的尺玉霄飞练小幼猫在软垫上打着滚儿，憨态可掬，温顺乖巧，一如那几日在他身边的她。
他以为，她已经心动。
不是两情相悦，至少也绝非如前世一般，他在她眼里算是好人罢？
没想到，她还是这么急于逃离他的身边。
这么想来，前几日的温顺，似乎都是在做戏一般。
迟聿站在殿中，寒凉之气漫上衣袖，他神色微微黯然，长睫沉沉盖下，掩住眸底神情。
到了深夜，被派下去乔装搜寻公主的下落的世子亲卫才入宫求见。
亲卫伏跪在地，低声禀报道：“属下打听到，今日天还未亮，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姑娘出现在街上，那姑娘生得极美，后来她去了当铺和裁缝店。”亲卫拿出包裹打开，里面正是几根钗子，还有一件商姒身上的衣裳，他低声道：“公主先是典当了随身首饰，拿钱买了一身衣裳，又去买了一些包子，随后……公主便不知去向。属下们乔装打探多日，属下们怀疑，公主是被谁带走藏起来了。”
迟聿眸子动了动，抬脚下阶，敛眉问道：“官员府中可有盘查？”
“属下着重搜查了几位老臣府邸，毫无所获，倒是沈府……似乎近日在遮掩些什么，不许任何人入府，属下三番四次想要混入，都以失败告终。”
迟聿沉吟片刻，下令道：“先不打草惊蛇，暗中监视沈府动向，给我准备一套不起眼的衣裳。”
“世子这是要……”
“亲自去抓人。”
沈府内，商姒怔然站在院中，身边的花架上爬满了藤萝，院子里满树色彩缤纷的花竞相开放，群芳夺目，芳草碧绿如翡翠，点染了她的水色裙踞。
几个侍女为难地站在一边，直到沈熙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们才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商姒眼神未动，淡淡站着，仿佛没有看到沈熙。
沈熙身姿欣长，广袖拂落，自顾自地坐在了石桌前，甄了杯茶，推到她跟前去，淡淡一笑道：“坐。”
商姒看向他，冷淡道：“把我带到沈府，然后困住我？你想做什么？”
沈熙笑意清淡，微微抬头瞧着她，“陛下以为臣想如何？”
“向迟聿邀功？”
“呵。”沈熙淡嘲，“原来君臣多年，陛下一直觉得臣是趋炎附势之流？”
“你不是吗？”商姒回视他，淡淡道：“两年前，若非是你暗中告密，我不会被王赟软禁四日，险些活活饿死；一年前，我欲杀王赟，事情败露之后，你主动说出大臣名单，害了他们的性命。”
沈熙笑意渐无，捏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商姒道：“你是王赟的人，这些年我一直想不通，令尊廷尉沈大人乃是清廉正直之人，你却偏偏要向王赟低头，究竟是图什么？权势？”
沈熙霍然起身，手上瓷杯被猛地掷落，一声清脆巨响，上好的玉瓷化为碎片，茶水顺着泥土汩汩渗入地底。
沈熙气极反笑，双眸浮上一层薄怒，一字一句咬牙道：“原来陛下将一桩桩事情都放在心底，臣倒是没有料到陛下这么记仇。”
“我放在心底，但可悲的是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商姒双手撑上桌面，看着他道：“沈卿云，你现在要做什么，直说罢。”
这么多年，她和沈熙相看两厌，但沈熙偏偏是她的伴读，她反抗不了，只能与他朝夕相处。
她若是沈熙，此刻应当多将她关一会儿，等到迟聿彻底暴怒之时，再将她交出去，冷眼看着她倒霉。
沈熙却一言不发，忽然拂袖而去。
商姒冷淡回头，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直起身子，慢慢地坐了下来。
沈熙一路脚下如风，快速穿过长廊，身后的小厮连忙追了上来，“公子公子”地唤个不停，又急急道：“那公主既然这般不识好歹，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将她交出去？唉，这留在府里也不是办法啊，如今外面人心惶惶的，若是世子的人又查抄过来，那可就是掉脑袋的大麻烦……公子您说话啊……”
沈熙脚步猛地一顿，冷冷道：“我何时说要将她交出去？”
“啊？”这回换成是小厮愣了。
沈熙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右手狠狠一攥，恼怒道：“我要是想把她交出去，直接捉了绑去宫里便可，又何须带她回来！”
那小厮恍然大悟，连忙赔笑道：“是小的想茬了，公子息怒，小的这就去安排人好好照顾公主。 ”说着也不等沈熙发火，赶紧溜之大吉了。
正值多事之秋，沈熙出门一趟，再回来时，便听见下人传来消息，说是商姒翻墙想跑，翻墙不成被府中侍卫发现，立刻被人从墙头给捉了下来。
沈熙脸色黑如锅底，商姒背靠着墙，警惕地望着他，冷冷道：“你既然打算把我交出去，如今便休得动我 ，我倒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将我这个麻烦带回来。”
“为什么？”沈熙一步步靠近商姒，猛地伸手撑在她耳侧，身子微微压低了，两人目光相对，近在咫尺，沈熙眼底有火光跳跃着，嗓音沉冷，慢慢道：“因为我大发慈悲，打算帮你一把，只是陛下始终胡乱揣测我的意图，实在可恨可恼。”
她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呼吸渐沉，抬眼回视着他。
沈熙道：“迟聿手下兵马将长安翻了个底朝天，所有人的屋子，无论百姓还是官员，悉数被搜查，包括沈府。而有些官员因为搜查，已经被抓到了一些把柄，刘尚书今日午时被抄家问罪，我爹也被关在牢中，至今未被放出，我现在将你藏在此处，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不料事情远比她想的还要糟糕，商姒心头微惊。
沈熙何其了解她，看她这般神情，便已知她在想什么，又故意挖苦道：“怎么，陛下现在很内疚？陛下在那人怀中婉转承欢之时，殊不知多少旧臣死于屠刀之下！上千口人，有罪责之人不过一成，老弱妇孺皆是无辜之人，却无一人独善其身，就连尚书令陆大人，也深陷地牢，命悬一线。”
商姒脸色微白，闭了闭眼。
沈熙微有愠怒，语气不由得加重，“所以，陛下当真能忍在那人跟前乖巧柔顺，婉转讨好？就这般丧失颜面，实在令臣失望。”
他看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神色微缓，又缓了语气道：“陛下就此走了罢，走得越远越好，长安城的事情，陛下再也不必去管。”
商姒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睛发红，胸口疼痛不已，手攥着裙摆，越攥越紧，连指甲断裂在掌心也仿佛感觉不到。
不去管？她当然也想不管。
她身下的这个帝位，本就是别人硬塞给她的。
去他娘的江山！
欲加之责，又为何非要她担着！
她那薄情父母对她不顾死活，她又为何要去苦守商氏的天下！
她从头到尾，不曾作恶，不曾酿成这一切，又凭什么要为这一切负责？！
商姒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发烫，身子无端有些抖。
可是，她又想起被人按倒在地的陆含之，满身鲜血的姣月，还有被抄家问罪的刘大人……
他们亦是无辜之人，也不过是对天子忠心耿耿，只忠于她一人，才落得这样的下场。
商姒咬紧下唇，一时沉默许久，眼底染上一层黯然。
此刻再让她走，她却又走不下去了。
可她又能如何？
她又能怎么办……普天之下，能与迟聿抗衡之人少之又少，她沦落至此，连自保都困难。
她呼吸微紧，脸色在短短几瞬之中急遽变幻，睫毛在颤抖着，侧脸仿佛一触即碎。
沈熙看了她半晌，才道：“我去准备马车，以运送货物为由，命人暗送你出城，今夜便出发。沈府呆不了多久，二次搜查已经开始，很快就会轮到沈府。”
商姒闭眼道：“好。”
沈熙微微缓了一口气，伸手欲拍她的肩，手在半空微微一顿，又放了下来，他柔声道：“好好保重。”说完，深深地看了她好几眼，才慢慢走了。
商姒等他一走，才蓦地睁眼，又看了看那高高的围墙。
她暗暗一咬牙。

抱她
商姒跑了。
半夜三更，她趁着没有人注意到她，截下藤条当作绳索，逃之夭夭。
夜里颇冷，商姒沿着大街走着，身影被月光拉得极长，在地上飘摇不定。
迟聿就跟在她不远之处，淡淡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眼线遍布长安，找她轻而易举，得知她可能在沈府之后，他亲自在沈府外等了半夜，没料到她竟会半夜翻墙跑出，那动作倒是格外干脆利落，好像沈熙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只是她口口声声说与沈熙没什么瓜葛，他倒是再也不信。
长安这几日颇乱，夜里巡逻侍卫会比平日多上一倍，是以等到夕阳西下时分，小贩便会提前收摊，百姓也会鲜少出门。商姒却浑然不知，独自在街道间穿行。
深巷两侧悬挂的灯笼像漂浮的磷火，寒风扫落叶，天地皆静，她搂紧手臂，在寒风中慢慢走着，抬头看了看星空，对着掌心呼出一口气。
巡夜侍卫悉数被迟聿下令屏退，君乙上前请示道：“主公，现在要不要抓住公主？”
迟聿冷淡道：“再等等。”
君乙道了声“是”，低头恭敬地站在迟聿身后，随时待命。
迟聿跟着商姒在长安城内乱转，她像个无头苍蝇，每走过一个街角，她都要驻足下来四处张望一下，然后又继续走，时不时哈一下气。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冷，迟聿在暗处不动声色，倒是想看看她究竟打算做什么，她既然想要逃跑，为什么又要离开沈府？是不想连累沈熙，还是不想离开长安？
迟聿怕她发现，便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谁知她刚刚走近巷子，便失去了踪影。
迟聿站在原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
商姒一脚刚刚跨进巷子，便听到了风声。
眼角余光一抹寒光闪过，她下意识躲闪，一把刀恰好贴面挥下，斩断了她的一缕发丝。
有人盯上她了！
商姒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整个人已急遽往后倒退，转身便跑。
跑，拼命地跑。
没想到躲过了皇宫刺杀，长安还有处处杀机等着她。
商姒提着裙摆，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跑，几次撞到了人，来不及道歉，便往更拥挤的地方跑去。
也不知一路跑到了那里，她站在原地，猛喘了一口气，抬眼四顾。
远方，又有一行持刀官兵快速跑来，极快地疏散人群。
商姒猛地一惊，又转身跑去。
那群官兵提前被告知说要抓捕之人所穿的是什么衣裳，一眼便看见了商姒，便飞快包抄过来。
“站住！哪里跑！”
“还不给我束手就擒——”
商姒提着一口气，见街道两边皆出现官兵，便转身冲上了酒楼，撞倒了店小二，她飞快地说了声“抱歉”，又往酒楼后院跑去。
可四周又寂静了许久，半晌也不见人来。
商姒寻机翻墙，又快速抄了一条小道，逃之夭夭。
谁知刚跨入一间无人草屋，便被人一捂口鼻，刹那间迷香入鼻，浑身力道一泄，晕倒过去。
……
街角的华美马车上，迟陵半倚坐着，因刚刚受了三十军棍，此刻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低低咳嗽着，一双幽深黑眸却闪烁着泠泠冷光。
月白色广袖淡淡拂落，与他苍白的肤色交映。
少年此刻的神态阴鸷至极，一遍又一遍地听着侍卫来报——
“禀四公子，巷里埋伏的人跟丢了！”
“禀四公子，我们的人马上就要抓到公主，结果被人群冲散了！”
“禀四公子，刚刚派出的官兵本想冲入酒楼，没想到遇见了君乙将军，为避免惊动世子，未敢轻举妄动！”
“禀四公子，应付君乙将军后，我们搜查了酒楼，没有看见公主！”
迟陵右手遽然用力，捏在手上的瓷杯猛地一掷。
马车四周的下属纷纷跪了一地。
四周静得掉根针也能听见，无人胆敢开口。
迟陵冷笑，“一群草包，连个女人都抓不到。”
被四公子这般骂着，这群人越发惶恐，纷纷将头低了下去。
谁能想到，这个昭国几位公子里最难对付的活阎王，迟聿麾下第一位难缠的爷，刚刚挨了打还没长记性，连药都等不及去上，就领着兵过来亲自抓公主。
他就是因为针对公主针对得人尽皆知，那事才让他背了锅去，换作旁人早就避嫌去了，偏偏迟陵这硬骨头就是不服气，越是让他忌讳，他越是要将公主抓了来问清楚。
到底还是意难平。
迟陵此生骄傲至极，让他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挨打，他绝不会忍气吞声。
他要亲自抓商姒回去，不惜一切手段，也要让商姒亲口告诉二哥，不是他的人动的手。
“四公子！”迟陵正在发怒，却见一人飞快跑来，急急道：“属下已经抓到了公主，请四公子移步！”
迟陵挑眉一笑，唇角冷冷勾起，上挑的眼尾冷光惊人。
月光洒落银辉，寒夜冷风乍起，临近宵禁时分，街道上人流渐散。
迟陵在侍卫的引领下，一路走到小巷深处，侍卫在一间草屋门口驻足，低声道：“四公子，公主就在里面，属下已经用迷药将她迷晕了。”
迟陵淡淡颔首，眸光愈冷，推门进去。
草屋内破旧不堪，一眼便望见，角落的草堆上蜷缩着一个女子。
迟陵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黑眸寒光浮动。
迷药下得并不深，她意识朦胧，仿佛置身云端，迟迟不能睁眼，却能感觉到不安，细眉正紧紧蹙着，发出软声嘤咛。
迟陵慢慢蹲下，冰冷白皙的手指从袖口中伸出，慢慢贴向她的下颌。
五指一收，将她脖子掐得死紧。
一刹那呼吸隔离，她饶是中了药，也毫无意识地伸手轻轻抓着他的手，却毫无力气，连掀开眼皮也困难。
身子又凉又软，被他手臂的力道依托住。
隐约透出一丝馨香。
少女温软的身子，天生所携的淡淡香甜，一如那夜御膳房，她恬静淡然的笑靥。
迟陵脸色变了又变，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少女身子软软一滑，便倒入他的怀中，漆黑长发落了他满手。
她睫毛抖了抖，发出一丝难受的软哼。
“若非我那二哥在意你，我定杀了你这祸害。”少年低眼看了她半晌，咬牙切齿地低骂出声，然后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出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迟陵抱着公主出来，心下一惊，连忙道：“四公子此刻可是要入宫，将公主交给世子殿下？”
迟陵冷笑道：“先回府，这女人，我和她还有一笔账要算。”
那侍卫心底觉得不妙，却又不敢多问，只好低头退下，吩咐人驾来了马车。
迟陵抱着商姒上了马车，一路上静静地看着她，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寻常人被那些迷药一熏便倒，这姑娘倒是有趣，此刻半晕不晕的，紧闭的眸子之上，长睫正颤得厉害。
她是被他牢牢禁锢在身边的，便想了办法挣扎，少女甜软的体香时不时袭入少年鼻尖，她的睡颜也是格外好看——饶是盛怒如迟陵，也压不住少年天性，此刻火气消了大半，对这公主的情绪一时复杂起来。
还好马车轱辘轧过青石大道，很快便停了下来。
少年忍着一股诡异的不适感，把商姒打横抱起，出了马车即是寒风罩面，被冷风这么一吹，少年勉强清醒了片刻，脑子里又蓦地浮现出他那哥哥抱着商姒的画面，那时他对美色嗤之以鼻，殊不知温香软玉竟是如此滋味……
迟陵眯了眯眼，正要转身跨入府门，蓦地听到马蹄声。
此刻已经宵禁，除了他，谁还敢在长安城内骑马乱跑？
一个念头猛地浮现在脑海中，迟陵还未做出反应，身边所有侍卫全部跪了下来。
迟陵感觉到了不对。
他缓缓转身，瞳孔一缩。
迟聿高踞马上，神态冷淡，冷风盈袖，满襟寒露无声拂落。
“哥、哥哥……”
迟陵脸色唰得难看起来。
迟聿薄唇冷抿，面容寒冽似刀，黑眸幽深至极，看向迟陵怀中之人。
“阿陵。”静了半晌，他冷冷道：“你抱她干什么？”
迟陵脑内轰然一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他他、他居然当着二哥的面！抱了商姒？！
把她带回来时压根没想这么多，只想着私下里留着好好报仇，此刻才觉得有多不妥！
迟陵急忙解释道：“哥哥！我没有！我不是故意要抱她的，你听我说！”
可怀中女子扔又扔不掉，他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这么抱着，眼巴巴地瞅着他哥哥，唯恐迟聿生怒。
迟聿脸色愈冷，面上却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那么，是谁逼你抱的？”
迟陵：“……”
少年狠狠咬了一下下唇，耳根通红，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嗯……”
怀中少女低哼一声，正在竭力转醒。
兄弟俩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只见她不安地动了动，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手臂微动，下意识抓向迟陵的衣领。
迟聿骤然眯眼，迟陵恼怒道：“你抓什么抓！”他双手都抱着商姒，实在没有办法阻止这个女人继续作乱，只好抬头看向迟聿，急急道：“二哥！真的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迟陵暗暗一咬牙，唯恐这事说不清楚，也顾不得再被责罚了，使坏总好过与商姒不清不楚，便不管不顾地解释道：“我只是想早点抓到公主，一来戴罪立功，二来让她亲口解释不是我派人下的手！”
他正拼命解释，怀中少女却慢慢转醒，意识昏沉，不知置身何处，亦浑然不觉不对，睫毛抖了抖，眼皮微掀，眸子聚焦一瞬。
她看见了迟陵近在咫尺的脸。
“你……”她心头微惊，不禁低喃出声，身子又骤然泄力，手臂猛地垂落下来。
……抓着他衣领的手往下一扯。
迟陵：“……”

拐走
宵禁时分的长安一片死寂, 四下唯有蝉鸣, 月光洒落在少年的脸庞上, 更显出三分委屈。
“二哥……”迟陵欲哭无泪。
他长这么大就没这么憋屈过, 明明白白的锅丢到他身上, 他还百口莫辩, 甩都甩不掉！
他那一瞬，真恨不得将商姒直接丢到地上。
可他不敢。
抱都已经抱了, 再敢这么对她, 迟陵觉得自己会更惨。
早知道, 他为什么要突然怜香惜玉, 亲自把这女人抱着回来？
怀中少女还在不安分地乱动，少年默默撇过了头去，委屈至极，隔了许久, 才急急道：“哥哥把她抱回去罢！我、我还这么抱着不成！”
迟聿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弟弟, 只觉得脑仁疼。
他跟商姒跟了半路, 却见她被人中途追捕，于是便派君乙暗中助商姒逃脱, 最终君乙办事不成, 复命时只说她是落在了迟陵手中。
迟陵性子如何, 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怎会不知？君乙畏惧四公子锋芒，不敢直接冒犯，迟聿索性亲自骑马过来要人,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这小子胆子上了天，居然敢抱商姒？
他都仅仅只是抱她，偶尔能亲到一回，没有机会更进一步，这小子居然也敢抱？还这么堂而皇之？
迟聿薄唇冷抿，面上更透凛冽之意，望定了迟陵道：“我当初是如何警告你的？”
迟陵耳根通红，咬牙道：“二哥说，不许针对公主。”
“你如今又在如何？”
“我不仅仅针对她，还、还抱她……”
“我的话是耳旁风？”迟聿微微倾身，黑眸亮得摄人，字字带着压迫，“还是你觉得，三十军棍是打轻了？”
迟陵这一瞬间，觉得屁.股有点疼。
少年耷拉下了脑袋，只好乖乖认错：“我错了，二哥，我真的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但是不要误会我和公主有关系，二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听到迟聿翻身下马的声音，继而手上一轻，迟聿轻轻接过了商姒。
低眸看着怀中的姑娘，迟聿薄唇微掀，淡淡道：“回府把礼法纲常抄十遍，无令不得出府，好好反省。”
“是。”迟陵单膝跪地，低声应了，赶紧转身回府，脚步如飞，好似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此处只剩下迟聿一人。
君乙很快便率人飞驰而来，见迟聿抱着商姒一动不动，连忙噤声退到了一边去。
迟聿低眼看了看怀中的少女。
她半阖着眼，半醒未醒，也不知是否意识到了抱着她的人是他，比起在迟陵怀中，她此刻更乖巧安分了些。
可看着再安分，实则内里都藏着极为隐蔽的心思。
迟聿淡淡道：“都退下。”说完转身，慢慢往之前的小巷子处走去。
他回到商姒被迷晕那间破旧草屋，将她重新平放到草堆上，抬手拢了拢她鬓边碎发。
冰冷的手指慢慢下挪，抚上她的脖颈，迟聿黑眸沉如深渊，杀意暗藏，感受着娇嫩肌肤下鲜血的涌动。
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杀了她，可指间下滑，却触上她颈上的青紫勒痕。
他呼吸蓦地一窒，垂下眼来。
她果真是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只是她在经历生死之后，却没有选择回来找他，而是决定远离。
为什么要远离？
是他对她不够好，还是她至始至终都在假装？
迟聿在她身边静坐须臾，才拿出药膏，慢慢涂抹在她受伤之处，慢慢推开，为她消肿。
她沉溺在他的臂弯里，眉眼灵秀，长发柔软。
靠近就觉得她又香又软，如前世，令他魂牵梦萦。
迟聿忽然想到元泰殿的那个夜晚。
殿中气氛旖.旎，他将她抱入殿中，意欲让她一生都做他的人。
但未曾料到会中途心软，更未料到，即便是被媚.药摧折心智，她仍旧哭着求他不要。
她不要，所以他再未主动动她。
迟聿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抱在怀里。
贴在她颈边深吸一口气，他发泄似地咬她一下。
她睫毛抖动一下，手指动了动，却沉溺其中，难以苏醒。
“商姒。”他咬牙切齿地唤她，低低道：“前世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我待你还不够好？我为了你，做了这古今唯一不可杀政敌的皇帝。”
“便是今生，今生我又哪里让你不能依恋？”
从前南征百战一生，从不喜平常女子，哪怕后宫也不过寥寥数人，几如空置。
因为他不喜欢过于娇弱的东西，乱世女子依附男人而生，他更是不喜。
可商姒，他现在为了商姒，宁可她如那些女子一般，依附他，信任他，却难如登天。
如今想着，他不禁含恨加重力道，将她咬得下唇破了皮，才起身抽离。
将迷魂香的解药在她鼻尖一晃，他最后拿走了她的钱袋，拂袖而去。
“主公不将公主带回么？”守在门外的君乙不由得吃惊发问。
迟聿淡淡道：“再等等。”
----
商姒翌日起来，发觉自己头脑昏沉，浑身无力，非但下唇发疼，身上也身无分文，她莫名其妙地坐了一会儿，努力回忆也没有想起来什么。
只隐约感觉有一丝怪异，似乎昨夜过得极为不安稳。忘了为何会睡着，也忘了是怎样逃脱追捕的。
商姒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当来的银子也不见了，只好暗暗叫苦，只道昨夜逃跑过急，许是半路掉了。
她肚子咕嘟一叫，饿得实在难受。
商姒耷拉着脑袋，这回是真的恹恹的，眼见满街小贩已经出来，叫唤着卖着包子，她却抱膝蜷缩在街角，眼巴巴地瞧着，简直是饿得天昏地暗，险些就控制不住重新回了沈府。
可是她还是很清醒，只能忍着饿抱膝坐在小胡同深处，忽然嗅到一丝隐约的饭菜香味，商姒肚子咕咕叫个不停，看见一个老婆婆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个包子走到她面前，和蔼地笑了笑，低声道：“姑娘，饿了吧？这有个包子，姑娘吃了罢。”
商姒一怔，有些难以置信，手上已被不由分说地塞了个包子。
她低头看了看包子，轻咬下唇，“可是我没钱……”
那老婆婆含笑看着她，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姑娘，果真是越瞧越满意，便和蔼道：“姑娘长得水灵，老婆子我瞧了喜欢，这包子啊，就送姑娘吃！姑娘不用给钱。”
商姒忙起身道谢：“多谢婆婆。”
老婆婆咳了咳，低声道：“老婆子我年纪大了，除了一个孙儿，家中也无他人，姑娘要是不嫌弃，不如随我回去歇歇？”
商姒想了想，却摇头道：“……不必麻烦，怕是不妥。”
这位婆婆若是坏人，去了便是危险，若是好人，以她如今身份，恐连累这家无辜百姓。
老婆婆笑道：“姑娘不必客气，你一个姑娘家的，孤零零的在外面也实在危险，就先留在我那儿几日，姑娘随时都可以走。”
商姒默然摇头，拒不接受。那老婆婆却似乎对她十分中意，反复相劝多次，盛情难却，商姒头一遭遇见这种事情，着实抵抗不住如此热情，最终便跟着那婆婆回去了。
迟聿站在暗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君乙只觉世子通身冰冷，压力如泰山罩顶，流着冷汗道：“主公，这……”
这公主未免也太单纯了，随便来了个老婆婆就把她带走了？
“跟上。”
迟聿冷热拂袖，快步走了上去。
老婆婆家住城西，家中简陋，确实有一个孙儿，十五六岁年纪，看样子有些懵懂呆傻。
商姒一进屋，便瞧见那少年躲在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衣襟自门边泄出一大截，早就将他彻底暴露，他却毫无所觉。老婆婆唤了许多遍“阿宝”，才将那少年唤了出来，老婆婆笑道：“乐儿姑娘，这是我孙儿，姓石，叫阿宝，他见人认生，姑娘不要见怪。”
商姒转头朝阿宝微微一笑，谁知那少年仿佛被蛰了一般，一下子坐立难安，又飞快地躲了起来，时不时伸出半边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
商姒心头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婆婆笑道：“阿宝看见漂亮姑娘，总是容易害羞，但是他性情老实，很会疼人。老婆子我这些年下来，也是阿宝寸步不离地在照顾着……”这话言外之意皆是暗示，商姒听出来了，恐怕是老婆婆瞧中了她，想留她当孙媳妇儿了。
商姒连忙摆手澄清，“婆婆误会了，我家还有父母在上，婚姻大事自己难以做主。”
那老婆婆又笑眯眯地追问她父母所在何处，商姒只好胡诌，连连撒谎下来，她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那老婆婆才连连道“好，好，乐儿姑娘身家清白，更加配我们宝儿。”一边絮叨着，一边进屋去做饭去了。
商姒怔然站在原地，伸手揉了揉眉心，那阿宝却又畏畏缩缩地走上前来，对她支支吾吾道：“乐、乐儿姐姐，我是阿宝，我会对你好的……”商姒只觉头疼，勉强敷衍了几下，借口身子不舒服，独自坐到了一边去。
阿宝是个心地极为善良的少年，商姒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夕阳渐下，庭院里起了一阵风，吹得她长发乱舞，阿宝便迟疑地走过来，支支吾吾道：“乐儿姐姐，你不冷吗？我们进去吧。”
商姒抬头对他一笑，起身进了屋，阿宝愣在原地许久，才反应过来美人姐姐是同他笑了，傻乎乎地乐了半晌，才连忙跟了进去。
阿宝进了屋，又连忙关窗点蜡烛，拘谨地拉着衣摆，悄悄瞧了商姒一眼又一眼，老婆婆端着菜出来，瞧见阿宝这幅模样，心道这回这小子可算是动心了，乐儿姑娘比寻常女子都生得美，也难为这小子，还这般挑剔。
老婆婆将菜摆在桌上，笑道：“姑娘莫要嫌弃，寒舍简陋，也没什么好的东西招待姑娘。”
商姒浅笑道：“是我叨扰婆婆，婆婆肯收留我，他日一定报答。”她话音刚落，却见阿宝连忙摆手道：“不打扰不打扰！乐儿姐姐可以一直住下去。”
老婆婆瞧了一眼阿宝，无奈摇头叹道：“你这小子。”阿宝傻乎乎地一笑，待三人吃完晚饭，阿宝又连忙去给商姒收拾出房间来，自己抱着被褥站在一边，打算就这般直接睡地上。
哪里这般麻烦主人家的？商姒觉得不妥，拒绝了多次，最终只是叹道：“公子不必客气，我不必睡床上，只需给我找一个容身之处即可。”她态度坚决，阿宝踌躇半晌，只好将被褥铺在一个简陋木榻上，让商姒尝试歇息一晚，商姒低声道谢，等到一切忙碌完的时候，夜色已深，寒风袭人，正宜入眠。
商姒没有歇在软榻上，临近夏日，屋前柳树上蝉鸣不止，实在恼人。商姒推门出去，坐在门槛商看着月亮，就这般抱膝渐渐浅寐。
商姒在睡梦中并不安稳，她一直反复经历着幼年的一些时光，那些日子很短，而且年岁已久，她忘了很多细节，但是每当看到李公公的脸，她都能感受到心里升起的一阵惶惑不安，好像一直以来自以为的坚强，真的都只是她的以为。
后来场景一转，她一身男装站在殿阶之下，卑微而恭敬，殿上高高立着一个男子，看不清面孔，只觉衣袍华美，俊美无俦，威仪自成。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清冽冷香就萦绕在鼻尖，压迫甚浓，两相无言，唯有他步步逼近，她步步后退，竭力摆脱这噩梦，却不过只是徒劳。
从未感觉到这种无助、被束缚的感觉，商姒沉溺在睡梦中，眉尖轻蹙，发出细碎呓语，可她一动未动。
她睡觉一贯安分，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睥睨着她，神态冷淡，冷风盈袖，满襟寒露无声拂落。
不知站了多久，迟聿慢慢蹲了下来。
他拨开她环绕膝头的手臂，掌心拢住她尖削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黑眸寒光浮动，这般深深地注视着她。
她仿佛做了什么噩梦，唇色苍白，细眉浅拧。
迟聿微掠唇角，薄唇笑意极淡极寒，蓦地抽出袖中缎带，右手狠狠一推。
背脊重重磕地，商姒陡然从梦中惊醒。
这一醒之下尚未知晓自己所在何处，所遭遇什么，睁眼慌急去看是何人，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谁？
她脑中轰然一响，意识到危险便伸手去打，鼻尖忽然嗅到一缕暗香。
浑身力气以一种清晰可见的速度快速抽离，意识也混沌起来。
隐隐约约只意识到，那人就在她身边，身上落下浅淡龙涎香，十分熟悉。
梦中那一场紧张对峙似真非真，与此刻所遭遇之事急遽交叠着。下巴上传来疼意，耳边当着细微的呼吸声。
蝉鸣不止，耳膜作痛，商姒浑身发麻，脸色苍白至极，连手指都在轻微地抖。
眸子阖紧，风将迷药吹散些许，让她未能完全昏迷过去。
是迟聿吗？
他终于还是找过来了，她就知道，他不会放任她在外面呆上太久。
看他今日动作，许是盛怒至极。
商姒睫毛闪动两下，如案板上的鱼，随他屠宰。
额上细汗沾湿发丝，她浑身似冷似热，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其他。
她听到男人低笑一声，七分戏谑，三分冷意。
随即压力罩顶。

阿宝
月色皎洁, 照亮她锦缎后一双莹莹发亮的水眸, 她瘫软在地上, 眸子茫然地睁着, 长发蹭散, 浑身似火灼、似冰冻。
他的气息霸道而凛然, 令她彻底溃不成军。
浑身难受，又有一些说不上来的恐慌。
这是在别人家的院子里！
以天为盖, 以地为席, 荒唐肆意, 胡作非为。
荒谬至极！狂妄至极！
她心跳极快, 妄想挣扎，手却在虚空之中茫然抓着。
若是此刻婆婆或是阿宝醒来，便能看见门口，她这般躺在地上……
她羞愤难当, 唇齿却被他狠狠占据住，他吻得不算温柔, 而是狠狠侵占, 将她亲得头晕目眩。
从未被人如此亲过，上回他也不过是稍作试探, 便被她用力推开。
但是这回, 她身中迷药, 却是浑身动不了。
他的亲吻越来越猛烈，她颊侧冷汗淋淋而下，索性狠狠闭眼, 想象自己不过是一个木桩，不去动怒不去挣扎，更不要惹怒他。
眸色流光，鬓香钗斜。
他的手却不给她丝毫冷静之机，还待作乱时，只听见“吱呀”一声。
——身后木门蓦地开了一丝缝。
有脚步声慢慢靠近，少年困倦的声音响起，“谁在那儿？”
阿宝过来了！
商姒瞳孔一缩，猛地挣扎起来。
这一挣扎却果真摆脱钳制，商姒猛喘一声，想要叫出声来，鼻尖掠过一丝隐秘香味。
眼皮重重一阖，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却是躺在木榻上的。
商姒睁开眼，勉强撑坐起来，浑身并无什么不妥。
那一场无声欺压，宛若是一场荒唐梦境。
商姒垂下眼，目光落在手腕隐约的红痕上，身子陡然一僵。
既有红痕，便不是梦。
他真的来了。
“你醒了。”阿宝双手捧着一杯茶，拘谨地站在她面前。
商姒蓦然回神，抬眼看向他，阿宝连忙将递给她，道：“乐儿姐姐……我昨天晚上看见，你昏迷在门口，我、我就把你扶进了屋子，你没事吧？”
商姒接过水润了润嗓子，微笑道：“我没事，石公子不必担心。”
阿宝踌躇了一下，干巴巴道：“乐儿姐姐，你叫我阿宝就行了。”
“阿宝。”
阿宝有些不好意思，又看了看她的脸，商姒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他这辈子也不曾见过这般漂亮的姑娘，阿宝看上一眼，就觉得喜欢得不得了，他认真想了想，回自己房间里拿过一个盒子递给商姒，“送你。”
商姒怔然，伸手接过打开，却见里面是一个极为精巧的小物件，上面有锋利的凹槽和小箭头，下面有牵拉的装置，商姒越看越觉得新奇，阿宝解释道：“这是我用来打鸟的。”他又拿过另一个盒子打开，道：“这是我雕的花。”
木制牡丹十分精巧，雕刻叠加，栩栩如生，花蕊处细小细节微不可见，勾勒精巧，几近人所能及，技艺灵怪。
商姒看了看花，眼底划过一丝异色，细细赏玩许久，又拿过那打鸟的小物件，扣动下方搭扣，上面小箭咻地弹出，稳稳射于墙上。
商姒走到墙边，用力拔出那小箭，便看见墙上是深深凹孔，可见那物威力巨大，杀人也不为过。
她心头暗惊，抬眼看着阿宝，“这是你做的吗？”
阿宝笑嘻嘻道：“是我做的，乐儿是不是喜欢，喜欢就全都送给你了！我还有好多东西呢！乐儿以后做了我的夫人，我全都送给你！”他故意漏去了“姐姐”二字，试图与她拉近距离。
商姒笑了笑，没有主动反驳，阿宝瞧她喜欢，便是高兴极了，又连忙推门跑出去，唤道：“乐儿乐儿，你过来看！”
商姒不紧不慢地走出去，阿宝挽起袖子，在院子里的树下刨出一个小木盒，拿帕子妥善擦干净，才捧到她跟前来，支支吾吾道：“我们家穷，买不起镯子，但是我以前雕了好多好看的东西，都是给我未来的夫人的，当然，也就是给你的。”
商姒接过盒子，却不打开，意欲将东西推回，低眸叹道：“阿宝，我做不成你的夫人，你留给别的姑娘罢。”
阿宝一听，登时不乐意了，嘟着嘴伤心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商姒不为所动，阿宝又过去扯她袖子，小声哄道：“我要让你喜欢我，你肯定还是不够喜欢我。乐儿，我带你去集市上玩儿好不好？”
这少年拉着她的袖子，充满希冀地望着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什么不妥。商姒忍住没有推开他——阿宝是个单纯的孩子，心智不够成熟，却待她似乎是真心实意。
老婆婆慢慢走出来，对商姒叹道：“乐儿姑娘，阿宝从未这般喜欢过一个姑娘，你若是实在看不上我们阿宝，老婆子也求你，也陪陪他罢。”
阿宝连忙大声反驳道：“乐儿看的得上我！”
树上花瓣落下，阿宝头上落下了花瓣嫩叶，平白显得可怜又委屈。
商姒心底暗叹，也回扯了一下阿宝的袖子，淡笑道：“好了，我陪你去玩儿。”
阿宝小小欢呼一声，伸手朝老婆婆要了一些银子，便往外面走去，他频频回头看着商姒，似乎怕她走丢了，商姒紧紧跟着，每次都与他转回来的目光不期而遇。
商姒心底暗道：这阿宝也是个奇人，从前听闻这世上存在能工巧匠，不料眼下便有一个奇才，方才那捉鸟小弩若是用到行军打仗之上，又是什么效果呢？
这个阿宝，或许是个重要人物。
这破败小屋之外，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停着一辆马车，檀木为辕，漆金雕龙，四角风铃悬着流苏，昭国章纹雕于车上，青幔轻纱拢住里面的光景。
迟聿端坐着，听见君乙禀报道：“世子，公主和那个叫阿宝的少年出去了，阿宝牵着她的衣袖，两人有说有笑。”
迟聿沉默不语，眸子冷冽一寸。
君乙又迟疑道：“属下要不要将公主抓回？”
“再等等。”
君乙弯腰退下。
迟聿走下马车，亲自跟了过去。
商姒就在不远处，阿宝买了糖葫芦递给她，她笑得眉眼弯弯，迟疑着要不要接，阿宝似乎说了句什么，她便不再有顾虑，接过去咬了一口。
好甜。
她眨了眨眼睛，眸子发亮，“好吃。”
“乐儿以前没有吃过吗？”阿宝奇怪地歪了歪脑袋。
她摇头，阿宝又可惜道：“为什么没吃过，我们乐儿好可怜，以后我天天带着你吃，吃到腻为止。”
商姒忍不住抿唇一笑，指着另一条路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阿宝点头，又带着她往那边走，这一路招摇，迟聿注视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他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她的身影，仿佛在盯着令他又爱又恨的东西。在他的面前，她从未这般轻松随意过，她拘谨小心，用沉默来防备一切的敌意，前世也是如此。
偏偏一旦不在他身边，她就能被人牵着袖子走，能对人那般笑，能被人一句话哄得去咬糖葫芦，还一路逛着街，饶有兴致。
迟聿知道她只是想活下来，却不知道她对自由可以这般渴望。若非她没有逃离长安的举动，他也不会这般耐心地跟在后面观察着她。
也不会发现，这样的她。
迟聿陷入回忆，若说这是她第一回出宫，那么前世的她，是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皇宫，后十年在方寸之地呆着，一直呆到死去。
这样一想，又觉得有几分心疼。
他还不急，他还想这般暗中跟着，看到她的更多。
商姒跟着阿宝走上阁楼，长安城最高的楼上，阿宝指着下面的一条街说：“等天黑了，那里会亮起很多很多的灯，特别好看，乐儿想看吗？”
“想。”
“乐儿从前看过吗？”
“没有。”
“七夕要到了，那乐儿又放过花灯吗？就是许多姑娘们，都喜欢在河边放的。”
“没有。”
阿宝嘀咕道：“为什么全都不知道。”他心疼地看了看商姒，下了决心道：“我今晚要带你去玩个够！”
“好。”
两人这样说着，小厮端上热乎乎的包子来，商姒对包子情有独钟，咬了一口，其中汤汁滚出，沾得满嘴都是，阿宝笑嘻嘻道：“笨乐儿！这不是外面的包子啦，这个不是这么吃的！”他伸手拿了一个，示范给她看，又好奇道：“乐儿，你是在哪里长大的呢，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商姒想了想，笑吟吟道：“我啊，我是跟我爷爷长大的，我住在人烟罕至的地方，所以什么都不懂。”
阿宝拍手道：“我知道了！乐儿姐姐就是话本子里的仙女，仙女都是住在没有人的地方。”
商姒忍俊不禁，笑着对阿宝道：“错了，仙女住的地方是人间仙境。”
“那你不是吗？”
“不是，我小时候过得不太好，我也不知是怎么被爷爷带大的，后来爷爷死了，我就一个人活了下来。”
阿宝心道，乐儿可真可怜，从前肯定没有人保护她，唯一的爷爷也去世了。他也是被祖母养大的，可要是没有祖母了，他肯定也要伤心死的。

归位
太阳落山后, 天地陷入黑暗, 那一条街果然亮起了花灯。
依着街道亮起的花灯照得长街如昼, 花红柳绿与天上群星交相辉映, 湖面上波光粼粼, 人影晃动, 女孩儿们穿着裙子，香风阵阵, 环肥燕瘦, 令人目不暇接。
商姒站在桥上吹风, 长发乱舞, 阿宝举着莲花灯环着她跳来跳去，“乐儿，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商姒低头一嗅, 莲香扑鼻，清冽幽香, 阿宝又拉着她走到湖边, 耐心教她道：“我祖母说，姑娘们放花灯是想要一个喜欢自己的儿郎, 她们会在这里许愿, 把愿望写入小纸条上, 随着花灯送出，据说天上的神仙会保佑她们的！虽然乐儿已经有我了，但是也要学会放花灯, 要和那些姑娘们一样，乐儿都不喜欢笑的。”
商姒写好字条，捧着莲花灯在湖畔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湖面上，闭上眼默念了一句什么，又睁开眼，将花灯送出去，花灯的暖光照亮她白玉无瑕的侧脸，显得她今日格外温柔，全无平日的苍白清冷。
她看着那盏灯沿着水流飘下去，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了，才迎着风起身，广袖猎猎作响。
阿宝笑着问道：“乐儿许的什么愿呢？”
商姒淡淡一笑，目光廖远，没有说话。
迟聿站在不远处，抬头看了看满街花灯，人群攒动，她的身影渐渐从他目光所及之处消失了，他静立许久，君乙将那莲花灯截获，将纸条递给他。
迟聿慢慢展开，低眼扫了一眼。
——安。
只有这个一个字。
他淡淡一哂，低喃道：“倒是有趣。”
君乙站在一边，暗暗观察着迟聿的表情，发现这位主公的脸色早已恢复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暴怒，而是不显山露水的。
迟聿淡淡道：“去宫里将天子龙袍、冠冕拿来。”
“啊？”君乙一愣，问道：“主公不要抓人了么？”
“她不会跑了。”迟聿语气笃定，目光微掠，冷淡瞥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君乙连忙快步退下，匆匆离去。
迟聿站在人群中，他气质极佳，吸引了不少妙龄少女驻足侧目，她们纷纷朝他丢手帕香囊，香风扑到他的袖口，更有甚者掩唇笑着过来，柔声问道：“敢问足下是哪家郎君？”
迟聿微微一笑，端得是意蕴风流，高不可攀，“我家中已有妻子。”
那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黯然离去。
商姒靠猜灯谜赢了几坛酒来，和阿宝一起坐在酒楼上，对着风喝酒。
她心情极好，展臂对着风，笑道：“我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般自由快活。”
阿宝脸色微红，好奇问道：“乐儿从前没有自由吗？”
“没有。”她拎着酒坛，直接仰天倒灌几口，笑着瞥他一眼，嗓音微哑，“我啊，我没有家人，我身边人将我管束得严。阿宝，告诉你个秘密，我是偷偷逃出来的。”
阿宝心里一紧，心仿佛被揪了揪。
商姒凭栏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洒脱，仿佛回到了曾经男装的时候，她说：“我以前被关起来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这个天下是这样的。我以为，这个天下的人都是奸恶之徒，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目的，都不会管别人的死活，每个人都顶着一张虚伪的脸。”
阿宝呐呐道：“……不是这样的。”
“是啊，不是这样的。”商姒又灌了口酒，一脚踩到栏杆上，想要撩起袍子，忽地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裙子，又索然拂袖放下腿来，往一边桌上一坐，继续道：“若非遇见你与婆婆，我又岂会知道，这天下仍旧是有好人的，是我从前错了，今后也想好好过一遭。”
阿宝抬手摸了摸脑袋，傻乎乎一笑。
真是个傻小子，却也可爱得紧。商姒看着他，一对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儿，兴致勃勃道：“阿宝，你从前又是怎样的呢？”
“我喜欢雕东西，做一些小玩意儿。”阿宝想了想，说道：“我祖母总想让我娶媳妇儿，我以前不愿意，可是乐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比谁都好看。”
商姒笑着，垂下眼，嗓音微淡，“好看有什么用处？阿宝要找对你好的人，你这样好，日后定能安稳度过。”
阿宝却道：“我就想要乐儿姐姐，乐儿不肯要我么？”
“不是不要，是我不会对人好。”她伏着栏杆，嗓音极淡，“我注定是个麻烦，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陆含之下狱，如今不知被放出来没有，长安看似一片太平，实则杀机暗涌，人心惶惶。
天下看似已定，天子不在，各方诸侯实则蠢蠢欲动。
这几日，真切地接触过她的子民，听沈熙一番话后，她才彻底醒悟过来。
孤臣以命相搏，旧臣含屈受辱，百姓在等着一个君主，可以让他们看到希望。
这个天下，她一开始想要逃避一切，是她想错了。
只要她登上皇位一日，那些人还唤她一声“陛下”，她又怎么能安心地苟活呢。
这样想，她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帝王。
也难怪迟聿能攻入长安，一路征伐如过无人之境，若论做帝王，他比她更有资格，也更有手腕和抱负。
商姒笑意惺忪，慢慢摇了摇酒坛，见一坛酒见了底，又倾身去夺阿宝手上的酒，阿宝连忙把酒紧紧抱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放松，拼命摇头道：“乐儿，你真的不能喝了！”商姒蓦地欺近他，双眸潋滟生辉，在月下散发着宝玉一般的光泽。
阿宝呼吸微窒。
她微微一笑，阿宝怔愣间怀中力道放松，商姒得逞地夺过酒坛，站起仰首灌了一口，大笑道：“痛快！”
阿宝一时心底五味杂陈。
他能感觉到商姒情绪的失控，她分明是笑着的，他却能感受到她有一丝伤心，却又不知这份伤心是为什么，只是心底空落落的，像有冷风漏了进来，穿心得凉。
隔着一扇屏风，旁边的雅间中，迟聿无声捏紧了手中酒杯。
她对一个才认识的傻小子吐露心事，在他面前，却始终遮遮掩掩，粉饰太平。
若他不跟着，或许此生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原来，从前不是她多疑，而是这个天下，从未给过她应有的善意。
原来，她还有一个名字，叫乐儿。
乐儿。
他在心底默念一遍，又默念一遍。
乐儿。
给她取这个名字的人，定是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回到过去，去问一问被关押了十年的她，问她悔不悔。
困守十年不出，活下去，却毫无乐趣，她放弃他身边的锦衣玉食，究竟悔不悔？
迟聿放下茶杯，直到商姒和阿宝离去，他也没有起身。
直到君乙从宫里匆匆折返，迟聿才起身道：“安排的事情，现在去做。”
晚间宵禁的时辰还没到，黑甲侍卫们已过来肃清街道，人人披甲执锐，气势凛然，阵仗看起来极大，百姓们不知何事，纷纷窃窃私语，又被寒光凛然的刀尖所震慑，只能默默噤声。
迟聿坐在马车里，宝珠缀顶，图腾昭示显赫身份，轻纱重落，半遮身形。
天地忽然肃静，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商姒似有感觉，脚步停在了街角。
果然还是逃不过。
她迎风站在路口，头戴簪花，发间珠光莹莹，冲阿宝笑道：“阿宝，今日多谢你了。”
阿宝看她站在那处，广袖飘扬，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而去似的，连忙过来问道：“乐儿，你怎么啦？”他环顾四周，发现街道一片寂静，路的尽头，两行士兵已经持刀走来，阿宝感到十分不安，伸手拉了拉商姒的袖子，小声道：“乐儿，我们回去好不好，已经不早了。”
商姒微微一笑，低眼抱歉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能随你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家了。”她说：“我的家很远，但是若有机会，我还回来找你的。”
阿宝连忙伸手抓紧她，摇头大喊道：“我不要，乐儿随我回去好不好？我要娶你做我的夫人。”
商姒还未说话，两行重甲士兵走了过来，对她下跪道：“属下参见公主殿下。”
阿宝知道“公主”是什么，脸色白了一寸。
商姒能感觉迟聿在周围，连忙拂开阿宝的手。
阿宝却把她拽得死死的，脸色涨得通红，急得快要哭了，无论如何也不要放手。
商姒垂睫淡望他一眼，淡声吩咐道：“把他拉开。”
士兵闻声上前，一左一右地将阿宝拉开，不顾阿宝凄惨的哭声。
商姒问道：“世子呢？”
“主公在马车里等您。”
她点头，沿着街道慢慢过去，只留下一句“不要为难阿宝。”
她不再回头看阿宝一眼，背脊慢慢挺直了，下巴高高抬起，从现在开始，她又做回皇宫里的金丝雀，哪怕没有权利，哪怕无能为力，那也是她摆脱不掉的责任了。
她蓦地想起那一日，她坐在迟聿的怀中，下方是如何群情激奋。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天子失踪，公主便代表着这个皇朝最后的尊严。
她可以苟且偷生，却不能丧失尊严。
商姒淡淡一笑，站在马车前。
隔着帘子，仿佛也能看到马车里端坐的他，清冷，漠然，深沉，肃杀。
众目睽睽之下，她主动上前一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进去，腰肢便一紧，天旋地转间，她被他扣入怀中。
迟聿低眼看着她，淡淡道：“玩够了么？”
她小声“嗯”了一下。
他轻捏她的下颌，笑了笑，说道：“那夜院中纠缠之后，我给你一天的时候思考，为什么最终选择回来？”
“因为我有责任。”她毫不避讳。
他眸色微深，问道：“什么责任？”
“世子以为呢？”
他道：“今日可敢坦诚？”
两人四目相对，她心跳急促，他好整以暇。
须臾，他放开她的腰肢，拿过身边的衣物，一把丢进她的怀中。
“换上龙袍。”他带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唤她道：“商述。”

风月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
商姒有些恍然, 之前疏漏太多, 一个擅谋军事的诸侯世子, 如何会察觉不出这么多的疑点？
只是, 他什么都没说。
为她压下流言蜚语, 直接处决姣月, 也不步步紧逼。
难怪他不急着去抓天子，也不担心传国玉玺在哪里。
外面流言纷纷, 诸侯蠢蠢欲动,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
原来他是想等她自己坦诚？
商姒看着迟聿, 目光里是大胆的探究, 睫毛轻扇，道：“世子不处置天子了么？”
“不处置。”他黑眸慑人，大拇指指腹按上她的下唇，嗓音低沉, “不必怕我。”
她说不出来心底是什么感觉。
商姒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 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身子有些僵, 似乎没有料到，她把脸贴上他的胸膛, 闭眸道：“我八岁那年, 被我哥哥发现, 我若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我，所以我将刀刺入了他的心口, 却被迫活成了他。”
迟聿低眼看着她的发顶，大掌微扣上她单薄的背脊。
商姒道：“我不跑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更没有理由可以独自苟活。但我希望，世子也不要让我失望。”
“好。”
她微微一笑，松开他，手指触上自己腰间，解开系带，慢慢脱下外衫。
一点一点地脱，直到露出中衣，她的手触上龙袍上等的布料，指尖微划，目光微抬，与他目光相撞。
她穿上玄衣纁裳，足踏赤舄，袖底是十二章纹涌动，玉带冰凉。
她抬手解开发髻，落下漆黑长发，再熟练地将长发束起，戴上了天子冠冕。
十二旒落在眼前，遮住了她的目光。
商姒低咳一声，再开口时，嗓音已变成了少年的略微低沉清冽，“世子觉得如何？”
迟聿深深地看着她，猛地伸手抱紧她。
她猝不及防，被他搂了满怀。
随即，唇被他紧紧含住，他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
就是她，就是他。
这般模样，冷淡清贵，不卑不亢，前世让他又爱又恨。
但他始终记得帝王的责任，她是废帝，又是男子，如何能做他身边之人？他那夜的放纵不过是情难自禁，所以她被关在南宫，他十年过门不入，却暗暗命人悄悄观察她的动向。
到死都没有再与她说话，他真的……遗憾了许久。
迟聿微微松开她，低头抚了抚她的头顶，嗓子低哑：“我觉得很好。”
抚摸的力道非常温柔，商姒没由来得觉得心悸，稍稍退离了他的怀抱。
他薄唇轻掠，沉声道：“走罢，回宫。”
“嗯。”
世子的马车在深夜抵达皇宫，整个皇宫的人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传遍了一个消息——
天子找到了。
世子带着天子回来，两人看起来十分和睦。
人人神色各异，都未曾料到天子会突然回来，以为这整个长安，早已成为迟聿的天下，一时无论是大晔旧臣，还是昭国的将军们，都神态各异。
马车抵达皇宫，许多人已恭候多时。侍从上前掀开帘子，商姒慢慢走下马车，抬头看了看这座皇城，月亮在黑云后明昧闪烁，天高地阔，飞甍兽守昭示着权力至高无上的威严。
殿外的姣月早已翘首等待多时，待目光中出现记忆中的俊雅少年，连忙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哭着唤道：“陛下！”
商姒闻声收回目光，对她颔首一笑，冷淡矜持，高高在上。姣月心底一个咯噔，神态落寞下来，心知那几日与她温声推心置腹的公主不见了，如今只剩下重新伪装起来的少年天子。
姣月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却看见后面紧接着走下来的迟聿，他的冷酷手腕早已令她刻骨铭心，姣月生生打了个寒颤，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商姒，低下头站在了一边。
饶是玲珑剔透如姣月，也怕极了迟聿。
宋勖等人等候多时，看见商姒皆面露惊异之色，宋勖率先下拜道：“小臣宋勖拜见陛下。”
商姒道：“免礼。”她谁也没多看一眼，慢慢向乾康殿走去。
乾康殿中早已收拾干净。
昔日宫人全部被召回，垂首侍立两侧，待她推门而入，纷纷伏跪行礼。
商姒径直走上御座，拂袖坐下，冷淡道：“全部退下。”
宫人轻应一声，低头慢慢退下，顺手合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她和迟聿。
殿中烛火摇曳，给她精致的面容镀上一层暖光，她垂下眼时，睫毛浓密，鼻梁秀挺，恰如传言所说，少年天子生得有多美。
商姒静坐片刻，对迟聿道：“世子这回打算让我在皇位上坐多久？”
“你想坐多久？”
她蓦然沉默。
并非想被皇位束缚，可这天下又不知能如何安放。
她慢慢开口，嗓音清淡，“世子大费周折，攻入长安，将来还要与那些诸侯抗衡，想来并非只是为了为他人做嫁衣的罢？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当初王赟虽坏，却确实利用了我执掌乾坤。”
她是说，他想做第二个王赟。
迟聿并不否认，前世手握天下已是习惯，今生哪怕不贪求功名利禄，习惯使然，也并不会屈居人下，为他人鞍前马后。
只是他和王赟到底也有最本质的区别。迟聿笑道：“将来，你自然是我的人，而今便好好做天子，不必战战兢兢，也不必当我是王赟，他会做的，我都不会。”
做他的人。
商姒眸光一漾，转头撞上迟聿的眼睛。
他这话不加掩饰，她其实也是知道的，此番跟他回来，明面上虽然不曾戳破，但便是默认了对他妥协。
她无处可去，没有选择。既然他待她这么好，跟着他，她至少有了一座避风港。
她一生未有男女之情，甚至可以说是缺爱的。如此想来，也未必不能在他身边将就。
将就，就是将就。
她终究不能彻底敞开心扉，即便那人再好，她都需要时间。
“明日上朝，世子可有想法？”商姒转移了话题，轻声问道。
迟聿淡淡道：“过来。”
她迟疑一下，起身走到他身边去，仰头看着他。他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到龙榻边坐下，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他摩挲着她的脸颊，微笑道：“你我之间既然如此，陛下还怕明日？”
她沉吟片刻，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认真道：“明日我要大赦天下，赦免陆含之。”
“好。”
“我的臣子，你不要为难他们。”
“好。”
她想了想，他却忽然低头，手拉开她的腰封，沉沉笑道：“有什么报酬？”
她没有反抗，就这么望着他。
她的不反抗就是无声的默许，迟聿眸光陡深，大掌带着一股炙热的温度，从她的腰肢开始烫起。
那团火烧便全身，她直觉眼前朦胧一片，身子酥软下来。
霎时华衣委地，长发倾散，暗香扑鼻。
千金难买雪铸玉峰，春色袭人，桃花轻绽。
他凝眉细望，目光落于她身上细微伤口，问道：“这也是那夜伤的？”
她笑道：“那夜，有人刺杀我，缠斗之间，少不等蹭伤，都无大碍。”
那伤口像寒梅绽雪，破坏一片纯洁无暇，却又带着一丝破碎的美感。
他的唇贴上伤口，虔诚而温柔，商姒静坐不动，眸子微闪，这般望着他。
身子蓦地被推倒，她的后背贴上软褥，身子沉浮在金丝红浪之中。
十指相扣，迟聿倾身看她，伸臂一捞，令她紧紧贴入他的怀抱。
商姒贴着他的胸膛，她身子娇.软，如水一般，在他臂间潺潺流动。
耳畔贴着他的心口，分不清他的心跳还是她的。
她不安，却又十分平静。
却又听见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那日离开我，可有一丝犹豫？”
她笑道：“有。”
随即腰间微痛，浑身都被狠狠一揉，仿佛骨头都要被他揉散了似的。
她的柔弱无骨仿佛刺激到了他了，他力道渐大，从后颈、耳垂，到其他，仿佛带了恶狠狠的力道。
喜欢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这般揉碎了一般。
她咬唇，小脸微红，轻喊一声“疼”，旋即抬眼望他。
水眸有光，勾魂摄魄。
不像人，像专门来勾.引他的女妖。
他蓦地咬住她的耳垂，沉声道：“完整地说一遍。”
她怔然，旋即落睫道：“离开世子，我犹豫了。”
“唤我子承。”
子承是他的字。
他的字，普天之下能唤之人少之又少，而前世自他称帝，天下再无人胆敢提及“子承”二字。
商姒偏过头，酝酿许久，才唤出那“子承”二字，是时被他捉到腰肢，她痒得尾音一荡，听得他也是心底一痒。
她脸色彻底红了，似羞似恼，伸手要推他，却被他一把捉住小手，他低头沿着她的手指轻轻一吻，低笑道：“唤得不错。”他贴上她的耳廓，热气喷洒，“再完整地说一遍试试。”
她咬唇，断断续续道：“离开子承，我犹豫了。”
“说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子承。”
他登时大笑，抬手重落帘帐，将一殿明亮的光阻隔在外。
商姒推着他的胸膛，只觉浑身发热，头晕目眩，任凭他颠倒她的乾坤，化身修罗。
端得是，旖旎良夜，宜弄风月。

上朝
夜凉如水, 月色如霜。
乾康殿外刮了一阵风, 吹得铁马叮咚乱响, 宫人提着宫灯从窗前走过, 绣鞋底踩着沉闷的白玉地砖, 摇曳的影子落满暗阶。
商姒听见耳外沉闷的咚咚声响, 掩在软衾中的手轻轻抽动一下。
她睫毛抖了抖，睁开眼来。
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如黑白幕一般, 霎时在眼前飞闪。
他的温柔压迫, 他的柔声哄劝, 她的难受娇吟……
事已至此。
都已经给他了。
商姒骤然阖目, 下意识探手一摸，是凉的。
想必他没有久歇此处，她便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现在是天子身份，实在不好让人知晓她与迟聿的瓜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和他并非同一阵营。
她躺了许久，脑内纷乱如麻, 许久才撑手坐起, 不动时毫无感觉，这般一坐才觉浑身酥软酸麻, 她紧紧蹙眉, 面前掩住胸口细密吻.痕, 扬声唤道：“来人。”
蓝衣听到里面传来细微动静，便掀开珠帘走了进来，低唤道：“陛下。”
商姒蓦地抬眼, 淡淡看着蓝衣。
“奴婢知道公主便是陛下，但此事断不可声张。”蓝衣微微一笑，看着她微微散开的领口中，青红吻痕若隐若现，昭示了那一夜是如何耳鬓厮磨、翻云覆雨的，现在的商姒，盈盈无力，红潮方褪，仿佛更加柔婉迷人了，蓝衣一时没挪开眼。
商姒掀被赤脚站起，才跨出一步，便皱了皱眉，浑身有些酸痛。
蓝衣连忙上前来扶住她，轻声道：“陛下慢些走，奴婢先服侍您沐浴更衣罢，然后再去上朝。”
商姒凝眉不言，只默默点头，慢慢走到殿后浴池中，双腿有些不自觉地打颤，仿佛站立不稳，她依靠着蓝衣，赤脚走下石台，身子微微一沉，霎时热水裹身，暖意融融，商姒微微闭眼，身子一寸寸放松下来。
她嗓音干哑，问道：“世子呢？”
蓝衣回禀道：“世子出去处理公务了。”
也不知是什么公务，让他整夜不歇，她虽做回了帝王，却是什么也不知道。
商姒泡在浴池里，困意又不知不觉来袭，直到身子被人从水中抱出，刹那间温暖退离，肌肤触碰上冰冷的空气，她猛地惊醒，身边人已拿长巾裹紧了她，擦干了她身上的水珠。
迟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笑道：“困成这样？洗澡也能睡着。”
她面上闪过一丝窘然，旋即将头埋入了他的怀里，迟聿将她轻轻横放在玉石台上，慢慢给她揉干了长发，手指在她下巴处捏了捏，低笑道：“看你这般模样，我倒是更加欢喜。”
她睁开眼，隔着蒙蒙水汽，她的眸子也含了一池波光。
他心底一动，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昨夜痛不痛？”
她摇头，又点头，伸手勾住他的脖颈，迟聿将她抱回榻上，拿药膏抹了抹几处青紫痕迹，“能提神么？是时辰上朝了。”
她轻“嗯”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坐直起来。
迟聿拿过肚兜、中衣给她，商姒将衣物一件件穿起，直到悉数打理完毕，才传令下去，敲响朝钟，传百官入宫朝见天子。
外面钟声沉闷而响亮，一下下敲入商姒的心底，商姒的心却越来越沉重，仿佛一下子坠入深渊去，再也看不见了。
她低头，最后洗了一把脸，勉强清醒了一下，恢复了高高在上的神情，拂袖出去。
……
文武百官陆续入殿，太监高喝“天子入朝”，商姒从殿门快步走入，文武百官不敢抬头，悉数跪下长拜，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一路昂首，步履缓慢，衣袍纤尘不染，腰间鎏金聚拢了一点璀璨光华，足下赤舄华贵，威仪自成，一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容颜终于迎来百官的瞻仰。
商姒走上御阶，振袖转身，淡淡道：“诸位爱卿平身。”
许久未见这位天子，百官起身，那些老臣们纷纷抬头不安地望向天子，见这御座上之人，安然而寡冷，就是记忆中那个模样，便觉得激动不已，而新入驻长安的昭国将军们，纷纷打量起这个天子来，神色各异。
本以为他们的主公攻入长安，这位天子就要退位让贤，谁知又让他回来了。将军们大多是不服气的，却又无可奈何，目光从商姒十二毓后的容颜游移至左下方的迟聿身上，他们的主公不知在想些什么，将军们暗暗咬牙，双目喷火，只得将这满腹憋屈咽了下去。
众臣微微抬眼，屏住呼吸看着少年天子，如今王赟伏诛，再无忧虑，他们等待这位君主重新给予他们希望，甚至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无论是选择对付不速之客迟聿，还是选择韬光养晦。
而百官之中，沈熙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高高在上的那个身影，袖中的手不由得狠狠攥紧。
她最终还是回来了。
非但回来，还重新做回了帝王。
迟聿并非好人，精于算计，城府极深，若说她未与迟聿坦诚，他绝是不信。只是身为女子，她到底还是脱离不开迟聿的掌心。
沈熙垂下眼，掩住眸底讥诮。
商姒的目光扫过这些臣子，在沈熙的脸上微微一停留，旋即扬声道：“朕即位之初，本以建兴天下为目标，为仁德之君，泽被天下，造福四海，然王赟专政，朕年少积弱，故坐以待毙，惭愧可叹。”
她微微一顿，阶下百官不知何意，皆有不祥的预感，商姒微微一笑，继续道：“……幸有昭国世子迟聿率兵破关，其声如雷，其势如宏，兵威赫赫，惊慑天下，救朕于火热之中，斩奸贼，塑太平，朕诚感心动念，今朕已归朝，特敕封昭国世子聿为天下兵马大将军，统领三军，又为朕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此话激起千层浪，下方登时一片窃窃私语，却无人开口反对一句。
迟聿自攻入长安之后，至今不过清缴乱贼，并不自封，难不成就是在等陛下回朝的一日？
有天子亲自开口册封，迟聿的地位便是坐实了。
百官惴惴不安，心道果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可他就算狼子野心又如何。
迟聿锋芒如此，谁人不是被他拿捏在鼓掌之中，谁又有反抗的资格？
朝堂之上渐渐沉寂下来，商姒牵唇淡笑，仿佛置身事外，冷眼看着下方每一个人。
这天下无外乎如是，谁手握军队，谁便是王；谁懦弱无能，谁就是阶下囚。
君匪不过一念之间罢了。
“陛下请收回成命！”前将军贺毅连忙出列，拉回了商姒的注意力，他俯首道：“陛下！大将军之位，素来以功多资深之人担任，世子虽剿灭王赟有功，但功不至此，更何况，世子乃是昭国王室，将来自会世袭昭王之位，为一方诸侯，诸侯为朝廷大将军，实在闻所未闻。”
“贺将军此言差矣。”季允出列，反讽道：“世子殿下率兵前来，救的是陛下，更救的是苍生。试问王赟不除，如今天下又当是何种局势？而大将军之位，一需胆识手腕，二需善谋军事，三需雄狮百万，试问而今朝堂，有谁能当之无愧？”
季允转过身来，对商姒抬手遥拜。
他是迟聿的心腹，昭国大将季允之名早年传遍天下，此人文韬武略，骁勇善战，多为前锋，令诸侯将士闻风丧胆，更是迟聿帐下仅次于宋勖的军师。
贺毅冷哼一声。
商姒淡淡道：“朕意已决，不必再议。世子可有异议？”
迟聿抬头，淡笑道：“全凭陛下。”
他的眼神分明是十分淡静的，但是那抹笑凉瑟深沉，隔着垂落的十二旒，商姒总觉得他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
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意图。
她蜷起袖中冰凉的手指，微微颔首，命人取出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亲自握于手中，拂袖起身。
她一步步走下御阶，走到他的面前，双手举起虎符，递给他。
迟聿弯腰接过，拇指状似无意般在她手心划过，“谢陛下抬爱。”
商姒看着他，目光微闪，没有多言。
她并没有提前告诉他她的这个决定，她知道，他盘踞长安，一不篡位，二不自封，自然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她不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但是只要能在他行动之前亲自册封他为大将军——
一来，她可主动卖他人情，告诉天下人他师出有名，绝非篡逆。
二来……他只要被封为大将军，他就不能将长安撒手不管，也不能贸然篡位。
他会为她所用，尽管这头猛虎，几乎是没有人可以驾驭的。
涉及政事，终究不能与儿女情长相提并论，商姒怕他因此动怒，如惔如焚，心惶惶然，连忙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重新做回御座之上，又开始说大赦天下，改元分封之事。
她先是赦免陆含之和沈恪，令其重新回家养病，等病好了再重新去尚书台上任，再随口一提公主商姒，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这个“妹妹”，便没有下文。
下方的沈熙和宋勖同时皱紧了眉，待到早朝散会，朝中众人早已心思各异，分道扬镳，天子党走天子党的小路，昭国的将军直走大道，而那些个心思深沉之徒，则开始谋划新的计策。
迟聿负手站在殿前，宋勖皱眉上前道：“主公何必受这等封赏？公主刚刚做回天子，便行此封赏，显然是想将主公与朝廷命运捆绑在一处，为她所用，可昭国那儿……”
宋勖身后的迟陵脸色冰冷，也不甘不愿道：“哥哥何必管她的面子，总归她能做回天子，也不过是哥哥的大恩大德，不与她计较，不然她凭什么坐在上面。”
此话一出，宋勖微微变色，连忙道：“公子不可说此话。”迟陵心底不服气，还待再说，却瞧见二哥撇过来的眼神，他连忙噤声了。
他才刚刚把礼仪纲常抄了十遍，大晔律法抄了一遍，又让宋先生好说歹说地求情，这才被从府里放出来。
他可不想这么早又被关回去。
宋勖沉吟片刻，问迟聿道：“主公可是有什么想法？”
迟聿看着天边流云，冷淡道：“如此也好，天子虽有旁的心思，但也方便我拿正统之名行事，文鉴不必担心，她的事情上，我心里自然有数。”
宋勖松了一口气，抬手对迟聿一礼，又道：“那对天下人来说，公主的下落又该如何交代……”
“便随便安置一处宫殿，说公主生病，不予见人。”迟聿随口编了一句，转身走了。
剩下宋勖和迟陵纷纷愕然。

阴翳
商姒那厢乘辇回了乾元殿, 刚刚推门, 便发现迟聿已站在殿中等候已久, 殿中琉璃烛光照上他的衣袂, 显得他沉静而清冷。
商姒挥手屏退宫人, 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神情, 尴尬道：“大将军有何事找朕……”
迟聿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感觉到她有些僵硬不安, 眯了眯眼, “唤我什么？”
她立刻改口道：“……子承抓痛我了。”
她和他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 是君臣，又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亦是情人，她主动, 却又退懦；她胆怯，却敢算计。
迟聿抓着她的手微微卸了力道, 却没有放开她, 而是深深地望着她，没有笑, 沉声道：“你今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商姒低眼道：“我问过子承, 子承若是不愿意, 自可在朝堂上拒绝我……”
迟聿薄唇淡掠，捏了捏她的脸颊，“耍些小聪明。”他倒是真不生气, 径直走到御案前，将桌上已经写好的圣旨递给她，淡淡道：“天子身份终究不长久，你迟早做回女子，既然如此，公主之位便需好好敕封。”
商姒接过圣旨，展开一看，脸色登时有些古怪。
封商姒为长公主，赐封号“和嘉”。
和嘉，倒是寓意美好。
商姒猛地合上圣旨，偏头道：“既然我不做公主，便也不急着册封。”
“那也未必。”迟聿道。
她猛地回头。
迟聿淡淡道：“我与你的关系，势必让天下人目睹。公主商姒会是我的妻，日后这个身份对你很重要，你明白吗？”
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他的言外之意，便是他不会放过她，他不会让她女扮男装与他这般做一辈子的表面功夫，无论目的如何，无论过程如何，她都会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
她咬着下唇不说话，迟聿上前，把她拉入怀中，“难道你还有别的奢望？”
她默然片刻，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任由他揽着，他心情大好地亲了亲她的眉心，“这才听话。”说着，他拉着她走入内殿，抚了抚她的腰肢，“方才上朝可还酸痛？”
她点头，顺势依偎入他的怀中，闭上眼，没有说话。
温香暖玉在怀，迟聿低眼看着安静的她，眸色深晦。
他其实还是明白，她心性如此之高，不会彻底甘心做他的所有物。
迟聿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无声笑了笑。
可无论甘心不甘心，他就是要从一开始占据她的一切，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不能忍受，她一丝一毫地离他远去。
……
商姒午后小憩之后，便换了身常服，出殿吩咐道：“去备马车，朕要出宫。”
她身后跟着新任的御前总管崔公公，崔公公不知这位天子脾性如何，按照传言揣测，当是暴戾之君，颇为不好相处，此刻连忙吩咐了下去，又陪笑着道：“陛下出宫是要做什么？今日风大，陛下还是多披一件披风，免得着凉了。”
当年的御前总管是王赟的人，对她是时时刻刻约束着，却屡屡被她针对，如今换了一人，这嘴却是格外地聒噪。商姒负手而立，淡睥了崔公公一眼，冷淡道：“去沈府，探望廷尉沈大人。”
崔公公暗暗一惊，暗地里长了个小心眼儿。待到马车备好，商姒一路出了宫，崔公公才悄悄吩咐一小内侍道：“去告诉大将军一声，陛下出宫去沈府了。”
陛下的动向，左右还是让大将军知道的好。
低调行事，商姒换了身云缎广袖直裾锦袍，腰坠白玉环，端得是寻常人家的贵公子模样，乘马车一路出了东华门，马蹄踏过汉白玉的地砖，一路喧嚣尘起，华美马车的四角金玲响个不停，直到在陆府门前偃旗息鼓。
商姒撩开帘子，淡淡吩咐道：“马车上的铃铛聒噪得很，改日将它卸了。”
侍卫连忙应了。
那沈府门前的小厮见有人来拜访，连忙上前，见这马车奢靡异常，华贵又低调，气派也不像寻常人家，连忙笑着上前道：“不知贵人是……”
车内的公子面冠如玉，形貌昳丽，闻声掠了目光来，淡淡道：“鄙姓苏，特来拜访廷尉大人，烦请通报。”
说完，那青帐便落了下来，隔离了小厮有些怔愣的视线。
从未见过如此秀美风流的公子，那小厮悻悻收回目光，连忙小跑回去，通报之后快请商姒入内。
前后也才隔了三日，身份境遇却完全不同。商姒跟在引路小厮之后，慢慢走过亭台水榭，沈府的总管此刻也迎了上来，他之前便见过女装的商姒，此刻暗惊这世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一对兄妹，可眼前这少年，分明又带了一丝风流倜傥，又与这性别毫不违和。
管家暗暗心惊，却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人，才有资格腰悬玉带、玉佩雕龙，遂跪在了商姒跟前，万分惶恐道：“贵人大驾，我家主人正在前方恭候。”
商姒一合折扇，淡淡问道：“贵府少公子可在？”
“我家郎君还未回府。”总管谨慎答道。
沈熙不在也好，她不欲与他纠缠。商姒直接命总管领路，一路到了正厅，便见一中年男子穿戴整齐，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拜道：“老臣参见陛下！陛下安然无恙，实乃天下之幸，臣死而无憾！”
商姒快步上前，伸手托住沈恪，低声道：“沈卿快起，是朕愧对于祖宗，弃江山于不顾，才害得爱卿受苦至此，爱卿不当拜朕。”
沈恪微微动容，起身看着商姒，声泪齐下道：“陛下切勿这样以为，只要陛下能安然无恙，臣死不足惜。”
商姒叹道：“抱节而死，自当流芳。可是，时事如此，成大事定要隐忍，沈爱卿要好好保重，从长计议，朕身边几无亲近之人，说来也只有尔等老臣，令朕感觉心安。”
这些年，王赟犯上作乱，谁正直，谁势力，她自然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恪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少年，感念万分。而今天下如此，诸侯蠢蠢欲动，世人蝇营狗苟，这个才有十六岁的少年刚刚摆脱了王赟的牵制，敢再回来做这个天下之主，便说明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主君。
沈恪道：“老臣明白了，老臣自会保全自己，亦会竭尽全力保护陛下。而今长安被迟聿控制，陛下万万保重，迟聿此人……远比王赟城府深沉。”
提到迟聿，商姒的笑容凝滞了一刻。
是了，他城府深沉，她至今都没有看透他分毫，若论作为一个政客，或是一个军事家，想来她丝毫没有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
她为帝八载，从未亲政，从未打仗，她还尚待汲取阳光寻求生机，他却早已遮天蔽日。
商姒垂睫冷笑道：“说来，而今天下，谁的锋芒更甚于他？只是迟聿止步于此，让朕重归帝位，想必也有他的顾虑，只是而今满朝文武，八成以上都已对他又敬又怕，委实令朕坐立难安。”
她对迟聿对她的掌控有些如鲠在喉，说起他来，也只余下憋闷之感。
沈恪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少年，蓦地低声道：“陛下今日突然造访寒舍，可是为了传国玉玺？”
长安城破之前，商姒将传国玉玺悄悄给了他，防的便是有人篡位。
没有传国玉玺而擅自称帝，便是乱臣贼子，受千古唾骂。
商姒点头，淡淡道：“我既然已经回来，玉玺便要带回宫去。”
沈恪不再迟疑，带着商姒入了府邸内的密室，将玉玺双手奉上，商姒拿过玉玺，沈恪却忧虑重重，问道：“陛下……将玉玺带回，可会置自己于危险境地？”
商姒摇头，蓦地又是一声冷笑，“沈爱卿过虑了，他若想杀朕，不会因为一个玉玺改变心意，他若不想杀，朕将玉玺给他，他也不会动手。传国玉玺，其实也只是个石头而已，活人被石头掣肘，本就是一桩笑话。”
她目光掠向沈恪身后的字画，上面提着“山河永固”四字，山河确实永固，只是这天下英雄却是大浪淘沙，她此刻忽然感到了一丝无力，源于自身的渺小与不自量力，她回眸对沈恪笑道：“……只是，这桩笑话，朕是今日才发现。从前是朕幼稚了，沈卿也跟着幼稚了。”
商姒轻笑一声，拂袖而去。
留下沈恪怔然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一直以来退居幕后的天子，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荒诞无能。
商姒一路沿着来路返回，才跨出拱门，便听见有人唤道：“陛下。”
她脚步一顿，回过神来，正看见花枝之后垂袖而立的男人。
沈熙一身绛红官袍，面容是一贯的清冷，眼睛却黑得如墨汁一般，他深深地望着她，没有说话，商姒略一挑眉，倒是率先笑道：“原来是你，今日从官署回来得早些，想来如今少了些许应酬，你也清闲了许多。”
这话是暗讽他昔日，做王赟党羽，暗中不知多少小动作。
沈熙丝毫不怒，只看着眼前的她，分明一身男装，还是曾经的那副打扮，风流倜傥，俊雅秀丽，但自从知晓她是女子之后，他只能注意到她雪白的脸颊，秀气的水眸，还有那隐约的纤细腰身。
他沉默片刻，抬手行礼道：“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大驾，有失远迎。”
商姒淡淡一笑，“起罢。”
沈熙直起身来，抬手屏退身后的小厮，蓦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商姒，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玉玺之上，忽然道：“陛下如今，实在是令臣心生意外。”
商姒笑意微冷，转身便要走。
“陛下！”身后，沈熙叫住了她。
商姒脚步骤然一停，回身望定他道：“还有何事？”
沈熙深深地看着她，忽然想要问一问她近来如何，迟聿可有对她如何，但彼此之间关系如此，又怎么能问得出口？沈熙话出口时已经改口，只道：“陛下那日，为何不听臣的建议，远走高飞，自此自由自在？”
商姒略一挑眉，慢慢笑着重复道：“自由自在？”
沈熙上前一步，这几日的心焦叠加在一起，他心头升起一股愤然之意，语气不由得沉下来，“陛下不是昭世子的对手，当初若说还能勉强周旋，可如今，臣已经知道陛下是女子。”他声音越发地低，“你是女子，女子意味着什么？他看中了你，陛下这是要困自己一辈子么？”
他不提女子还好，此刻这般语气，好似在可怜她必须牺牲自己婉转讨好一般，商姒气血上涌，雪白的面庞泛起一阵潮红，袖中手不由得攥紧了。
沈熙道：“陛下不要勉强。”
商姒冷笑，“与你何干？虚情假意。”
沈熙冷淡回道：“是与臣无关，可是臣知道陛下的秘密，想来天子是女儿身这桩事，必令天下震惊，诸侯起兵。”
“你！”他这语气与威胁无异，商姒瞬间眸底腾火，怒目望着他，猛地上前几步，一把扯住他胸前衣襟，咬牙威胁道：“沈卿云！你若敢泄露一丝一毫，我必杀了你！”
沈熙低头看着她，目光蓦地一凝。
雪颈光滑秀美，由上而下细看，却隐隐瞧出，那若隐若现的青红吻痕……
沈熙脸色霎时苍白下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怒不可遏：“你果真是与他……”
“与你无关。”商姒竭力挣脱他的手，可他力气比她大，她挣脱不开，反而手指作痛，手腕似乎要青紫了一般，商姒断喝道：“沈熙，你放肆！”
这一声连名带姓的怒喝，登时令沈熙清醒三分，醒悟过来。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哪怕色厉内荏，也不容别人侵犯尊严。
公主商姒可以抛下一切，但是天子却不一样。
沈熙蓦地放手，离她远了一步，跪下道：“臣冒犯陛下，陛下恕罪。”
商姒怒意昭然地望着他，隔了许久，一言未发地振袖而去。

