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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扒了我的小马甲
作者：沈青鲤
内容简介
 【新欢是我，白月光也是我】 世人都说当今皇后是个好皇后，美若天仙不说，更难得是品德高尚。 就连皇上登基前生下的庶长子，皇后也对他视如己出，关怀备至，还一手扶持这庶长子压过自己的嫡子登上储君之位，真个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天下。 每每听到这些赞誉，薛溶溶总觉得怪不好意思，毕竟，这庶长子也是她生的。 作品简评： 世人都说当今皇后是个好皇后，美若天仙不说，更难得是品德高尚。就连皇上登基前生下的庶长子，也对他视如己出，关怀备至，一手扶持这庶长子压过自己的嫡子登上储君之位，真个允协母仪于天下。每每听到这些赞誉，薛溶溶总觉得怪不好意思，毕竟，这庶长子也是她生的。 本书文风清新自然，情节曲折动人，女主本是男主的白月光，重活为另一个人之后阴差阳错的又来到了男主身边，成为他的新欢。作者用平实清新的文字将层层递进的剧情娓娓道来，将男女主从相知相恋到生离死别，从重逢不识再到重新相爱的变化鲜活地刻画了出来，人物形象跃然于纸上，喜欢甜宠文的读者一定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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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晌午下过大雨，园里的花木喝足了雨水，叶片被洗得清清亮亮的。有些娇贵的花朵儿被雨水打落，三三两两散在路边，煞是好看。
景溶扶着肚子走得极慢。怀里似揣了个火球，饶是清爽的雨后，鼻尖仍不停冒出细细的汗。
“小主坐下歇歇。”翡翠扶着景溶到养鹤亭坐下，拿帕子替她拭汗。
亭外，几只仙鹤悠然踱步，气度高华，仙风道骨。
御医嘱咐她要多走动，偏生她身子沉重，走不了多一会儿人就乏了。宫女奉上温热的桂花酸梅汤，景溶饮了一大半，才觉得爽利些。
景溶舒了口气，两只手又不自觉地放到隆起的腹部。
算算日子，还有三月孩子就会出生了。
那也是太子跟国公府嫡女陈妗如大婚的日子，陈妗如是皇后的侄女，也是太子的表妹，两人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手指不自觉地拧紧。
“小主哪里不舒服？”翡翠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问。
“没事。”景溶摇头。
“可不是逞强的时候，我马上传御医。”
景溶仍是摇头。
“小主又在多虑了，”翡翠见她模样，猜着了几分，当下便说些宽慰的话：“小主肚里怀的是龙种，如今太子尚未大婚，不便给名分，且放宽心养身子，等到了时候，该有的都会有的。”
名分？
那是她可以肖想的事吗？景溶的眸光暗了几分，她想的，只不过是活命。
翡翠又劝，“若是思虑太重，会伤到腹中孩儿的。”
腹中孩儿……这孩子……他怎么就来了呢？
“小主，您起一下，我再给您加个软垫，多歇一歇。”
景溶闻言回过神，想起要见的人，起身往亭外去，“不歇了，别让安澜姑姑等久了。”
翡翠不以为然的一笑，“您跟安澜姑姑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姑且让她等一等。”
景溶没有作声，只往前走。
一路碰到东宫的宫人，皆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道一声“小主安康”。
这一声声的“小主”，无不昭示着她如今与众不同的身份，听得她越发慌乱。
景溶是九个月前来到东宫的。
依照宫中规矩，诸位皇子大婚前一年都会由敬事房差遣宫女到房中指导人事，太子大婚，敬事房自然将此当做头等大事。
敬事房的教引宫女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通房丫头可比，名曰司帐、司寝。挑选章法有三，其一是相貌端庄身材婀娜，其二是熟知人事，而其三则必须是处子之身。每一条都不难办，难的是同时具三者。因此这些司帐宫女皆非临时选拔，而是敬事房精心培养的。
景溶十二岁入宫，在掖庭的时候一直跟着司膳学习，回回考核都是头名，本以为稳进尚膳局，却被敬事房的安澜姑姑相中了。
她初时无措，日子久了便觉出妙处了。
司膳是门手艺，司寝同样是门手艺，左右都是伺候主子。尚膳局事务繁忙，每日从早忙到晚，一不留神就会出错，难得有功但求无过。敬事房就不一样了，素日清闲不说，后宫那些主子们，碰到敬事房的人都客气极了，十次当差有九次能捞到赏赐。
毕竟，敬事房掌管着各位主子的绿头牌，翻牌的人是皇帝，摆牌的却是他们这些下人，里边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可以做手脚的地方也太多，谁不盼着能从敬事房这边学些绝活儿好笼络圣心呢。
景溶顺顺当当的在敬事房做到第六年，直到今年皇上为太子殿下赐婚。
皇后娘娘对此事非常重视，让敬事房把选好的人带到跟前过目，第一次选人的时候景溶就去了，但娘娘选中了一位相貌温婉大气的宫女，送过去当晚就哭着回来了，据说是遭到了太子殿下的训斥。敬事房这头立即重新挑选了两人过去，这次倒是没被训斥，可两人在东宫呆了十几日仍是完璧之身，安澜姑姑只好把人领了回来。
太子是今上的嫡长子，是以敬事房中备选的适龄宫女养得不多，之前送过去那三人，样貌技巧样样拔尖，她们三人铩羽而归，这差事最终就落了景溶身上。
管事太监说得很直白，办不好差事就跟其他三人一样送去浣衣局。
安澜姑姑倒是跟景溶细说了一番利害，她们四个人都是为太子准备的，前三个人折戟沉沙，若是景溶再失败，敬事房无法交差，必会受到皇后娘娘的重罚。
景溶有些颓丧，那三位姐姐平日里就学习得比她好，她们都失败了，她哪里能行？
颓归颓，丧归丧，差事落下来了，景溶只得提着万分小心去琢磨。
景溶没见过太子，但在宫中听过不少传闻，太子是嫡长子，原是贵重无比的，怎奈出生时染了重病，经高僧指点送去大相国寺寄养，一直住到十五岁，劫数避过了才回到宫中，旁人都以为他在外养废了，然而太子接连办了几件大事，让陛下坚定地立他为储君。
因在寺中远离尘世烟火太久，太子格外清冷自律，册立之后从未近过女色。
如今大婚在即，皇后娘娘一心想要抱孙，叮嘱敬事房务必让太子开窍。
然而敬事房接二连三的失败，真办不好这差事，她的下场指不定还没那三个去浣衣局的姐妹好。
太子不肯碰那三位宫女，莫非是有什么问题？若是心结或可化解，身体若有恙，她不是大夫，哪里能治得好了？
景溶在忐忑中等待了一日，安澜姑姑就送她到了东宫，沐浴净身过后便被带到了太子寝宫。
太子殿下果然如传言般清冷，光是余光一瞥便叫她不敢妄动，侍奉晚膳时，景溶居然手一抖打翻了一盘御膳，太子侧过脸盯着景溶，那一瞬间景溶以为自己要死了，谁曾想太子轻轻吐了两个字：“过来”。
这一留就足足留了三个月。
等到宫中来人接景溶回宫的时候，御医居然诊出了喜脉。敬事房中的司寝、司帐皆是绝育绝孕的，景溶也不例外，但这等奇事偏生就发生了。太子没让敬事房的人把她带回去，而是把她养在东宫，养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景溶心事沉重地进了偏厅。
“给小主请安。”安澜姑姑见她来了，恭敬地向她行礼。
景溶急忙扶住她。
翡翠在旁一笑，“我们小主日盼夜盼的，可算把姑姑盼来了。你们好生说话，我去厨房看看小主的汤药好了没有。”说完就走了出去。
待她退下，景溶这才显露出慌乱，“姑姑，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司帐并非侍妾，更因绝育绝孕不会被封为嫔妃。按照敬事房规矩，教习后须回宫，她非但在东宫留了下来，还怀了龙种。
安澜姑姑叹了口气，哪怕她在宫中浸淫数十年，也不知眼下该如何是好，“一切都是天意，老天爷让你怀上孩子，有太子殿下在，你就安心留在东宫。”
“不，姑姑，太子……他并不是真的中意我。”景溶欲言又止，声音放得极低，“太子殿下只是没有尝过滋味一时兴起罢了。”
白日里且不说了，太子惯常对她冷淡，夜间情到浓时，景溶常常忘乎所以地缠着他倾慕他，他却从来没有。
他享受着身体发肤的欢愉，内心依旧冷硬。
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早晚都会被厌弃。
未来的太子妃陈妗如出身国公府，是太子的亲表妹，景溶在宫里碰见过陈妗如，那是一个灿如星月的骄矜贵女，她如何能容得下景溶在她之前生下孩子？
最后的结局，无外乎去母留子。
安澜姑姑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景溶能想到的，她自然也想得到。
景溶垂了头，“姑姑，求您想法子给我指一条活路。”
安澜姑姑是皇后娘娘陪嫁时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丫鬟，这么多年为皇后娘娘在宫中办了不少事，能说得上几句话。
见景溶如此，她思忖了片刻，“怕是难了。罢了，明日我去皇后娘娘跟前请安的时候提一提这事，若是娘娘让你回宫，东宫自不敢再留你，若是娘娘让你留在这里……也好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姑姑……”景溶自进宫以来，一直颇得安澜姑姑的教导和照顾，只是没想到安澜姑姑竟然能为她考虑这么多，若是能得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旁人也不能随意处置她。景溶急忙跪下，“姑姑大恩，景溶没齿难忘。”
“起来吧，未必能成的。”
安澜姑姑同景溶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旁的话，起身回宫。景溶从手腕子上取了个金镶玉镯子孝敬她，安澜推辞，景溶只说是报答姑姑多年来的教导之恩。安澜从她进来的通身气派便知如今她不缺好东西，最终还是收下了。
送走了安澜姑姑，景溶多日来飘忽不定的心情总算是稍稍安定了些。
太子虽然冷硬霸道，待皇后娘娘一直至孝，若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让她回宫，太子自然无甚可说。
他会生气吗？
景溶忐忑地坐着，生怕太子回来时会瞧出什么。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月上中天了还没见到太子的身影。景溶在东宫没有安排院子，一直是陪太子住在他的寝宫，太子未归，她不敢擅自就寝。
“小主用些燕窝，殿下方才派人传话了，会晚些回来。”
不是翡翠。
但燕窝是日日都要用的，景溶不疑有他，接过燕窝，用了几口，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大限将至时，景溶哑然失笑。
原以为是去母留子，但旁人要的是一尸两命啊。

第2章
景溶愣愣坐在床上，恍惚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屋子，屋里只有一方架子床并衣架箱笼和一个妆台。门窗逼仄，屋子狭长，应当是一间耳房。
床单被褥不算差，但并非绸缎而是布料，刺绣也不够精巧，比起景溶从前的用度差了许多。
重新睁开眼睛已经十日了，景溶已经知道这里不是东宫，而是四年后的静宁侯府。
在东宫失去知觉以后，景溶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中，耳边隐约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一直在呼唤“娘亲”，本以为是腹中的孩子在黄泉路上等着她，谁知却在这里醒来。
刚醒过来的时候，她完全是懵的，跟傻子似的，别人说话不敢应，直到躺了十日才慢慢接受了自己借尸还魂的事实。
门吱嘎被人推开，景溶紧张地看过去，进来的是一个杏眼桃腮的娇俏少女，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间俱是风情韵致。她戴着厚厚的风帽，衬得一张脸庞更小，身上裹着棉斗篷，里头穿着胭脂色莲花夹袄。
这姑娘名叫蓁蓁，与她如今魂穿的身份一样，都是静宁侯世子身边的大丫鬟。
“给你留了饭，特意打点了厨房做的，只是放冷了，你躺着，我去看看热好了没有。”蓁蓁见她眼睛比前几日有神了许多，脸上的神情明快起来，一面说着，一面将景溶按倒在榻上，仔仔细细替她盖好，“化雪的时候是最冷的，你这身子再不能受寒。”
说完她重新披上风帽和斗篷出了门。
景溶如今的身份叫薛溶溶，本是农家女儿，家里过不下去了被双亲卖到侯府。世子喜她貌美，将她留在身边做大丫鬟，原主自恃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心想能被世子收用，只是心思太浅，早就被世子夫人忌惮，趁着世子不在家，寻了个错处让溶溶在雪地跪了半晌，冻晕在雪地里被人抬回了耳房。景溶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原主断气之时。
耳房的窄门再次推开，蓁蓁提着食盒走了进来。“饭菜都热好了，你赶紧吃。”
“嗯。”景溶点头。
蓁蓁与原主同在世子身边做事，两人感情极好，这十日里一直在蓁蓁在照顾她。
食盒里面盛得满满当当的，有鸡肉碎、萝卜和冬笋。景溶本不十分的饿，闻着这饭菜的清香，原本没有胃口的她觉得有些食欲了。
“快吃吧。”蓁蓁笑道，她长得很美，笑容尤其明艳妩媚，像最娇艳的牡丹花。
景溶点头，拿起筷子吃起来。
蓁蓁走到屋中，拿水泡茶，一面絮叨起来，“这次你醒过来算是侥幸，往后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可别姨娘没当上，命就已经没了。”
可不是命都没了吗？
给人做小哪有那么容易的，上辈子的景溶丢了性命，这辈子的薛溶溶也没有活路。
蓁蓁提了水壶，给景溶倒了一杯热茶，握在手里当手炉一般暖了一会儿手掌，估摸着里面的茶水能入口了，才端给景溶：“喝一口吧，慢点吃，别噎着了。”
“谢谢你。”景溶在病榻上躺了十日，只见着蓁蓁一人，知道她是真心关怀自己，颇为感动。
“这有什么，咱们俩不是说了要互相扶持，过好日子么？”蓁蓁见她真的好多了，立时有了说笑之意，“厨房韩大娘那边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中午荣康院那边的鸡汤她悄悄留了一碗，晚上她会帮你煨点鸡汤饭。这可是最养身子的。”
身为世子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府里各处的人都乐意给面子行方便。
蓁蓁絮絮叨叨地说着，景溶却什么都没听进去，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四年……她死了四年，四年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应当已经有子女承欢膝下了吧？不知太子会不会偶尔想起自己跟她一尸两命的孩子？景溶只觉得万箭穿心。
她的孩子！
“溶溶，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痛起来了？”蓁蓁说着说着，瞥见景溶痛苦地神情，顿时惊呼起来，“王宜兰这个蛇蝎女人，把你害得这么惨，我一定不会如她的意，她不想世子纳我们，我还偏要做世子的女人。”
景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醒过来的这些天，她只想着一个问题：如果她活过来了，来到四年后的静宁侯府，那跟她一起死去的孩子呢？是不是也重活了，也在这侯府之中？
“咱们侯府里有四岁的小孩吗？不拘男女？”
蓁蓁手腕被她猛然抓得生疼，见她目光灼灼地问着奇怪的问题，顿时吓了一跳：“什么小孩？”
景溶见她惊恐的模样，忙松了手，“就是……就是在昏睡的时候好像有小孩子一直在耳边喊我。蓁蓁，我能苏醒过来全凭着这小孩的声音，你先回答我好吗？”
她这回答真假掺半，蓁蓁倒是信了大半，加上她语气真挚不像是中邪，便认真答道：“你是魇着了吧？咱们府里没有四岁孩子，前儿人牙子送来那些丫鬟最小的也有八岁了。”
没有四岁小孩？
景溶神色一滞，转念一想，如今她重活的这个原主并非与景溶同岁，那她的孩子也未必就穿成了四岁小孩。只是，如果他不是四岁小孩，茫茫天地，她该如何找呢？！
“……你昏睡的时候，只有我守着你，该不是你听着我的声音，以为是什么四岁小孩？”
不过她只是一介草芥，孩子身上却流着真龙血脉，她都能重活，孩子一定比她的命更硬。一想到孩子可能跟自己都重活过来了，溶溶的心神早已安定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哪怕永远找不到，只要知道他有一线生机就好。
“怎么又发呆了？”
景溶回过神来，伸手握住她，“我脑子有点乱，等过两日养好了就没事了。”顿了顿，又捏了一下膝盖，“这里疼得厉害。”
“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定是伤着了，”蓁蓁自是不相信她没事，只是看她这么说，并未反驳她，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书房活儿不多，一切有我，你再多歇十天半月的，定会清醒些。回头我请人买些膏药回来，贴几副腿能好一些。”
“嗯。”
景溶捧着蓁蓁递过来的热茶，慢慢抿着，强压下心里的事情，努力让自己接受成为侯府侍女的现实。
她已经死了，死在四年前的东宫之中。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敬事房宫女景溶，如今活着的，是静宁侯府的婢女薛溶溶，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薛溶溶了。找寻孩子一事，急也急不来，还需从长计议。
两人正说着话，耳房的门被人用力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绿色夹袄的丫鬟，年纪跟蓁蓁差不多，姿色却差了不少，容长脸，颧骨有些突出，看着十分刻薄。
“欣荣，你来做什么？”蓁蓁紧张地站起来。
那欣荣是静宁侯府世子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深得世子夫人信任，原主在雪地中罚跪，便是欣荣出的主意。
欣荣白了蓁蓁一眼，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来呢！世子夫人有令，传薛溶溶去荣康院问话。”
“还要问话？溶溶这身子还没好呢！”蓁蓁急道。
“唷，一个丫鬟，摆什么谱啊，我瞧着也能下地走了，难不成要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一起来请吗？”欣荣冷笑，“不想去就别去，不过，一会儿有人送你出府的时候，你可别哭！”
出府？送溶溶出府？难不成世子夫人非要将溶溶发卖出去不可？
蓁蓁脸色微变，正要询问，欣荣已经关门出去了。
“溶溶，欣荣说什么出府，她这话什么意思？”蓁蓁着急地转过头看向溶溶。
方才欣荣进来的时候，溶溶满脑子都在想前世的事，想着究竟如何才能确认孩子有没有跟她一样借尸还魂，这会儿蓁蓁问着她，她的脑子还不十分清明。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外院的人说世子快要回府了，为什么侯夫人和王氏这个时候要传你过去问话，溶溶，她们到底想把你怎么样啊？好端端的怎么把侯夫人都请出来了！”蓁蓁急得不行。
自从世子夫人王氏嫁进侯府后，侯夫人就把掌家之权交给了王氏，从不过问府里的事，素日里只吃斋念佛，今日王氏把侯夫人搬出来，绝不可能只是问话这么简单。
溶溶听得蓁蓁这番话，倒是渐渐冷静下来，勉力撑着起身。
“侯夫人极重规矩，那日你说那些气话，肯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原主仗着貌美，行事轻狂，尤其牙尖嘴利，那日被荣康院的人一激就说了许多不敬的话，这才被世子夫人罚跪在雪地里。原以为这事因为她昏死过去就能揭过，没想到那边还惦记着要清算。
“既是主子要见，我是非去不可的，侯夫人德高望重，想来不会太为难我。”蓁蓁听得溶溶如此镇定自若的回答，微微一愣，见她手脚不便，忙上前帮着她更衣，“你别怕，我陪你一起去，到时帮着你求情。”
“你不必陪我去，左右是要找我的茬，你去了兴许被我连累。”
溶溶说着，自己披上厚厚的棉斗篷往外走去。方才欣荣有句话说的很对，一个丫鬟，摆什么谱啊。主子要问话，哪有还叫人陪着去的道理。景溶在宫里呆了六七年，学得最多的就是如何做一个奴婢。不过正如蓁蓁所言，侯府掌家的人是世子夫人，今日她请了侯夫人出来，怕是来者不善，必得小心应对了。
“怎么着，你还真不过去？”蓁蓁和溶溶还在说话时，欣荣再次推开门走进来。
蓁蓁紧张地看了一眼溶溶，溶溶知道，她是担心欣荣把她们方才的话听了去。溶溶受了蓁蓁十几日照顾，对心地善良的蓁蓁并无戒备之心，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便跟着欣荣往外走去。

第3章
在欣荣的再三催促下，溶溶头一遭走出那间耳房。
她住的一个小跨院，前边接的是谢元初的书房，后面接的是侯府的库房、厨房等地。这院子不大，房屋也比较老旧，但到底是座正经院子，住的都是侯府里有点脸面的下人。侯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住的都是跨院里的正经屋子，而蓁蓁和溶溶这样的大丫鬟，只能住旁边的耳房。耳房虽小，比起那些几个人挤在一处睡通铺的下人已经强上了许多。
溶溶一路跟着往外走，吸着新鲜冰冷的气，这才切实的感觉到“还魂”之真。
谢元初的书房在侯府的中路，荣康院在侯府的西路，穿过一个游廊和花园，这才来到荣康院。
一进荣康院，溶溶顿时感受到三堂会审的气氛。
正屋的门开着，侯夫人翟氏坐在正当中，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翟氏的相貌端庄，看着挺和善的，然而此时看着溶溶的目光并不松快。世子夫人王氏站在一旁，看起来极为恭敬。溶溶对这王氏颇为佩服，明明是她要发难，这会儿她倒是面色淡然，见着溶溶进了院子也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就站这儿回话。”欣荣扔下这话，自进了正屋。
“给侯夫人、世子夫人请安。”溶溶敛眉，两只手合拢垂下，恭敬地站在院子里。天正冷，开着院门，穿堂风刮得嗖嗖的，溶溶亦丝毫不动容。
这对她来说毫无难度，掖庭中的训练比这严苛数倍。数九寒天，掖庭的姑姑们带着一群小宫女在寒风里头一站就是半日，自有太监拿着烧火棍站在旁边，谁敢动一下烧火棍登时就落下。光是挨打还好说，若是身上落了疤，直接就撵出宫了。
屋里抱着手炉的翟氏，看到溶溶这番恭敬的模样，神情略微一松。
“说的就是这丫头？”
王氏瞧着溶溶这番恭敬模样，微微有些诧异。这丫头是从外头买回来的丫鬟，学规矩学得极浅，只仗着殊色无双让谢元初破了规矩提为大丫鬟。因着谢元初的袒护，薛溶溶素来在府中横行霸道，厨房里抢好东西、同人争执也是常有的事，王氏一直容忍着，直到那日薛溶溶把话骂到她头上才狠狠处罚。明明听说从雪地里抬回去就不行了，偏生又活过来了，瞧着她站在院子里乖巧柔顺的模样，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看来这丫头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笨，还知道在侯夫人跟前装一装。不过今日她再怎么装，王氏也非把她撵出去不可。
“母亲，那日公然在府中对儿媳出言不逊的就是她。”王氏道。
翟氏抬眼看着薛溶溶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面不改色的模样，心中微微赞赏，也有些诧异。谢元初身边这两个貌美的丫鬟，当初翟氏也是不喜欢的，丫鬟么，要那么漂亮做什么，但求忠心、能干。奈何儿子坚持，说自己有分寸，想着他素日没闹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翟氏最终是应了。后来谢元初娶了亲，翟氏把家里的事交给王氏，自己吃斋念佛，偶尔听到一些闲话，说谢元初身边那个溶溶怎么个风骚，怎么勾着谢元初。她自是看不惯这种做派，但儿子都成家了，她没有再去过问的道理。今日王氏过来请她主持公道，想到往日的风言风语，她便来了。如今瞧着院子里那个丫鬟，脸色苍白，没有分毫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含烟似水，真个病如西子胜三分，连她这个老婆子瞧着都生出了怜惜之心。美是真的美，但瞧她那神态仪容，并非不规矩的模样，恰恰相反看着是个最规矩的。翟氏在侯府掌家十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丫头，你可知错？”翟氏问。
王氏心头暗暗一惊，方才薛溶溶还没来的时候，她已经旁敲侧击说了不少话，翟氏虽然没有答应她什么，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同意把这薛溶溶交给人牙子的，但薛溶溶走进来这么片刻功夫，翟氏的语气明显软和了。
王氏朝欣荣使了个脸色，欣荣会意，忙道：“回侯夫人话，那日整理库房缺人手，夫人……”
“这些话方才你都说过了，叫她说说吧。”翟氏不耐地打断欣荣，目光转向溶溶，“既病了一场，进来回话，侯府没有苛待下人的规矩。”
此话一出，王氏顿时脸色一白。
院子里的溶溶听见，心中稍安。一路走过来时，欣荣不时言语挑衅，她已经从欣荣的只言片语中，得知王氏打算把自己发卖出去。原主在侯府的处境不算好，她确实想过离开侯府，但绝不是被发卖出去。侯府好歹是讲规矩讲家风的地方，以王氏对原主的仇恨，指不定要把她卖到什么破落地方去，若是沦落到秦楼楚馆，这条重新捡回来的命岂不是白费了？
当下溶溶凝神屏息，肩膀微倾，恭恭敬敬地往正屋里去了。
前世在掖庭，她学规矩学得最好，获得了姑姑们的一致称赞。掖庭中规矩繁复，光是给主子回话这一条，就有七八条规矩，譬如跪着回话时该如何跪，手怎么样摆，头怎么样垂，站着回话时如何站，眼睛该往哪里看，一板一眼，不容丝毫闪失。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话并不假，在宫中人人都是如履薄冰，小心保命。掖庭的姑姑说，倘若触怒主子，很可能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这种时候，眼神、表情、动作、站姿都非常重要，若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只有这些细节能帮着你向主子求饶，告诉他你是忠心的、老实的、无辜的。她怕死得紧，在掖庭学得比旁人都要认真。
此刻，正是需要保命的时刻。
溶溶上前，依着从前在掖庭学习的规矩跪在翟氏跟前，腰板挺直，眉目低垂，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待翟氏颔首示意后，方才低声道：“那日奴婢正在打理世子的书架，欣荣姐姐忽然过来说库房在清理东西，需要人过去帮忙，奴婢与蓁蓁商议过后，便由奴婢随欣荣姐姐到库房帮忙，奴婢见库房里太多箱笼，自己着实搬不动，便同欣荣姐姐说帮不了这忙。”
“你那是说帮不了忙么？”欣荣急急反驳道。
翟氏轻飘飘地看了欣荣一眼，欣荣这才闭上嘴。
“母亲明察秋毫心里有数，你捉什么急？”王氏察觉到翟氏不悦，训斥了欣荣一句。
“奴婢知错了。”欣荣低着头退到后边去了。
“继续说吧。”翟氏又看向溶溶。
溶溶这才继续说下去，“奴婢实是做不了搬动的活儿，生怕手中没力摔了箱笼，只可惜奴婢性子急，嘴又笨，没能同欣荣姐姐讲清楚，争执起来，坏了侯府的规矩。”
“你的错就只在于此？”翟氏反问。
“不，奴婢的错不止于此，奴婢不该在世子夫人跟前还争执不休，出言不逊。”
听到溶溶这句话，王氏的神色才稍微松了一些，认了就好，就凭着薛溶溶骂王氏的那些话，足够把她撵出去。
翟氏微微颔首，“所以，欣荣说都是真的？”
“欣荣姐姐说的都是真的。”溶溶说着，对着翟氏伏地一拜，“奴婢认错，大错特错，对世子夫人的责罚并无怨言。奴婢失言顶撞主上，世子夫人却只罚奴婢跪了半日，实在的宽宏大量，往后奴婢会用心当差，绝不敢再犯。”
溶溶这一席话说完，翟氏的眸光微微一动，瞅了一下王氏，心里算是明白了。难怪王氏铆足了劲把自己从祠堂里请出来，要把这丫头撵出去，此女生得这般天姿国色不说，竟还有如此的心机，情真意切地把错认了，再来一句“夫人罚得好”把责罚的事情揭过。
王氏是翟氏亲自选的媳妇，翟氏对王氏当然有回护之心，但翟氏并不想替王氏担了恶人之名。要怪就怪王氏贪心，明明可以马上把人牙子喊过来将人送走，别说自己和侯爷不会有异议，便是谢元初回来了，也挑不出她的错儿。偏偏她要在雪地里让那丫头罚跪，差点弄出人命，侯府自然不能叫人牙子抬具尸体出去，因此误了最佳时机。如今这丫头躺了十几日活过来了，王氏想要一事二罚，名不正言不顺。翟氏一向宠爱儿子，若非大事，都是顺着儿子的意办。
眼前这丫头进退有度，规规矩矩，虽然有可能是装的，但翟氏自认不会看走眼，自打溶溶进了荣康院的门，就一直审视着她，连头发丝儿都挑不出错，这仪容这举止，比起宫女们也不差的。
要不是她自己认下了顶撞王氏的事，翟氏甚至都要怀疑，素日里那些说她轻狂的话都是因着王氏的妒意传出来的。
溶溶认完错，一直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翟氏淡淡舒了口气，“侯府一向是门正风清，你这次铸下大错，到鬼门关走了一圈，也算是得了教训，我瞧着那日宜兰罚得太轻，再扣三个月的月钱吧。”
翟氏这一番话维护了王氏的面子，也将溶溶顶撞王氏的事就此揭过。王氏兴师动众地把她请出来，若是不罚一下溶溶，那就是打了王氏的脸。
“奴婢认罚。”
“下去吧，往后若是再犯，决不轻饶。”翟氏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是。”溶溶站起身，又朝翟氏福了一福，这才躬身退出了正屋，离开了荣康院。
回到耳房，蓁蓁正焦急在屋里等待着，见溶溶回来了，忙上前迎她。关上房门，溶溶才觉得膝盖酸痛难忍，腿一软就歪过去。
蓁蓁吓了一跳，赶紧扶着溶溶坐到床边，让她躺好，“侯夫人罚你了？”
“罚了我三个月的月钱。”
“那还好，”蓁蓁松了口气，“我真怕侯夫人把你……”溶溶罚跪那日，蓁蓁就听说荣康院喊了外头的人牙子过来，只是因为溶溶晕死在雪地里，王宜兰怕传出恶名，才没有叫人牙子立即把昏迷的薛溶溶带走，如今想来竟是因祸得福了。
“已经没事了。”
蓁蓁见溶溶还算镇定，点了点头，“过了这一关就好了，我方才已经去前院打听过了，今日世子就会回来，等世子回来了，荣康院更不会提把你卖出去的事。”
溶溶知道，今日的事暂且算是揭过了，但自己与世子夫人这边梁子结得更深了。她不过一介婢女，主子能想出千百种法子磨搓她。必得想个法子，在世子夫人把她发卖出去之前从侯府脱身。

第4章
“等世子回来，咱们一定要把这回的事在世子跟前好好说说。你往后可别那么冲动了，咱们直接跟王氏冲突讨不着好，可是在世子跟前，还不是咱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溶溶默默听着蓁蓁的耳提面命，没有吭声。
她明白蓁蓁的心思，亦或说明白蓁蓁和原主的心思。世子谢元初是个喜好吟风弄月的风雅之人，平生最喜美酒美景美人，因此对身边这两个如花美眷格外宽厚。蓁蓁和原主跟在谢元初身边，不曾受过委屈，反而时时处处受到谢元初的关照，天长日久自是生出飞上枝头的心思。
只是她经过前一世的噩梦，明白给人当妾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与其费尽心思攀龙附凤，倒不如自求多福安稳度日。
“……你现在病着，只要在世子跟前照实哭诉，我会在一旁跟世子说当时的事，到时候世子就会知道那女人是如何恶毒，咱们根本不用跟王氏硬碰硬，就可以狠狠修理她。”
蓁蓁的想法比起原主当然是强上许多，但在溶溶看来也谈不上什么妙计。
看着蓁蓁踌躇满志的模样，溶溶劝道，“既然我没大碍，咱们就别在世子跟前生事了，往后你我小心一些，别让人抓到错处就是了。”
“为什么要算了，”蓁蓁奇怪地看了溶溶一眼，忿忿道，“你是不是被王氏吓到了，她就是欺负咱们就是因为世子不在府里。只要世子在，咱们就没什么好怕的。”
世子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溶溶并不这么觉得，虽然从原主的记忆中，知道谢元初偏宠两个丫鬟，却也知道谢元初并不是那等宠妾灭妻之人，更何况，她们连妾都不是，只是两个丫鬟。
“你真的打退堂鼓了吗？”蓁蓁问。
溶溶知道原主一心想做姨娘，若是她立即改变主意，怕是会惹蓁蓁疑心，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夫人这样小心眼，早已容不下咱们，肯定不会松口让我们俩做姨娘的。”
“所以咱们俩才要一起好好在世子这边下功夫啊，说到底还是世子说了算，咱们俩都留在世子身边，相互扶持，在这侯府里才能有立足之地。”
看着蓁蓁坚定的眼神，溶溶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说什么都没有用。
只是要她在谢元初面前一起给世子夫人下眼药，溶溶实在是为难。
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了：“蓁蓁姐姐，世子回府了，书房等人伺候呢！”
谢元初当真今日回来了？
“我先过去伺候世子，记着我的话。你这模样够可怜的，只要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就成。”蓁蓁面露喜色，朝溶溶使了个眼色，快步朝外面走去。
蓁蓁一走，溶溶一个人呆在屋里，各种扰人的思绪交织在一起，一会儿想想该如何找寻孩子，一会儿想着王氏会怎么出招把自己发卖出去，一会儿又想着该如何应对谢元初这位主子。
“世子，这边请。”院子里传来蓁蓁的声音。
谢元初来了？
溶溶心头一紧，不由得苦笑，这谢元初对这两个丫鬟着实上心，这才刚回府，居然就跑到耳房来了。
片刻后，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型挺拔高硕的男子，着一袭黑色锦袍，袖口绣着金丝花纹，身上挂着青灰色大氅，贵气异常。
“世子。”溶溶心中百感交集，挣扎着起来向他行礼。
“别动。”谢元初剑眉一挑，几步上前扶住了溶溶。
他手掌宽大有力，被他扶着，像是被他半抱在怀里似的，溶溶顿时觉得困窘，双手无力地去推他：“世子，我正病着，不可把病气过给了你。”
薛溶溶因着病着，脸色比寻常苍白几分，鼻尖却带了一点红，落在谢元初眼里，分外惹人怜惜。
“若是连你这点病气抗不过，我还敢带兵吗？”谢元初不以为然地笑道，声音越发柔和下来。
他不止如此说着，原本扶住溶溶肩膀的手往她腰间挪去。
“世子！”溶溶再顾不得礼数，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手。
谢元初不由一愣，两个丫鬟之中，溶溶一向比蓁蓁在自己跟前更主动些，素日他与溶溶十分亲密甚至可以说暧昧，眼下只是轻轻碰了碰，不知为何反应这么激烈。
蓁蓁见状，以为是受罚的事吓着溶溶了，才对世子如此抗拒，忙走上前柔声道：“世子，溶溶还病着呢，方才您答应请府医过来看看的。”
等到蓁蓁开口，谢元初明白了，如今蓁蓁在场，溶溶这是害羞呢，当下隐隐有自得之意。溶溶和蓁蓁都不是侯府的家生子，论理是不能提做大丫鬟的，但谢元初硬是把她们俩留在身边，想的便是有美在侧、红袖添香的雅趣。
“答应你的事忘不了，我这就让新竹去叫府医。”
蓁蓁拼命朝溶溶使眼色，溶溶只做没有看见，忙推辞道，“世子，我已经无碍，明日便可当差，不必劳师动众的。”
谢元初看着溶溶十分坚决的模样，便道：“也罢，你先歇着，若有不妥立即禀告我，不要讳疾忌医。更别急着当差，我不缺伺候的人。”
蓁蓁见她不肯诉苦，只得自己开口：“世子，溶溶跟我都是在书房伺候的人，夫人便是要指派我们做事也是应该，做错事要罚我们也认了，只是这大冷天的在外面罚跪，溶溶足足人事不省了三天才睁开眼睛。”
谢元初听到蓁蓁的话，脸色并无波动，沉声道：“夫人掌着后宅，行些赏罚是应当的。”
“那世子是不管我们了吗？溶溶她，都快被折腾得没命了！”
“怎么会不管？”谢元初笑着哄道，“溶溶，这几日你不用当差了，歇着便是。倘若还有哪里不舒服，只管叫府医。”谢元初说罢，往外走去。
今儿他一回到侯府听说溶溶病倒就来耳房这边，还没来得及更衣。
蓁蓁知道他还得去跟侯爷和侯夫人请安，朝溶溶飞快地点了头便往外走去。
“世子，溶溶那模样您也瞧见了，如今连看都不敢看您一眼。”蓁蓁一面帮谢元初换常服，一面说道。
谢元初声色未动：“等她病愈，自会如从前那般。”
话虽这么说，谢元初心里却盘算起来了。
世子夫人王氏对身边两个大丫鬟的不满谢元初是知道的，原以为王氏只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给两个丫鬟找了些不痛快，他回府就去看了一下溶溶，的确是为了安抚两个丫鬟，但并未打算惊动王氏那边。
见到溶溶之前，他便做好了溶溶声泪俱下让他做主的准备，也想好了怎么哄她，没想到溶溶只字不提王氏，反而对他十分的抗拒。
他想过这丫头是想欲擒故纵，但一来溶溶没有这般心机城府，二来溶溶眼神里那种紧张和疏离绝对不是装得出来的。
也不知道王氏如何折磨这丫头的，竟然叫她这么惧怕跟自己亲近。
蓁蓁站在一旁，见谢元初眸光似水，知道谢元初心里落了痕迹，朝他福了一福。待谢元初走出房门，蓁蓁飞快地跑回溶溶的耳房。
“怎么回来的这样快？”
“世子去给侯爷请安了，他今晚肯定住荣康院，我正好落得清闲。”蓁蓁笑了笑，但神情明显不那么开心，她坐到溶溶身边，“还好你机灵，没听我的瞎指挥，这会儿我明白过来了，像世子那么聪明的人，越是哭哭啼啼诉苦越是没用，倒像是这般不声不响的，他也能猜到你受了大委屈。”
“世子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不过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蓁蓁在谢元初身边呆了五年，不敢说自己有多懂谢元初，但谢元初的喜怒哀乐她是能看出来的。
溶溶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谢元初跟前给世子夫人上了眼药，指不定世子夫人恨得更牙痒痒，正磨刀霍霍要斩草除根呢。
她和蓁蓁只是丫鬟，仅仅依仗着谢元初那么丁点的宠爱，凭什么跟世子夫人斗？
想到头先谢元初看着自己情意绵绵的目光，溶溶越发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第5章
不行，上辈子的结局那样惨，这辈子绝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把自己折在这里。必须在王氏发卖自己之前，就赎身离开。
“蓁蓁，你知道我赎身需要多少银子吗？”
蓁蓁正沉浸在成功给世子夫人上眼药的喜悦中，冷不丁听溶溶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赎身？谁要赎身啊？”
“是我想赎身，蓁蓁，你知道需要多少银两吗？”
“你的话，好像要三十两，怎么突然说起要赎身？”蓁蓁诧异极了。
溶溶没有立即回答，心底却盘算开了，原主的妆盒里攒了七两散碎银子，差的不过是二十多两。以前她知道宫里不少宫女都悄悄做了绣件买到宫外，一次能得二三两银子，如今她在侯府，宫中那些料子是拿不到了，但宫中流行绣样和针法她都记得，只要她勤快些做绣些出来，一年下来应当就攒够了。
“溶溶，你说话啊，是不是又糊涂了？”见溶溶呆呆愣愣的，蓁蓁急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溶溶这才回过神，“我没事。”
“没事？”蓁蓁哪里肯信她，“今儿你老是神在在的。”
没等溶溶回答，蓁蓁“吓”了一声，“你该不会是被王氏吓到了吧？所以要赎身。”
“嗯，”溶溶知道，原主最大的期望就是抬姨娘，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否则会令蓁蓁起疑，便顺着蓁蓁的猜测说下去，“我想明白了，世子夫人是容不下我们的，不如赎了身，出去过一些平安日子。”
蓁蓁闻言，目光如星子般闪动，半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因为这次的事吓到了。可是溶溶，侯府外面的日子若是好过，你我又怎么会被人卖到这里为奴为婢？你是被家里人卖进府的，自然不晓得外边的苦。我五岁就没了爹娘，被人买来卖去三四年，那种日子才叫做吃人。溶溶，像咱们这种卑贱之人，能给世子做妾便已是最好的出路。”
溶溶实没料到蓁蓁会掏心掏肺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怔忪无言。
……
谢元初给父母请过安后，径直往世子夫人院里走去。
“世子。”世子夫人王氏站在院门口，打扮得极为隆重，恭恭敬敬地朝谢元初行礼。
王氏出身陇南世家，规矩教养皆是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元初因着溶溶的事对王氏本有些不满，此时见着她这副大气柔顺的模样，丝毫发作不出来，上前扶起她。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多礼。”
王氏的手摸着冰凉，显然已经站在外面等了许久了。
谢元初着力捏了捏，关切道：“怎么不拿个手炉？”
“世子回府，原是该去府门前迎接的，世子不怪罪妾身便好。”王氏羞涩垂眸，“荣康院备了晚膳，不知母亲留世子用过没有。”
“没有，我特意过来陪你用。”谢元初握着王氏的手，牵着她往正屋里走。
王氏的手被谢元初的大手握着，顿时面庞微红，她飞快地将手抽回来，小声道：“世子，不可。”
谢元初心中微微一刺。王氏出身好、教养好，可堪为侯府女主人，但对谢元初心中渴望的妻子来说，她一不够貌美，二不够知情识趣。最让谢元初不解的是，王氏出生书香清贵世家，却不通诗书，不习琴棋，实在让谢元初大失所望。
“世子，府里新添了个厨子，我吃着味道不错，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这桌子菜王氏的确很用心，四凉六热，有七道菜是谢元初平素爱吃的，还有三道是家里新添的菜式。
谢元初落座，王氏站在一旁拿起了筷子为他布菜。
“宜兰，我说过多少次，你坐下一起陪我吃。”
“不行。出嫁前我娘叮嘱过我，不能让王家的规矩毁在我这里。”
谢元初眸光一动，由着王氏站着给他布菜，闷声吃着。
“世子，前几日你书房的丫鬟溶溶……”
“母亲既已将后宅掌家之权给了你，这些事不必同我说。”谢元初打断她的话，语气不算好。
王氏微微颔首，正欲继续开口，谢元初又道：“我书房里的事看着不多，打理起来却麻烦，往后旁的事你不必交办给她们。”
“知道了。”王氏目光微黯。
谢元初明着说她是后宅掌家之人，实则让她以后不要再差遣那两个丫鬟。
王宜兰知道他素来说一不二，当下没有再说话。
两人相对默然。谢元初吃着最喜欢的烧鹅，却食之无味，他放下筷子，“我还得去东宫一趟，你且吃着。”
“这么晚还去东宫？”
“嗯，太子殿下还在等我复命。”
谢元初与太子素来亲厚，深夜求见亦是自然，王宜兰无话可说，只得送他走出去。
……
谢元初走出侯府的时候正是酉时，绕过影壁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侯府正门，谢元初走到车前，这才发现不是侯府的马车，车帘挑开，跳下来一个内侍打扮的人。
“世子吉祥。”来人说话尖声尖气的，倒是颇为客气，恭敬地朝谢元初行礼。
谢元初认出来人是坤宁宫听差跑腿的内监小梁子，心里顿感不妙，面上却笑道：“梁公公？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皇后娘娘听说世子回京了，特意召世子去坤宁宫说说话。”
“那就有劳公公带路了。”谢元初这才刚刚回京，家里的板凳都没坐热呢，皇后就派人堵上门了，他隐约猜到皇后所为何事，虽然他不想掺和，可哪由得他掺和不掺和，只能笑着上了马车，随小梁子一同进宫。
此刻夜色已经降临，各宫的华灯都已经亮起，映着红墙碧瓦，一派锦绣辉煌。不过谢元初贵为静宁侯府的世子，是宫中常客，对皇宫的富贵早已见惯不惯。马车在角门停下，黄门递上一盏羊角宫灯，小梁子提灯在前，谢元初紧随其后，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来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里，皇后正在传晚膳。
“皇后娘娘。”谢元初走上前躬身行礼。
坤宁宫的安茹嬷嬷上前迎着谢元初进来，“来得真是时候，娘娘正愁没人说话呢！”
“你有口福，今儿御膳房有蒙古刚送来的小羊羔，你尝尝看。”皇后一发话，立即有人给谢元初搬了把椅子。
皇后日常不事奢华，传膳只传了四冷六热，不过这六道热菜不是寻常能见到的食材，有桂鱼、乳鸽、野鸡、大鹅、黑猪，因是冬日，御膳房特意添了热乎乎的羊肉汤锅。
谢元初与皇后并不生分，等到宫人摆上碗筷，无需皇后招呼，便如在自家吃饭一般用起来。那羊肉锅子用的现杀的蒙古羊羔，肉质鲜嫩，一点也不膻，里面一起炖煮的白萝卜都入了味，格外鲜美。谢元初吃得爽快，大半羊肉都被他吃了，还喝了两碗汤。
“够了吗？要不要本宫再让他们端一锅上来？”皇后笑道。
谢元初摆手一笑，“让娘娘看笑话了。在军中呆久了，跟乡巴佬似的看什么都好吃。”刚才他在荣康院，连个半饱都算不上，到皇后这里才吃了个爽快。
“也是辛苦了。”皇后道，“安茹，让御膳房在送来的羊羔子里头挑一头好的，一会儿送到侯府去。”
“是。”
谢元初也不推辞，欣然笑纳：“多谢娘娘恩典。”
“走吧，陪本宫去茶室坐一会儿。”坤宁宫地方宽敞，只有皇后一个人住，皇后倚着坤宁宫后头的小花园隔了一间茶室，收藏了天下有名的茶具和茶叶。
谢元初跟着皇后进了茶室，奉茶宫女帮他们点了茶就默默退下，安茹嬷嬷亲自侍茶。谢元初饮了口茶汤，果然茶香悠长，回味无穷。
“今儿找你过来，是本宫遇到了一桩麻烦事，要你帮个忙。”
谢元初一听这话，就知道正题来了，放下茶杯正襟危坐道：“娘娘言重了。”
“这有些事，长辈不好说，但你们平辈的伙伴却很方便。尤其是你，元初，你自小跟刘祯一同长大，在大相国寺陪了他十年，这情分连他的嫡亲兄弟都比不上。”
普天之下，直接管太子叫刘祯的人也就皇后娘娘了。
谢元初正想推辞自谦几句，皇后摆手，示意谢元初听下去，“当初皇上和本宫迫不得已送他出宫，在宫外呆了那么些年，说生分也谈不上，要说别的皇子，眼睛一眨我就知道他哪根头发丝在动，可刘祯……本宫真的猜不透他的心思。原想着好好给他操办大婚，谁成想又闹出那样的事？”
想起四年前那桩轰轰烈烈的大婚公案，谢元初一时默然。
“他是长子，又是嫡子，弟弟妹妹们一个个都成婚了，就他连个正妻都没有，身为储君，这像话吗？”
谢元初斟酌了一下，才回道：“臣以为，殿下并非不想娶妻，只他是重情义之人，旧伤未愈，想缓一缓再议。”
“是呀，缓一缓，这一缓都四年了，也就是最近才松了点口风，”皇后说着，又愤然起来，将手中的茶杯“砰”地一声扔在地上，茶水倒了一地，“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本宫还没死呢，他就替人守孝。”
守孝？
谢元初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但皇后这么一说，谢元初觉得有几分歪理。自从那件事之后，东宫就沉寂了许久，也是今年京城中才流传出要重选太子妃的消息。搞不好，殿下真是……唉。
“元初，你同他一块儿长大，他也认你的交情，你就当帮本宫一个忙，好好劝解一下他，叫他别那么死心眼。”
谢元初并不是很明白皇后所说的劝解是什么，但他知道，皇后召他进宫，必然是想好了要做什么事，他只有听差的份儿。
“我记得侯府在京郊有座温泉庄子，改日你叫上刘祯，到庄子上住一住，散散心。”皇后的口气缓了些道，“你呀，再去找几个美人，跟你们一起去。”
美人？
谢元初轻嗽几声：“殿下心气高，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的驴性子我当然知道，带美人不是给他的，是带给你的。”皇后道，“你是京城有名的风流公子，带几个美人在身边不算什么事吧，便是他再多疑也不会觉得奇怪。”
谢元初讷讷。
皇后捂嘴笑道，“本宫知道的事可多了，本宫还知道，你身边的丫鬟，个个都是天姿国色的。”
“娘娘，我……”
“这有什么，你堂堂一个侯府公子，风流些才是美谈，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宫盼着刘祯能像你一样，开开窍。”
谢元初却不敢苟同，太子并非是不开窍，他只是……只是这些话，又岂能对皇后说呢。
皇后并不知道谢元初的心思，只意味深长的说：“这既是帮本宫，又是帮刘祯，再者，也是帮元蕤。”
元蕤？谢元初猛然一惊。
夏天的时候母亲来信说起皇后召集各家贵女进宫赏花，谢元初并未多想。元蕤是家中幼妹，与太子相识，素来都是以兄妹相称。然而眼前皇后之意，竟是有意让元蕤做太子妃？怎么会挑中元蕤？
谢元初抬头看着皇后，皇后但笑不语。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改日带上元蕤再来坤宁宫陪本宫说话。”
谢元初只能笑着应下，出了宫，他并未乘马车，问内侍要了一匹马，便径直往东宫去了。

第6章
“看我给你端什么好东西来了？”蓁蓁推开门，捧着一个汤盅走了进来。因着溶溶醒转，精神好起来，蓁蓁初时脸上那些愁云都散开去了。
溶溶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蓁蓁的声音，起身看见了蓁蓁艳若桃李的脸庞，沉重的身体顿时松快了许多。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我还以为你睡下了。”
“本是要睡下了，谁知世子回这书房这边歇下了，我伺候了宵夜和更衣才回来。”蓁蓁进了耳房，解下身上的披风，把手里的汤盅放到炭炉边上，自己搓着手站在一旁。因为端了东西，她没戴厚重的手套，一双玉葱似的手指冻得通红。
溶溶躺在这大半日，对于原主记忆中的事情已经十分熟悉。
谢元初与世子夫人王氏宜兰虽不恩爱，但谢元初秉持侯府家训一向敬重正妻，从不会公开驳王氏的面子。溶溶不禁疑惑，今日他刚回府，晚膳还在王氏那边用，怎么会这么晚了回书房住呢？难不成蓁蓁那三脚猫的挑拨离间之计真的得逞了？
蓁蓁看穿了她的心思，得意笑道，“世子用过晚膳后，往东宫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了，殿下留他在东宫说了许久的话，回的太晚就没去荣康院，”
太子……
想起那个遥远朦胧的身影，明明已经与她毫无关系，可一闭上眼睛全是他。溶溶的心顿时揪得生疼，脸上的笑僵持着褪不下，心里的苦急急泛上来，一张脸似哭似笑，无比纠结。
万幸蓁蓁没有察觉到溶溶此时的表情，等到把手搓热了，才捧起炭炉边的汤盅端到溶溶跟前。
“本不想吵醒你，可这东西实在难得，你赶紧喝了，兴许明儿就好了呢！”
“我躺了大半日，早不瞌睡了，是什么好东西？”
“牛乳燕窝，大补的，世子特意给你留的。”蓁蓁说。
燕窝这种珍贵的东西，即使蓁蓁和溶溶这样的大丫鬟平日里见得多，但吃是吃不着的。谢元初宽厚，但并不会赏赐丫鬟逾矩的东西，充其量是带些木雕、络子之类的小玩意。
今日赐的这碗牛乳燕窝，的确是谢元初为她破例了。若是原主，定然感动至极，以为谢元初果真钟情于他，溶溶却晓得，这是瞧在原主差点被冻死的份上给的赏赐。王氏那边谢元初不会有什么责怪，只赐完燕窝这件事关性命的官司就此揭过。
溶溶瞧着这碗燕窝，越发坚定了赎身的念头。
上辈子她就是享了不该享的福，才会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这辈子虽还迷糊着，但原主身死就是遭妒，捡回来的命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笑着摇头：“既是世子不用的东西，退回厨房便是，哪有给我端来的道理？”
蓁蓁不以为然，执拗地把燕窝盅推给她，“怕什么？这是我从书房直接端过来的，一路上没碰见什么人，不会有人知道的。就算有人知道的，那也是世子赏的，名正言顺。”
“世子夫人掌管后宅，你把牛乳燕窝端给我，她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蓁蓁听到溶溶这么说，顿时无奈了，“你这人怎么……这一次她当真是把你治怕了。”
溶溶不敢分辩别的，只顺着蓁蓁的意思讲：“到鬼门关走了一圈，我当然害怕。蓁蓁，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今日给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打定主意赎身离府，不管外面的日子有多艰难，总是可以活命的。”
“你说真的？”蓁蓁怔怔看向溶溶。
溶溶没有答话，以眼神回应了她。
蓁蓁默了半晌，终是道：“也是，你在外头还有家人，出去也好。”
不等溶溶开口，蓁蓁自顾自的算起来：“我那里攒了八两银子，加上你自己攒的，应当差不多了。”
“不必动用你的私房，赎身银两我会想办法的。”溶溶实没想到蓁蓁居然要拿钱帮自己赎身，感动之余立即拒绝。都是做下人辛苦攒的银子，她哪里就能白白拿蓁蓁的钱，“这些钱你留着，指不定你将来也要赎身呢！”
“你忘了，我的卖身契与你的不同，你爹娘签的是活契，只从侯府拿了六两银子，我是死契，赎身得花一百两呢！”
一百两，对普通人家来说，一辈子也花不了一百两。就算她们是侯府大丫鬟，一个月只有一两月银，不吃不喝也得凑到猴年马月去了。
蓁蓁瞧着溶溶目光变了，失笑道：“那样看着我做什么？我才不想赎身，别说是一百两，一千两也同我没关系。”
顿了顿，蓁蓁又道：“八两银子算什么，等我做了世子的姨娘，每个月光月钱就有十两，世子那么疼我，还不知要送多少好东西给我呢！”
溶溶听她这样说，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眼下她的确缺钱，蓁蓁既如此说，她姑且先不拿，到时候自己攒多少算多少，若是缺一点，再写好凭据找蓁蓁借便是。
“反正你都要赎身出府了，不用再怕荣康院那个女人，乖乖把这燕窝吃了。”蓁蓁见溶溶终于笑了，把汤盅递到溶溶跟前。
总是蓁蓁的一番心意，溶溶哪里还能推辞什么，端起汤盅用了起来。
因是谢元初用的东西，这燕窝用的是最好的金丝燕盏，配的是今日新挤的牛乳，隔水炖足了时辰，熬得又香又糯。
只是溶溶刚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
“哪里又不舒服了吗？”蓁蓁吓了一跳，赶忙从溶溶手里接过燕窝，拿帕子替溶溶擦嘴。
“我闻不得这牛乳的腥味，对不起，糟蹋了你给我带的好东西。”溶溶愧疚地说，眼泪却无声地落下来。
前世有了身孕之后，她每日都会用这样的牛乳燕窝，便是临死之前，用的也是一盏燕窝。
如果当时她没有吃那碗燕窝，或许她就不会死，她的孩子也不会死！
蓁蓁没好气的说，“什么糟蹋不糟蹋的。”她是个手脚麻利之人，一句话的工夫，就从墙角取了簸箕笤帚将地上的狼藉打扫干净。
“我突然有些乏，想先躺下。”
“嗯，你躺着吧，今晚我睡你这屋，晚上有什么事，你只管喊我。反正我必须在十日之内把你的病养好。”
“为什么？”
“世子说，十日后他要去京郊的温泉庄子小住，到时候我得过去伺候。到时候若你还病着，我怎么放得下心？”
“温泉庄子？”溶溶顿时警觉起来，“世子夫人去吗？”
“世子出门是想去散心的，带着她，还能散得了心吗？世子说了，这次带我出去好好玩一玩。”蓁蓁的眉目间颇为自得，对十日后的温泉庄子之行显然是期待极了。
看着蓁蓁期盼的模样，溶溶的心情却颇为沉重。
谢元初对这两个丫鬟，一直都有收用之意，素日在侯府中，有侯爷和侯夫人还有一位爱吃醋的正室，他的言行举止有所约束，若是只带着蓁蓁一个人去了温泉庄子，恐怕……不会就是打的这主意吧？
她看得出来，蓁蓁是愿意的，但主子和丫鬟的事，并不是生米煮成熟饭就够了，前世的景溶就是教训。
但她若是直说，以蓁蓁对谢元初的满腔热情，定然听不进去。
姨娘的路不好走，可正如蓁蓁所言，她根本没法给蓁蓁指一条更好的路。
蓁蓁跟她不一样，很小就没了爹娘，在这个世上早就没了亲人，恐怕谢元初和原主就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了。但谢元初有能力照顾好蓁蓁，自己却没有。
若是阻止了蓁蓁做姨娘，她又办法让蓁蓁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顺其自然吧。
左右她与蓁蓁认识还不过一日，姑且谨慎些，多听少言。
“溶溶，你是不是不高兴啊？”蓁蓁见溶溶闷头不语，伸手攥住她的袖子，撒娇地摇了摇。
“没有。”溶溶巴不得离谢元初远一些。
“其实我也求世子把你带上了的，只是这次出门不是只有侯府，还有东宫的贵人。”
东宫的什么贵人？
溶溶猛然一怔，抬眼盯着蓁蓁，“东宫……太子殿下要去侯府的温泉庄子玩？”
“嗯，”蓁蓁点头道，“世子跟殿下那么要好，这回世子离京那么久，自是要好好叙旧。太子殿下带了小皇孙同行，皇孙年幼，世子怕你把病气过给了小皇孙，所以不带你去。”
太子……皇孙……
溶溶早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了东宫中虽无太子妃，却有一个四岁的小皇孙。
四岁……如果她没有一尸两命，她的孩子应当就是四岁。
那时候东宫除了她，似乎并无其他女人，那这个皇孙会是她的孩子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溶溶便觉得十分可笑，却完全抑制不住这种想法。
不可能，她记得当时腹痛难忍，孩子肯定是随她去了，可另一个声音都在响，你都活过来了，孩子未必就不能活吗？你是命如草芥，他有真龙血脉，不比你强许多倍吗？
溶溶始终记得混沌梦境中那一声声的娘亲，也正是这个记忆犹新的声音，让溶溶觉得孩子还活着，至少是像她一样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她必须见一见皇孙。
“蓁蓁，世子去温泉庄子是十日后，若是我这两日病就好了，世子能不能带我同去呢？”
“终于舍得说实话啦？”蓁蓁笑道，“就知道你是在吃醋。”
溶溶知道自己又被误会是想争宠了，但此刻并无辩解的必要，只能恳求道：“上回世子不在家，我就差点被荣康院那位折磨得没了命，全靠着你照顾才熬过来，若是世子和你都不在府上，我真的担心她又会过来找茬。”
经溶溶这么一说，蓁蓁也犯起了难，“是这个理，可你病得这样重，哪里是两三日就能好得起来的。”
“能好的能好的，我明儿就去外头找大夫诊脉开方。”
“那……”蓁蓁终于点了头，“我也是盼着你同我一起去的，你一定要尽快好。”
同蓁蓁说定之后，溶溶第二日就出府去京城的医馆请大夫把脉，果真是风寒，只是寒气过重，大夫开了药，溶溶照着方子捡了九日的草药，回到府里，将三日的药量用在一日。
前世在敬事房的时候她习过简单的医理，医术上说，是药三分毒，因此药量的控制是最为关键的。药用少了，病去不了；药用多了，虽能立马见效，却易伤及根本。
此时溶溶一心除病，顾不得什么根本。
如此迅猛用药，三日后，她果然气色如常了。谢元初见她当差无恙，也很高兴，不等蓁蓁去帮她说项，便主动说了去温泉庄子小住的事。

第7章
静宁侯府的温泉庄子位于京城南面，是离京城最近的温泉。那里本来是一座皇庄，因谢元初的太祖父立下大功，领了这座庄子为赏赐。天寒地冻的，能泡一泡温泉着实是享受。
溶溶心里有了奔头，脸上半点大病初愈的虚弱都没有，看起来精神极好，谢元初和蓁蓁遂都放了心。
很快就到了去温泉庄子的日子。蓁蓁和溶溶天还未亮就起了身，一个清点行囊搬到马车上去，一个准备路上的食盒。溶溶前世就对庖厨有兴趣，便去厨房忙活。
正指挥着众婆子，外头有人跑进来说：“溶溶姐姐，你家里人到了。”
溶溶一愣，这才缓过神来说的是原主的家人，原主的父母已经过世，如今家里还有一位祖母，一个哥哥、一个嫂子还有两个侄子一个养兄。当下便问：“来的是谁？”
“是你哥哥和嫂子。”
又是来要钱的吧。记忆中原主的父母都是勤快的农人，当初遭了天灾没收成才把女儿卖了，父母过世后，哥哥嫂嫂都是好吃懒做的，没本事挣钱养家，隔几月就要来侯府找原主打秋风要银子。
“侯府正忙着，我一会儿要同世子出门，实在不得空，劳烦婶子帮我带个信儿。”
传话的婆子“唉”了一声，又嘀咕着：“我瞧着你哥嫂似很急的。”
旁边正在做糕点的管事韩大娘见状，便给溶溶出主意，“你既走不开，让他们把你嫂子带到厨房来说会儿话吧。”
侯府之中，唯一会有外人进入的地方就是厨房，厨房后头直接连着个偏门，素日送肉送菜的都从这边进出。这会儿厨房里丫鬟多，溶溶大哥进来有所不便，把嫂子带过来说几句话倒无妨。
溶溶想想应下了。
早晚都会见，不如早些见了断绝他们吸血的念头。
传话婆子很快就来回话了，说溶溶嫂子已经在厨房外面了。溶溶拿帕子擦了手便去见嫂子。
原主的嫂子名叫翠荷，比溶溶大五六岁，因为生了两个孩子，腰身粗壮，但姿色在村妇中算是俏丽的。一见溶溶出来了，翠荷眼前一亮，搓着手就上前，“才几个月不见，小妹比上回看着更水灵了。”
因是陌生人，溶溶不喜她太过亲热，往后退了半步，客气的问：“哥哥嫂嫂特意进京是有急事吗？家里又缺银子了？”
“是，是有点缺。”翠荷没想到溶溶这么开门见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支吾了几声。
溶溶看在眼里，只做不知，“祖母病了？”
“没有，她老人家身子硬朗着呢！不过她就是觉得如今住的屋子太窄了，你说你在侯府里享着福，总不能让她老人家住草棚子。”
原主的记忆溶溶都有，因此翠荷这番说辞糊弄不了她。
“祖母住的草棚子？记得去年哥哥说家里屋子漏雨，我就出钱买木料盖房子，怎么祖母没得住？”
翠荷一下就被溶溶问得傻了脸。去年是买了木料不假，但总共盖了两间，一间他们夫妻住着，一间两个儿子住着，薛家祖母带着捡来的孙子还是住从前的草棚。
“哪能呢，是我和你大哥不懂行，叫人坑了，买的木料不好味道不好闻，所以祖母又回去住老房子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不是……”翠荷还算机灵，立马编了个借口。
若是原主，自然被她糊弄过去，溶溶却没这么好骗，她淡淡道：“既然哥哥嫂嫂不忍心，不如你们跟祖母换换，先去草棚将就一下，等我赎身出了侯府，再筹措银钱替你们想办法。”
“你要赎身？”翠荷正盘算着如何从小姑子这里套出钱来，猛然听到赎身二字，登时大吃一惊。
“不错。”
“你……你不做姨娘了？”原主很信任哥嫂，曾经很得意地向他们炫耀过谢元初对自己的宠爱，因此哥嫂都以为她留在侯府做姨娘是板上钉钉的事。
溶溶看了看，厨房里的人都没朝这边望过来，这才继续开口，“这些话嫂子千万不能再说，回村里也不能瞎说，我只是侯府的丫鬟，不是什么姨娘。”
“可……你……是不是你那主子玩了你不认账？”
“闭嘴！”溶溶厉声喝止，“这里是侯府，你可知这些话叫旁人听去了，你我都没法活着走出去。”
翠荷被溶溶一下，这才老实了，只是脸上依旧焦急：“要不，你出去跟你哥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嫂子替我传话便是。再说了，当初卖我的时候，爹娘签的就是活契，哥哥拍着胸口说将来要给我赎身，怎么着，哥哥拿着卖我银子娶了你进门，你们不想认账了？”
“我……”翠荷一时语塞，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罢了，我料你们也不会拿钱替我赎身，总之你回去告诉哥哥，我正缺钱呢，再来找我也没用。”
厨房那边终于把谢元初要出门的食盒装好了，韩大娘吆喝了一声，溶溶便头也不转了进了厨房，自有人将翠荷领出府外。
溶溶这边忙完，回到书房时，谢元初正好起床，她忙进去伺候更衣，刚把外裳穿好，有人挑开厚厚的帘幕闯了进来。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锦绣夹袄，明眸皓齿十分可人。
“大哥，你到底什么意思？”少女气呼呼地走进来，眉头都皱到了一块，极为不满地等着谢元初。
谢元初摊着手，由着溶溶给他系腰带，淡淡的说，“元蕤，该说的话，你嫂子应该都跟你说了，不必再来问我了。”
“那好，你告诉我，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是大哥的意思？”
太子？
猛然听到人提起太子，溶溶的手狠狠一抖，谢元初被她扯得吃痛，垂眸看她一眼，溶溶忙低下头，心里却掀起了惊天波澜。
侯府有三个嫡女，大姑娘谢元萝、二姑娘谢元芳均已出嫁，谢元蕤是幼女，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只是谢元蕤为何跟太子……难道……这几日的工夫，溶溶旁敲侧击向蓁蓁打探消息，已经知道当年太子不知为何与陈家嫡女取消了婚约，至今未娶，更多的事蓁蓁也不知道了，谢元初虽与太子是好友，但在府中极少谈及太子的私事。
看谢元蕤这口气，难不成是想做太子妃？她虽比太子小五六岁，却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论家世，侯府嫡女足以主位东宫，怎么看都是佳偶，也不知谢元初为何反对。
谢元初很不满谢元蕤的闹腾，皱眉道：“我的意思也好，太子的意思也罢，有什么区别？你只需要知道，这事不成便是了。”
谢元蕤哪里肯依，此时她眼眶微红，揪着谢元初的袖口分辨道：“凭什么你说不成就是不成？皇后娘娘都跟娘都暗示了几次了。大哥，你为什么要阻拦我？”
“我是为了你才阻拦你。”谢元初见溶溶半天都没把腰带系好，索性推开了她的手。
溶溶有一点心神恍惚。
上辈子景溶遇到太子的时候，太子即将大婚，没想到这一世成了薛溶溶，太子仍然将要大婚。难不成不管她成为谁，都躲不过避不开他吗？
“你先下去。让蓁蓁把早膳装在食盒里，一会儿我在马车上用。”
“是。”溶溶恭敬退下。
待屋子里只剩下谢氏兄妹，谢元初放低了声音，“你去东宫做别人的后娘，有什么幸福可言？”
谢元蕤眉心拧在一起，许久，才憋出一句：“只要能呆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就……”
“从前太子殿下有陈家姐姐也就罢了，如今东宫空虚，便是有一位皇孙又如何，只要我进了东宫，以后我会给太子殿下生出嫡皇孙。”
“你说的是姑娘家该说的话吗？我告诉你，皇孙在太子殿下心中比眼珠子还宝贵，你千万不要妄想太子会看重你。”
谢元蕤原本气鼓鼓地，听完谢元初这句话，忽然眼睛一亮，“大哥，那如果我也对皇孙殿下好，你说太子殿下是不是会对我另眼相看？”
“这……”谢元初一时语塞。
“大哥，我真的从小就仰慕太子殿下，我听嫂子说太子殿下要去咱们家的温泉庄子小住，你帮我说说好话行不行？”
“我说好话有什么用？这件事我会跟母亲商议，你莫陷得太深。”
谢元蕤见谢元初的话锋终于松动，顿时大喜过望，跳着扑到谢元初怀中，“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
“行了，快回房吧，别耽搁我的行程。”
“是是是，大哥你快出发吧，可别让太子殿下比你还先到哦！”谢元蕤甜甜一笑，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溶溶整理好了食盒，正站在廊下候命时，见谢元蕤一脸欢喜地出来，胸口微微一窒。
谢元蕤这么欢喜，是因为谢元初说了什么要帮助她嫁入东宫的话吗？

第8章
“谁在外面？”
“世子。”溶溶听到谢元初在喊，忙走了进去，见他已经理好了衣服，便上前替他戴好玉冠，披上玄色大氅一起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禀告：“四辆马车都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嗯。”谢元初点了下头，偏过目光见溶溶提着食盒，便伸手去拿，“方才你连腰带都没力气弄，是不是身子还不好全？”
溶溶见他居然伸手来帮她拿食盒，急忙用手一挡，小手正好被谢元初抓住，顿时十分窘迫。
“世子，我的病已经大好了，可以提食盒，让世子提实在太不合规矩。”
谢元初轻轻一笑，“没事，出府没人看得见。”
“不可以，”溶溶执拗道，紧紧抓着食盒不让他拿，“这回我在侯夫人和世子夫人跟前都发过毒誓，往后规矩行事，时刻谨记做下人的本分。”
谢元初素日不愿意听的就是王氏那一套“规矩”、“本分”，此时见溶溶低眉顺眼地念念有词，顿时有些烦了，大步朝前面走去。
侯府大门外，四辆高大的马车等候在前，车帷上皆是绣着金线吉祥花样，四角挂着五彩的流苏，看起来富贵吉祥。
蓁蓁早就等候在马车前，见谢元初出来了，忙迎上来。
“你上来伺候。”谢元初说完径自跳上马车。
蓁蓁见他不悦的神情，疑惑地朝溶溶使了个眼色。
溶溶轻轻摇了摇头，把食盒递给蓁蓁，扶着她上了谢元初的马车，自己则上了第二辆马车。
这次出门，谢元初只带了一个常随和两个丫鬟，另外三十个护卫都是骑马随行，溶溶独自乘一辆马车，乐得轻松自在。不过想到蓁蓁和谢元初独处一辆马车中，也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不过谢元初并不是那等用强之人，即便发生了什么也是蓁蓁愿意的，她管不着。
路过京城繁华的大街时，溶溶挑起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看着酒楼里大快朵颐的食客，看着商铺里进进出出的客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鲜活的表情。
宫里的人都是戴着面具过日子的，不敢大笑，更不敢大哭，人人都是规行矩步、谨言慎行。溶溶看着路边那些生动的脸庞，听着或粗鄙或放肆的言语，更加坚定了自己要赎身的想法，既然有机会重活一世，她想要试试另一种活法，另一种不必隐忍情绪、不必察言观色的日子。
马车很快出了京城，一路沿着官道向南而去，正值隆冬，沿途看着的皆是叶子落光的枯木，但远处的高山上顶着未化的冰雪。皇宫大内的宫殿花园皆是精心打造，但那样精致奢侈的景色跟眼前的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的天空相比，却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出城十里，便到了长亭，前面的马车渐渐缓下来，像是要在这里歇脚。
谢元初既然下了马车，溶溶自然得立即下马车伺候着。
蓁蓁给谢元初奉上了热茶，见溶溶面庞红红的走过来，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怎么这么冰？”
谢元初正在喝茶，闻言抬眼一看，果然见溶溶的脸颊和鼻尖都微红，“你没带手炉？”
溶溶低头，“带了，是我贪看风景，吹了些风。”
“拿去。”谢元初把自己的手炉塞到溶溶手里，见溶溶要推辞，起身往马车走去，“我用不着这玩意。别歇了，赶路吧。”
谢元初用的手炉当然比丫鬟用的好很多，溶溶捧着这手炉，顿时觉得双手暖融融的。
她回到马车，把车帘都拉紧，不再贪看风景。
看着手中精致的小炉子，溶溶觉得谢元初真是个不错的主子，至少太子绝对不会如此体恤身边的丫鬟。想着想着鼻子便是一酸，别说给她递手炉了，连给她温和一点的眼神都没有。那日在侯府中醒过来的时候，溶溶曾经觉得自己命苦，上一世惨死，这一世又是给人为奴为婢，现在比较一下，原主的身边有蓁蓁这样的好姐妹，又有谢元初这样的好主子，实在比她的命要好很多，难怪会那么天真。
歇过这一程之后，后头再没歇过，连着赶了四个时辰的路，才来到侯府位于燕行山脚下的温泉庄子。这温泉庄子本身并不大，但前面依着天然温泉池，后头连着一大片山林猎场，着实是个赏玩的好地方。
这一次溶溶先下了马车，走到前头去迎了谢元初下车。
谢元初见她面色如常，略微点了一下头，走向温泉庄子的管家，问起话来。
溶溶同蓁蓁一起指挥着下人把行装卸下来，将车驾赶到马厩那边去。忙活完这些事，便同谢元初站在府门前带着管家仆从们一起站着。溶溶的双脚自打从马车上落地就一直微微颤抖着，起先忙活着倒不显眼，这会儿安静地站着，才发觉自己抖得厉害。
谢元初站在前头没有察觉，站着溶溶身边的蓁蓁发现了，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伸手去拉了拉，一脸的担忧。溶溶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内心，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紧，即使见面他也不认识自己，自己只要远远看一眼小皇孙便好，偏生一颗心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身体里跳出去一般。
“要不要进去休息？”蓁蓁压低声音小声问。
溶溶很坚决地摇头，然而因为拼命抑制情绪，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
约莫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官道上才出现了三辆马车，这三辆的马车的规制一看就比侯府的的马车还要大，溶溶的心怦怦直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在一片恍惚之中，溶溶看着那些车驾和仪仗来到温泉庄子前，片刻后，那个神仙一样的男子就从马车中翩然下来。
他身量极高，气质冷峻，平静的目光中仿佛浸染了三分冰雪，令人望之凛然生寒。他通身衣饰简单，玄色衣裳玄色大氅，只有腰间一抹金玉琥珀透犀束带画龙点睛。
溶溶和他相隔并不算远，却恍如隔世。
明明是她拼着命喝药才能赶到这里见他，真正见到他时却又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一时之间，她又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景溶还是溶溶。她记得自己曾在他睡着时偷偷用手描摹他的轮廓，她记得自己曾经放肆地在肩膀狠狠咬了一口，但这一切又似乎只是一场梦。此刻的他，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殿下。”谢元初走上前行了个常礼。
“恭迎太子殿下，恭迎皇孙殿下。”谢元初身后的一干人等全部跪下行大礼，只除了一个人，溶溶。
太子下了马车，转身从马车上抱下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娃。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身上戴着一件白狐裘，乍看过去像一只毛茸茸的白猫。溶溶愣愣盯着那孩子，想看清他的相貌，然而眼中不断氤氲出水汽，把一切都渲染得模糊。
谢元初行礼行得敷衍，不等太子免礼，径自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小皇孙的脸蛋，“小元宝，想不想元初叔叔？”
“不想，”小皇孙朝谢元初调皮一笑，笑过后歪着脑袋看向了别处，不让谢元初捏他的脸，目光一晃，就看到了人群中唯一没有行礼的那个人，“父王，那个姑姑为什么没有行礼啊？”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过来，看着愣愣站在原地的溶溶。
蓁蓁使劲扯了一下溶溶的袖子，溶溶忙不迭地伏地跪下，顺势用袖子拂去眼睛里的泪意。
“殿下，溶溶这丫头身体弱，想是还没好利索。”谢元初见是溶溶失了礼，忙给太子解释了起来。
太子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容色分毫未变，并未关注失礼的丫鬟，反是伸手将怀中孩子的帽子往下拉一下，以遮住他的额头，“天冷，进去说话。”
“好嘞，里面都已经准备好了。元宝，到叔叔这儿来。”谢元初知道在宫外太子足够随性，不会计较太多，不顾小皇孙的反抗，把他扛到肩上骑马马，一路往庄子里面跑去。
等贵人们都进了庄子，蓁蓁才扶着溶溶站起来，关切道：“先前你就抖个不停，是不是又染了风寒？”
溶溶此时尚在惊惧之中，听到蓁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茫然转过头看她。
“又不舒服了？”蓁蓁见她脸色苍白，急忙扶住她。
前世临死前那种切肤之痛地感觉又浮了上来，溶溶先前紧张太过，这会儿。
“世子那边我去伺候吧，你回房歇着，等我忙完了再去看你。”
说罢蓁蓁便招呼管家过来，细细吩咐道：“她身子弱，找个细心些的丫鬟送她回屋照看一下。”
管家立即应下了，安排一个丫送溶溶回房间。蓁蓁和溶溶都是谢元初身边的大丫鬟，来到这庄子似半个主子，底下人自不敢怠慢。温泉庄子里只养着五六个丫鬟，比不得侯府的丫鬟训练有素，相貌上更是差了一截，只能称得上手脚勤快。
庄子很大，此番来的人又很少，因此给蓁蓁溶溶安排的屋子比在侯府时宽敞许多，溶溶进了屋子，连喝了五六杯冷茶，才让波澜起伏的心情稍稍安稳些。
方才在庄子门口，她太过情急，根本没看清太子怀中孩子的相貌，也不知她在御前失了仪，谢元初还会不会让她去近前伺候。

第9章
“姑娘，汤婆子灌好了，还有旁的事吗？”管家指派过来的小丫鬟叫做春杏，就是住在庄子附近的人，农闲时来庄子上做活儿。春杏生得瘦瘦小小的，略微面黄肌瘦，不过一双大眼睛看着挺机灵的。
“你且去忙吧，我这里无事。”溶溶接过汤婆子往榻上一塞，朝那春杏摆手，“都是下人，没什么要伺候的。”
春杏站在旁边没有挪动，小声嘀咕道：“管家让我来的，好不容易不用做事，我……”见溶溶抬眼望她，春杏眨了眨狡黠的眼睛，“我在外面候着吧，姑娘有事喊我就是。”说完就往门外跑。
溶溶算是听明白了，这小丫鬟觉得服侍自己算是偷懒的轻活了，不想赶回去当差，心里觉得好笑，见她年纪小不忍心叫她在外面吹风，“那你还是在屋里吧，外面风大。”
听到溶溶这么说，那小丫头站在门口回过头一笑，“我不怕的，平时就是在花园做事，比不得姑娘金贵。”
金贵？
溶溶听着这小丫头的话，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凄凉，颇有些感慨。在侯府重醒之时，她只觉得自己命苦，上一世不说了，这一世还是为妾为婢的命。可她这样轻贱的命运，在这温泉庄子的小丫鬟里却是吹不得冷风的金贵命。不管怎么说，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春杏，你今年多大了？”溶溶问。
“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在，我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春杏倒是大方，溶溶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一点都不含糊，“姑娘，侯府比咱庄子上还富贵吗？”
溶溶见春杏那般好奇，笑着点了头，“侯府比这里大许多，不过，我倒觉得庄子上自在些。”
春杏眨了眨眼睛，显然不信溶溶的话。
“我躺一会儿，春杏若是没有别的事忙，就在外面等我，有事我会叫你。”
“是，姑娘。”春杏拉拢了房门，高高兴兴地做到廊下的凳子上去了。
等春杏出去了，溶溶又重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枯坐了一会儿才脱了鞋袜，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
她现在的心情有一点微妙。
这一回她不要命似的吃药才争取来到温泉庄子的机会，心里想的是过来见一下那个四岁的小皇孙，可即便她不肯承认，其实心里还是盼着见太子的。夜深人静时，她常常忍不住想，他会想起景溶吗？他想起景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然而今日真正见了他，她又死心了。
方才在庄子门口，她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还是小皇孙说话的时候，太子才往这边看了一眼。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疏离，跟从前的他真是没有半分区别。别说她现在改头换面，就算是景溶重新站在太子跟前，他也不会多看几眼。
溶溶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地睡着，直到一阵敲门声把她吵醒。
“姑娘。”在外喊门的是春杏。
溶溶回过神，飞快起身理好仪容，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润的，忙拿帕子轻轻一拭，上前开门。
门外除了春杏，还站着庄子的管家。
见溶溶出来了，管家上前赔笑说：“世子爷吩咐姑娘去膳堂为贵人侍膳。”
“侍膳？”溶溶有些疑惑，方才她失了大礼，谢元初应当不会再喊她出去才对。不过旋即振奋了一点，这一次过去侍膳，她一定要好好瞧一瞧小皇孙。
管家一脸愧疚，“庄子上的丫鬟手脚粗笨……”
话没说完，溶溶就明白了，庄子上的丫鬟多是春杏这样买回来的农女，并未受过良好的训练，以往侯府来人都是大队人马，轮不到她们近身伺候，偏这回太子和谢元初都是轻车从简，因此人手不足。
方才躲在屋里掉了一抹泪，溶溶的情绪早已平复了，宫里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喜怒不形于色。回想她在府门前那番作为，若在宫里只怕腿已经叫人打折了。
丢人一次可以，丢人两次可不行。因是要去御前伺候，溶溶又回屋换了身衣裳，稍微打理了一下妆发，便请管家领路过去。
天儿太冷，谢元初特意在温泉池旁边的亭中设宴。温泉池边热气袅袅，无需用炭炉便已经暖意融融。为了隔绝水汽，别出心裁地在亭子临近池子的三面都摆上了矮脚纱屏。
溶溶赶到的时候，菜式都已经上齐了，然而令她失望的时候，亭中只坐了太子和谢元初。蓁蓁正在为太子布菜，谢元初身边则是庄子上一位年长的丫鬟在布菜，但见她脸庞紧绷，显然是十分紧张，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已经出了错。太子与谢元初正在交谈，溶溶默默上前，轻轻拍了拍那个丫鬟的肩膀，那丫鬟见是溶溶来了，脸上的表情如蒙大赦，喜不自禁地将筷子递给溶溶，躬身退下。
谢元初见溶溶来了，眉眼间的笑意也浓了些，他也是讲究的人，除了蓁溶二姝，寻常不让旁人近身的。
“偌大的侯府，居然还缺人。”太子漫不经心的举起杯子，朝谢元初晃了晃便饮了下去。
谢元初端起酒杯，亦是笑，“我哪会想到你不带人，反倒用起我的人来了？”
“用你的人怎么了？舍不得？”
谢元初稍有一滞，吃不准太子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的想到太子是在向他索要蓁蓁和溶溶，可这个念头一出他立即便摇了头，绝对不会。不过如果太子说的是真的，那么皇后娘娘交办的差事倒是了了。
这一瞬间的迟疑过后，谢元初脸上戏谑不减：“你要，自然给，想要谁……”
谢元初话还没说完，蓁蓁手上夹菜的筷子就落到了地上，谢元初的目光立即落到蓁蓁身上。太子倒是面不改色，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
溶溶不动声色提着酒壶往太子身边靠拢一点，替他把空杯子斟了大半的酒。
蓁蓁跪在地上，伸手捡起筷子，不敢抬头。
太子自是不会因为这种事发话，谢元初无奈地说，“下去吧。”
蓁蓁朝太子和谢元初各拜了一拜，垂头退出亭子。
亭中便只剩下太子、溶溶和谢元初三个人。溶溶站在旁，见谢元初冲她略微点头，便知谢元初让她专心为太子侍膳，不必管他了。
“你当真有闲情，身边的丫鬟都被你宠得没有规矩，侯夫人就不管管你？”听着太子与谢元初的玩笑之言，溶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因为他与谢元初自小有兄弟的情分，所以才会在谢元初跟前露出这般闲适态度。她从前虽在太子身边呆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他一向是疏离的、淡漠的，甚至可以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谢元初今日觉得有些丢脸，身边两个大丫鬟接连在太子跟前失礼，可一想，溶溶身子弱，蓁蓁一定是因为自己方才的戏言害怕自己把她送出去，琢磨着琢磨着又怜惜起来。
太子不是外人，调侃两句也就罢了。谢元初在太子跟前与他素日的做派差不多，听太子这么说，并不以为恼，“侯府哪里比得了东宫，人少不用严刑，掉了筷子算什么，便是砸了盘菜也算不得什么。”
砸了盘菜？
溶溶眸光一动，忽然想起她前世初见太子时，也是为他侍膳，畏惧他的眼神乱了步伐，撞倒了传膳的太监。她记得那瓷盘摔在金砖地面上，清脆响亮，满宫室的宫人跪了一地，太子悠悠看了一眼地上了狼藉，脸上的表似乎缓和了许多，说了句“过来”。
正是因为这句“过来”，她在他的身边一呆就是十个月，直到死。
现在想想，若是他当初没有说这句“过来”，她兴许会同其他三位司寝宫女一样，被完璧送回宫中，虽然会被打发去浣衣局，却能保住性命。
溶溶目光一动，忽然发现今日摆在太子几案前的，居然前世她撞翻的那一盘八宝豆腐酿，天下怎有这般的巧合？溶溶念想间已经将手伸向那道八宝豆腐酿，然而鬼使神差的手腕一绕去夹了旁边的干烧鹿筋。对溶溶而言，避开那道八宝豆腐酿，就是远离前世的噩梦。
“……今儿不带元宝下池子玩玩吗？”谢元初问。
“出宫前御医特意嘱咐了，说这里的温泉对他来说烈性了些，一会儿让福全差人打两桶回屋加些井水再给他泡。”
“你倒是细心。”谢元初道，他放下筷子，起身道，“走，更衣，我让人备了茶点，咱们去池子里边泡边吃。”
“也好。”太子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溶溶收起筷子退到旁边，默然垂首。
亭外有太子殿下的亲随，应当是不必她服侍更衣的。太子在寺中居住多年，身边向来是不留丫鬟近身伺候的。
如今跟随在太子身边的，仍然是当年景溶在东宫时就跟随太子的福全。
福全今年三十多岁了，他原是坤宁宫里的小太监，当年太子出宫去大相国寺时，皇后娘娘点了福全同行，十几年来一直在太子身边伺候着，如今是东宫的掌事大太监。
见太子预备去泡汤，福全朝亭中的太子望去，准备上前伺候。
偏太子目光未动，依旧坐在亭中，漫不经心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亭中除了谢元初，便只有溶溶，他这句话自然是问溶溶的。
溶溶不知自己哪里得了他的留意，但他既已问起，溶溶只得上前跪下，“奴婢薛溶溶。”
太子的目光明显闪了一下，只是谢元初坐在侧边，溶溶跪在地上，福全等人站在亭外，都没有留意到他的怔忪。
“更衣吧。”太子抛下这简短的三个字，当先起身往亭外走去。溶溶一时怔松，望向谢元初，谢元初眸光晦暗不明，见溶溶望过来，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溶溶只得跟在太子身后，往更衣的地方走去，走下凉亭台阶时，溶溶和福全的目光碰了正着。
福全的脸庞比起四年前老成了许多，眼角的细纹也添了不少。他看向溶溶的目光有探究，更有几分玩味，不过他的性子还是如当年一样和善，溶溶路过他身边时，听到福全小声叮嘱说：“手脚轻些，别闹出动静就好。”
太子素来喜静，只要不闹出动静，他不会动气。
溶溶感激地朝福全一笑，随太子走进温泉池旁边的大屏风。
这里并未搭建专门更衣的屋子，只是用一道巨大的屏风隔出了一个更衣的位置。毕竟，这里密布着十余个温泉池，修建任何屋子都会太过闷热，反倒是摆屏风更为合适。
谢元初望了一眼屏风后显露的身影，走下亭子的台阶，小声问福全：“这是唱的哪一出？”
“世子爷，我跟你一样，是棒子面煮葫芦，糊里糊涂啊。”福全望着那道屏风出神，听到谢元初的声音，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说他是动了凡心吗？”谢元初说出来自己也不太相信，只疑惑地看向福全。
福全不动声色，“谁知道呢，不过老奴觉得，就是真神也有下凡的时候。”
谢元初方才随口一问，没想到福全居然这么说。当真动凡心了？他一时难以置信。
溶溶和蓁蓁都是他在侯府中精挑细选的美貌婢女，尤其溶溶，清丽脱俗，似仙而非仙，近妖又非妖，甚是貌美，是谢元初这般见过世面的男子都觉得动人的女子。可是……那是太子啊，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他可能为溶溶动心吗？
福全脸上看起来毫无波澜，心里的震动不比谢元初小，人人都说他是太子的心腹，可太子现在心里想什么，他也是吃不准的。太子不近女色人人皆知，东宫里留下来的都是平日伺候皇孙的，太子的日常一应事务都是福全打理，今日他却破天荒地让谢元初的婢女伺候更衣。当然，福全心中隐隐也有个猜测，只是他觉得太虚妄了，实在没有讲出来的必要。

第10章
溶溶默默随太子走到屏风后，太子顿住脚步，背对着她摊开了手。溶溶垂眸，默默上前为他更衣。
其实太子并不是从来都不让女人近身伺候的，景溶在东宫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她服侍太子更衣。因此，不需要福全叮嘱，溶溶也能做好这件事。他所有的衣饰都是尚衣局量身剪裁，只不知为何他总喜欢把腰带扎得紧些，因此解腰带时需万分小心，尤其需要控制力道，既不可用力太大冲撞贵人，亦不可不使劲。这中间的拿捏分寸，不是做惯了的人是无法把握的。
因此方才福全只说叫她手脚轻些就好。
溶溶心无旁骛，上前替他取下玉冠，一头乌发散散垂了下来，带着一点点微曲的弯度。溶溶拿着梳子梳理了几下，将他的头发用一根簪子别好。
然后便是更衣。
溶溶绕到他的身前，屈身去解他的金玉琥珀透犀束带，果然，这腰带如从前一般扎得紧，将他的腰身拉得极窄，溶溶本可以直接取下来，想了想，使了傻力气去解，费了一下劲儿才把束带解开。
外袍落下，接着是亵衣亵裤，一个宛如玉雕般的人昂然站在了溶溶眼前。溶溶深敛眼眸，默然替他搭上浴衣。偏生她那般小心，还是不小心蹭到了巨龙，她对这玩意其实很熟，然而每一次相见都让她心有戚戚。溶溶将头埋得更低，默然退到一旁。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太子看她的目光微微发冷。
等太子穿着浴衣出来时，谢元初已经更衣完毕候在屏风外了。
“走，带你瞧个新鲜的玩意儿。”谢元初的目光飞快地从溶溶身上移开，一脸神秘地朝太子挥了挥手，太子脸上的冰块稍溶，露出一个散漫的神情，跟随谢元初往边上的一个温泉池走去。
那温泉池与这边的池群隔开一阵，单独在一小块山石之后，还没走近便能闻着阵阵葡萄的果香和淡淡的酒味。
走近了一看，只见池子呈深紫色，好似一个巨大的葡萄酒杯。
“前儿府里得了两桶大食过来的葡萄酒，喏，全在这里了。”
太子斜睨了谢元初一眼，淡淡点评了四个字：“暴殄天物。”
谢元初不以为忤，反是笑，溶溶也听出来听到太子说得厉害，却毫无责怪之意。
只听谢元初犹自辩解，“何为暴殄天物？好东西只要是落到了值得欣赏的人手中，便不是暴殄天物。世人只知葡萄酒珍贵，却不知其甘而不捐，冷而不寒之精妙，这两桶葡萄酒进了我的池子，不比进那些酒囊饭袋的肚子强？”
“将来若是有人参我酒池肉林，你可得站出来把你这番话再说一遍。”
“肉林？说的是我吗？”谢元初揶揄道。
“滚！”太子被谢元初说得笑了，解开浴衣。溶溶上前接过他褪下的袍子，低头伸手扶他缓步进了池子。这一低头，又瞥见了某处。此时那里并无甚反应，只是寻常模样，光是如此便足够伟岸。溶溶想起被他折腾那些夜晚，双颊立时便红透了。谢元初瞧出她的羞涩，将浴衣放在溶溶手上，含笑转过身避开她的目光，与太子在温泉中相对而坐。
溶溶将他们俩的浴衣都挂在了旁边的屏风上，又将福全送过来的茶点捧到池边，为太子和世子倒上香茶，然后跪坐在旁边。
太子和谢元初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没有谈什么公事，只谈些风花雪月，谢元初虽是武将，却最善此道，两人说得颇为投机。溶溶只在旁边默默伺候着茶水和点心，倒也无碍。
谢元初眼见气氛越来越放松，悠悠转了话锋，“此番回京我听母亲说起一事。”
“何事？”
“皇后娘娘近来频频召见各府贵女，想是……”谢元初斟酌了一下，仍然找不到一个好的词语，只能生硬的说，“想是殿下好事将近了。”
“好事？”太子的脸氤氲的葡萄酒池的水汽中，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他的口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听见了好事，“诸位皇弟都已经大婚，自然也轮到我了。”
谢元初自知碰到了太子的逆鳞，只是心中记挂妹妹元蕤的事，只得故作不知：“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元初心中可有人选？”太子反问，语气颇为玩味。
溶溶在旁，立时听出了太子的意思，他自然知道谢家有女待字闺中，显然他不喜欢谢元初的试探。
“臣不敢妄议。”谢元初知道太子动了气，垂首称臣。
“若你是臣，自然不得妄议，若你是元初，你我之间无事不可议。”
谢元初一时语塞，又有些动容。
太子当年离宫入寺，皇上在贵族子弟中选了六个年纪相仿的子弟作为伴读与太子一同赴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是本朝的国寺，地位尊崇，在江湖中更是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太子入寺，除了念书，另一部分时间就是随寺中武僧习武。大相国寺练的是外家功夫，最是刚猛无敌，也最是无聊无趣，光是基本功就要练三五年，这三五年内只能扎马蹲儿、挑水、举石头，等到什么时候能徒手劈柴了，什么时候就可以正式练功了。
宫里来的人一听说是这么个粗糙的练法，顿时就摆了摆手。
什么挑水劈柴的，那不就是农活儿吗？虽说皇子自请入寺是来吃苦的，可哪有真做农活儿的道理。要练武宫里不缺师父，想学什么就派什么人来，什么路子都有。时下的贵裔公子热衷习武，但大家都是练剑居多再则就是耍枪，习武为的是强身健体多个乐。皇子习武更是如此，难不成练一身外家硬功去跟人群殴？
彼时太子尚且年幼，并未立即做出决定，只请教习的武僧跟自己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卫比了一场，看着侍卫的拳头打在武僧身上宛若打在棉花上一般，太子决定，挑水劈柴。太子要练，陪读自然也要练。可这农活哪是一般人能做下来的，太子不是一般人，打定主意就不会更改，其余人纷纷败退，恳求家里想招把人接回去。皇帝皇后都是宽厚之人，别人要接，自然也由着去了，落到最后，只有一个谢元初还在大相国寺里陪着。谢元初是静宁侯府的嫡长子，侯府听回京的公子们说天天在寺里挑水劈柴做农夫，心里也着急啊想赶紧把谢元初弄出来，皇上儿子多，不差这一个，侯府只有谢元初一个独苗苗。奈何谢元初决定留在大相国寺练下去。他这一坚持，换来了皇帝皇后的对静宁侯府的另眼相看，也换来了与太子的这一份兄弟之情。
侯爷和侯夫人知道儿子跟太子不同寻常的交情，既高兴又警惕，他们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告诫儿子要把握分寸，谢元初何等聪慧，自然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一直小心翼翼把握着君臣和兄弟之间的分寸，既保持亲厚，又不能僭越。谢元初一直都做的很好，但今天谢元初不得不为了妹妹逾越雷池了……
“大婚之事母后同我说过，一切都由父皇母后做主，我未曾操心。”
谢元初听着太子这话，猛然间明白了太子的心意，忽然有一点难过，他抬起头看向太子，“殿下心中还是放不下吗？”
放不下？太子心中有放不下的人？溶溶怔怔，想仔细听明白他放不下的是谁时，太子却迟迟没有作声。
谢元初也未再问，一时之间，只听得见池中的潺潺水声，滴滴答答搅乱人心。
“庄子上今日猎了鹿？”过了一会儿，太子开口问，只听得语气缓缓，既无怒也无喜。
谢元初知道他不想谈婚事，颔首道：“运气不错，早上猎户一进山就看到夹子上挂了只梅花鹿。晚膳拿老母鸡汤烧了鹿筋，瞧着元宝用了不少。鹿肉正烤着呢，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这些事交给下人们做吧，今日你我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明日再叙。”太子下了逐客令。
“也好，那我直接遣人把鹿肉送去你那里。”谢元初从池子里走出来，周身还带着葡萄酒味，溶溶不知自己是去是留，忙望向谢元初，谢元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太子，自拿了帕子去一旁净身更衣了。
溶溶没想到，温泉池边居然只剩下她和太子了。
没了谢元初说话，温泉池静极了。太子背对着溶溶坐在池中，溶溶只看得见他的后脑勺和肩膀，呼吸突然慢了几拍。
隔了一会儿，才听他沉沉道：“会捏肩吗？”
溶溶当然想说不会，可世子屋里的近身婢女哪有不会捏肩的，溶溶只好说：“奴婢笨拙，捏得不好。素日府中，是蓁蓁为世子捏肩的。”
“试试。”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没给人任何拒绝的机会。
溶溶看不见太子的目光，但从这简短的两个字，显然她的笨拙之言，太子一个字也不相信。她只好朝前跪坐一些，伸手替太子揉捏肩膀。

第11章
太子练的最阳刚的外家功夫，看着肌肤白皙，浑身筋骨宛若铜墙铁壁一般，寻常人根本捏不动。只有根据他肩膀上筋脉纹络，缓缓梳理按压，这些地方不是做惯了的人，根本没法做好。
溶溶的手指一碰触到他的肩膀，指尖便有酥酥麻麻的感觉递过来，从前许多或面红耳赤或心惊胆战的回忆齐齐复苏过来，手掌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察觉到了她的颤抖，微微侧了侧脸，看向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他的鼻梁高挺，只是侧了一点点脸，便显出了线条，无疑，他的相貌是偏冷峻的，即使他并未发怒，亦会不怒自威。
溶溶旋即一凛，冷静几分。
她其实有些疑惑，太子既要找人捏肩，为什么不叫候在外面的福全，反而要喊她一个从未谋面的丫鬟，如今的她固然美貌动人，但他绝不至于因为这点美色就动什么心思。
想到从前景溶是做惯了更衣捏肩这些事的，溶溶心里猛然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太子看出了什么，笃定自己可以做好？
有可能吗？太子在溶溶心里是一股神仙一样的人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是……如今她已经面目全非，不过伺候了一会儿茶水，就是刚才替他更衣的时候，她故意弄错了几回，才顺顺当当的把腰带解开，连话都没说几句，便是神仙也认不出来罢？
溶溶留了个心眼，干脆在他肩膀上乱揉乱捏了一通，故意不去按压该按压的地方，使笨力去捏，一点没把他掐疼，倒把自己折腾得手指酸麻。捏了没多一会儿便听太子说：“叫福全进来。”
“是。”溶溶心里松了口气，退到温泉池外面去寻福全。
福全正在外面使人检查送过来的烤鹿肉。鹿是庄子上今天新猎新宰的，鹿筋做了正菜，鹿肉则拿来烤炙当做夜宵。
溶溶快步出来，道：“福全公公，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福全听到声音，转过身，眯着眼睛看了溶溶一眼，“怎么了？”
“奴婢笨拙，不会揉肩。”溶溶低声解释道，“殿下让奴婢请福全公公进去伺候。”
福全眼中的精光略微在溶溶身上停留了片刻，和气的说，“下去吧，今儿辛苦了。”说完，福全就带着人端着烤好的鹿肉进去了。
溶溶一直垂首站着，心里却是大松一口气，披上自己的斗篷，便往回走，心里头微微泛苦。
夜里风凉，她刚才在温泉池里忙活着微微冒出一身细汗，这会儿出来吹一阵风就浑身一丝热气都没有了。她将棉斗篷往上扯一些，缩着脖子往前走。正走着，前头忽然骨碌碌滚来一个雪团子。
“当心！”溶溶赶忙伸手接住，只觉得怀中窝了好大一个绒球，抱着就让人觉得很温暖。片刻后，绒球从她怀里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吹弹可破的小脸。
“我记得你，你是在庄子门口没有跪拜父王的姑姑。”
居然是小皇孙。
他身上裹着一件白狐裘，一片纯白没有一丝杂色，乍看上去正跟一个雪球似的。
溶溶没想到她还没刻意去找，小皇孙就碰上了，心头一喜，急忙松开手，朝他行了一礼，“给皇孙殿下请安。”
“免礼，”小皇孙年纪尚小，但已然有了上位者的气势，只听得他奶声奶气的说，“父王说，在宫外不必拘礼，你起来吧。”
溶溶依言直起身子，见左右并无人跟在他旁边伺候，忙蹲下身问道：“殿下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是不是在庄子里迷路了？”
“唔，”皇孙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的稚气，说话却不是懵懂小孩模样，“我没有迷路，我随便走走。”
太子生得龙姿凤章，小皇孙自然也是人中龙凤，哪里都好看。早先在庄子门前溶溶看得不够分明，此刻离得这样近，才将他的五官看了个清楚明白。
今日在门口看到小皇孙时，看他四五岁的年纪，溶溶心里是存了几分痴心念想的。
她是太子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倘若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应当与小皇孙年纪相仿，她想见见小皇孙，她觉得如果真是她的孩子，应该是可以认得出来的。
只是眼前的小皇孙……太子的眉眼生得最好，小皇孙也随了他的眉眼，不过鼻子和嘴巴却不像太子。那些不属于太子的印记，应该来自于他的母亲。溶溶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孩子，只觉得她的心被击打得粉碎。小皇孙的脸有五分像太子，剩下的五分却没有一个地方长得像景溶。太子的鼻梁高，他的鼻梁也高高挺起，但父子俩的鼻子完全不同，太子的鼻子是直挺挺的高鼻梁，小皇孙的鼻子却是山根处带了一个隆起的弧度，像……像是胡人的鼻子。
这个念头一起来，溶溶愈发觉得小皇孙的脸上有胡人的影子，不止鼻子，还有长长的睫毛，简直有普通人的两倍那么长。她在宫里见过前来朝拜的胡人，睫毛就是这么长。
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了。
她真傻，真以为自己那个时候是太子唯一的女人，太子并不是真的不近女色，想来景溶有身孕之后他就去找了别的女人，应当还是个貌美妖艳的胡姬。他能让自己怀孕，自然也能让别的女子怀孕。她不是他的什么人，既没有得到他的名分，连他的空口许诺也没有，凭什么认为那会儿他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呢？
所以在温泉池中，谢元初所说的那个叫太子放不下的人，就是小皇孙的母亲吗？真是嫉妒她呀，既有小皇孙这么漂亮可爱的儿子，还有太子殿下那样的念念不忘。
“姑姑，你怎么哭了？”小皇孙见溶溶呆呆看着自己流眼泪，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替她抹泪。
小皇孙身上穿着狐裘，戴着貂皮帽子，小手也是暖呼呼的。
溶溶回过神，看着他居然为自己抹泪，忙拿出帕子替他擦手，“多谢殿下关心，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要不要我送殿下回住的地方。”
“我睡不着，出来找父王。”小皇孙摇了摇头，歪着脑袋说，“姑姑，父王说，伤心的时候不要忍着，要不然心会痛的。”
太子这么说过吗？他看起来那么冷漠疏离，竟然也说得出这样温柔的言语。

第12章
对着小皇孙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溶溶心中那些情绪倒是压下来不少，柔声道，“太子殿下在温泉池，福全公公正在伺候他，你往那边走过去，不一会儿就能看到守在门口的小公公，他们会带你找到太子殿下的。”
望望皇孙身后，一个跟随的人都没有，溶溶又叮嘱道：“殿下往后可不要一个人到处跑，不管去哪儿，必得带跟随的人。”
上辈子她会一尸两命，就是因为落了单。一转念又想，自己怎么能跟小皇孙比呢，小皇孙是太子心尖尖上的宝贝，而她只是一个偶然有身孕的玩物罢了。
元宝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溶溶的话，反而仰起脸对溶溶说，“姑姑没事就好，要不然姑姑因为救我受伤，我会难过的……”
太子把这孩子教得真好。
“殿下放心，我没事。”
皇孙点了点头，漂亮的大眼睛望着溶溶，“姑姑，你叫什么名字？”他当真生得很好看，是溶溶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
溶溶被他那样盯着，心里的坚冰一点点在融化。
“回殿下的话，奴婢叫溶溶。”
“溶溶……姑姑……”皇孙拖长了声音念着溶溶的名字，似乎若有所思，看着溶溶，没有把话说完，狡黠一笑，点了点头，“我去找父王了。”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
他只顾着向前跑，没看清地面的薄冰，脚一滑就往后仰去。庄子里的道路本来是白天全部清理打扫过的，也是夜里太凉，又新结上了冰。
溶溶眼睛一跳，想都没想就往前一扑，伸手接住了小皇孙的肩膀，他的后脑勺正好撞到溶溶的鼻子，顿时疼得“啊”了一声。
皇孙带着厚厚的貂毛帽子，他自己倒不是很疼，只是那帽子后面镶了块玉，正好硌在了溶溶的鼻子上。
“溶溶姑姑，你的鼻子流血了。”元宝从溶溶怀里站起来，回过头就吓了一跳。
溶溶只觉得鼻子那里热乎乎的，听元宝这么一说，伸手一摸，果然是出了血，她赶紧拿出帕子捂紧了鼻子，仍不忘关切道：“殿下，你没事吧？”
皇孙有些担忧地看着溶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摸摸溶溶的鼻子，可又怕自己贸然摸过之后血流的更多，只好摇了摇头，“我没事，可是姑姑你……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的，”皇孙是孩子，更何况还是主子，溶溶当然只能硬着头皮说不疼，替迷路的元宝指了路，“殿下不用管我，太子殿下就在那边温泉池里。”
元宝执拗的说：“先不找父王了，我召太医帮你瞧瞧。”
“只是鼻子出了点血，不必叫太医的，一会儿就好了，殿下不必担忧。”
“那你先去止血吧……”见溶溶那么坚持，皇孙只好妥协。他的眼睛很大，眼角微微下垂，明明是溶溶受了点伤，反是他可怜巴巴地瞧着怪让人心疼。
“多谢殿下。”溶溶起身，朝皇孙福了一福，欲反身离开。
“元宝。”远远地传来太子的声音，溶溶吃了一惊，忙松开了扶着皇孙的手，跪在旁边。
皇孙见太子出来了，小脸上顿时绽开了一朵花，蹦蹦跳跳地朝太子跑去：“父王。”
溶溶跪得离太子老远，仍能清楚地看到太子脸上那些万古不化的冰川在一瞬间消融，露出一个笑容。溶溶看着那笑，便觉得雨过天青、云破日出也不过如此。
原来太子不止会笑，还笑得那么好看。
“怎么摔了？”太子一把将元宝抱起来，整个人的线条都柔软下来，瞧着他的鞋子沾了些水，伸手脱掉元宝的绒鞋，扔给身后的福全。福全接过鞋子，把手伸进去一摸，忙道：“里头没湿。”这才把鞋子给元宝重新穿上。
元宝见太子问起，扬起圆圆的下巴说：“没有摔倒，溶溶姑姑接住我了。可我把她的鼻子撞出血了。”
太子的目光移向远处，望见溶溶捂着鼻子跪在路边，眸光幽深，轻轻吐出一个字：“赏。”
“记下了。”福全道。
太子重新转回元宝这边，柔声问：“怎么自己跑来了？是不是怕父王忘了你就寝的时间？”
元宝抿唇只是笑，显然默认了太子的说法。
太子伸手点了一下元宝的鼻尖，“父王忘不了。”
庄子里的人早备了软轿候着，太子抱着小皇孙上了轿，软轿路过溶溶身边时，小皇孙挑起轿帘，朝跪在地上的溶溶挥了挥手。
太子的目光随小皇孙飘出轿外，看到雪地里跪着的那个人，低声问：“你喜欢她？”
“嗯”，小皇孙用力点了点头，“溶溶姑姑救了我，而且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你还记了她的名字？”太子微微侧目。
“我喜欢她的名字，溶溶，父王，是不是很好听？”元宝的声音天真稚嫩，在冬夜里格外空灵。
太子沉默了，只将小元宝抱得更紧一些。
溶溶跪在雪地里，待太子和皇孙的御驾过去了，才从站了起来，拍拍腿上沾着的雪，膝盖又开始酸痛，溶溶赶紧揉了揉。庄子里下人少，不像在侯府随时都有人扫雪，方才小皇孙滑倒那个地方就是松枝上的冰掉下来被人踩实了。溶溶身上虽然穿着厚厚的夹袄和斗篷，跪了这么一下仍是觉得冷。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屋子的，满脑子都在回味方才的情景，越想越觉得沮丧。
回到自己跟蓁蓁居住的屋子里，见屋里黑漆漆的，溶溶这才想起蓁蓁定是一个人在谢元初跟前伺候着，蓁蓁说过要替她值夜，可此刻溶溶实在不想一个人呆着，便往谢元初歇息的院子走去。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是溶溶，乐呵呵地开了院门放她进去。
溶溶进了院子，见谢元初的屋子关着门，但蓁蓁并未坐在廊下，屋里亮着不明不亮的光。溶溶有些疑惑，往日谢元初看书，总是要把屋里点得灯火通明。
她心下一疑，脚下走得快了些，临到门前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叫唤声。
是蓁蓁的声音。
溶溶心中一惊，联想起今日发生的事，太子与谢元初玩笑间似有将蓁蓁当做礼物送来送去之意，蓁蓁一心只想做谢元初的姨娘，先前在太子跟前就失手丢了筷子，回来见着谢元初定会诉说委屈。两人该不会……
念着不会，心里却更肯定了几分。
今晚谢元初吃了鹿筋鹿肉，这可都是助兴的好东西，想必这会儿谢元初早就被勾得周身冒火了。
屋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更加勾人了，曲曲绕绕的，像是哭，又像是笑。
溶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第13章
她理应默默离开不去打扰谢元初和蓁蓁，毕竟他们俩称得上是郎情妾意，两厢情愿。
但是……溶溶想到蓁蓁对她的好，她不得不为蓁蓁思量起来。蓁蓁想做的是谢元初的姨娘，若是在这里不明不白的被谢元初收用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名分。静宁侯夫人非常注重规矩，谢元初结婚前的通房都是侯夫人亲自挑选然后打发出去的，若是贸然这般生米煮成熟饭行事，必然会惹来侯夫人不满。倘若蓁蓁委身于世子，却没有得到姨娘的身份，再想找个好人家就难了。
几番计较之后，溶溶故意在门前露出些动静，大声问小厮蓁蓁在哪里，怎么世子门外没有人当值。
小厮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只回话说是蓁蓁姑娘在值守，若是不在，应该是在忙。
溶溶正欲再说些什么，身后的房门打开，溶溶回过头，看到蓁蓁满面潮红的站在门口，头发也有些紊乱。
“蓁蓁，今晚该我当值。”溶溶假意看不出蓁蓁的异样，笑着上前说。
“不是说好了你先歇几日么？”蓁蓁道，“再说了，今日我在御前失仪，多亏有你，你身子还虚着，今晚还是我当值吧。”
溶溶正欲说些什么，屋子里传来谢元初的声音：“溶溶身子弱，再多歇一日，不必当值了。”
主子发了话，溶溶自然不能再有异议，不过她来找谢元初，本就有其他的事要说：“世子，我可以进屋禀告吗？”
“进来吧。”
溶溶进了屋子，蓁蓁并未进来，帮忙把门拉上方便他们说话。溶溶走到谢元初书桌前福了一福，见谢元初的头发果然有些乱，显然是手忙脚乱时自己理了一下，更加确定方才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殿下回去了？”谢元初被溶溶看得有些不自在。
溶溶和蓁蓁都是他亲自挑选留在身边的丫鬟，身段相貌皆是出众，气质各有千秋，蓁蓁妩媚可人，溶溶清秀脱俗。他一向是一碗水端平的，但私心里更偏爱蓁蓁一点。在他心里，蓁蓁活泼直爽，什么心事从不藏着掖着，满是少女的率直可爱。溶溶虽美，但总是太过主动，失了羞涩之美。
现在看溶溶这么大喇喇的看着自己，目光既无柔情也无羞涩。谢元初猜测，今日使着溶溶去侍奉太子，又同玩笑说要将她们送给太子，溶溶虽未如蓁蓁一般失态，心里定然是难受了。
“奴婢手拙，太子殿下召福全公公进去伺候了。出来时见到皇孙殿下来了……”
谢元初一听手拙，又是一阵无奈，打断了溶溶的话，“殿下把你撵出来了？”
“嗯。”溶溶垂眸应道。想不去太子跟前晃悠，还得谢元初点头。
“怎么回事？”谢元初莫名烦躁。
今儿接二连三的在太子跟前失仪，谢元初觉得自己的面子都快绷不住了。
溶溶没想到谢元初会追问具体情形，只好照实说：“殿下让我捏肩，没有捏好。”
谢元初眸光一动，脸上的表情一下沉静下来，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光注视着溶溶。
溶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只得硬着头皮把来时就想好的话说出来：“世子，我实在不堪天家威严，屡屡出错惹贵人厌烦，还请世子宽宥，别再遣溶溶去侍奉贵人了。”
谢元初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像是应下了，说得却不甚明了，只道“下去歇着吧。”
溶溶只得默然告退，出门见蓁蓁坐在廊下痴痴望着远处的山影。
“蓁蓁，我回屋了。”
听溶溶喊，蓁蓁转过头朝她点了点头，溶溶见谢元初未喊蓁蓁进去，俯身在她耳边轻语：“吃不到的才是最香的。”
蓁蓁闻言一愣，怔怔看着溶溶，脸上迅速泛起红晕，“我……我……”
见她结结巴巴地想说话，溶溶伸手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这才往院子外走去。
蓁蓁木然坐在凳子上，连书房里的谢元初在喊她都没听见。
“蓁蓁，蓁蓁，外面没人吗？”谢元初走出书房，见蓁蓁愣在那里，心道是今晚的事情吓着她了，因此怜惜不忍责备。不过他此刻关心的，不止这点男女之事。
他迈步朝院门口走去，喊了守门的小厮。
“去给殿下身边的福全公公带个话，请他空了来我书房一叙。”
“是。”
小厮领了命便跑开了，谢元初回过头，见蓁蓁局促站在自己身后，低头认错：“世子，方才有些走神。”
“蓁蓁，先前……”
“世子，先前没什么事，”蓁蓁吃不准溶溶是不是因为吃醋才对她说那些话，但她相信自己跟溶溶之间的姐妹情，更何况溶溶说得有理，吃不到的东西才是最香的，“世子，厨房那边给你炖着安神汤水，我过去瞧瞧。”
“去吧。”谢元初摆手让她下去，心中微叹。
他并非色中恶鬼，待蓁蓁和溶溶也是出自真心喜爱，只是今日哄着哄着便有些克制不住，实在太过唐突，既然蓁蓁愿意当做无事发生，那便无事发生罢。
谢元初回到书房，写了几封书信，蓁蓁中途进来伺候了汤水便去廊下守着了。
临近子时的时候，谢元初听到蓁蓁在外敲门：“世子，福全公公来了。”
“快请进来。”谢元初道。
蓁蓁推开门，福全径自走了进来，将厚厚的披风解下，“世子深夜喊我，可是有要事。”
“你说呢！”谢元初示意蓁蓁把门关上，书房里只有谢元初和福全两人。
“前日娘娘召我进宫的事，殿下知道吧？”
福全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娘娘找我说的是什么事？”
“可是为的殿下大婚一事？”
谢元初拍了拍桌子，又是一叹，“可不就是这事，娘娘让我带着殿下多去近一近女色，这算什么事！”
福全奸笑，“原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难为世子把两个心爱的婢女都带了出来。”
“他的脾气你不知道？若是从外面找了美人作陪，只怕他觉得刻意当场就会跟我翻脸。”谢元初肚子里憋着全是气。溶溶和蓁蓁虽然是他的婢女，今日喊她们出来侍膳，并非是想把她们献给太子，只不过是谢元初为了炫耀一下自家红袖添香、美人相伴的乐趣，让太子意识到他自己满屋子都是太监是多么的无聊，谁曾想……先前溶溶过来的时候，谢元初甚至都觉得气短。
“世子不妨直言。”福全说。
他当然知道谢元初说的是实话，这几年来，二圣不知送了多少美人来东宫，要么是扔到花园里干活儿，要么是送给幕僚们，没有一个留用的。
“你觉得太子今晚让溶溶更衣捏肩……”谢元初没把话说完。
福全脸上还是挂着笑，只是这一笑里含着许多无奈和心酸：“不瞒世子，自从那件事之后，殿下从未让任何女人近身。”
“那溶溶？”谢元初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溶溶姑娘的确有些特别，不止殿下，连元宝殿下都很喜欢她。”
“那这次就把溶溶带进东宫？”谢元初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自然，他舍不得将溶溶送人，可看中她的是太子。倒不是他阿谀媚上，太子做了这么多年和尚，好不容易要破色戒，他为他好也是应该的。只是，溶溶才求了他不去侍奉太子，可见她并不贪图东宫的富贵。谢元初私心并不愿意强迫她。
福全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不急，我先去探探殿下的心思，操之过急恐怕适得其反。”

第14章
蓁蓁一直在廊下候着，等着谢元初让她进去给福全上茶水，但谢元初一直没喊，她只能提着水壶等在外面。
等到书房的门再开，福全已经披上斗篷向谢元初告辞了。
蓁蓁等着福全走出院子，才进屋把谢元初桌上没喝的安神汤换成热的。
谢元初送走了福全，一直站在门口，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像是在出神地想什么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见蓁蓁脸庞和手都有些红，便温和道：“山里比不得侯府，且冷着呢，庄子上这几日都不用值夜，你回去歇着。”谢元初早年随太子在寺里生活，后来一直在军中，自理能力极佳，蓁蓁看得出他心里装着事，也知道他夜里确实很少叫人，更因为自己先前情动的时难为情，默默退了下去。
蓁蓁和溶溶的房间离谢元初住的这院子不远，蓁蓁独自往屋里走着，山里的风果真比京城的风更凉，饶是蓁蓁穿得厚，但露出来的脸庞仍是被刮得疼，她伸手捂着脸庞才觉得好过些。
想到起先还跟谢元初热火的纠缠，这会儿却孤孤单单的吹着冷风，不禁有些落寞黯然。
等到走回屋，溶溶已经睡下了，蓁蓁怕吵着她，没有点灯，摸黑去洗漱。
“谁？”溶溶睡眠极浅，一点动静就醒了，警觉地从被窝里坐起来。
“是我。”蓁蓁见溶溶没睡着，索性燃了烛火。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溶溶揉了揉眼睛，看着蓁蓁在屋里忙活儿，问，“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世子那边谁看着呢？”
蓁蓁闷闷的说，“世子说山里冷，在庄子上呆这段时间咱们俩不用值夜。”
这次来庄子的人少，管事给她们安排了主子的房间，她们住的这一间屋子里跟谢元初住的屋子一样整夜烧着地龙，特别暖和。蓁蓁换上寝衣，上了床铺跟溶溶躺在一处。
“烧着地龙比炭炉暖和多了，能在庄子上多住阵子也好。”地龙可比汤婆子强太多了。
蓁蓁没有吭气，溶溶见她不乐意说话的模样，便躺下重新钻进了被窝，还没入睡，就听到蓁蓁没头没脑的说：“你是不是吃醋了？”
吃醋？
溶溶初时诧异，略一思索就知道她说的是她和谢元初在房里的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先前她在书房前叮嘱蓁蓁的时候，她明明是听进去了的，难不成她拒绝了谢元初，谢元初不高兴所以迁怒自己？
“怎么这么问我？”溶溶有些后悔多管闲事了。
“你心里清楚。”
溶溶实是无奈，“你又误会了，我早同你说过，我不想给世子做姨娘，只等凑足了银子就赎身回家。”
蓁蓁没有吭声，嘴巴微撅着，想回点什么话却回不上。
溶溶见她如此，便道：“前儿你借给我的钱，等回了侯府我还你。”
“你是得了太子殿下的赏，瞧不上我那点散碎银子了？”
“嗯，是。”溶溶道。
“你这是做什么？我说两句话你就生气！”蓁蓁听出溶溶恼了，一下就从榻上坐起来，着急得不得了，“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才问你。溶溶，我心里乱得很，所以说胡话了，你别生气。”
听到蓁蓁慌乱解释的语气，溶溶又心软了，耐着性子说，“我没生气，只要你没生气便好。”
“我现在就是心里乱，又慌得很，溶溶，我只敢跟你说这些话，也只敢朝你发脾气。”
“嗯，我知道了。”溶溶瞧着蓁蓁，都是拿她当妹妹，自然不会真的生气，反而细细劝道，“你既没气，我再多说两句，世子夫人那么讨厌我们俩，就算世子要纳妾，她宁肯纳别人也不会轻易让世子纳了你，倘若你没名没分的就把自己给了世子，世子夫人未必肯认账。到了世子那边，他既已经尝过甜头，未必肯努力争取。”
溶溶这一番话掏心掏肺，说的全是肺腑之言，蓁蓁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她话中的道理。
谢元初虽然不喜欢夫人王宜兰，但在明面上从来都是给足了王氏正室夫人的面子。她们俩在谢元初的书房里当差，谢元初可护着她们不受王氏差遣，此举虽是偏爱，但合情合理，爷们书房的事妇人本就不该管的。可若是纳姨娘，那是必得正室夫人点头的，王氏对她们俩的厌恶只差没写在脸上了。谢元初若是已经尝过了甜头，未必会全力争取。
假如没破身，便是没做姨娘，还能有个退路，若是破了身还拿不到名分，可真是毫无退路只能任人摆布了。
“原是我错了，不该拿话刺你。”蓁蓁想明白之后，忙向溶溶赔礼。
“你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我都白拿了你的银子，说几句体己话怎么了？”溶溶笑道。
“嗯，我知道你对我最好的。”蓁蓁转悲为喜，“你可说好了，那些银子你必须收着，不许退给我。”
溶溶笑而不语。蓁蓁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或许是因为蓁蓁很小就进了侯府，因为侯府家风正，下人少有龃龉，后来又在谢元初院里做事，因为漂亮乖巧，得到谢元初的偏爱，没吃过什么苦头，心思单纯。溶溶在宫里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宫里的人都是像溶溶一样，做一步想三步，遇到个人就把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两人吵过和好之后，又灭了蜡烛重新躺下。
隔了一会儿，在溶溶快要睡着的时候，又听到蓁蓁在说：“溶溶，你真的不想留在世子身边吗？”
“我说了，我没有骗你。”溶溶见她还没放下这件事，没好气的说，“你再这么试探我，以后咱们就别说话了。”
“不是的，我不是说你骗我。”蓁蓁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不开心一样，“我就是舍不得你出府，我就希望咱俩能一块儿留在世子身边，一块当姨娘，一块对付王氏，让世子只疼咱们俩，气死王氏。”
溶溶听得出这满是孩子气的话是蓁蓁的真心话，一时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等我将来出了府，会来侯府找你玩的。对了，你今日跟世子到底在屋里怎么了？”
一听溶溶问起这个问题，蓁蓁的眼前猛然浮现出先前在书房难以启齿的情景。她本来在谢元初跟前认错，谢元初却让她到书桌后面去，她不明就里地走过去，一把就被谢元初拉下去坐到他怀里。蓁蓁时常清晨伺候谢元初起床更衣，自然清楚底下滚烫的东西是什么，顿时方寸大乱。谢元初搂着她说不会将她献给太子，更不会把她给任何人，因为她是他的。蓁蓁听着他这些话，心里自然是感动万分。不经意间谢元初的手就滑进她衣裳里去了。蓁蓁任他胡来，却不敢大呼引人注意，只得低声哀求他收手，谢元初兴致已经上来了，哪里肯收手，越发起劲。蓁蓁一个黄花闺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没多久就化成了一滩水。若不是溶溶在门外喊她，只怕她已经是谢元初的人了。
蓁蓁一回想起这些立即面红耳热，仿佛谢元初的手又落到自家身上，顿时臊得不敢说话，裹紧了被子说“困死了”。
溶溶知她害羞，心里觉得好笑，没有再逗她，实则自己今日折腾了一日早就乏了便睡着了。
两人这一晚没有值夜睡得舒坦，早上起来时精神好了许多，一同赶去谢元初屋里等着伺候。到了之后却发现谢元初不在，说是去太子那边陪着练拳了。
蓁蓁道：“练拳必得流汗，我得拿了帕子和衣裳过去才行。”
溶溶不想去太子跟前晃悠，于是道：“庄子上吃食粗糙，我去厨房看看早膳备得怎么样？”
这一趟出来谢元初和太子都是有意轻车简行，随从和行装都带的极少，庄子上也只知道谢元初要来，并不知道太子和皇孙会到，虽说庄子上野味多，可溶溶知道宫里人早膳吃不得油腻，若不去盯着怕不合贵人口味。
“行。”蓁蓁没有异议，跟溶溶分头行事。
溶溶自去了庄子的厨房，因着贵人登门，后厨这边也十分重视，大清早就炊烟袅袅，两个厨子并四个厨娘都在忙活着。
备得菜色倒是不少，面点四样、糕点四样、粥品四样，还有十二道小菜，只是这些菜放在寻常人家算是奢侈，若是拿到宫中就不够看了，单说一例粥，普通做法是拿文火将菜和米一起熬，而在尚膳局，煮粥的米都是拿煨足五个时辰的老母鸡汤浸泡的。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厨房的管事见溶溶秀眉微蹙，不安地上前来问。
以往侯府里的主子们都是自己带着厨子过来的，给主子做菜轮不到他们，昨儿个临时知会说太子和皇孙来了，他们都紧张得不得了，生怕不合贵人胃口。
“我尝尝看。”
溶溶说完，舀起锅里剩下的粥尝了一口，倒也还好。这庄子上做法粗糙，但胜在食材鲜美，粥里的冬笋都是在山上采的，最是鲜美无比。
“很鲜。”
厨子厨娘见溶溶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就这样呈上去吧，想必贵人不会挑剔。只是明日你们再拿冬笋熬粥，切不可放这么多笋进去，一碗米配两片笋足矣，笋要切细切成微末，与粥饭融在一起。”
“姑娘，这是为何？方才您不还在赞这粥鲜吗？”
“早膳用粥，图的就是清淡爽利，一味贪多，不如专食菜肴，何必在粥里大做文章。”比如说一道红烧肉，对普通人家来说，肉越多越好、越肥越香。但在真正的饕餮客眼中，浓淡适中、肥瘦相宜才是最好的。一道粥，在皇家餐桌上，要的就是它清单爽利，若是一味求鲜求美，那就在饭桌上喧宾夺主了。
厨房里众人都是似懂非懂，溶溶知道要改变他们的想法很难，她也没想细细解释。粥和糕点来不及重做，溶溶见厨房里食材都还富余，点拨了一下其他菜的做法，将快手的小菜全部重新打理，忙完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小太监过来传膳了。
溶溶指挥着厨房众人如何摆盘，如何依次上菜。当年她初进宫时在掖庭学习的司膳之技到今日才算是派上了用场。今日太子和谢元初要上山打猎，午膳不在庄子上用，忙活完了早膳，立马又给他们准备上山的食盒。
因是上山打猎，必得在山上吃些野味，因此溶溶命人多备了一些爽口小菜，诸如酱萝卜、腌黄瓜、糖蒜之类，再搭了些随口可吃的零嘴，譬如酥炸小黄鱼、枣泥小窝头、金丝奶馒头，还得预备着他们在山上没打到适合猎物可以炙烤，又宰杀了一只野兔、一头羊羔和三条青鱼，全部用米酒、盐、八角、姜葱蒜腌渍好，拿到山上就能直接烤了。
正在忙碌的时候，起先传膳的小太监又来了，说是太子有赏。

第15章
“殿下说今日早膳诸位用心了，人人有赏。”
“谢殿下恩典。”厨房里众人皆是受宠若惊，急急跪下领赏，每人得了一个荷包。
溶溶也拿到了一个荷包，摸着不像是银子。她心里微叹一口气，皇家赏赐的物件，虽说都是好东西，却大多打上了宫廷印记，根本不敢拿出去典当。守着宝山依旧两手空空。
众人领了赏起身，那小太监并不急着离开，反而笑呵呵地上前，拉了溶溶说话，“昨儿个姑娘救了皇孙殿下，这是皇孙殿下亲自给姑娘挑的好东西。”
溶溶昨日去扶元宝只是顺手之举，没想到还得了赏，赶忙谢恩。
“早上姑娘备的粥菜特别好，皇孙殿下赞不绝口，今日殿下的午膳就有劳姑娘费心了。”
“是殿下错爱了。”溶溶自谦了一句，却也有些惊讶，早上那些膳食虽是她用心准备的，但对吃惯了御膳房的太子和皇孙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居然合了皇孙的口味。
“这是缘分，皇孙殿下多金贵的人，往日在东宫也用得不多，今日吃了姑娘准备的早膳却用了许多。”
溶溶心中稍安，不敢托大，笑道：“这倒是我的福分，碰巧对了皇孙殿下的胃口，不知皇孙殿下平日有何喜好，还请公公多加指点。”
小太监没想到溶溶这般懂事，心情大好，当即指点起来。
溶溶一一记了下来，这时候厨子回复说食盒备好了，溶溶检查过后，确认无误这才命人拿出去。
本来以为忙活了这一早上能得一个白天的空隙，没想到一事接着一事，溶溶只好开始琢磨皇孙殿下的膳食。左右不用去太子和皇孙跟前晃悠，也算是一桩好事。
小太监方才给她说了几道皇孙平日爱吃的菜，五香仔鸽、蝴蝶肉卷、芙蓉鸡粒饺、百花酿猪肚……这几道菜碰巧都是溶溶爱吃的，料想小皇孙的口味同她差不离，这倒好准备。溶溶很快拟好了食单，一对照小太监给的单子，又发现了问题，那单子里一道鱼虾都没有，想来皇孙不好这一口。溶溶把食单里的鱼片和虾卷都划去了，想了想，添了一道酥炸鲥鱼条进去。溶溶吃不准皇孙是不吃鱼虾还是没吃到合胃口的鱼虾，所以把这道菜加上，并亲自动手做这道菜。
酥炸鲥鱼条是溶溶在掖庭时自创的菜色，准备在尚膳局考核时亮出来的绝活儿。先取一条鲜活的鲥鱼放在米酒坛子里，待鲥鱼醉的半死时宰杀，再用葱姜蒜腌渍。时人吃鲥鱼多爱其肚而不用背，但溶溶试了几次之后，发现鲥鱼背上的肉更加鲜美，只是肉质比鱼肚略微糙一些。若是蒸食，自然是鲥鱼肚最佳，若是酥炸，鲥鱼背则更胜一筹。溶溶将腌渍好的鲥鱼拿到烧滚的大骨汤里烫至七成熟，捞出来取下鱼背上的肉，拿刀背碾成肉泥，挑净残留的刺和麟，裹上面粉过油一炸就出锅放到盘子里，金黄金黄的，鱼香四溢。
中午果然传膳的依旧是那个小太监，溶溶已经知道这太监叫做王安，是福全收的徒弟，专门伺候小皇孙的膳食。王安对溶溶准备的其余七道菜都很满意，唯独对酥炸鲥鱼条有些疑惑。毕竟他早上特意给溶溶留了小皇孙爱吃的菜，以溶溶的资质，不应该看不出小皇孙是不食鱼虾的。
“王公公，这道鲥鱼是我特意想出来的菜肴，鱼肉经过好几种法子处理，已经去掉了本身的土腥味。”溶溶说完，低头离王安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我是第一次为皇孙殿下准备膳食，若是不上鱼虾，恐是不妥。”
王安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愕然看着溶溶，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宫里的各位贵人用膳其实是很有讲究规矩的，用膳时可有喜好，却绝不能轻易叫人知道。王安今日告知溶溶喜好便是犯了忌讳，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若是让福全知道了，王安少不了挨一顿训。
王安没想到溶溶居然比他这个自小在宫里混的太监还想得细致周全，他一向自视甚高，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还不如侯府里的一个丫鬟，顿时警醒了几分。他明白溶溶的好意，朝她点了点头，便带着人把厨房准备的膳食都端出去了。
过了没多会儿，有小太监过来回话，说皇孙殿下吃得很开心，尤其喜欢酥炸鲥鱼条。溶溶了却差事，这才松了口气，晚膳早就预备好了要吃太子和谢元初打回来的猎物，只消配些清淡菜蔬就可，溶溶定好食单便往屋里走去了。
在厨房里站了大半日，烟熏火燎的，她身子早就乏了。一回屋，看见蓁蓁已经躺下了。
蓁蓁听见推门的声音，从被窝里探出个头，捂了捂鼻子，娇斥道：“一股子油烟味，快去冲个澡，连头发丝都冲干净。”
溶溶知道身上难闻，自不会往被窝去钻，叫外头的春杏帮忙打了水，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这才换上寝衣往蓁蓁这边靠。
蓁蓁今日空闲得多，早上伺候谢元初出了庄子就没事，庄子上无人管她，她在园子里逛了半日，跟大家闺秀似的赏了梅、喂了鱼，吃了中饭在榻上躺了许久也睡不着，见溶溶回来更加精神了。
“太子殿下赏了你什么，快给我瞧瞧。溶溶，我瞧着太子殿下怎么对你不一般啊？”蓁蓁目光灼灼，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什么不一般，”溶溶只得把太子赏下的荷包递给蓁蓁，并说：“厨房里人人都得了赏，这荷包人人都有份。”
蓁蓁没有搭话，径自把荷包打开，摸出来两颗浑圆的珠子。溶溶原先猜测赐下来的是玉坠，没想到居然是东珠。这倒是不错，珠子上没有印记，拿出来变卖也是可以的。
“好漂亮的珠子。”蓁蓁好奇道，“比世子夫人头上戴的那些还大呢！”世子夫人王氏素日仪容务求端庄，珍珠是必不可少的饰物，眼下溶溶得的这两颗，可比王氏那些还大得多呢！
“这么大，做成手链可惜了，倒不如串起来做项链。每人一个荷包，荷包里的东西肯定不一样，太子殿下出手再大方，也不可能每人发两颗珠子吧？”蓁蓁凑近溶溶，仔细捕捉她脸上的反应，“昨儿个你在温泉池侍奉太子，是不是……”
不等蓁蓁把话说完，溶溶便道：“我侍奉不周被太子殿下撵了出去，换福全公公进去伺候的。”
蓁蓁眨巴了一下眼睛，“侍奉不周？”
溶溶听出她的话里有话，转头道，“早膳的时候你在旁边伺候吗？是怎么说起要赏赐的？也是怪了，我只是照侯府里的规矩指点庄上的厨子准备，像殿下那般吃惯了御膳的人怎么会觉得好？”
“不是太子殿下觉得好，是皇孙殿下吃了你做的素味莲藕觉得好吃，夸赞了好几句，太子殿下便命人赏赐。太子殿下好疼爱皇孙殿下，看着那么冷漠的一个人，对皇孙殿下说话却轻言细语的。”
原来是这样，溶溶心中稍安。
昨夜在温泉池侍奉太子，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这会儿得了东珠，心中更是不安，蓁蓁这番话倒是解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歪打正着合了皇孙殿下的胃口，太子因为重视皇孙殿下，所以给了重赏，又特意命溶溶准备午膳。她知道太子和谢元初都不是挑剔之人，但显然他们都知道庄子上的厨子手艺粗鄙，他自己用得，却想让皇孙殿下吃得好些。解惑之后，心里虽然踏实了，可免不了酸溜溜的。总归是别人比她命好，别人的儿子也比她的孩子命好。
溶溶眼看又想哭了，强行把话锋转过去，“世子他们几时回来？”
“谁知道呢？走的时候说是猎不到豺狼虎豹，今晚就不回了。”
“如今这么冷，豺狼虎豹哪里也都在山里躲着，哪里就那么容易遇到了？”
“可不是嘛。”两人都不怀疑太子和谢元初的神勇，尤其是蓁蓁今日一早就看到太子和谢元初练拳，真是拳拳到肉、招招生风，“平日世子一个人练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今儿一早看太子和世子对打，那阵仗真是吓人，我当时都不敢站太近，生怕他们一拳打歪了，别说是一拳，就算是半拳也能把我给打没命。”
前世在东宫，溶溶远远见过太子练拳，翡翠鼓励她走近些去看，她却不敢。除了夜晚，太子待她极为冷淡，平白凑上去只怕是挨白眼。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公子说带咱们到庄子上游玩，比在府里还忙。”
蓁蓁哂笑，坐起来帮溶溶捶打肩膀，“谁叫你那么厉害，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懂厨房里的事。”
“我这不也赶鸭子上架么？”溶溶见蓁蓁提起这事，忙用起先想好的说辞来解释，“我大哥在酒楼帮厨，回来的时候就会教我一些，在我们家都是我做菜呢。”
“真厉害，难怪你想回家。我听人说时下京城的小户人家，都不重男重生女，被大户人家雇聘做厨娘，比做卖身的婢女自在多了。凭你这手艺，连皇孙殿下都喜欢，一定能挣个好前程。”
“但愿吧。”溶溶亦想早日赎身，体会一下自由之身是什么感觉。如今有了这两颗东珠，总算是觉得赎身近在眼前了。
等到离了侯府，她就能成为真正的草民，与太子、皇孙、世子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再无瓜葛了。

第16章
溶溶这一觉睡得长，等到睁开眼的时候，蓁蓁早就已经起来了。春杏还等在外面，说太子和世子已经回到庄子上了，今日上山没遇到猛兽，只猎了几只兔子和山鸡。
想着跟谢元初说了不去近前伺候，溶溶倒也不慌，慢条斯理地起身更衣，等到收拾妥当了，才打算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一切有条不紊，厨子们照着次序一道一道出着菜，因为太子和谢元初今晚还要在温泉池用膳，溶溶又吩咐人多治些汤水。
温泉池热气腾腾，呆久了口干舌燥，必得多备些生津止渴的汤水才好。昨夜谢元初和太子一味饮酒，却是伤身。
王安在旁瞧着溶溶的一应安排，觉得甚为妥帖，放心把厨房的事情交给她，自领着下人端着菜就往温泉池那边去了。
太子和谢元初在山林中奔波了一日，身上早已乏了，今日他们没再暴殄天物地把大食葡萄酒倒进池子里，却倒了一桶牛乳进去。
乳香漫溢，凝神静气。
王安奉膳进去，福全忙让人在温泉池里横搭了一块紫檀木板，将菜肴一道一道摆在桌上。
谢元初泡了一阵子已经渴了，不等底下人退下去，当先走到木板前，依次闻了闻几个壶里的味道，笑道：“有梅子酒，有清酒，有雪梨汤，想喝哪个？”
“昨日喝够了，今日喝点雪梨汤吧。”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谢元初笑了起来，给太子和自己都斟满了一杯，两人都是泡得口渴，连饮了三杯才作数。
谢元初喝得频频点头，“这雪梨汤真好喝，初时我生怕太甜，谁知喝起来竟比酒还清爽些。”
太子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王安忍不住笑道：“哪有像世子这般变着法夸自己丫头的。”
谢元初惊讶地回过头，瞪着王安，“我夸……我的丫鬟？这是溶溶做的？”
王安飞快地觑了师父福全一眼，见他神色无异，忙道：“正是溶溶姑娘做的呢，先前我去厨房传膳，正遇上溶溶姑娘在那儿，溶溶姑娘说昨日殿下和世子都饮了不少酒，今日上山打猎劳累了，若是再饮酒怕是伤身，准备的都是酒劲浅的果酒，姑娘说泡汤最易口渴，特意做了这生津止渴的雪梨汤。”
谢元初听完王安说的这一大串话，宛若天方夜谭，在他心里，溶溶是个貌美而无甚城府的女子，这无甚城府在她可爱的时候是心思单纯，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就是傻，纯真的时候不加掩饰也就罢了，连嫉妒的时候也不加掩饰，这就不可爱了。他万万没想到溶溶会想得如此周到，将膳食打理得如此妥当，这份心思怕是侯府的厨房管事都比不上。
他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听得太子轻轻笑一声。
谢元初不解太子之意，福全却明白，忙凉了声音，“你这狗奴才说什么瞎话呢！殿下他们回来才多久，你去传膳才多久，哪里来得及熬雪梨汤？”
王安急忙跪下：“不敢说瞎话欺瞒殿下，雪梨汤是厨房下午为皇孙殿下熬了，皇孙殿下用了两碗，还有一大锅。先前溶溶姑娘过来时尝了一点，命人去梅园里取了梅花里雪水加进汤里，又洒了些十月间晒的桂花，让人重新点火熬了一炷香的汤。”
“原是这般。”福全笑眯眯地对太子回道。
“都下去吧。”太子不置可否。
福全和王安都应声退下，王安小心翼翼的看了师父一眼，不知道自己先前插嘴是不是说错了话，福全回了一个笑脸，示意无事。
谢元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雪梨汤，品了品，确实比侯府里熬的还好，只觉得心里满腹疑团。
太子见他疑惑，微哂道，“你这主子当的，身边的丫鬟有多少本事你不知道吗？”
“溶溶一向在我书房当差，从不过问厨房的事，我确实不知她有这本事。”谢元初坦言，“倒是我小瞧她了，真是惊喜连连。”
太子吃着菜，没有言语。
谢元初看着太子眉宇间晦暗不明的一些东西，忽然心中一动，大着胆子道：“殿下对我们侯府的丫鬟，似乎太过关心了。”
“元宝说喜欢她。”太子淡淡道。
谢元初有些发愣，他没想到太子会是这样的回答。但他明白太子并不是敷衍。今儿早膳，一桌子的菜皇孙就喜欢溶溶亲手做的那几道小菜，问清是溶溶做的之后，还让太子重赏溶溶。
“倒是巧了。”谢元初叹道。
太子放下筷子，静了一会儿，微微皱眉，显然不认同巧合之说，“从小到大，元宝从没说过喜欢哪个人。”
谢元初这次是真的愣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胸口里忽然堵了些话语，像是不吐不快。
太子见他没说话，横着看他一眼。
谢元初虽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池里，被太子这样一看，却感觉自己像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桶冷水一般，忽而胆大起来，“殿下，都已经过了这么些年，有些事情不妨放下。”
太子的目光在刹那间锋利起来，像利剑一般刺向谢元初。
谢元初的眼神有些犹豫，却仍然毫无畏惧地抬起头迎了上去。
两人的目光在温泉的氤氲水汽中碰在一起，隔了一会儿，太子方才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又是母后的意思？”
谢元初苦笑一下，知道他一向精明过人，没有能瞒过他的事，“是皇后娘娘让我劝你，可这也是我的意思，这世上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是储君，怎可一意孤行？”
“储君又如何？我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今日发生了许多令谢元初吃惊的事，然而直到此时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惊到了。
太子见他宛若冰雕一般的模样，倒是笑了，“瞧你那出息。”
“殿下是人中龙凤，随便说句话足以地动山摇。”谢元初艰难地一笑。
太子目光一动，谢元初会意地给他倒了一杯雪梨汤，太子饮过之后，方才说：“今日你装着私心，咱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元初知道自家所有打算都已经被太子看尽，索性拿起旁边的酒壶直接往嘴里倒。
太子冷眼旁观着，等谢元初喝够了酒，方才沉声道：“父皇母后总是不甘心，非得往我身边安个人才放心，我既答应了，这个人是谁我并不在意。只不过元蕤是你的妹妹，我顾着你我的交情，但也只能如此。”
溶溶为他们准备的都是怡情的果酒，方才谢元初饮的这一壶是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可这一壶酒落进肚子里却宛如烧刀子一般辣口。
太子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对太子而言，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了元宝。元蕤嫁入东宫，能得到的只有一个太子妃的虚头。她得不到太子一丝半点的爱，她很可能会独守空房无子，即使将来侥幸有子，也比不上元宝的一根手指头。
谢元初沉默了许久，将檀木板上另一壶杏花酒一饮而尽，终是笑道，“殿下同我有手足之宜，元蕤是我同胞亲妹，可你们偏偏都一意孤行，我实在无能，只能隔岸观火了。”
太子见谢元初如此说道，反是笑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元初，我总还是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殿下是在笑话我，殿下情比金坚，我的情轻如鸿毛，不值钱。”谢元初也跟着笑了。
“可惜酒被你喝光了，不然我还真想跟你干一杯。”太子哈哈一笑。
谢元初拿起仅剩的一壶雪梨汤，给自己和太子再满上了一本：“以汤代酒。”
冰凉清爽的雪梨汤喝进嘴里，谢元初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溶溶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他心中一动，忽然发现了什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太子。
太子哪里不知道他目光有异，将喝空的杯子往紫檀木上一砸，不耐烦的说：“有屁就放。”
谢元初“哈哈”笑起来，“我突然发现有些人啊，口是心非。”
“把话说清楚。”
谢元初忍下笑意，得意洋洋地敲了敲紫檀木板，“殿下口口声声说是因为元宝喜欢溶溶才格外留意溶溶，可昨日殿下让溶溶更衣捏肩的时候，元宝还没吃上溶溶做的菜呢！”
太子沉默，谢元初顿时有些得意，因此乘胜追击，“这么多年了，你可没让第二个女人近身伺候。”
“福全，滚进来！”太子眉梢一挑，脸上立时显出了杀气。
守在外头的福全听到太子的怒喝，急忙跑进去，还没站稳，一个酒壶就砸到他脑门上。
谢元初眼看着福全被砸破脑袋，心知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顺着太子的嘴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谁叫你到处嚼舌根子的！殿下想让谁伺候就让谁伺候！”
福全这般老狐狸立马就明白过来了，赶紧跪在地上磕头，“殿下息怒，是奴才多嘴，奴才这就把自己掌嘴。”一边说一边狠狠掌嘴。
谢元初见状，赶紧抢在太子前面骂道：“看着就碍眼，还不快滚！”
“滚！”太子松了口。
福全连脑袋都来不及捂就滚了出去。
待温泉池又清净了下来，太子阴恻恻道：“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
谢元初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因为这点事大动肝火，扔酒壶砸福全，更加印证的心中猜想。
“臣知罪了，还请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想怎么补？”
谢元初定了定神，正色道：“臣愿意将婢女溶溶献给殿下。”

第17章
太子只是看了谢元初一眼，“不必。”
谢元初忙摆手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做的东西合元宝的口，让她去东宫陪陪元宝也好。”
太子板着脸，从池子里站了起来，自己拿了袍子搭上，“时辰不早了，元宝要就寝了。”
“嗯。”谢元初当然知道元宝的事是头等大事，并未阻拦太子，想到太子刚才的反应，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猜错了。他认识太子多年，互相引为知己，一向自认自己是世上除了福全以外最能猜测太子心意的人，但这一回他真的吃不准。
太子匆忙离开，谢元初依旧坐在温泉池里百思不得其解。今日福全被太子砸了脑袋，想再找福全商量是不可能的了。
谢元初琢磨了许久也没有结果，索性命人把溶溶喊过来。
管家过去传话的时候，溶溶和蓁蓁都准备睡下了，听说是谢元初喊她去温泉池，顿时心中忐忑。
蓁蓁瞧她惶恐不安的模样，小声道：“是不是太子殿下又要找你去捏肩？”
溶溶想着谢元初都已经答应了，却出尔反尔，莫非真是太子直接点了她的名？主子毕竟是主子，哪怕他说话不算数，做奴婢的也只有认的份，溶溶稍作收拾，便往温泉池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并没看见太子的亲侍守在门口，她走进去，果然只有谢元初一个人泡在汤池中。
“世子。”溶溶恭敬喊了一声。
谢元初从沉思中转过头来，看着溶溶，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溶溶进府的时候，他就一眼挑中了溶溶，溶溶长得很美，这种美并不是那种胭脂水粉堆出来的美，而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清灵脱俗之美。可是等他把溶溶要到身边，才发现这丫鬟空长了一张仙女的脸，浑身上下都是市侩的计较和心眼，素日相处下来，他反倒更喜欢个性率真的蓁蓁。
“今日让你在厨房忙进忙出的，委屈你了。”谢元初道。
溶溶听着谢元初的夸赞，总觉得来者不善，只好道：“世子宽厚，已经容我休息许久了，书房做事也好，厨房做事也好，都是当差，对我来说没差。”
谢元初点了点头，目光悠悠看着溶溶，溶溶虽不知他把自己喊过来是要说什么，但从他的目光中总觉得是有大事。
“皇孙殿下很喜欢你做的菜，打小我就知道他挑嘴，宫里那么多御厨做的菜他不喜欢，偏偏就喜欢吃你做的……”
溶溶听着谢元初絮絮叨叨的话，只闷闷垂头。
“……等这次回京，你就去东宫当差吧。”
“不！”溶溶断然道。
谢元初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但看她美丽的眼睛里似乎满是惊恐。
他还没开口，溶溶便“砰”地一声跪在地上，“世子，求你不要送我去东宫。”
谢元初听着她的啜泣声，心中十分纠结。他当然是喜欢溶溶，想把溶溶留在自己身边的，可他想把太子送进东宫，并非只是为了讨好奉承。
太子是他的好友，他眼看着太子封闭内心多年，如今太子能对溶溶另眼相看，他想把溶溶送去，是出自于自己的关心。福全同样的心思，因此太子并未因他们俩密谋的事真动肝火。
“溶溶，为什么你这么不想去东宫？”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溶溶并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想在侯府安稳度日。”溶溶一咬牙，索性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卖身到侯府，签的是活契，我一直在私底下存钱想着有一日攒够银子就要赎身出府。”
见谢元初眼中疑惑，溶溶急道：“我并非临时起意搪塞世子，我早有赎身之意，蓁蓁一直都知道的。”
“你当真想赎身？”谢元初加重了语气。
“是真的，若是世子开恩，容我少些银子自赎，我今日便可离去。”溶溶朝谢元初磕了一个头，“溶溶命好，在侯府过的都是好日子，心存妄念想指着世子过日子，可那日被世子夫人罚跪之后，我是真心不想再做奴婢了，我想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谢元初看到伏地而跪的溶溶，一时百感交集。
他惊讶于溶溶居然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溶溶倒令他格外怜惜，只是他已经在太子跟前提过此事，话一出口便覆水难收。
“溶溶，你先起来。事涉太子，并非由我做主，我只能答应，我不会强逼你。”
溶溶不知道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眼前谢元初像是松了口，溶溶知道谢元初讲的是实话，再在他跟前多说些什么也只能如此了。
她实不想再进东宫，眉眼间的绝望和悲戚并非伪装，谢元初看在眼中，着实有些不忍，吩咐她回屋歇着，今晚仍然不必值夜。
溶溶几乎是吊着半条命回了屋子，无暇同蓁蓁说话，躺下便睡了。
第二日一早，她未去谢元初跟前伺候，蓁蓁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见她那般模样也没问她，只自己去谢元初那里侍奉。
“世子，溶溶今日有些身子不适……”蓁蓁想替溶溶遮掩一二，上前向谢元初回禀道。
谢元初不置可否，默默用着早膳，没多一会儿，管家从外面走进来：“世子，皇孙殿下说想吃昨日溶溶姑娘做的小菜。”
蓁蓁闻言，忙看向谢元初，见谢元初剑眉紧蹙，显然是极为为难。她虽不解其意，可也开口道：“世子，不如我去问溶溶要了做菜的法子，做好了送到皇孙殿下那里去。”
谢元初踯躅片刻，重视下了决心，“罢了，只去说溶溶病了便是。”
顿了顿，谢元初看向蓁蓁，“你去回禀。”
“是。”
谢元初继续吃着早膳，没多时，蓁蓁没有回来，却是福全急匆匆的闯进来，“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福全的脑门上贴着膏药，看起来格外滑稽，听了谢元初的话顿时毛了：“世子你玩我呢！你……你不会对那丫头也……世子，殿下他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一个入眼的人，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不是我的大方不大方的问题，溶溶并非侯府家生子，卖的是活契，她昨晚同我说，她是打算要赎身的。我总不能强送她入东宫。”
福全眯了眯眼睛，“世子可跟溶溶姑娘说了是进东宫？”
“自然。”
福全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既然世子这边没有异议，能不能容我亲自去问一问溶溶姑娘？”
“公公自便。”谢元初笑了，心中十分不看好福全，溶溶的抵触情绪实在太过激烈，让谢元初甚至觉得，如果他坚决要送溶溶进东宫，溶溶是宁死也不会去。
福全却不以为然，径自便去找溶溶了，走到溶溶那院时，命春杏去敲门。
片刻后，溶溶走到屋外，福全见她容颜有些憔悴，心中信了谢元初七八分。
“姑娘身子不适？”福全面带笑容，十分客气。
溶溶没想到福全会来看自己，生怕他是奉命来带自己走的，心里更加悲戚，面上却只能强打精神：“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其实已经好了，只是仍有些发虚。不知公公大驾到此，有何吩咐？”
福全听溶溶如此回复，心知王安对溶溶的评价不假。溶溶只是一个侯府的丫鬟，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不比宫中训练有素的宫女差。见到他这个太子近侍，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失措，进退有度。
“姑娘巧手妙厨，皇孙殿下吃过姑娘做的小菜很是喜欢，我就跟世子商量了一下，想请姑娘去东宫当差，月银比在侯府多出两倍。”
“蒙皇孙殿下错爱了，我这点手艺哪里担得了妙厨二字，皇孙殿下吃着好，不是因为我的手艺好，而是因为庄子上的东西新鲜，这里的厨子不会打理东西，烹饪手法暴殄天物，若是将食材交给宫里的御厨打理，怕是殿下再也不想吃我做的菜了。”溶溶一番说辞，倒叫福全一时不知说什么。
“姑娘当真不愿意去东宫当差？”福全见溶溶不肯听劝，当即寒了面色，声音冷厉了许多。
溶溶见他动怒，忙跪了下来，“奴婢跟侯府签的是活契，家中给我定了亲事，就等着今年攒够了银两赎身回去成亲。”
福全见她软硬不吃，垂首跪在地上，一时拿她无法。
皇孙殿下只是夸赞溶溶手艺好，太子殿下更是没说半个字，若他说了半个字，福全二话不说就能把人绑走。只可惜太子殿下硬是什么都不说。福全现下来找溶溶，已经是自作主张了。福全在心里为自己的殿下叹了口气，拂袖离开了。
王安一直守在院外，见福全垂头丧气地出来，心里高兴看他吃瘪，面上依旧陪着笑凑上来：“师父对溶溶姑娘也太客气了，你要是像对徒弟一样凶，保准她立马跟着你走。”
“你这种狗奴才怎么跟人比？”福全白了王安一眼。
王安讪讪道：“都是奴婢，她是伺候世子的，我是伺候皇孙的，算起来我还高一头呢！”
“高你的头！”福全把气全撒到王安身上，照着王安的脑袋瓜子狠敲一下，“你能跟人家比吗？那可是入了殿下法眼的人，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比不上人家一根头发丝儿！”
谢元初信守承诺，东宫没有来催问要人，他也没再提起要将溶溶送进东宫之事。溶溶称了病，谢元初没召她近前伺候，也没让她去厨房帮忙。溶溶老老实实在屋子里闷了十日，终于等来要回府的消息。

第18章
太子的车驾一早离开，谢元初在庄子里多歇了半日，安排完庄子的事务这才离开。溶溶之前应了春杏带她去侯府当差，谢元初的院子里正缺个粗使丫鬟，向谢元初回禀过后，得了他的准话，带上春杏一同回府。
与来时不同，谢元初独自坐了一辆马车，溶溶和蓁蓁坐在后面的青帷马车里。
“听他们说之前福全公公要你去东宫伺候皇孙？”蓁蓁这几日一直没敢跟溶溶搭话，此刻见溶溶神情松了许多，这才放出按捺已久的好奇心问道。
溶溶点头。
“你当真不想去？”蓁蓁又问。
东宫，那是何等的好地方，侯府虽然富贵，可一个是君一个是臣，那可是天差地别。在侯府中，最大的前程就是做姨娘，可若是在东宫……蓁蓁不敢想。
“我早同你说了，我要赎身，你不肯信我。”
“是……”蓁蓁看着溶溶，心中有些愧疚。溶溶要赎身的事她一直是不信的。虽然她一直梦想着能跟溶溶一起做谢元初的姨娘，可她心里明白，以侯府的规矩，绝对不可能让两个大丫鬟都做姨娘。谢元初对蓁蓁和溶溶都挺好，但蓁蓁明白，谢元初心里其实是更偏爱自己的。那会儿溶溶说自己不做姨娘要赎身离府的时候，蓁蓁以为，那是溶溶也意识到谢元初偏爱自己，主动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因此她心中有些愧疚，愿意拿自己的私房钱给溶溶赎身。
但现在看来，蓁蓁的确是想错了。溶溶那是真的想赎身求个自由身，若不然，她凭着太子和皇孙的青眼去东宫奔前程，自是比侯府的姨娘风光得多。
想通了这一节，蓁蓁在心中的愧疚又多了一层，不好意思追问其他。两个人都默默倚着马车的窗户，眼睛却都没落在外面的风景上，各自想着心事。
“这月你回家吗？”过了一会儿，蓁蓁忍不住开口问，“前几月你哥嫂找你拿钱翻新房子，也不知有没有多给你留一间屋子，你不如趁这假回去瞧瞧，别回去了都没地方住。”
溶溶听得出蓁蓁是在替她考虑，心里十分感激，不过上次见了原主哥嫂一面后，溶溶就决定不会回原主家里住，在京城租赁间小屋子自己住着。
“我不想回去看了，等休假的时候我想去京城里转转，往后我就在京城里谋生。”
蓁蓁听得直点头：“凭你的本事，确实留在京城更好，在侯府这么多年，回了村里能干什么活。”说着说着蓁蓁真的叹了口气，“凭你这样标致的人才，回去若真配了农夫那可怎么……”
溶溶觉得蓁蓁说的实在无理，农夫怎么了？那也是凭双手吃饭，自然也跟达官贵人一样，有好也有坏，将来若真遇到了志趣相投的人，便是农夫也无妨，溶溶不相信自己的日子会过得差。不过溶溶并没有反驳蓁蓁，而是笑道：“世子这边松了口，我手头一下就宽裕了，只是京城这么大我一时还没想好往哪边去看房子。”
“厨房韩大娘家里人在外头做小生意，肯定认识房屋经纪，你请她帮你引见一下，比你自己出去瞎找妥当些。”
溶溶大喜，“你跟韩大娘熟吗？”
蓁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侯夫人院里的落梅就是韩大娘家里的三丫，当初她想让三丫来公子书房当差，王氏觉得三丫长得太漂亮，就说家里不缺人，是我向公子求了情，公子不想让王氏没面子，就把三丫送到侯夫人房里了。”
侯府里的丫鬟最想当差的地方就是谢元初的书房，一是为着谢元初的宽厚，二则是为了姨娘那一步登天的前程，但谢元初书房里本来人就不多，有了蓁蓁和溶溶两个大丫鬟了，其余丫鬟都是在屋外伺候，因此侯夫人的院子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侯夫人常年吃斋念佛，为人宽厚不计较，如今交给王氏掌家了，院里事情极少，在她院里做事非常松快。
溶溶听蓁蓁说起与韩大娘的这般缘故，忽而灵机一动：“昨日我同世子说起赎身的事，世子让我走之前选拔新人提上来交接，落梅这姑娘如何？让她来书房帮你妥当吗？”
“落梅生得挺好的，跟你一样清秀素净，自是没你好看，不过年纪比我们小些，看着特别水灵。”
“怎么着，我在你眼里是老姑娘吗？”溶溶打趣道。
“唉，我比你还大三月呢，你是老姑娘，我不也是老姑娘。”蓁蓁说着垂下眼眸。
溶溶知道她又感怀起来了，她们都已经十八岁了，若是这一两年没有抬为姨娘，往后就更没机会了，“我瞧着世子对你是有那心的，不然那一晚他也不会那样。只是你千万答应我，别太早给了他。”
蓁蓁心志不坚，对谢元初动了真心，溶溶怕她难坚守，只好又叮咛一遍。
“其实世子对你也是有那心的，只是现在……”
“快别提我的事了，等咱们回了府我就同世子说落梅的事，他一答应你立马带我去见见韩大娘。”韩大娘的夫君在外做小生意，必然对京城的三教九流都很熟知，溶溶若对落梅有举荐之功，想必往后在京城讨生活会便利许多。
蓁蓁点头，“落梅性子不错，想是同我合得来。”说着说着却又落了泪。
溶溶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眼见得马车进了京城，忙指着外头的绸缎庄打岔：“咱们的衣裳都是府里做的，等我歇假出府，看看市面上有什么时兴的样式，给你买一件。”
侯府的大丫鬟每一季都能做一身新衣裳，溶溶往日要接济家里，基本没自己添置衣服首饰脂粉的，蓁蓁独个儿一身轻，偏她不爱跟其他院的丫鬟凑一块，有假的时候也多在府里呆着，听到溶溶要去京城里逛，她顿时有了兴致，“你哪日去，我也想跟你一块逛绸缎庄，看看镯子钗花的。”
“你能跟我去我当然乐意，可是咱俩都歇假了，世子那边怎么办？”
蓁蓁早想好了主意，“回头我问问世子哪日会出门，到时候我只出去玩半日，赶在他回府之前回去，他不会说什么的。”
溶溶却觉得不妥，谢元初虽然宠她们，但同时给大丫鬟放假这种坏规矩的事谢元初不会答应。
然而溶溶却猜错了，到府之后蓁蓁就在书房向谢元初禀告了这件事，谢元初略一沉吟便应下了，还说哪日想出去都行。蓁蓁觉得高兴，但她也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只是她回屋后没同溶溶说，生怕自己瞎猜又惹恼了溶溶。
谢元初在书房中若有所思，没多一会儿他的亲随新竹就进来回话了。
“怎么说？”
“没见着福全公公，是他的徒弟王公公出来递的话。王公公说，事情福全公公都知道了，说赎身好。”
“下去吧。”谢元初挥了挥手，独自坐在书房，反复品着“赎身好”这三个字，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扣了扣桌面：“确实是赎身好。”
“世子，侯夫人请你过去说话。”新竹在书房外面说道。
谢元初收了心神，披上大氅便往母亲的正院去了。
侯府翟氏今年四十二岁了，因着常年茹素的缘故，看着有些瘦削，但目光清亮很是精神。当初她生谢元蕤时吃了大苦头，绝望之中发愿若得救愿意余生青灯古佛为伴，后头母女平安了，侯夫人就在侯府中置了佛堂，茹素念经。
“母亲，回府之后没来请安，是儿子错了。”谢元初走到侯夫人作揖赔罪。
翟氏看到谢元初，哪里有什么责怪的意思，“坐下吧，我就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母亲可是要问元蕤的事？”
翟氏见儿子猜出自己的意思，不再多言，重重叹了口气，“前儿娘娘召我进宫时，提了太子妃的事，我便接了话，只是我看娘娘心里还是没定的，若是太子殿下有意，这事就十拿九稳了。”她说完，却没等到谢元初的回话，不禁抬头惊讶地看着儿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殿下对元蕤无意。”
“母亲真想把元蕤送进东宫？”
“元蕤咱们家最小的孩子，从小我和侯爷就偏宠她一些，一直没肯让她早嫁，只想在身边多留几年，不是我想攀龙附凤，凭着咱们家的地位，她嫁到哪里都是一样过好日子，偏她跟魔怔了似的，一心想嫁给太子，若是强逼着她嫁给别家，她只怕会闹起来。这次你回来，找她问话不也一样吗？”
谢元初被母亲说的哑口无言，闷闷点头。
“别光点头，倒是说话呀？殿下怎么说的？”
“他说聘谁为太子妃都可。”
翟氏微微一怔，隔了一会儿轻声道：“只要殿下没有断然拒绝，那就是有戏。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长了就算是冰块也会捂热的。”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言语，谢元初想起了当初他成亲之前母亲对他如出一辙的叮嘱，淡淡道：“男女之事讲究的是缘法，强求不来的。”
“你还是在怪我，”翟氏呆愣，片刻后眼睛里就有了泪意，“你怪我替你把宜兰娶进门，我就晓得，你回府之后不肯到宜兰屋里歇一晚，都是做给我看的。”
谢元初心中的确有怨意，偏他是个极孝顺的人，见母亲一哭，登时心软了，“明明在说元蕤的事，怎么变成说我的事了。”
“那我问你，为什么你回来这么久，都不去宜兰屋里歇一晚？”
“母亲如今在吃斋念佛，这些事就别管了。”
翟氏狠狠瞪谢元初一眼，“若不是你媳妇哭到我跟前了，我才不管你屋里的事！”
“她哭到母亲跟前了？”谢元初有些诧异。
“你别怪她，她再是世家贵女，再有涵养，被你冷落这么久心里也委屈啊，她跟我哭，总好过去娘家哭。”
谢元初听到这里，语气有些许不耐：“世子夫人该有的宜兰都有了，偌大一个侯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一手掌管，母亲和父亲待她如同亲生女儿，她还有何委屈？”
“一个女人没有夫君在身边，这还不够委屈？”翟氏听着谢元初的分辨，也渐渐有了恼怒，“你从军中一回来，就带着那两个美貌丫鬟去温泉庄子小住，你要风流我不管，可总该到她屋里歇一晚吧？咱们静宁侯府总要有嫡子的。”
“母亲，蓁蓁和溶溶并不是我的女人，虽然是我的婢女，可她们都是清白姑娘。”
“清白姑娘？”翟氏自是不信，便道，“若真如你所说，那过阵子我就给她们配人家了，都十八了年纪不小了，拖着不婚配显得我们侯府刻薄。”
“不牢母亲费心，溶溶已经跟我说过要赎身出府了。”

第19章
“赎身出府？”翟氏蹙眉，很是不解。在侯府做到大丫鬟，婚配后即便不能留在侯府做管事妈妈，也能去外面帮着侯府管庄子管铺子，要体面有体面要身家有身家，从来没听说谁要赎身的。
“溶溶在京城外有家人的，她一直想早日赎身回去跟家人团聚的。”
“团聚？”翟氏笑着摇了摇头，“她这年纪回家用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在你身边呆了这么久，真能安心出去嫁人？那丫头最爱往你身上粘，你就可劲儿糊弄我吧。可别是我不答应你抬姨娘，你就打算置外室吧？”
“母亲怎么想我不打紧，往后关于溶溶从前那些话切莫再提了。”谢元初肃了神色，正色对翟氏道。
翟氏听他这种语气对自己讲话，对溶溶显然是维护至极，顿时有了气。
不等翟氏发作，谢元初便道：“母亲可知，这次去温泉庄，溶溶得了什么造化？”
“能有什么造化？”翟氏不以为然反问，然而话音一落，她自己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她被……”
“倒不是母亲想的那般，只是儿子看得出，殿下对她留了心。”
“你看出？不会是你看错了吧？”翟氏还是不肯相信。溶溶固然生得美，可那毕竟是太子，皇后给他寻了那么多美人都没相中，怎么偏就看中溶溶了？
“这事我跟福全合计过了，八九不离十。”
“福全这老狐狸从小看着太子长大，既然他也这么看，想是不会看走眼。”翟氏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倒也是，从前东宫里那个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身份，太子看中的也就是这些。我算是明白你为啥不想让元蕤进东宫了，合不了太子的眼缘，什么身份都是白搭。”
“母亲……”
“你放心吧，往后侯府里没人敢说溶溶一个不字，元蕤那边，我会再去说说。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你心疼她。”
谢元初颔首，母亲既然应下了，他便知道此时无虞，正欲退下，又听母亲说：“今晚你去宜兰那边歇着。”
谢元初顿住脚步，没有吭声，有些话他实在不知如同对母亲说。
就好比男女之事，跟夫妻之事并不一样。夫妻之间，他可以遵循礼制来做，但男女之事，必须发乎情，看着溶溶病中微红的鼻尖，他会想去亲吻，看到蓁蓁羞涩的低头他会想托起她的下巴，但是看着宛如木头一样的王宜兰，他一点冲动都没有。
“等侯府有了嫡子，你想纳谁我都会做主给你办的。”
翟氏这话一出，谢元初心头微微一热，不禁想到那夜在温泉庄子上蓁蓁缩在他怀中颤抖的模样。他不愿意苟合，也不愿意事出无名，母亲能松口，他也能不负蓁蓁期盼了。
“儿子知道了。”
翟氏眼看着谢元初出门时脸上满满的笑意，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直跟身边的老妈妈抱怨，“一直跟他说娶妻娶贤，嘴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听我要给他纳新人，脸上就跟开了朵花儿似的，恨不得尾巴都翘起来！他怎么一点也不随侯爷。”
“人都有爱美之心，侯爷和世子都一样。这侯府里没有妾室，只有姑娘一个正妻，姑娘是贤妻不假，可当年你可是京城第一美人。”
老妈妈一番话，说的翟氏心里烫贴，想到自家的儿媳王宜兰，止不住的叹气。
其实王宜兰长得不差，偏生她不懂打扮，自家穿得跟老太太似的，柜子里那些衣裳，连翟氏这个吃斋念佛的人都不想穿，翟氏明里暗里提点了很多次，偏偏她把王家的家规刻在脑子里了，跟块木头一样。就说院子牌匾吧，她不选什么闻鹤居、观花阁，偏选了个老气横秋的荣康院，谁听了都以为是府中老人住的地方。
如今翟氏也想开了，左右都是个人的缘法，只要侯府能留下嫡子，其余的也就随他去吧。
谢元初去了荣康院，王宜兰自是欣喜，但两人终究没有对味，草草了事就睡下了。
……
蓁蓁推门进来的时候，溶溶正坐在榻上数银子。
“你不用值夜？”溶溶把清点好的银子装进荷包里，随口问道。
“世子今晚住荣康院。”
溶溶听着蓁蓁语气不对，抬起头去看，果然见蓁蓁笑得勉强，脸上难掩失落之色。
王宜兰是谢元初的正妻，侯府里没有妾室，谢元初住在荣康院才是正理，只是这些话她同蓁蓁说了，蓁蓁也只会更难受。蓁蓁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把谢元初的柔情看得太重了。
“这会儿厨房还有没有人，要不你带我去瞧瞧韩大娘吧。”
“厨房整夜都有人的，只是不知韩大娘走了没有，再说咱俩一起去厨房也太打眼了，等咱们订好了出府的日子，直接跟韩大娘在府外见得了。落梅的事我已经跟世子说过了，这一两日他就去把落梅讨到咱们院里。”
溶溶感激蓁蓁的热心，两人洗漱过后一块躺着睡了会儿话就睡了。
相比较蓁蓁的心事重重，溶溶倒是希望谢元初日日都歇在荣康院，他不在书房，不必值夜，不必早起，除了洒扫整理，基本无事可做。
之前溶溶病着的时候，蓁蓁替她多值了几次夜，今日蓁蓁有心事，大半宿翻来滚去没睡着，天快亮了才闭眼睛。溶溶替她盖了被子，自己往书房去了。
谢元初的书房很大，平时除了他，能进出的至于蓁蓁、溶溶还有新竹，世子夫人王氏也不会随意出入。
谢元初不在的时候，溶溶倒是挺乐意呆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
她拿着鸡毛掸子把书架上的灰尘拂去，将各类书依照谢元初素日的喜好分门别类的摆好，正忙活的时候，书房门被人推开了。
溶溶转过身，没想到来的人是谢元蕤。
谢元蕤今年十七，相貌气质均属上乘，但并不出众，即使
“三姑娘。”
溶溶行过礼，谢元蕤依然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牢牢盯着溶溶，恨不得把她刺穿了似的。
“三姑娘，世子这会儿在荣康院。”
谢元蕤恍若没有听到溶溶说话一般，只是看着溶溶，溶溶被她盯得不舒服，却无计可施，只能站在那里由着她盯。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儿，谢元蕤才转过身离开，由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溶溶有些莫名，能隐隐察觉到谢元蕤目光中的那些敌意，谢元蕤一心想做太子妃，莫非她听说了温泉庄子里捕风捉影的事，特意来找自己算账？不过她自恃身份，终究是没有放下身段开口说话，悻悻离开。
好在她很快就能赎身了，到时候就能远离这些飞醋了。
也不知道怎地，溶溶想起自己还是景溶的时候，曾经跟当时的准太子妃打个照面，对方坐在步撵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只是轻轻转了下眼珠子，溶溶在她眼中如同草芥。
直到今时此刻，溶溶想起那人的目光，依然觉得微微齿冷。
“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谢元初伸手在溶溶跟前晃了一下，溶溶吓了一跳，完全没意识到谢元初是几时进的书房。
溶溶低了头，将脸上的慌乱掩盖住，“方才三姑娘过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我看，我不知道三姑娘是何用意，所以走了神。”
“元蕤？她没说什么？”
溶溶摇头，伸手朝刚才谢元蕤站的地方一指，“就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一直看着我，所以我才觉得有点怪。”
一边说着，一边瞧着谢元初的神色，见他眉宇间并无惊讶，便知事情定然跟太子有关。
“谁知道这丫头做什么，回头我问问。”谢元初一语带过，饶有兴致的看着溶溶整理过的书架，虽然重新分类放置的，却照顾了谢元初的习惯和喜好，看起来井然有序。
“我居然不知道你有这才能，真是舍不得放你走。”
“赎身的事世子可是答应了我的。”溶溶道。
谢元初目光一动，定定看了溶溶一眼，“那是自然，你赎身的银两准备好了吗？”
“还差一点。”溶溶每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月银，差的那一点再过两三月就能补齐。
“差多少？”
“世子就别管了，反正我能凑齐。”
谢元初被溶溶的模样逗笑，“想好让谁顶你的活儿吗？”
“我同蓁蓁商议了一下，觉得侯夫人院里的落梅性情不错，人也机灵，可以一试。”
“落梅？有点耳熟，是那个小丫头，当初蓁蓁就想要她过来，行吧，你们俩喜欢就成。”谢元初对落梅的印象不多，只记得是个长得不错的丫鬟，但更多的就不记得了，阖府的丫鬟之中，能让他留神费心的，只有蓁蓁和溶溶。
“多谢公子。”
谢元初抿唇，溶溶生的极美，哄得这样一个美人高兴，自然能让人身心舒畅，“昨日蓁蓁说想告假同你一道去逛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想着哪日公子出门的时候去，这样不耽误书房的差事。”
谢元初眯着眸子沉吟片刻，“那就后日去吧，后日我跟镇远侯府的二公子约了赏梅，夜宴后才到家。”
溶溶巴不得早日离开，想到后天就可以出府找房子，心头更是轻松，“多谢世子。”
“喏，赏你们俩的，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
谢元初甩出一个小荷包，溶溶抬手接住，摸着约有七八两银子，侯府里赏下人，都是赏物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发些包着银钱的红包。
“世子，这……”
“我在外头吃顿饭都不止赏这个数，拿着吧，往后便是再想赏你也没机会了。”谢元初轻描淡写的说。他说的也是实情，平日里他在外听个曲儿至少也得赏个二三十两。
话已至此，溶溶只得收下了。

第20章
连着两晚谢元初没有宿在荣康院，溶溶和蓁蓁各值了一晚的夜，第三天早上伺候谢元初出了门，这才一起出府逛街。
侯府位于京城的中心位置，两人从后门出去走了两条街便到了京城最热闹的大街。
“我听说锦绣阁是京城最好的绣坊，那里的老板是从宫里出来的，从前是掌针，还绣过龙袍呢！”蓁蓁性子活泼，素日在侯府里被拘着，一出府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咱们先去锦绣阁看看，然后再去韩大娘说的那个酒楼找她。”
“成，先去锦绣阁。”两人本来就提早出门，不差这一点时间。
锦绣阁果然名不虚传，开在大街上最当道的地方，足有三层楼高，最外头的门面是各种现成的绣品，溶溶陪着蓁蓁看了一会儿帕子，发现这里的绣品只是料子、丝线比宫里差一些，绣工真是不相上下的。看来蓁蓁说的那些传言并不假，这锦绣阁的老板就算不是掌针，也必定是宫里出来的人。
溶溶看着热闹的锦绣阁，不禁深深的羡慕。
同为宫女，怎么人家活得这般自在，从宫里全身而退，在京城里积攒了这么一大份家业，在看看自己的前世，看似一步登天最终却一尸两命。
溶溶不会针线，只在掖庭学了一身司膳的本事，也不知能不能像人家这般风光自在。
“不知两位姑娘想看些什么？若是看不上这些，我们楼上珍品阁还有更好的。”店里的掌柜见蓁蓁和溶溶站了许久，走上前招呼了起来。
蓁蓁忙摆手，“不，这些对我来说就够好了，我只是拿不定主意选哪一块帕子。”
摆在跟前的帕子五颜六色的，每一块都很精致，蓁蓁看着全都喜欢，只好问溶溶拿主意。
溶溶想了想，捡出来了三块帕子，一块是水碧色绣仙鹤的，一块是胭脂色绣美人的，还有一块是鹅黄色绣杜鹃的。蓁蓁让溶溶帮拿主意，但溶溶觉得这三块帕子的颜色搭配、绣工都是上品，只是看个人喜好罢了。
“姑娘好眼力，这三块帕子都是我们老板亲自绣的。”掌柜笑道，“这一楼也只有这三块帕子是掌柜绣的，只是因为丝线差一点才摆在这里。”
蓁蓁好奇，“你们老板还要亲自绣帕子吗？”
“那是自然，我们老板每日都要刺绣，她说若是长久不绣，便会手生。咱们店里的绣工，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这三块帕子都是老板教徒弟时随手绣的。”
“那我也买一块吧。”溶溶道，与其说是帕子，倒不如说是对这位老板有了兴致。
“你喜欢哪个？”蓁蓁问。
“我喜欢这块杜鹃花的，你呢？”
“杜鹃花这块挺漂亮的，溶溶，你再说我选一块好？”
溶溶被蓁蓁磨得无法了，正欲开口，忽然听见一个温和婉转的声音传来，“这位姑娘姿容俏丽，皮肤白皙，拿这块胭脂色的帕子最合适。”
溶溶循声回头，便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的美艳女子朝她们走过来。这女子生了一双凤眼，一颦一笑皆是媚态十足。
“老板怎么下楼了？”掌柜的笑道。
那女子朝溶溶和蓁蓁颔首示意，“听说有人一眼就把我的三块手帕挑出来的，特意下楼看看。”
“是这位姑娘好眼力。”掌柜示意了一下溶溶。
溶溶冲老板颔首示意，“我原是不懂刺绣的，碰巧合了缘法。”
“既然老板说这块好，那我就买这块吧。”自打知道这三块是老板亲绣的，蓁蓁看别的帕子再也入不了眼了。
溶溶点了点头，拿出谢元初昨日给的荷包付钱，正准备离开时，身后锦绣阁的老板说：“难得有缘，剩下这块帕子姑娘一并拿走，省得独留下这一块孤零零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溶溶听老板的口气也是个爽快人，没有多推辞，道了谢就跟蓁蓁一起出了锦绣阁。
两人原是打算在锦绣阁随意看看就走，没想到因为几块帕子耽搁了这么久，与韩大娘约的时辰已经晚了，两人紧赶慢赶到了说好的会宾酒楼，韩大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蓁蓁一眼就看到了韩大娘，领着溶溶走过去。
“两位姑娘可算是来了，当真是望眼欲穿。”韩大娘忙走上前笑道。
蓁蓁和溶溶俱是愧疚，低声道，“让妈妈久等了。”
“不久不久，我就是怕你们俩在路上出什么事，你们这都跟花儿一样的，我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着找你们呢！”韩大娘已经知道了落梅要进谢元初书房的消息，对着蓁蓁和溶溶可谓是感恩戴德，别说让她等了半个时辰，就是等上半日她都没有一句怨言。
“当家的，这两位就是世子书房里的大丫鬟，蓁蓁姑娘和溶溶姑娘。”韩大娘拉着蓁蓁溶溶落了座，便向她们介绍起人来。韩大娘的丈夫看起来五十多岁，黝黑壮实，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溶溶朝韩大叔点头示意过后，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另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白净斯文，身上的衣服虽是布料的，却整理得干净齐整。对上溶溶目光的一刹那，那人便失神了。
溶溶转过目光，不再看他。
“姑娘，这位就是房屋经纪杨先生。”韩大叔热情的介绍道。
这位经纪回过神来，顺着韩大叔的话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杨佟，两位姑娘想找什么样的房子，只管跟我说，我一定帮两位姑娘找到满意的住处。”
溶溶微笑，轻言细语道：“劳烦杨先生了。杨先生年纪轻轻，又是外地口音，能在京城做经纪，实在令人佩服。”
这话一出，韩大叔、韩大娘顿时露出些尴尬的神色，杨佟也是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我从前在老家是做账房的，后来东家不做了，所以到京城投奔我叔父。”
韩大叔在一旁笑着补充说：“他叔父是京城最大一家经纪，许多达官贵人都找他叔父买卖租赁，不过他叔父不大出来露面了，都是收的徒弟在跑。”
“别光顾着说话了，咱们先点菜，今儿我请客。”溶溶没有再多言，挥手示意小二过来。
韩大娘忙道：“哪能让两位姑娘破费，两位帮了我家落梅那么大的忙，这顿怎么说都该我请。”
“是的，菜我方才都已经点上了，这会宾楼做鱼是一绝，可以尝尝，两位姑娘看着再点些喜欢的。”韩大叔道。
“方才韩老板跟我说了姑娘是想租一个屋子，不知姑娘想租什么地段什么价位的？”
没等溶溶开口，蓁蓁便抢道：“不能太偏，要安静一些，最好离我们静宁侯府近一些，我会经常过去看溶溶的。”
杨佟想了一会儿，笑道，“可巧我知道有一处房子是姑娘想要的，只是那房东有些挑剔，不一定能租上。”
“说来听听。”蓁蓁见溶溶要说话，伸手放在她腿上，示意她别开口。
溶溶明白，蓁蓁也看出那杨佟的一双眼睛老在自己身上晃悠，有心要拿侯府替她撑腰，说话的语气满是居高临下的嚣张。
“两位姑娘可知道锦绣阁？”
“知道啊，锦绣阁的老板跟我们都认识，我们的帕子都是老板亲自绣了送过来的。”
杨佟笑道：“那就巧了。不远处槐花巷有座院子，是锦绣阁梅老板买下给绣坊的绣娘、伙计们住的，虽说男女都有，但都是绣坊的人，还算妥当，如今那院里空了几个屋子，梅老板便托我们租赁出去，两位姑娘既然与梅老板认识，必定不成问题。”
溶溶听着蓁蓁吹牛就笑了，不过锦绣阁那位梅姓老板既然肯送她帕子，自然也不会不让她租房子。
几人简单吃过了东西，便由杨佟带路，往槐花巷去了。槐花巷离锦绣阁不远，在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因是梅老板的私产，院子打理的整洁干净，伙计们都住在一楼，空着的那一间屋子跟绣娘们的屋子一样在二楼。杨佟说梅老板自住的宅子就在这小院旁边。
溶溶看过这里，又跟着杨佟去看了另外几处房子，终究是槐花巷的那一间更好，便由杨佟领着去锦绣阁，掌柜的一见是溶溶要租，笑着便将梅老板请了下来，梅老板见是溶溶一口就应了下来。
溶溶付了定金，便与梅老板签契，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溶溶才知道梅老板叫做梅凝香。
“梅老板，我想下月再搬进来，这月的租金……”
“无妨，你什么时候搬进来什么时候给钱就行，我不靠着这点租金过活。”梅凝香笑道，“将来你离了侯府，若是想找份差事，也可以到我锦绣阁来。”
“多谢梅老板美意。我不通刺绣，实在无力胜任绣坊的活计。”
“不妨事，往后再说吧。”梅凝香笑得爽朗。
蓁蓁和溶溶没想到这么顺利就找好了房子，从锦绣阁出来便与韩大娘等人分道扬镳。她跟蓁蓁早就听说京城云溪茶楼的点心特别好，赶着过去品尝。
“那个杨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真恨不能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蓁蓁愤愤的说。
“罢了，今日租好了房子，往后也不会见他。”
“那倒是，溶溶，你出府之后真会去锦绣阁做事吗？”
“我也不知道，等出了府我看看吧，梅老板看着是个不错的东家，若绣坊真有适合我的活儿，在她那里做还能省下一份房租。”
“你说你真是的，放着侯府这么好的差使不做，偏要去什么绣坊。”
溶溶笑了笑，没有说话。侯府的确好，可她在侯府，只是个奴婢，她想做的，是梅凝香这样坦荡自在的人。想着想着，溶溶忽然觉得身后好像有人，转过头一看，却只看到熙熙攘攘的行人，并没有人在看她。
“你在看什么？”蓁蓁见溶溶回过头，好奇问道。
“我觉得像有人在跟着我们一样。”
蓁蓁吓了一跳，“不会是杨佟那贼子吧？”
“我没看到人，但不知道怎么地，我就是有种有人一直盯着我的感觉。”
“那咱们赶紧回侯府吧。”
溶溶点头，压下心里的不安，与蓁蓁一道提前回府了。
看着溶溶转身匆匆离开的模样，隐匿在人群的一个身影微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居然被发现了，若是主子知道，只怕是要挨顿板子了。”

第21章
说起来也没看几处房子，溶溶和蓁蓁却都觉得手酸脚酸，原本想好要再去逛首饰铺子也没力气去，同梅凝香签好了房契便径直返回侯府。
然而她们俩刚一进府便叫人拦住了去路。
“唷，二位姑娘可算是回府了，瞧你们这派头，比正经做姑娘的还要自在呢！”拦她们的是荣康院的大丫鬟欣荣，素日便同她们不对付，说起话来更是毫不掩饰。
“有话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蓁蓁见欣荣这番作态，一时气不过顶了回去。
欣荣白了蓁蓁一眼，眼里全是倨傲：“世子夫人有请，两位姑娘往荣康院去吧。”
王氏找她们？蓁蓁和溶溶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立时有些忐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上一回王宜兰找她们，溶溶险些丢了命，这一回又找上她们俩，不知道还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走啊！两位姑娘怎么着，连夫人都喊不动你们了？”
溶溶问：“不知世子夫人找我们俩有什么事？我们正要回书房当差呢！”
“去了就知道了。”
看着欣荣不怀好意的目光，蓁蓁和溶溶压下心里的不安，跟着她往荣康院去了。
荣康院里，王氏睡过午觉，正在用茶。寻常贵妇都爱饮果茶，她却偏爱松针，虽带着清香，喝到嘴里却是极苦的。
欣荣把蓁蓁和溶溶丢在院门口，自己进去回话了再没有出来。蓁蓁和溶溶只能站在门口等着，好在两人都穿得厚，风吹着也不觉得太冷。
约莫站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欣荣才站在廊下笑道：“夫人叫你们俩到院子里回话。”
溶溶和蓁蓁进了院子垂首站着，看着婆子从屋里抬出一把黄梨木的躺椅，铺上软垫。又过了一会儿才见王氏走到廊下，坐到椅子上。王宜兰的年纪比蓁蓁和溶溶大了三岁，芳华正盛的年纪，却一味追求素淡，偌大的院子里毫无生气。
“今儿书房里怎么没人？”王氏不咸不淡的问。
蓁蓁知道王氏要问罪，只得据实回道：“今日世子出门，晚宴过后才回来，特准了我们俩一起告假半日。”
“府中的规矩你们可知道？”
蓁蓁没有应声，溶溶定定道：“知道，院里的大丫鬟不可同时告假。”
“明知故犯，”王宜兰冷笑，“你们既知道规矩，还去求世子恩准，岂非是逼着世子坏府里的规矩？”
“奴婢不敢。”蓁蓁和溶溶见头埋得更低。
王宜兰瞥她们俩一眼，“无规矩不成方圆，若都像你们这般仗着主家宽厚，什么事都去求主子破例，往后这府里的规矩岂不是叫你破得七七八八了？”
蓁蓁用力握了一下溶溶的手，溶溶亦觉得无奈。王宜兰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是要罚她们了，今日谢元初不在府里，王氏师出有名，就算是晚上谢元初回来了，也绝不会去问罪的。
“跪下吧。”王宜兰道。
溶溶和蓁蓁依言在院子中间跪下，这院子里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打磨得非常光洁，自然格外坚硬。饶是穿着厚厚的冬衣，仍然将膝盖硌得生疼。
蓁蓁跪在地上，便感觉地上的寒气透过衣裳往身上袭来，再看身边的溶溶，嘴唇微微发白，忍不住道：“夫人要罚，奴婢没有话说，只是溶溶她才大病了一场，若是又在雪地里跪半日，身子定然扛不住。”
欣荣叱骂道：“凭她一个丫鬟，怎地这样多事？”
“罢了，给她们摆个炉子，省得病了。”王宜兰道。上一回溶溶因为她罚跪病了，已然惹了谢元初的不满，今日若再病，只怕又会惹了他。
只是要她忍下心中那口气，她实在忍不下。
当初她就反对落梅那个狐媚子进书房，这两个丫鬟倒好，变着法把落梅安插了进去，简直是公然跟她作对。若是不加以惩戒，往后侯府中谁还服她这个夫人，阖府的丫鬟婆子是不是全去讨好这俩妖精了？
欣荣哼了一声：“这两个丫头要是在我们王家，腿都该打断了，夫人真是好心，还给她们炉子烤火。”
“侯府不是王家，以后这种话少说。”
“是。”
世子夫人发了话，底下的人很快端了个炭炉过来，放在溶溶跟前。
炭炉一摆，的确是不冷了，可溶溶的脸离炭炉太近，烧起的烟直往她鼻子里钻，难受得她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说她娇弱还真喘上了，夫人，您还是进屋吧，这等下作狐媚子咱们看了也是难受。”
王宜兰看了一眼被烟熏火烤的溶溶，微微点了点头，“给母亲炖的燕窝好了吗？”
“已经炖好了。”
“走吧，去给母亲请安。”
“不用去了，我已经来了。”只见侯夫人翟氏由两个妈妈搀扶着从院外走过来。
王宜兰大吃一惊，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院门前，亲自扶着侯夫人进来。“儿媳一早打理了一盏燕窝，加了雪梨、莲子炖了三个时辰，正要送去给母亲呢，母亲怎么来了？”
“总在院里坐着也闷得慌，索性出来走走，你这里倒是热闹啊！”翟氏看了一眼跪在院子当中被炭炉呛得满脸通红的蓁蓁和溶溶，搭着王宜兰的手往正屋走去，“你这屋子收拾得实在太素净了，该多添些雅致的摆设。”
王宜兰低下头，“从小家里就是这么过日子的，也习惯简单一些了。”
翟氏听她这么说，顿住脚步，没往屋里走去。王宜兰只好扶着翟氏在她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
“这两个丫头犯了什么事？怎么跪在这里？”翟氏缓缓问道。
“她们俩身为世子书房的大丫鬟，居然同时告假外出，书房里找不到人，媳妇为了警醒其他人，所以罚了她们。”
“你做的对。”翟氏颔首，并未反驳王氏，“无规矩不成方圆，偌大的一个侯府若是不把规矩立起来，那不全乱套了。”
王宜兰稍稍松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又听翟氏道：“不过我们侯府一下宽容治下，这人来人往的院子里叫人跪着着实有些不像话。”也不等王宜兰应下，翟氏便道：“都站起来吧。”

第22章
蓁蓁正欲站起来，却被溶溶拉了一下，蓁蓁和溶溶交换过目光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跪在地上没有动，只是望着王宜兰。
王宜兰叫溶溶看得气急，强忍着怒气说：“老夫人熟读佛法，宽厚治下，是你们的福气，还不快起来。”
等着王宜兰发了话，蓁蓁和溶溶才从地上站起来。
翟氏的目光从蓁蓁和溶溶的身上流过，最终落到溶溶的身上。这是翟氏第二次仔细打量溶溶，却依旧惊讶于她的美貌。一双波光流动的含情美目，一张吹弹可破的鹅蛋小脸，还有略显苍白的樱桃小口，果真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天仙，什么也不做，光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难怪太子和儿子都会动心。
“蓁蓁和溶溶违背家规，各罚一半的月钱，以示惩戒。”
“是。”蓁蓁和溶溶一起道。溶溶上回做错事就被罚了月钱，如今翟氏又罚，只怕赎身的时候还得补齐这些扣项。
方才跪着只觉得腿麻，这会儿一站起来，双膝如针扎一般刺痛，还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痒。原身在雪地里跪半日的时候已经把膝盖跪坏了，溶溶方才跪了那么一会儿，就觉得膝盖受不了了，虽说她现在缺银子，可她宁可被扣月银也不想再把小命送掉。
“你们下去吧。”王宜兰挥了挥手。
蓁蓁和溶溶一走出荣康院，就看到落梅迎上来，看溶溶苍白的模样，赶紧扶住。
“落梅，谢谢你。”蓁蓁看到落梅，顿时明白侯夫人是落梅搬来的救兵。
落梅得意的笑了笑，然后垂下脑袋，“我是实在无法了，就去求侯夫人派人去说句话，没想到她听说之后，居然亲自跑过来了，我觉得……”落梅没把话说完，但她的意思显而易见，蓁蓁和溶溶，肯定是世子在侯夫人那里记了名字的姨娘人选，所以一向不过问家事的侯夫人才会来过问。
蓁蓁当然也想到这一层，顿时眼睛一亮。
“我们俩刚进府就被欣荣截住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荣康院的？”溶溶问道。
“溶姐姐的哥嫂来了，看他们很着急的样子，我就去府门守着等你们回来，因为欣荣在那里，我不敢离得太近，没想到欣荣也是在等你们。”
“我哥嫂来了？”一想到那原主那两个贪婪的哥嫂，溶溶便觉得一阵头疼，又不能不去见。放任不管，只怕更会惹出麻烦。
“嗯，他们一早就来了，你哥哥不能进府，我娘把你嫂子领到厨房里坐着，外头太冷了。”
韩大娘和落梅倒是好心。
溶溶心底叹了口气，“多谢，我这膝盖不太舒服，烦请你把我嫂子领到后门这边，我直接去后门跟他们说话。”
“行。”落梅应下来便往厨房跑去了。
蓁蓁见她走得不稳，关切的问：“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倒没有那么娇弱。你先回去，帮我打个汤婆子，再煮点姜汤咱俩都喝一碗。”
“好吧。”蓁蓁点了头，伸手替溶溶把棉袄的领口拉高一些。
溶溶在石板上跪了那么一会儿，膝盖的伤像是复发了，又酸又麻，走得很慢，等她走到侯府后门的时候，哥哥嫂嫂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溶溶。”哥哥薛大成一看到她就高兴的冲上来，瞧着她面色不太好，便问道，“你这是咋了，又病了？”
难得他有句关心。
溶溶的面色稍松，耐着性子说：“只是有点风寒，你们怎么又来了，上一回我不是说了，我要攒钱赎身，拿不出银子给家里了。”
“就是你说了你要赎身，我们才过来找你。”翠荷嫂子舔着脸凑上来，从腰间摸出一块乌漆漆的帕子，塞到溶溶手里，“我们在家里想了想办法，凑了这点钱。”
嫂子递上来的居然是一包碎银子。
溶溶轻轻一垫，居然有三四两，“这银子你们怎么凑出来的？”
被溶溶一问，薛大成顿时支吾起来，倒是翠荷笑着说，“这钱我一直存着，想着给你那俩侄子娶媳妇用的，当初家里是过不下去了才把你卖出去，如今你既然说要回来，那就先把这银子拿去用，将来你侄子娶媳妇，你也不会不管吧？”
听到前面的时候溶溶心里还有些怀疑，不过后面听到嫂子那死乞白赖的话，她立时安心了许多。
她现在的确是缺钱，哥嫂两个从原主那里盘剥了那么多年，现在给她赎身她倒也心安理得，先拿钱把眼前的难关度过，等将来她有了谋生之法，还这点银子不在话下。
“那这钱我就先收下了，等将来我有了钱再还你们。”
“是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溶溶，你现在还差多少？”
“这么快就凑齐了？”嫂子的眼珠转了转，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我记得你赎身得三十两银子吧？”
“有一些是借的银子，往后还要还的。”溶溶淡淡道。
翠荷跟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声道，“是是是，你也别怕，你是有哥哥嫂子的人，这些银两早晚还得清，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和你哥哥来接你。”
薛大成干巴巴地劝道：“妹妹你长得这么漂亮，一个姑娘家出京城不安全。”
溶溶觉得哥嫂这回的殷勤有些奇怪，皱了皱眉道：“我暂时不会离京，我已经在京城里租赁了屋子，到时候出了府就直接搬过去。”
“租了屋子？你不回家？”大哥的目光一下子就直了。
翠荷也急：“溶溶，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说你赎身了不回家，你祖母该多伤心啊！”
原主记忆中，祖母的确是对她很好的，原主一次次的拿钱给哥嫂，也是出于对祖母的关心。因此溶溶并未放狠话，“我只是不回家常住，又不是不认你们了，等我在京城中安顿好，我会接祖母过来住的。我还要当差，就不陪你们说话了，多谢哥哥嫂嫂的银两。”
也不等哥嫂说什么，溶溶径自回了侯府，让家丁把后门关上。
薛大成夫妻二人听得院门“砰”地一声关上，着实吓了一条。虽说这是侯府的后门，可门板也是楠木打造，沉重异常。
“唉，她压根不回家，你说咋整？”薛大成垂头丧气地说，“咱们银子都花出去了，哪有钱还给孙老财？”
“怕什么，孙老财那边又不催着咱们要人，她不是说了吗？她不是跟咱们断绝来往，只要她还姓薛，我就不信她一辈子不回家！”

第23章
东宫。
枯黄的草场上，五个小太监正在陪着皇孙玩蹴鞠，饶是大冷天的，每个人都跑出了一身汗。
“元宝。”太子走进蹴鞠场中，一手便抓住了蹴鞠。
“父王。”元宝回过头，见是太子，拿手背抹了抹脸上细细的汗便朝太子奔过来。
太子一把抱起元宝，从福全手中接过帕子把元宝的小脏脸擦干净，又伸手把元宝衣裳里头被汗浸润的绸子汗巾扯出来，福全递上来一张干燥的汗巾，重新给元宝塞好。
“今日踢得如何？”
“当然好！我踢进了七个球，他们都跑不过我。”元宝满脸是自豪。都说早产儿打从娘胎里带着不足，元宝的身体却一直都很好，不仅长得比同龄人高大，连体力也强许多，在蹴鞠场跑半个时辰也不觉得累。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身后陪玩的小太监们，这五个小太监与元宝略年长一些，都还是满脸稚气。
“如今有了玩伴，是不是觉得热闹多了？”
元宝摇了摇头，没有看太子。他的睫毛很长，一垂眸，长长的睫毛便在他白皙的小脸上投出一片阴影，睫毛微微一动，太子便知道他在眨眼睛。
“觉得东宫还不热闹？想什么，告诉父王。”
“父王，你能把溶溶姑姑接进东宫吗？”
太子眉峰一动，目光微微一滞，“溶溶姑姑？”
“嗯，”元宝仰起脸，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就是元初叔叔的丫鬟。”
“你才跟她说过一次话，就想把她接到东宫来？”太子蹲下身，两手搭着元宝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元宝的脸蛋还挂着婴儿肥，圆嘟嘟地很可爱。
“溶溶姑姑救过我，父王你忘了吗？就是元初叔叔的庄子上，”他毫不犹豫地仰起脸看着太子，用稚嫩的声音理直气壮的说，“何况，这跟说话的次数没有关系，元蕤姑姑跟你说了那么多次话，你也不想把她接到东宫来。”
这鬼机灵！太子的眉峰一跳，看着儿子，却是无奈的笑。
“父王，可以吗？”
太子对元宝提出的要求从不敷衍，不管元宝提什么问题，他都会把元宝当做大人一样，认真的回答。
“她是元初叔叔的婢女，所以父王不可以随意把她接进东宫。”
元宝毫不在意，反是高兴地猛抬起头，“那我去同元初叔叔讲，只要他答应就可以吗？”
“我下次会问他，”太子面无波澜的换了话锋，“踢了这么久的蹴鞠是不是饿了，带着你的跟班们下去吃些糕点，父王去书房处理些政事再过来。”
“父王，你还没回答我呢。”元宝不满地提醒道。
太子揉了揉元宝的脑袋，依旧不回答他的问题，起身离去。
元宝偷偷看向站在一旁的福全，等到福全朝他点了头，他才展颜一笑蹦蹦跳跳地跑去吃糕点。
福全正望着小皇孙的背影欣慰一笑，冷不丁听到太子低沉的声音飘进耳朵。
“滚到书房来。”
福全心头一跳，赶紧收敛了笑意跟在太子身后往书房走去。一关上门，福全独自对着太子那张冰封阴沉的脸，顿时发毛。
“殿下。”福全哑着嗓子喊道，随时准备着书桌上那个茶壶砸到脑门上来。
“今儿这些话是不是你挑唆元宝说的？”
福全的脸顿时皱到了一处，“冤枉啊，殿下。元宝殿下年纪虽小，可他是殿下的儿子，最是有主见的一个人，哪里会受老奴的教唆？殿下这话，实在是太冤枉了。”
“哼，”太子冷笑，“这几日朝中事多，可你别以为你的小动作能瞒过我。老实交代，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这事……那日元宝殿下想办法让老奴带他去找溶溶姑娘。老奴知道这太不合规矩，所以老奴回绝了元宝殿下，只是元宝殿下实在是一再央求，老奴才说这事需要太子殿下允许才行，元宝殿下向老奴求助，老奴不得不从啊！”福全舔着个笑，小心翼翼地窥着太子的目光，发现太子的表情虽然冷峻，目光却根本没在看自己，顿时安下心来。
不允许任何人因为元宝的年纪小而敷衍元宝，这是太子对东宫所有人下的死命令，东宫之中所有人，都把元宝认认真真当主子侍奉，在东宫，除了太子，元宝同样可以发号施令。
太子的确在想别的事，“元宝真的很想把那个女人接进东宫？”
“是，这种事情老奴哪里能教唆得来？”福全这会儿真是掏心窝子在说话，“元宝殿下的性情，难不成殿下会不知道吗？从他出生到现在还是他头一回开口说要谁。”别说是要什么人，就是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元宝都从来没开口要过。
太子的心口微微一跳，其实也不是元宝第一次开口，在元宝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问太子要过娘亲。
砰——
太子握拳打在了书桌上，指尖捏得发白。
“殿下？”
“陪我去一趟静宁侯府。”
……
太子的车驾到达静宁侯府的时候，谢元初还没有回府。静宁侯在军中有公务，也不在府上。王宜兰只好赶到佛堂，请婆婆翟氏出面。
翟氏与皇后从前是手帕交，太子和谢元初在大相国寺学习的时候，皇后不便出宫探望，翟氏每月都去，与太子有长辈之谊。
因为有谢元初提前给她嘱咐的话，听到太子来访，她并不惊讶，坦然更衣前去迎驾。
然而当翟氏走到正堂的时候，发现除了太子，谢元蕤也在。
“殿下，这是我爹最喜欢的茶叶，你尝一下。”谢元蕤带着丫鬟正在给上座的太子奉茶。翟氏见状，顿时面色一沉，只是碍于太子在场，不好当面发作。
太子接过谢元蕤递来的茶盅，啜了一口，放在一边。“是蒙顶的石花，好茶。”
翟氏深深盯了谢元蕤一眼，只盯得她垂眸退到旁边，这才对太子道：“殿下，今日元初跟镇远侯府的几位公子去京郊游玩，要晚上才回来，要不我这就派人去把他叫回来？”
太子见翟氏来了，朝她微微颔首，道：“不必了，我来并不是找元初。”
“那是？”翟氏暗暗吃惊，难不成是来找薛溶溶的？
福全上前笑道：“侯夫人，是这样的，前阵子殿下跟世子一块到侯府的温泉庄子小住，皇孙殿下也去了，跟侯府一位叫溶溶的姑娘特别投缘，这回了东宫，皇孙殿下还一直想着说要接溶溶姑娘进东宫去玩，这不我们就来了。”
翟氏心中冷哼，接人就接人，还打着儿子的旗号，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什么，只是笑道：“殿下稍事片刻，这就差人去把溶溶喊过来。”旁边的人立马跑出去喊溶溶。
“元宝殿下很喜欢溶溶吗？”谢元蕤笑着问。
太子自然没有回答她，是旁边的福全笑着说，“正是合了眼缘呢，我们皇孙殿下平日里都喜欢一个人玩。往后啊，可能还得多来侯府叨扰了。”
下去传话的下人很快就回来了，“溶溶今日受了风寒，实在不便去东宫陪伴皇孙殿下。”
今日溶溶被王宜兰罚跪，翟氏先前就看她有些苍白，不过现下她得为王宜兰遮掩一二，便道：“殿下在此，便是她身子不适，也该到院里回话。”
下人回道：“正走着呢，只是比我慢些，我怕贵人等急了，先过来回一声。”
话音刚落，便见溶溶对面的廊下走来，没进正堂就在院中跪了下去。
今日王宜兰的确罚得不重，然而薛溶溶原身在上一次罚跪中连命都丢掉了，即使重活过来，膝盖也是受了重创，今儿这一跪，立马把旧伤惹出来了。
“唷，溶溶姑娘真是病得重，瞧这脸白的，嘴唇都没色了！”福全在宫浸染十几年，早就将翟氏和侯府下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唉声叹气，一面觑着太子。
溶溶此刻脸白，一半是因着风寒，另外有一半却是因着太子的突然到来。
太子为什么会突然来侯府？为什么会突然说要让她去东宫陪伴元宝殿下？她不敢抬眼看他，只跪在院子里垂眸攥着衣角。
“既然病着，就别跪了。福全。”
“老奴在。”
“回去叫人把元宝给她的赏赐拿过来。”太子说着就起了身，路过溶溶身边时，溶溶只留了一抹余光，看到他的草龙花纹皂靴从眼前一晃而过。
太子是君，翟氏自然要送他出府。
然而翟氏前脚刚迈，谢元蕤也紧紧跟了出去。
“回去。”翟氏压低了声音道。
谢元蕤却宛若没有听到一般，径自越过翟氏往前走去。
不过，谢元蕤并不是去跟太子搭话的。
“福全公公，皇孙殿下很喜欢溶溶吗？”
福全陪着笑说，“是啊，可巧合了眼缘。”
“那可真是不巧。”谢元蕤叹了口气，目光却落在太子的背影上，“溶溶从侯府赎身了，再过几日就要离京回老家了。”
福全当然知道薛溶溶要赎身，不过有人是不知道的。福全拿余光去瞅，发现太子脚步没有一瞬间停滞就往前走去了。福全讨了个没趣儿，只好对谢元蕤笑道：“那可真是不巧了，元宝殿下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失落一下。”
“元宝殿下平日喜欢玩什么？”谢元蕤紧追不舍。
“殿下最近正玩着蹴鞠呢，平日里除了功课，最喜欢跟太子殿下玩双陆。”
“双陆？”她不会玩双陆，不过不要紧，她可以学，小孩子喜欢玩的东西，肯定不会太难谢元蕤在心里暗暗记了下来，“公公，那元宝殿下喜欢吃什么呢？我最近正在跟嫂子学做糕点，到时候可以送到东宫给……给元宝殿下和公公尝尝。”
“那老奴真是有口福了。元宝殿下他说不上有什么喜欢，也没什么不吃的，诶，对了，上次在你们家的温泉庄子上，他特别喜欢溶溶姑娘的手艺，三姑娘若是好奇，不妨问问溶溶姑娘。”眼看太子已经走出了侯府大门，福全朝谢元蕤拱手，“三姑娘，老奴告辞了。”
“多谢公公。”谢元蕤得了指点，满脸都是欢喜，自以为得了真法，原来薛溶溶是靠着厨艺得到元宝殿下的喜欢，既然是这样那她就更有把握了，大不了她去求母亲，让她去跟御厨学习，一定比薛溶溶做的东西更好吃。
福全快步跑到前面，扶着太子上马车。
太子斜他一眼，冷冰冰的问：“聊什么呢？”
“三姑娘在问元宝殿下平日喜欢玩什么？”福全小声道，“倒是挺用心的。”
“就你嘴巴能说话。”太子凉幽幽地丢下这一句，进马车去了。
福全笑容不减，稳稳当当地唱道：“起驾，回东宫。”

第24章
“元蕤，你可知道今儿太子来侯府，所为何事？我听说他把薛溶溶喊去问话了，这是为何？”王宜兰没有出去拜见太子，在近前伺候的下人又都是翟氏的人，等到太子御驾离开，她才把小姑子找来荣康院，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话。
谢元蕤今日听说了王宜兰罚蓁蓁和溶溶跪的事，见王宜兰如此紧张，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薛溶溶颇会几手厨艺，在温泉庄子的时候合了皇孙殿下的口味，今儿皇孙殿下嘴馋了，所以太子殿下来侯府要人。”
“那……为什么没把人带走？”
“溶溶说今日受了风寒，怕过病气给小皇孙，所以没去。我瞧着她走路都一瘸一瘸的，肯定是去不了的。”谢元蕤轻描淡写的说，一面留神着嫂子的神色，果然见嫂子的脸庞一下紧绷了起来。
“她有没有借机说风寒腿瘸的原因？”
谢元蕤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我瞧着母亲挺关心她的。”
王宜兰的眼眸黯了一点，翟氏的确很关心薛溶溶，平日足不出户的翟氏居然为了一个薛溶溶跑到荣康院来了。
“……只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就算是大哥身边的丫鬟，母亲也不该对她这么好才是，除非……”
“除非什么？”王氏脱口问道。
“除非……”谢元蕤抿唇，“这些话原不是我该说的，我一个做妹妹的，实不该说哥哥房里的事。”
“你到底知道什么？元蕤，嫂子待你如何，你知道的，便是亲生妹妹也没差的。”
谢元蕤忙握住王氏的手，“我自然晓得嫂子对我的好，不过嫂子，我是从母亲那里得知的，嫂子若是知道了，只当做不知道，千万别叫母亲发觉。”
儿媳妇再好也没有亲女儿贴心，王氏自然明白翟氏只会同谢元蕤讲掏心窝子的话，不会去计较这些。
“我晓得的。”
谢元蕤叹了口气，“大哥从温泉庄子回来就说要纳一个妾，母亲本来是不应允的，但是大哥很坚持，所以母亲那边还是松了口。”
“他要纳谁？”王氏急着问。
“我想着是大哥屋里的事没有多问，左右就是那两个人了，不是蓁蓁就是溶溶。蓁蓁性情不错，但若论姿色，还是溶溶更胜一筹。尤其是她一病，真个儿弱柳扶风，我都忍不住想去扶她一把呢！”
从温泉庄子回来……王氏想起那晚谢元初过来眉眼间俱是开心，还与她同房，她心中以为谢元初终归意识到自己的好了。没想到……一定是婆婆拿纳妾之事逼着谢元初来荣康院过夜。婆婆的心思她明白，无非就是为了侯府的嫡子。可是……想到草草了事的谢元初，这样真能怀上嫡子吗？若是一直怀不上，姨娘生的庶子，婆婆一样会疼爱。
王氏钻心一样的难受，可还得在小姑子跟前挤出笑脸。
“世子素来疼那两个丫鬟，纳妾也是早晚的事。”
“嫂子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我生怕嫂子会生大哥的气呢！”谢元蕤抓着王氏的手撒娇，巧言安慰道，“不管大哥再怎么喜欢溶溶她们，嫂子也是大哥的正妻，她们越不过你的。”
王氏脸上的笑意几乎都快维持不住了，只勉强点了点头，谢元蕤恍若没有看到王氏的脸色一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溶溶的身子真的好弱，听说是上回晕倒的时候伤到了膝盖，今儿又跪了一次旧病复发，路都走不好了，也是可怜。不说了嫂子，我还得去陪母亲用晚膳呢！”
“你快去吧，别让母亲久等了。”
谢元蕤一走出荣康院，王氏整个人宛若叫我抽掉了主心骨一般，跌坐了椅子上。欣荣一直守在门口，见状忙冲进来扶住王氏，“夫人是哪里不舒服了？我马上去叫府医过来。”
“欣荣，”王氏看着眼前关切的陪嫁丫鬟，眼里心里全是心酸，“如今这侯府里也只有是真心为我的。”
“夫人这是怎么了？方才三姑娘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欣荣问。
王氏由欣荣扶着往旁边的美人榻上躺去，闭目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方才缓缓道：“元蕤说世子想纳溶溶为妾，婆婆已经应承下来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办。”
欣荣吓了一跳，“溶溶？难怪，难怪今天夫人刚罚了那死丫头，侯夫人就巴巴儿的跑来了。往常就是夫人哪里不舒服，也没见侯夫人踏咱们荣康院的门槛儿。”
“我听人说，婆婆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她瞧着我，肯定也是很不顺眼。”
“不会的，”欣荣劝道，“要说世子……侯爷和侯夫人肯定不会这么想的，当初咱们老爷想好了要把您许给咱夫人娘家外甥，是侯爷亲自登门求亲，才把你迎进侯府的，他们怎么会看你不顺眼呢！”
王氏笑得凉薄，“他们看中的是王家的世家招牌，又不是看中我。”
“夫人，世子他还是敬重夫人的，只要夫人这里不松口，定然不会让溶溶这个小贱人进门的。”
“不让她进门……”王氏喃喃道。
“对，”欣荣一想到溶溶可能会成为侯府的姨娘顿时就着急上火了，“千万不能让薛溶溶那贱蹄子做姨娘，当初夫人出嫁的时候，老太太不就说了吗？纳妾不要紧，但一定要纳知根知底的，要能攥在手心里。薛溶溶是外面买来的丫鬟，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又伺候了世子好几年，时常跟世子眉来眼去的，而且她最近还在闹赎身。”
“你的意思，是说她是假赎身？”
欣荣的眼睛里划过一抹狠厉，“我看她是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怎么说？”
“你想啊，世子书房里两个丫鬟，一个是她，一个蓁蓁，蓁蓁虽说是个刺儿头，可不像溶溶那么爱爬床，她故意做出一副要赎身的模样，让世子舍不得，逼着世子抬她做姨娘。”
“原来如此，欣荣，要不是你我只怕还被她糊弄过去了。”王氏的目光渐渐冷下来，很快便有了主意，“你找人死死盯着她，一有风吹草动马上来告诉我。我就不相信，婆婆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她一世？”
“是，夫人。”
王宜兰独自坐在房中，暗暗下了决心。
薛溶溶！薛溶溶！不，一定不能让薛溶溶进门！
……
溶溶白日里折腾了那么久，回到自己耳房的时候，只能虚弱得躺在榻上。蓁蓁贴心的给她灌了两个汤婆子，炭炉烧得旺旺的，姜汤也灌了四五碗，可溶溶仍然觉得膝盖如寒冰刺骨。
心里头颇有些后悔，上一回谢元初说要请府医来看的时候，她就该应下来的。
耳房的门被人猛然推开，溶溶艰难地转过头，发现进来的人居然是她正在念叨的谢元初。
谢元初还穿着外出时的鸦青色袍子，显然一回家就跑这里来了。
“怎么病得这样重？”谢元初看到溶溶那面色便皱起了眉头，为溶溶担心起来，倒不全是为着溶溶可能是太子的人，而大半出自真心。
溶溶见是谢元初和蓁蓁进来了，倒没有费力挣扎起来，依旧躺着，朝谢元初勉强笑了笑。
“今儿是怎么回事？”谢元初沉着脸问。
溶溶自然没有应声，况且她也没力气说话了。蓁蓁低头道：“我和溶溶一回府就被夫人院里的欣荣带去了荣康院，夫人说我们俩挑唆主子违背侯府规矩，所以该罚。”
谢元初的脸色很难看，但他并没有出声。
王宜兰并不是事出无名，便是他去问，王宜兰也有话可说。
“今日已经晚了，明日我让府医过来给你瞧瞧。”谢元初对溶溶道。
溶溶没有推辞，感激地看向谢元初：“多谢世子。”刚重活那会儿她是怕惹人留意，不肯让府医来看，没想到留下了病根，这一回只是跪了那么一会儿膝盖就疼痛难忍，实在不能再拖延了。
谢元初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天青色的瓷瓶，“拿着。”
“世子，这是什么？”蓁蓁好奇的问。
谢元初转过头看着蓁蓁，对她温和一笑，又转向溶溶：“这是东宫给你送过来的赏赐。”
溶溶躺着不方便接，蓁蓁伸手替她接了，惊喜地打开瓷瓶闻了闻：“啊，我想起来了，太子殿下临走时说皇孙殿下有赏赐给溶溶，不过怎么闻着有股药味？”
“这里头装的是天罡换骨膏，是大相国寺不传的外伤秘药。”
天罡换骨膏？
“太好了溶溶，有了这瓶秘药，溶溶的膝盖肯定能好的，溶溶，我给你涂上吧。”蓁蓁说着就要掀开溶溶的被子替她上药。
谢元初脱口道：“不行。”这药可不是随便上的。
溶溶忙伸手按住被子，蓁蓁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谢元初还在旁边，歉意地朝溶溶笑笑：“那等我伺候完公子再回来给你上药。”
谢元初知道她们俩会错意了，并未解释，“行了，我们先回书房。”
“多谢世子。”
溶溶躺在床上，目送着他们走出耳房，待房门关上，才转过头。
然而房门吱嘎一声又被推开，溶溶以为蓁蓁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了，便没转过去，只随口一问：“怎么又回来了？”
“薛姑娘，我是来给你上药的。”

第25章
上药？
不是蓁蓁的声音，更不是侯府中听熟了的语气。
溶溶回过头，望见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进了屋，正背对着她在关门。
“你是什么人？怎么到侯府……谁是你主子？”
那女子关好门，转过身朝溶溶福了一福。来人像是比原主大几岁的模样，面容姣好，圆脸蛋，柳叶眉，樱桃口，看起来十分和善。她的衣饰极为简洁，没有任何绣花和装饰，发髻亦然。
“薛姑娘不必害怕，我叫琉璃，奉皇孙殿下之命前来为姑娘上药。”
东宫差了人给自己上药？
溶溶忙道：“皇孙殿下赐药已是天恩，实在不敢劳动姑娘。”
“薛姑娘不知，这天罡断骨膏不是寻常外伤药，上药的方法有所讲究，若是手法不对，会适得其反。所以主子特遣我过来为姑娘上药。”这琉璃说着就走到溶溶榻前，拉开溶溶身上的被子，溶溶慌忙坐起身，护住自己不让琉璃碰触。
“薛姑娘放心，我来这里，世子也是知道的，这才带着人离开，好叫我进来为姑娘上药。”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谢元初才阻止蓁蓁给自己上药，还带着蓁蓁去书房。
溶溶瞧着琉璃的衣饰虽然简单，质地都是不差的，比侯府里的丫鬟强上许多，哪怕不是东宫也得是王府的下人才能用的。
琉璃见她终于放下戒备，俯下了身仔细查看她的膝盖。
溶溶通身白皙细嫩，然而双膝红肿得厉害，看着触目惊心。
“的确是受寒了，若是再不及时医治，只怕这腿就废了。”
溶溶的心随之一紧：“那我现在？”
“姑娘别急，这天罡断骨膏是外伤奇药，只要以正确的手法敷在腿上，再加以内服调养，肯定能恢复如初。”琉璃说着，便从瓷瓶里倒出少许药膏，在手心里搓了一会儿才往溶溶的膝盖上按着压着，手法的确非常奇特。
溶溶的习惯先前一碰就疼，这会儿落在那琉璃手中，只觉得一股清凉从她掌心里传过来，顿时疼痛全消，舒爽许多。
“多谢。”溶溶此时明白，琉璃的确是东宫派来给她上药的，只是她心里犯着嘀咕，当初她在东宫时，太子身边的福全、王安都是见过的，却没见过琉璃这号人物。
琉璃，翡翠，听起来像是一个路子的名字，也不知道琉璃认不认识翡翠，翡翠对景溶挺上心的，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只是她哪里敢问。
琉璃不似翡翠那般爱说话，溶溶问她一句，她才答一句，溶溶不问，她就安安静静的上药。
药膏只用了指甲盖大小，琉璃连搓带揉，足足按了半个多时辰。
等到她收手时，溶溶才看到她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溶溶起初想着学会琉璃上药的手法，往后就可以自己上药，此时她明白，这药不但她自己上不了，蓁蓁也上不了。
琉璃的手掌有薄薄的茧子，位置同太子世子手掌上的茧子差不多，琉璃跟他一样是练过武的。这瓶天罡断骨膏不愧是大相国寺的秘药，单是力道寻常人就拿捏不了，更别说特有的手法了。外头的人就算是偷拿了这秘药，没有大相国寺亲授的上药之法也没有用。
琉璃极为细心妥帖，给溶溶上完药并未着急离开，扶着溶溶躺下，替她盖好被子。
“姑娘的汤婆子不热了，我烧水换一个。”琉璃第一次进耳房，却对耳房的一切都十分熟悉。她转身出了屋，从廊下提了一包东西进来，打开一看，竟是一个脸盆大小的青铜鎏金炭炉，琉璃点燃了炉子，等到热气稳定了，才把炉子推到溶溶榻前。
溶溶万万没想到，琉璃来侯府居然还带着炭炉。竟是特意给她带的吗？
会是谁想得这样细？
元宝？不可能，他太小了。太子？更不可能，他岂会留意炭炉这样的小事。或许是福全，他瞧着元宝对自己另眼相看，所以拍了马屁。
溶溶瞧着那炭烧起来几乎没什么烟，除了热气还缭绕着缕缕香气，知是宫中贵人们才能用的红萝炭。偏生她不能推拒，她一个侯府丫鬟，怎么可能识得红萝炭？
琉璃伸手平举到炭炉上，等到觉得热起来了，方才搬了溶溶和蓁蓁原先放在墙角的红泥炭炉提到廊下去烧水。
那炭炉里的木炭比较劣质，烧出的烟浓灰也多，可摆在那里溶溶和蓁蓁已经算是不用挨冻了。
要知道，侯府中也只有她们这样的大丫鬟才能在屋里用炭炉取暖，那些下等丫鬟、杂使婆子连这劣等木炭都用不上。
溶溶见琉璃做得极其顺手，知道阻拦也拦不住她，只得由着琉璃这样做。
琉璃烧好水，给溶溶换了汤婆子，又取出一个瓷瓶。
“薛姑娘，这里还有一瓶药丸，是配合天罡断骨膏内服的药，你每日早晚各用水送一粒就好。”
“多谢。”溶溶只好接过琉璃拿过来的药丸和茶杯，将药吃下去。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先告退，明晚再来为姑娘上药。”
琉璃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非常快，溶溶毫不怀疑，她根本不是走侯府的门进来的。只是也轮不到溶溶来操侯府的心，谢元初跟太子都在一个池子泡澡了，太子手下的人来侯府串个门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东宫为什么会派琉璃来给自己上药？琉璃没有说她的主子是谁，可元宝殿下不过一个四岁孩子，又怎么可能有琉璃这样的手下？给她上药的事，定然还是太子的命令。
太子为什么会如此关注她？难道他认出自己是景溶吗？
不。溶溶苦笑了。
就算她是景溶，太子也不会对她这么好。
还是因为元宝殿下为她说了话吧。他爱元宝殿下，溶溶看得出来，在元宝殿下面前的太子，并不是从前景溶面前那个漠然疏离的太子，所以元宝殿下喜欢她，他就可以为了元宝殿下对她稍微有一点关心。
溶溶用被角抹了抹眼泪。无论如何，琉璃为溶溶上过天罡断骨膏后，膝盖上那种刺骨酸涩的疼痛终于消失，今晚能闭上眼睛歇口气了。
……
“人走了？”书房里，谢元初问道。
“走了，”新竹躬身站在书桌前，“酉时就进了府，等到世子和蓁蓁都离开了，才进的耳房，后来还在廊下烧水。”
谢元初冷笑了一下，神色间颇有些得意，“天罡断骨膏不是一般伤药，我看到这药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事涉太子，新竹不敢随意开口附和谢元初，只能垂手听着。
“宫里那么多好药他不送，偏偏送天罡断骨膏，这不就是想天天上门找溶溶吗？这侯府中懂得上药手法的人只有我，我不信他能舍得让我给溶溶上药？这家伙，对我的婢女动了心思，却死不承认，非要打着元宝的旗号行事。今儿是派琉璃，明儿个说不定就自个儿来了。”
“那……”新竹仍然无言。
“咱们不必做什么，你让侯府护卫留神便是，若以后仍是琉璃或者其他人来，只做不知，若是他来了，马上来报我。”谢元初眼珠一动，忽然又有了一个主意，“你下去说一声，就说溶溶病了，需要静养，让旁边几间耳房的下人都搬去别地儿住，耳房那边只留溶溶一个人住。要是人太多，他肯定放不下身段来啊！”
新竹眼看着自家世子眉飞色舞的模样，低了头只做不见。
“是！”
……
东宫。
宫人伺候着元宝沐浴完毕，将他抱回了寝殿。
太子早已等在了那里，接过元宝，亲自为他换上寝衣。
“父王，琉璃姐姐回来了吗？”
“不放心？怕父王答应你的事做不到？”太子看着儿子粉雕玉琢的脸蛋，缓声问道。
元宝摇了摇头，眯着眼睛一笑，“父王答应的事肯定能办到，我只是担心溶溶姐姐的伤势。福全公公说，溶溶姐姐连站都站不稳，父王，你说我们要不要派御医去给溶溶姐姐看看？”
太子闻声，狠狠横了一眼福全，福全舔颜走上前，笑得谄媚：“殿下，琉璃已经回来了，要不要传她上来回话？”
“传！”元宝抢着说，他声音稚嫩，却坚定果断。
福全嘿嘿笑着望向太子，太子岂会反对元宝，自是无奈点头。
片刻后，琉璃就恭恭敬敬地走进了寝殿，跪在太子和元宝跟前。
“如何？”太子问的简单。
“回禀主子，薛姑娘的腿得的是痹症。前番薛姑娘在雪中罚跪，受了风寒导致风、寒、湿之邪一起侵体，膝盖跪在地上，受害最深，她体虚，正气不足，我瞧着应是捱不过去的，没想到硬抗了下来，只是昨日又牵扯出旧疾，若是此番不除了病根，再有个一两年，她的腿就废了。”
“父王，”元宝听着琉璃一番叙述，顿时着急了，立马求助似的看向太子，“救救溶溶姑姑吧。”
太子并未应声，琉璃见状，便道：“元宝殿下放心，溶溶姑娘既然熬过了鬼门关，如今腿伤虽重，但并不是药石无灵，只要细心调养是可以慢慢养好的。”
听了琉璃的解释，元宝方才皱起了的小脸才慢慢舒展开，想了想，又望向太子，“父王，我们把溶溶姑姑接到东宫来养伤好吗？不然她在侯府里，一阵一阵挨罚，腿永远都养不好。”
福全见状，忙道：“元宝殿下，这事可不怪太子殿下，今日殿下都亲自去了侯府，一则溶溶姑娘有伤，二则侯府的人说了，溶溶姑娘要给自己赎身，往后就不在侯府了。她不是奴婢，就是普通百姓，太子殿下也不能命令她进东宫来的伺候元宝殿下的。”
元宝望着福全，一时有些纠结。
他是真的喜欢溶溶，溶溶不能进东宫他当然很伤心，可是知道当奴婢不是好事，溶溶可以赎身他应该为她高兴才是，不过……
元宝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揪住了太子的衣袖：“父王，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了，父王把溶溶姑姑娶进东宫，那溶溶姑姑就可以不做奴婢，也可以留在东宫了。”
这话一出，福全的目光顿时闪烁起来，只是他不敢贸然插嘴。
有些话元宝殿下可以随便说，其余人说了却是死罪。
寝殿内一时安静得有点吓人，连掉根针到地上都能听得见，众宫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倒是太子并无什么大的反应，依旧面色无波，柔声对元宝道：“是个好法子，只是这并不是薛溶溶想要的。她一心想着赎身，可见不愿意居于人之下，父王把她纳进东宫，她还要受太子妃压制，想来不会开心。懂了吗？”
元宝嘟了嘟嘴，一脸的委屈，“我懂，上回去宫里，皇祖母还问我是喜欢元蕤姑姑还是梦萝姑姑。皇爷爷和皇祖母只想给父王选贵女做太子妃。”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皇祖母喜欢谁我就喜欢谁。”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福全在旁边腹诽，狐狸生的儿子，年纪再小也是狐狸啊。
“父王，那等我长大选妃的时候，是不是也要父王和太子妃做主？”
“等元宝长大，想娶谁为妃就娶谁为妃，父王都听你的。”
元宝咯咯一笑：“父王不许反悔！等我长大了，我要娶溶溶姑姑为妃，到时候她就不用做妾了！”
太子没料到儿子在这里等着他呢，只能扶额一笑，挥手让底下人熄灯就寝。
……
天罡断骨膏名副其实，连着上了十日的药之后，溶溶下地行走无虞了。不过琉璃说，这才好了个面子，里子并没好全，需要用足一个月的药，否则一旦再受寒腿伤就会立即复发。
这十天着实过得风轻云淡，清闲安逸。
已经定了好要赎身，因此溶溶没有再去逞强做什么表面功夫，只偶尔提点一下落梅怎么做事，其余时间，都依照琉璃的吩咐在耳房里静养。
白天落梅和蓁蓁会轮流过来照顾她，给她送饭，晚上则是琉璃过来给她上药。除了那夜给的药丸，琉璃不时会带一些补品过来看溶溶，她打的全是小皇孙的招牌，毕竟说着是救命之恩，溶溶全都照单全收。
如今她虽还住着侯府的耳房，可周遭的人一挪屋，便如独门独院一般清净，屋子里烧的是红萝炭，吃的厨房开的小灶，日子过得比从前在宫里还舒坦。
溶溶心无旁骛，想着尽快把伤养好，然而在侯府之中却因为溶溶养伤的事暗流涌动。
“溶溶，你可知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在拐角处遇到谁了？”蓁蓁一进耳房便将房门关上，走到溶溶榻前低声说道。
“谁？”溶溶倒比较自在，她如今虽还住在侯府，但纯粹是为了琉璃过来给自己上药方便。琉璃是东宫的人，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还让人家跑到槐花巷去。
蓁蓁压低了声音，“欣荣。”
溶溶不在意的噢了一声，蓁蓁见她这般模样，旋即摇了摇头，“我瞧着她贼眉鼠眼的，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管她什么主意，左右我的卖身契不在王宜兰手里，她又能拿我怎么办？”
蓁蓁点了点头，一时有些讷讷。
溶溶见状，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迟疑了一会儿后，蓁蓁才装作不经意的说：“就是府里都在传，说你马上就要做世子的姨娘了。”
“这又是哪儿来的闲话？”溶溶知道这是蓁蓁的心病，坐直了身子拉蓁蓁的手让她坐下，“还说什么了？”
“也就这些了。溶溶，我不是吃醋，我知道世子他格外关照你是因为皇孙殿下的缘故，不过我觉得既然府里这么传起来了，必然是有人故意在传这话，你可不能不当心。”
溶溶有些意外，对蓁蓁的想法深以为然。
侯府规矩很严，非常忌讳下人私底下议论主子，这种话能传到蓁蓁耳朵里，说明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如今还没有人出面来惩戒传话的人，的确可能是有人故意在传这话。
“我知道了，不过如今侯夫人和世子都允许我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们想抓我的错处也没那么容易。”
“嗯，先吃东西吧。”蓁蓁站起身，扶着溶溶坐到桌子边上，将食盒里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食盒里都是家常菜，菜色并不多，只一道手撕莲白，一道蒸小鲫鱼，不过与平时相比还多了一盅浓香四溢的大骨汤。这是韩大娘每天早上就起来给溶溶熬，骨头是韩大叔天不亮从京城早市买回来的，没有花侯府买菜的银子。
琉璃让溶溶清淡饮食，因此溶溶的菜都是韩大娘亲自做的，即使是蒸鱼也只加了一点酱油和葱花调味，溶溶的嘴巴早就淡得没味了，只是为了养伤，她得忍着吃。
飞快用过饭之后，溶溶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蓁蓁道。
这么晚了，琉璃应该到了。
溶溶知道琉璃其实每日都来得早，只不过她房里有人的时候，不管多晚，琉璃都是在外面一直等着，溶溶想到这些，总觉得有些歉疚，见蓁蓁似乎还想跟自己说话，推说有些累了，要去榻上躺着。
蓁蓁并不知道琉璃每天来给溶溶上药的事，溶溶说乏了，自是不疑有他，收了碗筷就出了耳房。
溶溶躺在榻上，等了一会儿，琉璃却依旧没有进来。往日溶溶屋里的人前脚一走，琉璃后脚是悄无声息的买进来。
也不知今日怎么了。
溶溶叹了口气，或许东宫另有要事安排她吧。偏生那天罡断骨膏，溶溶自己又没法上，那日琉璃说得明明白白，天罡断骨膏不能断，必须连上一个月的药，一旦中断就前功尽弃。难道这两条腿真的要废了吗？心烦意乱的，溶溶一时也睡不着。
不知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多久，耳房的门终于动了一下。
溶溶惊喜地从被窝里做直起来，一抬眼，整个人宛如冰雕似的冻住了。
耳房中只点了一支白烛，因此房中光线晦暗不明。那人站在门口，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方正刚硬的下巴。
“太、太子殿下。”溶溶结结巴巴的喊了一声，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然而不管怎么揉，眼前这个英挺高大的男人还是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殿下、殿下怎么来了？”溶溶稍微缓过一点神，慌忙挣扎着下地行礼。
“免礼，躺着罢。”
相对于溶溶的失魂落魄，太子的目光没有半点波澜。他今日穿的玄色常服，咋看之下十分寻常，只有离得近了才看得清衣服上面用玄色丝线绣的团龙云纹。
溶溶当然没有躺下去，只是眼看着太子走到榻前，她也无法再下地行跪拜之礼，只能在榻上躺着，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殿下，到底为何来……”
“琉璃说你的腿脚伤势不明。天罡断骨膏是大相国寺的弘安师父做的药，他老人家已经仙逝，如今这世上懂得断骨医道的人，只有我。”
太子说得平淡，溶溶却听得心惊胆战。太子他，这是来给自己上药的？
因为预备着琉璃要过来上药，她早就褪了衣裙，铺盖里头只剩了一条亵裤，她身份低微，不能像侯府主子们一样穿绸缎亵衣，若是普通布料，穿在身上又有些扎。于是只能买最薄的布料子来做，扎是不扎了，却有些透。
正在她愁肠百结的时候，太子已经掀开了她身上搭着的棉被。
溶溶只觉得周身发烫，像是被人揭开了老底公开处刑。她从来没有那么嫌弃过自己的亵裤，只在心里暗地下决心，往后决不再买白色的料子来做。本该被亵裤遮得严严实实的地方露出一片隐隐约约的阴影，溶溶只觉得，前世敬事房里给嫔妃们准备的诸多衫子衣裙，全加在一起都没有她这一条亵裤更加羞耻。
好在太子漠然的目光径直落在溶溶的膝盖上，压根没往亵裤那边瞧。
他表情冷淡地将被窝里的两个汤婆子拨开，“往后不能再用了。”
不用？
溶溶顿时一愣，太子似乎吸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否则腿伤永远也好不了。”说完，他的眉梢微微一跳。他是太子，向来都是发号施令，从来无需向人解释什么，偏生这女人一双如水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非逼着自己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意识到太子的不快，溶溶迅速低了头，不敢再多言。
“若是冷，房间里再添几个炉子。”太子说着，便拿起了枕头边放着的瓷瓶，从里面倒出药膏来，指尖一蘸就往溶溶的膝盖上点去。
“啊……”他的手劲儿很大，一指点下去，溶溶顿时痛呼出声，然而太子手上并没有半刻的停止，反而飞快地点起来。
他上药的法子跟琉璃完全不同，琉璃是用掌心温柔的揉着捏着，他却是用指尖轻点。虽然看着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但他手劲儿极大，只是那么一点，便有雷霆万钧之势。
溶溶咬牙忍着疼，硬逼着自己不喊出声，然而有时忍得住，有时忍不住，她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从耳房里传出来。
她只顾忍着疼，万万没料到这声音叫有心人听了去。
……
“你没听错？”
荣康院里，王宜兰秀眉深蹙，紧紧盯着跪在自己跟前的谭婆子。这谭婆子今年四十多岁，早些年死了男人，没儿没女的，一辈子都在侯府的厨房打杂，如今正在韩大娘手底下负责洗菜切菜的活计。
今晚侯夫人今日拿了根百年老山参过来炖鸡汤，熬了一天，最终只得了一小碗，她用了一盅，侯爷用了一盅，三姑娘用了半盅，韩大娘白天打理时偷摸留了点参须，等到晚上厨房里人少了这才拿这根参须和鸡腿一块儿炖，百年山参药劲儿大，只是一根参须就能闻到浓浓的人参味，韩大娘只好让跟自己关系亲近的谭婆子偷偷给溶溶送过去。
韩大娘倒是个实心人，溶溶和蓁蓁举荐了落梅去谢元初书房做事，还用心教导，她也投桃报李，天天想着让溶溶吃得好些。
谭婆子端着食盒本想如同往常一般去找蓁蓁或是落梅送过去，谁曾想今日落梅休假早早出了府，蓁蓁正在谢元初书房里伺候着，她只好自己往溶溶的耳房这边走。谁曾想，谭婆子还没走到耳房那院子里面，就听到溶溶从耳房里传来的痛呼声。她想离得近些听得分明些，谁知道一块小石子打到她的膝盖上，再想往前就又是一块小石子。她吓得提了食盒就往厨房跑。
跑着跑着就遇上了厨房的另一个婆子，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谭婆子当时惊吓过度，一个嘴上没把门就把溶溶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讲出来了，正要讲到小石子的事时，那婆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拎到王宜兰跟前来了。
被王宜兰这么一问，谭婆子一张脸扭得跟苦瓜似的。
方才她是受惊吓过度，所以逮着个人就什么都说了，哪知道这天天一处吃酒赌钱的老姐妹居然是世子夫人的人，两下就把她交代到这儿了。她一个洗菜的婆子，便是什么话都对世子夫人说了，也重用不到哪里去。她早就听说溶溶是要被世子抬姨娘的人，那屋子里的声音指不定就是世子跟溶溶搞出来的，再说那扔小石子的把戏，可不就是世子身边的新竹最爱玩的吗？韩大娘才憋着劲儿讨好溶溶，今儿唱的这一出非得把世子和得宠姨娘一起得罪了不可。左右她是栽了，王宜兰问了，她不敢撒谎，只能闷着头说：“反正听着是怪怪，像是很痛，又像是很舒坦。”