掳人（二更）
崔公公守在沈府门前, 见陛下久不出来, 也不知在里面做些什么, 难免有些心焦, 眼见时辰不早了, 天边刺目的太阳也开始西沉, 树影越来越长，天地渐渐褪色, 云霞也染上了一层红色, 崔公公吩咐身边侍卫道：“你快进去催促一下陛下, 时辰不早了, 最好赶在日暮之前回宫。”
话音刚落下，便见门内一少年满怀怒意地快步走了出来，崔公公心底一个咯噔，连忙上前道：“陛下, 现在可是直接回宫？”
“回宫！”
商姒跨上了马车，落帘坐下, 重重阖目, 因为生气，脸色微微泛红。
车夫一扬马鞭, 马车还是调转方向, 往皇宫驶去, 商姒此刻才勉强冷静下来，伸出掩在袖中的右手，掌心指痕清晰可见。
眼波微晃, 眸底黯然，唇角不由溢出冷笑。
沈熙还担心她，可他自己又在做什么？
当初王赟势大，他便投王赟，如今迟聿把持长安，手握大权，他上回便去在殿中与迟聿单独说话，若说他沈熙这回与迟聿没有瓜葛，她是万万不信的。
他又凭什么还用那种语气说她？！
枉他父亲沈恪清廉正直，一身铁骨铮铮，他却趋势行事，与之截然相反。
截然相反便也罢了，他沈熙才干自幼就非比寻常，放在何处都是一柄杀人的利剑，焉知他如今又有什么打算？会否将她的女儿身捅出去，又与她是敌是友？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她与他，就没有完全相处愉快的时刻！
商姒不由得想起曾经，十二岁的沈熙举止不凡，落落大方，天生一颗七巧玲珑心，她那时坐在御辇之中，频频看向下面光风霁月的他，暗道这少年仿佛天生光芒万丈，将来定然也是人中龙凤，谁知，王赟却指着他对她笑道：“陛下，这是沈家的大公子，聪颖不凡，文武兼备，让他做你的伴读如何？”
没有想到，哪怕是外表如此秀雅的少年，也不过是趋炎附势之流。
那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目光里便夹带了一丝嫌恶。
那少年听见这话，抬头朝王赟讨好一笑，看似乖巧万分，却不多看商姒一眼。
仿佛没有将这傀儡天子放在眼里。
自此后，沈家大郎，人前风姿俊美，谈笑风流，从容淡静，殊不知人后的他，屡次逼近了年少气盛的她，冷言威胁道：“陛下最好还是小心一点，否则臣便将此事告知摄政王，届时陛下又想被摄政王惩罚么？”
他亲眼目睹了她的不堪，可以十分准确地抓到她的痛处，见她屡屡违抗摄政王，被软禁，被逼迫，被杀尽身边人，他永远都冷眼旁观。
想到过去，商姒脸色转阴，右手慢慢握紧，指甲重新陷入掌心，将那清晰的红色指痕刺得更深几分。
沈熙到底是敌不是友，幸好迟聿知晓她是女儿身，将来若事情败露，再杀沈熙不迟。
商姒正沉思着，马车却蓦地急停，商姒差点不稳，手微微撑上车壁。
她皱眉问道：“怎么了？”
外面静了半晌，才传来崔公公惶恐的声音，“陛下，是……”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清脆少年声冷然打断，“末将迟陵，求见陛下。”
迟陵？
她还是公主时，他屡次为难便也罢了，如今她做回天子，他竟也还敢肆无忌惮地拦她车驾？
这位昭国四公子，是不是有点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身侧侍从纷纷垂首噤声，面对高踞马上手拿马鞭的迟陵，他们显然是畏惧的——这位不仅仅是迟聿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还是迟聿身边的得力将领，手段残忍，行事嚣张，这些日子以来，死在他手上的大官不可谓不多。
商姒走出马车时，便看见迟陵高高在上的模样。
所有人噤若寒蝉，反而助长了他的声威，少年神情轻蔑而倨傲，居高临下地睥着她，手上马鞭一扬，他指着她道：“让所有人先退下，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商姒负手而立，倒是冷笑一声，“见朕不下马不行礼，小将军好大的胆子。”
迟陵冷哼道：“你不过是个傀……”身边副将不断地对他使着眼色，他话头突然止住，想起自己刚刚吃过的苦头。
到底还是忌惮二哥，迟陵将未说出的话硬憋下去，翻身下马，不情不愿地抬手行了个不算标准的礼，随意道：“拜见陛下。”少年眉目锋利，眼神从她的脸上慢慢刮过去，蓦地上前低声道：“礼也行了，陛下敢不敢单独与我说话？”
他漆黑的双瞳里闪烁着蒙昧火光，似隐忍压抑着什么，靠得如此之近，崔公公心生不妙，连忙出声道：“迟将军，您……您僭越了……”
商姒蓦地抬手道：“全部退下！”
崔公公噤声，所有人将头低得更深一些。
迟陵满意一笑，猛地伸手拉住商姒的手臂，将她飞快地掷到马背上，翻身上马一气呵成，手上马鞭一扬，在下方众人惊慌的呼喊声中，便这样冲破人群去了。
——
一面天下舆图展于墙上，殿中火光明亮，照得迟聿的侧脸如刀铸斧刻一般，棱角分明。
他冷然立在舆图之前，双手撑案，目光冷然划过众将的脸，沉声道：“诸位有何提议？”
早在天子被寻到之前，各大诸侯国便虎视眈眈，其中楚国尤甚，自恃皇室血脉，意图起兵夺位，不过经历双方大军在陈坡下的第一战后，楚国便立即意识到，此刻不宜与迟聿交恶。
之后便请和，屡派来使，意欲合作剿灭其他诸侯，共谋天下。
人心惶惶，双方磋商不下，楚国屡次试探，却不知这位昭世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个刚刚弱冠的青年躯壳里，住的是一个几乎一统天下的帝王。
无人比他更了解一切，他前世几乎完成了千秋霸业，对列候了如指掌，将来之事亦是心中有数，而今的战争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只是重来一次，他定不会走前世的旧路，前世耗时十年才能做成之事，这一世他只想用一年。
那时楚国想要共谋大事，可迟聿并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他眼里只有跟前的商姒，与小美人你来我往几遭，便不知不觉将她重新推上了帝位，楚国自然不甘，如今又想让楚王之妹——郡主商鸢亲赴长安，名为探望天子，实则意欲再次拉拢迟聿。
具体意图还不明确，但是商鸢虽为郡主，却有“楚地女诸葛”的名声，此人不是省油的灯，若赴长安，定然掀起风浪。
迟聿撑案冷淡地看着诸位将领，欲听他们回答，许久，宋勖出列道：“主公，在下认为，此事未必是坏事，不如主公便顺了那楚王之意，令郡主前来长安。”
迟聿沉吟道：“大战不过刚刚开始，楚国不派使臣，却派一个公主，居心叵测。”
迟聿身为昭世子，身边一无正妻，二无妾室，让一个尚未婚配的公主前来见他，显得是有那么一点居心不良。
楼懿出列，浑不在意道：“主公！属下以为，不必与这个楚国周旋什么，手下败将而已，属下上阵去杀他三百回合，定然他们求爹爹告奶奶的！”
楼懿乃是一员猛将，只是这性子一贯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宋勖失笑道：“薛将军勇猛，只是作战一来耗费精力，二来耗费粮草辎重，为将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楼懿不以为然地一挑眉梢，嚷嚷道：“那劳什子郡主过来，岂不是又添一件麻烦事，直接提刀砍杀了去才是干净利落！我们又犯不着畏惧楚国，虽然长安被诸侯包围着，但昭国兵强，只要诸侯不结盟起兵，事态便不会太糟糕。”
楼懿所说不无道理，迟聿眼底微掠笑意，他身边的这些将士们，个个也算骁勇忠诚。
前世，他登上帝位之后，便是这些老将一路追随他，开太平，谋大业，他屡次御驾亲征，他们便屡次冲作先锋，从无反心，甚至为了避免拥兵自重遭受猜忌，主动上交兵权。
只是楼懿……他是战死的。
楼懿十战九胜，令敌军闻风丧胆，风靡一时。而后追敌军入树林，却被伏兵乱箭射死。折损这一员大将，他悲痛万分，亲自前往战场扶柩入长安，大肆封赏，昭告三军。
他既重生，往事并不会再重蹈覆辙，迟聿扫了一眼楼懿，对宋勖道：“说你想法。”
宋勖笑道：“方才属下所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是其一。二来，楚国来使，虽郡主是个麻烦，但也意味着，楚国这是在昭示天下，楚国是怕了我昭国兵马，如此一来，主公声威必然增长。三来，属下以为，只要楚郡主赴长安，其他几方诸侯见二国会晤，极有可能不敢再轻举妄动。”
迟聿点头，薄唇轻掠，“继续。”
宋勖抬头，目光掠过迟聿，望向他身后的舆图，朗声道：“除此之外，属下还有一提议：天子既已回宫，主公不若借此顺水推舟，便说而今贼首王赟已灭，天子大赦天下，只是身子抱恙，楚王忠君爱国，主动派郡主探望天子，为诸侯典范，借以暗示诸侯纷纷派亲族奔赴长安，他们不来，则有不臣之心，若来，则是请君入瓮。如此一来，主公便可占尽先机。”
迟聿笑道：“文鉴所言极是。”
宋勖微微一笑，微抚长须，又道：“此外，兵不厌诈，待郡主入长安，主公也可见机行事，楚国地广粮多，精于水战，但论作战，必要寻求同盟，不足挂齿。只是天子那处，还需交代清楚才是。”
这位天子，诸多武将或许没有放在眼里，但是宋勖却觉得捉摸不透。只是迟陵提前猜测出了商姒的身份，又告知宋勖，宋勖这才知晓天子就是公主。迟聿与这位天子关系匪浅，想必那处定无问题。
迟聿想到商姒，忽然有几分头疼，今日午后乾康殿的人便来告诉他，说是商姒乘车出宫去了，从前王赟将她管束极严，但自那日她头一遭出宫，便仗着他的纵容，又直接明目张胆地出去了，委实是不安分。
还是去沈府。
若是寻沈恪便也罢了，情理之中，但那位沈熙，却是她昔日的伴读，迟聿到底是不豫。
正在沉思，忽见一小内侍匆忙而入，一把跪在了阶下，慌忙道：“大、大将军！奴才是乾康殿的宫人，陛下、陛下他……”
迟聿冷声道：“陛下怎么了？”
“陛下被迟小将军给掳走了！”
“什么？！”宋勖微微一惊，有些不可置信，转头正待为迟陵解释一二，却见迟聿脸色陡阴，已快步拂袖下阶，朝外走去。

挨打
长安城郊, 商姒站在树下, 阳光透过树梢, 落下斑驳影子, 照得她侧脸半明半昧。
她淡淡看着面前的迟陵。
他是少年心性, 算不得沉稳, 说掳她便掳她，也不管她如今是何身份。
虽是一母同胞, 但这这位昭四公子, 远不及他哥哥半分城府。
沉默须臾, 商姒淡淡笑道：“迟将军有何话想说, 何至于将朕掳至此处？”
她倒是对那日他将她掳走之事浑然不知，也不知他因为她，一连挨了两顿罚。
可他至今都未能洗刷清白，迟陵想起就来气, 猛地上前一步。
商姒倏然后退。
他又上前，她便又后退, 一步一步, 她夹在树和他之间。
迟陵眼底沉浮着火光，讽刺一笑, “我该唤您陛下, 还是公主？”
商姒眼皮蓦地一跳, 袖中双手都攥得死紧，眼睫倏然抬起。
这便对上迟陵的喷火双目，裹着怒意, 直冲她而来。
商姒仰头看着他，渐渐冷静下来，淡笑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难怪屡次为难于我。”
迟陵冷冷道：“我是想对付你，但我没有想到，我二哥哪怕知晓你是女人，也还会选择扶你复位。可那又如何？”他想起自己白白受的那几十军棍，又是一阵恼意，猛地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听好！不要再耍什么花招，否则你如今就算是天子又如何，我杀了你，我哥哥会杀我吗？”
商姒也是冷笑，“那将军下手便是，永绝后患还不好？”
虽是这么说，商姒却十分笃定，他不会。
他既然专程来找她，还特意挑了这个隐秘的地方来挑明她的身份，自然还是有所顾虑，并不打算做的太绝。
虽然不知道他这为何突然一改往日雷霆手段，反而畏手畏脚起来，但商姒的心思此刻却不在这上面，她急着想快点回宫，若晚了惊动迟聿，让迟聿得知她去了沈府，就不太好了。
这样想着，商姒身子往后退了退，后背紧贴着树干，又冷静道：“小将军若要下手，此刻便动手，若不下手，烦请将朕送回原处，朕要回宫。”
迟陵却毫不避让，冷冷道：“我话还未说完。我虽想对付你，但你一个女人，我不屑如此暗中杀之。”
“谁知道呢？”商姒倏然一笑，“你这般想动我，谁知是否已经对我下过手了？能邀我去观摩‘五马分尸’，旁的你却做不出来么？”
她说完，便要伸手拂开他，转身要走，手才刚刚伸出去，手腕便被他紧紧捏住，力道之大令她吃痛。
迟陵一手抓着她，将她重新带回跟前，一拳狠捶她耳边。
身后树干被锤得发出沉闷响声，他眼底似有火噼啪作响，喘息喷洒在她的脸前，商姒怒道：“你放肆！”
“我就是放肆，此刻也非要跟你说清楚了不成！”那句话彻底激怒他了，迟陵阴着脸一字一句道：“你听着，我要是想杀你，一定明目张胆地杀，断不会做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所以，那日你在冷宫被人刺杀，不是我做的！”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愣住了。
顷刻之间，商姒明白了什么。
为何他今日如此莽撞，如此生气，又莫名对她言辞不客气。
这少年根本就是被误会了，心底觉得憋闷，想要解释，却又放不下颜面罢了。
她的眼神微缓，叹了一声，迟陵微微恼怒，“你叹什么气！”少年咬牙切齿，又偏过了头去，须臾，又暴躁地再次吼她道：“你到底听见了没有！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这么大的嗓门，她自然是听见了，而且还听得一清二楚。
商姒不知是觉得无奈还是好笑。
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羡慕。
迟陵飞扬跋扈，而今没有弱冠，与她年龄差的也不多，可却拥有这样的性子。
殊不知是要有如何肆意的童年，才能如今横冲直撞至此。
她幼时坎坷多难，活下来已是不易，故而谨慎小心，唯恐丧命，心思甚多，远不及这少年来得直接坦率。哪怕是到了如今，分明已经不必再战战兢兢地活，但那一份怯懦与多疑却宛若跗骨之蛆，即使外表光鲜起来，内里的丑陋却依旧如影随形。
她垂下眼，过了许久，抬眼对迟陵笑了笑，正要开口——
冷不丁听到一道冰冷嗓音，“你们在做什么？”
迟聿来了？
商姒猛地一惊，伸手推开迟陵，迟陵不料二哥会寻到此处来，尚未回神，便被商姒推得往后一个踉跄。
迟陵猝然回头，对上迟聿幽深的眼神。
浑身便是一个哆嗦。
迟陵莫名心虚，支吾道：“哥、哥哥……”
他这一瞬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撞到一次就算了，这又是第二回。
迟聿看着这小兔崽子，只觉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
刚才瞧见内侍那般慌张，他以为迟陵这小子又要动商姒，便直接追到了这里，没想到刚刚一来，就看见迟陵将她压在树上，挨她极近。
压便压，她居然也不反抗？
看她神情，时不时还笑一声，这是在聊什么？
可无论聊什么，有这样聊天的？
迟聿冷淡地扫了一眼迟陵，对商姒道：“过来。”
商姒唯恐他想多，赶紧凑过去，迟聿低眸扫了一眼她的手腕，被捏红了，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
商姒正想解释，迟聿却忽然断喝一声，“竖子，还不跪下！”
迟陵暗暗咬牙，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
“忤逆犯上，不知礼法，你倒是懂规矩得很。”迟聿寒声道：“前两回都将你罚得轻了？”
前两回？一边的商姒一愣，“罚什么？”
她不问倒还好，一问迟陵的脾气也上来了，闷声道：“哥哥打我罢！”
“你当真是皮痒了？”
少年抬头，委屈道：“我就是想澄清而已，我又见不着陛下，我求见她，谁会敢放我进去？方才不掳人，那污名便一直陪着我不成？”
迟陵垂下头，不甘心地抿紧唇，沉默许久，只道：“真的不是我做的，可无人不觉得不是我，我怎么甘心？哥哥之前因她打我几十军棍，我若知道是谁胆敢这般陷害于我，我定不放过。”
被打了？
商姒眸光微闪。原来如此，难怪迟陵按捺不住了，以他的身份，想必从小到大也从未遭遇过如此憋屈之事，明明不是他的错，偏偏要他来承担处罚。
她瞧了瞧迟聿的脸色，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子承不必多想，他方才只是向我解释，小将军年少气盛，情绪激动了些……”
不想领她的情，迟陵闷声道：“是我做错了，无可解释。”
迟聿冷笑更甚，冷然扫了商姒一眼，“你又何必急着为他辩护。”他眼色森寒，对迟陵道：“还不退下吗？”
迟陵暗暗磨牙，面露一丝迟疑，却下了决心一般，仰着头倔强道：“哥哥，我今日一定要说清楚了。”他看向商姒，道：“陛下，此刻当着我二哥的面，您说清楚，那日究竟是不是我要杀你？”
商姒目光微闪，道：“不是你，是一个太监。”
“那又是在何处遇袭？”
商姒迟疑了一下，道：“冷宫。”一边的迟聿微微皱眉。
“那太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迟陵狠狠一磨牙，紧抿的嘴唇寒似刀锋，绝不肯退却丝毫，“但是，我迟陵绝不会做任何暗中害人之事，是纵使要杀人，也绝对是明目张胆地来！所以不是我，你给我记住了！”
商姒水眸微动，笑道：“小将军好大的火气，此事便算了。这世上想杀我之人自然不少，不是你，我信你。”
她越是这样说，越显得不与他计较，迟陵越觉得憋闷。少年的脸微微涨红了，眸子里的光不住地沉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
迟聿寒声道：“这回自己去领罚。”
商姒觉得不至于，出声道：“子承……”触及迟聿越发冷冽的神色，她也不敢再劝了。
再劝，或许就是帮倒忙了。
迟陵一人做事一人当，此刻也不含糊，大声道：“挨打就挨打，我打了这么多仗了，还怕打板子不成？我现在就去领罚。”他起身，翻身上马，一声不吭地跑了，那马鞭在空中舞得呼呼作响，宛若发泄一般，真真是好大的火气。
也真真是狂妄。
--
迟陵一路纵马去了廷尉府，廷尉府门口官兵见是迟小将军，纷纷行礼，廷尉府属官闻讯，以为又是谁家惹了祸事，这回又要倒霉，胆战心惊地出来迎接，一边谄媚地赔笑道：“不知将军过来所为何事？可是大将军有什么指示？还是陛下有什么诏令？”
迟陵言简意赅：“我来领板子。”
“啊？”
迟陵面上闪过一丝窘然，不耐道：“我方才犯了错，我现在过来挨板子，你看着办吧，随便打我几十大板。”
那属官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再问迟陵定然不耐烦，他想了想，颇为头疼地试探道：“可我们哪里敢动将军，廷尉府不轻易对犯人用刑，更何况凡关押入牢的犯人，皆有罪状，可将军这……”
自己过来要挨打的，还是第一回见。
那属官觉得今天流年不利。
不打不行，打了又怕事后被报复，全长安的官员都颇怕这位手段残忍的昭四公子，背地里都少不得骂一句“活阎王”，如今就算这活阎王送上门来让他打，他也不敢啊……
“让你打就打，磨磨唧唧干什么？”迟陵冷声道，一边快步进了中堂，随便吩咐一边的衙役道：“你，快去给我拿板子来。”对方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去了。
待行刑工具都备好，迟陵便大喇喇地一撩袍子，趴了下来，道：“打。”
一边行刑衙役面面相觑，又去看向那属官，那属官只恨今日沈大人刚被放出大牢，未能亲自上任，只好硬着头皮道：“打。”
沉沉闷响继而响起。
廷尉府的衙役都是使惯酷刑的，下手自然也没有往轻了打的道理。迟陵咬牙忍着，浑身痛不可当，却连一声痛呼也不肯发出，直忍得冷汗淋漓，脸色苍白。
那衙役也没听见要打多少板子便为止，待到四十板子也没听叫停，只好硬着头皮打下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属官猛喝道：“快住手！”衙役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属官扑向迟陵身侧，见这小将军脸色苍白，已经晕了过去，吓得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低骂道：“简直天降横祸！夭寿哦！”一边招呼人赶紧将迟陵抬起来，浩浩荡荡地抬回了宫里，又觉得官衔不保，连忙回了府，开始写奏折主动认罪。

纠结（二更）
迟陵自认自己活了十七年, 也算是少有人敢惹的, 当初在昭国, 母亲虽不大待见他, 却因哥哥宠爱, 以及他十二岁便开始积攒的战功, 藩国上下谁不畏惧四公子？
可如今，却一连在商姒那里吃亏, 迟陵终究意难平。
他陷入昏迷之中, 恍惚间感觉到自己被抬进皇宫, 有人在惊呼, 周围十分吵闹，很快又安静下来，有人在骂，有人在应答着什么, 他手指动了动，想要低声呵斥他们闭嘴, 却仅仅只是转了转眼珠子, 连眼皮都掀不开，又陷入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 他已伏在自己府邸的床榻上了。
床边点着安神香, 床帘低垂, 屋内一片昏暗，迟陵咳了咳，正想要翻身, 却听见门被吱呀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见他醒来，连忙扑了过来，“将军！”
迟陵抬眼一看，是薛翕。
“你来做什么？”迟陵微恼出声，嗓子哑得厉害，薛翕连忙倒了一杯茶递来，一边解释道：“下官听闻将军挨了打，担忧将军身子，这才特意过来探望。”
迟陵冷笑道：“死不了。”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勉强润了润喉，又问道：“我挨罚之事，现在竟是人尽皆知呢？”
薛翕连忙摆手道：“倒也不是。只是将军被抬进皇宫时，下官恰好撞见了，待到太医给您上了药，下官便派人将您抬回了府，没有惊动太多人。”
迟陵这才稍稍安心，他虽做了几出荒唐事，但在昭国军中，也素来有威望，若因此被人当成了笑柄，他恐怕是要直接气死。
薛翕小心翼翼地瞧了他半晌，凑上前试探道：“将军，白天下官看见大将军急急出宫，应该是为了您和商姒的事情，该不会您就是因为这个……”
薛翕一口一个“商姒”，不知是当真不将她放在眼里，还是故意这般叫着讨他欢心。迟陵转眸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事情我已澄清，上回之事不必再提，只是我若知道是谁敢陷害于我，我必杀之泄愤。”
薛翕眸光微闪，笑道：“将军能放下也好，毕竟商姒又做回皇帝了，如此表面上是君臣，将军还是小心行事为好。”薛翕想了想，又上前笑道：“其实商姒不足挂齿，只是谁叫她迷得大将军团团转，大将军声威赫赫，谁敢忤逆丝毫？只是这毕竟是红颜祸水，将军也不能坐视不管。”
迟陵换了个姿势来适应身上伤口，长发散在鬓边，显得容颜冷清，不动声色地笑道：“也是，女人无一不误事。陛下若当真是个男人，我自随我哥哥拥护其为帝，可这偏偏是个女人，你说我怎么甘心弯下这个膝盖？”
薛翕见他还是没打算善罢甘休，便松了一口气。
原本他是想一击命中的，但他没有想到商姒居然这么大难不死，在冷宫那样偏僻的地方，也能逃出那么远，又碰巧撞见巡逻侍卫，才让他暗中安排的人被抓。
不过幸好，他提前留了一手，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命下人对那小太监说，这是迟陵的意思，事后升官发财，重重有赏。
所以后来，少不得让迟陵被罚，薛翕早在投靠迟陵时就见识过这少年的心狠手辣，之后公主失踪的那几天，他亲眼目睹迟陵如何一个个审问与那太监有关之人，手段狠辣，连薛翕自个儿都开始有些没谱了，就怕万一露馅儿，被这昭国小公子给扒了皮。
还好，商姒回来了。虽然是以帝王的身份，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做回天子，想必也靠着世子对她的喜欢，可女人再重要，也终究比不上身为亲弟弟的迟陵，迟陵就算暗中“弑君”，想必也不会怎样，就算下场严重，也牵扯不到他薛翕的身上来。
他薛翕侍奉好几位主子，从陆含之、商姒、王赟，再到迟陵，靠得就是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所以很轻而易举的，他又说动了迟陵，眼睁睁看着迟陵纵马去拦驾劫人，薛翕已经幻想到了商姒的愤怒，迟陵的冒犯，两人必然势同水火，你死我活。
想到可能的结果，薛翕不禁开始笑。
只是很快就笑不出来。迟聿被惊动了，迟陵很快就回来了，果然没什么收获，薛翕唯恐迟陵因为世子偃旗息鼓，此刻看迟陵并没有打消念头，才放了心。
其实商姒死不死与他无关，只是这个天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瞧他不顺眼，薛翕若想谋求长远，定要除去这个隐患。
此外，若商姒死了，迟聿称帝，他所效忠的迟陵便是王侯，他做王侯的亲信，少不得也能捞到许多好处，到时候再甩开迟陵，去巴结迟聿，或能平步青云。
这些，薛翕早就想好了。
他当初获得迟陵信任，也不过是从背叛王赟开始的，所谓兵不厌诈，大奸似忠，就是这个理。
一人侍多主没什么不要紧，乱世之中，有些人命就是这样，风靡一时，死无全尸，注定了就做他薛翕的踏脚石。
薛翕眼中冷光一闪，随即低下头来，再抬头时满面堆笑，谄媚至极，又是那副令人瞧不起的走狗模样。
迟看见薛翕那仿佛忠心耿耿般的笑容，脸色愈冷，把头扭了过去，默默趴在床上，等着身上伤口愈合。
……
商姒被迟聿塞入马车之后，就一直有些忐忑不安。
他坚硬的手臂缠着她的腰肢，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商姒伸手抵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大掌划进了披风，按揉着她的后脊，她咬咬下唇，到底还是理亏，把脑袋整个扎入他的怀里，也不看他。
耳畔，他嗓音沉沉，“以后离他远点。”
她小声应了，解释道：“只是我不是小将军对手，他今日执意要与我单独说话……”
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了，迟聿抓紧她的手腕，身子微退，与她双眸对视，“你以为我说的是阿陵？”
那还能是谁？商姒想了想，不解其意。
迟聿眸底怒意更甚，蓦地倾身，狠狠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她吃痛地低呼一声，身子差点不稳，他一把扯掉她的披风，横着将她裹了一圈，大掌收拢她的下颌，沉声道：“你再想想，还有谁？”
还有谁？
商姒仔细想了想，今日她白日上朝，而后出宫，其间崔公公一直伴她身侧，但迟聿没必要介意一个太监。
随后，她去见了沈恪，沈恪年纪那么大，儿子都比她要年长，加之沈恪刚刚出狱，从哪里看，也不像是让迟聿放在心上的人。
最后，她见到了沈熙。
商姒的眸子一瞬间变得清明，对迟聿道：“沈熙？！”
她今日出宫，本的便是拿玉玺他不会怪罪的心思，后来看见沈熙乃意料之外，她确实担忧过他会知晓，却不曾想，他果真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般想，便可知，她身边还有人时时刻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迟聿并未完全将她放开。
迟聿静坐在马车中，淡淡看着她，商姒冷静下来，摇头道：“我不是去见他的。他父亲沈恪今日刚被赦免，年事已高，久在牢狱，身子想必不好，我只是去探望一下，以示尊敬，他曾是我的太傅。”
迟陵道：“你今日还是见到沈熙了。”
“是。”她坦然承认，少女仰着头，对迟聿认真道：“我见了他，但我与他没有瓜葛，这个问题你曾问过我了，那时我说没有，就不是假话。”
“你介意谁不好，偏偏介意沈熙。”商姒顿了顿，喃喃道：“他从小就与我水火不容，我与他不吵架已是万幸，如若不是偶遇，我岂会主动靠近他？”
迟聿的脸黑了一半。
她用一种“你怎么会这么以为”的眼神瞅着他，她越是吃惊，他越觉得眼前这丫头，实在是有点让他牙痒痒。
迟聿冷冷道：“不过是你以为，沈熙如何作想，你又怎会知晓？”
饶是如此说，商姒还是觉得荒谬，甚至觉得他无理取闹，用一种奇怪地眼神望着他。
马车蓦地一晃，外面传来崔公公讨好的声音，“大将军，陛下，已经到了。”
迟聿猛地松手，掀帘率先下去，大步离去。
留下商姒呆呆地坐在马车里，看着那摇晃的青幔微微晃神一刻，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扯下身上披风跳下马车，小跑着向迟聿追去，把一众随从丢在身后。
他长腿迈得极快，商姒跑着追上他，去牵他袖子，小声道：“好了好了，我一定离他远一些，世子若实在看他不顺眼，我便下旨将他贬出长安，如此便再也不必相见。”
如此，她也省了麻烦，就再也不必担心沈熙会揭发她的女儿身。
迟聿脚步愈快，冷淡不言，商姒跑得有些跟不上他，又扯着他的袖子，急急道：“如此还有什么不妥？世子若是恼我，大可以直说……”
依旧不理她。
商姒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一口一个“世子”，恐怕又惹他不满，忙又改口道：“方才我唤错了，是子承，子承忍心不理我么？”声音到最后软了一丝，尾音撩得他心弦一荡。
迟聿停下脚步，转身低眼看她。
她揪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似乎真的在意他，不想让他生一点点气。
可这死丫头，哪里是怕他气着？今日胆子也是肥了，居然敢直接出宫，一看就是没安好心，她会有这么好，怕他气着？
她是怕他一生气，迁怒到别人身上，又发生什么。
她倒是一副战战兢兢使劲讨好的样子，迟聿哭笑不得。
前世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称帝，随后用武力镇压叛乱，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放过一个。当初手腕有多残忍，如今便为她收敛了多少。
她不知道，也不知足。
迟聿漆黑的瞳孔直视着她，半晌，他才微扯薄唇，警告道：“再叫错，下回我便让你哭着后悔。”
怎么哭着后悔？他的眼色微黯，目光流连在她红唇雪颈处。
商姒讪笑一下，偏过头去，耳根有些红，手悄悄抓了一下衣摆，不自在道：“我知道了，子承，我们回殿中说话罢。”拉着他的手悄悄摇了一下。
她在他身边至今，大概明白了他喜欢什么样的她，故而这般故意地撒娇般的举动，也是真的取悦了他一些。商姒观察着他的脸色，见迟聿恢复了冷淡神情，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才大着胆子拽着他往自己寝殿走去。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崔公公看见两人挨得极尽，目光闪了闪，未敢上前叨扰，暗忖天子和世子的关系并非外界传的那般紧张，那从今以后，他当对天子更加小心伺候才是。

婉转
一路上, 两人并肩相携, 将宫人远远甩在后面。
商姒拉着迟聿进了宫殿, 待到殿前等候的姣月合上了殿门, 她猛地松开迟聿的衣袖, 一把挽住他的手臂, 仰着小脸笑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笑得十分殷勤，迟聿眉梢扬了扬。
商姒拍了拍手, 宫人捧着金丝檀木的四方盒子走了进来, 双手高举, 呈给迟聿看。
盒盖一揭, 便是传国玉玺。
迟聿眉头微微一皱。
没料到她如此主动，把玉玺直接拿出来给他看，也不怕他得了玉玺，便要将她取而代之。
或者说……没料到她如此聪明。
她很聪明, 此刻作为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帝王，玉玺固然重要, 却终究只是一个硬邦邦的石头, 于她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手握权柄者依旧可以一言定生死, 帝王依旧得小心翼翼, 她便用此物讨好他, 以示她的顺服。
可她毕竟与历代傀儡皇帝不同，她还是他的心上人。
这样一个身份，他给了她, 还不够她安心的么？
迟聿薄唇冷抿。
商姒道：“当初怕玉玺落入你们手中，我便将玉玺交给了沈恪，今日便是去将玉玺要回，有了玉玺，才是真正地有了正统之名，往后也方便许多。”她说完，见迟聿面上并无一丝愉悦之色，心口一跳，问道：“世子不喜欢么？”
迟聿伸手将她勾入怀中，俯身在她耳边道：“一个石头而已，比起玉玺，我还是对用玉玺的人更感兴趣。”
商姒身子一僵，因为他的手已经钻入了她的衣领。
她霎时吸了一口气，身子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迟聿的动作顿住，淡淡道：“退下。”
一边候着蓝衣和姣月，其余宫人俱是亲信，闻声连忙退下。
姣月看着商姒被这般欺负，咬了咬唇，有些不愿意走，直到蓝衣回头警告似地瞧了她一眼，才紧紧咬着下唇，不甘不愿地退下了。
商姒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殿门轰然闭合的声音，整个大殿都变得幽静无比，刹那间天旋地转，她被他脱了外袍抱了起来，头上金冠被随手掷在金砖地面上，长发垂落在胸前，遮住她大半脸颊。
迟聿将她平放在软榻上，俯身细密地亲着她的五官轮廓，柔声道：“相应的，陛下若是处心积虑取悦我，与其给些身外之物，不如将你自己交出来。”
商姒眯着眼，看着逆光的他许久，压抑着身子泛起的阵阵情潮，终是偏过头去。
姣月站在外面，看着蓝衣屏退外面守门的众人，连崔公公都教她支了开，不一会儿，隔门便传来女子压抑着声音的低哼声，似痛苦，似欢愉，一声比一声急促，直听得姣月脸红。
姣月抓着裙摆的手紧了又松，苦涩地低下头去。
明明陛下不该是这样的。
她当是热烈招摇，百无禁忌，喝最美的烈酒，穿最华丽的衣裳，笑着与身边的人说笑，却高高在上，尊贵无瑕。
可这样一个人，她的骄傲，终究是被打破了。
姣月莫名想哭，伸手揉了揉眼睛。
蓝衣转身，淡淡扫了一眼姣月，讽刺地笑了笑，又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这些人，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包括商姒，也眼前包括这单纯的丫头。
蓝衣曾经是伺候在迟聿身边的宫人。
昭国王宫之中，她伺候王后最为得力，小小年纪便得重用，便又被指派到迟聿身边，眼睁睁地看着那粉雕玉琢的男孩儿一步步强大，一步步手握权柄，长成少年，长成青年，声威赫赫，权势滔天。
迟聿从不纳妾，从不靠近任何女人。不管王后塞给他多少美人，也不管那些兄弟们安排的细作们，如何用尽手段去爬他的床。
那时王后一度忧心迟聿是否天生无情，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暗托她暗中观察，却毫无所获。
蓝衣却记得，有一天晚上，迟聿有所不同了。
那一日，她守在屋外，正为昏迷不醒的迟聿忧心不已，王宫内斗争不断，这位小世子已经昏迷多日。
却忽然听见一阵清响，蓝衣唯恐出事，连忙推门冲了进去。
却见迟聿一身雪白单衣，淡淡站在窗边。
听见动静，少年转过身来，眸子漆黑无比，像深渊，随时可以将人吞噬进去。
蓝衣听见他用前所未有的沉凝语气问道：“蓝衣，我如今多少岁了？”
蓝衣一头雾水，迟疑道：“世子您刚刚十二……”
“十二岁。”少年沉吟片刻，忽然微微笑了。
“这么说，那个人还没有死。”
从此以后，蓝衣平日除却伺候迟聿外，多了一门功课。
她要学会如何照顾女子，从各方各面。
准备多年，直到遇见商姒，蓝衣才知道，世子这么多年是在等谁。
其实心意早已展露无遗，只是是否敢相信，都是商姒自己的问题。
或许早年经历如此，身份如此，确实难以相信旁人。
蓝衣暗暗一叹。
可再这般防备，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呢？
一场欢爱过后，商姒在迟聿怀中躺着，全然脱力，昏昏沉沉。
迟聿搂着怀中的女子，给她掖好被角，又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她睁开眼瞧了瞧他，又沉默地偏过头去，不再说话了，那模样真真如一只打盹儿的猫儿，连动都懒得动上一下。
迟聿笑了一声，抬手拢去她额上细发，低头亲了亲她唇瓣，温柔虔诚至极，也没有深入，只是单纯地碰一碰，蹭一蹭。可她迟迟不睁眼，也看不到他眸底的疼惜。
迟聿起身，慢慢穿好衣裳，才起身推门出去。
门口的蓝衣连忙上前，“殿下。”
迟聿淡淡道：“让陛下好好歇息，待她醒了便伺候她沐浴更衣，你日后多注意些，莫让阿陵再如此行事。。”
蓝衣笑道：“四公子虽脾气不好，却也是明事理的，想来也不会真的对陛下如何。”
“他自然没这个胆子。”迟聿冷笑，目光在一边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姣月身上一转，蓦地回忆起什么来，问道：“你是姣月？”
他不甚将这等小人物放在心上，忘了便忘了，姣月连忙跪下道：“奴婢正是姣月。”
迟聿忽然想起来，前世，姣月陪商姒到了最后一刻，然后在她死去之后，自请去守墓。
“难为她在意你，你也忠心待她。”迟聿道：“你日后跟在蓝衣身边，好好照顾陛下，她待谁都有防备之心，对你应不会有，你便慢慢告诉她，让她莫要担心，我待她是真心的。”
说到真心与否，迟聿也很头疼。
不知商姒为何会这般缺乏安全感，哪怕他说了很多次，她都还是不能全身心地信他。
他还能如何自证呢？难不成要替她挨刀子？
这或许与她当初经历有关，看来当年发生什么，是时候好好查一查了。
--
商姒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晃着双脚坐在一个秋千上，身处荒僻院落，落叶撒了满院，院门被铁锁紧紧关着，她仰头百无聊赖地望着天，却见姣月端着药碗走了出来。
姣月笑道：“公子，您不要在外面吹风了，还是进去坐的好。”
眼前的姣月，像她记忆中十六岁的模样，却又截然不同。
十六岁的姣月是个小姑娘，性子怯懦却善良，眼前的女子温柔沉稳，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淡然。
她唤她“公子”，而不是“陛下”。
见商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姣月微微一笑，将碗放到她跟前的石桌上，柔声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今日老盯着奴婢发愣，奴婢是有什么不妥么？”
……
这场梦极短，商姒从一片混沌之中挣扎醒来的时候，又和很多次一样，仍旧是困于这四方宫殿之中。
她稍稍缓了口气，方才那梦并无甚独特，可细细一想，又有感觉有几分细思极恐。
很多奇怪的小细节，仿佛隐隐在暗示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商姒深吸一口冷气，勉强定了定神，才坐起身来，哑着嗓子唤道：“来人。”
姣月率先进来，看到她衣乱鬓散的模样，倒是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陛下。”
“帮我把衣裳穿好。”商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须臾。
“陛下，大将军方才吩咐过，让您先去沐浴。”姣月红着脸，有些迟疑地从袖中拿出药膏来，结结巴巴道：“……陛、陛下，您需要这个吗？这要是蓝衣送来的……”
姣月这副模样，与梦里截然不同，显然那梦也是无稽之谈了。
商姒先是安心，才将目光投注到那药膏上，皱了皱眉，拂袖道：“拿走。”
姣月连忙将药膏收回去，又站起来，要主动搀着商姒去浴池去，商姒赤脚踩在地砖上，双腿有些发软，却还是拒绝了姣月的搀扶——她本能地，不希望自己显得太过柔弱无力。
商姒走近浴池，很快将身子洗了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天子玄袍，自己倒了一杯茶慢饮几口，再唤蓝衣进来，状似无意道：“迟陵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蓝衣答道：“迟将军去了廷尉府，挨了几板子后昏迷不醒，此刻已被抬回府邸了。”
商姒有些意外，“他当真是去领罚了？”
“他性子倔，但说到做到，向来如此。”蓝衣叹了一声，看商姒神情，便问道：“陛下于心不忍么？”
商姒偏过头去，“他僭越在先，饶是非恶意，这一顿也当让他长长记性，想必世子也是如此以为的。”
蓝衣浅浅一笑，“是啊，只是这到底是世子的亲弟弟，以奴婢对殿下的了解，许不到天黑，便会亲自去探望一番。陛下也可以去看看，奴婢觉得，这或许是冰释前嫌的好机会。”
冰释前嫌？
商姒淡淡一笑，拂袖坐在了一边，懒洋洋地问道：“蓝衣，你可还记得朕昨日抹的活血化瘀的药？那药据说极为尊贵，可不要弄丢了。”
蓝衣立刻领会了其中意思，笑着应道：“奴婢已经收好了。”

薛翕（二更）
天黑之后, 蓝衣便去找了君乙将军一趟。
她托君乙转告迟聿, 说陛下还是想与小公子和好, 迟聿也知这二人并无什么暗通款曲, 从头至尾不过是那小子举止放肆, 不将礼法放在前面, 便也应允了。
彼时他正站在迟陵房门外，听着大夫说迟陵的伤势, 原本想亲自进去看看这个弟弟, 想了想, 又拂袖而去, 头也不回。
翌日早朝之后，商姒便堂而皇之地来瞧了迟陵。
与其如蓝衣所言是来讨好，不如更有三分看好戏的心思，商姒走下马车, 迟陵府中的下人纷纷出来跪迎，商姒问道：“迟陵在哪？”
管家躬身道：“我家公子在卧房里歇着养伤, 请陛下随老奴过来。”
商姒颔首, 一路随着管家走近后院，来到一间雅致卧房外, 管家便停了下来, 商姒屏退众人, 抓紧了袖中药瓶，推门进去。
屋中昏暗，床头点着一盏油灯, 隐隐可见一人伏在榻上，长发不束，锦衾半遮，一动不动。
听见木门开阖的声音，少年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不是说了不要进来烦我吗？”
商姒笑道：“将军这么大的脾气。”
少年身子一僵，猛地转头，便对上她盈着笑意的眸光。
迟陵大怒道：“你来做什么？”
商姒笑道：“朕过来看看，将军伤得如何，毕竟是将军是一员猛将，又是子承的一母同胞，朕怎么忍心不闻不问呢？”她在迟陵身边坐下，慢慢拢起袖子，露出一对雪白的柔荑，右手握着洁白的瓷瓶，衬得五指干净纤细，指甲粉嫩。
迟陵扫了一眼她的手，又撇过头去，闷声道：“你以为这样，我便能与你冰释前嫌？”
“将军不接受我，无非是觉得我居心叵测，觉得我在你哥哥心中过于重要，怕将来我蛊惑他，或者影响他的志向，而我重新为帝，正是坐实了你的揣测。”商姒缓声道：“可我若说，我并不打算做皇帝呢？”
迟陵心念微动，不信地挑眉，“不打算？”
“信不信在你。”
商姒瞧迟陵脸色并不苍白，想必这少年身体底子好，哪怕挨了打，也恢复得很快，就又与他坐得近了些，耐心地和他打算盘，“你这般不待见我，又有什么用呢？你想想，横竖你嫂嫂都是我了，我跑不掉，你也拆不开，既然如此，何必互相为难呢？你也不想因为我，与你二哥关系生疏起来罢？不如我们好好相处，互相理解……”
少年病恹恹的，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不理她。
商姒柔声诱哄：“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仗着你哥哥的纵容，便故意与你作对，可你想啊，你我之间的旧忿若是从此一笔勾销，岂不是少了许多麻烦？我现在毕竟还是天子，你若是对我不敬，还想挨罚么？”
“花言巧语。”
“我是诚心的。”
迟陵冷哼一声。
商姒无奈，把瓷瓶放到床榻边的桌面上，“这药甚为稀少，在活血化瘀上有奇效，我之前遇袭，抹了不过一日便好了许多，我把它放在桌上，你……你记得自己上药，记得我今日的话，我不欲与你作对。”
少年头也不抬，仍旧不理她。
商姒最后道了一句“好好上药”，便推门出去了。
房门阖上的声音轻轻一响，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迟陵趴了许久，才抬头看了看床头的瓷瓶，又转头扫了一眼紧闭的门，不屑地冷笑一声。
屁.股还是火辣辣地疼。
……
商姒出来之后，还未出府回宫，刚刚跨出花园的拱门，便看见另一个方向，薛翕跟在下人身后往迟陵卧房走去，这才想起薛翕早就投靠了迟陵。
她不禁冷笑一声。
跟在身后的蓝衣诧异道：“陛下笑什么？”
“你看那人，名唤薛翕，曾经是我身边的一条狗，后来是王赟的狗，到如今，又成了迟陵的狗，你说可不可笑？”商姒吩咐道：“去，把他叫来，朕要问他话。”
蓝衣迟疑了一下，便亲自去了。
薛翕正想着迟陵的事情，他原以为这位四公子足够依附，可曾想，为了商姒，世子居然连这个亲弟弟都能揍，那么以他曾经与商姒的恩怨，将来商姒若在世子身边吹吹枕边风，他岂不是连命都得交代出去？
万万不可，还需好好谋划，看看是继续为迟陵效忠，还是另找靠山。
正在沉思见，迎面却见一衣着非比寻常的女子走了来，不像贵人，亦不像普通的奴仆，那女子见了他略一福身，道：“薛大人，陛下有请。”
薛翕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谁？”
蓝衣微微一笑，“陛下正在这里，请薛大人前往谈话。”
薛翕心底一沉。
商姒如今非比寻常，曾经有一个将她万般折辱的王赟，故而他与她交恶也毫无畏惧，可如今……她非但摆脱了王赟，又与迟聿是那般亲近……
薛翕觉得，此去可能凶多吉少。
他转头，吩咐小厮道：“你去告知一下将军，便说陛下传召，下官稍后再去探望，让将军稍等片刻。”说完，他对蓝衣笑道：“烦请姑娘引路。”
---
商姒就近坐在了迟府的凉亭中。
蓝衣带着薛翕走过了回廊，便在亭外驻足，示意薛翕进去。
薛翕展目望去，见满池湖水波光粼粼，天朗气清，清风拂动湖边柳条，凉亭中坐着一个人，玄袍玉冠，背影纤细，广袖沿着石桌淡淡拂落，上面的金丝银线反射着耀目阳光，昭示了这人的高高在上。
天潢贵胄，高不可攀。
薛翕慢慢上前，抬手道：“臣参见陛——”
他的话忽然止住了。
他对上商姒忽然转过来的一双冷冷的眸子。
她的眸子极为漂亮，薛翕一直都记得，当年瘦小的少年也是这般望着他，眼神清澈，眸子湿漉.漉的，像小鹿，令他忍不住幻想，这样单纯的眼神，若是摧毁了当是如何模样。
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薛翕从前不将她放在眼里，如今在忽然意识到，当初被他肆意欺负的小皇帝，如今早已经长大了。
她当初不过是被迫隐忍，收敛了锋芒，可宿敌一旦死去，她便能瞬间展翅，遮天蔽日。
商姒几乎用一种极致厌恶的眼神，冷冷地望着薛翕。
猛地将手中茶杯放下，她冷淡的嗓音响起，“朕今日来探望迟将军，委实没想到这么巧，薛爱卿也这般记挂着迟将军的身子？”
薛翕立刻回神，抬手道：“臣……迟将军毕竟是重臣，而今战事未止，臣自然担心他安慰，若大晔因此少了一员猛将，岂不是损失？”
商姒意味深长道：“哦，想不到薛卿如此忧国忧民，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薛翕额上渗了些冷汗，道：“陛下日理万机，注意不到臣也是自然。”
“薛翕。”商姒的声音蓦地冷了下去，“你也不必给朕装样子了，你是什么人，以为朕还不知道吗？”
薛翕心底突地一跳。
情势如此，他连忙下拜示弱，“臣惶恐。”
“呵。”
商姒慢慢起身，薛翕的眼前，出现一双云纹黑底长靴。
她慢慢蹲下，衣袂上淡淡的龙涎香落下。
“朕和你的旧忿还没完。”商姒慢慢道：“当初你是怎么折辱朕的，可还记得？”
薛翕自然记得。
他和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当初她如此单纯，十一二岁的女孩儿，被迫坐在高处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他们或冷酷，或殷勤，却无一人是真心的，等到他们都离开了，她便蜷缩在宫殿的角落瑟瑟发抖。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却见是突然折返的薛翕。
薛翕一身枣红色的官袍，衣襟沾着夜的清凉，她蜷缩起身子，紧张道：“是摄政王派你来的么？”
薛翕笑道：“不是，臣是主动来找陛下的。”
他低头看着她，清秀容颜显得无比有亲和力，女孩儿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了，却抓着衣摆，不确定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朕呢？”
薛翕答道：“因为摄政王不是君，陛下您才是君，臣想要做您的臣子，所以就过来找陛下了。”
“做朕的……臣子？”
“是的，臣要辅佐陛下做一个明君。”薛翕笑得真心实意，目光切切地望着她。
女孩儿蜷缩着身子，背脊绷得极紧，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却望着眼前的男子，漆黑眼底渐渐有了光。
她小声道：“可是……我做不了明君。”
“陛下怎知做不了呢？”薛翕笑了笑，柔声道：“陛下总得试过才行，无论如何，臣永远都会陪伴在陛下的身边，这样还不好么？”
女孩儿想了想，仰头瞧着他，认真道：“那你……你以后还会来找朕么？”
“臣自然会来。”薛翕道：“这是臣与陛下之间的秘密，陛下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好。”
“臣日后会帮着陛下，陛下也要相信臣好不好？”
“好。”
女孩儿露出那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往事如刀。
就是眼前这个人，骗她叛她利用她，如今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王赟他们都死了，这个恶心人的墙头草却没有死。
往事回忆了无数遍，商姒如今却也能平静面对了，她扬唇，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朕知道，你投靠迟陵，也想杀朕。”
薛翕伏地不语，额上冷汗越发地多。
“朕也想杀你。”

幼稚
五个字, 如惊雷炸响。
商姒慢慢直起身子,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薛翕, “爱卿好自为之, 今日朕与你不过闲聊, 实在不必紧张。”
薛翕低声道：“是。”
商姒淡淡一笑。
迟陵三番四次无端针对她, 她不信没有这个人的功劳。
此人她恨之入骨，不杀无以泄愤。
但今日刚向迟陵请和, 自然也不好在迟陵府中无端动他的人, 但愿今日敲打之后, 薛翕能收敛一些, 若再敢做些什么，她定不会放过。
商姒唤道：“蓝衣。”
蓝衣闻声进来，对商姒屈膝一礼，商姒道：“摆驾回宫。”说完, 对地上的薛翕看也不看一眼，便直接走出了亭子。
刚要转身, 却看见迟陵身边的一个侍卫匆匆赶来。
那侍卫神色焦急, 见了商姒连忙跪下，慌忙唤了一声“陛下”, 商姒登时驻足, 低眼看着他道：“是迟陵让你来当救兵的？”
那侍卫迟疑不言, 惴惴不安地转头瞥了一眼薛翕，商姒便笑了，道：“朕不会动他, 你去让迟将军安心养病。”说完拂袖而去，那侍卫怔怔看着少帝隽秀笔直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商姒乘马车一路回了宫，便径直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堆积的奏折并不多，迟聿并不打算让她独自支撑这个皇朝，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了，只留下几个比较重要的让她过目一番。
商姒坐在御座上，随手翻了翻，她虽从未亲政，但多年上朝旁听百官议事，也能懂得许多，对上面大多数所言都还是明白的，只是看到后面，目光便被一句话深深吸引住了。
——屯田之策。
商姒阖上奏折，一看署名，见是宋勖，倒是有些一头雾水了。
她沉声唤道：“蓝衣。”
蓝衣连忙入内，行礼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朕问你。”商姒淡淡道：“这‘宋勖’是何人？是大将军麾下谋士？”
蓝衣微笑道：“禀陛下，宋先生不仅仅是谋士，先生当初在昭国，本应辅佐昭王，但昭国内政混乱，外戚把持部分军权，屡次欺压排挤，宋先生资历尚轻，索性自请辅佐世子，所谋战事几乎无一不胜，后来，宋先生便是世子身边说得上话的第一人，所受优待，甚至超过了四公子。”
商姒了然，迟聿能走到这一步，身边能臣谋士自然不少，这位宋勖，不从别处来说，今日这封奏折，便让她有些见识到他的才干。
——“屯田之策，宜令远方常居之卒，尽日田作，各州郡并设屯田之官，官民分成，民借官田，屯以军粮，上下兵卒，若无战事，亦应耕种……”
百姓借官田耕种，部分用以自给，多数上交官府以作田地租赁，而上下兵卒除却镇守城池之外，若无战事，也当耕种备粮。
战事越多，越需要粮草。
商姒看着这奏折，心生喟叹，迟聿身边人果真不凡，她下面那群蝇营狗苟的迂腐朝臣，几时又有这样高瞻远瞩的目光，他们还在纠结于朝廷利益的时候，宋勖却已经在筹谋备战了。
原本王赟挟天子以令诸侯，坐镇长安，八方诸侯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一个微弱的平衡，但这个平衡从迟聿杀了王赟开始，就被彻底打破了。
势必有一场一统天下的决战。
早年先帝便觉诸侯国日渐强盛，乃是榻前猛虎，虎视眈眈，奈何他至多也不过是守成之君，实在做不到削藩，想提拔利用王赟，却又无意间养大了另一只野狼。
直至今日，这个矛盾在商姒在位时，终于彻底爆发了。
商姒看到末尾，果见迟聿已用朱笔批注了准，便合上奏折，去翻下一封。
下一封，说的是楚国来使。
楚国郡主，商鸢？
商姒皱紧眉头，细细回忆了一下，也不甚记得商鸢这个人，便唤崔公公进来，问他商鸢可有来过长安，崔公公笑着答道：“陛下是贵人多忘事，商鸢郡主七岁的时候随老楚王来过长安，那时候陛下还与这位郡主相处过一段时间。只是奴才那时不伺候陛下，倒也不知道陛下与郡主感情如何了。”
竟是认识的。商姒觉得不妥，索性起身，命人带路去找迟聿。
如今毕竟是天子，天子出行，一如既往地令旁人退避三尺。商姒还未抵达元泰殿，内侍便已通报了迟聿，迟聿当即命众将退下，目光在面前众人脸上巡视一周，蓦地冷淡道：“沈熙留下。”
语气冷淡，不知何意。
刹那间一殿灼灼目光悉数投在沈熙的身上。
主公近来似乎对这位沈大人不一般，这位沈大人也是有意思，不是他们昭国的人，却主动投诚，意图为主公效劳。
沈熙佯装没有察觉，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垂首退后，静静等候。
商姒进殿之时，便看见迟聿悠然坐在上首翻着书，而一边，沈熙的身影隐藏在阴影之下，无声无息，宛若灰尘一般不起眼。
这人果真是投靠了迟聿，只是不知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昔日沈家大郎，芝兰玉树，不知多少少女深闺梦中人，肯老老实实地站在这处，低眉顺眼，俯首帖耳？
商姒盯着沈熙若有所思，一时竟没有看迟聿。
迟聿的眼神霎时森寒几分。
他薄唇冷启，淡淡道：“陛下所来是为何事？”
她倏然回神，转头看着迟聿，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回真是尴尬，之前才说与沈熙绝无瓜葛，还因此在床笫之间吃了苦头，转瞬间便当着他的面盯着沈熙看……
商姒干笑一声，走到他跟前道：“朕过来，是有话想问大将军。”
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瞥了一眼沈熙，并不直接应了商姒，也不拒绝回答，身子更是不动，只是略带一丝不动声色，淡淡坐在椅中。
一派淡静，等着她表态。
商姒十分自然，从善如流地笑道：“唤大将军还是生分了，子承，朕方才在御书房看折子，到底是还有一些不太懂的地方，我看沈卿也在，不若朕等你们先说完？”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将沈熙堂而皇之地提到明面上来，又是对着迟聿言笑晏晏，想必能让迟聿舒坦些许。
沈熙此刻，倒是成了他们吃醋的一个小借口。
沈熙无疑很无辜，但商姒神情坦然，并无一丝觉得对沈熙不厚道。
她其实很少心软，尤其是在情分上。
迟聿微笑地“哦”了一声，道：“这天下哪有君等臣下的道理？陛下哪里不懂，此刻便尽管问罢。”
商姒便直接问道：“楚国来使，为何是派那郡主前来？”
“楚王体弱，看似执掌大权，实则楚国内政，多数握于郡主之手，此番她选择亲自前来，想必目的并不简单。”
“朕听说，朕幼时与她感情甚好。”商姒皱眉道。
“是。”
“那应该不是我。”
“你哥哥？”
“是。”商姒有些发愁，又问：“这位商鸢郡主，怕是还未曾婚配罢？”
迟聿眼底有了一丝笑意，直起身子，微撑桌面，低头看她，“陛下觉得郡主或想和亲？”
“朕没有皇后，大将军也没有夫人。”
哦，那可能是谁呢？
迟聿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好笑道：“是陛下还是臣，有什么区别么？”
这话暗示着什么，商姒佯装听不懂，往后退了一步，迟聿又上前，隔着袖子，他抚了抚她的掌心，低头如情人般柔声絮语：“不对……臣方才想起来，臣身边是有一位的，陛下的妹妹，是臣的心上人。”
商姒几乎是红透了耳根。
迟聿看着她这一副有些恼又有些羞的模样，越发心情大好。
两人的身子挨得极近，影子在金砖上摇晃，几乎交融在一起，他们都不喜熏香，只能闻到彼此最简单的气息。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沈熙低眼站着，看着面前的两人的衣摆扫过视线，不远处两人的低声絮语，他虽不大听得清楚，却能从他们的神态上观察出些许旖.旎意味来。
他后知后觉的，惊觉迟聿是故意让他看的。
不知是警告，还是挑衅，还是单纯地羞辱，商姒没有看出来的一些东西，迟聿却看出来了。
这个人，与他接触的时间分明远不如商姒。
沈熙一瞬间心情复杂起来，心惊、愕然、愤怒、佩服……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令他的盯着地面的神情越发木然起来。
“沈大人先退下罢。”迟聿冷不丁开口。
沈熙抬手一礼，垂头慢慢退了下去，顺手关上了殿门。
等到他离开，商姒才轻骂道：“你可真是幼稚。”
非要在沈熙跟前与她说着意味不明的话，明摆着有点争风吃醋，还有些幼稚无聊。
迟聿沉沉笑了，“不好好敲打一番，他下回就不知避着你。”他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的红木描金三屏式塌上坐着，替她拢了拢长发，言归正传道：“你担心商鸢，恐怕不止是为了这一个原因。”
商姒点头，“商鸢这回前来，我若没有猜错，想必是为了你。”
一个天子不足为惧，但迟聿则不同了。
若能与迟聿联手，何愁不能共同谋得天下？
迟聿笑道：“你倒是聪明，不像没有理政的样子。那你说说，我打不打算与她合作？”

政务（二更）
打不打算呢？
商姒眸子微微一转, 瞧着迟聿的俊容, 觉得这人相当会利用人, 与楚国合作自然也有好处, 他会放过吗？
商姒沉吟道：“……打算？”
可转瞬一想, 那也未必。
迟聿给她的感觉, 总是骄傲但不自负的，他似乎一直都胸有成竹, 未必肯与楚国合作。
她话刚出口, 便改口道：“应是不打算的, 我总觉得, 你没有那么简单。”
合作与不合作，是两个选项。
那有没有第三个选项呢？
迟聿低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指腹微微粗粝的触感令她细眉轻蹙。
他淡淡道：“是不打算, 商鸢自以为自己拥有筹码，却不问我到底需不需要。”
商姒没有细问, 只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便问道：“是决意打仗么？”
“长安被四面包围，不能不战。”
“可国家积弱, 国库空虚, 粮草也不足, 仅仅凭你从昭国带来的将士辎重，似乎并不足以抵抗诸侯。”
迟聿笑道：“这关键之处，便是宋勖所提的屯田之策了。你今日看了奏折, 应当是知道的罢。”见她点头，可眉心仍拢着一层迷雾一般，显然对他们的具体计划似懂非懂，迟聿又沉吟道：“改日我为你找几本书来，关于政事上，你不懂的还是太多了。”
商姒脸色有些僵，偏过了头去，迟聿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来看他，看着这双水光波涌的眸子，沉声道：“听到了没有？做了帝王，便要学着多懂一些，他日若有万一，你也可独当一面。”
这个帝王，她虽是不想做，但既然为了天下不得不做了回去，便要好好承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
迟聿没打算让她逃避，商姒倒是有些奇怪了，好奇地问道：“不是有你吗？”
迟聿眉梢一挑，“你当真以为我和王赟一样？”
王赟不让她干涉政事，还派人暗中监视她，她只要稍微显示一点异动，便会被王赟惩罚。
王赟是想将天下捏于自己手中，商姒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工具而已。
但迟聿不同。
他若只将商姒当做工具，那就不必多此一举扶她上位，到底还是存了让她傲然活着的念头，还是记得她前世的骄傲，不忍心将她收于后宅，与寻常女子一般做着金丝雀，卑微地讨好他一人。
商姒低眼，妥协道：“……好吧。”
他笑着亲了亲她的脸颊，“尊你做陛下，尝尝决策天下事的权力，还不好么？”
她内心腹诽：镇日忙活，哪里好了？她想游山玩水，不是天天被困在御书房。
面上却嘀咕道：“我知道了，那我要是乱来，你可别怪我。”
后来，商姒便被勒令回乾康殿，好好读书。
她起初是不情愿的，但是自己确实太过无能了些，论及政事，不说迟聿，她连朝中那些文儒的一半都未必比得上，国家决策一直依赖于那些治世之臣，身为君王，她更依赖于用人，而非自己出谋划策。
蓝衣沏好热茶，将笔墨纸砚悉数备了上来，商姒便开始低头看书，时不时写下笔记，若有不懂，便可暂时记下，改日再亲自去问迟聿。
一直读书到了深夜，商姒才开始歇息。翌日早朝时，果见宋勖率先提及屯田之事，朝中个别保守之臣觉得这是无稽之谈，纷纷出列反对，一时朝中上下争论不休。
商姒坐在上首，目光隐藏在十二旒之后，掠过每一个人的神情，蓦地冷笑道：“众卿各抒己见，倒是各有道理。反对之人站出来一个个说，为何反对。”
天子一开口，众臣登时噤若寒蝉。这少年天子而今与昔日不同，到底是天子，迟聿又与王赟不同，谁也不敢再不将她放在眼里。
殿中鸦雀无声，气氛逐渐压抑。
许久无人率先出头。
须知，谁先出头反对宋勖，谁便是出头鸟。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要真说个非常好的理由力压宋勖，其实是很难的，他们之所以反对，无外乎是因为屯田之事，声势必然浩大，届时定要新开设官职，军粮之事兹事体大，若这件事情又是宋勖等人包揽，岂不是又将一个举重若轻的权力交了出去？
他们觉得不行。
哪怕而今天下动荡不休，诸侯虎视眈眈，他们亦觉得朝内秩序不可废，若这朝廷成了昭国的朝廷，这与长安沦陷、落入任何一个诸侯手中又有何区别？
只是他们忘了，长安早就沦陷了。
留下这个朝廷，扶持这个天子，都与他们无关，不过是对方想如此而已。
他们越是沉默，商姒越是觉得心凉。
到底还是比不上迟聿身边的人，她不由得侧目看了看宋勖，此人负手淡立，神态从容，一身凛冽风骨，当是不凡。
有此人辅佐，当真是如虎添翼。
“陛下。”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
商姒眸光微闪，侧目看去，便见沈熙出列，抬手朝她一拜。他身姿挺拔隽秀，朱红官府穿上身上，显得一派君子端方，气度非凡。
沈熙道：“臣赞同宋大人，战乱之期，粮草为重中之重，粮草不足，雄狮百万亦可瞬间溃败。一来，长安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为长远之计，也当多屯粮草，若他日当真有战事起于长安，亦可坚守；二来，如今战事濒临爆发，再难有机会长期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不若先行宋大人之策，若初见成效，则继续实行，若无用，陛下再停不迟。”
此话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没有人会想到沈熙会向着迟聿这边的势力，只有昨日在迟聿跟前议事的众将面露讽刺，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沈熙主动对主公自荐的，此刻自然是得帮着说话，不过这口才倒是不错，让人……刮目相看。
沈恪也皱了皱眉，他也没想到沈熙会突然为宋勖说话。
商姒笑道：“沈卿说的有道理。”
沈熙淡淡一笑，继续道：“只是臣提议，此策宜先对外保密，先行整顿内外，徐徐推行，楚国来使在即，还是莫要因为屯田之策而误了正事。”
这便又将话题扯到了楚国郡主身上，商姒当众拟诏推行屯田之策，着令宋勖主办，沈熙为副手，并开设典农中郎将等职务。随后，众臣便开始商议如何应对楚国之事，商姒坐在上方淡淡听着，早朝很快结束，随后便摆驾去了御书房。
雪牙蜷缩在御案上呼呼大睡，商姒在将诏书盖下玉玺，命崔公公拿去尚书台颁发，无意间问道：“今日早朝未曾见到陆含之，可是他身体还未好起来？”
崔公公连忙道：“陆大人这几日是身体抱恙，听说是牢里受了寒，连下地都困难。尚书台这几日，除却郑大人之外，便是沈大人最勤了。”
商姒听到陆含之如此，实在有些担心，但上回去了陆府，这回不再方便亲自探望陆含之，便吩咐将御医带到陆府诊脉。她低眼看着手中拟好的诏书，脑中电光蓦地一闪。
长安要整顿，征兵也是其中之一，有一个人不可被强征了去。
阿宝。
商姒还记得这单纯少年，手艺非凡，定是工匠上的奇才，且他与婆婆相依为命，若他被强制充作兵役，婆婆又当如何？这少年心智低弱，也定然不适合从军的。
商姒下了决定，便道：“你先退下，把姣月叫进来。”
……
姣月进来时，便见天子倚在御案边，伸手轻轻挠着雪牙的耳朵，这猫儿乖巧地很，往少女白皙的手心里拱了拱，又翻过来，露出雪白的肚皮。
商姒唇角微勾，蓦地抬眼看向姣月。
姣月俯身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商姒道：“姣月，朕要给你派个差事，事情必须隐蔽，不可让任何人发现。”她顿了顿，缓声道：“朕身边只有你最值得信任，你有把握完成么？”
姣月蓦地睁大眼，望着少女隽秀的眉眼，许久，微微一笑，“陛下吩咐罢，奴婢一定努力完成。”
“好。”商姒起身，将自己的一封手书递给她，低声道：“朕在民间的时候，得蒙一位婆婆相助，如今长安急需整顿，朕必须报答他们。你今夜去东华门，将此物交给领军将军康黎，切记此处不可落入其他人手中。”
姣月小心翼翼地收好，“奴婢会小心的。”
商姒点头，重新收回目光。正值蓝衣端着茶水慢慢走了进来，姣月上前笑道：“陛下，雪牙近来似乎是胖了呢。”商姒抬眼一笑，眼底不掩赞赏之色，将雪牙整只抱入怀中，说道：“姣月，你过来摸摸。”
姣月连忙上前去摸，昔日王赟在时，两人便不知这般配合了多少次，此刻更是瞧着和谐自然极了。蓝衣瞧了她们一眼，并不觉得奇怪，只将茶水放下，恭敬道：“近来天热了，陛下喝杯茶消消暑罢，里面加了宁神的中药，也可治陛下失眠之症。”
商姒抬起茶盏淡抿一口，淡淡道：“味道倒是不错。”
蓝衣微笑着退了下去。

暗夜
入夜之后, 商姒披衣站在窗前, 淡淡看着窗外月光。
姣月依言, 假借去内务府取熏香之名, 走到半道便突然拐了弯, 沿着黑暗的宫中长廊, 王东华门走去。
宫禁里守卫森严，避过重重侍卫, 姣月躲在树后, 正看见一身穿铠甲的将军站在月下, 手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正在与守卫低声说话。
姣月见他转身要走，再也等待不得，快步走了出去。
两侧侍卫横刀来拦，高喝道：“什么人！”
姣月被拦住了去路, 不得以高声唤道：“康将军留步！奴婢是陛下跟前的宫女。”
康黎脚步一顿，蓦地回身, 双目黑沉如鹰, 紧紧盯着她，“你说你是谁？”
“奴婢是御前宫女姣月。”姣月拿出腰牌表明身份, 信口胡诌道：“奴婢新调来陛下身边, 有一事想要求问将军。”
康黎剑眉微皱, 沉默不语。
盯着那腰牌半晌，又看见姣月的殷殷目光，康黎忽地心念一动。
他抬手, 两侧侍卫收刀退下，康黎负手走了几步，淡淡道：“过来说话。”
姣月连忙跟了上去。
------------
将天子手书交给康黎之后，姣月再细细说了天子叮嘱，让康黎千万小心，如今司隶校尉是迟聿的人，在长安城中无孔不入，但凡轻举妄动，一旦被察觉便可能万劫不复。
康黎也知道这段时间风声紧，叹了口气道：“我自会小心，劳烦姣月姑娘回禀陛下，让陛下切勿担心，那一对婆孙，臣自会安置妥当。”
姣月轻声道：“除此之外，康将军也要小心堤防身边的熟人，他们未必没有暗投昭。陛下如今虽然得以归政，但到底还是身受掣肘，只能在政事上尽量帮衬着些。”
康黎道：“还是陛下思虑周全，臣一定谨慎行事。”康黎将那手书折好收下，又问道：“陛下还有吩咐么？”
姣月微微上前，附到他耳边，悄声道：“陛下还有最后一个吩咐。近来陆大人沉珂在榻，病情就不见好，今夜派去的御医回宫复命，只说是普通伤寒，将军若能行个方便，便暗托陆大人之子陆广一句话，让他提防着沈熙沈大人。”
沈熙与陆广是昔日同窗好友，虽当初因政见不合往来甚少，但沈熙近来去陆府也颇多。
商姒怀疑，沈熙绝不是那么好心担忧陆老的身子。
康黎一想，也起了疑窦，正色道：“我若发现沈熙当真暗中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定宰了他，来报答给陛下！”
姣月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将军千万不要如此！将军只需传达一句话便可。陛下的意思是，而今这敏感时候，千万不要再惹出什么事来了，便让新旧臣子共处一室，不要操戈便好。”
康黎渐渐冷静下来，点头道：“我知道了，如今形势非比寻常，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忤逆昭国人。”
姣月笑道：“将军明白就好，陛下如此信任将军，相信将军办事也不会让陛下失望的。眼下时辰不早了，将军好好保重，奴婢再不回去，恐怕是要惹人怀疑了。”
康黎点头，突然单膝跪地，对着天子寝殿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低声道：“那在下就不送了，姑娘快些回去罢。”说完，便若无其事地离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脸色却愈发冷了下来。
姣月心底舒了一口气，觉得应该是不会再有什么纰漏了，便转身往回走，谁知还没走多远，刚刚到了僻静之处，便听人大喝一声，“谁在那儿！”
姣月连忙躲在树后，心跳极快，不敢动弹丝毫。
那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低声吩咐了一些什么，姣月便听到脚步声逼近的声音，随即她便被一群太监抓了出来，反剪着手臂压在地上。
面前蹲下一个男子，那人抬起姣月的下巴，细细打量片刻，便不怀好意地笑了，“原来是陛下身边的宫人，大半夜的在皇宫里鬼鬼祟祟，原来陛下身边的人是这般不懂规矩？”
姣月睁大眼，也看清了这人的脸，惊得汗毛直立。
是薛翕。
这人有多阴险毒辣，见风使舵，姣月早在当年，便见识到了。
薛翕昔日奉承陛下，转而将陛下的秘密卖给王赟，当年才十四岁的商姒被王赟关在黑屋里饿了三天三夜，险些就这么死了，王赟却一举升官发财，成了王赟身边的亲信。
王赟死后，他又出卖王赟，以谋得迟陵信任。
此人……无耻之极！
姣月连忙哀求道：“大人饶命！奴婢来到此处陛下并不知情，求大人放过奴婢一马，否则奴婢一定会挨板子的。”
薛翕笑眯眯道：“这可不行，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我也不能左右。只是这里偏僻，你一个丫头过来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不知情，可有什么证据？”
姣月脸色霎时惨白，面无人色。
薛翕笑意加深了。
那不自量力的天子，之前仗着身份，还敢在迟陵府中警告他践踏他，他当时不过是暂且隐忍，也正是因为此事，薛翕更加迫不及待地想除掉天子了。
一日不除，她便极有可能反咬他一口。
可谁知道，他还什么都没做呢，此刻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姣月大半夜在这里鬼鬼祟祟，肯定是奉了她主子的命令，只是不知是什么事情，这般小心谨慎，若是被世子知道，会不会对天子不利呢？
薛翕起身，对身边悠闲旁观的将军道：“这个人行踪可疑，不若交给司隶校尉好好拷问一番？”
那将军摸着下巴，想了想，道：“犯不着这么麻烦，宫里守卫森严，这宫女走错了路，被侍卫当刺客杀了也是寻常，不若直接杖杀了吧。”
薛翕还想继续说话，那将军瞥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的，带了两分审视。薛翕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过于明显，沉默下来，抬手吩咐宫人将姣月的嘴堵上，冷冷道：“那就以刺客之名，直接推出去杀了。”
“带走！”
时辰已是不早，乾康殿一片寂静凉冷，商姒披着狐裘坐在御座上，看着角落里那缕不断跳跃的烛火，蓦地灯火一颤，险些熄灭了去，又渐渐亮起来，恢复了它本来的形状。
蓝衣推门进来，衣袖带起了一阵清风，“时辰不早了，陛下还不歇息吗？”
商姒皱着眉摇头，红唇抿得越发紧，双眸蒙上一层冰寒。
这么晚了，姣月还不回来，便极有可能是出事了。
皇宫之中杀机暗藏，在那些人面前，御前宫女的身份不会带给姣月方便，只会给她更快地带来危险。
姣月若随便碰上一个人，便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商姒霍然起身。
蓝衣不解道：“……陛下？”
商姒振袖冷道：“叫崔公公摆驾，朕现在要出去。”
“陛下这么晚出去……恐怕不太妥。”
商姒脚步一顿，回身看着蓝衣，“蓝衣，你今晚不要声张。”
蓝衣越发怀疑，终是妥协道：“奴婢明白。”
深夜天子临时起意要在皇宫里散步，崔公公不知这又打着什么主意，暗暗叫苦，倒也吩咐了宫人侍卫前后随行，商姒一路走得极快，穿越御花园，直往东华门方向走去，才走得没多远，便听见有宫人低声絮语道：“方才你瞧见了没？方才侍卫似乎抓到了一个刺客，现在正要直接处死呢。”
另一人惊奇道：“而今宫中戒备这么严，居然还会有刺客？”
商姒脚一顿，眼皮倏然一跳。
袖中手攥紧成拳，她脚步一转，走到那宫人跟前去，断喝道：“什么刺客？”
那两个宫人齐齐抬头，只见眼前少年逆着光，眉眼锋锐似刀，一身玄金龙袍，威严非凡，御前总管崔公公正满头大汗地跟在身后，不由得眼前一黑……
商姒得知抓到一个刺客，还是个宫人之时，心底便是一沉。
她原本想要不动声色，不能打草惊蛇，但姣月若是出事，她非但心里过不去，自己也未必可以独善其身。
对方既然杀姣月，便是要和她明目张胆地作对了。
这件事情，她终究要直接面对了。
商姒暗暗咬牙，沉着脸色吩咐宫人四散寻找，自己继续沿着东华门走，还未走多远，便听见廷杖沉沉击打的声音，她想也不想，直接冷喝道：“全部给朕停手！”
那处所有人皆是一惊，悉数转头看来，见到是商姒阴鸷至极的脸色之时，执杖宫人手下一软，廷杖摔落在地。
他打了个寒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奴才见过陛下！”
商姒的目光扫过面前乱象，定格在并肩站着的两位男子身上。
薛翕，沈熙。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一处？
难不成……沈熙当真和薛翕一样，也投靠了迟聿？
商姒目光一跳，甩袖道：“两位爱卿，真是好巧啊。”
薛翕面色变了又变，沈熙脸色并不好看，闻声垂下眼，慢慢跪了下来，温声道：“臣叩见陛下。”
他倒是恭敬谦卑，十分尊敬。
薛翕站了许久，袖中手狠狠一捏，终是一咬牙，也跪了下来，“臣薛翕……拜见陛下。”