第26章
欣荣眼见这谭婆子是几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心里顿时火大，只她瞧着王宜兰愁眉深锁，便有心替主子分忧，喝道：“来人，扶谭妈妈去后面吃茶。”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欣荣才凑到王宜兰跟前，“夫人，您说这薛溶溶屋里的人是谁呢？会是……”
王宜兰当然知道最有可能跟那个贱人在屋里苟且的人是谁，但她的自信心不允许她让欣荣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咬牙道：“把晚上蒸的那碟子杏仁栗子糕给世子送去。”
那碟子杏仁栗子糕原本是打算孝敬翟氏的，现在嘛……
还是主子英明，送碟糕点过去，既不会惹世子厌烦，也不会打草惊蛇。欣荣心领神会，当即遣了小丫头往谢元初的书房送东西。
主仆二人焦灼地等待了半柱香后，小丫头就拎着空食盒回来复命了。
“夫人，世子正在书房里练字，看到夫人送的杏仁栗子糕很喜欢，说正饿着呢！”
“知道了，下去吧。”欣荣挥了挥手，心底嘀咕开了，转过身就换了副神色，“夫人，您看这事是不是有些蹊跷啊，这死丫头屋里的人居然不是世子。”
听到不是谢元初，王宜兰到底还是欢喜的，甚至有一点得意。她挑了挑眉，横着眼睛看向欣荣，“不是世子难道不好吗？”
身为女人，哪个希望自己的男人身边有女人，便是知道谢元初不心悦自己，但自己也是他唯一的女人。先前以为谢元初在薛溶溶那里跟她厮混的时候，王宜兰的心别提多难受了。
也是听说了谢元初还在书房，才觉得缓过劲儿来。
“好事，当然是好事。”欣荣不笨，愣了一下旋即立马明白了王宜兰的意思，笑道，“世子爷行事素来规矩，薛溶溶一日没抬姨娘，世子爷一日不会碰她。不过今日这事该如何处置呢？”
“还能如何处置？”王宜兰一脸的轻松，眼神中尽是快意，“偷人都偷到侯府来了，如今是我当这家，这些伤风败俗的事情绝对不能姑息。欣荣。”
“在。”
“叫上五六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带上绳子抹布随我一同过去看看这对奸夫银妇。”
欣荣点了点头，又道：“那奸夫不知什么来路，要不要叫上府里的侍卫？”
王宜兰想了想，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那就叫吧，动静闹大一些也好，省得他天天把一些下作玩意儿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
欣荣当然明白王宜兰的心思，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动作麻利地安排起了人手，不过片刻功夫就把人召集起了，气势汹汹地朝薛溶溶的耳房去了。
……
荣康院这边的人马前脚浩浩荡荡地出了院子，琉璃后脚就进了谢元初的书房。
躲在溶溶的耳房外朝谭婆子扔小石子的人正是琉璃。她在暗处瞧着谭婆子惊慌失措的跑开，有些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正巧碰见谭婆子被人带进了荣康院。等到荣康院这边的人马出动，她立即到了谢元初的书房。
此时谢元初早已把书房里的丫鬟遣散，只留了新竹伺候。
“什么事啊值得我们琉璃姑娘大驾光临？”谢元初并未放下手中练字的笔，反而拿着笔饱蘸了浓墨准备再写一张。
琉璃上前道：“殿下在薛姑娘房中，世子夫人想是有所误会，带了许多人往薛姑娘那边去了。我怕引起更大的误会因此没有出面阻止，还请世子前去同世子夫人说一下。”
王宜兰去了？
谢元初抿唇。这事他不意外，先前王宜兰派人过来送杏仁栗子糕的时候他就料到了。
不过王宜兰的动作比他想象得更快。
“去就去了吧，殿下什么身份，还能被这点阵仗吓到？”
看着谢元初轻描淡写的模样，琉璃自是不满，“世子若是不管，我这等粗笨之人去了，只怕会伤了世子夫人。”
谢元初对琉璃的威胁恍若未闻，反而冷不丁地抛出另一个问题：“琉璃，殿下上次这么亲近一个女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一次？
琉璃的心中划过一抹不忍和难过，只是面上没显露出分毫，“主子的事情做下人的管不着。世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世子要怎么做我管不了，我自有我的行事方法。扰了世子练字的雅兴，告辞。”
也不等谢元初再说什么，琉璃转身离开了。
新竹见状，迟疑地看向世子：“琉璃不会真对世子夫人动手吧？”
“她又不是傻子，站在那里由着琉璃打。”谢元初的心思全没有在这件事上，他扔下毛笔，“你带着人去把那边围起来，不相干的人不得靠近，至于过去了的人，今夜过后一个都不能漏下。”
“是！”新竹抱拳应道，迟疑了一下，道，“世子当真不出面？”
“去，我当然去。”谢元初看起来有些兴奋，几乎要拍起手来，“这么精彩的捉奸大戏，我岂能错过，真想看看那冰山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
“啊——”溶溶一声痛呼过后，太子忽然停手了。
溶溶的膝盖经他点过之后，原先看起来已经无虞的地方又重新肿了起来，饶是他已经收了手，仍旧疼得龇牙咧嘴，“嘶——”
“外头来人了。”太子平静的说。
“谁？”经他这么一说，溶溶才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实吵吵嚷嚷的，而且声音越发的大，像是越走越近了。
溶溶登时吓了一跳，又不知是何因由。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了？不至于，自己什么身份，哪里能劳动这么多人，那这些人是冲着太子来的？不，他们不敢，那……溶溶忽然明白，外头这些人是冲着自己和太子来的。
隔着耳房的小窗棂，看得出外面晃动的火光。溶溶本能地想叫太子从后面跳窗逃走，他武功卓绝，外头那些婆子绝对发现不了他，但她知道他自恃身份，绝对不会跳窗而走。溶溶本以为这群人要破门而入，谁曾想却都在院子里站定了。
她疑惑地看向太子，太子仿佛外面什么人也没有一般，只面无表情地将天罡断骨膏的瓷瓶盖好放回溶溶的枕边。
“啊——”院子里传来几声惨叫，有男有女。
“薛姑娘正在休息，还请诸位不要进去打扰姑娘静养。”溶溶正在诧异，耳房外响起了琉璃温和的声音。
琉璃一直守在外面？
溶溶吃了一惊，旋即又苦笑，太子这样的身份，去哪里不会带着人呢？
“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侯府？”这是欣荣的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尖利，却明显有些虚张声势底气不足。她不懂武功，却是知道死活的，琉璃手上那几颗小石子，随手就能要了她的命。
溶溶心里砰砰敲着边鼓，果然是荣康院的人杀过来了吗？怎么往日琉璃上药的时候没事，今日太子一到她们就来了？都要赎身离府了，怎么还人找上门来？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人绝不能被打扰，否则谁也担待不起。”琉璃声音温柔，却自带着一股威严，她不疾不徐地说出这几句，一时之间竟然把气势汹汹来捉奸的人都镇住了。更何况，她方才似乎动都没动，便用几颗小石子将冲在前面的家丁打断了腿，王宜兰身边不过剩几个婆子女眷，谁也不敢上前。
“薛溶溶一个贱丫头，也敢拿乔做大，世子夫人在此，有什么担待不起的？”欣荣尖声吼道，“你到底是谁？擅闯侯府，你可知道是什么罪？”
“嘴巴放干净一点。”琉璃定定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慑，众婆子丫鬟看到被打倒在地起不来的小厮，一个个都噤了声。
琉璃不再理会欣荣这个刁奴，目光转向王宜兰，朝她福了一福，“世子夫人，兹事体大，还请夫人问过世子再行定夺。”
王宜兰咬牙一声没吭。
她知道贱人和奸夫就在房子里，本可以直接把他们揪出来，偏偏这么一个小丫头挡在前面，几颗小石子把他们这十几号人都拦在了外面。
溶溶在心里嘀咕着，太子武功高强，偷偷进侯府必不会叫人察觉，怎么会……
“你叫得太大声了。”太子似看穿了她的疑惑，不轻不重的点了一句。
溶溶脸一红，刹那间就明白过来了。
往日琉璃给自己上药都是轻手轻脚的，她来无影去无踪，别人自然无迹可寻。今日太子为自己上药，手法大变，疼得她难以自抑，那一声声喊叫时高时低、时缓时疾，必然叫人听了去误以为她在偷汉子。
然而这个念头一出，溶溶忽然又觉得不妙，原身还是个黄花闺女，怎会知道那事会发出这种东西。自己贸然脸红，岂不是在太子跟前露了马脚？
当下溶溶不敢再言语，只努力平复心绪，不敢再去看太子的眼睛。
“元宝很想你，想接你进东宫。”
溶溶愣了一下，这才缓缓看向太子。每次一提到元宝，他那张冰山似的脸庞就柔软了许多。
“我这双腿，是元宝殿下保住的，往后我会日日夜夜替元宝殿下祈福的。”
元宝虽然不是溶溶的孩子，但溶溶希望元宝能平安喜乐的长大，连带着溶溶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儿的份。毕竟他们是兄弟，除了溶溶，元宝也是他最亲近的人。
“你真的不想进东宫？”太子又问。
“殿下是来为元宝殿下做说客的吗？”溶溶哑然笑道。
太子浑不在意溶溶话语中戏谑的口吻，淡淡道：“若是元宝高兴，做说客也无所谓。”
正是如此了。
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她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喜欢元宝这个孩子，也很为太子和元宝的父子情感动。然而她每次看到太子和元宝在一起，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的那个孩子。
若元宝殿下是太子的眼珠子，那她的那个孩子算什么？景溶命如草芥，从不敢奢望在太子心目中留有一亩三分地，可那个孩子总算是有太子的血脉，怎么就不能活着？面对太子，溶溶真的很想问，他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从未见过天日的孩子。
不公，老天不公！
“是我无福伺候皇孙殿下。”眼睛隐隐有些湿润，溶溶垂头低声道，她并无质询太子的勇气。
太子并无其他的劝说，溶溶只看到玄色衣裳从余光中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她飞快地拿袖角掖了眼泪，看着太子径直走向房门，一时情急，忍不住道：“殿下，外面的人还没散。”
“孤会怕他们么？”太子不为所动，站了起来。
溶溶见他似乎要出去，急忙出声阻拦：“殿下身份尊贵，若是出去，岂非抬举了他们？”
“那你想怎么样？”
外间的辱骂声虽然小了许多，但并没有停止，溶溶听着那些话语，脸庞一红。“夫人闹出这么大动静，世子很快就能收到消息，他过来自然解围了。”
太子忽然笑了，他是个很难得会笑的人。
一则他居于庙堂之上，身份地位不容许他喜怒形于色，二则他见惯人间富贵，即使是达官贵人仰望一辈子的东西，对他来说也不过寻常，是以世间能令他开怀的东西，并不多。
前世在东宫，她只见过一次，这一世在温泉庄子，倒是见他笑了好几次。无一例外的，这些笑都不是冲着她。
哪怕是眼下二人独处的耳房，他的笑不是为溶溶而笑。
“谢元初若真心想来解围，外头那些人根本走不到这里来。”
溶溶默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谢元初的用意。谢元初一直想把自己献给太子，若是能利用这些人坐实她与太子暗通曲款的传言，她想不进东宫也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她果断起身往外走去。谢元初不来阻止，她来阻止。
刚走两步，手腕便被人轻易捏住。
回过头，对上的是太子漆黑沉静的眼睛。“这腿你不要了？”
先前在榻上躺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站在地上，膝盖那种犹如万千蚂蚁在啃噬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是……银……贱妇，我总要出去一下……”
话音未落，溶溶只觉得身上一轻，身体忽然凌空，片刻的呆愣过后，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味道钻进鼻子了。
他喜欢龙涎香，但他不喜欢大肆熏香，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闻到他衣裳上的一点味道。
溶溶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在他怀中慵懒的时光，完全没意识到，太子抱着她向外走去，一脚踹开了耳房的门。
人影攒动的小院倏然静了下来。
院子里簇拥的婆子丫鬟起先一直叫骂着“奸夫银妇”，想知道薛溶溶在跟谁通奸，这会儿奸夫出来了，她们全都像被神仙点了石头怔住了。
原先在荣康院的时候，他们只知道是书房的大丫鬟薛溶溶偷汉子，他们要来抓奸。原想着要么是偷府里的侍卫，要么……就是跟世子……
然而现在抱着薛溶溶出来的这个男人……怎么说呢，饶是这些人只是侯府的下人，都能看得出这个人绝非寻常人，指不定是跟世子平起平坐，甚至比世子身份还要最贵的人。
尽管他只是抱着薛溶溶站在耳房门口，尽管火光晦暗找不清他的脸庞，尽管他只穿了一件平平无奇的玄色袍子，但所有人都被他这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势镇住，没有人敢说只言片语，没有人胆敢轻举妄动。
王宜兰是个例外。
她是见过太子的，当初她和谢元初成亲的时候，太子曾亲自到侯府恭贺。储君道贺，即使是新妇也要上前拜见。太子这样神仙人物，见过一次自然不会再忘。
嫁进侯府之后，小姑子谢元蕤无数次向她诉说对太子的衷肠，她觉得可以理解，毕竟，谢元蕤从小就认识了这样的男子，哪里还能瞧得中旁的那些。
然而现在，神仙一样的太子居然从那间狭小低矮的耳房里走了出来。
王宜兰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普天之下，谁还能有这样的气度。
此刻的溶溶是懵的。
她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会把自己抱出来，她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不敢去看院中其他人。只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让她非常难受。
“夫人，要去叫护卫吗？”欣荣在王宜兰身边请示道。
王宜兰挥手就是一巴掌，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只是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清明，眼下这种情形，她不知自己该不该点名太子的身份。
欣荣的脸被打得火辣辣的，然而她跟随王宜兰多时，脑子也转得极快，立即跟随王宜兰跪下。
她一跪，跟在她身后的丫鬟婆子顿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有机灵一点的跟着王氏跪了下去，其余人缓过神来，很快跪了一地。
“没想到侯府的晚上如此热闹。”太子的目光只在王宜兰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他唇角微扬，看向院子外头，“自家热闹也要看？”
谢元初笑嘻嘻地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朝太子行了一礼，“侯府哪有什么热闹，还不是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才有的热闹。”
嬉笑过后，谢元初冲身边的新竹使了个眼色，“送夫人回房，其余人带下去。”
“是。”
新竹既是谢元初的长随，也是他的贴身护卫，他素日不同府中人来往，一向沉默寡言，但众人心里都有些怕他。毕竟，一旦他出现了，就代表谢元初要做些什么。侯爷和侯夫人早就不管侯府的事务了，谢元初虽是世子，却是侯府真正的主人。
“夫人，请。”新竹走到王宜兰身边，恭敬地说。
他的话说得客气，王宜兰却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木然从地上站起来，跟着新竹往外走。
王宜兰走出院子，这才发现院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二三十个护卫。她认得出，这些护卫平日里看家护院的那些人，而是听从新竹号令随谢元初外出的人。她和新竹一出来，那些护卫便鱼贯而入。
“姑娘……”院子里传出一声尖叫，是欣荣的声音，王宜兰只听到了一个清晰明亮的“姑”字，“娘”只发出了一个“嗯”的声音，还没说完就没了声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王宜兰惶恐不安地转过身，想去看院子里的事，新竹一步挡住了她的目光。
王宜兰怒道：“把欣荣放出来，让她跟我回荣康院，她伺候了我十几年了，是我娘家的陪嫁丫鬟，我离不了她。”
新竹没有回答王宜兰的问题，只是低声道：“夫人，不要让世子难做。”
“让他难做？”王宜兰瞪大了眼睛，就在他们俩站在院外对峙的片刻，院里的护卫押送着那堆丫鬟婆子出来了，每个人嘴里都塞着东西喊不出声，手脚更是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欣荣是第一个被押出来的，看见王宜兰，拼命用眼睛向她求助，押她的侍卫抬手一个手刀就把她打晕了。
王宜兰眼睁睁看着一行人从自己跟前走过，忽然怒极反笑，然而笑中无比苦涩，“你们早就知道屋子里的人是殿下对不对？你们故意等着我惹出祸事，看完戏才出来，谢元初当我是什么？是耍猴的吗？”
新竹面无表情，低声道：“夫人，世子并不知道殿下会从屋里走出来。夫人请放心，世子不会伤她们性命的，只是他们言辞辱骂过激，往后不好再呆在侯府了。”
“当真？”王宜兰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神色才回复几分，“欣荣是我陪嫁丫鬟，你把她送回我娘家好吗？”
新竹想了想，这事并未与谢元初的意思相忤，遂点头应下，“夫人放心，我记下了。”
王宜兰这才抹了抹泪，跟着新竹往荣康院回去。
溶溶的耳房前，刚才还呼呼啦啦的一大群人，转眼间就走空了。
太子将溶溶抱回榻上放下，复又走了出来，依旧站在廊下，微扬着下巴看着谢元初。琉璃则隐去身影又回到了阴影处。
“殿下。”谢元初重新向太子行礼。
太子嗤笑一声，从廊下走下来，同谢元初一起向外走去。
“但凡你心里还有殿下二字，也干不出这种事。”
谢元初嘿嘿笑了两声，知道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太子看穿了，也不装相狡辩，理直气壮的说，“谁叫殿下有小心思还不肯承认？我只能出此下策。”
“承认什么？”太子问。
谢元初一时哑然，心里更加不以为然，以储君之尊跑到侯府的下人房里，被他抓个正着还在嘴硬。
不过太子是君，君要嘴硬，臣也不能逼迫，谢元初只好笑了笑，“溶溶的卖身契我已经还给她了。”
“嗯。”太子用鼻子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见他如此淡定，谢元初忍不住问，“你真打算放她走？”
“她是良民，去留由己。”
“那元宝呢？元宝可是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谢元初追问道。
似乎提到了元宝，太子的声音才稍微变了一点，“她并不喜欢元宝。”
谢元初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可你还给她送天罡断骨膏。”
“龌龊，”太子“哼”了一声：“元宝要我治好，我自然要治。宫里不缺治伤药膏，但她的膝盖是寒气侵体，这世上没有哪种药比天罡断骨膏更合适。”
谢元初听得愈发郁闷，却不得不说太子有理，忍不住想，莫非他至始至终真的没有想过要溶溶？
“今日你可把你的夫人得罪狠了。”太子轻描淡写道。
谢元初一愣，一时苦笑，“倒没想那么多。我……”
“你我交情不必多说，总归你是为了我，不过元初，你自己的日子也得过好了才能对我指指点点。”
谢元初讷讷，竟无言以对，一时也有感于太子的细心，沉沉道：“其实你这样也好，至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太子没有再说话，谢元初也不知说什么好，迟疑片刻方开了口，“殿下，今夜那些刁奴……能不能讨个天恩，饶他们一命？”那些刁奴并不知道自己骂的人是谁，说到底也是奉命行事，并未铸成大错。
“可以，都记在你的账上。”太子冷冷道，“毕竟这是你出的下策。”
谢元初讪讪，一路护送着太子出了侯府。
府门外，一辆青帷马车早已停在那里。
即将跳上马车的时候，太子忽然回过头，不疾不徐地说，“在我气消之前，不得踏入东宫半步。”
果真还是惹怒了他。
谢元初只好拱手道“臣知罪”，看着太子跳上马车，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夜幕中。
车驾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临近子时，寝殿中的灯熄得七七八八了，太子示意值夜的宫人不要出声，自己褪去鞋履，悄无声息的走进寝殿，靠近龙榻的时候，榻上一团黑影动了动，飞快朝太子扑过来。
“父王。”
太子一把抱住了撞向自己的棉球，放到龙榻上，像剥桔子一般将里面的元宝剥了出来。
“睡不着？”
元宝嘟着嘴点头，圆乎乎的脑袋直往太子的怀里蹭。他出生的时候并未足月，是以从娘胎里就带着弱症，睡眠极浅，常做噩梦，稍有响动便会惊醒。小时候一晚上四个嬷嬷轮换着带都累得不成样子，后来偶然发觉小皇孙放在太子身边时，睡得特别安稳，自那以后的每一晚，都是太子亲自带着元宝就寝。
“对不起，是父王回来晚了。”
“父王不用对不起，”元宝满脸地兴奋，他抱着太子的胳膊，仰着头巴巴地问，“父王，溶溶姑姑答应来东宫了吗？”
太子看着元宝充满期待的小脸，摇了摇头。
元宝顿时泄了气，仍旧不死心的问：“你有没有跟她说，我要娶她，她到东宫不用做奴婢。”
太子被元宝的话惹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摇头。
“父王为什么不说？”元宝执着的问，肉拳头握了起来，显然有一点生太子的气了。他坚信，只要跟溶溶姑姑说了自己要娶她的事，溶溶姑姑一定会来东宫的。
太子捏了捏元宝的小拳头，心中柔软无比，“元宝的愿望是不是等长大以后想娶谁就娶谁？”
“嗯，”元宝用力点头，点完之后马上认认真真地补充道，“我想娶的人就是溶溶姑姑，不，我想娶的人是薛溶溶姑娘。”
“那父王可以告诉你她的愿望是什么。”
“是什么？”元宝的好奇心果然被勾了起来。
“她的愿望跟元宝一样，她希望自己想嫁给谁就可以嫁给谁。”
太子这话说得深奥了些，元宝一时没明白话中了意思。好在他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愁眉苦脸地想了许久，终于从太子话中的弯弯绕绕里明白过来了，可脸上还是难掩失落之色，“那溶溶姑姑不想嫁给我吗？”
“父王也不知道，不过，若是她愿意了，父王定然会接她进东宫。”
“哦。”
父王定然会接她进东宫……元宝觉得父王不是在说要把溶溶姑姑接过来给自己做妃子，正想说点什么，浓浓的困意袭来，眼睛挣扎了几下就彻底闭上了。
今晚元宝等他太久，早就熬不住了。
太子扶着元宝躺好，替他掖好被角，也在元宝的身边躺下。然而躺了一会儿，却兀自睁开眼睛，翻身披了衣裳坐在榻边。
寝宫中的边角燃了一盏羊角宫灯，灯影攒动，将他的侧影拖得很长。
在他眼里和心里阴魂不散的，是一条亵裤。
一条薄薄的、粗劣的亵裤。

第27章
溶溶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重新躺在了榻上，棉被盖得好好的，屋子里的红萝炭温暖了整间屋子，像是琉璃离开的时候帮她添了炭。
临走的时候琉璃好像还嘱咐了什么，她倒是全应下来了，此刻却一句都记不得了。
太子将她打横抱起走出去的一刹那起，她的脑子就是乱的。一会儿觉得自己变回了景溶，与太子在龙榻上缠绵悱恻，一会儿觉得自己就是薛溶溶，但是她主动伸手去勾引太子的，各种幻象在她脑子里来回晃动，搅得她脑仁都疼。
她支着身子坐起来，这才发觉枕头边放着个托盘，上头摆着一个装着褐色汤水的白瓷碗。她端起来闻了闻，像是安神汤，不过摆了这么久，碗里的安神汤早就凉了，她浑不在意，几口就喝尽了。冷汤入胃，混沌的脑子稍稍清明几分。
不记得众人看到她和太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更不记得太子抱着自己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太子……他应当仍然是淡淡的。高高在上的神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是……他到底为什么要抱自己？
若他是谢元初那样的人，便是抱着自己在侯府里转一个圈她也不会觉得奇怪，偏偏他是那样一个生人勿近的人。今日他上门亲自为自己上药，或许可以说是因为这药除了他没人能上，可他偏偏还把自己抱出去。
抱出去……他为什么要抱着自己出去？溶溶为这桩事烦得百爪挠心，不愿去想，却不停去想。
答案她当然是知道的，她入他的眼了。
上辈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合了眼缘，如今重新换了一个壳子竟也合了他的意。单只这么一说，仿佛他命里注定要爱她似的，溶溶却晓得，合眼缘就是合眼缘，仅此而已。合他眼缘的人虽然少，却并不止景溶一个。
君不见，元宝的亲娘也合了他的眼么？
溶溶倚在榻边，脸上尽是苦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侯府，尽快远离是非之地。
“仅此而已”的梦，到此为止。
溶溶拿定了主意，立即有了主心骨，当下睡意全无，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屋子里的东西，她能拿走的东西不多，很多首饰、衣物都是侯府发给大丫鬟的份例，这些东西在赎身时都要还给侯府。她早有准备，提前添了两套冬衣，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里头都是新棉花，足够保暖，被子她也添了两床，提前送到槐花巷那边，往后出府她就用不起炭炉了，棉衣棉被都得置办好一点的才行。
忙完这一切，她才上床躺下，等到天一亮，她就揣着凑齐的三十两银子去找谢元初。
新竹昨夜全程陪着谢元初看戏，早知溶溶如今身份不同，见她来了，立马进屋去禀告了谢元初。
谢元初本没有起床，一听见新竹说溶溶来了，顿时困意全无，披着衣裳就冲了出来。
好在溶溶见过了谢元初早起衣衫不整的样子，此时见他匆匆出来，也并未被吓到，只低头避开不去看他，将银子摆在桌上。
“世子，我把赎身的银子拿过来了，您点一下，是不是这个数。”
谢元初并未接茬，而是面色不虞的看着她：“自个儿走过来的？”
溶溶只想找谢元初谈赎身的事，偏他不谈，她也无法，只得点了点头。
谢元初一下就毛了：“你知不知道用天罡断骨膏的人只能静养不能走动？你这一走动，这病根子就永远别想断了！”
这话……有些耳熟。被谢元初一说，溶溶这才想起昨夜琉璃叮嘱自己的事，只是……谢元初声音严厉异常，溶溶想到往后可能会断了腿，低下头不知说什么。
谢元初见她委屈模样，顿时心软了，缓了缓面色，劝道，“昨日的事是个意外，你不必太过紧张，太子殿下会亲自来替你治伤，是因为普天之下最懂天罡断骨膏的人是他，是元宝殿下一直关心你的腿伤，他才会亲自过来。”
溶溶默然不做声，她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聋子。
见她油盐不进，谢元初叹道：“罢了，你要赎身就赎身，不过，若是要离府，我派新竹送你过去，别再自己走路了。”
“多谢世子。”
“你先别谢，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虽然你赎了身，但是出府事宜，必须全听我的安排。”谢元初补道。
只要能赎身，只要能出府，溶溶自然无不可以。
谢元初吩咐溶溶坐下，将早就备好的卖身契交还给她。溶溶提着那卖身契，定定看了一眼，飞快撕成碎片扔到旁边的炭炉里，直到看到那些碎屑被木炭烧成了黑灰，才觉得如释重负。
两世了，她终于有了自由之身。
“溶溶，恭喜你。”谢元初看她脸上欢喜激动的表情，情不自禁为她开心。
溶溶看向谢元初，郑重朝他福一福，“世子，谢谢你。”下人赎身，除了足够的赎身银两，最重要的就是主家的应允。如果不是因为谢元初处处帮忙，溶溶根本没法这样迅速赎身。
谢元初闻言，脸色却是一沉，“谁让你行礼的，坐下。”
溶溶赶忙坐下，谢元初冲着外头的新竹吩咐了一声，新竹便带了个小丫鬟进来，居然是春杏。
春杏来了侯府这阵子，人养精神了，衣裳也更好看，看来比在庄子上时俏丽不少。
一见到溶溶，春杏桃花似的脸就笑了起来，朝她福了一福，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你执意出府，我不阻拦，但你现在绝对不能走动，让春杏跟着伺候你，等你腿伤好了，再回侯府。”
谢元初的安排十分妥当，溶溶想了想，道：“琉璃姑娘说，我的腿伤再有一个月就能好，那春杏这个月的月钱由我来出。”
“唷，一赎身你就阔上了？”
溶溶被谢元初取笑得不好意思，只低了头，
“侯府不差春杏这几钱银子，你要真心疼她，把钱留着给你俩买点好吃好喝的。”谢元初坚持，溶溶不再推辞。
琉璃和谢元初都把话说得很明白，她这腿是一定不能下地的，再要面子，也是这双腿最重要。左右他们的恩情她会记着，往后慢慢再还。
谢元初同溶溶说定之后，春杏就回溶溶的耳房把她收拾的包袱和自己的包袱都提上，新竹喊了强壮的婆子过来，把溶溶背到侯府后门。
早有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春杏扶着溶溶上车，由新竹亲自驾车把她们俩送到了槐花巷。
因为没有提前告诉梅老板，所以院子里的人都没给溶溶钥匙，只去帮着找梅老板过来。等了约半个时辰，梅凝香才拿着钥匙来了。
她的宅子临着这小院子，并不远，不过溶溶瞧着她眼神慵懒，知她是才起床。商人不得着绸缎，因此梅老板穿的棉袄是布料的，然而上面的绣工精湛，剪裁得当，看着比绸缎衣裳还要精致，再加上她身上的兔毛斗篷，咋看之下不像商户，倒跟侯府伯府的夫人小姐无甚区别。
溶溶在心里安叹，梅老板这日子真是舒坦，都快午时了才起床，羡慕之余，又微微自得，往后她也可以过这种日子了。都是宫里出来的女人，梅凝香能把日子过好，她自然也可以。想当年景溶可是掖庭宫女考评中得了头名的，一年才一个头名，那是何等难得。
只不过她运气不如梅凝香好，梅凝香在尚衣局练了一手好绣工，她却是在敬事房练了一手好床……虽说她厨艺好，可她不想进大户人家做厨娘，一时之间没个主意，索性不去想了。
“他们都要住这里，可这一个屋子怕是住不下三个人？”梅凝香带着溶溶到了二楼，打开房门，把钥匙提在手里，目光流动打量了一眼溶溶身边的新竹和春杏。
新竹伸手接过钥匙，解释道：“梅老板误会了，我是奉侯夫人之命送薛姑娘过来，薛姑娘腿上不便，所以差了春杏姑娘过来照料。”新竹声音不低，院子里的其他人全都能听到他的话。
溶溶知道新竹是特意拿侯府的名头替她壮势，要不然她一个妙龄姑娘在外谋生，实在太容易受人欺负了。此时新竹不提世子谢元初，只提侯夫人，更是保全溶溶的名节。
梅老板这会儿目光已经清明了许多，炯炯看着溶溶，“薛姑娘真是有福，都赎身了还有主子如此妥当的安排。我这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丫鬟服侍丫鬟的呢！”这梅凝香性格颇为泼辣，说话一点也不会拐弯抹角，溶溶一时不好接茬。
“梅老板说岔了，薛姑娘已经赎身了，那就不是丫鬟，”新竹纠正道，“出府的时候侯夫人就说了，往后薛姑娘就是我们静宁侯府的朋友，她的腿是为了救我们侯夫人受的伤，能赎身是得侯夫人的恩典，夫人吃斋念佛，一向是做惯善事，哪怕是薛姑娘赎身了，往后她的事我们侯府也会管下去。”
这一番话说出来，溶溶亦有些吃惊，万没想到新竹说话做事如此周全，从前在侯府，他一向是跟在谢元初沉默寡言的，心中对谢元初的感激又更深了几分。
梅老板挑了挑眉，唇角微扬，领着他们进了屋子。
屋子比溶溶从前在侯府住的耳房还宽敞些，但家具就差得多了，一张杂木做的床榻，挂的帐子上面还有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五斗橱和一套藤编桌椅。
“倒是够宽，我和春杏住着也不逼仄。”不管屋子大小，到底这是她说了算的地方。
春杏是农家女，一直在庄子上做事，不像侯府里其他丫鬟见惯富贵，此时进了屋也没什么诧异。不等溶溶和新竹吩咐，她就手脚麻利地将原有的那些帐子拆了下来，被褥被单都换上溶溶寄放在这里的那些。等到把床收拾出来了，才把溶溶扶到榻上坐着。
梅老板并未着急走，留在屋里跟溶溶说了些院子里的情况，尤其问他们用不用厨房。相处了一会儿，溶溶就知道梅凝香是那种直性子，说话不饶人，但心是好的。
“那边有厨房，素日没人用，你们自去买些米粮便可。不过，”梅凝香看了一眼，又道，“若是你们愿意，可以给些银钱，每日到绣坊去吃。”小院里其他人都是在梅凝香的绣坊做事，因此吃饭都是在绣坊那边。
“多谢梅老板，如此甚好。”溶溶喜道。
她不能下地走路，一应事宜都只有春杏一个人做，若是还要她管两人的饭食，肯定忙不过来。
新竹出门时，本来安排了侯府派婆子每日过来送饭，没想到溶溶三两句话就跟这个梅老板搭上话要去绣坊吃饭了。
无奈之下，新竹只好找补道：“薛姑娘，你可别忘了，你的药都在侯府煎着，每日让春杏过去取一回。”
春杏称“是”应了下来。
“梅老板，薛姑娘是侯夫人的朋友，往后她住在这院子里，还请多加照拂。静宁侯府绝不会叫人白白帮忙。”
梅凝香一点没被“侯府”两个字唬住，轻飘飘的说：“这话说得，我只是收钱把房子租给薛姑娘，生意而已，谈不上相帮。不过薛姑娘嘛，我当然会照顾，毕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溶溶暗暗心惊，抬眼看向梅凝香，却见她笑靥如花似乎并无恶意。溶溶心中惴惴，不知道梅凝香所说的“一样的人”是指什么，莫非她瞧出自己什么异样了吗？
“你识字吗？”梅凝香冷不丁问。
“识得的。”
梅凝香笑靥如花，“侯府的丫鬟料来是识文断字的，你既躺着不能动，我那里有许多话本子，改日给你送来，打发下时间。”
“多谢梅老板。”溶溶大喜过望。
前世在敬事房过得清闲自在，她最喜欢读书了，敬事房有自己的书房，虽然不及皇上的御书房之万一，可里面收藏的全是历朝历代的禁书秘术，除了那些干巴巴的说技巧的书，还有许多有情节的话本子，她最喜欢看的一本叫做《竹林宝鉴》，是前朝一位奇女子所写，此女貌美无双，身具天竺奇术，是以隐居在竹林之中，登门的男子依旧络绎不绝。这本书便是记录了她与三十六位男子往来的细节，每位男子身形、性情、大小、体魄、喜好不同，所用之术也不一样，配上旁边的插画，每一段都有趣又鲜活。也不知梅凝香说的话本子，是不是这样的。
“行了，你们收拾着吧，我还得回去吃饭呢！”梅老板说着，就摇曳着纤细的身姿出去了。
出府时春杏带了食盒，午饭算是有了着落。填饱肚子后，新竹同春杏仔细检查了屋里的其他东西，正忙活着，有一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地打望。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新竹冷冷问。
那人被新竹吓了一跳，转身就往外走，新竹哪里会让他溜走，伸手一抓就把他扔到屋子里了。
“你是……杨先生？”溶溶瞧着地上那人有点眼熟。
“是我，薛姑娘。”来人果然是杨佟，他尴尬地笑两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因屋子还没来得及打扫，地上全是灰，他这一蹭，把灰全蹭身上了。
春杏瞧他模样滑稽，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薛姑娘，我听人说你搬进来，我……我就想着看看你这边顺不顺当。”
这话倒是说得通，杨佟是经纪，这边房东和租客交房，来瞧瞧说得过去。新竹征询似地看向溶溶，溶溶道：“这是帮我找房子的经纪，杨先生。”
新竹挡在了溶溶身前，面无表情道：“原来是经纪，刚才多有得罪了。”
“不妨事。”杨佟打量了新竹一眼，不知他是什么身份，但见新竹身上衣饰不差，气度也不差，顿时自惭形秽，说起话来更加底气不足，“薛姑娘，你这边无事就好，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那就恕不远送了。”溶溶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好点头。
杨佟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两步，对溶溶说：“我就住前头不远的垂柳巷，拐个角就到，姑娘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杨经纪有心了，不过薛姑娘这边不缺人，有什么事我就帮她办了，用不着劳您的手。”新竹看起来客气，实则没给杨佟留一点颜面。
杨佟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勉强对溶溶笑了笑，这才离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新竹说完，春杏也附和的点了点头。
溶溶当然也看得出杨佟那点心思，左右人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奸和盗都谈不上，不至于厌烦。此后新竹外出采买，留下春杏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溶溶无事可做，只能躺在榻上绣花，天色将晚时，才把这房子收拾妥当。
新竹待溶溶这边安置好才离开，回了侯府直奔谢元初的书房。
“世子，薛姑娘已经安顿好了。”
“那地方怎么样？”谢元初放下手中的书简问道。
“地方还算干净，离大家也不远，只是人有些杂。”新竹道，“房东是个开绣坊的女老板，瞧着跟薛姑娘很投缘。我们收拾的时候，有个房屋经纪找上门来，看着对薛姑娘有点意思。”
“溶溶那样惊人的相貌，少不了狂蜂浪蝶扑上去，”谢元初蹙眉，“这阵子你多盯着点，别出什么岔子。”
“世子放心，有人盯着，咱们省了事。”
“谁？”谢元初的神色顿时飞扬起来，虽然已经有了答案，却仍旧执着的问。
新竹当然知道主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很是配合的说：“躲在暗处没有露面，左右不是琉璃就是珍珠。”
谢元初眯了眯眼：“果真是上了心。溶溶这一走，他想做点什么倒是更方便了。”
新竹瞅了瞅谢元初的神色，心下也嘀咕开了。
做什么……太子殿下会偷摸做什么？不至于，不至于……

第28章
搬离了侯府，溶溶的日子彻底清净了下来。
半月来，溶溶住在槐花巷养腿伤，恢复得很快，琉璃中间来过两次，仍是夜里来，查看一下脚伤、嘱咐几句就匆匆离开。春杏性子好又勤快，很快就与院子里的绣娘们熟络了，在外头听见什么新鲜的事，就跑回来跟溶溶说，倒也热闹。
绣坊的饭菜不差，但跟侯府比差远了，春杏常说吃不饱，好在她隔三差五的要回侯府给溶溶拿药丸，韩大娘会给她装一个大食盒，里面有糕饼有肉脯，能解解馋。
如此一想，赎身后的日子万事顺遂，唯一闹心的是，溶溶的哥嫂又来京城看了溶溶。
这两人素日好吃懒做的，脑子还够灵光，先是找去侯府，然后被人指路来了槐花巷。看着站在自己榻前的一男一女，溶溶只觉得一阵头疼。
“溶溶，你的伤怎么样了？不会落残疾吧？”薛大成问。
原主生得这样好，哥哥薛大成自然也是不差的，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正是因为这副好相貌，嫂子翠荷才会嫁给他。可惜这位哥哥不会种田也没什么头脑，拿着翠荷的嫁妆折腾小生意赔了个精光，后来爹娘死了，上有祖母要养，下有两个儿子要喂，家里的三亩薄田被卖得只剩下一亩，交给祖母捡来的孙子种，自己则带着老婆隔三差五来找在侯府当差的妹妹要钱。
上次溶溶把话说得绝，这回他们俩来，溶溶依旧板着脸。
薛大成虽然没出息，从前跟妹妹薛溶溶的关系其实不错，要不然原主不会一次又一次掏银子给他们。但现在妹妹并不是从前的妹妹，薛大成纵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对着溶溶冰冷的脸，真是一句都说不出。
“妹子，你住这地方租金贵不贵？”薛大成干巴巴的问。
“还成。”溶溶不咸不淡。
翠荷瞅了一眼在旁边忙活的春杏，忍不住道：“妹子你到底攒了多少银子？还请得起丫鬟？”
“春杏是侯府的丫鬟，我是在侯府为了护主受的伤，主家可怜我，让春杏照顾我一阵子，等我腿好了，春杏就回去。”
“这样啊。”薛大成和翠荷一起点头，心怀鬼胎地互相看了一眼。
讪讪笑了几声后，翠荷问：“那往后你就住这儿不回乡了？”
“我既不会种地又不会插秧，回乡做什么？”溶溶淡淡道。
“是，是。”从前薛大成夫妻来找妹妹，都是翠荷在旁边听着，薛大成说。但今天妹妹这态度，对薛大成爱答不理的，简直是距他于千里之外，说十句话有九句是不会回应的，相反对翠荷还客气些。
翠荷见状，“那你不回去瞧瞧？你祖母和侄子可想你了。”
溶溶微微蹙眉，她对薛家人没有什么感情，对这两个只知道要钱的兄嫂更是厌恶，但她是借着原主的身子重活的，无论如何都是承了原主的情，原主的双亲已经过世，祖母该她奉养的。
“我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暂且回不去，烦请嫂子帮我给祖母磕头赔罪。”说罢，溶溶从枕头底下拿出荷包，掏出几串钱递给翠荷，“我如今还不宽裕，哥嫂借我赎身的钱一时还不了，这些钱拿回去给两个侄子买点零嘴儿。”
“行。”翠荷爽快地收下了，从薛大成的背篓里掏出两个黑黝黝的陶罐，闻着一股酸臭味。
溶溶捂住鼻子，“这是什么？”
“这是祖母给你做的酸笋，你小时候最爱拿这酸笋就着窝头吃！”薛大成一开始还挺得意的，眼见着溶溶嫌弃的目光，顿时泄了气，“你是过惯了好日子，不吃这些穷酸东西。”
说着就把陶罐装回去。
溶溶忙道：“放下，我只是鼻子不太舒适，一时闻不惯，酸笋佐粥是最好的。”
“那可不是，我在家时也最爱吃这个，和馒头一块吃可好吃了。”春杏也笑着插话道。
因着酸笋的事，溶溶对薛大成客气几分，薛大成趁机道：“从前你三五月就要回一次，这一直不回的，过年总得回去吧？”
“对啊，溶溶，金窝银窝不如咱自己的狗窝，回家过年成吗？”翠荷也眼巴巴地望过来。
溶溶见他们俩好似很急迫要自己回去似的，心中微微诧异，转念又想，许是家里缺钱，想等着溶溶回去正好借着祖母诉苦要钱呢！
薛大成夫妇到底占了三分理，那个家虽不是景溶的，却是薛溶溶的，总是要回去看看。
思忖片刻，溶溶终是松了口：“若是我的腿伤好全了，今年就回去过年。”
薛大成和翠荷得了溶溶准信，顿时大喜过望。薛大成道：“我打听好了，咱们村东头的杨大叔年底会送一车山货来京城，到时候我跟着一起跑车送货，再接你回去。”
溶溶两世都没有独自离开过京城，有薛大成接自然是好，要不然她哪里找得到路回乡。
当下又说了会儿闲话，薛大成夫妇怕时间耽搁久了，便起身离开。
溶溶吩咐春杏送了一罐酸笋给隔壁的绣娘们，春杏说她们都很喜欢。晚上春杏去绣坊提了饭回来，溶溶试着拿酸笋就饭，果真爽口好吃。
日子一天一天流走，等到天罡断骨膏上足三十日后，溶溶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
在床上躺着养了那么久，整个人都快养废了。
昨日她列了个单子让春杏出去采买，买回来一些果脯、糯米面、玫瑰蜂蜜，还有蒸笼和模具。溶溶让春杏去院里的厨房生火烧水打下手，自己则和面发面，一个时辰后，蒸出来一笼香气四溢的玫瑰香糕。
“姑娘手真巧，闻着比侯府厨子蒸的糕点还香呢！”春杏提着蒸笼的竹编盖子，眼睛都看直了。
溶溶笑而不语，侯府厨子固然不差，可她这手艺却是要跟御膳房的师父一较高下的。
“你尝尝。”溶溶冲春杏努了努嘴。
“我先吃？”春杏惊喜地望向溶溶，见她点头，这才放在蒸笼盖子，拿帕子擦手，抓起一块香糕。因为刚出笼的缘故，香糕有点烫，春杏将香糕在两只手掌间扔来扔去，等到手指不觉得烫了才咬了一口。
“好吃！”春杏不识字，连说书都没听过几回，香糕吃到嘴里，无需用力，只稍微抿了一下就化在口中，软软的、糯糯的，像上回在侯府吃到了冷糯米糕，但是比那糯米糕更细腻，再加上有玫瑰的清香，感觉特别清爽。
溶溶见春杏因为自己做的糕点那么激动，自己当然也开心。
哪个厨师不希望自己的菜得到食客的认可呢？
“这一盘你留着吃，剩下那些你给院里其他人送过去，算是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溶溶伤了腿成天在床上躺着，一应事情都是春杏在做。春杏再勤快，也只是个小丫鬟，打扫浆洗全是她，忙得脚不沾地。素日里许多事都是同院的绣娘们帮衬着，许多时候还是她们下了工帮着溶溶和春杏从绣坊里给她们带食盒，除了她们，外院的伙计们也出了不是力气。溶溶还没下地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感谢他们了。
“都送了，那姑娘吃什么？”
“还要蒸第二笼呢！”溶溶说完，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动手做第二笼。
这一笼她做的比第一笼更花心思，杏仁磨成粉混进面里，香糕用模具做成花朵的形状，一朵一朵摆在蒸笼上。百姓活不了贵族那么精细，京城市面上卖的糕点模具都很简单，没有玫瑰型的，只有最简单的五瓣花，饶是如此已经很好看了。
溶溶让春杏把灶膛里的柴取出来一些，改成小火，因此这一笼比上一笼多蒸了一炷香的时间。
“还不错。”溶溶端下蒸笼，看了一眼里头清香四溢的花朵，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抬头就看见春杏眼巴巴地看着这里，“想吃？”
春杏干笑两声，不好意思的抿着嘴巴，道：“我吃够了，只是觉得姑娘做的糕点比侯府厨房的还要好呢！”
溶溶自己尝了一个，点了点头，这才取了五个装到旁边的小食盒里，将蒸笼推给春杏：“喏，这些都是你的了。”
“多谢姑娘。”春杏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方才推拒说吃饱了，这会儿溶溶给她，立马就遮掩不住喜色了。
“春杏，如今我的腿也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侯府？”春杏是侯府的丫鬟，谢元初可怜她伤了腿，才让春杏出来照料，如今她腿伤已好，没有再留着春杏伺候自己的道理。
春杏正在吃香糕，猛然听到溶溶这话，顿时僵住，旋即猛烈咳嗽起来，竟是卡着了。
溶溶急忙上前替她拍背，待她把喉咙里堵着的东西都磕出来了，才把茶碗递给她：“慢慢喝。”
等到完全顺过气，春杏扑通一声跪在溶溶跟前，哭着说：“姑娘，别送我回去。侯府的人嫌弃我是庄子上来的，都不理我，连干粗话的婆子都笑话我。从前姑娘在侯府，别人瞧着姑娘的面子还稍微收敛些，现在姑娘出了府，我再回去岂不是被人作弄死。”
“侯府是讲规矩的地方，蓁蓁是我的好姐妹，往后你若是吃了亏，可去找她。”溶溶把春杏扶起来，细细同她分说，“你是侯府的丫鬟，没有留在我这边的道理。再说了，你瞧瞧我呆的这地方，哪里还养得起丫鬟？”
“我不用你养，是世子让我伺候你的，侯府会给我发月钱。”
“那不就对了，侯府给你发月钱，你当然要回侯府。”
春杏倒是振振有词：“世子只说让我伺候你，没说让我什么时候回府。姑娘，你就容我住在这里吧。”
“可是……”
春杏是个机灵的，见溶溶有所松动，忙道：“姑娘，我的身契还在侯府，若是侯府来要人，我跟他们走就是了。”
溶溶见她满脸期待的样子，本想今日就让她回侯府的事，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这些香糕是送给谁的？”春杏问。
“给梅老板送去的。梅老板帮我很多忙，如今我好了，自该过去答谢。”
“要我陪你去吗？”
溶溶摇了摇头，“咱们今儿忙活这么久，把厨房搞成这样，你把厨房收拾干净。梅老板住得近，我自去一趟就是。”
“好。”春杏捧着手中一笼玫瑰香糕，爽快地应了下来。
溶溶虽说才能下地，但那天罡断骨膏真是世间罕有的灵药，走起路来丝毫不觉得自己曾经有过腿疾。
梅凝香的宅子紧靠着绣娘们的小院。溶溶提着食盒，往前走了几十步就到了。虽是相邻的宅子，瞧着格局也差不多，但这边的宅子装修得颇为气派，黄梨木的大门，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匾“梅宅”。
溶溶心里又是一阵艳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拥有一座宅子，上面挂一块“薛宅”的牌匾。
哂笑过后，她便上前扣门。
很快就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挺直的身板，淡漠的眼神，给人很冷淡的感觉。溶溶没想到梅凝香的宅子里会有男人，顿时微微一愣。
“姑娘找谁？”
听男子的语气似乎是这里的主人，但梅凝香素日并不梳妇人头，他们……
“我找梅老板，我是她在隔壁院子的租客，之前梅老板帮我许多忙特来感谢，我叫薛溶溶，烦请通传一声。”
那男子目光从溶溶脸上划过，没有言语，将宅门打开，“进来吧，她在家。”
溶溶提着食盒跨进宅子，那男子关上门领着溶溶往里走去，走到正堂前往里一指：“就在里面。”说完，也不等溶溶应声，自己就回了外间的屋。溶溶只得自己穿过正堂，顿时眼前一亮。
内院是一座小花园，虽是冬天，花园里种的花木都没什么生气，但园子打理得干干净净。除此之外，花园里还用竹子搭了秋千架和凉亭。为了挡风，凉亭四周裹了好几层纱幔，里面摆了一张绣案，梅凝香正坐在里面绣花。
“梅老板。”溶溶走过去，站在凉亭外面招呼了一声。
梅凝香抬起头，见是溶溶来了，忙朝她挥手：“外面冷，快进来。”
溶溶掀起纱幔，才觉亭中亭外是两重天。纱幔看着轻薄，挡风效果却很好，外加凉亭里摆着一个黄铜炭炉，跟屋里也没差。
“小橘，给薛姑娘搬个杌子，再倒杯茶。”
凉亭里除了绣案，还有一张矮小的木桌，很快就有个小丫鬟从屋里给溶溶摆了个杌子放在桌子旁，又倒了杯茶。
梅凝香笑道：“我这里的茶叶是一两银子两斤称回来，可比不得侯府的东西。”
“梅老板说笑了，侯府的东西当然好，可与我有什么相干？”
“如此。”梅凝香微微颔首，显然是喜欢溶溶的回答，又问，“你的腿伤如何了？”
“多谢梅老板关心，已经无碍了。”
“那便好，你年纪轻轻的，若是落下什么病根，那可不妙。”
“梅老板说的是。”
“唉，瞧瞧你这满嘴的话，咱们都是老百姓，在这京城大街上没什么主子奴婢的，我如今最听不得人这么说话。”梅凝香道，“往后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一律当你是假客气。”
“好，那我以后叫你梅姐姐，可好？”说话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好的，当下溶溶也不与她争辩，笑着应了下来。
“有你这么漂亮的妹子，当然好，”梅凝香爽朗一笑，“好妹妹，你今儿来就是过来喝茶的？”
见梅凝香问起，溶溶便将食盒提了起来，递到她跟前：“梅姐姐，早上我做了些糕点，特意送些过来请你尝尝。”
因为梅凝香才说溶溶是“假客气”，她便没有再说是过来道谢的，只说请梅凝香尝尝。
梅凝香揭开食盒，一见里面五个花朵儿一样的玫瑰香糕，顿时眼睛一亮。
“自从出了宫，好久没见到这么精致的东西了。”
“梅老板尝尝，若是喜欢，往后我自己做的时候都给你送一些。”溶溶见梅凝香主动说起出宫，见缝插针的问，“您当真是宫里的人？”
梅凝香果真是喜欢这玫瑰香糕，拿起便吃了一块，吃完了方道：“我十二岁就进了宫，一直在尚衣局，前年熬到了年纪，皇后娘娘开恩，把我放了出来。”
尚衣局？
溶溶以前同尚衣局来往不多，无非是每季发衣裳的时候去一次，见的都是打杂的小太监。梅凝香手艺如此精巧，必然是给贵人们做衣裳的。
“之前就听说过传言，说姐姐是宫里出来的人，我还不信，竟是真的。”
溶溶见梅凝香把茶喝了大半杯，提起茶壶为她斟上。
梅凝香唇角微扬，待溶溶把茶壶放下，才道：“旁人都觉得宫里好，能在宫里呆着谁会舍得出来，不过我一见到你就知道咱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溶溶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梅凝香指的是什么。
梅凝香见溶溶有些疑惑，笑着解释道：“我能舍了宫里的繁华，你也能舍了侯府的富贵，不是一样的吗？”
原来是这个。
溶溶笑道：“确是如此。”她用帕子擦了手，也拿起一块香糕。
待她吃过几口之后，梅凝香拿了第二块，“方才是我说错了话，你这手艺不止是像御膳房，简直就是。我素来不贪嘴，今日吃过你的手艺，简直停不下来。”
“那依梅姐姐之见，我这手艺能像姐姐一样在京城谋一个立足之地吗？”
梅凝香拿帕子擦了方才拿糕点的指尖，垂眸想了想，“你能从侯府赎身，必定不想去大户人家做厨娘，可你生得这样美，酒楼茶馆也是去不得的。”
溶溶点了点头。
“若说开个点心铺子也可以，只是你才从侯府赎身，怕是没有本钱吧？”
“梅姐姐句句都说到实处了，这阵子我在屋里养病，一直在琢磨到底该做什么，却怎么都拿不出个主意，”溶溶今日来，一是为了向梅凝香道谢，二则是想向她请教。梅凝香会进宫做宫女，家中必然是没什么依仗的，她能在京城立足定是有她的过人之处。
梅凝香垂眸，想了一会儿方才道：“糕点不比酒菜，寻常百姓消受不起你这手艺，就如我的绣坊一般，一楼的生意不过笼络些人气，不为挣钱。光是在京城的达官贵人里边打响招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贵妇贵女们在外买衣裳首饰理所应当，若是她们在外面传出馋嘴的名声那便不好了。”
的确，哪家小姐千金求衣裳首饰传的是美名，若是千金求美食，怕是连说亲都不好说。
“梅姐姐说的有理，”溶溶闻言有些气馁，只好道。
“你也别着急，”梅凝香沉吟了一会儿，劝慰道，“我当初刚离宫的时候亦是如此，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该做什么？只不过我在宫里呆了十几年，多少有些积蓄，吃了一年的老本才摸到门路，你若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下手，可到绣坊来帮我。”
“梅姐姐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只会做点袜子、帕子，连荷包都做得不好，实在是无功不受禄。”
梅凝香“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当我是可怜你才说要你去绣坊的，绣坊缺的可不止是绣娘，我那里最好的绣娘拿的钱也没有店里的掌柜多。你可知光凭着你这张脸蛋，能卖出去多少帕子、扇子？”
“梅姐姐取笑我。”溶溶说完，取出两本书放到桌上，“都看完了，物归原主。”
“怎么样？喜欢吗？”
溶溶读的时候还觉得挺有趣的，不过这样的书要让她再看第二遍她是不愿了。因这是梅凝香送过来的一片心意，她只能说，“喜欢。”说实在的，这两本话本子跟溶溶从前在敬事房看的那些话本子完全不一样，并不会像《竹林宝鉴》一般写那么多细节。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两个话本子里头的故事都是男子写的，里头写的女子美则美矣，却只是男人的玩物。
她不喜欢这样的故事。
上辈子她就是太子的玩物，所以她知道当玩物的女人不会真正的快活。她心底喜欢的是《竹林宝鉴》那样的故事，里头的女人都有血有肉，有想法有主见的。
“你这人说话就是爱绕弯子！”梅凝香拿起那两本书，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地，这文悦书局出的话本子越来越不好看了，以前有个叫临溪书生的写的不错，可惜不写了，现在这些都是什么呀！就这两本，还是卖得最好的呢，留着当厕纸还差不多。”
“临溪书生？”溶溶好奇道，“若是梅姐姐方便，能不能把他的话本子给我瞧瞧。”能得梅凝香大力称赞的，应该是很有趣。
“拿去便是，不过可不是送你，要还的。”
“这是自然。”
两人说了会儿话，彼此颇为投缘。待一壶茶添过两次水后，溶溶便拿着两本新借的话本子离开了。走出宅子的时候仍是那灰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替她打开宅门，等到溶溶出了门，那男子便往内院走去。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女人？”
梅凝香正在对着溶溶留下来的糕点发愁，不知是今日就吃光还是留几块到明日再吃，见男子进来了，眉梢一扬，笑问：“怎么着，瞅着人家漂亮，动了色心？”
男子轻轻哼了一声，“得了吧，她的艳福我可消受不起。”
“怎么说？”
“自从她住进了隔壁院，就有高手随时盯着那个院子。”
“高手？”梅凝香讶然，追问道，“什么样的高手？就在咱们院子外面？”
“那个人的轻功不错，我也是无意间才发现的。大前天晚上，有小贼翻墙爬隔壁院子，我听到响动出去看看，已经有人在我之前用一颗石子打断了小贼的腿。若不是那人抢先出手，我也很难发现他。这两日我起了意，这才发现不止晚上，白天他也在。”
梅凝香顿时警醒起来：“这薛姑娘是从侯府出来的，跟着她的人绝对不会只是高手那么简单，你别去招惹，只当不知道。”
“放心，对方意不在我们，我自然不会去招惹。目前似乎只是在暗中监视，并没有什么行动。”
“监视？”梅凝香摇了摇头，觉得十分好笑，“你怎么知道是监视？我怎么觉得是在暗中保护呢？”
“一个侯府丫鬟，值得这样的高手保护？”年轻男子不以为然。
“若真是一个寻常侯府丫鬟，又值得这样的高手监视？”
男子哑然，过了会儿才道：“好吧，你有理。”
梅凝香正得意着，男子又道：“不管是监视还是保护，这女人都不简单，也不知道你把她招到这儿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想起来，很多地方都可疑，你想想，她一个丫鬟赎身，侯府出动两个人陪着。那天一起来的那个男子说话做事都不简单，我瞧着也是会武的。咱们如今只是求个安生日子，她的来历我们还不太清楚，静观其变吧。尤其你小心点，既然人家是高手，未必不会发现你。”梅凝香细细回忆起认识薛溶溶以来发生的事情，嬉笑的表情渐渐严肃，她担忧地看向男子，“我确实有几分悔了把房子租给她。”
男子反倒好笑起来：“你这女人果真善变，方才你还跟人家谈笑风生称姐道妹的，这会儿后悔租房子给人家了。”
“你这人！”梅凝香狠狠剜他一眼，“我还不是担心你。”
“无妨。”年轻男子凛然颔首，眸光变得幽深，“日后小心些就是。”

第29章
日子如水一般平静的流过。
溶溶如今才知道，有一个自由之身是多么快活。每日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不必赶着在主子起床之前起来，日常说话做事就更不必拘束了。看着院子里咧嘴大笑的绣娘和活计，溶溶总会情不自禁地同他们一样感到快活。
唯一要操心的就是银子。
溶溶在绣坊接了些简单的绣件。她一直说自己针黹不好，其实是相对的。在掖庭里，小宫女们什么都得学习，然后找一个自己擅长的方向钻研。她的针黹不好在宫里比是不好，放到外面看并不差的。
梅凝香的绣坊里除了给达官贵人的绣件需要精巧的技艺，卖给百姓的绣件还是走量。
溶溶在绣坊领了些活儿，自己做一些，教着春杏一起做，绣坊那边按件给钱，两人手头的活儿做下来，足以糊口。至于侯府那边，非但没有叫春杏回去，反倒让韩大娘过来给春杏发月钱。
想来经过那一晚的事，王宜兰以为自己跟太子有染，不敢再为难她，连带着给春杏也行了方便。溶溶心里明白，别说是王宜兰、欣荣等人，就算是谢元初，必定以为自己跟太子在屋里行苟且之事。那一晚在耳房中被他们围困的时候，溶溶的确如坐针毡、闹心抓肺恨不得钻个地洞躲进去，告诉别人自己跟太子没有任何瓜葛。
如今出了侯府，看着满院的绣娘，看着小巷口十个铜板一碗的阳春面，溶溶释然了。什么侯府、什么世子、什么太子、什么皇孙，从今往后，这些人是云，她是泥，他们就算认为自己是什么银娃□□，那又如何呢？跟她的生活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留下春杏也好，溶溶从来没有独自在外生活过，有春杏帮衬着，一切倒还顺遂。
自打说好了要回家过年，溶溶就开始琢磨带什么年货，去市面上逛一圈，买得起的东西她瞧不上，瞧得上的全都买不起。溶溶琢磨了两日后，去肉市买回来几条猪后腿，自己动手做火腿。要做火腿，挑选的猪腿应当是猪皮干净整洁、爪子细、腿心饱满、瘦肉多肥肉少的猪腿，可惜她囊中羞涩，买不起这样的上等猪腿，只能买最次的，皮不包肉、猪皮肥厚。
溶溶一是为着练手，二来没有那么多本钱，也不拘着这些了，就拿那些最便宜的卖相不佳的猪腿。火腿按腌制季节分，有重阳至立冬的“早冬腿”，有立春至春分的“早春腿”，溶溶腌渍的这几条，属于立冬至立春的“正冬腿”。除了节气，还按照腌渍的风味不同，分成糖腿、酱腿、风冻腿，溶溶只在宫里做过一次火腿，因此用的也是宫里做“贡腿”的法子，只是去掉了许多奢侈的工序，把里头用到的昂贵香料换成廉价的替代品。
就这么忙碌着，眨眼间就到了腊月三十日，溶溶早已同薛大成约好，因此给春杏放了假。春杏家里有兄长在跑车送货，天还没亮就把人接走了。溶溶送走春杏，自己睡了个回笼觉，等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将悬在梁上的火腿一条一条取下来，拿宽大的油纸包起来用红绳扎好。正忙碌着，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就看见杨佟站在门口，他身上的棉袄是簇新的，看着比往日精神许多。
“杨先生来，可是有事？”溶溶见是他，微微有些诧异。
刚送走春杏，杨佟就上门了，这人总不会一直盯着自己吧？虽说杨佟不像坏人，但终究让人不太舒服。
“我叔叔给伙计们发了年货，我也拿了一些，可我今年不回老家，天天都在叔叔那里吃喝，用不着这些东西，我……我想着你平时要自己做饭，就给你送来，年夜饭能添几道菜。”杨佟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外说话，他说得极快，一口气把话说完，就把手里的几个油纸包递给溶溶。
溶溶当然不会接，所谓无功不受禄，杨佟却由不得溶溶推辞，将东西放在门口拔腿就跑了。
“唉——”溶溶想喊住他，又怕声音太大，惊动了院里其他人，只得追出去，一直追到门口才拦住他。
“薛姑娘，我……”
杨佟被溶溶追上，脸庞微红，低着头不敢看溶溶。
“你跑什么，等我把话说完。”溶溶许久没跑了，稍微跑一下就气喘吁吁的。
杨佟忙道：“我不跑了，薛姑娘，那些东西我真的吃不完，你留着吧，留给你的丫鬟也行。”
“谁说我要还你了。跟我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溶溶领着杨佟往回走，杨佟站在房门口，拘束得不敢进来，溶溶只好说：“进来吧，我一个人拿不动。”
杨佟走进屋子，眼睛不敢随便看。溶溶见他这幅模样，知道自己没看走眼，他是个老实人，从桌上抬起一条火腿。
“不可。”杨佟急忙摆手。市面上成色一般的火腿，都要卖三四两银子一支，溶溶给他这一只，看起来与那些顶级的色泽也不差。
“这是我自己做的，没花费多少银钱，等过阵子我或许要换屋子，还得劳烦你帮我找呢！”这大杂院里的人虽好，但人实在太多，免不了嘈杂，等手头宽裕一些，溶溶还是打算另找一处单住的地方。
杨佟一愣，“你自己做的？”
“我是当丫鬟的，做个火腿有什么惊讶？快接着，我拿不动了。”
溶溶一催促，杨佟才赶紧伸手接过火腿，只是一脸的歉疚，毕竟他送给溶溶的那点年货，总共也值不了一两银子。只得干巴巴地说：“若是再找房子，薛姑娘只消来找我便是。”
送走了杨佟，溶溶将自己买的年货整理起来，等一会儿，就听到敲门的声音，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薛大成。
“溶溶，我们这边送完货了，现在就能往回去，你的东西呢？”
“都在那里。”
薛大成一见溶溶买的年货，尤其是一条金灿灿的火腿，顿时眼前一亮：“妹子，你可真有本事，出了侯府日子过得这么好。”
“这边的是我买的，那边是……”不等溶溶把话说完，薛大成上去就将溶溶买的东西和杨佟送过来的年货一起往背篓里放，溶溶见他抓东西的动作就知道想叫他放回去是不行的，只好由着他。
薛大成背上东西就催着溶溶走，溶溶提上准备在路上吃的食盒，把门锁上，这才跟着下了楼。兄妹俩出了院子，往前走了两步就碰见了梅凝香和那日出现在她宅子里的那个年轻男子。那男子依旧是那副冷淡态度，只是看着溶溶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梅姐姐，给您拜个早年了。”
“也给你拜个早年，你这是……”梅凝香的目光扫了一下背着背篓的薛大成。
溶溶道：“这是我的兄长，来接我回去。”
梅凝香点了点头，瞧着两兄妹确实有相似之处，笑问：“有家人就是好。你家离京城远吗？”
“不远，这会儿出城，还赶得及回家吃夜饭。”薛大成笑道。
溶溶点头，从薛大成的背篓里拿出一个包好的油纸包，交给梅凝香，“这是我自己买了猪腿肉做的，正想给你送过去，可巧遇上了。”
“早儿就瞧见你门口挂着几条火腿，以为你要拿去做生意的，眼馋却不敢问你，没想到真有我的份。”梅凝香朝身边的男子使了个眼色，那男子便伸手从溶溶手中接过火腿。
溶溶笑道，“确是拿来做生意的，昨日去绣坊边上的酒楼里请掌柜的看看，拿过去的两条全都收了。”
她的用料不好，胜在手法得当到，最后出的火腿肉色鲜红，香味甚浓，酒楼掌柜当即就给了她十两银子，还说有多少收多少。溶溶起初做火腿时，只是想省点钱好带年货回去，没想到竟然有意外收获，一举翻倍赚了。有了这十两银子，等过完年回来再想做火腿就有本钱选好肉了。
“那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东西，告诉我多少钱？”
“梅姐姐叫我别跟你客气，怎么这会儿跟我客气起来了，你这一份我是早就留下了的。梅姐姐且拿回去尝尝，若是好吃，往后吃完了我再做。”
“如此，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送你个东西，不得推辞，”梅凝香素来爽快，不会跟溶溶推来劝去的，“你这想法不错，火腿铺子确实比糕点铺子好。”火腿可以保存很久，做好了放在那里卖一年都成，不像糕点，放在那里卖一天，卖不出去就得扔掉。
“开铺子实在太遥远了，只是没想到火腿这么行销，眼下是不愁吃饭了。”
“你几时回来？”梅凝香问。
“初二就回。”薛家并不是她真正的家人，回去看看祖母是否安置妥当就好。
薛大成闻言，目光顿时有些不自然，催促道：“溶溶，杨大叔在城门口等着咱们呢，若是没坐上他的牛车，咱们就是走到明个早上也回不了家。”
“快去吧，早去早回。”
溶溶点头与梅凝香告别，同薛大成一起匆匆往城门赶去。走到城门的时候，杨大叔果然已经等的不耐烦了，薛大成赔着笑走过去，杨大叔正要呵斥，看见薛大成身后的溶溶，终究没发作出来，招呼另外一个要回乡的人坐上牛车就往回赶了。
薛大成和薛溶溶的老家叫林湾村，离京城大约四十里地，只是因为进村的山路不太好走，所以不如别的京郊村镇兴旺。杨大叔是个话多的人，一路上都与另一个在酒楼做伙计的同乡聊天，薛家兄妹倒是没有什么可说，一路上都很沉默。
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牛车刚好到了村口。
“相公，妹妹！”翠荷早就等在那儿，一见到他们顿时欢喜的迎上来。
薛大成见到翠荷，并没有多少开心，凡是表情古怪地问：“你跑出来做什么？”
翠荷身边还站了个老头子，四五十来岁的模样，穿得倒是像模像样，可惜贼眉鼠眼的，一双眼睛全落在溶溶身上。溶溶往薛大成身后站了站，薛大成见状，上前跨了一步挡住那贼老头的目光。
“妹子带了这么多年货呢！”翠荷恍若没看见薛大成使的眼色一般，只盯住从牛车上抬下来的背篓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火腿。”
“回家再说，祖母等着呢！”薛大成背上背篓，催着翠荷和溶溶回家。
溶溶向杨大叔问清了回京的时辰，这才跟着薛大成夫妇回家。她对这村子并不陌生，村子本不大，原主在这里生活了十来年，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些印象。
薛家住在村东头，翠荷亲热地领着溶溶走在前面，薛大成背着年货走在后头，没多时就到了家。薛家的房子分成两处，一边是旧的茅屋，一边是去年新盖的瓦房。薛家人口不少，因此新屋旧屋都住满了。
“妹妹，到家了，别愣着进去吧。”薛大成道。
溶溶微微点头，跟着他们夫妇二人进了瓦房。瓦房这边一共三间屋子，一间堂屋、两间卧室。因为过年的缘故，堂屋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溶溶走进去，翠荷便领着溶溶去左边的一间屋子。
“溶溶，晚上你就住这儿。”翠荷说。
这屋子甚是宽敞，端地是坐北朝南的位置，因为烧着热炕，屋子里暖融融的，棉被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炕上。单论屋子，比溶溶在京城租住的那一间还好一些。
“这是哥嫂住的屋子罢？”溶溶问。
翠荷忙道：“你是在侯府富贵惯了的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怎么能让你住旧屋子，再说，这瓦房还是你出钱盖的，最该你住。”
溶溶没有再推辞。她这两世虽说都是丫鬟，可敬事房事务清闲养尊处优，侯府里有谢元初跟娇花一样养着，真没在衣食住行上苦过自己。住这瓦房倒还可以，真去了茅屋，只怕明儿一早她就要回京了。溶溶让薛大成把她的包袱拿出来，收拾妥当后，看着屋里屋外没有其他人，又问：“祖母呢？”
这次她回来，主要就是为了探望原主最记挂的祖母。
“怕是带着你两个侄子去打水洗菜了。”
“天已经黑了，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怕是不安全，我出去看看。”
“外头冷，就在屋里等吧，”翠荷刚说完，见溶溶没理她，忙改了口，“行，一块儿去看看。”
三人刚走出堂屋，就看见一位老婆婆端着一篓子湿漉漉的菜往回走，身后跟着两个皮猴子似的孩子。那老婆婆身上的青灰色棉袄缝着许多补丁，但收拾得很干净，花白的头发也打理得很好，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老太太。一见溶溶，老太太顿时激动地喊了一声：“是溶溶回来了？”
“祖母。”溶溶忙走过去，接过祖母手中的菜，还没拿稳，就被翠荷殷勤地抢了过去。
溶溶没有理她，随她献殷勤，径自扶着祖母往堂屋走。
薛家祖母今年五十多岁，在村里算是高寿的老人了，目光矍铄，精神头很好，见到花骨朵一样的溶溶，顿时老泪纵横，抓着她的手不放。
祖母的手因为长期干活非常粗糙，却热乎乎的，溶溶的手被她握着，只觉得十分亲切。
“自从你被卖出去，我成天担心你在别人家里做事吃了苦受欺负，如今好了，你赎身了，你天上的爹娘也能闭眼了。往后你就在家里踏踏实实地跟祖母一块过日子。”
薛家其实挺疼薛溶溶这个闺女的，当初卖女儿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咬死了只卖活契，就是为着有朝一日能把女儿赎回来。
“溶溶，炕烧热了，你跟祖母去炕上坐着说。”翠荷忙道。
一家人一齐进了里屋，坐到热炕头上去，有老有小，看起来颇为热闹。
溶溶让薛大成把背篓拿进来，挨个分东西，给祖母做了一件新棉袄，因记不清尺寸，只按记忆里的身形往大里做，拿到薛老太太身上比划一下，果真宽大了一些。
“不妨事，就是宽大些才好，不然不好做活儿的。”薛老太太身上的棉袄穿了好些年，原本的颜色都磨得看不出来了，且冬天只此一件，连换都没得换。
溶溶道：“祖母暂且穿着，这次我给你量了尺寸，等我回了京城，重做新的让杨大叔带给你。”
“一件就够了，要那么多做什么。”
薛老太太话音刚落，翠荷就道：“溶溶如今出息了，能自个儿赎身自个儿养活自己，您老就由着她尽孝吧。”
溶溶不喜欢翠荷说话的语气，但理是这个理，薛老太太瞧着溶溶通身的打扮，也知她不缺银子，又想到她当初那么小被送进侯府，忍不住抹泪。
翠荷见状，忙朝两个儿子挥手，“阿木，阿林，快上来拜见姑姑。”
薛大成的两个儿子，老大叫阿木，老二叫阿林，一个八岁，一个七岁，长得黑瘦黑瘦的，眼睛看着挺机灵的，但在溶溶跟前十分腼腆。听到翠荷招呼，才从薛大成身后走上前喊“姑姑好”。
两个侄子都是晚辈，溶溶各发了一个红包。
“还不快谢谢姑姑。”翠荷往阿木和阿林脑袋上各敲一下。
阿木和阿林赶紧道：“谢谢姑姑。”
“我给你们带了些枣泥酥，你们拿去分了吧。”
村里孩子别说吃枣泥酥了，连听都没听过，待溶溶把油纸包拿出来，两个孩子好奇地捧着坐到炕边上去吃了。
接着溶溶又给薛大成夫妇一个荷包，里面装的是当初薛大成给溶溶赎身的钱，除此之外，还给他们夫妻派发了礼物，薛大成是一件棉马甲，翠荷是一支精致的银簪子，两人拿到东西自然是欢喜，溶溶又拿出来一件棉马甲，问道：“二哥呢？”
溶溶所说的二哥叫薛小山，是祖母去山上采菌子的时候捡回来的，那会儿看起来约莫四五岁，问什么都说不记得了，多个人就是添双筷子的时候，又是男娃是个劳力，薛家就把他留下了，因为是山上捡的，所以叫做小山。
因为他素来沉默寡言，与薛大成、薛溶溶兄妹并不亲近，素日只听祖母的话。
阿林吃了溶溶给的糕点，先前的局促已经没了，见溶溶问起薛小山，便鼓着腮帮子说：“俺爹让二叔去邻村给人帮忙了。明儿才回，说能多拿工钱。”
“吃你的东西，小心呛死！”翠荷狠狠戳了阿林的脑袋，瞧那棉马甲跟薛大成那一件差不多，道，“他不是薛家人，你给他费这钱做什么。”
“二哥跟咱们不是亲兄妹，我不在家，一向都是他孝敬祖母，我早想着要感谢一下他。”溶溶不动声色道，薛大成夫妇顿时脸色微白。他们俩素来好吃懒做，别说孝敬祖母了，两个儿子都是扔给祖母带的。方才阿林那只言片语，似乎两个孩子跟薛小山都比跟亲爹娘亲近。
这样也好，薛大成夫妇那做派，能教得出什么好孩子？虽然才刚刚见面，但溶溶能感觉得到阿林和阿木都是老实孩子。
“溶溶，你赎了身在京城做什么营生？”薛老太太抓着溶溶的手，眼睛里满是忧虑，“你一个女娃子，能做什么营生，还是回来吧，有你两个哥哥在，总有你一口饭吃。”
溶溶自然明白祖母的担忧，她孤身一个女子，在京城无依无靠的，唯一拥有的就是美貌，祖母自然会以为她在京城做的是不正经的事。
“祖母放心，我在侯府当差的时候学了很多手艺，你瞧这条火腿，就是我自己腌渍的，这种火腿拿到酒楼去，一条能卖四五两银子呢！”
“四五两？”薛大成和翠荷面色不虞地对视一眼。
薛老太太也是吓了一跳，别说四五两银子了，就算是一两银子，对寻常农家来说也是天价。薛老太太没吃过火腿，镇上的集市上也没人卖火腿，但她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六七十斤上好的猪肉了。
翠荷嘟囔道：“这火腿这么值钱，一斤猪肉才多少钱？”
“猪腿是不贵，可火腿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天下间总共只有三个地方的人会做火腿，对外这都是不传的秘方。我也是机缘巧合，在侯府里遇到了从金华请来的厨子，偷着学了几手。”
她当然不是在侯府学的，而是在宫里的御膳房学习的时候，正好有金华御厨在为陛下腌渍贡腿。贡腿是宫中根据金华、宣威两地的火腿制法调整后的做法，取了两地制腿的长处，又把当中用到的一些配料香料改换成宫中才有的珍惜料品，是以御膳房的大厨并未刻意保密。溶溶记性好，又善观察，当时就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回她自己摸索着做火腿，宫中那些香料她是买不起也买不到，只能寻找一些廉价的替代品，最后做出来的成色虽远不及宫中的贡腿，在寻常街市上却足够好了。
“溶溶，你快把这火腿收起来，拿回去卖钱。”薛老太太赶忙道，“咱们不用吃这东西，多买两斤肉就得了。”
薛小山和翠荷对老太太的话深以为然，猪肉就够好吃了，何必浪费那钱。
“祖母别担心，左右这都是我自己做的，费的也就是买猪肉的钱，今儿是过年，特意给你尝尝。”溶溶说着，就从炕上站起来，“晚上这顿年夜饭，祖母歇着，我来做。”
溶溶说要做，薛老太太哪里舍得，从炕上起来跟着往厨房去了。薛大成夫妇一贯好吃懒做的，根本不会做饭，当然没有跟上，把正在吃糕点的阿林和阿木打发过去打下手。
所谓厨房并不是一间屋子，只是在茅屋旁边搭了个棚子，砌了灶台，摆了个水缸，不过因为是搭的棚子，倒不觉得局促，反而十分宽敞。
因为今儿是除夕，翠荷早上去镇子上买了一斤猪肉，还有一些自家没有种的蔬菜。灶上的锅里咕噜咕噜地炖着母鸡汤。
“早上杀好鸡，我就给炖上了，这只鸡我专门给你养的。”祖母笑眯眯地说。
薛家养的是跑山鸡，靠山吃山，这种鸡既吃米粮，更吃虫蚁，肉质细嫩有弹性，薛老太太把锅盖一揭开，鸡汤浓郁的香味便扑面而来。
“溶溶，祖母先给你舀一碗。”
“舀四碗，我们都喝。”
“好。”阿林和阿木早就馋了。家里养的这些鸡素日都是拿来生蛋的，也就是除夕能宰一只。
村里夜风大，溶溶陶碗里的鸡汤不一会儿就被吹散了热气，正好入口。鸡汤下肚，顿时觉得身子热乎起来。
薛家的跑山鸡养得好，炖鸡用的山里引来的泉水，烧的柴也是干枯的松木，因此这碗鸡汤比侯府和宫里那些加了燕窝山参的鸡汤还要好喝。
四个人喝过鸡汤，便开始正式准备年夜饭。阿林和阿木负责生火，薛老太太闲不住非要帮着溶溶切菜，溶溶自己则根据食材准备菜品。
厨房这边忙活着，丝毫没人关心瓦房里的薛大成夫妇在做什么。
“要不……还是算了吧！”薛大成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简直坐立难安，他不时偷偷朝外面看去，看到溶溶和祖母还有两个儿子热热闹闹做饭的场景，顿时觉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翠荷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早就说准了的事怎么临到头了又变了？我跟你说，孙老财的定金咱们可都收了也花了。要反悔，上哪儿找钱还给孙老财？”
薛大成被翠荷噎得不敢吱声，隔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以前那是咱以为溶溶要回家白吃白喝才说给她找个人家，可现在你看她多能干，弄条火腿能卖三四两银子，孙老财才给咱们十两银子，加上给溶溶赎身的银子才十五两，这不是亏了吗？跟溶溶说说，她指定能拿出钱来还给孙老财。”
“行，那是你妹子，你去找她说。”
“我……”薛大成记得溶溶以前是很听自己的话的，但是这两次见到溶溶，溶溶对他都冷冰冰的，想稍微凑得近点她都不乐意，待他还不如翠荷，“我说话是不中用，可我去找祖母去说，溶溶肯定听她的。”
翠荷的嘴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又喃喃说：“往后她挣的钱能给咱们吗？”
“不给咱们，给祖母不是一样的吗？阿林阿木是祖母的亲孙子，她老人家难道不疼？”
薛大成这句话终于给翠荷吃了定心丸，旋即又犹豫道：“那今晚……”
“溶溶把赎身的银子还给我了，你先把这些拿去还给孙老财，叫他今天别来了，明个儿我去偷偷找祖母再问溶溶要点银子，凑齐了一齐还给他。”薛大成道。
翠荷白了薛大成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过去？要你这个男人做什么？”
“那孙老财不是你找来的吗？你村里的人当然你去了，我告诉你，我要真把溶溶卖了，我爹娘肯定死不瞑目。”
翠荷在心底啐了一口，心道当初拿到孙老财那五两定金的时候薛大成可不是这个说法，不过眼下溶溶确实能挣钱，而且这丫头是个没良心的，肯定不会领他们的情，到孙家做了姨娘反而会恨他们，倒不如现在这样哄着她，好叫她多给家里一些钱。
薛大成偷偷瞄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人，把银子给了翠荷，让她偷摸出门去找孙老财。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今日孙老财以两倍工钱的许诺把薛小山引到邻村去，等到吃年夜饭的时候，翠荷把孙老财给的媚药放到溶溶的饭菜里，吃过饭把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打发去茅屋睡觉，等算计着药性差不多的时候，薛大成和翠荷就把孙老财放进来，等到今晚生米煮成熟饭，明个儿一早孙老财就把剩下的五两银子给薛大成夫妇，再把溶溶带回邻村当小老婆。
翠荷知道薛大成一直拿不定主意，虽然最后看在银子的面上应下来了，但情况一有变化马上就反悔。当然了，翠荷也不是傻子，薛大成能算清楚的账她也能算清楚。千算万算，小姑子除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居然还在侯府学了一手好厨艺，那火腿真要能卖三五两银子，她和薛大成若是帮忙多做一些，岂不是一个月就要赚几十两银子？小姑子虽然不喜欢他们夫妻，但翠荷看得出，小姑子明面上不会短着他们，光瞧着给两个侄子的红包就能看得出。
孙老财那边确实是太急了，还是等一等，若是小姑子挣了钱不给他们，那再把她卖给孙老财得了。
翠荷拿定了主意，拿着银子偷摸就出了院子去村头找孙老财。
溶溶在厨房里忙活着，并未关注薛大成这边。她将猪肉分成两份，一半剁碎了包了白菜猪肉饺子，另一半则拿来做了六个四喜丸子，家里人一人一个，薛小山的那一个等着他明日回来了再吃。她带回来的火腿自然是片了一大盘下来，至于薛老太太炖的鸡汤，那自然是顶好的，但溶溶捞了一些鸡肉出来去了骨头做成手撕鸡，另外又炒了个萝卜丝，一共备了六道菜，取一个六六大顺之意。六道菜说起来不多，可溶溶从前做糕点也好做菜也好，都是图个乐趣，多得是人打下手，今儿六道菜都是她来操持，一通忙活下来，倒有些腰酸腿疼。
等到六道菜上桌，溶溶请薛老太太上座，自己带着阿林阿木坐在旁边，唤薛大成夫妇过来吃年夜饭，进去一看，屋里只有薛大成，没有翠荷。
“翠荷哪儿去了？”薛老太太问。
“谁知道呢，我还以为她去茅厕了。”薛大成支吾道。
他心里头其实很着急，翠荷出去得有大半个时辰了，这么久没回来实在不正常。薛大成觉得也没多大点事，不就跟孙老财说一声就行了吗？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想着翠荷会不会出什么事，又觉得不太可能，村子就这么大点，从家里走到村口才多远。
“大成，你出去找找看，别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她这个人你还不知道，肯定是上哪家看热闹去了。今儿听说钱老叔的儿子弄了好多鞭炮回来，肯定瞧去了。”
“既然这样，咱们就先吃着吧，阿林，你去拿个大碗过来，给你娘留些菜。”溶溶见薛大成都不愿意出去找媳妇，也就不等着翠荷吃年夜饭了。这翠荷大年三十的晚上还往外跑，想来也是不稀罕这顿年夜饭。溶溶可不想饿着祖母和两个侄子。
“哦。”阿林这会儿对这个从京城回来的姑姑信服得不得了，溶溶一吩咐他就马上跑去厨房拿了大碗。
溶溶让他们动筷，自己则给翠荷夹了六个饺子一个四喜丸子还有些鸡肉笋片的。
薛大成也坐到了桌边，不时往外张望着，饶是桌上摆满了他素日吃不到的东西，他也没什么胃口。
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就不一样了，往常家里都是薛老太太做饭，她一个人要做全家六口人的饭菜，自是顾不得什么火候搭配，大多数时候，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今晚这顿年夜饭就不同了，饺子、鸡肉、丸子都是平常很难吃到的东西，经过溶溶的巧手烹饪，比记忆中的味道更香，更难以言说的是那一盘火腿。早些听溶溶说那一只做好的火腿要值三五两银子的时候，薛老太太心中就不以为然，三五两银子能买几头生猪了，那酱过的肉再好吃，不就只有一条后腿吗？此刻薛老太太把那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吃到嘴里，才知道这三五两银子果真是值得的。
“这侯府里的手艺果真跟外面没法比，当年我在京城的会宾酒楼吃过一顿饭，那就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可我觉着会宾酒楼的厨子比不上我孙女的手艺。”
溶溶一边同薛老太太说着话，一边留意着薛大成的动静。
不寻常，实在是不太寻常。

第30章
“大哥，嫂子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你不去找找吗？”溶溶不动声色道。
薛大成笑得勉强，却不回答，只低着头，闷声吃饺子。
溶溶见状，更加确定薛大成心中有鬼，立时转向阿林问道，“二叔叔做工的村子离咱们村远吗？”
“不远，”阿林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姑姑，溶溶一问话他马上就摇头说，“过了白马河就是，就是俺姥姥村的孙老财家。”
今天是溶溶第二次听到孙老财这个名字，她搜肠刮肚在原主记忆中找寻关于孙老财的记忆，只知道是翠荷村子里的土财主，家里很多地，没有别的印象，只能作罢。
“既然这样，你去跑一趟，把我二哥喊回来。”
阿林正要答应，旁边薛大成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梗着脖子问：“这么晚了把他喊回来做什么？”
“嫂子大晚上的不见了，当然要去找，既然哥哥不去，只好让二哥回来找了。”溶溶见薛大成心虚的模样，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只可惜在这山村之中，她实在无路可走，想来想去，只有先把薛小山找回来再说。
印象中薛小山与原主关系并不亲近，薛大成以前时常鼓动原主留在侯府当姨娘，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是回来祖母肯定让你给薛小山当媳妇”。因此原主刻意疏远薛小山，与他没什么兄妹情分。但薛小山为人可靠，在薛家父母过世后，硬是维持着一大家子的生计。
薛大成一看就是个靠不住了，要是真有什么事，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根本不顶事。
到这一刻，溶溶终于明白梅凝香身边那个神秘男人是做什么用的了。
关键时刻，女子的力气根本无法跟男子相搏。
“阿林，我同你一起去找二哥。”溶溶说着就站起身。
“我去找，我去找就是了。天不早了，你们早些睡吧。阿林阿木今晚你们跟祖母睡。”薛大成见溶溶居然要出门，马上挡在了她前头，又将屋里人安排起来。
溶溶道：“大哥要出门找嫂子，我一个人睡着害怕，让祖母和阿林阿木到瓦房这边来睡吧。”
薛大成的喉结动了动，终是没有反对，帮着把祖母和阿林阿木的铺盖卷搬到了瓦房这边。
阿林阿木平时是住瓦房这边的，因着薛溶溶要回家，被薛大成和翠荷撵到茅屋那边跟薛小山一块儿住了，听到今晚可以搬回来睡瓦房，开心得不得了。茅屋那边也有炕，但很小，又费柴火，半天都不热，哪有瓦房住着舒服。薛大成一发话，两个人就欢呼着跳到了炕上。
薛大成帮他们把瓦房的门关上，这才出去找翠荷。
“溶溶，到底出什么事了？”薛老太太帮阿林阿木归置好，便走到溶溶的屋子这边。薛老太太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听着兄妹俩打的机锋，到底也觉出了些怪异。
“祖母放心，无事。”
薛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呀，就当祖母是老糊涂，祖母是老，可是不糊涂啊，自打听说你要从侯府赎身，你哥嫂就一直在嘀咕，只可惜他们都避着我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
听着薛老太太的絮叨，溶溶心里更加确信翠荷失踪的事情并不是出去串门那么简单，哥嫂一定在背后打着什么坏主意。不安的情绪重新占据了溶溶的全身。
“明儿一早你就回京吧。”薛老太太看着溶溶紧蹙的娥眉，继续道，“当年你爹娘没法子把你卖了，你就不欠薛家的养育恩了，如今你有本事，不能再让你回来养我们，往后你就在京城好好住着，不用管我。”
“祖母……”
“你放心，老太婆命硬着呢，他们俩且折腾不死我。”
薛溶溶没想到祖母竟然活得如此通透，对这个农村小老太万分佩服，不过她的心情并没有半分放松，今晚薛大成和翠荷必然是要冲着自己来的，就算把老太太和阿林阿木两个小的拉上也无济于事。
“祖母放心，若是将来我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一定会把祖母接过去奉养。”
薛老太太拉着溶溶的手，两人坐在热炕头说了一会儿话。老太太问了许多她在京城的事，事无巨细都在问，等到阿林阿木两个孩子都睡熟了，薛老太太才回了屋子。
农村里守岁，无非就是一家人围炉吃喝，并不拘着是不是守到岁末。吃饱、喝足，累了，直接就睡。劳作了一年，也就今日能睡个痛快。
溶溶前世的时候没有体会过家人的感觉，对于家中长辈全部的想象都来自于安澜姑姑。今晚跟薛老太太说了这么会儿话，才明白家人的关心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感觉。
虽然大哥大嫂都不像话，但薛溶溶有薛老太太这么一位祖母，比起她已经是幸福许多了。
把老太太送回屋后，溶溶悄悄起身摸了一把菜刀，放在枕头边，把瓦房堂屋的门锁紧了，这才躺下。
只是心里压着许多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迷迷糊糊快合上眼睛的时候，溶溶忽然听到外面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的走动。
溶溶伸手抓住菜刀，披上衣服悄悄下了炕头，躲在门后。
薛大成出门的时候把瓦房堂屋的门落了锁，溶溶又在里面挂上门闩，外头的人推了几下，没有把门推开，溶溶小心翼翼地听着动静，外头的声音却好像没了。
正在她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窗户“砰”地一声被人击碎了，她立即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个黑黝黝的身影往屋里钻。
是薛大成吗？
不会，这身影比薛大成要高大一些，况且薛大成回家，只要敲门就好，她不可能不给薛大成开门。电光火石之间，饶是溶溶心里害怕得紧，仍是鼓足了勇气挥起菜刀朝那人砍了去。可惜她这两辈子别说砍人了，连鸡都没有杀过，眼看着菜刀要落到那人的脖子上，心一软，刀锋就偏了一下，落到那人的肩膀上。
“啊……”那人肩膀被砍了一下，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嗷叫。
溶溶到底没什么力气，那人抱着肩膀往边上滚去，溶溶手中的菜刀也随之落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有刀？”外面响起了另一个陌生沙哑的声音。
还有人？
溶溶吓得更厉害，慌忙去地上摸掉落的菜刀，然而窗户外面的黑影子更快，还没等溶溶拿到菜刀，就又爬了两个人进来。那人的痛呼声惊动隔壁屋的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他们忙忙慌慌地冲出来，却发现不管是堂屋的门还是溶溶的门都锁得紧紧的，薛老太太只能着急地拍着溶溶的房门，询问是怎么了。
屋里没有光，溶溶躲在门背后的阴影里，跳进来的两个人一时没有发现她。
他们一跳进来就去扶住那个肩膀被溶溶砍了一刀的人，正在溶溶惊慌失措的时候，有人点亮了火折子，转身就看到了瑟瑟发抖的溶溶。
“在这儿呢！”一张布满皱纹的恶心老脸凑到溶溶跟前，正是先前溶溶进村时在村口撞见的那个老男人。他一见溶溶，满脸都是色眯眯的笑，伸手就搂住溶溶，溶溶拼力猛然踹了他一脚，踹得他“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溶溶，溶溶，到底出什么事？谁闯到家里来了？”
“姑姑，姑姑。”
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在外面拼命敲门，尽管他们的动静很大，可此刻村里村外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哪里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呼喊。
“祖母，你们想办法跑出去，找人，快，别在屋里呆着。”
这三个男人不是薛老太太和两个孩子能对付得了了，唯一的生机就是出去找人求救。
“臭娘们！”后跳进来的一个壮汉替受伤那个人扯了布条简单包扎好了，跳过来一把就把溶溶扯了起来，正欲赏溶溶几个耳刮子，借着烛台的光，看到溶溶的脸顿时愣住了，“真特么漂亮。”
地上那恶心老男人爬起来，“嘿嘿，我没骗你们吧，这丫头可是在京城的侯府里伺候公子的。”
“侯府公子？今儿也让我们快活快活。”
“外头那老太婆怎么弄？”
“还能怎么弄？”那人狞笑一声，把溶溶往受伤那人的怀里一扔，走过去便将房门两下打开，溶溶只听到堂屋里传来几声尖叫过后就没声了。
处理完堂屋的薛老太太等人，那壮汉才回来，对着受伤那人一笑，“今儿你挂着彩，让你先玩。”
陪着那恶心老男人来的那两个人瞧着都是练家子，一身腱子肉，饶是被溶溶肩膀上砍了一下，似乎只是皮外伤。
“这妞性子太烈，咱们带了多少夜来香？”
“三颗。”
“都喂了。”
溶溶不知道夜来香是什么东西，但她明白这三人的意图，只能抵死不开口，可那人捏着溶溶的下巴，两下就把药喂进去了。
因为没有用水送服，这三颗丸药硌得溶溶喉咙生疼。下肚片刻，便觉得腹中绞痛，浑身冒出冷汗，不出片刻就昏死过去。
喂药的那个男子狞笑一声，“兄弟，你先吧。”
“我这只手叫她废了，帮我脱干净点。”
“行嘞。”那贼人笑着上前，正欲撕扯溶溶身上的衣裳，突然觉得心窝子一阵凉意传过来，低下头，才发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剑锋，穿心而过，剑锋上还汩汩冒着血。
……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
新年是一年中最大的节庆，宫里宫外张灯结彩，灿烂辉煌。乾元殿外，数十株寒梅绽放，香气宜人。皇帝如今年事已高，不喜铺张浪费，从前的除夕宫宴改成了除夕家宴，并未邀请外臣和外命妇参与。乾元殿里陪着守岁的，都是皇族贵眷，长幼咸集。
帝后举杯祝祷过后，太子领着元宝上前祝贺，其后后宫嫔妃依次携儿带女端着酒杯上前。
如此车轮祝贺过后，帝后都已经不胜酒力。早些年帝后都是相伴守岁的，如今年纪上来了，每日都睡得早，饶是除夕这样的日子，也不过多玩了半个时辰便摆驾回宫。
于是太子就留在乾元殿代君守岁。
二圣不在，大家都不拘束了，各自凑一块儿说话。
当今皇帝有六子三女，太子是嫡长，后头的五个弟弟依次是肃王、恭王、静王、庆王，还有一个皇六子刘谵是总角小儿未曾封王。四位成年皇弟都已经有了封地，不过今上仁爱子女，都给他们在京城里留了宽敞华丽的王府，是以四个王爷每年在京城的时间都很多。
虽说兄弟间不用太过拘束，但太子是储君，礼数还是要的，因此几位王爷又车轮一般地向太子敬酒，先是肃王，然后是恭王和静王，轮到庆王的时候他却坐着没动，六皇子等了一会儿就先去敬酒了。
等到诸王和公主都敬过了，庆王才不疾不徐地领着庆王妃上前敬酒，“皇兄，许久不见，臣弟敬你一杯。”
庆王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皇后所出。只不过太子少年时期都在大相国寺度过，与庆王的兄弟情分远不如谢元初的情谊，彼此之间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
更何况，庆王妃是陈妗如，当年差一点做了太子妃的陈妗如。
陈妗如曾经是京城里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她出身高贵，是安国公府的嫡出姑娘，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太子和庆王的表妹。除了显赫的身世，陈妗如还顶着京城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的名头，她跟着国公府的公子们一起开蒙，十岁时便以一首《咏雪》名满京城，时人都说便是易安居士再世，也不过如此。
今日除夕宫宴，庆王穿得隆重，头戴九翟冠，冠上九只翟鸟口衔金珠栩栩如生，身着红色直领对襟大衫，外搭着深青色织金云霞凤纹霞披，尽显天家风度。
细论起来，这也是太子自退婚以来第一次见到陈妗如。他与陈妗如退婚当年，皇帝就聘了陈妗如为庆王妃，庆王和庆王妃大婚过后就前往封地，很少回京，今年也是皇后娘娘思念儿子，下了懿旨让他们回京过年，两人腊月二十四才到的京城。
“五弟，五弟妹。”太子微微颔首，将杯中的酒饮尽。
到底是公府出来的小姐，即便当年与太子退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此时上前拜贺，举止、仪态没有半分的错处。
庆王饮了酒，朝庆王妃点了点头，庆王妃便从身上拿出一个金黄色荷包，微笑着递给元宝。
元宝并未伸手去接，望了一眼太子，见太子点头，才泱泱伸手接过荷包。
“快打开看看，这可是五叔亲手给你做的东西。”庆王笑着催促道。庆王的眉眼长得像皇后，笑起来很明朗。
元宝扯了扯荷包上的扎成结的小红绳，拿着荷包抖了抖，从里面倒出一个核桃大小的小玩意。
“是一辆小马车。”元宝惊喜地举到太子眼前。这小马车是黄梨木雕的，无处不精，无处不巧，虽然小，却与真正的马车无二，甚至连拉车的四匹马都栩栩如生。
“喜欢吗？”庆王问。
“嗯，”元宝拿着小马车开心地点了点头，又仰起脸对着庆王微笑，“谢谢五叔。”
太子并未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柔软了许多，他笑道：“你倒是手巧，会做这么多稀奇玩意。”
“素日无事，坐着玩嘛，元宝要是喜欢，下回六叔再给你做别的东西。”
“喜欢，五叔做的我都喜欢。”
“哈哈，我时常听别人说元宝的脾气跟皇兄一样冷冰冰的，今天才知道都是谣传，我们小元宝，比皇兄亲和多了。”庆王性子大大咧咧的，一说起来就收不住，庆王妃站在旁边扯了他几下袖子，他才收住话头。
元宝看看庆王，又看看太子，嘟着嘴替太子分辩道：“父王不是冷冰冰的，他只是不喜欢跟不喜欢的人说话罢了。”
“就你知道的多。”太子淡然瞥了元宝一眼，语气中却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听到了吗？皇兄是不喜欢你，才不乐意跟你说话。”昭阳公主坐得离庆王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顿时酸溜溜地扔出来一句话。她坐得离太子和元宝都近，先前逗了一会儿元宝，可元宝压根不搭理她。
庆王妃一时没有言语，庆王倒是毫不在意地一笑，“元宝喜欢跟五叔说话吗？”
“喜欢。”
“昭阳，看到了吗？我有元宝喜欢噢！也比你强！”庆王得意地朝昭阳公主示威，昭阳讨了个没趣，白了庆王一眼，起身往旁边的姐妹那边去了。
“快别欺负妹妹了，”庆王妃上前对太子道，“皇兄，昨日我回安国公府的时候，爹娘让我给元宝带了一件礼物。”
“难得舅舅舅母记挂。”皇后娘娘的父亲、老安国公还健在，只是因为年事已高，不管事了，索性让儿子陈平袭了爵位，便是庆王妃的爹爹。
“我爹特意命人给元宝打造了一副金锁，祈愿平安。”
当年因为退婚一事，安国公府与太子势成水火，尤其是老安国公，几次在御前叱骂太子无礼无德。元宝出生的时候，安国公府也并未送上贺礼。因此，庆王妃拿出来的这枚金锁，可以说是迟到四年的贺礼了。
太子微微颔首，拉着元宝不动，福全顿时会意，上前接过了金锁。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太子不想计较，但也并不想当做无事发生。
庆王妃丝毫不在意太子的冷漠，反是道：“祖父十分挂念皇兄和元宝，还说若是哪日有空，请皇兄带着元宝殿下去安国公府做客。”
老安国公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算起来是元宝的外曾祖父。那件事后，皇帝和皇后的态度令老安国公失望，再加上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进皇城了，太子也有两三年没见过他了。
太子想起那个倔强的老头子，眯了眯眼睛，“外祖父身体可好？”
“还算硬朗，平日里都吃着太医院配的丸药。”
“如此。”太子微微颔首，对前往安国公府一事不置可否。破了东西就是破了的，他并不想去修好。区区一座国公府，他还用不着放在眼里。
庆王妃讲完了安国公府的事，又听着庆王逗了元宝一会儿，两人才一起退下。
“喜欢五叔？”太子轻声问。
元宝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庆王给他的木雕小马车，点了点头。
“改日我请五叔到东宫陪你。”
元宝想了想，“能不能不请五婶？”
“不喜欢她？”太子的眉梢轻轻一挑，唇边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了。
元宝没有说不喜欢，只是冲着太子狡黠的一笑，支支吾吾就是不回答。
“好，只请五叔来玩。”
宫宴无非就是你来我往的劝酒敬酒，太子虽然无需向谁敬酒，光是一直坐在这里，就有够无聊的，没过多久，元宝就打起了哈欠。
“父王，我们什么时候回东宫？”元宝年纪小，皇爷爷和皇祖母离开那会儿他就困了。只不过因为皇爷爷要父王守岁，他只好乖巧地陪在一旁。
“困了？”太子摸了摸元宝的小脑袋，轻言细语的问。
元宝把头趴在太子的膝盖上，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他早就困了，浑身没力气，位置上坐不住了，索性坐到太子腿边。
“等过了子时，我们就回东宫。”太子道。
福全在旁边笑答，“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殿下若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拿过来。”
见元宝皱着眉头不说话，福全又道：“今儿除夕，你想吃什么太子殿下都会应允的。”
“真的吗？”元宝满是睡意的大眼睛一下就有了神采，他转过身抓起父王的袖子，“酥炸鲥鱼条，我想吃酥炸鲥鱼条。”
“你不是向来不吃鱼虾的吗？”太子问。
“可是溶溶姑姑做的很好吃。”元宝一本正经的说。
太子抬眼看向福全，福全知道主子又以为是自己在挑事，忙解释道：“那日殿下跟世子上山打猎，薛姑娘许是不知元宝殿下不食鱼虾，就做了这道菜献给元宝殿下，没想到竟合了元宝殿下的金口。”
“让御膳房做了呈上来吧。”太子道。
元宝咕哝了一句“那不一样”，却被太子狠狠无视。
“是。”福全看到元宝瞬间就泄了气，心里觉得好笑，应声下去吩咐御膳房做一道酥炸鲥鱼条呈上来。
正准备回到内殿，忽然一道影子闪到了福全跟前。
“干什么？”福全当然识得太子身边的影卫暗月，见他在宫中显露身形，顿时有些疑惑，又有点生气。
宫里这么多大内侍卫，他一个东宫的暗卫窜来窜去的，不是惹皇上不高兴么？
“福公公，事出紧急，琉璃姑娘带着薛姑娘回了东宫。”
福全咋舌，听得直犯嘀咕：“这薛姑娘不是回乡过年了吗？怎么突然想明白了回了东宫？”
“薛姑娘被人算计吃下了媚药……”
“一点子媚药而已，难不成琉璃解不了吗？非得带回东宫？”福全没好气的说，“你们是怕殿下打不死你们么？”上回福全的脑门挨了一壶，养了大半个月才好呢！
“那媚药确实只是寻常玩意，不难解，不过琉璃说，薛姑娘媚药发作起来的时候，口口声声要殿下。”
口口声声要殿下？福全愣了一下，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福公公，您看这事该如何处置？”暗月问。
“我怎么知道如何处置？人家要的是殿下，又不是要我，我怎么处置？”福全白了那影卫一眼，语气轻松起来，“琉璃把人都给带回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吗？都是些人精，净想着坑我这个老头子呢，有嘴有腿的，自己去问殿下不就得了。”
福全说完，径自回内殿去了。

第31章
福全回到乾元殿内，左等右等没等到暗月进来禀告，难受得如同百爪挠心。心里将这帮孙子骂了一百遍后，忍不住把这事一字不漏的禀告给了太子。
元宝困了，小脑袋趴在太子膝盖上，听到福全讲溶溶的事，顿时来了精神，把事情听了个一字不漏。不过他不太懂什么是媚药，想问父王，却看见福全公公拼命朝自己使眼色，于是他乖乖地缩在一边重新把眼睛闭上。
“这事事出突然，薛姑娘口口声声要殿下，底下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福全愁眉苦脸的说，心道保不齐又要挨揍。可他是眼睁睁看着太子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这些年太子是怎么过的日子只有他最清楚，他心疼自家殿下啊，好不容易有一点火花了，哪怕再被他的千岁爷砸一次脑袋，他也得试试。
太子眸光幽深。
福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发话，吃不准太子的意思，
元宝也在等太子发话，等了许久太子不说话，他着急啊，一时没崩住张了嘴：“父王，我们快回去吧，溶溶姑姑要你……”
因着着急，元宝情急之下喊得大声，殿内诸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困意，听得元宝这么一喊，全都转头望向这边。元宝意识到闯了祸，眼睛一闭重新趴到太子腿上。
“元宝困了，摆驾回宫。”
太子面色无波地说着，将趴在自己膝盖上假寐的元宝抱了起来。
庆王笑道：“元宝真是困了，做梦还叫皇兄快些回去。”众人笑起来，都能体谅太子的为父之心，皇贵太妃还说早就看见元宝在打哈欠，这么小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等到太子抱着元宝上了车驾，元宝才悄悄睁开眼睛，朝身后的福全公公眨了一下。
福全这时候才如释重负地对着元宝眨了眨眼睛。
还好，到底是赌对了。
……
“殿下，薛姑娘安置在如意阁。”琉璃上前，低声对太子道。
太子淡淡瞥了琉璃一眼，脸色并不好看：“你素来稳妥，如今越发胆大了。”
琉璃急忙跪下，低头不语。暗月也从阴影中显出身形，同琉璃一起跪在太子跟前。
太子抱着元宝，冷冷看着他们。
或许有了元宝之后，他的脾气好了许多，一个个越发放肆了。
他冷笑了一声，留他们俩跪在这里，抱着元宝回了寝宫。回东宫的路上，元宝就在马车里睡着了，太子把元宝放到龙榻上，亲自替他更换寝衣。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担心弄醒元宝一般。待做好这一切，他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元宝的睡颜。
“父王，你不去看看溶溶姑姑吗？”元宝终于忍不住动了动。
太子不虞的面色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他飞快地替元宝系好寝衣的腰带，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嗯？不装睡了？”
“我睡着了，只是又醒了，”元宝白嫩的小脸蛋顿时泛起一抹红晕，他急忙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往太子怀里钻，不让太子看到他此时的难堪，“父王，你还没回答我呢！福全公公说，溶溶姑姑她要你，你快去看看看她吧。”
“她只是吃了药犯浑劲儿，有琉璃看着，不会有事。”
“父王什么是媚药？”元宝又问。
“是一种吃了会让人迷失心智的药。”对于元宝，他一向都是有耐心的。
元宝低下头，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太子轻轻问。
“父王，为什么溶溶姑姑迷失心智的时候，会喊着要父王？她怎么不叫我去救她？”
这个……太子也很好奇。这个女人明明每次见他都很抵触的样子，为什么被人喂了媚药会口口声声喊着要他？如果不是福全和琉璃在撒谎，那只能说明这个女人一直都在对他使欲擒故纵的法子。倒是段位很高，连他都差点着了道。
元宝还在苦恼：“……她为什么不要喊着要元宝呢？是不是她不喜欢元宝？”
“夜深了，你该睡觉了。”太子不由分说把元宝塞进被窝里。
元宝这会儿哪里有睡意，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父王让他睡觉，他就乖乖躺进被窝里不再吭声，两只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太子。
然太子并未离开，一直守在元宝的榻前。
元宝想催促太子赶紧去看溶溶姑姑，几次都被太子用目光堵住嘴。太子最疼元宝，但元宝在太子跟前从来都不会胡闹任性。福全公公跟他说过，太子殿下是储君，平日要帮着皇爷爷处理政事，已经非常辛苦了。元宝不想因为自己让父王更加辛苦。
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终于是元宝先熬不住了睡过去了，等到确定元宝睡熟了，太子才走出了寝宫。
“去如意阁看看。”
福全从太子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喜怒，但既然太子要去看，那就还是有戏。这会儿福全不敢再吱声，只沉默地陪着太子去了如意阁。
如意阁在东宫的花园旁边，原是备着贵人们赏花累了，喝茶小憩的地方。
琉璃被传过来回话，暗月还跪在原地。琉璃见主子没有问话，低声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薛姑娘娘家哥嫂想把她卖给隔壁村的财主做小妾，后来不知怎地反悔了，那财主就找了两个地痞把她哥嫂打了一顿扔在村外，又摸去薛姑娘家里，欲行不轨之事。当初离京的时候主子只让我跟着，因此我迟疑了一下才出手，让薛姑娘吞下了媚药。”
“她现下如何了？”太子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就是这种不明喜怒的语气，让随侍在侧的人总是提心吊胆不知所措。
琉璃照实回禀，不敢夸大，“只是寻常媚药，每次发作起来多喂些水也就好了。我估计薛姑娘服下的药量过多，应当还会再发作两三回。”
太子低沉“嗯”了一声，迈步走进了如意阁。
福全往前一迈，站在了如意阁的门口，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跟随太子的众人也全都留在了如意阁门口。
……
太子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溶溶。
他走过去，伸手搭在她纤细的手腕，脉象混乱，的确是被人喂多了药。或许是因为感觉到身边有人，倒在那里的薛溶溶忽然手腕一翻，抓住了太子的手。
“殿下。”薛溶溶目光迷离，可一见到太子，却像是回转了心智一般，瞬间将他认了出来，急急扑了上来。
早先几回药性发作，身上的衣裳早被扔到一旁去了，此时被子一掀，便露出了一片雪白。
太子的眉心微微皱起，伸手捞起落在旁边的锦被，将薛溶溶整个笼住。然而薛溶溶虽然服食了药物，动作却异常灵敏，眨眼间就钻到了太子的怀中，伸手圈住了太子的脖子。
“殿下。”
声音里莫名带了一点哭腔。
太子微微一愣，伸手捏住薛溶溶的下巴。这是一张吹弹可破的脸，素日苍白的脸庞，因为服食媚药的缘故带着盈盈的粉红，惹人怜爱。即便太子从未对薛溶溶动过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很美。
只是眼下这张绝美的脸庞，可怜巴巴地望着太子，乌黑的眸子雾蒙蒙的，睫毛微微一颤便有泪珠落下来。
太子从未听说过，有哪种媚药吃下会有这般作用。若不是方才他亲自验了溶溶的脉象，他几乎可以肯定，薛溶溶和福全他们合演了一出戏给自己看。
正在太子沉思的时候，怀中的薛溶溶却将他搂得愈发的紧。
“殿下，别丢下我。”
太子怔住了。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太子如遭雷击般蓦然站了起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女人总是会多留意她一点，这个女人身上……有她的味道。她居然跟她说一样的话？
身旁的薛溶溶还在流泪，他再也无法直视眼前的这个女人，转身冲出了如意阁。
……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早上停了。
琉璃走出如意阁，看见远处露出了霞光，舒了口气。守在如意阁外面的小太监凑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琉璃姐姐。”
“薛姑娘醒了，准备些清淡的早膳送过来。福全公公那边，派人去回个话。”琉璃守了薛溶溶一夜，到天亮时，薛溶溶身上的药劲儿才完全过去。
“是。”小太监应声下去了。
琉璃回到如意阁，见溶溶已经自己坐了起来，身上只挂了个肚兜，一头青丝散乱地披着，因为整夜不时的发作药性，她睡得并不好，眼睛底下两团青色的阴影，饶是如此，也难掩其天姿国色。
“薛姑娘，你醒了？”琉璃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件衣裳，走过去帮溶溶披上。
溶溶回过头见是她，并未太过惊慌，伸手接过衣裳自己穿好。
隔了一会儿才闷闷地问：“我是怎么来东宫的？”
“薛姑娘离京过后，元宝殿下不放心，便命我一路跟随保护，只是我疏忽大意，没瞧见歹人从窗户爬进姑娘屋子，出手晚了些。”
回想起昨夜那三个面目可憎的恶人，溶溶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寒。
她当即下地朝琉璃一拜：“姑娘大恩，我没齿难忘。”
琉璃扶她起来：“薛姑娘不必谢我，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一会儿姑娘收拾好了，我带姑娘去拜见元宝殿下，到那时再谢不迟。”
“琉璃姑娘，我记得我昨夜被歹人喂了不干净的东西，是不是出丑了？”
“不曾出丑，”琉璃的眼中迅速划过一点异样的神色，旋即笑着摇了摇头，“那东西不是什么厉害玩意，姑娘药性发作起来多喂喂水也就罢了，算不上出丑。”
溶溶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只有琉璃还好。
她迅速更衣清洁，没多一会儿，小太监就把早膳端上来了，都是宫中常用的山药百合粥、水晶梅花包、陈皮牛肉、甜辣脆瓜，刚吃了几口，就有眼泪往外涌。这么些年了，东宫的厨子还没换呢。
用过早膳，王安过来了。
“太子殿下带着元宝殿下进宫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殿下说，若是姑娘无事，可自行离去。”
琉璃似乎也有些意外，片刻的分神过后，将目光转回溶溶。
溶溶亦有一丝意外，琉璃说是皇孙殿下命她跟随自己暗中保护，可即便元宝身份贵重是她的主子，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哪里又能命令得了那么多，跟踪自己的主意怕是落在太子身上，方才还想着今日要如何脱身，却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自行离去。
“既如此，我即刻离开。”溶溶朝王安微微一福，“若是皇孙殿下问起，烦请公公转达民女的谢意。”
“那是自然。”王安传了话就离开了。
琉璃看着溶溶，心里微微一叹，“我送姑娘离开吧。”
溶溶心说不用，这东宫里哪一条路她没有挺着大肚子走过呢？然而面上仍是微笑：“劳烦姑娘引路了。”
昨日琉璃带着溶溶匆忙来到东宫，并无什么可收拾的，溶溶身上穿的衣服，还是琉璃给她找出来换上的。溶溶跟在琉璃身后，一路风景与往昔无异，更觉得心潮澎湃。
“劳烦琉璃姑娘照顾许久，真是过意不去。”
“薛姑娘言重了，我只是替主子办事，薛姑娘并不欠我恩情。”
“保重。”
“保重。”
琉璃说话，一向如此，溶溶见状只点了点头，朝她福了一福，便往前面的大街去了。琉璃站在角门上看着溶溶离开的背影，眼前浮现的却是昨晚太子从如意阁中狂奔而出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太子，那般失魂落魄……琉璃总觉得，溶溶还会再回来的。
……
出了东宫，溶溶径直回了槐花巷。
院子里不少人都回乡过年了，但还有人在。梅凝香的绣坊里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绣娘。
只一天的工夫，院子门口就多挂了两盏大红灯笼，贴了鲜红的春联，平添了许多节日的气氛。
“怎么不在家里多住几日，回来的这么快？”身后传来梅凝香的声音。
溶溶转过头，脸上勉强挂了点笑意，朝梅凝香贺了新年。
梅凝香穿的新衣裳，宝蓝色的底子、描金的花纹，格外富贵喜庆。
“出什么事了吗？”梅凝香见她面色不好，便走上前来握住溶溶的手，如大姐一般关切地问道。
“出了点事，怕是回不了家了。”
梅凝香打量了溶溶一眼，笑道：“放宽心，左右你无事就好。”
这倒也是。
昨夜虽过得艰难，好歹有惊无险。
“走，今日去我那里吃饭，替你压惊。”梅凝香不由分说，拉着溶溶就往她的宅子那边去了。
与绣娘们这边的院子的喜庆布置不同，梅凝香的宅子这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布置，既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挂春联贴福字，只是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上，用彩绸挂了许多漂亮的结子。
“我就不喜欢过年，想吃好的穿好的，哪天不行呢！”梅凝香撅着嘴，一脸的俏皮，“咱不差那点钱。”她比溶溶大四五岁，脸上竟然还挂着少女的娇憨和俏皮。
“梅姐姐活得通透，我实在羡慕不来。”
“什么通透不通透的，我只是懒得想那么多而已。看得出你是个心思重的人，可人在江湖都是身不由己，是人就要知命，哪里是思量就能想好的，索性放宽心，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溶溶抬眼看着梅凝香，将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起两世以来，她都是规行矩步、小心翼翼，偏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世还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人真是争不过命的。
“唉，我是想劝你看开点，怎么又哭起来了。”
梅凝香拿出帕子去帮溶溶拭泪，溶溶摆摆手，自己拿袖子擦了眼泪，“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眼界太浅，不如姐姐看得开。今日不好去姐姐府上打扰，我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梅凝香挽留，就往住处走回去了。
“又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梅凝香横了那人一眼，“你懂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姑娘有趣罢了。”
“哪里有趣？”男人很是怪异。
“昨儿个她跟着哥哥说要回乡过年，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身上还穿着灰鼠皮的斗篷。我瞧着那鼠皮的成色，那可是市面上花钱都买不到的好货。”
“还有一件更有趣的事，想听吗？”
梅凝香奇道：“什么趣事？”
“你身后五十步那棵槐树后面躲着个人，”见梅凝香本能地想转过去看，男子立马出声提醒，“别动。”
梅凝香回过神，轻轻舒了口气。
“又是跟着她过来的。往后你还是离她远一些罢，别引火烧身。”
“我一个正经生意人，有什么可怕的，倒是你，藏好你的爪子，别给我惹祸上门。”梅凝香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便往宅子里走去。
……
今儿是大年初一，院里的绣娘们都去梅凝香家里吃饭了，春杏也还没回来，小院子里冷锅冷灶的，别样冷清。溶溶一个人在屋里呆了一会儿，情绪才平复下来，本想自己煮一碗面，可她不会生火，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便揣上钱袋出门。
因是新年，京城里许多外地行商的人都回老家过年了，街市上只开了一半的铺面。
溶溶本想吃一碗阳春面，亦或是点一笼汤包，转念又想起梅凝香的话，大过年的，形单影只已经是可怜了，何苦吃的那么抠抠索索，看着就可怜。
主意一定，她就迈进了会宾酒楼。
会宾酒楼是京城生意最好的酒楼，老板自然不会过什么新年，酒楼里掌柜的、跑堂的、打杂的全都在。溶溶进了酒楼，便有跑堂的引着她选了处临街的好位置。溶溶想了一会问，点了一个麻婆豆腐、一个雪里红炒肉、一个醉鸡、一个醋溜白菜、一个东坡肘子还有一条红烧鲤鱼，取六六大顺和年年有余之意，过新年是一定要吃鱼的。
跑堂的吆喝了一声“得嘞”，麻利地替溶溶摆好碗筷，不多时就把菜端上来了。
瞧着倒是不错，溶溶每样都尝了一口。酒楼的厨子自然比不得宫中御厨的手艺，但精细有精细的好处，粗糙也有粗糙的风味，所谓江湖菜嘛，大油大火，呜呼哀哉，爽快爽快。
“薛姑娘，你不是回乡了吗？”
溶溶正吃着，忽然有人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居然是杨佟。
“杨先生。”溶溶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他，冲他微微点头，“新年好。”
“薛姑娘新年好。”
溶溶以为他说过话就会离开，谁知他竟站着不走，好在他不是一个讨厌的人，溶溶这会儿确实想找个人说说，于是道：“若是杨先生没有用过饭，就坐下一起吧，左右我菜点多了。”
“我吃过了。”虽是这么说着，杨佟却坐下了。
他看起来很局促，也有些紧张，眼睛根本不敢看溶溶。
“那……”
溶溶正不知该如何同他寒暄的时候，杨佟开了口：“昨日在薛姑娘家里，看到一些话本子，薛姑娘平日喜欢看话本子吗？”
“无事的时候看看话本子，打发些时间。杨先生平时也看吗？”
“我……”杨佟没有回答，反是含糊了过去，“我看你桌上摆的是临溪书生写的，你觉得他写得如何？”
溶溶想了想，点头道：“我的话本子都是从梅老板那里借来的，之前给我那几本好像是笑和尚、竹间生写的，单就这两个人确实不如临溪书生的好看。”
“能否说说是哪里好，哪里不好吗？”杨佟追问。
溶溶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话本子那么感兴趣，原本话本子也不是多上得台面的书，无非写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之事，她一个女子怎么好同男子讲这些书。若是大家闺秀被人发现在看这些话本子，那是名誉扫地说不上亲事。不过溶溶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杨佟问的认真，她也只好认真的答。
“临溪书生的书内容很丰富，书里那些案子，看起来很有悬念，能一直吸引我看下去。而且他的书辞藻华丽，遣词造句极有章法，不过……里头的爱情故事不怎么精彩。笑和尚和竹间生的书倒是蛮有趣的，只是看多就觉得都差不多，无非是穷书生遇到了女妖精，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溶溶说得很简短，实际上笑和尚和竹间生的书里太多情与色的描写，她哪里能对着杨佟细细点评。
但她即便没有明说杨佟也能明白。
他讪讪笑道：“这世上的人，大多数还是更想看笑和尚和竹间生写的那种书。”
溶溶见他说得有些动容，仿佛很神伤的模样，忍不住问：“这些话本子大多数人只是看个消遣，杨先生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件事？”
“实不相瞒，我……我就是临溪书生。”
溶溶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的杨佟居然是写话本子的临溪书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佟垂头，“前些年家里出了事，无法再供养我继续科考，我便来京城寻叔父，想一边做事一边攒钱继续读书，可惜我人拙最笨，做经纪做得也不好，只能在叔父这边打杂，后来有一次叔父在帮泓秀书局的人找房子，我听他们闲聊说起书局正缺故事，便带着我从前闲暇时写的话本拿过去给他们看，他们老板很喜欢我的故事，只可惜出过几本之后说是卖得不好，便再也没有出过了。”
原来是这样。
杨佟苦笑道：“那天没想到在你家里看到你居然在看我的书……”
“其实你写的挺好的，只不过有些事情写得不太好懂，看起来不如笑和尚他们的书爽快。”
“哪里不好懂？”
“比如《黄山记》这一本，萧子楚他们在山脚下发现了那具无名尸身，讲他们如何验尸那里，写得太长了，很多词也看不懂，那几页我都是匆匆翻过。”
“如此。我在老家时在衙门帮忙做过书记，所以看了一些仵作验尸的过程，原以为这样写出来会更真实精彩，没想到别人都不爱看。”
“看书这事本就不好说，像梅老板，她就说最喜欢临溪书生的书，现在买不到了还觉得可惜呢！”不过对溶溶而言，她私心里更喜欢笑和尚和竹间生的，她又不是啥文人雅士，就一大俗人，想看看情啊爱的，图一乐呵。
只不过这些话就不好同杨佟讲了。
“你把话本子卖给泓秀书局，他们多少钱收？”
“他们都是看故事收的，像我这种没什么名气的小书生，他们一两银子收一本，笑和尚和竹间生那样的名家，一本可以卖几十上百两银子。”
写故事竟然这么赚钱吗？
临溪书生那种书溶溶自问写不来，但笑和尚和竹间生那样情情爱爱的话本，应该不难写吧。一个话本故事也不长，一个月应当就能写一本。从前溶溶在敬事房看那些话本的时候，脑子里也蹦出些自己想的故事，要不改日试着写一点，或许能谋个新的出路。火腿虽然能挣钱，但一年里只有深冬、初春那么两三个月都做，其余的时间若是拿来写话本倒也不错。既能挣到银子又不必出去抛头露面。
不过，想是想得好，未必真能写得出来。
“薛姑娘，我瞧着你对话本颇有见解，我家里还有基本被泓秀书局退回的书稿，若是姑娘得空，能否指点一二？”
“我？倒是看过不少，但并没什么见解。”
“我这人不会说话，干经纪是干不长久的，只可惜写话本也……”
溶溶心里一叹，哪里不会说话了，明明很懂进退。
“那你拿过来吧，左右我在家里无事也是看话本子，你把写的书白给我看岂有不好的？不过，我若是提不出什么见解，你可别怨我。”
“不怨，不怨。”杨佟欢喜极了，他人长得白净斯文，笑起来倒也好看。
当下杨佟便跑回去取书稿，送到酒楼这边来，溶溶点了一壶茶，一碟绿豆糕，就坐在酒楼翻看杨佟的书稿，有茶有书，这个正月初一倒也过得必有滋味。
……
宫中的晚宴过后，太子才带着元宝回到东宫。
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宫中的新年仪式异常繁复，因为太子是储君，许多麻烦之事皇帝便全交给了他。元宝一路跟着太子走完整日的仪程，早就困顿不堪，在马车上就睡过去了。
太子抱着元宝下了马车，一路走回寝宫，等到把元宝安置妥当，才分了一个眼神给福全。
“何事？”
“方才琉璃过来回话，说薛姑娘已经走了。”福全压低了声音，生怕吵醒了元宝，眼睛却一直看着太子，然而太子听到这句话，脸上并无什么反应，甚至生出了一丝冷意。
“以后东宫的盐不够了，是不是也要向孤禀告？”
福全讪讪，不敢说话，一张老脸扭成苦瓜。
“这……是元宝殿下早上起来吩咐的，要底下人一定回禀。”
太子横了福全一眼，这只老狐狸，元宝都睡着了，凑上来跟谁回禀呢？
“又派人去跟着了？”
福全轻嗽了两声，“殿下不让琉璃跟着，所以元宝殿下让暗月去保护薛姑娘。”
太子没有吭声。
福全又是讪讪，转头瞅了一眼身后阴影，挥了挥手：“暗月，上来回话。”
身着黑色劲装的影卫暗月从后面上来，躬身站在太子跟前。
太子仍是不置一词，福全只好道：“把你今天瞧见的事禀告给殿下。”
暗月看看太子，又看看福全，迟疑片刻终于开了口：“今日薛姑娘出了宫，径直回了槐花巷。在小院门口碰到了一男一女，说了会儿话，薛姑娘就哭着回去了，在厨房里溜达了一圈，就去会宾酒楼吃饭，点了六个菜，做靠窗的位置。没多一会儿有个年轻男子走过来跟薛姑娘搭话，说了几句薛姑娘就让他坐下了，两人边吃边聊，后来那男子出去了一趟，拿了厚厚一叠书稿回酒楼，两个人就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书稿，有说有笑的，在酒楼呆了一下午，吃过晚饭才分开。”暗月把话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太子。原本，太子不发话，他是不该说话的，可福全公公让自己说，太子也没有阻止，反而静静听完自己讲话。
还是福全张了嘴：“薛姑娘跟天仙似的人，一个人在外谋生也是不易，不知暗地里多少人在打她的主意。”
太子仍然沉默。
但福全看得出，太子并非无动于衷，两道剑眉微微拧起，不知在想什么。福全心里又开始敲边鼓，不像是吃醋的反应啊。
“往后，不必派人跟着她了。”
……
坤宁宫。
皇后刚刚沐浴完，散散地躺在罗汉榻上，由着宫人为她擦净头发，涂上西域进宫的玫瑰油。
这玫瑰油真是个好东西，可以涂在头发上，也可以涂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比其余香料都好用。不过皇后的皮肤底子不错，用来涂抹身体略显油腻，因此还是只用来抹头发。
“娘娘。”坤宁宫的掌事嬷嬷安茹走上前，轻声道，“东宫那边有话传过来了。”
“哦？说来听听。”
安茹从宫女手中接过玫瑰油，亲自为皇后护发，等到宫人们都退了出去，才细细讲起来：“昨儿个半夜，殿下手下的人从外面带了个女人回来，安置在如意阁。”
“他做事一向干净，这能叫咱们知道？”皇后有些不信，“罢了，你继续说。”
“太子殿下手下那些人做事向来是干净利落，原本咱们的人也是没发现的，是后头许是太子殿下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才知道了，前后一查，才发觉了一些行迹。”
“说。”
“昨儿个除夕，殿下不是说好要守岁的吗？可后头又说元宝殿下困了提早回去了。我特意去问了乾元殿的守卫，说是东宫的侍卫过来找过殿下一次，之后殿下便带着元宝殿下回了东宫。也是在这之前半个时辰，有人拿着东宫的令牌开了城门，守城的人说，马上是两个女人。”
“有点意思，什么女人值得他提前回东宫？”
“不止如此，殿下回了东宫安置好元宝殿下就去了如意阁。”
皇后顿时来了精神，“他在里边呆了一夜？”
“没有，殿下在里面呆了一刻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有些奇怪。”安茹道，“太子殿下是从如意阁里跑出来的，一路狂奔，守在门口的福全他们都吓了一跳，跟着跑过去，闹了不小的动静，咱们的人才知道如意阁里有人，往前一查方晓得这些事。”
“一路狂奔？”皇后皱了皱眉，叹道，“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要么不碰女人，要么就为个发疯发狂。那女人如今安置在东宫？”
安茹摇了摇头，“一早就离了东宫。”
“什么来头？”皇后素知安茹稳妥，既然上前禀告，必然是把事情都搞得明明白白了才来。
“那姑娘叫薛溶溶，住在槐花巷，跟一群绣娘住在一块儿，平日接些绣活儿。”
皇后奇道：“一个绣娘，刘祯怎么会认识？”
“这姑娘从前是静宁侯府的婢女，一直在元初世子的书房伺候，前儿跟着元初世子一齐到温泉庄子上去过。”
“元初的婢女？”皇后恍然，忽然就笑了，“元初这孩子就是有办法，你说，我明里暗地给他送了多少美人过去，他看都不看一眼，怎么就把人家元初的婢女相中了呢！”
“许是合了眼缘呢！”
皇后想了想，微微颔首：“也是，当年那孩子，也不是什么多罕见的美人，可就合了他的意。”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殿下也已经放下了，娘娘不必介怀。”
皇后微微挑眉，眉眼间都是嘲弄：“真能过去了就好了。不过这姑娘是静宁侯府的人，倒也不那么好办。”
安茹默然。
正跟谢元蕤议着亲呢，又从静宁侯府给弄个女人，搁谁那里都是打脸的事。
“元蕤这姑娘是个好的，只可惜没合刘祯的意思，本宫算是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刘祯若是不乐意，这事罢了吧。那个绣娘，你找个机会先把人带来给本宫瞧瞧。”
“娘娘要亲自看人？那姑娘身份低微，恐怕……”
“本宫当然要见人，刘祯的事，我不亲自看看怎么放得下心？什么出身有什么要紧，既然刘祯喜欢她，她就是生在草鸡窝那也是金凤凰。”
安茹看着皇后略带淘气的神情，顿时忍俊不禁。

第32章
初三一大早春杏就回来了，还带了好多自家的山货给溶溶尝鲜。
溶溶带着春杏去肉市买回来五条上等猪后腿，准备再做一批“早春腿”。这回有了本钱，溶溶挑的都是最好的猪后腿，腿心饱满、瘦肉多肥膘少、猪皮齐整。一年里适合做火腿的时间就这么两三月，在没想好做什么营生的时候，这五条火腿或许就是今年唯一能挣钱的东西了。对她来说，绣坊的活儿又累又挣不着多少钱，实在是不想做了。
火腿分为腌制和熏制两类，溶溶没有自己的厨房，因此采用的是腌制的手法。火腿之所以价格昂贵，除了因为制腿人家不外传方法，还因为一条火腿的制作需要八十多道工序。因此，这五条火腿，已经是溶溶和春杏两个人能做出的极限了。
溶溶和春杏整日忙着整治火腿，等到把火腿都挂起来风干的时候，已经是元夕了。
“姑娘，咱们去街上看花灯吗？”春杏在院里听着绣娘们要结伴出去看灯，早就心痒痒的。见溶溶一直坐在窗边翻话本子，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主动过去提出去玩的事。
溶溶早看出春杏的心思，只是存心想作弄她，才故意不开口提起。
“你若想去，就跟秋月姐姐她们一块儿去吧。”
春杏顿时大喜，旋即问：“姑娘不去吗？我听说京城的元宵灯会可热闹了，从皇城到京城南门全都挂满彩灯呢！”
溶溶并没有看过京城灯会，但前世在宫里的时候，每年元宵节御花园会挂满各式彩灯，民间的彩灯再好，也比不上宫里头的，因此并不觉得好奇。
“你去吧，我不爱凑热闹。”
溶溶这么说了，春杏知道劝不动她，自去院里跟绣娘们说好叫她们等自己片刻，回来找了身好看的衣裳换上，认认真真梳了个头。溶溶给了她一串钱，叫她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买一点。春杏前阵子伺候受伤的溶溶，着实辛苦。
春杏欢天喜地地接过钱去了。她们出门没多久，天色就暗了，溶溶点了两根蜡烛，坐在桌前看杨佟的书稿。前几日一直忙活着五条火腿，压根没来得及看他的话本子。
要说杨佟的故事，每一个都独具新意，不重样，有时候是独行江湖的剑客，有时候是走南闯北的商人，有时候是梅妻鹤子的隐士，他们的际遇各不相同，情节也颇为离奇。笑和尚和竹间生的书就完全是另一个路子了，笑和尚的主角都是一个人，一个寺庙香火破败后的落寞和尚，这个和尚在走遍天下收妖的时候总是会跟漂亮的狐妖鬼魅发生许多香艳的故事。竹间生则喜欢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有寡居的侯府夫人与侯府中最不起眼的车夫苟合，有宰相家的小女儿爱上了自家姐姐的相公，还有的管家太太喜欢观看自家夫君跟丫鬟们厮混。
坦白的说，不是杨佟的书不好，但笑和尚和竹间生的书看起来更令人放松。对溶溶来说，劳累了一天，就想不带脑子看些有趣的故事，实在是对如何验尸、如何破案的兴趣乏善可陈，看着就想打哈欠，不知梅凝香怎么会更喜欢这种风格的话本，大约她太闲了，更想追求刺激和悬念？但笑和尚和竹间生的书也不是太好，溶溶总觉得，他们笔下的女人，虽然个个美若天仙，却只是男主人公的玩物。她讨厌玩物。
“唷，离了侯府你倒成了秉烛夜读的女先生。”
熟悉的声音，溶溶一抬头，就看到蓁蓁明艳的笑脸。
她惊喜地起身拉着蓁蓁进屋，“什么女先生，不过是些话本子罢了，消遣时间的玩意儿。你怎么来了？你这夹袄真好看，上面的花都是苏州绣娘才绣得出的样式。”
“这是侯府新年做的衣裳，我还不知这绣花有这讲究呢，素日穿着干活呢，偏你懂得多。”
“你忘了，我现在就跟一群绣娘住在一起。”溶溶笑着给蓁蓁倒了杯茶，“我这里没买茶具，你且将就我的杯子用。”
蓁蓁坐到小桌旁，瞅了一眼桌上的书稿，觉得无甚趣味，“你我之间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也太大胆了，怎么不关门？”
“这院里素日人多，都不关门的。”更何况，百姓住的地方没有大窗户，屋里没有炭炉，无需捂什么热气，开着门倒没那么气闷。“你还没说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了。”
“世子跟几位公子约了东湖的画舫游玩，许是彻夜不归的，我正好这月还有假期，便告假出来了。”
“今儿是元宵，要告假的人多吧？荣康院那边能轻易答应？”上回蓁蓁和溶溶得了谢元初的应允出来逛半日还被王宜兰找了话说罚跪呢！
“年三十和初一我都没告假，今儿告假，哪有不准的？”蓁蓁得意的说，见溶溶问话的模样，忽然想到，“荣康院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溶溶心中一动，那夜“捉奸”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荣康院怎么了？”
“就你赎身那几日，荣康院里的下人卖得卖撵得撵，王宜兰身边最坏的那个欣荣，都被送回王家去了。现在荣康院的下人有的是从侯夫人院里过去的，大部分都是外面买来的。”
“那世子夫人没再找你麻烦吧？”
蓁蓁笑得欢快：“她自己惹得侯夫人和世子不高兴，整日闭门不出呢！哪有闲工夫找我的事。”
“那就好。”溶溶放心了。
蓁蓁瞅着她模样，眼睛一动：“荣康院这事，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吧？”
溶溶急忙否认，“怎么会与我有关系，世子和世子夫人之间，哪是我这种身份能影响得了的？也许有别的事触怒侯夫人了吧？”
如今侯府的掌家之权虽然都交给王宜兰了，但众人心里都有数，那是侯夫人想吃斋念佛求清净，哪天她想管了，那也是雷厉风行令行禁止。
蓁蓁琢磨了一下，认可地点了点头。
溶溶见她丝毫不疑有他，显然对那一晚太子到来的事毫不知情，料想侯府把那夜的事处理得十分干净，她终于放了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夜的事溶溶回想起来只觉得丢脸，只当是从没发生过好了。
“你和世子如何了？”
蓁蓁脸一红，懦懦道：“什么如何了，不就是主子和下人，还能如何？”
“你……没有给他吧？”溶溶不放心，还是要问实了才行。
“你这人说话真是……什么给不给的。不告诉你了，是主子和下人么！”
“你且守着身，往后会好的，”溶溶瞅着蓁蓁害羞又委屈的模样，终于放了心。她起身拿起自己的青色棉斗篷，披在肩上，挽着蓁蓁站起来，“我不问你那事了，我这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招待你，我们去街上走走，看看花灯。”
蓁蓁这才转过脸来理她，“正是来找你看灯的，出来得晚，还怕你已经出门了。”
“春杏早往街上去了，我原是不想去的，既是你来找我，当然要去看的。”
这话听得蓁蓁喜笑颜开，等着溶溶锁上门，两人手挽手一起往街上去了。
今年的灯会是在京城的主街上，从皇城门口一直延绵至京城南门，若是站在宫门的高墙上，就能看到一条长长的火龙。
饶是溶溶觉着自己心如止水，走到灯市上看到各式华丽的彩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被这种热闹感染，心情愈发轻松。
溶溶本以为看过宫中的灯会，再来瞧街市上的灯会必然无趣，可逛着逛着就发现了不同的滋味。就说花灯吧，宫中的花灯自然是新、奇、大，华丽灿烂，有些还镶珠嵌玉的，无比珍贵。民间的灯无法与之比较，但又有自己的长处，就拿最常见的兔子灯来说，家家都有，每一家工匠却有做的不一样。一个灯会上竟然有几十种不同样式的兔子灯。一言以蔽之，宫中不缺珍稀材料，民间不缺奇思妙想的工匠。
蓁蓁和溶溶各挑选了一盏兔子灯，两人都争着要付钱，一人说侯府里才发了新年红包，一人说自己谋生有方早就赚到大钱了要请客。
相持不下的时候，旁边有人爽快地给了掌柜二两银子，还说不用找补了。
“世子，你怎么来了？”蓁蓁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脸上的笑容有点生硬，“你不是去画舫游玩吗？”
谢元初从老板手中接过兔子灯，一盏递给蓁蓁，一盏拿给溶溶，笑道：“画舫实在无趣，我坐了一会儿就逛到这边来了。”
“多谢世子。”
谢元初的目光落到溶溶身上，只停留了一下就飞快地转到蓁蓁身上，亲昵地说：“方才我在前面看到一盏走马灯，特别有趣，带你过去见识见识。”
“是那种会动的走马灯吗？”蓁蓁的兴趣一下就被钓起来了。
“走！”
两人旁若无人往前走去，溶溶在后面跟了几步，却发现这两人有说有笑的亲密无间，自己着实多余。
想着蓁蓁很快就要心想事成，溶溶倒也开心，脚步放缓落后他们几步，自去逛自己的了。
谢元初带着蓁蓁一路向前走，寻思着差不多了才站在一个摊子前边。
“没跟上来吧？”谢元初侧头问。
“没有，她跟了几步就往旁边去了，这会儿我都看不到她人了。”蓁蓁大口喘着气，“紧张死我了，世子，她没看出来吧？”
谢元初看着蓁蓁红扑扑的脸颊，顿觉俏皮可爱，温柔地说：“放心吧，瞧不出来。”
蓁蓁这才松了口气，“还是世子想得周全，我到她那儿的时候，她正点着烛看什么话本子，压根没想到灯会上来逛逛。也是为了陪我才过来的。”
“给你记一功。”
“世子，咱们要过去看看吗？”蓁蓁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咱们的差事已经了了，打道回府就行了。”
蓁蓁微微一怔，“现在就回府吗？”
谢元初正在往远处张望，听到蓁蓁的话，转过头，对上蓁蓁如水的双眸，顿时心中一荡。蓁蓁见他看着自己，顿时羞赧地低下头，今夜出门前并未用心打扮，身上的衣服都是做事的时候穿的，水绿色的夹袄，外罩着老气却耐脏的石青色比甲，下面是一条暗红色的十六幅湘裙。梳的是简单的坠马髻，只簪了一支银簪，可映着满城灯火，这样简单的点缀更显她天生丽质。
“怎么没戴斗篷？”谢元初问。
“从侯府出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新竹来叫她的时候，她正在整理书架，听说是有重要差事，放下帕子就跑出来了。
谢元初看着她微红的鼻尖，解下身上的大氅罩在她的身上。
蓁蓁的脸更红了，正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听到谢元初的话飘进耳朵：“不急回府，再多逛一会儿。”
……
溶溶独自在灯市上走了一会儿，很快便觉得无趣了。
方才有蓁蓁一路时，两人见到什么好看的灯，又说又聊的特别起劲，这会儿一个人逛着，便是见到什么好看的灯，也没人陪着说两句了。
溶溶提着先前买的兔子灯，又买了一盏荷花灯，打算拿回去送给春杏。
正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攥住了她的衣角。
溶溶转过身，便看着一个带着孙悟空面具的小矮人站在自己身后。小矮人虽然戴着面具，但身上披着一件白狐斗篷，溶溶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元宝殿……”溶溶急忙蹲下身，摘下小矮人的面具，果然看到了元宝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你怎么一个人？这里人潮涌动的，万一有什么事，暗卫站在远处也护不了你的。”
“我不是一个人。”元宝笑着纠正溶溶的话，扭过头朝远处一指。
溶溶抬眼望去，便看到一个戴着红脸关公面具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他身材挺拔，站得笔挺，宛如松柏。身上依旧是玄色衣袍、玄色大氅，许是因为今日出宫来了灯市，连腰带都用的素面绸带，只镶嵌了一块玉片。但别说他还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就算他化成了灰溶溶也能认出来。
溶溶松开了扶住元宝肩膀的手，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往那边福了一福，眼睛故意不去看他。
“元宝想瞧瞧民间灯会。”轻飘飘的说了句话。
溶溶知道他是对自己说的，隔着那个红脸关公面具，溶溶猜得到他说这话时会是什么表情，定然又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漫不经心的模样。
“溶溶姑姑，我和父王都不认识宫外的路，你帮我们指路好不好。”元宝扯着溶溶的衣角，奶声奶气的央求道。
元宝是溶溶的恩人，要不是元宝，她这会儿就是残废了，溶溶只好应下来。
“不知道元宝殿下想去哪里看看？”
溶溶问的是元宝，可元宝还没开口，太子就开了口：“东湖。”
东湖是京城里的金粉荟萃之地，湖上十余艘画舫，载满了能歌善舞的佳人，京城的公子哥们经常呼朋唤友，在画舫上寻欢作乐。
溶溶看了太子一眼，元宝还这么小，他居然要带着去东湖？
可他说的话溶溶哪有置喙的余地，只能默默说了一声“是”。
元宝许是不知道东湖是做什么的，一脸的期待，甚至拉住溶溶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
灯会上人太多，前面搭了台子猜灯谜，不时就会引起一阵骚动。溶溶牵着元宝，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叫人冲撞了。太子仍旧戴着面具，落后他们两三步。
“溶溶姑姑，你的兔子灯真好看。”
“那我送给殿下。”
“溶溶姑姑，爹爹说在宫外不要殿下殿下的叫，你叫我元宝吧。对吗，爹爹？”元宝回过头，朝太子一笑。
太子点了点头。
溶溶料想面具下那张丰神俊逸的脸此刻定然在笑，心里顿时酸溜溜。
他是会笑的，可上辈子自己陪他那么久，他连根头发丝都没笑过。
上辈子只跟他一个男人亲近过，便以为自己是宫女，身份低微，他拿这种态度对待自己也是理所应当的，可认识了谢元初之后，才知道主子也可以不对婢女那般冷漠，病了温言呵护，累了会纵容偷个小懒。虽说谢元初对身边两个丫鬟存着那种心思，可太子对从前的景溶难道就没那种心思吗？哪怕是蓁蓁跟谢元初两情相悦，也不过是拉拉小手，他呢？夜里抱着自己死命折腾，早上起来一张脸仍然跟块冰似的。
说到底，谢元初对蓁蓁是有几分爱意的，他呢，只不过拿景溶当个寻常司帐，没有半点心思。或许，他会对着元宝的胡姬娘亲笑吧。
“溶溶姑姑，你不开心吗？”元宝仰起脸问道。
“我……”溶溶正想说话，身旁的人潮忽然一起向前方涌去。
“正兴钱庄的老板得了舞狮大赛的头彩，正在发红包呢！”
“听说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五个铜板呢！”
“五个铜板儿？赶紧去！”
灯市上原本缓缓流动的人流突然间全都往一个地方挤去。溶溶见势不妙，急忙蹲下身把不知所措的元宝抱在怀里。然而往这边挤的人越来越多，溶溶抱着元宝能站着都已经很勉强，只怕再撞过来几个人就会将他们撞倒。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太子身形一动，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将溶溶搂住，宛若一道铜墙铁壁般将溶溶和周遭的人群隔绝开来。
他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要高出半头，比溶溶更是高出许多，溶溶离他太近，轻轻一动，额头就碰到了他的下巴。只是接触的那一刹那，许多面红耳赤的回忆就如同潮水般袭来，打得溶溶浑身不自在。想退一步离他远一些，又惧怕周遭因为着急捡铜板而兴奋的人群。
还好怀里抱着元宝，不至于同他贴身而站。
人潮不断向前涌动，太子护着溶溶和元宝，一点点朝街边退去，等到三人终于推到大街旁的小巷子里时，溶溶赶紧站得离他远一些。
“不沉吗？”他冷不丁地问道。
溶溶茫然看他一眼，旋即明白他说的是自己怀中抱着的元宝。本来还不觉得，他这么一说，溶溶突然觉得手臂发麻。元宝已经四岁了，个字比同龄孩子还高一些，太子又把他养成了一个圆乎乎的团子，抱着还是挺沉的。
“爹爹，我不沉。”元宝抗议道。
溶溶知道，红脸关公面具下的脸定然是又笑了。虽然隔了一层面具，但她感受得到面具后那双眼睛明显柔软了许多。
“不沉，爹抱你。”他不由分说伸手来抱元宝。
因他动作极快，指尖从溶溶的胸前蹭过，饶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夹袄，溶溶仍然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力度，顿时又想起了从前两人厮混在一起的情景，他最喜欢玩弄这对软玉，变着法的作弄她，弄得她告饶不止。一想起那些画面，溶溶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留意到她的反应，抬起头望过来。
“溶溶姑姑，你不舒服吗？”元宝窝在太子怀里，扭过头看到溶溶的模样，关切地问。
“殿下，我确实有些不适，恐怕不能带你们往东湖那边去了……”
溶溶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短暂地惊诧过后，溶溶突然反应过来他是查看自己的脉象。
这……
溶溶一时之间只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他既精通医理，自然知道自己说什么不适都是推托之词。溶溶心一横，知道最好，就是要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想跟他同行。
“脉象急促，浮而有力。”他淡淡说了两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溶溶又羞又恼，却拿他无法，就算不提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地位差距，斗智斗勇，她也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父王，脉象急促浮而有力是什么病症？”元宝认真地问。
“元宝殿下，我没有什么病，只是有些劳累。”
元宝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溶溶，长长的睫毛闪烁了一下，白皙的小脸蛋上浮出一抹颓丧：“还是元宝太沉了，把溶溶姑姑累着了吗？
“不是的。”溶溶见元宝那懊恼的表情，顿时不忍心了，连忙安慰。
元宝却依旧情绪低沉，趴在太子的肩膀上，“父王，从明日起我不吃饭了，什么时候不沉了我再吃饭。”
“殿下才四岁，怎么能不吃饭呢？”溶溶道，她望向太子，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他是个可怕的人，谁都怕他，只要他发话，元宝肯定要吃饭。
谁知太子却无动于衷，还平淡地说了一个“好”。
好什么好？溶溶快被这父子俩气疯了。
宠孩子也得有个度吧，这么小的孩子说不吃饭，做父亲的也不斥责两句，哪怕孩子说的是一时气话，并不会真的不吃饭，可这也实在是宠溺太过了。如今是不吃饭，往后再大些，要风要雨的他是不是也给？
他是储君没错，孩子要什么他都给得起，可是养孩子不能这么一味的骄纵，会把孩子惯坏的。
若是元宝的娘亲在这儿，绝对不会看着他们这么胡闹！

第33章
溶溶忽然觉得有点内疚。从前每次见到元宝，就会嫉妒元宝和他的娘亲，可现在想来，他们俩也都是可怜人，一个虽有太子宠爱，却早早丧命不得陪伴孩子，一个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孙，却是个没娘的孩子。
想到这里，溶溶柔软了下来：“我抱不动殿下，不是因为殿下沉，而是因为我身子弱。”
“不信。”元宝扭过头，扬起下巴，像是还在生气不搭理溶溶的模样。
“是真的，不然为什么太子殿下可以抱你这么久呢？”
元宝微微一动，想了想，“那是因为父王是习武之人，身强力壮。”
“所以啊，抱不动殿下不是因为殿下沉，是因为我身子弱，不习武，吃饭也吃得不好。所以殿下以后一定要好好吃饭，将来还要习武，这样才会像太子殿下一样身强力壮。要不然就会像我这么体弱，动不动就生病。”
“嗯，”元宝抱着太子的脖子，眨巴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才下定了决心，“那好吧，我会吃饭的。”
溶溶正欲趁热打铁再说两句，元宝忽然扭过头对太子说：“父王，溶溶姑姑身体不好，等回东宫，给她送一些补品好不好？”
“可以。”面具之下传出一个平淡无波的回答。
溶溶一时无言，自己当初只不过在温泉庄子上无意中救了元宝一下，甚至都谈不上是救，元宝穿得那么厚，就算是真摔了，大不了吃个屁股蛋，疼一下罢了出不了大事。就是这么一点点小恩居然让元宝如此记挂自己，实在是受之有愧。
“殿下还要去东湖吗？”溶溶问。
“溶溶姑姑，你要是累，我们就不去了。”
“只是走路而已，不累的。”
元宝的脸蛋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父王，我也不累，要自己走。”
太子把元宝放下，元宝一落地就蹦蹦跳跳地跑去牵住溶溶的手。
元宝的手肉乎乎的，握在手里软绵绵的，也很温暖，溶溶牵着这样的小手，觉得很舒服。
东湖并不远，三人两前一后地走着，不多时就到了湖边。
湖中心飘着几艘画舫，灯火通明，宛若龙宫一般，远远听到歌姬的声音，余音袅袅，像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湖边还停靠着没有被人包下的画舫，有美艳的小娘子提着灯笼站在岸边，热情地招呼路人去画舫上看看。
溶溶原想绕过他们往旁边的木栈道走去，元宝却彩绣辉煌的画舫兴致盎然，拉着溶溶的手非要往画舫那边去。
小娘子一看是个女子带着个小孩，哪有吆喝的兴趣，自顾自地聊天说话，根本不搭理他们。
“包船多少钱？”太子走上前问道。
虽然他戴着关公面具，但他天生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度，只是往那里一站，便令人不敢轻视。更何况这些画舫上的小娘子素日里见的都是京城的公子哥儿们，自然看得出他的衣袍料子不是俗物，急忙转了笑脸，“公子，包船十两银子，酒菜和歌舞都是另算的。”
“二十两。”他拿出一锭银元，小娘子一看银子的成色，顿时知道来了大主顾，忙不迭地接过银子，朝画舫上吆喝一声，“彩蝶、玉蝴，贵客登门，准备开船。”
当下那画舫里头，又跑出来几个美貌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请上船吧。”小娘子提着灯笼，热情地招呼道。
太子当先上船，溶溶牵着元宝走在后面。
画舫上的歌姬舞姬们见到这种他们三人这种怪异的组合，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招呼。鸨母们只教她们如何取悦男客，争取多一些赏钱，但这漂亮姑娘和漂亮孩子，她们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招呼，就连那男客他们也不敢上前，再胆大的妓女也不敢当着妻子的面调戏别人的夫君呀。
倒是起先在岸边提灯笼的小娘子笑靥如花，领着他们三人进了船舱，“这位爷，您看是就坐这儿还是去二楼？楼上就是风景好，就是夜间风大，我瞧着您还带着小公子，要不就坐这儿？”
“去楼上。”元宝可不喜欢被人小瞧。
这穿红衣的小娘子知道这三个人里是戴面具的男子说了算，因此只拿眼睛瞧着太子。
太子没有吭声，与元宝一齐往楼上走去，溶溶只好跟上去。
等他们三人落座，底下的船夫一声吆喝，画舫便缓缓往湖心去了。画舫的阁楼着实风大，但因着居高临下，景色的确比站在湖边看美多了。
溶溶从来没在东湖游玩过，只是跟春杏出门置办东西时远远路过。东湖这片除了有钱的公子哥儿，还聚集着许多登徒浪子，他们没钱包画舫，只能站在岸边远远窥一窥美貌歌姬的好颜色，饱点眼福。这种烟花之地，良家女子都是敬而远之，绕道而行。
“两位爷想吃些什么？”红衣小娘子问道。她见多识广，已经瞧出这衣饰华贵的一大一小是对父子，旁边这女的衣饰穿着都是大街上常见的，应当只是个丫鬟。
“想吃什么？”太子望向溶溶。
溶溶正百无聊赖的坐着看湖上的风景，没想到太子会叫自己点菜。那小娘子显然也没有料到，不过金主这么说，她自然切了笑脸凑过来：“姑娘想吃什么只管说，别看画舫小，来这里的都是有身份的贵客，嘴刁着呢，都说我们这里的厨子比会宾酒楼也不差的。”
“这里风大，捡拿手的冷盘上四个，果品点心也可四样，咸口甜口都要有，”溶溶想了想，又问，“可有锅子？”
“有的，羊蝎子、羊杂都有。”
“那就端个羊蝎子上来，汤里头多窝些山药和萝卜。”溶溶道，“可有什么喝的？”
“咱们这里什么酒都有，女儿红、猴儿酿客人要的最多，杏花白、寒谭香、桑落酒也有。”小娘子看看元宝，又道，“若是三位不想饮酒的话，就只有雪梨汤了。”
“那就温一壶雪梨汤，再温一壶杏……”溶溶下意识地想为太子点一壶他喜欢的杏花白，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忙收了声，转头问道，“公子要喝什么酒？”
“杏花白。”
溶溶默默别过目光，料想只一个“杏”字应当没什么，杏花白本是名酒，她纵然自己喜欢杏花白也是可能的。
“菜一会儿就上，我们这儿有姑娘，也能唱清曲儿，三位要不要？”
“要！”元宝大声道。
元宝要听，太子当然不会反对，“找你们这嗓子最好的姑娘，唱段《清平乐》吧。”
“行，这你们可来对船了，这东湖最好的嗓子就在我们船上。三位稍等，我这就叫人上来，保准唱得跟黄鹂鸟一样动听。”
红衣小娘子下去船舱传菜，阁楼上只剩下太子、溶溶和元宝。
元宝想是困了，也不好好坐着，窝在太子身上。
溶溶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一大一小，只觉得如梦似幻。上辈子她在东宫里呆了那么久，也从未和太子泛舟同游，如今她成了一个与东宫毫不相干的小丫鬟，居然跟他一起在东湖的画舫游玩。这老天爷，是专门来作弄人的么？
“公子，唱曲儿的岚音姑娘来了，她可是我们东湖上嗓子最好的姑娘了。不过，岚音姑娘唱一曲要十两银子。”
溶溶听得暗暗咋舌，心道自己辛辛苦苦做一个月的火腿也挣不了十两银子，这姑娘唱一支曲子就十两银子，也不知道到底有一副怎样的好嗓子。
太子微微颔首，元宝因为要听曲了，精神地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望过去。
红衣娘子见他爽快应下，忙让出身后那个戴着鹅黄色斗篷的少女，少女手里抱着琵琶，盈盈上前来拜。这位岚音姑娘长得颇为清秀，竟然不像烟花女子，一双大眼睛朗若明星，眉目间隐隐有一种书卷的清气。
“捡一支你拿手的便可。”太子道。
岚音姑娘颔首，抱着琵琶坐到一旁，稍事调音过后，一串清音倾泻而出，如珠玉相撞，又如泉水叮咚，令人忘忧。
溶溶只听这琵琶声就知道，为什么人家值十两银子一首曲子了。
在这空灵悦耳的琵琶声中，岚音姑娘缓缓开了口：“禁闱秋夜，月探金窗罅……”
清平乐本是汉代乐府歌曲，唐代时被收入教坊曲目，岚音唱的李白填的那一支，说的是秋夜里，宫墙里的女人独自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的愁绪。
“……玉帐鸳鸯喷兰麝，时落银灯香灺……”
岚音的声音像是有妖力一般，狠狠抓住了溶溶的思绪，她忽然想起了前世在宫中的日子。人人都道皇宫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可只有进了皇宫的人才知道里面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
三千佳丽，只为皇帝一人，博得君心，可以一步登天，得不到君心的呢？比起那些一生都见不了皇帝一面的女子，景溶或许是幸运的，可她十二岁进宫，就被敬事房的人灌了绝孕汤药，后来侥幸得宠怀孕，下场又是何其凄惨？
“……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谁边？”
一曲终了，溶溶已是泪流满面，思绪深陷在前世的回忆中，完全走不出来。直到感觉脸上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动，才低下头一看。
“溶溶姑姑，你怎么哭了？”元宝拿手擦着溶溶脸颊上的眼泪。
“我……是岚音姑娘唱得太好了。”
元宝嘟起嘴，“可我和爹爹都没哭，就你哭了。”
“有道是触景生情，许是这段词触了姑娘的心事呢！”岚音抱着琵琶，走到他们跟前，将自己的帕子递给溶溶。
溶溶拿出了自己的帕子，“多谢姑娘好意。”
“公子，可还要点曲？”红衣小娘子走上前，笑着询问太子。
太子又拿出一锭银元，放在桌上，“今日到此为止，这是赏银，开船回去吧。”
岚音领了赏银，朝他们三人福了一福，抱着琵琶往船头那边去，随手拨了些清曲，亦是悦耳动听。直到画舫靠岸，岚音才放下琵琶，随红衣小娘子一同送他们下船。
“姑娘若是得了空，还可来船上听曲。”岚音道。
溶溶听她这般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岚音一曲要十两银子，她把自己累死了也听不起一曲。却是元宝脆生生地说：“不好，再来，你又要把溶溶姑姑唱哭了。”
众人顿时忍俊不禁。
等他们三人上了岸，红衣娘子才与岚音一起往画舫上走，红衣娘子责怪道：“你也真是的，那姑娘明显只是个丫鬟，放着旁边的公子哥儿不招待，倒叫她再来，便是她想再来，也得有那银子才行。你瞧瞧这银元成色，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公子？”
“这就是你眼拙了，”岚音轻笑了一声，看了那银元一眼，“想招呼，也得人家瞧得上眼才行。”
“怎么说？给你足足五十两赏银还叫没看上眼？”红衣娘子奇怪极了。
岚音走进船舱，拿起手炉暖了暖手，缓缓道：“这五十两确是赏我的，但是看在那位姑娘对我的曲子满意才给的。那位公子由始至终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
“不能吧？”红衣娘子更惊讶了，“他戴着面具，定是你的错觉。”
岚音看着红衣娘子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朽木不可雕也。我可算知道为何生意变差了。”
……
元宝已经困了，一路都是太子抱着，先前来的时候，在溶溶牵着元宝走在前面，这会儿只剩他们两个在走，便不好一前一后，而是并肩走着。
因是元夕，今夜没有宵禁，一路上遇见不少人。有个醉汉流里流气地往溶溶身上瞟，他飞起一脚便将那醉汉踢到路边无法动弹。
从前呆在他身边的时候，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如今与他不相干了，倒觉得在他的身边格外安心。
元宝没多久就趴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溶溶同他走着，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他护着她一路沉默地走回槐花巷。
“姑娘！姑娘！”院门口，春杏正焦急地站在那里等溶溶，除了她之外，梅凝香也站在那里。
太子在巷子口顿住脚步，没有继续往前：“回吧。”
溶溶略微朝他福了一福，转身往小院那边走去。
“姑娘，你可回来了，我还怕你遇到什么歹人呢！”春杏一边说着，一边往巷子口那边看，压低声音，“那个戴面具的是世子吗？”
春杏虽是侯府下人，但平常都做粗活，只是远远见过谢元初几次，自然看不出谢元初和太子的身形差别，谢元初的肩膀比太子宽阔些，但个子比太子矮一点。
“别瞎说，不是世子。”溶溶道。
“也对，世子还没孩子呢！”春杏嘟囔道。
梅凝香看了巷子口那边一眼，悠悠道：“他还没走，在等着你进院子呢！”
溶溶不禁回头看一眼，果然见他还抱着元宝站在巷子口，他身型高大，远远望去比巷子口的槐树还挺拔几分。
“我们快进去吧。”溶溶红了脸，垂头往院子里走去。
进了院子，梅凝香送溶溶回屋子，溶溶让春杏去烧一壶水给梅凝香泡茶。
“这么晚了还惊动梅姐姐，真是不好意思。”
“都是孤身在外的女人，彼此扶持罢了，哪天我有难，你可不能见死不救！”梅凝香忽然道。
溶溶一愣，梅凝香在她眼里一向是个厉害角色，从没想过可能会有什么难，也不知道能难倒梅凝香的难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去救，一直以来她都是受梅凝香照拂的那一个。
“梅姐姐说笑了，我哪里有那本事，但凡姐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看你正经的，说笑而已。”梅凝香捂嘴笑了起来，仿佛真是在说笑。
溶溶倒把这事放在心上，承了人家的情，的确是该还的。
春杏提着水壶进来，给梅凝香和溶溶都倒上一杯茶。梅凝香看着春杏，赞道：“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等灯会回来见你不在，马上就跑到我那里来问，非要景明出去找你。”
“梅老板，我也是没办法嘛，我实在不敢自己出去找姑娘。”春杏道。
“行了，行了，我不是夸你是忠仆么？”
溶溶便问：“景明是？”
“你见过他好几次的，就是平常同我一块儿进出那个人，他叫俞景明，是我的表弟，学过几天功夫，往后你要是有什么粗活重活，只管喊他做。”
梅凝香宅子里那个男子居然是她的表弟？溶溶直觉不是，“梅姐姐又在说笑了，这院子里能帮忙的人多了，哪能去麻烦俞公子。”
梅凝香噗嗤一声笑出来，“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他听见得笑死了，你管他叫一声俞大哥都是给他长脸了。”
说着，梅凝香站起身，看了一眼溶溶悬在房梁上的五条等着风干的火腿。
溶溶道：“上回做的火腿姐姐吃着可好？”
“好，当然好。”
“等这几条腿好了，我再给你姐姐送一条过去。”
梅凝香摆手，“我家里才几个人，就你上回给我的那一条就够吃一年了，我是想说，等你挂的这几条火腿好了，先别急着去酒楼卖，我那有个朋友上回到我家吃着觉得好，问我来着，到时候你先卖给她。她不缺钱，你只管要价。”
“我还是给梅姐姐留一条，上回做的时候本钱太少，所以买的猪腿都是比较差的，这回买的都是顶级的好腿，味道一定比之前的更好。”
“如此，”梅凝香想了想，“可我也不能总白吃白拿的，这样吧，你卖给我，给我算便宜一点。”
“也好。”
梅凝香把方才春杏给她倒的茶端起来喝了，“茶喝过了，生意也谈过了，我先回去了。”
“今日实在在麻烦姐姐了。”溶溶送着梅凝香出门，走出去便看见俞景明站在院子里等着梅凝香。
溶溶因此没有送下楼，只把梅凝香送到门口便回屋了。
梅凝香下了楼，走上前拍拍俞景明的肩膀，两人一起走出小院往梅宅去了。
“天天往这边跑，要不要找人推了院墙，把两边打通，也好方便你来往。”
“瞧你这话说的酸溜溜的，听着怎么那么怪呢！”梅凝香哈哈笑了起来，“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的谁，撞见我在外头找男人了。”
俞景明没好气地看梅凝香一眼，无可奈何地说：“让你离她远一些，总是不听。”
梅凝香眉梢动了动，没有说话，跟着俞景明进了宅子，等到进了正堂，梅凝香才低声问：“让你出去帮忙找人，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俞景明皱眉，显然是不太想回答，但梅凝香执意追问，他拿她无法，只得说，“以前守在咱们院子里的人，就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安排过来的。”
“喔？你怎么知道的？”梅凝香的兴致越来越大。
“我在街上找他们的时候，又碰到了从前蹲在咱们院子外面的人，一路跟着他们俩。戴面具那个男人很厉害，如果是被人跟踪他肯定能发觉，所以，那些人是跟在他身边等着差遣的。”
“你怎么知道那个男人很厉害？”
俞景明被梅凝香追问得没脾气了，只能耐着性子说：“你有你的直觉，我也有有的直觉。方才在路边有个醉汉想调戏薛溶溶，他一脚过去就踢断了那醉汉所有的肋骨”
“方才在院子门口，春杏问她是不是世子，她说不是，但看起来很紧张。难不成是因为说谎所以很紧张？”
“我劝你别再去想这件事了，有些好奇心可是要害死人的。”其实方才俞景明在街上，发现了跟在薛溶溶身后的有两个人，这两人彼此相隔很远，有一方显然是刻意隐藏行迹，如果不是因为俞景明轻功独步天下，只怕早就被这两方察觉了。
戴面具的男人显然已经地位不凡，也不知道跟踪他的人是什么来路，但很显然，都是他和梅凝香惹不起也不想惹的。
俞景明并不知道，他所发现的另一个人，此时已经从皇宫角门进去，换上了一身禁卫服饰，径直进了坤宁宫。

第34章
坤宁宫中，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安茹姑姑放下凤座前的纱幔，命小梁子将那禁卫带进来。
“殿下回东宫了？”皇后慢悠悠地问。
夜深了，她早已困顿，因此声音听起来十分慵懒。
禁卫跪在地上，“是，回去的时候皇孙殿下已经睡着了，太子殿下抱着他一路走回东宫的。”
皇后给了安茹一个眼神，安茹会意，吩咐道：“把今儿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什么都不许漏下。”
“是。今日属下得了娘娘命令，便一直跟随在太子殿下身后。宫宴过后，太子殿下带着皇孙殿下在御花园看花灯，静宁侯府的元蕤姑娘在御花园陪着皇孙殿下玩耍了一会儿，后来元初世子过来了，皇孙殿下便不跟元蕤姑娘玩了，拉着元初世子去了一处僻静地方说悄悄话，元蕤姑娘想跟过去都被元初世子打发走了。过了一会儿元初世子和皇孙殿下就拉着太子殿下出宫了……”
“等等，你说是元宝和元初拉着刘祯出宫的？”皇后忽然奇道。
“是，属下虽然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但属下看得很清楚，元初世子走在前面，皇孙殿下拉着太子殿下走的。”
皇后蹙眉想了一会儿，仍是想不通一般，只得道：“你接着说吧。”
“他们三人出了宫，倒没有一起走，太子殿下带着皇孙殿下回了东宫去了，世子坐了自己的马车走了。我跟着太子殿下和皇孙殿下回了东宫，没多时他们就出来了，换了寻常一些的衣裳，两人还一人戴了一个面具，径直就往京城大街的灯市去了。不过他们到了灯市并没有马上逛，而是找个地方坐下。两位殿下自东宫出来之后，就一路都有暗卫跟随保护，属下未免被他们发现，只能离得更远。正好看到元初世子带着两位姑娘到了灯市上。”
皇后听着，唇角扬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过元初世子并未与太子殿下碰面，而是跟其中一个姑娘往西市那边逛去了。”
“那另一个姑娘呢？”
“另一个姑娘跟太子殿下和皇孙殿下在一起。他们出了灯市就往东湖那边去了，元宝殿下像是很喜欢那位姑娘，一直牵着她的手，他们三人登上画舫，在湖中游玩了一番就下了船。太子殿下抱着元宝殿下把那姑娘送到槐花巷，然后才回了东宫。”
皇后的眉心始终微微蹙着，默然思索了一会儿，沉声道：“下去吧。”
禁卫却还依旧跪在地上，“属下另有一事禀告。”
“说。”
“属下这次跟随太子殿下出宫，像是被殿下察觉了一般。”
“察觉了？东宫跟着出来的暗卫你都发现了，还能被他察觉？”
“不是那个暗卫。但那人轻功在我之上，我几次察觉到了气息，却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你的轻功是禁军中可是顶尖的。”皇后道。
跪在地上的禁卫不敢回答，只将头埋得更低，显然是惭愧至极。
“罢了，一山还有一山高，本宫不会责怪你，今日辛苦你了，下去吧。”
禁卫跪地叩拜，默然退下。
皇后伸出手，由安茹扶着起身，绕过凤座后的屏风，看着一直坐在那里吃茶的皇帝，扬眉一笑，“听到了吧？大过节的你儿子放着宫里这么多华灯不赏，偏要跑到宫外陪人家过元夕。”
皇帝早已沐浴更衣，穿着明黄色的绸缎寝衣，听到皇后这么说，慢条斯理地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元夕佳节，本该是有情人相见的日子，把他拘在这宫里算什么。”
“你倒是说得轻巧。”皇后轻哼了一声，也坐了下去，将皇帝刚斟满的茶汤端过来一饮而尽。
“你睡得不稳，夜里就别吃茶了，安茹，把皇后的安神汤端过来。”
“是。”安茹把宫人早就备好的两碗安神汤端过来，呈到桌上，默默退到一旁。
皇帝端起一碗安神汤，送到皇后跟前，皇后扬起下巴不想喝，皇帝只好把汤盅抬得更高，送到皇后嘴边，喂她喝了一口。
“儿子如今大了，主意也跟着大了，他的事咱们别管了，管多了他又不高兴。”
“可你瞧瞧他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国之储君，宫里连个女人都没有，过得跟和尚似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送他去什么寺里，我宁肯我自己……”
“好了，”皇帝抬高了声音，止住皇后的声音，将安神汤放下来，眼睛微微一眯，划过一抹精光，“当年那事，朕与你确有疏忽，朕看他如此，也很痛心。但他应该能明白父母的苦心。如今他既好了，这是好事，你无需操之过急。看看他想怎么办吧，这一次总会顺着他的意。你别再叫人去盯着他了，为他选妃的事，也缓一缓。”
皇后的嘴唇动了动，却知道皇帝心意已定，只能叹了口气，就此作罢。
……
东宫。
太子抱着元宝回到寝殿，暗月和福全并肩站在下面。
“那人跟到东宫来了？”
“没有，已经回宫了。”暗月回道，“是属下疏忽，竟然没有察觉有人在暗中跟随殿下。”
太子眼眸幽深，“他是禁中顶尖的轻功高手，你察觉不了也是自然。”
“属下以后会勤加练功，请主子责罚。”
“确实要勤加练功，不然，连自己身后跟了两个盯梢的都不知道。”太子冷冷道。
两个？暗月惊得快掉了下巴。
福全也是有些疑惑，宫里盯着东宫的动静也就罢了，还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踪殿下。
“下去吧。”
“是。”暗月和福全不敢再说话，默默退出了寝宫。
等到他们走了，窝在被子里的元宝悄悄睁开了眼睛，冲着太子咧嘴一笑。
“又装睡。”太子伸手刮了刮元宝的鼻子，“什么时候醒的？”
元宝眨了眨眼睛，不回答太子的问题，却问道：“皇爷爷为什么要派人跟踪咱们啊？”
太子轻哼一声：“你皇爷爷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那是皇祖母？”元宝一下从被窝坐起来，“那我知道了。”
“躺下。”太子伸手把元宝又摁回了被窝里，把被角掖得更紧，不给元宝机会再坐起来，这才缓缓问，“知道什么了？”
“皇祖母一定是知道溶溶姑姑的存在了，所以想去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女子能够迷倒父王。”
“哪里看出父王被迷倒了？”太子没好气地问。
元宝一脸的自得，“反正我就是知道。”
说完，元宝脸上又露出一些担忧，“皇祖母一直喜欢元蕤姑姑，她会不会生气啊？”
“所以啊，以后你要离她远一些，这样她就不会惹到皇祖母了。”
元宝的脸因为忧虑扭成了一团花卷，思索了许久，才说：“那我去求皇爷爷，皇爷爷的话皇祖母不会不听的。”
“如果皇爷爷也更喜欢元蕤姑姑呢？”太子笑问。
“那……”元宝皱起眉毛，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好法子，“那我去找元初叔叔，叫他赶快把元蕤姑姑嫁出去。”
确实是个好办法。
小小的脑袋瓜子真不知道藏了多少鬼主意。
“你就那么喜欢她？”太子无可奈何地说。自从那夜他明白自己为何会那般留意薛溶溶过后，他就打定主意不再见这个女人。母后有些话其实有道理，他是储君，理应装着天下，有些事情不必看得太重。
今日元宝一开口说要去宫外看花灯他就察觉有异，再看看目光闪烁的谢元初，就知道这一大一小打得是什么主意，然则对上元宝期盼的目光，他终是点了头。
“嗯，”元宝用力的点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见到溶溶姑姑，很喜欢呆在她的身边？父王，你真的不想见溶溶姑姑吗？如果父王真的不喜欢她，那……那以后让福全公公带我去找她玩，可以吗？”
太子拍拍元宝的小脑袋，“夜深了，快睡觉，明日还有早课。”
元宝依言闭上了眼睛，裹着被子在龙榻上滚了几圈，又把眼睛睁开了，“父王，除了皇爷爷和皇祖母，谁还跟踪我们呀？”
“不知道。”那人的行踪隐匿得非常好，他也是走到槐花巷的巷子口才突然发觉被人盯梢了。等到送走了溶溶想要查探的时候，对方却好像消失了一般找不到行迹。要么是此人的轻功高深莫测，要么此人就藏在了槐花巷里。
元宝有些担忧：“父王，那个人是坏人吗？他会不会害溶溶姑姑？”
槐花巷……
太子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神秘人或许真的跟薛溶溶有什么关联，至少跟槐花巷有关联。
他自是不能亲自过去查探，那也太给此人长脸了，但琉璃和暗月的行迹早被人摸透了，已经不能用了，有一颗弃子倒是可以一用。
……
接下来几日倒是过得十分平静，杨佟上门了一回询问书稿的事，溶溶推说忙着做火腿还没来得及翻看。
再者溶溶同春杏一起把年前接的绣活儿做完，拿到绣坊结清了钱款，了却一件事。
这日春杏回侯府去领工钱，溶溶一个人坐在屋里，打理晾的火腿。火腿之所以卖得贵，除了因为做法密不外传，还因为制作的方法实在是太过繁复。每一条火腿每天都得仔细检查一遍，确保外皮没有受损，一旦有了破损，那可就不值钱了。试想，火腿是摆在外面慢慢切着吃的，若是外面看起来脏，谁还吃得下？
“姑娘。”溶溶正忙活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春杏的哭声。
她忙站起来，打开门一瞧，春杏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站在门口。
“怎么了？侯府没给你工钱？”前阵子许是王宜兰没回过神，这阵子掌家之权肯定回到她手里了，所以不愿意给春杏这个在外头的丫鬟工钱了吗？“别急，若是侯府不给你工钱，我这里发给你。”
“不是的，姑娘不是的。”春杏哭得呜呜呜的，说话也说不利索。
溶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好先把春杏拉进来，打水给她洗了一把脸。
春杏哭了一会儿，才渐渐转为啜泣。
溶溶又给她倒了杯茶，等她喝过了水，渐渐平静下来才开口说：“今儿我去领工钱的时候，陈妈妈说，说……呜呜……”
“陈妈妈到底说什么了？你别急，若是他们不讲理我自会去同他们分辩。”
听得溶溶这么说，春杏才算是真的有了一些慰藉，止住了哭声，“陈妈妈说如今府里缺熟手做事，要我回府帮忙。”
侯府缺人？
侯府里怎么会缺春杏这么一个小丫头做事？不过春杏毕竟是侯府的下人，侯府来要人无可厚非。溶溶现在倒是有一些银子，不知道能不能把春杏买过来。
“他们让你什么时候回侯府？”
“陈妈妈说过几日她会过来接我。到时候……”春杏的声音越说越低。
“到时候怎么了？”
春杏抿了抿唇，小声道：“她会给姑娘带一个刚买的丫鬟过来，替我给姑娘做事。”
重新带一个丫鬟？
谢元初应该不会这么麻烦，王宜兰想重新安排个人过来，莫非是想监视自己？可那晚捉奸的事已经证明了自己是太子的人，她怎么敢安排人过来监视太子呢？
“你别瞎想了，我这里要么就留你，要么也不需要侯府的人过来了。”
溶溶如今有银子傍身，若是春杏走了忙不过来，她去人牙子那里买一个丫鬟就是。相貌差一些的丫鬟五两银子就能买到，若是赶上了家里犯事的那种，二三两银子就能买一个。
“嗯。”春杏是不想回侯府的了。
侯府里规矩多，事情多，稍不注意就会被责罚。溶溶这边就自在多了，素日不过是煮饭、打扫，闲暇时间更是想做什么做什么，她跑到巷子里去玩也好，跑去跟绣娘们聊天也好，溶溶都不管她的。现在要她回侯府，指定做得不痛快。
溶溶也喜欢春杏，但她一来不知道春杏的卖身银两是多少，二来不知道侯府会不会肯把人卖给她，因此不敢给春杏多说保证，怕到时候应验不了，叫春杏白高兴一场。
侯府的人三日后就登门了，来的正是春杏说的陈妈妈。
“想必姑娘还不知道，前阵子侯府打发了好多下人出去，因此最近府里很缺人手，买了一批人回来，可惜都是生手不太好用，这才想从姑娘这里把春杏要回去。”陈妈妈的说辞跟那日春杏回来说的差不多，语气倒是诚恳得很，“世子也知道姑娘这边缺人，不过想着姑娘这边的事情简单些，便是让买回来的新手做，料想也是无妨的。”
“妈妈客气了。我不是侯府的人，要春杏留下来帮忙已经是承了侯府的好大的情，原是想着等腿伤好了就把春杏送回去，如今劳烦妈妈过来接人，实在是我的不是。”
春杏听得溶溶这么说，嘴巴动了动，想插嘴却被陈妈妈看了一眼，不敢说话。
“有一件事，想请陈妈妈帮忙行个方便。”
“姑娘请讲。”
“春杏在这边帮了我这么久，我同她已经熟悉了，不知妈妈是否方便回去同府里说一声，看看春杏的赎身银子是多少，我把她买过来，也好名正言顺的帮我做事。”
“这……”陈妈妈没想到溶溶说的是这个，吃了一惊，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行。”
溶溶见她如此反应，顿时觉得有些惊讶。
以侯府对她的态度，陈妈妈怎么会断然拒绝她呢？再怎么样也该客气一声，问问谢元初的意思再说吧。
陈妈妈支支吾吾道：“这……府里说了要春杏回去的，怕是不能让她赎身。”
春杏不过是个做粗活的小丫头，哪有什么要紧的。
“如此，那就不麻烦陈妈妈了。”溶溶道，“今日陈妈妈既有差事在身，就先把春杏带回去吧，改日我去侯府找世子求求情。”
“这就是世子的……”陈妈妈快嘴说了几句，立马就噤了声，赔上笑脸道，“既然姑娘应下了，那我今儿就先把春杏领走，新来的人我也带过来了，先让她在这里做着，若是顺手了估计姑娘也舍不得呢！”
“新人就不必了，妈妈请回吧。”溶溶转过头，见春杏眼泪汪汪的，心里有些不舍，只是她毕竟是侯府的人，再不舍也该让她回去的。
春杏方才听了溶溶和陈妈妈的对话，也知道溶溶尽力帮她说话了，当下便朝溶溶一拜。
“往后你歇假，还可以来这里玩，我给你做糕点吃。”
“谢谢姑娘。”春杏抹了眼泪，默默站在陈妈妈身后去。
陈妈妈见春杏的事情解决了，稍微松了一口气，可今日最重要的差事还没办，眼见得溶溶不肯松口，陈妈妈道：“人我都带过来了，就在院里等着，姑娘还是见一见，兴许就合了眼缘呢！”
陈妈妈说得如此诚恳，一再劝说，溶溶不好再拒绝，只得勉强点了头。陈妈妈这才笑了起来，急忙走到外面去招呼人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令溶溶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了她的跟前。
“薛姑娘，这是翡翠，是咱们府里刚买回来的丫鬟，人长得不错，也挺机灵的，可惜买的时候没看清楚她身上有残疾，虽不影响干活儿，可姑娘知道的，侯府挑人有规矩，就看看姑娘这儿能不能收留她。”
溶溶忽然间有些恍惚，甚至比当初在温泉庄子上遇见太子时更加激动。
遇到太子时，她多的是恍如隔世的感慨，如今见到翡翠，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和震动。
翡翠……为什么翡翠会到这里来？翡翠是东宫的人，为什么侯府会说是刚买回来的丫鬟？能让侯府这么瞎说，自然是东宫的授意。可为什么，东宫要把翡翠安排到自己身边来？难不成，太子察觉了什么？他认出了自己？又或者说怀疑了自己？
要不然，他怎么会把翡翠派到自己身边来呢？
溶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上冒出来，脚一软，往后倒去。
陈妈妈和春杏站得离溶溶更近，却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是站在门外的翡翠上前几步一把扶住了溶溶。
“姑娘当心。”翡翠松了手，又退回到了房门外边。
这一扶，倒把溶溶扶得清醒了几分。
翡翠这手劲儿可不算小，反应也是极快，跟琉璃挺像的。想到这里，溶溶忽然发觉，翡翠、琉璃这两个名字颇为相似，像是一个主子取出来的。莫非，翡翠跟琉璃一样，从来都不是东宫里的普通宫女？也是会功夫的？
溶溶不禁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说，上辈子的景溶在太子心中，也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呢？
想想却又觉得不是，这辈子她跟太子还不是毫无交情，只不过是元宝的一句话，太子就让琉璃过来给自己上药，甚至还亲自跑到侯府来。这么一想，太子让翡翠服侍景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从前在东宫服侍她的就是翡翠，如今借尸还魂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太子还费尽心思让翡翠过来服侍自己，着实有些奇怪。
但陈妈妈既然把翡翠带过来了，一直不肯松口带翡翠离开，显然是从侯府领了死命令。想着想着，溶溶忽然心中一动，方才陈妈妈说翡翠身有残疾，她记得翡翠身体完好，并未什么残疾的。
“残疾？”溶溶看向翡翠。
陈妈妈忙解释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丫头从前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掉了一个手指头。不影响干活儿，就是侯府留不了她。因是买错了人，姑娘这儿若能收留她，也不必给银子，只把卖身契拿去，就当帮侯府做了件善事。”
若是溶溶不认识翡翠，听着这一番话定然会受触动，把翡翠留下来，但是现在……溶溶正琢磨着如何拒绝，忽然又想到，既然东宫派了翡翠过来，若是自己拒绝的十分坚决，岂不是又要叫他起疑了？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陈妈妈，我这边能不能请您帮我去侯府带个话呢？”
“你说，你只管说。”
“我这腿脚刚好，还不太利索，春杏在这里住得久了，里里外外都熟悉。容春杏在这里再多住一阵子，等她把这翡翠姑娘都教会了，再让她回侯府。”
陈妈妈精明的眼睛转了转，眼神微微有点飘，“这么说，姑娘同意留下翡翠了？”
溶溶没有回答，垂眸笑了笑。
就在这当口，陈妈妈悄悄朝翡翠看了一眼，翡翠迅速朝她点了一下头，陈妈妈这才对溶溶笑道：“既如此，那就让春杏姑娘再留一阵子，我回去同世子说说，就说姑娘这里事情多，确实少不得人的。”
“有劳妈妈了。”
“我就是个传话的，成不成还得看主子的意思呢！既然我把人送到了，那我就先回府了。”陈妈妈说着，拍了拍春杏的胳膊，“姑娘舍不得你，你就留着好好伺候吧。”
春杏原以为自己是走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又留下来了，顿时大喜过望，赶紧跑回溶溶身边。
陈妈妈办好了这桩差事，这才开始办第二桩差。
“前儿世子去东宫的时候，皇孙殿下赐了东西给姑娘补身子，世子让我一并带过来了。”
陈妈妈这么一说，溶溶才留意到翡翠手上提着四个红色礼盒，元夕那夜元宝的确提过要送东西给她补身子，原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还一直记着。
“皇孙殿下还说，那日拿走了姑娘一盏兔子灯，这面具是宫中匠人精心制作的，拿来还给姑娘。”
说是皇孙殿下要还人情，陈妈妈递上来的，却是元夕晚上太子戴的那顶关公面具。
或许，只是随意拿了一顶面具，正好拿到这顶关公了吧。
昨夜里看不清，只觉得太子脸上戴的面具很好看，这会儿拿在手里了，才知道这面具有多精巧。
“劳烦妈妈了。”
“什么劳烦不劳烦了，姑娘可是有大造化的人，往后若能记得老婆子，那就是老婆子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陈妈妈跟溶溶寒暄几句过后便离开了。送走陈妈妈后，春杏带着翡翠去厨房做饭，溶溶则查看起了东宫给的补品。
一盒是一品官燕，一盒是高丽山参，一盒是风干的海参，一盒是龙眼肉。溶溶如今在外过日子，看到什么东西都能迅速转换为银子，然而眼前这四盒东西，根本不能用银子衡量，因为这种品相的东西市面上抱着金砖银砖也买不到。旁的不说，单说这四件里边最不起眼的龙眼肉，每一个都有三个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金黄，没有一丝的杂质，便是在宫里，这种品相的龙眼肉也是妃位以上才有的吃的。
趁着屋里只有自己，溶溶把四个盒子里的东西捡出来重新拿自己的油纸包好收起来。俗话说财不外露，让人瞧见这些东西，怕是要惹祸事。至于他的那顶关公面具，溶溶把它挂在了桌子后面的墙上，这么精巧的东西，平常也用不着，拿来做个装饰品更好。
溶溶正在琢磨那四个红色的大礼盒该如何处置，忽然手一松从盒子缝里掉出一个黑色软绸包袱。捡起来觉得很轻，不知是装着什么东西。溶溶将那黑绸包袱放到桌上，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装着四条亵裤。这四条亵裤都是杭绸做的，最是轻薄，一条白色，一条浅杏色，一条浅粉色，还有一条是淡淡的水绿色，每一套上边都绣了花，白色绣的是一朵杏花，杏色那条绣的是梨花，粉色那条绣了朝颜，水绿那条绣了荷花，不过这刺绣的针脚都很浅，摸上去也不会扎人。
这样的杭绸亵裤，不止穿在身上舒服，也丝毫不会透肉出来。
透……
溶溶的心剧烈跳起来。
上回在侯府的时候，太子过来给她上药，当时她在被窝里只穿了亵裤，那亵裤就是微微能透出里面风景的，那会儿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溶溶才觉得没有那么尴尬。
然则，他都看见了，非但看见了，还把那里的光景看了个清清楚楚！
溶溶拿着那四条精美的亵裤，一股羞恼上头，狠狠将那亵裤往桌上砸去。

第35章
“姑娘，今日绣坊的厨师得了病……”春杏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扔着几条精致的亵裤，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看看溶溶，又看看亵裤，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溶溶红着脸把亵裤捡起来揉成一团拿着，心里将那臭流氓痛骂了一千遍，面上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怎么了？不是让你们去做饭了吗？”
“正是说这事呢，今儿绣坊那边没饭，秋月姐姐她们都回来做饭了，她们人多，炒了四五个菜还没完，也不知道我们几时能做上饭。”
“既然她们要用厨房，咱们就不做了，出去随便吃点。”绣坊那么多人，别说做饭花的时间长，就算是做好了，那厨房一大摊子狼藉肯定得等她们吃过了才收拾，若是等着做饭，也不知道等到几时才能吃上。
“好，”春杏听到要出去吃就乐了，“我听说南巷子那边开了一家江南菜馆，又便宜又实惠，姑娘，要不我们去那里吃。”
“可以。”溶溶说完，目光就落在外头翡翠的身上。
翡翠一直站在屋外，垂着头，很是拘谨的模样。要不是溶溶从前见过她在东宫威风八面的模样，还真会以为她是个刚进京城的丫鬟。
“你的手……”
翡翠把左手飞快地抬起来一下，又收回去，“伤了食指，姑娘放心，不影响做活儿的。”
她的左手没有食指，齐刷刷地缺一截，春杏胆子小，吓得“嘶”了一声。旋即觉得不好意思，抿唇不再说话。
溶溶看着那缺指的手掌，却有些疑惑。陈妈妈说翡翠是切菜伤了手指，自然是编得瞎话，只是不知翡翠这四年有什么境遇，竟然断了一根手指，料想也是不易。
“切到手的时候一定很疼吧？”溶溶问。
翡翠听到溶溶问好，忽然一愣，抬起眼看向溶溶，眼神忽然复杂起来，呆了一下，才摇了摇头，“很久以前的事，已经不记得疼不疼了。”
“姑娘，晚上咱们怎么住啊？”春杏问。溶溶租住的这间屋子并不大，因为春杏的到来多摆了一张床，平时楼下绣娘来串门都没地方坐，如今怕是摆不下第三张床了。
溶溶想了想，看了看屋里的两张床，春杏睡的那一张非常狭小，只能睡下一个人，溶溶睡的那一张床倒是可以睡两个。
“今晚咱们先将就着挤一挤，春杏和翡翠睡我那张床，我睡这边。”
春杏和翡翠自是没有异议，溶溶让翡翠下和春杏留在屋里把两张床的床铺好，自己则提了一盒今日做的绿豆糕往梅凝香那边去了。
溶溶走到梅凝香家里的时候，梅凝香并不在，开门的是俞景明。
俞景明生得并不英俊，但他整个人带着一种冷厉的味道，宛若一把宝剑一般。每次溶溶遇到他，莫名就有些害怕。
“俞大哥。”溶溶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俞景明点了一下头，直截了当道，“她在绣坊，没回来。”
溶溶正要告辞，忽然看见俞景明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溶溶自来知道俞景明距自己于千里之外，然而此时听到俞景明这么问，一时也呆愣住了，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确实身后传来一个婉转的声音，“我来又不是找你的。”
“她不在。”俞景明说完，“砰”地一声关上门。
溶溶站得离宅门进，那门板险些拍到她脸上，身体本能地往后退去。
“姑娘，你没事吧？”身后有人扶住了溶溶。
“我没事。”溶溶转过脸，看到身后的人，顿时愣住了。站在她背后的，不是别人，竟然是那夜在画舫上为她唱曲儿的岚音姑娘。
岚音显然也认出了她，惊讶过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当真是有缘分。”
溶溶并不太想见到岚音，毕竟，她不希望自己跟太子有瓜葛的事被梅凝香他们知道，她还想在槐花巷中好好的过日子呢！好在那晚太子始终戴着面具，就算岚音懂得辨衣识人，顶多也就能猜到太子身份高贵，猜不出他是谁。
“姑娘来找俞大哥？”溶溶问。
岚音看着溶溶，目光微微一动，看到溶溶手里提的食盒，“你是来给他送糕点的？”
“不是，我是给梅姐姐拿过来的，只是没想到梅姐姐去了绣坊，不在家，我正准备离开呢，姑娘就来了。”溶溶无意同岚音多说话，“既是梅姐姐不在，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溶溶就径直往回去了。
岚音目送着她离开走向旁边的小院，微微蹙了蹙眉，上前重新叩门，然而并没有人来应门，岚音只好叹口气，往绣坊那边去了。
这会儿正是绣坊里最热闹的时候，梅凝香坐在绣坊的一楼，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手里翻检着绣娘们拿出来的绣件。
“这鸳鸯怎么绣得跟鸭子似的，早跟你们说过了，鸳鸯是鸳鸯，鸭子是鸭子，连这个都分不清楚，是要砸我们店里的招牌么？烧了。”
她跟前摆着个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红光满面的。只见她鼻子一动，重重哼了一声，便将那绣件扔到火盆里，登时把那绣件烧出个大窟窿。
“这么好的料子，多可惜啊，梅老板，早说你要烧掉，我就出一半钱买下来了。”旁边在挑帕子的客人瞧着烧坏的绣件，顿时可惜道。
梅凝香笑道，“别说你出一半的钱，就算你肯出一倍的钱，我也不会把这东西卖给你。这东西拿出去，那就是砸我的招牌！”
这话一出，初次来铺子里的客人都听得啧啧称奇，但老主顾们就见怪不怪了，他们都知道梅凝香每个半月就要在检查铺子里的绣件，别说是鸳鸯绣成了鸭子，哪怕是美人身上腰带飘得不对劲，她都是直接烧了。
摆在铺子里的绣件，都是绣娘们交上来过后由掌柜的挑选出来的，一上午的工夫梅凝香烧了十几块帕子五六个香囊，掌柜的脸上也挂不住了。
等到她把铺子里的绣件都拣选完了，这才站起身，横了掌柜的一眼，正要训人，忽然瞥见门口的一抹丽色，“唷，什么风把岚音姑娘吹过来了？”
“听说梅老板正在店里耍威风，特意过来瞧瞧。”
“什么威风也不敢在岚音姑娘跟前耍啊，您是贵客，这边请。”梅凝香笑着把岚音领到了二楼。
二楼摆的都是十两银子以上的绣件，大部分都出自梅凝香之手，素日里她就在这里招待贵客。
岚音落座之后，抿了口茶。
“今儿怎么想着过来了？”梅凝香问道。
“前儿船上新来了两个姐妹，正缺冬衣呢，所以过来瞧瞧。”
梅凝香漂亮的凤眼一动，轻笑道：“瞧你一脸沮丧，是不是去过我家了？”
岚音眉宇间浮出一抹忧伤，显然是默认了梅凝香的话。
“他就那脾气，你别介意。”
岚音摇了摇头，“未必吧，我方才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门口跟一个好看的姑娘说话。”
“好看的姑娘？你说的该不是一个瘦削白皙的美人儿吧？”
岚音点头。
梅凝香笑道，“那你可想茬了，那姑娘是去找我的。”
“我只是随口说说，那姑娘早就名花有主，他便是想要，人家也不会要他。”
梅凝香听得岚音话里有话，顾不得她话中那些酸味，忍不住问道：“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就是元夕那日，她来我的画舫听曲。”
“她去的是你的画舫？”
“你知道她那天去了画舫？”岚音奇怪道。
梅凝香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事是俞景明回来后告诉她的，一时情急说漏了嘴。
“听她说了两嘴。”然而梅凝香心中到底好奇，还是追问了下去，“你见着跟她同行的人了吗？”
“见着了，不过跟没见差不多，那人始终戴着面具，话也不多说，出手倒是大方，反正，不是皇亲就是国戚。”
皇亲国戚……
虽然梅凝香早就猜测过那个神秘男子的身份会比侯府世子还要高，但听见岚音也这么认为，梅凝香又觉得不敢相信。
“何以见得？”
“他们带的那个孩子，身上披的一件完整的白狐裘。”
元夕那天夜里梅凝香离得远，并未看清戴面具的男子身上抱的孩子是不是穿狐裘，但若是那孩子真如岚音所说，穿得是一件狐裘，那她心里就有数了。
完整的狐裘难得，完整的白狐裘更加难得，这样的珍品便是宫中也要几年才会有一件。三年前，梅凝香还在尚衣局的时候，下头就送过来了一件白狐裘，那只雪狐被猎到时尚且年幼，若用作大人的斗篷稍稍有点小，于是皇后命令尚衣局制成斗篷后送去东宫，作为皇孙殿下的周岁礼物。那件狐裘还是梅凝香跟尚宫一起掌的针。
“罢了，别人的事，咱们也管不着。”梅凝香心下有了计较，不再谈论此事，只领着岚音挑好冬衣，确定了花样和绣法。待岚音离开，梅凝香便往宅子里走了。
今日宅子里丫鬟不在，梅凝香回去的时候，俞景明正在厨房里炒菜。
他的手艺并不好，梅凝香还没跨进厨房，就闻到了一股糊味。
梅凝香捂着鼻子催促道，“油烧糊了，赶紧下菜。”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点，俞景明把小半筐子莴笋往窝里一扔，绿油油的莴笋叶瞬间就糊上了一层黑色。
“倒了吧，我们出去吃。”
俞景明抬起铁锅，连油带菜一齐倒掉。
“不会做就不要做，往后莲香不在，出去吃就是了。”
俞景明“嗯”了一声，把铁锅放了回去。
“今儿薛姑娘过来了？说什么了？”梅凝香问。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不在。”俞景明想了想，“她手里提着食盒，可能是过来给你送糕点的。”
“糕点呢？”梅凝香追问。
薛溶溶做糕点的手艺是一绝，梅凝香吃过她做的糕点之后，再吃什么凤祥斋、桂顺居都提不起兴致了。
俞景明面无表情：“她还没说要给，我就关门了。”
梅凝香自然知道俞景明为什么关门，看他这副表情，反倒觉得好笑，“一个姑娘把你吓成这样，你瞧瞧你连炒个菜都不会，索性娶了她，让她天天给你做饭。我听人家说，岚音是卖艺不卖身的，你也是有前科的，就别嫌弃人家了。”
俞景明冷笑：“对门冯员外在京郊有二十亩地，人家有宅有地，你就别嫌弃人家了。”
“嗤，懒得跟你计较，跟你说个好消息吧。”
“最好是真的好消息。”
“往后我会听你的话，跟薛姑娘保持距离，不再管她的闲事。”
俞景明顿时笑了，“怎么想通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来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我猜到是谁了。”
“谁？”
梅凝香顿时得意起来，卖起了关子，直到俞景明板着脸往铁锅里舀水，拿着刷子往外走去时，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东宫。”
俞景明手中的大铁锅“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
午后小憩过后，溶溶又提上了糕点去敲梅凝香的门。
这一回开门的是梅凝香，不过她此时并无平时招牌似的笑脸，反而看起来有些落寞。见是溶溶来了，梅凝香的眉心更是微微拧在了一处。
溶溶见她如此，也有些惊讶，只是来了来了，只得上前问道：“梅姐姐哪里不舒服吗？可去看过大夫？”
“并无不适，”梅凝香的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熟络，径直问道，“找我有事吗？”
“我今日新做了一些糕点，拿过来给梅姐姐尝尝。”
溶溶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梅凝香却没有接，只是淡淡道：“不必了，近来不爱吃甜食。”
“如此，”溶溶只得将食盒收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若是有事，大可直说，不必非要给我送东西的。”梅凝香道。
溶溶见状，只得说：“我家里又添了一个人，所以现在租的这屋子不够住了，想问梅姐姐这院里还有没有空余的位置，也不肖是单独的房间，能空个位置的就好。”
绣娘们大多三四个人一屋，睡的是通铺，溶溶想着给翡翠找一个床位，有地方安置足矣。
梅凝香摇了摇头，“没有空位置，下月我那里还有再从扬州请几个绣娘过来，便是算上你那间屋子，也不够住的。”
“那我……”溶溶抬起头，不知梅凝香这话是什么意思，“梅姐姐是不想租了吗？”
梅凝香勉强笑了笑，“我那院子原本就是买来给绣坊的人住的，当时空了间屋子随意往经纪那里一放，几个月都没人问，谁知你就租了。若你能寻着别的住处，这边的租子我全退还给你，你若搬不了，我们还是按契约办。”
溶溶听得出，梅凝香话里话外间，是非要她马上搬出去的。她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梅凝香，但既然梅凝香这么说，溶溶也不好坚持。
“梅姐姐行了我那么多方便，如今梅姐姐这边不方便了，我自是要帮的。一会儿我就去找经纪，如今我手头松快了，想是两三日就能寻到房子的。至于房租，我一直都是一月一付，梅姐姐不必退我的。”
“辛苦你了，若你要搬，也不必来同我说，把钥匙拿给院里的人就行。”梅凝香说完，竟是转身进了宅子，将宅门关上。
一日之内，溶溶竟然连着在这里吃了两次闭门羹。
头一次也许是巧合，俞景明的脸色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然而梅凝香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溶溶心里忽然有些委屈。本想立即去找杨佟寻房子，可着实提不起什么兴致，便提着食盒往回走。
春杏和翡翠正在整理屋子。原来只有春杏和翡翠住的时候，大部分杂物都摆在春杏的小床这边，如今她们俩搬去住大床了，因此把杂物又往这边挪。见溶溶提着食盒回来了，春杏便问：“梅老板又不在家吗？”
“不，她在家。”溶溶放下食盒，“你们俩净了手过来吃东西吧，趁热吃。”
春杏见她有些沮丧，拉着翡翠出去洗手。食盒里的绿豆糕，果然还带着余温，吃着酥软可口。
“姑娘，为啥你不太高兴呀？”春杏与溶溶相处久了，素日里没有主仆的讲究，见溶溶蹙眉就开门见山的问。
溶溶自己也拿了一块绿豆糕，“梅姐姐说她这里很快会来一些绣娘，她这院子不够住了，想把这间屋子收回去。”
“收回去？”春杏顿时竖起了眉毛，“可姑娘不是跟她签了契约吗？哪能说收就收？”
“其实也无妨，如今多了翡翠，这里本就不够住了，我等会儿就去找经纪，寻个宽敞些的地方最好能有两间……”
溶溶正说着，外头突然有绣坊活计在喊：“薛姑娘，有人找！”溶溶微微皱眉，若是梅凝香或者蓁蓁要找，定然是直接就上门，若是杨佟，院里其他人都是认识的，也不会拦在院门外面不让进。
当下溶溶就有些疑惑，往院门那边走去，春杏正打算继续擦桌子，却看见翡翠放下手里的抹布跟着溶溶往外走去了。
“薛姑娘，那人脸生得很，我没让他进来，就站在巷子里等你，”院子里的活计替溶溶指了一指，又小声说，“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喊一声。”
“多谢了。”大白天的，溶溶倒不相信会有什么歹人找上门。
走出院门，就看见一个穿着褐色麻布衣裳的年轻男子站在巷子里。溶溶瞧着那相貌忽然就知道是谁了。
“二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薛溶溶的二哥，薛老太太捡回家的孙子，薛小山。听到溶溶的声音，薛小山转过身，喊了一声：“妹妹。”
也是这个时候，门后边的翡翠停住脚步，悄然往回走去了。
“妹妹回京后，祖母一直很挂念妹妹，只是家里事情太多，我实在脱不了身过来寻妹妹，如今见妹妹无事，我也放心了。”薛小山见到溶溶，脸上顿时显出一抹愧色。
那天夜里，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都被那伙儿歹人敲晕了，自是不知琉璃把溶溶救走的事情。
“二哥不必客气，上回……我走之后，家里如何了？”溶溶问。
那天夜里，琉璃把溶溶带回京城后，溶溶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后，就刻意没有去问薛家的人怎么样了。薛大成和翠荷太过贪财，居然想把她卖了，溶溶本来就对薛家的人没什么亲情，如今借着那事正好断了来往。没想到薛小山居然来找自己了。
“那日一早我听说咱们村里出事了，死了好几个人，就赶忙回来。到村口的时候听说我那东家孙老财遇到了通缉的流寇，被杀死在村口，两个流寇却都跑了。我一回家，发现院门倒是关得好好的，一进屋就看见大哥大嫂被人捆了扔在院子里，嘴都冻紫了。我把他们弄进屋，才发现屋里祖母和阿林阿木都在炕上躺着，脑袋上好大一块包，都充血了。”
孙老财和薛大成夫妇的处置必然是琉璃的手笔，没想到她这样细心周到，把孙老财的尸体扔在村外，将他的死归结到那两个死掉的流寇身上，这样一来，孙家人也不能找薛家的麻烦。而坏心眼的薛大成夫妇则扔在院子里受冻，算是得了报应，倒是薛老太太让溶溶有些担心。
“祖母没有大碍吧？”
“阿林阿木年纪小，在床上躺了六七日，脑上的包就散了许多，祖母年纪大了，这都这么久了，脑上的包一点没小，痛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请村医过来瞧了几次，吃了草药也不见好，村医说得到京城里请懂针灸的大夫放血才行。”
想起那晚薛老太太在门外痛哭的声音，溶溶顿时难受起来。虽然祸事是薛大成夫妇引来的，但终归是跟她有关，何况事关人命，她不能坐视不理。
“京城里医馆多，大夫也多，哥哥赶紧把祖母接到京城来，我去打听打听哪个大夫擅长针灸，到时候请过来替祖母放血。”
薛小山见溶溶一口应下了，俊逸的脸庞终于笑了，“那我今儿就赶回去，明日把祖母带到京城来好吗？”
明日就来？
溶溶蹙眉，她这边地方小，祖母来了可再住不下了，不过看大夫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溶溶没有推辞，立时应了下来，“二哥，我这边地方狭小，住不了那么多人，你来的时候，千万别带上大哥大嫂。如今我能看顾也愿意看顾的，也只有祖母一人。”
薛小山目光一动，眼神有些复杂，前阵子孙老财与大哥大嫂过从甚密，其实他早就有所预感，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计划好了在溶溶回乡的时候对她用强。
“大哥大嫂的确罪大恶极，我明白你的苦衷，放心吧，不会叫你为难的。”
得了薛小山的承诺，溶溶还不放心，“我这里有一串钱，你拿去打点一下杨大叔，叫他别把你进京的事说出去。”
薛小山明白了溶溶的意思，点了点头，沉默地接过了钱。
送走了二哥，溶溶立即开始琢磨房屋的事。
虽然薛小山没有说，但溶溶从他疲惫的眼神里猜得到，薛大成夫妇从前就好吃懒做的，这回受了伤不定闹成什么样。槐花巷这地方薛大成来过，肯定也是他把地方告诉薛小山的，想好了要进京来享她的福，这一回正好借着搬家把薛大成夫妇给甩掉。
溶溶说着便回屋重新梳头换衣裳。
春杏见状，上前帮溶溶披斗篷：“姑娘今日还要出去？”
“明日我祖母要来，这里实在住不下了，现在赶紧去找经纪问问，不知今日能不能租到。”
“老太太明日就来？那是有点着急了。”春杏跟着溶溶在槐花巷住了有一段日子，她与足不出户的溶溶不同，她生性活泛，经常出去逛街，同人聊天，对这一片的物价人情颇为了解。像他们现在住的这小院这般又便宜又干净的地方非常难找。明儿薛家就要来人，哪里就有那么凑巧的房子可以租。
“我手里头还有银子，若是一时找不到，咱们去客栈里住一月也是使得的。”新制的火腿还没弄好，之前回薛家过年也花了不少。溶溶想了想，取了钥匙打开妆盒，里头有那次在温泉庄子的时候，太子赏下来的两颗珠子。玉不好典当，珍珠却是无妨的。
这两颗珠子都是上好的东珠，有指甲盖大小，粒粒饱满圆润。
“你们俩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咱们明儿一早就搬家。”溶溶叮嘱了春杏和翡翠一句，这才往外走。
然而她一出门，翡翠也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第36章
方才在春杏跟前说得十拿九稳的，其实溶溶心里也清楚，想在一日之内找到合适的房子实在是困难，多半要带着人先去住客栈。
梅凝香虽然没有说要溶溶什么时候搬走，但溶溶既知道了梅凝香的态度，就一日也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省得惹人厌恶。
她径直去了典当行，本想把两颗珠子都当了，谁知这样成色的东珠，一颗就能当三十两银子。于是她留下另一颗珠子，只揣了三十两银子就去找杨佟。
杨佟虽然比旁的经纪嘴拙一些，可他人老实可靠，彼此有些交情，有生意溶溶还是先想着他。可惜她找上门去的时候，杨佟并不在，只有杨佟的叔叔杨老经纪在守店。
“姑娘想找房子？”杨老经纪在京城里做了许多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酒楼活计找他，达官贵人也找他。瞧着有主顾进来了，就和和气气地迎了上来。
溶溶虽然没见过杨老经纪，但瞧着他的年龄和跟杨佟相似的相貌，也能猜出来。
左右都是找房子，这老经纪肯定比杨佟这个愣头青好。
“正急着要找房子，劳烦先生费心了。”溶溶上前，细细同杨老经纪说自己的要求，无非是干净、清净，要三间屋子，要能做饭的，“我这回要得急，便是比市价贵一些也是使得的。”
杨老经纪闻言笑了，“姑娘这房子确实不好找，不过，既然姑娘愿意多出钱，那就好办。”
溶溶大喜，“先生这儿真有合适的房子？”
“是有这么个地方，宽敞、安静、也清雅，就是房东要价太贵，搁我这儿半年了也没把房子租出去。钥匙就在我这儿，姑娘若是方便，我这就带姑娘过去瞧瞧。”
“方便，方便，不过，先生能告诉我房租多少钱一月吗？”溶溶虽然不差钱，但她不知道“要价太贵”到底是多贵，若是贵得离谱，那肯定也租不了，祖母求医问药还得花钱呢！
“一个月四两。”
四两？
确实是多，就溶溶现在租的房子已经是极好了，一两银子就能租两个月了。
“是三间屋子总共四两吗？”溶溶问。
杨老经纪点了点头，又道，“这价格确实是贵，不过姑娘若是出得起这钱，这房子你一定会觉得值了。”
“那……我就先去瞧瞧吧。”溶溶心下觉得这地方太贵，但杨老经纪如此力荐，那应当是不错的。
“地方不远，就在梧桐巷。”
梧桐巷离槐花巷很近，从槐花巷出去过个街就到了。
若真定在这里了，搬家倒也方便，溶溶在心底松动了几分，跟着杨老经纪去了梧桐巷。等到一见着那屋子，顿时满意得不得了。两进的院子，里头那一进落了锁，外头这一进是拿来出租的，三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外带着干干净净的厨房和净房。院子当中的天井里齐齐整整地摆着许多小花盆，只是没人打理显得有些乱了。
“东家是做生意的，跟我也是老交情了，这两年京城里的行情不好他们就往南边去了，除了这宅子，还有两间铺子租着。宅子里东西太多搬不走，他们也舍不得扔，想着把前头这几间屋子租出去。”杨老经纪介绍道，“这是他们自家屋子，要价高一些，也省得被人糟蹋了屋子。”
“四两银子虽然贵，想来房东也不缺这些钱，为何还要把前头的院子租出来呢？”
杨老经纪笑了笑，引着溶溶走到天井中，指着跟前的花盆说，“主家喜欢花，这里养的都是珍贵的品种，想着有租客过来，天天帮忙浇水。”说完，他又补道，“这阵子都是托我浇的，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成天跑也怪累的。”
溶溶不太懂花，只是觉得这院里栽的月季像是以前在宫里见过的，应该是很珍贵的品种。
见溶溶一直打量着房子，却不说话，杨老经纪便道：“四两银子确实是贵，姑娘若是犹豫，还有几处可以带姑娘过去瞧瞧。”
溶溶私心里当然是满意这屋子的，只是觉得太贵，便跟着杨老经纪又去瞧了几处，然而看过了梧桐巷的屋子，再去看别的，哪里还能入得了眼。薛老太太进京是养病的，住那等嘈杂狭小的地方指不定雪上加霜，左右先租几个月，等薛老太太的身子好些了，肯定会跟薛小山一起回乡下，到那时候她再换个便宜地方就成。
当下溶溶便跟杨老经纪签了契，定好租金两月一付，另付二两银子当作押金。
杨老经纪倒也爽快，当即就把钥匙给了溶溶。溶溶大喜过望，欢欢喜喜地就离开了。因她走得太快，没有瞧见杨老经纪拿袖子擦额头上的冷汗。
“姑娘回来了？”春杏听见开门的声音，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见溶溶满面喜色，立马道，“姑娘找着房子了？”
溶溶点了点头。
“有没有咱们现在住的这边好啊？”春杏其实挺舍不得这小院的，院里虽然人多，但大家相处得不错，平常有事互相照顾，有说有笑的够热闹。
“比这里好，三间大屋子，还是独门独院，往后用厨房也不用跟别人挤。屋子就在梧桐巷，你空了往这边来玩也方便，明儿我二哥和祖母过来了，你也不愁没人说话的。”
春杏被溶溶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姑娘，我也不是非要找人说话的。我……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多嘴多舌的？”
溶溶摇了摇头，春杏的确爱说话爱凑热闹，但她素日在外头极有分寸的，从来不会跟人谈溶溶的事。
“其实我也爱热闹，可是又懒得动，有你在，我不用出门也能凑热闹。”
春杏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翡翠呢？”溶溶问。
“谁知道呢，姑娘出门……”春杏正说着话，翡翠便推门进来了，“姑娘回来了？”
春杏撇了撇嘴，“比姑娘还回来得晚，也不知跑到哪里去疯了。”
翡翠低了头，有些委屈地瞧着溶溶，“我今儿来小日子了，肚子实在有些疼。”
“如此，那你拿红糖煮水，放些花生进去。”记得在东宫的时候，翡翠也有这毛病，一来小日子就面色苍白，溶溶瞧着就有些心疼，“一定要热热的喝，千万别放凉了再喝。”
翡翠忽然有些恍惚，抬起头猛然看着溶溶。
“怎么着？来小日子了连烧水都没力气了？难不成你还要姑娘给你煮红糖水？”春杏见翡翠站着不动，顿时没好脸色给她瞧。
翡翠被春杏说得回过神，忙道：“走得动的，我自己去烧就是了。”说着就取了花生米出了屋往院子里的厨房去了。
春杏瞧着翡翠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一边收拾着箱笼，一边对溶溶小声道：“瞧这偷奸耍滑的样儿，便是手上没残，也迟早会被侯府撵出来。”
溶溶没仔细听春杏说了什么，只是想着翡翠的事情。当初在东宫的时候，翡翠其实是溶溶最亲近的人，那会儿的她跟春杏一样性格活络，爱说话，也什么都敢说，跟规行矩步的宫女们完全不同。景溶憋在心里的许多事，比如名分、比如去留，翡翠都不忌讳，想到啥说啥，成日安慰景溶。这几年她大约过得不好罢，手指少了一根，性格也完全变了。
“姑娘，咱们这里得有八九个箱笼，可三个人怎么搬啊？”
春杏的手脚确实麻利，溶溶出去找房的工夫，她一个人就把屋里的大件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不用咱们自己搬，明儿一早我出去雇几个脚夫就成。”
春杏听说那边是独门独院的，比这边住着还好，兴奋得不得了，也不觉得累，忙又问道：“姑娘，咱们明儿就搬，今儿是不是得过去打扫。”
那边宅子空了大半年了，平常只有杨老经纪过去浇花，屋里积了不少灰，的确该打扫一遍。溶溶今儿忙了一日，倒是把这一茬忘了。
“那咱们一起打扫，今儿就不做饭了，在外头吃。”
“好。”春杏说着就去拿了笤帚、抹布，溶溶也换了件耐脏的棉袄，两人一起往外走。翡翠正捧着碗站在院里喝红糖水，见她们俩拿着工具往外走，几口喝光里头的红糖，从院里捡了跟笤帚跟她们一块儿走。
有绣娘端着陶碗坐在廊下吃饭，见她们主仆二人抱着东西往外走，“这么急就搬走？”
不等溶溶回答，旁边就有快嘴的人嘟囔道：“便是再着急，也没有当天就把人赶走的道理！”
春杏正要附和，溶溶却笑道：“是不急着搬走，可巧今儿就找到房子了，在梧桐巷门口有对石狮子那家，等过几日我们收拾好了，再请几位姐姐过去玩。”
“那一家啊，我记得房子很气派，的确是比挤在这院里好多了。”绣娘道，“薛姑娘真是有本事。”院里的人都知道溶溶会做火腿，倒不奇怪她能租得起好房子。
“薛姑娘，你千万别生梅老板的气，她就这么个脾气嘛，一不痛快就爱往周遭的人撒气，今儿在绣坊已经骂了一天的人了。”
没等溶溶回话，春杏瞅准了空档就开了口，“莲姐，她咋不痛快了？总不会是咱姑娘惹着她了吧？”
“当然不是了。”莲姐瞅了瞅院里的人，往前走了几步，凑到溶溶和春杏跟前，压低了声音，“就她那表弟，不知出了什么事，离开京城了。”
俞景明离京了？怎么这样突然？早上碰到他的时候，明明一切如常，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啊。
溶溶一直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觉得俞景明并不是梅凝香的表弟，两人之前的关系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只是不关她的事，素日里没有瞎打听。如今俞景明离开，梅凝香显然方寸大乱了，可见心里还是有他的。溶溶微微一叹，心里倒是同情了梅凝香几分。
“哪里会去置梅老板的气，是家里人要来京城了，这边实在住不下，又赶巧儿找好了房子。”溶溶同绣娘们寒暄了几句，便带着春杏和翡翠往院外走了。
刚出院门，春杏就忍不住问：“姑娘，梅老板跟那男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溶溶瞧她一眼，春杏忙低下头。
“梅老板对咱们有恩，不可在人后说是非。”
“喔。”春杏嘴巴应下了，心里却有几分不满，“可她那里走了人，把气撒到姑娘这儿也没道理的。”
“俞大哥会武功，有他在梅老板身边，自会觉得安心许多。如今突然就走了，梅姐姐自是不安的。”
春杏“嗯”了一声，眼睛里却全是狡黠的光芒。她知道溶溶嘴上说不气梅凝香，可心里还是气的，要不然，也不会把素日喊惯了的梅姐姐改成梅老板。跟在她们俩身后的翡翠，默默听着她们说话，一言不发。
……
丑时，东宫。
“殿下，翡翠来回话了。”福全走到龙榻边，轻声说了一句。
主子的睡眠一向是很浅的，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
果然，太子缓缓睁开眼，从龙榻上坐起身，替熟睡的元宝拢了拢被子，一言不发的起身向外走去。福全赶紧从旁边取下鹤氅，替太子搭上。
走出寝宫，就看到廊下站着个瘦弱的身影。
太子微微拧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想再见到这个身影了。他转过身，看着天上那一轮清冷的弯月，淡淡问，“人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翡翠垂首道。
“那你来禀告什么？”
“属下入夜后在槐花巷周围行走了几圈，确实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不过，今日属下打探到了一点线索。”
翡翠说完，稍等片刻后，太子并未开口，她才继续道，“那人就住在薛姑娘的房东家里，与薛姑娘住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属下已经打探过了，此人会武功，身型与当日那名贼子也对得上。”
“人呢？”
“不知什么原因，说是今日一早就离京了。”
太子冷笑一声，“倒是只耳聪目明的老鼠，福全。”
“奴才在。”
“人才刚离京，让暗月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找不到，就提头来见。”
福全脑门一凛，急忙称“是”。
“殿下，暗月他们的轻功不及那贼子，恐怕不好找到，不如由属下……”
没等翡翠说完，太子就冷笑了一声：“轻功好又如何？做事情凭的是脑子。”
翡翠眉心一蹙，跪在了地上。
福全站在太子身边，一时之间胆战心惊，又感慨万千。
“照旧留在槐花巷，守株待兔吧。”太子甩下这话，推门回了寝宫。福全忙伸手把翡翠扶起来。
翡翠却跪在地上，动也不动。
福全看得恨铁不成钢，想骂她几句，又怕扰了太子清净，只能压低了声音戳了戳翡翠的脑门，“死脑筋！”
翡翠却如木头一般，跪在地上不动。
“又在这里犯蠢了？”琉璃从台阶下走上来，瞥了翡翠一眼，“从前练功的时候，你样样都学得好，如今我倒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了。可惜殿下还没有放弃你，居然还委以重任。”
“我知道自己没用，用不着在奚落我。”
琉璃无奈冷笑，“谁犯得着奚落你？我只是怕你误了殿下的大事。殿下都说了叫你去槐花巷，你却跪在这里阳奉阴违。当初你的那桩差事到底是怎么搞砸的？”
“我……”翡翠一想起那桩往事，脸庞立即变得扭曲。
福全在旁边催促道：“对啊，你快回槐花巷，守着薛姑娘，千万别叫薛姑娘出点什么事！薛姑娘可是顶顶要紧的人！”
薛姑娘……翡翠总算是明白点什么了，她站起身，飞快地离开了东宫。
福全和琉璃站在廊下，看着翡翠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夜色里，相视无言。
“既然暗月出去办事，今儿就由我守着吧。”过了许久，琉璃才转过来对福全说正事。
“辛苦了。”福全忙活了一天，早就有些累了，明儿一早太子要进宫参加早朝，统共还有两个多时辰，可以眯一会儿。
琉璃独自站在廊下，等到天空中露出鱼肚白，侍奉太子早起的太监们就捧着宽大的托盘过来了，上头摆着水盆、帕子和昨夜烘干熏香过的朝服。
福全先推门进去，等到太子殿下起了，外头的太监们才依次走进去，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里头侍奉更衣洗漱的太监走出来，传膳的太监们就就进来了。
等到太子和皇孙用过早膳，才一齐走出寝宫。待他们下了宫室台阶，琉璃才从廊下走出来，默默跟在元宝的后面。
“今日我会嘱咐梁先生少上半个时辰的课。”
“父王要带我去哪里玩吗？”
“今日朝会有许多事要议，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太子摸了摸元宝的脑袋，“是皇祖母想你了，说又给做了新衣裳，让你过去试试。”
元宝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欢喜，歪着脸蛋晃悠了一下。
太子伸手把元宝抱上步撵，看着他忧虑纠结的表情，问：“不喜欢去皇祖母那里？”
元宝摇了摇头，小嘴嘟嘟的，“我喜欢皇祖母，可是这几次每回去皇祖母那里，都有好多贵女夫人，皇祖母就一直问我喜欢哪一个？”
“那你喜欢哪一个？”太子忍俊不禁，便想逗一逗他。
“我……父王！”元宝正要认认真真的回答，忽然明白了亲爹是在戏弄自己，顿时气到了，一直到出了东宫上了马车也扭着头不去看他。
太子和元宝进了皇宫便分头行事，太子去乾元殿参加朝会，元宝去御书房的偏殿听先生授课。元宝年纪虽小，却特别聪明，皇帝一高兴就提前给元宝开蒙，也不让布置作业，就是去听，听多少算多少。素日里太子来上朝都带着元宝过来。为元宝授课的都是翰林院中各类的翘楚，这阵子在听四书五经，授课的是最善经疏的梁翰林。
“元宝弟弟，你来了。”元宝一跨进偏殿，就有人跑过来迎接他。
来人是恭王家的儿子，四岁半的刘钰。当初太子议亲晚，不少皇子耐不住少年寂寞找了女人，刘钰的娘就是恭王在外头的相好，本来只是寻常的露水鸳鸯，谁知竟然生出孩子了，还是皇上的长孙，原本那样的身份是进不得王府的，但东宫出了事，皇后就破例下了玉牒，赐了刘钰的娘一个王府侧妃之位，谁知道她是个没福气的，还没等到进王府就染了风寒过世了。
除了刘钰，陪着元宝上课的还有肃王家的儿子，三岁的刘琳。刘琳跟元宝和刘钰不一样，他是王妃生的嫡子。
元宝跟刘钰一同坐下后没多久，肃王妃就送着刘琳进来了。
“琳儿，快叫哥哥。”
肃王妃生得很小巧，笑起来十分讨喜。原本她不舍得让刘琳这么小就进宫来学习，但肃王说在父皇的御书房学习，机会难得。虽说自家不谋什么，但刘琳若能得到父皇的喜爱，前程也会好一些。再说了，元宝也在呢！元宝虽然不是东宫的嫡子，但这几年谁都看得出皇帝和皇后对元宝的宠爱。太子继承大统是板上钉钉了，将来刘琳大了，若是跟元宝亲近些，肃王府也不会没落。
每回来御书房，肃王妃都会带上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每个孩子分一点。元宝和刘钰都是没娘的孩子，她心里觉得可怜，待他们从来都是很亲切的。
可惜刘琳年纪太小，话也说得不太清楚，反应也有些慢，肃王妃催促了他几次，他才把注意力转到元宝和刘钰这边，又轻又快地喊了两声：“哥、哥。”
“真乖，跟着哥哥好好上课，一会儿娘来接你。”肃王妃碰了碰刘琳的脸蛋，起身从宫女那边那了一个精致的食盒，摆在元宝的桌前，“一会儿上完功课，你们三兄弟分着吃吧。”
元宝点头，“谢谢婶婶。”
听到外头太监说梁翰林到了，肃王妃便离开了偏殿。
琉璃默然走上前，将元宝桌上的食盒提了出去。
梁翰林是两年前科考点选的庶吉士，虽然年纪轻轻却在四书五经上颇有些独到的见解，写出了不少轰动儒林的文章。
给三位小皇孙讲课，梁翰林颇下了一番工夫，虽然也带着他们诵读经文，但更多的是给他们讲故事。三个皇孙年纪小，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也就四岁半，刘钰时常走神开小差，刘琳不时打瞌睡流口水，只有元宝会从头听到尾。梁翰林知道这小课堂是专门给元宝开的，也就不在意这些，专心讲故事。
往常的课是一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今儿皇后那边传了话，梁翰林讲满了半个时辰就给下了课。宫女端了水给三位皇孙净手，又把分好的糕点端过来，一人跟前摆一排。
肃王妃今日准备了三样，有桂花糕、枣泥酥和茯苓饼，怕孩子小吃了积食，每人每样只有一块。
吃过糕点，坤宁宫就来人接了。三个孩子依次上了步撵，元宝的步撵在最前面，其次是刘钰，然后是刘琳。
等他们三个到坤宁宫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不出元宝所料，皇后娘娘请的人都是夫人和贵女们，不过每一回，宴会上都会多几个生面孔。现如今，皇后娘娘对太子妃的标准并没有那么挑剔，采取了广撒网的方式，比如今日，除了公侯府和一品大员家里的那些熟客，甚至还来了四品京官家里的女眷，她们初次受邀来坤宁宫饮茶，显得格外紧张和局促。
“唷，本宫的元宝来了呀=。”皇后正与人说着什么，瞥见从殿外走进来的三个小团子，顿时满脸笑意。
“皇祖母。”三个团子一起朝皇后行礼，连三岁的刘琳也做得很好。他进御书房学习之前，肃王和肃王妃在家里教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给皇帝皇后行礼。肃王并非皇后所出，母妃早已失宠，因此非常谨慎。
当然，除了肃王，刘钰的爹恭王也不是皇后亲生，因此皇后笑眯眯地朝元宝挥了挥手，“元宝，快来，来皇祖母这里坐。”
元宝依言上前，爬到皇后的凤座上，挨着皇后坐下，刘琳被肃王妃拉过去抱在怀里，恭王妃也在场，但她一向对刘钰淡淡的，因此刘钰就在恭王妃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第37章
皇后先前同众人说话，语气都是淡淡的，这会儿元宝过来了，立时便眉飞色舞起来，似乎眼里只看得见元宝一人。“今儿就在皇祖母这里用膳，皇祖母准备了好多好东西，全是我们元宝爱吃的。”
“那父王呢？”元宝问。
皇后哂笑：“让他自己吃去，咱们不管他。”
祖孙俩旁若无人的说着话，一屋子的人都恭恭敬敬的听着。等到皇后给元宝说完了一天的安排，问元宝渴不渴时，这才转过来，叫安茹给众人上雪莲百合汤。
皇后端了一碗，自己不吃，只拿着勺子喂元宝，一边道：“这雪莲是才从雪山上挖出来的，快马送进京，全被我一个人留下来了，连皇上都没得吃呢！”
众人附和着笑，都说是有福了。
静宁侯夫人翟氏今日也带着媳妇王宜兰和女儿谢元蕤进了宫，尝过雪莲百合汤后，便放下碗道，“这新摘的雪莲确实同素日用的风干的雪莲不一样，光是闻一闻这清香，就觉得心旷神怡。”
皇后凤眼一挑，看向旁边的谢元蕤，“元蕤吃着可好？”
谢元蕤只觉得好吃，说不出翟氏那么多名堂，被皇后猛然一问，顿时脸红，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好”。
“既好吃，回头包上一些带回去吃。”
皇后此话一出，殿中的人皆是微微侧目，新鲜雪莲如此难得，连嫔妃们都没有，谢元蕤说了个好立即就赐下来，可见有内情。
再联想到今日皇后连召适龄官家女子进宫的举动和太子即将选妃的传闻，众人不难猜测皇后此举的意思。
谢元蕤虽算不得十分聪明，很快也缓过劲儿了，脸庞顿时更红，忙上前一拜，“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不过与谢元蕤的激动相比，翟氏的反应就淡然多了。
“快起来，就是聊天说话，别拜来拜去的。”皇后一发话，身边的安茹忙走上前把谢元蕤扶起来。
因着元宝来了，皇后也不高兴跟这些夫人贵女们闲聊了，随口说了一会儿便打发众人走了，自己抱着元宝往茶室走。元宝到底四岁了，还有些婴儿虚胖，皇后把他抱到茶室就累得不行。
元宝见状，忙绕到皇后身后，“皇祖母，我帮你捶背吧。”
他的小拳头软乎乎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合适，打在皇后的背上格外舒坦。
“元宝真是祖母的乖孙，你爹和五叔还没帮祖母捶过背呢！”
“爹爹和五叔公务繁忙，不能来祖母跟前尽孝，”元宝得了夸赞，捶得更加卖力，“以后每回进宫我都来给皇祖母捶背。”
“那用不着，”皇后转过身，把元宝拉到怀里来，狠狠亲了亲他的胖脸蛋，“宫里养着这么多人，哪能让本宫的乖孙儿累着，知道你这有这孝心就成。”
安茹领着宫女端着茶点进来，正好瞧着祖孙俩其乐融融的画面。今日的点心都是皇后亲自点御膳房的大师傅做的，除了豌豆黄、如意卷、核桃酪这些常用的，还有水晶梅花包、牛乳菱粉糕、三色马蹄冻这些稀罕的。
“尝尝，喜欢哪一个？”皇后道。
元宝看了一圈，捡了一块三色马蹄冻。
“好吃吗？”
元宝点头。
皇后显然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不高兴地对安茹说：“御膳房养了帮什么人？连糕点都做不好？”她历来就是这性子，有脾气忍不住，马上就要发出来。
安茹忙道：“奴婢这就去让他们重上。”
“不用了，安茹嬷嬷。”元宝吃完了那块马蹄糕，拿帕子擦了手，伸手捡了一块皇后喜欢的豌豆黄喂到她嘴里，笑眯眯地说，“皇祖母，不是糕点不好吃，方才在御书房上完课，三婶婶给我吃了糕点，我不饿，所以吃不下了。”
“她每回都给你带糕点？”皇后问。肃王妃在皇后印象中是个老实的，除此之外也没有留心太多了，毕竟肃王不是她的儿子，自然也没把肃王妃当儿媳妇看，这种便宜儿媳妇只要不搞事，皇后就满意了。
元宝点了点头，“三婶婶挺好的，钰哥儿和琳哥儿也都挺好的。”
“是吗？我还担心这俩小东西坐不住，影响你学业呢！”
“皇祖母，明儿个下了课，我能带钰哥儿和琳哥儿到这里吃糕点吗？”
皇后凤眸一动，含笑看着元宝，“就你爱管闲事，这点真不随刘祯。”刘祯从小就是独善其身，从来不管旁人的闲事。
“可我每天都吃三婶婶的糕点，总要请他们也吃一次的。”元宝不以为然。
“行，”皇后笑道，“祖母帮你做这个人情，明儿带上他们俩过来吃糕点，你想吃什么告诉祖母。”
“皇祖母准备的我都喜欢。”元宝笑着说。
“就你嘴甜。”皇后给元宝倒了酸梅汤，看着他喝下去，替他拍了拍背顺气，“今儿殿里那些个姐姐，你喜欢哪一个？”
又来了。
元宝的睫毛微微一颤，看了皇后一眼，埋头看向自己的酸梅汤。
“都不喜欢？”皇后奇道。
元宝摇头，又笑着点头。
“你这小机灵鬼，到底什么意思，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我都挺喜欢的，可是皇祖母不是给我选的妃子，是给父王选的，那些人，父王都不喜欢。”元宝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皇后没想到四岁的元宝能说出这么一大串振振有词的话，一时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父王不喜欢的？”
“因为，我知道父王喜欢谁。”
皇后瞧着元宝，心底忽然柔软了许多，她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脑袋，亲了亲他的额头，“好孩子，祖母知道，你父王喜欢你的娘亲。”
元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父王是喜欢我的娘亲，不过我知道，父王现在又喜欢别的人了。”
“谁？”元宝话音一落，皇后就想到了那个可能的人选，但她很想从元宝这里听到答案。
“是一个做饭很好吃的姑姑，她救过我，对我也很好。”
皇后笑道，“她对你好，所以你觉得父王喜欢她？”
元宝摇了摇头，认真地对皇后说，“父王喜欢就是喜欢，不是因为溶溶姑姑对我好才喜欢的。”
“你懂什么是喜欢？”皇后不信任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怀疑。
“反正我就是知道。”
“好，你知道，这是你跟父王的小秘密对吗？”
元宝歪着脑袋，笑得十分狡黠，“不，父王不知道，我谁都没有说过，这是我和皇祖母的小秘密。”
“哈哈，真是祖母的乖孙，”皇后大笑起来，抱着元宝亲了亲，又狠狠蹭了蹭，“好好好，是元宝和祖母的小秘密。”
……
薛小山和薛老太太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到槐花巷的。薛小山和杨大叔抬着块木板，上面躺着薛老太太。
“祖母。”
溶溶急忙上前，薛老太太头上肿了老大一块包，脸色十分难堪，显得很是痛苦，见着溶溶，勉强睁开眼睛，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二哥怎么不早些送祖母过来？”溶溶顿时心疼得掉了眼泪。
薛小山略显歉疚的说，“刚开始祖母的情况没这么严重，还能说话走路，我见着阿林阿木几日就好了，以为祖母虽年迈些多养些日子也就会好了，没想到拖了这些时日，反倒越发严重了。”
溶溶知道此时不是该责怪的时候，并没多说什么，只让薛小山和杨大叔把薛老太太抬到梧桐巷的宅子里。溶溶一大早就去找了四个脚夫，来回了两趟就把春杏收拾的九个箱笼全抬到梧桐巷这边来了。
春杏和翡翠两个人脚不沾地地收拾了许久，先把最大的一间屋子整理出来了，床铺预备着薛老太太住，旁边还有一张美人榻是留给薛小山的，薛老太太正病着，薛小山自然是守在旁边更方便。
薛小山和杨大叔把薛老太太抬进正屋，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
春杏早就烧好了水，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到老太太的被窝里。
“杨大叔，我们这边煮了饭，您留在这儿吃吧。”溶溶道。
“不了，我还赶着回去了，你们俩都是孝顺的，老太太有你们俩是有福了。”杨大叔看着这宅子比他送货的酒楼主顾家还要好，当真对溶溶佩服起来。
“那我送送你吧。”
杨大叔到底是常在外头跑动的人，当下会过意来，跟着溶溶一起出了宅子，不等溶溶开口便道：“丫头，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叮嘱我？”
“我家的事，大叔想必知道一些，我大哥不成器，好吃懒做的，如今祖母这个样子，他也看顾不上，我实是想给他些教训。还请杨大叔回去之后，别把我们如今落脚的地方透露出去。”
薛大成和翠荷两夫妻的事村里人都知道，薛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跟着薛小山种地。
杨大叔摆摆手，“行吧，你们家的事我管不着，到时候大成来问，我只说把人送到槐花巷。”
“多谢大叔，我这里有些散钱，大叔留着路上喝口茶。”溶溶说着便把事先准备好的荷包拿给杨大叔，他没有推辞，收下便离开了。
打发了杨大叔，溶溶这才返回宅子里。
忙活了一上午，就整理出了薛老太太这一间屋子，不过老太太现在才是打紧的人，溶溶、春杏并翡翠往后慢慢收拾也使得。
溶溶命春杏去外头切了三两卤好的猪头肉，买了四个馒头，自己下厨炒了一盘青菜，摆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招呼薛小山出来吃饭。
“我给祖母熬了粥，只这会儿火候还不够，咱们先吃着。”溶溶道，“今日太过忙碌，二哥将就用些。”
“已经是极好了。”薛小山面露愧色，“妹妹不必那么客气，做哥哥的人护不了妹妹，也照顾不了祖母，实在是惭愧。”
“哥哥哪里的话，若不是有哥哥在家护着，祖母只怕早被那两口子折腾得命都没了。”
薛小山其实是薛家唯一念过书的人，早年薛家光景还不错的，送薛大成去乡塾读书，薛大成坐不住，反倒是薛小山在家里自己拿薛大成的书学习，薛老太太瞧着可怜，就多做了一份工让薛小山也去念。后来薛家出了变故，连女儿都卖了，薛小山自然不能读下去了，好在乡塾老师见薛小山学得好，就免了他的束脩，素日只让他帮忙做些杂活便可继续听课。谁知没多久薛家的养父母过世，薛大成和翠荷好吃懒做，农活都压到薛老太太身上，薛小山哪里还能学得下去，回家专心务农养家了。
溶溶素日只吃得了半个馒头，因此今日只让春杏买了四个馒头回来，薛小山只吃一个馒头哪里吃得饱，哪怕半碟子猪头肉都让他吃了也不够。好在溶溶给薛老太太熬的粥多，又给他添了一大碗粥。溶溶给薛老太太盛了一小碗，亲自到床边喂她。薛老太太已经病得讲不出话了，但看得出眼眶里包着泪。
“祖母，如今你正虚弱着，更得多吃一点东西，这粥里有鸡肉，还有切碎了的香菇，煨足了两个时辰，可香了。”
薛老太太说话都费劲，更别说吃东西了，可听着溶溶这番话，她强打着精神张打开，由着溶溶给她灌一些进去。
服侍了祖母用粥，溶溶才觉得身上真的乏了，回到自己的屋眯了一刻钟，觉得精神好些了，才准备出门去请大夫。
“二哥，你就留在家里照顾祖母吧。”
薛小山道：“你毕竟是个姑娘，我怕人欺负你，还是我同你一块儿去吧。”
正在洗碗的翡翠见状，飞快地擦了手走出来说：“要不还是我陪姑娘去吧。”
春杏闻言便不高兴了，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声：“又想偷懒！”
溶溶索性摆了摆手，“都不必陪我，就隔壁大街上四五家医馆，一路上那么热闹不会出事的。再说，二哥和翡翠都是初来京城，不熟悉情况，况且家里这么乱，春杏和翡翠两个人都未必收拾得过来，二哥若想帮忙，就给春杏搭把手，把另外两间屋子整理出来。”
“也好，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薛小山如此说，翡翠自然更没有话讲，溶溶揣上银子便出了门。
离家最近的医馆是妙春堂，溶溶过去的时候，抓药的伙计说坐堂的大夫出诊去了，要晚上才回来。溶溶只好去别家，去的第二家保安堂大夫倒是在，可这大夫年事已高，平常只在医馆把脉开方，不出诊，不过溶溶留了个心眼，向这大夫打听了京城京城里最擅长针灸的大夫，老大夫举荐了城西济世堂的王大夫。
梧桐巷在城东，若是光凭脚力走去济世堂，只怕天黑了大夫又不肯出诊了，溶溶便使钱雇了轿子赶去济世堂，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医馆关门前赶到了。可惜王大夫不出夜诊，只收了溶溶的定金，约好第二日一早就去梧桐巷给薛老太太看病。
回来的时候溶溶没再雇轿子，自个儿悠悠走回去，走到半道上实在饿得慌了，薛老太太生病正是花钱的时候，她不敢铺张进酒楼，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
煮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师傅，把面装在木勺里，提着木勺上上下下在滚汤里烫个片刻，便将面倒进大瓷碗里，夹两片青菜窝在面汤里，再洒上一撮细葱，这面就成了。
煮面的水里是加了不少骨汤的，因此即使没有放什么调料，面已经足够香了。
溶溶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等面一到就同面摊中其他食客一般窸窸窣窣地吃起来，吃得毫无形象。
然而偏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溶溶姑姑，这面是不是很好吃？”
溶溶嘴巴上还挂着一口面，抬起头就看到太子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的窘迫，这才看到他的膝盖旁边探出来的小脑袋。
她赶忙把口中的面几下吞下去，想开口问安偏生噎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板，两碗阳春面。”
“得嘞，您请坐。”老板见太子和元宝，顿时笑得开怀，“还同往常一样，一碗煮得软和些？”
居然还是熟客。
太子“嗯”了一声。
面摊子上其他桌子都坐了人，太子和元宝很自然地就坐在她这一桌。太子坐在对面，元宝坐在她的左边。
“我们刚从祖母那里回来，正说着饿想吃阳春面，一下就看到溶溶姑姑了。”元宝看起来很兴奋，一坐下就说个不停。
这条大街确实是从皇宫到东宫的必经之路。
偏生就这么巧遇上了。溶溶一边感慨着，一边又觉得惊讶，太子居然时常带元宝到街边吃阳春面。虽说溶溶自己也吃，可元宝毕竟金贵，外头的东西哪能像宫中那么干净细致，回去不会坏肚子吧？
想着想着，溶溶又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元宝有那样的亲爹护着，哪轮得到自己操心？
阳春面讲究一个快，太子的面很快就端上来了，他拿着筷子，挑起面条吃起来。周遭的人吃面都稀里哗啦的，他吃面不但没有声音，姿态还特别好看，他坐在这面摊子上，跟往常坐在宫中用膳的姿态并无两样。
像是察觉到溶溶的注视，太子手中的筷子一顿，微微抬眼看过来。
溶溶急忙慌乱地低下头，去扒拉自己的阳春面，因着慌乱，一口面吃得“滋溜”一声，格外刺耳。桌子上另外两个人都望向她。
她红着脸放下筷子。
元宝的面还没上，因此乐得清闲，溶溶一放下筷子他就发现了，“溶溶姑姑，你怎么不吃了？”
“我吃饱了。”溶溶只好说。
“还有这么多面呢！”元宝一脸很可惜的模样。
溶溶枯坐在这里，正愁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元宝的阳春面端上来了。元宝的面煮得极为软和，因此卖相不太好，但元宝可不在乎卖相，拿着筷子就猛吃起来。
元宝年纪小，用筷子却很利索，不过他吃面跟溶溶一样，会发出一点声音。
太子和元宝都默默吃着面，溶溶一时坐立难安，想走吧，又舍不得自己这才吃了一小半的面，不走吧，跟他们父子俩呆在一起总是感觉十分古怪。
好在最终饥饿战胜了脸面。面摊子上的人吃面都会发出声响，元宝吃面也会发出声响，那么她发出一点声响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她拿起筷子，重新吃起面来。
这一回她刻意注意了一下，因此面条嗦进嘴里的时候，动静比之前小了很多。太子和元宝都讲究食不言，因此三人默默无言地吃着面。
等到元宝放下筷子，他的注意力又转到了溶溶这边。
“溶溶姑姑，你吃了这么多面，会不会很撑？”
溶溶红了脸，“还好。”
元宝嘴一咧就笑了，“溶溶姑姑，你怎么一个人出门了？”
“我出来找大夫，所以到城西来了？”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动，元宝更是睁大了眼睛：“你生病了？是不是腿又不好了？”
溶溶见元宝如此关心自己，心里更知道这双腿之所以还没废，就是因为元宝的善心。溶溶拿帕子替元宝擦了脸上的面汤和葱花，笑着说：“不是我病了，是我的祖母病了。”
“噢。”元宝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对太子道，“宫里的大夫都是最好的，爹爹，要不然让秦医正去帮溶溶姑姑的祖母看病吧？”
没等太子回答，溶溶赶忙道：“我已经请到擅长针灸的大夫了，不必劳烦……”想起上一回太子到侯府替她针灸的事，又飞快地联想到他派琉璃送来的亵裤，一张脸热辣辣的。
她赶紧起身：“民女赶着回家给祖母侍疾，先行告退。”
元宝一脸忧虑地点了点头，却是太子淡淡道，“福全，送她回去。”
福全一直站在面摊子外面，闻言里面笑着上前迎溶溶出来。
“公公不必那么麻烦，我自己喊了轿子便是。”
“皇命难违。”福全答得简单。
马车停在面摊旁边的巷子里头，溶溶瞧着那辆马车，顿时更为难了，“我住的离这边远，若是马车送我走了，那殿下……”
“薛姑娘不必为殿下担心，有老奴在呢！”
那倒是，确实是她多虑了。溶溶默默登上了马车，福全并未送她，只是叮嘱了驾车的人去什么地方便又回了面摊。
马车驶出巷子转到大街上，溶溶挑开车帘向面摊望去，太子和元宝已经吃完了，两人从面摊子出来，正好看见马车上的溶溶。元宝快活地朝溶溶挥手。溶溶本能地想马上放下车帘，却又心疼元宝的笑脸，也朝他挥了挥手。

第38章
济世堂的王大夫第二日一早如约而至。
溶溶和薛小山一起把王大夫迎进去，奉上茶水。王大夫摆了摆手，“先瞧病人。”
“是，大夫这边请。”
昨儿晚上回来后，溶溶跟春杏一起帮薛老太太擦了身子，换上了新衣裳，老太太身上的味道淡了许多，但走进去时仍能闻到一些。
王大夫倒不在意这些，进了屋就坐到了老太太身边。
可他还没把脉，一见到老太太头上红肿的模样，顿时摆手，“我治不了。”
薛小山恳求道：“大夫不必有顾虑，我知道祖母伤得重，施针救人必会有风险，但请大夫放手一治，不管结果如何，我等都不会半分埋怨。”
许多大夫注重名声，病重濒死的人都不愿意收治。
“小哥，你误会了。但凡有一丝的希望能救，我必定会救。但老太太这伤太重了，头肿成那样，我根本无从施针，若是早送来十日，或许还有救。”王大夫一番话说得诚恳，不似作伪。
薛小山满脸愧疚，“都怪我，拖延了祖母治病的时间。”
溶溶劝道，“如今不是自责的时候。”又转向王大夫，“大夫，我不通医理，但我有一个问题……恐怕会冒犯大夫。”
“姑娘请直言。”
“我祖母这病症是您治不了，还是说任何人都治不了了？”
王大夫看着溶溶，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姑娘并未冒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病我治不了，或许有人能治，但能不能找到这样的高人，就得看老太太的造化了。我先告辞了。”
薛小山送着王大夫出了门，溶溶却犯了愁。
王大夫是京城中有名的针灸圣手，如果他说治不了，在京城的医馆里定然找不到敢给薛老太太施针的人，就算有人敢，那必然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
要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天外的人其实就是宫里的人。
元宝那稚嫩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爹爹，要不然让秦医正去帮溶溶姑姑的祖母看病吧？”
溶溶知道秦医正，他是太医院中的第一圣手，素日只给皇帝请平安脉。若是秦医正能出手，祖母定然多几分生机。
可秦医正是给皇帝请脉的人，纵然是太子，也不好喊动的吧？
琢磨来琢磨去，溶溶忽然又懊恼起来。
她怎么担心他会不方便，他是什么人，有什么不方便哪里轮得到自己来操心？
溶溶自是不愿意求上门去，但看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哪里狠得下心。虽然她不是薛老太太的真孙女，可便是一个陌生老太太，自己有法子救她，也是该救的。
薛小山送了王大夫回来，见溶溶愣愣看着薛老太太，心中更是难过悔恨。薛老太太救了他，把他当亲孙子一样养，他却延误了老太太治病的时间。他木然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眼泪居然掉了下来。
“二哥，”溶溶见他如此，更加下了决心，“王大夫也说了，是他不能治，并不是祖母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你且在这里照看着，我出去找大夫。”
“可……你还能找什么大夫？”
“二哥忘了，我从前是在侯府当差，自然有些路子，你别急，我收拾一下就出去问问。”
溶溶如此说，薛小山倒也燃起了一分希望，心中更加愧疚，低声念叨：“到底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无用。”
“我先去收拾一下。”溶溶知道一时半会儿劝解不了他，眼下更重要的是祖母的病，便自回了屋，换了一身齐整的衣裳，重新梳了个头。
翡翠正在屋里整理溶溶的箱笼，见她梳洗起来，便问：“姑娘今儿还要出门？”
“嗯，祖母的病得再想想法子。”溶溶心中一动，翡翠是东宫的人，若是带上她，去东宫也许好办些，于是道，“你也换身衣裳，跟我一同去吧。”
翡翠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回自己屋去了。
春杏正好倒了溶溶面盆的水走进来，见溶溶要带翡翠出门，顿时撅了噘嘴，“她最爱偷懒，姑娘咋还带她出门？”
春杏素日最爱出门凑热闹，溶溶不禁一阵头疼，道：“就是她爱偷懒我才带着，我盯着，料她不敢太过。若是留她在家，岂不是没人管她了？”
“那倒是。”春杏放下脸盆，又欢欢喜喜地去院子里忙活了。
溶溶原本有点恼她，见她这么快活顿时想笑，一时想到若自己是男子，凭着这张哄人的巧嘴，能迷倒不少小姑娘吧。
“姑娘，我换好了。”翡翠从侯府带过来的衣裳不多，总共两件棉袄，料子和样式都是比着侯府里二等丫鬟的发的。哪怕溶溶不是重生的，也能从中看出蹊跷，一个侯府不要的残疾丫头，居然按照二等丫鬟的份例发衣裳，无非她是东宫送过来的人，侯府不敢怠慢罢了，翡翠纵然细致，并不知道这是侯府中哪一等丫鬟才有的穿着。
溶溶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只冲着翡翠颔首，便带着她往外走去。
昨天出门找大夫走了许多的路，今儿为了迎接王大夫来，又忙活了一早上，虽说时间还早，溶溶却有点乏了，她不敢硬撑，出门就喊了轿子，带着翡翠径直往东宫那边去。轿夫停在东宫对面的巷子里，溶溶付了钱，从巷子里走出来，愣愣盯着东宫恢弘大气的宫门。
宫门后是她上辈子最后呆的地方，她在那里忐忑过，欢喜过，也失落过。她一向本分，从来规行矩步，也是在这个地方，她生出了痴心，最终在这妄想中一尸两命。
“姑娘。”翡翠见溶溶呆呆看着东宫的大门，走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待溶溶回过头才发觉她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眼泪，“姑娘别急，老太太不会有事的。”
翡翠的语气倒是笃定。
溶溶擦了眼角，笑道，“谢谢。”
“我们从大门去定会被禁卫赶走，要不咱们去偏门看看？”
“你说的有理。”溶溶知道，自己是无法从东宫大门进去的，上辈子不行，这辈子也不行。
两人沿着东宫的宫墙一前一后地走着，溶溶忽然想起从前跟翡翠在东宫的日子。那时的景溶有了身孕后圆润了许多，御医嘱咐她一定要做走动，每日翡翠就陪着她在东宫里走，早上用过早膳从东往西转一圈，中午小憩过后从南向北再转一圈。景溶总是忧心忡忡，为身份担忧，为孩子担忧，翡翠爱说爱笑的，陪着景溶解了她许多的愁情别绪。
时过境迁，溶溶实在没想到，自己跟翡翠还会在东宫的院墙下走着，只可惜自己不是景溶，她也不是从前那个活泼的翡翠了。
东宫太大，哪怕溶溶和翡翠脚不沾地，从正门走到后门足足花了一刻钟的时间。
后门这边的守备并不宽松，窄窄的一道门口，足足站了十来个皇家禁卫，个个身材魁梧，神色肃穆，叫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见溶溶走过来，领头的顿时喝问：“干什么的？”
溶溶鼓足勇气上前，“劳烦通传一下福全公公，民女薛溶溶求见。”
站在最前面的那名禁卫皱眉正要呵斥，身后的人忽然碰了碰他的刀柄，一抬头就看见了溶溶身后的翡翠。
禁卫将快出口的呵斥吞了进去，声音缓和了许多：“姑娘稍等。”
溶溶没想到这么顺利，顿时松了口气，与翡翠一块儿移到旁边候着，等了一会儿才见王安走出来。
王安自从受到福全的点拨，知道溶溶深得太子和皇孙青眼，地位超然，见着溶溶脸上开出了一朵花儿。
“薛姑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王公公，我是，有事相求……福全公公不在吗？”溶溶不安的问。
王安笑着说：“这个点千岁爷正在朝会呢，我师父自然也在宫里伺候着。只怕姑娘白走一趟了。”
确是她疏忽了。
“那我晚些时候……”
王安见她蹙眉，一拍手道：“这样吧，我瞧着姑娘是遇着急事了，索性别回去了，去里头等着吧，省得一来一回地又耽误了事。”王安也是机灵的，知道薛溶溶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子殿下和师父找了她几次她都不肯进东宫，这回自己来了，定然是有事求上来了。他把薛溶溶留下，可不就立下一功了么！
心下有了计较，王安一面笑着把溶溶和翡翠请进去坐着，一面派人往宫里递消息。
溶溶和翡翠被领到了东宫的后花园里。冬日的花园，虽然经过园丁们精心的布置，看着并不萧索凋零，到底比不了春夏的姹紫嫣红、百花争艳。
王安把溶溶和翡翠在花园边上的屋子里坐下。这边是东宫存放工具的地方，不是待客的地方。溶溶当然清楚自己什么身份，哪能正经当东宫的客人，王安能给她一个地方坐着等，已经是不错了。再说这里也不差，屋里烧着炉子很暖和，工具收拾得齐齐整整，当中还摆了桌子和茶水。溶溶坐在正当中，远远地可以看见养鹤亭。她急忙转移目光，生怕汹涌的回忆袭来，又将她吞噬得片甲不留。
因要准备皇孙中午的膳食，王安并没有一直陪着，溶溶和翡翠枯坐在这，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
快到晌午的时候，王安才来了，对溶溶道：“薛姑娘，我师父得空了，您跟我来吧。”
只喊了溶溶前去，溶溶便将翡翠留在此处，心知翡翠并不会出什么岔子，仍嘱咐一番不可乱走胡语之类的话。
福全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因此他在东宫独有一座小跨院，虽说小跨院中还有七八个内侍住着，但福全住着跨院里最宽敞明亮的三间正屋。
此刻，福全正坐在正屋里闭目休息，有一个新收的徒孙跪在地上给他捏脚。
王安弓腰哈背的走上前，凑到福全近前道：“师父，薛姑娘到了。”
福全睁开眼睛，一见薛溶溶便坐了起来，挥手打发捏脚的孙子下去，“哟，稀客啊，薛姑娘怎么想着来杂家这边串门了？”
“福公公，我家里有些急事，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求到了公公这里。”
“什么求不求的，我就是一个当奴才的，姑娘有事随意使唤就成。”福全使了眼色，王安立即给溶溶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溶溶一落座，立即有人捧了热茶上来，俨然奉溶溶为上宾。
“慢慢说，别着急。”福全笑得和蔼。
溶溶便将祖母生病一事从头说起，其实这些事，福全早就知道了，昨夜翡翠回了东宫，早就向他禀告过了。当下他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待溶溶讲完，他才叹道：“人命关天，要紧的事。”
然则说完这一句，却再没有旁的话了。
溶溶不知福全是何用意，只好径直问道：“昨日皇孙殿下金口玉言说过可以派御医为民女的祖母诊治，只是当时民女愚钝，不知祖母病情严重，今日劳烦公公去皇孙殿下跟前通传一声。”
“皇孙殿下一向爱重姑娘，必然会答应姑娘的请求。但老奴却不想去通传。”
溶溶原以为有元宝昨日的话，今日来东宫必会顺畅，却没想到福全不去通传。
看着福全面含微笑的模样，溶溶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道：“请公公指教。”
福全收敛了一些笑意，端起自己跟前的茶杯，啜了一口，方才道：“我一个奴才，原是不该妄议主子的，这些话姑娘不必仔细听，且当个闲话听个趣儿。”
溶溶自然知道福全要说的必不会是什么闲话，如今有求于他，只能颔首仔细听着。
“姑娘当初在温泉庄子上救过元宝殿下，元宝殿下也一直记着姑娘的恩，所以一听说姑娘腿伤了，立马就求着太子殿下给姑娘治伤。一来一去，也算是还了姑娘的情的。可咱元宝殿下始终惦记着姑娘，知道姑娘孤身在外，一直让琉璃暗中保护，这不姑娘回乡过年就出了事。要说礼尚往来，这回可该姑娘还礼了。”福全悠悠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拿余光瞅着溶溶。
的确是该礼尚往来。
元宝帮了溶溶两次，溶溶的救命之恩……说是救命之恩，不过是在元宝摔倒时扶了一把，即便她不扶，元宝浑身上下穿得那样严实，摔到地上定然不疼。溶溶之前还不觉得，如今听福全如此分说，当真觉出了什么异样。一直以来，她好似都在沾元宝的光、占元宝的便宜。
若是太子的便宜，她可以毫无芥蒂的占，毕竟，前世她在太子这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可对着元宝……元宝那么可爱的一个娃娃，只是喜欢自己准备的膳食，一直对自己好，救了自己两回，一次保住了她的腿，一次保住了她的清白。这样的大恩大德，便是以命相抵也是使得的。
“公公所言极是。”溶溶垂眸，“只是我人微言轻，并无什么可以报答元宝殿下的东西。”
“怎么没有？”福全一下喊破了音，被溶溶一望，顿时又和缓神色，装作淡然。实则是眼看计谋得逞，内心颇为激动，一不留神就落了痕迹。
还好福全反应快，没叫溶溶觉出什么来就冷了面色。
“还请公公指教。”
“上一回，太子殿下亲自去侯府接姑娘的时候就说了，元宝殿下难得跟姑娘投缘，想请姑娘到东宫陪伴。”
“可我那点厨艺，如何能进的东宫伺候元宝殿下？”
福全摆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这世上的事全凭一个缘法，姑娘的手艺自然算不得顶尖，可便是宫中御膳房的大师傅也未必样样都能令圣人满意。”
见溶溶有所松动，福全趁胜追击：“我知道姑娘才从侯府赎身，必是不愿意有所束缚。元宝殿下也并不愿意姑娘进东宫为婢，若是姑娘愿意来东宫当差，往后按月支钱，好聚好散。”
福全说得轻巧，溶溶却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
一旦踏入东宫，哪有什么好聚好散。
“若是姑娘想好了，老奴这就进宫去，若是姑娘不乐意，那就请回吧。”
回？
若是不经过福全，她能见到元宝吗？昨天的面摊子是他们惯常去的，她在那里守一守也许过几天就能等到太子再带着元宝吃面，可到底要等几天才能等到呢？是一天还是两天，还是三天四天？不行，就算是一天，祖母也等不起了。
王大夫是民间圣手，即使医术比秦医正差一些，但定然也差不了太多。他既说祖母熬不过去了，定然不是诳她的。
“薛姑娘，主意拿好了吗？主子那头还等着我去伺候呢。”福全站起身，从王安手中接过皮帽子戴上，见溶溶蹙眉站着一动不动，笑了笑便往外头迈步，一边对王安说，“送薛姑娘出宫。”
“等等，”在福全的催促之下，溶溶终于下定了决心。
薛老太太的病情不能再拖了，若是薛老太太真的因为她此时的犹豫而送了性命，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福全既说了不必签身契，按月支钱，等元宝厌烦跟她玩耍了，自然会放她离开。
福全眼珠动了动，当他意识到溶溶这是答应他的要求时，一时大喜过望，但脸上到底还是绷着的。
“薛姑娘，你可想好了，都说一诺千金，可别让老奴递了话，出了这门你就不认了。”
“公公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只是我手脚粗笨，不知能在东宫做些什么。”
“就跟在侯府一样，照顾元宝殿下的起居，膳食有王安打理，姑娘日常提点一下便可。”
溶溶一时多问了一句：“宫里从前没有照顾元宝殿下的起居嬷嬷吗？”
福全摇了摇头，脸上划过一抹无奈：“我原是同姑娘说过的，元宝殿下看着活泼，骨子里却跟太子殿下一样清冷，不愿让人轻易靠近。刚出生时，皇后娘娘选了四个经验丰富的奶嬷嬷来东宫当差，元宝殿下夜夜哭闹不止，非得太子殿下抱着才能安睡。从那以后，元宝殿下的起居，一向都是太子殿下亲自照料的。”
元宝的起居，是太子亲自照料的？
溶溶觉得难以置信，又觉得说得通。难怪她在温泉庄子碰到元宝的时候，他是一个人，身边没有人跟着。难怪太子每一夜都不会同谢元初玩闹太久，早早地就会回去安置。原来，元宝是要等着他回去才会睡觉的。
太子的确是不会轻易让人近身的，当初敬事房那三位姐妹就是贸然凑近才没能成事，没想到元宝竟也有这毛病。
也不知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上辈子合了太子的眼缘，这辈子又合了元宝的脾气。
福全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越说越开心，“如今好了，有姑娘照顾着元宝殿下，往后太子殿下就没那么劳累了。”
“公公赞誉太过，我无非能做些体力活，哪里能为太子殿下分忧。”
“能不能分忧，往后就知道了。”福全笑得意味深长，“人命关天，老太太那边等不得了，老奴这就进宫去请秦医正，我先让人送姑娘回去，准备一下吧。”
倒是福全提醒了她。
溶溶忙冲着福全拜了拜，“多谢公公，若是秦医正来不了，能请一位善针灸的太医也是极好的。”
秦医正是给皇帝请脉的太医，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请来给薛老太太这样的平头百姓看诊了。
“姑娘只管把心装到肚子里去，秦医正如今正给元宝殿下请脉呢，有元宝殿下发话，他定会马上前来。”
原来秦医正如今给元宝请脉么？皇上当真是宠爱皇孙呢。
溶溶心里涌起一些感慨，又朝福全拜了拜，跟着王安一块儿出去了。
福全站在屋里，目送着溶溶的背影消失，这才往外走去，心里忽然泛起一个疑问，溶溶怎么会知道秦医正在宫里是什么地位呢？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要紧，福全没有细想，径直往皇宫去了。
都是要面子的人，只有他这个奴才拉下老脸来做坏人了。
……
王安得了福全的命令，安排了一辆马车送溶溶回家。
翡翠跟着溶溶坐上马车，关切道：“姑娘，请到大夫了吗？”
溶溶点头，“咱们先回家，帮祖母擦一下身子，再有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翡翠自然称是。
“既然请到了大夫，姑娘为何还心事重重？”
“无事。”溶溶低下头，心知翡翠定然知道她要进东宫的事，心里忽然觉得沉甸甸的，讲不清楚是什么感受，仿佛有一张网，密密实实地将她网住了。
偏偏身处网中的她，似乎并不怎么难受。
东宫可怕吗？当然可怕，一尸两命还不够可怕？可偏偏她每次想起东宫，总是莫名复杂，那里到底曾经承载过她那么多的欢愉和笑容。东宫里的人其实待她都不错，翡翠、琉璃、福全、王安，帮了她很多次的小元宝，还有他……他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乐意把一个小小的司寝养在东宫，大抵也是不讨厌她的。
“姑娘可真是多愁善感的人。”翡翠把帕子递给溶溶，溶溶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意识地就掉了眼泪。
翡翠劝道：“既然请到了大夫，老太太的病定是无碍了，姑娘放宽心。”
溶溶一时恍惚。
从前在东宫的时候，翡翠日日都劝她放宽心。
如今听着她在耳边又劝，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事更像是一场梦。
马车很快把溶溶送到了梧桐巷门口，下马车的时候，溶溶正好看见梅凝香从槐花巷那边走出来。从前梅凝香走到哪儿，身后的俞景明跟到哪儿。如今不见了俞景明，竟看出些落寞来了。
梅凝香也看见了溶溶，站在槐花巷的巷子口顿住脚步。
两人隔着街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溶溶朝她点了一下头，便往宅子里去了。
翡翠落在后头，回头深深看了梅凝香一眼，这才跟了进去。
在东宫等了那么久，溶溶身子也乏了，跟薛小山说了几句话便回屋躺着去了，翡翠打了水帮薛老太太擦身，薛小山烧火，春杏做饭。
给薛老太太的粥是早上就在院子里熬起来的，倒不用怎么管。春杏做饭的手艺不怎么样，家里要处理的事情又多，因此中午打算吃些面条垫吧垫吧。薛小山别的事帮不上忙，生火倒是一把好手，于是帮着春杏照看灶台。春杏往大铁锅里倒了水，一时得了空档，便动手给面炒码子。
家里的食材不多，只是为了薛老太太买了两只鸡，早上就宰杀了，老太太只能吃点鸡肉茸，倒是剩下来鸡翅膀、鸡爪子、鸡头、鸡脖子，春杏学着溶溶之前的法子，把这些剩下来的料都切成丁状，拿米酒、麻油、花椒和豆粉腌渍，另从泡菜坛里捞了几块酸萝卜，合着新买回来的几只冬笋一起切成丁。锅里先烧热油，扔下葱白、老姜和蒜粒，炒热之后把鸡丁倒下去，炒得变色过后再把酸萝卜和冬笋放下去。等到这码子炒好，铁锅里的面也煮好了。
“姑娘，吃面了。”春杏在院子里吆喝道。
片刻的功夫，溶溶已经在屋里眯了一会儿，心情稍微松了一些，见春杏端了码子出来，顿时笑了起来：“如今我们春杏也会做菜了。”
春杏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学着姑娘素日的法子做的，可我做的没姑娘好。”
确实还不够完美，锅里的油烧得太热，鸡丁放得太晚因此边角有一点糊了，但总的来说还不错。
薛小山把面挑起来，端到院里来了。
溶溶见屋里翡翠还在屋里给薛老太太喂粥，道：“面煮好了不能久放，一会儿就糊在一块儿了，咱们先吃，等会儿翡翠忙完了再重新煮就是。”
“那这碗呢？”春杏问。
“二哥吃吧。”溶溶把面碗推到薛小山跟前，“昨天是不是没吃饱？”
薛小山脸一红，没想到昨日吃饭的窘迫都被妹妹发现了。
溶溶另拿了一只空碗，舀了一些码子给翡翠留着。
三人吃过了面，春杏收碗洗碗，溶溶和薛小山一起到薛老太太屋里，把翡翠喊出去吃饭，兄妹俩一处说话。
“哥哥，过了今日我就要出去当差了，祖母和家里的事就全交托给你了。”
这些话说得太突然，薛小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难过地说：“你还要回侯府当差？溶溶，你好不容易才赎身，真的不能……若是祖母知道了，该多伤心。”
“如今祖母这样，也有我的原因，何况我只是去当差，能换回祖母性命，并不是亏本买卖。”
薛小山无言以对，千言万语，总归还是他没用，不能解决困境，逼得妹妹卖身出门。只是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他实在无法阻止妹妹做这件事。
溶溶知道他担心，没有把东宫的事讲出来，由着他误会自己是去侯府。
“我剩下的银子都在这里头，也不多了，只剩下一两，不过我做的那些火腿再有半个月就熟了，到时候哥哥把这些火腿拿到会宾酒楼，找冯掌柜，他会收的。不过上次我卖得便宜，这回这些成色都是顶级的，一条得卖十两银子，哥哥替我收着就行。”
东宫里前途未卜，但绝对不会缺银子使。
薛小山倒是没溶溶这么乐观，“一会儿要来的大夫，一定能把祖母治好吗？”
的确，秦医正虽然医术高明，终究不是华佗在世，势必要做最坏的打算。
“若是祖母……没能救回来，二哥也别回去了，就留在京城，等这屋子到期再换个小点的地方，剩余的银子哥哥留着做点小买卖，或者重新去念书，都是极好的。”
“妹妹，你快别为我担心了，你还是……”
溶溶跟薛小山说话间，外头有人敲门了。
翡翠正好坐在院里吃面，放下面碗就过去开门。
溶溶和薛小山也跟了上前。叩门的是琉璃。从前溶溶就觉得琉璃和翡翠名字是一个路数取出来的，这会儿她们俩站在一处，更是身高、胖瘦都差不多，若不是两人的五官不同，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有人信。
“薛姑娘，大夫已经带到，可立即为老太太看诊。”
秦医正就站在琉璃的身后，太医院的大夫都是有品级的医官，现在秦医正穿着一身暗蓝色常服，看起来丝毫没有架子，就是个平平常常的大夫。
“大夫，里边请。”
溶溶顾不上寒暄，将秦医正请了进去。
秦医正不多废话，进屋就查看薛老太太的病情，一屋子的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秦医正会说一番跟王大夫一样的话。
万幸的是，秦医正查看完毕，说了两个字：“施针。”
他一发号施令，带来的两个小徒弟就将背来的箱子打开了，里头放着的是各式各样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
秦医正将屋子里的人都请了出去，只留了两个徒弟在里头帮忙。
众人虽被赶出来了，却全都挤在门口往里张望着，溶溶正往里看，身后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裳。
回过头，却是琉璃。
“姑娘，我们走吧，主子那边在等着呢！”
主子在等着？太子已经知道自己要进东宫了？饶是已经在脑海中敲打自己无数遍下定了决心，此刻仍是有些犹疑。
“立即就走吗？我这边还没收拾，况我祖母这里还没有结果，我总要知道了，才能安心。”
琉璃闻言，微叹了一声：“姑娘至孝，原是不忍催促的，只我等都是当差的人，福全公公命我立即带姑娘回东宫，实在不敢违抗。宫里头万事俱备，姑娘无需准备什么东西。”
话说到了这份上，溶溶哪里还有推辞的余地，正好众人都在留意屋里头的动静，不惊动他们也好。
溶溶回望了一眼正在屋里施针的秦医正后，便默默跟着琉璃出了宅子走上马车，径直往东宫赶去。
一路上，琉璃都在给溶溶交代差事，的确如福全所言，她要做的都是起居宫女的事。元宝每日都要去御书房上课，中午留在宫里用膳，在皇后娘娘那边午睡过了才会回来，有时候太子的朝中事务繁忙，元宝甚至会在宫中呆到用过晚膳才回东宫。
起居宫女倒是名副其实的只管“起”和“居”。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很快到了东宫。溶溶仍旧跟着琉璃从侧门进去，正预备着去元宝的寝宫当差，忽然得知一个消息，原来元宝的寝宫就是太子的寝宫。
溶溶一时难以接受，却很快又想明白了。
福全说元宝在太子身边方可安睡，他们自然没有分寝宫的必要。
“琉璃姑娘……那我……晚上需要为元宝殿下值夜么？”
“当然。”琉璃道，“晚上我会在殿外值夜，内殿，就交给姑娘了。”