失态
月光泛白, 冷彻心扉, 夜里的风一阵阵鼓动广袖, 风的呜咽声在暗夜显得清幽。
商姒垂袖站在暗夜里, 四周伏跪下去一片, 唯有她一人是站着的。
她脸色冰寒,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定格在跪着的薛翕和沈熙身上。
“沈熙。”她不唤薛翕, 当先唤沈熙的名字, 语调清冷道：“宫门下钥, 你为何会在此处？”
沈熙微微直起了身子, 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商姒。
目光微闪。
沈熙原本是跟踪薛翕过来的。
薛翕此人狂妄不羁，自投诚于迟陵之后，自以为有了靠山，便屡屡得罪朝中大臣, 又巧言令色，讨好昭国的将军们, 暗通司隶校尉, 想要对有些素来与他有恩怨的人下手。
沈熙今日便看见薛翕与参军杜放一同了走了出去。
两人似乎低声谈论着什么，这几日是多事之秋, 小人作祟, 人心惶惶, 沈熙直觉有异，便特意借酒错过宫门下钥的时间，留在皇宫里暗中观察。
便看见薛翕抓住了姣月, 意欲杖杀，那杜将军倒是极为谨慎，对薛翕也只是浅交而已，不等将人杀了便直接离去。
沈熙看只剩下一个薛翕，便出面阻止。
不过是一个宫女而已，还是御前的宫人，先斩后奏是不将天子放在眼里。
薛翕还真就不欲放在眼里，沈熙与他的一番谈话算不得愉快，薛翕哪有沈熙口齿伶俐？说不过后，便冷哼着甩下一句“沈大人这是不向着迟将军么？”
沈熙蓦地清醒过来。
他还想在迟聿面前谋得信任，否则将来步步维艰，薛翕果真知道他的软肋，打蛇打七寸，只一句话便让他不能继续阻止下去。若他阻止了，就是与薛翕作对，薛翕自然会进献谗言。
沈熙双手捏拳，冷着脸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将不断求饶的姣月拖上长凳。
才仅仅是打了两下，商姒便及时出现。
她一身龙袍，气势凌厉，甫一出现，尖锐锋芒便直逼罪魁祸首。
沈熙看着商姒，淡淡笑道：“臣今日进宫议事，随后受到几位将军邀请，饮了一些酒，便顺着御花园散步醒酒，不料竟是忘了时辰。”
而今皇宫里势力复杂，自昭势力入驻长安，皇宫也不如曾经那般规矩森严，这些大臣们，是极有可能在宫里与昭国将军们一起议事的。
商姒眸光一黯，上前几步，低头看着他，“御花园？御花园离此处倒是极远。”
“是。”沈熙点头，含笑反问道：“只是乾康殿离此处也远，陛下的贴身宫女，是怎么到此处来的呢？”
“你放肆！”商姒蓦然冷喝。
沈熙垂眸道：“臣僭越。”
商姒转身抬手，蓝衣连忙带着宫人上前，一左一右地搀起姣月。姣月除了脸色苍白，倒是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望着商姒，欲言又止，此刻却不敢贸然插话。
商姒低眼看着沈熙的头顶，淡淡道：“姣月是朕的宫人，是罚是杀，都由不得其他人来替朕决定，你逾距不是第一回，再让朕发现，无论是谁，朕先杀了泄愤。”她说到此处，眼神掠向一侧的薛翕，红唇微勾，淡露讽意。
比起沈熙，她更恶心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上回敲打还不够，这才过了一天，他又犯到了她的面前，看来薛翕是非要与她作对了。
商姒不由得冷笑。
这一声冷笑，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蓝衣皱了皱眉，薛翕听见头顶，少年的声音深晦莫测，“方才朕对沈熙说话，薛爱卿可是听见了？”
薛翕心底一跳，答道：“臣听见了。只是陛下，臣方才不知这是御前宫人，以为是刺客混入宫来，意欲行不轨之事，为了陛下安危，臣才命人将她抓了杖毙……”
姣月立刻伏跪在地，哀哭道：“陛下！奴婢出示过乾康殿的令牌，只、只是薛大人知晓奴婢是御前宫人后，越发要处置奴婢，奴婢差一点就死了，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商姒等的就是这一句，挥手道：“给朕把薛翕绑了！就在这里打四十大板，勿要把人打死了。”
薛翕霍然抬头，不可置信一般，“陛下！”
沈熙眼皮一跳，蓝衣也皱了皱眉。
两侧侍卫上前，将薛翕不由分说地绑了起来，押到商姒面前。
商姒微微弯腰，笑容亲切地望着他，逆光黑眸显得无比冷漠，“你能杀朕的人杀得无可缘由，朕便凭着心情处置你。”
薛翕脸色变了又变，低声道：“陛下因为一个宫女的话就要打臣，若是让旁人知晓了……”
“朕是天子。”商姒冷然打断他，抬手掐着他的下巴，指甲浅浅陷入肉中，扎得他微微吸气，“朕今日就是杀了你又如何？你以为有迟陵给你做靠山，朕便不敢动你？”
薛翕身子一僵。
正在说话间，宫人已将座椅搬了来，商姒松开他，转身悠然坐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笑道：“打。”
沉沉打击声响起。
商姒好整以暇地支着下巴，笑意盈盈，仿佛在围观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
周围无人胆敢劝说一二，沈熙和蓝衣俱皱紧了眉头，面露不赞同之色，却也不好插手。
沈熙是知道商姒与薛翕的旧忿的，但知晓归知晓，却不以为报仇偏偏要挑在今日。而蓝衣更是什么都不知，只想着五十大板下来，不死也得半死不活，陛下今日要这般对一个大臣，还是要通知世子比较好……
这样想着，蓝衣对身后宫人使了使眼色，那人立刻会意，正待悄悄退下，却蓦地听商姒道：“站住。”商姒早已看见了蓝衣的动作，饶有兴致对那小宫女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那小宫女支吾了半晌，一声不吭地跪了下来，只顾着磕头。
蓝衣心底一沉。
这种通风报信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平时商姒或许没有发觉，或许因为世子，故意装聋作哑。
可今日，商姒一改平日态度，目光从那宫女身上转到了蓝衣身上，淡淡道：“你的主子只有他么？”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蓝衣噗通跪了下来，低声道：“奴婢知罪。”
“今日谁也别想阻止朕。”商姒道：“给朕狠狠地打！谁敢手下留情，朕便一同治罪。”
那些宫人闻言，下手更重了些。
……
当夜，薛翕是被抬出宫去的。
商姒回乾康殿后，一边看着御阶上落下的淡淡月色，一边听宫人禀报，她神色冷淡，只慢慢抚了抚怀中雪牙的脑袋，对崔公公道：“朕身子不适，明日罢朝。”
此刻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商姒既困且烦，慵懒卧在软塌里，崔公公领命退下，蓝衣越发焦急，迟疑了许久，才又上前道：“陛下今夜处置薛翕……似乎有点冲动了。”
商姒冷笑，“朕当然知道不妥，非得给他个永世不能翻身的大罪，那朕一时半会还动不了他。”她一咬下唇，含恨道：“朕是九五之尊，如今便是杀他又如何？他薛翕仗着一张嘴，还能谋逆不成？”
蓝衣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陛下此刻……似乎有些失态了。
商姒想到曾经，自己最初的信任就那样被人随意践踏，不觉怒火更甚，猛地拂去桌上茶盏，茶盏哗啦啦落地，满殿宫人惊得全部跪了下来。
商姒闭目道：“全部退下！”
蓝衣担忧地看了一眼商姒，还要说话，姣月连忙朝她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蓝衣越发觉得不对，便带着宫人退了下去，到达殿外时，还是决定委婉地通风报信，便对吩咐身边一个小内侍道：“快去告诉大将军，就说陛下明日打算罢朝了。”
那内侍应了一声，连忙小跑着去了。
蓝衣叹了口气。
-------
乾康殿一片冷寂，月色侵窗，雪满金砖。
商姒霍然跌坐下来，抬手捂着眼睛，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们都说这个做不得，那个做了不妥，可谁想过她的感受？有谁问过她想不想做？
穿上龙袍，可高处不胜寒。
至高之处，谁都想要冒犯她，利用她，取代她。
凭什么？
商姒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天边微亮，外面隐约响起鸟鸣之声，才艰难地撑着桌面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向龙榻。
掀开帷幄流苏，取下腰间玉带，将龙袍随意掷到了地上，踢掉赤舄，扯掉玉冠，商姒直接将自己埋入了被褥之中。
一倒下便进入了梦中。
那是一个噩梦。
十二岁的她总朝薛翕悄悄地使眼色，薛翕也回她一笑，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商姒特别有安全感，觉得薛翕就是可以保护她。
她望着王赟，暗暗地想：迟早有一天，朕要杀了这等奸佞，亲自执政。
薛翕极擅画饼，他给她画了个天大的饼，让她天天充满着希望，再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到那日——
薛翕笑着站在一边，望着她的目光嘲讽又轻蔑。王赟坐在太师椅中，失望道：“陛下，臣对您这么好，可是您实在太令臣失望了。”
商姒如堕冰窖，背脊紧紧贴着巨大的雕龙木柱，谨慎地望着朝她逼近的宫人，嘶声喊道：“你们不要过来！朕是天子！你们胆敢放肆！”
王赟生得极胖，一双眼睛细长而窄，冷酷地看了她片刻，抬手道：“把天子捆了，请回殿中好好反应罢！”他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天子贴身宫人，又吩咐道：“这些人照顾陛下不力，还是全部抽三十鞭。”
“不要——”商姒拼命地挣扎，双眸喷火。
双手却被人反拗身后，她被那些人捆住了手腕，往宫殿推攘着而去，商姒挣扎不过，眼见着一个宫女被人狠狠鞭打着，哭声渐弱，商姒猛地挣脱侍卫，跪到王赟跟前道：“我求求你！你放过他们，你随便惩罚我都好！”
王赟叹息道：“陛下，您还是不乖，你看，他们都带坏您了，这越发是该打了。”
商姒惊慌大哭，拼命求他。
身后，行刑太监越发用力，抽晕了好几个宫人。
商姒惊慌回头，触目都是鲜血。
她一咬牙，猛地起身，冲到了鞭子下面。
那挥鞭太监收不住，一鞭狠狠抽在她后背上，商姒痛得眼前一黑，唇瓣被咬出了血。
被她护住的宫人开始小声哭道：“陛下，陛下不要替奴婢挡住了……”
王赟勃然色变，没想到商姒居然敢这么忤逆他，气极拍案道：“给我打！谁都不许停手！”
鞭子细密地落在背上。
痛，极痛。
十二岁的小姑娘蜷缩着身子，眼泪汹涌而出，仰头望着天空。
天是这么的蓝，苍穹是这么的辽阔，可普天之下，谁又能救救她？

乐儿
迟聿寅时起身, 趁天色未亮, 便亲自去往城外军营一趟, 君乙牵马走在身后, 几员大将远远纵马过来迎接, 迟陵伤口还未愈合, 便硬撑着来了军营，无论如何也不肯被人轻视丝毫。楼懿跟在迟陵身后, 笑眯眯地对迟聿拱手, “主公, 我和四公子这几日在军中操练, 感觉大家士气都不错。”
将士们都早起练兵，严阵以待，见迟聿亲自过来巡营，皆露出兴奋之意。
迟聿巡视一周, 微微笑道：“如此甚好，我看大家战意甚浓, 想必随时都能出兵作战？”
楼懿大笑道：“那是！主公, 您要派兵尽管吩咐，不管是哪国的兵, 我都斩敌军将领的头颅回来！”
身边的将士们纷纷发笑。
他们这些人, 从迟聿少年时就跟在身边, 从昭国一路打到其他诸侯国，又直逼长安，立下赫赫战功, 感情早已非比寻常。
哪怕长安内纷争再多，他们也想着早点上战场，建功立业，为昭国和世子立功。
迟聿看着他们，笑意愈浓。
待到巡营完毕，几位将军们纷纷要留下迟聿，迟聿正要说还有早朝，便忽然看见宫里来人，那人附耳告知他陛下今日罢朝之事，迟聿剑眉微皱，冷淡道：“不上朝？”
身边的将军们不知发生了何事，面面相觑。
那内侍又悄悄附耳，小声说了昨夜之事，迟聿脸色越听越沉，蓦地吩咐君乙道：“你去通知百官，陛下今日身子有恙，早朝取消。”说完，直接拿过缰绳，翻身上马去了。
“诶——”楼懿还待叫住迟聿，迟陵立刻出声道：“楼将军，陛下身子既然抱恙，二哥自然是要入宫去，便不挽留了。”
楼懿悻悻收手，腹诽一句，又纳闷道：“四公子，我记得你不是不待见——”迟陵不听他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楼懿嘀咕道：“凶什么凶啊。”
-------
迟聿快步到了乾康殿，蓝衣立刻迎了上来，“殿下，陛下她今日……”
“我知道。”迟聿面沉似水，负手淡淡道：“薛翕是该杀，只是现在不是最佳时候。你去安排一下，他若无恙，便让他安分下来，他若敢愤懑不平，便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蓝衣屈膝应喏，又迟疑道：“只是陛下似乎与薛翕有旧忿，今日执意要杀薛翕，奴婢也阻拦不得……”
从前商姒很小心，哪怕蓝衣是个下人，因为她是迟聿的眼线，所以商姒在蓝衣面前，也并未决然反抗过。
可今夜不同。
今夜，蓝衣忽然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主子”了。
迟聿淡淡颔首，不置一词，直接推门进去。
殿中点着安神香，角落处红烛摇曳，纱幔低垂，寂静清冷。
他慢慢绕过屏风，掀帘来到御榻前，果见已经睡着的商姒。
她与雪牙一人一猫，一大一小，俱蜷缩在床上，互相依偎着。
只是雪牙睡得香甜，她却极不安稳。
哪怕睡着了，眉心也紧紧蹙着，时不时泄出几声呓语，似乎做了什么噩梦。
迟聿低头看着她。她脸色有些苍白，长发蹭散了，衣裳也没换，瞧着一地衣物，就知她情绪是有多不稳定。
他叹了一声，弯腰拾起一地衣物，挂在一边的架子上，又亲自多点了几盏油灯，才重新过去，将商姒拦腰搂起。
她睡得极沉，手不自觉地抽搐着，不停地呢喃着“别打了，求你”。
迟聿拿过帕子，慢慢替她擦干了额上冷汗，低声唤道：“商姒，商姒。”
她沉溺在梦里，迟迟不醒。
迟聿伸手轻拍她后颈，她渐渐安静下来，在他怀中挣扎几下，终于猝然惊醒，一身大汗。
商姒惊喘着气，浑身不自然地发起抖来。
坐着不知缓了多久，她才茫然四顾，渐渐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梦。
她眼底一片猩红，霍然闭目，又重新睁开，偏头看向身边的迟聿，却看见迟聿担忧地望着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
迟聿沉默一刻，商姒紧接着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说：“听到消息，明日你要罢朝？”
商姒脸色微黯，低眼不语。
“今夜为何如此失态？”
商姒冷笑了一声，“蓝衣终究还是无比忠诚，哪怕我警告了她，她也执意要通风报信。”
这话是在反讽。
殿中灯火摇曳，少女的侧颜显得冷淡而倔强，迟聿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低声道：“这样，你告诉我你与薛翕有何旧忿，我让蓝衣再也不多嘴。”
她挣开他的手，偏头不语。
心底泛起一阵凉意，冷彻心扉。
他低头凑近她耳畔，缓声道：“那算了，你现在是天子，薛翕你爱打便打，我不问你这个问题，也不让蓝衣再多管闲事。”
她隔了许久，才道：“我不是因你不快。”
他便弯唇笑了，“那等你何时想说原因，你再与我说。”
她低头咳了咳，没有说话。
两人相对沉默。
迟聿见她嗓子有些哑，便亲手甄满了一杯茶，递给她，看着她慢慢喝下，脸色缓和了许多。
暗室中，她的看起来好小一只，单薄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偏偏背脊挺直，永远不曾松懈下来。
迟聿忽然很想好好疼她，怎么疼爱都不够。
想到她前世那般苦地过了十年，今生又这般战战兢兢，一刻也不曾松懈，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她那时得到了一被幽禁南宫的下场，会觉得是松了一口气。
她……活的很累罢。
时刻被逼着坚强，保全自己都困难，又被施加上不属于她的责任，他还不知道她过去过得多么苦。
她过去过得肯定不开心，从她的梦就可以看出。
迟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抿唇低头不语。
商姒吃了一惊，却不知他这是突然怎么了，安安静静地被他搂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子承？”
迟聿低声道：“我还是有句话要说，你以后若要对谁下手，对我说就好，不必亲自出手，白白让自己不痛快。”
她一时无言。
他抚着她柔软的长发，仿佛喟叹，在她耳边轻喃道：“你是个女子，十六岁，哪怕穿上男装女装，也还是个小姑娘，所以少逞些强。”
商姒眨了眨眼睛，眼角莫名有些酸涩，仰头逼自己把眼泪咽下去。
良久，她哑着嗓子，轻声道：“我十二岁那年，我以为薛翕是忠臣，他是我的心腹，他会保护我不受欺负。”
迟聿深深地注视着她，眼神深邃。
大掌将她冰冷的双手拢住，仿佛可以温暖她的心。
商姒淡淡道：“可后来，他背叛了我，他不但背叛我，他还害死了照顾我的宫女，他害得我受了鞭刑，害得我连续半月夜夜噩梦，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他不知她从前竟是这么苦，脸色愈僵，狠狠一手掌，将她抱紧道：“我定杀了薛翕。”
商姒摇头，“我不傻，自然知道今夜动他不合时宜。是我失态了。”
“可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难以相信别人吗？”她垂睫，笑道：“因为我实在是太怕了，太怕了，我活到今日，一点点差池都不想有，我被人背叛至今，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继续利用我呢？”
他触及她眸底水意，心底颤动愈发激烈，蓦地低头含住她的唇。
她的唇一如既往地软，他薄唇微凉，小心翼翼地试探亲吻，发觉她不抗拒之后，才轻轻深入，满口滚烫，浑身泛起热意。
这是他唯一喜欢过的女人，她坚强得令他心生软意。
此生甚少心疼，看看着今日失态无助的她，他才感觉到什么是心疼。
“乐儿。”他忽然开口。
商姒微微一惊，眼底刹那间涌泪，惊骇莫名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叫……”
他轻碰她额头鼻尖，柔声道：“可还记得你逃出宫的日子？”
她怔然。
“那日，你与那少年一起在街市中游玩，我就跟在后面。”他道：“他唤你乐儿，你曾经便是叫乐儿罢？”
“长乐安康，你道天下无人待你好，可为你取这个名字之人，却是真心疼爱你。”
“所以，后半生怎能不尽力过得快乐？”
她定定地看着他，手在微微发颤。
是啊，爷爷曾让她好好地活下去，不管作为谁，都要活的好好的。
可“快乐”二字何其艰难，特别身为天子。
“别多想。”看出她又在想些什么，迟聿抚着她的发顶，淡笑道：“你若觉得不易，自然有我。”
有他？
商姒的心动了动，垂眼不语，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抬眼与他对视。
眼底黯然渐渐褪色，她望着他，忽然猛地往前一扑，紧紧地搂住他。
迟聿将她接了个满怀，还未说话，就听见怀中的她低低呜咽了一声，头一次露出了脆弱的模样，伪装悉数崩塌。
她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而已。
从未如此伤心过。
李公公是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里藏着她唯一的温暖。
迟聿叫她“乐儿”，这个强占她的人，居然叫她“乐儿”。
商姒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又猛地一抹眼泪，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着，将失态极力遮掩。
“乐儿。”身后一暖，他贴了上来，柔声道：“将来，我便代替他疼爱你、珍惜你。”
他的呼吸滚烫，烫得她浑身也烧起来。
迟聿说：“你仔细想想，除却初遇我饿了你几日，之后可有待你丝毫不好？”他嗓子软得不能再软，“一颗真心就放在这里，就看你要不要。”
她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只将头低了下去。
雪牙被他们闹醒，在床角蹭了蹭商姒的手，细细地“喵”了一声。
它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翡翠似的绿眸晶莹剔透。
迟聿说：“你看，雪牙都嫌你犹豫了。”
她想笑，反手轻推他一下，笑了一半，沉沉忧虑又涌上心头，低声道：“今日是我失态，你便不要再……”她低呼一声，被他拦腰抱起，迟聿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道：“罢了，真心你要不要，我都硬给你了。”
她踢腿挣扎，“那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便好好换了衣裳再歇息如何？”
“嗯……”

欢闹
商姒其实不怕迟聿了, 只是一直以来, 他与她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无论是立场、地位, 还是性格、志向。
但她并非一昧不讲道理之人, 迟聿犯不着费劲地去骗她, 所以她再害怕他的靠近，就是她过分矫情了。说起来,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云雨, 但是床笫之间, 她确实第一次感受到他对她的怜惜温柔, 她向来聪明，便利用他的怜惜将他缠住，她第一次这般回应他，是以迟聿万分心软之下, 自然留宿在了乾康殿。
是以商姒睡着时，总是梦到有一只冰凉的蛇在脖颈处缠绕, 爬到她的脸上, 箍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猝然惊醒，便看见迟聿紧紧搂着她, 低头亲着她, 唇瓣冰凉, 触感与那蛇万分相似，在她的脖颈下巴处停留，碾磨温存, 仿佛一只在撒娇的狼崽子。
她吃了一惊，随即便有了一丝丝恼意——任谁做了噩梦醒来，发现始作俑者竟是枕边人，怕是都会恼。商姒猛地张嘴，在他肩上轻轻一咬。
迟聿猛地松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迟聿笑道：“一醒过来就咬人，怎么这么凶？”
商姒脸色微红，倏地坐起身来，忽然感觉身上一凉，低头一看自己，未着寸缕，春光乍现，连忙又扯着被子蒙住自己，整个后背都拱得跟个骆驼似的。
迟聿靠在床边，看着面前高高隆起的一坨，眼底露出笑意，抬手拍了拍她，“这是做什么？都不是第一回了，你还害羞么？”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仿佛与他无声僵持着。
迟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实在等得没耐心了，才猛地往前，去拉她被子，她惊叫一声，用力与他对抗，却被一点一点拖向他的怀里，他伸臂将她箍住，感觉怀里的小姑娘不住地挣动，才低叱道：“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肌肤相贴，暧昧无比，商姒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像小鹿似的，勾人得要命，迟聿瞧了便是欢喜，越发把小姑娘往怀里摁，而她唯恐他又要做什么，连忙偃旗息鼓，由着他抱着她耳鬓厮磨了一阵，蹭乱了头发，整个人天旋地转，陷入软软的被褥之中。
“你放开！啊！子承你碰哪！”
她高一声低一声，在被褥上滚来滚去，迟聿不过挠到了她的痒痒肉，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略一低笑，又凑上前去。
“我在碰哪，乐儿心里不清楚么？”
“啊……你走开！走开！”
“我怎么舍得留乐儿一人呢？”
“……”
这个禽.兽！
商姒在床上好一阵滚，直到把自己裹成了蝉蛹，才探出一个脑袋道：“你不许再动我了。”
迟聿道：“你现在这样子，你自己动得了么？”
她滚了滚，扭了扭，确实有些动不了，还有些热，她嘴硬道：“那又如何，好过被人轻薄。”
迟聿不与她逞口舌之快，只上前去剥她被子，她连忙往外边一滚，把被子拉得更紧一点，连脑袋都缩进去了。真真是好大一只蝉蛹，迟聿被逗笑了，还没笑出声来，便见她惊呼一声，往床下摔去。
迟聿来不及去接，只见一声闷响，被子里面的少女发出一声细弱的低哼。
床毕竟就这么窄，哪里使得一直滚？真是又蠢又好笑，迟聿怕她摔坏了，忙去剥她被子，她却又一滚，顺着地面滚了老远，得意道：“就不给。”
滚着滚着，没看见好大一根木柱，最后一滚，直接迎面撞上了，疼得她一瞬间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了。
“啊……疼！”
迟聿揉了揉眉心。
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她这么能闹腾。
两人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直到蓝衣进来叫起了，商姒才起身更衣。
迟聿便坐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穿衣裳。
他目光火烫，从她的身上逡巡而过，目光落在他留下的印记上面，眸子便微微一黯。
商姒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急急套上中衣，才展臂让蓝衣服侍她穿上龙袍。
直到换上男装，戴上玉冠，她恢复了少年天子的模样，才侧眸回笑道：“大将军也快些把衣物穿上罢。”
迟聿略挑剑眉，慢慢道：“陛下今日罢朝，不急。”
她瞥他一眼，眼尾轻勾，“罢朝归罢朝，但政事还是有许多，宋勖不是提议屯粮之策么？今早许是有进程回报了。”
那倒是。
迟聿却巍然不动，语态悠然道：“手底下那些人若连这些事情也处理不好，我又何必养着他们？”
这是铁了心要赖在这里了。
商姒低头理了理衣摆，淡淡道：“那朕便去御书房了，大将军要歇息便好好歇息罢，朕不奉陪。”说完，她竟是看也不看他，直接出去了。
蓝衣转头瞧了瞧迟聿，有些想要又不敢笑的样子，踌躇片刻，还是赶紧跟上了商姒。
迟聿剑眉斜挑，黑眸里俱是兴味与无奈。
瞧这顺着杆子爬的劲儿，他稍一温柔，她便不将他当一回事了。
不过这样……也是个不错的开头。
迟聿披衣起身，随意整理了一下，便出殿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商姒那厢一路乘着天子御辇到了御书房，屏退宫人之后，姣月才悄悄附耳上前道：“陛下，今早康将军那处已经回了消息，说是已经将阿宝和婆婆安置好了，就在康府后院，说是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也无人怀疑。”
商姒悬起的心终于落下，抬眼对姣月一笑，“如此甚好。昨夜劳你冒险一趟，朕若去得不及时，怕是要追悔莫及了。”
姣月笑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陛下不要这么说。奴婢能帮到陛下就很开心，如今陛下身边没什么可以相信的人，所以姣月越发要待陛下好。”
商姒微笑道：“当初留你不过是为了骗王赟，却不曾想，如此有幸。姣月，若将来安定下来，朕必为你寻一个好夫家，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姣月吃了一惊，摆手道：“不必了！奴、奴婢就想在陛下身边，不想走了。”姣月看商姒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唯恐这位天子一时兴起，真给她指派了个不一般的夫家，把她嫁得远远的，连忙又转移话题道：“对了！陛下，有一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说，昨夜陛下瞧着不豫，所以奴婢不敢贸然打扰。”
商姒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什么事？”
姣月踌躇道：“就是……陛下，奴婢知道您素来不喜沈大人，可是昨夜，若非沈大人，奴婢恐怕就真的死了……”
商姒微微皱眉，眸子轻闪，难辨喜怒。
姣月悄悄察言观色，继续道：“奴婢本来是被薛大、薛翕，奴婢本是被薛翕抓住的，当时薛翕身边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将军，那位将军一走，沈大人便出来解围了，只是薛翕说‘沈大人这是不向着迟将军么？’沈大人这才没有再说话，只是却为奴婢拖延了时间，陛下才能及时来救。”
商姒笑道：“是么。”
她垂下眼来，脑内登时回闪那夜沈熙的眼神，他目光坦荡，背脊挺直，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无奈，俊美容颜之上，温润和清冷杂糅，旁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竟是想帮她的么？
这样一想，她倒是有些拿不准沈熙的意图了。
这个人与她作对了太多次，对他恶意的揣测已经成了她的习惯，她真的想不出，沈熙有什么好救姣月的，这是故意让她松懈，然后再准备什么更加猛烈的报复么？
商姒沉吟道：“朕知道了。姣月，你先出去，唤蓝衣进来。”
姣月只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蓝衣进来行礼，却见少女坐在皇座之上，低头看着楚国送来的文书，商姒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这位郡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你瞧瞧这字里行间，旁人看来是在对朕阿谀奉承，可朕偏就觉得她是暗中试探，意有所指。”
蓝衣笑道：“陛下颖达，君乙将军将文书送来时，说大将军也是如此评价的。”
商姒倒是有些意外，对蓝衣招了招手，唤她过来身边，再低声吩咐了一些关于迎接楚国使臣的事宜，只是这些想法她也拿不准，便要蓝衣先去问问迟聿。
蓝衣当即就去了，过了两个时辰，迟聿身边的侍从过来回复道：“大将军今日在城外忙碌，未得空闲，便让宋勖先生提议，宋先生说，如此安排甚妥。”
商姒倒是没想到会是宋勖，对这人的兴趣越发浓厚了一些，便问道：“宋勖可还有说什么？”
侍从道：“先生还说，陛下聪颖，平日若有疑问，不必劳烦大将军，直接传唤他即可。”
这是略微认同了商姒。
蓝衣微露惊奇之色，她知道，这位宋先生作为主帅帐中谋士，素来恃才傲物，在殿下身边颇受人尊敬，却甚少看得起旁人，能让宋勖主动，便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商姒抬袖命侍从退下，拟好圣旨传给崔公公，让其颁布至尚书台，这才起身出去。
走上皇宫城楼，凭栏而立，吹着冷风，玄金广袖猎猎作响。
商姒目光落在远处，眼神渐冷。
楚国来使，就在不远了。

入京
六月初已是入夏, 天边太阳灼眼, 光线穿过高大乔木, 将树影透得斑驳。
骄阳似火, 蝉鸣不已, 城外迎接使臣的大臣有些目眩。
不知等候多久, 才见远远尘土扬起，数马先行, 转瞬便到眼前, 身后徐徐跟着几辆华贵马车, 侍从婢女皆跟在车后。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 客曹尚书许敬当先上前，对马车拜道：“下官奉天子诏，在此地恭候郡主。”
只见一侧侍从上前，匍匐下来, 另一位婢女掀开帘子。
帐中探出纤细皓腕，金丝纹牡丹的广袖顺着青幔荡了出来, 随即露出青丝压底纹海棠的淡粉绣鞋, 轻轻踩在侍从的背上，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
绛色长裙, 腰坠青佩, 青丝轻束, 云鬓金钗。
金钿明灭，郡主将目光扫了过来，笑意款款。
对上她的目光, 客曹尚书许敬微微一怔。
旋即察觉施礼，连忙收回目光。
身后，楚国使臣秋炆走下了马车，紧跟在郡主殿下身后，商鸢淡扫面前几位文官，笑意微冷，道：“有劳几位大人了。”
没有看到她想见的人。
商鸢心底不由冷嘲，这是多将她楚国不放在眼里，才派这些个酒囊饭袋过来敷衍？
不过，谁叫楚国笼络昭世子在先，商鸢倒是不着急，眸子微闪。
许敬侧身抬手道：“郡主请随下官先去驿馆，暂且休整一番之后，再入宫面圣。”
商鸢微笑道：“好。”
一行人入了驿馆，因是迎接使臣，驿馆已提前命人整理了一番，只是商鸢来时，驿馆前的守卫正打着盹儿，许敬一看脸色微变，连忙上前给那两个侍卫一人一脚，把人踹醒了来，骂道：“这是在做什么？本官要你们迎接使臣，你们便是这般做事的？当真皮痒了？”
两个侍卫睁开朦胧睡眼，一见是许敬连忙跪下认罪，又还是一头雾水，其中一人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商鸢。
显然是有些茫然，或者可以理解成不将使臣放在眼里。
商鸢眼色微沉，袖中手微微一攥，侧眸与身边的秋炆对视一眼。
这是长安城内治理无力，还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秋炆冷哼道：“大人便是这样迎接我们的？”
许敬面露惭愧之色，正要开口，却见商鸢微微一笑，摇头柔声道：“罢了，许是我们来的过于匆忙，下人总有些难以管束的。此番我们主要是为了拜见陛下，许大人，你还是先带我们早先安置罢，面圣刻不容缓。”
许敬连忙转过身来，赔笑道：“是是是，还是郡主宽宏大量，郡主殿下请随下官过来。”
商鸢淡淡一笑，一派从容高贵，拂袖上前去了。秋炆冷哼一声，心中依旧忿忿不平，耐着性子勉强随郡主进入住所，脸色当即大变。
这居住环境算不得好。
甚至可以说是，有一些显而易见的敷衍。
许敬用余光瞟着商鸢的脸色，见她倒是淡静，可身边秋炆将军的神色早已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不善，心下暗笑，却又佯装着苦恼道：“这里有些简陋，还请郡主多多担待一些，您知道的……长安经过战事，城内受损严重，也来不及修缮，下官也是没有办法……”
哪里受损了？
商鸢心底暗讽，她沿路过来，一路上繁华异常，哪里有点战后的萧条之感？
真当她楚国消息闭塞，不知道长安是不战而降，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取的？
有这么睁眼说瞎话的么？
商鸢环视一周，笑意渐渐收了。
若说之前还觉得是巧合，觉得是朝廷无能，此刻她终于确定，这是在故意给她下马威了。
给的好，真是好极！
这若是那个傀儡天子授意的，那她倒是有些改观，想要会会那个人了。
-------
乾康殿。
商姒坐在铜镜前，任凭蓝衣的手指穿过漆黑青丝，一捋而下，长发像飞泻直下的瀑布，却乌黑发亮，天生带直，几乎不必打理。
蓝衣暗叹商姒的长发生得极好，慢慢用玉梳将她的头发高高拖起。
以玉犀簪导之，压以卷云冠，冠上缀卷梁二十四道。
素手一落，十二旒坠落，遮住天子晦暗的目光。
商姒淡淡一笑，镜中俊秀少年郎也是一笑。
蓝衣看着镜中人，缓缓问道：“陛下当真想好了要把宴会设在城外么？”
商姒昨日便下令，今日于宫外一处别庄设宴款待楚国使臣，可历朝历代使臣皆是入宫拜见天子，哪有往别庄的去道理？
今日气候炎热，那别庄虽环境雅致，四面环水，极为清凉，但终究不能与皇宫相比。
蓝衣觉得，这委实太过荒谬了些。
商姒淡淡一笑，站起身来，青衮龙袍拂过长凳，赤舄微抬，气势迫人。
她道：“你觉得麻烦，偏偏朕就是要麻烦。”
蓝衣不解，看着商姒微明微暗的笑容，忽然觉得，商姒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自她回宫开始，就有些不一样了。
这些日，蓝衣亲眼看着她每日被督促学习政事，进步如飞，与迟聿也越来越融洽。
仿佛当初受人庇护的柔弱公主，一朝开始学会张开羽翼，自己遮天蔽日了。
是好，也是不好。
蓝衣不再多说，牵引着商姒出殿。
殿外，玉辂早已在那里等候，玉饰雕座，金纹其帘，辂铺雪绒，内设冰鉴。
纱帘轻落，前驾六驺，如云宫人侍立其后，侍卫立在两侧，旌旗对对，甲仗森森。
清风拂过，白雪清角，悦耳醒神。
迟聿站在玉辂前，对商姒笑道：“陛下请。”
商姒垂下眼来，慢慢走上扶梯，拂袖落座。
迟聿正欲转头上马，忽听她唤道：“大将军。”
不浅不淡的一声，人前天子和大将军算不上关系好。
迟聿脚步微顿，转过身来，一边侍从亦不解其意，纷纷抬头悄悄观察。
少女微微俯身，对他伸出手白皙的手掌，笑道：“大将军是国之重臣，与朕共乘如何？”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玉辂为天子座驾，依礼，无人可以共乘。
这“无人”，包括皇子、皇后，是除天子之外的天下任何人。
可此刻，陛下却要大将军共乘？
谁人不知，如今的迟聿，便如昔日的王赟。当初王赟怕被后人口诛笔伐，都不曾登上玉辂，可如今……却偏偏主动邀请迟聿上来？！
迟聿回身抬头，看着车上的少女。
少女旒后的眸光清澈坦荡，长眉飞扬，对他主动伸着手。
他低笑一声。
哪怕场合不对，可她如今来了兴致，他陪一陪又如何？
迟聿把手给她，跃上玉辂。
商姒往身边微挪，迟聿侧向坐下来，纱帘微落，彻底遮住二人身形。
至高之处，只有两人的气息。
商姒端正地坐着，极近距离地看着迟聿的侧脸，他鼻梁高挺，五官偏深，睫毛卷翘，长眉入鬓。
有寻常王孙公子的清隽风骨，又更加沉凝冷肃，刚硬居多。
谁又知晓，这人内里却一心想着她？
外柔内刚。
商姒忍不住微微往前一探，靠近了迟聿的脸颊。
他似有所感，抬眼看她，商姒趁着外人瞧不见，对他一笑。
迟聿眸底霎时起了一层烫意。
“又在闹什么？”
迟聿淡淡道。
商姒不说话，却突然掀开衣袖，将雪牙塞给他。
迟聿下意识拖住怀里的一团雪球，低头一看，皱了皱眉，低叱道：“你把它带过来做什么？”
雪牙十分熟稔地在迟聿手心蹭了蹭，又喵喵一叫，前爪搭着迟聿的手臂，将被弓起，懒懒地伸了个拦腰。
商姒笑吟吟道：“去参加宫宴多闷啊，自然得带上它解闷，子承可不知道，雪牙在我袖子里闹腾，我可险些露馅。”
她说得理所当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迟聿单手捏着雪牙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小奶猫在他手里喵喵乱叫，惊得商姒连忙伸手护住雪牙，生怕他弄疼它了。
迟聿冷淡道：“就这个小东西，你时时抱在怀里，这般喜欢？”
商姒瞪他一眼，轻轻抚了抚雪牙的后颈，“我当然喜欢。”
“为何？”
“因为雪牙是猫儿，它不会伤人，不懂利用，我给它吃的，它便时时刻刻依赖着我，比人好相处多了。”
迟聿皱了皱眉。
他并不喜欢猫儿，准确来说，他并不喜欢这等脆弱的东西，太过于美好，总是能被人轻而易举地摧毁，他本能地不喜欢弱者。
同理，一个人的脆弱可以来自于外在，本身却必须强大。
所以，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前世和今生，他身边的女子都甚少得他另眼相看，是完全提不起兴趣，不喜那等软语温存，更不喜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他更爱四处征战，开疆拓土，名留青史。
能喜欢上商姒，也不过是因为她更加坚定、勇敢，会被轻易打倒，却不会被击溃内心。
迟聿看着面前抱着猫儿的少女，她低眸抚着雪牙，身形单薄，只是多年身居高位，气度已是非凡，背脊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十二旒后的眉眼生动无比，比春光更加明媚。
“那我呢？”
他忽然开口。
商姒愕然抬眼，便见迟聿微微靠近了她，低头问道：“依赖你喜欢你的，和能保护你疼爱你的，哪个更重要？”
他黑眸深沉，薄唇淡抿，深深地凝望着她。
商姒心跳骤止，呆呆地看着他。
“从前我不喜欢弱者，因为弱者只会依附于强者生存，谄媚讨好，勾心斗角，却无一丝真本事。”迟聿慢慢道：“可是乐儿，你若肯，我愿为你遮天蔽日。”
“所以，我和它。”他扫了一眼雪牙，颇为不屑，却又执着道：“我和这小东西，哪个更重要？”
商姒：“……”
本为他一番话兀自心乱，最终却又扯回到了雪牙身上。
与一只猫儿争风吃醋，至于么？
可迟聿的严肃神情告诉她，这很至于。

商鸢
日光下移, 苍穹无云, 热风扑面而来。
玉辂纱帘被吹开一角, 迟陵高踞马上, 无意转头一瞥, 正望见里面光景。
他那二哥, 此刻正挨商姒挨得极近。
她抬眼望着他，怀中抱着尺玉霄飞练小幼猫, 玄金衮服与雪肤黑发相映, 显得极为张扬漂亮。
这样看来, 真是一对璧人。
迟陵眼神微黯, 转过头去，闷声嘀咕道：“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这种时机，偏偏要去城外别庄设宴。”
身边的楼懿听到这话, 忍不住笑道：“四公子应该相信主公，这命令虽然是天子下的, 但主公能应允, 想必也是没问题的。”
迟陵一愣，“什么？这是商……陛下出的主意？”
迟陵本以为, 商姒就算做回了天子, 充其量也就是个傀儡帝王, 毫无用处，只是个工具罢了。
可如今这趋势……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迟陵转头，正欲与薛翕说话, 却忽然愣住了。
他才想起来，薛翕前几日被打了个半死，如今正卧病在床……
又是商姒干的。
迟陵抬头看了一眼玉辂中的人，冷哼一声，默默转回了头去。
沈熙策马跟在迟陵身后，见他三番四次抬头看着上方，也抬头看了一眼，不过投过去一眼，瞳孔便是一缩。
风止声静，纱帘落下，挡住里面的全部情景。
沈熙却望着他们的方向，许久，才垂眼遮住眸内神情。
罢了，罢了。
她如今既然过得好，他也不必再担心什么了，今后仍旧是君臣，她爱做谁的人，都与他无关。
沈熙吐出一口浊气，沉目思考起近日屯田之事来。
他稍勒缰绳，一甩马鞭，跟上前面骑马的宋勖，才低唤道：“宋大人。”
宋勖微笑颔首：“沈大人。”
“在下有事请教先生。”沈熙回之以一笑，两人低声说起话来。
所聊甚欢，宋勖本以为沈熙与薛翕是同一类人，却不曾想这位沈大人远比薛翕更加温谦有礼，也更有见地，更像君子。宋勖对沈熙大大改观，一路说得尽兴，直到抵达城外别庄，二人才翻身下马，恭候在一旁。
天子走下玉辂，迟聿紧随其后，两人掠过众文臣武将，径直走了进去。
平素上朝之时，大多数由文官说话，而昭国许多武将都忙于练兵，迟聿特许他们不必上朝参知大晔政事，故而商姒甚少直面他们。可如今从他们面前走过，商姒能显而易见地感觉到，这群刀尖上舔血谋生的汉子们，对她是有多轻视。
是不曾放在眼里，觉得天子不过是一介白面书生，连给他们主公提鞋都不配。
商姒隐隐能猜到他们的想法，但她的神色依旧是冷淡从容的，背影带着一丝令人不可小觑的坚毅，瘦削的身子在一群壮汉之中仍旧不被埋没。
龙袍不过是衬托，真正的帝王还是她这个人。
商姒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目光慢慢滑过每一个人的脸，淡笑道：“今日天气炎热，朕特将晚宴设在此处，也是为了诸位考虑。别庄虽不及皇宫富丽堂皇，但胜在清凉雅致。”
话音一落，便听楼懿低哼道：“设在此处，使臣会不会觉得我们小气？”
他话未说完，便被身边人拿手肘一捅，他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说了真心话，连忙跪下认罪，“臣冒犯陛下！”
商姒看着这面生的将军，知道对方并不是诚心的，却微微一笑，“这别庄价值千金，朕自己觉得这是慷慨，使臣却会觉得朕小气么？”她也不叫那人起身，而是转身离去。
众人赶紧跟上，楼懿犹自跪在原地，却被走上前来的司马绪一敲脑袋，低骂道：“谁叫你当着陛下的面乱说话的？你个莽夫！还不起来？”
楼懿摸了摸脑袋，一头雾水道：“这天子好生容易欺负，我这么说话了，他竟也不生气。”
司马绪头疼道：“你还非要被治罪不成？你若不是主公亲信，你以为天子真不敢治你的罪？”
楼懿摸了摸自个儿脑袋，悻悻起身，不敢再造次。
此日天晴，别庄内却格外凉爽，礼官早已恭候，文武百官先行入座，楚国郡主商鸢过来时，客曹尚书许敬已经安置好了别庄事宜，再命宫人好好招待着郡主，可从头到尾，秋炆的脸色早已不太好看，到了后来，就连商鸢也稍微有些不耐了，许敬心底暗讽，再怎么被传位当世女诸葛，这位楚国郡主也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陛下亲自授意，这前后三环连续的下马威，已经让她坐不住了。
“为何不是入宫，却是在这里设宴？”商鸢坐了许久，仍旧忍不住问道。
设宴宫外，实在是不按常理出牌。
更显得有一丝对楚国的不尊重。
她楚国如今虽是大晔藩国，可如今兵强马壮，地位举重若轻，如今特意过来请求同盟，是请和不请战，何必这等态度？
商鸢眸底闪过一丝暗色。
又想起记忆中那个少年天子，也不知这么多年来，他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按理说是应是懦弱无能的，可现在又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商鸢的疑问，在后来觐见天子之时，终于得到了解答。
少年天子坐在上首，一派气势凛然，威仪自成，绝无一丝懦弱无能之相。
迟聿仅居此一人之下，二人看似十分和平，却又各具锋芒。
仅此二人高坐，满堂目光便被吸引了去。
商鸢款款一笑，慢步上前，俯身行礼道：“臣妹商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使臣纷纷行礼。
“免礼。”上首传来冷淡的少年嗓音。
商鸢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商姒，目光与她相撞。
她微微一惊，随即眉眼垂下，掩住惊奇之色。
这人……当真与她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当年，她还隐约记得，这位堂兄极为嚣张跋扈，小小年纪便杖杀宫人取乐，残暴至极，与传闻中的暴君一模一样。
可上首这人，气质清冷淡静，并无一丝残暴的模样。
商鸢惊疑不定，却还是无比亲切地笑道：“多年不见，陛下可还记得臣妹？”
商姒淡淡一笑，“自然记得。”心底却暗想，先不说正事，反而来跟她扯这些有的没的，商鸢倒是与常人不同。
这位郡主，看起来也出乎她的意料。
世传她精于兵法，甚至能在楚国朝堂上与人议论政事，可见绝非一般女子，却没想到她看起来如此柔弱漂亮，腰肢细软，盈盈不堪一握，面若芙蓉，笑比春花，更有三分娇弱媚色。
一颦一笑，都无比高贵柔婉。
商姒的目光从她那一对高耸□□上扫过，不禁想到了自己的胸……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商鸢笑着上一步，仰头瞧着商姒，无比欢喜道：“当初在宫中，陛下便与臣妹亲近，自那以后，臣妹便一直念想着陛下，此番臣妹亲自为使到长安，主要也是来探望陛下的。”她拍了拍手，身侧侍从连忙奉上一个檀木金丝的盒子，商鸢笑道：“臣妹听闻陛下前段日子失踪了，不知陛下身子如何，这是千年雪山灵芝，楚国近十年来，也就采撷了这一只，还请陛下笑纳。”
商姒拂袖，一边的崔公公上前，将盒子收下退到一边去。
商姒笑道：“有劳挂心。你舟车劳顿，如今正是午时，暑气正重，朕才特地寻此别庄设宴，不知郡主觉得如何？”
商鸢福身道：“陛下有心了，臣妹受宠若惊。”
“郡主觉得妥当，那朕就放心了。”商姒垂目看了一眼下方的宋勖，宋勖会意起身，抬手对商鸢道：“下官宋勖，见过郡主，郡主此番前来，依当初议和约定，可带来了五千旦粮草，兵甲辎重若干？”
没想到这么快就直入主题，商鸢对一边的秋炆使了使眼色，秋炆上前拱手道：“在下秋炆。回宋大人，大将军在文书中所要求一切，我楚国早已备好，不必担忧。我军粮草充足，也定不会舍不得这点粮草。”
言外之意——我们粮草充足，这些权当是施舍给你们。你们竟然连这点粮食也缺，看来也不怎么样。
武将席位中，楼懿冷哼一声，嗤之以鼻，腹诽道：个奶奶的，粮食足怎么了？粮食足不会打仗，白瞎。
宋勖倒也不气，气定神闲道：“如此甚好，有粮草供给，往后陛下下诏发兵，更能快速剿灭反臣。”
言外之意——任你如何，不过也只是诸侯之一，天子下诏要你粮草，你敢不给？
秋炆的脸色黑了黑。
他皮笑肉不笑，眼神深处阴沉无比，正要断然开口，一道女子声音蓦地打断了他——
“自然是会的。”商鸢掩唇微笑，唇角酒窝浅浅，端得是极为无害的模样，一双灵动的眸子在迟聿身上逡巡而过，笑道：“大将军手下大军骁勇，若能联手克敌，这四方不臣之人，自然得畏惧万分，您说是不是？”
她望着迟聿，看着这人的锋锐眉眼，凛然气势，心底微微一荡。
这个男子，不愧为昭国战神，一代王储。
气势非凡，当真是气势非凡。
商鸢未嫁驸马，但府中养着几位面首，她在楚国地位极高，她那楚王哥哥都得依附着她，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公主府中养了好几位不错的男子，有文人墨客，亦有健壮一些的，可都不及他丝毫。
若能嫁得此人……
从前那些面首，全部遣散又何妨？
商鸢如此想着，眉眼越发生动起来，眸子里波光流转，浮上一层明丽春水，殷殷地望着迟聿。
迟聿正要开口，余光忽瞥见，商姒的脸色沉了下来。

吃醋
商姒不高兴了。
迟聿忽然不急着拒绝, 淡笑道：“克敌自是要克敌, 只是郡主诚意如何？”
商姒脸色更冷, 索性拂袖撑臂, 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两人。
商鸢望着迟聿, 他横眉睥过来的神情十分淡然, 可举手投足，便有着浑然天成的霸气凛然。
她笑得越发明艳动人, 嗓音也软了三分, “大将军所要求的, 我自然都已备好, 此外，粮草辎重无须担心，若昭与楚能够联盟，事成之后, 便你七我三，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周围响起一片哗然, 迟聿还未说话, 便见沈熙起身质疑道：“郡主此话是何意？大将军是大晔的大将军，何谓昭楚联盟？”
说昭国和楚国, 独独不提王都和天子, 便是不将这天子放在眼里, 早已认为天下诸侯早已自立门户，脱离大晔了。
长安旧臣们见沈熙率先出头，便也纷纷附和起来。
商鸢倒是不急, 她知道，这些人再怎么跳脚，这长安实际上的帝王也还是迟聿。她于是微微一笑，转眸看向上首的天子，笑道：“这是自然，大将军是大晔的，不知陛下觉得，臣妹的提议如何呢？”
心下万分笃定，这个傀儡天子，还不是要顺着迟聿的意思？
他敢否决么？
“此事干系重大，朕觉得还需从长计议。”少年清淡的嗓音缓缓响起。
商鸢微微一怔，便见商姒缓缓起身，广袖拂落，负手在身后，慢慢走下玉阶，来到了她的面前。
商姒虽是女子，却比商鸢高上些许，身姿欣长，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商鸢与她对视，忽然心底起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商姒淡淡一笑，转身看向迟聿，道：“今日只为郡主接风洗尘，政事自有早朝论定，今日议定着实仓促，大将军觉得呢？”
她在笑，面上却蒙着一股阴沉。
她生气了。
迟聿心情大好，当下也不再含糊，直接道：“陛下说的有道理，那此事便稍后再议。”
此话一出，众人都微微一惊。
能得楚国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毕竟面对的诸侯国如此之多，哪怕是迟聿，也未必能保证战无不胜，更何况三七分，更是占了便宜。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可迟聿却这般顺着天子。
一时众人的目光在迟聿和天子之间游移不定。
……这是在搞什么？
商鸢不料她已经如此让步，迟聿居然还会如此犹豫，又切切道：“我国提的条件已是极大让步，大将军……我千里迢迢而来，可您连这等小小的诺言也不肯给么？这让我们日后，又如何安心再合作？”
迟聿黑眸沉沉，淡笑道：“左右战事不在明日，郡主有何等不得？若当真等不得，不若早些回楚国罢。”
商鸢一时语塞，袖中手狠狠一攥。
……万万没料到，迟聿会这般不客气。
秋炆皱眉，正要上前质问，商鸢却抬手将他止住，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只道：“那我便等几日后的答复，除却方才之事，还有其他合作，大将军也有考虑一二。”
她这话便半含暗示。今日风和日丽，天上有融融流云，别庄里的风十分清凉，两人靠得很近，旁观者仿佛能品出一二不寻常的意味来。
商姒忽然笑了一声。
商鸢回过头来，对商姒盈盈一礼，“让陛下见笑，臣妹方才过于心急了。”
商姒摆手笑道：“无碍。”她方才虽然生气，现在却已全然冷静下来，为迟聿吃醋？她越该生气，便越是不气，才不让别人看了笑话。商姒踱回御座上，执起酒杯，面对文武百官道：“来，众卿家与朕共饮一杯！”
百官纷纷起身，饮酒高呼，迟聿眉梢微挑，看着上首少女冷静漠然的神情，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这是又不气了？
看来，这丫头还是没那么在意他。
迟聿仰头一口饮尽。
……
宴会之上，商鸢忽然开始说起童年的事情，商姒佯装忘了许多，勉强与她一来二往，酒憨尽兴之后，商鸢便掩唇娇笑道：“说起从前，那些事情真是说不尽，臣妹这些年一直想念着陛下，这几日恰好来洛阳，陛下若是不嫌弃，臣妹可要时时来叨扰了。”
商姒笑道：“莫说以后时时叨扰，便是今夜，朕便可与鸢儿好好叙叙旧。”
于是宴会过后，天子便携郡主一道赏月，璀璨宫灯挂了沿路繁花馥郁的别庄，清风拂面，无比凉爽。侍从远远跟在身后，不敢靠近，只余下迟聿陪在一边。商鸢看着这别庄美景，暗暗忖度天子到底何意，谁知还没说话，就听商姒笑道：“鸢儿觉得长安如何？”
商鸢浅笑，“长安繁华，远胜楚国王都。”
“长安确实是个好地方，只是刚刚遭逢战事，许多地方还待修缮，大晔国库空虚，朕向来便发愁。”商姒转过身来，紧紧抓着商鸢的手，感念道：“还好朕有如你这般忠臣的藩臣，朕才不会被人肆意欺辱。”
这话已说的十分推心置腹。
肆意欺辱？
谁敢欺辱天子？
商鸢有些意外，余光瞟着迟聿的神色——天子这是当着她的面，说迟聿架空皇权、恃权欺上么？
迟聿看着商姒紧紧抓着商鸢的手，脸色蓦地冷了下来。
商鸢有些不太自然，勉强笑道：“陛下，您……”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商姒仿佛此刻才发觉不妥，连忙收回了手，“朕失态了。”她眸子悄悄一转，果真看见迟聿不太爽快的神色，心底暗嘲，又转移话题道：“我们去那边走走罢。”
直到时辰不早时，商姒才下令回宫，她这回没有再邀请迟聿一同呈玉辂回去，而是在登上玉辂之前，表示对商鸢的一见如故，又屡次嘱咐她从驿馆搬到宫里来住，便回了宫。
回宫走下玉辂，当即命崔公公安排商鸢住所，一路也不看迟聿，直接回了元泰殿。
迟聿：“……”
迟陵凑过来，笑吟吟道：“二哥，陛下似乎和郡主相处得不错？”
“多嘴。”迟聿冷淡地瞥他一眼，转身走了。
------
商姒回元泰殿换了身衣裳，除去繁复的天子礼服，才觉浑身力道一泄，整个人都慵懒起来，沐浴过后，便着一身单衣，懒洋洋地伏在软塌上，任由姣月给她梳着满头湿淋淋的发，姣月将头发打理好，又拿巾帕给她擦了擦，低声问道：“陛下当真与那个郡主投缘？”
商姒侧身看她，笑道：“朕与商鸢？”
姣月点头。
“朕不和她亲近，怎么能让她掉以轻心？”商姒重新趴好，语气懒散，“你看她，话中字字都别有深意，绝不是个省油的灯，更不把朕放在眼里。”
“陛下……”
“她不将朕方才眼里，朕也理解。”商姒淡淡道：“谁人不知朕是傀儡呢？若是朕自己，看见这么一个徒有虚名的天子，只怕也不当一回事，当面无视都是客气，若是更不客气，恐怕会直接做什么了。
只是，到了朕这里，哪怕没什么实权，也由不得她不把朕放在眼里。”
她小时候，也是如此，许多人不将她放在眼里，甚至当着她的面对王赟阿谀奉承，一是觉得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二是觉得这般幼小的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
其实商姒都懂，那些人的谄媚嘴脸，媚上欺下的行为，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当初她确实小，可渺小如她，也曾想过办法反抗。更何况如今，她已经长大了，更不容许任何人再随意欺负。
“就没有别的原因？”
一句话打断了商姒的回忆。
她偏头，便看见迟聿走了进来，对姣月道：“你先退下。”
姣月将手中巾帕放到一边，连忙退了下去。
迟聿拿过帕子，俯身给商姒擦了擦头发，他漆黑的眸子与她对视着，她仰头看了他半晌，又默不作声地偏过了头去。
“今日生气了？”
“没有。”
“因我而生气？”
“没有。”
“所以与那商鸢又是握手又是散步的，就为了气我？”
“没有。”
“想不到你还是会因我吃醋。”他低笑。
“我说了没有！”
商姒推开他的手，猛地坐起身来，气恼地瞪着他。
此人简直莫名其妙，自说自话。
明明是他，面对商鸢的主动暗示，非但不拒绝，还和她一来二往，无比融洽，她要是不插嘴，恐怕他还真和商鸢合作去了。
现在还好意思跟她提。
商姒甚为不悦，起身走到了床边，抬手落下身后珠帘，淡淡道：“我累了，大将军要是没什么要事，还是先回去罢。”
身后一暖，她被人紧紧拥住。
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她听见他的语气有几分无奈，“今日是我不对……”
她腹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迟聿紧紧抱着她，低声道：“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她微微一怔。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唇齿间热气就喷洒在她的耳畔，“向来都是我在表露心意，可你的心在何处，我却不知。”
“今日看见你生气，我很开心。”

旧疾（二更）
商姒垂下眼来。
迟聿贴着她, 热气隔着薄薄的衣衫, 传递到了她的后背上。他还在继续说：“也许是我上辈子做错了, 欠了你什么, 所以这辈子, 合该我主动,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要你的回应。”
“是么？”
商姒轻声开口, 挣开他的怀抱, 转身直视着他, 黑眸清亮, 毫不掩饰道：“可我需要时间，这世上，我接受的人太多了，背叛我的人也太多了。”
“所以, 子承，你不要做任何试探我的举动, 我的心禁不起试探, 再多的柔情蜜意，也抵不过一次试探。”
她的话十分坚决, 直白地告诉他, 她不喜欢任何不信任。
一旦那个人让她不确定起来, 她就不敢再迈出那试探的一步了。
“我很胆小。”商姒忽然觉得头疼，转身坐回了床榻，揉了揉眉心, 又继续说道：“所以，委屈子承了。”
迟聿沉默下来。
少女靠在床边，眉心浅蹙，眼睫低垂，寝衣宽松地套在身上，腰间系带也系得不紧，露出秀气的锁骨，再往下，便是微微的隆起，随即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一身宽松衣裙，仿佛伸手过去一扯，便能看到满目香艳春色。
可迟聿此刻，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一直反复想着她方才的话，她微有些恼怒的话语，才知今日她并不是在生气，准确来说，她是缺乏安全感了。
她仿佛是一只乌龟，有人对她没有威胁，她才会试探着慢慢探出头来，可只要有一丝不安，她都会立即缩回去，再也不肯伸出头来。
迟聿微叹道：“我明白了。”他抬头，目光从她身上逡巡而过，忽然想起今夜有些凉，便拿过一边的衣裳，走过去给她盖上，谁知衣裳尚未碰到她，商姒便转过了身去，一句话也不说，只将后背留给了他。
迟聿的手在空中顿住。
他迟疑了一秒，随即将她紧紧裹住，低声道：“莫要着凉。”说完，他起身出去了。
商姒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原本紧绷的心霎时一松，她紧紧闭眼，因为突如其来的轻微头疼，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宫人出入也毫不察觉。
后半夜时，头便越来越痛。不知过了多久，商姒疼得昏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殿中烛火已经熄了，而她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身上的衣物已换了被褥，后背出了一身大汗，浑身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连动一根手指都嫌费力。
商姒静静躺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坐起身来，一摸额头，触手都是冰凉湿滑，额角满是冷汗，一根根发丝被汗水贴在颊侧，仿佛她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心彻底沉了下来。
她原以为，这病久不发作，应是好了的。
可今日又犯了。
说起来这病，还是商姒小时候染上的。
那时冷宫条件艰苦，商姒过得不好，李公公本是打扫宫道的宫人，不跟着主子们，自然也讨不到什么油水，平日里俸禄勉强过可以过日子，要多养一个冷宫的孩子，更是不易。
那时，她便频频受饿受冻，后来有一日，她忍不住对外面的向往，悄悄跑出了冷宫。
正巧，先帝的常贵妃在御花园中赏花，不料一脏兮兮孩子跑了过来，冲撞了贵妃，宫里的孩子，要么是皇子龙孙，要么便是哪个不检点的宫婢悄悄生的，这女孩儿的来历可想而知。常贵妃登时大怒，命人将这孩子拖走，商姒为了逃，跳到了湖里去。
她聪明得很，在水底潜了一会儿，待到常贵妃离去，才浑身湿淋淋地爬了上来，可惜她没有别的衣裳，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高烧不下整整几日，从此落下了这时常头疼欲裂的病根。
后来锦衣玉食之后，她不再忍饥挨饿，寝殿里埋着地龙，时常点着熏香，就连衣裳也是狐皮做的雪裘，冬日都不惧寒冷，长久地被呵护下来，身子竟开始好转，连头疼病也好了许多。
再后来，这病也不过一两年才发作一次。
可今日，竟又开始疼了。
商姒明白，自己这身子，在经历忍饥挨饿之后，又是被人鞭打、强逼着吃下掩饰性别的药，又是时常被王赟饿上好几日的，早已残破不堪，哪怕要细心调养回来，也是个细水长流的事情。
一觉醒来，头疼也好了不少。商姒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在黑暗中摸索着烛灯的方向，刺啦一声，她点燃了灯，就着微弱的烛光，她俯身在镜前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
一看便是生病了。
这头疼病难治，曾经也有太医为她想过办法，可也仅仅是在发作之时，勉强用药压制痛感，却根本根治不了。
如此一想，她也不想再叫太医，也不想再麻烦旁人了。
商姒拿出匣子里的胭脂，勉强给脸上加了一点红润之色，才扬声唤道：“来人。”
外面守夜宫人立刻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茶凉了，朕要喝热水。”商姒道：“还有，去外面给朕采一点百合花来。”
宫人低声应了，很快便烧了热茶端来，又将百合花送到商姒手中。
百合花香有提神之效。
商姒坐在桌边，一口接着一口，一连喝了好几杯热水，直到壶里见底，又勉强用百合花提神，后半夜一直未曾入眠，一直撑到了早朝时刻，才更衣上朝。
这回早朝中有商鸢，商鸢急于要合作的答复，商姒屡屡打太极把问题踢了回去，迟聿也随着商姒不表态，商鸢只好勉强沉下气来，哪怕心有不满，面上仍是端庄大方地微笑着。
下了早朝，商姒便依惯例去了御书房。
她屏退宫人，连姣月和蓝衣也不许贴身伺候，寂静的御书房只有她时，她才能安心地撑着脑袋，忍受着脑中传来的一阵阵钝痛，她知道，只要把这阵挨过去了，便万事太平。
可正痛得神思恍惚，浑身冒着冷汗之际，外面却有侍卫进来通传道：“禀陛下，沈熙沈大人求见。”
商姒勉强吐出冰冷几字，“不见！”
那侍卫迟疑了一下，起身去回了沈熙，不一会儿，殿外便传来沈熙的大喊声，“陛下！臣求见陛下！臣知道如何为陛下分忧！”
商姒心底一寒，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人难道发觉了什么？随即便很快想起，沈熙是见过她头疼发作的。
难道，他所说的分忧，是关于头痛的？
她咬牙道：“宣！”
外面呼喊声停了，很快，沈熙便匆匆入内，伏首跪拜道：“臣参见陛下！”
商姒撑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抬眼望着沈熙，艰难吐出一字来，“你……”
沈熙立刻抬眼。
与她的目光撞上，她居高临下，唇色发白，浑身的难受是胭脂遮不住的，眸子里含了一丝蔼蔼水汽，乍然一看，便触得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可即便如此，背脊依旧挺直，神色仍旧倔强的。
她说了一个字，便止住不言，是要等沈熙先开口。
她还不确定他是为何事而来，若他不为头疼之事，她便也不要率先开口，暴露她旧疾发作的事实。
沈熙见她不语，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便开门见山道：“臣带了止痛的药。”
“甚好……”
甚好。
幸亏有他过来。
商姒痛得眼前一黑，身子便往前栽去，沈熙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拉住了她，她身子无比的软，便顺势靠近了他的胸膛里，沈熙只觉心跳停止了，耳内仿佛能听到血液缓慢涌动的声音，她的身子如此之近，距离是他从小到大都未曾跨越过的，他僵立着许久不动，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木头桩子。
“疼……”商姒抓着他的衣领，勉强道：“快些，朕……”
沈熙悚然回神，顾不得其他，连忙将商姒打横抱起，放回了御座上，才从袖中掏出药丸来，喂着商姒服下，又惶急地去给她倒了一杯茶，顺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她低头喘着气，不知平息了多久，一直未曾开口说话，沈熙在一边紧张地望着她，见她眉头稍微舒展开来，显然好了不少，才放下心来，重新回到御阶之下，保持合乎君臣礼法的距离。
商姒动了动眸子，勉强坐直了，嗓子有些哑，“这回……多谢你……”
“陛下不必客气。”沈熙道：“早在上朝之时，臣便注意到陛下脸色有些不对，所以方才是回府取药了。”
“嗯。”商姒点头。
两人相对沉默，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平素关系算不得要好，甚至从前时时刻刻都在争吵，商姒看着下面十分恭敬的沈熙，竟生出了一丝恍惚的感觉来。
不知过了许久，商姒缓缓开口道：“方才你说，回府取药？”
“朕记得，治朕头疼的药并不常见，你府里竟是备了？”
商姒觉得荒谬。
这种药，她原本只以为自己才有，后来药吃完了，她也不再找太医重新配制过。
他府里备着她的头疼药做什么？
这世上谁都会为她着想，可偏偏不可能是沈熙。

缱绻
沈熙沉默。
商姒看着他, 也没有再开口。
有些在脑中早已钉死了的想法, 忽然就发生了偏移。
不知过了多久, 商姒才轻轻道：“多谢你。”
沈熙忽然抬眼, 双目灼亮, 低声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一是今日之事。”商姒打断他, 偏过头没有看他，避开他的目光, “二是, 上回若非你施以援手, 姣月恐怕难以等到朕去救她。”
沈熙微微一怔, 旋即轻笑出声，“那也是臣分内之事。”
是么？
商姒慢慢转回目光，看着他，慢慢重复道：“分内之事？”
“那朕倒是有些迷惑了, 朕什么时候成了沈大人分内之事？”
她目光锋利，仿佛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来。
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重新竖起了一身尖刺保护自己, 一如既往地声先夺人，之前的软弱仿佛是一场幻觉。
商姒想起了沈熙的其他种种。
他投靠了迟聿, 他与薛翕来往甚密。
一边保持着正人君子的做派, 在她面前十分正直磊落, 一边又去结党营私，谄媚讨好，连薛翕这等卑劣小人, 他居然也能与之为伍！
如此想着，她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难怪他为她着想，今日如此敏锐地察觉了她的不对劲，是不是他一直备着这一手，好在她哪天旧疾发作之时借机接近，让她放松警惕？
如果真是这样，沈熙的心机可真是让她惊叹！
沈熙看她脸色越来越冷，神态越来越不善，心底苦笑，不用想便知，她又怀疑自己别有图谋。
他淡淡回道：“陛下是君，臣是臣下，臣自然要做忠君之事，天子之事自然也就成了臣的分内之事。”
这话冠冕堂皇，对于商姒来说，说了等同于没说。
商姒看着端正站着的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心烦。
她拂袖道：“你先退下罢。”
说完便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正要一口饮尽，沈熙却冷不丁道：“你刚服了药，别喝冷水。”
他站着不走，目光紧紧地锁住她，商姒递茶水到唇边的动作一滞，她把茶水重重放下，冷道：“沈爱卿还不走么？”
沈熙道：“臣今日来，除了送药，还有一事禀报。”
“说。”
“事关屯田之事，近来长安已重新整顿完毕，臣和宋大人，也分别指派了官吏前往军田……”
商姒打断他：“这种事情，朕不太懂，你为何不去找大将军汇报？”
迟聿如今摄政，把内外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但凡重要之事，决策都在他身上，而她不过只负责过目罢了，很多事情与她说了并没用。
沈熙静了一瞬，道：“陛下是天子，臣自然向天子禀报。”
其实还是有一丝私心……
她的隐疾要么不发作，一旦发作便是来势汹汹，她才服了药，这药能压得一时疼痛，却不知稍后是否还会复发，方才的药量也不知够不够，沈熙还想再拖延一会儿，若她无碍，他再离去。
到底还是不放心，方才少女隐忍痛苦的模样，如一团火，腾地燎上了他心。
烧得肉变焦发黑，却还在为她跳动。
自他知晓她是女子，如那日一遇她女装模样，身子如此香软，腰肢如此盈盈不堪一握，昔日的印象就全部崩塌得彻底。
尖锐的少年郎成了倔强的小姑娘……他就忍不住，频频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当年以为她还能撑过去的一些事情，如今想来，都觉得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来说，太过勉强了些。
寻常女子十六七岁，或天真浪漫，或相夫教子，不必忧心太多。
她适合被好好呵护。
沈熙知道自己这样不妥，可他又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一向理性如他，如今却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商姒似笑非笑道：“向天子禀报？”
“难得爱卿心里有朕。”商姒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沈熙的面前，她挨得他极尽，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上清淡的香味，像雨夜过后的清晨，沾着晨露的湿润，商姒缓缓问道：“那爱卿从前为什么心里没朕？爱卿从前心里若有朕，朕唯一相信爱卿那一次，就不会害死了身边的亲信。”
她又翻旧账。
那回，商姒十五岁。
迟聿早已起兵，发布檄文细数王赟几大罪过，彼时商姒身边的一个纪大人，劝谏商姒趁机联合百官拉王赟下台，不料被沈熙发现了端倪。
若是当场揭发，倒也罢了。可沈熙没有，他非但不揭发，还认真参与起此事来，这是商姒唯一一次相信他，可在最后关头，他们失败了，沈熙却立即倒戈，供出了纪大人。
这件事，商姒与他翻了无数回旧账。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两人才彻底水火不容。
沈熙脾气再好，如今又被她抓着这件事不放，也微微有了一丝怒意，语气冷了下来，“陛下，那件事情臣已经解释过了，若臣不供出季大人，一旦王赟严查下来，查到更多端倪，陛下自己又该如何保命？”
“这么说，你是为了朕了？”商姒嗤笑，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沈卿云，你可别说，从前你与朕作对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朕？你觉得好笑不好笑？”
“陛下信则有，不信则无。”沈熙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商姒偏过头去，“虚伪。”
“臣有些地方，是明着虚伪；可有些地方，臣犯不着虚伪。”沈熙冷道：“譬如那个叫阿宝的少年，陛下还惦记着他。若没有臣，陛下以为，薛翕当时顺藤摸瓜回去，找不到康黎将军？陛下想保护的，为陛下效忠的，又该怎么得到保护？”
“你！”商姒陡然一惊，“你知道阿宝？”
沈熙冷然抿唇。
商姒上前几步，拉住他的胸膛上的衣裳，急切道：“朕告诉你，不要动阿——”话说到此处，脑袋又是一阵钝痛，商姒身子微微一晃，陡然往后栽去。
“小心。”沈熙眸光一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扶她慢慢坐下。
商姒直接坐在御阶上，捧着头不语，脸色又惨白起来。沈熙便是防着这一刻，连忙拿出药，又倒了水喂她喝下，柔声道：“怎么样？还疼不疼？”
商姒闭上眼，许久，才道：“我没事。”
“你先别动气。”沈熙神色缓和下来，慢慢将放在她后背的手收了回来，低声道：“这头疼病，一是因为受寒，二则是暴躁易怒、心力交瘁所致，这几日既然旧疾发作，便要多注意一些。”
商姒揉了揉太阳穴，低低“嗯”了一声，嗓音细若蚊吟。
之前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她这一痛，又荡然无存。
沈熙又问道：“他……可知道这件事？”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商姒摇头，淡淡道：“有些事情，没必要让他知道，显得朕欠了别人很多，这件事你给朕保密。”
她的倔强，不是针对于沈熙一人。
沈熙望着她，眼露怜惜之意，“你这般一个人撑着，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那劳烦你。”商姒阖眸，嗓音清淡得像一阵虚无缥缈的风，“朕日后再痛起来，若是撑不住了，就劳烦你给朕送药。”
“好。”沈熙应了。
要还是得他送，这药商姒自己无处可藏，身边的宫人收拾她的一切所用之物，一旦发觉这药，迟聿也会知道。
她不想让迟聿知道。
这个人，知道太多她过去的不堪了，他知道她是怎样苟且偷生的，也知道她是如何被父母抛弃的，可她当初无所谓，现在却是不想让迟聿了解更多。
商姒将头埋进了膝弯里，闷闷道：“你先退下罢。”
沈熙慢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蜷缩在御阶上，身量娇小，背脊单薄，一身玄金龙袍，广袖拖曳在地上，分明是无上的尊贵，却显得格外孤独。
这份孤独，不知在独自一人时，又有多强烈。
沈熙忽然很想抱抱她。
如此一想，身子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他弯腰，轻轻抱了她一下。
如他所想，她是香的、是软的，而不是坚硬的，冰冷的。
一触即放，商姒愕然抬头，“你……”
沈熙垂着眼，长睫密而卷，将他的俊容显出几分脆弱来，他唇色有些发白，一双漆黑的眼睛却像被雨水洗刷过的，带着湿漉漉的软意，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角，手却立刻缩回，抿唇道：“陛下说得对，臣确实虚伪。”
虚伪到，两面三刀，一面被她所看不起，一面又被昭国那边的将军们排挤，到头来，其实活得如履薄冰，权势、地位都十分虚无缥缈。
他也很厌烦。
商姒望着他，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记，她现在有点懵。
沈熙也回视着她，脸上带着一丝厌烦至极的倦态，自顾自地说道；“可我又很高兴。”
……因为这份虚伪，至少还能做最了解她的人。
至少还能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保护她一下。
沈熙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快得仿佛落荒而逃。
商姒盯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头疼（二更）
长安醉仙居的雅间, 原就是给达官贵人用的, 商鸢郡主财大气粗, 将雅间包下, 特意款待薛翕。
二人见面一叙, 继而下棋对弈, 才慢慢开始进入主题。
商鸢轻轻落下黑子，淡笑道：“薛大人对长安熟悉, 旁的事情我都不多问, 只是我才到长安, 便对天子有些许疑惑。”
薛翕不动声色, “郡主有何疑惑？”
“我幼时与表兄一同玩耍过，我记得，陛下那时并不好相处，擅罚宫人, 性情凉薄，我在他身边, 都战战兢兢的呢。”商鸢回忆着, 露出温柔笑意，摇头道：“没想到, 这才几年功夫, 表兄性子竟这般好了, 我听说前些日子……表兄亲自去救了一个宫女，他竟连一个婢女的命都看得如此之重。”
此话一出口，薛翕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这话不就是在提醒他, 天子连一个婢女的命都看得比他重，他因此事被打得半死不活，不就是连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比不上么？
薛翕冷颜看着她，商鸢抬睫，浅笑道：“看来是说到大人的伤心之处了？大人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陛下脾性虽比从前好了不少，却有些用人唯亲了，好好的肱股之臣不珍惜，却为一个婢女伤了良臣的心。”
她话中含义已经十分浅显，薛翕冷笑道：“看来郡主事先打听的很清楚，说这么一番话，想做什么，不若直截了当？”
看来她是想拉拢他。
商鸢当然想和昭国合作，甚至双方若能联姻，则是更好，可是商姒绝对会是一个阻碍。
商鸢想达成目的，必须寻找破绽，但她很谨慎，必须先确定他和她是不是同一个阵营的，否则有些话说出口，风险实在是太大了，这毕竟是在长安，不在她自己的地盘上。
薛翕好整以暇地等着，商鸢笑道：“薛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与大人闲聊罢了。”
她在装傻。
分明是自己先提的，又遮遮掩掩，欲拒还迎。
薛翕道：“我若说，天子确实变了，郡主信还是不信？”
他率先表明诚意，商鸢总不至于再这么试探。
果然，商鸢眉梢微挑，“变了？”
“是哪里变了？”
商鸢抬起茶盏，轻抿一口热茶，一双妩媚双眼隐匿在烟波袅袅之后，淡淡审视着他。
“换，自然是从里到外，全部换了。”薛翕一笑。
商鸢眼皮一跳。
她挥手命身边侍从全部退下，骤然靠近了薛翕，嗓音压低，“人呢？”
薛翕微笑着，慢慢道：“郡主之前，可否听说过公主商姒？与天子一胎所出，长得极为相似？”
“所谓极其相似，不过是一桩笑话。”
“天子，就是公主。”
-----
许是旧疾发作的时候耗费体力，商姒在欢爱过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任迟聿如何动作，她都倦于掀开眼皮看上一眼。
醒来之时，她正蜷缩在迟聿的怀中，他紧紧抱着她，手臂放在她的腰肢上，双眸紧紧阖着，商姒动了动，就着昏暗光线看了看他的睡颜。
他睡着的时候，一对睫毛卷曲而长，衬得平素稍显威严的面容带了两份恬静安然，鼻梁俊挺，眼窝稍深，棱角分明，不笑时自然流露三分冷肃，可见此人平素，又是如何给人以威压，如何震慑三军。
她目光下移，落于他的唇上。
唇很薄，据说这是薄情的象征。
可他哪里薄情？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第一次见她，就对她各种引诱威胁，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
为什么这人对她这么好呢？
商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悄悄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撑手想坐起，却发现自己的衣裳被他压着了。
她伸手去拽，拽不动。
她皱眉，又猛地一使劲儿，却见迟聿皱了皱眉，快醒了的样子，忙又停手，隔了一小会儿，又悄悄地推他，把手伸到他身下，慢慢探手去抓。
手越探越深，不知不觉地就摸到了他的小腹侧面，他那处肌肉非常紧实，摸着手感不错。
还差一点点……
商姒憋着一口气，又继续拽，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肚子，想要让他让开些，又不敢太过使劲儿。
手腕忽然一紧。
商姒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上头传来男人有些低沉喑哑的声音，“做什么？”
她此刻正趴在他的小腹前，探头探脑，鬼鬼祟祟，一只手拽着自己的衣角，另一只手却大喇喇地摸着他的小腹……
像个如狼似虎的色胚。
商姒：“……”
迟聿的眼神慢慢聚焦，睡意全然褪去，因为刚刚睡醒，一对黑眸不若平时锋锐，被一圈密密的睫毛衬着，含有一丝湿润的软意，他这般不含情绪地看着她，偏生看的她心头一软。
她小声道：“……你压着我衣服了。”
迟聿低眸看了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坐起身来，她立刻重获自由，腾地坐了起来，就要往床下跑，迟聿眼疾手快，把小姑娘拦腰往后一抱，贴着她颈侧道：“跑什么？才睡醒了就要跑？你若不把我闹醒，是不是我醒来之后，便瞧不着你人了？”
他温热的气息挠得她脖颈发痒。
偏生此人现在嗓子有点哑，这般贴着她耳廓说话，低沉的尾音震着她的耳膜，十分撩人。
商姒耳根渐红，身子在他怀中扭了扭，“放开我。”
他笑，“放开你？”他一蹭她的侧脸，“放开你，你不跑么？”
她无奈，“不跑了。”
说不跑就不跑，迟聿放开她，她果真乖乖坐在他怀里，低下了头去。
从他的角度看，她发丝乱蓬蓬的，是床笫之间蹭乱的。她生得漂亮，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她的脸都格外让他心生怜意。
迟聿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现在看着你，我忽然在想，之前是不是做错了。”
她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什么？”
“不该扶你重新为帝的。”他眸带笑意，慢慢道。
商姒浑身一僵。
“这般美人，适合金屋藏娇，若只有我一人可以看见你，该有多好。”迟聿松开她的下巴，抬手替她理好头发，轻轻拍她发顶，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失笑道：“乐儿，我随口说，你紧张什么？左右也扶你登位了，知道你不乐意被人藏着掖着。”
她垂下眼去，放松地依偎在他怀中。
他把玩着她的柔荑，沉吟道：“等扫除诸侯，一切障碍都清除，我便娶你为妻。”
她问道：“那时，你便会取代我吧？”
“你可愿意为帝？”
她沉默。
确实不愿，可他取代她，说的容易，实则意味着改朝换代，大晔亡国。
她不是真正的“商述”。
她那一对父母对她也毫无恩情可言，商氏皇族于她，更无一丝感情。
朝代变更是天下大势，大晔气数已尽。
……
尽管有如此多的原因，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坦然把江山拱手让人。
商姒不知道。
迟聿缓缓道：“你若愿意，我便摄政助你，将来我们的孩子一样为帝。”
她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肯让步。
“你若不愿。”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沉声道：“那便我为帝，你为后。天下无人胆敢置喙分毫。”
他每个字都万分稳笃，一字一句都分量十足。
把选择抛于她面前，让她来选。
商姒的仿佛听到了身体里的声音——
砰。
砰。
心潮刹那间疯狂奔涌，牵动长久不曾动摇那根弦，仿佛有一股热浪，直冲上脑仁。
商姒忽然又开始头痛。
她慌忙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忍着那轻微钝痛，轻轻道：“我一直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也许你是我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人，所以今生今世，我才放不开你。”迟聿语气戏谑，看她动作这般亲昵，以为她是被感动了，此刻正黏腻着自己，心情大好道：“怎么？感动成这样？”
她不说话，只勉强“嗯”了一声，心乱如麻。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她不想被他发现。
商姒狠狠咬唇，勉强提神，舌尖蔓延着一丝血腥味。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轻轻摇他，“我先回去一会儿，晚上子承再来元泰殿找我，好不好？”
迟聿心情极好，随她两句轻轻的撒娇，便放开了她，安安静静地侧躺在床榻上，看着她披衣起身。商姒的温暖馨香如同哄人的美梦，让他只愿看着她，慢慢欣赏着她的一切，却没有察觉她的动作做的极慢。
商姒把头发束好，又穿上衣裳，忍着头痛，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眼前一阵阵发黑，脚底也开始发软，她不知自己最近是怎么了，为何头痛地这般频繁，回去一定要传沈熙……正这般想着，双手已推开了门，清晨的太阳当空独照，将她的双眼刺得一闭，最后一根弦“嗡”地崩开了，商姒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往前倒去。
“乐儿！”
“陛下！”
“快传太医！”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商姒颓然阖目。