第39章
内殿？
溶溶突然惶恐起来，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然而就在惶恐之中，琉璃已经带着溶溶到了浴房，让她沐浴净身。
浴桶巨大，足以容纳两人共浴，溶溶坐在里头还觉得十分宽敞。
琉璃没有跟进来，另有两个宫女在这里服侍，一个往浴汤里头搁香料，一个帮着溶溶把头发解开、打湿，又用猪苓涂发。这猪苓里混了不少名贵的香料，涂在头发上顿时香气四溢。
上辈子景溶初进东宫的时候，也曾被这么伺候过，香汤侍浴，香膏涂身。上一回她是名正言顺的去侍寝的，这一回她明明是来做起居宫女的，怎么还会走这一道程序？
好在沐浴过后，宫女们捧上来的，是跟她们一样的样式，暗红色对襟窄绣棉袄，外头再一件绣着攒枝千叶海棠的夹棉褙子。溶溶换好衣裳，宫女替她梳好发髻，琉璃才又进来，领着她去了玉华宫。
玉华宫就是太子的寝宫，从他入主东宫就一直住在这里。
这里是景溶在东宫呆得最多的地方，每一间屋子都非常熟悉。琉璃领着溶溶走进去，依次给她介绍着，哪里是太子就寝的地方，哪里是他看书的地方，他的朝服放在哪里，他的常服又在哪里。
琉璃说得这样细，溶溶甚至都要怀疑，她到底是给元宝还是给太子做起居宫女的。
腹诽归腹诽，这些话她也不敢对琉璃说，何况，便是说了琉璃也不能帮她。
正如琉璃自己所说，她不是在殿内伺候的人，带着溶溶在殿内走了一圈过后便留下她离开了。
偌大了玉华宫内，只剩下溶溶一个人。
溶溶呆坐了一会儿，又重新把各间宫室转了一圈。玉华宫里当然还是有变化的，几乎每一间屋子都有添置了新的东西。茶室里多了一个小蒲团，龙榻上多了一个小枕头，连书房里也多了一整套矮矮小小的桌椅。每一个有他的地方，都添置了元宝的东西，甚至还专门辟了一间屋子给元宝玩乐，里头摆了许多泥塑娃娃，还有双陆、六博等游戏棋盘。溶溶强忍着心情，把元宝的衣裳、饰品都点了一遍，待到用晚膳的时分，才听到殿外的小太监唱道：“皇孙殿下回宫。”
元宝回来了？太子还没回来？
溶溶不禁大松一口气，跑到殿门口迎接。不多时，就看见三个大小不一的小团子从马车上下来，其中有一个穿着银鼠皮斗篷的个头儿最高，正是元宝。
元宝远远地就看见了溶溶，欢呼一声过后就蹦蹦跳跳地朝溶溶跑过去。
溶溶正预备跪下行礼，冷不丁见元宝扑上来，只好先伸手去抱。
元宝这孩子身体好、个子高，虽说才四岁，但扑过来的力道不小，溶溶差点就没稳住身形，要往后仰去。
待抱稳过后，元宝这才笑着对溶溶说：“溶溶姑姑，你终于愿意进东宫了。”
看到元宝满脸的欢喜，溶溶一时间也有些动容，将怀里的元宝搂得更紧一些。
“殿下，我还没给你行礼呢！”溶溶在元宝耳边低声道。
“你不用行礼，父王说，你不想做奴婢，所以你以后在东宫可以不用行礼。”
溶溶微微一愣，太子竟说过这样的话么？他知道自己不想做奴婢？他倒真的……不，他能明白，并不是他多关心自己，只是因为他聪明罢了。
“那可不行，这里这么多人，若是都看见我不给你行礼了，往后传出去，人家会说东宫里没规矩的。”
“那……”元宝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才退了一步，“有外人的时候你行礼，在玉华宫里你可以不行礼。”
“好。”溶溶松开了抱着元宝的手，起身恭敬地向元宝问安。
这时候，跟着元宝一齐下马车的另外两个团子走上了台阶，站在元宝身后好奇地打量着溶溶。
“姑姑，这是刘钰，这是刘琳，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走，我们进去玩吧。”元宝一口气把话说完，三个团子就一起朝殿内跑去。
刘钰和刘琳都是带了人伺候的，可玉华宫禁止随意出入的，因此琉璃把他们拦在了殿外。溶溶跟着他们三个进了玩乐的屋子，元宝和刘钰把双陆棋盘拿出来摆在几案上，立马就开始掷骰子玩起来，刘琳年纪小，自己拿了两个彩色泥塑小人，趴在旁边看两个哥哥下棋。
玉华宫整日地龙不断，殿内温暖如春，溶溶怕他们捂着了，忙上前替三个团子解开斗篷，又命人奉上果茶和糕点。不知道是不是福全或者琉璃事先吩咐过什么，玉华宫里里外外的人都对溶溶十分恭敬，宛若半个主子一般，令行禁止。
“两位小殿下要留在东宫用晚膳吗？”溶溶问道。
“嗯，”元宝大声应道，“他们俩今晚都在东宫用膳，吃完了再回去。”说完又扭头认真地下起来。
膳食是王安在负责，溶溶把话传出去后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也坐在旁边看他们下双陆。
双陆的玩法其实很简单，每人有一定数量的棋子，颜色不同，各自摆放在长方形的棋盘上，通过掷骰子的方式在棋盘上移动。
正枯坐着，琉璃递话进来，说秦医正那边已经成功为老太太施针放血，待老太太伤口愈合、静养一段时日就可恢复如初。
至此，溶溶心里头的巨石终于落地。无论如何，薛老太太得救，她这次进东宫就算是值了。她有心抱着元宝亲几口，却知道这是僭越，满腔的感激之情宣泄不出，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决定出去查问晚膳的事。
厨房那边一早就给元宝准备好了膳食，虽然刘钰和刘琳来得突然，但他们俩不过是俩小娃娃，吃不了多少东西，充其量添两副碗筷而已，因此没有大的改动。
溶溶从王安那里看了食单，一时兴起决定动手给他们添两道菜。一道就是从前给元宝做过的酥炸鲥鱼条，因着是三个孩子用餐，她决定再给他们加一道简单的汤，拿玉兰片一起跟老母鸡汤煨在一起就成。东宫的厨房是御膳房的班底，整日都有熬好的高汤，这汤是御厨们拿母鸡、火腿、猪蹄膀、干贝等鲜物吊的，一斤料出一斤汤。煨汤的时候把高汤里的火腿捞出来，切成小块跟玉兰片一起煨一炷香的时间，等到快起锅的时候往里头扔一点切碎的白菜丁，这样端出来的汤，汤底是雪白的，里头有红的、有黄的，还有绿的，格外好看。
这边把晚膳张罗好了，溶溶便进去请三个小祖宗吃饭。
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刘琳不知咋地滚到地上，元宝和刘钰仍然在认真地玩双陆，没有管他。刘琳见溶溶进来了，刘琳就哇哇哭起来。溶溶想过去抱他，元宝却说，“姑姑，他是男子汉，摔倒了自己起来，别扶他。”
溶溶只好停下来，元宝是主子，主子的命令她可不敢不听。
“殿下，晚膳好了，咱们净了手就可以用了。”
“喔。”元宝仍然认真地盯着棋盘，片刻后才转过头看向溶溶，“姑姑，晚膳是你做的吗？”
“是御厨做的，不过我给加了两道菜。”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饭。”元宝说着扔下棋子就站了起来。
刘钰忙说：“还没下完呢！”
“一会儿再下，反正也是我赢。”元宝笑得欢快，也不搭理刘钰，跑到溶溶身边拉着她的手，刘钰无话可说，玩了这么久，他每把都是输给元宝的。
刘琳见真没人扶他，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两个哥哥往外走。
王安这边备好了膳桌，往常元宝和太子吃饭都是分餐制，一人一个几案，今日来的这俩都是小娃娃，因此只摆了一张案，三个人一人坐一边，当中七八个碟子，另各一碗米饭，一碗汤。
“姑姑，这是你做的鲥鱼条吗？”元宝目光在几案上一扫，顿时发现了他熟悉的菜。
溶溶点头，“还有这汤也是我做的，你尝尝……”
话还没说完，元宝抄起勺子就喝了一大口。
“好喝。”
刘琳和刘钰见元宝都说汤好喝，全都拿着汤匙去舀汤，这汤咸香适中，颜色又好看，两个孩子吃过之后，都放不下勺子了，大口大口喝起来。
还没开始吃饭就喝这么多汤不太好，溶溶想劝，又不知道刘琳和刘钰肯不肯听自己的话，
倒是元宝这个小机灵鬼看出了溶溶的心思，放下了自己的汤碗，夹起了一块酥炸鲥鱼条，“这个也是溶溶姑姑做的菜，我最喜欢吃的。”
刘钰是最早跟着元宝进御书房学习的，经常跟着元宝一起吃糕点用午膳，所以知道元宝的口味，好奇地问：“你不是不吃鱼的吗？”
“只要是溶溶姑姑做的菜我都喜欢吃。”
刘琳不会说话，但其实啥都懂了，听元宝这么一说，连筷子都顾不上使，伸手去抓鲥鱼条，果真是合了他的口，一条没吃完，马上又塞第二条进嘴，一张小嘴塞得圆鼓鼓的，看着十分好笑。
“殿下慢一点吃。”溶溶生怕他噎着，急忙给他拍背，见刘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忙把方才的汤碗端起来，“要不喝口汤？”
刘琳看了看手里抓的鲥鱼条，又看了看溶溶捧的汤，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抓起来的鲥鱼条吃了，然后端起了汤碗。
看着他喝汤那么快，溶溶急忙给他拍背顺气。
元宝瞧着溶溶一直在照顾刘琳，顿时有些不满意，“溶溶姑姑，你让他自己吃。”
刘钰也在旁边帮腔，“就是，我都是从小就自己吃饭，不要人服侍的。”
“刘琳，溶溶姑姑不是下人，你自己吃饭。”元宝下了最后通牒。
刘琳被元宝一说，眼眶里马上就有了眼泪花花。
“不许哭，要是哭了，以后不让你到东宫来玩。”元宝想了想，觉得这威胁还不够狠，“御书房也不许去。”
刘琳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不过他一直强忍着没哭出声音。
溶溶忙劝道：“都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她瞧出元宝不喜欢自己去哄刘琳，也就没管刘琳了，跑出去给他们仨张罗上菜。
她一出去，里头果然就消停了许多，三个人都乖乖吃饭。
溶溶做的酥炸鲥鱼条和火腿玉兰汤是最先见底的，开胃之后，其余的菜肴三个娃也用得不少。
“吃，吃！”刘琳肚皮都吃圆了，还在一个劲地喊“吃”、“吃”，看得溶溶直好笑。
宫人们端了水盆，溶溶让他们三个人站好，依次给他们净面、净手。刘琳先前喝汤太急，衣裳弄脏了。溶溶便把他抱到寝殿去，换了一件元宝的常服。刘琳仿佛很喜欢溶溶，一直拉着溶溶的手，缠着要溶溶陪他玩，看得元宝直皱眉头。
刘钰悄悄凑到元宝耳边：“元宝弟弟，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个姑姑？”
“溶溶不是东宫的下人，她是……”
元宝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刘钰还在等着他说下去呢，顿时奇怪地问：“她是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要是你看见有人欺负她，马上教训那个人。”
刘钰年纪虽小，却在嫡母的手下养成了一个谨慎的性子，“要是我教训不了那个人呢！”
“那你就来告诉我，我要是教训不了就告诉父王，父王教训不了我就告诉皇祖母，皇祖母要是教训不了我就告诉皇爷爷。”
刘钰不知道溶溶到底是什么身份，却在心里暗暗记下来了，这个姑姑是绝对不能惹的人，惹到了就立刻完蛋。那可是皇爷爷，随便一句话就能愁得自己的父王睡不着觉。
“殿下，肃王府来人接世子了。”刘琳是肃王府的嫡长子，两岁的时候肃王就请旨册立为了世子。
刘琳正在旁边跟溶溶一块儿玩着泥塑小人，听到宫人的传话，急忙连声说“不走”、“不走”。
元宝听到终于有人来接刘琳了，急忙跑到溶溶身边，拉着刘琳的手就往外走。
“快回家，不然你母妃一会儿就过来了。”
刘琳虽然还小，但对元宝这个大一岁的哥哥一直是有点害怕的，家里父母也跟他叮嘱过，绝对不能跟元宝抢东西。更何况刘琳知道，那么多兄弟姐妹，只有元宝是可以坐在皇爷爷腿上玩的。
所以，元宝一发话，刘琳只好松开缠着溶溶的手，可怜巴巴地说：“姑姑，我走了。”
“好，殿下把斗篷戴好，外头冷。”
刘琳乖乖站着让溶溶给他戴斗篷和帽子，按照皇家习俗，小皇孙们剃了光头，因此帽子必得戴严实，否则会着凉。
等到帽子戴好，刘琳抱着溶溶的脸，想跟她亲香亲香。
元宝一跺脚：“快点走！”
刘琳吓了一跳，赶忙把手缩回来。溶溶觉得元宝太凶了一点，想说些什么，马上意识到自己不是元宝的什么人，根本没立场去说元宝。
人家元宝有那样厉害的爹，横着走也正常。
可是想着想着，溶溶又可怜起元宝来，若是他的娘还在，肯定会管管的，太子这样骄纵他，长大了太霸道了不好。
“王安。”
“奴才在。”
溶溶正发呆的时候，元宝把王安喊进来了。“备车，送刘钰回府。”
“是。”王安忙上前伺候刘钰穿衣，将他往外送去。刘钰跟元宝道了别，跟着王安往外去了。
玉华宫里，一时就只剩下元宝和溶溶了。
元宝欢喜地拉着溶溶的手，往里头走，“溶溶姑姑，走，我带你玩双陆。”
先前被三个孩子弄乱的屋子，宫人们已经收拾妥当了。元宝拉着溶溶在棋盘边坐下。
“可我不会玩这个。”溶溶先前看他们玩了一会儿，并没有看懂双陆的规则。
“我教你。”元宝信心满满。
半个时辰后，元宝的信心被溶溶击垮了。
溶溶也着急啊。她自诩聪明，在掖庭的时候学什么都快，偏偏学不了双陆，老是忘记规则，每次掷完骰子，都要元宝提醒才能往正确的方向走。
“殿下，我不玩了。”虽然元宝一直很耐心地给她讲解，走错了也让她重来，可溶溶越玩越觉得沮丧，活了两辈子的人了，玩个游戏还要四岁孩子哄着。
元宝撅起嘴，“溶溶姑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叫我殿下。”
“那我叫你……元宝？”溶溶试探着喊了一声。
元宝皱起的小脸瞬间就舒展开了，“对，就叫元宝。”
“那以后只有我和你的时候我叫你元宝。”溶溶终于松了口。其实她很喜欢元宝，元宝能这么待她，她当然开心。
元宝道：“那父王在的时候呢？”
“当然是叫你殿下了。”
“为什么啊？我父王也不喜欢讲究这些的，平常在家我有时叫他爹爹，他可高兴了。”元宝苦恼地说。
溶溶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因为这是我跟元宝之间的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喔。”元宝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却有些狡黠。原来，溶溶姑姑哄人也会用这一招啊！
元宝忍住笑，又问溶溶，“姑姑，不玩双陆了，咱们玩别的，要不玩六博？”
溶溶瞥了一眼比双陆的棋盘还要大还要复杂的六博棋盘，果断摇头。
“那你想玩什么？”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挺多的，除了双陆、六博，光是各种颜色和材质的孔明锁就有六七个。
溶溶看了一圈，觉得自己还是比较适合跟刘琳一起玩。
“溶溶姑姑，你喜欢看皮影吗？”
皮影？
溶溶没正经看过皮影，以前宫里的丽妃娘娘喜欢看皮影，宫里好多人都会去她那边看，不过安澜姑姑最不喜欢敬事房的人到处跑，所以她只是路过的时候喵过几次。
“东宫有演皮影的匠人吗？”
元宝笑眯眯地摇头，“以前请过，后来父王就让福公公找人学了技艺，又新做了许多皮影人，东宫里随时都能演。”
他倒是真的宠元宝。
“那我们就看皮影吧。”
元宝一声令下，王安就去把那几个会耍皮影的小太监找来了，一人抱着一大箱东西，里头装的都是制作精美的皮影人。
“殿下，今儿点哪一出？”王安上前问。
元宝扭头问溶溶：“姑姑想看什么？”
溶溶不知道皮影能演哪些，王安瞧出来了，忙道：“真人能演的，皮影都能演，姑娘想看什么只管点吧。”
因着元宝在这里，溶溶觉得点那些情情爱爱的戏曲不太好，想了想，点了一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正如王安所言，皮影与素日的戏曲无差，一声开锣过后，后头的小太监就开嗓唱起来了，虽比不上宫里头的戏班子，唱得也是不差的。溶溶顿时被吸引了，看得津津有味。
像这种神神怪怪的故事，皮影演出的效果比戏台上演得好多了，毕竟腾云驾雾什么的，戏子们只能演个意思，皮影翻起跟斗那是一个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
演完了三打白骨精，溶溶又点了一出《真假美猴王》，正看得起劲儿时，王安走过来碰了碰溶溶的胳膊。
溶溶一回头，才发现元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倚着自己睡着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溶溶红着脸吩咐皮影班子停下来，因为元宝睡着的缘故，众太监皆是轻手轻脚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溶溶心里头觉得汗颜，她一个起居宫女，主子都睡着了，还在这儿看皮影看得起劲儿呢！
她把元宝揽在怀里，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元宝皱眉哼了一声，依旧睡得很熟。“王公公，若是往后有这种事，请你早些提点我才是。”
王安笑道：“元宝殿下一直倚着姑娘，我也不知道他几时闭得眼睛，再说了，往日只要千岁爷没回来，元宝殿下是不会睡觉的。”是的，只要太子没回东宫，元宝就是再困也不会睡，有一回南边发了水灾、又起了乱兵，太子在宫中忙了一夜，元宝在东宫也一夜没合眼。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竟然看皮影戏都能睡着。王安看了一眼抱着元宝的溶溶，感觉能被千岁爷看中的人，就是不一般。
“王公公，我还有一事请教。”
“姑娘请说。”
“今儿我看见另外两位小殿下的书本上写的都是大名，怎么元宝殿下的书上就写的是小名呢？”
王安面露难色，过了会儿才小声道：“宫里的两位圣人对元宝殿下的大名极为重视，一直没有把他的大名定下来。”
极为重视？一直没定下来？
“那……”溶溶有些吃惊，忽然想到了另一事，“殿下的名字没有上玉牒么？”
皇室玉牒就是皇家的家谱，只有上了玉牒的人才是真正的皇室子孙。
元宝都四岁了，居然还没上玉牒吗？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元宝的娘亲？对了，他的娘亲可能是胡姬，定然是不被认可的。
想到这里，溶溶终于问出了一个她一直好奇的问题：“王公公，我还有一事请教，元宝殿下的娘亲到底是谁？”
“嘘！”王安立即捂住溶溶的嘴，“姑娘记住，这事是东宫的禁忌，往后千万不要再提，千万不要在千岁爷和小殿下提起，否则……唉，总之不能提，一个字也不能提。”
“我知道了。”
溶溶心事重重地抱着元宝回了寝殿，将他放到龙榻上。元宝真的很沉，抱了这么一小会儿溶溶的手就酸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臂，转过头王安把元宝的寝衣捧上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替元宝换好寝衣，又命人打了水，将他的脸和手脚都擦了一遍。元宝玩闹了一整天，就寝前本该沐浴的，不过眼下他睡得正酣，溶溶不忍心打扰，只给他擦一擦作罢。
王安协助溶溶做完这些，就默默退出去了。
溶溶坐在榻边，看着元宝的睡颜，越看越觉得好看。元宝真是生得好啊，他是皮肤像是鸡蛋煮熟后刚剥了壳的模样，又白又嫩，还微微冒着热气，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溶溶忍住了去咬的冲动，只伸手在他的小脸蛋上捏一把。元宝“哼唧”了一下，翻个身背对着溶溶睡。
溶溶忍不住笑了，伸手替元宝把被子拉好。
从前她一直觉得元宝的娘也比她的命好。现在想想，元宝这么可爱的孩子，又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孙，他亲娘瞧不上一眼，也享不了元宝的福，这么说起来还是可怜的。
不知不觉地，困意渐渐爬上来，坐在地上，倚着床榻想打个盹儿，却不知不觉睡得很沉，连外头高声通传的“太子殿下回宫了”也没有听见。

第40章
“睡着了？”太子一下马车，就听到王安回禀说元宝已经睡下了。
王安见太子疑惑，忙道：“晚膳过后元宝殿下和薛姑娘一起看皮影戏，看着看着元宝殿下就睡着了，薛姑娘把元宝殿下抱回寝殿，替殿下擦了身子换了寝衣。许是累着了，薛姑娘也睡下了。”
太子一如既往的面色无波，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王安回了话，默默退到一旁，看着太子迈步走进了玉华宫。福全候在廊下，并未跟进去。
玉华宫里，只亮着一盏朦胧的宫灯。
太子走进寝殿，首先看到的就是躺在榻上安睡的元宝。
的确很意外。
四年了，第一次回宫见到熟睡的元宝。太子犹自不相信，走过去戳了一下他的脸蛋。元宝下意识地拍开太子的手指，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脑袋往枕头蹭了蹭，接着睡过去了。
太子瞧着元宝这模样唇角微扬，笑过之后才将目标转向榻边的溶溶身上。
她坐在脚踏上，倚着床榻打盹儿。因为床榻太矮，脑袋没地方放，因此整个人睡得歪歪扭扭的，看着实在难受。
太子审视了她的睡姿片刻，转身坐到榻边，膝盖正好碰到了溶溶的脑袋，溶溶顺势就倚到他的膝盖上。他的腿比木板温暖舒适多了，溶溶甚至伸手抱住了他的腿。太子伸手想把她拉开，忽然心一动，将手放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的脸虽不如元宝那般嫩，却宛若凝脂一般细腻。太子一时没忍住，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下来，轻轻娑摩着。
溶溶正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
她正在做一个美梦，梦见自己变回了景溶，她没喝那碗有毒的燕窝，顺顺利利生下了儿子，儿子长得跟元宝一样可爱聪慧，最喜欢赖捧着她的脸撒娇。不过，梦着梦着，她察觉到有一点不对劲，儿子才四岁，怎么他的手掌那么大呢？一着急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睡眼朦胧，没看清眼前是什么，只觉得有一只大手覆在左边脸颊上。
手掌微凉，但给她一种安定、踏实的感觉。
她甚至轻轻往那只手上蹭了蹭。
“醒了？”平淡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过来。
这声音宛若一盆凉水，真把她一下浇醒了。
“殿下。”溶溶吓了一跳。
太子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也是在此时，溶溶才发觉自己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腿，她赶忙松口，想起身退到一旁。然而，溶溶万万没想到，她以别扭的姿势在龙榻边睡了这么久，腿和腰早就发麻了。坐在地上的时候还不觉得，冷不丁地一起身，顿时觉得底下半个身子都没有知觉了，整个人向下跌去，正好扑到太子的怀里，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脸上。
溶溶的腿脚是麻了，上面却没麻。
太子为人冷淡，说话冰凉，素来手脚冰凉，但他呼出的气是热的。他温热的鼻息源源不断地呼出，叫溶溶痒得难以忍耐。
想逃，双腿麻木动都动不了，只能拿手去推他的肩膀，这才将两人分开了一点。
她紧张得大口喘气，心怦怦直跳，胸口正好在他眼前不停晃动。
“殿下。”不得已，她喊了他一声，想提醒他目前两个人尴尬地处境。
他一向生人勿近，她离他这么近，难道他不厌恶么？溶溶宁肯被他一脚踹开也不想这个样子。
“嗯。”他慢悠悠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嗯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听见她喊他了吗？可她喊他是想提醒现在的状况，他这个嗯到底是他听懂还是听到了呢？他纹丝不动，显然是指望不上他了。溶溶咬牙想强撑着站起来，刚冲起来一下就又跌了回去，然而坐着的那人，没想上回那般坐着不动，而是伸手去接她。溶溶本能地想躲，身子一歪就往旁边倒去。
他长手一捞，将她拉了回来，坐到了他的身上，而他的手，在不经意间握住了一团柔软。
溶溶此时终于明白，这男人是存心要占她便宜的，否则他不会捏着不放。她彻底被他惹恼了，将原本护着自己的手拿出来，狠狠挠向他的脖子。已经是用了十分的力气，偏偏那人连眉都没皱一下。
溶溶只得抬头瞪他，他漫不经心的问：“怎么站不稳了？”
“不劳殿下费心，已经没事了。”此时腿脚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溶溶推开他的手，飞速逃离了他的怀中。
“下去吧。”
溶溶又羞又恼，满脸通红，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换来了这么一句淡淡的吩咐。
她能怎么样呢？她敢怎么样呢？溶溶憋了一肚子的气，只能全吞下去，憋屈地退出去了。
太子目送着她气鼓鼓走出去的模样，正想笑，一回头就对上了元宝的大眼睛。
“父王，溶溶姑姑是不是很香？”
太子胸口一窒，方才这小家伙分明睡得很熟，“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元宝急忙回答，见太子深深盯着自己，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话，只好补充道，“真的是刚醒，就刚刚溶溶姑姑第二回摔到你怀里的时候，我才醒的。”
臭小子……养了元宝四年，太子头一回想揍他。
“父王，你还没说呢，溶溶姑姑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很香很好闻？”元宝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路爬到太子的怀里，“我也很喜欢闻她的味道。”
味道？
只是寻常的香料味道，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抱在怀里的感觉倒是不差的，虽然……有点小。
“父王，你娶了溶溶姑姑吧。”元宝忽然说。
太子微微诧异，“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溶溶姑姑很好，父王和我都喜欢她。”
“谁说我喜欢她了？”太子道。
元宝听着，嘴巴轻轻的撇了一下，显然是不相信太子的话。太子自然也察觉到了儿子的表情，伸手刮了他的鼻子一下，重新将他塞回被窝里。
灭了灯烛，也一起躺下了。
……
溶溶出了玉华宫，福全见她出来，初时有些诧异，旋即笑问：“姑娘怎么出来了？”
小皇孙的起居宫女，理应在殿内值守的。
溶溶低下头，“千岁爷亲自照顾元宝殿下，用不着我了，吩咐我出来。”
“如此。”福全当然知道太子绝对不可能在元宝跟前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意外这个回答，只转头吩咐道，“小康子，带薛姑娘下去休息。”
薛姑娘跟在那小康子的身后，由着他把自己领到兰心阁。这里是东宫的客房，福全把溶溶安排在这里，显然仍是打算让她往后安安心心地做元宝的起居宫女。
想着太子以后夜夜都要陪元宝睡，岂不是每一晚她都要面对他？
他对女人当然是很挑的，所以这么多年身边没有女人，但溶溶最清楚他有多正常，如今他好不容易碰到自己这个合口的，能轻易放过吗？
想到这里，方才在玉华宫的情景又重新浮现在她眼前，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随随便便一碰就令她无法招架。而她面对他那些举动，仿佛又会轻易沦陷。
不，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做他的玩物。
……
虽然溶溶一夜辗转反侧，早上仍是起得很早，见元宝和他都还没起，便去厨房帮着准备早膳。
元宝爱吃她做的东西，她当然要多表现表现让元宝开心。
昨夜的事让她心慌。将来那人若是不愿意放自己离开，她就去求元宝，她看得出，元宝虽然才四岁，在东宫却是很能说得上话的。
东宫厨房里要什么有什么，也就不拘着做家常菜了。
厨房里熬了党参茯苓粥和山药瑶柱粥，另备了八道小菜，搭得十分得当。来都来了，又不好空手而烦，溶溶转来转去，捡了三只白菌子清炒，让传膳的太监们呈了上去。
她自然跟着往玉华宫去。
“溶溶姑姑，今儿的早膳是你做的吗？”元宝已经更过衣了，正等着传膳，见溶溶跟太监一起进来，顿时期盼起来。
溶溶道：“都是膳房的大师傅们做的，我只做了这道素白菌。”
元宝抄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菌。
正巧太子走过来，元宝忙站起来，把这片白菌喂到太子的嘴里。
“父王，好吃吗？”元宝水汪汪的大眼睛盈盈望着太子。
太子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满意地点头：“好吃。”
“真的？父王，你知道吗？这是溶溶姑姑早上去膳房特意为你做的。”
元宝这话一出，溶溶差点吐血，元宝是不是搞错了，这些菜她明明就是为元宝做的，才不是为那个人做的呢！只可惜她没胆子喊出来，刚想冲元宝使眼色，太子的目光就慢悠悠地转过来了。
她急忙垂眸，假装并不在意。
“父王，往后我们天天都吃溶溶姑姑做的菜，好不好？”元宝天真烂漫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好。”
好什么好！她只不过想像元宝致谢，才不想做菜给他吃呢！他贵为太子，想吃什么没得吃……不知怎地，溶溶忽然想起从前在玉华宫，他拉掉她的薄纱，含混不清的说“要吃……”。
呸——
溶溶努力摒弃心里的歪念头，急得不行，那边太子和元宝倒是拿起筷子开始用早膳。
东宫的规矩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元宝一直努力遵守这规矩，不过他刚吃了两口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父王，你的脖子怎么是红的？被谁抓了吗？”
这话一出，玉华宫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太子的身上。福全倒是伺候更衣的时候就知道了，此时见元宝提起来，顿时幸灾乐祸地看向太子。
太子倒是没什么波动，淡淡道：“昨儿回来的时候碰到一只野猫所以被抓了。”
元宝昨夜当然看见溶溶挠他了，此时听太子这么说，忙转向溶溶：“溶溶姑姑，东宫里有野猫，往后你可要当心啊。”
“吃饭。”太子拿筷子敲了一下元宝的饭碗。
元宝笑得灿烂，捧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飞快，等到他放下碗，太子那边还没有吃完。元宝净过手和脸，仰起脸对溶溶说：“姑姑，今日皇祖母要在御花园开花会，你跟我一块儿去好吗？”
进宫？
不，她不想进宫……然而她一念转过，心里头忽然冒出个想法，也不知安澜姑姑如今怎么样了。薛溶溶有祖母有养兄，前世的景溶却只有安澜姑姑。若不是安澜姑姑一直护着她、偏爱她，她也不能在敬事房过得那么悠闲。
如今安澜姑姑还在敬事房吗？
“溶溶姑姑，你是不是害怕？你放心，我皇祖母可好了，她特别温和慈祥。”元宝这话说出来，殿内其他人都忍不住腹诽，皇后娘娘，温和？慈祥？连太子都想笑。
溶溶尚在迟疑，太子道：“去吧。”
他这话听着不像是命令，但语气根本不是商量的语气。
溶溶心里本来已经松动了，此时见他如此强势，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逆反心理。
“昨日秦医正为我祖母诊治，虽知无恙了，可我还是想回去瞧瞧她。”
“你回去看看。”太子道，“元宝要先去御书房上课，等你瞧完了祖母再进宫，时辰差不多，福全安排一下。”
连溶溶都以为事情一锤定音的时候，元宝却问：“溶溶姑姑，这样可以吗？”
她一下就心软了：“可以，我本来就是殿下的宫女，该陪殿下进宫的。”
元宝细细叮嘱道：“宫里有很多讨厌的人，要不是皇爷爷和皇祖母在那里，我也不想去。溶溶姑姑你别怕，到时候你跟着我就好了。”
“好的，我一定跟着殿下，寸步不离。”
福全笑眯眯地迎向溶溶，“既赶时间，老奴这就差人送姑娘回槐花巷，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再送姑娘回宫。”
溶溶朝太子和元宝福了一福，跟着福全走出了玉华宫，一路上溶溶没有同福全说几句话，总觉得福全话里有话，看她的眼神也意味深长。
好不容易出了玉华宫，福全指了一个小太监给她驾车，这才松了口气。
东宫的马车既平又快，行在京城的大街上，百姓们都会避让，没多时就回了梧桐巷。小太监很识趣地把马车停在巷子的另一边，溶溶朝他道了谢，自己往宅子里走。
宅子里安安静静的，溶溶推门进去，就看到薛小山在厨房生火。
“二哥，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溶溶问道。
薛小山见是溶溶，顿时大喜过望，忙放下柴火站起来，“妹妹回来了？她们昨日累坏了，还睡着呢！”
昨儿秦医正给薛老太太治病，一家子忙到深夜才睡，是以这会儿竟都还睡着。薛小山是起得最早的，见众人都没醒，就去厨房给大家伙熬粥。
溶溶并无责怪之意，“无事，我只是问问。祖母的情况如何了？秦医……那位大夫怎么说的？”
“昨儿那大夫为祖母施针，从她头顶上放出来好多血，足足半碗，后来又替祖母上药，让我们每三个时辰换一帖药，换足五帖才行。祖母……那伤口看着仍是吓人，不过昨天夜里睡得比平日安稳多了。早上还醒了一次，说要喝水。”
“祖母能开口说话了？”溶溶惊喜道。
“能说几句，但还不利索。溶溶，你吃饭了没有？粥已经好了，我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二哥，”溶溶道，“你先吃吧，我进去看看祖母。”
说完，溶溶就往正屋那边去了。房门虚掩着，溶溶轻轻推开，正好可以看见躺在榻上的祖母。溶溶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生怕扰了祖母的清梦。
祖母果真睡得安详。
刚到京城的时候，祖母虽然也是闭着眼睛，可那时候的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痛苦地扭曲着，如今疾病已去，脸庞顿时舒展开来。
没事就好了。
溶溶伸手握了握祖母的手，感受到她手掌上的老茧和温暖，安心地舒了口气，重新往院子里去。
“二哥，要不要做些什么菜佐粥？我来帮你做。”
薛小山会生火会做饭，但他做出来的饭菜谈不上可口，填饱肚子而已。吃过溶溶做过的菜以后，他也不想吃自己做的东西了。
溶溶翻了翻菜篮子，发现剩下的菜都是前几天的。
“这些菜都焉儿了，不能再吃。我出去买菜吧。”
薛小山见溶溶提着菜篮就要出门，一时情急脱口问道：“溶溶，你今日能留在家里？”
“不能的，我只是出来一会儿，但买菜的时间还是有的。”
薛小山忙蹲下身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出来一些，让里头的火瞬间微弱下来，这才站起身把熬粥的锅盖上。
“我同你一起去。”
溶溶见他执意要去，遂点了头。
菜市离梧桐巷不远，出了巷子再穿两条小巷就到了。叶子菜都是当天买最新鲜，因此溶溶只捡了两把今日能吃完的菜，另外买了不放得时间久一点的，比如茄子、蘑菇、山芋，买完了菜，又割了一斤猪肉、买了一只鸡、十只鸡蛋。
薛小山拿出来的背篓被溶溶装得满满当当。
“妹妹，买的太多了吧？”
“不多，”溶溶道，“祖母这回吃了大苦头，得好好补一补身子才行，每日的鸡汤千万不能断，往后你出来买菜，也得像我这样买。”
薛小山面露为难，“这个吃法……只怕……”
“怕什么？银子不够？”溶溶从身上拿出荷包，也不点选，直接塞给薛小山。
薛小山急忙去挡，正好抓住了溶溶的手。
两人俱是愣了愣，薛小山立即把手拿开。两人虽说是兄妹，却是生疏得很，从没有过什么亲密行为。溶溶自己倒还没什么，薛小山的脸已经红的跟猪肝似的。
“哥哥放心，如今我有了差事，真不缺这点银子的。”溶溶主动说话缓解尴尬。
“妹妹……你……你不会为了祖母给别人做小吧？”薛小山终于忍不住把一直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对不起，妹妹，昨日其实我就想问的，只是那时候祖母病危，我实在是……”
“哥哥放心，我不是给人做小，不过给祖母请大夫的事我欠了别人人情，别人帮了我许多忙，我得先还了人情才行。”
“妹妹，我知道我无用，也不是你亲兄弟，没资格管你，可是……便是家里再难，你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薛小山从前不怎么管薛溶溶的事，但薛大成在乡里，经常四处得意洋洋的宣扬，说自家妹子长得美，很快就要在侯府做姨娘了。薛小山那时候管不了，却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如今祖母病得这样重，妹妹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神医，一下就将祖母起死回生。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妹妹为了请神医救祖母，又重新卖身给了侯府。
薛小山虽然是个农夫，却也是个男人。别人帮了妹妹这么大的忙，定然是冲着妹妹的美色而来。薛小山固然想保住祖母的性命，但要妹妹去卖身，实在是一种煎熬。
昨日虽忙了一夜，但躺在榻上时，他始终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罢了，哥哥，今日我只同你说，你且安心，到时候帮我同祖母说说，省得她老人家也瞎想。”溶溶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朝她这边张望，便放低了声音道，“我在侯府做事的时候，无意间结识了东宫的皇孙殿下，他不知为何很喜欢我，因此一直关照着我。如今我去东宫做他的起居宫女，也是我想报他的恩。”
“起居宫女？”
见薛小山面露讶异，溶溶解释道：“皇孙殿下今年四岁。”
“四岁？”得知这个消息后，薛小山的神情果然一下就轻松了，“竟是如此，倒真是咱们家的福分。”
“若是祖母问起，二哥就说我在帮大户人家带孩子就是。”
“好的，我知道了。”薛小山说着，伸手搂了一下背篓，但他运气不好，一下就扎在了竹篾子上，顿时疼地“嘶”了一声。
“二哥，你没事吧。”溶溶问。
薛小山倒不是觉得很疼，抬起手发现虎口那里被竹篾子割破了，正冒着血。溶溶忙拿了帕子去捂他的伤口。
“溶溶，不必劳烦你，我自己来就好。”薛小山拿着帕子自己捂着手。因他长得高一些，他把手抬起来就正好看到他的手腕内侧有一个红色的疤痕。
溶溶一时看呆了。
说是疤痕其实又不是完全的疤痕，形状非常规则像一个圆形，只是在那圆形里横七竖八地多了许多划痕，但那些划痕都并未超出那个圆。
薛小山忙把手放下来，“吓到你了吗？”
溶溶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个刀疤有点古怪，怎么正好划成了一个圆。”
“祖母说是我小时候顽皮，自己拿着刀划着玩的，所以才划成了这个模样。”
“如此。”

第41章
溶溶同薛小山买了菜回去，驾车的太监就在门口催促她了。
同薛小山告别过后，溶溶坐着马车往宫里赶。走到皇宫偏门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马车，看着都是皇后娘娘请来宫里喝茶的命妇贵女们。
因着溶溶坐的是东宫的马车，其余的马车纷纷让道，将她的马车让过去。隔着纱帘，溶溶看见给自己让路的那些马车不少是来自王府、公府和相府的，一时之间生出了狐假虎威之感。
等到下了马车，早有黄门等在那里，将溶溶引了进去。倒是那些比溶溶还先到的命妇贵女们，只能候在那里等坤宁宫来人传召。
黄门引着溶溶到了御书房后面的一间屋子，“姑娘稍等，今日皇孙殿下的课还没上完。”
“有劳公公了。”
宫里的规矩溶溶知道，黄门把溶溶领到这不用吹冷风的地方候着，那是当朝大员才有的待遇，必然是元宝吩咐下来，才会有人如此对待。
溶溶一时觉得感动，一时又为元宝开心起来。元宝的话在宫里这么管用，皇上和皇后定然是很疼爱这个孙子的。
约莫饮了两盏茶，外头有人过来传召：“皇孙殿下传姑娘过去伺候。”
溶溶忙擦了嘴，起身向外走去。
御书房外停着三架步撵，溶溶走过去，去抬撵的小太监一并站着，没多时就看见三个捂得严严实实地小团子从御书房里走出来。
“溶溶姑姑。”元宝一见溶溶，就喊了起来。
然而却是刘琳这个小不点一声不吭地朝溶溶跑过来，抢先钻进她的怀里。
“溶、姑姑。”刘琳紧紧抱着溶溶的脖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
溶溶倒是挺喜欢刘琳的，正想开口逗他就看到后头元宝白乎乎的小脸黑下来了，她忙拍了拍刘琳的小脑袋就把他从怀里推开。
元宝的脸一下就灿烂起来，他快走几步冲到溶溶跟前，一下揽住她的胳膊。
“溶溶姑姑，走，我们去御花园。”
“好。”
溶溶先把元宝抱上了步撵，一回头，看见刘钰已经被人抱了上去，刘琳却还站在地上。
“溶姑姑。”刘琳朝溶溶挥着小手。
溶溶见他那可怜见的小模样，还是上前把刘琳抱上了步撵。
元宝鼻子一皱，哼了一声，这才命人往御花园去。
这时候御花园已经热闹起来了。虽说皇后娘娘还没到，但后宫嫔妃还有公主、命妇、贵女们都已经到了，熟络地说起了话。到了御花园门口，太监把刘琳和刘钰抱了下去。
“你们先进去，一会儿我来找你们玩。”元宝朝刘钰刘琳挥了挥手。
刘琳眼巴巴地看着溶溶没有说话，刘钰拉着刘琳的手，朝元宝点了点头。元宝的步撵继续前进，直到坤宁宫前才停下。
“溶溶姑姑，走，我们进去接皇祖母。”
这就要见皇后娘娘了吗？
溶溶前世并没有直接接触过皇后娘娘，但她和宫里的其他人一样，知道皇后娘娘是个说一不二、赏罚分明的人，在后宫极有威严。
元宝走在前，溶溶走在后，进了坤宁宫首先碰到的是门口的安茹姑姑。
安茹姑姑跟安澜姑姑一样，都是皇后娘娘从安国公府带进宫的陪嫁丫鬟，皇后娘娘在后宫站稳脚跟后，只留了安茹姑姑在身边伺候着，安澜姑姑则派做敬事房的掌事宫女，将后宫诸妃的动静牢牢掌控在手中。
从前还在敬事房做事的时候，安茹姑姑没当差的时候就会来这边找安澜姑姑说话，因此溶溶对她并不陌生。
如今的安茹姑姑穿着打扮如从前并无二致，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溶溶看着她，又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安澜姑姑。今儿到御花园喝茶，肯定是碰不着安澜姑姑的。
“殿下，娘娘正在雅室喝茶，”安茹姑姑的目光只在溶溶身上飘过，就稳稳落在了元宝身上，“殿下快过去吧，一直念叨您呢！”
安茹姑姑将元宝往里头引，元宝并未径直往里走，反是转过头对溶溶说：“溶溶姑姑，你在这里等我。”
“是，殿下。”等溶溶点了头，元宝才笑眯眯地往里面走去。
安茹身后的宫女跟着元宝往里去，安茹却仍站在那里，这会儿元宝不在，她才细细打量起了溶溶。
溶溶见她望过来，朝她福了一福：“给嬷嬷请安。”
安茹微微颔首：“瞧你面生得很，几时到东宫当差的？”
“昨日。”溶溶照实回答。皇后娘娘心明眼亮的，说谎话立时就能被揭穿。
安茹见状，提点道：“刚进东宫，皇孙殿下就带你进宫，可见主子对你器重，你可要用心当差，不要辜负皇后娘娘对你的期望。”
溶溶点头称是，答应完了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皇孙殿下固然是对自己器重，可皇后娘娘对自己有什么期望？安茹姑姑的意思，是皇后娘娘早就知道自己了吗？溶溶压下自己的慌乱，悄悄朝安茹姑姑那边望去，却见她并未再留意自己，反是同其他宫人交代起御花园的事。溶溶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安茹姑姑跟随娘娘多年，说什么话自然都会带着娘娘，她又不是东宫的人，总不能说辜负太子对你的期望吧？
这么想着，溶溶觉得心里稍安，正在这时候，内殿传来响动，抬头一看，正是皇后牵着元宝的手出来了。
皇后今日穿得隆重，身上的衣裳应是尚衣局新制的春装，衬得皇后越发明艳照人，压根瞧不出是已经做了祖母的人。
“不必坐步撵了，我同元宝慢慢走过去。”走出坤宁宫的时候，皇后并未分半点眼神给溶溶，只有元宝微微侧过脸，朝溶溶勾了勾手指头。
待皇后和元宝走出坤宁宫，安茹便跟了上去，溶溶紧随其后，落后安茹半步。
“皇祖母，你喜欢溶溶姑姑吗？”元宝扯着皇后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
“嘘。”皇后忙把手指放到元宝的嘴巴上，“咱们先赏花，回头再说悄悄话。”
“好。”
坤宁宫离御花园很近，下了台阶走过一条小巷子就是。还没进花园，就听到里头热闹的时候。
“皇后娘娘驾到。”太监高声通传。
花园里说笑的众人听到声音，立时都噤了声，一起朝皇后行礼。
“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免礼，既是赏花，大家不必拘礼，怎么热闹怎么玩。”皇后虽这么说着，其余人哪有真能不拘礼的。一个个都恭敬地站立着，看着皇后牵着元宝走到凤座上。
这几日天气转暖，日头已经比前头亮敞了许多，因此御花园里用薄纱搭了一些凉亭，供女眷们歇脚遮阳。正当中最宽敞的自然是留给皇后娘娘的。
皇后带着元宝落座之后，嫔妃们便三三两两地过来请安。赏花用不着讲究那么多规矩，并没有严格按照位份和品级过来，谁离得近些谁就先来。
不过，外命妇们照例都等着嫔妃和公主们请过安后才上前来。谢元蕤想先过去，可今日母亲翟氏并没有来。谢元蕤想自己过去给皇后请安，却不好意思抢在那些夫人前面。
“元宝你出去找钰哥儿和琳哥儿玩吧，不用一直陪我坐在这里。”皇后见元宝坐在一边无聊，转头对他笑道。
元宝闻言立时有了精神，蓦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正想往外跑又折回来附在皇后耳边说：“皇祖母，等回了坤宁宫我再来陪你玩。”
“好，去吧。”皇后喜笑颜开地冲元宝摆了摆手。
元宝一溜烟儿地往外跑，溶溶只得提着裙摆跟上去。刘钰和刘琳早就在旁边的泥坑里玩上了。小孩子都爱玩泥巴，皇后让人在御花园里专门辟出一块空地给他们玩。元宝一过去，守在那里的小太监忙把元宝身上的兔毛斗篷解下来，换上耐脏的棉斗篷，都给他戴上袖套和围兜，这才放他进去玩耍。刘钰拿泥巴和水堆了一座塔，刘琳则堆了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模样的泥团。元宝换好衣裳，立马加入他们的行列。
溶溶当然不可能跟着元宝跑进泥坑里去玩，只得站在旁边等着，正觉着无聊的时候，太子来了。
太子才从朝会过来，身上穿着的还是朝服，一进御花园，就径直往这边来了。他一来，园子里的人都齐齐向他行礼。
“免礼。”太子道。
他从溶溶身边走过，溶溶低着头，只觉得一抹明黄从眼前飘过，很快飘到了御花园正中的凉亭中。
溶溶隔着纱帐，看着他正襟危坐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昨晚的事。
这人，真是……想说人面兽心，好像严重了些，但至少也是表里不一了。前世的景溶是他的司寝，每一晚都尽职尽责的讨好他，竟然不知道他是这种爱动手动脚的性子！溶溶正气鼓鼓地盯着那边时，纱帐里的太子忽然抬眸朝这边望过来。
溶溶仿佛被蜜蜂蛰了一般，飞快地转过身去。
“娘娘，威远侯府的梁夫人想过来请安了。”
“威远侯府？他们好些年没有回京了，快带过来。”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用凤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太子，却发现他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外边，皇后顿时不高兴了，“瞧什么呢？”
太子懒懒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很值得玩味：“母后让我瞧什么就瞧什么。”
“咳咳，”皇后的脸色顿时不自然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安茹立马道：“娘娘，威远侯夫人到了。”
宫人打起纱帐，外头那位身着朝服的夫人便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走了进来。
“臣妾叩请皇后娘娘金安。”
“快请起，快请起。”皇后一使眼色，旁边的安茹立即上前将威远侯夫人扶起来。威远侯府在本朝大大的有名，梁家祖上同静宁侯祖上都是武将，不过梁家除了封侯的老祖宗外，还出过还几个名将，上一代威远侯更是战死在沙场，素有“满门忠烈”的美誉。
“谢皇后娘娘恩典。”梁夫人不紧不慢的站起来，虽然威远侯府不在京城，但梁夫人和身后那个小姑娘的礼数却是丝毫不差。
“今儿叫你们来赏花的，怎么穿得如此隆重？快赐座。”
宫人给梁夫人和梁小姐搬来绣墩。先前的夫人小姐们过来请安，都是说两句话就退下了，皇后娘娘给她们俩赐座，显然是对她们极为重视了。
“回京第一次拜见皇后娘娘，当然得隆重。多年不曾拜见，娘娘风采依旧，实在令臣妾敬仰。”
“你也是，本宫瞧着，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呢！”皇后同威远侯夫人寒暄了几句，目光便落在梁家姑娘的身上，“这丫头就是慕尘吧？”
威远侯夫人侧首示意，旁边坐着的姑娘便重新站起来向皇后行礼。
“臣女梁慕尘给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就是坐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别一会儿拜一会儿拜的。”这一回，皇后亲自起身将梁慕尘扶起来，拉着她的手坐下，语气愈发温和亲切，“慕尘，你小时候也跟你母亲进宫来玩过，你还记得么？”
梁慕尘点了点头，目光悄悄瞥向旁边的太子。
皇后自然瞧见了，回头就拍了太子一下，“那一回，庆王那臭小子跟慕尘抢东西，还是你给主持公道揍了那小子，否则我们慕尘真叫庆王给欺负了呢！”
“是吗？我有些记不清了。”太子不温不火的说。
皇后娘娘白他一眼，又转过身对威远侯夫人说，“虽说慕尘那时候还小，可本宫那会儿就瞧出慕尘是个美人坯子。如今十年不见，当真是出落得国色天香。”
安茹在一旁附和着，“可不是么？这御花园里的花没一朵比得上慕尘小姐的。”
“皇后娘娘谬赞了。这丫头叫您夸得飘飘然了。”威远侯夫人谦虚道。
“本宫不止要夸她，还要赏她！安茹。”
“在。”
“把本宫给慕尘准备的礼物带上来。”
皇后一发话，安茹立即捧上来一个精巧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颗硕大的明珠。
安茹笑道：“这是去年南边进贡的东珠，总共有四颗，有两颗在东宫，皇后娘娘留了两颗，如今赏给慕尘姑娘了。”
太子在旁边清嗽了一声。
皇后又白了他一眼，旁若无事道：“正所谓好事成双，这珠子你可拿去做一对耳环，下回进宫，戴给本宫瞧瞧。”
梁慕尘一直红着脸不敢接，还是威远侯夫人发了话：“还不快给皇后娘娘谢恩。”慕尘这才上前接过锦盒，对着皇后和太子各福了一福。
“母后，元宝在那边玩得疯，我过去瞧瞧。”
皇后没好气地说：“换身衣服再去，省得他给你弄一身泥。”
“儿子知道了。”说罢，太子站起身，朝威远侯夫人微微颔首，便往凉亭外去了。
皇后看着一脸羞涩地梁慕尘，想了想，朝外头挥挥手：“昭阳，过来。”
昭阳公主赏完了花，正在旁边歇脚喝茶，听到皇后召唤，立马起身走了过来。
“母后有何事吩咐？”
“这位妹妹是威远侯府的，最近才回京，不认识多少人，你带着她出去转转，给姐妹们介绍介绍，往后都要常来常往一块儿玩的。”
威远侯府的大名昭阳自然知道，皇后一说，昭阳便主动拉起来梁慕尘的手，“走，咱们出去玩。”
梁慕尘本想向皇后行礼后再退出，只是被昭阳公主牵着，只好跟着她径直出去了，凉亭中便只剩下了皇后和威远侯夫人。
“梁家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昭阳并不是皇后所出，但她能在一众庶公主中独得皇后的喜爱，除了她爽朗率直的性格，耳聪目明自然少不了。
方才皇后娘娘给威远侯府的母女俩赐座说话，还拉了太子陪坐，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昭阳自然不会在梁慕尘跟前摆什么公主架子，一开口就姐姐妹妹的，亲切得很。
梁慕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京城，今日进宫见到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对她都十分亲和，心里自然受宠若惊。
“回公主殿下的话，臣女叫梁慕尘。”
“这名字真好听！”昭阳赞道，“慕尘妹妹，母后待你那么亲，你也别跟我那么生疏了，叫我昭阳便是。”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你是不常在京城，素日我们一块儿玩的都是这么叫的。”
昭阳和梁慕尘正说着话，谢元蕤从前头走过来，“昭阳姐姐，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我看着面生得很。”
“这是威远侯府的慕尘妹妹，才同母亲回京，今日是来给母后请安的。”昭阳何等精明，见着谢元蕤直愣愣朝自己走过来，就知道谢元蕤是什么心思。转过头便对梁慕尘说，“方才我瞧着慕尘妹妹同太子哥哥在说话，怎么你们以前见过吗？”
提到太子，梁慕尘白皙的脸庞顿时又红了，“小时候进宫的时候见过太子殿下。”
昭阳这一番话说得不动声色，谢元蕤却明白了昭阳话里的意思，脸色白了一下，旋即也亲热地拉起了梁慕尘的手，“梁姐姐远道而来，是客，我带你好好在御花园逛逛吧。”
昭阳见谢元蕤居然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待梁慕尘这么亲热，心知有鬼，不过她不喜欢蹚浑水，便对梁慕尘道：“元蕤妹妹是静宁侯府的姑娘，时常进宫玩的，你先同她逛着，我去喝口茶再来找你。”
梁慕尘只好由着谢元蕤拉着自己，“那……就劳烦妹妹了。”
谢元蕤挽着梁慕尘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花的品种。谢元蕤是宫中常客，对御花园便如自家后花园一般如数家珍。两人走着走着，没多时就走到了元宝同刘钰、刘琳玩耍的地方。
“元宝殿下，你小心一点，过来过来。”谢元蕤朝元宝热情地招了招手。
元宝正同刘钰玩得起劲儿，抬头见是谢元蕤冲自己说话，脸上神情淡淡的，“元蕤姑姑，有事吗？”
“你脸上沾泥了，我给你擦一下。”谢元蕤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来吧。”溶溶就站在元宝的不远处，听谢元蕤那么一说，她心里蔓延起了愧疚。身为元宝的起居宫女，竟然这样没留意到元宝的脸上沾泥了，实在是失职。
她刚想踩进泥地里了，又觉得自己的绣鞋踩进去就完蛋了。今儿她不知道元宝他们会在宫里玩泥巴，要不然她就穿靴子了。正想往后退一点，肩膀忽然撞到了一堵墙。
她站在御花园里，身后怎么会有墙。正欲回头，熟悉的龙涎香味道飘进了鼻子里。
是他。
溶溶不想回头，可他贴着自己站得那样近，又让她想起昨晚的事。
臭流氓！
溶溶想也不想，抬起手就给他一肘子，正想退到旁边去，手腕却被他扣住了。他的手掌宽大，因为一直捏着暖炉，手心里暖融融的，她冰冷的小手被握住，怪舒服的。
这人？溶溶惊讶地回过头……御花园众目睽睽，这人不管内里怎么说，在外头还是装得极好的，他怎么……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溶溶，脸上依旧淡淡的，但溶溶看得出，他眼睛里分别有些嘲讽的光芒。
他抓着溶溶的手，从她手心里拿走帕子，“我去擦。”
说完，他松开溶溶的手，往泥地里去了。他身上穿着紫色常服，脚上穿的是皮靴，显然是早有准备。
溶溶方才被他握过的手，此刻还是火辣辣的。看着太子带着元宝和刘琳刘钰玩着，一时出了神，正在这时候，不远处的谢元蕤挥了挥手：“溶溶，你过来一下。”
谢元蕤虽不再是她的主子，但人家到底是御花园里的正经客人，溶溶只好过去。她当然知道谢元蕤对太子的想法，如今她进了东宫，谢元蕤心里肯定有疙瘩。但溶溶觉得，这事怪不着她，要怪，谢元蕤该去怪她哥。
“溶溶，这位是威远侯府的梁慕尘小姐。”
谢元蕤一指，溶溶的目光便落到谢元蕤身旁的梁慕尘身上，顿时被惊艳到了。
梁慕尘生得很美，美眸如墨，肌肤胜雪，宛若水墨画中的青莲。更难得是她年纪小，神态中带着一股娇憨，仿佛初初下凡的仙女。
“梁小姐。”溶溶朝着梁慕尘福了一福。
“谢姐姐，这是……”梁慕尘望向谢元蕤。
谢元蕤笑道：“溶溶从前是我家的婢女，如今在东宫做事，伺候太子殿下。”
梁慕尘原本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一愣，目光重新落到溶溶身上。
溶溶穿得极为普通，发髻、衣着与其他宫女无二，但她天生丽质，饶是穿着打扮得这般普通，也难掩姝色。

第42章
“溶溶姑姑，我渴了，要喝水。”元宝适时在泥巴地里朝溶溶挥手。
溶溶早就不想跟谢元蕤搭话了，元宝一发话，朝谢元蕤和梁慕尘微微颔首，便往元宝那边去了。
“梁妹妹，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吧。”谢元蕤收回目光，重新挽起了梁慕尘的手。
临近的一座纱帐空着，两人就坐到了那里。
“你尝尝这杏仁糕，别看这东西寻常，可是御膳房做出来的可不是外头那些野厨子能比的。”
梁慕尘的目光一直落在泥巴地那边，太子加入过后，三个小孩子玩得更开心了。
见梁慕尘一直痴痴望着太子，谢元蕤的脸色有一点复杂，缓和了一会儿才悠悠道：“太子哥哥可真是个好父亲。”
梁慕尘听到谢元蕤提到太子，知道自己失态了，这才收敛一些，红着脸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太子殿下那样的神仙人物，没想到竟会陪着孩子玩泥巴。”
“梁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太子哥哥把小元宝殿下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别说是陪着小殿下玩泥巴，就算一起在泥巴里打滚，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梁慕尘唇角微扬，笑得却不那么自然。
谢元蕤恍若未见，又道：“不过，也有例外。”
“什么例外？”梁慕尘忍不住问。
“当初小殿下在我家的温泉庄子玩的时候，跟我家那婢女溶溶很不对付，可太子哥哥相中了那婢女，便是小元宝不喜欢，也执意把溶溶带进了东宫。”
“就是刚刚那位姑娘吗？”梁慕尘的目光又飘出去，这会儿从她这边望去，只能看见溶溶纤丽的背影。刚才打的那一照面就已经足够让她对溶溶留下深刻印象了。
梁慕尘一向对自己的相貌很自信，但刚刚跟那位姑娘相比……单论模样的话，梁慕尘觉得旗鼓相当，但比起气质，自己似乎比她俗气了一点。梁慕尘的肌肤是莹白色，看起来像最上等的美玉，溶溶的脸却是苍白的，带着一点点透明感，像冬日清晨积在树梢上的一抹雪，纯洁而脆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握住，不让她被玷污。
谢元蕤将梁慕尘的表情收入眼底，脸上的微笑越发轻快：“是呀，就是她。她本来是我大哥的贴身婢女，伺候我哥起居好几年了，若不是太子殿下相中了她，哪里能去东宫伺候皇孙呢！”
“那位姑娘确实很美。”梁慕尘的眸光暗了下来。
“自然是美的，要不然我哥也不会把她留在身边那么多年。”
梁慕尘心下有些疑惑，忍不住问：“她在侯府伺候了世子，还能去东宫伺候太……皇孙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太子哥哥为了她，跑到我们侯府亲自来接她，足见对她的疼爱了。”
梁慕尘听着听着，渐渐把头垂了下去。
“慕尘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呢！”安茹挑起纱帘，一见谢元蕤和梁慕尘坐在一起，微微有些惊讶，只是面上没显露什么。
谢元蕤见是安茹过来了，忙起身甜甜地喊道：“嬷嬷来了。”
梁慕尘比她晚起身，待谢元蕤打过招呼之后，方才向安茹福了一福：“嬷嬷找我有事？您别那么客气，叫我慕尘就好。”
“皇后娘娘一直同侯夫人说着话呢，听说您棋艺了得，正巧娘娘也爱下棋，所以寻姑娘过去说说下棋的事。”安茹的话语中一个字也没带谢元蕤，谢元蕤只能含笑看着安茹把梁慕尘领走。
等到离那纱帐远一些了，安茹才小声问：“慕尘小姐怎么认识谢家小姐的？”
“方才我跟昭阳公主一块儿说着话，谢姐姐就上前说要带我赏花。”
安茹又问道：“我来的时候瞧你们说的热闹，在聊什么？”
饶是梁慕尘刚刚进京，也知道议论太子是不应该的事，但安茹自带着一股威严，叫她不敢撒谎，只能低了头小声道：“谢姐姐在说，皇孙殿下的婢女从前是在她家做事的。”
安茹在皇后身边这么多年，见惯了宫里的把戏和勾当，梁慕尘一句话，她就明白了谢元蕤的用意。当然了，谢元蕤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要她立即揭穿谢元蕤，也是不忍心的。
“说的是溶溶姑娘吧？”
“嬷嬷也认识那姑娘么？”梁慕尘觉得更难过了。
安茹拉了她的手，“认识，元宝殿下很喜欢吃她做的菜，小孩子挑嘴儿难免的事，太子殿下心疼孩子，便把溶溶姑娘请到东宫去照顾元宝殿下的饮食起居。”
梁慕尘有些疑惑，怎么安茹姑姑说得跟谢元蕤说的不一样。
“慕尘小姐，您是有大造化的人，眼界一定要放高一些。”安茹意味深长的说。
梁慕尘闻言微微一怔，看向安茹，安茹朝她点了一下头，梁慕尘的脸迅速红了起来，重新垂眸，“嬷嬷，我……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连皇后娘娘都说你可以，你当然可以。”安茹伸手拍了拍梁慕尘的肩膀，“你和溶溶姑娘虽然都是罕见的美人儿，可你们从一出生就决定了完全不同的命运，你何必放下身段跟她比？”
梁慕尘没想到自己只说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安茹竟然就把她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虽然得到了宽慰，更加害臊起来。
安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领着梁慕尘重新回到纱帐。
皇后今日一直留威远侯夫人说着话，见梁慕尘回来了，忙挥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怎么只你一个人？昭阳呢？”皇后问。
梁慕尘低头不语，旁边安茹道：“外头姑娘们玩得热闹，我去的时候慕尘小姐正跟静宁侯府的元蕤小姐在喝茶呢！”
皇后笑着点头：“元蕤是个好性的姑娘，你同她说话一定投缘。”
说着，皇后往旁边一指：“方才你母亲说你棋艺好，我想着刘祯棋艺也好，不如把他叫过来你们俩对弈一局。”梁慕尘顺着皇后的手往旁边一看，原来凉亭中已经布置下了一个棋牌。
“臣女棋艺不精，恐怕做不了太子殿下的对手。”
“这孩子，你是怎么养的？”皇后转头对威远侯夫人夸赞道，“生得这么美，品性还这么好！好孩子，下棋嘛，主要是图了雅趣儿，不在乎输啊赢的，你就试试吧。”
威远侯夫人同皇后在凉亭中说了这么久的话，自是明白了皇后下懿旨让威远侯府回京的含义。她笑道：“既然娘娘让你试试，你就姑且试试吧。”
听见娘亲也这么说，梁慕尘终于安了心。
“刘祯呢？怎么还没过来？”皇后问。
“已经让小德子去请了，刚才陪着元宝殿下玩了那么久，定然是要再更衣的。”安茹回道。
皇后点了点头，又对威远侯夫人说：“我这儿子看着脾气不太好，对家里人却是极有耐性的。”
威远侯夫人不好议论太子，在旁边陪笑称是。
……
“千岁爷，皇后娘娘那边在等着呢！”小德子站在泥地这边，为难地望着泥地里专心忙碌的太子。
方才刘钰和元宝用泥巴堆了一座塔，只能模模糊糊地堆了一个宝塔形状，这会儿太子顿住那里，把塔加高了一倍，用几块大小不一的鎏金铁片在泥塔上勾勒出了屋檐和窗户。他做的十分精细，手里头的泥巴竟然全都乖乖听话，变成了一座与真塔无二的泥塔。
溶溶起先看他进去陪元宝玩泥巴的时候只觉得搞笑，这会儿却笑不出来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哪怕是玩泥巴，他也玩得比别人都好。
这泥地在御花园的边上，因着太子前来，周遭服侍的宫人围了许多，御花园里的贵妇贵女们倒没几个在看这边的动静。溶溶心里替她们可惜，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居然没看到太子玩泥巴。
等到他把塔尖做成，这才扔下手头的工具，拍了拍手，回头看了一眼小德子，轻声问：“母后叫我？”
“是，是，皇后娘娘那边正等着您呢！”小德子见他终于忙完了，赶忙使着身后的人上前。
太子一出泥坑，立即有人捧着脸盆上前，替他净面、净手。
“千岁爷，要更衣吗？”小德子问。
“不必，换鞋就好。”
“是。”太子一发话，立即有人上前蹲下替他换靴。
等理好了一切，太子这才跟着小德子往凉亭那边去了。
“来人，我也要洗手更衣。”元宝看着太子离开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站起身朝外面跑。
刘钰见他跑得快，茫然抬起头问：“元宝弟弟，你不玩了吗？”
“我瞧瞧去。”宫人们捧上衣裳，元宝却连换都来不及换，就往前冲去。溶溶跟在他后头跑，见他跑一小段就停住了脚步，溶溶随着他的目光一望。正好看见皇后娘娘和一位穿着朝服的命妇从御花园正当中的凉亭里走出来。他们身后的凉亭中，只有太子和梁慕尘在对弈。
隔着纱帐，溶溶也能瞧得出里头的一男一女皆是人中龙凤，看起来格外般配。
“元宝，我们回那边跟两位小殿下一起玩吧。”溶溶蹲下身，勾了勾元宝的小手。
听到溶溶喊他，元宝这才转过头，看着溶溶撅起嘴，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还想父王陪你玩吗？等父王忙完了正事，肯定还会过来跟你一块儿玩的。”
元宝摇了摇头，嘟着嘴说：“我是生气。”
“生父王的气？”
“不是。”元宝的腮帮子鼓鼓的，犹豫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我生皇祖母的气，她说话不算话。”
生皇后娘娘的气？
溶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了，只好拉着元宝的手，“你身上这么多泥巴，要是你想去找皇祖母，咱们就洗脸洗手，换了衣裳再去找她，好吗？”
“嗯，”听到溶溶一直在温言细语地哄自己，元宝的笑意又蔓延了出来。
他想了想，“那我回去跟刘钰他们再玩一会儿。”
“好，”溶溶拉着元宝的手往泥巴地那边走。刚走回去，就看到刘钰和刘琳已经被人抱了出来，正在净手净面。
“元宝弟弟，你刚才去哪儿了？”刘钰问。
元宝答非所问：“你们不玩了吗？”
“我们以为你不玩了，所以就出来了。”刘钰指了指旁边的糕点，“正好琳哥儿也饿了，我们先洗手吃点东西。”
玩了一早上，元宝其实也饿了。
溶溶看他盯着那些糕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忙让人端了热水盆过来，也帮元宝洗手洗脸。
三个孩子在一块儿就是热闹，这三位都是不缺糕点吃的主儿，偏生三个人一起吃东西就是香，手一洗干净，全都跑向糕点桌那边。刘琳素日在家都是要人追着喂才肯吃一点的，这会儿却是嘴里塞满了东西，两只小手也抓满了东西，叫人忍俊不禁。
元宝拿起一块豌豆黄，咬了一口就有了主意。
“溶溶姑姑，这个豌豆黄很好吃，你端过去给父王尝一下。”元宝把跟前的小碟子往溶溶那边一推。
溶溶面露难色，太子想吃，随时叫人呈上来就得了，何必要她送过去，可对上元宝的大眼睛，这些话她哪里说得出这种疑问。她只好端起碟子往太子那边走去。
凉亭中的人正在对弈，溶溶不远不近地看着，心里头觉得他们很般配，又莫名空落落的。
“溶溶姑娘怎么过来了？”安茹就站在不远处，见溶溶过来，便走上前问。
溶溶道：“元宝殿下吃到这豌豆黄觉得好，要我给千岁爷送过来尝尝。”
安茹的目光落到豌豆黄上，这是御膳房每日都要做的豌豆黄，今日做的也与平日没什么差别，都是元宝和太子吃过无数次的东西。
“元宝殿下一片孝心，不过千岁爷正跟慕尘小姐下棋，你过去放下就出来，别打扰了他们。”
“是。”溶溶颔首，走到凉亭前，守在那里的宫人替她打起纱帘。
凉亭中之中，太子手里拈着一枚和田玉棋子，稳稳落下。
“殿下好棋艺，这一下，我无路可走了。”梁慕尘的棋艺确实不差，同太子走了三十多手才显露出下风。
太子缓缓道：“未到绝路，你可以再试试。”
梁慕尘犹自不信，认真看了看棋牌，仍是摇头。
“你坐到我这边，执黑子，我们再接着下。”
互换位置吗？梁慕尘的脸又是一红，旋即点了点头，刚一起身就看见溶溶端着一碟子糕点进来了。
溶溶低着头，谨遵方才安茹的提点，想默默把糕点放下就走，然而就在这时候，太子冷不丁地开了口：“何事？”
“元宝殿下尝到这豌豆黄好吃，送过来给殿下尝尝。”
“也好。”太子拿帕子擦了手，依言尝了一块。
溶溶见他尝也尝过了，正准备退下，却听到他又发了话。
“那儿有碟松子儿，拨了吧。”
他竟然要留自己在这里剥松子？溶溶无奈，却不得不听命行事，有些恼怒地朝太子瞪过去，他已经坐在了方才梁慕尘坐的地方，手里拿起了白色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这里？”梁慕尘有些不解，“这是死棋，破不了局。不出十个子，我就能赢。”
“试试。”太子答得简单。
梁慕尘拿起黑子，自信地落了下去。
溶溶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往地下棋，自己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剥起了松子。剥松子听起来不难，却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要是溶溶自己吃，她可以用牙磕，可太子和梁慕尘要吃，如何能用牙磕？
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剥了三四颗。
叹口气，一抬眼就看见跟前两个神仙一样的男女在对弈。
太子就不说了，身上穿着简单的袍子，只是坐在那里，凉亭外头的光亮就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清隽俊逸。梁慕尘坐在他的对面，丝毫不相形见绌，五分钟灵毓秀，五分闭月羞花，合在一起便是毫无缺陷的绝色佳人。更难得的是梁慕尘出身高贵。威远侯府满门忠烈，是天下人口耳传颂的名门望族，这样的出身，足以配得上皇太子妃的位置。
今日御花园里这一出戏，昭阳公主心里有数，谢元蕤心里有数，溶溶自然也心里有数。
梁慕尘应当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了。
溶溶看着与太子对弈的梁慕尘，心里并无什么嫉妒，她和梁慕尘是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你说地上跑的草鸡会去羡慕天上的凤凰吗？
不，不会的，草鸡只想在地里刨点食求个安稳，至于天上的凤凰长什么样，草鸡不关心。
“嘶——”溶溶的心绪正在天上飘着，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嘶疼，忍不住唤出了声。
“白子果真被你走活了！”梁慕尘手里抓着黑子，再一次不知该落到哪里去，“殿下棋艺卓绝，臣女实在佩服。”
太子却是皱了皱眉，侧首看向旁边的溶溶：“怎么了？”
“奴婢刚才不小心……”
“过来。”太子打断了溶溶的回话。
溶溶只好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去，正欲跪下请罪，他却伸手捏住住了溶溶的手指。
其实并不严重，只是指尖被松子壳戳出了一个小口子，冒了一点点血。不过她的手指白皙细长，那一点点血格外令人瞩目。
“殿下。”溶溶感受到梁慕尘的目光，顿时有些不自在。
太子松了手，漫不经心的说了句：“笨手笨脚，下去吧。”
嫌她笨，扰了他跟梁慕尘下棋的雅兴么？
其实只要他肯把自己撵走，她就再也不会再碍他们的眼。可溶溶知道他的性子，若他真的讨厌自己，绝不会握着自己的手查看。
溶溶走出凉亭，只觉得一颗心狂跳不已。
一直在说讨厌他，讨厌他，可只要他稍稍接近自己一点，就会立刻被他扰乱心神。
“溶溶，你的手没事吧？”凉亭外，安茹见她出来了，便上前问道。
“无事，是我方才不小心，千岁爷说想吃松子，请嬷嬷重新遣人进去伺候吧。”
安茹笑得无奈。皇后娘娘挪动凤驾走去赏花，还不是为了让太子和梁慕尘能在里头不受打扰的下棋，谁曾想元宝殿下会让薛溶溶进去送豌豆黄，也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让薛溶溶剥松子，更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当着梁慕尘的面去查看薛溶溶手上的伤。
身为皇后的心腹，安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皇上和皇后这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
“溶溶，你随我去那边，我给你止血上药。”
“这点小伤，上不上药都行，嬷嬷不必那么麻烦的。”
“小伤也不可小觑啊。”安茹不由分说，拉着溶溶进了御花园旁边的一间屋子。
或许是因为安茹跟安澜姑姑说话的口吻很像，溶溶对安茹有一种莫名的敬畏，恭敬站在安茹跟前，任由她替自己擦去手指的血，洒上外伤药。
“还好，血已经止住了。”安茹道。
“多谢嬷嬷。”
安茹微笑着打量着溶溶，“坐下，咱们说几句话。”
溶溶有些惶恐，依言坐下：“嬷嬷有何指教？”
“咱们都是伺候主子的人，我比你多吃十几年的盐罢了，谈不上什么指教。我瞧着你是个安分的人，因此才愿意多说几句，若你不爱听，权当没听过便是。”
“嬷嬷尽管直说。”
“你觉得梁慕尘小姐如何？”
如何？
梁慕尘如何哪里轮得到自己评说？溶溶怔忪片刻，立时便明白了安茹的用意，旋即道：“梁小姐生得很美，蕙质兰心，秀外慧中，能与太子对弈，又是威远侯的姑娘，说一句天之骄女也不为过。”
“溶溶，你能这么想很好，”安茹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这一点皇后娘娘她是知道的。眼下，只要你规矩行事，不要处处想着争先出风头，皇后娘娘不会忘记你的。”
争先出风头？溶溶知道安茹误会了自己，急忙道：“嬷嬷，我会留在东宫是因为元宝殿下，并非我对太子殿下有什么痴心妄想。我……我真的没想去跟梁小姐比什么的。”
安茹抬起手掌，示意溶溶别说下去。
“姑娘的事，皇后娘娘心里有数，该说的我都说了，只要你本分一些，往后太子殿下身边自然会有你的位置。一会儿主子们该用午膳了，走吧。”
溶溶心中郁结，却无法开口辩驳。
安茹说得有她的道理，太子对自己确实有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她的辩驳想来在安茹那边着实可笑。安茹定然以为方才在凉亭中自己使了什么媚术才让太子当着梁慕尘的面握自己的手。
都怪他，都怪他！

第43章
溶溶走回到元宝身边时，三个小家伙已经吃完了点心，元宝和刘钰重摆了双陆在玩。
“姑姑，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元宝走完棋子，见溶溶怏怏的走过来，顿时关切的问。
“方才千岁爷说想吃松子，我就在那边剥了一会儿。”
元宝的目光滞了滞，愣了一下才问：“父王让你剥松子给他吃？”
溶溶点头。
“哼！”元宝的小脸皱了皱，扔下双陆棋子，气呼呼地就跑了。
溶溶见他是往凉亭那边冲，急忙拉住他，“殿下，你去哪里？”说实在的，溶溶不知道元宝为什么这么生气，只是剥松子而已，她给他们爷俩下厨做饭、更衣侍浴的事，做得也不少了。
不过她现在无论如何都得拉住元宝，皇后对梁慕尘极为重视，显然是已经定下来了，元宝若是冲过去一闹，若冲撞了梁慕尘，岂不是要惹皇后娘娘不高兴。
太子虽然宠元宝，可元宝至今没进玉牒，指不定就是皇上和皇后对元宝的身世有疙瘩呢！绝不能让元宝在宫里闯祸。
“元宝，太子殿下正在忙呢，你千万别过去打扰他。”溶溶见拉不住元宝，蹲下身在元宝身边柔声说起悄悄话，“咱们就在这边玩，好吗？我会用泥巴做小人，想瞧瞧吗？”
“姑姑！”元宝显然很不满溶溶的阻拦，“只是下棋而已，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溶溶见元宝一点没被打岔，只好抓住他的两条小手臂，郑重道：“这一局棋对千岁爷很重要，所以我们都不要过去比较好。元宝，你今晚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元宝当然想吃溶溶做的菜，正要点头，忽然瞥见溶溶的指尖有一点红，“姑姑，你的手怎么了？”
“我……刚才……一不小心……已经上过药了，没事的。”溶溶支支吾吾地解释着。
元宝的聪明远超溶溶的想象：“是不是剥松子的时候伤到了？”
溶溶不吭声，元宝更加笃定：“一定是，松子壳儿很硬很尖的，上回我自己剥松子吃的时候，手也被戳伤了。”
说完，瞧着溶溶很不在意的模样，元宝顿时泄了气：“不想看见，走，我们回东宫。”
不由分说拉着溶溶就离开了御花园，溶溶见他真的动了气，觉得回去也好，省得真生出什么事来，素日里太子确实太宠元宝了些。
今日御花园里人多，倒没什么人留意他们俩的动静。元宝回了东宫，王安这边手忙脚乱地呈上午膳，元宝没什么胃口，随便刨了几扣就把碗筷扔下了。溶溶想带元宝去午睡，元宝在榻上滚来滚去睡不着，自己溜去摆双陆棋盘。元宝一个人玩两边，两边都使出全力来走，这种消遣的玩法实在太高级，溶溶看不懂，更无从插话，只得默默看着元宝生闷气。不知道怎么办了，就去厨房给元宝准备晚膳。
等到五个菜出炉，前头来人传话，说太子回宫了，叫溶溶去回话。
溶溶只得放下手头的东西，前去回话。
太子刚换好衣裳，正坐着让福全把发髻打散了重新梳一下，从镜子里头瞥见溶溶进来了，便问：“元宝今儿闷了一下午？”
溶溶点头：“没午睡，一直在玩双陆。”
“你没去问问？”
她当然问了，可元宝是因为他才生气的，先前在宫里她一直拦着，是怕元宝在宫里闯祸，眼下在东宫，当然是谁惹的谁去哄。
“带我去瞧瞧。”太子道。
事关元宝，溶溶便很配合他。毕竟，元宝生气多多少少跟她有关系，她也想叫太子过去劝劝元宝，说这事真是小事，不值得一提的。
太子走在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回过头，目光落在溶溶身上：“你的手……”
溶溶的脸叫他看得发烫，垂眸回道：“已经上过药，早就不疼了。”
太子低沉“嗯”了一声，继续朝前走。溶溶看着他的背影，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心里有些苦闷。从前景溶为他吃了那么多苦头，也没见他问候一句，如今不过手划了个小口，他又是查看又是询问的，说到底，景溶在他心里果真是微不足道的罢。
两人之后没有再说话，默然往元宝呆的屋子走去，推开门，就看见元宝坐在一堆孔明锁中间麻利的拼插玩着。
“走，先去用晚膳。”太子走过去，拍了拍元宝的肩膀。
元宝埋着头，就是不说话。
太子见他如此，抬起头望向溶溶。溶溶会意，替父子俩拉上门退了出去。
“在生父王的气？”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俩，什么话都能敞开了说。
“我生皇祖母的气，也生父王的气。”元宝小声道，其实他很少冲着太子发脾气，又或者说很少发脾气。
太子微笑：“哦？说来听听，皇祖母怎么让你生气了？父王又怎么让你生气了？”
元宝的眉头皱了许久，想了一会儿才开了口：“皇祖母，她骗我。”
“骗了你什么？”太子耐着性子问。
“我告诉了皇祖母父王喜欢的人，皇祖母答应会帮我，可是她说话不算话，找那个漂亮的姑姑来陪父王下棋。”
太子微微颔首：“那父王又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父王答应不让溶溶姑姑做奴婢的，为什么让溶溶姑姑在御花园里剥松子？还让她剥给那个漂亮姑姑吃？”元宝憋着一口气把自己的不满和质疑全都说了出来。
“我是让她剥松子了，不过……”太子只说了半句就停了下来。
元宝急忙追问：“不过什么呀父王。”
太子却只是微笑。不过他并不是想吃松子，只是随便找个借口想把她留在凉亭里罢了，谁知道她那么笨居然被松子壳儿划破了手。
“放心，你皇祖母那边我不知道，父王不会欺负她的。”
“真的？”元宝不肯相信。
“真的。”太子肯定道。
元宝知道父王是不会骗人的，得了他的保证，心里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然而片刻后元宝又发起愁来：“父王，那你会娶那个跟你下棋的姑姑吗？”
“不喜欢她？”
元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是讨厌她，可我喜欢溶溶姑姑。”
“那可不好办，以前的人都是皇祖母选的，这一次的姑姑是你皇爷爷选的。”
元宝十分疑惑：“父王，你不是说皇爷爷不管这些闲事吗？”
太子的笑意深了些，选太子妃可不是闲事。
元宝等不到太子的回答，忧愁爬上了眼角眉梢。“那可怎么办？皇爷爷可不好对付。”
“你这小脑袋每天都在琢磨什么？”太子忍不住抱起元宝，在他白白的脸蛋上啄了一口，“皇爷爷难对付，那你要陪着父王对付他哦。”
“嗯，”元宝用力地点头，放下了心里的包袱，立时想玩了：“父王，你陪我下双陆吧。”
“好。”太子陪着元宝把棋子放回原处，两个人专心下了起来。
溶溶在外头没听见什么动静，心知太子定然把元宝哄好了。等了一会儿，溶溶推开门，见两人还在下双陆，丝毫没有传膳的意思，溶溶顿时犯愁了。
中午的时候元宝在气头上饭都没吃几口，这会儿都酉时一刻了还没用晚膳。若是太子，吃不吃的她当然不管，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他，但是元宝这么小，可不能饿肚子。
便上前提醒道：“千岁爷，元宝殿下该用晚膳了。”
太子刚掷完骰子，棋子还没动呢，眼睛一掀朝溶溶看过来，“就摆在这里吧。”
摆在这里？
这间屋子又大又敞亮，摆两张食案都没问题，可边吃边玩……实在有些不像样子。
“是。”溶溶只好退出来，叫王安把晚膳摆在这边。
东宫的晚膳往常都摆得简单，毕竟元宝在皇后的坤宁宫吃，老太太宠孙子，那是山珍海味摆满了吃，晚膳在东宫就吃得清淡简单些，省得元宝积食。不过今儿中午元宝基本没吃，溶溶便让王安把晚膳准备得丰盛一些，天香鲍鱼、五香仔鸽、清蒸鸭子、酱汁鱼片、陈皮兔肉、盐水鹅是主菜，另有油焖口蘑、清炒黄瓜等六样素菜，其余的糕点、清粥自不必说了。
太监们只抬了一张几案上来，放在太子和元宝的侧手边，反倒是溶溶对案而坐。
见元宝专心下棋腾不出手吃饭，溶溶便给他舀了一小碗山药瑶柱粥，喂给他吃。
元宝这会儿心情好，溶溶把饭送到他嘴边，他也就乖乖吃下去。
溶溶喂了几口粥，又给他夹菜。
元宝早就饿了，多吃了一会儿，对吃饭的兴趣就大于下双陆的兴趣了。
“姑姑，我要吃鹅肉。”
“姑姑，我要吃蘑菇。”
正吃得欢，元宝忽然瞥见了对面蹙眉的父王，“姑姑，你也喂父王吃一点吧。”
喂他？宫女给主子喂饭，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溶溶就是不想喂他。
“殿下中午就没用多少，这碗饭也才吃了一小半，不如我叫个人过来给千岁爷侍膳吧？”溶溶望着元宝说。
“不必了。”不等元宝发话，太子就否定了这件事。
溶溶当然知道他会这么说，他这人挑剔得很，连更衣都只要福全伺候，更别说吃饭的事了。不过一提到福全，溶溶忽然意识到，每次太子一回来，他身边跟着的那些人就全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方才福全明明伺候了他更衣梳头，却没有跟过来伺候。
她忽然明白安茹对她并不是存着误会，又或者说，如今这状况在旁人眼里根本不是误会。她自己知道是因为元宝喜欢自己才留下来的，可在别人眼里，肯定是她挖空了心思攀龙附凤才留在东宫。便是在福全这些人眼里，自己日日在玉华宫进出着，早晚是要交代在太子那边的。
“姑姑，你就喂父王吃一口吧，我都吃了这么多，他一口都没吃上，多可怜。”元宝越看越同情自己的父王，用手指了一下，“喏，那块最大的兔肉，给父王吃吧。”
元宝都这么说了，溶溶再想装死混过去也不行了，只得去夹那块兔肉。
因为有小皇孙在，东宫的厨子做的都是清淡口味的，味道重的菜肴小孩子吃了很容易上火，这桌上唯有这道陈皮兔肉稍微放的料多一些。元宝是个体贴的孩子，因为是要喂太子吃，因此让溶溶点了味道稍重的菜。
喂就喂吧，大不了就当做喂狗。
溶溶抬手去夹菜，忽然瞥见那兔肉里头搁了一粒青花椒。御厨做菜，葱姜蒜这些香料在热油里炒过后都要把料滤掉，只把菜呈进盘子里，免得贵人误事。只是今日这道陈皮兔肉，炒好之后放了一小枝现摘的青花椒作为点缀，那青花椒的枝杈都在，不会跟兔肉混在一起。也不知是哪一颗松了，竟然掉到那块兔肉上，被肉丁裹了起来。
溶溶不动声色地夹起兔肉，喂到他嘴边，他微微张嘴，咬住了那块肉。他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当然溶溶还知道，他嘴里哈出的气也很好闻……看着他吃下去。片刻后，两道英挺的剑眉微微一怂，一道凉幽幽的目光飘向溶溶。
溶溶假装没看见，幸灾乐祸，却又心安理得。
不是她要整他，是元宝指定了那块肉，她才夹给他的。一颗青花椒而已，麻一麻，脑子更清醒，比龙涎香还好用呢！
“先吃饭吧，一会儿再下。”太子放下了棋子。
“好。”元宝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全被菜吸引了，太子让休战吃饭，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溶溶看着太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眉梢顿时舒展开，喝这么多水，一定是麻得太厉害了。她在这儿闷头高兴，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到了那双深沉的眼睛里。
伺候完父子俩用过晚膳，太子去书房处理政事，元宝又传了小太监过来演皮影戏，今日点的还是西游记，选了一出没看过的《三借芭蕉扇》。
溶溶和元宝一人一个蒲团，并排坐着。看了一会儿，溶溶见元宝兴味阑珊，便小声对元宝说：“元宝，有件事我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呀。”
“以后，你别再让我给千岁爷送东西喂东西了好不好？”
元宝立马撅起嘴：“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好。”
“是不是因为父王叫你剥松子磕到手了，你不高兴所以不想理他？”
她确实不想理他，却不只是因为剥松子的事。
从前景溶在太子妃嫁进来之前就有了身孕，如今他有了议亲对象，又公然在议亲对象跟前拉她的手。很显然，他是个不知检点的人。如今两人好歹还恪守着主子和下人的本分，可若是溶溶再这么跟他纠缠不清喂来喂去的，指不定哪日他就要扯着自己做那事了。
元宝想同溶溶说，父王已经保证不会欺负她了。可想想，溶溶姑姑今天才被划了手，说也没用，等过几天她气消了再劝吧。
等到这出戏耍完，溶溶就抱着元宝回寝殿沐浴，更衣。今日太子那边想必事务很多，元宝穿着寝衣满床滚了一圈后抬起头对溶溶说：“姑姑，今晚你陪我睡吧。”
“可……你不是只在太子殿下身边才睡得安稳吗？”
“试试吧，我真的有点困了。”元宝揉了揉眼睛，今日他没午睡，看皮影的时候就差点睡着。
溶溶有些犹豫，她若是陪着元宝在这里睡，一会儿太子肯定还要过来。
“溶溶姑姑，可以吗？”元宝一脸期待地问。
“可我若是睡在这里，太子殿下睡哪里？”玉华宫中，有且只有这一张龙榻。
元宝想了想，“溶溶姑姑，你睡里面，我睡中间，父王睡外边。”
“不行。”溶溶斩钉截铁地说。她怎么可能跟他同床共枕？
“那你先陪我睡，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好吧。”元宝说得可怜兮兮的，等溶溶一答应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若是有尾巴，指定翘得高高的。
溶溶在元宝的催促下，换了寝衣躺到他身边，心怦怦跳得厉害。
已经好久……好久没躺在这里睡了。
……
太子这边确实很忙，暗月和其余几个暗卫跪在地上，低头不敢说话。
“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太子冷声问。
“属下无能。”暗月不敢辩驳。
太子重重出了口气，书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四年了，整整四年了，他都没有抓到当初那只溜进东宫的老鼠。
琉璃站在一旁，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主子，属下倒是有一计。”
“说。”
“我们既然知道那贼子藏身的地方，不如就把绣坊的梅老板抓起来审问，定能得到线索。”
这不失为一条计策，但并不够稳妥。
“他既然敢丢下那女子就跑，定然笃定那女子什么事都不知道，审问是审不出结果的。”
琉璃道：“也未必要审出什么东西来，贼人在槐花巷藏身三年，便是养一只猫养了三年也能养出情分，我们可以扣下梅老板，或许他会自己现身。”
太子沉吟不语。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姑且试试，别伤了人。”
“是。”
待暗卫们都退下，太子才开始批阅奏折。从去年开始，朝廷所有的奏折在内阁首辅票拟过后，还要送到东宫让他过目，最后才送到宫里或由皇帝亲批，或由太监秉笔。
今日在御花园耗费了太多时间，晚上又陪着元宝玩了那么久，奏折全都堆积在案上。
约莫批了三十本，太子忽然抬头：“元宝睡了吗？”
福全躬身上前，替他换了茶汤：“溶溶姑娘已经陪着元宝殿下睡了。王安进去瞧过，两个人都睡得可香了。”
太子唇角一扬。
有了她，他肩上的担子的确松了许多。不过，这女人仗着元宝的信赖，也愈发的大胆，竟然敢喂他吃青椒，以为自己没看见她在旁边偷笑吗？
福全看着自家殿下拿着一份奏折发呆，心里觉得好笑，忍了一会儿，等到笑意过劲儿了才开了口：“爷，溶溶姑娘跟元宝殿下一块儿睡着呢！爷今晚……”
“今儿奏折太多，我就歇在这边吧。”顿了顿，又道，“若是半夜元宝醒了，立即来回我。”
从小到大，元宝从来没有整夜跟他分开过，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行。
……
元宝这一晚睡得很好，一直到辰时才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溶溶熟睡的脸。
元宝冲着溶溶一笑，想伸手把她推醒，手举到半空中就停下来了。溶溶姑姑那么辛苦，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元宝自己爬起身，光着脚推开房门，守在外头的小太监正要请安，元宝便朝他嘘了一下。
小太监默默去给元宝找来鞋子，伺候他穿上。
“溶溶姑姑还在睡觉，你们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她。”元宝一发话，宫人们哪有敢不从的，默默把元宝带到另一间屋子伺候洗漱更衣。没多一会儿王安说千岁爷打完了拳，已经在传膳了。
元宝一溜儿地朝那边跑过去，见着太子就冲过去抱着他。
“父王，昨夜你什么时候歇下的？”
“丑正。”
“那么晚啊。”元宝嘴巴一皱，顿时心疼起自己的老父亲来，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抱住了太子的脸颊。
太子微笑着抱他坐下：“你什么睡的？”
“我忘记了。”元宝坐下，使人给自己呈了一碗红豆粥，正准备吃着，又听到太子问：“睡得好吗？”
“嗯，我昨晚睡了很好，还做了好多梦，梦见……”元宝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昨晚他做的都是一个梦，父王带着他和娘亲在湖上泛舟，父王带着他和娘亲看皮影戏，父王带着他和娘亲……
太子见元宝表情落寞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今日父王早些处理政事，晚上跟你一块儿睡。”
元宝想说好，可嘴巴一张开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父王，你今晚还是批奏折吧。”
福全正在太子盛粥，听到元宝这句话，手一抖，洒了几滴粥在食案上。
他赶忙低头，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帕子把食案擦干净。
太子将瞪福全的冷眼收回来，拉着元宝问：“不想跟父王一块儿睡了？”
元宝摇头，“不是的，我也想跟父王一起睡，可是溶溶姑姑身上香香的，我想再抱着她睡几晚，父王，过几天你再回来可以吗？”
福全终于忍不住了，谄笑着说：“老奴多嘴一句，龙榻那么宽大，你们三个人一起睡也无妨呀，千岁爷一个人睡书房，那冷锅冷灶的，多……”可怜两个字他没敢说出来。
元宝同样很纠结啊，“我也想跟你们俩一块睡，可是溶溶姑姑不想父王也在那里。”
太子的眉毛狠狠抽了一下。
不想一起睡是么？呵。

第44章
溶溶起床的时候，偌大的玉华宫里已经没人了。
许是连日的劳累在昨夜一起迸发，昨夜睡得死沉死沉的，竟然连元宝什么时候起身了都没有察觉，溶溶撑着懒懒的身子坐起来，心里觉得臊得慌。
阖宫上下没有人认为她是来正经做宫女的，但她自己把照顾好元宝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但这办得也太不像话了。都怪这龙榻睡起来太舒服，枕头里填的全是安神助眠的好物，才叫她睡得这样死。
等到她忐忑不安地换好衣服走出玉华宫，其余人都一切如常。
溶溶叹口气，盘算着再过段日子真的要跟元宝说说离开的事。元宝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一定不会为难她的。
“姑娘，早膳已经备好了，现在要用吗？”有个小宫女走上前来问道。
溶溶一时惊愕，道：“我？给我备了早膳？”
小宫女道：“早上元宝殿下用了茯苓粥觉得很好，特意给姑娘留了，叫姑娘起了之后用。”
原来是吃他们的剩饭，倒是还好，溶溶跟着小宫女往前走，边走边问：“千岁爷和殿下呢？”
“已经进宫了，”小宫女顿了顿，又道，“爷给姑娘留了马车，姑娘若想回去探望祖母，径直去便是，今儿两位主子在宫里用过晚膳才回来。”
太子吩咐的吗？
溶溶有些不信，但心底却很开心。
元宝在的时候还好，她陪着元宝说着笑着还觉不出什么，他们父子俩一离开，溶溶一个人呆在东宫就浑身不自在。
宫女帮她把早膳端上来，说是元宝吃剩下的，看着都跟新做的没差。溶溶高高兴兴地吃了两碗粥，便吩咐下头的人套车去梧桐巷。仍是向上回那般，马车停在巷子口。溶溶下了马车，正往前走，突然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就撞了上来。
“呀！”溶溶的肩膀被她狠狠带了一下，那人自己摔得更狠，整个人绊到了地上。
溶溶见是个女子，忍着肩膀的疼去扶她起来，一瞧，竟然是认识的人。
“秋月，你没事吧？”
秋月的脸色不太好，见自己撞了溶溶，急忙道：“我没事，薛姑娘你没事吧？”
“都没事，就好。”溶溶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这个时辰，你怎么不在绣坊？”
“唉，今儿本是老板检查绣件的日子，大伙儿在绣坊等了老半天了也没见着她，先前掌柜的来宅子里看过，说是没人，这会儿又让我再来看看，你说说她能跑到哪里去？”
没找到梅凝香？
溶溶道：“你别急，许是梅老板出门玩了。”
“我来绣坊这么久，她从来没错过过检查绣活的时间。”
“以前没有，未必今日就不是，你放心，梅老板那么稳妥的一个人，不会有事的。”
秋月重重的叹了口气，“借你吉言了，盼着这会儿去她宅子里能见着她。”
“快去吧，我就不耽搁姐姐的事了。”溶溶同秋月告了别，这才往自家走去。
一进门，就瞧着春杏在院里洗衣裳，薛老太太躺在一把椅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虽然脑袋还包扎着，祖母的表情却是十分安详。
春杏听见院门推开的声音抬起头，见是溶溶，顿时惊喜的迎上来。
“姑娘你回来啦？”
虽只几日没见，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溶溶看见春杏，也生出一种如隔三秋之感。如今在东宫里过着富贵日子，真不如从前跟春杏在槐花巷的日子自在。
“祖母在睡觉么？”溶溶小声问。
“嗯，”春杏点头，把溶溶拉到堂屋里坐着，“老太太说在屋里躺太久了，早上瞧着日头好，便让公子把她抬到院子里晒太阳。先前还跟我说话呢，说着说着就没声了。”
溶溶跟着笑起来，又问：“怎么只你一人？”
“公子非要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做，吃完朝食就出去了，翡翠说出去买菜，去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回来。”春杏说着说着，把声音压得极低，“肯定是跑哪儿偷懒去了。”
的确有这可能，溶溶无奈地挑了挑眉。
“姑娘，要不你去侯府说说，把翡翠送回去吧。”
“你忘了，翡翠的手指有残疾，侯府不会要她的。”翡翠刚来的时候，溶溶心里是有些忌惮，如今她进了东宫，倒百无禁忌了，随翡翠怎么折腾吧。
两人正说着话，院子里薛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睛：“是溶溶回来了吗？”
溶溶精神一振，昨日虽已回来看过了祖母，可那时候祖母仍是昏迷不醒的，今日才是真正的清醒了。她急忙跑出去，还没走到祖母身边，便见祖母的眼睛里已经全是泪了。
“孩子，我这一病，可苦了你了！”祖母心里难受得慌，“你好不容易才赎了身，如今又进了火坑！”
东宫，因为有小元宝的存在，倒算不得火坑。
溶溶忙替祖母擦眼泪：“不苦的，不苦的，我本来也是要出去找活儿做的。”她心里本不伤感，可见薛老太太如此情真意切，忍不住跟着掉泪。
薛老太太抱着溶溶哭了好一会儿，在慢慢缓过劲儿来，“听你二哥说，你在大户人家帮人家带孩子，主家可好？”
“主家是好的，那孩子也不顽皮，我那边管的松，指不定我日日都能回来瞧您。”
薛老太太大喜过望，然终究有几分不信，“当真？有这么好的活儿吗？”
溶溶哂笑：“开个玩笑罢了，自不能日日都往家跑，但三五日走一趟主家是不管的。孩子白天要进学，也用不着我。”
“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就要进学。可惜你哥哥……”薛大成不争气，薛溶溶很小又被卖进了侯府，是以薛老太太反倒是跟捡来的孙子薛小山最亲。当初乡塾的先生对薛小山评价很高，说若是坚持学下去，定然能在科考场上有所收获。薛小山没继续念下去，一直让薛老太太引为憾事。
溶溶想到方才春杏说薛小山想在京城找活儿做，心里忽然一动，“祖母，如今家里不缺钱，不如你劝劝二哥，叫他别急着去找事做，在京城找一家书院，重新进去读书。”
“重新读书？”薛老太太皱眉想了想，“可那学堂里都是小娃娃，你二哥这么大的人去读，会不会被人笑话？”
溶溶笑：“哪有什么可笑话的？祖母你常在乡下不知道，科考场上，多得是七老八十才考中的人。二哥这样聪明，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追上去。”
薛老太太自是盼着薛小山有出息，听溶溶这么说，眉眼笑得更舒展了。
“那就依你，等他回来，我劝劝他。”刚一说完，薛老太太忽然又一拍巴掌，“不成，家里的钱都得留着给你赎身，可不能再花。”
溶溶听见祖母这么说，心里自是动容，只她的麻烦并不是银子能解决的。
“祖母，家里的银子你们放心使，不够便让翡翠过来问我拿。”
东宫的银子，不花白不花。
薛老太太听着溶溶这么说，心里的乌云却越来越密，趁着春杏去厨房忙活的时候，她拉着溶溶的手低声问：“溶溶，你老实告诉祖母，你是不是让人给金屋藏娇了？”
金屋藏娇？
见溶溶惊愕，薛老太太不忍心看着她说话，垂下了头：“我早听人说城里的富贵人家有时候不正经纳妾，就在外边养着。我听着荒唐，竟没想到我的亲孙女也……”薛老太太说着说着，愈发激动，伸手便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怪我这老不死的，索性死了得了，把你活活推进了火坑……”
溶溶正在犹豫如何跟薛老太太解释，想去阻止她老人家自扇耳光时，竟已经晚了。
还好薛老太太大病初愈，这一巴掌虽是使了死力气，仍不算太重，只扇出了一大片红印子，可这已经足够让溶溶心疼了。
祖母一直生活在乡下，没想到还知道外室。
这么一想，自己有钱又能到处跑，的确很像给人做外室的。
“祖母，孙女真的没有骗你，您放心，孙女……至今还是清白身子呢！”溶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只得釜底抽薪。
这句话果然将薛老太太镇住了，见孙女都说到这份上了，心底的疑团虽未消解，但溶溶这么说，肯定是真的。
说到底，还是自家没本事，连亲孙女都庇护不了。
想着想着，薛老太太又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我如今只是个没用的老太婆，只盼着你能好。你既说没事，那就无事吧。”
“祖母放心，是真的没事。”
“嗯”，薛老太太拍拍溶溶的手，“可怜的孩子，你都十八了，祖母也没能耐给你张罗婚事，唉……”
孙女如此美貌，林湾村那些土疙瘩哪能配得上她？若在京城找，薛老太太是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但溶溶都十八了，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溶溶脸庞微红，“祖母不必担忧，这种事急不来的，若是缘分到了，自然也就到了。”
正在这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请问薛姑娘在家吗？”

第45章
溶溶听这声音熟悉，起身往门口走去，一开门，外头站着的果然是杨佟。
杨佟今日穿了一身灰蓝色的袍子，颜色清冷，衬得他身上的书生气更浓了些。一见到溶溶，他白净的脸顿时微微涨红，说话也稍微有点结巴：“太好了，薛姑娘，你可算在家了。”
他是从叔父杨老经纪那里得知溶溶的住址的，昨日就登门一次，被薛小山拦在了门口，说溶溶不在家。
杨佟吃不准溶溶是真的不在家，还是薛小山不让他贸然见溶溶，薛小山嘴巴又紧，不肯说溶溶什么时候在家，他只好今日再来碰碰运气。
“杨先生找我，可是话本子的事？”
“正是此事，又来叨扰姑娘，”杨佟的目光往院子里瞥了一眼，见薛老太太和春杏都盯着自己，旋即低下头，“不知姑娘方不方便说话。”
“进来吧。”溶溶将门打开，让他走进来。
杨佟局促不安地走进来，见着薛老太太，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祖母，这位是房屋经纪杨佟杨先生，从前我刚出侯府的时候，杨先生帮我不少忙。”溶溶介绍道。
“哪里哪里，是我得薛姑娘的好处。”杨佟上次从溶溶这里拿了一条大火腿，当时他只知道火腿稀罕，却不知道价格，后面去店铺一问，才知道自己受了溶溶多重的礼，“小子给老太太问好了。”
“杨先生别客气，快请坐吧。”薛老太太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朝溶溶点了点头。
溶溶心知祖母误会了，当着杨佟不好解释，便假装没看见祖母的眼色。
春杏见家里来了客，麻利地提着茶壶过来给杨佟上茶。
“杨先生，你先喝口茶，我进屋把你的书稿拿过来。”溶溶说完，便回自己屋将杨佟的书稿全取了回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拿出其中一叠交给杨佟，“这阵子家里事情太多，书稿我没看完，就这本《寒山记》看了一大半，我的想法都用小笺夹在里头了。”
《寒山记》讲的是一个独行剑客四处流浪的时，不过与笑和尚那种一边游历一边采花的故事不同，杨佟笔下的剑客是一边游历一边帮着当地官府破案抓贼的故事，写得固然好，但不如笑和尚竹间生他们的书看起来那么轻松。
溶溶没有直接把她的想法写在杨佟的书稿上，而是写在了一张张的小笺上，附在相应的书页后头。她自认学识不如杨佟，若是贸然在杨佟书稿上写字，怕会毁了人家的心血。
在溶溶看来，《寒山记》的破案、游历部分已经写得极好了，以她的水平实在无法帮助杨佟精进。她看得出在这本书里，杨佟为了卖座，学习了笑和尚和竹间生的写法，只他毕竟不擅长这个，剑客同几位红颜知己的故事显得特别突兀，前一刻似乎还是陌生人，彼此无感，后一刻就缠绵在一起共度良宵。因此，溶溶在杨佟的基础上替他增加了一些过度和润色，加的不多，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了一点双方的心理活动。
“依梦姑娘闻言，心里突然有些刺痛，想不到他竟是那般打算，一时间万念俱灰，天地万物在刹那间失了颜色。”杨佟拿出一张小笺读了起来，这一段是讲剑客救了一位姑娘，姑娘暗自下决心要嫁给他，谁知剑客却说他已经决定要离开此地了，“好！写得真好！”
杨佟连声夸赞，叫溶溶怪不好意思的。
“薛姑娘，若你也写话本子，定然卖得跟竹间生他们一样好！不，一定会卖得比他们更好一些！”
“我……我应该写不了……”杨佟道，“你一定行，若你真写了，我替你拿到书局去，你可以试试那种才子佳人的故事，泓秀书局那边很多这种书，写书的人都挣足了银子。”杨佟素日在溶溶跟前说话都带着局促，此时畅谈话本子，却是侃侃而谈，落落大方。
才子佳人？或许可以吧，反正杨佟这种破案验尸的她可写不了，别说写了，之前读的时候就够心惊胆战的。
见溶溶意动，杨佟咧嘴一笑，“薛姑娘，这书稿我拿回去改一改，再送到越文书局去试试。上回我送过去他们说不要，这回我觉得他们能要。”
“杨先生，你太高看我了。”
“不是我高看，是你太低看自己了。”杨佟道，“若是《寒山记》能卖出去，到时候钱我分你一半。我这临溪书生的名头没有竹间生他们那么小，可若是卖出去，少说也有三十两银子的。”
“那可不行，书是你写的，我只不过加了一点字句而已。”
杨佟一本正经的说：“我着实写了不少，可写出来卖不出去，等于是废纸一堆。姑娘写得虽少，却是画龙点睛。”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溶溶叫杨佟给说笑了：“快别夸了，否则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文豪呢！”
“薛姑娘，我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我知道姑娘如今忙得很，所以这是个不情之请，剩下这些书稿里，我喜欢的是这本《龙女传》，可惜叫泓秀书局退了回来，姑娘若是得了空，能不能再帮我改一改？当初我写这书，花费我不少心血，我实在是……”
溶溶对话本子真是有兴趣的，闻言一口应了下来，“你这么信得过我，那就留下来吧，不过，你真觉得我改过之后《寒山记》就能卖得出去？”溶溶对自己的水平到底还是怀疑的。
她在掖庭的时候，不过识了些字，后来在敬事房看话本子时，经常还能碰到不认识的字。就她这三脚猫的工夫，真能改好杨佟的书稿吗？
“能，”杨佟答得斩钉截铁，“上回《寒山记》被退回来的时候，书局的老板就同我说了许多要改的地方，可是我自己怎么改都改不明白，如今见了你给我改的东西，书局老板的话我一下就明白了，他要我加的，就是你给我加的这些东西。”
“如此，”溶溶笑了起来，“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若是真卖出去了，我也试着自己写个故事。”
溶溶又同杨佟说了一些《龙女传》的事情，待说得差不多的时候，杨佟便起身告辞。
“我如今在外头当着差，素日不在家里，下回你若是过来，有什么话同我二哥说便是，我这边改好了书稿，也放在家里，你问我二哥就好。”
“行，”杨佟点头，起身又朝着薛老太太行了一礼，这才离开。
薛老太太瞧着杨佟的背影，又狠狠点头，朝溶溶挥手。
溶溶只好坐到祖母身边去，听着她问话。
“这个后生是不是还没婚配？”果然，开口就是问杨佟的婚配问题。
“不知。”
“不知？”薛老太太听到溶溶这般回答，显然是不满意，“下次他过来，我问问。可不能糊里糊涂的。”
“祖母，杨先生同我只是朋友，萍水相逢，您别误会了。”
薛老太太不以为意，“他看你那眼神，祖母可都看在眼里。别以为能把我糊弄过去，你们俩加起来吃的盐也没有我这个老太婆多！”
溶溶无话可接，起身把杨佟留下来的《龙女传》书稿收好，身后薛老太太不停絮叨：“这个后生模样不错，虽比你差，但也是相貌端正，又是读书人，我看可以。”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不去参加科考，反倒写什么话本子，若是你真对他有意，可得劝他把功夫用在正途上。”
溶溶不同意祖母的看法，“话本子怎么了？科举考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些人到死也就是个童生。杨先生写一个话本子就能卖几十两银子，多写几本就什么都不愁了，何必非去挤那独木桥？”写话本子还有话本子的好处，如今世上人人都知道吴承恩写了西游记，谁还记得吴承恩那一朝的科举状元姓谁名谁呢？
薛老太太听她振振有词，自是辩不过她，叹了口气，“当初你带那么多银子回家，我当真以为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如今我这乡下老太婆算是开了眼界，这京城挣钱的法子真多，难怪有出息的人都不会留在村里刨食，要来京城谋个生路呢！”
其实不止薛老太太，便是薛大成、薛小山他们，皆以为溶溶是靠着美色在京城里挣钱，只不过薛大成是乐见其成，薛小山是没有立场来过问，薛老太太则是无力管束。方才听见溶溶跟杨佟开口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情，薛老太太才真是开了眼界。这皇城底下，果然是她这乡下老太婆不能想象的。
这会儿她心里都信了孙女是在大户人家给人带孩子。京城这么大，或许真就哪家的孩子非要溶溶带呢！她这闺女又好看又能干，带孩子肯定能带得好。
“姑娘，都这个点了，那翡翠还没把菜买回来，都等着菜下锅呢！”春杏从厨房走出来抱怨道。
粥她熬上了，鸡汤也炖好了，只要翡翠把青菜买回来一炒就可以吃午膳了。
早先春杏抱怨翡翠偷懒的时候，溶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快到午时了还没回来，确实有异。想来出不了大事，翡翠跟琉璃一样武功高强，应当不是自己出事了，许是太子交代她什么了吧。
“家里还有什么菜么？”
“有姑娘昨儿买的蘑菇和茄子。”
“那行，你把蘑菇洗好切好，我来炒一盘。”溶溶道。
春杏最喜欢吃溶溶做的东西了，立马跑进厨房里忙活起来。春杏摆弄蘑菇的时候，溶溶自己开始洗茄子，将茄子皮去了，只留下肉来，撕成一丝儿一丝儿的，用蒸笼放在炖鸡汤的过上，用鸡汤的热气慢慢熏熟。这边摆弄好，春杏也把蘑菇弄好了，这道菜溶溶就做的简单些，只拿鸡油、蒜片加盐炒熟便端了出去。
“不等他们了，祖母，咱们先吃吧。”
“好，”早上薛小山出门的时候就说过不必等他，至于突然消失的翡翠，既然溶溶说无妨，薛老太太也就放心了，不去过问。
三人用过午膳，溶溶扶祖母回屋休息，春杏收拾碗筷。今儿溶溶睡了午觉，不觉得困，泡了壶茶就坐在院子里看杨佟的《龙女传》。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也不知道。
眼见得天色将晚，溶溶拜别祖母，拿上书稿离开了家。
一走出巷子，就看到驾车的小太监面色苍白地迎上来，“姑娘，不好了，我们快回东宫吧。”
“出什么事了？”溶溶急问。
“方才我听路上人说，半个时辰前，千岁爷和元宝殿下的马车在前门大街遇袭，像是受了伤。”
遇袭……
溶溶的脑子顿时“翁”地一声一片空白了。

第46章
“姑娘，你没事吧？”小太监似乎见溶溶往旁边倒去，急忙伸手扶住她。
溶溶借着他的力稳住身形，定了定神，脑子清醒了几分，便连珠炮似的追问：“受伤？谁受了伤？是元宝吗？他伤得重不重？”
“姑娘，我也不清楚，刚扯着那人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想必他也只是远远看一眼热闹，并不知道真实情况。要不，咱们先回东宫？”
太子和元宝出门都是轻车简装，并不会带太多随从，若是遇刺……他武功高强，练的又是硬派功夫，谁能伤得了他？只有元宝……太子身边唯一不会武功的人就是他，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溶溶的一颗心急得快烧起来了，失魂落魄地抓着小太监的手：“走，我们马上回东宫。”
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扶着溶溶上了马车，飞快地驰往东宫。然而马车行到前门大街的时候，被前头的人围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姑娘，我走小巷子绕一圈，但会多花点时间。”
溶溶正欲点头，忽然心中一动，“等等。”
小太监一愣，回头正好看见溶溶从马车里出来。
“你先把马车掉头去后头那巷子口等我，我去前面看看。”溶溶跳下马车，费力地在人群里前行。
在京城最当道的大街上，发生了刺杀太子这样的大事，饶是京城百姓们见多识广也觉得这是件稀罕事。喝茶的、遛鸟的、逛街的、听戏的全都涌了出来，将一条大街围得水泄不通。
溶溶费了老半天的力，只在人群中前进了一点点，想放弃后退回去找马车，却发现身后又围了人上前，把她出去的路都堵住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不断涌入溶溶耳朵里。
“听说刺客就一个人，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敢单枪匹马刺杀太子的，古往今来除了荆轲就是今天这位爷了。”
“啧啧，咱也算是跟着留名青史。”
溶溶听着那些人满嘴都是对那刺客的赞扬，心里气急，顿时骂道：“瞧你们一个个说的，这人明明是个大逆不道的刺客，叫你们说的跟为民请命的英雄似的。”
旁边的人回得振振有词：“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为民请命的英雄！”
“为民请命？这刺客分明是想搅得天下大乱，千岁爷办了多少好事，那年黄河决堤，千岁爷亲自去督工，十日就将河堤重新修好，救了沿岸多少百姓？你倒说说这刺客做了什么为民请命的好事？”
景溶进东宫前一年，黄河流域发了洪灾，沿岸的庄稼被涝得颗粒无收，督造河堤的官员收受贿赂，修筑河堤时偷工减料，造成河堤决口，一夜之间淹没三城，是太子临危受命，带着治水高手前去赈灾，巧施妙法只花了十天就将口子堵上，挽救了沿岸十余城的百姓。
跟溶溶说话的这几人都是素日在大街上赖混的闲汉，最爱听高门大宅的闲话，实在一点里子没有，被溶溶这么一怼，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哪个人冒了一句：“护得这样紧，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在维护自家男人呢！”
溶溶听得脸色发白，正要看是谁说的，旁边几个闲汉顿时哈哈笑起来，其中离溶溶最近的一个人还指着溶溶说：“人家就做这这梦呢……”最后那个字还没说话，身旁有人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一拳又狠又快，感觉把那人的脑袋砸出了一个坑，打得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刚才还在调笑的几个人旋即噤声，齐刷刷地看向溶溶。
溶溶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男子。
他没搭理周遭人的目光，低声对溶溶道：“溶溶，咱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话吧。”
溶溶大吃一惊，站在她身边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谢元初。见谢元初一出手教训了那出言不逊的闲汉，溶溶心里觉得畅快。
“没事吧？”谢元初关切的问。
溶溶摇摇头，她就是被气坏了。此时谢元初出现，她立即就想问太子和元宝的情况，谢元初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简短说了一句，“我们先出去。”
说也奇怪，先前溶溶在人群里寸步难行，谢元初却生生从人群中辟出了一条路，护着溶溶走出去。
“你怎么没在东宫，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远离了人群之后，谢元初这才问道。
溶溶无心回答，扯住他的袖子：“元宝怎么样了？”
谢元初唇角一扬，“放心，小元宝无事……”这话一出，溶溶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见她如此，谢元初追问：“你就不担心他吗？”
溶溶知道谢元初要问的他，闷闷道：“他会武功，肯定不会受伤的。”他那么厉害，谁能伤他？他，倒是蛮伤人的。
“不，他受伤了。”
受伤了？太子受伤了？
溶溶刚刚才平复的心情顿时又被谢元初扔下的这块巨石搅起翻天巨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眶里刹那间就有了眼泪。
两人站得很近，谢元初看着眼前这双美丽的眼睛里迅速氤氲起雾气，仿佛山里的清泉一般，微微有些失神。
“世子，他伤得重吗？”
听到耳边传来溶溶急切的声音，谢元初这才回过头，迅速别过头。
“不重，但也不轻。那刺客奔着元宝去的，他为了保元宝毫发无损，才受了伤。”
听到他没有性命之忧，溶溶这才稍稍安心。
“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活的。”
见她如此为太子牵肠挂肚，谢元初心情有些复杂，拿了自己的帕子递给溶溶，示意她擦一下眼泪。溶溶此时才意识到，方才情急之间，居然已经哭出来了。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觉得自己不争气，当初景溶死的时候，他应该是没哭的。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一个人跑到大街上来了？”
溶溶擦过眼泪，这才道：“今日他们俩不在东宫，就允我回来探望祖母，我算着时辰回东宫，在路上听人说他们遇刺了，马车在这里驶不过去，我想着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若是无事也好安心。”
“我骑了马，比马车更快，走吧。”
溶溶也想早些见到元宝……和他，同驾车的小太监说了一声，便上了谢元初的马。
骑马果然比坐马车快许多，溶溶原本以为谢元初是要从旁边的小巷子绕路回东宫，谁知竟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溶溶骑在马上颠得厉害，想说话却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料想即使开口谢元初也听不到，只得作罢，眼睁睁看着谢元初骑马出了京城。
出城之后，两人沿着官道行了四五里地，到了一座庄子前面。
谢元初先跳下马，旋即扶着溶溶下马。
溶溶正要询问这是何处，便看见福全从庄子里头走出来，顿时安心。福全在，他自然也在这里。
“多谢世子。”溶溶朝谢元初福了一福。
“两位怎么凑到一块儿了，世子，千岁爷正候着呢。”福全说着，先把谢元初让了进去。
溶溶看着谢元初走进去，心道他肯定是来办正事的，自己却……
“福全公公，我以为世子要带我去东宫的，我来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
确实……不太方便……
一开始，想的是太子在这边把事情处理了，溶溶留在东宫好陪着元宝就寝，不过，来都来了，也是世子的一片好意。
福全上前道，“千岁爷这边正缺人伺候呢，这里厨子太差，他晚膳一点都没用，可巧姑娘来了，就劳动姑娘给做顿饭。”
“我本来就是东宫的婢女，做饭是本分。”想到先前谢元初说他伤得不轻，溶溶早就心疼起来了，低头问，“公公，他伤到哪儿了？”
“伤了右边胳膊，太医说一个月都动不了，另一只手也受了伤，不重，就是手掌被剑锋割破了。”
两只手都伤着了？
“那他不是……”
“可不是么，什么都得人伺候着。溶溶姑娘，我先带你去厨房。”福全领着溶溶从旁边的走廊绕到后面去。这庄子外面看着很不起眼，里头的装饰却是极为精致的，显然并不是临时择的去处。
溶溶跟着福全旁边，落后半步走着，“公公，千岁爷既受了伤，为何不在东宫疗伤，要跑到京城外来？”
福全当然知道，但他不能告诉溶溶。
这刺客竟敢刺杀太子和皇孙，皇后娘娘一听说就下了懿旨要把那刺客千刀万剐。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千岁爷要的不只是这刺客，最要紧的是他的口供。这口供必得由太子亲自审出来，若是先落到宫中那二位的手里，只怕又要兜回四年前的老圈子了。
“我也不明白千岁爷为何如此安排，就是听命行事。”福全领着溶溶到了厨房，里头只有一个面生的侍卫在洗碗，“姑娘有什么粗活儿累活儿只管吩咐他做，饭做好了，也让他来叫我就成。不必弄得太复杂，有三五个菜就行。在外头，爷没那么多讲究，一切从简。”
“是。”溶溶听他伤得那样重，心揪得生疼。
受了这么重的伤，定然得好好补一补血。溶溶让那侍卫洗了莲子、花生、红枣，就着现成的白粥重新用小火熬着。自己则炒了几道快手的小菜，素炒藕丁、火腿白菜汤、鱼片羹，又蒸了一碗虾仁鸡蛋，都是清淡又好消化的。因想着已经误了晚膳的时辰，溶溶不再多做，让帮手的侍卫过去喊福全。
福全亲自过来端菜，他端了藕丁、蒸蛋和白菜汤，侍卫端了鱼片羹和养生粥，溶溶则走在福全身边，三人一齐往庄子的正院走去。
“公公，这些菜是千岁爷和世子一起用吗？”溶溶问。
“世子已经离开了，就千岁爷一人吃。”
溶溶心下松了口气，他一个人，四个菜倒是够吃了。
庄子不大，走了片刻就到了正院。这边也没东宫那么多规矩，连声通传都没有，福全就带着他们进去了。
这庄子里里外外都是侍卫，伺候的人就福全一个，看来是来的十分匆忙。
饶是溶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见到他的时候，仍觉得心里一颤。
不管是景溶还是薛溶溶，见到的太子，从来都是威风八面的神仙人物。而此时倚在贵妃榻上的这个人，右手手臂没穿衣袖，用白色的布条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手掌也是结结实实的把扎着，看起来有些臃肿。脸庞倒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但由于失血过多，薄唇没有分毫血色，连带着目光也不如往昔锐利。
“爷，溶溶姑娘做了晚膳给您呈上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稳稳地落在溶溶身上，也不知怎么地，溶溶被他看得发毛，只能低头站在一旁。
福全将溶溶做的四道菜一一摆在桌上，领着那帮厨的侍卫飞快地退了下去。
太子从美人榻上起身，走到桌子旁坐下。
“奴婢服侍殿下用些吧。”溶溶见他如此，心里哪里还有脾气，主动上前说道。
“嗯。”
溶溶舀了粥，一口粥，一口菜地喂着他。
算起来，竟然是第一次喂他吃东西。前世景溶在东宫住了那么久，连跟他一起用膳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喂饭了。那会儿他在朝中的根基还不深，每天都要在内阁跟着首辅一起票拟学着处理朝政，早上很早就离开东宫，晚上很晚才回来。
那时候他十九，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即使白天忙成那样，晚上还是生龙活虎的。
溶溶不自觉就脸红了。
他都伤成这样了，自己竟还想着这些事。也不能怪她，毕竟，她和他的回忆，左左右右都是那档子事，没有旁的。
太子张了嘴，却瞧见那一勺粥悬在半空，再一抬眼，发现身边的人脸庞微红，竟发起了呆。
呵，喂个饭也如此害羞。
“溶溶。”他喊了她。
低沉好听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他才受了伤，往日声音中自带的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势不见了，反而柔软了许多。
听到他在喊自己，溶溶才发现自己失了神，手一抖，手上的粥全抖了出来，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她急忙放下勺子，蹲下身替他将膝盖上洒落的粥擦掉，愧疚地说：“殿下，等用过膳再更衣可以吗？”
这会儿福全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要更衣肯定也是她伺候。
若是晚点再更衣，或许福全就接手了。
他如今受了伤，更衣也麻烦，听溶溶这么说，自是没有异议。
他许是虚弱着，比平时更惜字如金，只微微点头。这一回，溶溶不敢再胡思乱想，认认真真地把一碗粥喂完。他喜欢吃鱼片羹，除了粥之外，就这道菜用得最多。
等到他用完，溶溶便喊福全端水进来。
福全很快就打了盆水进来，溶溶取了帕子沾了水又拧干。
“爷，您看什么时候送溶溶姑娘回东宫？”福全见太子没有吭声，心里知道这位爷不想送溶溶姑娘回去。可元宝晚上离不得人，太子和溶溶，必得回去一个人才行，要不然，今晚这孩子就合不拢眼了。
太子抬眸，正好撞到溶溶的目光。
溶溶心里小鹿乱跳，道：“我先替殿下净面吧。”
手刚一碰到他的脸，顿时被吓了一跳，“怎么这样烫！”下意识地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福全顿时也慌了，他不敢直接去摸太子的脸，只伸手碰了碰太子的手背：“先前太医是说过，爷晚上可能会发烧，可没说会烧得这样厉害呀！”
太子听见福全惊慌的声音，淡然道：“大惊小怪。”
然而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微微晃了一下。
溶溶和福全一起扶住他。
“公公，我们先扶殿下去榻上躺着吧。”
“好，好。”福全心里是真的慌。太子一向身子强健，十几年来都没有生过病，福全还真不知道怎么伺候生病的人。现下溶溶有主意，就什么都依着她的话做。
溶溶和福全把太子扶到榻上，太子躺了片刻，便缓缓睁开眼睛，“方才有些晕厥，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只是发烧，不必惊慌。福全。”
“奴才在。”
“套车，送她回东宫，元宝该睡了。”
福全为难地看向溶溶，勉强道了声：“是。”
溶溶听他赶客，也不坚持，只对福全道：“公公去请太医过来给殿下瞧瞧吧。”
“姑娘有所不知，今儿爷伤了手，已经用了咱大相国寺的天罡断骨膏，这药灵性的很，与很多药材都有抵触，若是殿下服了药，天罡断骨膏的药效就要大大减弱了。”
居然这样。当初溶溶用的时候，琉璃的确也嘱咐了自己要忌口，吃的补药都是琉璃送过来的那两三味。
“既如此，我就先回东宫照顾元宝殿下。”看来，这烧太子是必须硬扛过去了。
福全点了点头，溶溶一转身，手就碰到了太子的手。
他的手被溶溶的手这么一勾，就甩到了床榻外边挂着。
溶溶回头，见他就这么手挂在外面一动不动，顿时吃了一惊，试探地喊了一句：“殿下？”
福全听她这么一喊，也看过去，上前两步晃了晃太子的手，果真见他没反应，“爷？千岁爷？”
“怕是烧糊涂了。福公公，庄子上有太医吗？”
“爷是最通医理的，这回出来的急，先前在东宫的时候叫太医包扎了，立时就往这边来了，这可怎么办？我……我立即让人回去找太医。”福全愁眉苦脸的说，“不，不行，爷这回就是怕惹人注意，才没带伺候的人过来，若是贸然回去找太医过来，只怕是要误事。”
这回带出来的，都是太子亲自训练的暗卫和死士，不仅武功高强，也绝对的忠心。东宫里头，可有不少二圣的耳目。
溶溶虽不知道为何不能请太医到这里来，但从福全的为难中，她看得出来，这一回太子躲在这庄子上，定是要办非常要紧的事。
见状，溶溶道：“福公公，你立即让人烧水，温温的就行，不要热的，更不要烫的，马上弄好端进来。”
福全见她拿了主意，忙不迭地点头出去了。
溶溶爬到榻的里面，费力地帮他把衣裳褪下去。
躺在这里的这个男人，无疑是最英俊的，硬挺的鼻，薄薄的唇，棱角分明的侧脸，好看得令人窒息。溶溶每一次见到他，她的心都会因为他跳得更快一点。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不争气，有时候又觉得理所应当。他这样的男人，连高高在上的谢元蕤、梁慕尘等人都一见倾心，她会动心再寻常不过。
此刻，他又是虚弱的。脸上的表情近乎凝滞，薄唇上没有分毫血色，脸色倒不苍白，只是因为烧得厉害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晕。
溶溶很顺利地宽了他的腰带，小心翼翼把他左手的衣袖褪下，却在裤子那里遇到了麻烦。
太子身型高于常人，又长期练武，肌理结实，因此一条腿重量非常。
溶溶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抬不起来。
好在这时候福全端着水进来了，见状忙上前搭手，这才顺利替他宽了衣。
溶溶试了试水，温温的，不热也不烫，立马拧了帕子，开始给他擦身。
以前安澜姑姑教过她，人发烧的时候，拿温水不断擦身子，能帮着把热降下来。
此刻太子不能服药，只能用这种笨法子替他降温了。
福全此时心系太子安危，倒没想着再退出去避什么了，他跪在床榻的踏板上替太子擦左手左腿，溶溶蹲在床榻里头替太子擦右手右腿。水盆里的水换了三次，两人擦足了半个时辰，才觉得太子身上的温度退了一些。
溶溶忍着手酸脚酸，伸手替太子盖上被子。
“千岁爷还烧着，不急把衣服穿上，只搭着被子就好。”
“好。”福全此刻对溶溶十分信服。他这十多年是真没照顾过病人啊，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有太子拿主意发号施令，他从来不用去想怎么做，只要听吩咐就成。
先前见太子烧昏过去，他真是慌了神。
“溶溶姑娘，今日可多亏有你。”福全诚心诚意的感谢。
“公公哪里的话，都是伺候主子罢了。更何况，千岁爷也救过我。”
“是，都是缘分。”福全点头，“此刻天色已晚，姑娘还回东宫吗？”
东宫？元宝没有太子在身边，又没有溶溶在，此刻定然还未安睡。溶溶当然挂念元宝睡得好不好，可太子烧成这样，她哪里能走？
两相衡量，溶溶有了决断。
“今晚我留在这里吧，明日一早，烦请公公备车送我回去。”
“好，好，”福全听到溶溶的回答，自然也高兴，“溶溶姑娘，你先在这儿照看一下殿下，有什么事直接喊外头的人就是。我那边还有点事，先过去瞧瞧。”
“我知道了。”
等溶溶一点头，福全便匆匆往外走去，千岁爷吃了这么大的亏，他非得从那刺客的嘴里套出点东西来不可，否则，那什么脸去见千岁爷！
溶溶起身重新拿帕子在水盆里搓着，拧干后盖在他的额头上。他的脸的确比先前稍稍凉了一点，只是仍然很烫。因为屋里没人说话，此刻，溶溶才听到他的鼻息非常粗重。
烧得很难受吧。
溶溶难过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他仍是紧紧闭着眼睛，动也没动。
方才一番擦洗，溶溶早就腰酸腿疼，此时得了空，才侧身坐在榻边，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左手仅剩的两根能活动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溶溶的手指。

第47章
说是勾着，其实他的手上没什么力气，只是把手搁在溶溶的手指上。他的手指热乎乎的，还微微颤抖，让溶溶的手指也跟着烫了起来。
“殿下？”溶溶喊了他一声，他薄唇紧抿，仍是没有一点反应。
没有醒么？
因他的手掌受了伤，溶溶不敢使劲拉他，只能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指掰出去。
像太子这样从不生病的人，一旦病起来，便如排山倒海一般，即使是发烧这样的小病也病得也比常人厉害一些。先前溶溶跟福全的一通擦洗，明明摸着热度已经降下来了，歇了这一会子的工夫又烫起来。
溶溶去拿他额头上的帕子，果然沾满温水的湿帕子比她放上去的时候还烫。
她急忙喊道：“来人？外面有人吗？”
“姑娘有何吩咐？”还是先前帮厨的侍卫，闻声立即赶了进来。
溶溶道：“侍卫大哥，还有热水吗？你给调的温温的，烦请你端上来。若是只剩一点了，再去多烧一些水。”他烧得这么厉害，今晚不知道还需要换多少次水。
“是！福全公公说了，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属下一切照办。”
那侍卫的动作倒也麻利，很快将水端了上来。溶溶把太子额头上的毛巾换过，重新开始为他擦洗。
明明她和福全才把他擦得清清爽爽，歇了这么片刻的功夫，全身又有薄汗冒了出来，摸起来又烫又腻。
一定很难受吧？
这会儿福全不在，溶溶一个人要给他擦全身可就累多了。有心叫那侍卫进来帮忙吧，又害怕那侍卫素日没做这些事，手脚粗笨，太子身上挂着伤，万一伤到了反而得不偿失。
于是便自己擦起来。
他这人又高又大，溶溶从床前擦到床后，床里擦到床外，等到这一遍擦完，她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可直不起来也的直，忙活了这么一整晚，她连饭都没吃上，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弓腰哈背地摸到桌子那边，一只手不停吹着后腰，一只手拿着汤匙把太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虾仁蒸蛋扒光了，稍作歇息过后，自己擦了把脸回到榻上，弓着身子在他旁边躺了一下。
腰太酸了，就这么瘫着才觉得舒服一点。
刚躺下舒了几口气，瞥眼就看到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发干，溶溶伸手过去一摸，果真是干燥得不行了。
方才只顾着给他擦身，竟忘了给他喂水了。
溶溶挣扎着爬起来，去桌上给他倒水。发烧的人不能喝太烫太热的东西，但不能直接喝冷的，比手指的温度低一点点的最好，溶溶自己仰头喝了一口，试着差不多了，这才拿来喂他。
因为受了伤，又在发烧，他的牙口咬得很紧，溶溶根本撬不开。无奈之下，只能将水倒一点在他的唇上。
他确实也是渴了，感受到唇边的清凉过后，微微张开了一些。溶溶急忙往他嘴里倒水，然而一下倒太猛了，水全流到了脖子上。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擦干了渗出来的水，溶溶又继续给他喂，这一回，她加倍小心，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他嘴里倒，这一回，总算是顺顺利利地把一杯水喂完了。
喂了这次水，溶溶是真的筋疲力尽，倒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她太累了，没过多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时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把手探进了他的被窝，一摸，又是一身汗。
溶溶一下清醒过来，叫外头的人再打水进来，将他全身的汗擦过之后，才重新睡去。这一夜，溶溶中途醒了三次，好在随着一次次的擦浴，太子身上的热度渐渐低下来，等到最后一次擦洗过后，溶溶终于能睡得久一点了。
……
静宁侯府。
新竹站在谢元初的书桌前，静静听着他的吩咐。
“……盯着殿下的人太多，这件事只有我能替他的办，别的人我不放心，你一定要亲自跑一趟，决定不能出闪失。”
“是，属下立即去办。”
“若是办砸了，殿下和我都不会认下此事，你可明白？”
“明白。”
“去吧。”谢元初挥了挥手，新竹迅速地离开了书房。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谢元初微眯着眼稍事休息，不知怎么地，眼前忽然浮现出溶溶为太子担忧的表情。
溶溶跟太子，倒是进展得很快。还好他当初坚持，没有让母亲松口，将元蕤嫁入东宫。
听说皇上和皇后又盯上了威远侯府的梁慕尘，那倒是个美人儿。可惜，他认识的刘祯，并不是会同时欣赏两朵花儿的人。
“公子，安神汤好了。”门外传来落梅的声音。
“进来吧。”
落梅今日穿着了一件水红色夹袄，娇艳的颜色越发衬得她水灵可人。
可惜了，到底还是俗气。
“蓁蓁呢？”谢元初问。
落梅微微失神，低下头：“今儿蓁蓁姐姐不舒服，让我替她值夜。”
“不舒服？叫她过来，我瞧瞧。”
“是。”落梅拿着托盘，落寞地走出了谢元初的书房。
……
太子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仍是比往常烫一点的。不过在这一片滚烫之中，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搁在自己的怀里。
他侧过头，便看见一张吹弹可破的小脸躺在自己的枕头边上。大约是因为昨夜睡得不好，白皙的脸庞上有一团黑晕。
这女人的脸真的好小，可能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如果不是因为他两只手都包扎着，他很想把手掌拿过去比一比，看看是手掌大，还是她的脸大。
盯了一会儿，方才喊了声：“外头有人吗？”
“在。”仍是昨夜协助溶溶的那个侍卫，听见太子的声音，立马进来回话。
“福全呢？”
侍卫道：“福公公和暗月正在审那刺客。”
“审了一夜还没审出什么来？”太子哂笑。
“具体情形属下不知，属下立即去请福公公过来……”
“不必了。”福全那性子，若审出了结果，早就过来等着回话邀功了。
这会儿还没人影，多半没有消息。
“殿下，要……要用早膳吗？”
“你做？”
侍卫惭愧地低下头。他的武功在暗卫中属于下乘，因此昨天一到这庄子，福全便指了他帮着做后勤。晚上做的那顿饭，太子一口没吃，还好薛姑娘来了。
“泡一壶茶过来，扔三四片茶叶就行。”太子并未责怪这侍卫，他训练的这批暗卫，打打杀杀是一把好手，不会伺候十分正常。不过从前在外头办事，太子也是吃他们做的东西。最近……大约是嘴巴被身边这个人养刁了。
“是，属下知道了。”
太子微微阖目，继续养神。等到侍卫把茶水端过来，喝了几口过后，精神比刚睁开眼那会儿清明多了。
“下去吧。”
侍卫默默退了出去。
太子和溶溶静静躺在一起，想起前一晚他在心里发过的狠，顿时忍俊不禁。
睡，倒是睡到一起了。
可惜他两只手都不能动弹，躺在这里不能动，要不然，是可以睡一睡。
太子只能侧着头看她。
昨天夜里，他并不是毫无知觉的，朦朦胧胧之中，他知道有一双小手扒着他的嘴巴，一点一点给他喂水，他也知道每当他觉得周身像在蒸笼里一样的时候，有人会轻柔地给他擦洗身子。
“溶溶。”他忍不住轻轻喊了她一声。
大约是昨晚累坏了，即使他在她耳边喊，她也丝毫没有反应，只皱了皱眉，撇了撇嘴，就睡了过去。
她的确长得很好看，小嘴巴一撅就让人很想……亲上去！
太子往里挪了挪。
“嘶——”他右手伤得极重，动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挪过去一点时，旁边的人忽然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
四目对视了片刻后，她伸出了一双小手抓住他的脸颊，凑上前“嘌唧”了他一口。
他愣了愣，正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她咕咕哝哝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迎上来又是一口。
她……就这么喜欢他吗？
居然如此主动，如此的迫不及待，一股子得意劲儿顿时泛了上来。
溶溶对眼前的事毫无察觉，她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变成了景溶，躺在东宫的龙榻上想睡懒觉。那人却一直缠着她要，她不耐烦地催他去上朝，敷衍地亲他两下，盼着他快些离开。
“千岁爷！千岁爷！”福全激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福全压根没考虑里头什么情形，直接从门外蹦了进来。
一进来，就看见太子和溶溶相对而卧，溶溶的两只手都捧着太子的脸，两人的姿势可谓是情谊融融。
“哎哟喂！”福全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就飞也似地跳出去了。
福全来得快也去得快，直到福全出了门，溶溶才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正捧着太子的脸。怎么会这样？居然是她在抓他的脸？
她兀地将手拿开，弹也似的坐了起来。
昨晚为了及时知道他出汗的情况，溶溶下意识地跟他躺得很近，甚至把一只手搭在他身上。这会儿溶溶这么猛地坐起来，他身上的被子也被溶溶扯开了，露出了傲视群雄的风景。
他……倒是得意洋洋。
溶溶不忍直视，从榻上跳了下去，抓起边上的夹袄一溜儿烟的跑了出去。
太子无奈，跑就跑了，你倒是给我盖上啊！
福全一直缩在外头，见溶溶逃了出去，听着里头没动静了，这才探出个脑袋：“千岁爷？”
里头狠狠传来一句骂：“滚进来。”
福全知道自己搞砸了千岁爷的美事，只能讪笑地走进来，却不敢离龙榻太近，站在屋子当中磕头问安。
“你最好有什么事。”太子冷冷的说。
“奴才这儿确实是有事要请主子定夺，这才冒冒失失地，”福全见太子的火气不算大，这才凑近了一些，在太子跟前细细道，“那刺客说，愿意招。”
“这么快他就愿意招？他看着像个硬茬子，竟是软骨头？”
福全心里渗得慌，那人确实是个硬茬子，他跟暗月用了一整夜的刑，也是到天亮的时候，把那开绣坊的女人揪出来，才把这硬茬子啃下。
“对，不过他说，他要亲自跟爷说。”
“你回去告诉他，现在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等他想明白了，愿意招了再说。”他已经等了四年，不着急再多等两天。他不着急，他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福全一愣，旋即点了头，“我伺候主子更衣吧。”
“不必，扶我起来坐着就好。”
“是。”福全上前，将太子扶着坐了起来，“殿下昨晚烧得那样烫，奴才真是吓死了。还是溶溶姑娘有办法，这会儿摸着，已经同没病的时候无异了。”
出了一夜的汗，此时太子身上确实没有昨夜那般沉重了，只是还有点发虚。
“等她用过早膳，就备车送她回去，元宝昨晚一个人，我不放心。”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
溶溶一路跑到厨房，才觉得没那么紧张。说来真是怪，明明以前更亲密的事都跟他做过，这会儿只不过看上了一眼，自己居然会如此紧张。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平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
“姑娘，福公公说，等姑娘用过早膳，就送姑娘回东宫。”
“多谢。”厨房里来了人，溶溶才算是止住了胡思乱想，动手准备起早膳。
这厨房里的材料不多，准备出来的都是家常菜。
白粥拿笋丁和瘦肉一起熬，大葱切成段炒了一盘白菜，虾仁烧豆腐、小排骨做成糖醋的。
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吃饭，三个菜加上侍卫从外头买回来的肉包子，也足够了。
溶溶端着菜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在福全的伺候下更衣洗漱完毕了，正襟危坐地等着吃饭。溶溶走过去，朝他福一福，将三道菜和粥饭包子呈到他跟前。
他两只手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自是坐着没动，福全眼珠子一转，“奴才出去给溶溶姑娘备车”，跑得飞快。
溶溶无奈，只好上前，重新给他喂饭。
今日这顿饭跟昨晚那一顿完全不同。
昨天晚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基本上是溶溶喂、他张嘴吃，除此之外，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此时却完全不同。
他的嘴虽然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饭，一双幽深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因两人离得太近，他的目光便如无数细密的暴雨梨花针一般，从四面八方将溶溶团团围困。
溶溶撕了半只包子喂他，喂到一半，终于喂不下去了。
“殿下，今儿早上的事，是奴婢做着梦时无意间的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今儿早上？什么事？”他漫不经心的说。
溶溶知他故作不知，心里恼他，却又发作不出来。不说就不说，大不了就当没事发生过。
他见溶溶不说话了，悠悠道：“今儿一早……我一睁开眼睛，就有人抱着我的脸上来就亲了两口。”
抱着他的脸……上来就亲了两口……
这、这、这不是她做的梦吗？
可是如果是梦，他、他怎么会知道是亲了两口呢？这只能说明，那不是梦，而是真的。
她居然主动抱着他的脸去亲？
不，不要！
溶溶一时羞愤难当，再也在他跟前待不下去了，扔下手里的半个包子就往外跑去了。
太子蹙眉，还没吃饱呢，就跑？
……
溶溶逃出正院之后，福全说什么她也不听，就要人立即驾车送她回东宫。
福全知道这位姑奶奶如今惹不得，只好马上让人送她回去。
直到上了马车，溶溶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今天早上之前，她和他，基本还恪守着下人和主子的本分，哪怕是坦诚相对了，也谨守着那条底线。可是今天早上这两口，算是彻底把两人的关系搅浑了。
溶溶又羞又恼，羞的是他看自己时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恼的是，把彼此之间关系搅浑的，是她自己。
她默默盼着他能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心里却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元宝亲娘走了多久，他就素了多久，好不容易碰着能下嘴儿的肉了，他能让自己飞了么？
溶溶忐忑不安地坐着马车回到东宫，还没走进玉华宫，王安就如同看到了亲爹一般把她迎过来。
“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溶溶见他如此，脑中那些胡思乱想暂且抛到旁边，“是元宝出什么事了吗？”
“事儿倒是没有，就是元宝殿下这一夜醒了十几次，跟没睡差不多了。”
听到王安这么说，溶溶既心疼，又后悔，早知道这样，她昨天就不该留在那庄子，连夜赶回来陪元宝，什么事都不会有。
“对了，姑娘，元宝殿下不知道千岁爷受了很重的伤，千岁爷下了死命令，您可别说漏嘴了。”
“我知道了。”他伤得那么重，连她看了都觉得可怜，更何况是元宝呢？
溶溶快步走回玉华宫，内殿之中，元宝裹着被子仍然闭着眼睛。
此时看着倒还算安稳。
然而溶溶走进一点的时候，榻上的元宝忽然就睁开了眼睛，一见是溶溶，立时坐了起来，惊喜地喊道：“姑姑，你回来了？”
这孩子，没有太子在身边，果真睡眠浅得很。
溶溶心快化了，忙解了披风上前，将元宝重新按回去躺着。
“王公公说，你昨夜没睡好，我陪着你再睡一会儿好吗？”
“嗯。”元宝点了点头，拉着溶溶一块儿躺下，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姑姑，王安说，你昨晚是跟父王在一起睡的，是吗？”
这个王安……怎么跟小孩子说话的！溶溶羞得满脸通红：“王公公这么说的？”
“殿下听错了，奴才不是这么说的。”王安以为元宝要起床了，正好端水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陪着笑道，“奴才是说，溶溶姑娘昨晚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不是……不是睡在一起。”
那这个“睡”字……
元宝无辜地看向溶溶，“可是姑姑，你和父王，昨天晚上不睡觉吗？”
“当然要睡。”
“那我就没有说错啊！”元宝得意地笑起来。
这么理解确实没错，更何况，她跟太子……的确算是睡在一起了……
王安见溶溶和元宝都躺着，端着水盆又退了出去。
“姑姑，你怎么不说话了？”元宝追问。
“唔，元宝，昨晚你没睡好，再睡个回笼觉吧。”溶溶不敢再跟元宝这个机灵鬼说话，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
元宝看着闭眼假寐的溶溶，微微一笑，却没有跟着溶溶闭上眼睛。
“姑姑，父王他是不是受伤了？”
溶溶心里咯噔一下，王安不是说下了死命令，都不告诉元宝么？
“没有，千岁爷没有受伤。”
“他们骗我，你也骗我。”元宝撅起嘴，“其实你们不用骗我，暗月抱着我出马车的时候，我看到父王流血了。”
“那……那不是千岁爷的血。”溶溶只能把瞎话说到底。
“我都看见了。”
“那是刺客的血，千岁爷刺伤了他。所以身上也沾了血。”
“当真？”
溶溶见元宝有所松动，忙趁热打铁，“那当然了，千岁爷武功那么厉害，什么刺客能伤得了他啊？”
“嗯——”元宝用鼻子哼了许久，终于是相信了，“姑姑，你不会骗我吧。”
“当然不会的。”溶溶并不擅长说谎，她拉了半截被子遮住自己的脸，生怕叫元宝看出什么来。
元宝琢磨了许久，又找出一个疑问，“可是，父王既然没受伤，为什么不回东宫？”
“因为殿下要亲自审问那个刺客，事关重大，在东宫容易引人注意，所以他们要在外面审。”
溶溶说完，元宝就没声了。
“元宝，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嗯，不高兴。”
“为什么呀？”
元宝振振有词：“因为父王喜欢姑姑，不喜欢元宝了。”
“啊？”溶溶不知道元宝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忙伸手把元宝揽在怀里，“谁说的，千岁爷最心疼的就是我们元宝。”
“可是父王都带姑姑去审刺客了。”
溶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小孩子居然会这么想么？“不是千岁爷带我去的，是我在大街上遇到了世子，就是元初叔叔，他带我去的，千岁爷都不知道我要去呢！”
“这样啊！”元宝总算是笑了。
溶溶看着他笑，自己也觉得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跟元宝在一起，总是觉得特别的温暖，特别的开心，她喜欢听元宝说话，喜欢陪在元宝的身边。
或许，老天爷夺走了她的儿子，所以把她送到元宝这个没娘的孩子身边，让他们彼此取暖。
想到这里，溶溶忽然心中一动。
“元宝，你……你的娘亲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第48章
元宝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直愣愣地望着溶溶，表情在一瞬间黯然下来。
溶溶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王安早就跟她说过，东宫禁谈元宝的亲娘，更不能在元宝跟前提。
“元宝，对不起，我是不是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嗯，”元宝闷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素日爱笑的小脸崩得紧紧的，“溶溶姑姑，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不会生你的气。”
溶溶看到元宝如此，心里更为自己懊恼，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问了话。
“我娘亲的名字，很好听，不过大相国寺的平安师父说，我娘不是寿终正寝的，身上的执念很重，如果一直念她的名字，她的魂魄就不会心甘情愿离开人世，没法早些投胎做人了，父王说，死去的人重新投胎做人是最好的。所以我不提娘亲的名字，也不让他们提。”
溶溶没想到元宝的解释是这样的，心里更觉得难受。
“元宝，你，你真是好孩子。虽然……姑姑很羡慕你的娘亲，能有你这么好的孩子。”
元宝的眼睛眨巴着，他的睫毛真的很长，随着眼睛上下扇动，竟如蝶翼一般。溶溶是真的羡慕啊，元宝又善良又生得这么好看，他的亲娘一定是人美心善，所以才被太子那么喜欢着。这样一想，自己的那点子嫉妒真是可笑。
片刻的沉默过后，元宝开了口：“姑姑，你知道吗？我最近经常梦到我娘。”
“是好梦吗？”溶溶问。
“以前是噩梦，现在是好梦。”元宝终于又有了笑容，“溶溶姑姑，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溶溶有些好奇：“是什么事？”
“我最近常常梦到娘亲，梦里的娘亲……”元宝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
溶溶瞧着他的神情心疼，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不想说就别说了，咱们睡吧。”溶溶替元宝掖好被角，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昨夜伺候了太子一宿，此刻跟元宝一起躺在舒服的龙榻上，溶溶很快就有了睡意。
正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有一只带着奶香味的胖手摸到了溶溶脸颊上。
“溶溶姑姑，我梦里的娘亲跟你长得一样。”
说完这句话，那只胖手就又拿开了。
溶溶宛如被雷劈了一般，所有的困意在一瞬间消散，脑中只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溶溶姑姑，我梦里的娘亲跟你一样。”
跟自己一样？怎么会跟自己一样？
元宝是自己的儿子么？
不，不应该才是，元宝并不像自己，甚至也不太像太子，只能依稀在眉眼找出一个痕迹，元宝的相貌更像是太子和一个陌生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胡人女子拼凑在一起的长相，所以元宝不会是她的儿子。
可是，元宝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有一些孩子，大人给他糖吃，他就会对他很亲热，喊爹喊娘也不稀奇。但溶溶知道，元宝不是这样的小孩。溶溶亲眼见过谢元蕤费劲心思的讨好元宝却毫无作用。甚至，连福全、王安这样天天伺候他的人，都说他性子跟太子一样冷淡。
冷淡……太子的确是冷淡的，但当初溶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点都不相信。元宝怎么会跟冷淡扯上边呢？元宝分明是个热情活泼开朗的胖娃娃。
会不会一直都是自己弄错了呢？元宝其实只是对她不冷淡而已。
仔细回想，从一开始元宝就对她好得不得了，她只不过是在元宝差点摔倒的时候扶了他一把，实在算不得什么恩情。
想着想着，溶溶忽然发觉，有许多事，根本经不得细想。
比如说，元宝夜里只能跟着太子睡，而现在，元宝躺在溶溶身边也可以睡得很安稳。
莫非……溶溶的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惊恐地看向元宝。
此刻元宝已经安睡，身上搭的被子随着他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眉眼睡得极为舒展，连唇角也似乎微微上扬。
眼泪一下就从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溶溶的脸颊落到锦被上。
居然在这里！居然在这里！
当初她刚刚在薛溶溶原主身上苏醒过来的时候想想过，当初在东宫是一尸两命，她既然可以在薛溶溶身上睁开眼睛，孩子自然很可能同样借尸还魂。
只是溶溶一直想不通，自己该怎么去找孩子。
她有景溶的记忆，她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可是孩子……还只是个婴儿，即便重活，没有关于母亲的回忆，也没有从母亲和父亲那里继承长相。哪怕两人在人群中重逢，也是形同陌路。
但溶溶万万没想到，孩子会做梦，会梦见自己的娘亲。老天爷在冥冥之中，给他们这对母子系上了一条线。
元宝，他既是自己的孩子，又不是自己的孩子。
溶溶记得福全曾经跟自己说过，元宝从娘胎里就带着弱症。那就是了，一定跟薛溶溶的原主一样，病死了，所以她的孩子魂魄穿到了元宝的身上。
说起来倒也公平，景溶从前是婢女，即使重活，也让她做婢女，孩子是太子的亲儿子，穿也穿到太子病死的孩子身上。
真好，至少她的孩子一直在亲爹身边生活着，从小没吃过苦。
孩子……她的孩子……就躺在她的身边……
若不是元宝已经睡熟了，溶溶真想把他抱在怀里狠狠地哭一场。
她可以忍住不去抱他，不把他惊醒，却实在忍不住不哭，眼泪如决堤一般汹涌而出。她急忙拿被子捂着嘴，不叫自己发出声音，她不可以太激动，不可以吓到元宝。她必须再忍耐，再查证，否则会被当做疯子扔出东宫的。
……
元宝这一觉睡得很安稳，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才醒。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待手脚舒展过后，一扭头就发现溶溶在自己身边侧卧着，泪眼婆娑地愣愣看着自己。
“姑姑，你怎么了？”元宝忙伸手去帮她擦眼泪，一不小心碰到她身边的被子，摸了摸，才发现床单都哭湿了一片。
他顿时吓了一跳，扯了枕巾去给溶溶擦眼泪，“姑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溶溶抓住元宝的胖手，声音微微颤抖，“我做的不是噩梦，是美梦。”
“那你为什么还哭？”元宝不解的问，声音是儿童特有的童真，带一点鼻音，带一点顽皮。
“是因为……因为姑姑很高兴。”溶溶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姑姑这个词说出来，而不是娘亲。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溶溶看着元宝，满心满眼里都是爱，伸手勾住元宝的手，“看着小元宝，我就很高兴。”
“那你就天天看，天天高兴。”
元宝的身体里装的一定是她的亲儿子，不然，不会这么懂事这么聪明这么会哄她开心。
“元宝，我问你，你梦里的娘亲，真的长得跟我一样吗？”溶溶将元宝的身体掰正，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到底心里还是发虚，生怕他先前只是一时糊涂说了梦话。
元宝微微一怔，垂下眼睛，发出一个鼻音：“嗯，可能是我太喜欢姑姑了。”
“姑姑也喜欢元宝。”溶溶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激动，生怕吓到元宝。
借尸还魂这事听起来有些可怕，元宝还这么小，溶溶若是说了可能会吓坏他。再者，虽然这事她有九成的把握，到底不是十成，还是得再观察观察。
再想儿子，也不能错认。
“元宝，今天咱们说的话都是悄悄话，你可千万不能把你的梦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父王。”若是元宝借尸还魂的事闹大了，元宝往后在皇族的境遇会更艰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皇家玉牒。
元宝若有所思，苦恼起来，“父王也不能说吗？可是我还想告诉父王，这样，父王才能把姑姑永远留在东宫。”
溶溶热泪盈眶。
一定是她的儿子，只有亲儿子才会这么黏自己的母亲。
永远留在东宫……她不稀罕什么东宫，她只想永远陪着自己的儿子。
元宝是皇孙，虽然不是嫡孙，到底是太子的长子。自己若带着元宝离开，哪能让元宝过上东宫这样的日子。可话说回来，元宝至今没有上皇家玉牒，说明皇帝和皇后根本不是真的重视元宝，只是因为太子只有这一个儿子才会那么疼爱，等到将来梁慕尘进了东宫，生下嫡皇孙，哪里还有元宝的立足之地？
溶溶在宫里见过失势皇子，别说耍威风了，见到个大太监都要点头哈腰的巴结。与其让元宝沦落到那地步，还不如娘俩快快活活的过日子。
只是，想带元宝走，并不容易。且不说太子这一关怎么过，元宝对太子的感情那么深，即使她想带走，元宝也未必跟她走。
毕竟俗语有云，生恩不如养恩大。
更何况，元宝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娘亲。
无论作何打算，眼下还是先留在东宫，先跟元宝培养一下感情才是首要的事。同一件事情，以不同的身份来看，情况是截然不同的。比如她只是婢女的时候，她是元宝最喜欢的姑姑也是元宝最相信的姑姑，放眼东宫，那是独一份的。可若是摆在娘亲的位置，跟太子这个亲爹一比，那就远远不够看了。且不说元宝素日对太子的依恋，单说那日元宝在御花园生了气，她想办法哄了一下午都没哄好，太子进去三言两语就哄好了。又譬如说元宝在她身边睡得安稳，可元宝在太子身边也照样睡得安稳。
盘算来盘算去，她似乎只有在做菜方面胜过太子。
然而溶溶因此更沮丧了。
他是太子，元宝想吃什么吃不到？就算现在元宝只喜欢吃自己做的，不喜欢吃御厨的菜，但再好吃的东西也有吃腻的时候。
“元宝，你喜欢跟我一块儿睡吗？”溶溶忽然灵机一动，旁敲侧击一下。
“喜欢啊。”元宝答得理所应当。
溶溶觉得有戏，顿时期期艾艾地看向元宝：“那以后元宝都跟姑姑睡，不跟千岁爷一起睡好不好？”
“嗯……”元宝抿着嘴哼了许久，“我跟父王睡一天也不行吗？”
果然，这孩子心里太子的地位很稳。
“可是，千岁爷很快就要娶太子妃了，到那个时候千岁爷晚上会跟太子妃一起睡，所以，从现在开始，元宝要习惯跟姑姑一起睡。”溶溶倒不是吓唬元宝，虽然这些话对元宝来说很残忍，可是那日在御花园，皇后命太子与梁慕尘单独对弈，已经是昭告天下的用意了。一年之内，梁慕尘就要搬进东宫了。
元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慢慢地说：“如果父王以后都不能跟我一起睡了，那我应该打今儿起，天天都跟父王一起睡。”
溶溶听得哑口无言。
这孩子……真是聪明的一塌糊涂。
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想法是不是错了。她真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娃？如果真是她生的，那亲爹得聪明成什么样啊，她真的玩得过他亲爹么？
唯一的胜算，恐怕就在元宝身上了。
“姑姑，我饿了。”元宝睡了一早上，醒了一直陪着溶溶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溶溶听到元宝这么说，忙道：“我这就去厨房做。”
“姑姑，让王安直接端上来就成，你陪我玩吧。”
刚找到儿子，溶溶心里激动啊，必须亲自给元宝做一顿，保住自己在元宝跟前唯一的优势才行。她唤了王安过来伺候元宝更衣洗漱，自己冲进了厨房。
东宫里的厨房除了地方小一点，配置跟御膳房没有区别，各种食材、汤料、香料都是打理好了的，主子要吃什么菜，立时就能做。溶溶今日做饭的心情跟往日完全不同，伺候人当差跟养亲儿子哪能一样。虽只一顿朝食，便使出了浑身解数。
粥品备了四样，馒头备了两样，包子备了两样，另有爽口小菜八样。这还不算，溶溶又做了最早给元宝的做的一道酥炸鲥鱼条，和新想出来的一道八仙豆腐羹。
“元宝殿下，朝食备好了。”小太监一声通传，便有人把食案抬了上来。
元宝一大早上没吃东西，早就饿了，此时见着这么一大桌子菜，顿时讶然。
“姑姑，你怎么做了这么多？全是你亲手做的吗？”
见元宝的表情有些欣喜，溶溶心里微微得意。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儿子爱吃自己的菜呢？
“你早上饿了那么久，该多吃一点的。”
元宝虽然等了许久，可见着这么多好吃的，当然开心了。之前溶溶虽然也给他做饭，每一顿不过一二道菜。元宝怕累着她，也从未说过要她多做，今儿的菜全是溶溶一个人做的，他当然喜欢了。
他每样都尝了一筷子，果然全都好吃。
“溶溶姑姑，你也没吃饭，坐下跟我一块儿吃吧。”
溶溶当然想跟元宝一块儿吃了，今日正好太子不在，玉华宫里只有王安在进出，倒也无妨。亲娘陪儿子吃饭，天经地义！溶溶立马就答应了。
溶溶坐在往常太子坐的位置，与元宝相对而坐，你给我夹一筷子菜，我给你夹一勺子粥，吃得可开心了。
正吃着呢，王安走了进来，见溶溶跟元宝坐在一起吃饭，并没有太惊讶。
“殿下，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听说千岁爷不在东宫，不放心殿下一个人，命锦衣卫前来将殿下接进宫去。”
皇后要接元宝进宫？
确实，太子留元宝一个人在东宫不合适。
“我不想进宫，你去回话，就说父王让我在东宫乖乖等他。”
这孩子可真会说话，溶溶看着元宝，又暗暗称奇。
“殿下，那些锦衣卫是领了皇后娘娘的口谕过来的，恐怕……”
元宝皱眉：“我饭还没吃完呢！”
王安低着头，不敢说话。别看元宝年纪小，王安在元宝跟前从来不敢耍心眼。他心里明白，这位小主子并不是能被忽悠的主。
“我还生皇祖母的气呢，现在不想进宫，你就这么回他们吧！”元宝一边吃梅菜烧肉包子一边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也非常肯定。
王安知道，元宝是肯定不会去宫里的，只好退了出去。
“把我的话，一字不漏说给他们听。”
“是。”
等到王安退下，溶溶这才担忧的问：“这么说可以吗？你皇祖母会不会大发雷霆？”
“姑姑，你放心吧，皇祖母会有一点点不高兴，但她不会大发雷霆的，等下午，她会让安茹姑姑亲自来接我。”
见元宝说得这样笃定，溶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溶记忆里的皇后，那是一个令后宫人人敬畏的人物，即使是正当宠的皇贵妃，也不敢在皇后娘娘跟前造次。
元宝这样，真的不会激怒皇后吗？
溶溶忧心忡忡，元宝倒是满不在乎，把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扫掉了一大半。
等到吃完了饭，元宝便闹着要玩蹴鞠，溶溶急忙阻止。
“刚吃完饭，可不能马上就完蹴鞠，至少也得等一刻钟的时间。”
元宝撅起嘴，“姑姑，你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
溶溶脸一红，柔声道：“因为姑姑跟千岁爷一样喜欢元宝。”其实，溶溶想说，她比太子还喜欢元宝。毕竟她这辈子只有元宝，太子这辈子还会有很多个孩子。
“嗯，”元宝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草场那边看他们踢，等到过了一刻钟我再去玩。”
这么懂事的要求，溶溶当然没有异议，当即替元宝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一块儿往草场那边去了。
东宫里面的草场并不大，但是对元宝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宽阔了。
王安吩咐人给溶溶和元宝撑着伞坐在边上观看，一声锣鸣，八个小太监就在里面争抢起蹴鞠来了。
溶溶是第一次看蹴鞠，对蹴鞠的规则并不了解，元宝便详详细细地跟她解释着，还给她说草场上的小太监哪个玩得好，哪个玩得不好。
“元宝，你什么时候学蹴鞠的？”
“我三岁的时候，父王教我玩的。”
元宝说起来非常自豪，溶溶却听得非常颓丧。他还会蹴鞠，这一条她也永远越不过他去了。
等到草场上的小太监们进了三个球之后，王安上前提醒一刻钟到了。
“姑姑，你就看着我吧。”元宝说完就往草场上冲去。
元宝真的很会玩蹴鞠，虽然他在草场上年纪最小，却跑得很快，蹴鞠到了他的脚下，别人都抢不走。
溶溶正看得出神，身后王安碰了碰她。
“姑娘，外头有一位叫蓁蓁的姑娘来找你，说是静宁侯府的人。”王安顿了顿，“不过她是自己来的，并不是侯府来找你。”
蓁蓁来了？
自从那夜元夕灯会过后，溶溶就再也没见到蓁蓁了。
“她在哪儿？”
“姑娘若是要见她，我让人把她带到养鹤亭去？”
“劳烦王公公了，不过，”溶溶回头看一眼正在踢蹴鞠的元宝。
王安顿时会意，“姑娘先去吧，等会儿元宝殿下歇息的时候我会跟他说的。”
“多谢了。”溶溶朝着草场上的元宝挥了挥手，便急匆匆地去养鹤亭去见蓁蓁。
说是许久没见，其实也算不上太久。
因此蓁蓁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亭亭玉立，娇俏可人。
“蓁蓁，你怎么想着过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溶溶还没走进养鹤亭，就开口同她说话。
蓁蓁正望着外头的仙鹤发呆，见溶溶进来了，忙走过来迎。
“坐，咱们都坐。”溶溶拉着蓁蓁坐下。
蓁蓁打量了溶溶一番，眸光轻轻一动，“瞧你这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的高兴，你在东宫定然过得很好吧？”
好，当然是好，不过今日她这么开心，并不是因为自己在东宫混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找回了儿子。只是这些话当然不能对蓁蓁说。
“元宝殿下喜欢吃我弄的东西，东宫上下的人待我跟从前侯府的下人待我们差不多的。”
“昨儿街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元宝殿下没受伤吧？我今日歇假，不知道做什么好，就想找你说说话。方才在东宫门口被侍卫拦住，根本不让进，后来是碰到一个好心的公公，好心答应帮我通传。”
“元宝殿下没事，这会儿正在蹴鞠呢！”溶溶给蓁蓁倒了壶茶，方才只顾着打招呼还不觉得，这会儿才留意到蓁蓁的眼睛似乎有点肿。未必是哭过，至少是没有睡好，“蓁蓁，你是碰着什么事了吗？你我之间，有话直说。”
“还好你昨儿不在那马车上，”蓁蓁垂下头，抿了抿唇，声音极低极轻，“不是事儿，就是世子……”

第49章
想到曾经在温泉庄子上撞见的那一幕，溶溶心中了然，立即想到了谢元初对蓁蓁一直都有的心思，低声问：“世子得手了？”
蓁蓁脸一红，笑着摇了摇头，眸光里迅速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声音中更是听不出喜悲。
“没有。”
没有就好，只要没有得手，蓁蓁就还有回头路。溶溶松了口气，复又问：“那你为何不开心？”
“我……我惹他不高兴了。”
“你呀！”溶溶有些无奈，被蓁蓁气得无可奈何，伸手着力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蓁蓁现在跟谢元初名不正言不顺的，别说是妾了，连通房的身份都没有，谢元初想要没有给，谢元初有什么理不高兴。
便是当初太子，溶溶也是他正儿八经的司寝呢！蓁蓁没名没分的，凭什么给他？偏生这女人，竟还心疼谢元初不高兴。
溶溶道：“正是要他不高兴呢！他想高兴，就该早些给你身份，你若现在让他高兴了，回头哭的人就是你。”溶溶从前就把利害关系都跟蓁蓁说得十分清楚，可惜她只听进去了一半，虽照着她的话办了，脑子却还林不清楚。这丫头不止是想飞上枝头做姨娘，还对谢元初生出了真情，实是不好办。
听着溶溶的劝解，蓁蓁抿唇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溶溶，韩大娘家的落梅你还记得么？”
“记得，怎么？她不安分？”
蓁蓁点了一下头，苦笑道：“我哪能去说落梅不安分，呆在世子身边，谁不会动那心思呢？昨夜他找我要，我没答应他，今儿一早我去伺候的时候就瞧着他跟落梅有些不对劲。”
确实，蓁蓁和溶溶原主都是一门心思想给谢元初当姨娘的，落梅，不过是她们的同道中人罢了。
溶溶看着蓁蓁这模样，有些心疼。自己是拖在东宫没法子了，蓁蓁是一心想往里跳，人跟人的想法不同，没法强求。
“世子跟落梅成了？”
“没有，只是最近我一直拒着他，他跟落梅之间举止有些亲近罢了。”蓁蓁的表情越发落寞，说到最后，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
溶溶见她如此沮丧，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若你是担心世子会瞧中落梅，大可不必，世子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还不清楚吗？”那个落梅虽然资质不差，但绝对入不了谢元初的眼。
“眼下确实是没瞧上，可当初落梅刚到书房这边的时候，世子都没让她近身伺候，如今还不是许了。落梅就算比不上你我，到底也是个美人。”
“世子有没有同你说过什么呢？”溶溶问。
“说什么？”
“就是，他有没有提过什么时候给你抬姨娘，或者他提过这些事吗？”
蓁蓁苦涩道：“若他说过这种话，我就不至于如此。再说近来他公务繁忙，府中三姑娘都闹腾得紧，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么事。”
这丫头，居然又给谢元初找到了理由，听着蓁蓁的一番话，溶溶听得颇为感慨。
戏文里有董永和七仙女，梁山伯和祝英台，可这世上的男人真会如董永和梁山伯一样专情吗？不是，大多数男人还是像谢元初和刘祯那般……溶溶忽然想到，也许她可以写一个话本子，在她的话本子里，谢元初和刘祯都十分的专情，蓁蓁和她都有好结局。
“溶溶，你在想什么？”蓁蓁良久没听到溶溶的话，抬起头一看，发现她不知望着哪里在出神。
被蓁蓁一喊，溶溶这才回过神，把她从刚重生时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蓁蓁，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谢元初的姨娘。”
谢元初，不值得。
蓁蓁闻言一愣，嘴巴微张着一直合不拢，过了许久，才稍稍从惊愕中回过神。
“可我……”蓁蓁咬着唇，闷闷道，“我知道，你如今瞧不上我了。”蓁蓁最好的前程，无非是给谢元初做姨娘，与在东宫得宠的溶溶，已经有了云泥之别。
溶溶听着这些话自是恼的，却知道不怪蓁蓁，只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我都是丫鬟，何来瞧不上之说？我只是觉得，或许换一个活法你会更舒服。”
“怎么换？”蓁蓁苦笑。
“赎身。”
“赎身？”蓁蓁笑得更苦涩了，“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凑到赎身的银两。”
“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赎身？”溶溶的目光直直看着蓁蓁，不叫她回避，“不想别的，就问你是想还是不想？”
蓁蓁的目光有些茫然：“我没有家人，若是赎身，我去哪里？”
前世的景溶就是孑然一身，一直过的都是没家人的日子。宫里的人都是冷心冷情，没有谁惦记家人。如今重活到了薛溶溶身上，在薛老太太这里体验到了亲情的滋味，因此明白蓁蓁想要有依靠的心情。
“可你有我，我和你相互扶持，同家人有什么分别？当初你出钱帮我赎身，如今我松快了，也能出钱帮你赎身。我祖母和养兄都从乡下搬来了，就在离槐花巷不远的梧桐巷安了家，若你赎身可去我家里住，我祖母是个好人，你去了我家，她一定把你当我一样疼。”
蓁蓁听得溶溶说得那样好，忍不住笑了，可溶溶看得出，蓁蓁今日是不会松口的。蓁蓁对谢元初，终究有情。
“你也不必着急，什么时候想好了直接去梧桐巷找我家里人递个话就是。总之你要晓得，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客气。”
“嗯，你容我再想想。”蓁蓁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
溶溶知道这种事劝说多说无用，还需自己想通才行，当下言尽于此，点了点头，亲自送蓁蓁离开了东宫。
因着昨日那桩刺杀官司，东宫的后门守卫比平时森严了许多，不过见是溶溶，侍卫都未询问，直接放蓁蓁离开。
送走了蓁蓁，溶溶往草场那边走去，谁知先前热热闹闹的草场此刻竟空无一人。
溶溶忙拉住清理草场的小太监问，才知道宫里来人，元宝就过去了。
先前元宝曾说，皇后会派安茹再来东宫，想来小太监口中宫里来的人就是安茹了。溶溶不想碰见安茹，因此不着急去玉华宫，径直往厨房去了。她沉浸在找到儿子的喜悦中，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满脑子都菜谱，连下手都不让别人打，亲自给元宝做了一顿午膳。正准备呈上去，王安说，安茹直接把元宝带到宫里去了。溶溶只好作罢，自个儿享受了这顿饭。
……
元宝的步撵行到坤宁宫的时候，正好是午时。
皇后在坤宁宫里已经枯坐了许久，一见安茹带着元宝走进来了，素来稳如泰山的她竟然从凤座上走下来了，抱着元宝使劲儿亲了亲，嗔道：“你这淘气孩子，怎么还说生皇祖母的气了？”
元宝抱着皇后的脸，也亲了一口：“生了一点点的气，这会儿见到皇祖母，那一点点的气也没有了！”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叫元宝亲得很开心，抱起元宝往里头走，边走边道，“皇祖母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若是吃着好吃的，皇祖母就让人再多上一些。”
今儿坤宁宫这顿饭准备得着实隆重，主菜就准备了十样，更别提那些冷菜、汤品和果盘了。
皇后先帮着元宝布菜，看着元宝吃得高兴，眼角眉梢都是笑。
等到元宝吃得七七八八了了，皇后给元宝盛了一碗早上就开始熬的人参鲍鱼鸡汤。元宝喝得很慢，自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吃。
“元宝，你父王去哪里了，你知道么？”趁着元宝认真喝汤这档口，皇后笑眯眯的问。
元宝咬着勺子，摇了摇头，等到嘴里这口汤下去了，才说：“我知道父王在抓刺客，很忙，最近都不会回东宫。”
“不回东宫？他怎么能这样呢？他不在，你晚上如何安睡？”皇后怒道。昨日得知有人刺杀太子后，皇后亲自去了东宫慰问，竟然扑了个空，只剩元宝在家，询问一圈过后，无人知道太子和那刺客的下落。皇后回到宫中找皇帝商议，以为太子晚上定然会回去陪伴元宝，今日再派人暗中跟随，一定能摸到刺客的下落。
元宝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晚上跟溶溶姑姑睡。”
“溶溶姑姑？”皇后的柳叶眉一挑，“你跟着她睡，晚上能睡得好？”
“嗯，”元宝用力地点点头，“我很喜欢溶溶姑姑，在她身边我睡得特别香。父王也知道这件事的，所以他可以放心出去抓刺客。”
皇后的目光一闪，旋即道：“所以，元宝很喜欢她？”
“我只喜欢溶溶姑姑。”元宝笑道。
这话一出，皇后看向元宝的目光彻底变了，想笑，却笑得言不由衷。当初太子松口说要重新开始议亲，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元宝喜欢。薛溶溶得元宝的喜欢不稀奇，稀奇的是，元宝说只喜欢薛溶溶一个人。
“这话是你的溶溶姑姑教你说的吗？”皇后拉着元宝的手，状若不经意的问。
元宝嘿嘿一笑，“皇祖母，你猜？”
“你这孩子，怎么跟皇祖母说话还绕弯子，不想说，皇祖母也不会生气啊。”
元宝低下头，像是犹豫了很久。等到过一会儿皇后望眼欲穿时，元宝才放下手里的汤匙，在椅子上站起来，伏到皇后耳边说：“皇祖母，是父王教我说的。”
皇后一听，眼珠子差点都没掉下来，一时之间吃不准元宝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从前她只觉得她读不懂自己的儿子，如今她发现，似乎她连自己的孙子也读不懂了！

第50章
皇后陪着元宝用过午膳，祖孙俩扯了会儿闲话，便哄着他在坤宁宫午睡。
元宝闭上眼睛没多久，皇后就立刻摆驾前往养心殿。
还没到养心殿，就听到里头有人在唱悠长婉转的小曲儿。皇后脸一沉，身边的安茹立刻会意，上前低声道：“近来翊坤宫的岳常在很得皇上喜欢，便是晚上没有翻牌子，中午也要到养心殿来伺候的，每日都要见一见。”
“谁高兴管她是什么人？”皇后哼了一声，“回头你去敬事房传句话，叫他们别坏了规矩。”
皇后说的简单，安茹却了然了。
等到敬事房那边得了这句话，往后这岳常在是别想在宫里过舒坦日子了。
这几年其实皇后都不太招呼后宫里这些莺莺燕燕了，怪只怪这岳常在倒霉，在皇后娘娘凤颜不悦的时候闯进来。
守在养心殿门口的太监一见凤驾，立即进去通传。皇后却等不及了，径直往里头走去，守在门口的侍卫宫人，无一人敢上去阻拦。
通传的太监刚回了话，皇后前脚就迈进了养心殿。
正巧撞见皇帝坐在书桌前，怀里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娇俏佳人，正缠着皇帝在撒娇。
“滚出去。”皇后冷冷道。
那小美人吓了一跳，忙从皇帝怀里站起来，连吭都不敢吭一声，低着头捡起地上的衣服跑出去了。
“火气这么大，还在担心祯儿的伤？”皇帝站起身，亲自扶着皇后坐下，给她倒上茶，“朕让黄德胜问过给他包扎的太医了，伤的都是皮肉，他底子好，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皇后冷笑：“你儿子被人刺杀下落不明，你倒乐得在这里寻花问柳听曲看戏的，天下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你倒是想管，问题是他让你管么？京城都快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他的影子。”皇帝无奈地叹口气，“他这性子，随你，太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确实是随我。若是随你，见一个爱一个的，我也就不发愁了。”
皇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干咳几声，“你这么急匆匆的过来，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出什么事，我就是过来知会你一声，你给刘祯选那姑娘，可能成不了。”说到这里，皇后杀气腾腾的脸露出些沮丧。梁慕尘那姑娘她真是挺喜欢的，模样好看，性格也好，不像京城里这些贵女一样自视甚高、目空一切。这样的姑娘，没能做儿媳妇，实在可惜。
皇帝闻言，完全不相信皇后的说辞，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太闲，没事瞎琢磨。朕问你，这话是祯儿亲口跟你说的？”
“他没说，是元宝说的，但我觉着这意思也差不多了。上回他在御花园跟他那丫鬟眉来眼去的我就瞅着了，他要是对梁慕尘有意，就不会当着人家的面牵手了。”
“那个丫鬟的事朕有所耳闻，听说长得很漂亮……”
皇后适时翻了一个白眼。
“……只要祯儿还喜欢美人，这就出不了什么大事，喜欢就喜欢吧，东宫那么大，怎么会连个丫鬟都留不下，封个承徽、良娣的，若是将来有生育，封个侧妃也无妨的。至于威远侯府，朕已经拿他们当亲家看了，你不用担心，这事我会让他点头的。”
“你要逼他？”皇后听皇帝说得这样有把握，斜睨了皇帝一眼，抿了抿唇。帝后二人做了几十年的夫妻，携手共进过，也暗中过过招，彼此的手段都了如指掌。听到皇帝说要让太子低头，皇后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别做得太绝，损了父子情分。”
皇帝听得一脸无奈，“用得着你说吗？朕跟自己的亲儿子做绝了做什么？放心吧，朕有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皇后好奇追问，“说来听听。”
皇帝显然是不想说的，但皇后追问得紧，便笑道：“你忘了，咱们的宝贝元宝还没有进玉牒呢！”
“你是说……”皇后立即会意，猛拍了一下桌子，“我说你当时怎么死不松口，原来你等着这儿，陛下，可真有你的！”
“这事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我会亲自跟祯儿谈。”
“放心吧，我不是老糊涂。”
……
回到东宫的这十日，溶溶过得十分惬意。太子不在，玉华宫里只有她和元宝，说话做事别提多自在了。这阵子她没往梧桐巷跑，一则太子不在东宫，她总要守在这里，让元宝一回来就见到她，二则，她才刚找到儿子，哪里舍得了他，恨不得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可惜皇后每日都要派人把元宝接到坤宁宫，叫溶溶白天成了望子石。溶溶在东宫枯坐着无事，便开始试着写她的话本子。没下笔的时候，觉着自己已经想得极好了，随时可以开写，真正开始写的时候，才知道要写出杨佟那么厚的书稿有多艰难。写了整整十日，溶溶删删改改，方才写了两页书稿。
“千岁爷回宫！”
午后，溶溶正在整理回看自己写好的开头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福全熟悉的声音。
太子回来了？
应当是刺客的事解决了吧，也不知道他手上的伤好了没有。他是玉华宫的主人，福全都在外头通传了，溶溶自然要迎一下。她忙把手里的书稿叠好收起来，急急往外去，刚走到正殿，就看见他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
外头日光很亮，溶溶站在屋里看去，看不清他的五官和衣饰，只看得到漆黑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
“给千岁爷请安。”溶溶朝他福了一福。
他顿住脚步，眸光落在溶溶身上：“元宝呢？”
“千岁爷不在的东宫的时候，皇后娘娘每日都会派人接元宝殿下进宫。”其实，皇后还想把溶溶也叫进宫，这样元宝晚上可以直接歇在坤宁宫，只是安茹提起的时候，元宝根本不接茬，只能作罢。
“嗯。”他应了一声，坐到了正当中的椅子上。
溶溶这才抬眼望过去。
今日他穿的红色锦袍比素日穿的那些只绣暗纹的要隆重许多，正面绣了五爪金龙，袖口上亦有金色绣花，单是这般已是贵气逼人，腰间还是束着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带。他这人惯把腰带扎得紧一些，更显得肩宽身窄。
论理，他一坐下，立即就要奉茶的，偏生他们说这两三句话的功夫，方才簇拥着他回宫的那些人都不知退到哪里去了，连福全都没影子。
难不成自己要给他奉茶么？
溶溶把心一横，禀道：“奴婢正在为元宝殿下整理春衣，若是千岁爷无事，奴婢便回去继续当差了。”
他目光微冷：“有事。”
有事？
溶溶的心砰砰直跳，差点跳出胸口，我又不是你的丫鬟，你有事，你找福全去。
可惜她只敢在心里说这些，只能忍着不满道：“千岁爷有何吩咐？”
“更衣，拿一套宽袖的袍子过来。”
“是。”溶溶下意识地瞥了他身上那套红色龙袍，心道这衣裳的袖子确实比他平时穿的那些还要窄些，难不成他在那庄子上缺衣少食，连件合适的衣裳都没有么？
溶溶跑去内殿，找出了一件玄色常服，是他素日穿惯了的样式，前胸后背的云龙纹都是用黑色丝线绣的。
见溶溶捧着衣服出来了，太子站起身，摊开手让她更衣。
先是解腰带。
因怕了他这人，溶溶故意弄错两次才将那羊脂白玉带顺利解下，接着便是衣袖，虽然袖子有些紧，溶溶稍微着力便将左手手臂的袖子顺利扯了下来，只是在袖口拉到他手掌的地方动作放缓了许多。他的左手手掌已经没有缠绷带了，只是在掌心有一道新长好的刀伤，看着触目惊心。
接着是右手，溶溶才将袖口往下拉了一点点，就看到里头的白色绷带被血浸红了。
“千岁爷？”那血虽然洇得不多，却非常刺目，溶溶顿时吓了一跳，“我这就去传太医。”
“不行。”太子断然拒绝，命令道，“接着脱。”
“是。”溶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帮他。
可知道他里头的伤口在流血，哪里还能下得去手。
她的手一动，就看见他的眼睛微微抽动一下。
一定很疼吧？溶溶又很没骨气地心疼起他来。
“你等等。”溶溶不等他应下就跑回屋，取了一把剪刀，不由分说就把他右手这截袖子剪开了。
他的目光飘到那半截袖子上，“这衣服听说是尚衣局三十个宫女做了三个月才绣好的，没想到就这么折在你这儿了。”
溶溶气急，她是在帮他，他倒心疼上衣服了？
“那边的第三层柜子里有伤药和绷带，你拿过来，重新帮我上过。”
“奴婢手脚粗笨，又不识货，还是去请福全公公来伺候爷吧。”溶溶终于把肚子里的气发出来了。
太子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道：“福全有事，就你了。”
真是拿他一点辙都没有，虽然不愿意，到底看着他手臂上两处渗血的地方心软了，起身照他的吩咐去取了伤药和绷带。拿着剪刀像依样画葫芦地把他的绷带剪开，剪刀刚一碰到绷带，溶溶才发现这绷带包扎得实在太紧了，得把剪刀的棱子压进肉里才能剪。可他的手已经渗血了，哪里还能这样压着剪。
“直接剪吧。”他倒是不太在意。
“殿下都伤了十日了伤口还在渗血，还是快传御医吧。”溶溶几乎是在求他了。
太子听着她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扭头看她一样，表情愈发轻松，像是在对溶溶解释一般，又像在自说自话，“朝野上下都只知道我伤了左手，如何能宣太医？我今日已经去宫中和内阁都走了一遍，告诉他们我无碍了。”
外头的人不知道太子受了这么重的伤？
溶溶一愣，旋即恍然。
太子毕竟位高权重，盯着他的人太多，若是叫人知道受了重伤，指不定有异心的人会趁机添乱，再搞出什么刺杀。他两只手都伤了，真有厉害的刺客来了，未必还能防住。
况且，之前刺杀的事传得满城风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太子性命垂危，有人说太子被砍断了一只手，还有人说太子强抢民女才被人家的夫君当街刺杀。虽然太子素日名声不错，但很多事情一旦沾染上了桃色，那传得可就比好事快多了。他今日去满朝文武面前晃悠了一圈，难怪他让人把绷带缠得这样紧，还特意穿了红色锦袍，就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身处那样的位置，确实身不由己。
溶溶看着绷带上那两团洇出来的血迹，默默一叹，将他的手抬起来，拿剪刀剪去了绷带的头子。
刚想把他的手放下来，他的手肘“砰”地一声就撞到了溶溶的脑门上。
“呀！”溶溶被撞得有点懵，忍不住喊了出来，稍一清醒才反应过来自己撞得是他右手，急忙问，“殿下，你没事吧？”
这句话问得多此一举。
因为他手肘上的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先是一点，然后是一个指甲盖大小。
溶溶心里愧疚得紧，低着头不敢说话。
“疼吗？”
“什么？”溶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问你，脑袋疼么？”
他在问自己脑袋撞得疼不疼？溶溶怔住了，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撞晕了。
太子……居然会问她疼不疼？
然而，就在溶溶怔忪的片刻，他抬起左手，在溶溶的脑门上轻轻揉了揉。
溶溶的心跳彻底因为他的动作混乱了。
这个人……这个男人是在心疼她脑门被撞了么？
当初他们俩在玉华宫里无数次折腾的时候，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疼不疼”。他一向只管横冲直撞，随心所欲。如今自己只不过被磕了下脑门，他竟关心呵护至此？
呵，果真对男人来说，没吃到嘴儿的才是最香的。
溶溶抬起手，将他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推开，道：“奴婢无事。”说着，便让他坐下，自己也搬了绣墩坐到他旁边，专心致志地替他解绷带。
这些绷带已经在他手臂上缠了大半日，都缠得那样紧，根本不好拆。
虽然他一声也没坑，但溶溶看得见他的额头冒出了细汗，知道他是在隐忍。
正拆着，溶溶忽然冷不丁地听他问：“临溪书生是谁？”
临溪书生？他怎么突然提了杨佟？
溶溶猛然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她找了十日的书稿到底在哪里。
那日她从梧桐巷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龙女传》的书稿，第二日回到东宫时就怎么都找不到了，当时还疑心自己是不是落在梧桐巷没有带走，现在猛然听见太子说“临溪书生”，没想到书稿竟是掉在那庄子上了。
“我的书稿在殿下这里？”溶溶忙问。
《龙女传》是杨佟第一次尝试写的传奇故事，篇幅不长，却跟他从前的探案悬疑风格不一样。溶溶之前找不到书稿，甚至都打算凭自己的记忆将《龙女传》重新写一遍，现在从太子口中听到书稿的消息，当然喜出望外。
“殿下，那书稿您……带回东宫了吗？”
太子眸光不动，仍是问：“你还没说，临溪书生是谁？”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素日写一些话本子谋生。”
“瞧着字迹是个男子？”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溶溶微红了脸，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点了点头。
“他的书稿，为什么要给你？”
书稿在他手里，溶溶只能回答他的问题：“他写故事的时候不太会写主角的感情，已经被书局退了好几次稿了，所以他想请我帮他改改，免得这些辛苦写出来的稿子都变成了废稿。”
溶溶一直低着头，话音一落，就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说，你很懂感情？”
溶溶的脸，红得都快滴出血了。
太子见她不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看来你是个高手，所以他才来找你帮忙。”
听着太子步步紧逼，溶溶咬牙分辨道：“奴婢不是什么高手，只是因为他朋友少，找不到人帮忙，所以才求到我这里来。殿下，这书稿不是我的，求你把书稿还给我吧。”
太子皱了皱眉：“绷带还没拆完呢！”
溶溶见他不想再说书稿的事，拿他无法，只好继续去解绷带。
绕了一圈又一圈，当他右手手臂上所有的绷带都解开时，溶溶惊呆了。
如果说，先前她看到他左手手掌的伤痕觉得触目惊心的话，此刻右手手臂上这条从上至下的伤口简直是骇人听闻了。
一道伤口，足足从肩膀劈到手腕，溶溶丝毫不怀疑，如果那天的刺客再用力一些，或者说离他再近一些，恐怕他这只手臂就会被直接砍成两半。
“吓到了？”见她愣愣望着自己的手，太子的声音又柔和了下来。
溶溶回了神，本能地点了点头，旋即否认道：“我……我只是觉得这刺客……太厉害了些。”
太子的武功那么高强，居然能把他的伤成这样，这刺客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可惜溶溶一直低着头专注在擦他洇出鲜血的那几处裂口，没有看到太子白皙俊逸的脸迅速黑了。
“厉害什么，还不是被我活捉了。”他说得极为轻蔑，鼻子还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过是仗着手里那把剑还算锋利，若有下一回，连我的身都近不了。”
溶溶没有吭声，她的注意力压根没往这边想，一颗心突突突跳得厉害。
她耳边全是那日碰见谢元初时，谢元初对她说的话，那刺客直奔元宝而去，太子是为了护住元宝受伤的。
当时因为元宝没有受伤，她没多想。
此时见到太子的剑伤，顿时后怕得不行。
那刺客居然如此厉害，太子铜墙铁壁一般的手臂都被伤成这样，若是他的剑锋扫到了元宝，元宝岂不是当场就被分成两半了？
失了这一次的机会，哪怕儿子将来再还魂，她也再也不可能找得到了！
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儿子了。
溶溶的眼泪簌簌而下，怎么都止不住。
太子一直淡淡地，此时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哪里还能安然坐着。可惜他右手伤得太重，今日又把伤口搞裂了不敢再动，只能伸出左手，将溶溶从绣墩上捞起来，揽在了怀里。
“别哭了，往后不会再有这般事了。”
他的肩膀一向是宽厚温暖的，溶溶倚在他的怀里，眼泪顺着脸颊滴到他的肩膀上。他用香料最不喜厚重，只是在烘烤衣服时让宫人加入一点，因此，只有离他特别近的时候，才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溶溶正悲恸着，淡淡的龙涎香味道钻进鼻子，立马让她清醒了许多。
她顿时一窒，急忙拿手推开他，整个人从他身上弹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奴婢失态，请殿下赎罪。”
“什么罪？”
“奴婢……奴婢……”
太子微微一笑，“把药上完。”
他居然对自己笑了？重生后在温泉庄子重逢的时候，溶溶就见过他对元宝的微笑，而现在，元宝没有在玉华宫，他居然对自己笑了？不会不会……不行不行……溶溶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坐回到绣墩上，将他手臂上的血迹擦干，认真地敷上药膏。
赶紧把药敷上就好了。溶溶在心底默默念叨。
太子并不知道溶溶此刻的心情，但见溶溶目不斜视地替自己上药，眼角还挂着泪痕，心中微微一动。
“书稿在福全那里，一会儿见着他问他要便是。”
“多谢殿下。”
“这点小事，不必谢。那日在庄子上，你照顾我着实辛苦。溶溶……”他的喉咙似乎有些发紧，每一个音都低得吓人，”……往后你留在东宫，旁的事不用管，我自会护着你。”
自会护着你……
溶溶忽然眼睛一热。
从前景溶盼了那么久的话，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可笑！这世上真有这么可笑的事吗？
“怎么不说话了？”太子询问。
溶溶心下微颤。
他想听什么？想听自己感激涕零，哭着叩谢天恩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殿下这话着实让奴婢不解，殿下是皇太子，未来的储君，当然会庇护自己的子民。殿下这么说，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第51章
太子的目光深深盯着她，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觉得仅此而已？”
溶溶被他的目光灼烧得有点疼，别过脸，低头往他手臂上撒药。
觉得又如何，不觉得又何如？
有时候不是溶溶想不想，而是现实如此，她和他，注定仅此而已。
既然他非娶梁慕尘不可，她夹在他和梁慕尘中间，宛若一个跳梁小丑。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就算没有梁慕尘，也会有谢元蕤或者其他贵女来配。安茹那日在御花园的提醒说得很对，东宫会有她的位置，从前是司寝、司帐，如今可能比以前强点，能捞个宝林、采女。
要是没在宫外度过那几个月的舒心日子，没准儿她会动心。现在想想，真没意思。
她宁肯窝在自己的一方小院里，写写话本子，做做火腿，睡到太阳晒屁股。
溶溶替他上好药，继续为他打缠绷带，一边打一边道：“殿下指的是什么？奴婢不太明白。”
太子的眉心重重拧了一下，目光在刹那间变得冰冷，与先前轻声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
“下去。”
短短两个字，每一个字却都像冰块一般朝溶溶砸过来。
手臂上的绷带只缠好了一半，溶溶就着缠好的部分飞快打了个结，便退了下去。
……
元宝回到玉华宫的时候，玉华宫静谧得吓人。
“姑姑呢？”元宝问。之前几日，每天他从皇宫回来的时候，姑姑都会从玉华宫里跑出来，或抱着或牵着把他迎进去。元宝很喜欢姑姑这样接他，今日他下了步撵，左看右看都没有见到溶溶的身影。
王安忙上前道：“殿下，千岁爷回来了。”
“我知道的，早上在御书房，父王过来跟我说话了。”元宝许久没见父王，今儿在御书房，差点当着刘钰、刘琳的面哭鼻子了。正说着，元宝忽然狡黠一笑，“父王这会儿跟姑姑在一块儿吗？”
王安的笑容有点尴尬，“千岁爷在玉华宫，溶溶姑娘……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嗯？”元宝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怎么回事？”
王安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跟师父正抄着手在廊下聊天呢，溶溶突然走过来说千岁爷要师父进去伺候。王安正想打听，溶溶就一溜儿往外跑了。看着……挺像是受了欺负。
这些话王安不能乱说，只能委婉回道：“头先只有溶溶姑娘在伺候千岁爷，奴才们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是溶溶姑娘出来的时候，似乎心情不太好，千岁爷……好像火气也挺大。”
元宝泛起了难，溶溶姑姑是姑娘，他应该先去看看，可是他不知道溶溶姑姑跑到哪里去了，算了，还是先进殿去瞧瞧父王吧。
“王安，你出去看看溶溶姑姑在哪里，若是她还在气头上，就别扰了她，若是她没生气了，就跟她说我晚上想吃水晶包子。”溶溶姑姑喜欢做菜，也许坐一会儿菜气就跟着消了。
“是。”
元宝吩咐完王安，这才往玉华宫里跑去。
太子没在正殿，没在茶室，也没在寝殿，元宝转了一圈，终于在自己的玩乐房外面看见了福全。
“福公公。”元宝走了过去。
福全一见到元宝，顿时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一把将元宝抱住，几乎老泪纵横：“殿下可算回来了。”
“父王在里面？”
“嗯。”福全将门拉开一点，元宝探头一望，便看见太子坐在里面玩孔明锁。
父王和他一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玩孔明锁。不过，平时玩孔明锁都是两只手一起玩，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父王是单手在玩，还是用那只受了伤的手掌，是父王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的玩法吗？
元宝脱掉鞋袜，光着脚跑进去，像一个小炮弹一般撞到太子的背上。
“父王。”元宝软绵绵地喊道。
太子僵直的脊背动了动，整个人稍稍软和了一些，柔声道：“回来了？”
元宝趴在太子的背上，看着太子不停摆弄孔明锁的左手：“父王，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太医说再有一个月，疤就长好了。”太子放下孔明锁，反手将元宝拉到前面来，“你试试，能不能拆开。”
孔明锁相传是三国时期诸葛孔明发明的一种玩具，不需要钉子和绳子，仅仅依靠自身的形状和结构，拼插在一起组合成一个稳固的整体。元宝平时玩的是六根柱子的六方锁，这种是最简单最常见的。因着太子的喜爱，东宫里几乎收藏了所有种类的孔明锁，有四季锁、正方锁、连环锁、十二方锁、十八插钩锁。而太子手头玩的，是最复杂的二十四锁。元宝一看到那拼插完整的二十四根木柱，顿时惊呆了，上次他一个人试过十二方锁，根本拼不到一块儿。
不过孔明锁易拆难装，他虽然拼不了二十四锁，但拆开应该没问题。他拿起那个已经拼插完成的孔明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想好怎么拆了，这才动手。
“父王，你今天不开心吗？”元宝一边拆锁，一边问。
太子的眼睛微微一眯，“谁跟你说的？”
“你要是开心，就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玩孔明锁了。”元宝说着，拿鼻子哼了一声。拆锁的难度的确比拼起来简单多了，元宝把最关键的两块抽掉之后，刚才还严丝合缝的孔明锁哗啦一声全散落到地上。
“父王，我拆完了。”
太子没想到元宝只抽掉了两根柱子就把锁拆了，看着胖嘟嘟的儿子，方才还没有温度的眼睛立即浮现出对儿子的赞赏。
“懂得釜底抽薪，很好。”
元宝得了父王的夸赞，心里自是美的，趁机道：“父王，你是在生溶溶姑姑的气吗？”
生气，他当然生气，但说不好是因为什么生气。
生她的气，自然也有，但更多的似乎是生自己的气。
“父王，你会赶溶溶姑姑走吗？”
太子闻言，摸了摸元宝的脑袋：“父王不会赶她，可父王觉得，她可能自己想离开。”
“不会的，”元宝闻言，脸上全是笑，“昨天溶溶姑姑跟我说了，想陪着一齐长大，要看着我慢慢长高。”
“她这么同你说的？”太子有些疑惑。
元宝点了点头，望着一脸冷峻的太子，犯起了愁：“父王，难道溶溶姑姑跟你说她要走吗？”
“没有。”
元宝放了心，“我就说嘛，这几日溶溶姑姑在东宫可开心了，每天的早膳和晚膳都亲手做给我吃，我玩蹴鞠她也在旁边看，每天晚上用过晚膳，我们还要绕着东宫的花园走一圈。我走不动的时候，溶溶姑姑就会抱我。”
太子的表情不太好：“看样子，我不在东宫这阵子，你们过得很开心。”
“是呀，”元宝这个是呀刚出口，立刻就察觉到了父王的脸色，嘻嘻笑道，“不过父王回来，我比前几天还高兴。”
太子唇角微扬，忍不住捏了捏儿子的脸蛋。
“父王，今晚你陪我睡，好吗？”
这么久没见儿子了，他当然想跟元宝一起睡了，不过……
“那她呢？”
“也一起呀，我睡中间，姑姑睡里面，父王睡外面。”
“她不会答应的。”方才他那般低声下气同她说话，她都装傻充愣当没听到，要三个人一起睡，她怎么可能答应。
元宝却信心满满，虽然上一回姑姑没有答应，但他相信这一回姑姑一定会答应。这几日溶溶姑姑对他特别特别好，元宝甚至觉得，姑姑待他比肃王妃待刘琳还要好。
“等溶溶姑姑回来，我跟她说。父王，我们来下六博。”
“好。”
这屋子里的棋盘都是宫人们提前摆好的，父子俩一起意，立即便坐到棋盘边认真的对弈起来。
……
“姑娘，原来你在这儿。”王安远远瞧见养鹤亭坐着个人，走近了一瞧，果然是溶溶。
“王公公。”溶溶正趴在桌子上，听到王安的声音，忙坐直了起来。
“姑娘，元宝殿下回来了，说晚上想吃您做的水晶包子。”
“好，我这就去厨房做。”溶溶刚站起身，忽然想到一事，“元宝殿下这会儿……”
“跟千岁爷一块儿玩呢！”
千岁爷……溶溶心里堵得慌。
方才她图一时痛快叫太子不痛快了，他不会一怒之下把自己赶出东宫吧？她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从来都懂得如何应对主子，近来自己似乎越来越容易生气了……溶溶忐忑地跟着王安去了厨房，一刻钟后，水晶包子就出笼了。
溶溶看着这碟包子，发了一会儿呆，端起来往玉华宫去了。
当着元宝的面，他就算生气，也不会发出来罢？
进了玉华宫，前殿后殿都瞧见没人，便知这父子俩定是在游戏，果然，刚走近那屋子，就听到元宝沮丧的声音。
“父王，你又赢了。”
虽不知他们在玩什么，溶溶没来由地就升起来一股恼意。这人，陪孩子玩玩，也不知道让一让！
福全守在门口，见溶溶端着东西过来了，忙替她把门打开。
一进门，就瞧着父子俩坐在一块儿下六博。这六博比双陆还复杂，上次元宝教了溶溶很近，她只大概知道是要吃掉对方的棋子，旁的规则也记不得了。
“元宝，若是进攻这边，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一局结束，太子将走过的棋子往后退几步，帮着元宝复盘。
元宝用手肘撑着脑袋，望着棋牌冥思苦想，先后把棋子落在三个不同的位置。
“啊，父王，我知道了，若是我走这儿，你这边就空了，没法再去吃我的子儿。”
“不错。”
听着他们父子俩其乐融融的谈话，溶溶心有戚戚。元宝太聪明了，他才四岁，她就教不了他什么东西了。倒是太子，什么都能手把手的教导元宝。这么一想，她之前想把元宝带走的念头显得十分可笑，元宝跟着她离开东宫，能捞着什么好呢？留在东宫，即使将来梁慕尘生下嫡子，元宝也可以成长成一个优秀的皇子。单指一个皇子的身份，是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
她默默把水晶包子放在旁边的几案上，不去打扰他们父子的谈话。
“姑姑，你来啦？”元宝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水晶包子的香味，一回头就看见了溶溶。
太子的目光自然也随之飘了过来。
看起来风轻云淡的，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姑姑，父王今晚刚回来，晚上我要他陪着我睡。”元宝稚气的声音里满是欢喜，眼睛更是期期艾艾地看着溶溶。
溶溶自然知道元宝想父王了，前几日太子不在，元宝每日都要念叨上好几遍。吃到什么喜欢的了，就说父王肯定也喜欢，晚上睡觉前溶溶给他讲故事，他也会讲一个父王给他讲过的故事。
“是，奴婢这就去整理床榻。”
太子的锦被枕头之前收起来了，今晚他要住，自然要拿出来重新摆好，至于溶溶的铺盖卷，当然要一并拿走了。
“姑姑，今晚我想……”
“今晚还是你陪着元宝睡吧，”对上元宝惊讶的目光，太子淡淡解释道，“父王积压了许多政事，要早些处理完才行。等过几日把旧账都清了，再好好陪你。”
“嗯。”元宝没想到父王突然变卦，想到父王手掌上狰狞的伤痕，乖巧地点了点头。
两人下完了手上这局棋，便命人传膳，等太子陪着元宝用过晚膳，便立刻玉华宫去书房处理政事。
溶溶见元宝表情有些落寞，心里有些不忍，安慰道：“父王太忙了，今儿就让溶溶姑姑陪你，好吗？”
元宝点头。
好当然是好，只是元宝不明白，父王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
书房里，奏折堆积得宛若一座小山。
因着太子对外声称只受了皮肉轻伤，因此内阁那边一切照旧，依旧每日都将首辅票拟过的折子递到东宫来。累了十日，累成了这么一大摞。
福全取一份奏折，展平放在桌上，太子看完，拿左手写上朱批。如此一来十分费事，批阅了一个时辰，也不过处理完了四五十份。
福全瞧得心疼，多嘴道：“要不要让溶溶姑娘过来给爷捏捏肩？”
太子放下手中的朱笔，横着看了福全一眼。
感受到主子目光中的森然之意，福全忙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奴才多嘴。”
“她不是奴婢。”
“是，奴才记下了，往后会好好服侍溶溶姑娘。”福全咽了咽喉咙，庆幸自己这条小命保住了，“爷，前几日翡翠递了消息回来，奴才瞧这消息不打紧，一直没来得及回。”
“什么事？”
“翡翠说，薛姑娘的二哥，手腕里头有个疤，看着有些怪异，她夜里偷偷摸去查看过，说像麒麟火。你说她这不是胡扯么？梁侯一家十几年前就死绝了……”
“当真？”太子猛拍了一下桌子，搁在奏折旁边的朱笔滚落到地上。
福全一见这阵仗，脸色骤变。
得，又说错话了。

第52章
向暗月交代了薛家的事后，太子一直在书房忙了两个时辰，才扔下了手里的笔，稍稍活动了一下疲乏的手腕。
抬头望望外面，夜已经深了。
“元宝睡了么？”
“睡了，元宝殿下睡得早，用过晚膳没多久就跟溶溶姑娘一起睡下了。王安同奴才说过，这阵子元宝殿下跟着溶溶姑娘睡，夜里可安稳了，”福全说完，小心的觑了觑太子的脸色，“殿下今晚歇在哪边？”
太子端起桌上的安神汤喝了几口，睡意依旧不浓，索性站了起来。
“去瞧瞧。”
福全不知道太子想瞧的是谁，今晚他已经说错了两次话，可不能再错了。太子吩咐完，他吭都不敢吭一声，自取了一盏羊角宫灯在前，引着太子前往玉华宫。
玉华宫中早已熄了烛火，只有站在廊下值夜的宫人点着几盏昏黄的灯笼。
见太子前来，宫人们默默行礼，并不通传。
太子将福全留在殿外，径自入内。
这玉华宫他住了六七年，即使漆黑一片，他亦能在殿内畅行无阻，更何况，在黑暗中停留片刻，视线便会重新亮起来。
太子轻轻打开寝殿的门往里走去，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星光，他看见龙榻上的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睡得正酣。
殿中极为静谧，他甚至能分清他们俩的呼吸声。
元宝因着体型微胖，呼吸声要重一些，很容易就听见了，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的呼吸声……很平，很轻，听着让人很安心。
太子又往前走了几步，更清楚地看到榻上两人的睡姿。
元宝和往常一样，四脚朝天睡成一个大字，只是脑袋枕在了她的手臂上。她则侧卧躺着，一只手任由元宝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元宝的肚子上，松松地抱着元宝。
她当真是疼爱元宝吧，才会这般拥着元宝入睡。元宝的分量可不轻，有时候太子的手臂让他枕一夜，早上起来都会有一点麻。这么枕一夜，明儿一早她这只手还能动吗？
太子嘴角一抽，今日这女人还故意在他跟前装傻充愣的顶撞他，他倒心疼起她了。
他上了榻，用仅能活动的左手兜住元宝的后脑勺，轻轻把元宝往旁边抬一点，放在旁边的枕头上。
然而，这边溶溶手臂上的分量一轻，皱了皱眉，伸手在空中乱抓。
这女人，睡得倒警醒。
太子伸手压了压她的手腕，她立马就安分了下来重新睡去。然而片刻之后，当太子想把手拿开时，她脸上的表情立即紧绷了起来。
不让他走么？
太子冷笑，手指轻轻在她的手背上滑动，她肤若凝脂，养得水灵极了，摸起来如玉一般。
摩挲了几下，就轻而易举的把他的火点燃了。
如果不是他的右手不能动弹，此时他应该已经伸手把她剥了。
太子重重出了口气，从旁边抓起一个枕头压到溶溶的手上，飞快地离开了寝宫。
……
溶溶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便想像往常一般，亲一口元宝，刚刚一动就碰到了一团锦绣。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个枕头。
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蓦地从榻上坐起来，张望了一下，惊觉元宝已经滚到榻边上，再翻一个身就要掉下去了。
溶溶赶紧把元宝抓回来。
自从意识到元宝的身份，溶溶每天晚上都要紧紧的搂着元宝睡，那是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儿子，她必须搂得紧紧的，哪怕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手臂跟废掉一样，她也乐意。也不知自己昨晚怎么搞的，明明睡前把元宝搂得紧紧的，早上起来居然搂个枕头！
溶溶在心底把自己数落了好几遍，这才起了身。
如今她在这间屋子里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柜子，跟元宝的衣裳在一起，只不过是在最下面的一层。
前几日溶溶的衣柜叫王安带着人换了个遍，除了织锦、蜀锦的衣裳，甚至还有一身云锦做的，便是宫里位分低的娘娘也没有这么多好料子做衣裳。不过这些衣服的料子虽然华贵，上头的绣花却只是普通海棠缠枝、百蝶穿花这样的花样，并不逾矩，溶溶穿也就穿了。不穿能怎么样呢？原来那几身宫女衣裳都不知道被他们扔到哪里去了。更何况，那几日太子并不在东宫，这些衣裳应当都是元宝的心意，既是元宝的心意，她当然要收下。
溶溶换好衣裳，推开门，便见福全站在外头，顿时心头一紧。
“福公公，您怎么在这儿？”昨夜太子应该歇在书房，福全怎么会一大早出现玉华宫。
福全上前冲着溶溶作了个揖：“回姑娘话，千岁爷还没起，所以奴才在这儿等着伺候。”
“千岁爷……”听到太子昨夜歇在玉华宫，溶溶心里本能的紧张了一下，丝毫没注意到今日福全见了自己竟然在作揖，“千岁爷在玉华宫？”
“昨儿爷来得晚，姑娘跟殿下早都歇下了。住书房那边实在离元宝殿下太远，万一半夜元宝殿下惊醒了，不好照顾。想着这边屋子还有张美人榻，爷就在这儿歇着了。”
这边屋子……也算是一间小书房，不过放的都是杂书，大部分都是给元宝看的，除了书桌书椅，里头还有一张美人榻，只是并不大。若是溶溶去睡，可能勉强能够，但若是太子……怕是有点挤。
“爷住这边，岂不是有些委屈？”
福全笑道：“正是有点委屈呢，只是昨儿爷实在累了，就说将就一点，过会儿奴才就找人抬一张床过来。”
要抬床？那就好。
溶溶松了口气，若是不搬床过来，溶溶生怕元宝又会提三个人一块儿睡。
他肯在旁边这间屋子摆床，说明他晚上乐意把元宝让给自己，况且就算以后他们父子俩偶尔想睡一块，她可以来这边屋子睡，不用离元宝太远。
溶溶朝福全福了一福，正要离开，旁边这门忽然打开了。
“爷，您起了？”
不但起了，还自己更了衣。不过太子并不会梳头，因此头发披散着垂到肩上，因着素日梳发髻的缘故，发梢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
溶溶当然是熟悉他这副模样的，她熟悉的那个他，不但披头撒发，还浑身是汗。
当然，此刻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她也是熟悉的。
溶溶别过目光，不与他的视线碰触，屈身向他请安。
“殿下。”
他的目光从溶溶身上稍稍收敛了一些，问：“元宝呢？”
“元宝殿下还没有醒。”溶溶低头回道。
“叫他起来，一会儿我要带他进宫。”
“是。”溶溶本来是想去厨房给元宝准备早膳的，太子这么一郑重其事的吩咐，溶溶立时折回了寝殿。
福全眼瞅着主子把溶溶目送进了寝殿，心里觉得好笑。
想住就直接搬进去住呗，何必搞个对门？
爷不会是想像昨儿个那样夜夜都偷摸溜进去看吧？
“她穿这种颜色的衣裳很好看，多给她备几身。”今日溶溶穿的是一件月白蝶纹长裙，纤腰一束，越发显得她清丽脱俗。
敢情千岁爷不是在看人，是在看衣裳，还好自己刚才没多嘴。
福全忙道：“是。”
太子和元宝一起用过早膳，便乘车进宫。
“父王，你不是带我去御书房么？”元宝见太子一早上都神色肃穆，不怎么说话，心里早就觉得奇怪了。只是他害怕父王还在生溶溶姑姑的气，因此等到了马车上，他才开口问。
“是去御书房，不过今日不是去上课，而是找你皇爷爷谈正事。”
“什么正事？”元宝何等机敏，立即就想到了关节上，“是皇爷爷又要逼父王娶那个梁姑姑么？父王，你放心吧，我会帮着你对付皇爷爷的。”
太子展颜一笑，“无妨，父王已经想好了对策，你只要乖乖哄你皇爷爷开心就好。”
“父王有对策了？”
太好了。元宝不希望那个姑姑住进东宫，他只想跟父王和溶溶姑姑住在一起。还好父王想到了对策，父王要自己去说服皇爷爷放弃那个梁姑姑，元宝觉得有难度，如果只是哄皇爷爷开心，那就太简单了。
马车一路行到了皇宫大门，进去后换上步撵。
来到养心殿的时候，皇帝才刚刚起了没多久，正由陈昭仪陪着用早膳。
“给父皇、皇爷爷请安。”
“唷，朕的小元宝来了？快过来快过来。”一见到孙子，皇帝刚开始还淡淡的表情立马喜笑颜开，朝元宝挥了挥手。
元宝咧嘴一笑，朝皇帝那边跑去，爬到他腿上坐下。
“皇爷爷，你在吃什么好吃的？”
“全是好吃的，来人，快给我们元宝添副碗筷。”
旁边的太监立马呈上了碗筷，不止是元宝的，太子也有。
“来来，元宝，尝尝这个脆皮菠萝球，这可是个稀罕东西，我连皇祖母都没舍得让吃。”皇帝一见着元宝，连带着说话也孩子气了，活脱脱像个老顽童。
若不是太子、陈昭仪都熟悉皇帝素日作风，此时都要以为他只是个慈祥可亲的爷爷了。
“菠萝是什么？”元宝果然好奇了，张开嘴由着皇帝喂他吃了一颗。
皇帝笑道：“菠萝呀，是南洋来的水果，单吃么一般，做菜倒是很可口。”
这东西做法十分简单，就是把菠萝切成小块儿，拿面粉裹了扔锅里一炸。然而菠萝可是个稀罕物，就是元宝也没有吃过。毕竟南洋实在路途遥远，一船的菠萝运到京城，就剩下几个好的。
元宝咬开酥皮，吃到里头酸酸甜甜的果肉，顿时觉得舌头活了。
“好吃！”
元宝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菠萝球，正预备送到自己嘴里，筷子一拐喂给了太子：“父王，你也尝尝。”
“元宝怎么不喂皇爷爷？”皇帝故意板起脸。
“父王没有吃过嘛，”元宝嘿嘿笑了笑，又给皇帝夹了一块，“皇爷爷，你吃了这块，剩下的能不能全留给我？”
“你这小鬼头！”皇帝忍不住笑了，“这可是昨儿才从南洋送过来的东西，得了，皇爷爷哪里舍得给你吃剩菜，御膳房还有两个整的，皇爷爷自己留一个，另一个给你了。”
“谢谢皇爷爷。”
陈昭仪见状笑道：“元宝殿下这么小就如此聪明，可真是随了皇上啊。”
“哈哈哈，”皇帝自然高兴。
做皇帝的，都希望自己身边的人糊涂一点，唯独自己的继承人不行。太子就不必说了，元宝才四岁就如此聪慧过人，他的江山至少百年无虞。
“臣妾瞧着元宝殿下不像太子殿下，是随了母亲的长相么？”
此话一出，皇帝和太子的目光都变了，元宝只是眨了眨眼睛，没有过多反应。
陈昭仪年纪比太子还小一岁，去年才进宫，见此阵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顿时脸色苍白，腿一软跪在地上。
皇帝道：“起来吧。”
陈昭仪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道：“臣妾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帝略微一点头，“把元宝带上，他皇祖母想他想得紧。”
“是。”皇帝还叫她带元宝去坤宁宫，想来定是无事了，陈昭仪跪安，牵着元宝离开养心殿。
“昭仪娘娘，你出了好多汗呀！”元宝道。
陈昭仪这才注意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急忙拿帕子给元宝擦手。
“我没事的，昭仪娘娘，你先给自己擦吧。”元宝看着陈昭仪这模样，心里微微叹气，他果然不喜欢皇宫呀。
……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瞧瞧，搞得神神秘秘的。”皇帝拿起筷子，连吃了两颗菠萝球，这才开口对太子讲话，“元宝已经越来越大了，他需要一个身份，需要把名字写进玉牒。”
“儿子知道。”
皇帝见太子的语气那么淡然，心里立即涌起了几分不满，说的话立即有了点火气：“你若是知道，就不该拿元宝的事撒气！”
太子心中冷笑，明明是您老人家在用元宝的事拿乔要挟。
元宝的大名他早就拟好了，偏生父皇死活不允许，一拖就拖了四年。元宝就这么身份不明的在皇族里晃悠了四年！
如今终于松口了，却又拿此事跟自己的婚事绑在一起。
要他娶了梁慕尘，父皇才会让他如愿给元宝取那个名字。昨日父皇说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想从御书房摔门离去。
当然，面上却是道：“儿子谨听父皇教诲。”
皇帝听着太子这一句句看似乖顺的回答，心里气不打一出来，“你一大早上跑来，就是为了给朕添堵的？”
“父皇误会了。昨日父皇同儿子说的话，儿子回到东宫，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结果来了么？”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一般：“儿子愿意听从父皇的安排。”
“当真？”虽然皇帝之前在皇后面前说得胸有成竹，但此刻听到太子亲口在他跟前服软，还是高兴得眉峰一跳。
太子缓缓点了点头，“儿子愿意与威远侯府结亲，只不过，这门亲事儿子不想办得太快，还望父皇恩准。”
皇帝本来已经笑起来了，听到太子又在谈条件，心知事变则有鬼，顿时蹙眉：“那你想什么时候办？”
“至少半年之后。”
太子大婚，筹备半年并不久，倒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皇帝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然而太子补了一句：“父皇，儿子说的是半年之后再下赐婚圣旨。”
“什么？”皇帝这回真不高兴了，“半年之后再下赐婚圣旨，若是你反悔该当如何？”
太子有些无奈：“儿子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若是父皇不信，儿子可以起誓。”
“堂堂皇太子，起什么誓？胡闹。料你也飞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皇帝不过那么一说，太子的性格他当然有数，说了话不会反悔。更何况自己还在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愚弄自己。
太子见皇帝答应了自己这个要求，微笑着继续道：“元宝已经四岁了，所以儿子希望父王尽快为元宝赐名，把他写进玉牒，最好是赶在寒食节前。”
“寒食节前？朕要你办的事，你要拖到半年之后，你要朕办的事，却要朕十日之内办到，哼，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么？”
“天底下自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子这么说，不过是仗着父皇宠爱元宝罢了。”这一回，太子的语气缓了许多，倒像是在恳请。
看在元宝的份上？
皇帝微微一叹。
儿子太聪明了，也不好办啊，好在他留了后手。
“元宝的名字，可以照着你的主意取，不过朕给他加了几笔。”
皇帝一挥手，身后的太监便捧上来一章折子。
太子定睛一看，只见原来的“景”字旁多加了几笔，变成了一个“璟”。

第53章
见太子没有吭声，皇帝道：“非是朕为难你，元宝这一辈皆从玉，刘钰、刘琳如此，元宝自然如此。钦天监已经算过了，加上这几笔，与元宝的命格更合。”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皇帝没有说。
元宝的生母死得那么惨，若让元宝原封不动地保留那个字，皇帝觉得不吉利。而这也正是当初他坚决反对这个名字的原因。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便如父皇所愿。”
皇帝闻言，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又吃了一颗菠萝球，慢慢品过后，又饮了一口果茶。
“朕会把他的生母一并记入玉牒，你给她定一个位分，告诉礼部即可。”
太子颔首，又听了皇帝几句训诫，方才离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外头淅淅沥沥地飘起来小雨。太子迈步走下台阶，福全跟在他后头撑伞。
走到一半，太子忽然伸手到了雨中。
春雨绵绵，最是温柔。
细细密密的雨丝，不像雨，倒像是又轻又软的水雾，落在手心里润润的柔柔的，令人十分舒服。
就像景溶一样。
记得有一次，有宫女冲撞了她，她气得脸发白，愣是一句恶话都骂不出，转头看着他，微微低了头，一双眼睛如小鹿般灵动。那时候她心里应该是有期盼的，期盼他能开口斥责那宫女，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愣是冷着脸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太子站在濛濛春雨中，硬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
溶溶今日忙得很，早上从王安那里拿到了《龙女传》的书稿，吃了点东西就坐在元宝的小书房里读起来。这阵子她一门心思扑在元宝身上，把其他事都抛诸脑后。
昨日看着太子玩耍时，她才忽然想到，除了菜，她是不是还能做点别的？
那会儿她就想到了话本子。
元宝最喜欢读《西游记》，就算她写不出《西游记》那么好的书，但若是将来能写出几本好故事来，至少她努力过了。若是有一天能与元宝相认，到那时候她除了给元宝做喜欢吃的菜，还能给元宝讲她书里的故事。
之前她尝试过写自己想的故事，心里想得好，提起笔却很困难。
还是先看看杨佟的书稿，力所能及地帮他修改修改，再向他学习学习。
想杨佟白天要做房屋经纪，不知道熬了多少的夜晚，才写成了那么多的书稿，光是这份毅力就值得佩服。
溶溶在书房坐了一整个上午，中午王安给她送了饭，本想用过饭继续看书稿，想躺在这边的美人榻上打个盹儿，刚一躺下鼻尖就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这才想起昨晚太子在这里睡过。
她在美人榻上翻了个身，以她的身型在这里躺着都不算宽阔，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如何在这么逼仄的地方睡了一晚。
因想起了她，方才还十分浓厚的睡意，顿时消散得差不多了。
溶溶实在不愿意想他，索性起来重新坐到书桌前。
杨佟这一本《龙女传》故事并不长，讲的是扬州书生许季礼参加乡试，误卷入了舞弊案，被朝廷革去功名。伤心绝望的许季礼走到太湖边跳湖自尽，意外碰到了来湖面游玩的太湖龙女。龙女救了许季礼，将他带回了太湖龙宫，许季礼在龙宫中看到了各种水精水怪，也见识到了龙宫的富贵华丽。龙女爱上了许季礼，比与他在龙宫中成亲。两人快活地生活了三年之后，许季礼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他思念尚在人间的父母，思念曾经定亲的姑娘丝萝，更想着那桩令他身败名裂的舞弊案。龙女看穿了许季礼的心思，带他回到岸上，利用法术找到了当年陷害许季礼那些人的罪证，靠这些罪证帮着许季礼顺利翻案。最后朝廷恢复了许季礼的举人功名，许季礼带着龙女回到老家，迎娶了一直苦等他的丝萝为平妻，龙女与丝萝相处如姐妹一般，一同孝顺公婆，传出了美名。
这个故事比杨佟之前的所有的书稿都更吸引溶溶，里头的人物都有血有肉，敢爱敢恨。
许季礼一腔热血，却被相交多年的好友陷害背叛。被革去功名后，来自老师、同窗们的奚落人间真实。龙宫中各种精、奇、怪、异写得引人入胜。龙女的美、善、真更是塑造得栩栩如生，令溶溶为之感动。
但不知道为什么，溶溶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
丝萝一直相信许季礼，等待许季礼，固然是个好姑娘，但溶溶总觉得，许季礼辜负了龙女。
龙女为了他，抛弃了神仙身份，抛弃了太湖龙宫，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平反昭雪，到最后却只是做一个平妻，不值，实在是不值……溶溶忽然萌发了重新写一个结局的想法。
热情一上来，溶溶立马就开始动手。
她写得甚是专注，连下午太监们抬了一张床铺过来这边敲敲打打，也丝毫没影响她。
一直写到外头通传“千岁爷、皇孙殿下回宫”方才停下了笔。
今日太子和元宝回来得晚，已经在宫里用过晚膳了。
“姑姑，今日我在皇爷爷那里吃了特别好吃的东西，我给你装了一碗，你快来尝尝。”
早上元宝吃了菠萝球觉得好，晚上皇帝又吩咐御膳房做了菠萝饭。
“多谢殿下。”溶溶从福全那里接过一个大食盒，捧着觉得沉甸甸的，好奇道，“这是什么？”
“溶溶姑姑，菠萝饭可好吃了。”
“那我们一起吃。”溶溶和元宝亲亲热热的要去吃饭，太子却漠然从他们俩身边走过，径直进了书房。
溶溶略微有些惊讶。
早上这男人看她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这会儿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但他无视得太刻意，以至于溶溶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他。
元宝见状，小声道：“父王今天不太高兴，肯定是皇爷爷说他了。”
原来早上他带元宝去见了皇上，应该是挨了训吧。
溶溶不想去管他，牵着元宝往里走，两人围坐在一张食案前。
打开食盒，瞧见里头那半个长着硬壳的果子，里头盛着炒饭，闻起来带着一股清新酸甜的果香。
“姑姑，你快尝尝，这可是只有皇爷爷才吃得到的菠萝饭。”
“菠萝是什么？这个硬硬的果子又是什么？”
“这个果子就是菠萝，是从南洋运回来的一种水果。早上我还在皇爷爷那里吃了酥炸菠萝球，也可好吃了。姑姑，你快尝尝！”
溶溶没想到元宝进宫吃到好吃的东西还会记着给她带回来，心底柔软成一片。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娘亲，居然就对她这么好了。老天爷，其实待她不薄的。
底下人端上来两个小碗，溶溶先给元宝盛了半碗，再给自己盛了一碗。
元宝在宫里吃过饭了，不能再吃太多，否则会积食。
溶溶吃得慢，刚吃了几口就瞧见元宝几口把饭扒光了。
“今儿可不能再吃了。”
元宝嘟了嘟嘴，旋即笑着点了点头。
溶溶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方才太子径直进了书房……书房……刚才他们回来的时候，溶溶正在趴在那里写书稿，对了，书稿，溶溶的书稿还放在那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元宝，我出去找个东西。”溶溶顾不上吃饭，站起身就往外走去，闯进书房的时候，太子正坐在书桌前。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见溶溶走进来，抬起头望过来。
溶溶被他一盯，顿时将头低下。
太子看起来十分平常，不像早上那般势在必得，也不像刚回来时那般冷漠。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溶溶有些奇怪，也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竟叫他一日三变。
“殿下。”溶溶贸然闯入，连门都没敲，自是要请罪的。
原以为书稿放在这里，会被他翻开，谁知人家根本都没兴致呢！
也是，《龙女传》都放在他那里十日了，他若是想看，早就看了。这会儿看到，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稀奇。
“何事？”
“方才元宝殿下说想多吃一碗菠萝饭，奴婢不知元宝殿下在宫中用过多少，特来请殿下示。”
太子眸光微沉：“晚膳他已经用过两碗，不可再用了。”
“是。”
“你在东宫是客，往后可不自称奴婢。”
溶溶微微一愣。
近来东宫上下对她格外客气，料想都是他的吩咐吧。
“民女知道了……”
“在玉华宫，自称‘我’便可。”
我？
太子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往常多一些东西。
溶溶再一打量，他的脸庞又如往常一般平静，方才的一丝动容，更像是她的错觉。
“知道了。”溶溶朝他福了一福，正要转身，太子却忽然喊住了她。
“溶溶，你等等。”
他今日怎么了？
溶溶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转过身，朝他又福了一福：“殿下还有吩咐么？”
“今日入宫，父皇与我商议元宝入玉牒之事……”
元宝终于要进皇家玉牒了么？溶溶的心一下飞了起来，然而接下来，她却听到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你觉得，我该给他的娘亲定什么位分呢？”

第54章
位分？
溶溶先是一愣，旋即了然。
皇帝给元宝取了大名要记进玉牒，自然要把生母也写进玉牒。
每每想到元宝的生母，溶溶的心情多少有几分复杂。羡慕自是一直都有的，怜惜亦有，因着元宝的里子很可能换成了自己的儿子，溶溶心里又添了几分愧疚。
如今这情形，倒是自己把人家的子孙福给享了。
不过太子为什么要问自己呢？这事与她一个下人有何相干？
溶溶留了个心眼，便道：“宫里头的事，我不懂。”
见太子没有什么反应，溶溶补了一句：“若是为着元宝殿下着想，自是……越高越好。”
太子看向溶溶的目光有些幽深：“多高？”
正妃之位……那是不可能的，元宝毕竟不是嫡出。若能是个侧妃，自是最好的，再不济，也得是个良娣。不过，溶溶已经说了她不懂宫里的事，这些自然不能说。
太子那么心疼元宝，他自然会为元宝争取最好的。
“殿下恕罪，这些事我实是不懂，”溶溶道。她瞥了一眼被他推到桌角的那叠书稿，走过去飞快地将书稿收拢在一起，攥在手里。
这书房都已经装上了宽敞的床榻，显然他是打算在这里长住。
往后她可不能再在这间书房里写稿了。
“元宝那边还等着我，我先过去了。”溶溶朝他福了一福，抱着自己的书稿退出小书房，将门重新带上。
太子默默注视着她离开，待关上门，才从面上的书中抽出一页书稿，上头的字全是用秀丽的簪花小楷写的。
《龙女传》的故事太子在庄子上就翻看过了，这临溪书生写得还成，能够入眼。是以一看到这张簪花小楷的时候太子就看出这是给《龙女传》改写的结局。
不过，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改写的故事上，而是那手簪花小楷。
掖庭这十年来的掌事姑姑都是福香，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瘦长的簪花小楷，是以每个在掖庭学习的宫女，临的都是一样的帖子，写出来的字也大同小异。
溶溶分明是侯府的婢女，即使在侯府中学了认字，又怎么会福香的簪花小楷呢？
……
“元宝今儿是不是很高兴啊？”已经亥时正了，元宝还坐在一堆孔明锁里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要沐浴就寝的意思，溶溶见状，只好上前催促。
元宝见溶溶过来了，高兴得举起刚刚拼装好的孔明锁，“姑姑你看，我也会装八柱锁了。”
溶溶伸手在他鼻尖点了一点：“真厉害。”待欣赏完元宝刚拼好的八柱锁，这才道：“已经辰时了，元宝，该去沐浴就寝。”
元宝一向很听话，乖巧地放下了八柱锁。
溶溶正伸手去捞他，元宝突然道：“姑姑，我想跟父王一起兰玉池沐浴。”
兰玉池是仿照唐朝时候的华清池修建的浴池，因不是温泉，洗一次要耗费底下人不少力气，太子和元宝并不常去。
“可今儿千岁爷看着很忙碌，要不改日早些同他说……”溶溶想到太子隐瞒伤情的右手臂，要是去沐浴，恐怕就瞒不住了。
“不嘛，姑姑，”元宝像往常一般缠着溶溶的手撒娇，然而今日不管他怎么说，这一招都不灵光了。
元宝只好作罢，头一偏就有了新主意，一溜儿地往外跑：“我去问父王。”
“元宝……”溶溶在后头喊他，他却压根不听，径直就往小书房去了。这么多天没见太子，元宝是真的想爹了吧。
溶溶有些无奈，起身回寝殿给元宝准备干净的寝衣。
不管元宝今晚怎么沐浴，这些东西总是要先准备好的。
……
“父王。”元宝兴冲冲地推开小书房的门，却发现太子并未坐在书桌前，而且仰面躺在榻上。
听到元宝的声音，太子支起身子坐了起来，朝元宝勾了勾手。
“父王，你累了吗？”元宝本来一进来就想跟太子说要去兰玉池沐浴，见父皇这样，顿时说不出口。
以前皇祖母叮嘱过他，父王政事繁忙的时候，他要做个懂事的孩子，不去打扰父王。
“不累，只是想些事情。”
元宝坚信父王是累了，跳到榻上把太子重新摁下去，怕太子坐起来，跟着躺在太子身边。本来元宝想往太子右边肩膀凑的，太子伸手一捞，把他提到了左边，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
“父王，我还是喜欢枕着你的胳膊睡。”
“为何？”
“溶溶姑姑的手太细了，我每次躺着都害怕把她弄疼。”
“嗯，”太子点了一下头，“那你往后还跟父王一块儿睡？”
元宝这一回跟太子分开了十天，确实很想他，却又有些纠结，“不行，溶溶姑姑很喜欢跟我一块睡的，要是我跟父王睡了，晚上她会害怕的。”
“那怎么办呢？”太子问。
元宝灵机一动：“要不然，换着来吧，父王，今晚我跟你一块儿睡，明晚我再过去跟溶溶姑姑一起睡。”
“可以。”
元宝欢喜起来，但笑没两下又撅起嘴，“要是我们三个可以一起睡就好了。父王，昨天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姑姑说呀？”
即便是元宝说，她也会拒绝吧！
太子目光微冷，笑容略显嘲讽。
“元宝，父王问你，为何你如此喜欢她？”
“我……我也不知道。”元宝听到太子如此问自己，顿时开始认真的思考，掰着指头数起来，“因为姑姑做饭很好吃……嗯……还有姑姑长得很美，姑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噢，还有还有姑姑对我特别好。”
“没有了？”
还有没有呢？
溶溶姑姑的好处实在太多了，元宝觉得自己肯定还没说完，使劲儿想使劲儿想终于又想到了一条。
“姑姑跟我一样，都喜欢父王。”
太子微怔，片刻后方柔声道，“父王倒是知道她跟父王一样喜欢元宝。”
“嗯，溶溶姑姑是很喜欢元宝的。”元宝点了点头，蹙眉纠结了一会儿，“我真的知道的，只不过我以前不敢跟父王说，怕姑姑知道了会不好意思。”
“到底发现了什么？你悄悄告诉父王。”太子将元宝往身边搂得近一些。
元宝纠结了许久，终于凑到太子耳边说：“溶溶姑姑，她经常偷看父王。”说完，元宝紧张地扯了扯太子的衣裳，“父王，虽然我告诉你了，可你不要去跟溶溶姑姑说，要不然她肯定会不好意思。”
“你觉得她喜欢父王？”
“嗯。”元宝望着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父王，你娶了溶溶姑姑吧。我……娘亲已经去了那么久了，父王，你也要有人陪着才行。”
太子的目光微微沉凝，深深看着元宝，低头在元宝的额头上啄了一口。
“父王有元宝。”
“可是我以后也要成亲的，到那时就没人陪父王了。”元宝有些着急。父王跟皇爷爷也是父子，可父王也不会天天去陪皇爷爷。每天陪皇爷爷最多的都是陈昭仪、王美人、安常在……元宝知道父王喜欢安静，不喜欢东宫里人太多，但至少要有一个人陪着父王才行，要不然，父王多寂寞啊。
“这么快就操心上成亲的事了？”太子轻笑一下，用手指戳了元宝的脸颊，“这些话是皇祖母教你说的？”
元宝瞬间被太子戳穿，脸颊立马红起来。他脸皮薄，一时不好意思，索性把头埋进太子怀里，含糊不清的说：“是皇祖母说的，可我觉得皇祖母说的对。”当然了，皇祖母那天还说了梁慕尘姑姑的好话，说梁慕尘姑姑一定会对元宝好的。元宝不相信，不会有人比溶溶姑姑对他还好的，所以，他不会在父王面前说梁慕尘姑姑的好话。
“父王……”见太子之后没再说话，元宝又仰起脸，“你生气了？”
“当真希望父王娶她？”太子问。
元宝立马笑了，飞快地连点了几下头。
“父王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元宝不太明白，知道了是父王答应娶溶溶姑姑吗？应该是吧。元宝心里高兴起来，然而在这高兴之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抓住了太子的肩膀。
“怎么了？”元宝这个动作，很像他从前做噩梦时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元宝的小脸上，此时已经没有了任何笑容，平平的，静静的，眼神里莫名有了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忧郁。
“父王。”
“嗯？”
“你是喜欢溶溶姑姑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娘亲多一点？”
太子呆了一下，许多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在一瞬间翻滚上来，如巨浪一般将他吞噬。
“元宝……”想开口说点什么，刚起了个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父王，你一样喜欢她们好吗？不过，我自己是喜欢娘亲多一点，那父王可以多喜欢溶溶姑姑多一点，但不能太多，只能多一点点，因为我也只喜欢娘亲多一点点的。”元宝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太子，等着太子答应。
太子对上元宝的目光，各种复杂的心绪一点点被元宝柔软，汇成一股股涓涓细流，重新回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别担心，父王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个回答更令元宝听不懂了，不过却是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应。
父王答应不会让他失望，那就一定能办到。
夜已经深了，太子见元宝重新高兴起来，坐起身带着元宝去沐浴。
今日元宝确实玩得太久了，换上了寝衣，往榻上一躺就呼呼大睡起来。
太子正预备着躺下，忽然有人敲门。
抬眼望去，便是在烛影映照中脸庞微红的溶溶。
溶溶其实不想过来的，但是前几晚元宝夜里睡觉都有些盗汗，她都是往元宝的背上夹了一块汗巾的。这事她没跟王安说过，太子自然也不知道。
若是今晚没隔上汗巾，只怕元宝明儿一早就会风寒。
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殿下，我给元宝加一块汗巾。”溶溶举起手里的汗巾子小声道，“如今天热起来了，他夜里要流汗。”
太子的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略微点了一下头。
溶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待他一点头，低着头就往里走。
这张床榻跟寝殿的那一张不一样，是靠墙放的，元宝方才睡着后连打了几个滚儿，滚到靠墙的地方睡了，脸朝里，被朝外。这姿势倒是方便夹汗巾，可惜躺在太里面。
溶溶有心把汗巾递给太子叫他给元宝夹上，又怕他弄不好反而把元宝弄醒了。
索性心一横，爬上了榻，用她最快地速度将汗巾隔进元宝的衣裳里。
然而，当她直起腰准备转身下榻时，后背忽然有一具微微发烫的身体紧紧地贴了上来。