追捕
乾康殿中, 太医跪了一地。
商姒自被迟聿抱回殿中, 姣月便吓得掉了眼泪, 又是内外奔走, 又是四处煎药的, 因为太过心急, 反倒做得手忙脚乱，商姒静静躺着, 眼见脸色越来越苍白, 许是因为哪处难受, 手在不住地抽搐着, 姣月哭着握住她的手，“陛下，陛下，陛下您是醒着的吗？”
负手站在屏风前的迟聿闻声转过了头, 快步走来，拿过姣月手上的帕子, 弯腰给商姒擦了擦额上冷汗, 专注地看着她的脸色，见她眉心紧蹙, 唇微微动着, 仿佛在呓语着什么, 却迟迟不睁眼。
她许是有意识的，可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迟聿薄唇抿得死紧，脸色愈发阴沉。
方才亲眼看见她晕倒, 迟聿从未如今惊慌过，她本应好好的，一切都没有问题，可突如其来的晕倒却毫无征兆，迟聿好不容易才得到她，稍微出一点事，他都会担心会失去她。
因商姒女扮男装不可泄露，故而传来的太医都是亲信，但其中不乏医术高超之人，偏偏他们只说病症是在头部，却无一人拿得出医治良方。
就这么让她忍着么？迟聿不能接受。
“主公，太医既然说了没有性命之虞……”宋勖见他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不禁出声劝慰。
“噤声。”迟聿冷淡道。
宋勖低下头，为难地看了一眼身后急不可耐的秋懿，秋懿素来性子鲁莽，只觉得主公犯不着这般在意天子，看迟聿这副情状，便想上前说话，却见宋勖对他摇头，秋懿勉强沉住气，叹了一声，撇过头去。
太医跪在地上，以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不敢抬头一下。
周围气氛紧张地宛若凌迟一般。
站在一边的蓝衣露出担忧之色，看姣月哭得不能自已，便过去拍了拍她的背，附耳小声道：“你先出去，别在殿下跟前哭，陛下一定会没事的，你在这哭着，反而打扰他们救治。”姣月连忙点头，抬袖擦了擦眼泪，退了出去。
蓝衣再对宋勖比了比手势，示意他带着大家都退出去——众人围在这处也没用，反而给殿下添堵。
宋勖立刻会意，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蓝衣也不欲久留，看着地上跪着的太医叹了口气，低头匆匆出去了。
殿中恢复安静，迟聿坐在床边，低头亲了亲她的唇瓣，“你到底怎么了？”他自言自语，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冰凉冰凉的，这夏日炎炎，殿中也没放置冰鉴，他们都热得出了细汗，偏生她如此冰冷。
迟聿把她揽入怀中，用身体暖了暖她。
越抱越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
他还是对她所知甚少。
从未听说她还有什么病，当初命蓝衣为她调理身子，他以为她已经无虞。
是不是中毒了？
可谁敢对她下手？她所吃膳食，所穿的衣裳，都有蓝衣提前检查，当初他将蓝衣训练多年，再在得到她之际命蓝衣贴身伺候，就是为了护她周全。
迟聿静静抱了商姒许久，久到他仿佛快化身为一尊木雕，才慢慢将她平放下来，起身出去。
蓝衣守在门口，见世子出来，连忙唤道：“殿下。”
“她近来可有单独接触什么人？”
蓝衣回忆片刻，道：“陛下一个人在殿中时，除了看书，便是逗着雪牙玩儿，只是近来不喜人贴身伺候，奴婢们都守在殿外。”蓝衣说到此处，又想起来什么，“对了，早朝之后，沈大人和郡主都来求见过陛下，但陛下说不许任何人打扰，沈大人喊了一句什么，陛下就见了他，随后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过了许久，沈大人才出来。”
沈熙，又是沈熙。
蓝衣悄悄看着迟聿，见他眼神越来越冷，阴霾重重的，忽然冷笑了一声，薄唇轻掠，笑意极为冷酷薄情，随即下令道：“即刻去把沈熙抓来见我。”
君乙领命，快步去抓人了。
迟聿回了元泰殿，静静等着君乙将人带来亲自审问，没过多久，君乙却空手折返，单膝跪地道：“主公，沈、沈熙他不见了！”
迟聿皱眉，“什么？”
“属下率人闯入沈府，没有看到沈熙，连他爹沈恪也不见了，属下怀疑他们是畏罪逃了，属下要不要把沈府奴仆全部抓起来，再即刻派兵，全城搜捕？”
迟聿脸色越发阴鸷，君乙直觉不妙，胆战心惊地跪着，过了许久，才听迟聿道：“不折手段，把人抓来。”
“是！”君乙领命，快速退下。
----
沈熙早在听到消息时便悄悄入宫了。
他何其敏锐，早就料到迟聿会来抓他，便提前安置好了父母，再趁机溜进皇宫，不让任何人察觉。
迟聿守在商姒身边，那么无人可以靠近她，当初给商姒诊治头疼之症的太医早已告老还乡，所以此刻除他以外，无人可以救她性命，他此刻虽有解药，却不能直接去告诉迟聿，如此，他虽能救她，却违背她隐瞒下去的意愿，更重要的是——
迟聿会猜忌。
上回留他故意旁观，沈熙便知道迟聿已经看破了他的心思，为君者猜忌心极重，若让迟聿知晓他和商姒互相守着这个秘密，哪怕无足轻重，迟聿也会对他起杀心。
所以他必须悄悄地治好商姒。
沈熙轻车熟路地来到冷宫里，按动机关，跳下密道，沿着密道悄悄溜进了乾康殿。
乾康殿中十分寂静，只有姣月一边悄悄哭着，一边给商姒擦身子。
沈熙躲在柱后，悄悄靠近，抬手劈向姣月后颈，姣月低哼一声，立刻晕倒在了床边。
沈熙看向商姒。
她脸上毫无血色，冷汗不断地从额角渗出来，呼吸粗重，显然还在疼。
这回更为严重些了，沈熙皱紧了眉，低头从袖中拿出药，到处了三粒，又顿了顿，将一粒药丸倒了回去。
这种药，治标不治本，吃多了并没什么好处。
沈熙慢慢在床边坐下，轻轻捏开她下颌，把药送入她口中，再缓慢地往里面喂水。
她呛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沈熙大骇，连忙扶她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靠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沉眠。
沈熙探了一下她的脉搏，稍稍放下心来。
喂她吃了药，应该就没事了。
她不久就会醒来，而他，该走了。
沈熙半拥着她，却忽然撒不开手。
此刻只有他，他做什么都不会有别人知道。
他想把怀中的女子据为己有。
沈熙垂睫，看着她的睡颜，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她的额角。
从前那么多与她相伴的岁月，他看着那少年郎犯困在桌上打盹，爬树掏鸟窝，也时常发怒，顶撞王赟，也曾经偷偷地在殿中哭过，她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很想保护她，但是她什么都不听他的，他只能用让她讨厌的方式。
第一次看见女装的她时，沈熙心里惊涛骇浪。
原来这一直都是一个小姑娘，难怪她会哭。
沈熙就算被活活打死，也断然不会流泪，可少年天子受委屈时，也曾经哭过闹过，那时他觉得她娇气，可原来她不是娇气，她能忍耐到今日，真的很坚强。
鬼使神差地，沈熙偏头，想要亲她一下。
刚刚碰上她的侧脸，他就顿住了。
商姒睁开了眼睛。
她漆黑的眼睛对上沈熙的眼睛，沈熙立刻松手，站了起来。
商姒还虚弱地很，猝不及防被他一放，身子往一边栽去，沈熙忙又伸手，把她扶稳了，关切道：“你怎么样了？”
她嗓子干哑地说不出话来，只顾着摇头，沈熙手忙脚乱地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商姒才勉强道：“好多了……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她下意识地绕开方才那尴尬的一瞬，两个人都有意转移话题。
“你晕倒了。”沈熙说：“大将军因你晕倒，方才大发雷霆，我从密道潜入，喂你服了药。”
她点头，弯了弯苍白的唇，笑着道：“多谢你，没想到接连两次，都是你在帮我。”
“一日之内两回。”沈熙担忧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还是……多保重身子。”
商姒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似乎有人快步走了过来，沈熙微微一惊，连忙起身道：“有人来了，我要走了。”说完，也不等商姒回应，便急急往密道跑去。
与此同时，迟聿推开门来，一眼便望见了苏醒的商姒，还未来得及欣喜，又看见了一边昏迷过去的姣月，当即怒喝道：“阿陵！”
外面带着侍卫飞奔而入，迟陵当先追了过去，一跃进了密道。
很快，沈熙便被人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迟陵跃出密道，甩袖讥讽道：“想不到啊，这里居然还有个密道。沈大人藏得很真严实，我们带兵把长安城都搜了一遍，没想到你在陛下的寝殿里躲着呢。”说到此处，少年转头，冷冷地瞥了商姒一眼。
难为方才二哥还惦记着她，没想到她早就醒了，还在寝殿里与别的男人私会。
他才对她有的一点好感，此刻荡然无存。

挑衅
商姒坐在床上, 看见沈熙被抓时, 心便彻底沉了下来。
她惶然抬头, 对上迟聿半含杀意的眼神, 像冰封千里的冰原, 寒得让她胆战心惊。
“子承, 你听我……”她“解释”二字还没出口，便听见唰的一声, 迟聿猛地拔出迟陵腰侧佩剑。
商姒心口一跳, 大呼一声：“别杀他！”什么也顾不得, 赤着脚跳下床榻, 飞快地挡在了沈熙跟前。
迟聿抓着剑柄的手隐隐泛出青筋，剑尖上挪，对准了她的颈。
商姒偏过头去，不敢看他。
“解释。”迟聿冷淡道。
商姒咬唇道：“他是为了救我。”
“太医都束手无策, 为何他能救你？”
商姒缄默不言。
她不想说出自己的隐疾，可沈熙她不得不护。
“陛下。”商姒还没说话, 身后的沈熙却忽然开口, 低声道：“陛下让开罢，臣不值得让陛下护着。”
“你住口！”商姒低声喝止他, “朕难道是恩将仇报之人么？”
沈熙却淡淡笑了, “不, 可是陛下从来不欠臣的，臣若今日把这条命交出去了，不是遂了陛下从前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商姒咬牙道：“一码归一码, 从前的恩怨，我也会找你算账的。”
沈熙还要再开口，商姒已急急道：“你住口！”她发现他们两个这样当着迟聿的面，多说一句话，迟聿的表情便冷上一寸，如今已处在暴怒的边缘，那把剑令她遍体生寒，她甚至毫不怀疑，他会不会气得把她也砍了。
商姒勉强定了定神，缓缓抬眼，直视着迟聿的眼睛，“他确实是来救我的，我与他没有别的瓜葛，大将军要杀人，也要拿出证据来。”
“证据？”迟聿淡淡讽笑，慢慢朝她走来，剑搭上她的右肩，冰冷的剑锋离她很近，商姒仿佛站立不稳，竭力对他对峙着，却被他狠狠抓住下颌，冷冷逼问道：“我动谁，可从未拿过什么证据。”
商姒咬牙道：“那朕要护呢？”
她为了保护沈熙，不惜拿出天子的身份。
下巴一疼，迟聿的手又重了几分。
商姒拨开他的手，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抗着，她心跳得极快，从未想过，她也会有与他这般剑拔弩张的时刻，分明几个时辰前还在温存嬉笑，现在却宛若仇敌一般。
“朕是天子，是君，大将军是臣，大将军拿剑指着朕，是不是不妥？”她一字一句道：“是你亲口说的，朕做回天子，就可以随心所欲，你不是王赟，这话不知现在还算不算数？”
迟聿眸底，刹那间腾起了滔天之火。
商姒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双臂始终张开，不许他动沈熙分毫。
迟聿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她关起来，彻彻底底地不见任何人。
当初是她自己说的，说沈熙与她无关。
可若无关，为何她逃出宫时，会去沈府？为何她连商鸢都不见，却独独要见沈熙？为何全城抓不到沈熙，却在她的寝殿里发现他？
迟聿猛地收剑，半空中剑身却是一转，霎时剑身反射的一缕寒光刺入商姒眼中，她抬手遮挡，却忽然想起什么，慌忙去推迟聿，他手肘横向一推，轻而易举地将她横挡开来，商姒脚下不稳，唯恐他斩了沈熙，只好用手去抓剑身。
手心刺痛，迟聿剑身一转，避开了她的手。
蓝衣惊呼一声，“陛下，你的手……”
商姒忍痛皱眉，抬起那只被他划伤的手，任凭血沿着手臂流下，斩钉截铁道：“不许杀他。”
一码归一码，沈熙救了她，她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沈熙被杀。
她知道，迟聿根本就不是因今日之事想杀沈熙。
今日不过是彻底的□□，他介意沈熙，恐怕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迟聿看着她那只手，脸色变了变。
他猛地掷开手中剑，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去。
“二哥！”迟陵唤了一声，连忙追了过去。
商姒勾唇淡淡一笑，重新跌坐下来。
蓝衣赶紧命人去取药箱，捧着商姒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着，一边让其他宫人先把昏迷的姣月抬走。
沈熙慢慢坐直了，等蓝衣包扎好了出去，才低声道：“你何必……他若真的动怒，谁能幸免？”
商姒坐在地上，偏头看他一眼，笑道：“我到底还不是那么冷血，你若今日为了救我死在这里，我才真的过意不去。”
“你打算跟他解释么？大将军……误会了。”
“不知道。”商姒慢慢站起来，头还有些晕，她绕到沈熙身后，笨拙地为他松绑，轻声道：“你先别急着离开，我怕你一出去，他便又要对你动手。”
沈熙苦笑，他原本也不至于被发现，到底还是栽在了这颗心上面，若走得干脆，此刻便能功成身退。
可商姒对他来说，仿佛有某种魔力一般。
沈熙说不上来为何对她越来越在意，就好像冥冥之中，他和她有很多千丝万缕的联系。
分明，她除了皮囊好看，性子远不及别人家的女子温婉，甚至连一丝身为女子的自觉都没有，不会琴棋书画，不会刺绣女红，谁家男子会看上这样的女人呢？
道理他都懂，但是他改不了了。
沈熙揉了揉手腕，起身坐到屏风外面去。商姒重新回到榻上，她现在还虚弱的很，便依着软塌歇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小憩。
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前总闪现着什么细碎的小片段。
仿佛此情此景，她经历过一样。
商姒睁开眼，怔怔地发了会儿呆，又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声响，淅淅沥沥，像是雨点子打在青石阶上，便披衣走到窗边，推窗一看，果然是下雨了。
商姒看着雨景出神，忽然兜头一阵风刮来，吹得她青丝乱舞，商姒抬袖遮住脸，慌忙将窗子关了，又掩鼻打了个喷嚏，忽然听见有人嗤笑道：“你这样可不行，举止都娘们兮兮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女扮男装，是怎么不被人揭穿的。”
商姒转头一看，没想到是迟陵。
迟陵看她盯着自己，又轻哼道：“我就来看看，你和你这‘奸夫’怎么样了。”
他刚刚跟着二哥去了，发现二哥此刻心烦，实在见不得他在眼前晃来晃去，干脆又回来找商姒，他倒要看看，他二哥前脚刚走，商姒和沈熙还会做些什么，没想到这两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倒是十分合乎礼节。
迟陵忽然就开始想：万一真是误会呢？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之前太医都对商姒的病束手无策，沈熙来了之后商姒就苏醒了，万一真是来救她的呢？
毕竟二哥下令抓捕，沈熙不鬼鬼祟祟一点，不早就被抓到了。
但，尽管心中怀疑，迟陵口头上也要刺激商姒一下。
商姒宛若被这两个字踩中了尾巴，立刻冷下脸来，“我与他没什么，迟将军专程过来，若是特意来诬陷人的，就不怪朕把你轰出去了。”
迟陵“哟”了一声，心道有句话说得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商姒这几日之后，似乎都不担心他再做什么了，也许就是二哥宠的，宠到她渐渐不再害怕他们，当初刚刚破城之时，这丫头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迟陵谑笑道：“陛下上回还说要跟我和解，这么快就要翻脸？”他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沈熙因为他的突然闯入，已经站在了不远处，似乎在担心他做些什么，迟陵对沈熙抬了抬下巴，“姓沈的，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她是你能靠近的？谁给你的胆子？”
沈熙垂下眼来，商姒怒道：“迟陵！”
迟陵笑意一敛，猛地欺近商姒，对她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二哥的，不能跟别人牵扯不清。”他顿了一下，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还有第二次，就算我哥哥不追究，我也定会动手。”
商姒觉得此人简直莫名其妙，抬手推开他，“来人！”
“谁敢进来？！”
迟陵紧接着的一声吼，喝止住了想要进来的蓝衣等人。
商姒忽然觉得无力。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任人鱼肉的处境并没有改变，一旦惹怒这对昭国的兄弟，名义上再高贵的身份都没有用。
谁叫他们拥有大军，这个天下，谁的刀锋利，谁边是王。
商姒冷笑道：“怎么，你是要替你二哥动手不成？”
迟陵上前一步，“我还真想替他收拾收你。”
商姒嗤笑一声，“那小将军快来收拾。”
“你！”迟陵抬起手来，望见商姒那张无所畏惧的脸，又气恼地把手放了下来，一声不吭地转过了身。
好久没有这种心头冒火的感觉了，商姒可真是好样的。
商姒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对沈熙道：“方才我让你留我这里，还是想着这里安全，但你我之间，这样更会惹某些人猜忌。”她故意把“某些人”咬得很重，迟陵气得又开始瞪她，似乎正要撸袖子揍人了，商姒宛若感觉不到一般，继续道：“你还是先回去，我让姣月送你，我料想，大将军既然没有当着我的面杀你，也不会背地里再对你动手，你尽管放心。”
话音一落，迟陵便阴阳怪气道：“啧，这么了解我哥？真这么了解，你还故意惹他？”
商姒宛若没听到迟陵的声音，又唤来了姣月，细细吩咐她一定要将沈熙送到宫门口，沈熙叹道：“不必了。”
商姒感觉很意外，“为什么？”
沈熙垂目道：“臣既在朝为官，便不可能一直遮遮掩掩，若当真得罪大将军，今日可以苟活，将来又如何立足呢？本来，臣方才若能全身而退，便也会主动去被人发现，继而向大将军解释……”
迟陵挑眉，意外道：“哟，沈熙还挺识时务。”他笑容恶劣，讥讽道：“不过不用白费劲了，你以为你解释就有用？”
商姒只看着沈熙，迟疑道：“可你若出事……”
沈熙温柔一笑，“那陛下就当臣是自己作孽，这条人命不算在陛下头上，陛下也不是‘恩将仇报’。”
商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眸底的光渐渐熄灭了，艰难道：“若他不信，之前我让你保密之事，你就说出去罢。”
迟陵见这两人把自己无视了个彻底，又恼道：“别白费劲了，我说还不如苟且偷生呢，我哥哥此刻正在气头上，沈熙，你以为你有多大脸面？”他刚刚都被自己亲哥给撵出来了，二哥看见沈熙不杀了他才怪。
沈熙也懒得理会迟陵，只深深地看着商姒有些黯淡的脸色，唇角笑意越发深了，他微微俯身，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其实，今日我很高兴，所以无论什么结果，都没有关系……”
甘之如饴。
商姒抬头，无言地望着他。沈熙身姿修长，身影逆着光，清隽的容颜温和下来，他冲她眨了眨眼睛，后退一步，抬手恭恭敬敬地行了君臣之礼，便转身出去了。
迟陵嘀咕：“还真去了？”他转头看向商姒，却见商姒理也不理他，直接做回了榻上，蓝衣入内，对迟陵劝道：“四公子，您别打扰陛下休息了，陛下中毒刚醒……”
迟陵腹诽道：还中毒刚醒？方才和姓沈的说话都没什么事，现在就非要休息不可了？他正想要出言讥讽，转头却瞧见商姒毫无血色的面容，黑暗殿中的一角，她显得娇小而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忽然就有些不忍心了，迟陵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淡淡“嗯”了一下，抬脚出去了。

投诚
元泰殿中, 此刻气氛格外肃杀。
迟聿负手而立, 身影拢在阴影里, 连带那双漆黑的眸子, 也显得深不可测。而他身后, 沈熙正伏跪在地, 慢慢地表达自己的忠诚——
“下官与陛下并无瓜葛，诚如陛下所言, 下官只是为了去救陛下, 陛下危在旦夕, 下官若被人抓获, 待到解释之后再去救人，陛下恐凶多吉少，下官只能事急从权，还望大将军息怒……”
“下官与陛下只是单纯的君臣关系, 当年下官年少气盛，在担任陛下伴读之时, 便屡次与陛下冲突, 是以陛下与下官，若非必要之时, 定是不会扯上关系……”
“下官一心为社稷效劳, 当初下官在此殿之中, 也是如此与向大将军投诚。而今形势在此，下官并不蠢，更不敢有半分虚言, 望大将军能够重新给下官一个机会。”
“……”
沈熙说完，许久都不曾听见迟聿说话，他便低头跪着，如此忍辱负重的姿态，他早就习惯了，只望迟聿能够网开一面。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自然会猜忌身边的所有人，他可以选择避开的，但是若是避开，不仅他再也不能接近迟聿，也对她没有好处。
不如铤而走险，打消他的疑虑。
迟聿负手站着，一边的侍卫君乙微微抬眼，一眼望去，只看见一站一跪的两人，站着那人气质清冷凛冽，跪着那人清淡温和，一冷一温，分明是一冷一清，一贵一贱，可仿佛无形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流转，融着淡淡的衣香，沉静而无声。
良久，迟聿缓缓转身，居高临下，眸底寒光微溅，“救她？你凭什么救她？”
伏跪着的沈熙道：“陛下有隐疾。”
“什么隐疾？”
“头疼之症。”
沈熙停顿了一下，才俯身将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可他说的时候又带了一些私心，不曾将商姒在他面前的柔软一面说出来，却又着重强调了商姒不愿意告诉他之事，他说：“陛下不想让下官告诉大将军，怕大将军担心，还怕——”
迟聿方才听了前因后果，心头正软，看他迟疑，便问道：“还怕什么？”
“还怕，大将军又知晓她一桩难堪之事，陛下向来坚强，她在大将军面前已经足够软弱，不想再被轻视了。”
其实这句，只是沈熙胡诌的，他并不知道商姒是怎么想的。
但他终究，还是怕迟聿心胸狭隘，怕他对她做出什么来，他固然不希望商姒与迟聿在一起，但如今这种局势，又岂是他能决定的呢？既然她注定逃不掉了，那他便希望因为此语……迟聿能待她更好些。
果然，沈熙微微抬头，见迟聿的眼神暖了下来。
迟聿慢慢拂袖坐下，冷淡道：“所言属实？”
“下官不敢欺瞒。”
“为何偏要向我解释？”迟聿道：“以为我因此不杀你？”
其实，他倒未必真的杀沈熙。
前世，沈熙并未与商姒扯上什么关系，迟聿记得他很快就做了他的得力干将，后来一直在长安做文臣，迟聿麾下武将众多，治国之上，单单有一个宋勖却是不够的，后来沈熙做出政绩，一路平步青云，在迟聿登基第五年，就已经官至御史大夫。
后来，他放弃锦绣前程，自请去边远之地，一去就是多年，一直到宋勖病逝，他才回京升任尚书令。
算是一代能臣。
可现在，眼前的沈熙还年纪轻轻，并非他的心腹能臣。若非重生，迟聿都不会将他和商姒联想在一起。
对沈熙，若迟聿当真起了杀心，也绝非商姒拦得住的。
沈熙停顿一下，低声道：“因为下官知道，只有依附于大将军，下官才能一展鸿鹄之志，实现抱负。”
这话，聪明人都不该说，但是正是因为他和迟聿都太聪明，所以沈熙才肆无忌惮的开口。
他就是觉得巴结着迟聿比较有用，只有迟聿才能给他机会，所以他才一心投诚。
与其冠冕堂皇地溜须拍马，这样的理由，更能让迟聿消除猜忌。
果然，迟聿信了。
他淡淡道：“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沈熙犹豫了一下，“大将军可还怀疑……”
“那件事不许再提。”迟聿的目光在沈熙的脸上逡巡而过，黑眸微深。
果真是仪表堂堂，迟聿虽对这等文臣不大瞧得上眼，却也确实不得不承认，比起沈熙一派真诚的做派，他到底还是让商姒的安全感少了些。
迟聿又道：“至于她的病，当年给她治病的老太医，你如今可还能联系得上？”
沈熙点头，“可以。”
“你将他所住之地告诉我，此外，她剩下的头疼药，你也不必帮她保管了。”
沈熙默默垂下眼。
“怎么，不愿意？”
“怎么可能？”沈熙淡哂，“能为陛下和大将军效劳，沈熙很愿意。”
只是，又要少了一个靠近她的借口。
他固然知道，有迟聿插手，她的病情应会好上许多，只是沈熙还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分明是他先来的，分明是他守护了她那么多，凭什么，就让迟聿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呢？就因为迟聿天生是昭国世子，手握千军万马吗？
沈熙自认，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商姒。
----
后来，迟聿便派人去请来了已经告老还乡的易太医，为天子看病。
只是商姒靠在床上，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身子渐渐好转，却始终不见迟聿前来。蓝衣和姣月在这里忙手忙脚，崔公公负责管理其他大小事宜，一切都很好。
早朝时，商姒还能见着迟聿一面，可他上朝时不苟言笑，只是旁听而已。下朝之后便头也不回，商姒坐在龙椅上，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失望烦躁。后来，迟聿连早朝都给她取消了，她更见不着他一面了，想要出去，却也拉不下脸面。
商姒觉得自己没有爱上他，可是这种失落感是怎么回事？她趴在床榻上，非常痛苦地用被子蒙住头，姣月以为她又是哪里不舒服，连忙问道：“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我无碍。”商姒闷声闷气道。
姣月转过头，冲蓝衣眨了眨眼睛，从那日商姒对蓝衣发怒开始，蓝衣便意识到了什么，开始慢慢地向着商姒了，并非像一开始那般监视着，而是时常陪着姣月干活。姣月与蓝衣的关系也好上了许多，此刻，姣月蹭到蓝衣身边来，悄悄道：“蓝衣姐姐，陛下心情似乎不太好呢。”
蓝衣握着小金匙，往小貔貅里小心翼翼地添了香料，又盖上上面镂空的盖子，才转眸笑觑了姣月一眼，“你这丫头，陛下心情不好，你怎么瞧着这么兴奋？”
姣月悄悄凑过来，揽紧了蓝衣的手臂，悄悄道：“我觉得，陛下是因为大将军不高兴的，一定是大将军这几日不理陛下，陛下心里不顺畅了。”
蓝衣不动声色，“陛下许是憋闷久了。”
“哎呀。”姣月焦急地很，又扯了扯蓝衣的衣袖，“不是这样的！我知道的，喜欢一个人，那人若是老不理自己，一定就是陛下这样子的，陛下肯定是喜欢上大将军了！蓝衣姐姐，我从前还不觉得呢，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从前总觉得陛下被欺负……可现在，我才觉得陛下其实有点被宠坏啦。”
蓝衣似笑非笑，“你知道？还宠坏了？”
这丫头，以为自己跟她关系好了，便口无遮拦的，也不看看她是谁的人，小心她转头就给告诉了世子。
可姣月这般没心机的，蓝衣又怎么舍得呢？
蓝衣顺着姣月的话想了想，若有所思。
姣月八卦心上来，无论如何也不肯歇，又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曾经可喜欢陛下了，甚至、我甚至还想做她的人，就算是一个没名没分的，我都是甘愿的……”姣月咬了咬唇，可后来，才知道这少年郎竟是个姑娘，还是个如此好的公主，姣月说：“我说宠坏，不是说陛下坏，我是说……”
她话还没说完，蓝衣已打断她道：“好了，别说了，活儿干完了吗？待会儿崔公公问起，小心又罚你月俸。”
姣月立刻噤声了，悻悻地笑了笑，转身溜走了。
商姒在内殿的暖阁里午休，倒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听见姣月和蓝衣之间的窃窃私语，她枕着双臂，透过雕花窗子，阳光洒在她暖暖的脸上，让人昏昏欲睡。
确实是令人百无聊赖的生活，商姒心里空落落的，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想说。从前迟聿每日都要来，她那时觉得他烦，是真的觉得他烦，她总是想：这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三天两头地要来骚扰，还总是予取予求，这样的日子，怎么样才是个尽头？
可他突然又不来了，商姒横竖都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那件事，所以对她心灰意冷了么？他若对她完全失去耐心，为什么不直接把她从帝位上拉下来？从前他待她好全凭喜欢，现在冷落着，到底又是个什么意思？商姒翻了个身，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尺玉霄飞练猫儿，十分懊恼。
她不会喜欢他的，顶多是感动于他从前待她的好，因为顾全大局、无法反抗，所以才做了他的人。商姒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眼睛一闭，迟聿拿剑指着她的样子又历历在目，他恼怒又失望的眼神，让她有些如坐针毡。
商姒猛地坐起身来，唤人道：“朕要出去走走。”

膈应
御花园中, 商鸢特地邀了迟聿谈话, 她这几日, 倒是看了一出不错的好戏, 此刻兴致正浓, 相反, 迟聿坐在对面，唇角挂着凉薄的笑意, 并不显山露水, 倒让商鸢拿捏不好他此刻的心情。
商鸢屏退了伺候的宫女, 仅仅留下了身后的秋炆。她起身, 亲自为他甄满一杯酒，柔声笑道：“大将军请用，这是我从楚国带来的好酒。”
迟聿不动酒盅，含笑看着她, 道：“郡主这是等不及了么？”
商鸢笑道：“国家大事，到底还是不要拖延。本来此事, 我应直接去找陛下的, 只是近来我听说……陛下身子似乎有恙？今日叨扰大将军，也想问问陛下如何了？”
迟聿道：“陛下无碍。”
商鸢点了点头, 似乎想起什么, 又好奇道：“前几日, 大将军似乎是在抓什么人？”
前几天可是一出好戏。
她上回与薛翕一叙，花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消化了“当今天子是公主商姒假扮的, 此事是迟聿一手促成”的消息，这就意味着，她若想嫁给迟聿，那么商姒便是最直接的阻碍，这位公主女扮男装，勾住了世子的心，也是昭楚合作的最大障碍。
商鸢还在筹谋之中，却忽然听说了天子染疾的消息。
那夜薛翕的人悄悄递来了密信，说了一出好戏：薛翕在宫中安排的眼线亲眼见到，大将军是如何拔剑指着沈熙，商鸢觉得有趣——她还没动手呢，沈熙便和商姒闹得这般不清不楚，商姒若因此与迟聿离心，更是遂了她的意。
今日，商鸢的借口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试探迟聿。
迟聿似笑非笑地看着商鸢，不否认，也不承认，他笑意里有三分意味深长，笑容也不达眼底，他是什么道行？商鸢这点小心思，未免也表现得太过明显了一些。迟聿渐渐失去了耐心，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商鸢却忽然起身，欣喜道：“陛下！”
迟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商姒站在不远的拐角处，看那个样子，似乎打算离开。
他眯了眯眼。
商姒本是想散散心，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商鸢和迟聿，她还不知如何面对迟聿，便打算暂时避开，更没想到商鸢的视线这么好，一下子就叫住了她。商姒再也跑不掉，只好抬起了头，露出一丝微笑，拂袖走了过来。
商鸢立刻起身，欣喜道：“见过陛下。鸢儿方才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真是您。”
商姒点头，坐了下来，却道：“想不到大将军也在。”
商鸢笑道：“是鸢儿唤大将军来的，本以为陛下的病未好，不敢打扰，所以想请教大将军几桩事。”
商姒点头，目光刻意略过迟聿，背脊有些僵硬，而迟聿坐在这里，姿态一派从容闲适，淡淡打量着她，他越是打量，她越是不去看他。
——也不知沈熙主动去向他解释投诚，他到底信了没有。
他不主动找她，她便始终拿捏不定他的态度，上回他的盛怒还历历在目，她一旦靠近他，无疑又是紧张的。
少年天子端坐在对面，玄金龙袍衬得她格外贵气隽秀，她垂下眼时，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在走神，那小巧的唇、挺拔的鼻梁、纤细的腰身，无一不让迟聿的眼神黯了黯。
这丫头沉得住气，他不如往常一般主动哄着她，她便也撑着不与他说话，可她此刻的神态坐姿，偏偏就暴露了一丝紧张。
商鸢似乎察觉不到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又笑吟吟地给商姒倒了一杯酒，“陛下，这是鸢儿从楚国带来的美酒，您尝尝。”
商姒的心思正放在迟聿身上，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也没细听商鸢说了什么，瞧见面前一杯酒，就想也不想地端起来要喝。
酒递到唇边时，迟聿冷不丁唤道：“陛下。”
商姒下意识动作一顿，心底一个激灵，杯中酒险些洒了出去。
她的手僵在空中，忽然掩饰般地扯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笑容来，把酒放下，笑道：“大将军何事？”
迟聿沉声道：“陛下难道忘了么？太医说了不能饮酒。”
商姒一怔。
她倒是真忘了。
迟聿瞧她这模样，眼神便冷了下来——这丫头又未将身子放在心上，一次头疼便能闹得这般惊天动地，她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易太医叮嘱过不能饮酒，她自己的事儿，还得靠他给她记着？
迟聿微有不悦，薄唇弧度冷然，又道：“陛下自己的身子，自己也不上点心，您是一国之君，龙体尚不能安，又如何安天下？”说到这里，他眼神愈寒，又冷声叱责商姒身后的宫人，“你们怎么照顾陛下的？饮酒这样的事，我若不出言提醒，你们便任由着陛下胡来！”
迟聿亲自开口叱责，那些宫人本就怕大将军胜过敬畏陛下，闻声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哆哆嗦嗦道：“奴婢该死！大将军恕罪！”
商姒稳稳当当坐着，皱了皱眉道：“是朕一时忘了，不干他们的事。”
一边说不干底下人的事，一边挥手，让他们赶紧退下去，别再呆这处触霉头了。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了。
商鸢没想到迟聿会这么护着商姒，倒是有些惊讶，笑道：“是臣妹不对，臣妹不知道陛下不能饮酒，陛下恕罪……”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笑吟吟道：“还好有大将军提醒了，若是危害陛下龙体，臣妹罪过也就大了。”她说着，把那酒杯推了开，虽口里说着“陛下恕罪”，实则连起身都不曾，姿态万分闲散，也不见得多尊敬天子。
整个长安城里，手握实权的人只有迟聿，商鸢本就不大瞧得上天子，而今知晓这是个女人之后，更为瞧不起了。
姣月远远站在凉亭外看着这一切，都没由来得觉得气闷。
商姒自然也察觉到了商鸢的无礼，微微一笑道：“你是罪过大了。”
商鸢笑容一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罪过大就大在，把酒捧到了朕的面前，偏生朕又喝不得，望着它又嘴馋，身子难受可治，心难受可怎么办呢？”商姒故作苦恼地看着那杯酒，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商鸢，奇怪道：“郡主妹妹怎么这般表情？难不成真以为朕要治你的罪？”
话里有话，迟聿最先听出来了此间深意，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商姒在他面前是软的，可她并非逆来顺受之人，旁人胆敢惹她一下，她都是要直接报复回来的。
怒打薛翕是，今日说这番话也是。
口里说着因为酒感到难受，其实就是在说，商鸢让她不感到痛快了。
商鸢反应很快，立刻起身道：“是鸢儿鲁莽……”
商姒笑，“朕都说了不怪你了，你还紧张什么？”眼神微微暗了一寸。
她不是来和商鸢斗嘴的，尤其是还在迟聿面前。商姒想起这些日子被他晾在一边，就没由来得感觉心烦。
后来商鸢便转移了话题，其实现在三人的情况，也不便于讨论朝政，商鸢的初衷只是单独与迟聿说话，后来叫住商姒，也不过是想看看这二人的关系如今如何。
商姒与迟聿甚少交流，倒是遂了商鸢的意。
于是后来，商鸢便开始主动闲聊，从楚国的山水人情，说到年幼时听过的民谣，又说起自己会唱什么曲儿，又曾学过什么舞蹈乐理，读过什么兵书，商姒虽年少被扶上天子位，却未曾接触过这些，越听越不是滋味儿。
“这荷包的绣法，是鸢儿从前跟着我乳娘学的，乳娘擅长刺绣，全楚国的绣娘里，都找不到几人能胜过她，鸢儿学了好些日子，才勉强绣会了一只鹰。”商鸢捏着荷包，抿唇看向迟聿，双靥的酒窝若隐若现，“想来这鹰，翱翔万里，振翅高飞，气度不凡，也像将军呢。”
“不如大将军收下如何？”
商鸢望着迟聿，美目盈盈，鬓边步摇闪烁，端得是无限端庄，无限温柔。
……他若收下，那便与昭楚联姻，又近了一步。
何不收下呢？她商鸢自认丝毫不差，身为楚国郡主，能在政事上帮到迟聿；作为一个女人，她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是性子，也绝能比商姒体贴入微。
若要真说输上一筹的，那便是容貌。
可迟聿又岂是单看皮囊之人？
商鸢唇边笑意更深，越发胸有成竹。
商姒的眼神已全然冷了下来，索性什么也不说，就看着这二人。
身子没由来得感觉到冷。
身为女子，合该如商鸢这般温柔细腻，又懂得如何讨好男人。从前迟聿头一回亲她，便谑笑过她不解风情，在男女情爱之上宛若白纸，是他告诉她应当如何，可她一直以来未曾说出口、也未曾主动去想的，就是今日的情景。
一个更好的女人在讨好他，将来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女人，他是天下霸主，将来还会更加权势滔天，肆意翻云覆雨，商姒就怕……自己成为这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又或是，他厌弃了，她连这其中之一都算不上。
“郡主的东西，应该送给自己的良人，送给我，恐怕不妥。”迟聿丝毫不看那荷包，冷淡拒绝。
商鸢一怔，“可我如今……还没有……”
“那便将来再送。”迟聿淡淡一笑，“送我确实不妥，我已有将娶之人。”
将娶之人？
——“将来如论如何，你都注定是我的妻。”
“时辰不早了，朕还有事，你们先聊。”商姒蓦地起身，就起身离开了。

动心
走到半途时下了雨, 蓝衣慌慌张张回去取伞和披风, 正打算折返, 却见商姒淋着雨很快地返回了乾康殿, 少年天子眉目拢着一股沉淡戾气, 薄唇淡淡抿着, 蓝衣上前服侍她脱下淋湿的衣物，一边碎碎念道：“陛下头疼之疾没有根治, 怎么能淋雨呢, 易太医说了, 这药的配置也要一段时间, 陛下可要好好注意着……”
商姒不想听她念叨，转移话题道：“你可会刺绣？”
蓝衣一怔，“奴婢自然是会的……奴婢年幼进宫，伺候昭王后, 其中要考核的一项便是绣活儿。”
商姒若有所思，眸子微闪, “这么说……刺绣对女子很重要？”
蓝衣失笑道：“自然。身为女子, 自然是女德为重，不会缝缝补补的怎么行？哪怕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少说也是会缝补衣裳的, 更遑论是身为宫女。”
商姒眼色转暗, 垂下眼来，望着脚上金丝龙纹的赤舄怔怔出神。
商鸢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不是针对她，却让商姒觉得莫名憋闷起来。
她从小到大孤苦伶仃, 无人教她身为女子应当如何，自然也少了那三分柔婉端庄的气质，一不会刺绣，二不会琴棋书画，说起来可真是一无是处。
想比之下，商鸢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了。
自幼高高在上，作为最受宠爱的王女长大，既不可一世，又满腹才华，虽长得不算倾国倾城，可那身端庄大方的气质，却不是谁能比拟的。
商姒越想越觉得酸，目光滑到自己袖子上纹的暗金龙纹之上，忽然指着它道：“这样的呢，这么复杂的龙，你也会绣？”
蓝衣细细瞧了瞧，笑道：“自是会的，只是龙象征天子，奴婢不敢贸然逾距。”
商姒：“……”
蓝衣看她脸色有些不对，试探着唤道：“陛下，陛下？”
商姒恨恨一咬牙，“拿针线来，蓝衣，朕要你今日教朕刺绣。”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绣这条龙！”
蓝衣：“……啊？”
事实证明，哪有初学者就要绣龙的道理，商姒连穿针引线都弄了许久，然后捧着绢帛，眼巴巴地瞅着蓝衣，蓝衣绣一下，她便绣一下，期间还多次扎到了手，疼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蓝衣瞧着怪不是滋味儿，劝道：“陛下还是算了，您贵为天子，何必学这个……”
商姒咬唇，不甘道：“我也是女人，凭什么我就学不会？”
蓝衣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从何劝起，更不想通，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出去一趟见了郡主和大将军，回来就这样了？难不成大将军说了他喜欢会绣花的女人？怎么可能！与其说喜欢会绣花的，倒不如说大将军更喜欢会舞剑的女人。
柔柔弱弱的女子，迟聿素来不多看上一眼的。
可眼下，商姒这一股倔劲儿，蓝衣也没了办法。
商姒一直绣到傍晚，身边的蜡烛都烧完了好几根，她仍旧凑着火光去看针脚纹路，眼睛酸痛得不像是自己的，商姒好几次将绢帛扔到一边，又忍不住重新拿起来，比照着自己的衣裳去绣那龙。蓝衣进来时，见殿中静悄悄的，商姒已伏在桌上睡了，手上仍握着那绣了一半的“金龙”，蓝衣细细瞧了瞧，歪歪扭扭，手法生疏，不像是龙，倒像是地上的蚯蚓，便叹了口气。
与世子冷战这么多日，终究不是办法，蓝衣便提着宫灯，打算亲自去找殿下过来，让他亲自瞧一瞧商姒那布满伤痕的手指，若是因此心软，冷战便可结束了。
蓝衣垂着头脚步匆匆，才跨出门槛，忽然闷头撞上了一个人，她往后踉跄好几步，一抬头便望见迟聿冷淡凛然的面容，在朦胧宫灯的映照下，更显得威仪自成。
迟聿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急匆匆地作甚？”
蓝衣扑通跪倒在地，“回禀殿下，奴婢本是要去找殿下的，不料殿下竟亲自来了。”
“找我作甚？”
蓝衣想了想，忽然抬头道：“殿下进去瞧瞧便知道了。”
他这么说，迟聿心底微动。
他本来恼于商姒那股倔劲儿，之前为了护着别人，甚至差点让他把她的手给砍下来，想着晾她几日，让她知道自己也不会一昧地顺着她、哄着她，谁知白日那偶然一见，他原本被军政事物压抑下来的情感，忽然就一刹那喷涌出来。
想见她，又拉不下脸子，便估摸着这个时辰她已经睡了，就过来悄悄看一眼。
没想到这么巧，看蓝衣的语气，似乎她又再闹些什么？
迟聿一挑眉梢，负手跨进了大殿，绕过屏风后，便看见烛光边，少女伏在桌上沉睡着，乌黑的长发落了满桌。
他慢慢靠近，衣袂带起的风摇动烛光，少女精致的五官时明时暗，睫毛上都融化着一股暖意。
迟聿的眼神越发深邃，浓郁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他忽然俯身，把她打横抱起，慢慢往御榻边走去。
以往抱她，她都睡得沉，谁知这回他刚刚碰到她，她便猛地惊醒，右手下意识攥紧了那绢帛，又痛得惨呼一声，脸色都惨白了三分。迟聿眉心一跳，被她这声叫得心惊胆战的，以为她旧疾复发，连忙把她放回床上，扑在她床边紧张地问道：“怎么了？头疼？”
她唇瓣抖个不停，惊魂未定地望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迟聿看她脸色不对，越发紧张，握着她的肩道：“说话！你到底怎么了？”
商姒伸出左手推他，身子往后挪了挪，也不说是哪里的问题，右手却使劲儿地往身后藏，迟聿这才发觉不对，攥着她的手腕，强硬地去拉她右手。
她大叫，“你走开！大晚上的你在朕这里做什么！”
外面的蓝衣听得胆战心惊，以为世子殿下一进去便开始动粗了，连忙贴着门偷听，唯恐出什么事。
殿中，迟聿冷笑一声，“整个长安，我爱去哪就去哪。”一边说着，一边把她钳制在怀中，举起了她的右手，见她右手成拳，紧紧握着一张布帛，一双美目沉浮着莫名的羞恼和悲愤之情，唇瓣咬得死紧，脸色越发苍白了，迟聿心底一寒，难不成这是她和沈熙的密信？迟聿沉声道：“放开！”
她顶嘴道：“不放！”
迟聿双目生寒，幽深湛亮，沉凝肃杀如野兽一般，盯着商姒，声音愈寒：“不放，那就别逼我动手了。”
他猛地将她翻了个身，商姒始料不及，吓得尖叫一声，身子很快便被他给压住了，如同案板上的鱼，只能无助地扭来扭去，右手臂被他用力扭到身后，因为上臂疼痛，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儿，商姒被迫松开了掌心，那绢帛便被他夺了去了。
绣个花还要在他面前丢人一把，还被这么动粗，商姒心如死灰，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气又恼又委屈又悲愤。
迟聿捏着那绢帛，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不知道绣着什么玩意儿，又难看又粗糙，应该也不是什么暗语，他愣了一下，许久都反应不过来。
是时蓝衣听到第二声尖叫，直接冲了进来，跪地道：“殿下息怒！”
迟聿此刻满心迷茫，压根就没怒，拂袖道：“出去！”
蓝衣惴惴不安，抬头瞧了一眼，好像确实没有发生什么，便也出去了。
迟聿再细细看了一下那绢帛，才发现上面插着一根细针，上面还有着没干的血，刚刚他将她抱起来之时，想必她惊醒时被扎到了，才叫得那么吓人。
迟聿面色稍霁，俯身握住她的右手，柔声问道：“我看看，哪里扎疼了。”
商姒万念俱灰，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随他摆动。
迟聿扳开她手指一看，被上面密密麻麻的针孔惊得一怔。
“你……”
他沉默了许久，蓦地将她翻了个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在绣花？”
她绣花？他从来把“绣花”和“商姒”联系不到一处去，若这是她绣的，那今日太阳就是打西边出来了。
但这么拙劣的绣工，除了她还有谁绣得出来？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等等。
迟聿心念微动。
白日，商鸢送他香囊时，就曾提及自己多精通绣法。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若真是因为这个……迟聿一时没忍住，望着她的黑眸蓦地一弯，眼底笑意闪烁。
“为什么突然绣花？因为商鸢？”
商姒一双眸子瞪得极大，含着怒火道：“不是！”
迟聿笑道：“那是因为什么？”
商姒蓦地语塞。
迟聿笑得眉眼弯弯，忽然间低头，薄唇碰了碰她的下唇，又亲她眼角、眉心，十分爱怜，她使劲挣扎着，仍被他亲了个够，迟聿坐起身来，把她紧紧抱入怀中，忽然喟叹道：“实在是我的不是。”
她忽然就没挣扎了。
迟聿贴着她的耳畔，摩挲道：“你知道吗，你动心了。”
你动心了。
四个字，如同一记闷棍，敲得商姒头晕目眩。
心跳陡然加快，商姒的脸色白了一寸。

十年（二更）
她这么瘦这么小, 抱着都感觉不到满足, 迟聿把她抱得更紧。
怀里的温香暖玉, 一如他梦中所想象的那样,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纤细的腰肢, 恨不得将她揉进骨头里, 手掌的温热透过衣襟传达进来，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 “你介意商鸢, 说明你心底有我。沈熙说你不肯将病情告诉我, 也是不想在我面前丧失更多颜面, 对不对？”
她沉默，许久才道：“我没有。”
“我没有动心。”她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没有动心, 她岂是别人对她好就轻易动心之人，从前那么多人对她好, 最后都背叛了她！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对人动心, 她想要好好保护自己，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动心呢？尤其是把自己囚在龙座之上的人！
她若动心了, 岂不是注定她要永远被困在他身边了？
她忽然又开始了猛烈挣扎, 迟聿把她抱得死紧, 不许她乱动，咬牙道：“你就是动心了！”
“你非但动心了，你还不喜欢别的女人靠近我, 你还想着学刺绣。”他说话飞快，紧紧抱着她，阖目道：“这不好吗？喜欢一个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人。”
她重复道：“一定不会辜负我？”
“那劳烦大将军解释。”她心底蓦地腾起一股怒火来，“为什么怀疑我和沈熙？为什么不相信我？若我和沈熙都不解释，你是不是会把我们一起杀了？”
“就这样你还说不会辜负我？”商姒觉得好笑，猛地推开他，冷笑道：“我使不惯很多小伎俩，将来若有人离间陷害呢，你还会不会信我？商鸢比我温柔体贴，你今日不是还与她坐在一起说话吗？谁知道将来，大将军会不会厌烦我！”
迟聿觉得难以置信，“我岂会杀你！”
商姒抿紧唇，倔强地望着他。
“谁看见自己的女人和别人呆在一处，不会生气的？”迟聿沉声道：“我当时不欲对你下手，日后也不会！当初你初到我身边，我便允诺绝不动你，还要我多说几次？你若喜欢的人是他，我定会杀他，但对你——”
“——对你，我便是磨，也要磨到你从身到心，都是我的人。”
“我对你这般有耐心，又岂会主动厌烦？”
“至于商鸢，今早是她邀我谈论政事，岂有他意！我若是轻易移情别恋之人，以我之手腕，天下哪个女人得不到？与商鸢何干？与你何干？”
他越说越恼，眼神愈冷，死死盯着她道：“商姒！是我先对你动心，亏的是我！我若不是真心，今夜又何必悄悄过来看你！”
此话一出口，他便愣了。
商姒也愣了。
对了，明明是他故意晾着她，今日大半夜的，他偷偷溜过来算什么？
若不是她惦记着手中针线活，睡得极浅，按照往常惯例，便是被他悄无声息地抱到床上去。
然后……
然后他要干什么？
商姒干咳一声，之前的情绪荡然无存，尴尬道：“那你今晚……”
迟聿本来不想这么毫无保留的。
但话已出口，他便坦然承认，“白日我见你不太畅快，今晚便来看看，没想到你会因为商鸢去做刺绣，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不安了。”
话题又扯回到刺绣上，商姒觉得脸被火烧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绢帛上，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抓，把那绢帛抱在怀里，拼命地往后缩去，蜷缩起双腿，露出一双洁白小巧的脚。
迟聿觉得好笑，“我都已经看过了，陛下现在补救，为时已晚。”
她低头不语，抓着绢帛的手微微用力，迟聿不再去和她抢这东西，只坐在床边，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她瘦了很多。
非但瘦了，也病了，脸色十分难看，右手上还裹着纱布。
迟聿觉得那纱布刺眼，冷不丁伸手过来，她以为他又要干什么，连忙侧身去避，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迟聿问道：“疼不疼？”
他其实没想伤她，但是她实在太倔了，非要撞过来，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要连累别人。
她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
迟聿道：“我看看。”他把她那只手抓到跟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上面的被针扎出来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绷带的结实程度，才起身去拿了药膏，借着烛火，将药小心翼翼地抹在她的伤口之上，语气中不乏不满之意，“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再瞒着我了。在我面前倔着有什么用？”
这回要不是她晕倒在他的面前，他还不知要被瞒到什么时候。
前世就知道她身子不好，她刚刚被废时，还未被软禁在南宫，便生了一场大病，偏生又不肯让太医探望病情。后来她身子逐渐好转，又被关到了南宫，他没有再听闻她生过什么病，但是吃穿用度也从不克扣，又怕她身子出了问题，只是故意隐瞒着不肯给人看病，也曾送过一些大补的人参过去。
但仅此而已。
从未听说她还有头疼的隐疾。
头疼之疾，不可能十年都不曾发作过，如今她锦衣玉食尚能病发如此频繁，那当初她在南宫……是怎么熬过来的？
迟聿看着她的目光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侧脸，他忽然低头，商姒丝毫没有躲闪，被他亲到了唇。
唇瓣上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温热，他的呼吸沉重起来，身影铺天盖地地下压，她身子霎时一软，摊到到软褥之上，十指被他轻柔地扣住，呼吸被他掌控着、诱导着，眼神都迷蒙起来。
他就这么抱着她，两人耳鬓厮磨着，温存许久，他才道：“头疼起来的滋味……是不是很难受？”
其实这个问题明知故问，商姒却认真答道：“当然疼，我常常想，要是能换个脑袋就好了。”
他低笑，疼惜地吻了吻她的眉心，“那些药不能根治，等天下一统，我为你遍寻名医，治好你的病。”
她笑，伸手抱住他的腰肢，侧脸贴上他的胸膛，“好。我想，普天之下，应该只有你能救我了。”
烛光跳动，迟聿的瞳孔显得幽暗，“一定治好你。”这个承诺在他的心理又慢慢被复述了一遍，他抬手轻拍着她的背脊，似爱抚，似安慰，她忽然感觉安心，之前纠结的一切都犹如过眼云烟，整个人都在他轻拍的节奏中慢慢安静下来，沉溺其中，永久地沉眠下去。
迟聿等她睡着了，才扯过被子给她盖上，小心地把她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被子里。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他忽然又想起前世，她的猝然病故。
当年噩耗传来之时，他的震惊和心痛，到如今都记忆犹新。
那时她才二十六岁，刚过花信之年，本来不至于这么早亡故，或许是因为十年的寂寥生活让她日渐抑郁成疾，又或许，是因为她旧疾发作。
若真是后者，那么十年之内，他必须一统天下，为她寻到良医。
一统天下谈何容易，前世一统，便生生消耗了他的大半生光阴，这一世虽提前知道很多未来之事，可一个国家的军事发展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拔苗助长一定不行，他还得细细思量。
但愿不会有什么意外。
翌日，迟聿便重新接见了楚国使臣。
他答应了昭楚联盟之事，并让商鸢承诺，半月内楚国的粮草辎重必须送达长安，再暗令轻骑回昭国调兵，连夜召集大将们商讨如何西征。
昭国和长安将分别发兵，由楚国绕道包抄敌人后方，先攻孤立无援的魏国。
魏国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迟聿日夜与军师商议行军之策，只在每次用午膳之时，去乾康殿陪陪商姒。
一面暗暗筹备战事，迟聿又以大晔天子的名义，对诸侯分别下诏，各自加封，用以营造各自猜忌之势。
静待其变，从前迟聿肯耐心去磨，可如今时间紧迫，他只有十年的时间，不能单单只用武力征服。
一切都在以正常的轨迹进行，但偏偏没有让商鸢如意。
商鸢等待几日，却见迟聿和商姒又有和好的迹象，而两国联盟已经达成，迟聿已催促她尽早回国，商鸢自然不愿——她一旦离去，便与迟聿失之交臂，再也不能得到他。
商鸢看尽世间无数好儿郎，但唯有迟聿令她怦然心动。
一为自己，二为权势，将来这天下若要一统，帝王之位非他莫属，既然如此，商鸢更要好好把握住机会，若能成为将来的昭王妃，她便有机会一举成为皇后。
时间刻不容缓，是以商鸢让秋炆提前回楚国，一边等待粮草辎重运来，一边暗中与薛翕连夜商议了许久。
乾康殿内灯火通明，商姒披衣坐在御座之上，御案上烛火照出一片光亮，商姒垂眼看着书，下垂的一片睫毛落下淡淡阴影。
外面响起脚步声，随即殿门被大力推开，迟陵快步进来，更深露重，身上落得满身清寒。
听见声音，商姒抬头，果然看见是迟陵。
迟陵开门见山道：“商鸢和薛翕勾搭在一起了。”

女装
商姒怔了一下, 重复道：“商鸢和薛翕？”
这两个人是怎么碰到一起的？
“陛下在想, 为什么他们会凑到一起吧？”迟陵寻了个地方坐下, 打了个哈欠, 才优哉游哉道：“我也觉得纳闷, 不过后来我一想, 薛翕上回被你打了一顿，如今肯定怀恨在心, 至于商鸢, 她肯定对我二哥有意思。”
商姒沉默须臾, 忽然冷声道：“薛翕不是你的亲信么？”
迟陵勾着眉梢看向她, “他？就凭他，也配？一个叛徒，目无尊卑，鄙贱不堪, 以前能背叛王赟，谁知将来能否背叛我？我早就看出, 他就是想利用我巴结我二哥, 顺便对付你，此人我如今不动, 不过是在等待时机。”
迟陵根本不傻, 若说第一次薛翕在一边煽风点火起了作用, 第二回，他要是还没发觉薛翕有问题，他还配站在此处么？
迟陵固然从前怀疑商姒, 但这不代表谁都能利用他。
人人都道四公子性情火爆，爱冲动行事，可他毕竟也是出身王室，若当真没脑子，如今也不会被迟聿重用，更不会活着从昭王宫里出来。
身为昭四公子，看似身份尊贵，可只有迟陵知道，他从小不被母亲喜爱，打小身边只有几个宫人，为了不被其他人迫害致死，他是过得多么如履薄冰，若非早早被二哥护在身边，他或许都没有机会长大。
迟陵想起从前之事，脸色算不上好看，又冷淡道：“反正我告诉你，薛翕做的事，别算在我头上。他这回不知在和商鸢密谋些什么，我倒是希望这人快点做些什么来，我好直接处置了他。”
这一观点，与商姒不谋而合。
商姒微微一笑，“那朕就等着小将军宝剑饮血了。”
自上回迟陵贸然闯入她的寝宫，商姒后来又见着了商鸢，便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便知道楚国和昭国仅仅这一次的合作其实是大材小用，商鸢既然主动送迟聿荷包，肯定也有旁的心思。
所以商姒派蓝衣去向迟陵送了信，让迟陵代她去监视商鸢。
司隶校尉是迟陵的人，司隶校尉既然负责暗中督查各个官僚，长安城中眼线必然分布各个角落，让迟陵去监视商鸢，于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迟陵前些日子冲撞商姒，这事儿还没翻篇，想到商姒如今与他哥的关系，没准当真是未来嫂嫂，更不能拒绝了。
于是迟陵一边冷哼着，摆出一副大爷样吩咐底下人，一边又忍不住暗暗替商姒把着关，免得她大病初愈，转眼又被人给害了。
没想到的是，商姒还真是料事如神，怀疑谁谁就有鬼。
姣月沏好了茶进来，把茶水端到御案上，商姒吩咐道：“给迟将军看茶。”姣月瞧了一眼迟陵，依言又去沏好一杯端来，她有些怕迟陵，便始终低垂着眼不敢抬头，却听迟陵笑吟吟道：“咦？陛下，你身边这小宫女倒是有些可爱。”
姣月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没直接跪下，商姒瞪他道：“你吓她做什么？”她对姣月挥了挥手，姣月抱紧拖盘，几乎是落荒而逃了，商姒起身走下御阶，忽然低声道：“有件事情，朕要问问你。”
迟陵敛了笑，“什么？”
“将军当初知道朕是女儿身，薛翕可知道？”
此话一出，迟陵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坐直了身子，猛然抬头，商姒一见他此刻神情，心底便是一沉。
“看来他早就知道了，也难怪如今这么急切地对付朕。”商姒冷笑一声，原地踱步几下，猛地转身看向迟陵，“以他的秉性，定然唯恐天下不乱，他撼动不了朕，但是天下臣民悠悠众口足以让朕万劫不复！”
她眼底寒意浓重，红唇抿起，脸色极为冷峻。
薛翕，薛翕。
这个人怎么还不死！
商姒当真是恼火至极，这件事情终究和迟陵脱不了关系，但她也知道，当时以迟陵那样的立场，调查她也是无可厚非的，也怪不了他什么。
她快步走到御座边，右手虚握着龙椅一侧的描金龙首，冷淡道：“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今夜既然与商鸢秘密商议，此事必然会泄露给她，他们既然在密谋，还未出事，便说明还有转机，说来说去，所针对者不过是朕，只是朕想不到，他们要用什么计策。”
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迟陵有些过意不去，便起身道：“我现在就去调兵，把他们都抓来。”
他转身就要走。“不行！”商姒断然喝止他，飞快道：“商鸢是楚国王女，你这是不仅仅要终止联盟，还要多添外敌？你若敢抓人，明日即便朕不能动你，你二哥又岂会轻易放过你？”
迟陵右手狠狠一攥，转过了身来，闷声道：“那……找二哥想办法可以吗？”
“你即刻去派人暗中注定这二人的动向，若有什么风声走漏出来，记得及时封锁消息。”商姒没有急着回答迟陵的话，反而冷静地思考片刻，又道：“与其坐以待毙，他暗我明，不如主动防范于未然，你过来，朕有一计。”
迟陵挑了挑眉，俯身凑了过去。
“……”
“不行，你应该……”
“……可以了吧？”
“唉，我看这样……”
“……”
乾康殿中灯火幢幢，两人从未如此关系亲近地说话，此番窃窃私语了许久，最终迟陵挂着满面笑容满意离去，商姒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唤人进来伺候沐浴更衣。
歇了一夜，翌日早朝过后，商姒便借故说自己头疼之疾又犯了，缩在乾康殿内不出来。
沿密道从冷宫出来，商姒轻车熟路地进了“商姒公主”的寝殿，换了一身女装，又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
一路宫人纷纷侧目看她，或面露惊奇，或面露惊艳，商姒迎着众人目光一路招摇，便到了元泰殿外。
元泰殿的守门侍卫还认得她，见她来了，忙主动上前道：“公主好久不见了，小的这就为您通传。”
商姒笑容亲切，问道：“里面只有世子吗？”
那侍卫笑道：“还有楚国郡主呢。”说到这里，哪怕是侍卫，也察觉到了一丝微妙，这段时间，郡主三天两头就主动来找世子，可世子不是喜欢公主吗？细细一想，莫不是二女争一男的戏码？
那侍卫眼神透出一丝微妙的探究，见商姒笑意没变，又连忙打下心头疑虑，笑道：“小的这就去通报，公主稍等。”
商姒淡淡颔首：“劳烦。”
那侍卫推门进去，不一会儿，迟聿便允她入内。
商姒缓步跨进殿门，放柔了嗓音，抬头唤道：“子承。”
迟聿本坐着饮茶，听见这么软乎乎的一声，便抬头看了过来。
只这一眼，他半是悠闲的神态，正要出口的话语，进行到一半的思量，便全部戛然而止。
迟聿的大脑头一次懵了一刻。
她今日甚美。
一身鹅黄色的罗裙，长发挽的简单的髻子，三千青丝散落雪肩之后，衬得肤色越发白得发亮。
眉心金钿明灭，与鬓边缀着红宝石的金步摇交相辉映。
这黄裙系带颇紧，腰间坠着暖玉流苏，勾勒出少女的纤细腰肢，盈盈不堪一握，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充满着无限诱人风情。
恰如古人诗书中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从前怎么没发觉，她除了皮囊精美，骨子里还透着一股极致的清艳媚意。
哪怕之前见过她无数次女装，哪怕事先已知道她是穿着女装来找他，迟聿也想不到，这一抬头就是如斯美景。
她穿上衣裳，远比不穿衣裳更勾得他心痒。
迟聿大掌一收，猛地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来，亲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柔声道：“过来做什么？”
本来听到她头疼之疾又犯的消息，迟聿便打算用完午膳再去探望她，后来侍卫通传，他才明白，她这借故去换了个身份来。
他记得，她是不喜欢公主这个身份的。
曾经当着百官的面，他将她拥在怀中，给她无限的宠爱，也给了她所接受不了的屈辱，公主这个身份就是在提醒着她，她有多身不由己。
没想到今日，她主动穿上女装来找他。
一边站着的商鸢没料到商姒会来这么一出，此刻也震惊在商姒的女装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迟聿心情极好，黑眸亮得摄人，商姒察觉到余光里商鸢再看她，便主动将小手塞入迟聿的掌心中，斜眸瞧他一眼，笑道：“我来不得么？”
“我这里，你自是想来就能来。”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过去坐下，命身边宫人端上茶来，商姒捧着茶水喝了一口，拧起细眉道：“好烫。”
她似不高兴地把那茶一把搁下，瓷盏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商鸢瞧了她许久，这才笑道：“这宫人是怎么办事的，连个茶水都弄不好，居然烫着了表姐。”
她一开口，商姒这才“呀”了一声，似乎才发现她，困惑道：“你是？”

引诱（二更）
她在装, 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却无一人说破。
迟聿微笑着介绍道：“这是楚国郡主, 商鸢。”说完, 他端过那茶, 下唇毫不避讳地碰着方才她饮过的地方, 慢慢喝了一口。
是有些热，但却不烫嘴。
他却耐着性子, 又命人重新去弄一杯凉些的茶来, 趁着等宫人上茶的当儿, 商姒好奇地对商鸢道：“我病了些许时日, 倒是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你是我表妹，我从前却未见过你呢。”
她说得十分自然，神态有了一丝小女儿的娇俏, 与冷淡的少年天子截然不同。
嗓音也变得清澈细软，少了两份低沉。
若非商鸢提前知晓这是同一个人, 哪怕容貌完全一样, 她也可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商鸢在心底冷嘲，装的倒是不错, 到底是真没见过还是假没见过？此人故意换女装在这里装模作样, 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心里虽如此想着, 商鸢面上却露出不失礼的微笑来，温柔道：“听说表姐近日只在养病，没见着鸢儿也是情有可原。”
商姒闻言, 抬眼轻嗔迟聿一下，“就赖子承，觉得我身子不好，都不许我随意出门，唯恐被这风吹一下就病了。”她捏了一下迟聿的小手指，佯怒道：“我哪有这么娇贵！”
迟聿被她捏得心情大好，眼底俱是笑意，也任由这丫头撒娇。
分明是满口胡言，装出一副小女儿态，就是故意在对商鸢耀武扬威。
迟聿瞧着少女稳稳地窝在椅子里，一身被装点出来的雍容华贵，又捏着嗓音故作扭捏的样子，觉得今日的商姒格外可爱，反手握住她的小手，低笑道：“还不娇贵？用金屋子把你藏起来，衬你贵重可好？”
她轻瞪他一眼，缩了缩手臂，想把手从他掌心拽出来，拽不动。
商姒瘪了瘪嘴，抬脚悄悄踢他一下，正巧宫人端着茶水进来，他抬手去接那茶，不动声色地避开她那一踢，先用手碰了碰杯壁，笑道：“这回不烫了，你试试。”
商姒用食指碰了碰，这回却连喝也不喝，直接嫌弃道：“凉了。”
她抬了抬下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一边的商鸢瞧着她这刁蛮任性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前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时，这两人分明气场不合，就算是和解，迟聿也不至于由着她这般放肆无礼吧？
迟聿是何等人？他是昭国战神，令天下兵马闻风丧胆，将天子拿捏于鼓掌之中，之前大肆肃清叛党，手腕之铁血令人战栗不止——这样一个人，居然会由着商姒这么不给面子？
商鸢觉得荒谬极了。
可旁观迟聿脸色，并无一丝不豫之色，眼底甚至带了三分笑意。
商鸢自以为自己有足够大的把握对付商姒，此刻却忽然觉得，之前自己所以为的一切，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譬如薛翕所说，迟聿对商姒只是普通地占有而已，商姒对迟聿，也不过只是依附利用。
这叫哪门子普通占有？哪门子依附利用？
商鸢不由得有些恼。
此刻就他们三个，商姒这不就是做给她看的么？她倒是敏锐，这么快就看出她对迟聿有心思，特地过来想让她知难而退吧？商鸢冷笑不已。
她不再有耐心坐在这处看商姒演戏，便起身道：“大将军，现在时辰不早了，我先告退了。”她略略一顿，话里有两分意有所指，“今日商议之事，改日再议。”
迟聿点头，“好。”
商鸢仰头对他一笑，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商鸢一走，商姒便腾地起身，开门见山道：“今日商议了什么事？”
迟聿按着她的肩头，把小姑娘重新摁回去，又伸手摸摸她的鬓发，揉揉她的脸蛋儿，捏捏她的耳垂，越摸越爱不释手，越瞧她越觉得女装可爱，他自顾自地呢喃道：“要不今后就穿女装，总归你做天子，用处也不大。”
她拉开他的右手，他左手又捏了上来，她又拉开他的左手，迟聿笑了一声，坚硬的手臂抄过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整个儿提溜起来，贴着她耳畔道：“要不要考虑一下？方才说的是认真的，我命人造个金屋，把你藏在里面，今后便只有……”
他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侧脸上，嗓子沉沉的，听得人心跳加速。
她挣不开他的手，便锤他道：“不要！你放开我！”
迟聿笑着松开手，她得了自由，提着裙摆一下子蹿到老远，含羞带恼地瞪着他，她哪里跑得过他的手掌心？迟聿耐着性子，与她在殿中围着柱子追赶打闹、猫捉老鼠好一会儿，才忽然敛了笑意，低声道：“你今日前来，就为了气她一下？”
商姒也不再闹了，蹭回到他身边来，摸了摸鼻子，“我哪有这么闲？只是公主消失多日，旁人难免生疑，我穿女装出来走走也好，气她只是顺道罢了。”
说到这里，她笑，“商鸢对你藏了什么心思，连我都看出来了，她如今变着法儿想讨好你，望你能与她共结连理，你真的没有考虑？楚王暗弱，你若与她结亲，楚国可是唾手可得，楚国地广物博，水师骁勇，粮草应有尽有，若你为你所用，你可是如虎添翼。”
迟聿沉声道：“我若不认得你，何必不与她合作？娶一个女人，日后丢在后院不理便是，但可节省昭国多少人力物力？可我既然已经有了你，何必再招惹其他女人？”说着，他狠狠捏了一下她的腰，暗含警告意味，“再在这些事情上试探我，改日让你好看。”
她惊叫一声，捂着腰瞪他，“信你便是了。”她扒开他的手，坐了下来，捧起之前被她嫌弃的冷茶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时，茶盏便被迟聿给夺了去，他吩咐宫人道：“再去沏一杯热茶来。”一边说一边把手举高了，不让她够得着那杯茶。
她皱眉道：“我就喝口茶而已。”
“太医都嘱咐过了，忌食凉冷辛辣，忌饮酒，你还不长记性？”迟聿敲了她脑门儿一下，商姒一时语塞，只好咽了咽口水，暗暗腹诽这人。
方才在商鸢跟前这么顺着她，敢情也是在配合她演戏，实际上私下里，就这么管着她压迫她。
等到宫人又重新端上热茶来，商姒才彻底润好了嗓子，迟聿坐在桌前认真地批阅起奏折来，虽然天子是她，但这些日子的朝政确实是迟聿一手包揽的，商姒看着桌上高高一叠奏折，想着他每日的事情也挺多的，比起她镇日清闲，他甚至只有晚上才有空去与她叙一叙，这样想着，她心头一软，绕到他身后，手臂轻轻环过他的颈。
迟聿身子一僵，手上朱笔微微一顿，又继续奋笔疾书起来，她贴在他耳畔，轻轻道：“今晚，你有空吗？”
迟聿手又是一顿，没有说话。
商姒再接再厉，轻轻在他耳边吹气，“过不了几日，便要打仗了罢？你这么累，我却有些过意不去。”
迟聿笑了一声，一把扯开她的手臂，握着她手腕轻轻一带，她便摔到他的身上来，迟聿撑着桌面，把这小美人困在他和桌案之前，低声道：“这么主动？”
他目光火烫灼人，她脸红起来，背脊硌着坚硬的桌角，这样的坐姿有些难受。
他却越靠越近，她不由自主地往后仰，直到整个人都快躺到桌面上去，他才唇角噙了笑，放过了她，伸手捏了捏她红透的耳垂，评价道：“道行太浅。”
商姒：“……”
“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
“没有。”她断然否认，又问道：“所以你到底来不来……”
他笑道：“你都这么说了，我焉有不来之理？”
她这回满意了，从他身上跳下来，伸手理了理裙摆，便谄媚道：“子承继续忙吧，我先走了。”她弯腰亲他一下，转身跑了开。
迟聿一愣。
右颊仿佛残存着方才微微湿润的触感，他伸手摸了摸脸。
有些啼笑皆非。
商姒公主当日主动去找了大将军，随后，上至武将谋臣，下至守门侍卫，都发觉大将军今日的心情可谓是非同一般的好，几位将军正看着舆图滔滔不绝之时，一转头都能瞧见自家主公唇角勾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以为主公有什么良策，或是还有一些众人未曾看破的玄机，一个个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迟聿。
谁知迟聿却坐了下来，淡淡道：“继续说。”众将只好失望，憋着这疑问一直到走出殿门，才聚在一起小声八卦起来，迟聿走出来低喝道：“在说些什么？让我也听听。”众人纷纷扭头讪笑，作鸟兽散了。
迟聿御下严苛，换作平日，这等行为是肯定要罚的，不过他白日被商姒哄得高兴，也随了他们，只是先去沐浴更衣翻，到了傍晚，才吩咐宫人开道，慢慢往乾康殿走去。
远远就望见乾康殿灯火通明，迟聿想着这丫头必然已经洗好了等着他，心底更是愉悦非常，谁知刚刚靠近，蓝衣便急急道：“殿下您是来……”
迟聿皱眉道：“我来找陛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蓝衣却还挡着不肯让开，迟聿冷声道：“怎么了？”
蓝衣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道：“殿下恕罪！陛、陛下他不在殿中！”

失踪
不在殿中？
明明是她自己约的他, 大晚上的, 她跑出去做什么？现在内外事务都不用她管, 她能有什么事情？
迟聿的第一反应是, 会有什么人, 值得她在夜里外出？
她既然约了他, 若无大事，怎会突然外出？
迟聿略过蓝衣, 大步推门入殿, 果见里面空空荡荡, 毫无一人, 殿中陈设十分整洁，是宫人收拾过的样子，他忽然转身问道：“她午时过后，可有回来过？”
蓝衣缓缓抬头, 看着迟聿，缓缓地摇了摇头。
迟聿心底一沉, 登时大怒道：“陛下不回来, 你们这些奴婢竟也不……”
“殿下！”蓝衣猛地高呼，头一次在迟聿话未讲完时开口打断, 蓝衣切切地望着迟聿, 只感觉胸腔内的那颗心随着自己大胆的举动, 跳得极快，蓝衣身子微颤，哆哆嗦嗦道：“殿下, 陛下她……她是旧疾发作，奴婢如何敢寻，只是派旁人暗中去找……”
迟聿原本铁青的脸色，在听见此话时稍微缓和下来。
他也记得，她早晨来时一身女装，为了转换身份不露馅儿，才谎称天子是旧疾发作，如今对旁人来说，天子是在殿中养病才对，乾康殿的宫人都是天子近侍，自然不能贸然去寻找公主，今日商姒来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小宫女。
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皇宫这般守卫森严的地方，谁敢对她不利？
从元泰殿到乾康殿，这条路就算是一个人走，又能有多大威胁？谁胆敢找死，去对公主下手？
迟聿眉头越皱越深。
“你派人暗中寻找，都未曾找到任何下落？”迟聿冷冷道：“何不速速通知我？”
蓝衣暗暗叫苦，陛下身边连个传信的都没有，她哪知道是出事了，以商姒和迟聿的这般关系，万一两人在殿中说上一整天的话呢？就算是派人去找，也是在不久之前，看时辰这般完了才察觉不对。
蓝衣跪着，额上渐渐溢出了冷汗，一边的姣月猛地跪下，磕着头解释了这一切，又连连道“大将军恕罪”，唯恐迟聿一怒之下，将他们全杀了。
迟聿知道，这也怪不了她们，没有人会提前察觉到任何不对劲，他垂袖站着，垂下眼帘，细细将之前所有的细节都全部思索了一遍……她的主动前来，她针对商鸢，她的女装，她的主动邀请，这一切都有些蹊跷，却让人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迟聿漆黑的眸子掠过这些宫人，寒声道：“来人！把她们拖下去，另行处置。”身边的君乙挥手命侍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蓝衣和姣月捆起来带走。其他宫人全部跪了一地，闻言越发胆战心惊。
若是在以前，整座宫殿的宫人，谁能不褪层皮？但天子“旧疾复发”，他不能打天子近侍这么明目张胆，反而落人口舌，对她不利，迟聿面无表情，薄唇忽然掀了掀，露出一个极为讥讽的淡笑来，对君乙道：“先封锁洛阳，暗中搜查整个皇宫，她经常去的地方，都要反复搜索。”
君乙道：“属下遵命！”
君乙脚步如飞，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中，迟聿负手站在御阶上，注视着君乙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女装，失踪。
故意刺激商鸢。
电光火石间，迟聿心念微动，瞳孔便是狠狠一缩。
……
迟陵一身窄袖便袍，懒懒地斜卧在高高的树梢头上，手上把玩着一柄短刀，借着月色，刀刃泛着冰凉的冷光，寒光倒影入少年漆黑的眸子，他眼底有了两分笑意。
时辰刚刚好，他所找的这棵树地理位置极佳，将大半皇宫尽收眼底，各方的动作都一目了然。
乾康殿那边，迟聿已经派出了侍卫搜查，迟陵的亲信来传达了命令，说是要他也赶紧帮忙寻找公主，迟陵口头上应了，却久久不曾行动。
而商鸢的居所青华宫，此刻灯火通明，无一宫人走动。
商鸢很谨慎，他原本跟商姒商量着，是想用激将法让商鸢主动出手，再抓到她的把柄，但是商鸢今日，哪怕后来在御花园中偶遇了落单商姒，也不曾做出一些什么事来，她很清楚地知道利害关系，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既然等不到商鸢贸然动手，就只好栽赃陷害了。
栽赃陷害并不难，迟陵在这方面算是轻车熟路了，从前在昭王宫，他借着二哥对他的关心，不知暗中铲除了多少敌人。
这些，迟聿或许早就发觉了，但是他从未问过，因为迟陵能这样也未必是坏事，成大事者若不能铲除障碍，将来也会死在别人手上，生在王室，谁不会一点算计？只要不做得太过，迟聿甚少罚他。
迟陵在树上张望着，此刻，他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出动了，他看见青华宫里走出来三两宫人，随即商鸢似乎亲自走了出来。
少年不怀好意一笑，从树上跃下来，唤人道：“来人，方才二哥吩咐什么来着？哦，去找公主，走罢，我们去那边找找。”
他指了青华宫的方向，闲庭信步地往那边走去。
……
商姒躺在草席上，脑子昏昏沉沉，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手腕被麻绳紧紧反缚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摩得她手腕剧痛，她想要坐起来，却无能为力。
商姒闭上眼，呼吸滚烫，能感觉到自己身子的细微变化。
意识在一片漆黑的巨浪中不断沉浮，整个人好像飘在云层中一样，软绵绵的。
黑衣男子站在一边，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时不时转头，看向地上不能动弹的商姒。
只见公主的罗裙被蹭得有些乱了，钗子也落了一地，因为中了药，虽动不了，却越发显得我见犹怜，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恰好落在她的身上，雪颈香肩诱人无比，显出一丝玉质的触感来。
没有男人可以抗拒这么好看的美人，更何况美人躺在此处，一动不动。
黑衣人逼自己撇开目光，不敢再多冒犯公主分毫，快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才越来越清晰，黑衣人从窗子那瞧瞧望去，见为首之人果然是商鸢。
他笑了笑，拿出袖中的香料，走向角落里昏迷不醒的侍卫。
香料在鼻尖微微一晃，那侍卫终于幽幽转醒。
商鸢此刻非常烦躁。
白日被商姒膈应狠了，她一整日都心情不佳，楚国近日又没有消息传来，秋炆前去押运粮草，至今未归，内忧外患不止，商鸢心事重重，越发有不祥的预感。
方才她打算沐浴，刚刚卸下满头金钗，便看见门口有黑影闪过。
她几乎是立刻追了出来，追到此处，才忽然感觉后悔。
她轻率了。
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黑影，是不是有人故意想把她引到此处来？
商鸢猛地转身，正要离去，身边的侍女青黛忽然唤她道：“郡主。”
商鸢脚步一顿，“什么？”
青黛蓦地跪了下来，惶恐道：“禀郡主，奴婢刚刚发现，今日午时之后，好像就一直没有看见李常。”
李常是青华宫的侍卫，也是商鸢从楚国带来的亲信。
商鸢眼皮猛地一跳，怒道：“你说什么？”
青黛紧张道：“郡主恕罪！之前奴婢都未曾发觉，可是刚刚郡主出来，奴婢唤人时，才发现李常居然不在，奴婢之前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可此刻总觉得有些蹊跷……”
此刻再反应不过来，商鸢便白活这么多年了。
她身子晃了晃，勉强定神，“快快回去！”说完便急切地按原路折返，谁知还没走几步，忽见远方火光亮起。
一群侍卫举着火把，正快步往这里赶来。
商鸢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这是出了什么事？侍卫是在抓人，还是在找人？
她之前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想必行事隐蔽，既是重要之事，也是不能宣扬之事，她现在站在这里，想必与这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绝不能被人利用了！
商鸢的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扯出一丝微笑来，笑着迎了上去。
那些侍卫长剑出鞘，脚步如飞，见商鸢迎面过来，俱是一惊，为首的君乙快步上前道：“见过郡主。”
商鸢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君将军如此神色匆匆？”
君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并不回答，却问道：“敢问郡主，您为何深夜在此？”
商鸢的笑意有些不太自然，她偏过头去，看着被火把照亮的花丛，忽然掩唇笑道：“本郡主在哪，君将军好像没有权利过问。”
君乙看着她，商鸢再怎么笑，他的脸色都冷峻如冰，眼神越来越不善。
“还请郡主如实相告，实不相瞒，在下方才已搜查过过皇宫许多地方，但是您这里还没查，郡主如何今日不能洗清嫌疑，请恕在下无礼了。”
“你放肆！”商鸢还没开口，身边青黛大声呵斥出声：“君将军，我家郡主如今可是楚国使臣，昭国和我们楚国还有合作，您居然还敢如此态度对我们郡主说话，小心被大将军知晓，啊——”
青黛惨叫一声，话还未说完，整个人便轰然倒地。
商鸢瞳孔一缩，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君乙缓缓拔出染了血的剑，冷漠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冷笑道：“有件事情，在下还是要提醒一下郡主。”
“如今是在长安，长安如今是我主公的地盘，不管是谁，是同盟，或是外敌，只要谁敢越过一丝雷池，在下蒙主公信任多年，也必然会拔剑杀之。”
“郡主还不老实交代么？”