第55章
在太子修长的手指碰到自己的一刹那，溶溶整个人就僵住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动作，不用回头，溶溶就知道是他。
他一向是很喜欢从后面过来抱她的。通常情况下，当他温热的气息吹到她耳边的时候，整个人便会像抽干了力气一般，软软地往后跌去，正好跌进他怀里。
然而她并不是景溶。
溶溶本能地想去掰开的手，可即便他只剩下一只左手可以动，也不是溶溶的力气可以对抗的。
看到溶溶的反抗，太子低低哼笑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不屑。
下一瞬，原本还放在溶溶腰间的手开始往上挪动，从方才已经松动的衣裳缝里溜了进去，迅速抓到了他要寻找的东西。
溶溶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元宝还在旁边，她不想让元宝听到这该死的动静！
若只是一般的碰触，她或许还能忍得住，偏偏太子的手掌被刺客用剑划伤，粗粝的伤疤带来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难以名状，令溶溶根本抑制不住，闷哼出声。
“放开我！”溶溶气急，低喝道。
太子没有回答，回以溶溶的是更加的肆无忌惮。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莽撞少年，当初景溶教导了他那么久，早把他的一身青涩退去，变成了个中高手。
若是景溶……她是在敬事房受过训练的，自然可以抵挡。偏生如今这副身子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他只不过略施小计就让她溃不成军。
溶溶想狠狠骂他，可又不愿吵醒元宝，让他瞧见自己如此羞耻的模样。
情急之下，溶溶用尽全身的力气在他的右手胳膊上狠狠一拧！太子果然吃疼，轻轻地“嘶”了一声，搂住溶溶的手稍稍松开了一些。
溶溶察觉到有用索性两只手在他右边胳膊上使劲掐，虽然掐不太动，但溶溶知道他伤口在哪里，她就不信他真的一点都不疼！
“力气不小。”
溶溶这般使劲，他的声音居然还是十分平静。仿佛溶溶的反抗，只能换来他的嘲笑。
“放开我！”溶溶再次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狠一点，可她的狠落在他眼里，宛若一只肥美的小白兔朝着大灰狼张牙舞爪。
他果然没有什么反应，伸手拉住溶溶的肩膀，略一使劲儿就把溶溶推倒在榻上。
溶溶被他制得不能动弹，眼看着腰带离身，整个人像剥了壳的熟鸡蛋一般躺在他跟前。
“刘祯，你这个疯子！”溶溶想咆哮，却又为着元宝刻意压低了声音，骂得又快又轻，“有你这样做父亲的人么？为什么要在元宝跟前做这种事！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提到了元宝，太子拈着她衣裳的手果然停下来了，然而下一刻，他说出的话却令溶溶更加崩溃。
“那你想在哪里做？”
这个人到底饥渴成什么样了？竟然这样疯？
溶溶再也忍不住了，抬起手照着他清隽的脸，狠狠打了一巴掌。
这巴掌声在深夜里听着实在太过刺耳，睡在墙角那边的元宝“哼”了几声，往这边滚过来了一点。
太子侧头往元宝那边看去，见元宝身上的被子滑到了榻上，稍稍起身替他盖好被子。
趁着这一点点的空档，溶溶翻身而起，拢着衣裳朝冲出了这间屋子。
她很想离开玉华宫，跑得越远越好，可她这副模样怎么能让人瞧见，只能一路跑回寝殿。
进了寝殿，溶溶将门紧紧关上，弓着身子缩进锦被里，直到此时才发现肚兜都落在了那边小书房，身上空落落的，只好爬起来重新去找了衣裳穿好。
她不敢再换寝衣，就这么和衣而睡。
方才闹那么一场，睡意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她躺在榻上，久久无法合眼。
……
今夜同样无法合眼的，还有太子。
右手手臂钻心一样的疼，方才那女人真是挺狠心的，尽朝着他手上没长好的地方掐，恨不得能把他当场掐死。
太子轻轻一笑。
一直以来是他大意了。
其实，早在谢家的温泉庄子上，她替自己解腰带的时候就应该有所察觉。再不济那回她吃了媚药，那时候她失了神志，说的话做的事自然都是最真实的。何况刚才，他动手的每一个动作，这女人都仿佛预知一般，提前开始抵抗，尽管她的抵抗太过无力。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太子伸手扶额，狠狠揉了揉太阳穴。
疑团很多，不过他是个有耐心的人，早晚能查个明明白白，把她的画皮扒下来。
身上燥热得厉害，太子咬牙切齿站起身，朝外头喊道。
“福全，打水，要凉水。”
……
谢元初用过早膳，便往东宫来了。
这些日子朝野内外发生了不少事情，太子在东宫养伤，许多事都顾不上，谢元初只有跑过来找太子商议。当然今天他来，并非为着什么正事，而是奉了宫中的旨意，前来劝说太子的。
不过，他一进玉华宫，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世子，这边请。”
谢元初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往寝殿那边一望，福全便道：“世子别瞧那边，溶溶姑娘还没起呢！”
“如今是主子了？”谢元初状若不经意道。
“可不是么！”
对上福全意味深长的眼神，谢元初心下了然。早就耳闻溶溶陪着太子住在玉华宫，如今看来，两人早已过上了鸳鸯戏水的神仙日子。
谢元初随着福全进了寝殿旁边的小书房，一进去就愣了。
这间小书房用作书房时原本还算宽敞，如今却硬生生地在屋子里摆了一方睡榻，整间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此刻，太子正坐在榻边，由着太医为他上药包扎。
见谢元初进来了，示意他坐下。
谢元初坐在一旁，等着太医提着箱子离开，方才道：“算起来你受伤也有二十几日了，怎么伤口还在流血？”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正常来说，伤口本身该早就长好了。
太子不语。
十日前溶溶使了死劲儿把他刚刚合拢的伤口全撕开了，等于又受了一遍伤，因着伤上加伤，因此恢复得比通常情况还慢。
就这两天，才没渗血了。
这些话太子自是不会同谢元初多讲，一心想把此事含糊过去。
“今儿来这么早，谁让你来的？”
“能催着我来找你的，还能是谁？”谢元初见太子问起正事，顿时笑了起来。
“母后？”
谢元初摇头，“你上了那样的折子上去，该想到皇上要找你吧？”说罢，谢元初取出一张奏折，放到桌上。
这奏折是太子昨日送到礼部的，奏请追封傅氏景溶为太子妃。
皇帝之前跟礼部打过招呼，不管太子给元宝生母定多高的位分都照单全收，依礼追封便是。然而礼部尚书一见这折子，思忖过后，仍然不敢擅专，问到了皇帝那里。
果不其然，皇帝一听就勃然大怒。
他心里想的位分，大约良娣、良媛比较合适，若是太子执意要追封侧妃，只是追封那也就不计较了。
偏偏太子请的是太子妃之位。
他之前从未婚配过，追封太子妃，那可不只是一个名头，而是追封为元配正妃。
一旦傅氏被追封为了元妃，之后迎娶的太子妃便会被压一头。
太子轻笑：“父皇定然龙颜大怒，又怎么会让你来做说客？”
“自然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你知道的，元宝在皇后娘娘心里，那可是独一份的宠爱，连你都比不了。”
太子微微颔首。
元宝从小就没了母亲，万幸他福泽深厚，跟皇后结了独一无二的缘分。
太子有些欣慰，至少自己并不是孤军奋战，母后也想给元宝最好的出身。
“母后怎么同你说的？”
“皇后娘娘说，皇上看中了威远侯府，想给他们一个体面，殿下若不顺着皇上的意，恐怕元宝进玉牒的事又要拖延。”谢元初说着，压低了声音，“娘娘的意思，定位分不必急于一时，将来还有机会。”
依照惯例，将来太子荣登大宝，还会大封后宫，到时候再行追封之礼也无不可。
元宝已经是太子的长子，未必非要去争元配嫡子的名头，将来只要沾上了嫡，嫡长二字一合，谁也越不过元宝去。
太子眉峰一动：“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母后是同跟你说的？”
“娘娘并非这般说道，是我妄自揣测，殿下以为如何？”
“不如何。”太子顿了顿，“不过到底是母后一番苦心，便如母后所愿，暂追封为侧妃。”其实，他从来没想过皇帝会答应此事，这么做至少为了试探一下母后的心意罢了。
见太子松了口，谢元初大喜过望：“正是如此，先追封侧妃，往后……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我离宫的时候，娘娘还说，下月初九是个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就在那一日在东宫为元宝办个宴会，好生庆贺一番。”
“辛苦你了，元初。”
“臣子为殿下分忧那是应该的。”正在这时候，外间传来了溶溶同元宝说笑的声音，两人像是从小书房的门口径直走过，往寝殿那边去了。
谢元初觑了太子一眼，忍住笑：“殿下堂堂东宫之主，怎地被赶出了自己的寝宫？”
“滚。”太子冷冷道，说着便将手边的一本厚厚的书砸向了谢元初。
谢元初可不是福全，见状侧身一闪，便避了过去，不过他知道惹了太子，飞快地笑着离开了书房。
走出玉华宫，正好见到溶溶和元宝一人拿着一个风筝在玩。
“元宝，放风筝呢？”谢元初走上前，一把将元宝抱了起来，“你会放风筝么？”
“我当然会，去年父皇教过我。”元宝自信满满的说。
“咦，”谢元初伸手挠了挠脸颊，疑惑道：“是么？我怎么记得有人把风筝挂在树上，哭着喊谢叔叔帮我拿下来。”
元宝最不喜欢在溶溶跟前丢脸，听到谢元初说他的糗事，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拿起风筝就开始绕线。
“你胡说，姑姑你别听元初叔叔的话，我这就把风筝放起来，我放得可高了！”
“好，我帮你拿着风筝，等下我说可以跑了，你就往前跑，不过别光顾着看风筝，也要看路，摔倒了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
元宝拿着他的燕子风筝，眼巴巴地回头看着溶溶。
溶溶握着风筝，等到手中的风筝借着风力有跃跃欲试之感时，大喊了一声“跑”，松掉了手中的风筝线。
元宝一得令，立即向前跑去，这股风来得正好，“嗖”地一声便将风筝送上了半空。
“太好了，我的风筝飞起来了。”
玉华宫外，笑声一片。
太子负手站在窗口，看着外头言笑晏晏的三人，“砰”地一声将窗户关上。
福全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想出去玩就自己去呗！
溶溶丝毫没感受到玉华宫里的暗流涌动，如今天儿正好，乍暖还寒，即使站在日头底下也不觉得热，正是最适合在外面玩的时节。元宝的燕子风筝是她亲手扎的，手还被竹条划破了两个口子，可是能给元宝亲手做风筝，她高兴！
“溶溶，瞧你如今的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上许多了。”
“多谢世子关心。”
“客气什么，你在东宫都不必自称奴婢，往后该是我同你行礼的。”
溶溶脸一红，“世子太高看我了，东宫的人不过是瞧着元宝的面子给我一点体面罢了。”
谢元初静静打量着溶溶。
素雪绢的衣裳，妆花缎的裙子，都是天底下最顶级的料子，只不过用的都是素色布料，上头只有些暗纹绣花，看起来并不过分华丽，反倒显得素净。更加画龙点睛的是外头罩那一件纱衣。这纱衣想是用天蚕冰丝织的，如水、如烟、如雾，溶溶站在那里，便如笼在一团云雾之中，平添了几分仙气。
溶溶本来一直在看着元宝，忽然听见旁边没声了，转过头正好对上谢元初呆呆的目光。
两人目光一碰触，谢元初顿时清醒过来，迅速收回目光。
“溶溶，这阵子你是不是都没回梧桐巷了？”
“嗯，”确实，自从溶溶认定了元宝，就一步也不想离开东宫。十日前太子对她做了那些事后，她对他日防夜防的，压根也没空档想旁的事，“是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倒不是什么大事，蓁蓁前几日去你家里探望祖母，回来说你家里在巷子口租了个铺面，要开个包子铺。”
祖母要开包子铺？
听着谢元初这么说，溶溶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在她心里，始终只把自己的儿子当做亲人，薛家的人只不过是附带的。
可她占了原主的壳子，薛家的人待她却是真心实意的。
“多谢世子告知，说来惭愧，这阵子我都没来得及回去瞧瞧，倒是蓁蓁帮我探望了祖母。”溶溶说着，望向谢元初，“蓁蓁是个极好的姑娘，希望……希望她日后能有个好归宿。”
她不好同谢元初说什么抬姨娘的话，但跟谢元初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便好。
谢元初闻言，脸上的表情立即有些不自然。
蓁蓁他自然是喜爱的，也愿意给蓁蓁一个名分，只是如今家里因为谢元蕤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哪里能顾得上纳妾的事。
谢元初干咳一声：“怕是你一时半会儿都回不去梧桐巷。”
“世子何出此言？”
“元宝的大名定下来了，皇后娘娘想着当初百日宴没有大办，这回说什么都要在东宫好好热闹一次，你可不就要忙起来了。”
“定下来了？皇上给元宝定的什么名？”溶溶好奇问道。
之前一直听元宝说是要等着皇上赐名，溶溶私底下在心里给元宝取了不下十个名字，时常都在想元宝到底会叫什么。以为要等到正式进玉牒的时候才知道，没想到谢元初居然知道。
“你不知道？”谢元初疑惑。
溶溶摇头，她怎么会知道，又没人告诉她。
只听得谢元初道：“刘璟，皇上赐了元宝一个‘璟’。”

第56章
谢元初的话，仿佛惊雷一般在溶溶的脑子里轰然炸开，猛地将她的魂打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恢复了几分神志。
“景？哪个景？”
谢元初见溶溶如此着急，微微赶到意外，沉声道：“王景璟，元宝这一辈从玉。”
是按辈分取的么？
溶溶在手心里把“刘璟”两个字划拉了一遍。
这个璟字写出来很好看，意义也很好，指的是玉的光辉，皇上应该的看中了字义才为元宝取了这个名字。
只不过……她跟元宝还真是有缘。
“就为了取这名字，元宝愣是四岁了还没取大名，皇上跟太子赌气，倒是我们元宝吃了亏。”
溶溶听着谢元初这没头没脑的话，心底一直有的疑问又冒了出来。皇帝和皇后明明看起来都很疼爱元宝，为什么元宝都这么大了才给他取大名？
这些话她不敢问元宝，生怕惹他想起早逝的亲娘伤心，但这些话她也不好去问王安、福全等人，一则他们对这件事一直讳莫如深，二则他们都是太子的人，若是传到太子的耳朵里让他以为自己有什么图谋。
但谢元初或许可以问问。
溶溶往谢元初身边挪动一些，“世子，皇上是对元宝的身世不喜，所以才一直没让元宝进玉牒么？”
“当然不是。”谢元初道，“元宝的身世是离奇了些，但他毕竟是殿下的孩子，皇后娘娘自不必说，皇上也不会苛待他。”
“那是为何……”溶溶没想到，这里头居然另有隐情。
“还不是因为这个璟字闹的，元宝一出生殿下就给他取了……”
溶溶正听得入神，身边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谢元初和溶溶回过头，这才看见太子冷着脸站在后面，旁边的福全正在干咳，使劲儿给谢元初使眼色。
“殿下，兵部那边还有事，我先过去了。”谢元初立马会意，抬脚开溜。
溶溶正等着听谢元初跟她说元宝大名的事，见谢元初匆匆离开，想留他却不好开口，只能回过头恼怒地瞪了太子一眼，转身就往元宝身边跑去。
自从那一晚的事情后，溶溶没再跟他说过话，此刻当然也不想跟他单独呆着。
她走得这样快，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福全心里咯噔一下，惹事的全跑了，这不是剩下自己一个老帮菜挨切么？
忙赔着笑道：“爷，你瞧瞧元宝殿下的风筝放得多好，飞得又高又稳。要不咱过去瞧瞧？”
“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想搭理你呗，福全又是一声干咳。
那天晚上的事，福全知道个大概，他一直守在廊下，里头的动静虽然听不太清，但那个耳光他听见了，当时他就在想，千岁爷打了溶溶？不至于。溶溶打了千岁爷？不应该。他竖着耳朵听，听到有人开了门，咚咚咚地跑，脚步又轻又快，随后是重重地关门。
再后来，千岁爷让他打凉水，进屋一瞧，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霸王硬上弓，弓不让上呀。
这些话在福全的肚子里转悠了一圈，说出口却是：“溶溶姑娘这是紧张元宝殿下，着急过去瞧呢！爷要不去瞧瞧？去年元宝殿下还不会放风筝，今年就放得这样好了。”
过去瞧瞧？
他刚出来，这女人就给她甩脸子，现在又巴巴地过去。
太子真的很想问问福全，到底谁才是他的主子，居然能想出这种馊主意。
“父王，父王！”元宝却在那边瞥见了太子，大声地喊了起来。
这是元宝喊他，他当然要过去。
元宝的风筝已经稳稳地上了天，不需要再扯着风筝跑了，只需要把风筝的线稍微控制一下就可以了。
“父王，你帮我拿一下这个燕子风筝。”元宝把手头的风筝递给太子，转头对溶溶道，“姑姑，我们把蝴蝶也放上去吧。”
“好。”溶溶仍向先前那般，托着风筝站着，元宝放了一截线出来，朝前跑去。溶溶瞅着线快拉直了，松开手将风筝往上一抛，风筝便借着风力飞了起来。
“姑姑，父王，你们快看，蝴蝶风筝也飞起来了。”元宝高兴极了。
去年春天，太子和谢元初带着他在这里放风筝，那时候他跑得慢，风筝根本飞不起，后来太子把放上天的风筝交给他拿着，结果风筝很快就掉了下来，最后挂在树上，还是谢元初跳上去给他取下来的。
溶溶见元宝拉着飞上天的风筝又跑了回来，夸了元宝几句，便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他的后背。
果然，这么跑来跑去的，元宝的背心里已经出了细细的汗。
先前元宝闹着要出来放风筝，从寝殿出来走得急，溶溶还没来得及把汗巾给他隔上。
“元宝，你里衣都湿了，咱们回屋换了衣服再出来。”
“不要，等放完了再回屋。”
“衣裳湿着，你会得风寒，到时候就要喝很苦的药了。”溶溶柔声解释道。
元宝不想喝很苦的药，仰头看了看风筝，“进屋了，那我的风筝怎么办？”这可是跑得好累才放上天的。
“把线给王公公，让他帮你瞧一会儿，咱们换了衣裳就出来。”
“王安不会放风筝。”元宝刚才跑来跑去的，其实也有点累了，他可不想王安把风筝弄下来了又跑一趟。
元宝灵机一动，忽然有了主意，“姑姑，王安陪我进去换衣服，你在这里帮我看着风筝，千万别让它掉下来。”
说完，元宝就把风筝线交到溶溶手里。
王安确实不会放风筝，溶溶略一迟疑，元宝已经带着王安跑远了。
元宝一撤，福全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刚才这外头看风筝的人还很多，一时之间竟退了个精光，只剩下太子和溶溶一人一个风筝站在那里。
气氛有点难受。
溶溶实不想离太子太近，扯了扯风筝线，一边走一边挪。
挪得离他十几步远了，方才站定，余光一扫，见他没有跟过来，方才放了心。
那天晚上的事情过后，太子每天都要召两次太医，溶溶就知道他还是被自己抓伤了。
她心里可没有什么愧疚，是他欺人太甚，她也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
若是他当时手臂没受伤，溶溶就直接踹他下三路了，这么一比较，抓他的手已经是对他很仁慈了。
溶溶仰起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天上的风筝。
这两只风筝都是她扎的，燕子风筝是她画的，这只蝴蝶风筝是元宝上的色，虽然元宝还没有学过画画，但溶溶觉得这只蝴蝶风筝颜色涂得特别好看。
她的儿子就是厉害。
刘璟……听着真是个不错的名字……
溶溶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只燕子风筝离自己的蝴蝶越来越近了。
她警觉地朝太子那边一望，但他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应当是有风把那风筝吹过来了。
溶溶扯了扯风筝线，不想让两只风筝离得太近。
然而奇怪的是，不管溶溶的蝴蝶风筝往那边动，那只燕子风筝会立即跟着追过去。两只风筝并排着飞，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在空中打着圈，看着妇唱夫随、缠缠绵绵。
肯定不是巧合。
溶溶恼怒地朝他望过去，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他并非用滚轴在放线，而是将线缠在了三根手指上，手指轻轻一动，燕子风筝就会精准地随着他的控制移动。
他果然是故意的。
溶溶自是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同他说话。惹不起躲得起，她扯着风筝线，又继续往边上走，她就不信那风筝能一直跟着。
然而她低估了太子的能力，燕子风筝在空中打了个圈，猛地一下冲向蝴蝶，差点没把蝴蝶风筝撞下来。
溶溶急忙收线，还好她反应迅速，蝴蝶颤巍巍的空中坠了几下，又借着风力稳住了。
早就听说真正放风筝的高手，并不只是能把风筝放得高放得远，还可以在空中斗风筝，不止可以撞开别人的风筝，甚至能割断别人的风筝线。
溶溶才刚松了口气，那只燕子风筝又从空中降了下来，又狠又稳地撞向了蝴蝶。
这回想收线却来不及了，蝴蝶被这么狠狠一撞，从半空中直接掉了下来，倒是那肇事的燕子风筝，嗖地一声又窜了上去，飞得逍遥自在。
“你到底想干嘛？这两个都是元宝的风筝。”
这人有意思吗？把亲儿子的风筝撞下来！
太子一脸的风轻云淡，见溶溶气呼呼地看向自己，伸手指了指空中那只燕子，“元宝只让我看这只。”
所以呢？他就故意把溶溶看的这只撞下来？
溶溶知道他无耻，便是说他也没用，只好一边收线一边往蝴蝶风筝掉的地方走去。
这可是元宝和她一起做的风筝，将来有一天她不得不离开东宫的时候，她要带走留作纪念的。
太子看着她弯腰收线的背影，忍不住扬起唇角。
“父王，你太坏了。”正在这时候，元宝稚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太子清嗽了一声，故作不知：“什么坏？”
元宝不喜欢溶溶被欺负，“我都看见了，你的风筝去撞姑姑的风筝，还把它撞下来了。”
太子蹲下身，伸手刮了刮元宝的鼻子：“那你想不想学怎么把别人的风筝撞下来？”
元宝眼睛一亮，顿时被他岔开了，“父王，我想学。”
“你先拿着线轴。”太子蹲下身，让元宝一手拿着线轴，另一只手摊开手掌，将线依照一定的方法缠到元宝的手指上，“如果你想风筝往左动，这两根手指一起动，如果你想风筝往右动，还是这两根手指，但是动的方向换一下，换成……”
溶溶捡了风筝回来，便看见父子俩凑在一块儿折腾风筝线的模样。
这人每回陪着元宝玩的时候，元宝都开心得很。
将来太子妃进门，料想元宝过得不会太差，她也可以安然离开东宫了。

第57章
“姑姑，快看，我学会控制风筝了。”说完，元宝特意为溶溶表演了起来。
他先将风筝往左边扯一下，又朝右边扯一下。
斗风筝其实是很难的，但元宝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学会让风筝左右移动，已经很厉害了，让溶溶情不自禁的为他叫好。
日头渐渐升高，元宝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王安本想上前打伞，可伞顶挡住元宝的视线，顿时惹他不快，无奈之下，王安只好使眼色朝溶溶求救。
溶溶了然。
太子从小在寺里习武，从来不会觉得晒晒太阳出些汗是什么大事，自然不会招呼元宝进屋去。溶溶一则怕元宝汗湿了衣裳得风寒，二则不想跟太子一块儿放风筝，便凑到元宝身旁说：“元宝，这会儿太阳有些大，要不咱们回去休息休息，傍晚时候再出来放。”
元宝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根本不想回屋。只是他一回头，见到溶溶额头上冒着一点细汗，关切道：“姑姑你热么？那……”元宝迟疑起来。
太子的声音轻飘飘的飘过来：“过来，父王再教你如何让风筝往前冲。”
先前元宝远远就看见父王的风筝又狠又准地把蝴蝶风筝撞掉了，虽然觉得父王很坏，但是又觉得父王很厉害，听太子这么一说，顿时心动了。
“姑姑，你热的话就先回屋吧，我跟父王不怕热，我们再玩一会儿。”
溶溶知道太子是铁了心要跟自己过不去，不好当面发作，索性不管了自己回屋去了。
元宝看着溶溶走得那么快，又担心起来。
“父王，姑姑是不是生气了？要不你傍晚再教我吧。”
“不会的，她生谁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听着父王这么说，元宝立即自豪起来，“是的，姑姑最疼我，不会生我的气。可是，父王你不怕姑姑生你的气吗？最近姑姑都不理你。”
太子微笑不语。
与其让她这么无视自己，还不如气着呢！倒要看看她还能气出什么花样。
溶溶的确很生气，心里又隐隐有些害怕。太子分明是故意来惹她的，可见那一晚没有吃成，他是不会罢休的。之前那几日，她无视他，他无动于衷，大家相安无事。
今日他故意放风筝捣乱，显然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眼看着他手上的伤快好了，若是他还想做什么，自己哪有招架之力？
想起那一晚那些面红耳赤的情景，她真的想立刻离开东宫。
可是……元宝又怎么办？溶溶心里愁肠百结，乱得不成样子。
离开东宫应该是早晚的事吧，哪怕她自己清清白白，太子妃一旦进门，是绝对容忍不了她这样的存在。
更何况，她与太子之间，算不得多清白。
且不说那些缠缠绵绵的前尘旧事，只拿如今来说，不该看的他都看了，不该摸的他也都摸了，硬要说清白，似乎太过装相。若说不清白，溶溶又不甘心，她对太子，确实没什么奢望了。
遇到了他，爱过了他，这辈子想来是不会再爱别人的，可从前过得太辛苦，她也不想再继续了。
唯一舍不得的就是元宝。
溶溶莫名怅然，说元宝的魂儿是她的儿子，到底也是自己的推测。孩子没的那样早，就算跟自己一样重生转世了，哪里就能真的把自己认出来？
说不定，元宝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溶溶心里就更乱了。
她真的只是太想念儿子，才会把元宝当做自己的儿子来疼吧！溶溶在寝殿中坐立难安，生怕下一刻，太子就推门进来。先前谢元初说起家中的事，决定回家去瞧瞧。她说走就走，东宫的人如今不敢拦她，等到消息递到太子和元宝跟前的时候，人已经出了东宫。
“父王，我们要不要去把姑姑追回来啊？”元宝又发起愁来。
太子没有说话，不是风轻云淡，而是如鲠在喉。
元宝听到溶溶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急忙道：“父王，我们现在出去追姑姑吧。你骑马，肯定马上就把她追回来了。”
太子的眉梢狠狠抽了一下。
不过是撞掉了她的风筝，居然气性这么大。
追她回来？怎么可能！这女人那么宠元宝，肯定自己会回来的，然而……
福全见元宝几乎要急得哭出来了，忙劝慰道：“溶溶姑娘说是回去瞧瞧祖母，想是很快就要回来的。”
“姑姑说了几时回来么？”元宝追问。
“底下人没说这个，奴才想，姑娘既是没说，定然是一会儿就回来。”
元宝想让父王去把溶溶追回来，但他说了两遍父王都没有动，他知道父王是不会去追溶溶姑姑的，早就没有了放风筝的兴致，发脾气把手里的线轴往地上一扔就往殿里跑去了。
……
溶溶今儿没有坐东宫的马车回家。
出了东宫，便在大街上拦了轿子，坐轿回去。
到梧桐巷的时候，宅子里正在摆饭。
给她开门的是翡翠，一见到溶溶，顿时微微一愣，旋即对里头道：“姑娘回来了。”
春杏刚坐下呢，立即欢喜地跑到门口。
溶溶冲翡翠点了点头，与春杏一同挽着进了院子。
薛老太太正由薛小山扶着从屋里出来，一见到溶溶，顿时眼泪出来了，“我孙女回来了？”
“祖母。”溶溶见薛老太太头上的绷带已经全拆掉了，看着虽还有些虚弱，精神头却很好，忙上前一拜。
薛老太太赶紧抱着溶溶，动容道：“乖孩子，拜什么拜，快起来。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早就去见阎王了。”
“祖母说的什么话，您是要长命百岁的。”
薛小山见溶溶回来，也十分高兴，见祖孙都是要哭的模样，便道：“溶溶回来的正是时候，菜刚刚摆上，咱们边吃边说吧。”
所有的老太太都担心孩子吃不够，薛老太太闻言，忙忘了伤心，拉着溶溶坐下吃饭。
今日的菜都是春杏做的，菜色都很简单，一道炒肉丝，一道炒青菜，一道萝卜汤，此外还有每日都炖的鸡汤。
“春杏的手艺好，溶溶，你多吃一些。”
“嗯，祖母，你别管我，先把你的鸡汤喝了。”
溶溶每日在东宫都是山珍海味的，这会儿吃着这些菜，颇有些粗茶淡饭之感。但跟着薛家人吃饭，吃的就是个轻松愉快。她不用时刻操心元宝有没有挑食，不用时刻避开太子令人厌恶的目光，就算是粗茶淡饭，也吃得开心。
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地吃着饭，外头忽然有人砰砰砰敲门。
薛老太太道：“今儿是怎么了，家里真热闹。”
“许是杨佟吧。”薛小山说着，看了溶溶几眼，“你不在的时候，他来过好几次。”
薛小山这么说，溶溶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道：“我去开门瞧瞧。”或许她真的该给杨佟说清楚一下，家里人都误会了，万一杨佟自己也误会就麻烦了。
然而当她打好腹稿打开门，看到眼前气鼓鼓的一只团子时，顿时大吃一惊。
“元宝，你……你怎么来了？”
“姑姑不要我了。”元宝委屈极了。父王把姑姑气走了，又不来追姑姑，搞得姑姑连他都不要了。
溶溶瞧着元宝的模样，心里揪得生疼，急忙把元宝抱起来：“谁说不要了，要的，要的。”
她哪里舍得不要元宝，可她哪里又有身份去要元宝。
“溶溶，是谁啊？”院里头薛老太太在问。
元宝吸了吸鼻子，往她怀里蹭了蹭，可怜巴巴的说：“姑姑，你在吃饭吗？我饿。”
“你还没用膳？”
元宝委屈地摇头：“我生父王的气，不想跟他一起吃。”
溶溶朝外头看去，便见王安站在不远处的马车前。家里那么多人，自然不能让王安进去，溶溶远远地朝王安挥了挥手，抱着元宝把宅子的门带上了。
“唷，这……这是哪家的娃娃？怎么生得这么漂亮？”
元宝小脸又圆又白，一双大眼睛水灵极了，看着就跟年画里的娃娃一样。
“祖母，这是我主家的娃娃，我平时就是带他。”溶溶道。
薛小山向老太太解释过溶溶谋的差事，老太太心里是存疑的，如今瞧着溶溶怀里的元宝，半分疑惑都没有了。
“那他怎么……”
溶溶道：“他离不得我，就来找我了。”
“哦，”薛老太太看着元宝倚在溶溶怀里依恋的模样，点了点头。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对他好就跟谁亲，她以前就听人说，大户人家的小娃娃跟奶妈子最亲，溶溶虽然不是奶妈子，但肯定是带的好，所以孩子喜欢她。
薛小山好奇地打量着元宝，不过他想的与老太太想的完全不一样，“小少爷，你来这里，家里人知道吗？”元宝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孩子，突然跑到他们家来了，家里人该着急吧。
元宝一直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在溶溶怀里，听到薛小山这话，抬起头说：“父……我爹知道的。”
提到太子，溶溶也有点生气了。
元宝这么从东宫出来，这人居然不阻拦，还好元宝顺顺当当到梧桐巷了，若是元宝在路上出什么岔子，又像上回那样遇到刺客怎么办？
“先吃饭了，等吃完了饭姑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好，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你先跟姑姑一起睡午觉，然后再想回不回去。”
元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嗯。”
翡翠从里屋搬了个凳子出来，放到溶溶身边。
元宝回头一看，便道：“谢谢翡翠姑姑。”
春杏正扒拉着饭，见状奇道：“你怎么知道她叫翡翠？”
“她……”
元宝心道不妙，一双眼睛忙转向溶溶。
溶溶早就知道翡翠是太子的人，即便元宝说漏嘴也没什么意外，笑道：“是我同元宝说过家里的事，快吃饭吧，别忙着说话了。”
众人便继续吃起来。
元宝素日在东宫吃饭多多少少有些挑嘴，这会儿在溶溶家里，反倒吃得开心，菜吃得多，肉吃得多，吃了一碗饭，最后还喝了萝卜汤。
溶溶给元宝擦了嘴，便抱着他进屋去睡午觉。
今儿放风筝元宝早就累了，溶溶还没给他哼小曲儿就已经睡过去了。
正想着出去帮忙收拾东西，一回头就看见翡翠拿着个包袱站在门口。
“进来吧。”
翡翠将门关上，走过来把包袱放在桌上，“这是王公公给我的，里头装的都是小殿下的东西。”
“怎么着，他真不来接元宝了？”
“王公公没说别的。”翡翠说着，便跪了下来，“姑娘，我是奉主子之命，不得已才欺瞒姑娘，但主子的命令对姑娘绝无歹意，只是让我在身边从旁保护。”
绝无歹意？
别说歹意了，歹事他都做过了。
翡翠见溶溶不信，忙道：“奴婢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做过伤害过姑娘的事。主子安排我到姑娘身边，只是为了让我调查一桩要事，留在姑娘身边可做掩护。”
“不是让你来监视我的？”
翡翠摇头，“我来姑娘身边，跟姑娘最有关系的一件事，就是这宅子。”
“这宅子？”溶溶听得惊讶。
“这宅子是千岁爷的宅子，那时候梅凝香要赶姑娘，主子担心姑娘带着一家老小没地方落脚，我便找杨老经纪做了一番安排。”
这宅子竟然是太子安排的？
难怪，那一次她找房子那么顺利，什么富商，什么照看花草，这些人倒真是会骗人。为了怕她起疑心，还特意把里面一进的院子锁起来。
翡翠拿出一个荷包放在桌子上：“这是姑娘给的押金和房租，一并还给姑娘。这钥匙是开里头那一进院子的门锁，如今家里人多，想是不够住了。”
溶溶的心情十分复杂。她早知道翡翠是东宫的人，今日揭出来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说起这些事，溶溶又纠结起了。
这宅子她一直住得舒心，没成想还是承了太子的恩。
“请姑娘恕罪。”
溶溶看着翡翠如今这模样，心里头一时感伤，“我也是做过下人的，你帮我照看家人这么久，原是我该谢你的。”
“多谢姑娘体谅。”
溶溶看着翡翠将要转身离开，心中忽然一动，“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心里一直有些疑问，是关于元宝的。可你知道，在东宫并不能随意议论这些事，旁人也不会同我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呢？”
翡翠的目光落在榻上熟睡的元宝身上，片刻后方收回。
“姑娘想听什么？”
“你能答应我，别把我打听的事告诉你主子么？”
翡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元宝……他的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翡翠的神色立时黯然了下来，溶溶瞧得分明，心中微微一叹，“不便说的话，就……”
“并无什么不便。元宝殿下的娘亲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她就知道，他最是好色。
“……不仅美，心地也很善良，连我们这些人，她也待我们极好。”
这个溶溶以前也猜到过，刘祯这个人心狠手辣，元宝那么善良，肯定是从娘亲那里遗传到的。
“其实姑娘，你跟元宝殿下的娘亲真的很像。”
“像？”溶溶有些迟疑，“你是说我们的相貌吗？”
翡翠摇头，“你们长得不像，她生得很妩媚，跟姑娘完全不同。我是说你们的性子的很像，都是那种很温柔很温柔的女人，呆在你们身边，总觉得很温暖很舒服。”
“我……我哪里温柔了？”溶溶苦笑。
“姑娘当然温柔了。我刚到槐花巷的时候来了月事，姑娘还给我熬汤。”翡翠说着，眼眶里泛起了淡淡的泪意，“小主在的时候，也会给我熬汤。”
小主？什么小主？
溶溶猛然抬起头，看向翡翠。
难道翡翠伺候过太子的两个女人？不对，元宝在四岁，元宝的亲娘怀孕应当是同她差不多的时候。翡翠那时候整日都在伺候自己，又怎么可能去伺候别人呢？
难道……难道……
溶溶的脑子越来越乱，越来越痛。

第58章
“你是说，你伺候过元宝的娘亲？”溶溶强抑着心里的情绪，追问道。事关重大，她必须问清楚，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疑点。
翡翠颔首。
“千岁爷……那会儿还有别的女人吗？”溶溶又问。
翡翠摇了摇头，“爷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女人，以后……”剩下的半截翡翠没有说，眼前这位，很显然以后会是爷的女人了。
“只有一个？你是说千岁爷只有一个女人？千岁爷，他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你说元宝的娘亲就是你伺候的那位小主？她……她是什么身份？”溶溶连连追问，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大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许多。
翡翠不知道溶溶为何情绪激动，原本不愿意再多说，但对上溶溶似乎闪着泪光的眼睛，多少有些不忍，只继续道：“爷并不喜声色，身边的确只有一个女人，就是元宝殿下的娘亲。她出身不高，是敬事房指派到爷身边的司寝女官，但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她去了之后，爷消沉了许久。”
……
元宝是被一声刺耳的尖叫吵醒的。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爬起身，想看出什么事，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倒是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谁在哭啊，元宝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糊在一起，仍然睁不开。是父王在哭吗？不对，他不在东宫，而是在溶溶姑姑的家里午睡。
溶溶姑姑在哭？
元宝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这才看见溶溶背对着自己坐在榻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姑姑，你怎么了？”元宝急忙往榻边爬过去，状若小狗一般。
溶溶听到元宝的声音，急忙把脸捂住：“没事，我没事。”
元宝想去帮溶溶抹眼泪，却够不着溶溶的脸，听着溶溶吸鼻子的声音，元宝心疼极了。
“姑姑，你别哭了。”
“嗯，嗯，我不哭了。”溶溶拼命抑制自己的眼泪，拿袖子把眼泪全擦了。看着眼前肉嘟嘟的元宝，完全不敢相信方才翡翠的话。
元宝是她的孩子么？
可是元宝的鼻子既不像太子，也不像自己，而是像胡人啊。
但翡翠都说得那么明白了，那必定不会有错。况且皇上给元宝取名“刘璟”，不是巧合，一定不是巧合。
“元宝，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唔。”元宝用力地摇了摇头，见溶溶回过神开始关心自己了，稍微放心了一点。
“姑姑，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元宝问道，“你做的什么噩梦，你告诉我。父王说，如果做噩梦，一定要把噩梦讲出来，这样下次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溶溶回过头，看见元宝一本正经地劝慰自己，心里柔软成一片，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下来。
这是她的孩子啊！
不是什么穿来的魂儿，这是她怀胎七月生下来的孩子，是从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
她怎么那么笨，见到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出来，要不是孩子先认出了她，要她自己找，恐怕找一辈子都找不出来。
溶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紧紧地抱着元宝，“呜”地一声大哭出来。
元宝被溶溶紧紧地箍在怀里，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他喜欢被溶溶这么紧紧地抱着，很温暖，很踏实。
他想起以前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他睁开眼睛，想寻找的就是这么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他哭，他闹，所有人都在哄他，可是没有人可以给他这样的怀抱。
就算是父王也不能。
元宝鼻子一酸，忽然也有点想哭。
“溶溶，出什么事了吗？”屋子外面，薛小山听到哭声，着急地敲了敲门。
翡翠看了一眼抱在一起流泪的一大一小，走过去开了门，站在屋外将房门拉上。
“溶溶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就是我同姑娘聊天时，说到了一些伤心事，姑娘可怜我，所以流了眼泪。”翡翠解释道。
薛小山虽未完全相信，可溶溶躲在屋里哭，他也不好进去安慰，只能作罢。
元宝记得以前他哭的时候，父王会抱着他，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轻轻拍背。他学着父王的模样，伸出胖乎乎地小手拍拍溶溶的背。一边拍还一边说：“姑姑别哭了，谁欺负你，元宝去帮你出气。”
溶溶一直想控制自己不掉眼泪，可听着元宝的劝慰，哭得更厉害了。
这么好的孩子，居然是她生的！
其实重生以来，溶溶心里是有不甘的，她生平从未作恶，便是甚少行善，行事也多与人行方便。前世老天爷让她那般惨淡收场，实在有些不公。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元宝是她的孩子，这么漂亮这么聪明，品性还如此温柔善良。
溶溶忽然觉得，老天爷还是待她不薄的。
元宝一直静静依偎在溶溶怀里，等到感觉到溶溶的身体没那么抽抽了，才小心翼翼地问：“姑姑，你这么伤心，是因为父王欺负你吗？”
他？
溶溶方才满心满意都沉浸在得知元宝身世真相的惊喜中，此时听元宝提起太子，心情刹那间变得复杂起来。
众人口中那个太子一直心心念念……忘不了的女人……是自己？
溶溶觉得难以想象。
从前她跟太子，火热自然是火热的，但仅限于那事。
除此之外，太子对她一向都是爱答不理的。
有一次，她侍奉他沐浴，一时情动起了玩心，拿手指在他背上写他的名字。他转过身，深深地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从此再也不在他跟前耍什么小花样。
这样子冷冰冰的一个人，会一直记挂她？
溶溶不信。
难不成是因为元宝生得聪明可爱，所以念起了她的好？
哼，如今她有了懂事乖巧的元宝，他记不记挂也不重要了。
元宝见溶溶呆呆的，以为真的被自己说中了，抱着溶溶使劲儿撒娇，“姑姑，父王不是坏人，他就是……就是有时候脾气不好，你看在他受伤了份上，别生气了好吗？”
溶溶回过神，看着元宝的模样越看越喜爱，抱着元宝的脸亲了两口：“不生气，不生气了，我只要有元宝陪着，别人干什么我都不生气。”
“真的？”元宝眼睛一亮，旋即又嘟着嘴道，“可是姑姑，早上你生气的时候就不管元宝了。”
“以后不会了，以后就算他赶我，我也不走。”
元宝是她的儿子，以后她哪里都不去，要在元宝身边好好的守着，直到他长大。若是真的离开，那也得等到元宝娶妻的时候才行。
这是她的元宝，她的刘璟。
“姑姑，那你今天跟我一块儿回东宫吗？”元宝趁热打铁问。
今天……
她才跑出来就回去吗？
溶溶觉得有些没面子，只好道：“姑姑的祖母你瞧见了，她身子还不太好，姑姑要留在家里照顾她几天。”
“那好，我陪姑姑照顾太奶奶。”
“你不回东宫？”
“不回，”元宝骄傲地扬起下巴，“出来的时候我就跟父王说了，姑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溶溶揽着元宝，她自是想带着元宝在这边住，省得瞧见太子又害怕他要做什么。可上回谢元初说刺客是冲着元宝来的，不免叫溶溶有些担忧。
元宝一向敏锐，溶溶一不说话，他立马就察觉到她有心事。
“姑姑，你在想什么？”
溶溶看着元宝，怎么样脸上都是笑。她伸手点了一下元宝的鼻子，“姑姑在想，这里没有守卫，万一有坏人来，姑姑不会武功，保护不了元宝。”
“不用担心，翡翠姑姑会武功，她可以保护我们。而且，”元宝压低了声音，“琉璃姑姑也在，她会悄悄保护我们的。”
难怪太子让元宝一个人跑出来了，原来是让琉璃跟着的，溶溶稍稍安心，又道：“若是东宫来人接你了，你就乖乖跟着他们回去，你放心，姑姑答应你，你若回去了，过两日姑姑也回去。”溶溶吃不准太子对元宝跑出来是什么态度，若是元宝执意不归，惹怒了他，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动静。
眼下正是元宝要进玉牒的关键时机，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元宝懂事地点了点头，伸手把溶溶脸上的泪痕都抹掉，“姑姑，你哭了那么久，是不是累了，要不我们睡午觉吧？”
“好。”溶溶让元宝坐下，自己起身打了水擦脸，又给元宝擦了手，把翡翠送来的包袱打开，拿出里头的寝衣给元宝换上，两个人一起躺了下去。
元宝很快闭上的眼睛，溶溶看着他睡着了，这才自己睡去。
然而当溶溶睡过去没多久，身边的小团子就窸窸窣窣地爬起来，自己下床套上鞋子，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翡翠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元宝一看见她，立马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翡翠忙放下手里的花生，擦了擦手，走过去小声道：“姑娘呢？”
“睡着了，翡翠姑姑，你帮我开一下门。”
“殿下要出去？”
元宝点了点头，“我得去找王安，父王还等着回话呢！”
翡翠瞧他身上衣着单薄得很，忙道：“殿下要传什么话只管跟我说，可别着凉了。”
元宝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凑到翡翠耳朵前说：“让王安回禀父王，就说溶溶姑姑没生气了，我陪姑姑在这边住几天再回东宫。”
……
坤宁宫。
皇后午睡起来，安茹就呈上刚泡好的薄荷香茶。
这茶是白茶打底，加了一片薄荷叶，既提神又醒脑。饮过几口之后，午睡后的困乏便一扫而空了。
“娘娘，太子殿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叫他进来吧。”
皇后吩咐完，美滋滋地看着面前的七八碟糕点，这是她专门吩咐御膳房做的，有九层糕、马蹄糕、豌豆黄，还有蛋黄酥、水晶糕，全是元宝素日爱吃的。
如今她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着元宝吃东西。
“娘娘。”
安茹领着太子走进坤宁宫内殿，皇后抬头只看到太子一人，顿时蹙眉：“元宝呢？”
“去庄子上玩了。”
“庄子？哪儿的庄子。”
“儿臣的庄子。”
皇后一脸可惜地看了一下面前的糕点，“哼”了一声：“便宜你了。”
太子也不客气，伸手捡了一块儿水晶糕。
御膳房到底是御膳房，这水晶糕做得晶莹剔透，吃起来弹性可口。
“这糕点师傅不错，母后若心疼元宝，把这师傅赐给儿臣。”
皇后仰起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子：“是心疼元宝呢？还是心疼什么别的人。”
顿了顿，皇后道：“这阵子你从内务府拿了多少东西，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江宁织造统共送了五匹云锦进宫，本宫才留一匹，你也拿一匹。这衣裳你给元宝做了？”
“给元宝做了个背心。”太子淡然道。
皇后见他装傻，顿时冷笑，“罢了，说了不管你，我就真的不管你，反是你心里要有数。从前的事谁也怪不着谁，可如今你就要大婚了，可不要……再弄大一个肚子。”
弄大肚子……
倒是想，可惜没门儿。
“母后放心，儿子知道了。”
“今儿找你过来，是为了说说元宝进玉牒的事。我原想着在东宫热闹热闹，可一转念，如今东宫还没有能主事的人，要不还是在宫里办。”
“不必劳烦母后，就在东宫办。”
皇后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东宫太久没有热闹过了。我让安茹去东宫，帮着你打点一下。”
“多谢母后。”太子说完，见皇后眸光闪烁，便问，“母后有话不妨直说。”
皇后静默了片刻，方才道：“你外祖父听说元宝要进玉牒了，也想凑个热闹。”
“儿臣听说外祖父近来身子不大好，已经许久没出门了，怎么还会把话递到母后跟前来？到底是外祖父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他毕竟是你外祖父。”皇后听出太子语气不善，一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叹道，“他一把年纪了，就元宝这么一个外曾孙，总该让他瞧瞧。”
太子冷笑，“母后可还记得，当初他老人家是怎么指着我的鼻子骂的，难道母后不记得了么？儿臣把丑话说在前头，进玉牒是元宝的大事，若是外祖父故技重施，休怪儿臣不孝。”
“你放心，若是他当真如此待元宝，本宫第一个不依。”
“既然母后如此笃定，儿臣拭目以待。”说罢，太子站起身，拂袖而去。
走出坤宁宫，福全上前问道：“爷，咱摆驾回东宫？”
回东宫？
元宝不在，她也不在，回去做什么？

第59章
溶溶这一觉睡得久，起身时发觉外头的阳光斜着快照到床榻了。
她赶紧爬起身，揉了揉眼睛，想下地却发现胳膊上挂着一只小肉手，回过头正好看见元宝熟睡的小脸。
元宝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因为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在白皙的脸上，看着比睁开的时候更长了。
这么一个仙童一样的孩子，居然是她的儿子！
溶溶感怀起来，鼻子又酸了。
不过先前哭得太久，这会儿虽然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
“溶溶，溶溶，你起了么？”薛老太太在外头敲门。
“嗳，”溶溶低低应了一声，起身下地，把帐子给元宝拉上，方过去开门。
“先前我睡得迷糊听到有人在哭，还真是你在哭啊？”薛老太太一见溶溶双眼红肿，顿时心疼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别怕，跟祖母说说。大不了咱们不呆在这京城，回乡过日子。”
溶溶拉上房门，扶着祖母到院里坐下，正欲解释，翡翠上前道：“老太太别急，这事都怪我，先前我跟姑娘说起我的身世，姑娘见我哭了所以被我给惹哭了。”
听着翡翠这般解释，溶溶忙点头附和。
这会儿她脸上的笑容纯粹自然，薛老太太瞧着确实不像受委屈的模样，反而喜气洋洋，连着头发丝儿都是笑意，这才放了心。
“你呀，一向心软。小时候听到隔壁杀猪都要哭一阵。”
“祖母快别笑话我了，”溶溶把先前翡翠给她的钥匙拿出来摆在桌上，“如今家里人多了，我就把里头那一进院子一并租了下来，回头咱们理一理，祖母就搬进去住吧。”
“里头也租了，那租金是不是更贵了？”
“不打紧，我都给了。”
薛老太太本欲阻拦，听见溶溶说已经给了钱，只好作罢。
“今儿元宝要在家里用晚膳，我去瞧瞧还有什么菜。”家里倒是有肉也有菜，不过元宝素日吃得精致，光是一道汤要耗费五六种食材，中午他是图新鲜吃得多，顿顿这么吃他就不行了。
于是打算出去买菜。
薛小山见状，主动拿起背篓，跟着溶溶一块儿出门。
溶溶正想着要一次多买一些，见薛小山要一起出门，当然高兴了。方才在厨房捡看一番，发现家里虽然按她的嘱咐买了鸡肉、猪肉，可水果是没有的，蔬菜也是买的最便宜的大白菜、萝卜，早先她买的香料用完了，他们也没有添置，厨房里只有最简单的盐、酱油和糖。祖母和二哥节省惯了，舍不得银子，这趟去菜市，溶溶必得再给他们买些东西回来。
兄妹俩出了门，径直往菜市去了。
这个时辰京城里大部分菜市早都散了，只有城中心最大的那一个还有东西可买。
梧桐巷的位置好，往那边走不算远，溶溶便没喊轿子，跟着薛小山一路往前走着。
“溶溶，那个杨佟……”薛小山支吾了几声过后，终于开了口。
“怎么了？”溶溶问。
“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往家里来过好几次。”
溶溶知道薛小山误会了，便皆是道：“他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有一次我们聊话本子说到一处了，他就托我帮他修改被书局退回的稿子，我今日回来正好把改好的书稿都带回来了，若是他再来，二哥帮我书稿给他。”
薛小山听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我回头跟祖母说说，上回杨佟过来，祖母拦着人家说了许久的话，又是问家中高堂，又是问是否婚配。”
祖母竟然这样……
溶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难为情：“烦请二哥为我做一番解释，祖母若再这般，下回可不要再让杨佟登门了。”
薛小山也笑了：“说到这，那杨佟还托我给你带话呢！”
“何事？”溶溶问。
“那日他来家里，说书已经卖出去了，他是过来送银子的。当时我听得迷糊，不敢随便接他的银子，就打发他走了。”
“卖出去了？说的是《寒山记》吗？”溶溶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听杨佟说，《寒山记》被好几家书局退过稿，她不过就是帮着润色了一下，居然就卖出去了？自己真有这本事么？溶溶心中欢喜，没准儿，她真的可以写话本子挣钱。
薛小山皱眉想了想，“书名我记不清楚了，好像就是《寒山记》。”见溶溶那么开心，薛小山也笑了起来，“那下回他再送银子过来，我就收着？”
“嗯，收着。他可说是多少银子？”
“我没记，约莫十来两。”
溶溶颔首，顺口问道，“如今家里攒下多少钱了？”
见溶溶问起银钱的进出，薛小山忙给她算了一笔账：“上回你做的五条火腿，我和春杏拿去会宾酒楼，掌柜的给了五十两银子，这笔钱我当时就拿去兴隆钱庄换了银票。之前你还给了三十两银子做家用，只祖母日日要吃鸡花费不少，如今还剩下二十二两，加起来一共七十二两，我都收着，等你回家便可给你。”
七十二两……
若全都动了，家里的生计肯定会有问题，但若是加上杨佟送过来的书钱，那就没问题了。
主意一定，溶溶便道：“二哥，你可认得蓁蓁？”
蓁蓁？
想起那天敲门的那个美貌姑娘，薛小山顿时脸一红。
“那天蓁蓁姑娘上门见看过祖母，还买了不少补品。”
“蓁蓁是我在静宁侯府最要好的朋友，当初我赎身的时候，她拿了积攒的银子给我。”溶溶道，“蓁蓁从小没了家人，人牙子卖给侯府的时候，签了死契，所以她赎身需要一百两银子。”
薛小山从来没认为溶溶赚来的银子是给自己的，溶溶要拿去给好友赎身，他自然没什么意见。
“但剩下这二十多两要怎么凑呢？”薛小山之前在京城打过几日零工，工钱比起在乡下的时候多了很多倍，可要供养祖母每日吃鸡，还是不过的，若然所有的银钱都拿出去了，恐怕祖母又得回到从前顿顿吃菜馒头的时候了。
“不着急，我这里还有一颗珠子，是从前当差的时候主子赏给我的，等会儿回家我拿给二哥，二哥替我拿去典当便是，上回我当了一颗，足足当了三十两银子，这样加起来绰绰有余了。”
薛小山面有愧色，却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家能过上好日子，全靠溶溶一个人撑着。他便是道几句谢，也于事无补，几句道谢，又哪里能弥补溶溶的付出呢？
两人到了菜市，虽然还有人在摆摊，但大部分新鲜的菜蔬上午就已经全卖光了。
溶溶称了两斤柑橘，又拣选了茄子、南瓜、平菇这些能贮存的蔬菜，买了猪蹄和鲤鱼，买完了这些，两个人又去了香料铺子，买了一些诸如茴香、八角、花椒的香料才往回走。
这一来一回地，花费了不少时间，溶溶把晚上要用菜肉捡出来让春杏和翡翠拿去打理。
自己则把带回来的书稿交给薛小山。
“这些杨佟给我的《龙女传》，你就说我觉得挺好，并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溶溶说完，又取出一叠薄薄的书稿，“这是我给《龙女传》写的结局，你让杨佟看看，他是写话本子的高手，请他帮我也润色修改一下。”
杨佟原本的《龙女传》拿到书局去，定然能卖得出去，溶溶写的这个结局，只是她一时技痒，想小试牛刀罢了。她想听听杨佟的意见。
薛小山是识字的，认认真真地记下溶溶的嘱咐，将两叠书稿收好。
“二哥，今儿我听世子说，你和祖母打算租个铺面开一家包子铺？”溶溶问。
“嗯，”薛小山默认。他一个做哥哥的，有手有脚，整日吃妹妹的用妹妹的，哪里能行，总该谋个生计。
“我着急帮蓁蓁赎身，开铺子的事只有再缓几个月。”
薛小山笑道：“不妨事。”
他早出去问过了，京城里铺面租金极贵，尤其是梧桐巷的位置当道，若想寻个离家近的铺面，立马就会把溶溶攒的这点钱花光。因此他放弃了这个计划，打算先支个摊子，若包子能卖得出去，自己再攒攒钱，或者再找溶溶借钱开个铺面。这样也稳妥些，不至于让溶溶的私房钱打了水漂。
不过这些话他都闷在肚子里，若是摊子不成，这事他就不再提起，省得溶溶为自己担心。
兄妹俩正说着话，溶溶的目光又飘到了薛小山手上的印记上。
薛小山见溶溶愣愣望着自己的手腕，便抬起来手放到她跟前。
溶溶意识到自己失态，垂下头脸颊微红：“二哥。”
薛小山微笑，自己也伸手摸了摸那疤痕。
“无妨，其实我有时候也会盯着这个疤看，这么圆又在这个位置确实很奇怪。有时候还有点疼。”
“都这么久的伤疤了还很疼吗？”溶溶吃了一惊。
薛小山点了点头，“隔三差五的吧，不过并不是难忍，疼个片刻便好了。”
记忆中来薛家的时候，薛小山手上就有这疤了，算起来二十年了，居然还会疼！
“二哥，你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薛小山不以为然：“一点小伤，不必那么麻烦。我早就习惯了。”
翡翠搬了板凳坐在旁边撕平菇，出乎意外的多了一句嘴：“有些伤病发作得不快，等到发作的时候已经药石无灵了，公子还是想办法瞧瞧吧。”
往日在院里，翡翠从来不会主动说话，今日突然开口，不止薛小山，连溶溶也有些意外。
她见翡翠朝自己使了个眼色，知道翡翠意有所指，顿时有些疑惑，不知道薛小山跟东宫有什么牵扯。先前翡翠说来到她身边是为了帮太子办另一桩差事，难道她要办的是薛小山的事？
翡翠不是坏人，溶溶见她如此，便点了点头：“伤疤虽小，二哥不可掉以轻心。”
翡翠见溶溶接了茬，趁热打铁道：“姑娘，要不你请上回给老太太诊病的那位大夫给公子瞧瞧。我看那位大夫是有大本事的，能起死回生，必定能把公子这古怪的毛病瞧好。”
要请秦医正来给薛小山看？
溶溶虽然惊讶，但既已经出腔帮了翡翠，只能继续帮忙了。
正在这时候，薛老太太扶着门从里头出来，听到翡翠的后半句，便问：“公子什么古怪的毛病？”
“妹妹和翡翠在说我手上的这个疤，这么多年了时不时的都有点疼，他们说找大夫给我瞧瞧。”
薛老太太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一滞，忙道：“这么点小伤疤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大惊小怪，用不着请大夫的。”
“我也这么想，”薛小山转头对溶溶笑道，“那神医那般厉害，这等小伤就别耽搁神医救死扶伤的时间了。”
“溶溶，你别折腾了。”薛老太太嘱咐道，“千万别去请什么大夫。”
溶溶见薛老太太如临大敌一般，按下心底的疑惑，顺着老太太的意思点了点头，“既然二哥没有大碍，自是不去劳动神医的。”
薛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笑问：“今儿晚上咱们吃什么？”
“下午在菜式寻了上佳的走地鸡，打算做个宫保鸡丁，鸡骨头拿来炖汤，再做几道家常菜。”
“是呢，那小少爷瞧着金贵，你得好好给弄顿饭，可别在我们家吃坏了肚子。”
“祖母放心，我晓得的。”
这会儿春杏和翡翠已经将食材处理得七七八八了，溶溶便往厨房走去。
家常菜做起来很快，一个时辰的工夫，溶溶做好了一大桌子菜。鸡骨头炖汤打底，里头放了各种鲜菌子；宫保鸡丁把鸡丁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因此格外入味；还有鱼香茄饼，茄子厚切成块，中间划一刀，往里头塞马蹄肉馅，最好用面糊滚一圈扔油锅，每一块都炸得两面金黄，酥脆可口。这两道菜都是专门给元宝做的，他就喜欢吃酸甜口的菜肴。
家里人多，光这三道菜自是不够吃，溶溶又做了一道清蒸鲤鱼。
这道菜就简单多了，鲤鱼宰杀打理好，往鱼肚子里塞一根大葱，再塞一块从鸡身上片下来的油，淋上酱油装进笼屉往炖鸡的锅上一蒸就好。
就这四个菜，再凉拌了一道醋芹，五个大碗摆满了一桌子。
溶溶做饭的时候元宝就醒了，他也不闹，就坐在院子里跟薛老太太说话。原先溶溶还怕元宝无趣，谁知一老一小说得可投缘了，等到开饭的时候，薛老太太跟元宝已经俨然亲祖孙了。
“姑姑做的全是我喜欢吃的菜。”元宝一看到宫保鸡丁和鱼香茄饼就眼前一亮，拿着筷子就夹了一块茄饼。
溶溶姑姑的茄饼做的比御厨做的好吃，茄饼的肉馅里放了剁碎的马蹄，清脆可口，解了茄饼的油腻。
在元宝吃完了第二块之后，溶溶把茄饼端走，放在了离元宝最远的地方。
众人瞧着元宝撅了噘嘴，一副要发脾气的模样，然而元宝只别扭了这么一下，开开心心地端起饭碗，又去吃别的菜了。
薛老太太笑道：“你倒是管得住他，难怪他家里人非你不可。”
溶溶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这可是她的儿子，当然是非她不可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饭，溶溶正替元宝擦手呢，外头就有人叩门。
薛小山欲上前，溶溶估摸着是东宫来人接元宝了，便抢着去开了门，打开一看，果然是王安。
王安穿着常服做百姓打扮，看不出是位公公，而是一个清秀的小厮。
见溶溶出来，王安忙拱手：“姑娘，家主派我接小公子回府了。”
前儿才遇了刺，溶溶也不放心让元宝歇在这边，忙点头，“我这就抱元宝出来。”
元宝早听见王安的声音了，虽不乐意，到底自己跑了过来，却不看着王安，“姑姑，你真不要我晚上陪你吗？”
溶溶也不舍得同元宝分开，恨不能跟着元宝回东宫得了。可蓁蓁那里的事还需要办，明日必得去一下静宁侯府，若今儿回了东宫，明日又出来，恐怕不妥。
“元宝听话，今晚回东宫住，明日姑姑就回去了。”
“那你说话算话，不能骗我。”
“绝对不骗你，姑姑会一直陪着元宝长大的。”
“那如果下次父王又惹姑姑生气的话，姑姑会走吗？”
想到太子，溶溶的心情有些复杂。
元宝是她的儿子，是她生出来的宝贝疙瘩，就算天下下刀子她也要陪在元宝身边。太子算什么，他要撞什么风筝就随他去，她从小就是做宫女伺候人的，她能忍。只要可以陪着元宝，她什么都可以忍。
王安见溶溶和元宝难舍难分的模样，笑道：“要不，姑娘送殿下上马车吧，不然，殿下真是一步都舍不得走。”
“好。”溶溶抱元宝抱了起来，径直往巷子口去，她只顾着怀里的元宝，没留意到王安转身把宅子的房门带上了方才跟上来。
溶溶把元宝抱上马车，目送着马车转出巷子，驶向大街，才沉沉舒了口气。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溶溶伸手捂着脸揉了揉。
“很累？”是他一贯低沉平静的声音。
溶溶猛然放下手，惊慌地转过身，这才看见身后的梧桐树影中站着一个人。
他靠墙站着，就那么倚在那里。
素日他站得笔直，不怒自威。此刻懒懒地倚墙而立，树影和月光交叠，映着英俊的脸庞分外舒然，身上的袍子被夜风轻轻吹动，倒觉出几分不同的味道。
今日得知真相过后，溶溶满脑子想的都是元宝，此刻见到他，之前被她忽视的那些细节一点一点从她的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千岁爷身边只有那个女人……”
“千岁爷一直对她难以忘怀……”
“千岁爷在那之后身边无人……”
是真的吗？
他一直心心念念无法忘怀的女人是自己？
溶溶忽然有一种冲动开口问他，想问问那些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有些事，非得他亲口说出来，她才能信。

第60章
然而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话：“元宝已经走了。”
她自来是个怂包，哪里敢问他。
“我知道。”太子回得也很轻飘飘。
虽然他隐在树影之中，但溶溶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稳稳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空气中味道有一点奇怪。
倒是他，抢先一步开了口。
“元宝说，你在生气？”
原来他说的是早上放风筝的事。
溶溶哂笑。今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再一回想放风筝的事，感觉跟隔了一辈子似的。什么放风筝撞风筝，她哪里还会有气？
于是道：“并没有生气，只是记挂祖母的身子，所以想回来瞧瞧。”
太子没有说话，从树影中往前走了几步，与溶溶相隔一只手的距离站着。
溶溶不自觉地垂下头，不知怎么地，明明两人已经重逢了许久，此刻凭空生出了些故人相见的惆怅之感。
“我还没用膳。”太子道。
冷不丁听到他这么一说，溶溶心里的惆怅叫他冲散了许多。
他又不缺厨子，这么眼巴巴地跑到梧桐巷来说自己没用膳，是要自己给他做饭吗？
溶溶心里有些气。
上辈子在他眼里是用来暖床的，这辈子在他眼里又是拿来做饭的。
但想着翡翠说的那番话，心底又莫名涌出一些甜蜜。
她想要的并不多，他能记着自己的好，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做菜都是算好量的，只做一顿的量，再添一点点的富余。晚上五张嘴吃饭，她就只做了五道菜，茄饼是最先吃完的，之后是宫保鸡丁和清蒸鲤鱼和醋芹。倒是还剩了一碗鸡汤，预备着明天早上给薛老太太煨粥的。
“那你等等，我瞧瞧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嗯。”
太子应了一声，目送着溶溶婷婷袅袅地回了宅子。
这会儿院子里，春杏在洗碗，翡翠在收拾厨房，薛小山没在院里，他打了水去老太太屋里帮她洗脚。
溶溶走到翡翠身边，还没开口，翡翠便道：“姑娘有事？”
溶溶脸一红，道：“他来了，说没有用膳。”
翡翠如今亮了身份，倒方便行事了许多。溶溶没有说他是谁，翡翠一听立即明白了，她看了一眼薛老太太屋里，又扫了一眼春杏，抬高了声音道：“姑娘，晚上我没吃饱，你帮我再弄点吃的吧？”
春杏抬起头，“你平日不也吃一碗饭么？”
“可不知道今儿怎么地，就是觉得饿。”
溶溶接道：“那我给你煮点面。”
春杏听着溶溶这么惯翡翠，嘟囔了一句：“光吃饭不干活儿。”
翡翠走过去：“春杏姐姐，要不你把碗留着，我一会儿吃完了一起洗。”
“你洗？”春杏当然高兴了，又试探着看向溶溶，生怕溶溶以为她在偷懒。
“今儿你也累着了，下去歇着吧。翡翠既贪嘴，该她洗碗。”
春杏得了溶溶的准话，立马便把洗碗的位置让出来，欢欢喜喜地跑回屋拾掇自己去了。
溶溶松了口气，这才忙碌起来。
灶膛里的火没有熄，添些柴火就好。大火烧着，锅里的水片刻就煮滚了。溶溶把面条扔进去，这边开始打佐料。家里有现成的鸡汤，只消舀一碗鸡汤，再加一些盐。面煮好捞进鸡汤里，溶溶又将鸡架上片下来的肉和菌子一起切成小块盖在面条上做浇头，最后洒几颗葱花就成了。
溶溶拿了一双筷子，端着面悄悄出了门。
太子一直在巷子口那里等着，溶溶捧着面碗走过来。
“家里没什么可吃的，我煮了碗面。你……”溶溶想问他要不要吃，可这巷子里什么都没有，把面碗拿给他，他总不好站着吃。
溶溶话没有说完，太子伸手将面碗拿了过去，吃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站着吃东西本是极不文雅的一件事，可太子这么做，却丝毫不觉得的粗俗难堪。已经入夜了，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如此静谧的时刻，溶溶竟也没有听到他吸溜面条的声音。
在她的怔忪之间，太子已经飞快地将里头的面吃干净了。
“挺好，比那家阳春面好。”太子一手拿着面碗，一手拿帕子擦嘴。
溶溶心里有些发虚，“殿下若无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太子眸光幽深，往前走了半步，凑近了说：“有事。”
又是有事！
上一回他说有事的时候，溶溶差点没了清白。
他离得太近，温热的鼻息几乎钻进了溶溶的耳朵里。
溶溶的心瞬间漏了一拍，忙往后退了一步，“殿下既有事，请容我先把碗拿回去。”
“我来拿。”太子说着，端着面碗便朝宅子那边走去。
溶溶疾步上前阻拦：“可我家里有人。”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溶溶，淡淡道：“你家里并非没去过男客。”
男客？
溶溶愣了愣，努力回想登门的男客是谁，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杨佟。
太子是怎么知道杨佟的？定是翡翠事无巨细地把家里的事都报告给他。翡翠还说她不是来监视自己的，偏她也信了。
溶溶分神了这么片刻，太子已经推门进了宅院，她赶紧追上去。
万幸，此刻院子里没有人，薛小山似乎还在陪老太太说话，春杏想是去沐浴了，翡翠知道他在，肯定也是避开了。
太子端着碗，环视一圈，信步走到厨房，将面碗放下。
溶溶正想催促他赶紧走，薛老太太屋里有了响动，想是薛小山要出来了。溶溶真不想家里人碰到太子，心一急，拉着他就往里边那一进院子里去了。
下午她把钥匙拿给了薛老太太，说让他们预备着搬到里边这一进院子里来，下午春杏和翡翠就把门锁开了，将院子扫了一遍。
溶溶扯着太子进了里头，这才发现里面这一进院子比外面那一进大得多，正屋有三间，两边还各有两间厢房。
方才一时情急她拉了太子，进来之后想松手，却发现那人攥得极紧，根本睁不开。
溶溶脸上有些发烫。
“殿下，元宝已经回了东宫，若你不回去，恐怕他不能按时就寝。”
“嗯。”
嗯！嗯！嗯！这人真是讨厌，明明在跟他讲话，他光是嗯一声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溶溶很快明白了，他的这声“嗯”，就是不接茬的意思。
“上回我的话，你后来想过吗？”
他的什么话？溶溶不解。
想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面色不虞地提醒了一下：“那天在东宫，我从宫里回来，你替我换药时，我说的话。”他的剑眉轻轻一挑，似乎对溶溶的健忘不满。
那天……
溶溶记得那天他逞强把绷带缠得极紧，到皇帝和朝臣面前晃悠了大半日，拆绷带的时候伤口都被撕扯开了。
溶溶记得，他说：往后留在东宫，旁的事她不必管，他会护着她。
那日她以为，是因为自己费心费力在农庄照顾了他一天一夜，他一时感动才说的话，今日他怎么又起来了。
上辈子她盼到死都没盼来这几句话，这辈子听到了，说毫无触动是不可能的。
然则想到两人天差地别的身份，这点点触动顷刻间便化作了苦涩。
“多谢……多谢殿下肯让我留在东宫。”
太子见她说的不着边际，伸手轻轻一推将溶溶抵在后面的柱子上：“你到底是何意？”
他的双臂如牢笼一般，和身后的柱子一起合成了一座小小的监牢，将溶溶紧紧地箍在里面。
溶溶被他逼得无处可逃，强自解释道：“我答应了元宝，要一直留在他身边，等他长大了再离开。”
“就只为了元宝？”他问，素来幽深的目光在顷刻间变得更加薄凉。
溶溶深深吸了口气，笑道：“元宝待我有恩，几次三番救了我，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报答他，也只有陪在他身边，给他做饭给他讲讲故事。”
“你在装傻。”太子冷笑。
“我确实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溶溶别过脸，努力不去看他的目光。
然而下一刻，有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她往前一拉，送到了他的唇边。
太子仿佛失去了耐心的野兽，一心只想着侵略和霸占，攻城略地般的扫荡了她的唇齿过后，方才松开了手。
“我的意思，你懂了么？”
溶溶被他捏得喘不过气，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顺过气。
今日得知元宝的亲娘是自己的时候，溶溶在心里已经同他和解了。她不是记仇的性子，刘祯从前是辜负了景溶，没有保护好她，但她死了之后，他取消了大婚，身边没有留一个女人，还待元宝那么好。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他能这么待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无理霸道？
“懂，我懂。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是什么人，我在你眼里，从来都是你发泄的工具，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理。”溶溶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冲他吼起来，“刘祯，你什么时候能把我当一个人看？”
太子微微讶异，并未因溶溶的咆哮更加失态，相反，方才失了心志的眼神迅速镇定下来：“从来？”
溶溶一怔，被他问住了一下，好在她反应迅速，咬唇道：“你、你又不是第一次对我动手动脚。”
太子眯了眯眼睛，目光在溶溶身上略微一轮。
不，他觉得，溶溶刚才那句话并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是什么人……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却还没稳稳抓住。
溶溶心道不妙，差点自乱阵脚，更加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她想拍开他箍着自己的手，离他远一点，他却纹丝不动。正想再骂他几句，外头突然传来薛小山的声音。
“谁在里面？”
二哥要进来了么？
溶溶不愿意被家人看见自己跟太子这副模样，正惊慌着，太子揽着她飞快地钻进了最近的一间厢房。
薛小山推门进来，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小院。
“公子，你在瞧什么？家里闹贼了么？”是翡翠的声音。
“不知道，我听到里头有人在说话。好像是溶溶的声音。”
翡翠道：“姑娘早就进屋了，怎么会在这边说话，公子听错了吧？”
“许是我听错了。”薛小山看了看院子，没发现什么异状，“回屋，把门窗都关紧些。”
“好。”翡翠“砰”地一声将里院的门拉上。
溶溶听到这关门的声音，舒了口气，精神一松，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被太子结结实实地搂在怀里。
“放开我。”溶溶低喝道。
也不知怎么地，这一回太子顺从地放开了她。
“明日你是不是不回东宫了？”他问。
“我……我要回去。”
“就为了元宝？”
“就为了元宝。”她失去了一切，连命都没了，只剩下元宝了，她别无所求，只想留在元宝身边。
“那我呢？”黑暗之中，太子忽然低低地问了一句。

第61章
溶溶觉得好笑，难道他要自己说，是为了他回东宫吗？
她自是不能这般直言嘲讽，怕又把他惹急了，还是自己吃亏。也不能编瞎话，要是说瞎话，令他真以为自己心悦他，还是自己吃亏。
算来算去，好像不管自己怎么做，都是一笔亏本生意。
遇到他，她认栽。
不过，即便是必输的赌局，也有不输的法子。
她不赌便是。
“倘若……倘若殿下不再像那日那样，我回去会更安心些。”
太子的眼角狠狠地抽了一下，脸色越发阴沉：“薛溶溶！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讲话？”
“我……”溶溶在他跟前是怂惯了，到底为着元宝心软，“殿下，我心里乱的很，你别逼我。”
太子目光一动。
乱……
他又何尝不是。
看着她垂眸闪躲的模样，心里忽然就软下来了，眼前这女人，竟被自己逼得没法了么？
“你回屋吧。”太子道，声音中带着点点疲惫。
溶溶有些意外，没想到今晚他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大松了一口气，本想福一福再走，猛然觉得是他私闯民宅，不必向他行礼。
太子将她如释重负的表情收入眼底，蹙眉看着她干脆利落地转身，没来由地心里一凉。
“那天我说的话，一直作数。”
溶溶的心怦怦直跳，压根不敢回头，只道：“殿下早些回去吧，元宝一个人会害怕的。”说罢，便匆匆开了院门，钻进自己的屋子。
太子在她关门的一刹那，三魂六魄仿佛被她带走了一缕儿，整个人霎时颓了几分。
他看得出，她并不是在说谎。
她留在东宫，只是为了元宝，跟他毫无关系。
……
静宁侯府，荣康院。
婢女新芽上前：“夫人，侯夫人院里传话，世子今晚要来荣康院歇着，叫夫人准备一下。”
王宜兰神情漠然，听到新芽的传话，似笑非笑：“都已经亥时了，人还来得了么？”
新芽是从侯夫人翟氏身边调来荣康院伺候的人，见王宜兰如此说：“夫人放宽心，侯夫人既说世子要来，那必定是要来的。”
自从那一夜“抓奸”事情过后，谢元初已经几个月没来荣康院了。
王宜兰似乎已经麻木了。
来了又如何，谢元初一向应付了事，他不悦，其实她也很疼。
“夫人，世子来了。”廊下的丫鬟高兴地通传道。
他来了么？
无论如何，王宜兰还是欢喜的。
她对着妆镜理了理头发，又给自己加了一支蝴蝶金簪，这才起身往外。今日，她并未如从前一般到院门口迎，只是站在廊下。
片刻后就看到她的夫君谢元初从院外走来。
谢元初无疑是俊美的，无论是才学还是家世，在京城的贵裔子弟中皆是翘楚。
当初静宁侯带着谢元初上门提亲时，王宜兰做了这辈子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她换上了丫鬟的衣裳，偷偷跑到前堂去偷看，为此被父亲打了板子，还罚跪了祠堂，但她直到今日都从来没有后悔过。
谢元初今日穿了一袭宝蓝色杭绸直缀，比他素日打扮多了几分文气。
见他走进，王宜兰站在廊下朝他福了一福：“世子。”
谢元初已经好几个没有仔细看王宜兰了，此时见她比之前清减了许多，心中微微不忍，正欲开口，新竹从外头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谢元初略一蹙眉，只留一下一句：“家里来客了。”便匆匆离开。
王宜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回屋。
……
“这个时辰怎么来了？我可是被你从媳妇榻上拉扯下来的。”谢元初推开书房，便见太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副眉目凝重的样子。
谢元初神色一凛：“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她说，她留在东宫，只是为了元宝。”
谢元初听着这没头没脑地一句话，初时并未反应过来，挥手让新竹闭了门窗，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太子对面。
琢磨了一下跟他和元宝都有关的女人，立刻有了答案。
“你是说溶溶？”
太子不置可否，显然是默认。
谢元初看着他神色这般凝重，轻轻“呀”了一声，啧啧称奇：“刘祯，我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有话就说，别学福全的臭毛病。”
谢元初哈哈笑了起来，追问道：“溶溶真的这么说？她可真敢说呀！”
“嗯。”
“唉，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模样。”谢元初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可劲儿嘲笑了太子一番，“怎么着，别告诉我，你这么久还没碰过溶溶吧？”
今日怪得很，任他如何嘲笑，太子都未反驳一句。
末了，谢元初笑够了，这才叹口气：“没想到你竟对溶溶这么上心。”
没想到，太子自己也没想到。
第一次见到溶溶的时候，是在温泉庄子的门口。庄子的下人跪了一地，唯有她站在那里愣愣看着自己，当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吧，应当是的。后来在温泉池边，谢元初召她上前伺候，他见她拿着筷子布菜举手投足间的动作，见她小心翼翼窥视着主子的神态，不知为何，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
他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她长得很美，清丽病弱之姿，看着就让人产生保护欲，看着她低头闪躲的模样，太子忽然觉得，如果身边真的要留女人，或许那个女人是她。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元宝也喜欢她，他看着元宝与福全胡闹，看着他们安排人手去她身边，甚至当元宝央他去侯府接她时，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还记得她一瘸一拐地进来拜见自己的模样。
她太瘦了，身上披裹着的棉斗篷都显得臃肿沉重，他听到旁边人说她被罚跪雪地，甚至动了杀心。但他终究克制住了，冷着脸回了东宫。
或许是因为元宝的央求，或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动了心，他立刻让琉璃带着天罡断骨膏去给她上药。天罡断骨膏并不是世间唯一的好药，却是非他不可的伤药。那一晚，他去她那间促狭的耳房上药，看着她惊恐的神情，他有些得意，又有些不爽。
其实，若她只是个想爬床的小丫鬟，所有的事情也许会变得简单一些，偏偏她不想。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她回乡过年的那一晚。
福全把中了媚药的她扔给自己，在如意阁中，他突然发现了一个他一直刻意忽视的事实。
他中意她，并不是因为她美，而是因为她太像她了。
景溶。
“殿下？你……”谢元初看着太子的神色，似乎今夜之事并不简单。
太子闭了闭眼，“元初，你还记得景溶吗？”
谢元初一愣，神色旋即肃穆。
景溶这个名字，在他这里如雷贯耳。不过，景溶活着的时候，谢元初与景溶并无接触，只是在东宫里碰到过几次。她是太子的司寝女官，虽然与太子做着最亲密的事，却比普通宫人高不了多少。
“你知道吗？她很像景溶。”太子的声音，似乎有点滞涩，像有东西卡在喉咙一般。
“像？”谢元初虽没细看过景溶，但印象中是个很妩媚勾人的女子。
那会儿他和太子尚且年少，都是初尝情事的年纪，私下说起浑话也毫无顾忌。他还曾经对太子说，景溶一看就是个狐狸精，专索男人命的，当时太子自得的眼神令他记忆尤新，当然，随后太子狠狠送了他一拳让他从此不敢再开景溶的玩笑。
“不像啊。”
“不是说长相，是她们俩，人很像。”
“你是说性格？”
太子摇头，“不止是性格，她们俩所有的一切都很像，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吃饭的方式、更衣的方式，甚至……”甚至在榻上推拒她的方式。
“我不太明白。不过，既然人的相貌可以相似，那么偶然有性情相似的，也很正常。”
“不是相似，她们完全就是一个人，只是长了两张不同的脸。”
谢元初难以置信：“景溶活着的时候，溶溶就已经在我身边伺候了，她一进府还没到书房伺候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你记得吗？”谢元初说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忙补了一句：“我跟溶溶之间没有什么，我从前就是觉得她美貌罢了，并无什么邪念。”
太子抬手，示意他不必解释。
谢元初讪笑两下，正欲再说点什么，忽然脑中灵光乍现，想到了什么：“性情……对，性情……你说性情和行事做派，我倒真觉得有点奇怪。溶溶，溶溶她现在的性情跟以前完全不同。”
太子目光一凛：“怎么个不同法，几时开始不同的？”
“从前的她，性子轻狂眼皮子浅，不很讨人喜欢，就去年年底我从军中回来后就觉得她不一样了。做事说话都很谨慎妥帖，我之前就觉得有些怪，但你这么一说，确实，以前溶溶吃东西的模样，特别粗俗，如今却是……真跟你说的似的，顶着同一张脸，里子却完全不同了，好像换了一个人。”
是换了人，蓁蓁和溶溶，一直都是他谢元初囊中之物，他把她们俩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但现在的溶溶，不是他能看明白的人。
太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谢元初见太子这般反应，低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此事的确有异，不然，殿下去问问师父？”
太子的神色刹那间肃穆，冷声道：“备马，即刻前往大相国寺。”
……
溶溶来不及更衣，便缩进了被窝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好像这样方能觉得真实一些。
今日从早到晚发生了那么多事，明明只过了一天，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不，今天可比一辈子还强。
上辈子，她想要平平安安生下儿子，想要太子的一句承诺，临到头了却什么都没有。这辈子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冷不丁地什么都有了。
元宝是她的孩子，她当然要留在他身边守护他。
可是刘祯……
若是说她不要刘祯，她连自己都骗不了。她这一生，遇见了刘祯，就不可能再喜欢别的男人。
可是……
他贵为太子，即使是他，也并非可以为所欲为。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注定要迎娶一位像梁慕尘一样出身高贵、才貌俱佳的贵女为妻。
她的心，还是不动为妙。
溶溶在榻上滚了半宿，过了丑时才睡着，等到早上起来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翡翠站在外面。
“昨晚爷没回东宫，王安一早派人来接姑娘回去。”
太子昨晚居然没回东宫？明明那个时候还不算晚。
溶溶来不及细想，忙问：“那元宝昨晚是一个人睡的，是不是又没睡踏实？”
“姑娘别着急，我听传话的人说，昨夜元宝殿下似乎睡得比往常好些，只醒了两三回。”
元宝本来就睡眠浅，醒两三回定然也没有睡好。
这人真是的……便是在自己这边吃了闭门羹，也不至于不回去吧？竟这般没把元宝放在心上么？
然而想着想着，溶溶心里又因为太子突突突地跳了起来：“有暗卫跟着他么？不会遇刺了吧？”
翡翠自是知道太子是备马离开的，只是不便向溶溶透露太子行踪，便道：“姑娘不必担心，且不说爷的武功无人能及，他身边有人跟着，若是出事早就传消息了。”
“什么无人能及”，溶溶不以为然，“上回不就受了那么重的伤。”
翡翠眸光一暗，“那个刺客……”却只说了这四个字就没再说了。
上回是因为有元宝在身边，那个刺客太过卑鄙，居然攻击元宝殿下，千岁爷一时情急，这才用手挡剑，受了重伤。之后，殿下硬是用一只左手将刺客制服。不过，翡翠怕这般解释，又惹起溶溶旁的担忧，因此不再多言。
听翡翠提起那刺客，溶溶想起上回福全说在那个庄子上要连夜审那刺客，太子都回来这么久了，刺客的事应该早就解决了吧。
上回他就因为要审刺客没回东宫，昨晚该不会又去审刺客了。
也不知道那刺客到底什么来路。
“溶溶，你起了？早上熬了粥，我给你舀一碗？”薛小山从屋里出来，见溶溶跟翡翠站着说话，便过来问道。
“不了，二哥，我着急回主家，喏，这是我昨天说的那颗珠子，你收好了，等典当了钱凑足一百两送去静宁侯府给蓁蓁。”
“走得这么急？”薛小山微微一怔。
“主家出门办事了，只留了元宝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薛小山垂下头，“要我送你吗？”
溶溶看向翡翠，翡翠摇头，溶溶便知东宫的马车在巷子外。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成，一会儿祖母醒了，二哥替我说一声。”溶溶同薛小山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出门了。走到巷子口，果然瞧见了东宫马车，正欲上车，忽然听到后头有人在问：“是溶溶姑娘吗？”
溶溶回过头，正好看到了从前在槐花巷租住时认识的绣娘秋月。
“秋月姐姐，这么早就去绣坊吗？”
秋月比从前憔悴了许多，见溶溶问起，苦笑道，“姑娘还不知道绣坊的事吗？”
绣坊出事了？
想到梅凝香张扬明艳的模样，溶溶有些不信，“我这阵子回来的时日少，每次都匆匆来匆匆走的，确实不知道。绣坊出什么事了？”
“唉，梅老板失踪了，都快一个月了。她不见的那天，我还在这边巷子里遇到过姑娘呢！”
秋月这么说，溶溶倒是想起来了，上回回来的时候见到绣坊的人在到处找梅凝香，确实很久了。
“梅老板这么久了都没回来？”
“可不是么？整个人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梅凝香到底关照过溶溶许多，听到秋月如此说，溶溶便担心起来：“可曾报官？”
“报了，官府查了十几日也没什么消息。”秋月叹了口气，“她一走，绣坊树倒猢狲散，姐妹们都出去找活儿做了。”
绣坊是梅凝香的心血，账簿、银钱都是她亲自在管，她不在，绣坊自是无法运转了。
“如今我家里日子比从前好些，秋月姐姐若有什么难处，可来找我。”当初溶溶刚搬到槐花巷的时候，双腿不能下地，春杏里里外外根本忙不过来，大杂院的绣娘们经常搭手帮忙，晾衣服、烧水都做过，溶溶和春杏的饭，十日有九日是她们从绣坊提回来的，如今她们有难了，溶溶自该相帮。
“多谢姑娘好意，如今倒是不必，那院子是梅老板的私产，她不在，我们也能在那边落脚，出去帮人做做浆洗，勉强能糊口。若是她再不回，索性我就回乡了。”
溶溶点点头。
梅凝香的绣坊是京城里最是有名，秋月这些绣娘拿的工钱也多，去别的绣坊恐怕难以接受，倒不如拿着积蓄回乡。
“如此，我素日不在家，若秋月姐姐有事，去找春杏就好。”
秋月看了一眼旁边等待溶溶的马车，“我还赶着去主家做事，不耽搁姑娘了。”
溶溶点了点头，与秋月告别，登上了马车。
好端端地，梅凝香居然失踪了。
联想起早先俞景明突然离开，溶溶突发奇想，难不成梅凝香是去找俞景明了？
只要不是出事了就好。
虽然当初溶溶和梅凝香算得上不欢而散，到底梅凝香帮过她的忙。
此刻东宫之中，元宝正愁眉苦脸的用早膳，拿着勺子拨弄着粥，却不是一勺一勺的吃，而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吃着。
王安看着他把一碗粥吃到凉，方才动了一点点。
“殿下，厨房那边又送了热粥过来，这碗我给您换了吧。”
元宝闷声“嗯”了一下，把勺子扔在几案上，等着王安把凉粥撤下端了热粥上来，却仍然没有要吃东西的模样。
“王安，昨晚父王是跟姑姑在一起吗？”
“这……奴才不太清楚。”
王安只知道，昨晚离开梧桐巷的时候，千岁爷也在那里，但千岁爷有没有整晚留在梧桐巷，王安就不知道了。虽然他心里觉得，爷肯定是赖着不走了。
元宝等着王安，想从他纠结的表情中读出蛛丝马迹。
王安被元宝盯得难受，正不知如何哄好这位主子的时候，外头有人通传：“薛姑娘回来了。”王安正想报喜，元宝比他更快，几下就蹦了出去。
“姑姑，姑姑。”元宝一冲出玉华宫，就看见溶溶俏丽的身影正沿着台阶往上走。
听到元宝声音，溶溶抬眼一笑，快步走到廊下。
“姑姑。”元宝扑到溶溶怀里。
虽然父王一直说溶溶姑姑身上不香，但元宝就喜欢溶溶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料的味道，就是溶溶姑姑自己的味道，他喜欢黏在她身上，用力的吸气。
此刻溶溶抱着元宝的心情，也与往日在东宫的心情完全不同。
从前元宝在她心里，是个玉雪可爱、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小孩，但现在的元宝，是她的儿子。
王安在一旁看着紧紧相拥的一大一小，暗暗咋舌，元宝殿下和薛姑娘真亲近啊，便是亲母子也不过如此了。
“姑娘，元宝殿下正用膳呢，您不在东宫，殿下是一口粥都吃不下。”
溶溶这才看到元宝的嘴角还沾着米糊糊，忙拿帕子给他擦掉。
“不吃饭可不行，姑姑也没用膳，走，咱们一块儿去吃。”
“嗯。”
……
巳时正，太子终于站在了大相国寺的门前。
大相国寺距离京城不远，骑一夜的快马就能赶到山门，可惜大相国寺坐落的这座蒙歧山山势险峻，马匹不能往上，太子弃马而行，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位于半山的寺门前。
因是皇家寺庙，百姓们不会来这里供奉香火，即使到了巳时，寺门也是紧闭。
太子上前叩门，很快，寺门打开半扇，探出了一个小沙弥的脸。

第62章
“千岁爷。”小沙弥见到太子，颇为讶异，立即将门拉开，双手合十行礼。
太子道：“寺中无君臣。”
小沙弥咧嘴一笑，重新招呼：“明哉师叔。”
大相国寺中辈分最高的是无觉禅师，当初太子来寺中修行，就是拜在无觉禅师门下。如今寺里的主持明一，是太子的师兄。眼前这沙弥是明一法师的弟子，论辈分该唤太子一声师叔。
“师父可在闭关参禅？”
小沙弥道：“师叔回来得巧，昨日师祖刚刚出关，此刻正在大雄宝殿为弟子们讲经。师叔这边请。”
太子颔首。
未至大雄宝殿，便听到里头传出朗朗诵经声。这一夜，太子心急如焚，一路飞奔到了蒙歧山。此刻站在寺中，单只闻着檀香，听着木鱼，心绪便已平复许多，反倒不如来时那般急迫。
走进宝殿内，只见众僧围坐，无觉禅师坐在当中的蒲团上，宝相庄严。禅师刚好诵读完一册经文，抬起头，正好看见走进来的太子。
太子双手合十朝禅师行了一礼，并未打扰众僧学习，自捡了一个蒲团在边上坐下。
便有僧人问无觉禅师：“诸佛法印，可得闻乎”
禅师答：“诸佛法印，非从人得。”
又问：“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禅师答：“我与汝安心竟。”众僧遂释然。
太子听着禅师与弟子们的问答，自有所悟，等到讲经结束，心绪已然完全平复。僧人们一一退出大殿，太子上前向无觉禅师施礼。
“弟子明哉拜见师父。”
无觉禅师看着太子，点了点头，“随我去禅房。”
“是。”太子起身，跟着无觉禅师绕着佛像从后面出了大雄宝殿，大殿之后，有一条曲折的石阶往上，通往山上树荫后的一座木屋。
那里便是无觉禅师的禅房。
进了禅房，师徒俩坐下，无觉禅师方道：“今日并非初一，也非十五，你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说来惭愧，今日弟子前来，为的是家事。”
无觉禅师问：“元宝出了什么事？”去年，太子带着元宝来大相国寺拜见过无觉禅师，当时刚学会说话不久的元宝曾与无觉禅师问答论佛，无觉禅师直道元宝比太子更有佛性。
不等太子回来，禅师自己便摇了摇头，“元宝一生劫难都应在出生之时，往后便是一路顺遂，不应有事，你说的当是别人。”
太子低头，“叨扰师父了。”
“无妨，你多一个家人，为师很欣慰。”无觉禅师的声音沉稳有力，能给人带来安定。
“师父参禅悟道，不知是否认同人的灵魂有办法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去？”
禅师道：“你且从头说起。”
太子便将自己与谢元初的疑惑讲了出来，连带着将自己与景溶、溶溶之间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无觉禅师是得道高僧，在师父跟前说这些红尘俗事，太子总有些惭愧。
禅师却听得仔细，末了，略微颔首，替太子倒了一杯茶。
这茶叶是山中僧人自己种植、自己炒制的，因着制法粗糙，茶汤的味道比外头的茶叶苦涩许多。但苦涩过口后，唇齿生津回味无穷。
“从前你念书习武，一向意志坚定，很难为外物所扰，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更快。皇后娘娘说你身上没有人味儿，虽不全对，却并非毫无道理。你行走红尘之间，总要有些烟火气的。”
太子颔首，苦笑道：“师父是否觉得，这只是我的臆想？”
禅师思忖片刻，方道：“道家素有夺舍之说，但我只是耳闻，并不通此道。听闻此法十分凶险，有违天道，施术者会遭到反噬，累及家人。”
禅师眸光幽深，太子立即有所感，道：“弟子虽然思念亡妻，却从未施行邪术。”
无觉禅师点了点头，太子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他也不相信太子会做这种事。
“佛家亦有转世轮回之说，不过我们禅宗一派，并不钻研此道。我们修的是心，所谓久必知心，你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你的心去看。如果你的心认定了，必然就是真的。”
心……他的心早就向她缴械了，如今全凭着一点理智和面子在硬撑。
“多谢师父。”看来，在师父这里是找不到答案了。
“元宝出生时，我曾经为他卜过一卦，他命相极旺，双亲、子女皆元宝。当时我曾以为自己哪里出了错，因此并未对你言明，或许我没有卜错，也未可知。”
太子大喜过望，“师父所言当真？”
无觉禅师颔首，看着欣喜的太子，又道：“说起轮回转世，吐蕃教众中，有一支专门钻研此道，名曰轮回宗。四年前，我开关布道，轮回宗的多吉法师曾与我论禅，可惜他远在吐蕃，若是他在，定然能解你的疑惑。”
轮回宗？多吉法师？
不知道为何，太子听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无觉禅师看出了太子的意思，道：“多吉法师曾上书陛下和你，自请为国师，只是在京城吃了闭门羹。”
太子哂笑，那会儿他正处于人间炼狱，哪里得工夫去听什么吐蕃来的法师毛遂自荐。
但眼下听无觉禅师这么说，这个多吉想必是有真功夫的，倒是自己错过了求教的机会。
“若你还是担心，可带薛姑娘来蒙歧山，若是妖祟作怪，自会显形。”
“弟子明白。”太子起身，双手合十，“多谢师父指点，弟子告辞。”
禅房修建得极高，太子推门出去，正好俯瞰到险峻的山势，这个时辰，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去，袅袅绕在山脚，像极了溶溶素日穿的纱裙。
若她真是邪祟，要把她交给师父处置吗？
不，若她是妖，他愿意为妖迷惑，永不醒来。
……
“殿下，殿下。”
昨天的蝴蝶风筝因为被太子撞落到地上，翅膀沾灰弄脏了，溶溶便与元宝一起制作新的风筝，正准备给蝴蝶上色呢，王安便从外边急匆匆地跑进来。
元宝头也不抬地问：“是父王回来了吗？”
王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目光转向溶溶：“是皇后娘娘的凤驾到了，这会儿想是已经进了东宫。”
皇后来了？
元宝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沾了墨汁，看着滑稽可笑，溶溶忙把他手里的毛笔拿走放到一旁。
“走，咱们赶紧去换一身衣裳。”
王安命人打水上来，两人飞快地替元宝洗脸净手，换上干净的常服。出门准备接驾的时候，皇后正好走到玉华宫前。
皇后头戴鸾凤冠，所用首饰皆为金玉珠宝，真红大绣衣，前后都有织金云龙纹，外搭着织金彩色霞披，当真是国色天香。再加上皇后身量比寻常女子要高，天生高人一等，生来就享受众人的仰视。
“皇祖母。”元宝看到皇后，欢快地蹦了过去。
皇后一把将元宝搂在怀里，摸摸脸蛋，有摸摸小手，亲昵得不行。
“怎么只你一人在，你父王呢？”
“父王是去办正事了，皇祖母，你说错了，不是我一人在，溶溶姑姑陪着我呢！”
元宝既点了溶溶的名，皇后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到溶溶身上。
“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溶溶垂首上前行礼。
不算在御花园远远的一瞥，今日是溶溶第一次正式拜见皇后。
虽然溶溶低着头，却能感受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
“你就是薛溶溶？”
“是。”
皇后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什么，抱了元宝进了玉华宫道，笑道：“皇祖母想你了，所以来东宫瞧瞧你，这都快晌午了，你准备请皇祖母吃什么。”
元宝转头便问：“溶溶姑姑，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溶溶忙回道：“今日蒸了八宝鸭子做主菜，又做了西湖鱼羹、蝴蝶虾卷、蘑菇酿肉，另有酱佛手和糟茄子。”
“怎么才这几道菜？”皇后皱了皱眉，往日元宝在坤宁宫用膳，光是冷盘就要上六道呢。
元宝瞧出了皇后的意思，嘿嘿一笑：“溶溶姑姑要陪我玩，只来得及做这几道菜了。”
皇后抬眼看向溶溶：“素日元宝的吃食都是你做的？”
“并不尽然，今儿这些菜只有八宝鸭子是我的做的，其余的都是御厨们准备，我不过废些口舌。”
“你用心了，”皇后颔首，朝安茹使了眼色，“赏。”
安茹上前递了荷包，溶溶忙接下。
之前积攒的银子都拿去给蓁蓁赎身，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皇后娘娘真是雪中送炭。
“多谢娘娘恩典。”
皇后一来，自然用不着溶溶陪元宝玩了，皇后娘娘出身国公府，亦是精通琴棋书画的，玩起双陆、六博自然不在话下，料想太子玩这些也是皇后娘娘教的吧。溶溶给祖孙俩上了茶点，瞧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默默退了出来。
先前准备的吃食只是给元宝和她吃的，现在皇后来了，光那几个菜自然是不够的，她赶紧去厨房另做了几个菜，时间不富裕，只能做家常菜，随手做了仔姜兔丁、清蒸鲈鱼、手撕包菜。
忙碌一番过后，等到玉华宫传膳时，食案上总算摆的满满当当了。
皇后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只见荤素、冷热布置得到，满意地点点头：“确实能干。”
元宝听到皇后夸奖溶溶，心里也欢喜得紧，给皇后夹了他最喜欢吃的宫保鸡丁。
“皇祖母，这个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人都喜欢尝个鲜，皇后吃惯了宫中御厨的手艺，吃到溶溶的家常做法，倒是新鲜，当下又吃了几口。
溶溶见皇后连用了几口肉，便上前替皇后倒了一杯水解腻。
皇后端起来尝了一口，顿时惊奇道：“这是什么？”
“回娘娘话，这是茉莉汤。”
“确实有股子茉莉的香气，这香气若有似无，恰到好处，是怎么做的？”
“先抹一点蜜在碗里，早上摘些茉莉花放到碗中，再把碗盖住，等到要喝的时候，将里头的花去掉，点汤饮用即可。”溶溶回道，“若有茉莉花蜜，直接点汤就好，这是我想的笨法子。”
皇后摇了摇头，“这可不是笨法子，本宫用过茉莉花蜜，香气不如你这汤，甜味却更重，喝着腻歪。”
“薛姑娘当真七巧玲珑心，竟能想出这样的妙法。”安茹亦在旁边赞道。
“可不是么，我现在只想吃姑姑做的饭。”
皇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元宝的脸蛋，笑道：“小馋猫。难不成到皇祖母那里还饿着你了？”
“当然不是，我只要跟皇祖母一起用膳，吃什么我都开心。”
“哈哈。”皇后被哄得开心。
用过午膳，皇后示意溶溶带着元宝去午睡，带元宝入睡，便见安茹站在寝殿门口。
是皇后要找自己说话吗？
溶溶心里怦怦直跳。
太子即将大婚，皇后会把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轰出东宫吗？元宝还这么小，溶溶不想走。
溶溶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安茹往正殿走去。

第63章
皇后正在饮溶溶做的茉莉汤，这汤香而不腻，完全合她的口。
往日在坤宁宫，便是吃到可口的东西，不过用三四口，绝不会贪多，偏生今日这茉莉汤清爽可口，喝了还想喝。刚用膳时喝了一碗，这会儿又喝了一碗。
安茹上前道：“娘娘，薛姑娘来了。”
溶溶心中局促不安。她与皇后并无交集，皇后召她前来，定然是谈与太子有关的事。她不怕皇后警告自己远离太子，她只怕皇后将她撵出东宫，再也见不到元宝。
“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这才放下手里的汤碗，擦过嘴后，“元宝睡下了？”
“已经睡着了。”
皇后颔首，目光稳稳落在溶溶身上，上下打量着，心中暗自点头。
这薛溶溶当真的生得极好，一张俏脸宜嗔宜喜，一双美目似墨非墨，再加上略显苍白的脸庞，说一句病如西子俏三分也不为过。梁慕尘已是顶级的美人，与薛溶溶相比，还是落了下乘。
难怪刘祯有了她，再看不上别的人。皇后在心底叹口气，若非刘祯那般中意她，又何须如此麻烦。
“坐下回话吧。”
“多谢娘娘。”
安茹给溶溶搬了一个绣墩过来，溶溶依言坐下，旋即有人给她上了茶。
溶溶来东宫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人给她上茶。
她一时受宠若惊，她明白，皇后这是没拿她当奴婢看待。可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的，皇后为何要将她当客看待？
须臾，皇后先开了口：“本宫听说，你从前是在静宁侯府当差。”
“是。”
溶溶双手交叠搁在腿上，下巴微微向下，从皇后的角度看过去，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乖巧模样。
“你在元初身边是做贴身婢女的？”
皇后这个问题问得直白，溶溶答得也坦荡，“是，蒙主子看中，在世子的书房里当差。”
“侯府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为何离开？”皇后又问。
“民女家中尚有祖母需要奉养，因此赎身离府。”
皇后的目光一直审视着溶溶，“既然家中有祖母需要奉养，又为何来到东宫？”
溶溶心中一紧。
来了！
“民女的祖母前些日子身患恶疾，民女在京中遍寻名医，却无人敢医治。生死之际，万幸遇到了元宝殿下，遣了宫中御医，治好了民女祖母的恶疾。民女无甚可报答殿下，因为殿下喜欢吃民女做的菜，这才留在东宫为殿下做菜，以报答殿下天恩。”
皇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留在东宫，只是为了给元宝做饭？”
溶溶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裙摆。
“民女的确如此打算，几时元宝殿下吃腻了我的菜，便是民女离开东宫的时候。”
皇后笑了一下，端起安茹刚给她斟上的茉莉汤小啜了一口：“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说话都喜欢绕圈子，这里没有旁人，只有本宫和你，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溶溶垂眸：“娘娘明鉴，民女对千岁爷并无妄念。”
“这就对了。”皇后轻笑，“你不必害怕，像你这样懂规矩又伶俐的小姑娘，本宫很喜欢。若后宫那群庸脂俗粉能像你这般乖巧，本宫也不必活得这么累。”
溶溶将头垂得更低。
“你对刘祯有想法，本宫不会怪罪于你。”皇后说着，脸上显露出自得之色，“这几年本宫见了那么多高门贵女，一个个看着骄矜自持的，倘若她们之中谁如你一般住进了玉华宫，都绝不会想要离开。”
溶溶沉默。
皇后没有要溶溶立即表态的意思，而是笑着继续说下去：“上回在御花园，你可瞧见威远侯府的梁慕尘了？”
“见过了，千岁爷跟梁小姐对弈之时，民女曾去送过糕点。”
皇后颔首。
溶溶说话很坦荡，并不刻意掩盖什么，令她非常满意，她最烦那些个自作聪明的人。
“慕尘是皇上为刘祯选中的妻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皇后虽是问话，可并非要溶溶回答，自己便不紧不慢的说，“皇上定下来的人选，不管是本宫还是刘祯，都绝无更改的可能。”
“民女明白，梁小姐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可堪为太子妃。”溶溶早就知道太子和梁慕尘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此刻皇后说起，她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你当真如此觉得？”皇后凤眼一挑，目光别有深意。
溶溶点头。
“本宫倒不这么觉得。”皇后笑道，“本宫是个母亲，也盼着刘祯能高兴。若要他高兴，最适合留在他身边的女人，不是梁慕尘，而是你。”
溶溶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
“娘娘……民女……无此妄念。”
“你不必如此紧张，本宫堂堂皇后，若要治你的罪，何须套话？”
的确如此。
从前在敬事房的时候，耳濡目染听说了许多皇后娘娘的铁腕手段，皇后娘娘这样的身份，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何须诳她。
溶溶无奈地垂下头。
皇后微微一叹：“本宫知道的，刘祯是认定你了，不止是他，元宝也认定你了。本宫满意梁慕尘，可本宫心里清楚，刘祯从来没把梁慕尘放在眼里。你如今尚且年轻，不知道为人母亲的感受。本宫何尝不想让刘祯娶一位心仪的女子，可他毕竟是太子，在你们眼中，太子距离九五之尊，只差一步，但你知道，有多少人没有跨过这一步么？”
皇后的声音并无她素日的气势，此时她的声音轻柔，仿佛只是一位同溶溶说体己话的长辈。
可就是这又轻又柔的声音，落在溶溶耳朵里，像细细密密的针一样扎过来，扎得生疼。
“本宫是安国公府的嫡女，出嫁之后便是宁王府的正妃，后来又是太子妃，再到现在的皇后。人人都夸我天生凤命，只有皇帝知道，本宫是如何一步一步，从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的。本宫这一生，从来不敢犯错，错一步，便到不了今日。本宫与刘祯，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可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想把我们拉下马。”
皇后的话，溶溶并不能感同身受。
她只知道，伴君如伴虎，在宫里当差，一不小心就会掉了脑袋。她从来没想过宫里的贵人也需要如此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但听得皇后如此说，又觉得了然。
敬事房的差事，宫里头尚且有那么多人争抢，何况是皇后的位置，太子的位置！
她是伴在虎旁的小白兔，固然心惊胆战，可森林中不止有一头虎，虎的处境恐怕比白兔更加危机四伏。
“威远侯府历代为我朝驻守北疆，守护国门。威远侯府的嫡支虽然断了，但梁慕尘一家也是威远侯府的血脉，就冲这一个，西北军就会敬着他们，西北军都在看着朝廷会如何善待威远侯府。刘祯的手中，如今只有一支千牛卫，这远远不够。若能得到西北军的支持，方可言大局已定。”
溶溶越听越觉得心惊，猛然从绣墩上站起来，跪在皇后跟前。
“娘娘，民女浅薄，实在听不懂娘娘所言之事。”
“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好，本宫必须说与你听。”皇后叹道，“你不必害怕，本宫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帮本宫一个忙。”
“娘娘有命，民女不敢不从。”
皇后又是一叹，“刘祯这个人，说他聪明，那是聪明绝顶，说他痴傻，那也是无人能及。你可知道元宝亲娘的事？”
溶溶点了点头，“民女听说过一些。”
想起从前的事，皇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当初刘祯为了她，可是做尽了傻事。如今他大婚在即，本宫是怕他又为了你……”
刘祯，为景溶做尽了傻事么？
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次，她坏了太子那么好的婚事，这一次，她不会再耽搁他的好事。
溶溶上前，对着皇后叩首。
“娘娘的话，民女谨记在心。请娘娘放心，我一直都明白，这玉华宫，我不会永远住下去，往后……”
皇后站了起来，上前将溶溶扶起来，看着溶溶眼眶里的眼泪，微微一笑：“傻姑娘，本宫不是要赶你走，今日本宫跟你掏心掏肺说这一番话，是要你帮本宫。”
“民女愚笨，请娘娘明示。”
“本宫要你留在东宫，好好照料刘祯和元宝。”
溶溶不解，眼中尽是疑惑。
“但本宫要你保证，在刘祯大婚之前，东宫绝不能出什么岔子。本宫要刘祯顺顺当当与威远侯府结亲。”
“可我何德何能……”
“你的能耐谁比不了，这个忙非你不可。”
“请娘娘明示。”
“本宫要你在大婚之前稳住刘祯，你心思细腻，是个会揣摩人心思的聪明人。刘祯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你别拒绝他，但也不可陪着他瞎胡闹，你如今还没失了身子，这很好，把你的身子留到他大婚之后。”皇后言笑晏晏，“若你能办好这桩差事，本宫可以许你一个良娣之位，元宝也可交由你抚养。”
元宝可交给自己抚养？
溶溶心中猛然一动。
她从来没奢望过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抚养元宝，若是她当真能抚养元宝，元宝是不是能叫她一声母妃。
她真的能等到元宝叫她“母妃”吗？
皇后看着溶溶的表情，心里亦是纠结。元宝当然是交给太子妃养最为妥当，但元宝年纪虽小看着也爱说爱笑，内里却同刘祯一般，认准了的事就绝对不会更改。元宝已经同皇后说了好多次，父王喜欢溶溶姑姑，他喜欢溶溶姑姑。将来薛溶溶进了东宫，元宝必然不会跟梁慕尘在一起。
只是……溶溶道：“娘娘若是想要千岁爷顺当大婚，只消把民女赶出东宫。”
皇后冷笑：“把你赶出东宫，本宫与他本来就只剩五成的母子情分，便一成也剩不下了。”四年前的那桩事，母子情分就已经消磨了一半，剩下这一半，皇后实在消磨不起了。
溶溶并不太理解皇后话里的意思，但她看得出，皇后句句诚恳。
仔细想一想，皇后的要求，的确不难。
只要在太子和梁慕尘大婚之前，不让太子碰自己便是。等到他沾染了梁慕尘，想必也不会再对自己那么渴求。到那时候皇后赐自己一个良娣之位，她便安安稳稳地守着元宝过日子。
“……本宫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倘若你办不好差事，你和你的家人只能再活半年。”
让元宝叫自己母妃……溶溶的心激动地快要跳出喉咙，完全没听到皇后说的后半句，当即跪下领命。
“民女谨遵娘娘懿旨。”

第64章
太子回到东宫的时候，已是临近子时。
福全兜手站在玉华宫廊下值夜，见太子归来，忙上前迎接。
“元宝歇下了？”太子问。
“歇下了，溶溶姑娘陪着呢，都睡了一个时辰了。”福全见太子面露疲惫，想了想，还是先将肚子里的话憋了回去，把太子迎进小书房，伺候着洗漱。
从昨夜到现在，太子快马从京城到大相国寺跑了个来回，中间只用过一顿干粮，眼睛更是从昨儿一早到现在都没合过。
福全替他散发时，他就已经微微合目。
见主子如此疲乏，福全本欲到明儿一早再说今日的事，不曾想太子竟开口问起：“她几时回来的？”
“姑娘一早就回来了，元宝殿下可高兴了，两人把昨儿爷撞下来的蝴蝶风筝重新糊了一层纸，快午膳的时候，皇后娘娘来了。”福全说到后头，声音低缓了许多。
果然，太子的眼睛骤然睁开。
方才还因为睡意有些涣散的目光顷刻间犀利起来。
“母后还真是什么事都爱横插一杠。”
福全继续道：“午膳是溶溶姑娘亲自做的，娘娘吃得很高兴，用过之后，等到元宝殿下睡了，娘娘才传了溶溶姑娘问话，奴才们都被撵了出来，殿内只留了安茹伺候，约莫在里头说了一炷香的话。皇后娘娘凤驾离开后，溶溶姑娘坐在里头发了很久的呆。”
“我去瞧瞧。”太子站起身，往寝殿走去。
寝殿早已经熄了灯，太子信步往龙榻那边走去，尚未掀开纱幔，便听到里面警觉地喊了声：“谁？”
没有睡么？
太子没有回答，抬手拉开了榻边盖住夜明珠的锦帕，撩开了纱幔。
偌大的龙榻空荡荡的，抬眼一看，元宝如往常一般滚到床角面壁睡着，而她，倚墙蹲坐着，正往这边看。她太瘦了，抱着膝盖蹲坐在那里，看着比元宝大不了多少。
“殿下。”溶溶的眼睛被夜明珠的光芒一晃，便看见了他。
饶是她声音这般轻，太子立时听出了她声音之中的紧绷。
她就这样怕他么？
太子静静望着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片刻后跳上了榻。他没往她那个角落里凑，而是就着榻边这边躺下。
到底是养尊处优惯了，从前他还在大相国寺修行的时候，连着四五日不睡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今儿只不过是一夜未睡，竟心力交瘁至此。
也不知是他真的惫懒了，还是她的事情让他操心太过。
他动了动眼睛，喑哑着嗓子道：“你不用怕，今日我累得很，不想动。”
累得很？
他这两天一夜，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下意识地为他担心过后，方才回味出他话里的意思：他累，不想动，若是他今日不累，难不成就要动什么吗？
溶溶见他躺在那边，脸烫得跟刚出炉的烧饼似的。
“那，今晚殿下陪着元宝，我去那边睡。”
太子没有应声，沉默良久过后，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觉得，人死之后，灵魂还有可能活过来吗？”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很平，很静，仿佛只是在同溶溶闲聊一般。
然而溶溶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整个人宛如遭到雷击一般，甚至连心都静止了片刻。
屋子里像被冰冻住了一般。
半晌，他懒懒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
太子……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他……不可能，他不可能认出自己。
溶溶竭力掩饰自己恐惧和不安，慌张地朝太子望去，发现他闭着眼睛，并没有看自己。
还好，还好，他没看见，没看见。
溶溶死死捏着自己的手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听他的语气，应该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起了什么疑心。溶溶努力抑制颤抖的身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我去书房那边睡。”即便她强忍着，声音仍然有微弱的颤抖。
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太子仍旧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他长得实在太高，饶是龙榻宽大，他往榻边一趟，便如一道屏障一般，稳稳挡住榻里的人。溶溶想要下榻，必得越过这道屏障。
从他头上跨过去那是不可能的，一则大不敬，二则……溶溶不想离他太近。想了想，便往他的脚那边爬，正要下榻，太子抬手一拉，便把她扯到怀里来了。
“就睡这儿。”他仍然闭着眼睛，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溶溶一脸惊惧，整个人瞬间掉进了一个温暖的笼子里一般，手被他束缚着，连腿也被他圈着。谁叫他腿长呢，略微一勾，便把她勾住了。
想动，额头却挨着他的下巴，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被他箍在了怀中。
“别害怕。”他轻轻的说。
溶溶实在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失踪了一天一夜，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问她什么灵魂转世的话，这会儿又抱着她说什么别害怕。
他到底明不明白，她最害怕的人，就是他！
今儿皇后的意思她懂，七绕八绕的，就是要她半年之内别勾引太子，好叫太子安安稳稳地跟梁慕尘成婚，至少不能搞大肚子闹出动静。什么良娣，不过是皇后拿来勾她的胡萝卜。但抚养元宝，对溶溶来说，实在是无法拒绝。
现在可倒好，才领了差事没几个时辰就钻到太子怀里搂着一起睡了。要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溶溶只觉得脖子后头凉悠悠的。
在太子跟前，到底能倚仗着他对自己的几分色心大胆一些，可皇后……皇后若要杀她，眼皮子都不会翻一下吧？
她窝在他怀里，只觉得死期将至，难受极了，想逃，偏偏不管怎么动都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
“安分点，再蹭就起火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奇异的腔调，总觉得是在跃跃欲试。
溶溶一愣。
他是在说自己不安分么？
明明是他抱着自己不让动，居然还怪自己不安分。她才不想蹭他。
然则他这话一出，溶溶还真不敢动了。
两人搂得很紧，他什么状况溶溶自然可以感受到。这会儿他的确没有“起火”，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不要惹火烧身就好。
记忆里，他似乎从来没有不“起火”的时候，看来今日他是真的累了，也不知道跑去做什么。
她到底欠了他多少债，怎么每回遇到他，都被他欺负得话都说不出来。
“乖。”
溶溶的心被他撩拨得怦怦直跳，仰头去看他，只能从他下巴往上看到半张脸。他拥有完美的下颌线，即使从这样奇怪的角度看过去，同样无可挑剔。
她收回目光，缩在他怀里。她并未同他一样睡在枕头上，而是枕着他的胳膊。
这会儿冷静下来，溶溶才意识到自己是枕在他的右手臂上。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三十天，手臂会被她枕坏吗？
应当不会，就算枕坏了，也是他自找的。该！溶溶恶狠狠地想着，甚至转了转脑袋，想看他疼不疼。
往他受伤那几处压了压，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像山一般纹丝不动。
溶溶叹口气，放弃抵抗。
这人真是累极了吧，一直都是闭着眼睛跟他说话。
溶溶觉得心里没劲儿，既然累就老实歇着，跑来这里来闹腾什么。
“刚才，你蹲在那里想什么？”
溶溶一愣，还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没想什么，就是晚上贪了盏茶，睡不着。殿下既然累了，不若早些歇着。”她也说不清自己方才在想什么，在想皇后今日的许诺，在想梁慕尘，在想玉华宫。将来梁慕尘肯定是要搬进玉华宫的，到时候她和元宝搬去哪里呢？只要跟元宝在一起，她倒是搬到哪里都无所谓，可是元宝……元宝从小就住在玉华宫，若是要他搬走，不知道会委屈成什么样。
太子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道：“不管母后跟你说了什么，你只当没有听过便是。”
溶溶猛然一怔。
他知道皇后下午传自己问话的事了？那他知道皇后同自己说什么了么？应当不知，当时殿里只有安茹在那里伺候。
莫非他到这边屋子里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叫她安心？
溶溶心里的滋味又复杂起来，纠结与苦涩中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甜蜜。
她自来都不是贪心的人，他愿意念着她一点点，她就很满足了，可惜……
溶溶深吸了口气，道：“娘娘是为了元宝进玉牒的事情来的，娘娘说东宫许久没有办宴会，要我仔细这些，她会从宫里拨几个嬷嬷来东宫帮忙。”
太子一直闭着的眼睛掀开了一点缝隙，声音也稍微重了些：“母后让你负责筹备宴会？”
“嗯。”溶溶心里很感激皇后的安排。
一则这是元宝进玉牒的大日子，她很想为元宝做些什么，二则元宝从前办生日宴，都只有爹陪着，这一回他不止有爹，还有她。尽管太子和元宝都不知道，但溶溶自己在心底给元宝一个完整的家了。
“知道了，睡吧。”太子重新闭上眼睛睡去。
睡？真的就这么睡？
上回在那农庄，两个人倒是搂着睡了一夜，可那一次他是发烧昏迷，没有办法。
溶溶原以为太子只是想戏弄她一下，揩了油便会放开她。眼下他搂着自己纹丝不动，竟是真打算搂她一夜么？
她左右难安，却不敢动弹，生怕真把他撩起火了。
好在这一声过后，他果真没再说话，溶溶感受到他的鼻息渐渐趋于平缓，费力地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半天没有动静。
真的睡着了？
溶溶心里烧得慌。
今夜他们这样搂着睡了，明儿他又要搂着睡怎么办？他能保证今夜不做什么，夜夜他都能保证吗？她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溶溶胡思乱想着，没多时，就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她没有喝那碗燕窝，顺顺当当地生下了元宝，梦里没有陈妗如，太子只有她，他们恩爱甜蜜，陪着元宝一起慢慢长大。
溶溶是被一把火烧醒的。
睁开眼，便看见太子睡着的脸。
男人一到早上都会起“火”，还好他没醒。
溶溶抬了抬他的胳膊，还好，过了一夜，他揽得没有那么紧，溶溶抬起他的左手胳膊，从他怀里钻了出来。
刚松了口气，就对上元宝的视线。
元宝不知道是几时醒的，蹲坐在枕头上，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眼神看着懵懵的。
“元宝……”溶溶低着头，实在没脸见儿子。
“姑姑，昨晚父王一直抱着你睡的吗？”元宝的声音软绵绵的，明明是最天真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更令溶溶羞愤难当。
溶溶扯着锦被，把自己的脸遮住一半，根本说不出话。
元宝嘟了嘟嘴，像是有些苦恼：“姑姑，你和父王是不是要给我生小弟弟了？”
溶溶差点被一口气噎死自己。元宝才四岁，到底在哪里学的这些话？
“元宝，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溶溶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元宝打了个哈欠：“刘钰说的啊，他说他父王特别喜欢王府的秦侧妃，晚上都抱着睡，没多久秦侧妃就说要给刘钰生弟弟了。”刘钰是恭王长子，小时候只在王妃那里养过一阵子，后来秦侧妃进门，王妃就把刘钰抱给秦侧妃了。
王妃是怕刘钰沾上嫡子的名头，秦侧妃是个侧妃，多个儿子就多个依仗，待刘钰还算不错，一直养在自己殿后头。
溶溶没想到刘钰和元宝这么小的年纪，居然什么都懂。
想起上回太子在元宝旁边对她做的那些事，溶溶心里一阵难堪。
只听着元宝又道：“姑姑，你们别给我生小弟弟好不好，我想要个小妹妹，要跟梁国公福的娉婷一样漂亮的。”
“娉婷是谁？长得很漂亮吗？”
“嗯，”元宝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没有姑姑漂亮，如果姑姑跟父王生小妹妹，肯定比娉婷还好看。”
溶溶好不容易把话岔开，没想到元宝又绕了回来。
“没有什么小弟弟，也没有什么小妹妹。昨晚你父王回来太晚，太想元宝了，才会睡在这边。”
元宝听得很疑惑：“父王想我，为什么不抱着我睡，要抱着姑姑睡呢？”
溶溶早已羞得无地自容，实在不知道元宝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只能拼命转移他的注意力：“姑姑抱你起床好不好，今儿早膳姑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水晶包子。”
元宝还在蹙眉沉思：“其实生小弟弟也可以，只要不要像刘琳那么顽皮就行，不然，我不会让他跟我一起玩双陆的。”
“元宝，姑姑……姑姑不会生小弟弟小妹妹的，你不许再想这件事了。”
“为什么？姑姑你骗我，你都跟父王睡了一晚上了。”
“不是躺在一块儿就会有弟弟妹妹的。”溶溶低声辩解道。
元宝对此事非常好奇，揪着不放：“可是刘钰说，秦侧妃就是因为每天晚上都跟三皇叔睡在一起，所以才有小弟弟的。难道他骗我？”
“刘钰没有骗你。”溶溶的身后，慢悠悠地飘出来一个声音。
他什么时候醒的？
溶溶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听到太子道：“光是躺在一起还不够，还要做些别的。”
“还要做什么？”
溶溶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这人是不是有病，元宝才四岁他就跟元宝说这些事，溶溶又羞又急，抓起旁边的枕头转身就往太子的头上砸去。
太子反应何等迅速，抬手一挡便接住了枕头。
溶溶站起身，从他身上一脚踩过去，跳下了榻，飞快地跑出了寝殿。
虽然瘦削，到底她这么大个人，太子被她一踩，顿时“嘶”了一声。
“父王，要生弟弟妹妹，还要做什么呀？”元宝从枕头上爬过来，睡到太子身边，执着地追问。
太子转过身，捏了捏元宝的鼻子。
“等你长大娶妻的时候，父王会教你的。王安，带元宝去更衣。”王安应声上前，伸手将元宝抱了下去。
等到寝殿中空无一人，太子方撩起被子看了一眼，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昨夜搂着她睡了一宿，连带着今天早上这把火比平时烧得更旺。
不冲凉怕是下不去了。