愤怒（加更）
商鸢紧紧盯着君乙。
君乙是迟聿的亲信, 在迟聿身边, 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那种, 但是她如何没有听过君乙的大名？迟聿麾下几员猛将, 先锋有季允、楼懿, 司马绪熟读多年兵法, 擅长排兵布阵，而这个君乙, 为人谨慎内敛, 攻守皆可, 乃是一个全能之才。
但, 君乙在迟聿身边，更多的是做很多杂事，旁人若是不知内情，恐怕会小瞧他。
迟聿将他的心性磨练得极好, 很多人说，君乙的意思, 常常就代表着迟聿的意思。
今夜, 君乙拔剑相向。
商鸢这才忽然觉得，之前她以为自己筹码丰盛, 胜券在握, 却是错了。
在这群昭国人眼里, 结盟忽然是好事，但并不是非结盟不可。
商鸢脸色发白，袖中的手都在轻微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 注视着君乙的双眼，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温声解释道：“君将军息怒，实不相瞒，我今夜是出来散心的。”
她不能说刺客的事，没有证据，反而会引人怀疑。
君乙缓缓收了剑，对身后的侍卫摆手，命其快速搜查四周，才重新回过头，皱眉道：“散心？”
大晚上散什么心，赏月？今夜月亮又不圆。
商鸢咬了咬唇，双靥微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是白日，白日你家主公只顾着我表姐，所以我……”
君乙瞬间明白了。
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说来说去就那么回事，商鸢确实斗不过商姒，这样解释，君乙还信了几分。
但同时，又有些怀疑商鸢。
既然因此心情郁郁，那么陛下的失踪……是不是与商鸢有关？
君乙还没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大喊道：“将军！属下找到公主了！”
君乙和商鸢同时一惊，商鸢尚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时，君乙已快步走了过去。
……
迟聿听到公主找到的消息时，正和迟陵在一块儿。
迟陵心有戚戚，没想到会被他二哥给逮着，他今日算是玩儿脱了，就算和商姒合谋这事没露馅儿，他在找人上打马虎眼儿，也够他喝上一壶了。
迟聿听侍卫禀报，脸色冷峻得冰封三尺，迟陵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迟聿一言不发地往那处走去，迟陵“诶”了一声，连忙跟上。
一路走到一个破败旧宫外，侍卫已将此处团团围住，迟聿一眼便看见了一边惴惴不安的商鸢，以及被押在地上衣衫不整的男子，那男子看见迟聿亲自过来，连忙呼喊道：“大将军！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大将军饶命。”
迟聿直接抽出君乙身边佩剑，一刀砍了下去。
血溅三尺！
人头骨碌碌落地，那人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商鸢从未见过如此血腥场面，脚底发软，一把跌坐在地。
迟聿把剑一转，指着商鸢，“你的人。”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神色非常的冷酷，眼神带着一股凛然杀意，浑身气势让人招架不住。
看惯他一身华贵、宛若王孙贵族一般的打扮，商鸢才猛地意识到，这到底是什么人！
是令诸侯无一不闻风丧胆，曾经以五千轻骑攻陷三万大军的迟聿。
是攻陷长安后，大肆屠杀旧臣，不惜被人辱骂的迟聿。
商鸢缓缓往后挪，拼命摇着头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
“带下去。”迟聿说道。
他此刻还算冷静，君乙抬手，命人将商鸢拖了下去。
迟聿巡视一周，才问道：“她人呢？”
君乙垂眼，恭敬道：“公主在里面，属下……实在不好进去。”
迟聿皱眉，“她有没有事？”
君乙艰难道：“属下不敢碰公主，但属下来得及时，那侍卫不曾真的冒犯到公主，但是公主如何……属下一时也说不清，主公何不亲自进去看看？”
迟聿眉头皱得越发紧，将那剑掷开，推门进去。
旧宫柴房里面十分乱，迟聿一眼便看到，草堆上躺着一个人。
她一动不动，眼睛紧闭，姿势有些奇怪，身上罩着黑色披风，应是方才君乙为她披上的。
迟聿快步上前，一把扯下披风。
当即呼吸一窒。
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显然被人动过粗，雪肩手臂露了一半，里衣也有些乱，但所幸衣带没被人解开。
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着，皮肤已经被勒得红肿不堪。
看清这一切的瞬间，迟聿心底瞬间腾起滔天怒火。
他开始后悔，刚刚为何一刀结果了那人，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他之愤！
他都不敢这么对她动粗，得知她身子弱之后，更是千万地小心着，连饮食都自己亲自安排，唯恐她又哪里不适。
迟聿狠狠闭眼，复又睁开，快速解开了她身上绳索，又伸手去理她衣裳。
谁知手指刚刚碰到她的肩，她便忽然睁开了眼。
商姒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有人在身边，气息十分熟悉。
她下意识贴了上去，双臂缠过他的颈，冰冷的唇轻轻触碰着他的下巴。
又缓缓往上……
迟聿瞬间僵住，双目似要喷火，紧紧盯着怀里神志不清的少女。
她神情恍惚，美目半睁，只盯着虚空，一切动作仿佛全凭本能。
她在亲他，在抱他。
可迟聿心底喷薄而出的怒意，让他一时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只冷冷地盯住她，并没有立刻回应。
“商姒。”他连名带姓地唤她。
商姒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只轻轻喘着气，整个人拼命往他怀里缩。
手拉开他的衣领，就想往他胸膛里滑，迟聿猛地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开，又压抑着怒意，薄唇轻启，“商姒。”
商姒这才有了几分神智，低低得“嗯”了一声。
她浑身发软，连坐都坐不住，全凭他的手臂把她揽着。
迟聿抬手，劈向她后颈，待到怀中少女彻底晕了过去之后，才将她裹紧了打横抱起，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一出来，迟陵就连忙去看商姒。
这是晕了？
迟陵暗忖，应该不至于啊，他就悄悄下了点药，应该不严重吧？
迟聿冷冷道：“去传太医过来。”
……
太医连夜为公主诊治，但把脉过后，都说这是中了媚药，一般药实在治不好。
迟聿头疼得紧，只好等她醒来之后，亲自为她解了毒。
床榻上的少女缩在被子里，身子因为承受过一番摧残，在轻微地发抖，迟聿为她擦了擦汗，又给她手脚都涂了药，才温声问她道：“发生了什么？”
她不说话，把头埋进枕头里。
她真的没想到，迟陵会这么坑她！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出栽赃陷害之计，她本身也想不出多高深的计策，但迟陵这小子……为了让事情更加逼真一点，居然对她下药！
还下得是媚药！
商姒在柴房里，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她简直恨不得砍了迟陵。
她是疯了才会与虎谋皮，迟陵是恨不得这回一箭双雕，把她和商鸢一起除掉吧！
但事已至此，索性她没有被如何，商姒缩成了一团，想起之前的场面，仍然有些瑟瑟发抖。
迟聿看她吓坏了，也没有再问，只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心，“那今夜，你便安心休息，明日我再问你。”
她睫毛抖了抖，看向他，“子承……”
头一回带了一丝哭腔。
这个时候，男人最容易激发怜爱之心，到了明日，以迟聿的敏锐度，他再好好地盘问她一番，她肯定招架不住。
不如就趁现在。
她扯着他的袖子，迟聿配合地靠近她，把她揽紧，商姒抱着他不说话，过了许久，才哆哆嗦嗦道：“是商鸢。”
迟聿没有说话。
商姒咬唇道：“她和薛翕勾结了，她知道我是女人。”
迟聿意外道：“你说什么？”
这倒是出乎意料，但是薛翕是什么人，大家心底都心知肚明，他会与商鸢勾搭在一起确实有可能。
可……
迟聿沉声道：“今日之事，还有薛翕的手笔？”
她轻轻摇头，下巴贴着他的颈窝，不说话了，只道：“子承，我之前真的吓坏了。”
“若我当真被人冒犯……你会厌弃我么？”
她松开手，离开他的怀抱，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少女身形消瘦，很小一只坐在他的跟前，紧张地问着他这个问题。
殿中宫灯投下的暖光打上她的侧脸，显得她雪白的脸颊，透出三分近乎透明的脆弱出来。
她说：“子承，你会不会介意今天之事？如果我真的被人冒犯，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厌弃我。”
“你告诉我啊。”

生疑
迟聿垂眼看着她, 没有说话。
烛火打在他的半边侧脸上, 将他的面容分割成两半, 一半清寒冷峻, 一半竟有三分妖异, 愈发显得他心思深藏, 难以捉摸。
到了这个时候，若他足够怜惜, 合该上前抱住她, 温柔地哄她。
但他没有。
今日之事如同重重阴云压在心头, 若说不介意, 绝不可能。
前世身为帝王，习惯了猜忌，本就疑心重，忽然怀疑到身边人身上来, 如何还能缓和得下脸色？
她迟迟得不到回应，脸上血色渐渐褪去, 抓着被褥的手渐渐收紧。
双肩忽然一暖。
迟聿把她抱紧, 薄唇碰了碰她的脸颊，温声道：“不会, 无论发生什么, 我都不会厌弃你。”
她一下子泄了力一般, 软瘫在他怀里。
迟聿看着她，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
罢了。虽然还有很多地方值得怀疑，但今夜她这般在意他的看法, 也成了今日唯一的安慰。
这么久以来，就怕她妥协得不甘不愿，心底暗藏着反骨，不肯交付真心。
今夜无论真假，先放一段落罢。
迟聿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好了，睡吧，明日我让君乙送你回乾康殿，你再重新换回男装。”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软声道：“先不睡。”
“还想做什么？”
“你陪陪我。”
“好。”
迟聿脱下鞋，索性陪着她躺在床上，两人靠在一起，共卧一衾，气氛暖融融。商姒睁眼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感受着他清浅的呼吸，胸膛传来的有力的心跳。
本来心乱如麻，此刻才安心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利用他，利用他对她的那颗心，故意演上这么一出苦肉计，虽然她的遭遇有些超出自己的算计，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商鸢被关押下来，薛翕贪生怕死，也不敢与她最后放手一搏。女扮男装的秘密，应该暂时不会泄露了。
商姒闭着眼，过了许久也未曾睡着，方才上过药的地方开始发痒，手脚都特别不舒服，她想挠，手指碰到那片红肿，又疼得抽气，只好拿手脚轻轻在床单上蹭着。
迟聿忽然开口：“还没睡着？”
他也没睡着。
商姒嘟囔道：“有些痒。”
那药很好，之前磨破的地方都开始结痂了，但这会儿是最痒的时候，好像有无数蚂蚁在身上爬一样，商姒在被子里扭个不停。
黑暗中，身边人掀被起身，随即火光刺啦亮起，迟聿举着灯靠近，“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
她把手伸给他瞧，咬着下唇，道：“我想挠。”
“不行。”
迟聿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她的伤口，红肿已经消去了大半，过不了几日就会恢复如初。
他说：“忍一忍，明日就好了。”说着，又拿了药膏过来，重新给她敷上一层药。
商姒抱着被子，感受到迟聿冰冷的手指在脚踝处游走，她心底忽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感来，这件事，还是她自己自作自受……商姒埋着脑袋，一个字也不好多说。
迟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么大的人了，为何还这般不省心？”
她支支吾吾，不说话。
迟聿按着她伤口的手略一用力，她倒抽一口气，要是以往，肯定转过身来瞪他了，可今日却像个活鹌鹑，动也不动。
迟聿将药膏放好，拉好被子，他又吹熄了灯，揽着她重新躺下。
两人在黑暗里心思各异，过了不久，商姒又开始扭动。
“又怎么了？”
迟聿今夜十分有耐心。
她委委屈屈道：“身上痒。”
迟聿又起身，点了灯，掀开她衣裳一瞧，却看见她后背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她伏上床上，咬着被子，欲哭无泪道：“子承，我后面怎么了？”
他抿唇道：“起了红疹，许是那柴房不干净，不必担心。”他大步推门出去，吩咐宫人去传唤太医。
值班太医连夜被叫起，一听说又是公主，吓得魂飞天外，以为自己之前的诊治出了差错，还是大将军未曾解好毒。谁知到了一看，才发现是长了红疹，心底松了一口气，又开了方子让御膳房连夜熬药，迟聿亲自喂商姒把药喝完，又敷上一层药，这事才告上一段落。
可商姒又觉得那药苦，哪怕喝了水，也觉得口中尽是苦味，更加睡不着了。迟聿又吩咐让去拿蜜饯，如此一直折腾到了天亮，才可算把这小祖宗给伺候舒服了。
商姒拖到天亮才沉沉睡去，迟聿本想一早盘问她昨夜之事，只好作罢。
……
君乙彻查此事极为迅速，很快，商鸢身边的所有人都被审问了一遍，当日所有见过商姒的人也被查了一遍，并实时向迟聿禀报进度。
迟聿负手站在城楼上，听君乙汇报了一半，忽然道：“行了，不必查了。”
君乙一愣，“可这件事的疑窦还如此之多，四公子的嫌疑也……”
迟聿的脸色无比冷峻，蓦地偏过头，眼神尖锐地盯住了他，“我说了，不必再查。无论你查到什么，此事都烂到肚子里去，不许再提。”
君乙垂下头，惶恐道：“属下失礼。”
迟聿挥了下手，“你先退下，选几个能干的侍卫，今后贴身保护陛下，此事便对外宣称是刺客，其他消息不能走漏分毫。”
“是。”君乙领命，无声退了下去，留迟聿独自站在高台上。
迟聿的目光穿越城墙，掠过重重琉璃砖瓦，不知落在何处。
只有眼神越来越寒峻，袖中的手捏紧成拳，青筋凸起，昭示了他的盛怒。
可再怒又如何？
查到一半，他已大致猜到了全部来龙去脉，不愿再继续深挖，也不想再知道更多，他的心理，一半是怒意磅礴，一半是彻底的失望，明明可以直接求他去做的事情，她偏要和迟陵那小子乱来！
先是诱他晚上去乾康殿，然后算准了他会派人搜查，再用计陷害商鸢。
可他要是不搜查呢？她难道真的要将自己置于险境？简直胡闹！
他要下手惩罚她的任性妄为吗？他又怎么能下得了手！
他和商姒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她还是太过倔强，偏生自己又没有这个能力。
迟聿闭上眼，脑海中就能浮现昨夜那一幕。
他薄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一路走下城楼，往关押商鸢的地方走去。
……
商姒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来后，却发觉身边空无一人，外面的侍女听到声响，才进来服侍她更衣，随后君乙便进来，抬手行礼道：“属下送陛下回去。”
商姒咬了咬唇，问道：“大将军呢？”
“我家主公处理公事去了。”
“什么公事？”
“属下不知。”
君乙不可能不知。商姒看着君乙，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地打探消息，君乙一概回答“不知道”，从前君乙也不见得对她如此隐瞒，商姒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只好先回乾康殿。
她进了乾康殿，环顾四周，却未曾见到姣月和蓝衣，便问道：“她们在哪？”
君乙道：“属下不知。”
商姒看着君乙的脸，他仿佛是一座雕塑，始终保持着那样的冷漠木然的神色，对她的一切询问避之不答，商姒只好作罢，让君乙退了下去，独自坐在殿中看书。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一行人沉沉的脚步声，商姒闻声抬头。
一行人身影高大，不像是太监，更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高大人影透过窗棂，隐约投射进来，透着一面墙，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沉闷压抑的肃杀之气。
他们站在乾康殿外，没有再离开。
商姒起身，亲自出门，宫人见她出来，俱垂下了头。
商姒的目光扫过那群侍卫，皱了下眉，淡淡道：“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侍卫单膝跪地，答道：“属下奉大将军之命，贴身保护陛下。”
“贴身保护？”
“今后，无论陛下去哪里，我等都会寸步不离，以保护陛下安全。”
商姒低着头，盯着那人的脸，久久不语。
与其说是保护她，可她更觉得像监视。
果真还是怀疑她了么？
商姒收回目光，淡淡笑了一声，抬脚绕过那侍卫，正要慢慢走下台阶，那人一惊，连忙拦住她道：“陛下！您不能出去。”
商姒笑意不变，“为何？”
那侍卫道：“公主遇刺，皇宫里在抓刺客，属下为了保证陛下的安全，只能让陛下呆在寝殿里，陛下恕罪。”
商姒盯着那人的脸，实则是在透过那人的脸，看着迟聿，琢磨着迟聿的意图。
她在他面前耍花招，是小巫见大巫，他昨日虽没当面对她如何，可现在，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道了声“好”，转身回了寝殿。
侍卫们对视一眼，连忙上前把门关上，商姒背靠着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玩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搪塞过去。
迟聿在调查吧？现在查得什么样了？他会不会为了持续两国合作，放了商鸢，让她功亏一篑？
但终究算她理亏。
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忧虑
商鸢已经一整日没有进食了。
至今无人提审她, 也没人进来与她说话, 她不知外面如今如何了, 只担心自身难保。
她又把昨夜之事从头至尾捋了一遍。
从早上在元泰殿与商姒说话, 到晚上, 自己失踪的侍卫却在冒犯公主, 迟聿一刀杀了侍卫，那么是否被陷害, 也死无对证了。
商鸢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 商姒会先对她下手。
还是这样卑劣的栽赃陷害。
商鸢不由得冷笑。
可这样又如何？薛翕还在外头, 她的人也在外头, 她就算什么也做不了，也一定会让商姒女扮男装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把她彻彻底底地拉下帝位，结束这一段腐朽王朝的统治。
诸侯拥兵自重, 天下早就不承认这个天子了，只有一群长安里的腐儒们, 还在苦苦地维持着最后的统治, 反抗迟聿，却又寻求迟聿的庇护, 实在可笑。
商鸢想不通, 若论政治远见, 她明明会比商姒更适合迟聿，凭什么，迟聿就屡次不接受她的暗示？
她正想着, 门发出吱呀一声，迟聿走了进来。
商鸢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迟聿，冷笑道：“怎么，世子是要毁约吗？我楚国的粮草辎重还在路上，世子这是不想要了？”
迟聿猛地伸手，紧紧捏住她的脖子。
商鸢呼吸受阻，拼命地挣扎着，脸色越来越红，力气越来越小。
迟聿猛地松开手，将她掼到一边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事情如何且不论，我最厌别人以此等威胁口吻对我说话。”
商鸢捂着脖子，拼命地喘着气，猛地看向迟聿，双目猩红，“我是替你感到不值。”
迟聿眼神冷漠，睥睨着她。
“商姒，所谓的陛下和公主，其实都是商姒一个人吧？”商鸢笑出声来，嗓音嘶哑，声音听起来无比尖利刺耳，“就是她！一个亡国之君，一个低贱的替身，有什么配得上你的？她能给你带来什么？还是你们男人，永远都觉得吃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迟聿冷淡道：“我为何喜欢她，与你何干？”
“是与我没有关系！”商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身来，抬手指着他，冷笑道：“那这件事呢？世子有去查过吗？你喜欢的女人布下的阴私诡计，你是要顺着她的意处置我吗？”
迟聿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寻了处地方坐下，忽然拍了拍手，侍卫押着一鲜血淋漓的人进来，将那人猛地推倒在地。
那人浑身被打的已经血肉模糊，乱发间隐约透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伸着满是血污的手，对商鸢道：“郡、郡主……救我……”
商鸢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这人正是她暗中派去联络薛翕和楚国的信使。
迟聿饶有兴趣，微笑道：“很意外？他已经全招了，郡主既然敢做，为什么还心虚？”
商鸢强自镇定下来，也缓缓地笑了，“所以呢？这又能代表什么？我想对付她，所以昨夜那件事就能扣在我头上？”
“扣在你头上，不是易如反掌吗？”
迟聿冷淡反问。
“我来见你，不是为了查清来龙去脉，只是想知道商姒是怎么想的。”迟聿理了理袖摆，缓缓起身，最后转头扫了商姒一眼，目光中不无冷漠，“现在我知道了，郡主，这世上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都没有干系，望你好好保重才是。”
他消失在商鸢的视线中。
商鸢跌坐下来。
……
迟聿在外面逗留许久，听了很多消息。
譬如商鸢捶着门，吵着说要见他；譬如迟陵做贼心虚，还借口说是自己没认真找公主，所以才心生内疚，殊不知自己早已暴露；又譬如商姒一整天都很安分守己，没有闹着要做什么。
迟聿冷嘲，薄唇笑意讥讽。
宋勖听了来龙去脉，便匆匆进宫求见迟聿，见迟聿独自站在城楼上看着月亮，便上前笑道：“主公是不是想着昭国？”
迟聿偏头，微笑道：“昭国？”
“属下不知主公是否想念，但属下却十分想念。”宋勖抚着胡须，叹道：“当年在昭国，主公何等英武不凡，杀伐决断，毫不牵扯儿女情长，亦不容忍任何阴谋诡计，举国上下的年轻才俊，无不以效忠主公为荣。”
迟聿微扯薄唇，淡淡一笑，“先生是想说，我如今变了？”
“属下曾经以为，主公的转变是好事，因为这么多年，主公可算有了一丝人情味。”宋勖摇头道：“可如今，那位天子……已经成了主公的拖累，主公还有大好的山河要去征服，将来还会有更多女人，不应该再为天子反复妥协忍让。”
“除了主公，还有四公子。四公子早年性子顽劣，后来经历沙场，才磨练的稍微沉稳了些。可如今四公子也跟着胡闹，主公一手将四公子养大，忍心看着他被旁的事勾去了心思吗？”
迟聿沉默。
宋勖忽然退后一步，面对着迟聿，抬手深深弯腰一礼，“主公，请恕属下无礼。属下恳求主公，不要因此与四公子生出嫌隙，也不要再牵挂着儿女情长，战事在即，属下宁可看到主公不再与楚国合作，如此，顶多我们打得困难些，可主公千万不要再护着天子了。”
“时局如此，万不可因小爱而误大计。天子终究不是昭国人，与主公不是同一类人。”
“主公慎重！”
宋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的眸子在月光下格外灼热，显示出他坚定的决心。
气氛僵滞下来。
“先生所言，我又岂会不知？”半晌，迟聿缓缓开口，他负手看着城楼下巡逻的侍卫，忽然道：“你去准备一番，过几日大军便出征，长安待的够久了，是时候给其他人一点厉害瞧瞧了。”
宋勖面露狂喜，“属下这就吩咐下去，让众将提前准备着！”
“下去罢。”
迟聿拂袖转身，信步下了城楼。
他径直去了乾康殿，却在殿门外驻足，不知为何，站在此处，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因为知道了她的隐瞒，从前他眼里揉不得一丝沙子，那些胆敢隐瞒他的，全都没有好下场。前世所接触的女人中，也无人敢对他隐瞒，她们讨好他还来不及，唯恐浩荡恩宠如昨日黄花，只能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到了商姒这儿，他产生了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宋勖所言，他不以为然，但不得不承认，在她面前，他确实丧失了很多从前的原则，也不再如昔日一般赏罚分明、杀伐果断。
知道商鸢是无辜的，第一反应不是彻查真相，而是帮忙掩盖。
迟聿叹了口气。
殿中，商姒刚刚取下天子玉冠，忽然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来，赤着脚跑到门口，双手抚上紧闭的殿门，却迟迟不拉开。
两人隔着一扇门，相对无言，竟站了许久。
吱呀——
商姒终是拉开了门。
她抬头，看到迟聿逆着光站立，月华染上衣袂，通身俱是寒意。
他一双黑瞳隐在暗处，正深深地盯着她。
“进来罢。”商姒让开了身子。
迟聿一言不发，抬脚跨入门槛，也不转身，只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轻响。
商姒关上门，看着男人俊挺的身姿，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装傻？转移话题？还是开门见山？
她忽然笑道：“今晚的夜色很美，我站在窗前看了半天的月亮。”
“嗯。”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是很美。”
她面露不自然之色，只好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桌上的书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道：“我今日没有看见姣月和蓝衣，你把她们怎么了？”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声。
商姒正要回头，后背忽然一暖，迟聿将她抱住了。
他低声道：“她们没伺候好你，我不能容忍你受一点伤，今后你再受伤，我就算到她们头上。”
她心底一沉。
“我三日后便要出征了。”迟聿又道。
她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意外，随后便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点头道：“那你去，注意安全，我在长安等你回来。”
他低低一笑，也不知在笑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笑道：“但是去之前，我还是放心不下你，长安我会交给宋勖，你安分些，凡事要征求他的意见。”
宋勖是个好人。商姒稍稍安心，乖巧地点了点头。
迟聿微微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商姒抬头冲他一笑，她还是有些心虚，不知道迟陵那处怎么样了，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迟聿道：“等战事平定，我便带你去游山玩水。但是做大事，总会有一些牺牲，你要暂且忍耐。”
商姒听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莫名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迟聿却揽着她走了进去，亲自为她脱下龙袍，又吹熄了蜡烛，柔声道：“睡吧。”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她入眠。商姒越来越感觉不对，想要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迟聿微笑道。
“没、没什么。”

早朝
天色熹微之时, 朝钟便被鸣响, 天子终于有了走出乾康殿的机会。
文武百官入宫上朝, 高呼万岁, 商姒坐在上首, 听他们各自汇报全国各地的琐碎事宜, 所有人都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无人主动去提商鸢和楚国, 也没有人说前天夜里的“刺客”之事。
迟聿坐在天子左侧, 身居尊位, 好整以暇地听着他们慢慢陈述, 他不开口，昭国一派的文臣武将也没有开口，直到沈熙说完最近屯粮之事，重新退了下去, 迟聿才淡淡道：“说两件事。”
他一开口，满朝文武都要抖三抖, 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商姒垂下眼, 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袖。
迟聿神情闲散，万分冷淡, 也不继续解释是什么事, 只对宋勖招了招手, 宋勖这才微微一笑，扬声道：“带上来。”
侍卫拖着一血肉模糊的人，缓缓走上殿来。
那人披头散发, 浑身上下不见一分好皮肉，脓血和深可见骨的鞭痕交错着，身上甚至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一路拖来，所过之处都留下腥臭的血痕。
满殿大臣纷纷掩鼻后退，窃窃私语起来。
商姒紧紧盯着那人，越看越觉得身形熟悉，她抬眼，却与沈熙投注过来的目光不期而遇。
沈熙以口型无声道：薛翕。
商姒霍然起身！
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迟聿，迟聿却悠闲地支着下巴，漆黑的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淡淡从她脸上扫过，又扫过那些心思各异的群臣，忽然开口道：“在场诸位，可知道这是谁？”
迟聿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慢慢道：“是薛翕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沈恪身为廷尉，专职司法，首先便忍不住出列道：“下官请问大将军，薛大人这是犯了何事？为何会受刑至此？”
迟聿淡淡道：“他的罪，有三条。一者，趋炎附势，结党营私，目无君主，对天子屡次无礼，昔日投靠王赟，后来卖主求荣，此乃品行有失，不忠不义之徒，不可留之；
二者，薛翕与楚国郡主商鸢勾结，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罪无可恕；
三者，薛翕对公主下毒，差点害得公主前日夜里险些被歹人所害，谋害公主，问罪当灭九族。
此三罪共计之，诸位觉得，该不该杀？”
三条罪过，无一不是死罪。
从前只是不曾追究而已，毕竟薛翕在他们攻入长安、彻查王赟党羽之初，可是立了不小的功劳，但此人不识相，还想着对付不该对付的人，那么留他做什么？
本能让他多活几日，但他偏偏急着把自己送到迟聿面前来，引颈受戮。
实在好笑。
迟聿唇边勾起一抹冷淡的微笑，看着下面的众臣，越发觉得兴致盎然。
他蓦地俯身，对着这些百官道：“沈大人执掌司法刑狱，倒是恪尽职守，但是如今的大晔，法令要重新制定一番了，什么是准绳，诸位可以此为参考，将来谁若跨越雷池，便可当场斩杀。”
他话音一落，迟陵蓦地拔剑，一把刺进了薛翕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众臣眼皮子都跳了跳，有人见不得此等血腥，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商姒站在御座前，随着身子的轻微颤抖，面前的十二旒不住地轻晃，眼睛却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薛翕。
为什么突然杀了薛翕？迟聿说第三条与薛翕有关？可她为什么不知道！
商姒脑子里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开始静止，只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骨骼都硬的动不了了，她近乎麻木、冷酷地，看着薛翕的尸体。
许久，她的目光顺着薛翕身边的那双鞋缓缓上挪，停留在了迟陵的脸上。
“拖下去，别吓着了陛下。”
迟聿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商姒陡然惊醒，重重地跌坐回御座中。
“大将军惩处奸佞，为朕扫除如此一大祸害，朕实在万分惊喜。”
她听到自己的无比冷静的声音，慢慢在大殿中响起。
商姒抬眼，撞见了迟聿晦暗莫测的眸子。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紧紧扣在一边的手指泛起青白色，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风起云涌，迟聿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许，对群臣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三日后出征之事。”
“……”
商姒脑子乱成一片，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宿敌就这样死了的事实，薛翕是谁啊，她这一生的一半屈辱都来源于这个人，她曾经遍体鳞伤地缩在被子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这个人，恨不得噬其肉喝其血，他居然就这样死了？
薛翕死的是那么惨，临死前浑身血肉模糊，可见迟聿对他动用多么重的刑罚。
迟聿为什么会突然杀薛翕？是因为她吗？
后来早朝时所说的事情，商姒都没有仔细听了，她保持着这近乎神飞天外的状态，一直和木头人似的坐到了早朝结束，也没有注意到下方，沈熙和迟陵、甚至包括宋勖和几位对她熟悉一些的将军，投注过来的关切目光。
下了早朝，宫女们上前搀着她起身，又要将她重新送回乾康殿，商姒被宫女一碰，这才猛地回神，伸手推开身边的宫人，就这样跑了出去。
“陛下！”
“快快快，去把陛下追回来！”
商姒不顾身后宫人的呼喊，轻车熟路地穿越御花园，终于在亭子边追到了迟陵。
迟陵看她气喘吁吁的，伸手将她扶住，手刚刚碰到她，又想起什么一般，连忙松开了手，关切道：“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商姒却不答此话，劈头便问道：“谁让你对我下药的！”
她的声音压抑着怒意，眼神极为不善地盯着他。
迟陵脸色变了变，看见商姒身后的宫人追了过来，连忙高喝道：“全都退下！”
那些宫人有些迟疑，商姒回身叱道：“朕与迟将军说说话，你们连这些都要干预？”那些宫人侍卫才面露畏惧之色，连忙退散了开来。
四下恢复安静，商姒稍微平复了怒意，冷淡道：“现在你可以解释了吧？”
“我与你相约，营造我被商鸢身边的侍卫绑走的假象，再引迟聿前来救我。”
“可为什么，我会中了迷药，迷药之后还有媚药？君乙若来迟分毫，我是不是就会被人……”她说到这处，自己都说不下去，猛地拽住了迟陵的衣领，压抑着怒意道：“迟陵，你是不是该好好对我解释解释？”
迟陵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因为生气，她原本素白的小脸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就连天生含着水汽的秋水剪眸，此刻也激荡着难以遏止的怒意。
从前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么娇小的丫头，一旦生气也会这么有力气，把他拽得这么紧，他要是不解释，甚至不怀疑她会扑上来咬他。
迟陵叹了口气，“老实说，我确实没有提醒你下药之事，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人，他会好生照看着，不让那侍卫假戏真做，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在意。”
商姒不由得冷笑，“所以，你就放心地对我下药？”
“药不是我的下的。”迟陵眼睑低垂，低声道：“此事我有私心，薛翕是你我共同的敌人，此番若是只动商鸢，还留下一个薛翕逍遥法外，难保他还会做些什么来，与其如此，不如一石二鸟，将他们都一网打尽。”
迟陵抬起头来，注视着商姒的眼睛，慢慢道：“所以，我事先找来了薛翕。”
……
两日前。
薛翕通过侍卫通传，轻车熟路地进了迟陵的书房，对软榻上闲闲倚着的少年抬手行礼，“下官见过将军。”
迟陵笑道：“你近来怎么样？听说你伤好了。”
薛翕恭敬道：“下官无碍，还能继续为将军您效劳。”
迟陵闻言一笑，微微坐直了身子来，对着薛翕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身边来，薛翕受宠若惊，惶恐道：“下官不敢逾距……”迟陵却笑道：“我身边这么多人，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是你得我心意，让你坐就坐，何必废话？”
薛翕只好应了一声，坐了下来，迟陵又笑道：“近来有一件事，我还在迟疑要不要做，毕竟前几回没讨到好处，我二哥还在那儿，我也不好轻举妄动。”
薛翕便问道：“是何事？”
迟陵便笑道：“又是关于商姒。她半月前找我和解，你养伤这几日，我已取得她信任。只是近来那楚国郡主屡次对我二哥献殷勤，商姒便有了危机感，如今正找我合作。”
“哦？”薛翕好奇地坐直了身子。
迟陵便将他与商姒私底下商量的计策细致地说了出来，末了，少年摆出孤傲的脸色，冷哼道：“她与郡主自相残杀，倒也不错，届时我略施小计，便可让她自寻死路。只是此事到底有风险，万一败露，我二哥那处又不知如何交代……”
薛翕暗暗想了想，心道这不是天赐良机么？就算事情败露，也有迟陵顶着，查不到他头上来。便连忙劝迟陵一定要下手，迟陵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为防薛翕传信给商鸢，一整日便把薛翕困在自己府中，美其名曰共同商议对策。
迟陵拿准了薛翕的性子，又故意在后面放水，步步引诱，给了薛翕在茶水中下毒的机会，那茶水被端去给商姒喝了，迟陵本想提醒她，但一旦提醒，她未必还会答应合作，迟陵看着已经中药昏迷在地的商姒，还是忍了下来，命人将商姒绑起来，静等时机。

多谢
来龙去脉俱已交代详细, 迟陵头一次这么底气不足, 垂着脑袋等着商姒开口。
商姒沉默许久, 才道：“所以, 这就是迟聿杀薛翕的原因？”
可迟聿分明怀疑了她。
那件事情有纰漏, 她不相信迟聿没有丝毫察觉, 可若察觉了，为什么至今没有对她和迟陵动手？对她若仅仅只是严加看管, 可迟陵呢？从前但凡犯错, 迟陵都逃不了责罚, 如今却不罚了？
迟陵想起后来的事便头疼, 他垂头丧气道：“那日夜里，我本在外徘徊走个流程，谁知偏偏被我二哥给撞见了，二哥当时急着找你, 倒是不曾怪我，但事后他显然已经怀疑我了, 特意命我在殿外站着等他, 他问了我几句，我姑且应付过了, 随后就缩在府里, 没有再出来。”
“但后来, 二哥命君乙严加盘查，君乙又亲自来我府上一趟，君乙说你亲口告诉了二哥, 说薛翕和商鸢私下里有所图谋。”他说到这里有些哀怨，“我本来想多扛一段时间，然后再把薛翕推出去，但君乙拿薛翕盘问我，我还真被他套出话来了。”
商姒也想起来了，是那一夜，媚药来势汹汹，她与迟聿欢爱一场，身心俱疲，又想得他心软放过，才主动说了薛翕。
当时她又怎会知道薛翕真的与此事有关？她本想着，能多牵扯一个就多说一个，没想到君乙真的拿薛翕去盘问迟陵。
她和迟陵心思各异，如今想来，简直一团乱麻。
迟陵看她面色稍霁，明白她稍微想通了，便又接着道：“下药之事确实是薛翕所为，我确实把薛翕推出去了，下药兹事体大，我二哥最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更何况是你？此事之外，旁的事情我一概死不承认，本没有把握能硬赖过去，但君乙查了一半，却忽然没查了。”
迟陵叹了口气，“后来，薛翕便被带走了，再后来，事情便如你所见。到现在为止，二哥没有罚我，我也感觉十分不安，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指不定哪日就来个天降横祸。”
商姒表情复杂，“我也是……我能感觉到，他在怀疑我，但他至今除了将我看得严了，却什么也没做……”
这两人相对无言。
头一次做了亏心事没得到报应，一个是对着自己的亲哥哥，一个是对着枕边人，这感觉，颇有些……一言难尽。
迟陵沉思片刻，忽然凑近了，道：“你说，他会不会是怜惜你，所以打算装聋作哑，把这件事揭过去算了？”
他靠这么近，可商姒却没原谅他，往后退了一步，她冷笑道：“你比我更了解他，他会是这般隐忍的人吗？”
当然不是。
迟聿不是这等性子，更何况，他犯不着忍。
迟陵再次沉默下来。
两人正相对沉默间，远远却有宫人跑了过来，往商姒跟前一跪，急急道：“奴婢打扰陛下，陛下恕罪！敢问陛下可与将军说完了，大将军……大将军他……正在乾康殿等着陛下。”
商姒点头道：“朕这就回去。”她转头对迟陵道：“上次是最后一回，你记着，这事还没一笔勾销。”她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乾康殿中灯火通明，迟聿站在御案边，翻阅着商姒随手乱摆的书籍。
她也算下了一番功夫，勉强看了些关于治国的东西，又去看了一些兵法，但都是极为浅显的层面，他手底下的那些文臣武将都懂得比她多。
若要真正做个好皇帝，还差得远。
迟聿阖上书本，淡淡笑了笑，却听见外面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抵达门口，声音却忽然停了，他转身看着那门，透过那门，他仿佛能想象出来商姒是用一种怎样的姿态站在那儿，她的神情是多么紧张，心底是多么忐忑。
这丫头不见得有心计，懂权谋，但她心思却很敏感，总能察觉到他的一些细微的态度变化，她自以为掩饰得不错，实则他将她的心思尽收眼底。
门发出吱呀一声，赤舄率先出现在视野中，随即是玄袍的一角，再是她那张素白小脸。
迟聿淡淡道：“去哪了？”
她神情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很快又镇定下来，抬眼直视着他，答道：“我出去随便走走。”
其实她是去见迟陵了，他了解这个弟弟，也大致了解她，他们在聊什么，他闭着眼都能猜出来。迟聿却没有再问，对她招了招手，商姒走到他身边来，他看了看她的脸色，温声道：“今日吓着没有？”
他在指薛翕的事情。商姒缓慢地摇了摇头，蓦地拉住他的手臂，仰头看着他，问道：“薛翕他……”
话要出口，又不知从何问起。这样一个仇敌就这么死了，商姒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迟聿微微笑道：“你不是想杀他很久了吗？今日我杀了他，也免得日后他害你，更不会再与商鸢联手。事先不曾告诉你，是不想你亲自动手。”
“你连人都没杀过，从前暴君之名不过是王赟强加上来的，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商姒不语。
迟聿把她抱了起来，往床榻处走去，边走边笑道：“我看看，身上的伤怎么样了。”他脱下她的鞋，先看了看脚踝处的伤口，又去检查她后背上的疹子，商姒一动不动地趴在枕头上，忽然道：“我杀过人。”
迟聿动作一顿。
她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我小时候，杀过我的亲哥哥，我以为我已经不畏惧杀人了，也不是没有见过那么多死人，可今日我在朝堂上看见薛翕，他死的那么惨，我还是有些害怕。”
“我好像没有跟你说过，很多年前，就在这里。”她伸手，指着宫殿的一个角落，“我不敢点灯，一个人躲在这里，是他提着一盏灯，悄悄进殿找我，他要我别害怕，还告诉我，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君王，这天下只有别人会怕我，我不应该怕别人。”
“我真的以为，他就是来救我的。”
“今日，我看见他终于死了，我等这一天太久了，我以为我应该会很高兴，但没有。”她慢慢缩起身子，嗓音轻得宛若梦呓，“什么都没有，我一点也不高兴，我恨的人死了，可我爱的人却不会复活，这于我有什么用？”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迟聿僵坐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他确实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杀了他，起码能让你的那些苦没有白吃。”
她不置可否，迟聿也不再说话，只伸手帮她把衣服拉好，一边道：“疹子已经好了大半，每日都要记得搽药。”商姒低头理好衣裳，重新站了起来，又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蓝衣和姣月，你可以还给我吗？”
“可以。”他道：“本就只是关她们几日，给点教训。”
商姒低头道：“多谢。”
迟聿不置可否，转身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便坐到了御座上，抱起一边的一摞奏折，慢慢地看了起来，他出征在即，这些事情要尽快做完，免得她不会处理，政事囤积过多，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迟聿批奏折的速度很快，前世熟能生巧，今生更是一目十行，易如反掌，很快，他便批完了一摞，命侍从搬了下去，又开始批阅下一摞奏折，整个大晔的情况他已经烂熟于心，便着重在沈熙和宋勖的折子上停顿了一下，沈熙不愧是一代能臣，前世可堪名留青史，屯田之策交给他十分稳妥，连宋勖都屡次对他赞赏有加。
若非此人对商姒的心思难明，迟聿还当真留下他留守长安了，但他此次出征，却想将沈熙一并带出去，一来放在身边盯着，二来也可看看沈熙在军事上可有才能。
前世，沈熙一生都用在政事上，几乎没有涉足过军事，迟聿忽然有些感兴趣。
商姒站在屏风后，悄悄探头去看迟聿。他批奏折的时候很认真，对她的偷窥一无所知。
御案上的烛火越燃越短，很快就要烧尽了，商姒亲自走了过去，帮他换了一根蜡烛，借势悄悄瞟他手上的奏折，她还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他很快就批了红字，换下一本。姒暗暗咋舌，眼看他这一摞已经快要结束了，便主动去帮他把奏折抱来，忍不住道：“你看的也太快了些……”
迟聿冷不丁听到她说话，抬眼扫了她一眼，笑道：“都是些琐碎小事。”
那也很快了……商姒暗自腹诽，看他批了几个时辰了，便出声道：“朕看剩下的不多了，子承要不歇歇。”
他笑，“怎么？怕我累着？”
她咬唇，他索性掷开了笔，摊开手臂对着她，“要是陛下真觉得我累了，那便过来，给我抱抱如何？”
他坦然地望着她，语气半是玩味儿，就这么敞开怀抱对着她。
商姒走过去，伸手轻轻地抱住他。
迟聿收拢手臂，把少女困在了怀中，满足地闭了闭眼。
商姒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她的避风港，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
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她欠了他，没有他，她根本就活不到今日。
她抱着他的力道忽然加重，再次道：“多谢。”
“嗯。”
“行军路上，好好保重。”
“嗯。”

点拨
迟聿那夜没有留下, 连夜忙碌至天色熹微时, 才出城去了军营, 帐中士兵天未亮便开始操练, 司马绪一身盔甲, 跟在迟聿身后, 低声道：“末将已经清点好了兵马，将士们这几日勤于训练, 未曾懈怠, 上回小战楚国没有过足瘾, 现在都巴望着快些上战场呢。”
迟聿淡淡一笑, 走到帅帐前，两侧侍卫连忙拉开帘子，账内光线昏暗，尘土漂浮在光影中, 迟聿踱步进去，扫了一眼洁净的帅案, 想到什么一般, 忽然笑道：“这帅案还是我父王赐给我的，犹记那日我初任主帅, 急需铲除陈氏一族势力, 便杀了几个将领立威, 父王赐下这帅案，就是告诉所有将士，天要变了。”
司马绪露出怀念之色, “那时主公年少，属下看主公小小年纪，已声威至此，便心生拜服。”
迟聿笑着瞥他一眼，“人人都这么说，陈夫人尤甚。”
陈夫人，是昭王身边颇受宠爱的妾室。
因其父兄皆为赫赫有名的武将，陈夫人非但得宠，背后的势力也直逼王后戚氏，王后姓贤淑温婉，不喜争斗，竟时常被陈夫人压了一头，后来王后诞下嫡长子迟聿后，人人都说迟聿生得像昭王，是以昭王也颇为宠爱这个长子。
迟聿出生即封世子，六岁时已初露锋芒，十分聪颖，十岁时已能在朝中高谈阔论，昭王有心将一统天下的野心寄托在迟聿身上，加之陈夫人所生的三公子迟睿天性鲁钝，陈夫人逐渐失势，竟主动巴结起迟聿来。
说尽世上溢美之词，并让迟睿好好地巴结这个哥哥，明面上是喜爱不已，实则是捧杀。
迟聿记得母亲所受的委屈，对陈夫人不冷不热，后来他率军出征，王后膝下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守着，偌大昭国竟无人再次克制陈氏一族，不知如今昭国之内又是什么情况。
迟聿想起陈氏，忽然问道：“昭国最近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司马绪摇了摇头，只道：“听说昭王病了，已罢朝多日，陈夫人和几位公子日日在身边侍奉着，似乎一切太平。”
迟聿冷笑一声，“父王病了，便是不太平的征兆。过几日派阿陵回去探望，让他探探底，对付陈氏，只用一个他就够了。”
司马绪微微一惊，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本来四公子跟在主公身边，是有贴身教导之意，也间接证明了四公子的备受重视，可如今要将四公子调离主公身边，这么多年以来……却是第一次。
也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司马绪暗暗揣测，不敢多说一句，迟聿走到案边翻开卷宗，淡淡道：“你若无事，便先退下，把楼懿季允他们都叫过来，我有事要吩咐。”
司马绪拱手一礼，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迟陵这几日消息可灵通着，他人虽躲在府中，但遍布各地的眼线都传来了消息——二哥去了大营，二哥与司马绪密谈，二哥召见众将，诸如此类，全都与他迟陵无关，从前从未被如此冷落过，迟陵忽然有了一丝危机感，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进宫让商姒试探又太危险，只好大半夜的，一个人悄悄策马去了大营。
大军马上要出发，此刻军中防备正森严着，唯恐混入什么细作，迟陵鬼鬼祟祟的，竟叫巡逻将士给发现了，司马绪看着一身常服的迟陵，奇怪道：“四公子现在过来做什么？为何还穿成这样？”
为将者进大营需着盔甲，这是基本的规矩。
迟陵仗着自己与司马绪交情好，笑道：“司马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敢。”司马绪拱了拱手，命左右放开迟陵，跟迟陵一同走到无人处去。
迟陵开头便直接问道：“我二哥近来看着如何？他为何之召你们，却不召我？”
司马绪嘴角抽了抽，有些啼笑皆非。最近虽然没闹出什么事儿来，但那刚刚被杀的薛翕之前就跟迟陵走得近，私下里也有人传着迟陵是怎么惹到了主公，一个时辰前众将想在一块儿喝酒吃肉，就把迟陵四处打听消息这事儿当成笑话听了，没想到这笑话是真的，堂堂四公子，还真的跑过来鬼鬼祟祟地问他了。
司马绪笑道：“公子要是不放心，何不亲自去见主公？您毕竟才是主公的骨肉血亲，主公岂会将您如何呢？”
迟陵叹道：“司马兄此言差矣，上回五十军棍都能打，我怎敢去触他霉头？我现在所担心的，就是二哥此番出城，会命我留守长安。”
司马绪想起那事，眉心一拧，竟有些无话可说。
良久，他才低声道：“主公罚您，并非只是为了惩罚，而是希望惩罚过后，四公子能是另外一种模样。四公子要明白主公的良苦用心，公子试想，今昭国几位公子之中，大公子仁善，却性情懦弱，三公子疑心过重，乃阴刻之人，唯有公子您，敢作敢当，英勇无畏，主公将您带在身边，绝非只是为了护您安全。”
迟陵不语。
这少年接二连三受到的打击，把原本的嚣张气焰打消了不少，但毕竟他还年轻，前途无可限量，司马绪放缓了语气，摇头道：“四公子尽管放心，主公会带您一同出征的。”
“真的？”少年眸子蓦地一亮，迟疑地看着司马绪。
他还是有些不相信。
司马绪一笑，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四公子，这是您兄长啊。”
“您可知道，这些日子，您避着主公不敢出现，主公心里又在想什么？”
迟陵疑惑道：“我二哥？他无非是在想行军策略。”
“错了。”司马绪语重心长道：“公子啊，主公是在想：‘四弟，你可千万别自己倒下喽’。”
迟陵心中微震。
千万不要自己倒下。
司马绪语气深晦，又继续道：“主公是什么人？公子可别忘记了。主公麾下，无论文臣武将，都是能者居之，无论此人来自何方阵营，性情如何，做过何事。公子，您是主公的弟弟，主公希望看到一个怎样的你，你可明白？”
迟陵一梗，袖中的手攥得死紧，却是无话可驳。
这番话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前几日当真是傻了！无论有错无错，何必作此懦夫之态！难怪二哥待他越发冷淡，他若继续如此畏首畏尾下去，只怕就会葬送了自己的将来！
黑暗中，少年的眼睛重新焕发炽热的光彩，浑身的鲜血都在疯狂奔涌，迟陵猛地单膝跪地，对司马绪拜道：“听君一席话，当真是醍醐灌顶！多谢将军！”
司马绪连忙伸手搀他，“四公子快快请起，既然公子明白了，明日便千万不要再让主公失望，公子有勇有谋，将来主公对您必有大用。”
迟陵重重地点了点头，笑道：“有将军此话，我便放心了。今日唐突冒犯，还望司马将军替我遮掩一番，明日我便主动来大营。”
两人互相见过礼，迟陵便翻身上马，趁着夜色重新回了宅邸。
大军出发最后一日，城外大军已集结完毕，天子亲自入军帐，送别昭国将士。
帐内灯火如昼，铠甲悬于一方架子之上，商姒看了它许久，伸手轻轻摸了摸甲身。
触感坚硬冰凉，可以想象将它穿在身上之人，当有何种一夫当关之势，商姒又好奇地去拔墙上所悬佩剑，一双素白小手握着粗糙剑柄，显得格格不入。
商姒用双手奋力去拔，才勉强将这长剑取出，手心一滑，只听“哐当”一声，那柄重剑便摔落在地，险些砸着她的脚。
“剑都拿不稳？”
迟聿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未披甲胄，一身天青色长袍，广袖拂落，长发用紫玉簪子随意束着，俊容在光下显得温和淡静，鼻梁淡淡落下一片阴影，显得侧颜越发深邃。
他此刻正提笔写着什么，但听身后动静，不消回头，便知道商姒在悄悄做些什么。
商姒蹲了下来，伸手抚摸着冰冷锋利的剑身，不由得感慨道：“这么重的剑，握着都觉得硌手，你们却拿它杀敌？”
迟聿淡淡道：“你自然拿不动，我平日只用一只手臂便能将你抱起，拿剑算什么？”
她双手抱起剑，慢慢地直起身子，踮起脚尖费了好一番功夫，还没把剑重新插入鞘中，迟聿把书信写完折好，才起身走到她跟前，拿过剑随手一掷，长剑锵地一声，稳稳落入剑鞘之中，迟聿把右掌伸给她瞧，“用剑之人，还怕什么硌手？”
他的掌心满是厚茧，都是多年习武的结果，五指纤长，骨节分明，手上的肌肤很白，是因为他天色白皙，但摸起来却有些粗糙。
看着这只温热手掌，商姒仿佛能回想到，这样一只手当初在她腰间摩挲之时，是何滋味。

出征
鬼使神差地, 商姒伸手握住它, 她的手十分光滑细腻, 大掌轻轻一拢, 便将她的小手尽数裹住。
迟聿垂眼看着她, 低声唤道：“乐儿。”
“子承当初来得猝不及防, 如今走得也十分匆忙。”她摩挲着他的掌心，轻声道：“短短几月, 今时今日, 却与往日心境截然不同。”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早晚都有一战。”
“我听说, 你将商鸢也带走了？”
迟疑了许久，商姒终于有勇气提起这个话题。
迟聿点了点头，解释道：“楚国粮饷未到，此番既然要与楚国撕破脸, 自然也要利用一番，商鸢是个不错的筹码, 把她留在长安, 反而会给其他诸侯趁我不在进攻长安的理由。”
商姒陡然一惊，“与楚国撕破脸？！”她越发担心, “可你如今是众矢之的, 若孤立无援, 被他们同时讨伐怎么办？你当真想好了？”
迟聿唇角含笑，“商鸢既然动你，我自然不会放过她。”他松开她的手, 负手在帐中慢慢踱步，低声道：“我军固然粮饷匮乏，但也未必取不到粮，你不必担心。”
说不担心是假的。
商姒知道，和楚国合作，作战将轻松很多，何必舍近求远呢？迟聿当真因为她而惩处商鸢，商姒却也笑不出来了，这件事又算她欠了他，要不是她，也不至于让他们作战如此艰难。
她现在只能依靠迟聿的力量，没有他，还会有其他诸侯妄想一统天下，她在他身边还能自保，可若落在了旁人手上，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他们恨不得商氏皇族死绝了才好，这样江山便能早日易主，他们的所作所为，也算不上是谋逆了。
诸多心思从心底流过，此刻再说什么也无用，她取下一边悬挂的盔甲，走上前来道：“大将军，朕亲自服侍你更衣。”
迟聿转身，黑眸掠过一抹晦暗的情绪。
帐中烛火摇曳，外面起了风，帘子呼啦啦轻响，一丝风也从缝隙里溜了进来，吹得人有些冷。
迟聿长身玉立，展臂站着，商姒为他解下腰封，除去袖衫，每一件衣服都耐心折好放在桌上，再取了盔甲过来，想踮着脚帮他穿上，够了许久却够不着，迟聿似有所感，微微弯下了腰。
商姒扬唇一笑，帮他穿上甲胄后，又拉着他在一边坐下，非要亲自帮他束发，迟聿眯眼道：“你会束发？”
商姒得意道：“我从前也有不被伺候的时候，女子鬓发未必熟练，但束发却是小意思。”
她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玉质梳子，先是端详着迟聿披发时的脸，不得不说，他将头发披散时，长发半遮浓眉，将面容衬得柔和了一些，才多了一丝王孙贵族的风雅意味。
商姒理了理迟聿的长发，再慢慢收紧了扎好。
把头发束好之后，才取过沉重的铁胄，慢慢帮他戴上。
此刻再看，便与方才截然不同。
在冰冷甲胄的衬托下，迟聿通身敛着淡淡的杀意，一种在战场上浸泡多年、铁血刚硬的感觉无声透出，商姒这才意识到，身边这人平日再是对她如何，一旦穿上铠甲，拿上杀人的刀，他就是令诸侯闻风丧胆的战神。
她微微有些震撼。
“陛下！大将军！时辰已到！”
一声呼喊换回商姒的神智，商姒看向迟聿，目光复杂，迟聿微微一笑道：“出去罢。”
他让开身子，让天子走在前面，一路登上高台，面对着数万将士。
放眼都是黑压压一片，众将神采奕奕，气势非凡，在迟聿出现的那一刻，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厮杀的野心。
轰——
轰——
轰——
帅旗被人高高举起，两边将士擂响战鼓，将士呐喊声震得尘土扬起，商姒耳膜作痛，眯着眼看着下方望不到尽头的大军。
她不是第一次送大军出征，当初迟聿攻来，王赟下了血本，派四十万大军出征抵御，也是此地此景，但每个将士的脸上却无一丝兴奋之意，他们大多新征来的少年将士，没有上过多少次战场，大多身形孱弱，萎靡不振，想起远方还有来自昭国的铁甲黑骑等着他们，便感到恐惧。
还未出发，便已心生畏惧，这是败军之象。
商姒那时看着年轻的将士们，只有满腔悲愤不忍，但她无能为力，只能麻木地念完诏书，在心中暗暗期盼，他们都能凯旋归来。
但最后依旧战败。
哪怕王赟拿出了四十万大军，对阵迟聿的区区十万，仍旧不堪一击。战事到了后来，每日都有数千将士做了逃兵，或是投降，连续几月战事拖延下来，迟聿大军竟扩充至二十万，而王赟拿出的四十万大军有去无回。
战败传回长安时，王赟气得拔剑砍了传信将士，商姒连忙起身道：“摄政王息怒！事已至此，还需重新商量对策。”
王赟冷哼道：“一群没用的废物！孤白白养了这群人，事到头来，却无一人可堪大用！”
商姒默默地看着他，心底冷笑不已，本来是有几名老将的，和早就因为和他王赟政见不合被杀，如今自然缺乏优秀将领。
她一边担心着昭国世子攻入长安杀了她，一边却又有些盼望，如果迟聿能杀了王赟该有多好。
往事如烟，世事难料。
当初杀得整个朝廷战栗不止、甚至嚷嚷着要迁都的昭国大军，如今却站在她的面前，热切地注视着她和迟聿。
当初她日夜难寐，四处打听，以为必会杀了她的迟聿，却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庇护她的人。
商姒不由得弯了弯唇。
无人知道她在笑什么，崔公公拿起圣旨过来，双手呈上，商姒展开圣旨，淡淡道：“大将军接旨。”
迟聿单膝跪地，在她面前俯首。
谁知他一跪，下面却忽然响起铠甲相撞的声音，所有将士全部跪了下来，从上向下望着，那一片起伏的人潮，用奔涌的黑色潮水。
商姒看着下方，一时竟忘了说话。
知道他受众将爱戴，但没想到竟被爱戴至此！
他跪，他们也跪；他起，他们也起。
“陛下。”崔公公见她久久不语，便出言提醒。
商姒这才回神，扬声念起圣旨来，话音落下，迟聿接过圣旨起身，道：“臣遵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响起排山倒海的呐喊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又一声，摧人耳膜，铺天盖地。
商姒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从前从未被人当成过天子尊重，哪怕有了天子的名号，也不会有人真正地敬畏她、尊重她，她不是什么明君，也未曾为百姓做过什么，有时只能感到深深地无力。
但今日，那些将士脸上的热切不会有假，哪怕这些热切是因为迟聿，她也很高兴。
“多谢。”
她听到自己真心实意道。
迟聿笑了笑。
……
大军出发时，商姒站在城楼上看着，宋勖站在她身后。
城楼之下，迟聿勒紧缰绳站在帅旗身边，季允和司马绪分站两侧，大军迟迟未动。似乎在等什么。
商姒好奇道：“大将军是在等谁？”
宋勖抚须微笑道：“四公子。”
经他一提醒，商姒这才发现，迟陵竟没有出现。
迟陵兴许还是在怕，但错过此次出征，无疑错过许多立功的机会，商姒转身，正要吩咐人去叫迟陵，却听见马蹄声响起，远远便响起少年焦急的声音，“开门！快给我开门！”
守门侍卫连忙拉开城门，迟陵冲至迟聿跟前，翻身下马，连忙跪倒在地，“末将迟陵！请主公允末将出战！”
迟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眉峰沉凝，冷淡不言。
迟陵有些焦急，再次大喊道：“末将迟陵！请主公允末将出战！”
一边的司马绪微微一笑。
众将眼中都露出一丝笑意，不愧是主公的亲弟弟，果真还不赖。
城墙之上，商姒看清了众人脸色，立即了然，也不由得想笑，便转头对宋勖道：“朕之前以为大将军果真生气，没想到竟是考验。”
宋勖笑道：“不，大将军自然生气。但四公子若能通过考验，旧事便可一笔勾销，否则非但错失良机，四公子也会失去信任。”
如果迟陵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让迟聿将旧事一笔勾销，迟聿便能放他一马，否则，无能无德之人，留之何用？
商姒这才了然。
她有些为迟陵高兴，但又想到了自己……迟陵是这样的，那她呢？他直到出征，都没有再与她主动提过那件事，是他真的不在意，不想追究，还是如鲠在喉，却没有发作？
城楼之下，迟陵跪着，哪里看得到众将略带笑意的神情？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司马绪给诓了，正要再开口，便听见迟聿道：“当真想出战？”
迟陵抬头望着自己的哥哥，急切道：“请主公带上末将，末将必为先锋！冲锋陷阵，杀得敌方片甲不留！”
迟聿点了点头，转过马头，对身后的将士们笑问道：“诸位觉得，本帅要不要带上他？”
司马绪咳了一声，“末将觉得可以带上。”
季允笑道：“带吧，带了也没事。”
楼懿瞪眼道：“我才是先锋！主公！四公子可不能抢了我的位置！”他摸了摸后脑，又道：“……还是带上吧。”
迟聿点头，睥了迟陵一眼，“还不上马？”
迟陵狂喜道：“末将遵命！”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拽缰绳便上了马背，笑容遮都遮不住。
这小子。迟聿无声掠了掠唇角，沉声道：“出发！”

玩耍
重明十五年春, 昭世子发布檄文征讨大晔天子, 次年四月十三, 大破长安。
重明十六年五月二十, 天子还朝, 敕封昭世子聿为大将军, 统领三军。
同年，八月十六日, 昭世子受封大都督, 率军出征, 发兵魏国。
八月二十日, 大军行军四天，用兵如神，已至关口。
此日天气晴朗，清晨大雾弥漫, 将数万黑甲大军隐匿得看不见。
迟聿高踞马上，下令停军修整, 等到大雾散了再继续行军。
将士们歇在一边, 埋头整理甲胄兵器，军纪森严。
迟聿慢步从将士们面前走过, 亲自鼓励军心, 将士们与他笑道：“主公！我们走了一夜, 您饿了没？属下这里有干粮！”
迟聿笑道：“诸位自便，不必理会我。”他踱步走到江边，眯眼望着烟波浩渺、望不到尽头的江水, 眉头丝毫不展，司马绪上前道：“主公可是在忧虑，这大雾天气会影响行军？”
迟聿不置可否，正在此时，远远却传来马蹄之声，探路哨骑飞奔归来，翻身下马，朗声道：“禀主公！二十里外便是城关，守备将士十分松懈，属下探听到消息，守将刘骁以为主公您还要过十天才能抵赶到，所以日夜懈怠。”
司马绪大笑道：“这个刘骁，没想到是个庸才。我家主公素来用兵神速，哪里用得着十天半个月？”
迟聿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吩咐道：“等大雾散了，便继续行军，记得先佯攻，引他出城迎敌，再将其引到西南崇山处。”
司马绪沉声应了，再过三日，大军便抵达了敌军城下。
城墙上的士兵们个个严阵以待，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下面的昭国大军。
这……这就是令诸侯闻风丧胆的昭国大军？虽然人多，但前军大多是老弱，虽然士气十足，但这能成什么气候？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诱敌之计，他们死守城门，坚决不出。
但两军僵持几日之后，刘骁才感觉到守城越来越困难，所幸依赖地势，才能坚持这么多日，刘骁这才相信，说不定这些就是迟聿军中主力，所谓战无不胜，只是外界吹得太过而已，他一边暗中已急切求援，一边思量如何坚持过这些时日，敌军却立刻收起了猛烈攻势，改为在城下叫阵。
魏国被攻打，第一反应便是找楚国求援，此刻楚国正在押运粮草去长安的路上，半道消息不通，竟不知迟聿早已发兵。
楚王接见魏国使臣后，得知迟聿出尔反尔，若迟聿攻下魏国，他楚国地处魏昭之间，必不能独善其身，除非交出领地，俯首称臣，楚王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是以暗中派兵去追回押运粮草的将士，更有意与魏国达成盟约。
与此同时，刘骁援军已到，前后两军夹击迟聿，刘骁以为胜券在握，终于出兵，却不知迟聿真正的骁勇之骑埋伏在暗处，一路将刘骁驱赶至十里之外，玩弄于股掌之间，竟恰逢押运粮草的楚国士兵。
刘骁自以为此乃昭国大军的粮草，直接命人抢夺，得意而归，而楚国那处接到消息，说是半道粮草辎重被魏国所截，楚王当即震怒不已，与魏国生出嫌隙。
一招离间计打得漂亮，迟聿再让刘骁得意了五日，便重新攻城，一举拿下三座城池。
乾康殿内十分安静，商姒身着水色常服，坐在御座上，慢慢展开迟聿的信。
捷报传来之时，传信士兵也带来了两封信笺，一封给宋勖，一封给她。
商姒展开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勾撇横捺自有刚劲风骨，可见此字的主人是何杀伐决断的性子。
“乐儿亲启——
我军初得魏国城池，行军畅通无阻，待攻克魏国，招降楚国，如无意外，即刻率军返回长安。
如无意外，一年之内可归，若有突变，也不必忧心，一统天下指日可待。你留守长安，万事小心，谨防旧疾复发，万事需过问宋勖，不可轻率。
勿念。
子承亲笔。”
商姒把这封信来回看了好几遍，伸手将信折好，正要收入匣子里，手却忽然一顿。
此信若被别人拿到，可能败露她女子身份，还是谨慎些好。商姒将信递到烛火边，火舌顺着信笺腾起，将燎到手指之时，她蓦地松开手指，任凭这团火焰飘落在地。
她起身，跨过这团未烧尽的火，走到窗户边去，看了看明媚的天气，自言自语道：“早已立秋，这天渐渐凉了，想来御花园的凉亭应十分凉快。”
蓝衣笑道：“陛下是要出去透透气吗？”
自打迟聿离京，宋勖主管大小事宜，商姒便开始憋闷得慌。原因无他，她本想着脱离压迫当好好玩上一玩，谁知迟聿派来贴身保护她的那群侍卫，果真寸步不离，他人虽离开，却把她关在殿中好些时日。
她与那群侍卫斗智斗勇，三番四次妄想出去溜达，后来次数多了，惊动了宋勖，宋勖便笑着与她打商量道：“陛下身子娇弱，主公实在放心不下。不若臣与陛下做个约定如何？”
商姒歪了歪脑袋，好奇道：“什么约定？”
“一来，陛下要在日出后出去，日落前归来，身边所带侍卫不下两人。”
“那第二呢？”
“二来，陛下每日都跟着臣一起读书，静心养气，如何？只要陛下能做到这两点，臣便为陛下做担保，让陛下安心玩耍如何？”
商姒狐疑道：“当真？”
宋勖抚须笑道：“臣不敢欺瞒陛下。”一面笑着，一面又心想：主公这是把人给压迫成什么养了，这才走了多久，这丫头便坐不住了，这样下去，往后这俩人怕是还要好好折腾几回。
他上回早已劝谏过主公，不希望他看中儿女情长，虽后来几日，主公确实将情爱抛之脑后，但宋勖也看得出来，主公这回怕是走不出来了。
既然走不出来，那就好好诱导天子走入正途，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商姒垂下眼来，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利害关系。跟着宋勖也不错，此人堪为迟聿身边的智囊，从迟聿派他一介文臣镇守长安就能看出。她跟宋勖打好关系，也是将来为自己打算的必然之举，不就每日都要读书么？能出去已是极好，读书算什么？
宋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不得不说，此女生得极为漂亮，垂眼深思的时候，那两扇浓密的睫毛轻轻抖动，其上是精致的螓首蛾眉，她在思考。再次抬眼之时，少女的眸子都亮了许多。
商姒站起身来，笑吟吟道：“那朕与先生一言为定。”
宋勖抬手一礼，“还望陛下信守承诺。”
两人至此约法三章，随后，商姒便时不时出去溜达一番，她对宋勖十分放心，先是拜访了大晔的几位旧臣，又是在御花园中饮酒作乐，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日子，那时王赟出征，她必须扮作昏君，风流乖张更甚如今，吃穿用度奢靡浪费，更不知调戏了多少小宫女。
商姒想到从前，忽然道：“你去把姣月叫出来，今日就在御花园里玩儿吧。”
姣月很快就来了，商姒招罗宫人们一块玩儿，小宫女们挤在一团儿，先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但禁不住少年天子这俊秀模样，有人终究还是走上了前来，福身道：“奴、奴婢想陪陛下。”
商姒闲闲依靠在假山上，笑道：“就你了，还有人吗？”
其他宫女见有人出头，也连忙上前道：“禀陛下，奴婢也想玩。”
“奴婢也想……”
“还有奴婢！”
“……”
一时间，许多小宫女都掺和了起来，崔公公在一边头疼不已，心道怎么大将军一走，陛下就开始胡闹，殊不知商姒从前畏惧着迟聿，不敢与旁人走得太近，唯恐拖累他人，如今得到解放，自然要好好放肆一番。
少年天子撑着身下巨石，翻身下来，对小宫女们笑道：“你们想玩什么？是踢毽子，还是捉迷藏？”
商姒一笑，小宫女们仿佛被晃花了眼，站在最前头的宫女久久答不上话来，反倒低下了头来，任凭红霞飞满双靥。
姣月在一边捂着嘴偷笑，她是知道陛下是女儿身的，瞧着这些春心荡漾的小宫女，她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初见少年便小鹿乱撞，甚至想要追随一生，哪怕后来得知了真相，也对这般好的陛下讨厌不起来。
几人商议过后，众人便决定玩捉迷藏。
商姒让崔公公打头阵，崔公公叫苦不迭，“陛下何不放过奴才这把老骨头，奴才当真是玩不起……”
商姒眸子微闪，不怀好意道：“区区捉迷藏，你若当真是玩不起，朕便特许你回去养老如何？”
崔公公这回不敢推脱了，只好亲自上场，他口里说着不行，捉起人来却是一抓一个准，一时御花园里欢声笑语不止，商姒坐在高处，笑着看崔公公到处跌跌撞撞，在姑娘堆里四处碰壁。
崔公公平日虽谄媚得紧，对下面的宫人却很少有好声色，此次被商姒赶鸭子上架，倒让那些那些小宫女反过来捉弄他了，崔公公兜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撑着树喘气道：“哎哟，哎哟，陛、陛下，奴才真的不行了，哎哟，可真累死奴才了。”
商姒憋着笑，笑道：“这样，你能捉到朕，朕便接替你的位置，如何？”
她此刻坐得可高了，崔公公就算听得出她在哪儿，也一定抓不着她。
商姒胸有成竹，崔公公却丝毫不知情，心道这还不简单？心底沉思片刻，冷不丁往声音响起那方向一扑，谁知恰好撞到了假山上，疼得他哎哟一声，众宫女哄笑出声。
商姒弯腰看他，憋着笑道：“别急呀，崔公公，朕就在这儿，还不快来抓？”
明眼人一看便知，陛下这心可黑着，故意爬那么高，明明是犯规了，崔公公怎么可能抓得到？
几个小宫女暗暗对视一眼。
这可是陛下啊，年轻俊雅，风流倜傥，与其让崔公公蒙眼，她们与崔公公玩儿，让陛下抓可不更好？
这般隽秀的少年郎，就算是被抓到，也是甘之如饴的。
姣月悄悄地绕到商姒后面去，对那几个宫人打了打手势，蓝衣看在眼里，眉梢微挑，却不出言提醒，等着看好戏。
又是新一轮捉迷藏。
“崔公公，来抓我们呀。”
“这里！这里！”
“我在这儿！”
小宫女们净往商姒身边蹭，崔公公猛地往前一扑，先前那群宫女却提前准备了似的，往边上一闪，只剩下唯一一个靠商姒最近的宫女，猝不及防往前一跌，伸手便将商姒从假山上给拽了下来。

优点
商姒跌落时, 还在纳闷着, 她看好戏看得正快活, 这也能被拽下来？
宫人见她真的掉了下来, 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所幸陛下不曾摔伤, 姣月悄悄在商姒身后打手势, 让大伙儿不必担心，陛下脾气素来好, 不过拽了一下, 不会生气的。
众人正神情各异, 不知如何是好时, 崔公公得意的声音忽然响起，“又抓到了一个？这回是哪个倒霉蛋？”他的手抓着商姒的袖子，一路探过来，摸到她腰间的玉带, 又顺着抓到那龙纹玉佩，手指在那玉佩上摩挲了一个来回, 越想越不对劲儿, 猛地揭开蒙眼的系带，果真见到天子这张似笑非笑的脸, 吓得眼前一黑。
崔公公跪下来, 惶恐道：“奴才冒犯陛下！陛下恕罪！”
说要抓是一回事, 抓到了又是一回事，抓到了还这么摸来摸去，更是罪加一等。
崔公公额上渗出冷汗, 昔日迟聿惩处下人的种种从脑海里闪过去，吓得他哆嗦不已。
头顶上，商姒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冒犯什么？朕在与你玩游戏，还不快点起来？”
崔公公愕然。
商姒等他站起身来，才伸手扯过崔公公手上系带，淡淡道：“朕说话算话，绝不出尔反尔。你既然抓到了朕，朕就亲自抓人。”
“姣月！”
姣月应了一声，在一众宫女期待的目光下，轻轻帮商姒把眼睛蒙上。
倒数一二三，宫女们四散逃开，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这一回却与之前不同，连崔公公都暗自咋舌。这群小宫女，一个个主动投怀送抱，连笑声都娇滴滴了不少，商姒不费吹灰之力抓到好几个，当真令人啼笑皆非。
这处在欢声笑语，不远处的拐角，前将军贺毅却一身盔甲，站在游廊之中，淡淡看着远处的嬉戏。
昭世子终于率军出征，但还是留下了宋勖，他本以为宋勖是文官，没有大用，但这几日，宋勖重新分配内外兵力，将长安内外看管得严严实实，贺毅这才知道，宋勖也不容小觑。
但迟聿不在，长安城中，昭国和大晔兵力各占一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可天子呢？还在这里与人寻欢作乐，丝毫不理朝政，令他心凉。
贺毅脸色越发冷凝，死死盯着人群中的那抹少年身影。
商姒玩得累了，才终于揭下来了蒙眼系带，笑道：“朕累了，下回再玩。”侍卫闻言，上前驱赶宫女们，商姒坐在一边歇了歇，姣月端上茶水来，笑道：“陛下喝口茶。”
商姒抬起茶盏一饮而尽，抬眼时却看见姣月满面笑意，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陛下好香。”姣月掩唇笑道：“全是女儿家的脂粉味儿，看来她们当真是喜欢陛下。”
商姒哑然失笑，伸手一敲这丫头脑门儿，“别以为朕看不出来，朕坐得这么高，你们不故意去拽，能把朕拽下来？”
姣月嬉笑道：“陛下恕罪！陛下您最好了，肯定不会与奴婢计较是不是？”
商姒正要说话，却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顺着余光往那处一看，果然瞧见了贺毅。
贺毅执掌皇宫禁卫，来御花园做什么？
商姒敛了笑意，起身走了过去。
贺毅见天子走来，连忙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前将军在这处做什么？”
贺毅低头道：“臣偶然路过，不料陛下在此玩耍，臣被欢声笑语所引，不由得驻足观望。”
商姒一笑，“既然如此，贺将军便早些回去罢，擅离职守可不好。”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陛下！”贺毅连忙出声，商姒脚步微顿，转身道：“还有何事？”
贺毅垂下眼道：“臣只是方才忽然想到，前尚书令陆大人如今病危，陆大人乃三朝元老，臣恐陛下不知，特地提醒一下。”
商姒眼色微深。
说来，陆含之自从被放出来后，缠绵病榻至今，已经有数月了。
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她低眸打量着贺毅，贺毅至始至终低着头，姿态十分谦恭。
贺毅是大晔旧臣，听说他颇有才干，上回他帮她收留了阿宝祖孙，她还记得。
听说他至今，也没有臣服于昭国势力。
商姒沉吟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贺毅抬手道：“臣告辞！”他倏然起身，目光划过商姒的眼睛，很快地撇了开去，转身离去。
商姒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久久不语。
“陛下怎么了？”姣月看她脸色不对，连忙关切询问。
“朕无碍。”商姒蓦地回神，垂眼道：“朕只是想到，朕如今已经接受现实，可总有些人，还是念着旧时的一切，苦苦坚守着，其实这又何必呢？”
“大晔气数已尽，朕去民间问百姓，连百姓都不知是谁当权。”
“朕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群‘忠臣’。”
商姒叹了一声，转身回去。
日落之前，宋勖一身深红官袍，早早就在御书房等候，只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少帝推开殿门，漫不经心地笑道：“哟，原来是宋先生来这么早。”她极其自然地坐回了御座之上，支着下巴冲宋勖笑了笑，眼眸弯得跟月牙似的。
被她的情绪感染，宋勖也露出笑容来，“臣听说，今日的御花园热闹极了。”
“朕与宫人们玩捉迷藏，宋先生下回要不要也加入一个？”
商姒捧起姣月端上来的热茶，无比真诚地望着宋勖。
宋勖失笑道：“臣这把骨头禁不起折腾，陛下自己玩便好。只是，从前臣竟不知道，陛下也有这般活泼的一面。”
看来她在主公面前，还是被压抑了很多天性，宋勖在想，要不要把这几日的事情写信告诉主公呢？
自商姒重获自由，与身边的宫人们相处得极好，她斗蛐蛐捉迷藏，偶尔也会安静下来认真看书写字，没有人逼她之后，宋勖只当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本来，也不该对她强行要求太多，主公将来既然意欲将她留在身边，也要清楚，强硬的手段终究不会长久，如何消除隔阂，才是重中之重。
商姒听见宋勖这话，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容来，打马虎眼道：“我留在长安，镇日无聊，总得自得其乐，才不会闷得慌不是？”
宋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商姒身边来，翻开她面前的书，问道：“陛下还记得上回看到哪里吗？”
商姒把书本翻到上回读的那一页，笑道：“朕不曾偷懒，宋先生尽管放心。”
宋勖抚须微笑道：“既然如此，那臣来考考陛下？”
商姒：“……”
商姒想跑，奈何宋勖不放过，只好被他逮着考了几个问题，商姒都只能答出一半来，宋勖眉头越走越深，陷入沉默之中，商姒观察着他的脸色，讪笑道：“其实……朕昨日是真的好好看书了，只是睡了一觉忘了……”
宋勖看着面前一脸羞赧的少女，叹了口气，“陛下其实，不是不聪明，只是读书太晚，早年读书习惯尚未养成，如今又沉不住气，臣让陛下看书，也并非是让陛下在学识上有何造诣，只是想磨磨陛下这浮于表面的性子。”
商姒好奇道：“浮于表面？”
“陛下冲动易怒，当年陛下遇刺逃出宫，后来杖责薛翕，再后来几件事，臣不必多言。”宋勖淡淡问道：“陛下做事之前，当真有权衡过利弊吗？每一桩事，当真不是临时起意，逞一时意气吗？”
商姒抿了抿唇，垂眸不语。
诛心之言。
说起很多谋略，她真的不是这些摸爬打滚多年的老狐狸的对手，但有些意气又不得不逞，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她都不后悔。
被刺杀那次，她若不选择离开皇宫，她或许至今都还未曾解开心结，不知人性善良的一面；沈熙意欲送她出城，逃离这杀机四伏的长安，她却翻墙逃跑，是因为她清楚自己若逃了，会给别人带来什么灾祸；薛翕对付皎月那次，如果她选择隐忍，她更是懦弱之辈，不配被皎月叫一声“陛下”；后来对付商鸢，她也是为了自保，虽然是她自讨苦吃，但如今也确实解决了隐患。
她承认只是方法笨点，但是有些意气，还真的不得不逞。
商姒撑着脸颊，不看宋勖，闷闷地伏到桌上去。
宋勖解释道：“臣方才说话不留情面，陛下莫气，陛下其实还是有优点的。”
商姒偏过头，不理他。
宋勖沉吟道：“譬如说，陛下生得好看，性子活泼，臣见过这么多人，俱死气沉沉无趣至极，可陛下所到之处，却万分讨人喜欢。”
“又譬如说，臣的主公——大将军，本是万分冷漠霸道的性子，臣身为下属，平日都不可随意置喙其决定，可自打遇见了陛下，他越来越懂得退让。”
“陛下自己能力不好又如何？陛下能让人甘愿为您做事，岂不是好事？”

亡故
商姒把脸埋进臂弯里, 迟迟不说话。
宋勖继续循序渐进, 开始引经据典, “陛下您看, 汉高祖本无名之辈, 因其知人善用, 察纳雅言，方能成就霸业。陛下再想, 齐桓公有管仲, 高祖有张良、韩信, 秦皇有韩非、李斯, 您如今有昭鼎力扶持，还怕什么？”
商姒身子微抖，宋勖面露诧异之色，心道这不应该啊, 正要继续说，却见少女一下子站起身来, 大笑出声道：“朕知道了, 宋先生不必再说！”
她因为憋笑憋得久了，双靥有些泛红, 但无论怎么看, 脸上都无一丝伤心之色。
她哪有那么脆弱, 倒是没料到，宋勖说上一句重话来，就直觉地补上十句马屁, 当真让她想笑。
宋勖得知自己是被骗了，哭笑不得，终是甩袖道：“罢了，罢了！陛下既然高兴，那就拿臣寻开心罢！”
商姒笑着笑着，却敛了笑意，忽然对宋勖抬手一礼，“这几日有劳先生费心，朕还是要谢过先生。”
宋勖连忙去搀她，大惊道：“陛下万万不可行礼，礼法不可废。”
商姒轻笑道：“礼法？若非要这般计较，朕是商姒，不是商述，先生自然受得起这一礼。”
宋勖也不再阻拦，只能受下这真心诚意的一拜，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忽然发自内心地慨叹道：“臣对陛下又再一次改观了。”
商姒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宋勖却忽然反应过来，急急道：“差点就忘了，方才已经浪费了些许时间了，陛下快看书罢，臣就在这里守着陛下。”
“……”商姒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
算你狠。
……
虽长安入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却下得迟，白日天气沉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到了晚间，瓢泼大雨却倾泻而下，暴雨拍打着屋檐，风声交杂着嘈杂的雨声、雷声，将商姒从梦中吵醒。
商姒坐起身来，摸黑喝了口茶润嗓子，总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要发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守卫宫门的侍卫一进来，就立刻跪伏在地，大呼道：“陛下！宫外传来消息，说、说是……”那侍卫面露哀伤之色，“陆大人病逝了！”
商姒霍然起身，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陆大人在日落之前便有些不行了，陆广大人已经命人开始筹备后事，就在方才，陆府传出隐约哭声，陆大人是三朝元老，随后尚书台便连夜差人来了，小的不敢拖延消息，连忙过来通知陛下。”侍卫哀恸道：“陛下节哀！”
商姒闭了闭眼。
之前康黎就来跟她提过，说是陆老病危，但陆老身份特殊，她也不好直接出宫去探望，加之康黎突然那么说，显得别有居心，商姒更加不会去了。
没想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陆含之是忠心老臣，当初也只有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挑衅迟聿，这世上人心都向着利益，大晔那一批旧臣都渐渐开始妥协，只有那些老臣勉强支撑着王朝最后的气数，陆含之一倒，这片天也塌了大半。
“传朕旨意，追封陆含之为怀乡候，以王侯之礼厚葬。”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明日一早，朕便亲自去陆府吊唁。”
其时正是九月末，三朝元老过世，满朝大臣都要前往，陆府一片缟素，陆家长子陆广站在灵前，对每一个前来祭奠先父的人弯腰行礼，以示感恩，双方见过礼，陆广便站在一边，默默垂泪，听着他们对陆老的说着最后的告别之语。
商姒换了素雅装束，乘车从宫门出来，径直到了陆府，陆家下人知道是天子亲临，诚惶诚恐进来送信，陆广闻言便出来迎接，领着百官就要对商姒下跪，商姒连忙伸手托住陆广，低声道：“你父陆老，光明磊落，一心为民，勤恳一生，朕心底亦是难受，不必行礼。”
“谢陛下。”陆广站起身来，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少年，只让开了身子，商姒站在陆含之的灵柩前，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每个人都心思暗藏。不得不说，若单论风骨品德，她是万分钦佩陆含之的，但是若论审时度势，这些朝前看的百官又能有多大错呢？
她不动声色，祭拜完陆含之，待到天色渐晚，百官都渐渐散去时，商姒正要离去，原本跪在地上的陆广却忽然唤道：“陛下！”
商姒转身，“何事？”
陆广抬头，人生第一次大胆地直视天颜，却发现眼前的天子，年纪竟比他小上许多，看着不过是个俊秀的少年郎，陆广更加有底气，低头朝天子拜道：“家君亡故，如今在家君灵前，恕臣无礼，陛下想知道，家君临终前说过什么吗？”
商姒不语，陆广又径直说道：“家君说，这个大晔的天要榻了，他呕了血，大喊三声‘亡也’‘亡也’‘亡也’，便再也没了气息。”
商姒冷淡道：“你与朕说这话是何意？”
“陛下！”陆广抬头，急切地看着她，“陛下！如今昭世子不在长安，陛下当真不想重新夺回自己的权力吗？重振这大晔王朝！”
商姒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正要转身，陆广却膝行数步，一把抱住了她双腿，大喊道：“陛下！如今在臣父亲的灵前，陛下身为天子，却还是打算不断地退让吗？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们定会以陛下为首，立刻起兵包围皇宫，拿下宋勖！”陆广从胸口掏出一封血书来，急切道：“陛下！这是百官的联名书！我们都想扫清逆贼啊陛下！”
那封血书摊在商姒的面前，上面写着许多大臣的名字。
大部分昔日的老臣。
商姒的心瞬间凉至冰点，缓缓道：“你们这是约好了，利用你父亲的丧礼，在此用这封血书绑架朕吗？”
简直天真至极！
乱世，谁有大军，谁便有资格称王！就凭这些臣子，为她谋个长安，估计还没等到十天半月，迟聿便率军打了回来，到时候谁又能保住长安？
一群腐儒，手上连兵马都没有多少，便嚷嚷着要一起送死！
若当真这般有骨气，当初陆含之被下狱之时，又为何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到底也是畏惧迟聿，才敢在他不在的时候，暗中捣鼓这些小动作。
商姒猛地将陆广踢开，拂袖怒道：“朕念着是在你父亲灵前，不问你罪，陆广，此事没有下次！”
她转身快步跨出门槛，脚步却忽然一顿。
贺毅迎面走了进来。
他一步一步，脚步沉重，来到商姒的面前，弯腰拿起这封血书，忽然低声质问道：“陛下，身为君主却甘愿向他人臣服，陛下自己难道一丝一毫都不觉得羞耻吗？”
商姒瞳孔微缩，“你放肆！”
“臣冒犯，但是臣只想为自己想要效忠的君王做事。”贺毅低头道：“此事成与不成，尚不能下定论，诸侯之中，未必只有他一个昭国骁勇善战，陛下是天子，号令诸侯护驾，又有何难？”
“宋勖，不过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擒之易如反掌。”
“只要陛下愿意与臣等合作，陛下在我们的眼里，就还是我们唯一尊崇的好君王。”贺毅一字一句道：“陛下，您愿意吗？”
商姒骤然闭目。
他们这是暗中商量好了，把她堵在这里，逼她妥协，逼她不得不成为这一场策划的主谋，逼她反过来对付迟聿。
这群人，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当初又何曾没有想过要这样对付迟聿？
可某个深夜，她靠在迟聿的臂弯里小憩，他把玩着她的长发，似乎知道她没睡着，忽然低声道：“可还记得那次宴会上，迟陵杀的那些人？”
“记得。”商姒睁开眼，攀着他的手臂坐直了，侧脸贴在他的胸口，柔弱无骨。
一场欢爱过后，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懒散，她小脸泛着红潮，迟聿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大晔诸侯众多，他们其实很聪明，引外敌入城，与我鹬蚌相争，他们再渔翁得利，计是好计，只是太天真了。”
他话中有深意，口中是在嘲笑那些大臣，实际上也是说给她听，不让她多动那些小心思，商姒动了动，坐直了身子，望着他好奇道：“为什么天真？子承当真这般自信，觉得其他人都对付不了你么”
他挑了挑眉梢，轻嗤道：“那他们又这般置信，其他诸侯会为他们所用？”
商姒哑然。
“都是一群肖想着皇位的人，只会一个比一个狡猾罢了。”男人的大掌从她腰间拂过，忽然俯身，注视着她道：“不会有人对你没有图谋，引他们与我相争，无论哪一个赢了，长安都必成一片废墟。”
“若引两路诸侯，互相牵制呢？”她试探着问道。
“两路诸侯，加上我，便成三足鼎立之势。”他笑着捏她脸颊，“那你这丫头，只会更加危险。”
“不过这也只是纸上谈兵。”迟聿放开她，淡淡道：“若当真打起来，无论对上谁，我都有八成把握胜。”
这无疑是狂妄之言，但他说这话，语气闲散，漫不经心，上挑的眼尾勾着惊心的弧度，商姒看着他，不禁握紧了身下软褥。不管事实如何，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她就会觉得这是真的。
无论对上哪路诸侯，迟聿都可与之匹敌。
他无故与她说起此事，肯定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动歪脑筋，但迟聿一向骄傲，犯不着编谎言骗她。
她深信无疑。
所以，从那时起，商姒就彻底放弃了寻求外援的打算。

器具
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 商姒都有些神情恍惚。
她被迫在血书上签了字, 但她知道, 一旦顺着他们反了, 那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候, 所有人签字之人一个也别想活, 甚至长安都会保不住，万一她又落入敌手, 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不敢想。
商姒坐在马车中, 脑子转得飞快, 疯狂地思考着对策。
如何阻止他们？如何让两方都不受到伤害？
“陛下。”
“陛下？”
“陛下！”
宋勖的三声轻唤，终于让商姒回过神来，手上的笔啪地摔到御案之上，落下一团黑乎乎的墨汁。
宋勖悄无声息地皱了皱眉, 关切道：“陛下想什么这么入神？不如与臣说说？”
此刻，商姒坐在御书房的御座上, 一场暴雨过后, 朝阳透过窗棂落在殿前的金阶上，殿外是花香鸟语, 似乎一切太平。
再太平, 都是掩藏在阴谋诡计之下的表象。
商姒拿过帕子, 把面前的墨汁抹掉，低声道：“朕只是忽然想到，许久未曾出宫了, 昨日去陆府一趟，朕瞧着集市颇为热闹，就想到那些流落在宫外的日子。”
宋勖微微一笑，“陛下这是想出宫玩耍？”
“朕可以么？”
“自然是可以。”宋勖抚着胡须，沉吟道：“只是要带上那些侍卫，外面鱼龙混杂，臣担心有人会对陛下不利。”
商姒点头，对一边的姣月使了眼色，姣月连忙去吩咐侍卫了。宋勖这才满意，但他今日也能察觉到商姒的不对劲，还想叮嘱什么，商姒又笑道：“眼下到午膳时间了，先生留下来陪朕用膳吧。”
宋勖连忙抬手道：“臣万万不敢逾距！”但再抬头时，商姒已经吩咐宫人搬来桌椅，宋勖只好勉强从命。
商姒面对着满桌美酒佳肴，忽然没了胃口，索性自己提壶甄满了酒，仰头喝了一杯又一杯，宋勖眸子微闪，“陛下可是心情不好？”商姒抬眼瞧他一眼，笑道：“朕可没说。”她夹了青菜，勉强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看宋勖久久不吃，催促道：“先生是要朕亲自为你布菜么？”宋勖这才开始动筷。
用完午膳，便到了午休时间，商姒却趁着这个时间出了宫，径直去了沈府。
沈恪刚刚从老友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儿子又不在身边尽孝，独居在府中，万分孤独，商姒与沈恪相对坐下，商姒开门见山道：“沈卿当真想好了，为了朕，真的要与他们一起胡闹么？”
沈恪重重叹道：“实不相瞒，臣觉得此计是铤而走险，更何况，臣的儿子已随大将军出征，臣又怎么狠得下心来。”
“那沈卿……”
沈恪陷入沉默。
连沈恪都没有办法，商姒忧虑更甚。与沈恪作别后，她便沿着游廊，匆匆离开，跨过拱门，途径一素雅小屋，鬼使神差的，商姒驻足道：“这是哪里？”
管家答道：“这是公子的书房。”
商姒点了点头，忽然抬脚往那书房走去。“陛下！”管家阻拦不及，又被商姒身后的侍卫以眼神警告了一遍，只好默默退到一边去。
商姒跨进书房，因书房太久没进过人，桌案上都蒙了一层灰。可见沈熙不喜下人擅自进来打扫，商姒的目光扫过书房内古朴典雅的陈设，不由得微微一笑。
沈熙从小就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更是一绝，他的书房珍藏了很多奇珍异宝，甚至有失传已久的孤本。商姒摩挲着桌台，看向桌上精致的笔架山，那几只较粗的狼毫上落的灰比较少，看来他作画更甚写字。
平时也看不出他有这样的雅致。她以为，沈熙镇日忙于巴结讨好迟聿，在朝中奔波不休，看来她对他所知甚少。
商姒抬头，目光便凝在了那挂满画卷的架子上。
想知道他平日都画些什么。商姒上前，踮脚去取最上面的画，身子却忽然不稳，撞得那架子一晃，上面好几幅画都劈头盖脸的砸下来，砸得商姒捧头痛呼。
她暗暗叫苦，正要弯腰去把画捡起来，动作越忽然顿住了。
这画上的人……
画上是个美人，云鬓金钗，明眸雪肌，正盈盈笑着，眸子弯如星月，亮如星辰，身着一身鹅黄衣裙，站在树下。
这……这不是她那日被他拐去沈府的样子的吗！
商姒惊呆在原地。
沈熙这是何意？！他无端画她做什么！
她手无端有些抖，把那画卷好，又去捡其他画。
这是她身着天子礼服的时候。
这是她十三岁在御花园玩捉迷藏的时候。
这是她在长安城破后，与他初见的样子。
他画她画得惟妙惟肖，细致到每一个不经意间的神态，画中的美人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
她忽然想到，只有两人的殿中，旧疾复发时，他给她温柔关切的眼神，悄悄给她的那个拥抱。
“臣甘之如饴。”他在她耳边，如此宽慰她。
商姒蹲着捡画，捡着捡着，却忽然跪坐在地，陷入久久的沉默中。
沈熙这个傻子。
从画看，他早就对她上心了，可她哪里值得别人如此？她能为了活命把自己送给别人，又怎么忍心拖累别人呢。
商姒走出书房时，脸色十分冷淡。侍卫看不出丝毫端倪，只问道：“陛下要回宫吗？”
“不。”商姒道：“朕要去一处别庄。”
……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阿宝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正低头专心地雕刻着木具。
婆婆做了饭，出来唤道：“阿宝，快来吃饭了。”
“就来！”阿宝扬声应道，放下木具正要进去，却忽然看到远处驶来了一辆马车。
他连忙躲在树后，悄悄探头望着那辆马车。
马车在小院外停下，有个少年从上面走了下来，衣着华美，看起来大有来头。
少年屏退侍卫，扬声道：“有人吗？”
阿宝一看清少年的脸，立刻吓了一跳。
这不是乐儿姐姐吗？可乐儿姐姐什么时候成了男人。阿宝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着那少年不停地喊人，忽然那少年道：“阿宝，我来看你了！”
阿宝终于相信这是乐儿姐姐，连忙跑了出来，欢喜道：“乐儿姐姐！”
商姒忌惮着身后侍卫，于是笑道：“我不是乐儿，我是乐儿的哥哥。”
阿宝狐疑地看着她，歪了歪头，问道：“那乐儿呢？乐儿为什么不来？可是，你和乐儿长得一模一样。”
商姒笑道：“乐儿最近有别的事情，来不了。但是她记挂着阿宝，所以便让我过来代为探望，阿宝，你若是愿意，也可以随我去我的家，乐儿在那里。”
阿宝立刻雀跃道：“好啊！”他忽然想到还有婆婆，又一阵失落，婆婆此刻已闻声出来，阿宝不认得这身衣裳，婆婆却懂得审时度势，连忙拜道：“这位公子……”
商姒颔首道：“我是乐儿的哥哥，此番是来找阿宝的。”
婆婆立刻恍然，拜谢道：“想必上回，便是公子出手，让贺将军救了我这老婆子，还有阿宝，老朽在此谢过公子。”
商姒点头，与婆婆多客套了几句。阿宝站在一边，越听越不耐，便伸手去拉商姒的衣角，谁知身边的侍卫眼神凶恶，阿宝悻悻松手，委屈道：“我还是想见乐儿姐姐。”
婆婆轻轻瞪了阿宝一眼，讪笑道：“贵人勿怪，阿宝他不懂事。”商姒摇头道：“阿宝是个好儿郎，我也喜欢他。这回我前来，主要还是为了阿宝的那门手艺。”
她当初托人保护这对祖孙，一是报答恩情，二是始终惦念着阿宝这方面的天赋，若他设计的武器能用在战场之上，那么大军就可以拥有多大的威力？
阿宝却有些不情愿，嘟嘴道：“可乐儿没有做我的媳妇，她被一个很凶的人带走了，我的那些东西，是要送给我将来的夫人的。”商姒耐心道：“可是乐儿将你视作好弟弟，我也将你视作弟弟，你若能拿出那些东西，将来你和婆婆便能锦衣玉食，我还带你去见乐儿，如何？”
阿宝抓着衣角，万般为难，商姒作势要走，“我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才走两步，便感觉衣裳被人拉住了，阿宝咬着唇，期期艾艾道：“那……那你不要出尔反尔，你要带我去见乐儿。”
商姒展颜一笑，不由得伸手摸摸这少年的头，“这是自然。”
阿宝想着记忆中的乐儿，看着面前少年的这张脸，终于决定将自己这么多年制作的玩具都拿出来，满满一大箱打开，商姒哪怕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反应不过来，“这么多……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阿宝得意道：“那当然！都是我自己做的！”
商姒拿出其中一个小□□，轻轻试了试，果真威力非凡，连身后的侍卫都看呆了去。她垂眼一笑，忽然痛呼道：“哎哟！我的头好疼……”侍卫们都吓了一跳，慌忙上前询问，商姒却晃了晃，咬牙道：“快快去通知宋先生，让先生将药带来……”她身子往前一栽，便这样晕过去了。

武器
申时三刻, 侍卫策马入宫, 马蹄踏出一片尘嚣。
宋勖听到消息时, 直冲入天子寝宫, 拿了药便往宫外敢去, 马车刚出宫门, 宋勖却忽然发觉了不对。
若是旧疾发作，怎么不让人带她回宫, 而是让侍卫叫他出宫？这一来二回的, 岂不麻烦。
宋勖心怀疑窦, 直到抵达阿宝的住处, 见了床上的天子，才安心下来。小院周围俱被侍卫包围，原本留下来侍候这对祖孙的仆人闻风而逃，阿宝和婆婆局促不安地站在一边, 不敢轻举妄动。宋勖四处扫视一阵，再命人调查一番, 便知这小院是前将军康黎名下的, 而阿宝似乎认得商姒，倒是令他感到怀疑。
宋勖吩咐道：“你们都退下。”
身后侍卫如潮水般退下, 大门被人轻轻带上, 屋中只剩下宋勖和商姒。
宋勖淡淡一笑, “陛下还不醒么？”
只见床上的少年郎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四处瞧了瞧，才一把坐起, 笑道：“不愧是宋先生，朕什么意图，先生一看便知。”
宋勖笑道：“陛下特地把臣引至此处，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陛下什么时候与康将军来往如此亲密？这个叫阿宝的小子，又是什么来头？”
商姒叹了一口气，便将与阿宝相识的所有前因后果，包括阿宝的天赋，她对康黎的嘱托，一一交代了出来。宋勖顺着琢磨，又联想到了前几日陆含之丧礼，商姒亲自前往祭拜，竟莫名滞留了许久，当下有了思量，但此刻也不便推心置腹，宋勖点头道：“臣知道了，陛下是想将阿宝带走，让阿宝为臣所用，却不想让那些旧臣暗中诟病，所以才演上这么一出。告诉他们：是陛下旧疾突发，臣偶然发现阿宝，并非陛下主动。”
商姒露出一丝笑容，“正是如此。康黎并不知晓阿宝之才，朕希望此事能保密，朕稍后继续装晕，先生就以罪名将他们逮捕入宫便可，之后再将他们偷偷换出。”
两人达成约定。宋勖在屋中静坐片刻，便出去问罪，命人将阿宝抓走，并查封小院，侍卫问及那装着奇怪木具的箱子如何处理，宋勖弯腰细细观察一番，暗暗心惊，终于知晓为何商姒一直将阿宝藏在此处。
这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杀器，只是需要重新锻造，便能铸成无敌之师。
而阿宝和婆婆被关入地牢之后，很快便被宋勖用偷龙转凤之计调离出来，关在一处无人的宫殿里，日日派人看管着、伺候着，商姒为了安慰他们，便换回女装，亲自去见他们。
“参见公主。”
外面侍卫的声音响起，阿宝蜷缩在角落里，闻言抬起头来，以为又是一个坏人，却看见一身华衣的商姒，不禁大叫出声，“乐儿姐姐！”
少年一把跳了起来，便作势要扑过去，婆婆却率先注意到了商姒的身份，连忙拉住阿宝，低叱道：“阿宝莫要无礼，还不拜见公主!”
“公主？”阿宝呆了一呆，并不能理解公主是什么，只是忽然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望着她，“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少女笑颜明媚，亲切温柔道：“阿宝，我是乐儿呀，你怕我做什么？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她靠近一步，阿宝便往后退一步，少年一瞬间想起了诸多可怕的事情……暗无天日的地牢，婆婆紧紧抱着他，哭着求别人不要伤害他，虽然后来，他们被换到了这个地方，但阿宝仍旧怕极了，死死地盯着商姒，眼睛微微泛红。
商姒叹了一声，知道这回是把他吓坏了。
这群人行事实在粗鲁，把人抓回去时，不知道出言安抚一下吗？只怕这对祖孙会以为自己在鬼门关晃了一圈。商姒颇为不好意思，只好耐心对婆婆道：“婆婆，乐儿虽是公主，却也曾受婆婆救命之恩，对你们绝无恶意，之前地牢之行，实在是冒犯，还望婆婆不要介怀。”她说完，对婆婆盈盈行了一礼。
婆婆连忙上前，“老身不敢受公主大礼！”商姒连忙抓紧婆婆的手，殷殷望着她，轻声道：“婆婆，乐儿当真是有事相求，还不得不出此下策，阿宝之才至关重要。”
婆婆叹道：“我这孙儿啊，性子实在倔得很，但他喜欢公主，解铃还须系铃人，老身只能帮忙劝着他，但看让他主动肯为公主做事，还是要看公主的。”
商姒放开婆婆的手，转头去看角落里的少年，他悄悄地蜷缩成一团，大半张脸都隐在膝弯之中，只露出一双小鹿般清澈惶然的眸子。
后来几日，商姒便日日去找阿宝一块玩儿。
阿宝性子单纯，没过多久就放松下来，对商姒消除了芥蒂，商姒再将宋勖引荐给阿宝，诱导阿宝好好说说那些武器是如何锻造的，宋勖暗中找来全长安最好的工匠，将阿宝所言一一记录下来，再命人暗中打造武器。
乾康殿内，宋勖望着少女窈窕的背影，终于问出多日的疑窦，“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臣？”
商姒却不答，只伸手抚摸着桌上的铁制弓=弩，其上铁箭尖端锋锐无比，寒光在暗中幽幽闪烁，散发着阵阵凉意——这是铁匠用了三天三夜锻造出来的成品，试验过威力，能以一当十。商姒端起弓=弩，微笑道：“先生觉得，有了这等武器，若有诸侯趁机偷袭长安，以如今长安兵力，可否抵挡？”
宋勖答道：“长安兵力有限，可撑过一时，但要真正击退外敌，还需援兵。”
“援兵……”商姒若有所思，手指摩挲着桌面，长睫落下淡淡阴影。
宋勖上前道：“陛下还没回答臣的问题。”
商姒静默不言。
“陛下！”
商姒淡淡道：“方才朕不是说了吗？”她忽然困倦极了，放下了弓=弩，转身绕过屏风，进了暖阁歇息。
宋勖久立原地，微微撼然。
方才，她问，若其他诸侯趁机偷袭长安。
难不成……
宋勖猛然一惊，疾步推门出去。
……
千里之外，魏国的落阴谷两侧山峰险峻，自成天堑，大军行至谷外，安营扎寨，唯恐其内有人埋伏。
中军帅帐之中，迟聿坐在案前，打开宋勖连续三日送来的信笺。
第一封，宋勖在信中提及长安，说长安一切如常，只是陆含之亡故，引得百官之心动荡不安，此乃意料之中，宋勖轻描淡写地带过，着重说了长安如今的兵力部署情况。
迟聿将长安交给宋勖，便是看中他的大局观，见信中条理清晰，思虑缜密，便安下心来。
第二封，宋勖在信中提及商姒。先说了这丫头初被软禁殿中，百般软磨硬泡，后来宋勖妥协，商姒又如何与旁人玩耍，宋勖将那画面描述得惟妙惟肖，迟聿能想象出，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有些生气，也有些无奈，没想到他的离开，非但没有让她反思自己做的错事，反倒得了个自在逍遥。
宋勖在信的末尾，耐心劝解道：“属下经过这些时日，与陛下的相处，属下渐渐发觉，陛下自有其闪光之处，主公对其上心，并非坏事。属下以为，只需好好引导，陛下将来，也不失为一能担当大局的主母。”
担当大局？就她？迟聿轻嗤，唇边却挑起了一抹笑容来，连自己都未曾发觉。
不过，商姒确实讨人喜欢，早在蓝衣身上，他便发觉了。
蓝衣本是他母亲身边的婢女，虽十分能干，却眼高于顶，加之母亲早年将她视作女儿养在身边，蓝衣与其说是奴婢，在其他宫人面前，却也像半个主子。
让她去伺候商姒，蓝衣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到后面的主动相护，就可看出商姒的不同了。
迟聿垂下眼，掩饰眼底清晰可见的笑意，手指摩挲着信纸，却有些心猿意马了。
多日不见，不知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不知她想他没有，多日以来，也未见她主动写信过来。
迟聿放下第二封信，又去拆第三封。
第三封信上，详细地说了阿宝的事情。
阿宝，阿宝。
迟聿默念这个名字，脑内电光一闪，蓦地回想起来。
是那个宫外的少年。
那个痴呆愚钝，却能让那时的商姒放下戒心、重新展颜欢笑的少年。
原来竟也是个奇人。
宋勖在信中道：“陛下刻意防着前将军贺毅等人，属下之前略有试探，陛下问及‘倘使诸侯偷袭，长安可否抵御’，属下怀疑陛下已经知道什么，或受他们胁迫，或暗中偷听到什么，属下未曾多问，但此事兹事体大，若当真有人发兵长安，属下尚可抵御几日，若长安城中有内鬼里应外合，那属下……难保长安不沦为废墟，难保陛下安然无恙。”
“但属下已命铁匠加速锻造武器，若能声先夺人，抓出叛党，属下便能力挽狂澜。只是此计到底铤而走险，究竟如何，还看主公。”

请命
十月十六, 长安城中, 大批武器已暗中铸造完成。
魏楚两国被打打得节节败退, 迟聿兵峰所指之处, 城内将领无不望风而降, 战事到了后来便越发顺利, 魏国军心不稳，人心惶惶, 数名大将被斩于阵前, 举国上下竟无人能抵御迟聿, 攻打这个小国, 一如当初攻打大晔将领一样，一路过关斩将，出入如过无人之境。
这一日，魏王终于亲自登上城楼, 与城下的迟聿对峙。
隔着百米距离，魏王眯着眼, 看着城下单枪匹马挺拔而立的昭国世子,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入长安朝拜老天子时, 那时昭王便牵着年幼的世子, 迎面走来, 那时的迟聿才十岁，却已进退有度，端雅肃穆, 魏王曾笑着对昭王道：“生儿当如此子。”
小小的世子闻言抬起头来，笑道：魏王伯伯谬赞，聿不过乳臭未干的小儿，不值一提。
魏王与昭王相视而笑。
当时虽在笑，可诸侯之间的明争暗斗时时未曾停歇，魏王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如此难成大器，更没有想到，时隔十几年，迟聿却挥师夺下天子，并兵临城下，将魏国玩弄于股掌之间。
城下将士在喊“投降不杀”，气势震天，迟聿手握缰绳，一言未发。
魏王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扬声道：“聿儿，你如今是要对孤赶尽杀绝么？”
迟聿淡淡一笑，仰头看着魏王，“您若开城投降，聿保证，定不伤害城内一兵一卒，这魏国仍旧是您的，您依旧能做您的魏王，但是今后却要削减兵马，受朝廷调度，您以为如何？”
魏王眼色微动，“当真？”
“绝无虚言。”
魏王点头，转头去唤身边内侍，令其将降书拿出来，身后将领纷纷唤道：“王上！王上万万不可！”
魏王低声：“孤心意已决，如今昭国独大，与之为敌，必然整个魏国不保。”魏王进入屋内，换上最高规制的礼服，再挥袖命人大开城门，手捧王玺和降书，率百官跪在城外。
昭国将领对视一眼，迟聿翻身下马，慢慢走到魏王跟前，伸手将拖盘端起，递给一边的迟陵。
魏王忽然低声道：“世子志在天下否？”
迟聿垂眼看着他，冷淡不言。
魏王俯身，跪拜道：“罪臣还想用最后一个筹码，交换世子最后的信任。”
“什么？”
“世子附耳过来。”
迟陵连忙上前阻拦，“主公！小心有诈！”魏王却毫不畏惧地抬头，直视着迟聿的眼睛，迟聿淡淡一笑道：“他不会偷袭。”索性蹲了下来，靠近了魏王。
魏王一字一句道：“长安危险。”
迟聿猛地抬眼。
……
天边一声响雷炸响，随即狂风席卷者帅旗，举起将领险些站立不稳，倾盆大雨临头浇下，将被鲜血浸染的天地洗刷干净。
风云既变，大军入城修整，众将在屋内便吃干粮，边烤着淋湿的衣裳，屋内四处漏风，却足以避开暴雨。
魏王安排了最好的地方作为帅帐，火光在烛台上摇摇曳曳，迟聿坐在上首，身影被火光照着，巨大的影子宛如猛兽，在身后的墙上张牙舞爪。
满满一屋子身穿铁甲的将士们，一个个都低垂着头不说话。
迟聿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一个个跟着我打了这么久的仗，到了今日，一个个却成了连话都不敢说的懦弱之辈？”
将士们脸色僵了僵，暗暗咬了咬牙，仍旧不说话。
几个时辰前，哨兵传来消息，说北方齐鲁各有异动。
与此同时，东边的吴国似乎也开始练兵了。
魏王说，长安危险，并非只是信口胡说。
与此同时，昭国信使赶来，说昭王病危。
昭王病危，迟聿必须回去继承王位，但眼下战事紧急，他身为主帅，根本脱不开身。
帐下如此之多的将领，面对三方诸侯发兵在即、长安危在旦夕、昭王性命垂危的局势，无一人站出来主动请命。
迟陵沉默许久，暗暗一咬牙，猛地出列上前，“主公！末将请命，亲自率兵去返回长安，保护天子！”
他刚刚开口，便立即被司马绪打断，司马绪道：“主公，末将以为，派四公子先回昭国最好。”
“不可！”迟陵想也不想，便惊慌地拒绝。
司马绪转身，紧紧盯着迟陵有些惊慌失措的脸，忽然一微笑，“为何不可？四公子也是王上的嫡子，王上病危，主公若难以立刻奔赴昭国，自然要四公子出马。”
迟陵恨恨磨牙道：“主公才是世子，我回去又有何用？”他急切地上前，对迟聿道：“主公，让末将去长安支援吧！”
迟聿低眼看他，淡淡道：“阿陵，父亲病危，你却连见也不想见么？”
迟陵一言不发，垂在两边双手不自觉地紧捏成拳。
众将其实都有些理解这位四公子。
他与世子不同，王后生他时难产，便不喜这个儿子，迟陵被奶娘带大，自幼缺少关怀，性子桀骜不驯，屡屡闯祸，险些被昭王杖毙与殿外，若非世子相救，四公子或许会早早夭折。
就连他们这些臣下，也很少见过这个四公子。
所以，从小到大受到了那么多冷嘲热讽，无人尊他为公子，父母不爱，迟聿很早便将他送入军营，让他和其他平民少年同吃同住，也让他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迟陵在内心上，是绝不承认除迟聿以外的亲人的。
现在让他独自回去，迟陵更是不愿，只要靠近那个压抑沉重的牢笼，迟陵就会气闷地想要杀人。
隔了许久，迟陵才艰难道：“我去。”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本以为还需要花大功夫劝动他，没想到迟陵忽然这么识大体。
“二哥护我这么久，我也不能再逃避了。”迟陵低垂着头，深吸一口气，闷声闷气地开口说道：“我代二哥想回去，如此，也能防止陈夫人一党暗中篡改遗诏，独占昭国，陷二哥于不仁不义之地。还请二哥送我几千兵马，我必不辱使命。”
这些日子在外，迟陵其实成长了许多。
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每一战都显得异常骁勇，砍下的人头也是最多的。一是因为自己当初那亏心事，他急于戴罪立功，二是，通过上回二哥对他的考验，他彻底想通了，他应对迅速成长起来，才能让二哥放心对他委以重任。
右肩一沉，迟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不让我失望。”
迟陵扬唇一笑，少年生来一双明眸，笑起来无比灿烂。
迟聿放开迟陵，转头巡视一圈众将面色，淡淡道：“此事交由迟陵负责，此外，谁亲自去长安支援？”
屋中一片寂静。
就连方才说话的司马绪，都沉默了下来。
这些在主公身边跟惯了，一心想要英勇杀敌的将领们，没一个人把奔赴长安的事情放在眼里，去救那什么天子，兵送到了之后，自己还要听宋勖调遣，还要白白错过主帅跟前立功的好时机，一听就憋屈地慌。
他们个个眼高于顶，无人愿意先回长安。
但迟聿必须在这些人面前选出一人来，若长安局势当真复杂，也只有这些大将才能镇得住场子。
“主公。”
一道清雅的声音响起。
所有的目光，霎时被角落里站立的男子吸引过去。
沈熙一身淡青色长袍，站在角落里，身影与四周这群身披铠甲的汉子格格不入，这么多日军情商议，他都很少主动开口，因为人微言轻，他又算不上是什么将领，只能默默地缩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有人想得到，沈熙现在竟然会主动开口。
迟聿面色稍霁，“讲。”
沈熙垂下眼，“沈熙请命，率兵前往长安。”
“你？”一边的楼懿率先嗤笑了一声，“就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你率军，会骑马么？”
沈熙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楼将军若觉得在下不行，可以比试一番。”
楼懿仿佛听到了笑话，指着自己，难以置信道：“跟我比？”
“正是。”
“好啊！比什么？”楼懿来了兴致，撸起袖子上前，却被身边的季允一把扯住，季允低叱道：“主公跟前，你乱来什么？”
楼懿一个激灵，连忙去观察迟聿脸色，见迟聿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熙，忙不迭道：“主公，这小子要我比，要不我们比一比，只要他赢了，主公不如派他去？”
先不说赢不赢，赢了也讨不到一个好差事。
迟聿冷淡拂袖，这是应允了的意思，此刻外面大雨正渐渐停了，楼懿便和沈熙走到屋外去，沈熙抬手道：“既然方才，楼将军质疑在下可否骑马，那么便比骑术如何”
“比就比，谁怕谁！”
沈熙淡淡一笑，让人去牵两匹普通的马来，制定规则之后，两人便同时上马，扬鞭启程，一个来回之后，沈熙笑道：“将军承让。”楼懿不信自己竟输了，又要换马再比，谁知第二回仍旧输了，引得其他将军纷纷大声嘲笑，楼懿面赤通红，掷鞭离去。
沈熙敛了笑意，单膝跪在迟聿跟前，“沈熙请命率兵回长安，定不辱使命，求主公成全！”
长安，有他的父亲，也有他日思夜想之人。
沈熙虽不善习武，但他的马术极为精湛，他知道此行未必安全，但他若不能亲自回去，他便难以心安。
迟聿一掀薄唇，冷冷道：“你们都看着。”
这话是对身后的将士们说的，一个个都想着做大事，最后这件事，居然只有一个沈熙肯揽下来。
众将纷纷惭愧垂头。
迟聿道：“沈熙，你随我过来。”

援兵
紧闭门窗的屋中, 最后一根蜡烛也染尽了, 迟聿的身形隐在黑暗之中, 沈熙垂头站着, 只能通过窗外隐约的光, 看清迟聿衣角上的针线纹路。
这些日子, 沈熙也渐渐明白了迟聿是怎样的人。
大晔气数已尽，迟聿是不世出的一方明君, 从他身上, 沈熙能看到一统天下的希望。
沈熙还记得很早以前, 父亲曾经对他说：“熙儿何必如此苦苦周旋, 你这般做了，将来谁会理解你的苦心呢？”
沈熙那时答：“孩儿无所畏惧，父亲曾说，忠君爱国、勤政爱民, 乃为官之本，孩儿只是想保护陛下。”
沈恪叹道：“谁又知道, 这个大晔能支撑到几时呢？”
少年沈熙微微一笑, “父亲也在努力，不是吗？在没有其他明主出现之前, 孩儿一定要保护好陛下。”
“沈熙。”迟聿忽然换他。
沈熙回神, 微微抬眼, 却见迟聿取出一铠甲丢给他，连忙接住。
“换上。”迟聿言简意赅。
沈熙伸手摩挲着冰凉的铠甲，慢慢除下伸手外袍, 不太熟练地穿上铠甲。
“主公。”
“穿上这身衣服，这副模样倒看着令人顺眼些。”迟聿寻了个地方坐下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微微笑道：“这些日子，我看你从唤我‘大将军’，到改口为‘主公’，是真的决意效忠了？”
沈熙诚恳道：“良禽择木而栖。”
迟聿颔首，道：“我唤你进来单独说话，是有额外之事吩咐。”
“主公请讲。”
“若当真长安陷入战乱之中，我要你杀天子，将天子之死嫁祸到其他诸侯身上。”
沈熙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迟聿。
“主公！”沈熙咬牙，脸色瞬间大变，“请恕臣——”
话未说完，迟聿便冷然打断道：“不是让你真杀了她，只是天子这身份，对乐儿来说，已是无用，事情办完后，你便带着公主前往昭国，与我会和。”
迟聿说完，轻扫了一眼沈熙，“怎么？舍不得让大晔就此亡国？”
天子一旦宣告死亡，这个持续两百年的王朝，便彻底灭亡。
大晔，大晔。
沈熙骤然闭眼，拳头捏得死紧，骨头都咯咯作响。
这群诸侯，早就各起野心，自然不将这个王朝放在眼里，可沈熙生于长安，长于长安，他能理解那些老臣辛苦坚持的道理。
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可沈熙没有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嫁祸给其他诸侯，迟聿便是正义之师，他将来还会娶了大晔公主，说生孩子也是正统血脉，不用多久，所有人都会承认他的地位，迟聿将会顺利地改朝换代。
沈熙心魂俱震，久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他慢慢道：“属下明白了，会将公主安全带回来。”
迟聿挑眉，语气不无警告之意，“既要保护好她，又不可与她关系过密。”
沈熙低头，“属下无论想与不想，但属下有自知之明，高攀不起，得不到的，属下向来不会强求，主公放心。”
“很好。”迟聿点头，拿出兵符，扔给他道：“事情紧急，你即刻出发，若事情办得好，自有重赏。”
沈熙握紧令牌，沉默起身，转身离去。
……
沈熙率一万兵马连夜奔赴长安，长安距魏国足有千里，日夜兼程赶了将近半月，终于在长安城百里外停下。
哨兵侦查来报，“禀大人！长安城内一片宁静，属下探听不到任何风吹草动。”
沈熙皱了皱眉。
“再探。”
沈熙冷声下令。
……
御书房中，此刻一片剑拔弩张。
商姒冷颜站在御座之前，双手撑着御案，冷声质问道：“你们这是要逼宫么？”
她的面前，以贺毅和陆广为首，那张联名血书上的所有官员都站在她的面前！只有沈恪称病不出，没有出现。
可眼前这群人，这群看似忠心耿耿的旧臣，此刻手持刀兵，公然站在御书房，简直是反了！
一个时辰前，贺毅手下全部兵马包围皇宫，并逐步缩小范围，势要将天子拿捏在手中。
商姒的脸色森然如冰，眼底寒意如有实质，狠狠地刺向贺毅。
贺毅微微一笑，“陛下，您太让臣等失望了，既然陛下迟迟做不下决定，那么就由臣等代劳吧。”
商姒沉着脸色道：“朕不让你们乱来，并非朕懦弱，尔等引外敌与昭相抗，无外乎再引一个迟聿入城！此举无外乎引狼入室！”
贺毅冷笑，猛地上前，他一步步逼近商姒，商姒撑着桌面，慢慢往后退，警惕地望着他。
贺毅沉声道：“那又如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三方同归于尽！”
商姒难以置信，“你疯了？流血的何止是你，你让长安的百姓怎么办？口口声声仁义道德，你却要挑起更大的战事？！”
贺毅不答，猛地挥手，侍卫手持绳索进来，往商姒一步步逼近。
商姒猛地拿出袖中钗子，对着自己的脖颈。
“谁敢过来！”
她怒喝，眼神狂怒似要杀人，侍卫被她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商姒心跳得极快。
她怕死，可她若落在贺毅手中，被贺毅献给其他诸侯，她女扮男装的秘密一定保不住。
又要重新经历一番折辱么？这与死又有何益！
商姒把那钗子对准自己的脖子，钗头早已打磨锋利，将皮肤刺出血痕。
贺毅见她竟用性命威胁，难以置信道：“陛下宁可死了，都要做他迟聿的傀儡？”
“朕不是要做谁的傀儡，朕是想告诉你，你这样只会酿成大错！”商姒勉强冷静下来，露出挑衅一笑，“你执意要拿住朕，让朕猜猜，是不是只要将朕送出去，证明你的诚意，你请来的帮手才肯发兵攻城？朕此生从未对百姓做过什么，但此刻，朕一人之性命若能平息此乱，朕死又何妨！”
轰——
她话音刚落，外面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仿佛都在震动，商姒晃了晃，靠着柱子站稳，对包围着她的侍卫，怒喝道：“不许过来！”
“看看是你们能抓住朕，还是朕的手快！”
“报——”
外面一声高呼，一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将军！不好了！宋勖！宋勖不知道搬来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竟能投掷巨石，小的守不住，皇宫已经失守了！他们攻进来了！”
此话引起一阵哗然，殿中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老臣纷纷乱作一团。
他们是觉得此计必胜无疑，没想到宋勖一个文官，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打破包围圈，攻入皇宫。
商姒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及时找到了阿宝，让宋先生早日赶制出了武器。
……
长安城内，局势瞬间扭转。
可宋勖率兵破开御书房大门时，却未曾看到贺毅的身影，宋勖手下兵马搜寻整个皇宫，都未曾发现蛛丝马迹。
宋勖单膝跪在商姒跟前，“臣姗姗来迟，陛下恕罪。”
目光落在掉落在地的金钗上，宋勖暗暗一惊，连忙抬头，果然看见商姒颈上有血痕。
宋勖一时感念万分，“陛下临危竟以性命相威胁，臣、臣……”
商姒淡淡一笑，“朕无碍，先生，数里之外正有大军埋伏，先生应尽快做好防守，万万不可让长安失守。”
宋勖点头，连忙出去紧急召集将士。商姒独自坐在殿中，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抱起桌下蜷缩成一团的雪牙，手指捋了捋猫儿的毛发，柔声道：“不怕，不怕啦。”
可她的手，分明还在微微颤抖。
她差点就被贺毅抓走了。
鬼门关走过无数次，她至今还是怕死。
迟聿口口声声会好好保护她，可百密终有一疏，到头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商姒叹了一声，搂紧猫儿，软软的脸蛋在猫儿身上蹭了蹭，雪牙轻轻“喵”了一声，两只前爪扒拉着她的衣裳，轻轻舔了舔她的下巴。
有些痒。
商姒笑出声来。
有宋勖在城墙上指挥作战，哪怕贺毅成功逃出，吴国发兵攻城，也是久攻不下。
援军迟迟不到，宋勖迅速盘算城中粮草，命大军省吃俭用，再动用了许多新铸造的武器，哪怕兵力不及敌方五分之一，却也能抵御整整三日。
第四日时，长安便有些坚持不住了。
商姒亲自去过军中几回，亲自鼓励将士，士气上升不少，可在早有准备的吴国大军面前，仍显得不堪一击。
可在吴军攻城的最后关头，沈熙终于出兵了。
他在百里之外观望多日，命大军埋伏在长安附近，只要吴军成功攻破城门，沈熙便立即发兵，力挽狂澜。
让吴军攻破城门，只是为了方便栽赃嫁祸谋害天子之罪。
但沈熙万万没有料到，商姒那日，正站在城墙上。

记忆
商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闪现着冰冷潮湿的大牢、众人狞笑着的脸、破败简陋的屋子、时不时闪现的嘲笑声, 还有辉煌金殿之内, 高处威严俯瞰着她的金神兽像。
“您现在是阶下囚, 还是识相一点的好。”
“陛下？你算哪门子陛下？不识好歹！”
“做我身边的人, 给你荣华富贵, 更甚从前。”
“公子, 你身子不好，还是别吹风了……”
“……”
一幕幕飞快闪现在眼前, 商姒仿佛沉溺在看不见底的深渊, 意识从身体里面剥离出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 一寸寸从手中流失。
直到最后，仿佛一瞬间天光乍现，烈阳裹着狂风席卷尘沙茫茫，烟尘过后, 天地恢复了彻底的宁静。
商姒睁开眼来。
入目第一眼，便是沈熙的脸。
沈熙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往日的俊朗却丝毫不减, 此刻剑眉微蹙，薄唇抿得死紧, 平白透出一股子凛然气势, 许是跟着往战场走了一遭, 也沾上了些许尘土杀气。
见她醒了，沈熙眉梢微展，笑道：“你醒了。”
商姒盯着他, 久久不语。
沈熙还要再说什么，皎月却一把扑倒了商姒跟前来，欣喜道：“太好了！公主醒了！”皎月眼眶红红的，看样子好像是哭过了一般，又拿手背碰了碰商姒的额头，又焦急道：“公主还没退烧呢，沈大人，您让开些，奴婢要喂公主喝药。”
沈熙无奈地起身，站到了一边去，由着宫人将商姒搀扶起来，他几日未眠，眼底有些发青，索性就这样靠着墙闭目小憩，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盯着他，沈熙睁开眼来，正好对上了商姒的目光。
商姒大病刚醒，此刻脸色很是难看，长发流泻在肩背上，显得小脸越发尖削，整个人也好像比平日小了一圈。她此刻正低头喝着药，但一双漆黑的眸子，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熙瞧的。
沈熙愣了一下，忽然一弯薄唇，朝商姒微微一笑。
商姒却丝毫不笑，只垂下了眼来。
沈熙皱了一下眉头。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商姒有些怪怪的，但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许是因为她昏迷了这么多日，所以刚刚醒来，还有些迷糊吧。
待到宫女伺候完了全部退下，皎月给商姒披了件衣裳，柔声叮嘱道：“公主，您现在身子弱，记得不要受凉了。”
“公主？”
商姒冷不丁反问道：“为什么是公主？”
她淡淡看着皎月，皎月一愣之下，不知从何作答，只好求救似地望着沈熙。
沈熙拢了拢袖子，慢慢走到床边，道：“你先退下。”
皎月抿唇，盯着商姒尖锐的目光退了下去，沈熙从床边坐了下来，柔声问道：“感觉还疼吗？”
商姒却冷淡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熙无奈一笑，“吴国大军偷袭长安，吴王不仁不义，意图弑君称帝，此等大逆不道之徒，昭国援军已将其击退。而天子在城破之时站于城楼之上，被吴国将士射死，如今大晔皇室，只剩下公主一人。”
商姒霍然抬眼，死死盯着沈熙。
沈熙当然知她不愿，如此轻而易举地又被安排了命运，谁又能甘心呢？但事已至此，沈熙抬手握住她双肩，轻声劝道：“事已至此，大晔气数已尽，如此是最能保护你的举动，一个天子，只会引起各路诸侯去争去夺，只会迎来危险。”
商姒抬手，拂开沈熙的手，垂下眼，声音轻地宛若一阵风，“我知道了，你先出去，让我一人呆会儿。”
沈熙无奈地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道：“外面有太医正候着，让他进来瞧瞧如何？”
商姒点了点头，沈熙淡淡一笑，默不作声地起身出去。
屋内只剩下商姒一人。
没有多久，那太医便进来了，朝商姒恭谨地弯了弯腰，太医道：“臣为公主把脉。”
商姒伸出了手腕。
太医为她小心翼翼地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商姒静静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医的脸，忽然伸手摸向心口。
这里，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血渗了出来，稍微动一下，便牵扯每一根筋骨，痛的她冷汗淋漓。
“公主不可！”太医看她伸手触碰伤口，连忙喝止，“此伤不可乱动，公主要让伤口自己长合，若是重新撕裂口子，便会流血不止。”
商姒放下手。
太医言辞恳切，“公主这几日一定要好好养伤，此箭射得虽不算深，却靠近心脏，若稍微偏了一点——”
“便会危及性命。”商姒淡淡打断他。
太医一愣，又道：“此外，公主本有旧疾，这伤往后哪怕痊愈，或许也会……”
“也会落下严重病根。”
太医彻底愣住了。
这、这这，为什么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公主都知道？难不成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可负责为公主疗伤的太医只有他一人啊，他也没有提前对谁说过这些话，公主难不成还会自己看病？
商姒看他表情呆滞，眼神古怪地看着她，倒是微掠唇角，淡淡一笑，“方才不过是我猜的罢了。”
太医只好讪笑：“……公主猜得极对，所以往后，公主只要好好休养，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商姒淡淡颔首，“有劳。”
太医又开了几个方子，耐心叮嘱之后，才起身出去。商姒独自坐在屋里，隐约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许是沈熙在询问她的病情。
商姒垂下眸子，掩住眸底冷意。
她为什么知道？
这伤，分明与前世如出一辙。
一样的受伤地点，一样是被贺毅所害，一样是被流箭所伤。不一样的是，一个是她在十六七岁，身为天子的时候，一个却是在多年之后，她身为罪人，站在城墙之上，面对城内追来的千万铁骑。
他们在喊“捉拿废帝，剿灭叛党”。
明明她才是被推翻的旧朝天子，却成了他们口中“叛党”的一员，叛的是如今的新帝迟聿，他们布下无数天罗地网，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抓住，重新关回了那个冰冷的南宫。
商姒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五指白皙纤细，皮肤细腻，指甲泛着淡淡的粉。
十年后的她，分明拥有一双自食其力的手，掌心有淡淡的茧，皮肤经过打磨，也不再如此光滑莹亮，而是变得粗糙暗沉。
真是讽刺，一场大病，竟让她回想起前世的一切。
如此荒诞，可若非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丝毫不怀疑那是梦，她真的会被一直瞒在鼓里。
这一世为何与前世那么不一样？
商姒开始重新梳理这一切——
长安城破那日，迟聿攻入长安，于此同时，她进入冷宫换上女子衣裙，正要脱下之时，却被人抓住。
可前世，那人分明来得没有那么早，她被发现之时，早已重新换回了男子衣裳。
后来，迟聿饿了她几日。
他反复试探，毫无理由地待她好，后来也是他亲自将天子衣冠给她，他早就知道她是女人了。
也正是因为早就知道，所以起初的行径才如此令她不解，他反复承诺不会杀她，甚至向她表露心意，还派蓝衣控制她……
前世的一切，此刻历历在目。
他眼眸带着笑意，一步又一步靠近，直到她的脸快贴上他的胸口，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低头笑道：“若朕让你留在朕身边呢？”
下巴上那只手力道稳健，所触之处皆有些发烫。
“朕决定做什么，不需要你同不同意。”
“朕不是没见过不错的女人，却第一次对你一个男子感兴趣，你觉得可笑不可笑？留在朕身边，朕无须你做什么，给你锦衣华服，衣食无忧，绝对让你长命百岁。”
“香软得像个女子似的，若真是个姑娘，朕便也要做亡国之君了。”
他那时的话，让她后来记了整整十年，那是她离暴露身份最近的一次，也丝毫不怀疑，这个新登基的帝王，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收入后宫。
他说想要她，还假设她是女子。
商姒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迟聿，也一定拥有前世记忆。
他就是在针对她。
……
后来好几日，商姒都呆在屋子里，任由宫女们伺候她喝茶。
她似乎忽然对外界的一切丧失了兴趣，对那日之后的事情问也不问，沈熙多次过来探望，也不曾主动提起。
他总是在她睡着时，坐在她不远处，担忧地望着她。
是他算漏了，才害她受伤。
他心有愧疚。
后来某日，沈熙端着一杯茶，推开门走了进来，弯腰把茶放在床头，他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商姒，笑道：“皎月说，你每次喝了药都不太舒服，那药确实苦。我特地泡了一杯茶，公主要不要试试？”
商姒坐起身来，怏怏地瞥了一眼那茶，眸子忽然一动，“这什么茶？”
瞧着金灿灿的，闻起来也香。
看起来还不错？
沈熙微微一笑，“这是我用蜂蜜、桂花，再添了点旁的药材，特地熬的茶，是甜的，正好压一压苦味。”
商姒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茶。
沈熙将茶盏端起，用小银匙搅了两下，弯眸笑道：“尝尝？”
商姒轻哼道：“尝尝就尝尝。”

泼茶
商姒想要自己端茶, 沈熙却微微一让, 避开了她的手。
他望着她, 眼睛带笑, “公主是病患, 怎么能亲自动手。”
沈熙这张素来平淡漠然的脸, 因为一丝促狭笑意，竟无端显得有些风流。
商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这人……脑子突然坏了？
又是盯着人看, 沈熙发现, 自从商姒醒来后, 就喜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好像他脸上有什么似的。
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骤然对一切无法预测的感觉，令沈熙微微有些不满，他今日就想试探一下, 她到底在盯着他瞧些什么？
不是看他的脸吗？
沈熙微微俯身，越发靠近了商姒, 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那双幽黑的眸子隐在暗中，显得越发意味深长。
他越靠越近, 微微一笑, “公主怎么不说话了？”
他一下子靠得这么近, 近到他能看到她脸上淡淡的绒毛，属于女子的香甜气息仿佛萦绕在鼻尖，沈熙还没看到商姒有何反应, 自己的心却跳动起来。
咚、咚。
他心跳愈快，呼吸放得有些轻，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她，他日思夜想、遥不可及之人就在眼前，此刻只有他与她，没有君臣天堑，没有那么多误会，也没有迟聿。
沈熙的手指，莫名开始发烫。
就在他呆怔之际，商姒的眸子却忽然弯了弯。
她的眼睛很漂亮，漆黑得如宝石一般，此刻却藏着浓浓的狡黠。
她猛地往前，沈熙不料她不退反进，竟吓得往后一个踉跄，撞得一边桌椅哐哐乱响，沈熙勉强扶墙站住，从脖子到耳根，却唰得一下红得彻底。
那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早就泼了他一身，在他身上留下了暗色的水渍。
他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湿哒哒地站在那儿，哪有方才的半分得意？
从未见过沈熙如此窘态，商姒笑出声来，故意调侃道：“沈大人，你把我的茶泼了，我喝什么呢？”
沈熙从未如此狼狈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怪他方才又失神，每次一靠近她，他就跟着了魔似的，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呆傻傻起来，正常的女子被人这般靠近，应当是娇怯害羞的，谁知道商姒根本就不正常，她忽然往前一探，她的鼻尖轻轻蹭上他的脸颊，他当然被吓了一跳。
沈熙被商姒嘲笑声环绕着，脸色越来越红，恨不得抽死自己。
色迷心窍！色迷心窍！
长这么大从未如此丢人过，这比上回迟聿拿剑指着他都还要令他难堪，沈熙差点儿一口气没提上来。
沈熙抬眼，扫了一眼商姒的笑颜。
忽然又平静了下来。
罢了。
她这么多日闷闷不乐，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好歹现在能让逗她开心，也不枉他如此丢人了。
沈熙的语气有些瓮声瓮气，“那……那我再去重新做杯茶来？”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商姒答应，自己便自动默认了，转身便要逃之夭夭，商姒却忽然叫住了他，“沈熙！”
沈熙身子一僵，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商姒道：“沈卿云，你转过身来。”
卿云，是沈熙的字。
沈熙垂下眼睑，只觉得方才被她不小心碰到的脸颊，都开始泛起滚烫的温度，那股温度顺着蔓延到五脏六腑，浑身都仿佛烧了起来。
其实他不该的。
上回在生死边缘擦身而过，沈熙便告诫过自己，离开她，成全她和迟聿，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她。
但此时此刻。
沈熙转过身来。
床上的苍白少女坐得笔直，注视着他的双眼。
商姒道：“谢谢你。”
这句道谢，既是对现在待她好的他，也是对前世的他。
谢谢你沈熙，守了我整整十年。
……
沈熙出来时，门口的皎月先是叫了起来，“沈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干干净净地进去，一身狼狈地出来？
脸色还有点不正常。
沈熙咳了咳，摆手道：“我没事。”
皎月却无比关心，拿出帕子上前道：“沈大人，奴婢给您擦擦吧，您这样可不行，这外边这么多人，人多眼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家公主欺负了您。”
可不是欺负嘛。
商姒本在男女之事上格外单纯，如今却越来越狡猾，方才把他欺负了个彻底，他此生都没这样狼狈过。
沈熙心底腹诽，面上却无比淡定地摆了摆手，“我没事，此处离宫门也近，方便回去换衣裳。”
皎月似懂非懂地点头，只好让开了，沈熙抬手挡住面前的水渍，跨出门槛，走出了大门。
怎么看怎么奇怪，皎月歪了歪头，忽然想起方才在沈大人身上闻到的淡淡香味。
这股香味，怎么这么像那茶的味道？
难不成是公主心情不好，直接泼了沈大人一身？！
……
又过几日，商姒身子好了大半，已能正常下地行走，迟聿攻下魏国后，直接率兵绕道反攻，拦截意欲从长安返回吴国的大军，伏兵埋伏在峡谷两侧，宛若天降神兵，杀得吴国大军全军覆没。
吴王气得在朝会痛斥百官，又得知天子驾崩的消息，外面传言罪魁祸首就是他，好几个诸侯已经发布檄文，声讨吴国，并在檄文中痛斥吴国不忠不义，亡了大晔。
这群人表面上在痛斥，实则心底都在骂窃喜，顺道笑话吴王，他们正觉得天子是个妨碍，但谁敢下手？没想到吴王就替他们办成了。
没有攻下长安不说，白白葬送大军，赔上乱臣贼子之名，吴王这一气之下，竟一病不起，吴国世子摄政，吴国开始养精蓄锐，调养生息。
而在昭国，昭王薨逝当日，陈夫人便暗中调换了昭王殿中宫人，强行封锁消息，又秘密传她父兄入宫。
陈泰陈忌父子入宫之后，当即篡改遗诏，并召集百官，谁知百官还未聚集，迟陵直接骑马闯入王宫，手下将士将王宫内外牢牢控制住，迟陵夺下遗诏，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焚毁诏书。
百官一片哗然！
跪在下面的哭泣的迟睿率先变了脸色，怒而起身道：“迟陵！你反了不成！父王才刚刚仙逝，你就要在此行大逆不道之事？”
“你才大逆不道！”迟陵嗤笑一声，直接回骂过去，“三哥，我们昭国有世子，我烧不烧这遗诏，世子都是我二哥，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迟陵上前一步，慢慢靠近迟睿，不怀好意道：“还是，你觉得诏书上写的不是二哥的名字？难道写的是你不成？”
“你！”迟睿脸色大变，忍着怒气道：“你少在这里与我狡辩。父王下诏书，无论内容是什么，我们身为父王的儿子，便没有资格烧毁遗诏！”
“哦。”迟陵掏了掏耳朵，懒洋洋道：“那我烧了，又怎么样？”
迟睿眼神阴狠，咬牙道：“那自然是交出兵符，跪下认罪！诏书虽已焚毁，可父王立诏时，身边还有两位陈将军，诏书上是和内容，一问便知！”
此话一出，迟陵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道：“陈将军？你的舅舅和表兄？谁人不知，你们是一伙的？”
“四哥！”迟妗也站了起来，有些焦急地劝道：“四哥你别闹了，父王才刚刚仙逝，你怎么能在殿外与三哥这般争执！”
迟妗如今也才十五岁，心思单纯，年纪尚小，她一站起来，一边的大公子迟斐连忙斥道：“阿妗！别胡闹！这里没你说话的地儿！”
迟妗不甘心地咬了咬唇，瞪了迟陵一眼，又被迟斐拽回到身边去。
迟聿在外出征的这些时日，其他官员虽知道，若无如此勇猛的世子，昭国必然也不会有今日的强盛，可眼前人毕竟只有三公子迟睿。迟睿勤政爱民，这些年来不知拉拢多少人心，相反，一直在外打仗的迟聿，与这些大臣来往甚微。
一时之间，百官纷纷发声，竟大半都是支持迟睿的。
“好、好。”迟陵环视一周，气极反笑，鼓掌道：“当真是一群狼心狗肺之徒，五年前，楚国犯境，昭国连丢五座城池！是谁率兵收复的失地？三年前，王赟挑起昭吴之乱，又是谁以铁血手腕镇压叛乱，令吴国望而却步？”
“这些年，你们都瞎了不成？”
迟陵双目猩红，几乎是怒吼着问出了这一句。
他不喜欢昭国，从出生起，就不喜欢。
昭国给他的印象，只有无穷无尽的隐私算计，这里的王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这里的王后懦弱不堪，这里的百官结党营私，只图利益，若非他有二哥，又那么多一起奋战的兄弟，谁他娘的稀罕昭国？
“我二哥，迟聿，是天子亲封的大将军，是昭国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世子，未来的昭王！”迟陵猛地拔出剑，狠狠插在地上，冷笑道：“谁敢不服，我便用这把剑，斩了谁！”
“迟陵！”有人愤而站起，“你这是胁迫！你就不怕后世口诛笔伐，骂迟聿王位来历不明么！”
迟陵微微一笑，抬了抬下巴，不屑道：“我就是胁迫，我有兵马，不服的打赢我再说。至于后世……”
“你看后人，是认尔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徒，还是认将来的明主！”

伏兵
重明十六年十一月十日, 吴国发兵长安。
十一月二十日, 长安被破, 天子中流剑驾崩, 沈熙率兵救援长安。
逾两日, 昭世子迟聿率兵拦截吴国大军, 大军全军覆没，吴王怒急攻心, 大病不起。
十二月十三, 昭王薨, 四公子迟陵迅速发兵控制陈夫人及其兄长侄儿, 控制昭国内外。
重明十七年元月初三，天降大雪，楚国奄奄一息，请和停战, 并献上上万绢帛，粮食万石, 辎重武器若干。迟聿率军返回昭国, 继任昭王之位。
与此同时，沈熙带着公主商姒, 从长安千里迢迢启程。
风雪呼啸, 天地皆白, 万物无声无息。
放眼白茫茫一片，商姒坐在马车内，感觉到车身猛地震了一下, 便掀开车帘，扬声问道：“怎么了？”
外面士兵连忙顶着风雪来到车窗前，低头答道：“回公主，马车陷入坑里了，公主不必担心。”
商姒看着这士兵，他看起来也只是个少年模样，因为连夜赶路，脸上被风雪刮得通红，也于心不忍道：“这位将军，劳烦帮我传话给沈大人，便跟他说：风雪甚大，不若暂且停留下来，等路好走一些了，再出发如何？”
那士兵迟疑了半晌，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传话了。
商姒放下帘子。
便听见马车外传来沈熙的声音，“传令下去，停下修整！”
商姒微微一笑。
她道：“姣月，扶我下去。”
姣月一愣，“公主！外面风这么大，您可别着凉了。”商姒却已眼神制止了她的话，姣月悻悻闭嘴，总觉得自从上回公主苏醒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沉稳威严了许多。
姣月搓了搓手心，又轻轻哈了口热气，才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勉强迎着风雪撑开了伞，商姒慢慢走下马车，抬眼忘了一下四周。
这些士兵日夜兼程，都太过劳累了，商姒特地走下来，然后对身边的将士道：“马车这会儿应该好推多了，你们现在把它推出来罢，免得之后雪下得多了，车轮彻底陷进去了。”
那几个将士面露惊讶之色，为首之人连忙感激道：“公主竟亲自下车，末将们实在是受宠若惊！”他们对视一眼，便一齐用力去推车。
“一、二、三！用力！”
商姒站在一边，拢了拢披风，沈熙看见了这里的动静，连忙跑过来，皱眉道：“公主下来做什么？小心着凉了，你伤口未曾痊愈，又旧疾，怎么还能亲自站在风雪里？”
商姒笑道：“沈大人未免把我看得也太过娇弱了。”
沈熙叹了一声，此刻，那边的将士们已将马车推了出来，纷纷松了一口气，走到一边歇息去了，沈熙瞧了一会儿，黑眸闪了闪，垂下眼道：“你倒是总是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想想你自己？”
商姒笑着摇头道：“正是因为自己吃过苦，明白其中苦楚，才不忍让其他人也受此痛楚。”
当年在南宫，一到冬日，日子便变得难捱起来，一日又一日，都不知是怎么活过了十年。
她几乎是一受风寒就头疼的毛病，尤其是后来受了箭伤，没有好好治愈，以至于病情越发严重，一到冬日，姣月就在床头哭成了个泪人儿。
商姒畏寒，哪怕到了今生，她都对风雪都半点喜爱不来。
沈熙却以为她说的是从前，陷入沉默之中，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将来不会让你受苦，何必又执着于过去？”
商姒微微一笑，并不作答，只道：“既然车推出来了，姣月，我们坐回去吧。”
她转身，沈熙伫立在风雪中，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却听见风雪中十分不清晰的一句话——
“但是有些过去，我非计较不可。”
后来，大军重新出发，跨过了岐山，抵达了璋山脚下。
大雪初停，天地只余下风的呼啸声，放眼望去，群山延绵起伏，宛若一条雪白的天然屏障，将大军和昭国分割开来。
只要越过这座山，便抵达昭国境内。
马上的沈熙不由得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马车。
只要越过这座山，他与她……亦再无可能。
临到末了，沈熙蓦地有一股带着她私奔的荒唐念头，但现实如此，普天之下都不会有他和她的容身之处，与其纠结于情爱，不如将来好好建功立业。
这是他父亲一直期盼的，他从战场千里迢迢赶回长安，父亲心知大晔亡国在即，紧紧握着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为父一生为大晔之臣，但你不是，儿啊，将来无论在哪位君主的跟前，都要好好待百姓。”
“为父深陷泥沼，救不得这天下，但你，还有无限的机会。”
“你若能看到这天下一统之日，也不失为达成为父心愿。”
言犹在耳，沈熙跪倒在父亲跟前，沈恪却忽然吐出血来，一病不起。
料理完父亲的丧事后，沈熙便遣散了所有的家丁，夜以继日地安置长安的百姓。
沈熙收回思绪，放眼望去，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策马走到另一辆马车边，低声唤道：“宋大人。”
宋勖掀开车帘，掩唇咳了咳，问道：“怎么了？”
沈熙低声道：“抵达璋山脚下了，此处地势，却有些奇怪，您看……会不会有伏兵？”
虽然此刻，按理说应不敢再有哪路诸侯在此设下埋伏，可凡事总有万一，此地凶险，一旦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宋勖闻言走下马车，四处观望一番，终于露出了凝重了脸色。
……
宋勖与沈熙原地商议片刻，沈熙便下令，命一队人马在前探路，再令大军分散，在后跟随，以便及时对埋伏做出反应。
但战事远比预期来得猝不及防。
大军前进不过数十里，便听见一声战鼓猛地擂响，号角随之响起，破天怒吼之下，巨石滚滚而下，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生生逼得前面探路士兵人仰马翻，彻底乱了阵脚。
随后又是一波巨石，士兵被撞得肝胆俱碎，口吐鲜血，惨叫声不绝于耳，战马乱蹄，也彻底失了控制，竟一连踩死了许多人。
“撤军！撤军！”沈熙挥剑劈开流箭，急急下令，环顾四野，却发现身后也有敌军冲来。
前面仍有埋伏，后有伏兵，哪怕沈熙提前料到埋伏，也不曾想，对方竟会设下这么严密的埋伏！
这接二连三的杀机，是铁了心要将他们这些人尽数埋葬至此！
“杀宋勖，夺大晔公主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啊——”
血雾弥漫，风雪只只灌入口鼻，沈熙持刀在手，哪怕从未亲自杀过人，此刻也策马冲入敌阵，护卫在商姒马车周围，一刀将一人砍下马来，怒道：“公主在里面坐好！千万别出来！”
商姒坐在马车里，有敌军冲入马车，抓着她便往外拖，却被沈熙一刀砍下头颅，一边的姣月看着面前的人头，吓得尖叫出声，死死地抱住商姒，任凭眼泪流了满脸。商姒看着车幔上骤然喷溅上的一滩鲜血，只觉头晕目眩，闭上了眼。
袖中手攥得死紧，脑中反复闪烁着一片血红的画面。
又是那个画面。
她捂着胸口的箭，勉强站在城墙上，四顾惶然，站在她身边的人都被射死，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她，鲜血从脖颈上汩汩流出，仿佛在对她说，就是你害了我们。
可她什么也没做。
而城墙下，那个骑在马上的男子，却拉满弓弦，笑意冰冷地看着她，嘲弄道：“你还以为你是天子？乱贼，还不束手就擒！”
男子手一挥，身后的士兵悉数涌上城墙，将她反手压起来，紧紧捆起。
脸贴着冰凉的城垛，商姒心底一片冰冷。
天旋地转，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呜——”
一声震天号角，在不远处骤然吹响。
敌军猝然回头，仓皇四顾，却看见远方带有“迟”字帅旗飘摇，战马踩踏得雪沫飞溅，随即更为铺天盖地的怒吼声响起——
“冲啊！杀了敌军！”
“救公主！”
最为骁勇的迟聿麾下铁骑凭空出现，敌军不料还有黄雀在后，也吓得乱了阵脚，却见冲来的黑骑大军之前，一人手持长刀，一骑驰出，身下战马眉心一点红，正是迟聿坐骑标志。
迟聿单桥匹马，直冲敌围，刚一近身，便将数人挑落马下，刷刷刷连续三下，便斩落一片人头，战马飞踏，冷甲反射出冰冷的光芒，更衬得迟聿面容冷肃如修罗，吓得敌军闻风丧胆。
“快快快，撤退！快撤退！”
迟聿薄唇冷勾，丝毫不给他们任何活命的机会，一扯缰绳，战马一跃而起，竟直接跃到敌军身后，手上长刀一转，挑得敌军手上长戟飞起，再唰得击落一群人，刀锋所指之处，无一不丧命。
大军瞬间扭转战局。
敌军士气瞬间低落，到后面被团团包围，竟吓得屁滚尿流，浑身哆嗦，迟聿勒马回身，冷冷道：“吴王倒是贼心不死。”
吴国帅旗被无情斩断，踩踏于迟聿马下。
迟聿立马横枪，睥睨着这群人，听他们语无伦次地求饶，忽然道：“放了他们。”
“主公？”一边的司马绪不解地问道。
迟聿冷淡道：“懦弱匹夫，不足为我军将士，便放他们回去，告诉吴王今日遭遇，他日后若再敢来犯，吴国必亡。”

重逢
四野下, 帅旗烈烈飘扬, 大军整肃凛然, 迟聿高踞马上, 铁甲散发着冰冷的光。
他的面容也十分的冷, 深邃眉眼之下, 鼻梁高峭，薄唇冷寡, 浑身都宛如一把锋利的兵器, 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他此刻目光望着一处, 众将见他不语, 便都不敢出声。
也不知是何意。
再过须臾，沈熙和宋勖慢慢走到马前，单膝跪地，抬手道：“属下拜见主公！”
迟聿淡淡颔首, 问道：“公主呢？”
“属下已将公主安全带到。”沈熙将目光投向一处马车。
马车上溅了血，但是却安安稳稳地立在那处, 没有受到任何损毁。
士兵立刻意会, 上前掀开车帘，请车上受惊的主仆二人下来。
千军万马之前, 姣月惊魂未定地走下马车, 身子都还打着颤, 她在车前，探头唤道：“公主？公主？”
商姒脸色苍白，眼前不住地闪烁着前世的那一幕。
一时竟分不清梦与现实。
被姣月唤了许多声, 她才狠狠一咬唇瓣，直到口腔里鲜血弥漫，才刺得自己冷静了下来。
商姒起身，把手放在姣月手心，跳下了马车。
朱红色的貂皮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帽子挡住大半容颜，些许碎发落下，挡住她的脸。
但那些士兵无比屏息凝目。
哪怕不看脸，便看这娇软身段，看那露出来的一只小手，也能想象公主是有多美。
天子驾崩，这是商氏皇族剩下的唯一直系血脉。
他们凝望着公主，见她一步步走到马前，却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
气氛便得极为诡异。
迟聿看着马前日思夜想的人。
早就说过，她还是女装最美，此刻这模样，便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拥入怀中。
迟聿低声道：“乐儿，再走近些。”
他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商姒只觉脑内轰然一响，关于前世对着人的心悸之感又浮上心头。
她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便缓缓上前一步。
手腕猛地一紧，天旋地转间，她已落入他的怀中。
他冰冷的铠甲隔着衣服都能令她感到冷，商姒瑟缩了一下，在他怀中更像是小小的一团。
迟聿低笑一声，掉转马头，一扬马鞭，单骑冲了出去。
……
身下马儿不断地起伏，腰间手臂坚硬如铁，上面是他的气息。
风雪侵面，商姒整个人都被裹紧在披风里，长发被风吹得乱舞。
她的心，跳动得极为厉害，前世今生反复交叠，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他既然也拥有前世记忆，那么前世的事情，也不能这样一笔勾销。
这辈子，他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一步步侵略她的心，让她对他妥协，让她习惯他的存在，让她不自觉地就沦为了他的傀儡而不自知，他可真是处心积虑啊！
感觉到怀中女子在微微颤抖，迟聿忽然低头，贴着她耳边，十分亲昵自然道：“怎么了？方才被吓着了？”
商姒的指甲陷入掌心，缓缓地点了下头。
迟聿笑道：“你就这么点胆子？”他伸手，想要轻轻捏捏这丫头的脸蛋，却看到手上沾上的血迹，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紧到他将她贴得紧紧的，终于能重新感受到这久违的温暖，又十分温柔地问道：“那骑马怕不怕？”
她摇头。
他大笑，猛地一甩马鞭，身下战马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商姒差点没坐稳，慌忙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更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样。
其实她骑过马，马术虽然很差，但也不至于这样就从马上摔下来。但迟聿骑马，与她往日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她坐得胆战心惊，唯恐自己被他甩了下去。
是以，被迫这样抱了他一路，知道进入昭国。
昭国百姓得知昭王归来，纷纷夹道欢迎，却见他怀中抱着一个女子，都开始议论纷纷，百姓踮着脚好奇地观望，也难以窥见那女子半分面容，只道定然是个美人。
迟聿却忽然勒缰，让马慢行，扬声对百姓道：“这是大晔公主，也是将来的昭王后。”
商姒猛地一僵。
百姓一片哗然，纷纷叩拜起来——
“草民拜见王后！王后千岁！”
“王后一定是个美人儿，配我们王上！”
“王后是金枝玉叶，你们别吓着王后了！”
“……”
昭国民风彪悍，王室素来亲民，商姒仿佛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不加掩饰的目光，越发贴紧了迟聿，微微偏头，将脑袋埋下去，不让他们看见。她并没有承认自己就要嫁迟聿为妻，本能地排斥这样的场面。
殊不知，她这样的反应，更加让迟聿满意。他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女子被人这样看个够，现在告诉这些人，便是要让整个昭国都知道，他怀中的这个女人，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冒犯分毫，哪怕大晔公主的身份已经失效，他依旧会尊她为公主。
一路到了王宫外，迟陵带着百官站在宫门前翘首等待。
见目光中出现两人，迟陵率先拜道：“臣弟拜见王上！拜见公主！”
身后百官纷纷行礼，迎接这个公主。
迟聿淡淡道：“都起来。”他翻身下马，对商姒伸出手，将她抱了下来，商姒不自在地在迟聿怀中直扭，迟聿浑然不在意地笑笑。
迟陵站起了身来，连忙跑到商姒跟前来，“多日不见，公主过得怎么样？”
迟陵刚一靠近，商姒便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迟陵的笑容便僵在脸上，皱了皱眉。
这是……怕他？
商姒往后一退，方才察觉自己刚刚的举动过于奇怪，只好掀开帽子，冲迟陵一笑，“我一切都好。”
眼前的少年，眉眼飞扬跋扈，灿烂得宛若骄阳。
这样一个少年，多年之后，便是那城头下拿箭指着她的男子。
这对兄弟，没有一个善茬。
迟陵奇怪地看着商姒，勉强压下心头疑问，只道她的被吓坏了才如此，又从善如流地介绍起身后的人来，“这是我大哥，迟斐；五妹，迟妗。”
二人对商姒行礼，“见过公主。”
商姒微微点头，迟聿笑道：“往后，昭王宫这里便是你的家，你在这里，只管与从前一样。说到这些，听宋勖说，我在外打仗时，你倒是颇为淘气？”
商姒内心腹诽，果真又在监视她的动作，哪怕他行军打仗，也不能放过她分毫。
何必呢，前世既然能将她关一辈子，今生又何必非她不可？
商姒静立不语，容颜冷淡。一边的迟妗频频侧目，好奇地看着这位“公主”，原来这就是二哥的心上人，没想到这位“柳下惠”居然也会有喜欢的人，还长得这样好看，还敢不理迟聿这个活阎王。迟妗看得挪不开眼，直到被身边的兄长轻轻拍了一下，才连忙低下头来。
迟斐干笑一声，打圆场道：“那便进宫罢。王上，臣已命人将宫殿整理出来，您看西欢宫如何？”
西欢宫离昭王的寝宫倒是非常近，迟斐极懂讨好这位新王。
迟聿不置可否，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了商姒的手，她手指冰凉，肌肤光滑细腻，手指刚被他握住，就不住地往后溜，迟聿手再一探，牢牢地将她整只手都拢入掌心，力道不容她抗拒分毫，他的掌心温热，捂得她也暖和了几分。
商姒不再挣扎，只好被他半拽半拖着，往王宫里走去。
……
先是看过西欢殿，再熟悉过王宫几处主要的地方，迟聿便拉着她往自己的寝殿里走去，商姒全程不情不愿，但又不敢表露太过，只是欢声笑语比平日少了不知多少。
迟陵便摸着下巴猜道：“你该不会是怕生吧？不至于啊，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小了？”
商姒瞪他一眼，迟陵又凑到她面前道：“我这几日，在王宫里无聊得很，本来指望你来了能高兴点儿，你可别胆小得出都不出来？”
“又去御膳房偷吃如何？”
迟陵背着自己的亲哥哥，悄悄地向她提议，却遭到了商姒的冷然拒绝，“四公子身为将军，当以日夜操练为主。”
迟陵腹诽，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正经了。之前在殿中和他一块儿算计商鸢时，可没有显得这么正气凛然。迟聿方才去倒了热茶，此刻折返回来，问道：“在说什么？”
迟陵连忙跳到一边去，嬉笑道：“臣弟可什么也不敢说。”
迟聿扫了这小子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虚，倒也不戳破，只将手中热茶递到商姒跟前，“记得你不能受凉，之前被风雪吹了那么久，喝杯茶暖暖身子。”
他还记得自己不能受凉。
商姒看着面前的茶，却久久不接。
她不接，迟聿便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睑看着她，眼中的欣喜忽然被淡淡审视取代，握着茶杯的手也不觉用力。
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声的气场弥漫开来。
过了许久，迟陵率先打圆场道：“二哥，我也冷，不如你这杯茶先给我吧。”他说着便要去抢迟聿手上的茶，迟聿却微微一让，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眼睛仍旧是盯着商姒，缓缓道：“乐儿，你到底怎么了？”

较劲（两章合一）
商姒抬眼与迟聿对视。
置身于此地, 看着眼前的男子, 仿佛回到了过去, 她一身男装, 站在大殿之中, 迟聿就站在她的面前, 高高在上，低头俯视着她。
她那时, 是不敢看他的。
可今日,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 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固然运筹帷幄，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可他也是普通人, 他也有弱点，不是吗？
这个弱点, 就是她吧。
商姒忽然低眼一笑, 伸手去接那茶，低声道：“方才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所以才有些控制不住。”
迟聿将茶杯递给她, 皱眉问道：“什么事？”
她将热茶递到唇边, 喝了一口暖暖身子，抬眼道：“子承就这样让结束了大晔，你可从未提前与我说过。”
他还以为是何事, 闻言漫不经心一笑，“吴国来攻，也拜你那些愚忠的旧臣所赐，我本不欲如此匆忙，但他们既然将时机送到我面前，我又何必不好好回赠一下？”他说到此，也想起商姒受伤的事，便过去把她抱起，往内殿走去，她挣了两下，没挣脱，握着白瓷杯的手微微用力，恨不得将这热茶泼到他脸上去，身下却一软，她被他放了下来，手中的茶杯也被夺走。
迟陵看着这走向，连忙道：“二哥，臣、臣弟先走出去了，不打扰你和嫂嫂了。”
少年溜之大吉，商姒只瞪了他背影一眼，谁是他嫂嫂？这对兄弟真真是强横得很。
“从前我还以为，你与阿陵相处的不错，看来只是他一厢情愿。”迟聿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倒是毫不介意地一笑，伸手将她往后轻轻一推，她便栽倒在了一片锦绣软褥之中，长发散落开来，像一片漂浮着的海藻。
本是想看看她的伤口，但美人玉体横陈，无限妩媚，无限勾人，倒让他越发心猿意马，觉得此情此景此氛围完美之至，不由得撑手在她身边，低声戏谑道：“有美如此，夫复何求？”
商姒却惦记着方才他的回答，咬唇道：“是我找来阿宝，帮你护下了长安，并未选择与他们合作。你只想着对付他们，逞你昭国大军的之威，彰显你自己的无可匹敌，可你想过我吗？当初将我重新带上帝位，是哄我玩的罢？”
“你勾勾手指头，便能送我一个天子之位，让我高兴地放下戒备，你不高兴了，便能将一切收回，到头来，谁人在你眼里，不更像一个小物件？”
他皱眉，猛地翻身将她压住，黑眸遽然变冷，她低哼一声，被他抓着手腕按在一边，他冷声道：“一个物件，犯不着我费尽心思去哄她高兴，不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大晔灭亡是定数，无人能救，更不必去救！你何必纠结于此，怪我没对你百依百顺？”
商姒也微微起了火气，咬牙道：“世子，不，是昭王，王上如今称霸一方，当然不必对我百依百顺！你不必对我做任何事，我问你这些，不过是对我自己有个交代，又怪过你什么？何止是过去，便是将来，我也没有任何立场怪你！你尽管随意安排我罢！”
她从未如此尖锐地反驳过他，每一个字都如此刻薄，宛若刀子一样扎入他的心底。
迟聿黑眸越发深沉，面色宛若结了冰。
商姒只感觉手腕剧痛，她强忍着痛意，冷冷地盯着他。
她现在，和从前最大的区别是，死过一次的人，从不畏惧任何死亡；经历过最为凄凉的阶下囚生活，她也不再畏惧任何冷落。
她不是那个即将满十七岁，对这个世界还稍有试探和畏惧的少女，被蒙在鼓里的商姒已经学会了妥协和顺从，可和前世那个帝王较劲了十年的商姒，却不知道什么叫妥协。
她若妥协，中箭之后的第一个寒冬，她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她就会去求他。
但她没有。
她若妥协，在后来复发越发频繁的旧疾中，每一次从昏迷中醒来，她都知道自己的生命在迅速凋零。
她也没有求他。
无所畏惧的人，才显得如此强大，敢当面质问他这样的问题。
她宛若变了一个人，迟聿攥着她的手腕，察觉到她额上慢慢渗出了冷汗，才猛地反应过来，松开手站起身来。
商姒痛得捂住手腕，蜷缩起身子，一言不发。
迟聿居高临下看着她，右手骨节作响，心底腾起疯狂的怒意，又被他冷静地压下来。
前世今生，凡事敢当面给他脸色看的人，如今都成为了冢中枯骨。
尤其是前世，自他为帝，这天下谁敢对他忤逆分毫？他们连谄媚都来不及，他总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内心，冷眼看着他们互相争权夺利，在他面前阿谀奉承。
唯一令他受挫之人，只有她！
第一次，她拒绝了他的示好，甚至扇了他一耳光！
第二次，便是今日，他以为他们已经两情相悦，可她居然还会如此言辞激烈地反驳他？
今日的她，像一把打磨铮亮的寒刀，每一个出于她口中的话，都戳得他心底发痛。
殿中烛火噼啪一响，烛光下他眉目漆黑，身姿英伟不凡，这样一个不可一世之人，却站在床榻前，面对着她的这些指责，竟是不知从何反驳的好。
不舍得把她怎么样，不做什么却又憋闷，迟聿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一天，满腔怒意在心头激荡，却无处可宣泄，憋得心口发疼。
他猛地上前一步。
商姒余光瞟到他靠近，忙又往后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讽，张口便冷笑道：“怎么？昭王觉得我触怒了你的威严——”
“闭嘴！”他低叱，打断了她，商姒话被截断，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警惕地望着他。
“你这张嘴，今日着实聒噪。”他慢慢靠近，把她扯了过来，手臂把她紧紧箍住，她惊叫一声，伸手不住地拍打他，可怎么挣扎都没用，反倒感觉他身子微微起了变化，她不由得骂道：“你个禽兽！下流！登徒子！”
他冷笑不已，“一连半年不曾碰你，我可想你得很，公主张嘴，与其伶牙俐齿令人头痛，不如发出些令人愉快的声音。”
他伸手便去扯她衣物，动作极为蛮横，她露出雪白的肩头、纤细的手臂，到了这个时候，她在认真地与他计较，他却不与她计较，商姒想要躲闪，却被他一把掐住下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轻轻覆上她的身子，低头去亲她的唇，另一只手松开她的下巴，却被她张开了嘴咬住了手臂，他被咬得直皱眉，索性放任手臂给她咬着，另一只手仍从善如流地去扯开剩下的布料，冰凉的手指随意按了一下，她惊喘一声，牙齿终于松开了些。
迟聿看着手臂上一排牙印，嗤笑道：“想跟我斗，不若我改日教教你舞刀弄枪，万一哪日与别人起了争执，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不住地说这些话戏谑她，商姒被他死死地按着，剧烈地喘息着，她今日铁了心不想给他碰，慌乱之中抓住床边那喝了一半热茶的茶杯，不顾一切地往他身上一淋。
滚烫的茶水凉了许多，洒在身上却仍是一片湿热，她还想拿此物砸他，迟聿眯起双眸，也发了狠，扯过那白瓷杯掷了开，上好的瓷器摔碎的声音令她心惊，她睁大眼瞪视着他，一向令他着迷的眼睛是一股无所畏惧的怒意。
她在气什么？如今便能碰都碰不得了么？从前不知道她狠起来，居然这般让人吃不消。迟聿被她激起了彻彻底底的征服之心，眼神逐渐变得阴鸷无比，将她手脚压住，再也不犹豫，不一会儿，她的眸子便漾起了一层迷蒙水意，水光撩人心弦，肌肤上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粉，不知置身于何地。
殿中最后一支烛火燃尽了，商姒躺在一片温暖中，颊上一滴泪却冰凉，一如她此刻之心。
迟聿站在她身边，伸出手指擦去她颊上泪，转身离去。
殿外宫人早就听到里面的动静，没想到竟会是如此激烈……不，说是惨烈才更贴切些，宫人面面相觑，见王上出来，又纷纷低下了头去，大气也不敢出。
迟聿吩咐道：“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去。”
他走下了白玉阶，大步离去。
……
殿中的女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身子还在微微的颤抖，仿佛那场噩梦还未过去。
许久，她才笑了一声。
说这么多，还是白说。
商姒慢慢地坐起，浑身却疼得厉害，又重新摔了回去，她喘着气缓了许久，伸手抚着胸口那道淡淡的伤疤——天意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可是上天却没有告诉她，她重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商姒独自在床上休息了半日，直到天黑时，迟聿才回来。
他甫一进来，便看见她披着他的衣裳，站在窗前，正抬头看着天边月亮。
那是昭王外袍，玄金为底，是无数绣娘绣了七天七夜、已世上最好的丝线缝制上日月图腾的王袍，这一片土地上象征着至高无上，无人可以僭越分毫，更从未有人擅自披上它。
可商姒里面未坐一物，外面只单单披着它，勉强遮掩了身子，见他看来，她没有一丝不自然之色，只淡淡道：“你把我的衣服都撕坏了。”
那些都不能穿了。
但不得不说，这个做过天子的女子，哪怕这样披着他的衣裳，也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
她无论做什么，都让迟聿挪不开眼。
他走到她身边去，朝她伸手，本意是想帮她把衣裳拉紧一点，她却警觉地后退一步。
迟聿放下手，问道：“身子如何？”
她冷笑，“不劳挂心。”
多说无益，他干脆不再同她说话，还是直接动手比较好。迟聿把她扛回了床上，拿过药膏帮她上药，商姒也没力气挣扎了，便冷眼看着他的动作，过了许久，她忽然道：“倘若有一日，你一统天下，登基为帝，遇见一个如我一般，敢给你冷脸的女子，你会不会，也是如此非要征服不可？”
他皱眉，“我就如此之口味独特，非要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嗤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你对我不依不饶呢？”
迟聿不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前世他还年少时，就对这个素未蒙面的天子起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兵临城下，他望着城楼上眉目精致如画的少年，长久只对权势动心的他，忽然尝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
再到后来，他沦为阶下囚，身为废帝，却举止淡漠，不卑不亢，迟聿在暗中看过她安静独处的样子，她没有一丝痛苦、难受、绝望，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这与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同，在这个人人为了往上爬不折手段的乱世，为什么这个从高处跌落、本应最为不甘心的少年天子，却如此安之若素？
迟聿便时常去找她。
被软禁的少年许久不见人，他的来临打破了她的宁静，她头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却命人搬来棋盘，笑道：“朕今日，想找你好好下一盘棋。”
“罪人不敢。”
“朕赐你无罪，坐下来与朕下一盘棋。”
“草民不敢。”
“你只会说‘不敢’么？”
她终于改了口，“草民不会下棋。”
“那你会什么？”
“草民什么也不会。”
一边的内侍疯狂地朝她打着手势，少年眉目沉静，不为所动。他说的是实话，不会的东西，就算谎称会，也瞒不过去。
迟聿觉得好笑，手指曲起，轻扣桌面，“什么都不会，那就是个废人了，朕这里不留废人。”
她从他的口中听出了威胁之意，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终于紧张害怕起来，过了许久，她憋出一句话来，“其实……也可以学……”
因为紧张，她的耳根变得通红，睫毛不住地抖着，暴露了她的不安。
素来不苟言笑的迟聿，便被她这一句话逗笑了。
再后来，他频频过来找她，次数多得身边的内侍都忍不住开始提醒，迟聿素来理性，便也开始思考自己对着少年是何感情，自古以来不是没有断袖的帝王，他也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人，但是这等要求迟迟不忍说出口来，怕他与她的表面上和谐，就此彻底毁灭。
但终于那一夜，他说出了口，也与她彻底地撕破脸。
问他为何喜欢她？迟聿也不知道，只沉吟道：“喜欢你，没有理由，若将你的一切加注到旁人身上，我却对旁人半点兴趣都没有。”
“与你在一起，就忍不住想与你更亲密些。”
他这一句无心的话，好像突然踩到了商姒的尾巴，她一下子炸毛，整个人挣脱了他，从床上跳了下来，赤脚站在地上，猛地拔下发间的钗子。
钗尾尖锐，她握紧钗头，指着他的眉心，道：“日后不许随意动我。”
他眉梢微挑，扫了一眼那钗子，丝毫不曾放在眼里。
千军万马在跟前都未伤他分毫，一把钗子？
她也察觉了，立刻将手腕一转，将钗尾对准自己的脖颈，冷冷道：“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迟聿终于变了脸色，怒气冲冲道：“我动你，与死相比，你宁可去死？”
商姒说：“我再说一遍，不许动我。”
她威胁道：“你现在就答应我，不然我就刺进去。”
她说：“让你这么长久以来的心血，付之东流。”
“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迟聿：“……”
……
女人不要命起来有多可怕，迟聿是真的领教了。
还好殿中没有第三个人，他瞅着她那股狠劲儿，头一次被逼着许下诺言，许下诺言还不够，她考虑到他或许不会要什么颜面，还逼着他往颁布政令的诏书上写下诺言，画押指印。
商姒抱着诏书不住地后退，终于丢开钗子，她刚刚丢下钗子，迟聿便猛地把她抱住，唤人进来把所有可能成为凶器的东西都搬出去，才咬牙切齿对她道：“好、好！你真是好得很！”
他抱着她，她抱着那诏书，明晃晃的东西无比刺眼，迟聿看一眼拿东西就觉得脑仁疼。
他的手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怀中的少女撕碎了才好，他想，他必须去好好调查一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变得这般有底气，是不是沈熙又偷偷地蛊惑了她什么，才让她这么有恃无恐？
迟聿目光无意间一扫，便看见她胸口狰狞的伤疤。
那是箭伤。
于是愈发气闷，松开她，只冷着脸说了一句“我会命人将衣物送来”，就大步出去了。
大晔公主来王宫的第一日就与王上闹出那么大动静，这事不到三天，便传得王都人人皆知。
迟陵首先坐不住了，没想到他无聊这么多日，商姒一开就给他看了一出好戏，但他明明记得那日他离开时，两人瞧着分明还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究竟要怎么闹，才能又是尖叫又是搬出所有尖锐物的……迟陵真的感到费解。
宫人给公主特地安置了西欢殿，但那件事之后，商姒歇在了昭王寝宫，没有一个人主动说出，大家都心照不宣。
迟陵主动去求见几次，说是要与迟聿有事商议，实则是想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景，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迟陵终于靠着自己死皮赖脸的功夫，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寝殿，却发现寝殿里多出了一张软塌来，软塌上摊着被子，显然也有人睡。
迟陵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分床睡了？
夫纲不振啊二哥！
迟陵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迟聿，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二哥，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敢和他提出分床睡，从前那无比□□、说一不二的战神迟聿哪去了？
迟陵还处在震惊之中，殿中俩人却都不欢迎他。
迟聿皱眉道：“无事就滚，不要等人把你扔出去。”
迟陵摸了摸脑袋，差点忘词儿，“臣弟过来，是因为宋先生说，公主长期住在此处，于礼不合。”
商姒冷冷扫他一眼，“与我无关，你问你二哥。”
迟陵苦着脸，被迟聿拽着领子，丢了出去。
迟陵委屈极了，灰溜溜地跑去找了宋先生，宋勖也没办法，扶着胡须对迟陵道：“四公子，臣若有办法，当初在长安便能劝回主公了。主公平日冷静，可一到公主身上，就总、总……有些，一言难尽。”
宋勖想，商姒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他留守长安时，早就对她彻底改观，那时也不见得商姒如何受了刺激，怎么最近就这样了？
宋勖沉吟道：“论关系，沈熙与公主更熟悉些，四公子不妨去问问沈熙如何？或许他会知道什么？”
迟陵一听沈熙的名讳，连忙摆手道：“上回商鸢那事儿都还没彻底揭过去，沈熙自己也未必干干净净，我也不好去招惹他，省得哪日又惹了一身麻烦，那便是百口莫辩了。”
也是，两人相对陷入沉默。
可没过多久，昭王寝宫便传来了消息。
公主晕倒了。
昭王当即震怒，命王宫所有太医诊治公主，得知是旧疾发作后，迟聿又亲自喂了商姒吃药，可无论怎样服药，商姒都没有醒来。
他坐在床边，脸彻底失了血色，“这是怎么回事？”
太医瑟瑟发抖，无人可以解答，他们并非庸医，只是遇到这等疑难杂症就彻底没了办法，就在殿中气压低迷时，侍卫来报道：“禀王上，沈熙沈大人求见。”
迟聿皱眉道：“宣。”
没过多久，沈熙就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的商姒，语气沉重道：“王上可还记得，上次在长安，公主受了剑伤？”
迟聿不置可否，沈熙复又道：“问题就出在这箭伤上。”
“何意？”
“当日箭上萃了毒。”沈熙语气微沉，垂下眼道：“后来虽然清了余毒，但箭伤差点伤及心脏，往后即便痊愈，也会留下病根。”
“此病根与旧疾叠加，当初的药，便也不再管用了。”

让步
迟聿没有想到, 事情居然会这样。
过了许久, 他才听到自己有几分干涩的声音, “可有找那易太医再看过？”
沈熙点了点头, “易太医说, 配置新的药还需一段时日, 药材难寻，臣和宋大人已派人四处去搜寻, 只是还有一句话, 臣不知当不当说。”
“说。”
沈熙道：“其实, 当初那要也只有镇静止痛之功效, 于公主而言，除了减轻痛楚外，并未有何实际上的帮助。王上与其催人研制药，不如早日找到药到病除之法, 否则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她会吃不消的。
沈熙方才跨进屋里时的第一眼, 便已确定她又瘦了。
眼睁睁地看着她日渐消瘦下去, 若她留在迟聿身边便是如此结果，那他何必还反复退让？
沈熙想到这些, 不由得有些生气。
照顾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已, 商姒又不是什么无理取闹之人, 迟聿为什么连这些最基本的都照顾不好？
照顾不好也就罢了，外面还有一些不好听的流言蜚语，人人都道公主与昭王起了争执, 商姒初来王宫，若因为传言步步维艰，那又该怪在谁的身上？
“恕臣僭越，臣想再提醒王上一句，臣与公主自幼相识，熟知公主性子，公主不喜对人示弱，她若有何不适，绝不会主动对人提及，只会默默忍耐下来，除非是让她肯放下防备之人，她才会坦诚相待。”沈熙憋着一股火气，说话也故意往难听处说，“此病到底也还是需要公主主动配合，公主长于冷宫，本就体弱，还请王上体恤一二，万事迁就些。若与一个女人这般计较，王上又还有何度量可言？”
一边的侍从闻言大骇，连忙对沈熙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夭寿哟！当着王上的面这么说，是不是非要这活阎王发怒不可！
沈熙无声冷笑，不再说话，男子一声淡青色长袍，垂袖站在此处，姿态不卑不亢，像凛凛的青竹。
沈熙的眉冷而淡，那内侍看他如此，也是冷了一下，复又重新打量起他来。
这才忽然发现，这位从长安来的大人，也颇为气度不凡。
迟聿坐在床边，将沈熙的话反复想了两遍，头一次，他没有一丝一毫地怒意，却因为那一句“公主不会轻易对人卸下防备”而微微黯然。
他不由得抓紧了商姒的手。
若说之前是怀疑，如今却已经笃定了，为何前世她去世得那么早，才十年，花信之年的她却已饱受病痛的折磨，可他对这一切却浑然不知。
若前世没有中箭伤都只能活十年，可如今病情恶化，她又能坚持多久？
迟聿不敢再想下去。
他低头看着床上少女紧闭双眸的睡颜，轻轻为她拢了拢发丝，过了许久，才道：“从即刻起，昭告天下，寻名医为公主治病，若有人能为公主治病，孤必封侯赏千金，若名医来自其他诸侯国，孤可五年不对其宣战。”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
商姒醒来时，夜色已深，窗边只有一盏油灯迎着风，灯芯不住地飘摇着，她借着月色，隐约看到身上放着的一条手臂，压得她有些难受，她微微动了动，那只手臂的主人立刻惊醒，腾地站了起来。
他动作之大，反将她吓了一跳。
商姒仰头看着迟聿，一对秀丽的眉微微拧起，月光洒上少女精致的侧脸，将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她一身细蚕丝织就的柔软寝衣，在月光下反射着莹亮的光泽，那微微露出的锁骨，显得整个人又瘦又小，长发落在肩头，发梢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干什么？”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迟聿这才回神，复又坐了下来，想碰她，却还是忍住了，只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头还有晕。”她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掀开被子，就要赤着脚下地，才走了两步，整个人又被迟聿拎回了床上，“你又要干什么！”她有些生气，瞪着他。
每次都把她拎来拎去，抱来抱去的，她去倒杯茶喝也不行吗？
她不知自己的眼神此刻显得有多不耐，迟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又直接动手了，没有事先问过她愿不愿意，心底有些后悔，又试图解释道：“你既然头晕，便不要下地了，想做什么，我替你做。”
他顿了顿，又补上三个字，“好不好？”
商姒：“……”
这是……吃错药了？居然还会问她肯不肯？
她低下头沉吟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头顶那束目光宛若火燎一般，哪怕不抬头，她都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只好勉强道：“我渴了……”
迟聿连忙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来，端到她的面前。
商姒将茶一饮而尽，见他又盯着她看，不自在道：“我、我还有点饿……”
迟聿又命御膳房立刻开始准备夜宵，宫人先端来了糕点，迟聿将糕点递到她面前来，柔声道：“御膳房正在热菜，你先吃糕点压压肚子。”
她还没开口，他又立刻道：“要不要我喂你？”
商姒立刻拒绝道：“不必了。”
迟聿只好罢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咬着糕点。
商姒心不在焉地吃着糕点，身边的男子无声无息的，身影坐在一片黑暗中，也不出声打扰她。
他今日待她，未免也太过顺从了。
都有一些不像他了。
可谁又知道是为何如此转变，或许是因为她大病刚醒，他良心发现，今夜才勉强依着她了些。
商姒不是那么好哄之人，她看似好相处，实际上心硬起来，比什么都冥顽不灵。
她这样想着，将咬了一半的糕点放下，淡淡道：“我不喜欢吃这个。”
迟聿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去，“来人，再去换几盘糕点来……”
“不必了。”商姒打断他，淡淡道：“我虽然饿，却没有食欲。”
迟聿蓦地噤了声，转过身来，黑眸深深地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眸子也亮得如宝石一般，莫名闪烁着一些意味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果然，床上的商姒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想住在这里。”
“多住在这里一日，我便一日没有食欲。”
仿佛是在报复，商姒毫不犹豫地说出这样的话，带着一股近乎刻意的笑意淡淡看着他，她想看到他脸上会有什么不同的表情，是失落，还是浑不在意，还是对她再次挑衅的愤怒，她在报复他那夜对她的再次侵占，那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的第一次被强迫，他始终理解不了她的痛楚。
迟聿眼中倒映着她眼中的冷淡，仿佛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极力盖住的伤口到底渗出了血来，他偏过头，只道：“明日，我让人送你去西欢殿。”
这回换成商姒默然了，他这样的态度让她不适应，就好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对他没有什么用，反而将她自己也弄得闷闷的。
商姒索性不再和他周旋了，兀自扯过被子躺了下来，闭上眼，一副又要睡了模样。
迟聿想叫她起来用夜宵，但说了是依着她，现在也不好叫她起来，只好又作罢。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感觉她的旧疾仿佛要传染到他身上来了似的，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来。
商姒第二日一早，就住进了西欢殿。
西欢殿迎来了新的主子，姣月和蓝衣也终于能重新在身边伺候着，姣月来到昭国，跟着本地的姑娘们学了一手，每日便热衷于给商姒梳昭国女子惯用的发髻，再装饰以金钗玉环，华美衣裙，任外面传得如何，看到她家公主，也定会被美貌所慑。可商姒却无心给别人看，只问道：“姣月，我那日昏迷之后，你可知又发生了何事？”
姣月道：“奴婢只知道从前的药无用，所以世子大怒了一番，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沈大人进去说了什么。”
商姒皱着眉，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上回太医就跟她说过，箭伤会落下病根，她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果然这回和前世一样。
其实前世还要更严重些。
当初并没有这么好的环境，南宫多年杳无人烟，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罪人的生死，哪怕她身边的姣月跪着去求宫中的其他人，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没有人愿意对她伸出援手。
与其说是不愿意，还不如说是不敢。一个罪人，一旦有人贸然帮她，就会洗不脱嫌疑去。而迟聿继位之初，朝野上下都在搜寻意图复国的叛党，蛰伏多年的康黎日渐升官，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也在后来选择了宫变了，如此局势之下，人人避她如蛇蝎。
除了沈熙。
她一直最为不待见的沈熙，却成了扶持她余生的唯一一人。
商姒还记得，在那个无边黑暗的风雨夜里，是谁冒着大雨悄悄潜入，将温暖的手掌递了过来，并告诉她，他会保护她。

过去
端明五年, 深秋。
虎贲将军康黎, 联合朝中数名大臣, 在帝王下江南巡游之际, 发动宫变。
宫变那日, 皇宫烧起了熊熊大火, 无边黑烟遮蔽了湛蓝的天空，殃及花草鸟雀, 将士包围皇宫, 一路出其不意地进攻, 并将软禁南宫的废帝救出。
宁王迟陵奉帝令率兵入长安, 镇压叛乱，宁王手下精锐无数，以司马绪为首老将，斩落无数将士, 一时竟镇住了局势。
宁王正欲屠戮叛党之时，却收到帝王加急谕令, 令宁王活捉废帝及叛党众人, 至于其余将士，若能招降, 一律不杀, 以示皇恩浩荡。
但, 乱象之下，废帝身中流箭，岌岌可危。
彼时宁王高踞马上, 听将士如此禀报，倒是浑然不在意道：“区区罪人，何足挂齿，不杀他已是皇兄仁慈，随便找个大夫止了血，就抬回南宫罢。”
那将士却迟疑道：“商述此刻已昏迷不醒，王爷，若这人当真撑不过今夜，王爷又该如何对陛下交代？”
宁王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狠戾之色，“那与本王何干？”
那将士连忙噤声。
宁王扫了一眼天边，天边已经没有浓烟，可见大火已经被扑灭，今夜之后，他必然会重新受皇兄嘉奖，他身为藩王，功高并不是好事，若能弄死这个废帝，得几句口头上的训斥，也未必不是坏事。这样想着，宁王越发不在意了。
而帝王返回长安后，便大肆彻查朝中乱党，手段之雷霆，令满朝文武胆战心惊，为避免结党营私之嫌，无人敢游走串门，甚至早朝过后，大臣们都是各自沉默着，匆匆回了府邸，唯恐惹了半分忌讳。
帝王回寝宫后，接见了宁王，兄弟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到了临走之时，帝王却忽然叫住了宁王，漫不经心地问道：“南宫那人……应该安置好了罢？”
宁王皱了皱眉，他没有听到下人来禀，也不知道商述是死是活，只好答道：“臣弟已命人将他重新关了回去。”
“朕听说，似乎是受伤了？请了太医了没？”
宁王垂下眼，只好如实答道：“臣弟只命人给他包扎了，并未让人请太医探望，皇兄是要派人过去看看么？”
帝王点头，“这件事就由你去安排。”
宁王应下了，出去之后，也随口对太监提及找个太医为南宫那位看病，可无人真正把这事放在心上，此事于宁王和帝王，也算告一段落了。而那传口信的太监到了太医院，却发现今日值班的太医被太后叫去诊脉了，那太监素来喜欢偷懒，便也没有再继续找人。
于是，南宫的废帝，渐渐被人遗忘了。
可废帝被人抬回南宫的那一夜，确实是流了许多血，痛苦不堪。商姒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掺杂姣月细微的呜咽声，商姒的眼睛转了转，忽然艰难道：“姣月……”
姣月连忙扑了过来，“公子！姣月在这里，你有没有事？”
商姒看着姣月哭花了的脸，勉力笑了笑，哑着嗓子道：“别哭了，镇日为我哭来哭去，看起来好像我活不过今日似的。”
姣月哭得越发大声，拼命摇头道：“公子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你若死了，姣月也不独活了。”
“你这样好的年华，还有大把的日子够你度过，为什么要陪着我呢？”商姒低头咳了咳，喘息得重了些，唇边鲜血淅沥，姣月连忙拿帕子过来，抽抽搭搭道：“奴婢永远是公子的奴婢，从公子将奴婢从王赟手上救下的时候，奴婢就想跟着公子一辈子。”
一辈子啊。
别人的一辈子太长了，商姒觉得自己，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在黑暗中深深地注视着姣月——这个跟了她五年的姑娘，无论是富贵还是贫贱，都跟随在身边的姑娘。商姒坐了一会儿，终于又晕了过去，这一回，她晕得不是很久，耳边还能听到那些雷鸣声，直到手腕上感受到了一抹温暖，随即男子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我会救她的。”
商姒吃力地睁开眼，便看见床头坐着的男子，他有一双风流的眼睛，来自士族家风的熏陶。可商姒看到这张脸，脸色却猛地一变，怒喝道：“你来做什么？”
沈熙面对她如此不加掩饰的怒意，却十分自然地解释道：“我来救你。”
“救我？”她冷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咳了血。
沈熙脸色微变，连忙将她搂了起来，商姒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伸出双手抵着他道：“你干什么？”
“你的伤口没包扎好，不想死，就乖乖的别动。”沈熙沉声吩咐姣月道：“快去打一盆热水来，还要剪子，包扎用的布条。”
姣月忙不迭点头，连忙去准备了，很快就拿着那些东西折返回来。
沈熙又冷静地吩咐道：“姣月去外面守着，我在此处的消息不可走漏。”
他一身绛红官袍，腰悬玉带，衣袂上带着淡淡的熏香，可见身居高位，高不可攀。
商姒不由得讽刺地笑了，他如此是新朝炙手可热的大臣，当然不能与她平白扯上关系。如今这世上，除了姣月，谁又待她真心呢？
沈熙一转头，便看见商姒这幅神情，不由得顿了顿，但时间紧急，他来不及犹豫，便不由分说地把商姒按住，伸手去扯她的衣裳。商姒吓了一跳，连忙捂着衣裳不住地挣扎，怒道：“你做什么！为什么要脱我衣裳！”
沈熙也不由得有些生气，他冒险过来救她，她居然还磨磨唧唧的，连个衣服也不给他脱？沈熙压抑着怒气，冷声讽刺道：“怎么，你还以为自己是陛下，如今是被冒犯？你我都是男人，脱个衣服怎么了，是脱衣服重要，还是丢掉性命重要？”
商姒脸涨得通红，无论如何也不给他脱掉衣裳，因为挣扎，胸口的血越发汹涌，将沈熙的红色官袍染得暗红，她疼得直哆嗦，断断续续道：“你、你出去！我自己……包扎……”
沈熙懒得与她啰嗦，直接爬上了床，压着她去扒她的衣裳，很快，商姒便露出了光滑的肩头，那般瘦削的锁骨，滑腻的肌肤，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男子所有……沈熙的动作不由得放缓了，目光微微下滑，在触及那隐约一片隆起时，遽然烫手般地松开了商姒。
他吓得跳了起来，脚步踉跄着直往后退，撞得桌子哐哐作响，用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看着商姒
“你！”他隔了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女子？”
商姒捂紧身子，无力地伏在床上，过了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心如死灰，隐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连姣月都不曾发现，却被沈熙发现了。
沈熙根本不算好人，若他将此事告诉迟聿……
她不敢想。
外面电闪雷鸣，雨声淅沥，只有两人的屋子里，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沈熙手指动了动，方才碰到了她的身子，仿佛还隐约残留着那淡淡的细腻触感。
她居然是女子。
能独自坚持到现在，身为男子，沈熙都万分佩服，可此刻他却发现，这是一个柔弱无比的小姑娘，独自瞒过了所有人，活到了今天。
借着闪电的光，沈熙对她瞥了一眼。
从前为何没有发现，披散着长发的她，分明如此柔婉迷人，如此美丽动人。
心仿佛被什么都东西击打了一下，有些闷闷的，有些酸涩，他心软下来，低声道：“方才，是我冒犯……”
她仿佛受惊了，睁大眼睛盯着他，久久不语。
他叹了口气，“这件事，我会帮你保密。”他走到她身边来，蹲下了身子，耐心地同她道：“但是，你今日的伤一定要包扎好，不如我教你，你自己来做如何？”
商姒缓慢地点了一下头，迟疑道：“你……真的是来帮我的？”
这可是沈熙，处处与她作对的沈熙啊。
沈熙不应该恨不得她死了才好吗？
过去的事太复杂，沈熙也不好在此刻解释给她听，只注视着她的眼前，坚定道：“我会保护你。”
“无论是今日，还是将来，我都会保护好你。”
那夜，沈熙真的救下了商姒。
他看着床上累得晕了过去的女子，重新为她盖好了被子，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后来，商姒又很久没有见过沈熙。
但是，只要她有病痛发作，会从天而降的总是他。就算她身子安康，也能频频感受到他在暗处的照顾，他教人在南宫外放风筝，无人知道风筝是放给她看的；春天到时，她能在小院里捡到许多樱花，深秋之时，她又能捡到许多果子。
她靠着门板，抿着唇笑，忽然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紧闭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门那边也响起两下敲门声。
“谢谢你。”她隔着门，轻轻说。
沈熙微微一笑。
南宫里煎熬的岁月固然很令人难受，但商姒向来冰冷的那颗心，终于受到了些许安慰。
时日一久，她也不知道她与沈熙是什么关系，沈熙或许有家室，或许还有无限的前途，他在那群她不喜的人之间周旋，但那些她统统未想，这世上还有人肯对她好，于她已是极大的安慰。

求援
商姒从回忆中回到现实, 抬眼望着镜中美人, 抬手拔下发间的钗子, 手指摩挲着钗尾。
迟聿真真是用心良苦, 上回她用自杀威胁过他一次, 他居然命人把她所有的首饰都磨钝了。
其实不到难以忍受的时候, 她哪里会这么简单就寻死。
能活着，对她来说就很好了。
其实她想过, 如果她一直没有前世的记忆, 那么这么懵懂地过着, 也未必不好。至少这一生已经比前世好太多了, 但她偏偏想起来了，那些事情如鲠在喉，实在没有办法忽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间接害死她的迟聿。
他就是前世那个人, 她和他都是重生的，那么应该摊牌吗？她不知道。中箭前的商姒曾经有那么一丝动心, 甚至会思念在外打仗的他, 可是中箭之后，她觉得如今还是与他分开为好。
可迟聿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商姒搬入西欢殿后的三日, 迟聿每日都会过来, 侍卫通传过后, 她若说不见，他就会在外面站着，问蓝衣她的状况如何, 再匆匆离去。一连三日下来，商姒身边的人都对他们的昭王产生了同情的眼神，好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商姒不由得有些生气。
装什么可怜？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死缠烂打？
“你让他别再来了。”商姒听到外面的动静，终于有些恼怒地姣月说。
姣月呆了一下，随即道：“公主，这不是王上，是……”
“是我！”少年挤开众人，笑着对商姒打招呼，“多日不见，公主过得如何？”
商姒看见迟陵便变了脸色，她腾地起身，有些恼怒道：“你来做什么？”
迟陵叹了口气，无比无辜道：“你能不能别每次见了我，都一副瞧见仇人的样子，我没招惹你啊……上回商鸢那时，你莫不是还惦记着？要不我再重新给你赔礼道歉？”
他越靠近，商姒的脸色越差，她最终抬起手臂了，指着门外道：“不用，你出去。”
迟陵一脸兴奋地进去，没想到马上又一脸委屈地出来，想他和二哥平时多威风，结果两个人都立刻不受待见了，迟陵坐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朝湖心丢着石子，丢一颗，叹一口气，正巧路过的迟妗见了，也爬上假山坐到了他的身边，笑嘻嘻道：“四哥！”
迟陵偏头瞧了一眼这丫头，笑道：“你过来做什么？”
迟妗凑过来，小声道：“我知道，四哥哥和二哥哥，如今都吃了公主的闭门羹。所以我过来安慰你啊。”
“你与其安慰我，不若去想办法帮我们弄清真相。”迟陵随口怏怏地说了一句，忽然被这句话提醒了，他猛地看向迟妗，“你这丫头，平日那么讨人喜欢，要不代我去接近接近她？”
迟妗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我啊？可是我……我听说公主有点凶……”
外面流言传了无数个版本，无外乎能与二哥较劲之人，是有多凶悍。
是啊，二哥那种活阎王都不怕，这公主肯定很吓人。
可迟妗也记得宫门外第一次看到商姒的情景，又觉得，传言也不可信。
迟妗纠结极了。
迟陵道：“她哪里是凶？她只是最近不待见我和二哥，你去对她示好，她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对你甩脸色？五妹妹，你听四哥的，她是你未来嫂嫂，你要是能讨好她，顺便解决现在的问题，将来二哥是不是会更宠你呢？你想想，何乐而不为？”
迟妗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她母亲出身卑贱，如今大哥在朝中有些艰难，若能讨好二哥，自然再好不过了。迟妗笑出一对小酒窝来，提着裙摆一把跳下了假山，便匆匆忙忙跑回了自己的寝殿，把最好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又浩浩荡荡地往商姒的宫殿里去了。
再说迟聿这边，昭王陛下日理万机，每日都在与大臣商议如何进军，只要歇息下来，便看着空荡荡的宫殿犯了难。想他当初，无论何时都能随意拥美人入怀，可如今，她将自己避如蛇蝎，还开始翻与他的旧账，迟聿想到这些就觉得头痛。
是以今日，沈熙站在下面禀报军务，正面无表情地说着，却总能感受到上方投注下来的尖锐目光，沈熙顿了一下，抬眼望过去，便和迟聿四目相对。
沈熙：“……”
……他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吗？还是今日的仪容有问题？为什么迟聿看他的眼神若有所思？
沈熙被盯得莫名其妙，忽然间忘了词，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身后的宋勖咳了一声，继续帮他把话接上了，沈熙又重新低下了头，摒除杂念，一门心思地谈论政事。
等到政事讨论完毕，众臣退下，迟聿忽然道：“沈熙留下。”
沈熙脚步一顿，身边众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自从那回救了长安之后，主公就日渐对他器重起来，平日只是一些打杂的文官做的事情安排给他，后来甚至还让他参知军务，如今居然还要单独留下来说话？
他们看着沈熙的眼神不由得带了一丝凝重。
此人看来手段不可小觑啊。
沈熙却低着头，至始至终没有说话，等到殿中恢复安静，才抬头不卑不亢道：“敢问王上找臣何事？”
面前响起脚步声，随即一双金丝黑底的长靴落在了面前。
迟聿缓缓问道：“你最近可有和乐儿见过面？”
沈熙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迟聿道：“她不理孤。”
沈熙：“……”
虽然有些没面子，但迟聿确实是没辙了，不得不找上这唯一一个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迟聿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过身道：“她说，孤凡事不过问她的想法，只将她视作玩物，孤哪里会这么看她？但与她再怎么说，都实在说不清，如今她连见孤一面都不愿意，你可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沈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迟聿，也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不理你，你心里没点数么？
沈熙叹了口气，“臣上回就说了，王上平日行事太过强横，此事的关键在于您，不在于臣。”
迟聿皱眉道：“她有事情瞒着孤。”
虽然商姒没有亲口说，但迟聿能很敏锐地感觉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所以才让原本已经很听话的她突然不待见他了，这样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若说他让她恢复公主的身份这件事，能刺激到她的话，那未免也太奇怪了。
大晔亡国这件事在迟聿看来实在不值一提，不管别人多看重那个王朝。他相信商姒既然会反过来帮宋勖守住长安，也是看得清这一切的，她会因这件事而性情大变，实在显得荒谬。
从前她不敢忤逆他，是怕他厌烦生气之后，对她下手。那么会是什么事情，让她再也不忌惮这些，甚至有点有恃无恐？是不再畏惧生死，还是笃定了他不会动她，已经反过来抓住了他的弱点？
迟聿实在想不出，任他再如何运筹帷幄，如今的事情也脱离了掌控。
迟聿道：“孤要你去找她，问出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然后事无巨细，全部禀报。”
虽然很无奈，但沈熙只好答应，“臣遵命。”
“不许与她过于亲近，点到即止。”
“……臣明白。”
后来，沈熙和迟妗兵分两路，分别来找了商姒。
沈熙到时，迟妗正亲昵地挽着商姒的手臂，嘴儿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公主是妗儿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妗儿上头可没有亲姐姐，一直以来啊，哥哥们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儿，平日里只会嫌弃妗儿什么也不懂，还好公主来啦，妗儿往后，就把公主当作亲姐姐看待。”
身边的宫人纷纷掩唇而笑，忍俊不禁。迟妗一来，商姒总算开始笑了，连带着这里的氛围也轻松多了。
商姒夹了一道菜放进嘴里，抬头笑道：“你有什么可嫌弃的？这一手好菜，可比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迟妗做菜是真的好吃，商姒之前故意在迟聿面前不吃东西，实则是把自己憋坏了，如今一遇到好吃的，嘴就一直没停下来。
迟妗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唇瓣两边露出两道浅浅的酒窝，越发显得小姑娘娇憨无比。
商姒暗暗咋舌，想不到人精似的迟家俩兄弟，居然也会有这么可爱的妹妹。想到自己从小到大，只有爷爷与她相依为命，上无父母，更无兄妹亲情，只觉撼然。
就在此时，姣月进来，悄悄附在商姒耳边，低声道：“公主，沈大人求见。”
沈熙来了？
商姒不动声色，又与迟妗说笑了一会儿，才推脱说自己身体不适，让迟妗离开了，迟妗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笑着告退了，才走到院子里，便能依稀看见一个站立的红色人影，像是穿着官袍的陌生男子，迟妗更觉得奇怪，佯装脚崴了一下，蹲下来揉着脚踝，边揉边往那处瞟。
约莫看清了那人的样子，迟妗又飞快地跑了出去，只留下身后众人面面相觑……郡主不是脚崴了吗？怎么又好了？
迟妗提着裙摆，飞快地穿过游廊，冲到迟陵跟前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四、四哥！完了完了！”
迟陵：“什么完了？”
迟妗气得直跺脚，“公主她、她居然与别的男子有来往！我本来与公主相处得好好的，她忽然说自己不舒服，把我支开了！没想到啊，她把我支开只是为了见别的男子！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若让二哥知道，岂不会气得直接杀了她？”
迟妗都觉得匪夷所思，这天底下居然还有人敢给她二哥带绿帽子？
迟陵问道：“你可知道那人长得什么样？”
迟妗想了想，也描述不出来，只道：“就……长得有几分俊朗文雅，是一个年轻男子，还穿得官袍呢！”
迟陵大概知道是谁了。
他当即翻身跳下假山，抓起佩剑，便飞快地往西欢殿的方向走去。

偷听
话说迟陵怀着满腔怒意, 提着剑冲过去, 势要为他哥伸张正义, 没想到才走到西欢殿门口, 便迎面撞见了自己的二哥。
他向来有些英明神武的哥哥, 正靠着墙偷听里面的动静。
听到脚步声, 迟聿抬眼，却与气势汹汹的迟陵对上。
迟陵：“……好巧啊二哥。”
他不由自主地把剑往身后藏, 踩着小碎步往后挪。
迟聿面无表情道：“拿剑干什么？你要砍谁？”
迟陵望天望地, 就是不敢看他二哥, 他想说他是来捉奸的, 可如今这情景一看，就知道事情不是迟妗那个死丫头说的那回事。
迟陵咳了一声，“误会，误会。”他把剑收了回去, 又在二哥迫人的目光下挪到他身边去，小声道：“我听说, 那个……沈熙好像在里面？”
迟聿：“嗯。”
迟陵：“那……二哥打算怎么做？”
迟聿：“我让他来的。”
迟陵睁大了眼睛。
后来, 这俩兄弟便一同蹲在墙外鬼鬼祟祟地偷听，君乙已在不远处屏退了所有人, 保证不会让人发现堂堂的昭王和四公子正在做这种事。
商姒那厢听说沈熙来了, 便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 才亲自出来迎接沈熙，沈熙正站在院中对着一簇花枝发呆，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微微一笑，“公主身子如何？”
商姒也露出了笑容，“我近来都好，你呢？”
沈熙低笑，“臣每日都差不多，多谢挂念。”
两人相视一笑。
商姒的目光扫过沈熙，慢慢走到花枝边来，看着满院的花，忽然道：“我当初就是随口提了一句，喜欢满院的花，没想到宫人上了心，再搬来西欢殿时，便能看到这些花，深秋时节，竟也不那么快凋谢。”
墙角樟树的花还未谢，满树花飘着香甜的味道，商姒置身于花香之中，却道：“曾经，我在一个像这样的院子里，满院只有破败萧条，却能频频从墙角捡到各种各样的花儿来，还能透过高墙，看到外面的风筝，那时我就想象着，在外面是有多幸福。”
沈熙以为她是在说过去在冷宫里的日子，殊不知她是在回忆前世。沈熙静默须臾，忽然道：“公主说想要满院的话，不是宫人上心，而是王上想讨你欢心。”
商姒唇边的笑容，便慢慢敛了去。
“是他让你来当说客的？”
面对她的质问，沈熙显得丝毫不乱，只轻笑道：“这是什么话？王上遣臣来做说客，公主觉得可能吗？”
也是，那种骄傲自负的人，怎么可能会请沈熙。
商姒打消了疑虑，转瞬又一勾红唇，笑道：“那倒是。”
沈熙又道：“其实，这些日子外面都在传流言，公主与他这般较劲，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
“还是别说这些了。”商姒不想与人多说这些事情，但沈熙既然来了……她抬眼望着沈熙，忽然轻笑一声，凑近了道：“要不，趁你今日有空，陪我喝酒？”
沈熙：“这不太妥当吧？”
“没事，你既然来了，不过与我喝一杯，又能怎么样。”商姒命一边的姣月去抱几坛酒来，淡淡道：“我也许久没喝酒了，今日就想一醉方休。”
……
墙外。
迟陵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就算不回头，他仿佛能感觉到身边来自二哥的熊熊怒火。
这俩人简直是疯了！这是不要命了吗？商姒还有旧疾，怎么能喝酒呢！怎么还能与沈熙这家伙一起？
迟聿眼神幽暗，薄唇抿得死紧，他哪怕低垂着眉眼，眉宇间也染上一层淡淡的霜雪。
没想到她竟是这么排斥自己了。
他真的做错了吗？可他至今所做的事情，有哪一桩是真的想伤害她呢？难道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为她好的一切，在她眼里，真的就不好吗？
迟聿沉默不语。
……
姣月搬了酒来，商姒索性让人搬来梯子，爬到了屋顶去喝酒，沈熙许久不见她这么有性子，心头也一软，只好由着她胡闹。天边繁星点点，夕阳落下之后，一轮皎皎明月悬在天上，照亮了周围流动的乌云。
商姒抱着酒坛，仰头骨碌碌灌下酒来，大笑道：“真舒服啊！”
沈熙笑道：“你是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后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商姒索性放松了身子，迎风躺在房瓦上，“我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能和你这般和睦相处，还一同躺在房顶喝酒。”
“和算一算这一生接触过的那些人，虽然我曾经不太待见你，但你后来对我的好，我也是看得到的。”
沈熙默然，捧着酒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从前之事，你放下了吗？”
“嗯？”商姒偏头看他。
置身于此地，哪怕知道暗处可能有人监视，沈熙也忽然有一个冲动，他想要解释清楚从前的误会。
他喉结滚了滚，垂下了双睫。他天生睫毛又长又卷，在月下竟有几分脆弱的感觉，配上原本俊朗的五官，显得他格外……可怜兮兮。
沈熙又抬起了眼睛，漆黑的眸子望向面前姿态懒散的商姒。
“其实从前……”他张口吐出这几个字来，还未继续说下去，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巨响来自下面，震得人耳膜作痛，商姒眯了眯眼，立即坐起身来，却什么也没看见。
她扬声问道：“姣月，怎么了？”
院中的姣月连忙摆手，焦急道：“没、没事！是下人毛手毛脚的，摔了铜器。”
姣月一边说，眼神不住地往一边瞟，急得汗往外直冒——黑暗中，迟陵正坐在那处，面露威胁之色。
方才明明是迟将军在偷听屋顶上两人的说话，忽然就开始砸东西打扰这俩人，可活阎王在一边盯着，姣月有苦说不出，只好拼命地用眼神暗示商姒。
可惜商姒什么也没注意道，又重新躺了下去，看向沈熙，“其实什么？”
沈熙即将从吐露出的心底话，就这样被半道堵在了喉咙里。
沈熙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从前，从前不知你是女子，不经意也害你受过苦头，是我的不是。”
商姒笑道：“沈卿云，你莫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才突然对我转变态度的吧？若真是如此，不知是你看不起我，还是我应该看不起你呢？”
沈熙苦笑。其实也不是，他从一开始，便觉得这个战战兢兢的少年很可怜，也将她视作了弟弟，所以凡事都会想要保护他，可为了取得王赟的信任，保护家族，他又不得不选择那些最极端的做法，才让她对他恨之入骨。
不是没有后悔过，但人终究还是自私的，沈熙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很多了。
一直是那样的以为，直到看见女装的商姒时，他才瞬间心软下来，发觉自己从前自以为的保护，其实对于一个姑娘而言，她所承受的远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很多。
再后来的一切，便不再由自己控制。
沈熙定定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看了多久，久到商姒便要开口询问之时，他才忽然低低道：“与他在一起时……你高兴吗？”
问出这一句话，完全屈从内心。
商姒一愣，抬眼看着沈熙，似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沈熙面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他认真地看着她，想听她给出自己的答案。
到底开不开心。
他犹犹豫豫那么久，在放手与抓紧之间反复纠结，到底对不对呢？
商姒垂下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忽然摇头的动作却停住了。
不高兴吗？也算不上，她也有过很多心甘情愿的时候，但终究这一切，都被他藏在掠夺之中，让她看不清她到底算什么。
她不喜欢委屈自己做取悦别人之物，若一开始她和迟聿都只是普通的侵略者和俘虏的关系，她便不会考虑这么多。
可她开始在意了。
既然有过要一生如此的想法，那么她更加马虎不得，她不能容忍，一朝发现身边人是当初间接害死自己之人，而一开始与他的相遇，都是在他的设计之中。
沈熙看见商姒摇头的一刹那，眼底便闪现出又明亮又黯然的神色。
分明是两种互相矛盾的神情，他说不上自己的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他还有机会，难过的却是从前竟一直错了，沈熙猛地伸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的手。
他热切地注视着她，忽然倾下了身子，虽然没有挨着她，动作却极为暧昧。
自下而上看过去，无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明明知道在这里，会有很多人在暗中窥视，明明知道这样做很危险，或许那日在乾康殿的一幕将会再次上演。
暗处，还有迟聿在窥视。
可他此刻偏偏觉得，此情此景，夜色无比之美，她与他终于有了机会，既然她过得并不高兴，那么他为什么不能破釜沉舟，把一切埋藏的心思都告诉她呢？
这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吗？

醉酒
就着月色, 沈熙能清晰可见地看到, 商姒那双天生妩媚的双眸。
似天生带着雾气, 遮云避月, 水光潺潺, 那一圈卷翘的睫毛中, 水眸煞是迷人。
沈熙俯身看着她。
商姒也淡淡回视着身上的人，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怎么喝酒喝着喝着就开始发酒疯了？沈大人头一次行为这么大胆。
“沈熙。”她连名带姓地唤他, “你要干什么？”
……
下面, 沈熙的身影当着他们的面就这样消失了, 因着角度问题, 他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迟聿脸色越发冰寒，迟陵也没想到连忙又去砸东西，意图惊动房顶上的两人。
可巨响惊动飞鸟，却难以撼动沈熙的心志。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俯视着商姒, 沈熙道：“我这样跟你说话，是不想被别人看见。”
商姒面露讶色, 皱眉道：“别人是谁？”
还有谁在监视着他们？
沈熙淡淡一笑, 并不回答，却俯身贴在了她的耳边, 温热的气息微微吹动她的耳朵, “商姒。”
“我沈熙, 字卿云，心有所属。”他的嗓音低沉缱绻，缓缓道：“我喜欢你。”
他很喜欢她。
无论是她身上的哪一点, 缺点也好，优点也好，都让他十分喜欢，他觉得他自己是非她不可，每次面对迟聿时，想到这个人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他都很难彻底甘心。
沈熙微微起身，想借着月光，去看商姒的脸色。
他可才坐起一半，动作却忽然一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凉意透骨。
商姒的脸上，没有一丝激动、感动、羞怯，或是挣扎犹豫的神情。
她几乎是没有表情，只淡淡看着他，那对天生上翘的眼尾，竟带了三分冷峭冰凉。
她忽然伸手推开了他。
沈熙跌坐下来，眼神竟有几分脆弱地望着商姒。
“你……”他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头一次这般无措，茫然地望着她的眼睛。
“我们没有可能的。”商姒打断他，看着沈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沈熙，你值得更好的一切，你和我不一样。”
我一开始就被困于方寸之地，可你沈熙，一开始就拥有无限的广袤的天地。
你是沈家大郎，你是翩翩佳公子，你从小熟读诗书礼法，将来是要做一代能臣的人。
沈熙看着商姒无比冷静的眸子，却伸手抓紧她，摇头道：“不，放弃你……”
“放弃我很好。”再次无情地打断，商姒苦笑一声，摇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了，这么久都不说，我以为你足够理性，足够冷静。”
“你从小到大，努力到了今日，你可还记得，你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是……要出人头地，振兴家族。
沈熙闭了闭眼。
“你一直在为此努力，为什么要中途放弃呢？若我说得难听些，我说不定明日便会疾病发作死了，你值得吗？”
不值得……
可那就怎样？眼前这个人，不值得他去珍惜吗？
“我从前一直不说，是因为我以为，你也明白。”
他当然明白，可看到今时今日的她，他觉得从前错了。
沈熙猛地抓紧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手腕吃痛，他手背上泛起隐隐的青筋，额上浸出稍许冷汗来，“你若是为了我，那么我今日告诉你，那一切我可以不要，如此，你还愿不愿意接受我？”
他的眼神变得非常幽暗，直视着她，逼视着她。
沈熙松开她的手腕，再次扑了下来，商姒想推却推不动，她的心跳得极快，不敢喊出声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没看见沈熙这般强硬的一面，沈熙死死按着她，低声道：“商姒，你不是一个只为别人作想的人，我如今只想让你为自己想一想，到底是选我，还是选迟聿？”
“不要顾忌旁的一切，你说，和谁在一起，才能让你感到幸福？”
沈熙怕吓着她，勉强放缓声音，却又急于问出这个答案。
他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侧脸，语气似安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我喜欢你，哪怕往后我不要那一切，能有你，我也甘之如饴。你不要害怕，一切都有我。”
“哪怕我不是迟聿的对手，但我总能找到机会带走你。”
所以，我不想因为那些权势地位而被你拒绝。
他的语气温柔地如水一般，从未带着这样小心翼翼的感觉与人说话，仿佛身下的女子是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商姒推不动他，索性不再挣扎，她面无表情地淡淡看着沈熙，忽然摇了摇头。
“沈卿云，你清醒一点。”
“你能带我逃到哪里？哪怕逃出皇宫，能逃出王都吗？又能逃出昭国吗？若迟聿举国通缉你我，那么全天下又有哪里是容身之所？”
“你要走，可你可曾想过你沈家世代祖宗基业？可曾想过九族的安危？”
“一旦被抓到，你会遭遇什么，你能想象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的幸福，幸福便是过逃亡的生活吗？还是看着你为我受苦？”
“我孑然一身，可你不是。”
“你和我不是一类人。”
商姒越说，沈熙的脸色便越灰败，最后他用着一股茫然无措的目光看着她，商姒一狠心，再次将他推了开，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唤姣月道：“沈大人喝醉晕倒了，派人上来将他扶下去。”
她转身最后看了沈熙一眼，那道眼神意味深长，藏着深深的无奈，最终还是转过了身，沉默地离开。
裙摆一紧，沈熙最后抓住了她。
他抬眼望着她，终于还是为了她，做出最后的妥协，“是迟聿让我来的。”
“他想知道，为何近来你对他如此态度。”他松开她的裙摆，把脑袋放到瓦片上，重重地闭上双眸，似感到疲惫，他说：“我会帮你。”
……
后来，商姒便回了屋，早早沐浴更衣，熄了灯。
在黑暗的屋子里，姣月站在床榻边，悄声对她说他们在屋顶喝酒之时，下面那几声巨响究竟是什么原因。商姒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这群大男人当真是幼稚得很，整日围着她不胜其烦，她不想理会一个人，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简直多此一举。
而沈熙那夜，心知下面有人监视，故而屡次趴下与她说话，借着盲点倒是躲过了许多人的眼睛。在下面众人看来，倒是与醉酒无异，加之沈熙后来确实被人扶着下去的，众人不疑有他，只是不知道迟聿那里是否瞒得过去了，后来几日商姒都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沈熙怎么样了。
“王、王上！公主已经就寝了……”
外面传来男子低沉的呵斥声，“放肆！还不让开？”
这日，姣月慌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商姒刚刚躺上了床，闻言走到门口，门被猛地被男人大力推开，商姒还没看清来人，只觉腰肢一紧，便被飞快地拉入男人的怀里。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地把她往怀里按揉，她娇小的身子根本禁不起他这般急切地拥抱，腰间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慌忙去推，却被他狠狠攥紧了手腕，按到她身后的墙上，再也不让她动弹分毫。
一片黑暗中，他居高临下，呼吸沉沉，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商姒靠着墙壁，只能奋力地睁大眼，去看黑暗中的那人。
他为什么又突然闯进来了？他又要干什么？
迟聿薄唇微掀，冷冷地笑了一声，眼底煞气甚浓，“怎么？身子僵得一动不动，又在怕我？”
他刚一开口，便有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他喝酒了？
商姒微微抿唇，显然是有些惊讶。
迟聿多年行军打仗，作风优良，甚少饮酒，可一向这般清醒的他，怎么今夜喝了这么多酒？
商姒抬眼直视着他。
他凝视着她，不说话。
漆黑的眸子带着微微的湿润，借着门外悬挂的宫灯散发的微光，她才发现他今日衣冠不太整洁，头发也没有以往一丝不苟，反而有点乱，鬓前垂落两缕碎发，像只半睡半醒的狮子，看着攻击力十足，又不像会伤人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商姒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依旧看着她，黑黝黝的眸子看不出别的情绪。
商姒伸手，帮他拢了拢鬓边散发，露出被遮挡的凌厉五官。
“迟聿。”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没有敬称，也没有亲昵，她慢慢道：“你说了不会动我，你如今是昭王，堂堂一方诸侯，竟是要食言吗？”
她话音落下不久，手腕和腰肢上的力道轻了些许。
迟聿慢慢地放开了她。
商姒松了一口气，身子放松地靠在墙上。
还能讲道理，就说明没事。看来他今晚是酒喝多了，脑子有点不太清醒，她要好好想办法把他赶走了。
可还未再次开口，他又再次扑了上来。
宛若猛兽蛰伏已久，猛地咬住挣扎的猎物，迟聿几乎是立刻捏紧了她的下颌，他俯身，深深地亲吻上来。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商姒瞳孔猛缩。

依恋
墙被撞得一声闷响, 外面的姣月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想进来又不敢, 只好大声问道：“公主、王上, 可需要奴婢伺候？”
无人理会姣月。
像是一场猛兽的盛宴, 他将商姒死死地摁住, 撬开她的唇齿，疯狂地掠夺着, 不带有一丝的克制隐忍, 令她心惊肉跳, 却只能感受这场来自侵略者的吞噬。
他漆黑的眸子在夜色中发亮, 亮得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仿佛是亲吻，可又像是在较量；像是发泄，又像是在表达不甘。
口腔中酒和血腥味交杂着，她喘息微重, 手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领，眼角微湿。
出于身体本能的流泪, 却让他看见时身子一僵, 随即，他离开了她的唇瓣, 带着几分温柔地轻轻碰她。
像是最原始的动物之间的触碰, 仅仅只是鬓发相磨, 像是在流恋着什么，他吻去她的眼泪，又紧紧地抱住了她。
至始至终, 他都没有说话。
商姒的心颤了颤。
原本被他再次强硬的举动弄得有些生气，却在他后来的动作中，完全没了脾气。
甚至有些不认识这样的迟聿了。
这还是之前那个从不过问她意见、予取予求的迟聿吗？
商姒惊疑不定地盯着他，迟聿却垂下眼来，他看着下面的时候，眉峰微微下塌，一双卷翘的睫毛低低垂着，毫无平日的凌厉凛然。
他忽然又微微放开她，低下头，去舔舐她唇上浅浅的血迹。
被他咬破的唇，显得有些红肿，他伸手轻轻摩挲着，舌尖也还弥留着属于她的血腥味。
“迟聿。”她再次叫他。
迟聿的动作一顿。
“你喝酒了。”她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沉，“我想你了。”
很想，但是又不想一来就闹得那么难看。
倘若无酒，他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来见她。
他抱紧她，在她耳边道：“乐儿，我今后不强迫你了，别与我闹别扭了好不好？”
他的话甚至带了两份祈求的意味，商姒到底还是禁不住他这样，偏过头去，只道：“姣月，快去准备醒酒汤来。”
迟聿紧紧盯着她，只想要她给出一个回答。
“你喝了酒，先坐下吧。”商姒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坐到桌前，又倒了一杯凉茶给他，迟聿伸手撑着脑袋，眸子半阖，显然是强撑着过来的，商姒也不知道他酒量到底如何，心下着急，只好亲自推门出去，果然看见外面守着的君乙。
“君将军。”她扬声唤来君乙，皱着眉头问道：“你家主公平日酒量如何？”
君乙皱眉道：“主公平日酒量甚好，只是……”
他有些迟疑，不知当不当说，但商姒的地位，君乙是知道的，只好如实回答：“只是主公来之前，自个儿坐在屋顶，灌了整整三坛烈酒。”
三坛？！
难怪醉成这样！
商姒细眉微蹙，姣好的面容上蒙上一层淡淡的忧虑，红唇也不自觉地抿起。
君乙悄悄地观察商姒脸色，稍稍沉思了一下，又补充道：“主公那回见沈熙与公主坐在屋顶喝酒，后来终究是意难平，但主公又知道公主在乎沈熙，也不想拿沈熙怎样。只好一个人跑到屋顶上坐着。”君乙语气凝重，“臣伺候主公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主公如此难过。”
商姒眸色微暗，淡淡道：“我知道了。”她转过身，亲自打了一盆水过来，抬脚跨进了屋里。
商姒把水盆放到桌上，又多去添了几盏烛灯，将屋里照得明亮如昼，才坐到迟聿身边来，拿帕子绞了水，冷淡道：“把手拿开。”
他听话地拿开撑着脸的手，默默地瞅着她。
商姒撇开眼神，不去看他热切的目光，直接拿帕子往他额头上一盖，又慢慢帮他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干脆利落，全然像在照顾一个不服管教的孩子。
一个大男人，堂堂一国之主，昭国战神，居然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商姒把水盆拿出去倒了，又重新坐到他面前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迟聿低唤道：“乐儿……”
她又沉默了一刻，迟聿把手放到她的手背上，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挪开，他又把手放到她膝头，她又推开他的手，迟聿去拉她裙摆，商姒终于忍无可忍，腾地起身道：“别在我跟前装可怜，你会可怜吗？可怜人是我才对。”
她不由得有些恼怒，转身掀帘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出来，果然看见迟聿才是方才那样子坐着，正瞅着她的方向，一见她回来，又盯着她看。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喜欢在她跟前耍酒疯？
商姒简直头疼，又快步走到了迟聿跟前，终于选择了缴械投降。
“你要是实在不想走，也可以住在我这里。”她垂下眼，小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不许做别的事，明日一早，还请昭王回自己的住所。”
她困了，也懒得周旋了，这人甩也甩不掉，她转过身，就要自己回去歇息。
“我明日又要出征。”身后传来迟聿低沉冷峻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背后温暖来袭，他紧紧地环住了她。
低头摩挲着她的额角，他挑动薄唇，眸色深深，“这回，我会给你带大夫回来。”
给你治病。
她眉心一抖。
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在他温暖的拥抱中，刚强的一面渐渐有些瓦解。
她咬紧了下唇，转过身来，捏拳狠狠一锤他，蓦地偏过头去，长发散在鬓边，遮住大半小脸。
迟聿静了静，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把她的头扳回来。
她眼睫低垂，睫毛上沾着一滴晶莹，眼眶泛红，下唇咬得快渗了血。
不由得心头一软。
迟聿呼吸瞬间重了起来，抬手轻抚她侧脸，道：“从前是我的不对。”
是他一开始只顾着占有，哪怕那时对她的感情并算不得深爱，却也不该那般不给她喘息的余地。
从前凡将她玩弄于掌心的一桩桩一件件，他此刻都道歉。
商姒闭上了眼睛。
“待会用了醒酒汤之后，便上床歇息吧。明日出征，早去早回。”
她转过身去，不再陪他。身后，迟聿却因为这一句话，重新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
商姒静静地平躺在床上，闭眼假寐，没有多久，便感觉身边的床往下一沉，有个庞然大物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手臂紧紧将她缠住，把头枕在她颈窝处，不动了。
他呼出的气息交缠着她的呼吸，商姒在黑暗中睁开眼，才动了一下，耳边，迟聿的声音有些低哑，“别动。”
“让我抱着睡一夜。”他在黑暗中摩挲着，摸到了她的头发，便帮她拢到一边去，才侧躺下来，面朝着她闭上眼，手臂缠在她的细腰上，她的腰这么细，他又怕把她压着，又老老实实收了回去，只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感受着她身子的温热，才感觉到这几日都没有的安然。
手指上传来细腻的触感，迟聿忽然就想到前世，在棺木中触摸她的最后的感觉，她是坚硬的，冰冷的，摸起来甚至很不舒服，过去的回忆和现实交缠着，迟聿感到万分满足，又挨得她更近了些。
迟聿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梦里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里，少年坐在他的面前，支着下巴苦恼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她伸手，指着其中一颗棋子，问他道：“我下这里对不对？”
她眸子清澈，带着一种悉心求教的真诚，望着他。
迟聿低头扫了一眼棋盘，薄唇微掠，点了点头。
还算有几分聪明。
面前的少年郎立刻露出笑容来，她抓起一颗棋子，飞快地落在那处，等到迟聿再次落子，她又盯着瞧了许久，又指着一处问他，“这里吗？”
迟聿忍俊不禁，“你与人下棋，每下一步都要问一遍对手，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却理所当然道：“是你亲口说的，我练了这么久，若仍旧输了，你就要了我的脑袋。”
迟聿还未说话，身后的内侍立刻训斥道：“放肆！对陛下说话，什么你啊你的。”
少年立刻噤了声，咬着下唇瞧着那内侍，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迟聿倒是不介意，淡淡道：“你退下，不要打扰朕和他下棋。”
内侍无声退了下去，商姒等他一走，连忙跑到迟聿身边来，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裳，“我哪是你的对手，你即便是让着我，我也赢不了，若是当真想要我的脑袋，你何必在此陪我浪费时间呢？”
迟聿不动声色，微笑道：“有道理。”
她再接再厉，“要不，我们换个赌注？”
“嗯……”他沉吟道：“要不谁输了，谁就喝酒三杯。”
她表情僵硬一秒，不过想想，再怎样也好过拿着命与这位新帝周旋，只好答应。只是后来，她一边输一边喝酒，最终整个人都倒在棋盘上，睡得不省人事。迟聿坐在她对面，笑意彻底敛去，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伏在桌上，睡得香甜，脸颊带着微微的红，瞧着娇憨可爱。
明明是个阶下囚，却这般讨他喜爱。
迟聿无声叹了口气，亲自起身，拦腰将少年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
这个人，他又如何舍得杀呢。
……
黑暗中，迟聿被场梦惊扰，再次睁开了眼睛。
怀中人已经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身，原本是背对着他的姿势，此刻却整个人窝找他的怀里，手臂紧紧抱着他，用的一个万分依恋的姿势，大概她自己的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个人的气息，只要睡着了，就开始不老实起来。
迟聿低眼亲了亲她的眉心，看着她，仿佛能看到前世那少年蹲在他的面前，在满院春意盎然之中，狡黠地冲他打着商量。
商姒。
他迷茫了起来，心想这一世还是错了，他很想回到过去，亡国的少年每日都陪他下棋的静谧日子，只要他不说出自己的那点心思，美好就能一直维持下去，说不定她那日就能接受他了，不需要任何的欺骗和强占，一切顺理成章。
迟聿醉了。
闭上眼睛，他抱紧怀中的女子，只愿今夜永远都不要过去。

落崖
自迟聿颁布诏书起, 全天下便开始征兆各种郎中, 昭国辖制范围内, 凡有医者自认医术不凡者, 皆可参与当地医术考核选拔, 层层递进, 再由各州献上郎中，在王都一同商议公主病情, 所开药方皆由内侍率先品尝, 观察数日, 若没有不良症状, 再进宫给太医查验，最后安排大夫为公主诊脉。
至于到了其他诸侯国，如今对他们来说，与迟聿停战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故而这些诸侯，也在不留余力地去寻找最好的大夫, 再送到昭国来, 一时之间，全天下都将目光放在了公主的病上。
迟聿新继任王位, 国内百废待兴, 事情千丝万缕, 加之天下大势在时刻变化着，迟聿不能掉以轻心，是以那些被商姒晾在一边的日子里, 他也经常是彻夜不眠，忙碌于大小事宜，能让沈熙出面试探商姒，也只是下下策。
可沈熙终于打破了迟聿心底的宁静，他再也压抑不住了，才猛灌了许多酒，醉醺醺地去找商姒，待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娇美容颜时，所谓的忍耐矜持全都不要了，迟聿如愿以偿地抱着心爱之人，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场梦无比美好，久违的宁静包裹了迟聿，再次醒来时，身边的女子还在睡梦中，外面响起属于侍卫的沉沉脚步声，他们来催促他早日出征。迟聿拿开腰上缠绕的商姒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挥退了上前伺候的宫人。
衣料摩挲的声响惊醒了商姒，商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睡在床正中间的，姿势不太雅观，身边一片温热显示迟聿才起身不久，她抬眼看去，正好看到男人精壮的背脊。
她很少仔细观察，今日才发觉，他的背脊不算光滑，上面密密交错着狰狞的伤疤，根本不像一个王室贵胄的背，她出神地看了会儿，直到迟聿转过身来，笑道：“乐儿在瞧什么？”
她撑手坐起，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面前去，轻声道：“我来吧。”
迟聿黑眸湛亮，望着她的眼神带了几分炙热，他薄唇微微一掠，展开了手臂。
商姒取过一边的衣裳，掂着脚慢慢帮他穿上，低头系着衣带，忽然道：“那些伤是什么时候弄的？”
“行军打仗，少不得受些伤，没什么大碍。”他心情颇好，因她终于主动关心他了。
商姒系好衣带，又去取盔甲，面上淡淡的，“没想到战神迟聿，也会受这么多伤。”
“我十三岁进入战场，随军打仗，一开始也不是统帅。后来若不靠这些战功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哪能成就我的今日？”他笑意深深，眼眸也弯了起来，在她打算往后退一步时，猛地把她抱紧了，商姒也不反抗，任由他这么抱着。
心底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其实昨夜，她失眠了。
感受着后背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声，她在虚空里睁着眼睛，一直睡不着，她能感受到他也没有睡着，头一次，她产生了一丝迷茫。真的该这样过下去吗？做这一世的商姒，将前世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商姒想着这些问题，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中途醒来过一次，发觉自己是抱着迟聿的。
她在黑暗中悄悄地看他的脸，发现他睡得沉，唇角犹带一抹淡笑，才放下了心来。商姒抱着迟聿，终究还是没有收回手，假装自己在梦中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闭上眼继续睡，心道：“如果这一次，他能治好我的病，那么从前的一切就一笔勾销，我就彻彻底底地原谅他。”
她承认自己也喜欢上了他。所以拒绝沈熙的表白，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心里有了别人之后，她是无法彻底接受沈熙的，哪怕知道沈熙的好，可他再好，也不是她的良人。
商姒静静站在迟聿的怀抱中，过了许久，她问道：“这回要多久回来？”
“我去为你抓一个大夫回来。”他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倒是很快。
她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最后的奖励。”
迟聿大笑，大掌狠狠将她按在怀里揉了一把，才低头也亲了她眉心一下，“这是最后的告别。”他眼角眉梢都带笑，深深地凝望了她最后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商姒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才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
后来几日，迟妗便频频过来陪商姒解闷。
对于这个小丫头，商姒不动声色。这丫头的心思都摆在明面处，商姒少说也比她多活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迟妗的心思，但看破不说破，毕竟这丫头也没有什么坏心，顶多是和迟陵一样多管闲事了一些，倒也不让人感到讨厌。
可终于有一日，一道消息打破了平静。
彼时，迟妗正亲昵地挽着商姒，笑着说迟聿幼时的趣闻，商姒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露出些微的笑容。皎月却慌乱地冲了进来，急急道：“公主！方才传来消息，沈、沈大人他……”
商姒笑容一收，霍然起身道：“沈熙怎么了？”
一边的迟妗皱了皱眉，没想到区区一个沈熙，竟然能让公主如此挂心。
这么说来，这个沈熙更不能留了。
不过是一个芝麻官而已。
皎月道：“沈大人出城办事，却在回程途中遇刺失踪了！奴婢听说，沈大人身边的下人找了许久，都不曾找到沈大人，这才实在没有办法，将消息传入了宫里。”
商姒心底颤动了一下，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便飞快地往外冲去。
谁知迟妗却猛地起身，飞快地拦在了她的面前，“沈熙终究是外臣，公主这样，就不怕被人道是非吗？”
商姒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沈大人就是沈熙？”
她那一双眼此刻十分尖锐而冰凉，仿佛瞬间看穿了什么，迟妗心底惊了一下，连忙撇开头去，不自然地解释道：“之前我略有耳闻，是沈熙护送公主……”
“让开。”商姒冷冷打断她，迟妗一颤，终于弱弱地让开了身子。
商姒道：“我的事情，素来不喜欢别人随意插手，郡主好自为之。”她不再看迟妗一眼，快步出去了。
皎月见公主出去了，也连忙跟了上去，招呼人去准备马车。
商姒坐上马车，亲自去了沈熙住处，接见了沈熙的仆从，再按着仆从说的话，亲自在周围寻找。
王都外的山上一片寂静，到了夜晚，林间火光闪烁，俱是在搜寻沈熙的官兵。
商姒提着裙摆，小心地在路上走着，四周都是参天古树，再走便是陡峭的山崖，抬头可见被树木掩映的星空。
商姒锲而不舍地寻找着，连身边的丫鬟都没了体力，她好像还不知疲倦一般，继续喊着沈熙的名字。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沈熙不能死在这里，他前世都好好的，这一世若出事了，肯定是因为她。
他前世是她的恩人，是她唯一的慰藉，如今怎么能被她害死呢？他怎么可以死呢！
商姒一直喊着沈熙名字，直到来到山崖边，她从高处看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下面仿佛是可以将人吞噬进去的深渊，她转过身来，问身后的侍卫道：“这下面可有搜查过。”
那侍卫答道：“小的派人进去找过，可下面地势险峻复杂，我们也只能搜寻部分地方，而其他地方，终使有沈大人，也必然不能生还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商姒淡淡道：“给我几个人，随我亲自下去寻人，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那侍卫一惊，正要阻拦，可商姒冷冷的一眼，却将侍卫即将出口的话堵了回去——公主这般冷冽的眼神，不像一个弱女子，倒像是一个久居上位的君王，甚至与他们的王上有几分相似。
那侍卫终于让开了身子，商姒换了身方便的衣裳，才带着一些人下去寻找。下面藤蔓密布，小路崎岖不平，分布着许许多多尖锐的石子，连植株也带了倒刺。商姒三番四次崴了脚，衣裳被倒刺刮开了口子，脚踝也流了血，但依旧忍着痛继续寻找着，直到天上开始下了雨，侍卫上前道：“公主，已经开始下雨了，您身子娇贵，还是先回宫吧。”
商姒抿紧唇，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艰难地寻找，那侍卫只好亲自为她撑伞。
四下只有淅沥的雨声，侍卫举的火把都快要烧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沈熙——”
“沈卿云——”
商姒一声声喊着，喊着嗓子都快哑了，才终于听到一处传开同样的呼喊声，“我在这里。”
众人一喜，连忙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商姒在后面艰难地走着，听到他们呼喊着“沈大人找到了”，这才露出了微笑。
沈熙躺在石洞里，因为从山崖上摔下来，所以脚瘸了，这几日都被困在这里，走不出去。
可他昏迷了许多日，如今苏醒之后终于拨云见日，他忽然，就知道了很多很多。
记忆中那个人像他，又不像他。
他勤勤恳恳，一心为了百姓，成为了开国第二任尚书令。
他曾经暗中照顾一个姑娘多年，眼睁睁地看着她香消玉殒之后，他才毅然选择了离开长安，做了地方小官。
沈熙听到脚步声，忽然抬起了头。
侍卫身后，慢慢走近一个女子。
她华裙玉钗，华贵妍丽，美丽不可方物，身上的狼狈掩不住那骨子通透的气质，她抬眼望来之时，黑眸明亮，像细心打磨后的美玉。
她的眼睛，比他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美。

相认
一场大梦, 翻天覆地。
通晓一切之后, 始知面前这个人, 能安安稳稳地出现在这里, 是一桩多么好的幸事。
沈熙紧紧盯着商姒, 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唯恐这人突然消失在眼前。
可她不曾消失，而是走到他面前, 十分自然地蹲了下来, 关切地问道：“你有没有事？”
少女嗓子柔柔软软的, 不像前世那般刻意压得低沉的男子嗓音, 更撩动他的心弦。
沈熙垂下眼，低声道：“只是腿脚不方便，公主不必担心。”
商姒皱眉，转身吩咐侍卫道：“你们去抬担架来, 把沈大人抬上马车，再找几个好郎中在沈大人宅邸里候着。”
侍卫领了命, 飞速前去准备了。商姒又转过头来, 瞧了瞧他渗了血的脚踝，那里被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 深可见骨, 加之这里又脏又乱, 伤口里进了沙子，此刻肿得厉害，还有些化脓了……难怪沈熙自己走不出去, 商姒担忧道：“这里伤得不轻，希望今后不会妨碍行走，往后几日，你便休假在家如何？”
沈熙微微一笑，“我不碍事，你不必为我担心。”
“你一共说了两遍‘不必担心’。”商姒寻了个光滑的大石头，慢慢坐了下来，道：“沈大人到底是不碍事，还是不想让我担心呢？”
沈熙哑然，随即微微失笑。
“你还笑，都从上面摔下来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你走运了。”她轻瞪他一眼，语带苛责，却并没有不悦之色，沈熙看着也有些狼狈的商姒，笑着笑着，笑容却彻底沉了下来，“公主也受伤了。”
“小伤，不必担心。”
说完这一句话，商姒便看见沈熙促狭的神情，倒是呆了一呆，很久就反应过来自己也犯了和他一样的毛病，不禁笑出声来。
虽然两人都狼狈，但坐在这荒郊野外的山洞里，倒别有一番滋味。
沈熙唇角含笑，借着火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商姒，这下面荆棘密布，一不留神就可能有去无回，她能亲自走到这里，实在是不容易。
此刻，商姒的鬓发乱了，衣裳也被刮破了不少，一双精致的绣鞋有些脏兮兮的，手背上布满了红痕。
看着让他心疼。
可她到了现在，都浑然不在意自己的狼狈，而是一直紧着他。
沈熙望着商姒的眼中，便多了几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向来如此，很多事情都放在心里，只会用行动表达，却不喜欢多说。当初深陷囹圄，哪怕渴望自由，也不曾主动去求过任何人，而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心疼她，她本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姑娘，可就是这样贪生怕死之人，却比很多人都更有勇气。
沈熙垂下眼，又看着自己受了伤的脚。
这只脚，在提醒着他，他如此是多么弱小，哪怕在别人眼中正在逐渐往上爬，可这些仍旧不够，他所拥有的不值一提，尤其是面对着想要守护的她。
……
雨越下越大，洞口形成了一股水流，原本干燥的地面变得泥泞难走，在这样的天气下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洞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侍卫们都退散在洞口，洞中点了火，商姒和沈熙坐在火堆边，俩人都默默烤着火，如今还未完全入春，天气颇寒，商姒紧挨着火堆，将身子蜷得紧了些。
沈熙看在眼里，索性解下外袍，递给她。
商姒看着沈熙，不明所以。
沈熙干咳一声，道：“我看你冷，还是披上吧，若被风吹凉了，少不得又要头疼。”
商姒低头没说话，默默拿过衣裳，披在了身上。
他的衣裳虽不太干净，却干燥温暖，披在身上时，一股清冽气息笼罩在周围，这是他身上一贯携带的熏香。
沈熙出自名门，世家贵族之流，自然有熏香的习惯。但沈熙喜欢的香味道极淡极清冽，像是凛凛的青竹，一如他自身的风采。
商姒披上了沈熙的衣裳，斜眼偷偷瞄着沈熙，看他穿得这么单薄，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她眼神四处乱瞟，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便把身子缩得更紧了，活像个鹌鹑似的。
甚少看见她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沈熙失笑道：“公主是在怕吗？”
商姒：“啊？”
沈熙道：“公主怎么不敢看臣？”
商姒无语凝塞，“我为什么要看你？”
沈熙又兀自笑出声来。
商姒听到笑声，转头看了过来，眼神有几分诧异，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熙……沈大人这是从上面摔下来摔傻了？有什么好笑的么？命都差点没了，这还笑得出来？
商姒不由得问道：“你在笑什么？”
沈熙道：“我很高兴。”
“为什么高兴？”
沈熙故作神秘道：“公主不如靠近一些，臣再告诉公主。”
商姒转头看了看那些侍卫们，见他们都站的远，没有往这里看，才悄悄地往沈熙身边挪，直到她和他挨得很近，沈熙才低声道：“因为臣看见公主亲自来寻找臣，臣高兴。”
商姒沉默，有些赧然，也有些无奈。沈大人可真是个傻子，她都这样拒绝过他了，他还锲而不舍。
沈熙又道：“我这一摔，好像有点摔坏脑子了。”
商姒：“……是有点。”
沈熙笑着叹了口气，“因为摔坏了脑子，所以就总觉得，臣前世和公主有过一段往事，那时没有其他人打搅，只有一个小院，一个孤零零的少年，还有一个臣。”
他将心理话说出来了。
他恢复记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想见到商姒，恨不得将自己所有能说却未曾说出口的感情，都一并告诉她。
……那些属于前世沈熙的感情。
可身处这样的绝地，长期的被困让沈熙冷静下来了。
他仔仔细细地想了想前世今生的所有不同，才惊骇地发现，拥有前世记忆的，不仅仅是他。
他能肯定迟聿一定是重生之人，可他更加关心的，是商姒。
他现在，终于如愿见到了她，那么下一步，就是要求证心中的想法。
她会如何呢？
是笑着说他摔糊涂了，还是当真听得懂他话中深意，与他相认？
沈熙的目光比那堆火更为明亮，热切地注视着商姒。
一个小院，一个孤零零的少年，还有一个沈熙。
一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劈得商姒晃了晃，一双眼睛不由得睁得极大。
她猛地站起了身来，红唇微抖，“你……”
你到底是谁！
她眼底的惊骇触及他眼中的急切，忽然就化为了恍然大悟，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成冰，整个人都死死地被钉在原定。
心底猛颤不已。
她低眼望着沈熙，眼睫一落，竟是撇过了头去，微微咬紧了下唇。
沈熙微微探过身子，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指触及她腕上的肌肤，霎时冻得她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呆呆地看着他。
沈熙一用力，商姒跌坐在了他身旁。
大雨滂沱，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沈熙贴在她耳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狂喜：“果然，你也拥有了曾经的记忆。”
他何其高兴。
就好像是前世只能隔着一堵高墙的两个人，本以为是生离死别，本以为是一生的遗憾，美人化为了冢中枯骨，而他还要努力地活下去，过完漫长的一生。
万万想不到，他们还能再相遇，还能在那个小小的南宫之外，在这样幽暗的山洞里，面对面说着话。
商姒没有说话，只看着地上微微晃动的影子，莫名就安静了下来。
她也像是在做梦似的。
本以为过去的记忆，只能由她一个人承担着，过去的种种，永远都要停留在过去。
可沈熙也想起来了。
她低头一笑，“沈卿云，别来无恙。”
沈熙攥着她的手腕的手慢慢松开，柔声道：“别来无恙。”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此时此刻，这两人都有一个相同的愿望——
希望这一场雨，不要那么快停。
……
商姒二十六岁生辰那日，沈熙在墙外教小公主放风筝，希望依照约定，她能看到他对她的祝福。
可那日，商姒却躺在床上，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昏迷了整整三日，不住地咳血，皎月一盆一盆地换了水来，不住地拍着商姒的背，忍着满腔酸涩之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商姒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无力地躺在床上，眸子盯着桌上的烛火一动不动，眸光渐渐变得浑浊，她又很快地反应过来，竭力保持清醒。
她不想睡着，就怕这一次，她再也醒不来了。
她有好多不甘，若老天给她做寻常人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快乐地过下去。
而不是如今躺在床上，宛若一个废人，孤苦伶仃，可怜至极。
商姒张了张嘴，努力发出粗哑不堪的声音：“皎月，我、我死后……你便去请一道恩旨……出宫去，找个好人家……嫁……嫁了……”
皎月拼命摇头，“公子，皎月哪里也不去，公子去哪里，皎月都会跟过去的。”
“何必做傻事……”商姒浑身的力气都被用尽，颓然地闭了闭眼睛，又开始一顿撕心裂肺地猛咳，皎月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唇角的血。
“公子，你千万别睡，沈大人会救你的。”
“沈大人去找陛下去了，只要陛下出面，您一定可以获救的！”
商姒紧闭的眸子，在听到“陛下”二字时，猛地睁大了。

香消
对商姒来说, “迟聿”这个名字太过遥远, 唤醒了她许多许多的回忆。
他是将她从至高处拉下泥潭之人, 也是唯一一个肆无忌惮地靠近她, 让她唯一不敢面对之人。
人到油尽灯枯之时, 从前的点点滴滴便都会想起来了, 她其实不恨迟聿，成王败寇本就是常理, 但她至始至终做不到向他妥协, 就是这个人, 害她被病痛折磨至此, 如今已是一只脚踏入棺材的人了，商姒闭上眼，此刻忽然很平静，也一点也不伤心, 只想早些去了算了。
姣月看她闭上眼不动了，吓得浑身打颤, 悄悄走到跟前, 朝她伸出手来，手指还未碰到商姒时, 商姒又忽然睁开眼, 有气无力道：“去把……沈熙, 叫回来。”
姣月哭着点头，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来, 飞快地往外跑去。小院一如既往地萧瑟凄凉，只有凛凛秋风不住地拍打着树枝，卷着一地的落叶，天色渐黯，人影渐长，眼看最后的天光便要彻底隐没了，姣月第一次死紧拍打着紧闭的门，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开门！你们快点开门啊！”
守卫南宫的侍卫头一次遇见这情况，便解了锁打开门来，问道：“姣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姣月哭道：“我家公子不好了。两位大哥素来与沈大人有交情，去帮我找找沈大人好不好？”那两个侍卫吓了一跳，一听性命关天，废帝身份又特殊，丝毫含糊不得，于是飞快地去寻沈熙了。
沈熙本在紧急求见帝王，但当夜帝王正在太后宫中参与家宴，后妃及皇亲国戚济济一堂，歌舞升平，其乐融融，沈熙身为外臣，实在不能擅闯后宫，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很快就听说了商姒已经不行了的消息，沈熙直接冲去了太医院，可太医无陛下诏令，也不敢随意出诊。
沈熙茫然地站在长长的宫巷里，竟不知应该怎样才能救她，他失魂落魄地进了南宫，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忽然就不敢进去，他怕一进去，只能看到已经冰冷的尸体。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四下里只有风的呜咽声，卷得他衣袖翻飞。
沈熙在院中站了许久，才终于跨了进去，看见床上躺着的商姒，她唇边还带着一丝血迹，脸色灰败，十指指甲泛着青灰色，油尽灯枯之时，连头发都是乱的，沈熙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忽然伸手触了触她的鼻息，发现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时，忽然含着泪笑了。
还来得及。
他将她搂起，紧紧地把她抱紧怀中，不顾一边姣月惊异的目光，也不顾商姒到底有没有接受他，他只知道，这一抱之后，可能再也没有了。沈熙心底如被刀子割一般的疼，胸口鲜血淋漓，五脏六腑都如被翻搅一般。
沈熙闭了闭眼，轻轻蹭着她的侧脸，忽然感觉怀中人动了动，商姒的声音又哑又干，压抑着一丝哭腔，她说：“沈熙，我好疼啊……”
沈熙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湿痕，柔声道：“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微微一笑，“可我不敢睡。”
“那我在一边陪着你好不好？等你醒了，最好的大夫便来了，一切都会过去。”沈熙怜惜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她那一头柔软的黑发，曾经的光泽柔亮的，如今发梢却在慢慢枯萎，一如它的主人。
沈熙撇开头去，过了一会儿，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上天一定眷顾你的。”
“你只是小病，从前那么多次，不也是挺过来了吗？”
她低垂着眼睫，小脸白得几近透明，呼吸渐渐急促了，又是一阵猛咳，沈熙手忙脚乱抚着她的背脊，商姒靠在沈熙的肩头，安安心心地闭上眼。
她自己的身子，自己如何不清楚呢？她知道，沈熙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安慰她，一个人当死的，谁都救不了。
其实如果能摆脱这一切，想来也不错。
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今日一回想，竟只有冷宫里那短短的八年。
“我好累。”短短三个字，她越说越吃力，只勉强睁着眼皮，盯着虚空，胸口起伏得越发缓了，姣月连哭声都止住了，只死死地盯着商姒的脸看，商姒轻骂道：“傻丫头。”姣月再也忍不住，放生大哭起来，商姒勉强一笑，又对沈熙道：“你说的……等我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说完这话，便闭上了眼睛。
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她面容安详，没有一丝的痛苦之意，沈熙紧紧地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她一直没有动了，再碰鼻息时，才知道怀中女子已经香消玉殒。
沈熙放下商姒，茫然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奇怪的是，他此刻一点泪都没有，只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做梦。十年的守望终于从今日结束了，沈熙忽然笑了一声，宛若疯癫，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姣月厉声道：“不许哭，让她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沈熙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抚着墙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满是乌云的天，又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一种无力感，来源于这造化的无常。沈熙大笑三声，甩袖走了出去。
后来，废帝亡故的消息就这样传了出去，南宫一片缟素，沈熙站在漆黑的角落里，看着那个身为天下至尊的男人来到南宫外，他似乎也很伤心，三番四次在门口徘徊，却迟迟不肯进去。
“朕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就这样死了，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
沈熙听到他对身边的内侍这样说。
沈熙想冷笑，为什么就这样死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有多少次从鬼门关里挣扎回来，若不是他暗中相助，她早就会死了！
最后，帝王终于跨进了南宫的门。
犹犹豫豫地进去，却一身怒气地出来，沈熙进去，看见颓然跌坐在地上的姣月，他推开棺木，看见商姒喉结处的伪装终于消失了，沈熙忽然快意地笑出声来，真是太好了，让这样一个帝王亲自尝到被欺骗的滋味儿，她的死终于也能伤害到这个人了。
她在用死告诉迟聿，她宁可死，也不想告诉他她是女人，这一辈子都不想做迟聿的妃嫔！
这个秘密，从前只是属于她和他。
……
山洞外的大雨渐渐停了，侍卫抬着担架进来，商姒看着沈熙被他们抬出去，才彻底地放心下来。
姣月在外面翘首等着，看见商姒出来，连忙将大氅拿过去给她披上，又把暖好的汤婆子塞进她的怀里，飞快地吩咐道：“还不把马车架过来，公主劳累了几日，此刻要回宫歇息了。”
商姒笑着没说话，目光却与担架上的沈熙撞上，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撇开了头。
商姒坐上马车，先行回了宫。
先是沐浴更衣，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商姒躺在干净温暖的被褥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是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好像漂泊在外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亲人一样的温暖。她一直睡到第二天，姣月告诉她，迟妗来求见过多次，这小丫头心知自己逃不掉，只好交代了自己是想命人刺杀沈熙，只是没想到沈熙会坠落山崖，侥幸活命。
商姒当即冷了脸，让人叫来了迟陵。
迟陵这一回没有随迟聿出征，早就听说了沈熙坠崖的事，很快就来了。商姒冷声道：“迟妗郡主是你的妹妹，我没有权利处置她，但是这件事，总得有个了结。”
迟陵也没想到会这样，连他二哥现在忌讳着商姒，都不曾怎样动过沈熙，没想到这丫头这么不知轻重，直接就派人刺杀去了。迟陵当即将迟妗关押了起来，等迟聿回来再行发落，王太后常年礼佛，如今听闻迟妗竟如此手段残忍，气得直接将迟妗关到了佛堂，让她整日抄写佛经思过。
再过了几日，商姒换了身素淡的衣裳，便亲自去了沈熙府邸。
沈熙的脚伤好了大半，但下地走路还有些不便，商姒用沈府的小厨房亲自熬了药，看着他忍着苦味喝了下去，看着沈熙因为苦涩而扭曲成一团的脸，商姒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道：“没想到沈大人空有一腔孤胆，为了逃命连跳崖都敢，如今却怕苦？”
沈熙被这话一呛，似笑非笑道：“你不怕么？当年姣月喂你喝药，是谁非要我悄悄带蜜饯来，不然死活不肯喝药？”
她瞪他道：“陈年旧事了，后来我不是也习惯了那药，再说，我让你带蜜饯，你却连宫门都过不去。”
“你还好意思说此事？”沈熙把碗猛地放下，佯怒道：“那时我身上藏了无数蜜饯，被人搜查出来，翌日早朝倒被满朝笑话，旁人以为是我嘴馋，连进宫议事也要带吃的。”
他人前公正廉洁，素来说一不二，后来因她毁了一世英名。
那时，太医院的太医围着一堆蜜饯，反复查验毒性，悄悄藏着吃的进宫的人，自古以来唯有沈大人。后来别人都笑谈，没想到独来独往的沈大人，最喜欢吃甜食。
两人说起往事，笑得不能自已。商姒拿他的枕头砸他，笑道：“你还怪我，你从前扔桃花桂花便也罢了，连梨花也丢到我的院子里来，害得我起了一夜的疹子。”
说起窘事来，也实在说不完了，两人一直说说笑笑了一下午，连守门的丫鬟都不知公主和沈大人谈到了什么开心事，直到夕阳西下，商姒眼见时辰不早了，才起身道：“我该回宫了，你好生休养着。”
沈熙微微一笑。
就在此时，姣月却忽然隔着门唤道：“公主，外面来了辆马车，说是要接您回宫。”
“马车？”商姒推开门，皱眉道：“我自己不是备了马车么？”
姣月担忧地看了一眼商姒身后的沈熙，悄悄附在商姒耳边，道：“是王上回来了。”

藏娇
迟聿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亲自来了沈府。
商姒皱了皱眉, 有几分忧虑, 毕竟她近来与沈熙来往太过密切了, 此事若让迟聿心底藏了疙瘩, 就怕解释不清, 又影响了沈熙日后前程。
无论如何, 迟聿都是君，沈熙都是他的臣民。
商姒低声道：“我随后就来。”她转过身, 对沈熙挥了挥手, 才推门出去。
她在管家的带领下走出了沈府的大门, 果然看见门口一辆奢华的马车, 檀木为辕，金漆涂梁，其上缀饰昭王室的图腾，轻纱遮住了里面光景。
见商姒出来, 侍卫纷纷让开，姣月扶着商姒走上马车, 商姒刚一进去, 什么都还没看清，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迟聿在她耳边低笑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没想到你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话语中并无责怪之意, 甚至透着一丝心安, 商姒放松身子，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她今日的温顺好像是回到了在长安的时候, 那时，她虽心底藏着事，却从不拒绝他的索取。迟聿黑眸湛亮，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把她拦腰抱到腿上坐着。
马车一晃，开始往王宫驶去。商姒靠在他的怀中，一言不发，迟聿问道：“乐儿去见沈熙做什么？”
她微微抬头，想要坐直了说话，迟聿手臂却一紧，不许她动，又连忙解释道：“我并无因此责怪沈熙的意思，你别想多了。”
商姒沉默。
迟聿倒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她也没有这个意思。
她轻声道：“我去看看他的腿，顺便说起了从前的往事。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也只有他是故人。”
迟聿也陷入了沉默。
没有参与她的过去，对她相知甚少，迟聿在这一点上有些意难平，非常嫉妒沈熙。
若他是沈熙，能从小见证她的成长，想想就很美好。
亲眼看着他的小姑娘慢慢长大，懂得她所有的骄傲和委屈，知道她的喜怒所求，将她的性子摸得透彻，这才是完完全全地拥有她。
迟聿垂下眼，忽然低头在她眉心亲了一下，“他虽然知道你的过去，但你现在是我的。”
这是什么话？
商姒觉得好笑，但也没有辩驳，先不说她自愿与否，他这辈子根本就是抓牢了她，她什么时候不是他的？
迟聿见她没有回答，眸子黯了黯，有些失落。
他的眼线前来回禀，说是公主与沈大人说说笑笑的，十分健谈。
可，怎么到了他面前，话就这样少呢？
他也能陪她说话啊，最不济，好歹也能让她有求必应。
抵达王宫之后，迟聿陪商姒去了西欢殿，传召他千里迢迢抓回来了大夫。
那大夫姓江名辽，本住在两国边境荒芜之地，常年在外采集草药，乃是世外高人，传言他可救人亦可杀人，但要得到他所救，全凭他心情，此人素来孤傲，曾立下规矩，绝不救治手上染血之人，不救治王孙贵族，不救治态度不够恭敬之人。
可这三者，迟聿偏偏全占，迟聿无奈之下，让人去绑他回来，谁知这人圆滑得很，依靠诸侯国的边境，就是不许迟聿逮到他，还扬言：就算迟聿抓到他，他也一定会下毒，而不是治病。
迟聿从不是让人随意威胁的性子，这世上胆敢威胁他的人，还没有出……不对，除了商姒，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敢威胁他的人。迟聿当即点兵出征，直接席卷了他所在城池，大军兵临城下，数万百姓命在旦夕，迟聿便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看这位江辽大夫，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江辽被迟聿这等无耻行径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被乖乖地带回了昭国，一路上就碎碎念不止，又被迟聿堵上了嘴，直接五花大绑抬了回来。
商姒看到的，便是五花大绑的江辽。
她当即笑出了声来，一头扎进迟聿怀中，花枝乱颤，“你便是这样请人家大夫的？果然是个霸王，当初这样对我，也能这样对别人。”
强买强卖，真是迟聿的风格。
迟聿：“……”
他有些郁闷，他想让她忘记曾经他干的那些事，偏偏她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提得还这么开心。
罢了，她开心就好。
迟聿挥了挥手，让人给江辽松绑。江辽终于重获自由，先是臭着一张脸不说话，也不行礼，直到迟聿没了耐心，寒声道：“还要我请你是不是？”江辽这才犹犹豫豫地上前，对商姒拱了拱手，“劳烦公主躺下，草民为公主诊脉。”
商姒轻轻拍了一下迟聿，示意他别这么凶。迟聿只好收敛了脾气，伸手落下床边遮挡的帘子，扶着商姒躺下，再卷起她的袖子，用帕子盖住了递出来。江辽将手搭在商姒的脉搏上，细细地观察许久，神情越来越凝重，看的身边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良久，江辽叹了口气。
迟聿立即沉声道：“可是很难治愈？”
江辽抚着胡须道：“此病本极为常见，但长年累月下来，已经逐渐恶化，加之公主又服下过别的药物，也曾受过重伤，诸如此类，一并加起来，病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如今这病，就有些棘手了。”
迟聿握着商姒的手猛地一紧。
他脸色唰得苍白下来，薄唇冷冷一抿，眼底有了三分阴寒。
没想到，就连他千里迢迢抓来的神医也束手无策。
那么他又应该怎么救她？难不成这样等死了么！
商姒感觉到了他的紧绷，可这样的结果，她几乎是意料之中，此刻倒也心情平静，便率先开口道：“多谢江大夫。”
江辽话锋却一转，“诶，公主先别急着道谢。草民还没说完呢，虽然病很棘手，但也不是无药可救，只是麻烦些。”
他话音刚落，迟聿却急遽开口，“为何麻烦？究竟要如何？”
江辽斜着眼神瞟了迟聿一眼，就是不开口，谁叫他一路对他这么不客气。
商姒不由得掠了掠唇角，甚少看见有人给迟聿不痛快，倒有些有趣。
眼见迟聿又要发作，商姒按了按他的手背，坐起身来，掀开帘子道：“江大夫若能治好我，改日我一定加倍报答您的大恩，昭王久居沙场，行事雷厉风行，若给江大夫带来什么不快，我便代他道歉。”
见商姒居然亲自道歉，迟聿眼神愈冷，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江辽险些跳了起来。
迟聿面无表情地拿开手掌，只见桌面上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纹。
江辽咽了咽口水。
迟聿眼底寒光微溅，目光冷冽如有实质，“再犹豫丝毫，便拖出去抽三十鞭，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死不了，还怕审问不出来？”
“我说说说！”江辽抹了把冷汗，终于将那些药方说出了口。
其中有些药材遍布天下南北奇关险隘之处，有的甚至是千年一遇的宝物，藏于诸侯宝库之中，还有的甚至存在于传说之中，能不能寻到，只能听天由命。
江辽道：“我可都说了，找不找得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公主性子良善，我自然也希望公主能痊愈，可没有故意刁难着。”
确实没有故意刁难，但这些药方……简直是普天之下闻所未闻。
“若一直没有寻到药，她能坚持多久？”
迟聿紧紧盯着那药材，眼神急遽翻腾，许久，他听见自己艰难地问了出来。
江辽沉吟片刻，语气沉重道：“大概五年。”
前世，商姒受箭伤之后，也仅仅活了五年。
迟聿狠狠一闭眼。
这一世，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她分毫。
再难又如何？
他迟聿既能一统天下，既能抵御千军万马，那么保护她，亦是他此生必得之事。
只可成，不许败。
……
那日江辽诊脉之后，迟聿便开始连夜召集武官商议战事，意欲抓紧时机攻破各个关隘，早日实现一统。
但大军常年征战，哪怕昭国身为强国，也禁不起连年战乱的耗损，是以对外既要发展军事，对内也要实行策略，宋勖和沈熙曾在长安实行屯粮之策，略有成效，迟聿便将此事又交给他二人。
但沈熙腿脚不便，迟聿随后又加派帮手，削去了沈熙部分权利。
而迟聿下达此令后，又连夜驾幸西欢殿，日夜陪着商姒。
与以往不同，他急于给她最好的一切，西欢殿内外便重新修整了一番，一切制度按王后规制吩咐下去，又添置了十二名宫人，八名侍卫，早晚巡逻，悉心照料。西欢殿内外遍布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瓷器古玩，殿前也栽上了许多乔木，用以夏日避暑，所呈上的熏香，更是历代君王御用，凝神静气，乃是稀世珍宝。
宫灯将王宫深巷照得明亮，迟聿乘辇到了西欢殿，刚刚跨进殿门，便见小美人披着他刚刚赏赐的雪领貂皮大氅，头带着毛茸茸的小暖耳，正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抱着猫儿。
满院弥漫着梅花淡淡的香味，与美人相映，形成极美的一幅画来。
他用尽一切，几乎是为她造了一间金屋，再用最华美的衣裳将她装饰起来，让她享受至高无上的礼遇。
作为王后的礼遇。
将来，他还会将整个天下捧到她的面前，让她做他的皇后。
迟聿微微一笑。
商姒身边的宫人已注意到了迟聿的靠近，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迟聿走到商姒身后，忽然一弯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乐儿可是在这里等我？”
她闻声扭头，抬眼瞅他。
迟聿微微靠近，在她唇上小啄一下，“果然我的乐儿，用最华美的东西装饰起来，是如此的令人心动。”
从未见过女人如此之美。
这是人间至宝，更是他的掌上明珠。
商姒闻言，却低眸浅浅一笑，“身外之物罢了。”
他失笑，“是身外之物，但无论身外还是身内，我都要给你最好的，这是我的心意。”他想要再进一步，如从前一般将她打横抱起，她却警觉地往后一退，迟聿只好作罢，改为一捏她的鼻尖，笑道：“你倔成这样，身内我有心无力，还望乐儿怜悯。”
“怜悯”二字被他特意拉长了，尾音有些戏谑，又有些意味深长，顺着夜风滑溜进她的耳中，竟挠得人有些痒。
她斜眼觑他一眼，却忽然站起了身，毫不客气道：“就不怜悯。”

品酒
她斜眼觑他一眼, 却忽然站起了身, 毫不客气道：“就不怜悯。”
才走两步, 又被他重新拉回了秋千上, 她想动, 却被他按住肩头, 迟聿低声道：“你原先是怎样的，就继续怎样, 我不打扰你了。”
她眉梢微挑, 倒没有再说话, 眼神追随着迟聿, 见他做在了一边，持杯甄满一杯美酒，慢悠悠地自酌自饮着。
这美酒乃是窖藏多年的佳酿，还是别国进贡之物, 是他今日自己带来的，特意防止自己抱不到小美人, 又没了别的消遣。
酒香扑鼻, 清风卷着花香酒香送入商姒鼻尖。
她坐在秋千上，是全然没有之前的兴致了, 只顾瞅着月下饮酒的迟聿, 他看起来倒是十分悠闲自在, 把她和身后的花花草草当作了一副可以观赏的美景，广袖拂落，意态悠然, 端得是快活自在。
商姒的下巴拢在一片毛茸茸的雪白里，一双晶亮如美玉的眸子越发得亮，眸光在他和那酒之间逡巡。
迟聿能感受到商姒在盯着他瞧，遂低下眼睫，斟酒的动作越发慢了，佯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面前出现了一双白底绣鞋。
商姒走到他跟前，弯下了腰，低头闻了闻那酒，“好香啊，这是用什么酿的？”
曾经的大晔天子爱美酒，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商姒语气里浑然是一股漫不经心，就好像在跟他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迟聿便也漫不经心地回道：“据说是用将一年四季的花都采集起来，用冷窖保存，到了夏季再取出酿出酒来，密封多年，才得出如此一坛。”
商姒的眸子亮了亮，“那岂不是很好喝？”
迟聿心底发笑，面上倒是淡淡的，在她的手快碰上酒杯之时，蓦地把手移开，不给她碰，另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不赞同道：“你身子这么差，怎么能喝酒？要是馋了，便让御膳房熬粥给你吃。”
她登时不愿意了，挥开了他的手，闷闷地坐在他的对面，看他一个人喝酒喝得这么陶醉，又忍不住往这边看，忽然撑着桌面往他跟前一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他的酒壶，转身便要跑。
迟聿眉梢微挑，一拍身边佩剑，剑身霍然出鞘，从她跟前擦了过去，稳稳地插入她身边的树干，剑身嗡鸣不止，彻彻底底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商姒脚步一僵，还未转过身来，迟聿拍案起身，身子一翻，衣袂翻飞间，瞬息便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俯身在她颈侧，微微探头道：“乐儿还是小孩儿么？做事这么没有分寸，拿自己身子当儿戏。”
商姒转过头瞪他，把酒壶摔回他怀里，“你明知我不能喝酒，还偏要在我跟前馋着我，你又是何居心？”
“若是寻常美酒，尚能让你喝一小口解解酒瘾，但今日这酒，就怕你连一小口都受不住。”他接过酒壶递给身后侍从，负手低睥着她，淡淡笑着，又蓦地伸手勾住她的下巴，低声道：“但是我还有一个办法。”
她昂着下巴躲他的好色之手，身子一步步往后退，背脊却撞上了树干。
迟聿更进一步，伸手撑在她身边，挡住她最后逃脱的路线。
前有迟聿后有乔木，左边是那剑，右边是他的手臂。
桌上酒在温过之后下肚，迟聿凝视着她，只觉那烈酒顺着肠道腾将上来，烧得他双目一阵阵发热，而她在皎洁月色下，更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美玉，摸着有玉质般冰清玉洁的触感，更消下这满腹火气。
商姒抬眼谨慎地望着他，发觉迟聿的眼神，渐渐地变了。
这些日子的他，是克制的，隐忍的，可如今眼神，更像是变回了最开始的他，霸道、蛮横，势在必得。
她心口一跳，急忙道：“我不想喝了，你让开。”
迟聿蓦地一勾唇瓣，笑得竟有三分邪气。他说：“我心疼乐儿，这么久肯定憋坏了，还是尝尝吧，这等美酒不可浪费，如此日后你也不必念着了。”他捏着她的下巴，注视着这一双秋水潋滟的美眸，蓦地倾身，深深地亲了下去。
这一吻，温柔而怜爱，不同于以往的霸道直接。
这是他在主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主动。他步步逼近地试探，一点点摸索着她的底线，不顾一切地往前……一旦靠近她，原本只想稍稍碰一下的想法便被全部推翻，他想得到更多。
迟聿凝视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放缓了动作，让她喘匀了气，又低头继续。
“你……你走开！”
她红着脸骂他，囫囵了一句，像小猫懒洋洋的呜咽声，被他亲得都要站不稳了，只能不住地拍打着他的肩头，叫他停下。他似有所感，抓住她的手腕，往上慢慢引导，她下意识便攀住了他的脖子。
迟聿满意极了。
他的眸子亮得宛若星辰，他眼神望入她的眸中，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好像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一般，迟聿深深地凝望着身前的小姑娘，享受着属于她的香甜娇软，在她快要站立不住时，蓦地扣紧她的细腰，微微离开了她的唇，嗓音低哑，“酒也尝过了，我看你快要醉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便直接在院子里这般待她，商姒被他亲得用力，此刻刚恢复呼吸，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脸颊也泛着微微的酡红，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捏着拳头用力捶他一下。
这一捶于迟聿不过是挠痒痒，却更像是打情骂俏，一边的姣月已经捂住了脸，不敢再看。
本以为这俩人还要闹腾一段时间，没想到居然当着宫人的面，就亲热成了这样。
说来也是，这世上哪有隔夜仇的夫妻，只要多这样亲一亲，说不定什么事儿都没了。
姣月掩唇咳了咳，朝其他宫人挥手，让他们统统退下去，别杵在这里让公主尴尬。
天边满月皎皎，繁星璀璨，夜风送着梅花香，将两人的发缠绕到了一起。
迟聿含笑看着她，笑着笑着，便忽然沉声道：“我们和好，好不好？”
她微微蹙眉，摇头道：“你与我何时又不算和好？”
她在暗讽他老是腆着脸靠近。
迟聿一掠唇角，倒是坦坦荡荡地承认，“我做不到完全放手，于我来说，你便是唯一能治愈我的药，若是看不到你，我会不知，这辈子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该得到的，前世都已经得到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和她硬生生地错过。
上天让他重生，他想，大概就是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吧。
他口中的“这辈子”，若听在别人耳中，也并不会在意其中深意，可商姒瞬间便听懂了，她乍然抬眼，眼神有些复杂，又落睫低声道：“一个我而已，怎会让你的一生都失去意义？你若没有我，也能做天下霸主，依旧能快活一生。”
他微笑道：“天下霸主，于曾经的我来说，或许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是如今的我，视其为必要，却不是必不可缺。”
她听懂了他言下之意。
也对，对于得到过的人来说，那个皇座早就坐腻歪了。
这么说，他重生的意义，在他看来，却只是单单为了得到她么？
商姒觉得荒谬，前世他分明那般高高在上，和跌入泥泞的她宛若云泥之别，这样不可一世的他，眼中当是看不起任何人的，却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她而活？
可他的语气，却十分坦诚。
迟聿不等她回话，又放开了她，负手在院中踱步几下，淡淡道：“我也仔细想过，你至今待我不够坦诚，或许是因为我一开始行事过激，让你始终不能放下防备。但我还是想要你，不单单是想要你的人，更要你的心。”
他含笑回首，黑眸里光华流转，竟有三分温柔之色，“所以我能等，你病弱至此，我也不忍心再逼，但我既然给出这样的态度，你又是否能给我一个态度呢？”
“我想要你给我一个承诺。”
他慢慢说出自己的企图，看见她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变了，他又猛地靠近，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这辈子，我治好的你的病，交付我这一颗真心，以此为交换，你的人和心，永远都只属于我。”
商姒心中陡然一颤，看着他不语。过了许久，她才点了点头，道：“好。”
……
后来，商姒便老老实实呆在西欢殿，每日早朝过后，迟聿都会来陪着她，他其实也没有把握能寻到所有的药材，故而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刻，他都万分珍惜。
至于在他出征期间，沈熙所发生的事情，迟聿只问了一句：“你喜欢他么？”
商姒答道：“他不止一次地救了我的性命，他对我的恩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这样一个人，但凡重情重义一点，都很难轻易放下。
迟聿明白了，却道：“可他喜欢你。”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她道：“往后我会尽量避讳着他，你不要为难他。”
他等的便是这一句话，闻言亲了亲她的眉心，“将来如何用他，全看你。”
当日傍晚，迟聿便召见了沈熙。
沈熙站在他的面前，分明还是那副模样，可通身气质却沉静了许多，他淡淡看着迟聿，打量着眼前这个皮囊与他一样年轻的人，心知这个皮囊之下，也是与他相熟的灵魂。
君臣数载，沈熙一步步爬上去，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对这位帝王甚为了解。
他年轻有鸿鹄大志，勤政爱民，待江山稳固，便日渐精于权谋之述，满朝大臣都不敌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疑心颇重，他不许任何臣子挑衅手中的权力，也对所求之物势在必得。
这样一个人，重生后会那样对商姒，沈熙万分理解。
二十几岁的沈熙不是这位手段老辣的帝王的对手，本应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但此刻这个皮囊里的沈熙，却是数十年之后的尚书令。

摊牌
御书房里, 沈熙对峙着这个君王。
君王负手而立, 冷淡道：“孤已罚了郡主, 她顽劣骄纵, 并非有意害你, 往后孤自会命人管教, 沈卿也不必太过在意此事，今后无人再敢害你。”
沈熙微微一笑, “臣不敢与郡主计较。说来, 若非臣那日去见公主, 被郡主撞见, 或许今后也不会出那么多岔子。”
迟聿微微一眯眼，“上次之事，也不必再提。”
以往到了这个，沈熙会低声称是, 然后继续说着其他的事情。可这一回，沈熙却忽然抬头直视着迟聿, 反问道：“王上看见臣与公主一同饮酒, 是不是也心生不快了？”
迟聿骤然生怒，“你放肆！”
沈熙极其清楚地知道这个君王的克制力, 他明白, 自己其实还是安全的, 便又往前进了一步，仰视着御阶上的迟聿，继续道：“王上手段高明, 不曾因此怪罪臣，可王上还是气的，您在气为何公主独独能与臣喝酒聊天，为何臣落下山崖，她还会亲自来寻，还会亲自探望，可王上却得不到这些待遇。”
“王上在嫉妒臣，但却无能为力，您在隐忍，忍到最后，您会是最后的赢家。”
“沈熙！”迟聿怒喝出声，满殿宫人吓得跪下战栗不止，总管太监不住地朝沈熙挥着手，唯恐沈熙再次惹怒了昭王。
简直是疯了！居然敢当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沈熙这是不要命了！
总管太监额头上不住地冒冷汗。
迟聿一步步走到沈熙面前，眼神极冰极寒，“孤做什么，都是为了她，你若仗着她的势有恃无恐，孤便立刻杀了你。”
沈熙与迟聿对视。
沈熙的眼神向来是温和的，今日却如一块冰一样，又硬又冷，令人遍体生寒。他对上迟聿，本来气势输上一截，可背脊始终没有弯曲。
须臾，沈熙淡淡一笑，退后一步，抬手弯腰，朝迟聿行大礼，“臣僭越了。”
说了这四个字之后，却陡然话锋一转，“可臣说的，是实话。”
“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于我，而在于你自己。”
“是你给了我靠近的机会，是你一次次地令她受苦，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于我的主动，而在于你自己，是你欠了她的。”
迟聿死死盯着他，袖中手狠狠一捏，咯咯作响。
他哪里欠了她？他承认最开始不太厚道，可他后面所做之事，自认坦坦荡荡，绝无半分害她之心！
可一个个都这么说！
迟聿猛地攥紧了沈熙的衣襟，往后狠狠一推，沈熙的背脊砰地撞上坚硬的柱子，五脏六腑翻涌般得痛。
在武力上，沈熙根本不是迟聿对手。
沈熙倒抽着冷气，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可能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挺直着背脊，一字一顿，无比清晰道：“看，你还是不知道。”
“自己做错过什么，自己却不知道。所以凭什么以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来索取她的喜欢？你没有付出过，凭什么要索取？”
迟聿的手背上青筋崩出，死死地抵着沈熙的喉头，沈熙呼吸受阻，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之人的模样渐渐变得模糊，沈熙挣扎的力气微微弱了下去……
迟聿猛地收手，沈熙瘫软在地，不住地喘息着。
红烛噼啪一闪，迟聿的影子投在沈熙的跟前，更如沉沉乌云罩顶，弥漫着无声的杀气。
可沈熙不怕了。
他捂着喉咙，撑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臣言以至此，王上不信，尽管拭目以待。”他嗓音嘶哑，却很快活地看着迟聿，挑衅道：“您就拭目以待，看看到了最后，她是不是真的把心给了您。”
迟聿的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冷冷瞥了沈熙一眼，他寒声道：“带下去。”
“关进大牢，随后再行处置。”
身为一个君王，哪怕就算答应了心爱的人，他也不能允许任何人，挑衅他的威严。
为君之本，便是威之当头。
沈熙勾了勾唇，露出讥诮的笑容来，侍卫上前押他，他却主动转身，往殿外走去。
迟聿右手一紧，指节沉沉一响。
……
沈熙连夜被关押的消息没有走漏出去，迟聿来到西欢殿时，里面正传来姑娘们说笑的声音。
“错了错了，奴婢不该下这里。”姣月急急忙忙地去捡棋盘上的黑子，却被身边的小宫女推攘一下，“姣月姐姐，您和公主下棋呢，怎么还能悔棋？”
商姒却浑不在意，微笑道：“你便由着她悔棋，就算悔棋无数次，姣月也不是本公主的对手。”
姣月气得跺脚，“公主当真欺负奴婢，奴婢何曾学过下棋，怎么会是公主的对手！”
商姒笑道：“我也不大会，我们半斤八两，我一人与你们三个下，你倒还埋怨起我来了？”
三个小宫女笑闹成一团。
欢声笑语顺着风传来，迟聿站在门外，广袖低垂，寒意顺着衣角漫上眉眼，眼中透寒。
盛怒之后的凌厉眉眼宛若寒刀，却在听到她的笑声之时，赫然冷静下来。
迟聿低下头。
有些记忆被唤醒了。
曾经在偏僻的小院里，他也是这般与她下棋。
他笑着让她请帮手来，她把御前的宫人都拉到了自己这边，却还是频频输掉，他笑道：“俗话说的好，人多势众，你找了这么多人，却还是赢不了，是不是有些丢人了？”
她挥乱棋盘，耍赖道：“我从前从未下过棋，就连这其间规则，也是你教我的，哪有这么欺负一个新手的道理？”
迟聿却饶有兴致，细细端详着少年因为生气而有些泛红的脸庞，他微笑道：“那我退一步，由着你悔棋，直到你能赢为止，如何？”
少年的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她试探道：“当真？”
“当真。”
后来他便反复耍着那少年玩儿，从前总觉得一日难捱，可和她在一起，总是很快就到了散场的时候。
后来过了那么多年，迟聿一个人下棋，总是能想到，若对面之人是那少年，又当是如何的气急败坏。
时到今日，这一副在眼前重现。
商姒戏谑地耍着这群小宫女，手段与他当初如出一辙，迟聿忽然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为什么会下棋？
这辈子，他根本没有教她下棋！也不曾听说过，有谁曾与她一同对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笑靥如花的那张脸，手脚俱僵，心在狂跳。
之前所怀疑的一幕幕飞快地闪现出来。
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她与沈熙说不完的话题，沈熙质问他的那些话。
什么叫，“自己做错过什么，自己却不知道”？
他所有记忆中，唯有一事最令他内疚，便是整整关了她十年。
可这辈子不是一切可以重来吗？
迟聿霍然转身，飞快地朝监牢走去。
“王上！王上您慢点！”身后的总管太监不住地叫唤，声音惊动了院中的人。
商姒原本笑着的脸，骤然收敛了笑意。
她转头看去，只见宫门大开，门口却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她淡淡道：“沈大人送来的棋盘倒是珍品，把它收起来吧，今日我困了。”
姣月等人也不再嬉闹，开始收拾残局。
商姒站在院中吹着冷风，心底一片冰冷。
时间回溯到几日前。
她本去沈府探望沈熙，与沈熙正在说笑，两人笑着笑着，也相对沉默下来，沈熙忽然道：“你不该来的。”
商姒不置可否，但她却道：“不来的话，我会一直惦记着，你若因我再也不能行走，我本就欠了你这么多……往后该怎么报答呢？”
沈熙笑着摇头，“你不必对我一直带着感激之情，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商姒垂下眼，放在膝头的双手却微微握紧。
“但我已经彻底释然了。”沈熙话锋一转。
商姒赫然抬眼，眸子犹带几分茫然，定定地看着他。
“我一直以来对你的照顾，也并非是以得到你为目的。”沈熙温柔地看着她，想着这般充满活力和朝气的她能出现在眼前，已是一大幸事，身为前世的“沈熙”，他已经如愿以偿了，沈熙道：“往后，我只希望你跟着他，能过得很好。”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他便不虚此行。
那日在屋顶，他醉了酒躺在房瓦上，承诺过他会帮她。
大概从那一次被拒绝开始，沈熙彻彻底底地醒悟了。
不是他的，真的就强求不来。
“可他心性极高，他身为君王，哪怕妥协一时，又怎会妥协一世？”
这也是商姒一直在犹豫的原因之一。
其实她在和迟聿之间，终究还是弱势那一方，她很想和迟聿平等相处，她不愿做依附他的那个人。
甚至，想到将来他还有可能三妻四妾，她就难受得紧。
她很想相信迟聿的承诺，可帝王的承诺，却又那么微不足道。
“那我就教教他，让他妥协。”沈熙眸中冷光微闪，“不如将一切彻底摊牌。”

跳湖
地牢里阴暗潮湿, 长道两侧火把将路照得幽暗, 迟聿快步冲入地牢, 身后狱卒吓得冒了冷汗, 诚惶诚恐地追在王上后头。
迟聿在关押沈熙的牢房前驻足。
沈熙听到动静, 抬起头来, 隔着铁栅栏，笑意淡淡地看着迟聿。
迟聿道：“开门。”
狱卒上前, 将牢门打开, 低头后退, 让开了路。
迟聿慢慢走了进去, 来到沈熙的面前。
这一切仿佛在沈熙的意料之中，他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只是从容地扶着墙壁，站起身来手上戴着的镣铐哗啦啦作响, 沈熙依旧淡然平静地抬了抬手，低声道：“罪臣参见王上。”
迟聿挥动衣袖, 身后所有人全部退了下去。
“你究竟是谁？”寂静的牢房里, 迟聿紧紧盯着沈熙，眸子里溢满了杀意。
他反应极快, 从商姒会下棋, 一直联想到了所有的事情, 好像自从他们来到昭国时，这一切都失去了他的掌控。
迟聿心机深沉如此，很快就能想明白, 沈熙是故意激怒他的。
沈熙肯定还有话说。
“臣就是沈熙，臣不敢欺瞒陛下，陛下，别来无恙。”沈熙微微一笑。
他唤的是“陛下”，是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迟聿眸光陡暗，面上透出三分寒冽。
长期隐藏起来的气势此刻不再掩盖，他原本是不动声色的，但沈熙这一声“陛下”，仿佛唤醒了曾经那个不容丝毫侵犯威严的君王。
须臾，迟聿微一颔首，“看来朕的沈爱卿，也回来了。”
沈熙淡笑道：“臣若不回来，实在会错过很多遗憾。陛下和公主都恢复了记忆，臣身为陛下的心腹之臣，公主的老友，怎么能不回来？”
迟聿眼神微变，“她……是什么时候？”
沈熙道：“是在长安中箭的时候。”
迟聿沉默。
沈熙直视着面前的帝王，忽然勾起一抹冷笑来，“公主刚刚醒来时，便能猜到您早就恢复记忆了，打从最开始，就只是在费尽心机地调..教征服她，您说她为什么不想让您碰她？面对一个前世强占不成，今生威逼利诱、趁虚而入的人，她自然不会轻易妥协。”
迟聿拢在袖中的手，无声颤了颤。
宛若五雷轰顶，他呆怔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从前那十年……”
“她还没有放下。”沈熙冷然打断他，毫不畏惧地，几乎是有几分尖锐地说道：“从前之事，您做错什么，容臣与您细细算算账。”
……
夜里开始下了雪，倒春寒来势汹汹，白雪堆满了门口台阶，商姒裹着棉被躺在床上，想着迟聿，又想着沈熙，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外面响起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平白吓得她一个激灵，商姒撑手坐起，扬声唤道：“怎么了？”
姣月隔着门道：“是花盆被吹到了，公主别起来了，今晚忽然就冷得很。”
商姒躺了回去，姣月收拾好了一切，才端着热腾腾的汤药推门进来，坐到了床边，哈着热气道：“这几日熬过就好了，然后就真真正正地到了春天，公主的病也会好上许多。”
商姒微微一笑，捧过那药碗，忍着苦味一饮而尽，再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近日去御花园的时候，便避开湖边走，那里路上恐结了冰，若是滑到冰湖里去，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这么冷的天掉进湖里，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寒，姣月眨了眨眼，笑道：“奴婢省得。我们公主是越来越温柔了，越来越像姑娘家了。”
商姒微微一怔，“我像个姑娘家？”
“是啊。”姣月回忆从前，慨然道：“当年，公主一身男装，当真的潇洒活泼，奴婢从来不觉得您是姑娘，后来哪怕您换了女装，奴婢也觉得怪怪的。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奴婢就总感觉，公主您也越来越文静温柔了，从不为难旁人，也甚为关心奴婢们。”
商姒失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姣月眉心，“死丫头，我哪里是文静温柔了？不过是最近病得厉害，没有力气四处折腾罢了。”
“不是有昭王嘛。”姣月浑然不在意地咕哝道：“昭王这么厉害，一定会治好公主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外面却有人顶着风雪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不住地敲着门。姣月唬了一跳，连忙去看开门，却见御前总管一骨碌跪倒在了商姒的跟前，整张脸都苍白得如同厉鬼一般，吓得姣月连忙护着商姒道：“你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公主！”原本神气的总管此刻膝行着跑到商姒面前，猛地抱住商姒的脚，慌张道：“公主快去救救王上吧！他跳进冰湖了！”
商姒倏然起身，难以置信道：“他怎么会到冰湖里去？”
一边的姣月惊骇地捂住了唇。
天哪，这么冷的天跳进湖里，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那总管急得哭腔都有了，“王上不听奴才的劝，执意往里跳，奴才也不知道这是突然怎么了，公主您快去救人吧！大概只有您劝得动王上了！”
他话音刚落，商姒便直接穿了鞋，连衣裳都来不及披，直接飞奔了出去。
“公主！公主您别着凉了！”身后的姣月抱起披风，也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
商姒迎着风雪，一路在宫道上狂奔，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降至了冰点，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道路湿滑，商姒一路上跌跤了许多次，最终被姣月追了上来，姣月把披风裹到她身上来，慌张道：“公主您千万不能再生病了，您注意着身子。”
商姒点了点头，推开了一边的姣月，又往御花园跑去。
大雪纷飞，皇宫里银装素裹，乌云蔽月，只有姣月手中的宫灯照亮了路。
商姒跑到湖边，脚底打滑，一下子摔到地上，她却撑着地面，怒喊道：“迟聿！你疯了吗！你快给我出来！”
广阔的湖面静悄悄的，商姒根本看不到迟聿在哪里。
她眨了眨干涩得发痛的眼睛，继续喊道：“迟聿！”“迟子承！”
“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就也跳下去！”
话音一落，商姒听到了隐约的水声。
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循着声音找过去，夺过姣月手中的宫灯一照，果然看见湖边湿漉漉的迟聿。
他的脸色十分灰败，唇瓣发白，长发狼狈地搭在肩头，连眉毛睫毛都在滴着冰水，浑身都湿透了，狼狈不堪。
唯有那张极为惨白的脸上，一双深渊般看不见底的眸子，还在静默地望着她。
商姒的呼吸都似乎被卡住了。
她惊骇地盯着面前的迟聿，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得敲了一下，几乎站不稳身子。
她慢慢走过去，不顾他身上冰冷的可怕，反而伸手捂了捂他的脸颊，怒骂道：“你疯了吗！”
迟聿却看着她，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前世亏欠的人。
是他无意间造成她的早早离世，是他给她带来了数年的折磨，让她日日活在孤独和病痛之中。
他没有说话，任由商姒拍打着他，过了许久，他才张了张唇。
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商姒听不清，慢慢靠近了他。
她听见他说：“我也想试试，头疼是什么滋味。”
商姒乍闻这一声，身子便狠狠抖了一下。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以为和她当初一样掉进冰湖就能得这种病吗？他跳进去，会死的！就算是对她心有愧疚，又何必用这怎么自残的方式？
迟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
商姒抱着湿漉漉的他，狠狠一闭眼。
……
迟聿这一昏迷便是整整一日，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寝殿的床上，满室药香，床榻前放着暖盆，将这个屋子里熏得暖融融如同夏日。
迟聿坐起身，便看见一边打着盹儿的商姒。
她撑着头，身子微微晃着，哪怕打盹，眉心也下意识蹙着，那一双睫毛卷翘纤长，像两把小刷子。
迟聿看着她，目露暖色。
商姒猛地一点头，整个人便醒了过来，看见迟聿也醒了，连忙要起身去叫太医。
“乐儿。”他嗓子干哑，低低地唤着她。
商姒脚步一滞，回头道：“怎么？”
“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
“一直是你……在照顾我？”他小心试探着。
“……”她微微沉默，又讽刺地回道：“你要是死了，以后谁帮我搜寻药材？我可不想那么早就死。”
迟聿也沉默了，甚至埋下了头，有些黯然。
商姒定定地看着他，心底忽然软了软，她说：“你别再做傻事了，头疼的滋味不好受，我不稀罕别人陪着我疼。”
良久，迟聿才低低得“嗯”了一声，还带了点鼻音。
商姒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干脆去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你昨夜发热不止，险些烧死了，现在虽然醒了，但太医说，这几日你都要休养着。”
“越是行军打仗之人，越是甚少生病，一旦病了，便比常人要严重许多。”
迟聿低着头接过茶杯，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背，指尖触感光滑细腻。
——沈熙说：“她被关的那些年，许多事都由自己亲手做的，手早已不如当初那般光滑，甚至她死去时，曾经最好看的一头乌发，都是干枯稀少的。”
迟聿抬头，看了看商姒的头发。这些日子的锦衣玉食，让她一头青丝又黑又亮，连肌肤都泛着微微光泽，端得是明艳动人。
迟聿捏着杯的手微微握紧，骨节泛白。
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沙哑地说道：“我知道一切了。”
意料之中，商姒以为自己会很平静，但此刻心底十分堵塞难受，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偿还
迟聿既然已经苏醒, 商姒便退了出去, 让太医进去诊脉, 过了一会儿, 太医出来道：“王上身子骨比常人要好许多, 如今已经好了很多, 而今只需静静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无恙。”
商姒点了点头, 眉头始终不展, 太医以为她仍旧是在担心迟聿, 又道：“王上毕竟在冰湖里泡了那么久, 若是常人，可能早就被冻死了，但王上能坚持那么久，可见他身子恢复极快, 公主不必担心。”
商姒淡淡道：“姣月，送太医回去。”
姣月应了一声, 太医朝商姒拱了拱手, 弯腰退下。
独留商姒一人静静伫立在殿外。
迟聿说，他早就知道一切了。
沈熙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沈熙那时对她说：“他性子桀骜, 哪怕在意你, 也并非能完全放下身段，唯有让他彻彻底底地长了记性，知道欠你什么, 让他总是对你抱有歉疚之情，才能彻底地让他珍惜你。”
迟聿哪怕对商姒再小心翼翼，但沈熙知道，这个人的骨子里就是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这样的人，若真的能待她好，将会比沈熙更值得，可沈熙放心不下。
他守护了这么久的商姒，他放心不下将她完全托付给迟聿。
所以这最后一关，是沈熙给他的考验。
见商姒有些犹豫，沈熙又说：“为了你自己，你要狠得下心来。”
商姒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
商姒后来没有再进殿探望迟聿，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后直接就寝，翌日一早，便听御前总管委委屈屈地说：“王上昨夜一直没睡，就是想等着公主过来。”
商姒端起茶喝了一口，冷淡道：“他既然都已经醒了，还会有什么问题？许是昏迷的时候睡得太久了，所以没有瞌睡，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总管委委屈屈地去了，隔了一会儿，又折返道：“王上不想吃东西，说是见了您才有胃口。”
商姒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多说。
总管悄悄观察着商姒的脸色，见她神态冷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施舍分毫，只好心底暗暗为王上默哀，心爱的女人到底还是不在意自己，这女人啊，铁石心肠起来比男人还狠，任王上怎么折腾，眉头都不皱一下。
多少千金闺秀整日巴望着嫁给王上，可眼前这一位，真真是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总管铩羽而归，后来便偃旗息鼓，商姒到了晚上，本想着迟聿这回应该是彻底识相了，可没想到御前的太监又匆匆过来，禀报道：“公主，王上又高烧不退了，此刻已经晕过去了。”
商姒对镜取下钗子，冷淡不言。那太监僵立许久，又紧张道：“公主，您看……”
“他不是好了么？还晕什么？”
商姒冷笑，仿佛认清了迟聿的小把戏，又在用苦肉计博得她的同情？她也不是回回都会心软的。
一个大男人，私底下总是用可怜来博取怜悯，是不是太过于可笑了？
那太监叹息道：“王上本来是好了，但今夜又突然开始浑身发冷，方才太医们都去瞧过了，说是寒气入体，还要多日的静养。”
商姒挥袖，那太监无声地退了下去，她静静地在镜前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又起身往迟聿的寝殿里走去。
沿途大雪方霁，寒意沿着衣袖渐渐漫上来，商姒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走到昭王寝殿外，也不需侍卫的通传，便直接推门进去。
迟聿确实是昏迷了。
商姒站在迟聿面前，敛眸不语，隔了许久，才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贴，触手确实滚烫无比，她忽然转身问一边的宫人，“他当真什么也没做，就忽然这样晕了？”
那宫人战战兢兢答道：“王上一直在床上修养，汤药也不曾耽误，王上说，他想早日好起来，便能出去找公主您了。”
确定了迟聿这回不是苦肉计之后，商姒终于陷入沉默，以前总觉得这个人刚强无比，无坚不摧，可也说倒下就倒下了，可见他也并非如她想象的那般的强大，这个人还是有弱点的。
见商姒站在床边不语，总管连忙挥手，将宫人们悉数唤了下去，仅仅留下商姒与迟聿独处。商姒慢慢坐到床边，拿过帕子帮他擦了擦滚烫的额头，又捏着他的嘴，亲自把汤药灌了下去，手在他脸颊上乱捏着，忽然就觉得好玩，又去捏捏他的鼻梁，揉揉他的脸颊，把他那张俊容揉圆搓扁，一泄其愤——以往都是他喜欢捏她，就好像她抱着雪牙捉弄一样，今日她可算报仇了。
她捏着捏着，忽然又停下了手，恨不得把这个人打一顿，他确实不曾在平日里委屈她分毫，但他凭什么就觉得，给了她最好的一切，她就理所当然是他的了？他老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放手，若他有沈熙的半分细心，她也不会如今就这样纠结了。
商姒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忽然愤怒地拔下钗子，就比上了他的喉头，假装要刺下去的动作，以此泄愤。
可那钗子对着他时，迟聿蓦地睁开了眼睛。
他眸子里含着雾气，整个人都意识不清，只呆呆地望着她，商姒也呆呆地回视着他，握着钗子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迟聿渐渐回神过来，看到了那锋利的钗尾，便苦笑一声，低声道：“你若是怨我，便刺吧。”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商姒默默地收回钗子，只道：“怨你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
迟聿脸色苍白了几分，撑手慢慢坐起，他动作极缓极艰难，像是花了大力气才坐起来，满头不束的青丝披散下来，越发衬得病容惨白，他微微靠近了她，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低声道：“其实那十年，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来找我。”
不知有多少次，筵席散场后，他喝醉了酒，便借着那股子酒劲，摆脱了宫人，孤零零地去翻南宫的墙，他趴在墙头，可以看到院中清瘦的美少年，月色下的她美丽动人，她喜欢看月亮，他喜欢看她。
但是，他根本就不想再靠近。
一是那一夜，她亲手掌掴了他，那一次是真正地撕破脸面，他此生从未低头过，也不想这么快就向她妥协。二是身为帝王，哪怕想要她，那又能如何呢？她不肯留在他的身边，她宁可冒死掌掴他，也不想那么屈辱。
迟聿不想再重复那一夜，他只想着：这样寂寞的日子，她一定会忍不住的罢？迟早有一日，她会主动来找他的。
“我不知道你有旧疾，更不知你那日中箭性命垂危，我以为阿陵会派太医救你。”他嗓音低低的，“可这些，全是因为我自己不闻不问，才酿成了后来的错……我本来可以知道的，只要我多问一句。”
烛火下，他的眼睛里仿佛跳动着两簇火焰。
迟聿伸手，试探着握住她的手，他凝视着她，继续道：“我从前的错，罄竹难书。错了便是错了，我只想今后，能将欠你的，全部弥补回来。”
她忽然勾了一下唇角，“如何弥补？”
他道：“你幼时曾落入冰湖，我便跳冰湖；你中箭，我便能自残，你日日饱受病痛，我便日日为你征战，你被软禁十年，受尽寂寞煎熬，我便从今日起，不再主动动你分毫，直到你主动接受我。”
她一时怔住，当真没有想到他能做到如此地步。
迟聿低头咳了咳，脸色更苍白了几分，身子有些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但他还是艰难道：“这样，你可满意？”
“你若还不满意……”他低头还要继续说，却被商姒打断道：“看见别人受我曾受过的苦，未必能感到畅快。”
他淡淡一笑，“不过是我的态度。”
“我自知比不过沈熙，他照顾了你那么多年。”他垂下眼，手无声地攥紧身下的被褥，“可，不为你做事，我又如何甘心。”
想到那么多年，都是沈熙在偷偷地照顾她，再想到之前，他是如何自以为自己能远远比得过沈熙，便觉得讽刺。
真是好笑，沈熙能忍辱负重至此，可他自诩心智出类拔萃，却唯独输在了这“用心”二字上。
在监牢之中，迟聿最后问了沈熙一个问题，“你就没有半分不甘么？”
“臣当然不甘。”沈熙转过身来，淡淡一笑，低声道：“可臣再不甘，又能如何？不是臣的，强求也不来。臣最后告诉陛下一句话——陛下，喜欢一个人，真的不是仅仅得到就好了。”
“你若真的爱她，你在看见她难受时，你就会心疼；你看见她笑了，便会觉得甘之如饴；若她感到失落，便想着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拱手献上，只要她能开心。我的爱很廉价，但是看着她过得越来越好，便已经足够了，因为之前的那么多付出，便是在等着这样一日。”
“这样的感觉，陛下有过吗？”

自残
迟聿承认自己不曾有过。
他从小到大, 喜欢什么便去争去夺, 从别国进贡的汗血宝马, 到父王的宠爱、昭国世子之位、手中的兵权, 无一不是他用尽手段夺的。
不去争不去夺, 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迟聿所秉承的一贯原则。
从来没有人教他去付出。
可沈熙那一番话，却引起了迟聿的反思。
在从监牢到寝殿的路上, 迟聿什么都没想, 只是有几分迷茫, 可回到了宫殿里, 坐在那张他常坐的椅子上，望着面前才完成一半的商姒的画像，美人一颦一笑都甚为好看，可是他唯独画不出那张脸。
那张脸应该是怎样的神情, 是愤怒地望着他，还是凄婉的、忧愁的、失望的, 甚至是心灰意冷的。迟聿的指腹在画像上微微摩挲, 一如每次抚弄她的脸颊，小心翼翼。
他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 若商姒生病了、不高兴了、失落了, 他到底会如何。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他也会难受。
所以, 他也爱她。
迟聿几乎是梦游一般地跳了湖。
泡在冰冷的湖水里，他冷得直抽气，神智都开始恍惚起来, 可他在想：她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她甚至曾经疼得晕了过去。于是迟聿咬着牙忍着，可身体越冷，脑袋越是清醒，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为什么就不能多关心她一下呢？为什么就，这般刚愎自用，以为她就要求他？
她是商姒，哪怕为了活命妥协，但她的心岂能任人拿捏，情愿自己不见任何人一辈子，也不想让屈辱成为她的结局。
他知道，作为迟聿，其实他不欠她；作为爱人，他欠了她。
他离开时，沈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其实早就喜欢上你了。”
就这样一句话，让迟聿心揪一般地疼。
……
商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迟聿说了一半的话，便重新倒下去人事不省。商姒站在一边，看着太医宫人忙作一团，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昏迷之中的迟聿，看起来比一个三岁小孩儿还要弱小，这样一个人，因为她变成这样，她有些于心不忍，因为他不仅仅是她的，他还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有一个四面环敌的昭国，他怎么就可以，放下责任，而为她拼命？
她也陷入纠结之中了。
三日后，商姒被迟聿中箭的消息吓了一跳。
内侍说是“狩猎之时被刺客袭击”，可他病成那样，又狩的是哪门子猎？商姒想起他之前的话，她觉得一个但凡有点理智的人，就不会真的因为她受过箭伤，而亲自去品尝中箭的滋味，可他偏偏被射了一箭，不偏不倚，正擦着心脏过去，差点就没保住性命。
隔着一扇屏风，里面的人在手忙脚乱，鲜红的血水一盆又一盆端了出来，商姒看着那一堆染血的衣物，身子抖个不停，最终只是沉默而去。
再过三日，迟聿保住性命，又逾半月，方能下地行走。
她在屋里午休，他便隔着屏风伫立在外面，问过她近日身体如何之后，他几乎对自己的病只字不提，又独自回去，连夜去处理堆积成山的政务。
一连操劳多日，直到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迟聿才被宫人扶回了床榻上，总管气急不已，对商姒道：“公主哪怕只要多说一句，王上也会顾忌您的感受。”
商姒却冷淡回道：“不是我在强迫他如何，这是他自己的身子。”
总管缄默，又去对迟聿道：“王上执掌偌大昭国，若不能好好治国，满朝文武又当如何作想？又将如何看待公主？”
迟聿只说了一句：“与她无关。”
总管不得办法，只好求助宋勖，但宋勖和迟陵都先后来过，没有一个人知晓他们三人之间的心事，沈熙自从从监牢里放出来之后，便称病不再上朝，迟聿没有为难他，甚至让人好好待他。
其间，迟聿亲自去见过沈熙一次。
他开门见山道：“从前那些年，多谢你对她的照顾，那日你同我说的那些话，后来我都仔细想过了。”
沈熙抬眼看着他，不动声色。
迟聿垂下眼，“我会尝试如你那般珍爱她，除金钱珠宝之外，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讨一个人真正的欢心……但是，我会去学，从此以后的那几年，还是请你放手。”
迟聿摒弃了自己的自称，也别扭地用上了“请”字，他想要挽回，那么其中一桩事，便是尊重待她好的每一个人，善待她所在意的每一个人，她在意的人能过得好好的，那么她也会很高兴。
但迟聿还是很失落。
被人拒之千里，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她回心转意，可能一年，可能五年，十年，甚至是永远。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我能一直等下去。
至少做这些事情，他也不再有歉疚。
……
春天来得无声无息，到桃花盛开时节，城外漫山遍野便是花红柳绿，树上鸟鸣啾啾，天边流云涌动。
商姒可以自由地出去，也时常带着姣月出去散心。迟聿往往会派侍从远远地跟在身后，以保护她的安全。可这日商姒刚刚回宫，便听宫人来报：“王上今日亲至军营，与司马将军比试了一场，之前的伤口忽然裂开了。”
天气逐渐热起来，伤口也更容易恶化。
商姒来时，迟聿又包着绷带坐在了床头。
她来得匆忙，连宫人都被她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纷纷退散开了，商姒冷冷垂袖站在那处，眼睫一抬，便与迟聿对视上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良久，他却露出一抹笑容来。
有些傻乎乎的，商姒骂道：“你脑子坏了么？折腾的是你自己的身子，于我可是无关痛痒。”
公主直接当着众人的面骂昭王，宫人们大惊失色，纷纷噤了声，大气也不敢出。
迟聿带笑看着她，却只说了三个字：“你来了。”
商姒一拳宛若打在了棉花上，她又急又气，这人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对着她笑，她一时哑口无言，看他胸口又渗出血来，只觉眼睛如同针扎一般地疼，便撇过头去，抿唇道：“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得没命了，还谈何照顾我。”
迟聿笑容一收，认真地问道：“你在担心我吗？”
“没有。”
“对不起。”
“什么？”
他凝视着她，“我想惩罚自己，但是也不想让你担心。”
商姒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疯子！”
“我没疯，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清醒，我觉得很高兴。”他微微一笑，深深地看着她，认真道：“我不会轻易死，你的药材还没有集齐。”
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商姒闭了闭眼，认输了一般，蓦地走上前去，抬手狠狠将他一捶，他闷哼一声，唇色微微发白，额上渐渐渗出了冷汗，大掌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却触及她冷意逼人的目光，又慢慢松开。
商姒又狠狠地锤了一下。
没有正对伤口，鲜血却越发汹涌，彻彻底底地染红了身前的衣裳。
迟聿忍着疼低下头，唇瓣抿唇了血。
她水眸带泪，含恨道：“我看你不妨伤得更重一些，我当初可是连下床都困难。”
他低低地喘息着，微微平复了气息。
这种伤口疼起来非常人能忍，他却一声不吭，直到胸口那股尖锐的痛感慢慢褪去，才虚弱道：“你用力捶，只要你觉得痛快。”
她咬紧下唇，许久都没有说话。
迟聿低头等了许久，见身边人许久都没有动静，才抬眼看去，这才发觉，背对着所有人、唯独面对着他的商姒，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面。
她哭了。
迟聿这才慌了，连忙伸手将她揽近怀里，又想起自己身上有血，只好放开，拿过帕子为她擦泪，商姒心里委屈，眼泪越发汹涌，怎样也止不住，一双美丽的眼眸红肿地宛若兔子一般，就这样望着他哭，仿佛在控诉他。
迟聿手忙脚乱，连自己的伤口也顾不上了，只顾着靠近了哄她，一边的总管急得直跺脚，眼看着伤口控制不住了，王上还这般糟蹋自己。
迟聿柔声道：“对不起，你要是不喜欢，我便不这样了。”
她气得直骂他，“你这个疯子！神经病！我几时说了喜欢你这样？你自大，傲慢，一意孤行，你他娘的怎么不病死算了！你下回要是再不死，我就捅死你！”
他却低笑出声，不是冷笑，亦不算苦笑，而是当真心情愉快地笑。
他说：“好好好，下回我给你捅。”
商姒更生气了。
她哪里是要真的捅死他？她说了半天，这人好像还是不懂，她气得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直接起身要走，手腕却一紧，他抓住了她的手。
他艰难下地，伸手紧紧地抱住她，眷恋地蹭了蹭她的颈窝，柔声道：“我和沈熙不一样，他总是能洞察你的想法，总能将你照顾的很好。可我……第一次这么想讨一个人开心，我没有他细致入微，但是我会尽力，你多等一等我。”
“他是你的过去，但是我想做你的将来。”

和解
商姒那天晚上, 一回去就头疼发作。
她痛得咬着枕头, 浑身都在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 小脸白得如墙纸, 吓得伺候她的宫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商姒很能忍疼, 至始至终都没有吭一声，直到迟聿亲自过来了。
他长发还披散着, 衣襟拢得也不太整齐, 阴沉着一张脸, 一过来便坐在了她的床榻边, 他还没有挨着她，她却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寒夜的气息，她忍着疼痛，想要说话, 张口吐出的却是呻//吟，迟聿脸色铁青, 将她拦腰抱进自己的怀里, 冰凉的手隔着衣裳抚摸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慰她。
可他自己就还是个病患, 胸口的绷带还缠着呢, 商姒忍着疼, 攀着他的脖子，往旁边蹭了蹭，避开他的伤口, 这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又有些哭笑不得，白日她跑去探望他，到了晚上就换他过来探望她。
真是多灾多难。
“看见了没。”她靠在迟聿的肩头，闭着眼睛微微抽气，咬牙道：“你要是……垮了，我还能活到什么时候去……”
迟聿抿紧了唇，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商姒晕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只知道自己正躺在软塌上，身边坐着一个人，长发一直顺着背脊滑到了她的脸颊边，发梢挠得她有些痒痒的，她想也没想，便伸手一拽，拽不动，那头发的主人已转过了头来，低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大眼瞪小眼。
商姒睡得有些意识混沌，此刻才回过神来，便有些尴尬地坐起身来，怕他被她拽疼了，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迟疑道：“你……还好吧？”
迟聿眼露无辜之色，身上还缠着绷带，他手上正捧着药，才喝了一半。
显然方才他正在喝药，就突然被她拽了一下头发。
两个伤患。
商姒看着这场景，莫名就觉得好笑，摸着他脑袋顶的手一直没停，觉得手感还不错，又顺手多摸了几把，这样看来，他有点像猫，平日里骄傲得很，可装可怜起来，也让她有些于心不忍，给他三分好脸色，他还能主动凑过来。
商姒想着，便微微露出了笑容。
她伸手环住了迟聿的腰，把脸蛋贴在他的身上，低声道：“等你的病好起来，就去为我出征吧。”
他的一切动作如今都以她为出发点，她说话也学会了几分技巧，要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能说“我想让你好好的”，而要说“你好了才能为我做什么”，极端没有安全感的迟聿，现在需要她来慢慢诱导。
宫人端上两碗汤药来，一碗是商姒的，一碗是迟聿的，俩人便挨在一起，耳鬓厮磨地躺着，迟聿接过属于商姒那碗汤药，商姒伸手要去抢，“这是我的。”
迟聿躲开了她的手，兀自舀了一勺药，递到她的嘴边来，显然是要喂她，商姒纠结地凑过去含住汤匙，喝了一口，却惊讶道：“是甜的。”
“为什么会是甜的？”
迟聿道：“现在药方变了，就变甜了。”
他才不会说，他让人悄悄往里面加了不少的糖，还逼着太医想办法，让那些药不那么苦。
他要为商姒着想，苦药不好喝，得改。
商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端过迟聿的药，也学着他舀了一勺喂他，迟聿低头乖乖地喝了一口，一双眼睛不由得笑得弯了起来，商姒问道：“甜吗？”
迟聿道：“甜。”
商姒轻轻闻了闻那碗药，闻起来都是苦的，怎么可能尝起来是甜的？她毫不客气地批评他道：“你说谎。”
迟聿：“你喂我，自然是甜的。”
商姒忍不住笑了起来，眸光潋滟，宛若一泓秋水，她笑起来甚为美丽，迟聿看着她，好像懂了一些什么，又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她嘴边，喂她小口小口喝下。
俩人互相喂着对方，你一口我一口，明明平日里完全可以一饮而尽的药，竟被他们喝了许久，喝完了药，商姒又凑过去在迟聿的唇上轻轻一吻，说道：“我分你一点甜的。”
迟聿舔了舔唇瓣，好甜。
比药更甜的，是她。
迟聿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唇角，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好想回亲过去。
可是不行，他答应了她，说不再强迫她，只要不是她提出的要求，他就不会主动进犯。
迟聿垂下眼，一对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刷子，他若有所思地想了许久，忽然抬眼，试探道：“还是有点苦。”
“要不……你再分我一点？”
商姒：“……”
商姒觉得，自己明明是在主动对他怎样，可为什么感觉自己才是被调戏的那一个？
眼前迟聿露..骨的眼神，不加掩饰的欲..望，明明他还在克制自己，她却率先脸红了他。
商姒撑着身下的软塌，慢慢向迟聿挪了挪。
他含笑看着她，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衣衫大开，墨发披散，如玉雕琢的隽秀容颜，没有半分凌厉的气息，眼角眉梢都满溢着温柔和期待。
商姒轻轻地吻了上去。
他也很甜。
……
转眼又是半月，迟聿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在连续去军营操练多日之后，体格也大体恢复如初，便整顿军队，重新出征了。
迟陵在迟聿养伤其间，率兵出征过几回，没有兄长在身边的单打独斗，格外磨砺这少年郎的心性，迟陵日益稳重，哪怕奉命在王都照顾商姒，也不再轻易逾距，商姒看着面前眉眼熟悉的男子，眼前的感觉终于取代那一次次的噩梦，城墙下拿箭射她的男子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与她非亲非故，可眼前的少年却视她为嫂嫂。
迟陵没有错。商姒终于放下了抗拒的情绪，从前因立场不同而造成的伤害，她都不想再计较。
她也从来没有想到，她曾经那般畏惧的两个男子，如今都是待她极好的人。
他们守护在她的身边，竭尽全力想要治好她的病，还想要……做她的家人。
家人。
在冷宫的时候，李爷爷曾对乐儿说，希望她将来能安乐一生，还能遇到比李爷爷更能照顾她的人，他会成为她的家人，握紧她的手走完一生。
商姒满意了。
……
入秋之时，迟聿班师回朝，沈熙上奏了第一封折子，他自请去昭国边境，为昭王统一天下的大业效犬马之劳。
沈熙记得，边境的那座城至关重要，他要去建功立业，年轻的沈熙只能在迟聿身边鞍前马后，可如今这年轻的躯壳里，住着的是位极人臣的尚书令沈熙。
他有足够的手腕，重新去开拓一番自己的天地，青史留名，流芳百世。
旧朝已经覆灭，那么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熙踌躇满志，丝毫不见颓废，商姒试图挽留过，但他去意已决。
十月初六，商姒亲自乘车到城外相送，迟聿陪同前行。
沈熙向迟聿行礼，迟聿却道：“我是陪乐儿前来，今日，你我不是君臣。”
沈熙便笑道：“那烦请王上照顾好她，让臣的退出更加值得。”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他小心翼翼地照顾了这么多年，如今看着商姒，向面对往昔的爱人，也向面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好像日复一日浇灌了一颗树苗，如今那乔木已遮天蔽日，可以自己更好地生长。
那么，也不再需要他了。
沈熙想起，自己的父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殷殷地嘱咐，希望他万事以家族荣辱为重，重新振兴沈家，更要照顾好沈氏一族上下百余口人，前世他专注于感情，为了留在她的身边，主动失去了许多一展宏图的机会。
今后，他要重新来过，为了别人，更为了自己。
商姒将自己准备好的冬衣送给沈熙，不舍道：“此去遥远，还望你……早日归来。”
沈熙微微一笑，想通之后，通身气质便洒脱了不少，“我会过得很好，只愿我归来之时，还能见你还如此活蹦乱跳。”
他接过冬衣，这冬衣裁剪得妥帖，里面是一层温暖的貂皮，内衬用细密的针脚压出纹路来，看着朴素却不简陋，可见情谊珍重。这是商姒亲自做了好几日的衣裳，她说：“从前总是你为我做事，这衣裳便是我的心意。”
沈熙摩挲着上面的针脚，垂下眼道：“我记得你不会刺绣。”
她说：“我近来学会的。”
沈熙微微撼然。
商姒凝望着他，浅浅一笑，“我要好好做回自己了，今后只做商姒，作为女子，不会刺绣怎么行呢？”
沈熙由衷道：“你改变了很多。”
商姒说：“你也变了。”
两人相视而笑。
从前一起长大，却被环境所迫，一直争锋相对。商姒有时候会想，若没有王赟，没有那么多算计，那么她或许永远也不认识沈熙，也不认识后来的迟聿，她会在冷宫安安稳稳地长大，远离一切的阴谋诡计，将来若能逃出宫去，就会寻个好人家嫁了。
但也偏偏是王赟，让她憎恨了沈熙那么多年。
往事如烟。
沈熙最后和商姒和迟聿作别，转身进了马车，商姒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宛若带走了长安最后的一点记忆，从前的一切挣扎与痛苦都烟消云散了，在她身后，是巍峨的昭国的王宫，里面住的是昭国的王后商姒，没有商述，没有王赟，没有大晔。

终章
卯时一刻, 天色未亮, 商姒还在熟睡的时候, 迟聿便踏上了征程。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昭国大军, 是令诸侯闻风丧胆的骁勇之师, 养精蓄锐多日, 迟聿终于再次亲征，这一日, 他报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连攻数座城池, 百战百胜。
面对如此强大的昭国, 其余几国便结成了联盟，一同抵御前来侵略的迟聿。战事便渐渐拖延下来，但迟聿向来不急，他记得前世是如何一统天下的, 如今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一年时，吴国久攻不下, 迟聿屡出奇兵, 大挫吴国锐气，可吴王薨逝之后, 其子继位为王, 手腕更甚其父, 竟也守住了吴国。
第二年，魏楚相继归顺昭国。
第三年，商姒大病一场, 昏迷整整五日，迟聿被迫班师回朝，日夜照顾商姒，齐鲁趁机共伐昭国，沈熙率兵抵御，齐鲁无功而返。
商姒醒来后，迟聿重整大军，势要拿下齐鲁吴三国。
次年，吴国降。
再过一年，齐国城破，齐王自缢而死。
唯独只剩下了负隅顽抗的鲁国。
这五年来，迟聿一直默默为商姒做事，他并没有和她成为夫妻，却给她王后的礼遇，他在等商姒什么时候能主动接纳他，他再也不会主动安排所有的一切，直到她心甘情愿地开口为止。
这样一陪伴，便是整整五年。转眼五年已逝，眼看时间越来越少，商姒的病也越来越严重，甚至常常昏迷十天半个月，迟聿本想攻下鲁国，一举实现霸业，但那年冬天，商姒的病又来势汹汹。
屋檐上堆积了皑皑白雪，风雪拍打着窗子，隔着一堵墙，屋内却烧着火盆，商姒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衣裳，仍然觉得冷，不住地发着抖，迟聿将帕子浸在滚烫的热水里，再拿出来绞干，轻轻擦着商姒的额头。
商姒很虚弱，伏在他的膝上一动不动，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迟聿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马上就到最后一步了，马上就能集齐所有的药材了。
可是他怕她撑不住。
迟聿垂下眼，眼底的落寞清晰可见，抱着她的手更加用力，每次看到她疼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除了陪在她身边，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商姒忽然动了动，拨开他放在她身边的手，伸手摸到了床头的蜜饯，一口咬进了嘴里。
丝丝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握紧他的手道：“你什么也不用做。”
她说话的声音嘶哑难听，眼帘重重一阖。
仿佛能感觉到他悲伤的情绪，她这是在努力安慰他。
迟聿黑眸火星微溅，大掌挪至她的后颈，微微捏了捏她的颈部，让她放松下来，复又低下头来，凉薄的唇碰上她干枯的下唇，将她的身子护着往旁边翻转了些，更深入地吻了下去，动作怜惜至极，深情的眸底仿佛溢满了星辰。
商姒睁开眼，看着面前放大的一双眸子，眼底星彩熠熠，蓦地便被勾起一股似高兴似酸涩的感觉来，骤然一阖眸，任凭眼角的眼泪滑落下来。
他们的感觉是不互通的，他在心疼她的疼，她又何尝不心疼他的心疼。
他骤然见她哭，眸底便如雾气遮蔽，也心痛地无以复加，吻着她的唇都在轻轻颤抖。
他低喘了一声，撑手在她头边，低声道：“是老天不公平。”
她心潮翻涌，其实被他珍爱至此，多疼已是不重要，她含笑闭眼，手握紧他的手，眉心因疼痛抽搐了几下，又轻声道：“至少今日……我还未晕过去。”
她在他身边五年了，这几年越发难捱，几乎次次病痛发作，她都会丢了半条命。
至少今日，她没有晕。
说明这些年的耐心调养，也并非无用。
可迟聿要的又怎会仅仅是这些？
商姒闭上眼平复了一会儿，捏着他的手几乎将他的手都掐出血来，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吭一声，知道商姒缓过来了些许，才睁开眼，一看见迟聿的神情，乍然心又软成了水。
疼的是她啊，他为什么一副疼得受不了的表情呢？
算了，还是别让他心疼了。商姒攀着他勉强坐起来，靠在他的颈窝上，有气无力道：“我好多了。”
迟聿却看起来更难受了，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唇紧紧地抿着。
商姒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晕了吗？”
他微微偏头，凝视着她，“为什么？”
她翘了翘唇角，低声道：“那夜你喝醉，我让你碰了我。”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日，敌军请和，迟聿设宴庆功，在酒宴上与文武百官喝得尽兴。
他答应她不会随意饮酒，但他总有必要饮酒的场合，而迟聿酒品不算好，每每一醉，都会跑到西欢殿来对商姒撒泼。
又是抱她，又是亲她，还会动手动脚。
商姒那夜被他撩拨得起了兴致，便也不再抗拒，将自己给了他。
本是你情我愿，事后迟聿却自责不已。
神医江辽知晓此事后，激动地指着迟聿的鼻子跳脚道：“你你你！你到底是要救她还是害她！你怕不是色迷心窍，从前公主还能给你碰几回，可现在她身子骨这么弱，你还跟她行房？到时候出了问题又来找我，他娘的老子早就不想干了，你趁早点害死她吧！”
“……”商姒坐在一边咳了咳。是她自愿的啊，别老骂迟聿！骂得她怪心虚的。
迟聿身后的君乙都听不下去，一把抽出了佩剑，江辽吓得躲到了柱子后面，迟聿却被骂得担忧起来，看向一边乖乖坐着的商姒。
商姒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
他张了张口，迟疑地问道：“那……还有什么挽救之法？”
江辽冷着脸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听天由命呗！以后切记不能再如此了。”
迟聿沉默，过了一会儿，宛若受了刺激一般冲了出去，急召文臣武将，又要出征。
他出征的那三月，宛若吃了兴奋剂一样不战不休，手下将士杀得红了眼，敌军被这阵仗吓得尿了裤子，后来纷纷不战而降，谁都不知昭国大军是受了什么刺激，原本还在循序渐进，如今却突然疯了一样的攻打城池。
其实他离开不久，商姒就发觉不对劲了。
江辽诊了脉，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病情有好转的迹象，纳闷了许久，又过了一个月，才诊出虚弱的喜脉来，江辽这回心虚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阴差阳错的，怀孕居然也是这疾病的破解之法。
虽然见效不大，但商姒确实疼痛轻了许多。
……
商姒想着从前，忽然微微探过身子，凑到迟聿的耳边，悄悄道：“我怀孕了。”
迟聿闻声，心底遽然一震。
他浑身僵硬不能动弹，眼底涌现巨大的狂喜，猛地握紧她的双肩，不住地颤抖着。
心底滚滚鲜血沸腾起来，直冲上喉头，竟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商姒安静地看着他。
他望入她的温柔眼眸，心底霎时淌过一股汩汩清流，一刹那涤荡了全部的惊讶与狂喜。
迟聿隔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道：“我……的？”
她噗嗤一笑，捶他道：“不是你的。”
他却大笑出声，蓦地将她整个人给举了起来，又紧紧地抱进怀中，深眸凝视着她，“所以，是我们的孩子……救了你？”
她含笑一点头。
前世重伤后撑了整整五年，今生已满五年，本以为又是悲剧收场。
身边人都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无人展露笑颜，沈熙的信来了一封又一封，迟聿打起仗来越发拼命不计后果。
这现在……上天送了她一个礼物。
他们的孩子。
商姒低头，掌心贴上腹部，柔声道：“本想多等一段时日再告诉你，未曾想今日又病发。”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腹，隔着肚皮，仿佛能感觉到里面有幼小的生命在孕育。
这么多年，她孤苦伶仃，如今却有了骨肉相连的至亲。
她由不得心又微恸，眸底溢出了些许泪，是高兴所致。
风雪渐停，天光乍然照入屋内，将软榻前一片金砖照得熠熠发亮。
也照得她侧脸温婉至极，眸含水光，红唇勾着浅浅笑意，脸上也多了一丝血色。
商姒抬头，正看着迟聿正垂袖静坐，玄金广袖落在一边，金冠之下，那对如黑夜般的眸子里，是化不开深深的眷恋。
这是她的心上人。
商姒探身过去，忽然问他道：“我怀孕了，你有没有什么表示呢？”
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静静等着下文。
她轻嗔道：“我在你身边，已经整整五年了。”
五年了，她如今已经二十多岁了。
女子最好的青春年华都送给了他，他就没有一点表示？
迟聿几乎是在瞬间，脑海中便浮现了四个字。
“一统天下？”
商姒面上笑容一敛，脸色黑了黑，又重重捶他一下，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摩挲着掌心光滑的肌肤，又柔声道：“我把天下送给你，让全天下所有人，都见证着我们孩子的诞生如何？”
“我要登山祈福，昭告上天，要给你皇后之位。”
“将来你若愿意，孩子跟你姓都行。”
商姒被他逗笑了。
她笑骂他道：“傻子。”商姒挽住他的脖子，一把坐到了他的身上来，悄悄道：“我要你娶我。”
“立刻，马上，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