第65章
“姑娘，东宫送了帖子过来。”
威远侯府内，丫鬟菊芳向梁慕尘递上了帖子。
“东宫的帖子？”梁慕尘正在母亲的指点下绣花，绣的是百鸟朝凤。听见是东宫来的帖子，顿时脸庞微红，望向身边的母亲。
威远侯夫人朝她点了一下头，梁慕尘方才低眉一笑，放下绣花针，将帖子接了过来。
“是什么事？”
梁慕尘合上帖子，递给侯夫人：“陛下给小皇孙赐了大名，要正式写进玉牒，所以东宫要设宴庆祝，请我去赴宴。”
“这是东宫的家事，照理来说不必宴请朝臣家眷，既请了你，也是东宫的一个态度。”威远侯夫人道。
家事么？梁慕尘垂眸不语。
“怎么了？你不想去？”
梁慕尘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你心里想什么只管同母亲说。”威远侯夫人拉着梁慕尘的手，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头发。梁慕尘生得美，三千青丝如瀑，便是垂下来的几缕额发，也乌黑亮泽。“你到底是中意还是不中意这门亲事，同我说心里话，用不着别扭。”
梁慕尘咬唇，“上回在御花园，皇孙殿下身边有个很美貌的宫女，母亲还记得么？”
记得，那么招眼的美人，威远侯夫人自然记得。
“我托人打听过了，那姑娘会一手好厨艺，在东宫是专门伺候皇孙殿下的。在儿子身边，千岁爷不至于胡来吧？”
梁慕尘摇头，“不，母亲，千岁爷是很喜欢她的……”
“怎么说？”
“我同千岁爷对弈的时候，那位姑娘过来送糕点，她本来是放下就要走的，可千岁爷让她剥松子。”
威远侯夫人道：“这不正说明，千岁爷只是拿她当婢子看待么？”
梁慕尘再次摇头，白皙的脸庞上浮出一抹忧虑，“后来她的手被松子壳刺伤，千岁爷紧张地握着她的手查看。我虽然与千岁爷不熟悉，可我看得出，他很在意那位姑娘。”
女人的直觉通常情况下的确是很准的。那日在御花园，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跟那姑娘有猫腻，何况是近在咫尺的梁慕尘。
“千岁爷是储君，便是没有那位姑娘，往后也会有三千佳丽。”
梁慕尘的脸上全是委屈：“可……”
威远侯夫人叹了口气：“为娘明白你受了委屈。你才十六岁，就要去东宫给人做后娘，我何尝不心疼？可是咱们家的处境何其尴尬，陛下和娘娘愿意聘你为太子妃，便是对你父亲的认同，往后他在朝中也好，军中也罢，说话也更硬气些。”
梁慕尘默然。
提到这事，威远侯夫人又是一叹：“咱们是梁氏血脉不假，可你父亲身上没有麒麟火，只这一条，便算不得名正言顺。”
“母亲，那些事都过了那么久，朝廷早就认同父亲的身份。”家里的事梁慕尘自然有耳闻，“父亲这二十年来在军中兢兢业业，树立起了威信，控鹤卫上下谁不服他。有没有麒麟火，又有什么关系呢？”
梁家祖上世代为朝廷镇守边关，掌西北控鹤卫虎符，每一代掌符的人手上都有秘传的麒麟火标记。梁慕尘父亲这一脉与上一代威远侯是堂兄弟，并未承袭麒麟火。当年威远侯府一家遇害后，朝廷不忍威远侯府断了承袭，便从梁家旁支中选中了身为武将的梁延平，袭了威远侯爵。
“西北军那边，虽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照拂我们，可有些人心里是有疙瘩的。眼下皇上想替太子笼络控鹤卫，而咱们也需要借着皇上认定咱们的身份。慕尘，咱们侯府上下，唯有委屈你了。”
“母亲，嫁进东宫，女儿并不觉得委屈，女儿只是……怕得不到太子殿下的心悦。”
她想要太子的关切，想要太子的眼里只有自己。
威远侯夫人见梁慕尘这般小女儿姿态，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只是在御花园见了一面，梁慕尘已然为太子动了心。太子殿下天人之姿，一向眼高于顶的女儿会动心并不奇怪。
“怕什么，你生得这样美，哪个男人会不动心呢？”女大不中留，威远侯夫人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可那位姑娘，比我更美。”梁慕尘一想到那日在御花园的情景，想到溶溶的美貌，不禁有些颓然。
威远侯夫人道：“我可不觉得，我的女儿这容貌气质，那是放眼整个京城都无人能比。何况，她颜色再好，能与千岁爷对弈弹琴么？以色侍人，不得长久。日久见人心，如今是东宫里没有女主人，等你进了东宫，一切就好了。”
果真会如此吗？
梁慕尘默不作声。
“你记住，你是太子妃，是正妻，无须与那些妾争。”
这话安茹也同梁慕尘说过，道理梁慕尘都明白的。可她还是希望，太子殿下可以只喜欢自己。
“打起精神来，”威远侯夫人拍了拍梁慕尘的肩膀，“快别胡思乱想了，既要赴宴，得好好想想你穿什么衣服，做什么打扮。前儿皇后娘娘赐下来几匹顶好的料子，不然就拿那些料子做身新衣裳。一会儿我就让裁缝过来给你量量尺寸，母亲瞧着，你又多了几分女人味了。”
“嗯，”梁慕尘羞得低下头，最近她的确比从前丰腴了一些，要是从前她必然不喜，可如今……多些女人味，太子殿下必然更喜欢吧？
想了想，梁慕尘道，“还有上回殿下送我那两颗珠子，咱们府里没有工匠，能不能请母亲出去请人做付耳环。”
“正想同你说这事呢！”威远侯夫人喜道，“我拿了那两颗珠子去如意坊问，老板一看，就告诉我说他们收到了两颗成色、大小都跟咱们那两颗差不多的东珠，我一瞧还真是差不多，便花了二百两银子收了，让他做一支珠钗。这般大小的东珠，宫里都很少见，竟叫你碰上了，可见是你的命。”
梁慕尘心里也欢喜，又担忧道：“那珠子一颗就有指甲盖那么大，四颗并一起会不会太过累赘？”
“娘替你想好了，到时候你不必满头珠翠，项链耳环都不必戴，就戴这一支珠钗便好。”
“谢谢娘。”
……
静宁侯府。
谢元蕤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暗红色常服，左右看过之后，匆匆前往侯府后门。
“你要去哪儿？”谢元初的声音从后头穿出来。
谢元蕤身子一震，旋即转过身，对谢元初甜甜地一笑：“哥，怎么今日还没去兵部当差？”
谢元初眼眸微眯，并不吃她这一套：“听下人说，你最近时常出门。”
“娘天天都在催我嫁人，我不想同她吵。府里太闷了，我出去吃些好吃解解闷。”谢元蕤气鼓鼓的，“你们不许我胡思乱想，还不让我出去转转吗？”
谢元初脸色不虞，冷声道：“你一个人出门太不安全，往后你要出去，让新竹陪着你。”
谢元蕤一听，顿时急了，“你是让新竹保护我还是监视我？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一点也不疼我。”
“就是对你好，才不让你乱跑。”
“哼，”谢元蕤撅起嘴，横了谢元初一眼，“你要是真的对我好，就把那个梁慕尘赶走。”
从前家里太过宠溺谢元蕤，才给她养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太子的婚事大局已定，她竟然还不死心。
谢元初听着来气，“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殿下的婚事他自己都把握不了，如今大局已定，谁也更改不了。你现在不想嫁人，我不会逼你，但你得在府里老老实实的。”
“我怎么不老实了，我就是想去会宾楼吃烤鸭！好啊，你让新竹陪我一起去。”谢元蕤气呼呼地扭过头。
谢元初挥了挥手，新竹立马上前。
“你陪三姑娘出门一趟，要好身护着她。”谢元初道，“可得盯紧了。”
“是。”
“没事了吧？”
“以后一个月出门不许超过三回，哪有姑娘家天天往酒楼跑的？”
“知道了。我得赶紧走，不然赶不上会宾楼的第一炉烤鸭了。”谢元蕤说完，急匆匆地上了马车。
新竹朝谢元初一颔首，立即跟了上去。
马车很快到了会宾酒楼，谢元蕤下了马车，对新竹道：“你把马车停到后面去，等我吃完烤鸭你再赶车过来。”
新竹道：“三姑娘，世子要我跟着你，寸步不离。”
“什么寸步不离？”谢元蕤顿时怒了，娇喝道，“我跟几个贵女喝茶用膳，你杵在那里我们还吃得下吗？”
“世子有命……”
“世子世子世子，好啊，你敢跟着，我回去就同我哥说，你对我有非分之想，在酒楼对我动手动脚。”见新竹还不动，谢元蕤伸手就扯自己的领口，“来人啊！”
“我这就走！”新竹被谢元蕤逼得无法，只得应下，“我会在酒楼一楼坐下，三姑娘若有事，喊一声就好。”
谢元蕤见他终于答应不跟着，这才松了口气，理好领口，拿了幂篱戴上，进了会宾酒楼，直奔天字号包房。
进了包房，已经上了菜，正当中摆的，正是谢元蕤说要吃的第一炉烤鸭。
可她压根就不看一眼，摘下幂篱，坐立难安，像是焦急地等人。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包厢的房门才推开，进来一道倩影。
“等久了？”
谢元蕤忙道：“不久，不久，今儿我哥不让我出门，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到这里。”
“世子怀疑什么了？”
“没有没有，他就是不想让我出门乱跑，你快跟我说说，半月后的宴会你到底怎么计划的？”
……
安国公府。
安国公陈铨拿着一封红色的帖子进了后院一处清幽的院子。这院子是按江南宅院的式样修建的，引了曲水流觞在屋外绕着，栽种的各种花木也务求清雅素淡。
屋外的竹亭内，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旁边花枝木夹子上，站着一只翠羽八哥。
见陈铨来了，那八哥粗声粗气地叫起来：“儿子来了！儿子来了！”
老人闻声，顿时睁开了眼睛。
陈铨朝那鹦鹉吹了声口哨，躬身对老人道：“父亲，东宫宴会的帖子来了。”
太师椅的老人正是皇后娘娘的亲爹、太子的外祖父、老安国公陈赟。
听到安国公的声音，老安国公睁开眼睛：“是宫里的帖子，还是东宫的？”
“是东宫的帖子。”安国公道，“儿子已经看过了，上头是太子殿下的名章，不是皇后娘娘的。”
老安国公抽了抽嘴角，“刘祯这臭小子敢请我？肯定还是皇后的主意吧。”
“爹这几年一直生皇后娘娘的气，她自然是想念爹的。”安国公道，“小皇孙毕竟是爹的第一个曾孙，如今要进玉牒，爹总该去看看的。太子殿下既戳了名章，当然也是诚心请爹过去。”
“好啊，他敢请我，我就去看看，看他大逆不道也要保下来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阿妗那么大的委屈，我就要当众问问刘祯那小崽子，时至今日有没有知错！”老安国公虽然年事已高，说话却是中气十足。
陈铨看着老安国公吹胡子瞪眼，并不劝解，只道：“陛下和娘娘都对小皇孙十分重视，爹还是要给他们留几分薄面。”
“哼，”老安国公听着这话，火气越发的大了，“他们都不要脸面了，我还给他们留什么留？你说，要留什么颜面！”
陈铨颔首，又道：“之前儿子请人给小皇孙打了两副长命锁作为贺礼，两副都是金镶玉的，爹要不要瞧瞧，或许再加些旁的东西？毕竟，皇孙百日和周岁，咱们国公府都未曾送过东西。”
“有东西给他就不错了，哼。”

第66章
“凉菜八样，水晶肘子、温拌螺肉、蛋皮蒸肉、酱香猪尾、清拌桃仁……”
溶溶一边听着小太监念食单，一边坐着让宫女给她染指甲。
这宫女叫素昕，是福全十日前指派过来的，说是帮着她做些杂事。起初溶溶还信以为真，以为素昕是来帮着搭手筹备宴会的，两三日后才发觉这素昕根本不会做事，但梳头、描妆都是一把好手。每日溶溶起床弄好元宝，素昕就把她拉到一旁，把她捯饬一通。
溶溶再三追问，素昕才说她原是在尚衣局当差的，因着心灵手巧，尚衣局的魏尚宫才举荐她到东宫来当差。
素昕说得很清楚，福全只让她伺候溶溶一个人。
来都来了，溶溶哪里能把素昕赶走呢？
更何况，素昕能说会道的，有时候溶溶觉得没必要的事，素昕三言两语的就能把溶溶说动。譬如染指甲这事，溶溶不想染，偏素昕趁着她检查食单的时候溜进来，说只给她染一个手指试试，不耽搁她工夫。
“素昕，我是要当差做事的人，你给我染指甲也是白费。”
素昕头也不抬，口中振振有词：“今儿是皇孙殿下的大日子，殿下那么器重姑娘，姑娘打扮得漂亮一点，也是给殿下长脸。姑娘，你这手指可真好看，我在宫里伺候了那么多娘娘，那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瞧着也不如姑娘的细腻。喏，姑娘，染了颜色，是不是看着手更白了？”
她给溶溶染的是淡淡的胭脂色，溶溶看去，似乎手指真的被衬得更白皙了。
“算了，素昕，你还是给我洗掉吧，叫人看见我染指甲不好。”
若是别人见她指甲这样，定然以为她在东宫不是做什么正经事。
素昕哪里肯给她洗掉，劝道：“姑娘别担心，我这颜色染得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宴会那么多人，不会有人扒着姑娘的指甲看的。”
“……汤羹四样，燕鲍翅肚羹、豆腐蛤蜊汤、彩玉排骨汤、益气牛肉羹。”小太监合上食单，“姑娘，这食单您都检查过七回了。”
溶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就是宴会了，不知道为何，她的眼皮子在跳，总觉得会出什么岔子。还有几个时辰就是宴会了，她又让人把食单念了一遍。
“料想没有什么问题，你下去吧，回头我想起什么了再喊你。”
“是。”
溶溶长长地舒了口气。
自打半月前溶溶从皇后那里领了筹办宴会的差事，这阵子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皇后从宫里遣了人过来帮衬，才不至于乱了阵脚。
宴请宾客和宴会议程都有司礼监的黄公公负责，宴会的场地和座次等其他事宜则由尚食局的叶嬷嬷打理。全靠着他们俩帮衬着，宴会才筹办得有条不紊。
他们俩倒不摆架子，定好的事项都会过来向溶溶回禀。
溶溶从没受过这样的训练，听着大概没有问题，就全应允了。有些她心里存着疑的，私下里会去问福全，这样一来基本没有什么纰漏了。
之前溶溶看过宴请的名单，这回是家宴，因此请的人并不多。宫中二圣和有子嗣的嫔妃，太子的五位皇弟和三位皇妹，除此之外，便是安国公府、静宁侯府和威远侯府。
安国公府是太子的外家，自是该请，静宁侯府与太子一向亲近，也是请了，至于威远侯府，那是亲家，自然更得请。
“姑娘可想好穿什么衣裳了吗？”
溶溶其实也烦恼这件事。
本来她是打算穿普通的宫女衣裳的，可早上福全特意来说过，说她不是宫女，说作宫女打扮，追究起来可是有罪的。今天是元宝的大日子，她的心底当然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陪着他，可她如今的身份哪里能那般招摇行事。
见素昕问起，溶溶便叹道：“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帮我想想。”
素昕这几日被溶溶拒绝得太多了，此时见溶溶主动说要她帮忙想，忙喜道：“正是如此，姑娘想要什么样打扮，说出来，多一个人多一个主意。”
“要……好看，但是不能招摇，最好是元宝觉得好看，但旁人不会注意到我。”
素昕望着溶溶的脸庞，眨了眨眼睛，觉得溶溶真是有意思的人。
长成这般倾国模样，便是身上披蓑衣也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当下素昕也不把她这吩咐当回事了，只笑道：“前几天尚衣局送过来那身鹅黄色的裙子好看，最适合春宴穿。”
“不行，云锦的衣裳不能穿。”
宫里的娘娘都没几身云锦的衣裳，她这么大喇喇地穿着像什么话。更何况，她才答应了皇后娘娘不在太子大婚前生事。
今日梁慕尘要来，她若穿得太惹眼，落在旁人眼里，岂非是要同梁慕尘比美？
“那奴婢再想想。”
素昕是个机灵人，虽然在东宫才呆了十几日，早就明白太子和皇孙对溶溶的看重。福全那日跟她说得很明白，她的任务就是把溶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往后她的前程就系在溶溶身上，自然要把溶溶伺候得高高兴兴的。
主子说要低调，那就低调着美呗。
“前儿我来的时候也给姑娘带了几身衣服，姑娘可记得有一件湖绿色杭绸的裙子？”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
“姑娘若想不打眼，就穿那件吧，颜色也暗，一会儿我再给姑娘梳个简单的发髻，什么珠翠都不戴，保准没人瞧姑娘。”
不戴珠翠最好。溶溶松了口气，就她现在妆盒里那些头面首饰，就没有不惹眼的。
素昕如此说，她立马点头：“那就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本来就是我的差事。”素昕说完，忍不住低头扬起唇角。
那衣裳是杭绸的不假，可那匹料子大有来历，可不是一件普通衣裳。
溶溶却不知道素昕的心思，等着素昕把指甲染完了，着急忙慌地把食单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疏漏方才放下。
待她放下食单，素昕已经将那件湖绿色杭绸衫裙取了来，服侍着她换上。
这衣裳素淡得很，只在裙摆处和袖口有金绣。
“我没骗姑娘吧？这一身一点也不打眼。”素昕笑道。
其实还是打眼的，她原本就有些病弱娇气，这湖绿色的衣裳一穿，更衬得她的苍白。可她哪里敢换别的云锦衣裳。只恨自己之前一直琢磨宴会的事，竟把这一茬忘了，不然，准备几身寻常的衣裳就好了。
“姑娘，咱们赶紧梳头吧。”素昕把她推到妆镜前坐下，重新把她的头发打散，重新编发。
素昕的手巧得很，一点簪钗没用，只用了一根蓝色丝带便将溶溶的头发绑成了一个稳稳的单螺髻。那丝带从发髻的最高处垂下，一直垂到溶溶的肩膀处，别样灵动。
“不好，你把这发带绑上去，别垂下来。”溶溶急道。
素昕哪里肯听，又从一个黑色妆盒里拿出一只镯子给溶溶套上，笑着劝道：“珠翠不要，手镯戴上做个点缀也好。”
溶溶正要把手镯拿下来，外头就传来元宝的声音，“姑姑，你好了没有？”
溶溶一扭头，正好看到元宝把门推开，以及他身后站着的太子。
“姑姑，你真好看！以后你每天都这么穿好不好？”
元宝一见到溶溶，顿时眼前一亮，直接朝溶溶扑了过来。
今日元宝和太子都穿得一样的赤色常服，盘领窄袖，前后、两肩都有金丝绣的盘龙。只是元宝是光头，没有戴冠，太子则带着翼善冠。
太子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溶溶身上。
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热，溶溶微微低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从那夜两人相拥而眠过后，太子看自己的目光跟从前不一样了，好像柔软了一些。这几天晚上溶溶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紧紧搂着元宝睡，没给他可趁之机，总算是相安无事的熬过了半个月。
“姑姑，父王说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得去前头恭迎皇爷爷。”元宝仰着头欣赏了一下溶溶的新衣裳和发髻，笑眯眯地伸手把溶溶拉扯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伸出另一只手拉起太子，“快走，快走，要是晚了，皇爷爷发脾气可就不好了。”
溶溶就这么由着元宝拉着自己，同他们俩一起往外走。
走出玉华宫的一瞬间，溶溶忽然产生了一丝错觉。
好像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第67章
不过，一看到太子和元宝身上的金绣龙纹，溶溶的梦立刻清醒了。
他们俩是龙，她却不是凤。
溶溶默默松开元宝的手，落后他们父子几步。
太子看在眼里，眸光幽深。元宝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溶溶几眼，他抬头看向父王，见父王没有说话，因想着皇爷爷已经快到了，便没有说什么。
等他们到了正门，御驾未至，肃王府的马车先到了。
肃王没想到太子领着元宝站在大门前，一见这阵仗，忙把一家老小赶下马车。
“给大哥和元宝道喜了。”
太子自幼在寺里，与几个兄弟感情不深，唯有肃王只比他小半岁，有那么几分穿开裆裤的交情，说起话来稍微亲近一些，此时没有旁人，肃王便直呼大哥以示亲近。
“恭请太子殿下金安。”肃王妃牵着刘琳走上前。
肃王是皇上的二子，生母为德妃，德妃并不受宠，只是因为生育皇子有功才晋的妃位。正因如此，肃王行事非常谨慎，王府中只得一位王妃，孩子也只有刘琳一个。他这人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但从来也没什么大毛病。
今日太子赴宴，他想的就是第一个赶到，不求此举就能讨得太子欢心，但求太子挑不出错。
刘琳似模似样地上前给太子行了礼，脑袋往旁边一偏，顿时眼前一亮：“溶溶姑姑。”他说话还不太利索，溶溶两个字含糊地连在一起，小奶音听起来很可爱。
溶溶一听就乐了，只是眼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这种场合，王爷王妃登门，哪有她说话的份儿，只能朝刘琳眨了眨眼睛。
肃王没见过溶溶，见太子和元宝身后站着个殊色佳人，不作宫女打扮，一袭湖绿色衫裙没有分毫褶皱，头上那一律丝带随风轻轻晃动，整个人宛若林中仙子一般，似妖非妖，近仙而又非仙，一时愣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肃王妃上回在御花园见过溶溶，在王府听刘琳念叨过几回，知道溶溶是伺候元宝的人，不过眼下她却迟疑了。她和肃王不同，不是因为溶溶的美貌太过出众，而是溶溶身上那一袭湖绿色杭绸衫裙，实在扎眼。
这绸织的太好，蚕丝细细密密地连成一片，乍一看去，裙摆便如平静的湖水一般，没有一丝涟漪。
上月尚衣局钱嬷嬷送料子过来的时候，肃王妃给钱嬷嬷赐了茶，顺嘴儿聊了些新奇事，说尚衣局新到了两匹湖绿色的杭绸，是江南制造局的林娘子亲手制的。林娘子乃是一代织布宗师，纺车就架在西湖边，年年为内廷织布，可惜她年事已高，体力大不如前，明年便要告老还乡，是以今年织布最为精心，从养蚕到缫丝再到织布都是她亲力亲为。因她力气不足，因此最终就成了两匹布，全都送进宫里，献给了皇后娘娘。肃王妃记得钱嬷嬷当时那赞叹的眼神，说林娘子那杭绸光泽质感如行云流水一般，比起云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女人对衣料、首饰都是最敏感的，肃王妃虽没亲眼见过那两匹杭绸，但此时一见溶溶，直觉溶溶身上的料子就是钱嬷嬷所说的那两匹……
这料子是直接献给皇后的，能到溶溶这里，必然是太子从宫里拿出来的。
这种湖绿色，男子一般不会拿来做衣裳，东宫里又没有什么嫔妃，皇后能够应允，肯定知道是要拿给这姑娘的。更何况，今日帝后都要亲临东宫，溶溶敢这么大胆地穿着这衣裳站在东宫门口，没准儿就是皇后特意赐下来叫她今日穿的。
如此，便不能以奴婢相待。
心念电转间，肃王妃牵着刘琳上前笑道：“这位是溶溶姑娘吧，早听刘琳说起姑娘，一直想见见，今儿想必事多说不上几句话，改日姑娘到我们王府来，好好聊一聊。”
肃王妃话音一落，肃王微不可见的蹙了眉。
这姑娘极可能是太子的爱姬，可再得宠也是个妾，堂堂王妃邀约一个妾到王府做客，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便是再想讨好太子，基本的颜面还是要的。
肃王当下对肃王妃起了疑惑，不知王妃为何今日这般不稳重。
不止肃王，溶溶自己更是吃惊。
肃王妃居然邀请她到肃王府做客？她没听错吗？肃王妃怎么会邀请她呢？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甚至都不是东宫的人。
因着惊讶，溶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太子慢悠悠开了口：“听说二弟府上盖了一座萧萧竹苑，里头屋、舍、亭、台皆由竹子搭建，甚是奇妙，你可去瞧个新鲜。”
此话一出，肃王立刻明白了，王妃没有做错，旋即向妻子投去几许赞同的目光。
溶溶便是再笨，也听得出太子是在给自己撑场子，目光与他轻轻碰了下，便飞快地红了脸。
肃王妃已经开了口，溶溶自然要回应，
她朝着肃王妃福了一福，“多谢王妃盛情，改日一定登门。”
在这片刻之间，肃王立时捕捉到了什么，笑道：“我那竹苑盖得简单，胜在清凉，哪天要来的时候说一声，我备好茶水，皇兄带着元宝和溶溶姑娘一起来玩。”
刘琳在旁边听着，立马跟着嚷嚷道：“姑姑来，姑姑来。”
“竹子盖的房子吗？”元宝也很好奇，“宫里有竹子盖的回廊，是不是跟那个一样？”
肃王妃笑答：“我们王府的竹苑，可比御花园里的翠竹回廊还大，到时候你和刘琳可在里头捉迷藏。”
正说得热闹，又有两辆马车到了，这回是恭王府的人。
先下马车的是恭王夫妇和嫡子刘玺，后头那一辆车下来的是秦侧妃、孙美人以及刘钰。秦侧妃生下的孩子还不到一岁，今日便没带出去。
“恭请太子殿下金安。”恭王府众人站定之后，一齐行礼。
太子微微颔首：“父皇的御驾即刻便至，你们随孤一同迎驾吧。”
“是。”
肃王与恭王领着家眷到太子和元宝身后站定，恭王妃的眼睛跟肃王妃一样尖，一眼就瞥到溶溶身上的湖绿色衫裙，立时转向肃王妃。肃王妃接到恭王妃的眼神，淡淡笑了一下。
王府的人都站到了溶溶后头，溶溶立马就难受起来，正欲站到福全那边去，元宝伸手拉住她，却没有说话。
溶溶俯下身拍拍元宝的手背，同他松了手，走到旁边与福全说过几句话后，便进了东宫。御驾就快到了，她得再去看看里头各处是否准备妥当了，方才肃王、恭王两家人来，个个眼睛都往自己身上放，可见自己在这里的确是太扎眼了些，还是躲进东宫，别杵在这里出风头好。
太子借着跟元宝说话的功夫，用余光看着溶溶的背影走进东宫。
虽不忍，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胆子小，若是逼她，她只会跑得更快。
片刻之后，便有红衣太监骑快马行至东宫门口通传，说御驾即刻便至。
太子率众翘首以盼，不多时，便见到二圣乘坐的六驾龙撵出现在街头，在他们之后，是三辆四驾马车，坐着贵妃、德妃、淑妃以及皇六子刘谵和三位公主。
众人齐诵万岁，跪地接驾。
“都起来吧，今日是主角是元宝，朕可不能喧宾夺主。”皇帝牵着皇后一齐下了马车，元宝听到皇帝这么说，忙站起身挤到皇帝和皇后中间，一手牵着祖父，一手牵着祖母。
“父皇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太子道。
皇帝笑着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元宝请客，朕不来早点怎么行？”说罢，皇帝又看了看肃王和恭王，“朕原该比你们俩到的更早的，可惜半道上闻到了会宾楼的烤鸭香味，便同皇后下车，去酒楼里吃了半只。七八年没吃了，这味道真是一点没变。”
恭王性格轻浮一下，喜欢开玩笑，便道：“父王的御驾停下来特意进去吃了烤鸭，想必明日京城中就会多一桩美谈，那会宾楼的第一炉烤鸭更难买了。”
皇帝闻言大笑。
肃王忙道：“是儿子疏忽了，父皇若喜欢，往后儿子去买来孝敬您。”
皇帝摆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这烤鸭必得在会宾楼的百年老灶旁边等着，鸭子一出炉边片边吃，耽搁一点功夫，味道就不同了。”
“就你会吃。”皇后抱起元宝，嗔怪道，“外头怪热的，快别站着说话了，进去慢慢叙吧。”
皇后发了话，众人这才往东宫正殿走去。
皇帝和皇后居于上座，众人分列两旁。或许是因为没在皇宫大内的缘故，今日帝后和晚辈们相谈甚欢，氛围比往常要轻松随意得多，不时听到皇帝朗声大笑。溶溶指挥着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奉上茶点，皇后的目光在溶溶身上打了个转儿，横了皇帝一眼，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皇帝会意，立时便知眼前这姑娘就是刘祯新进看上的人。
其实这几年他一直怀疑刘祯有问题，如今扫了溶溶一眼，立时打消了疑虑。
刘祯不是不爱女人，只是眼光比较高。
末了，皇帝又有些自得，他给刘祯选的梁慕尘，就是个难得的美人，这小子现在不满，将来肯定是要感谢自己的英明神武。
同肃王妃和恭王妃一样，贵妃、淑妃和德妃都在第一时间留意到了溶溶身上的衣裳。她们仨可跟两位王妃不同，她们都是在尚衣局看过这两匹布料的。如今她们最好的年华已经逝去，儿子有了，位分有了，皇后和太子这两座大山显然是推不倒的，这一生也就看到头了，日常能想的也就是吃点好的，穿点好的。林娘子是一代纺织宗师，她最后织的两匹杭绸，谁不眼馋？可惜任她们仨挥舞着长袖在皇后跟前说尽了好话，只求皇后能给她们一人做了一件肚兜。林娘子纺出来的丝绸比最上等的牛乳还细腻，又轻又柔，拿来做贴身衣物最好。饶是如此皇后也没松口。
但眼前侍立在太子身后这姑娘，一穿就是一整套，贵、德、淑三妃虽然谈不上羡慕，心里到底有些吃味，暗道皇后这心太偏了。素日里各王府的待遇远不及东宫也就罢了，太子是储君，理当如此。如今东宫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吃穿用度都越到她们头上去了，她们可都是有生育之功的嫔妃。想到这里，三妃都拿眼睛哀怨地看向皇帝。
皇帝自是管不到什么林娘子最后两匹杭绸这么小的事，因此对三位爱妃的目光视而不见。
贵妃心里有些不忿，便笑道：“这姑娘眼生得很，是几时进东宫当差的？”
溶溶被点了名，只得上前福了一福，正要开口，元宝就仰头对皇帝道：“皇爷爷，溶溶姑姑不是来东宫当差的，她是我的客人。”
“唷，朕的元宝还会请客人了。”皇帝笑了起来，伸手刮了刮元宝的鼻子，看向溶溶的目光锐利的几分，“听说你办事稳妥，厨艺甚佳，该赏。”
有点本事，竟然把古灵精怪的元宝收服得如此听话。
皇帝一喊赏，身旁的大太监立即捧了东西上前，溶溶忙走到当中领赏谢恩。
然则溶溶跪在地上抬手领赏的时候，皇帝忽然瞥到早上素昕套在溶溶手腕上的那只镯子，愣了一下后，不动声色地道：“皇后，你瞧瞧那镯子是不是很好看？”
皇后坐得很近，皇帝一开口，她就抬眼望去，看见溶溶手上那只镯子时，顿时目光微讶，与皇帝几乎是同时将目光转向了太子。
溶溶自然察觉了皇帝皇后的反应，但她并不知道是为何。
手上这只镯子只是一只银镯，看成色有些老了，刻得花样也很简单，即使在寻常官宦之家，这银镯子也算不得什么值钱的物件。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溶溶才没把这镯子摘下来，而是一直戴着。
这镯子有什么不妥吗？
溶溶一时惶恐，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太子。
太子见溶溶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他一笑，溶溶心里更发虚了，收回目光垂首站着。
“的确是只漂亮的镯子，很衬你的手。”
“多谢陛下、娘娘夸赞。”溶溶看得出皇后不悦，但既然皇后能够轻轻揭过，自是舒了口气，捧着皇帝赐下的锦袋退到一旁。
就这么会儿功夫，静王、庆王和静宁侯府、威远侯府的人都到了，静宁侯府来的是侯爷谢敏德，世子谢元初和三姑娘谢元蕤，威远侯府来的则是侯夫人、梁慕尘以及梁慕尘十四岁的妹妹梁慕云。
梁慕尘走进来的一刹那，殿内所有的目光都微微一滞。
她今日的打扮是极美的，湖绿色遍地金通袖衫裙，头上一支攒珠簪子。那簪子甚是显眼，四颗指甲大小的东珠合在一起，既贵气又不流俗。
然则殿内众人目光一扫，皆没有去看她头上的珍珠簪子，而是齐齐落在她那身湖绿色的衫子上。
梁慕尘初时以为众人是惊艳于己，然而当她羞怯地瞥向太子时，猛然看到太子身后的溶溶，这才意识到众人的目光是什么含义，一时羞愤难当，恨不得钻进地洞里。
大殿中的女人们且不说，便是几位向来不关心衣料的皇帝、谢家父子和几位王爷，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梁慕尘身上的衣裳跟溶溶身上的这件衣裳用的同样的料子。
无他，这两位一等一的美人穿了一样颜色的衣裳，想不留意都难。
男人尚且如此，心思敏感细腻的女人们就更不必说了。
肃王妃和恭王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肃王妃拿起帕子轻嗽，恭王妃端起茶盏假意啜一口，实则是拿手遮住大半张脸。静王妃、庆王妃和谢元蕤来得晚，并未仔细瞧过溶溶的衣裳，以为只是撞了颜色，这倒不算什么大事，今日宴会，来赴宴的女眷大多穿的喜庆，撞了色也不打紧。三位公主自是将一切收入眼底，到底是公主，要矜持许多，只是淡淡一笑，假意什么都没察觉。至于贵妃三人就毫不掩饰了，幸灾乐祸地看向皇后，叫你偏心，偏出笑话来了吧。
皇后此刻也很头疼。
那日太子带着元宝进宫，说东宫素淡不够华丽，要从她那里挑些好东西回去。
皇后对这俩祖宗一向有求必应，立即让安茹给他们开了库房。等到他们俩把东西带走，安茹来报时，皇后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太子拿走的东西里，除了摆件、字画，还拿走了她十几匹缎子，其中就有三匹云锦，一匹天蚕冰丝，一匹湖绿色杭绸。这种料子太子和元宝都用不上，拿回去给谁用一目了然。
皇后思来想去，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是拿不回来了。几匹料子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太子乐意拿走也就拿走了，他拿这些料子送人，自个儿能高兴一下也算这料子发挥了作用。但皇后觉得这么做有些亏待梁慕尘，将来进了门可不得被薛溶溶全面压制，一心疼起来就把剩下的那匹湖绿色杭绸给威远侯府送过去了。
这可真是天意！
太子应当不知道自己给梁慕尘送料子的事，梁慕尘也不知道另一匹一模一样的料子进了东宫，两边都是无意的，可巧今天都穿了一样的。
不过，这大殿之中，有一个人并未关注梁慕尘的衣裳。
自从威远侯夫人母女三人走进来，太子的目光就稳稳落在了梁慕尘头上的那支攒珠钗上。
四颗东珠被金丝巧妙的攒在一起，色泽均匀、大小相近，便如四片花瓣一般，远远看去，好似簪了一朵梨花。
太子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回头看了溶溶一眼。
溶溶原本没在意什么，被太子这么一看，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虚，却不知道他为何要看自己。
好在大殿之内的人都是千年的狐狸精，心里头虽然白眼都翻上天了，面上多少还是克制着的。
威远侯夫人便是如此，恍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带着两个女儿跪下行礼：“臣妾（臣女）参见皇上，参见娘娘，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赐座吧。”皇帝道。
威远侯夫人仍是跪在地上：“家中车夫不熟悉京城街道，绕了原路误了时辰，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不迟不迟，是陛下和本宫想出来多转转，这才早到了，快快请起。”
帝后待威远侯府如此亲切，方才因为衣裳的窘迫稍稍缓解，威远侯府母女三人一起落座。
昭阳公主想起上回皇后嘱咐自己关照梁慕尘的事，见梁慕尘因为衣裳受了委屈，想着替她扳回些面子，便道：“慕尘妹妹这簪子真好看，可是上回母后赐下的珠子？”
“正是娘娘的赏赐！”梁慕尘感激地看向昭阳。
皇后也对着昭阳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枉费素日对她的疼爱，到底能为自己分忧，只是心里尚且有些疑惑。
这四颗珠子都是去年的贡品，皇后给了太子两颗让他做冠，剩下这两颗皇后本想自己做个项链，可巧梁慕尘过来，就把这珠子赐了她，好跟太子配成一对。
太子对梁慕尘并不感冒，那另外两颗珠子是怎么到梁慕尘手里的呢？莫非是太子私下里给梁慕尘送东西了？
正巧威远侯夫人开了口：“上回娘娘赐了慕尘两颗珠子，可巧我去如意阁的时候，老板那边有两颗差不多的珠子，便攒一起做了这珠钗。”
“如此。”
昭阳笑道：“慕尘妹妹真的好命，什么好东西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来。”她这般捧场，其余人也不好落后，纷纷夸赞起来。
若是头先溶溶还不知道太子为何看向自己，“如意阁”三个字从威远侯夫人嘴里说出来后，溶溶立时就明白了。
太子赏给她那两颗东珠，可不就是在如意阁旁边的吉祥当铺里当掉的么？
当铺掌柜当时还同她说，他们与如意阁是一家，往后若还有这么好成色的东西只管拿过去，他们全都高价收走。
自己当掉那两颗东珠，居然兜兜转转簪在了梁慕尘的头上……
这可真是……
溶溶悄悄侧了头，正好对上了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

第68章
溶溶心里的小边鼓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察觉。
细想又觉得自己没错。
既是赐给她的东西，当然由她处置了。
可不管想得如何理直气壮，溶溶到底是心虚了，哪里敢回瞪过去，忙低下头假意当做不知。
还好这时候，太监上前奏报，说吉时已到。
“那就宣旨吧。”皇帝道。今日的事，司礼监办得隆重，连宣诏的时辰都是钦天监算过的，求一个诸事顺遂。
得了皇命，司礼监李公公手捧圣旨上前，“圣旨到，东宫接旨。”
太子领着元宝走到大殿中央，跪地接旨。
太监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茅土分颁，作藩屏于帝室；桐圭宠锡，宏带砺于王家。东宫皇太子之长子，朕之孙也，醇谨夙称，恪勤益懋，今赐名为璟，授以册宝。璟之生母，傅氏景溶，温柔谦和，名德皓贞，朕哀其早逝，是宜追封为皇太子侧妃，钦此。”
听到傅氏景溶几个字的时候，溶溶微微出神，仿佛并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
上辈子渴求的名分，就这么追封下来，但她竟意外的平静。
她从前姓傅么？她记得自己是犯官家眷，被礼部筛选进入皇宫，那时候她太小，后来一直记不得本家姓什么。如今听得圣旨说她姓傅，倒是想起来一些，好像真是姓傅。
元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并代母接过侧妃金册：“臣刘璟，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进退有度的元宝，满意地点点头，亲自走下来将元宝拉起来：“打今儿起，咱就是刘璟了。”
元宝望着皇帝，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一下就笑出了一朵花：“刘璟谢皇爷爷赐名。”
众人见皇帝对元宝如此宠爱，纷纷上前说吉祥话，争着给元宝送福。
皇帝挥了挥手，旁边的李公公躬身捧了锦盒上前，元宝还没打开，便听到殿外急急通传：“安国公府老公爷到，安国公到。”
安国公府早在四年前与东宫闹翻后，老安国公在御前痛骂太子，之后几年不入皇宫谒见，今日竟然来东宫了？可真是新鲜，殿内众人皆是一怔，心里多少存了些看热闹的念头。
老安国公，那可是连帝后都不给面子的角色。
皇帝听着通传，神色稍稍肃穆了些，看了皇后一眼，与皇后一起落座，“宣。”
片刻后，老安国公便与安国公一起上殿，父子二人的表情值得玩味，一个面色不虞气势汹汹，一个面带微笑如沐春风。
安国公上前恭敬行礼：“臣姗姗来迟，误了吉时，还请陛下和娘娘赎罪。”
老安国公没有说话，只站在安国公身边一动不动。
“赐坐。”皇帝道。
立即有人给老国公爷和安国公搬来两把椅子，老公爷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皇后已经几年没见过老公爷了，她年幼丧母，与老公爷父女感情颇深，这四年来老公爷一直不见她，此时望见，眼中立时便有了泪意。
“父亲，近来身子可安好？”
“托你们的福，一时还死不了。”
老公爷声如洪钟，殿内所有人都将这话听得分明，当下便有人幸灾乐祸。
想皇后素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个人，在皇帝面前从来都很硬气，此时老公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她的威风，连吭都不敢吭。
皇后闻言，果然脸色一变，却仍讲不出一句话，只是刚刚还在隐忍的眼泪一下就落了出来。
元宝正坐在皇帝膝盖上，见状跳了下来，走到皇后身边替皇后抹眼泪。
“不知外祖今日登门所为何事？”太子听着老公爷如此言语，微微敛眉，扬声问道。
老公爷见太子为母出头，把话头抢过去，也来了精神，捻了捻花白的胡子，冷笑道：“怎么着？你要赶我出去？听说你有个儿子，老夫来瞧瞧成不成？”
太子站起身，走到老公爷的跟前，目光沉凝。
老公爷哼了一声，心中颇为不屑，小兔崽子，耍什么威风。他是武将出身，一辈子遇神杀神，佛挡杀佛，自然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太子面不改色，“刘璟，过来给太祖父磕头。”
元宝不喜欢这个把皇祖母吓哭的老头子，但听到太子吩咐，仍然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给老安国公磕了一个头。
“玄孙刘璟给太祖父请安。”
老安国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看元宝，也不叫元宝起来。
倒是旁边的安国公定定看了元宝一眼，脸上的笑容立时淡了许多，目光顿时一沉。他立即转向对面坐着的庆王妃。但庆王妃不解父亲是何用意，反是询问地看了回来。
真是天不遂人愿。
安国公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有了笑容：“这就是元宝殿下啊，长得真是……好看，听说已经在御书房学习，将来肯定跟太子殿下一样出色。”
然而这话一出，正在转身拿帕子擦眼泪的皇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忙道：“父亲，您看看元宝吧。”
太子闻言，对皇后此举有些不满。
他理解皇后思念父亲的心情，但元宝是他的儿子，要看也是别人求着来看元宝，哪有求着人看元宝的道理？
正在这时候，老公爷的眼睛懒洋洋地朝元宝扫过来，看清元宝脸庞的一瞬间，如遭雷击一般，浑身一震，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要打元宝吗？
见老公爷这般激烈反应，一直站在旁边的溶溶再也忍不住了，冲到殿中将元宝护在身后。
太子本欲将元宝拉到身后，见溶溶冲了出来，方才因为老公爷的举动而杀气腾腾的脸，瞬间化开了一些，又恢复了素日的镇定。他高大的身姿挡在元宝和溶溶前面，冷冷道：“请外祖父谨言慎行，否则休怪孙儿不敬。”
老公爷直愣愣看着元宝，对太子的警告恍若未闻，想绕过太子去看元宝，却只能看到溶溶警惕将元宝护在怀里，不叫他看见。
“太子。”皇帝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老安国公毕竟是两朝元老了，年轻时曾率军远击罗刹，守护北境，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光是这一份功劳就足够他在朝中撒野。何况他还是皇上的老泰山，这层层厉害关系加起来，当初老公爷指着帝后的鼻子在御前唾骂，也没人敢责问半分。
眼见刘祯今儿在这么多人面前放狠话，怎么着还是要给他留些颜面。
否则传扬出去，怕是有人诋毁太子不敬长辈，不敬功臣。
皇后此时已经缓过劲来，拿了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干，起身走到殿中央，站在元宝身边，柔声道：“元宝，别害怕，让太爷爷瞧瞧你。”
“娘娘，”溶溶低声恳求道。方才老公爷的反应实在太吓人，万一他真的要打元宝……
虽然四年前的事，没人细细跟溶溶说过，但想也想得到，太子退了安国公府的婚事，怎么着都是对不住安国公府。
倒是元宝一点也不害怕，见皇后这么说，便笑着冲溶溶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皇后。
皇后牵着元宝走出来，元宝望着愣愣看着自己的老安国公，重新拜了一拜：“给太爷爷请安。”
老安国公缓步上前，蹲下身抱住元宝的肩膀，太子眼眸一眯，发现老公爷的眼睛里已经有眼泪流了出来。
哼，这老家伙，真是有意思。
“你叫什么名字？”老公爷问。
大殿中的有些人虽坐得远，看不清这边的状况，但老公爷声如洪钟，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感觉到，老安国公的语气完全变了。
刚才那个气势汹汹盛气凌人张牙舞爪的老狮子仿佛突然间变成了而是温和慈祥的老绵羊。
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就跟见到曾孙的寻常老太爷没有分别。
所有人面面相觑，今儿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元宝回道：“我叫刘璟。”元宝说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子，见太子神色淡然，又道，“太爷爷，你也可以叫我元宝。”
“好，元宝，元宝……”老安国公一边说一边不住的点头，“好得很！好得很！”
溶溶看得出，老安国公此刻对元宝的态度已经从地上跑到了天上，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却见太子微微颔首，显然是无事了。
她站起身，默默退到一旁。
“父亲，您先起来吧，您腿脚有旧疾。不可久蹲。”
老安国公闻言，抬头看着皇后，朝她点了点，“你怎么不早点带元宝来见我？”
皇后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委屈地不敢说。
她哪里不想带元宝去见他，不管是逢年过节邀他进宫团聚的还是给他送礼的，派去的太监个个被老安国公指着鼻子骂。宫里的人出去当差，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唯有去安国公府的，个个灰头土脸的出来。宫里人私下里都把去安国公府当做苦差事，谁被点到了都要在心里直呼倒霉。上别家送礼传旨是领赏的，上安国公府是讨骂的。
“外祖父此言差矣，”太子见状，淡然反驳道，“母后逢年过节都邀请外祖父来宫里，外祖父几时领过母后的情？”
“刘祯。”皇后低低喊了一声，太子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若是往常，老安国公听到太子这般讥讽言语，必然要跳起来骂几声小兔崽子，然而今日老安国公对太子的冷言冷语恍若未闻，反而是径直把元宝拉到自己身边。
看着元宝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一时五味杂陈，老安国公伸手碰了碰元宝的鼻尖，眼眶里又有了泪意。
像……真像……
女儿不像，外孙不像，偏是这个曾孙像。
大殿之中，除了帝后、太子、安国公和静宁侯，众人都不明白老安国公为何转变得如此迅速，但见老安国公紧紧搂着元宝的亲热模样，便知道往后又多了一个把元宝宠上天的人。
安国公到底在朝中浸染多年，脸色很快恢复如常。
他与皇后并非同母所生，因此他行事并不敢如老安国公一般肆意妄为，这四年间他照常进宫，当然为的都是正事。安国公府与东宫交恶，太子也不想见安国公府的人，每回遇见都是提前避开。因此安国公并不知道元宝竟长了一副这样的相貌。
至于女儿庆王妃……她太小了，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若是知道了，他们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能让老国公爷来东宫。
“父亲，要不咱们把给皇孙殿下准备的贺礼拿出来吧。”安国公见大势已去，反倒平静了下来，笑着提醒老公爷送礼。
“贺礼？”老安国公经他提醒，懵了一瞬，这才想起出来的时候，安国公曾经说过打了两把金锁送给元宝。
区区金锁……
老安国公伸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塞到元宝手中：“元宝，这是太爷爷给你的贺礼，好好收着。”
静宁侯见状，拍手赞道：“老公爷可真是疼爱皇孙殿下，竟把安国公府的祖传玉佩都拿出来了。”
安国公脸色微变。
这祖传玉佩是战国年间打造的，历来都是传给陈家子弟，父亲理当传给自己的，怎么一打照面就给了元宝？然而他深知父亲脾性，如今他认可了元宝，正如他当初厌恶东宫一般，一旦认定便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改变他的主意。
在众人眼中了不得的祖传玉佩，在元宝眼中却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
他只看了一眼，便伸手递给溶溶收着，道：“谢谢太爷爷。”
“来，元宝，看看皇爷爷给你准备的贺礼。”皇帝见方才的剑拔弩张不动声色地消弭，朝元宝挥了挥手。
元宝松快老安国公的怀抱，跑向皇帝那边。
皇帝给元宝准备的是一枚玉质印鉴，上头刻着“刘璟”两个字。皇帝一开头，其余人也纷纷送上了贺礼。皇后给元宝准备的是一身新衣裳，其余人送的多是金锁、项圈、文房四宝一类的东西。唯有庆王送的东西让元宝眼前一亮。
庆王用木头刻了一个栩栩如生的铠甲士兵，大小不过一只手掌大，元宝拿在手里刚刚好。
“谢谢五叔。”
庆王弯下腰对着元宝一笑，“你喜欢，以后五叔再给你多做一些，凑成一支军队。”
“好。”元宝看着这木头士兵，越看越喜欢，刘钰、刘琳等其他几个孩子看着这木头人皆是满脸羡慕。
皇后见众人都送过了，道：“时辰差不多了，开席吧。”
今日的宴会摆在正殿后面的偏厅，皇后一发话，众人纷纷起身。
老安国公抢在皇帝前面拉着元宝往偏厅走去，皇后看在眼里，脸上总算有了一抹笑。
溶溶跟殿里大多数人一样，并不知道老安国公为何这般反应，不过经过刚才的事，想必没人会在意她和梁慕尘的衣裳料子是一样的吧？
她轻轻舒了口气，正欲回到玉华宫去换身衣裳，转身却望见太子。
“殿下……怎么不去用膳？”
“没胃口。”太子扯了扯嘴角。
别人都只当东宫得罪了安国公府，在他这里，可是安国公府得罪了东宫。
四年的桩桩件件，他不想就此揭过。
此刻隐忍，只是心疼皇后而已。
老安国公凑在元宝跟前，他看了就不爽，索性眼不见为净，等等再去用膳。
“殿下，方才老公爷他进来的时候明明很凶，为什么后来又对元宝那么亲？”
“因为……你过来点，我小声告诉你。”太子唇角一勾，立时有了主意。
溶溶知道他可能在戏弄自己，偏偏又想听得不得了，只得忍着凑到他肩膀那里。
他俯下身，在溶溶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东珠的事，晚上跟你算账。”

第69章
晚上……算账？
外人只道太子生人勿近、天人之姿，谁能想到他满脑子都惦记这种污糟事？
溶溶秀面一红，想狠狠啐他一口，却又不敢，只得忍着道：“那两颗珠子殿下已经赐给我了，如何处置自是我说了算。再说，梁小姐头上多的那两颗未必就是我那两颗。”
人有相近，物有相似，如意阁或许不止收到两颗东珠。
太子却冷笑，“你承认把珠子当了？”
他并不在意梁慕尘头上多出来那两颗珠子到底是谁的，他只在意，溶溶是不是把他送的珠子转手就当了。
溶溶虽然气短，到底不觉得有错。
送了就是她的，怎么处置她说了算，不肯向他低头。
“殿下快去用膳吧，这会儿怕是人都坐下了。”偏厅并不远，他这主人不去，别人哪有不察觉的。
太子自是知道，却不喜她这赶人的态度，伸手按住她的脑袋往跟前拉，飞快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且等着。”
这半月他都克制得很，虽然偶有言语不端，到底没动手动脚。
今日这一闹，捂了半个月的火儿一下就蹿了起来。
溶溶只觉得耳朵一热，心弦“嗡”地一下就被他调乱了。
原以为能相安无事一阵子，谁知今日东宫来了这么多人，他倒来了兴致。
如今的她敏感极了，方才他那么突然袭击一下，登时就有些绷不住，浑身泛起软劲儿。
她急忙往后退去，抬头就看见太子得逞的笑，显然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溶溶的头发只是用一根丝带绑起来的，被他那么一抓，丝带就有些松散，溶溶直觉头上的发髻往下坠。
她不会用丝带绑头发，若是在这边大殿披头散发了，那还怎么见人？
太子自然也看到了她摇摇欲坠的发髻，面上微微一哂。
她真是……不经逗啊，只不过咬了一口，反应就这么大。
他伸手拉着溶溶的小手，两人一起绕到大殿的柱子后面。她的小手细嫩，柔若无骨，很好握。
“你还要做什么？”溶溶惊呼。
方才站在殿里就已经干出那等事，这会儿把她拉到柱子后面……这里是东宫正殿，殿内的柱子要三人合抱才能抱拢，他们俩站在这里，旁人不绕到后面根本瞧不见。
“乖乖别动。”太子提着溶溶的肩膀把她翻了一转。
溶溶尚未回过神，整个人便如壁虎一般趴在柱子上。
他不会想在这里……
“不要！”溶溶几乎要哭了。
太子的手拢住她的头发，轻笑道：“不要什么？”
溶溶的眼泪都已经在眼睛里打转了，听到他这句话，这才发现他扯着丝带在帮自己绑头发。溶溶大口喘气，努力平复心绪，任他摆弄自己的青丝。
太子绑发的技艺自然无法跟素昕比，没法在上头打一个漂亮的结，但很顺利地把发髻绑紧了一些。
“好了。”
溶溶涨红了脸，飞快地从柱子后面闪到一旁：“多谢殿下。”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谢什么谢，分明就是他把自己的发髻差点弄散的。
溶溶也不等她说话，没好气地转过身，出了大殿。
太子回味了一下方才她趴在柱子上的情景，忽然觉得这个想法不错。
“爷？”偏殿那边人坐齐了，福全没见着自家千岁爷，就往这边找，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千岁爷跟溶溶姑娘躲在柱子后头。
溶溶姑娘衣衫倒是完好，可头发松散，面带潮红，显然是遭了千岁爷的毒手。
福全有些没眼看。
往常这两人在东宫里成天的避来避去，今日东宫来这么多客，倒在大殿里弄上了。不会是爷有什么怪癖吧？福全暗暗想。
一面躬身上前，“偏厅那边都坐下了，方才陛下问起爷，爷还是赶紧过去为好。”
“知道了。”太子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往偏厅那边走去。
喉结连着动了两下方才静止。
溶溶刚才那一声“不要”，闹得他真想要了。
今日摆了四桌，正当中的主桌坐的是帝后、四位王爷、静宁侯父子、安国公父子。旁边两桌女眷坐得要满一些，三妃和四位王妃、三位公主同座，王府女眷、谢元蕤并威远侯府母女三人同座，另一桌则是元宝在中间，刘钰、刘琳，还有恭王府的刘玺和安熙郡主、静王府的刘润，刘玺、刘润、安熙郡主都比刘琳还小一点，所以旁边还有奶嬷嬷坐着喂饭，一桌子也是满满当当的。
然而老安国公看着自己紧邻皇帝的空位置，迟迟不肯落座。
“老公爷，请入座吧。”安排座位的公公提醒道。
老安国公皱了皱眉，瞪着眼睛看了主桌的人一眼：“谁想跟他们坐一桌了，今儿老夫是看玄孙的，我要跟元宝坐一块儿，把椅子给我搬过来。”
座位是早就安排好了，连每一桌的菜品都依据客人略有差异，主桌的菜最为名贵，小孩子这一桌点心要多几样，女眷的那一桌汤水要多几样，可老安国公哪里会在意这些。
老公爷一发话，太监往帝后那边一看，见两人都无异色，依言把他的椅子搬到元宝这边来。
“元宝，太爷爷坐这里好不好？”别看老安国公刚才那么威风，转过头对着元宝立马换成了商量的语气。
元宝本来左边是刘钰，右边是刘琳，想了想指指右边，“太爷爷，你坐这里吧。”刘琳如今正学着自己吃饭，上回在宫里他们俩挨着坐，刘琳撒了汤水在他靴子上，回东宫的时候溶溶姑姑看见了，就蹲下身给自己擦。元宝不想看溶溶姑姑辛苦给自己擦靴子。
“好，好。”元宝一发话，老安国公立即指挥着太监把他的椅子放在元宝的右边。心里自得的想，元宝真是懂事，本朝右为尊，四岁的小娃娃比他吃了二十几年白饭的亲爹懂事多了。
刘钰本来跟元宝说着话，见老安国公坐过来了，顿时不敢说话。
方才在大殿的时候刘钰看见这位老爷爷在皇爷爷面前凶巴巴地骂人，连皇爷爷都敢骂的人，刘钰不敢惹。
倒是安熙郡主开了口：“太爷爷为什么跟我们一起坐？”
安熙郡主比刘琳小两个月，但说话比刘琳利索多了，比元宝、刘琳也差不多的。
老安国公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虽然他谁的面子都不给，但面对安熙郡主这么小女娃娃，他也不能使出他平时蛮不讲理的招数。
正干笑着，元宝对安熙郡主道：“太爷爷是喜欢我们，才过来跟我们一起坐。”
老安国公顿时一震，扭头看向元宝，一时五味杂陈。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他忙拿了筷子，把正当中那只烤乳鸽身上最嫩的肉给元宝夹了一块。
“谢谢太爷爷，你也吃，不用给我夹菜。”
太子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老安国公给元宝夹菜的情景，眉心微微一拧，终是没有过去，径直到主桌的空位置上坐下。
今日虽是为元宝庆贺，但旨意一宣，仪程一过，其实还是家宴。
皇帝挨个与几位王爷说话，对近来办事有功的肃王和静王给予了嘉许。
皇后听着无趣，便道：“说好了今日是家宴，怎么还说朝政的事？”
“皇后言之有理，”皇帝笑了起来，看着静王，唠起了家常，“听说静王府要添人口了？”
静王不像恭王那般有花名在外，然而私底下一点不比恭王差。静王妃怀孕期间，一口气纳了四个，王府后院住得满满当当的，如今府里有一个侧妃和两个娘子前后脚有了身孕，三个孩子若是顺顺当当地生下来，静王府的人口就马上超过恭王府了。
恭王笑道：“四弟当真风流，听说府中三位夫人都有了身孕，父皇可以一口气抱三个孙子了。”
静王被皇帝点名，本来已经低了头，这会儿恭王又拿出来说，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开枝散叶是好事。”皇后道。
“不错，”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庆王，“你可不要落后四哥太多。”
庆王长了一张娃娃脸，闻言便是笑，“我可没三哥和四哥那么能干。”
一桌子人一齐笑起来，太子亦在旁抿唇。
用过了午膳，皇帝返回宫中处理政事，太子邀众人在凤池边的倚翠阁饮茶听曲。今日在东宫奏唱的都是南府乐伎中的翘楚，一时笙歌阵阵，宾客尽欢。
……
溶溶回到玉华宫，便把早上素昕给自己拾掇的行头换了下来。
素昕道：“姑娘，既穿戴好了，若此刻换了，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是太刻意了？”
“我并不是存心要争取梁小姐的风头，我若换了衣裳，梁小姐瞧见了，便知事有巧合。”溶溶不再听素昕的劝说，自己换了一身豆绿色的夹纱小袄，外搭了一件薄荷绿的衫子。
“素昕，你重新帮我绑一下头发，还照你早上那么绑，只是别把丝带垂下来了。”
衣裳从湖绿色杭绸换成豆绿色夹纱，头发也不换，这样乍看之下跟先前的打扮差不多，但留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这回溶溶说得很坚决，素昕不再分辩什么，按溶溶的吩咐重新给她绑了个单螺髻。
溶溶看着铜镜，镜子里头照着素昕站在自己身后梳发，溶溶忽然想起一事，“素昕，你给我戴的这个银镯子哪里来的？”
素昕一愣，道：“是福公公给我的，只是个银镯子，这个总不打眼吧？姑娘别多虑了。”
银镯子是不打眼。
可皇上为什么特意说着镯子好看呢？
溶溶抬起手腕，把那镯子摘下来，仔细看了看，确实没什么稀奇。
素昕瞧着溶溶的举动，一时不敢言语。
她确实不知道这镯子是什么来历，但她在溶溶跟前撒了谎，这镯子不是福全给她的，而是昨天千岁爷直接拿给她的，叫她今天务必给溶溶戴上。
瞧着千岁爷的样子，这银镯子像是顶顶重要的东西。
素昕忐忑起来，生怕溶溶一个不乐意，这镯子也不戴了，那她的差事可就办砸了。
好在溶溶拿着镯子把玩了一阵过后，重新把镯子戴上了。
素昕松了口气，便问：“姑娘饿了吗？要不要摆饭？”
溶溶今日一大早起来，早膳只用了一点点，因着一会儿操心这个，一会儿担忧那个，这会儿素昕提起来，方才觉得腹中空空，便点了点头。
今日东宫厨房忙着准备宫宴，因此底下人只给溶溶送过来三样小菜，素昕看着生气，溶溶却不以为然。
用过了饭，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前头的事一切井井有条，而她，也实在没必要再去那些人面前晃悠一圈。
正如皇后所说，太子和梁慕尘大婚之前，不要生出什么岔子才好。
溶溶坐着发了会儿呆，便去小书房把自己之前写的书稿拿出来。这是她新近想的一个故事，女主角是一个寡妇，战乱时离开村子逃难，遇到了一个被贼人打劫后身无长物的公子。公子许诺，如果寡妇把他带回京城，他会给予丰厚的报酬。寡妇是个能干的女人，公子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全靠寡妇一路帮人浆洗才不至于沦落到要饭。从江南到京城，一路走了几千里，公子和寡妇之间也萌生出了情愫，等公子带着寡妇回到京城的家中时，公子已经不想跟寡妇分开了……
这个故事她只想到这里，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心里是希望公子可以跟寡妇在一起，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生儿育女，可她又觉得，一旦公子回到京城，回归他正常的身份，他的生活里就没有寡妇的位置了。
“姑娘，”素昕在小书房外面叩门。
溶溶忙把写好的书稿收好。
她写的稿子都装在一个盒子里，压在书柜的最下面一层，用几本书压住。
等她把书稿放回原位，这才过来给素昕开门。
“怎么了？”
素昕道：“前头传话说，说元宝殿下脏了袖子，叫姑娘带一件衣裳过去给殿下换上。”
定是跟刘钰几个疯玩了吧？
溶溶忙起身去寝殿取了一件元宝的外衫，往倚翠阁那边走去。
玉华宫在凤池的东面，倚翠阁在凤池的西面。
溶溶拿着衣裳走到凤池边，远远地就听见了倚翠阁那边传来的笙乐之音。
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元夕那日，她和他们父子二人在东湖听小曲儿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通他们一起泛舟听曲儿，也未必是三人，只要有元宝和她两个人也很好。
凤池这边岸边树木郁郁葱葱，木栈道从底下穿过，别样幽静，但一个人的时候，还有点害怕。
正走着，忽然瞧见前头木栈道上站这个人，走近几步，发觉是谢元初。
他四处张望着，像是在找人还是找东西。
“世子。”溶溶喊了一声。
听到声音，谢元初回过头，见是溶溶，脸上两道剑眉立时耸动几下。
“世子，怎么走到这边来了？”溶溶正想同谢元初寒暄几句，却发觉谢元初似乎面色不善，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世子，出什么事了吗？”
谢元初眸光微凉，冷冷道：“你若是不搞事，的确出不了事。”
溶溶吃了一惊，不知道谢元初到底怎么了。
但看他这模样，显然不是能好好说话的样子。
“世子，元宝还等着我送衣裳，我先过去了。”
谢元初闻言，更是冷笑连连，忽而不再忍耐，把心里的话痛快说了出来：“元宝，元宝，元宝，如今你攀上了东宫的高枝，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你就觉得你可以为所欲为了么？”
他是中邪了么？
溶溶听着他这话，顿时气急，因着这边四下无人，胆子也大了起来：“世子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拐着弯骂人？”
“我拐着弯骂人，你还背地里挖墙角呢！”谢元初似乎来了气，声音高了不少，眼中俱是厉色，“如今有人撑腰是不同了，都能大声骂人了。”
“我……我挖什么墙角了？”溶溶想起以前静宁侯府要跟东宫结亲的事，见谢元初这般兴师问罪，一时忍不住分辨道，“我什么身份，哪里能干涉太子的婚事？皇后娘娘挑中了梁小姐，与我什么相干？”
“谁跟你说是梁慕尘的事？你别在这里装相了？”
溶溶平白无故地受谢元初指责，委屈地要命，她从来没跟人这么扯着脖子吵过架。可头都起了，自是要问个明白。
“我装什么了？你说清楚。”
谢元初怒极反笑：“好啊，我早就找你说清楚了！我问你，是不是你给蓁蓁一百两银子，要她赎身？”
谢元初是因为自己给蓁蓁赎身的事大发雷霆？
溶溶顿时一愣。
谢元初见她沉默，坐实了心中所想，更是气愤不已：“自从你进侯府，我可曾亏待过你？你在府里犯错闯祸，哪次我不是回护你？就这阵子，我为了你哥到处奔波，你不记我的好无所谓，为什么还要挖我的墙角？你这么做，不是忘恩负义吗？”
溶溶听得更加狐疑：“我哥出什么事了？”
“你别打岔，只回答我的问题。”
“世子不曾亏待过我，”不提以前原主的时候，但她重活一来，在谢元初那里得过不少照顾，“可我让蓁蓁赎身，不是什么挖世子的墙角。”
“还说不是，你明明知道蓁蓁早晚是我的人，还教唆她赎身？不是挖墙脚又是什么？你是不是想着把她送给你哥当妾？”
“我哥只是替我跑腿送钱，他一个庄稼汉，怎么可能让蓁蓁做妾？”
“他……”谢元初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吞了进去，“你是承认你教唆蓁蓁赎身了吧？”
“当初我赎身的时候，蓁蓁帮了我，我要还她的人情，当然要给她赎身。”
谢元初见溶溶这般理直气壮，更加来气：“蓁蓁是我的女人，你给她赎身，就是挖我的墙角。”
“好，世子口口声声说蓁蓁是你的女人，那我问你，蓁蓁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妾，都不是吧，既然都不是，何谈是你的女人？”
“你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溶溶见谢元初为此事恼火，也生了气，决意为蓁蓁讨个公道，“我是知道蓁蓁的心思，世子也知道蓁蓁的心思，可世子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却一直装傻充愣，你今日只要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纳蓁蓁为妾，我立即去侯府，把我的银子拿回来，劝蓁蓁安安心心地呆在你身边。”
“我什么时候纳妾，犯得着跟你说吗？”谢元初听着溶溶这一顿抢白，狠狠道。
溶溶亦是冷笑，“那你也犯不着来说我挖墙脚！”
“你……”
“咳，咳！”
两人正吵得热闹，忽然有人在不远处重重地咳了几声。

第70章
溶溶和谢元初闻声一愣，齐齐转过头。
便见太子站在不远处的木栈道看着他们俩，身后的福全捂着嘴，显然，刚才咳嗽的人正是福全。
溶溶和谢元初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不忿，却不再多言，把气憋在肚子里。
“这么热闹说什么呢？”太子不冷不热的问。
谢元初看了溶溶一眼，知道太子过来定是拉骗架的，恨恨道：“想知道就问她呀，反正你们一个鼻孔出气，左右都是我的错。”扔下这一句话，谢元初正欲离开，前头忽然吵嚷起来。
“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像是有太监扯着嗓子在喊。
溶溶心中咯噔一下，和谢元初一齐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过去瞧瞧。”太子眸光一闪，看起来神色从容。
谢元初点了点头，快步走在前头。溶溶心里有些慌，正欲跟上去看看，太子却伸手一拉，把她扯到身边，低声道：“跟紧我。”
太子的语气有些肃穆，叫溶溶心里发虚。
溶溶总觉得他知道什么，莫非今日要出什么大事，她心跳得极快，点了点头跟在太子身后。
躲在他的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倒是一点一点平复。
他在前头，天塌下来，也是先落到他的肩膀上罢？
这边的木栈道曲曲折折的穿梭在水边树丛中，三人沿着栈道倚翠阁那边走，拐了一个弯，看着一个小太监站在木栈道边上大声呼喊，池中有一抹鲜丽的衣裳在飘荡着。
溶溶看着湖中衣裳熟悉的服色，心里猛然一跳。
谢元初也认出来了，立时向前跑去，刚到那太监身旁，还未来得及过去细问，便见有人从木栈道上跳下去，直奔湖中救人。
“殿下，那衣裳好像是？”溶溶碰了碰太子的袖子，喏喏道。
那一抹湖绿色，分明是她和梁慕尘都有的那块衣料。梁慕尘即将嫁进东宫，要做元宝的嫡母，在溶溶心里的确是有些微妙的，此时见她落了水，人命关天，溶溶不由为她担心起来，想上前看看。
太子抓着她的手，着力握了握：“放心，有人救她。”
跳进湖中那人看起来极善凫水，很快就够到了落水的人。
饶是太子嘱咐溶溶不要擅动，她仍是忍不住扶着木栈道的栏杆朝那边望去。
因着背上负了一个人，救人的人明显游得吃力许多，在湖中停滞不前。好在这时候有两个侍卫跳下了水，一左一右地帮他托了一把力，这才顺顺当当地游回岸边。
片刻功夫，木栈道边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多，这边的动静太大，连倚翠阁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先是恭王、肃王和昭阳公主这三个最爱凑热闹的，接着静王和静王妃，再后来则是匆匆而来的威远侯夫人和梁慕云。
“看这衣裳，落水的是慕尘妹妹呀。”昭阳公主看了一眼，便飞快地举起手中的宫扇挡住半边脸。
看死人，太不吉利了。
三位王爷见落水的是梁慕尘，并不敢议论。威远侯夫人只看了一眼，连哼了没哼一声就昏死过去。
落水的人的确是梁慕尘。
她双眸紧闭，已经失去了意识。她身上那身名贵的杭绸衫子，因为被湖水湿透，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显出了她曼妙的线条。
“得把她喝下去的水拍出来才行。”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焦点才从湿漉漉的梁慕尘身上转移到救人的那个人身上。
“五弟，你没事吧？”太子沉声问道。
救人的人居然是庆王。
庆王大口喘着气：“我没事，皇兄，快传太医吧。”
“嗯，”太子点头，对福全道，“速去。”
庆王这才笑着松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湖水，一手托着梁慕尘将她抱起来，扶着木栈道的栏杆趴下，用力地拍她的背。
拍了十几下之后，梁慕尘“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
“人救上来了吗？”皇后威严的声音传来。
众人急忙转过去行礼。
倚翠阁那边已经知道这边出了事，全都跟随皇后走了过来。
“回禀母后，人已经救上来了。”肃王抢着回道，“还有气儿的。”
众人纷纷往栈道两边站去，给皇后让出一条路来。
皇后皱眉走上前，便看到了庆王怀中昏迷的梁慕尘，目光微微一怔。
“安茹。”
皇后只喊了一声，安茹立即会意，指挥身后两个嬷嬷上前从庆王手中扶起梁慕尘，另有人上前去扶威远侯夫人。
太子道：“先把她们安置在如意阁，儿臣已经命福全去请太医过来，母后可安心。”
安心？
皇后紧紧盯着太子，似乎想从太子的神色中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太子神色泰然，根本毫无破绽。
皇后疾言厉色：“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该好好整饬一番。”
太子深以为然，淡淡道：“母后所言极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东宫为鼠辈侵扰久矣，该彻底整饬一番了。”
在场的大多是千年的狐狸精，顿时从母子二人的话中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方才大家的焦点都在落水者身上，这会儿人救上来了，细细琢磨就琢磨出些东西了。
梁慕尘的东宫未来的女主人，今日却在东宫落了水。
方才那昏迷不醒的模样，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
就算是救回来了……刚才把她从湖里救上来的人可是庆王。
身子都让庆王碰过了，又怎么可能再当太子妃？
今日的事……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太子身后的溶溶身上，连皇后也不例外。
太子往前动了动，挡在溶溶身前，那些神色各异的眼神一碰到太子冰凉如水的目光全都在瞬息之间收敛了起来。
“母后，今日宴会到此为止罢。”
太子逐客令一下，众人自然无异议，纷纷告退。
“儿臣送母后。”太子道。
“不必了，本宫不需要你送，只需要你给个交代。”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点威胁，“慕尘是你父皇选中的儿媳，搞小动作只会激怒你的父皇。”
太子颔首：“母后放心，儿臣比谁都着急揪出幕后元凶，不必母后敦促，自当查清此事，给母后一个交代。儿臣只希望，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的时候，母后不要包庇谁才好。”
皇后的面色微微一变，拂袖而去。
“殿下。”自从发生落水一事后，谢元初的神色就不太好。
太子回过头，道：“随我去书房吧。”
溶溶方才听出了皇后对太子的不满，有些担忧地望了他一眼，看得他心神一晃。
“你先回玉华宫，一会儿王安会送元宝过来，在那里等我。”
溶溶见他凝重的神色，忙点了点头。
本以为他是要自己走回玉华宫，谁知他竟一路把她送回玉华宫。
谢元初落后他们十几步，目送着太子站在玉华宫前，直到溶溶走进去方才转头。若是往常，他定要好好嘲笑一番，然而此时他提不起分毫兴致。
“走。”太子道。
谢元初微微颔首，跟着太子往书房走去。
刚进书房，福全就上来回话：“爷，太医为威远侯夫人施针过后，侯夫人已经清醒了。”
太子“嗯”了一声，又问：“梁慕尘呢？”
“太医遣了两个医女为梁姑娘按压，已经吐了不少水出来。”福全说着，压低了声音，“太医说，梁姑娘落水之前，头部曾遭到重击，如今尚不知伤情，因此不晓得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梁慕尘是在东宫遇袭落水，通知太医院务必要把她救活。”
“是，”福全看了一眼谢元初，又道：“琉璃过来回话了，现在就宣她进来吗？”
“当然，世子这会儿迷糊着，有些事情非得让世子听个明白，对么？”
谢元初想扯个笑容出来，表情却比哭还难堪。
琉璃很快就进了书房。
“把从玉华宫出来之后的事，事无巨细的说一遍。”
琉璃道：“溶溶姑娘回了玉华宫，便召了素昕更衣梳头，而后在小书房写她的话本子。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头来了个太监说元宝殿下湿了衣裳，叫姑娘给殿下带身衣服过去。那太监传了话就走了，是廊下的太监进来向姑娘回话的，姑娘取了衣裳立马就出了玉华宫，她出玉华宫的时候，有太监同她说了句话，她就径直往凤池去了。”
“从玉华宫往倚翠阁，不必非得从凤池边走，那太监说了什么？”
“正是如此，”琉璃继续道，“属下刚才去查过了，那太监是对姑娘说，元宝殿下和几位小殿下在凤池边玩水，因此姑娘才径直往凤池边的木栈道走。”
太子颔首：“继续说。”
“姑娘到了木栈道这边，没多时就碰到了世子，两人争执起来，直到主子过来。”
“那两个搞鬼的太监呢？”
琉璃道：“两个太监我已经命人暗中拿下了。”
太子满意颔首，“叫暗星进来。”
“是。”
片刻后，有一个与暗月身形十分接近的黑影闪了进来，在太子跟前抱拳一拜，“属下参见主子。”
“说吧。”
“是，琉璃安排属下守住木栈道，因此今日宴会尚未开始，属下就已经躲在了那里。还差一刻到午时的时候，有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到了木栈道，此人轻功极好，在树丛中凝神屏息后，我也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只能尽力不让他发现自己。申时过了没多久，属下就看到世子和一个姑娘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过来。那姑娘在前头跑得尽快，趁着栈道拐弯儿就飞快地爬过栈道往岸上跑了，世子走过来的时候没看见她就四处找了起来。”
顿了顿，暗星继续道，“后头又走过来一个美貌的姑娘，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直隐匿在树丛里的那个人悄无声息地出去，扯着那姑娘的脑袋就往栏杆上撞。就这档口，世子走回这边找人来了，那人见状，把撞晕的姑娘往湖里一扔便跑了。然后溶溶姑娘来了，上前跟世子说了没两句话两人就吵起来，后头的事琉璃应当已经向主子回过了。”
“那个人呢？”太子沉声问。
“属下并未追击，附近的其他暗卫轻功不如他，因此叫他跑了。”
谢元初一急：“你为何不追？”暗星是这一批暗卫中轻功最高的人，如果他去追，定然能将贼人抓住。
暗星道：“属下接到的命令是，保护溶溶姑娘，并非追击贼人。除非贼人袭击溶溶姑娘，否则属下不会轻举妄动。”
太子目光一凛，颔首道：“你做的很好。下去吧。”
如果，四年前的翡翠也如暗星这般，景溶就不会死。
待暗星退下，谢元初整个人眼神散了，彻底颓然，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叫你去凤池的人，是谢元蕤？”
“她疯了，为了一个太子妃之位，她竟然如此疯狂。”
太子眼中的精光一轮，沉沉纠正谢元初的说法：“你想岔了，她为的不是太子妃之位，想害的也不是梁慕尘。”何况，疯是不止谢元蕤。
谢元初猛然一怔：“为的是溶溶？”
“这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太子冷笑，“今日谁也没有料到梁慕尘会跟溶溶穿一样料子的衣裳。梁慕尘来得晚，她到的时候，刺客已经埋伏到了木栈道旁边，没人能及时通知他。背后主谋更没有人料到，在溶溶走到刺客埋伏的地方之前，梁慕尘先一步走到那里，因此遭了毒手。”
“殿下早知此局？”
太子摇头。
他并非神仙，哪里会神机妙算的事先得知别人的计划。不过他知道，东宫里有别人的眼线，有心之人早就知道他有多宠溶溶，下手是迟早的事。今日他将二十几个暗卫分布在东宫各处僻静地方，为的就是守株待兔。
若无这些阴差阳错，那人在对溶溶出手的时候，暗星和琉璃会一起出手抓住他。
但梁慕尘贸然闯入，打乱了整个引蛇出洞之计。
她倒是无辜，但他不能再冒风险失去失而复得的人。
谢元初越想越觉得心惊，额上冷汗涔涔，忽而走到书房当中跪下。
“殿下，元蕤……她确实失了心智，丧心病狂，可……可我……我求殿下饶她一命。”谢元初恳求道，“我母亲生她生得艰难，过后再无子嗣，偏宠了她一些，才让她今日这般……这般……”
太子神情淡漠。
半晌，方才道：“你家里的事，我不便插手，等你回个准话儿。”
谢元初闻言，目光怔怔僵住，头缓缓垂下。
“臣，遵旨。”

第71章
见谢元初如此，太子别开了目光。
被至亲之人被判算计，任谁也不会好受。偏偏因着这至亲关系，恨不得，断不得，反而还得含着泪忍着痛回护。
所以他不想逼迫谢元初太过。
以谢元蕤的本事，绝不可能在东宫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放不放过，也只是一个跳梁小丑。只要谢元初能从谢元蕤手里拿到幕后之人的名字，就足够了。
“你先回吧。”太子道。
谢元初没有说话，抱拳朝太子一拜，颓然地出了书房。
福全站在外头，见谢元初这般，叹道：“世子保重啊。”
谢元初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口中念叨着“保重，保重”，朝福全点点头离开了。
福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钻进了书房。
“暗月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说是找到了一个当年在梁家做事的老人。”
太子颔首。
福全瞅着他有些疲惫，道：“爷，威远侯府母女三人该如何安置？”
“如今威远侯府无人可照料她们，姑且将她们安置在如意阁，待御医诊出了结果，无性命之忧时再送她们回去。传话去太医院了吗？”
“传了，今日秦医正不当值，已经派人去他府上了，再有一会儿该到东宫了。”
“此事你盯着点，不遗余力救她。”
“是。”
太子吩咐完此事，又处理了十几本内阁送过来的急奏，这才起身回玉华宫。
此时的玉华宫十分静谧，太子缓步入内。小书房的门开着，里头没有人，寝殿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便见溶溶和元宝并排躺着，元宝的身子一伏一伏的，显然睡得正酣。
溶溶却是睁着眼睛。
“怎么这个时辰睡了？”他走近，低声问道。
溶溶闻声，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垂眸道：“今儿元宝一直跟刘钰他们玩着没有午睡，回了玉华宫又去拆了会儿孔明锁，后来困得不行直接倒了，我才把他抱回来睡。”
“嗯。”太子轻声应了一下，侧身坐在榻边。
他一坐，溶溶立马站了起来。
“既有殿下陪着元宝，我去厨房看看。”
也不等他答应，溶溶就径直往外走。
太子看着她急匆匆的脚步，嘴角浮起一抹笑。也不知为何，明明今日发生了那么多令他不悦的事，但看着她在身边，似乎那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是想知道老头子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对元宝那么好吗？”太子慢悠悠道。
溶溶顿住脚步，她确实很想知道。
“那你说。”
溶溶半侧过头，等着他说。
太子也不着急，伸手拍了拍床榻：“过来。”
他以为她是什么人？
溶溶脸一红，又被他惹恼了，抬脚就往外头走。谁知她走得太急，“砰”地一声就撞到了门框上。
“啊——”溶溶的鼻子被撞了。
太子从榻边跳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见溶溶捂着脸，一手将她的手拿开，一手托起她的下巴。
方才鼻子撞过那一下之后，溶溶不觉得多疼了，只是觉得鼻子有点热。
再过一下，就觉得有东西从鼻子里滑出来。
“流鼻血了。”太子又好气又好笑，忙拿了帕子去捂住她的鼻子。
溶溶心里觉得丢脸。
她自认不是个糊涂的人，偏偏总是在他跟前出丑。
“疼吗？”
她心里憋着气，不想回答他。
方才撞了门框，溶溶的鼻子红红的，看起来格外惹人怜。
太子看得心痒痒的，抓着她的下巴就在她脸颊上啜了一口。
溶溶没想到自己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情做这个，挣扎着就想往外走。
太子都走到这儿了，又岂会让她这么溜走。
索性跟着她出了寝殿，揽着她的杨柳细腰将她拖进了小书房。
“你别闹了。”溶溶捂着鼻子道。
“你不是要听我说老头子的事吗？”
“那你说归说，别离我这么近。”溶溶瓮声瓮气道。
她的背抵着门板，两边都有他的手。她不喜欢这样，偏偏他很喜欢，每次都这样把她箍着。
“那你想过去躺着说？”
这阵子太子都是歇在小书房的榻上。
“你到底说不说？”元宝不在这屋子里，溶溶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他忌惮的事。
总不能咬舌自尽吧？
“你先告诉我，你在凤池边与元初吵什么？”太子问。
经历了梁慕尘落水的事，现在回想跟谢元初的争执倒是没气了。
溶溶有些泄气，“微末小事，你不想听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听？”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溶溶极想知道老安国公和元宝的事，想了想，便将自己攒了钱给蓁蓁赎身惹怒谢元初的事说了一遍。
太子蹙眉：“你当了东珠，就是为了给那个蓁蓁赎身？”
说了那么多，他居然还在纠缠东珠的事，溶溶顿时有气，仰头不客气道：“是，我当了东珠，就是为了给蓁蓁凑赎身的一百两银子。在你眼里，蓁蓁一个人还不如一颗珠子值钱吗？”
见她怒目而视，太子反倒一哂，“你这是恩将仇报。左右那还是我的珠子呢，你能给你的好姐妹赎身，不得感激我么？”
恩将仇报？
溶溶就知道自己说不过他，索性闭了嘴。
太子思忖片刻：“这事的确不好办，如今元初身边许多事令他焦头烂额，恐怕无法顾及你的好姐妹了。”
“我早说了，对你们而言，这只是微末小事。”
溶溶冷笑。
她和蓁蓁都是身份卑微的婢女，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太子、世子眼里，只是高兴时逗一逗、撩一撩的宠物。
“若当真是微末小事，元初又怎会失态在东宫与你争执？”
“那是……那是因为那个地方没人。”
太子又是一哂，“这事我记下了，下回碰着谢元初，我帮你讨个说法。”
溶溶闻言，立时想起了谢元初在木栈道旁说的话：别以为如今有人替你撑腰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她不觉得自己是胡作非为，但是……太子好像，真的要为自己撑腰……
脸顿时一红，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先前跟谢元初吵架时，只觉得谢元初胡搅蛮缠咄咄逼人，偏她的气势压不过谢元初。
如今他说要去“讨个说法”，溶溶立时觉得有戏。
毕竟刘祯这个人，比谢元初无理蛮横多了。
他去讨说法，谢元初不敢不放人。
有人撑腰的感觉的确不错。
“唔，这等微末小事，殿下不必……”溶溶想说不必劳烦他，可又说不出口。毕竟，她压不住谢元初。
太子看出了她的忸怩，心下忽地生出一分怅然。
好一个微末。
她定然觉得，她在自己心里从来都是又微又末，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从来排在末位考虑的人。
其实，不是的。
现在不是，以前也不是。
“殿下也不必逼着世子让蓁蓁赎身，等我改日见了蓁蓁，问问她的主意。我虽觉得赎身好，可她未必真这么想。”
蓁蓁对谢元初有意，指不定谢元初说说好话，哄一哄，就哄得她改了主意。
“嗯知道了，这事先如此吧，我跟说说安国公府的事罢。”
溶溶立马来了精神。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是个武将，曾经率军远击罗刹国，逼得罗刹国皇帝割地求和，并将女儿许配给老头子。战胜之后，老头子带着妻子回到京城生活，可惜京城与罗刹国气候、饮食全然不同，妻子饮食睡眠不佳，身体日渐虚弱。此后怀孕生女，更是掏空了元气，女儿五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
“罗刹？那……你是说元宝……”溶溶没见过罗刹人，但胡人模样都是相似的吧，又高又壮，眼睛很深，睫毛很长，鼻翼像个钩子。
太子看着溶溶，点了点头，“他们生下的女儿就是我的母后。”
“所以，元宝他长得像你的外祖母？”溶溶瞪大了眼睛。
“此事确实奇妙。据说母后的身材与外祖母很像，五官却像老头子。我随了母亲，也长得高，但五官却随父皇。到了元宝，没想到竟随了外祖母的相貌。”
皇后与太子的确高得异于常人，皇后站在皇帝身边，只矮一两分，太子更是比寻常男子高出半个头，想来就是因为他外祖母的缘故。
真是造化弄人。
当初溶溶重生后第一次与元宝相见的时候，就因为元宝这胡人相貌不敢认他。
“……母后见元宝生得这般，自认是老天爷怜她幼年丧母赐的福气，一直对元宝疼爱有加。至于老头子，这些年他一直没与我们来往，我也未曾想过让元宝去见他。今日他来，这般反应我也不意外。”以前皇后就曾与他说过，老头子和外祖母虽然只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年，但感情甚笃。
居然，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溶溶实在难以相信。
能得皇后和老安国公这般偏爱，的确是元宝的福气，可也因为这个，她差点错过了元宝。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是好是坏。
“怎么了？”太子察觉了她的静默，轻声问道。
溶溶别过脸，“没事，我就是，就是替元宝高兴，有这么多人疼他。”因她拿着帕子捂着鼻子，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就像哭了一样。
“高兴你还哭？”太子反问。
“我……”溶溶一时语塞，强自辩解，“刚才撞了鼻子，太疼了。”
“嗯，”太子看着她，眸光幽深，片刻后方才道，“我瞧瞧。”
他不由分说拿开了那块帕子。
她此刻实在在狼狈极了，脸颊上挂着眼泪，鼻子和唇边都带着血迹。
溶溶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心里却是明白的，下意识抬手去挡脸，“别看。”
太子勾了勾唇角，俯下身就衔住她的唇。
往常他总是突然袭击，不管干什么都带着霸道和嚣张，令溶溶心里十分抵触。
但今日的他，很温柔很温柔。
他并不着急攻城略地，两只手都很安分，都撑在门板上，只有薄唇轻轻碰触着她。
溶溶被他这般小心拥着，慢慢地也就放下了警惕，轻轻仰起脸。
感受到她的变化，太子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姑姑，姑姑。”元宝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懵懵懂懂的奶音，应当是刚睡醒。
溶溶猛然一震，从温情之中清醒过来，着急地伸手推他。
“元宝，姑姑在这里。”

第72章
元宝其实还没睡够，就是迷迷糊糊地翻身想去抱姑姑的时候没抓到人，就一个激灵醒了。
这才发现龙榻上只有自己。
他寝衣也没换，就自己悄悄地摸下了龙榻，往外面走着去找溶溶，一边走一边喊。
听到溶溶的回答，他懵懵地往声音的方向看，这才看见小书房的门关着。
元宝走过去，拍了拍门。
“姑姑，你在里面吗？”
“在。”姑姑只简单回答了一个字，但语调听起来跟平常有些不一样，声音微微发颤，又拖得有一点长。
元宝有些奇怪，“姑姑，你给我开门呀。”
“开。”姑姑又回答了一个字。
可元宝听着，姑姑的嘴像是被人捂住了一样，说出来的音调都怪怪的，说得不清不楚的，最后的尾音根本没说全。
元宝乖乖站在门前等着姑姑开门，可他没等到门打开，就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到门一样，还不止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板背后蠕动。
有人在门后，是姑姑吗？
“姑姑？”
元宝提高了声音。
这一回，门终于打开了。
一开门，元宝就看见姑姑脸庞微红，头发有些散，就像往常才起床时候的模样。
“姑姑，你为什么要在这边午睡呀？”元宝奇怪的问。
溶溶挡在门口，没让元宝进屋，俯身将元宝抱起来：“姑姑今儿睡得不踏实，怕吵着你，就来这边了，走，姑姑给你更衣去。”溶溶闪出小书房，伸手带上门，抱着元宝就回了寝殿。
元宝回过头，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点正红色的衣角。
“姑姑，父王在小书房吗？”元宝问。
溶溶没想到元宝还是看见了，可哪里能承认，“没有啊。”
元宝撅了噘嘴，眼睛直直瞅着小书房的门，没有说话。
太子听着他们走远了，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抚额，正欲到榻上躺一会儿，忽然想起琉璃说她下午还写了会儿话本子。
他转过身，径直走到书架旁边，蹲下去将最底下那一阁的几本书拿开，取出一个锦盒，里头装的全是她的书稿。
寡妇和公子的故事么？
太子饶有兴致地地翻阅了起来。
……
“姑姑！姑姑！”元宝坐在蒲团上拼孔明锁，拼装了两块，便抬起头去看溶溶。
溶溶坐在另一个蒲团上，眼睛望着外面出神，没听到元宝在喊她。
窗外正对着几株梨树，梨花是春季里开得最早的花，香气淡的正好。和风吹过，离窗户最近的花枝微微颤动，晃晃悠悠地格外撩人。
元宝重重出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孔明锁，走到溶溶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溶溶这才回过神，“元宝，怎么了？”
元宝的小嘴微微撅起，蹭着溶溶的手坐下，“姑姑不喜欢元宝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说？”溶溶见他气呼呼的模样，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
“姑姑骗我，中午不跟我一块儿睡，偷偷去跟父王一起睡。”
元宝还是看见了吗？溶溶胸口一滞，“姑姑不是过去睡，姑姑就是过去找你父王说事，正想回去呢，你就醒了。”
“真的？”元宝的脸上全是怀疑。
“真的。”
她说的当然都是实话，他怎么可能跟元宝相提并论？
“那你以后不许偷偷去找父王睡。”
溶溶听着元宝这些既天真又直白的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她知道元宝不是那种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姑姑保证，不过要是父王过来我们的屋，你也得帮着姑姑说话，不能让他来我们这边睡。”
“嗯。”元宝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有人推门进来了。
元宝和溶溶互看了一眼，一齐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怎么还在玩，该用膳了。”太子道。
“嗯，走，咱们去用晚膳了。”溶溶伸手抱起元宝，元宝把脑袋倚在溶溶肩膀上，也不看太子一眼，两人就一齐出去了。父王太坏了，以前就撞溶溶姑姑的风筝，现在又想偷偷抢走溶溶姑姑，他才不要理父王了。
太子的眉峰微微一动，跟在他们俩身后走去。
因着今日办宴会的缘故，厨房备下的食材很多，因此晚膳摆得格外丰盛。
元宝和溶溶凑在一块儿坐，你给我夹块肉，我给你夹块菜，太子端着碗，冷眼瞧着他们俩热热闹闹的吃饭。
快吃完的时候，福全走了进来，“爷？”
“何事？”
“是如意阁的事。”福全看了溶溶一眼，又闭了嘴。
太子这会儿心里窝着火，有些不耐：“说。”
“如意阁那边回话，说秦医正给梁小姐诊过之后，梁小姐已经醒了。”
溶溶闻言，总算松了口气。
先前在木栈道看到梁慕尘那双眸紧闭的模样，还真担心她凶多吉少了呢！救回来就好。
若是真在东宫出了人命，以威远侯府的地位，恐怕会给太子带来不小的麻烦。
太子亦是略松：“既如此，叫秦医正开好方子，备马车送她们回威远侯府。”
福全迟疑了一下，方才道：“梁小姐，她说，想见爷。”
溶溶正在在元宝舀汤，闻言微微一怔，手中的汤匙往下一掉，在汤碗的边缘敲出了一个清脆的响声。
太子的脸色总算是好了几分，甚至有了几分笑意。
“可以，我现在就去见她。”
溶溶低着头，故意不去看他，心里自是发凉，可又无话可说。
梁慕尘是他未来的结发妻子，如今重伤初醒，他去瞧她，名正言顺，犯得着她什么事呢？
她所求的，无非是能在东宫有一个名正言顺呆下去的身份，好陪着元宝而已。
太子说是立即要走，偏偏又端起了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反是元宝扒拉着饭飞快地吃完了，将碗筷往桌子上一放：“姑姑我吃完了。”
“真厉害，今儿吃了两碗呢！”溶溶打起精神，笑着摸了摸元宝的肚子，两碗饭下肚，已经圆滚滚的了，“饭吃得多，一会儿可不能再用点心了！”
“嗯，”元宝点了点头，伸手拉着溶溶的手，“姑姑，我们去看皮影吧。”
溶溶自是答应，跟元宝一块儿手牵手地往外走。
他去看他的梁慕尘，她去看他们的皮影戏，两不相干。
桌子旁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福全硬着头皮问：“爷还去如意阁吗？要不，也去看皮影戏？”
太子侧过脸，狠狠瞪了福全一眼，吓得福全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他“砰”地一声将碗扔在食案上，“去如意阁。”
……
太子走进如意阁的时候，威远侯夫人和梁慕云都在梁慕尘的榻前垂泪。
听到外头通传太子驾到，母女二人并未出阁迎接，只是站在榻前公爷。
“千岁爷。”威远侯夫人和梁慕云一起朝太子行礼。
太子颔首，将目光移到榻上的梁慕尘身上。
她身上搭着锦被，白皙的脸庞像是刚刚出过大汗，看起来有些憔悴。
明明早上来的时候，那般惊艳，不到一日的功夫，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殿下。”梁慕尘望见太子来了，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似乎想挣扎着起来迎驾，但终究徒劳。
太子瞥了一眼威远侯夫人和梁慕云，道：“福全，带侯夫人和二姑娘下去用膳吧。”
“是，”福全躬身上前，朝侯夫人道，“晚膳已经备好了，两位这边请。”
威远侯夫人看了一眼榻上的梁慕尘，终究无奈地拉着梁慕云往如意阁的后厅去了。
太监给太子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梁慕尘的榻边。
屋子里一时之间只剩下太子和梁慕尘两个人。
梁慕尘美丽的眼睛一动，竟笑了起来。
“也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今日躺在这里动弹不得，殿下竟离我这样近了。”
太子眉目微敛，“袭击你的刺客尚未抓到，不过你放心，此事我会追查到底，务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梁慕尘恍若没有听到太子的话一般，“我娘说，今日我落水之后，是庆王殿下救的我，很多人都看见了，连皇后娘娘也看见庆王殿下抱着我，我娘……我娘说，我不可能再嫁给太子殿下了。我不相信，所以我想请殿下过来问问，是不是这样的？”
“我的确，不会娶你。”太子道。
眼泪从梁慕尘的眼睛里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然而她反是笑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自作自受这种说法。”
太子本欲开口，旋即又决定沉默。
恻隐之心这种东西，多多少少他还是有一些。
“今日我在倚翠阁，看到殿下往外去了，我就想着我一定要去找殿下说清楚。我不是故意穿那身衣服想跟溶溶姑娘比美的。那料子是皇后娘娘赐的，我很喜欢，才让母亲帮我做了那一身。我只是想出去，告诉殿下，我……我不嫉妒溶溶姑娘，如果……如果我以后进了东宫，我会对元宝殿下很好，我也会对溶溶姑娘很好……我……”梁慕尘越说，哭得越厉害，说到最后竟泣不成声了。
太子轻轻舒了口气，终究还是决定对梁慕尘说实话，哪怕有些话，此刻在她听来太过残忍：“其实，你不必太过自责悔恨。若你要恨，可以恨我。今日你落水一事，于我而言没有分别。方才我说不会娶你，并不是因为五弟把你从水里救了出来，而是我至始至终从来没有打算过要娶你。”

第73章
梁慕尘的神情在刹那间凝滞，眼睛愣愣看着太子，甚至显出了几分呆滞。
她听懂了太子的每一句话，可又听不懂他每一句话的意思。
他说，他从来就没打算过要娶她？
可是皇上，还有皇后，他们……
“殿下……殿下从……”梁慕尘想说点什么，可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的确如此。不过，此事我从未同人说过，今日与你说，已是破例。”
梁慕尘心中苦涩，如鲠在喉，只是凭着一点点的自尊回话。
“殿下放心，我……我不会将殿下的话外传。”
太子淡淡道：“不传，自是好，传了也无妨。”
大局已定，等待的不过是时机，便是传了出去，于他也无碍。他说这话，并不在意梁慕尘是否外传。
梁慕尘望向太子，见他目光沉凝，容色泰然，苦笑道：“殿下是觉得我可怜，所以告知真相，叫我不必自欺欺人么？”
“太医说你后脑勺的伤不重，只是肺呛了不少水，性命无忧，只需静养，一会儿我会命人送你们母女三人回府。”太子没有回答梁慕尘的话，又说起旁的事来，“今日你在东宫做客受伤，总归是我这个主人有失，一应药物补品，皆有东宫出。”
“多谢殿下。”梁慕尘心知方才那两句话已是耗尽了太子对她的同情，终是作罢，不再言语。
太子起身，走出了如意阁。
回到玉华宫的时候，元宝点的皮影戏还没有唱完，太子没有回小书房，径直进了寝殿。
等了快半个时辰，在听到外头一大一小的说笑声。
太子的脸上情不自禁的就挂了笑，然而外头的一大一小推门见着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就滞住了。
“父王，你怎么在这里？”元宝的语气并不算好，甚至还有一点点责怪，“我和姑姑马上要就寝了。”
太子正欲说话，却在溶溶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丝窃喜。
哼，以为他不会哄孩子么？
“父王是过来告诉你，这几日尚乘局新到了一批蒙古马，里头还有七八匹小马驹。”太子说着就站起身，假意往外走去，“既然你们要就寝了，那就改日再说。”
“不改日，不改日。”元宝一听到小马驹，眼睛里立马有了光彩，松开溶溶的手像只小鸟一样扑腾到太子的怀里，“父王，明日我们就去尚乘局选马好吗？”
元宝早就想学骑马了，可是父王说他太小，宫中暂时没有合适的马给他。
宫中小马驹不少，但太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圣人喜欢骑烈马，尚乘局饲养的马多为烈性马，这样的马培育出来后代并不适宜初学者骑马。这次这批蒙古马，是太子特意要求尚乘局饲养的。
蒙古马体型矮小，头大颈短，其貌不扬，看着不如西域马威武雄壮，但胜在性格温顺，不会一惊一乍，非常适宜初学者学乘。
“元宝，你还这么小，骑马是不是太早了。”溶溶有些不放心，“骑马，怎么也得七八岁的时候再说吧？”
“不早，父王小时候也是五岁就学会骑马了。”元宝说着，摇了摇太子的袖子，示意父王帮自己作证。
太子颔首，“父王确实是五岁就学会骑马了。不过，姑姑说得有道理，骑马是一件很需要胆量的事，元宝，你现在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元宝不服气，“我胆子可大了，上回在宫里，我还伸手喂皇爷爷的马吃草料。皇爷爷的马我都不怕，更别提小马驹了！”
虽他这般理直气壮，溶溶哪里能被他说服，只是她不知道，既然太子都说自己有道理，干嘛还非要跟元宝提小马驹的事，便道：“要不然，元宝跟父王一样，等五岁的时候再学？”
等他兴致一过，往后再慢慢劝说也好。
溶溶一边说着，一边朝太子使眼色，盼着他能帮忙说两句话。
“可是现在就有小马驹了，万一我喜欢的小马驹被刘钰他们牵走了怎么办？”元宝没想到这回居然是姑姑不帮他说话，小脸全都皱到了一起，使劲摇了摇太子的袖子。
太子蹲下身，摸了摸元宝的脑袋：“等你跟真正长大了，父王会给你挑一匹最好的马，先教你骑马，再教你射箭，之后你可以跟刘钰、刘琳他们一起打马球。”
骑马已经是元宝很想做的事了，再加上射箭和马球……
“父王，我已经长大了，明天我们就去选马，好不好？”元宝的眼睛里全是渴望。
“你真的长大了？”太子质疑道。
“真的真的。”
“可父王怎么觉得，刘钰比你还勇敢一些。”
“才没有！”元宝立马否认，“刘钰胆子可小了。皇爷爷问他问题，他都不敢回答，每次都要我帮着他说。”
太子皱了皱眉，很疑惑的模样，“是吗？可是我听说，现在刘钰在王府都是自己睡在自己的房间，连奶嬷嬷都没跟他一个屋呢！”
元宝闻言，张着的小嘴渐渐闭上，圆脸蛋涨得通红。
刘钰晚上自己一个人睡的事，还是元宝跟太子说的呢！
前阵子秦侧妃生产完，小王子就安置在秦侧妃的屋里，再加上两个奶嬷嬷，屋子就很挤，便将刘钰和他的奶娘挪到了后屋。刘钰从前跟秦侧妃一块儿住的时候，其实也是自己跟奶嬷嬷一处睡，这回要挪出去，不巧奶嬷嬷家里媳妇生孩子，便向王府辞工不做。恭王想着刘钰已经不小了，就自己一屋自个儿睡了，也没跟他安排新的奶娘。
刘钰那会儿心里有些不乐意。他从小没娘，跟自己的奶嬷嬷最亲，奶嬷嬷说要回家，父王也不挽留，直接就答应了。
元宝知道他的心事，生气在太子跟前告了恭王一状。
没想到父王居然拿这事来说他。
“我……”饶是元宝机敏，这会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溶溶见状，安慰道：“听父王的话，等你长大了，个子再高些，骑马会骑得更稳当。姑姑去给你看看你的浴汤好了没有，咱们洗了澡就睡觉了，好吗？”
元宝闷着脑袋不说话，等溶溶走了，才委屈巴巴地看向太子。
“父王，我想学骑马。”
若是平时，太子瞧见他这可怜模样一定马上松口，但不是今日。
太子意味深长道，“那你得做一件证明自己胆量的事给父王看看。”
“父王要我做什么？”元宝想也不想，立即脱口而出。他太想拥有自己的小马驹了。
太子看了一眼屏风后忙碌的溶溶，压低了声音。
“如果你能像刘钰一样，自个儿睡一个房间，父王就相信你长大了。”
元宝刚才已经想好了，不管父王说什么他都会办到，可是要自己睡……
“父王，我一个人睡，晚上会做噩梦的。我有点害怕。”
“别害怕，父王只是要你学着自己一个人睡。”太子柔声道，“等你睡着之后，父王和姑姑会去陪你。”
“真的？”元宝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父王不会骗你，去吧，今晚你睡小书房，让王安伺候你就寝。”见元宝还有些犹豫，太子又道，“今晚你做到了，明儿一早我们就去尚乘局挑马，听说有一匹纯黑的马驹很精神，若是合适，咱们就把他牵到东宫来养。”
还可以把小马驹牵到东宫来养？
元宝一狠心，咬牙道：“父王，我今晚一个人睡。”
说罢，也不等太子答应，就雄赳赳地往小书房那边去了。
太子目送着元宝进了小书房，轻轻把寝殿的门关上。
溶溶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太子在关门，顿时咯噔一下：“元宝呢？”
太子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悠悠道：“元宝今晚想一个人睡。”
这话一出，溶溶忽然反应过来，先前他说什么胆量啊、男子汉啊都是有目的的，就是为着哄元宝一个人去小书房睡觉！
有意思吗？
刚刚才去如意阁看望了美貌的未婚妻，回到玉华宫就玩这一手。
溶溶垂着头走到门口，“那我把元宝的寝衣拿过去。”
太子宛如一堵墙一般挡在那里，他不动，她根本别想走。
“用不着，王安自会准备。”
溶溶仰头瞪他，知道他是不会让自己出去的了。面上虽还恼着，心里却很怕。
元宝叫他给哄走了，这寝殿只剩下他们俩，他要做什么，想都想得到。
果然，下一瞬，他两只手就伸了过来，将溶溶圈在怀里。
“反正浴汤备好了，要不，你帮我洗洗？”
洗你的头！
溶溶抬手就想撞他，两只手却一下就被他捏住了，元宝的寝衣一下就落到了地上。
“你……你不是说不拿我宫女看吗？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
这样的叱骂落在太子耳中自是毫无用处。
“那，我帮你洗洗？”
这人真够不要脸的。
“放开我！”溶溶怒骂道。
他依言松开了溶溶的手，溶溶知道他不会真的放开，转身就跑，谁知还是他更快，伸手便揽住了她的腰，溶溶的后背贴着他胸膛，看起来亲昵极了。
“你……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感受到他两只手的小动作，溶溶忍不住低喝道。
“说说，我怎么没良心了？”
“你未婚妻今日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躺在东宫养病，你探完病就回来寻欢作乐，你……你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太子闻言一愣，旋即低低笑起来，“我去探病，你吃醋了？”
“你是我什么人？我才懒得吃醋！我只是……只是看不惯你这样。”
“哪样？”
听着他风轻云淡的问话，溶溶忽然来了勇气，将埋在心底的话脱口说了出来。
“你……你总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拿别人的真心当回事。”
太子微微一愣，揽着她的手亦随之松了几分。
溶溶趁机从他怀里溜出来，她并未往前躲去，反是转过身直视着他。
“你是太子，又聪明又厉害，所以别人怎么待你你都觉得理所应当，你想要女人身边就有女人，可你什么时候珍惜过她……她们待你的心意。”
太子定定看着她，待她说完，方才道：“你觉得我不珍惜你的心意？”
溶溶被他目光刺得气势若了几分，“我说的……不是我。”
“那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是……我说的是梁小姐。”溶溶咬唇，狡辩道。
她其实没那么伟大，她可怜的，只是前世的景溶。
梁慕尘是高贵的侯府嫡女，哪里轮得到她来抱不平。只是说到这里，有些淡淡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在刘祯心里，哪怕是侯府嫡女，也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我怎么不珍惜她的心意了？”太子的声音明显凉了下来。
溶溶知道今日将他得罪了，索性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口：“你与她大婚在即，还整日想着同我……这般，我……”
“同你哪般？”太子狠狠打断溶溶的话。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溶溶听着他的霸道无理的话语，知道他是在逼自己说些羞人的话，好得些乐子，哪里又会让他得逞。
“你清楚也好，不清楚也好，我只想告诉你，你跟梁小姐马上就要大婚了，你还天天堵我，无非就是想让我陪你风流。你是太子，你是风流快活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溶溶说着说着，眼里就流下泪来，“你总说没拿我当宫女看，不需要我做伺候人的事。那我问你，你到底拿我当什么看？东宫里其他人怎么看我？今日来东宫那些贵人怎么看我？”
说到最后，溶溶竟是泣不成声了。
太子慢慢地舒了口气，伸手去替她抚泪，却被溶溶反手推开。
“你想要的名分，我会给你的。”
“我不是问你要名分，”溶溶啜泣道，“我只是告诉你，别看轻别人待你的心意。你都要大婚了，就别再日日纠缠我，好好待你的太子妃。”
“好，我答应你，好好待我的太子妃，行了么？”
溶溶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
听到他说要好好待梁慕尘，心底又泛起了酸涩。
她真是没用，竟真如他说的那般醋了起来。
不过，他能答应下来，至少，她在皇后那里领的差事完成了，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
太子一直审视着她的表情，见她垂着头，便问：“满意了吗？”
“殿下与太子妃的事，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那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别碰你么？”太子又道。
溶溶闻言，既想哭，又想笑。
跟他说那么多关于尊重、关于珍惜的话，没想到落在他这里，还是睡与不睡的问题。
他那么聪明，她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听不懂？无非是认为她的想法可笑罢了。
然而这还不算，太子忽然凑近，附在她耳边说：“你放心，等我娶了太子妃，我天天晚上折腾，弄到她想活活不成，想死死不了。”
溶溶的身子猛然一僵。
太子显然很满意她的反应，轻笑了一声“傻子”，转身开门往小书房去了。

第74章
他一走，“砰”地一声将门带上。
饶是殿中只剩下溶溶一人，仍是牙关咬紧、心跳不已。刘祯就是有那本事，随随便便一句话便能叫她气血翻腾。
独自呆呆站了许久，因他而起的怔松方渐渐消失，回过神来。
那句“傻子”是什么意思？
是在笑话她没脑子吗？
有什么可笑话的，她实在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回想起来，方才刘祯那神情那语气，总觉得不像是认真说话，倒像是在故意激她一般。
激也好，不激也罢，等他娶了太子妃怎么做都是自然的事。
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以他的手段当然能办到，毕竟，他在景溶身上学到的本事可不少，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溶溶脸一红，不再细想，左右今天是让他放弃了，可以清静过一晚。
身上乏得厉害，她转身去换了衣裳自行洗漱睡下了。
因着这一晚元宝没同她睡，早上贪懒多睡了会儿，等她起身梳头的时候，素昕告诉她，太子一早带着元宝进宫选马驹了。
还真去了！溶溶残存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恼怒。
明明昨日说的好好的，元宝才四岁，不必急着让他学骑马，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变卦了？
溶溶不会骑马，只上回跟着谢元初出城去找太子的时候骑过一次，一路风呼呼从脸上刮过，眼睛和嘴巴灌满了风不说，还给她颠得受不了。
元宝若要骑马，等到七八岁时也不迟。
可是元宝兴头那么足，有他的首肯，肯定不会放弃骑马的。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让元宝放弃，只得暂且作罢，且看他们父子俩预备把马牵回来怎么闹。
溶溶把素昕打发下去，自己梳了简单的坠马髻，用了一点朝食，去小书房把自己的书稿取了出来。
昨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把寡妇和公子的结局想好了。他们俩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机缘巧合，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树叶，一个是平静流淌的溪水。只是偶尔的一阵大风把树叶刮低，压到了水面，才让树叶碰到了水。可一旦风停，树叶又回到高高的枝杈上，与溪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见。
溶溶如此想着，下笔有如神助般，一口气写了十几页，直到素昕敲门，方才放下毛笔。
桌上的宣纸墨迹未干，不好马上盖上，便扯了一张薄纱盖在桌上。
“素昕，进来说话吧。”
听到溶溶答话，素昕方才推门进来，笑着福了一福：“姑娘忙了一上午，想是忘了时辰，这会儿都午时三刻了。”
已经那么晚了吗？方才还不觉得，听素昕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手腕有些酸涩。
写了大半日的字，的确有些累了。
溶溶问：“厨房里还剩了什么东西，拿来给我填填肚子，在这边用就好。”
“早就备好了。”素昕一挥手，外头小太监就端着食案进来了。
菜色不多，胜在精致，两荤两素，外加一盅汤一碟糕，都是厨房比照着素日给太子和元宝做菜的水准出的菜。
溶溶坐到食案旁，端起碗吃起来。
素昕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候着，等到溶溶用过了，便捧着水盆过来让溶溶净手洁面。
自打素昕进了东宫，溶溶活得如同半个主子一般，除却照顾元宝，其余饮食起居都由素昕打理。素昕生了一张笑脸，溶溶算不得十分喜欢她，但有素昕在旁边，总觉得不冷清。
“姑娘这会儿可要去歇着？”素昕问。
“无妨，我今儿不睡了，在这边喝点茶缓一会儿就好。”今儿她文思如泉涌，正写到寡妇向公子告别的精彩处，本来想吃过饭立时就写，可惜手腕和手臂提笔太久酸得很，得多歇一会儿再说。
素昕起身走到溶溶身后，“我替姑娘捏捏吧。”也不等溶溶答应，便替她揉肩捏颈。
素昕手法得到，最初那几下难受过后，关节和肩颈都得到了舒缓。
“姑娘今日一直在屋里歇着，还不知道外头的事吧？”
溶溶眯着眼睛，尽情享受素昕的推拿。
“嗯？外头什么事？”
“千岁爷差人把如意阁那三位送出了东宫。”
既然把人送走，料想梁慕尘已无大碍。不过，他既等着大婚之后折腾人家梁小姐，该把人家留在东宫里，好吃好喝伺候着，身子养好些才是，何必急吼吼地把人送走。
素昕瞅着溶溶面色，见她蹙眉似有不悦，便不再多言。
溶溶本来因为写了十几页的书稿高兴，现下提起梁慕尘的事，心绪又乱了。
梁慕尘嫁进东宫在即，很快会成为这玉华宫乃至东宫的女主人。如今自己坐在这小书房里，熏着香炉写写书稿的日子也所剩无几。在梁慕尘看来，自己这是鸠占鹊巢吧？
溶溶心里苦涩，想起上回皇后说要把元宝交给自己抚养的话，又微微不安。
元宝是太子的庶长子，这身份落在梁慕尘眼中怕是如芒在刺。
梁慕尘肯定不乐意抚养元宝的，就跟恭王妃不愿意抚养刘钰一般，刘钰和元宝已经占了一个庶子，别人哪里能容他们再沾一点嫡，就是要养废了才好。溶溶不能离开东宫，甚至不能离开太子，她必须在东宫有一个位置，才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元宝。
她给不了元宝最好的出身，唯一能弥补的，就是最多最好的母爱。
梁慕尘瞧着不是心思重的人，但她如今只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将来嫁进东宫，成为太子妃，岂会一直如这般单纯，指不定哪一天就修炼成皇后娘娘那样的女人了。
到那时候，元宝在梁慕尘手底下，可会讨得好？元宝是刘祯的孩子，他必会保护元宝，可若是梁慕尘也有了孩子，刘祯的心会不会偏就很难说了。
溶溶一时又泛起愁。
素昕见自己的话惹她不快，只默默替她捏肩，不敢再多言。
等到素昕捏完，溶溶还是心神不宁。
顺着想下去又想起昨日的事。太医说梁慕尘的后脑勺遭到重击，那绝不可能是意外落水。何况，木栈道的栏杆并不低，若非特意翻出去，绝不可能意外落水。
莫非是有人砸晕了梁慕尘，再把她扔进水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溶溶就吓了一跳。
有人要害梁慕尘。
会是谁呢？
溶溶下意识地琢磨了起来，却是细思极恐，顷刻间就出了一身冷汗。梁慕尘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要害她的人肯定是觊觎太子的人。刘祯自来仰慕者众，譬如谢元蕤，然而今日在东宫之中，跟梁慕尘争风头的人不二人选就是溶溶自己。
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之前溶溶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回想起来倒想出了许多疑点。
昨天出玉华宫的时候，跟自己说话的那个太监确实是眼熟的，但那小太监素日都在草场做事，只有陪元宝过去玩蹴鞠的时候才会碰到。东宫里各宫各处的人寻常不会轻易走动，为何那小太监昨日会出现玉华宫外，还告诉她元宝在凤池边玩水，如今想起来，元宝既没有玩水，也没有在凤池边，分明是那小太监有意要把自己引到凤池边去。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引去凤池边？
莫非幕后黑手要砸的人不是梁慕尘，而是自己？又或许，幕后黑手是想弄死梁慕尘，故意把自己引去凤池想要嫁祸给自己？
想想，若不是因为自己碰着了谢元初，停在那里同他争执，一直朝前走，发现水中梁慕尘的人就会是自己。
她自然不可能见死不救，一定会找人把梁慕尘救上来，然而当所有人过来知道是自己先发现梁慕尘的时候，所有的嫌疑便会尽数聚集到自己身上。
哪怕是现在，她有谢元初这个人证，旁人未必不会疑心到自己身上来。
哪怕是梁慕尘自己，指不定也在心里唾骂这个头号情敌呢！
心神一乱，拿起笔也写不出什么字了。
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写完，正心绪混乱的时候，素昕又在外头敲门。
“姑娘，外头传话进来，说静宁侯府的蓁蓁姑娘来找您了。”
蓁蓁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溶溶有些诧异，迟疑了一下，心里欢喜起来：“把蓁蓁姑娘带到玉华宫来。”
吩咐完这句话溶溶心里就后悔了，玉华宫里从来不让外人涉足，何况是蓁蓁这样侯府的下人。
然则外头的素昕并无异议，恭敬称“是”便退了下去。
溶溶松了一口气，心头浮起丝丝窃喜，将小书房的东西收拾妥当便往茶室那边去了。
太子和元宝的茶具她都收了起来，叫人另取了一套精美的景德镇茶具上来，这套茶具素净，白色的瓷面上没有一丝瑕疵，溶溶一眼就瞧中了，留在了玉华宫里，一直没机会拿出来用，正好拿来招待蓁蓁。
刚点上茶，蓁蓁就到了。
若说上一回，蓁蓁就见识过溶溶在东宫的体面，这一回她被宫人带到玉华宫，见溶溶端坐在蒲团上，专注地对着鎏金小炉，拿着茶匙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说。
点茶是京城公子和贵女的必修课，当初静宁侯府专门延请点茶大师到侯府教导三位姑娘学习点茶。谢元初原想着让蓁蓁和溶溶跟着三位姑娘学学，好在书房伺候他喝茶，但溶溶是个很没耐心的人，学了十几日因着挨先生的骂就没学了，蓁蓁没她那般急躁，跟着学两个多月。
但此刻看溶溶点茶的姿态熟络优雅，别说胜过蓁蓁许多，就连侯府三位姑娘也比不上溶溶。
她这手法，怕跟那教导的老师差也只那么一点点。
溶溶……她什么时候学的点茶？在东宫学的么？可她来东宫的日子不长，平日里要照顾元宝，还能分神学习点茶么？
溶溶跪坐在蒲团上，处理完茶汤上的浮沫，抬头才见蓁蓁，忙喜着朝她招手：“愣着干嘛，快进来坐下说话。”
蓁蓁这才回过神，走进了茶室。
溶溶伸手拉了一个蒲团，“坐啊。”
蓁蓁虽瞅着那蒲团上绣工繁复精致，不像是给下人用的，因溶溶这般热络地招呼着，心情复杂地坐了下去。
“溶溶，这里是太子殿下的寝宫吗？”蓁蓁问。
溶溶点头。
蓁蓁斟酌了一下，又问：“那你……素日也住这里？”
溶溶仍是点头，刚点完，这才意识到蓁蓁想的是什么，忙解释道：“元宝夜里离不得人，我素日都是跟他一块儿住的。太子殿下另住一屋。”
“如此。”溶溶这解释实在无法令蓁蓁完全信服。
看东宫下人对溶溶毕恭毕敬的模样，看溶溶在如此华贵的茶室里自在随意的模样，光凭着元宝一个四岁娃娃的喜爱，如何能办到？
蓁蓁自觉如今她和溶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今日实在不该来。
溶溶浑然不觉蓁蓁心里的想法，将清亮的茶汤倒进小茶碗里，伸手递给蓁蓁。
“尝尝。”
蓁蓁接过茶碗，一口喝了。
“怎么喝得这样急？”溶溶笑道，正欲打趣几句，忽然察觉到蓁蓁眉宇间的忧愁，便问，“出了什么事？”
“我无事”，蓁蓁轻轻舒了口气，“是静宁侯府出大事了。”
溶溶手一抖，自己端着的茶碗里不经意地洒出一些茶汤。
她拿帕子擦了擦，一面问道：“什么大事？牵连到你了？”
“与我倒没太大牵连，”蓁蓁面有忧虑，微微叹道，“昨日不知道怎地，世子和三姑娘从东宫回来之后，世子就把三姑娘关进了祠堂。”
关祠堂对一个姑娘来说算得上是重罚了，溶溶在静宁侯府呆的时日不长，但知道谢元蕤在侯府极其受宠。
昨日静宁侯府的人来东宫的时候还好好，一回府谢元初就把人关了，难道是在东宫发生了什么事让谢元初大发雷霆？
这件事一定不是小事，否则谢元初训斥几句便罢，没有必要再关祠堂。
“世子把三姑娘关进祠堂，难道侯爷侯夫人不管吗？”溶溶问。
“奇就是奇在这里，你知道的，侯爷和侯夫人对三姑娘一向言听计从，宠得不像话，这回却没有劝阻。昨晚世子没有回书房，在侯爷的书房商议了一夜，今儿个一早世子就安排了马车送三姑娘出京，说是带三姑娘回隗城老家住一阵子。”
谢氏祖宅在隗城，距离京城七八百里，侯府每隔四五年才回去祭祖一次，因着路途遥远，多是侯爷和世子返回，女眷们很少过去，谢元蕤小时候跟着侯爷回去过一次，往后就再不肯去了。
把谢元蕤送去那么远的地方，显然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接她回来了。
“侯府里人心惶惶的，都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侯爷和侯夫人居然如此重罚三姑娘，”蓁蓁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我就想着，昨儿他们是到东宫做客，莫非是在东宫发生了什么事？”
蓁蓁的这番话着实让溶溶大吃一惊，更加确信昨日的事肯定跟谢元蕤有莫大的干系。
皇后原来属意的太子妃是谢元蕤，虽然没有挑明，意思是明显流露出来的。但是梁慕尘在皇帝亲自挑选的儿媳，皇帝选中了她，那便是一锤定音，再无更改了。
因着这个由头，谢元蕤记恨梁慕尘，倒是说得过去。
但有的地方又说不过去。
谢元蕤想一箭双雕，除去梁慕尘，再嫁祸给自己？的确是条妙计，可谢元蕤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如何能在东宫之中筹谋这么大的事？
别的不说，光说在草场当差的那个太监，谢元蕤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在东宫的草场有这么个小太监。
又何谈收买和差遣呢？
这样大的筹谋，绝对不是谢元蕤能办到的事。
蓁蓁心事重重，倒没留意溶溶的神色，只自怜自艾道：“前日我同世子说了要赎身的事，他当时就生气了，发火砸了砚，叫我不许再提此事，我本想着等他气消了再去提一下。如今侯府出了这档子事，世子要送三姑娘回老家，这一来一回的，怕是一两月才能回来。溶溶，你说我到底是该赎身，还是不该赎身啊？溶溶？”
“啊，你说什么？”溶溶这才回过神，刚才蓁蓁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说，我到底该不该赎身。”蓁蓁见溶溶压根没听自己说话，歪头打量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呢？”
“昨儿个东宫的确出了件事，威远侯府的梁小姐落水了。”
蓁蓁立即联想到谢元蕤受罚的事情上，吓了一跳，捂住了嘴，声音不自觉地小了许多：“落水？难道这事跟三姑娘有关系？”
“谁知道呢？太子殿下应当会查明的。”溶溶笑了笑，“这些事与咱们不相干，别去琢磨了。”
昨儿个太子把自己送回玉华宫，就带着谢元初去了书房，倘若真是谢元蕤做的，太子定然是心里有数的。
他既知道，一定有妥当的处置方法，无须她操心了。
“的确。”蓁蓁颔首。
谢元蕤痴迷太子的事，侯府的人心里都有数，蓁蓁说了这话便没再多言。
溶溶说的对，她只是一个婢女，这样的事不是她该琢磨的。
其实她今日匆匆而来，就是担心溶溶，眼下溶溶风轻云淡的，应当是她多虑了。
“世子今日不在府里吗？”
“他早上跟三姑娘一块儿走的，隗城太远，三姑娘一个人上路侯府是不放心的。”提起谢元初，蓁蓁的声音低下去了不少，“三姑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倘若我去找侯夫人说赎身的事，只怕他们不肯理我。”
今日早上，谢元初回书房拿东西，蓁蓁同他碰了一面。
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全是血丝，俊逸的脸庞十分憔悴，见到蓁蓁，他一句话都不说，别过头就走了。
蓁蓁有些后悔，不知道早上是不是该跟他说几句话。
溶溶灵机一动，“要不，你去找王氏说说？”
王氏一向嫉恨蓁蓁，如今趁着谢元初不在家，蓁蓁自行赎身离开，王氏只消顺水推舟，不用担个嫉妒恶名，轻轻松松讨着个好儿。
蓁蓁闻言却是犯难，犹疑了许久，方是道：“我终究是世子的丫鬟，世子不在，我背着他赎身离开，不是背主么？”
溶溶明白蓁蓁顾念着同谢元初的情分，狠不下这个心，不再多劝。
倒是蓁蓁闷了一会儿，忽然道：“光顾着说我的事，倒把正事忘了！”
“什么正事？”
蓁蓁见茶室里没有其他人，这才将溶溶拉拢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有人到侯府来找我，请我到东宫来让你救命。”
“救命？救什么命？”溶溶听得满头雾水。
蓁蓁从腰间取出一个折叠的信封，交给溶溶：“你先看看。”
溶溶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封信，里头只有短短几行字：若我出事，去东宫寻薛溶溶求救。
信上没有落款，只用银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溶溶认得这梅花，梅凝香的衣裳、帕子上多会在角落上绣一朵梅花，乍看之下没什么稀奇，但中间的花蕊其实是一个“香”字。
这信纸又薄又软，能在这纸上绣出这样精巧的一朵梅花，必然是梅凝香的手笔。
“这信哪儿来的？”
“是一个叫秋月的绣娘送过来的，她说绣坊老板失踪多日，官府怀疑已遇害，预备着结案，准备给宅子贴封条，她去帮着把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宅子里找到的。她不敢来东宫找你，只记得静宁侯府，便来找我，询问你是不是在东宫。我瞧着她急得很，怕她来东宫人家不让她见你，便把这东西要了来。”
溶溶看着这信，微微蹙眉。
梅凝香怎么会知道她在东宫？溶溶记得自己从未向梅凝香透露过半点消息，若硬要说交集……那就是元夕那一晚，太子送自己回槐花巷……
没错，元夕过后就出了一连串的事，俞景明突然离开，梅凝香忽然翻脸，把自己从槐花巷赶走，随后就是梅凝香的神秘失踪。
俞景明和梅凝香，莫非跟太子有什么瓜葛？又或者说，他们之间有过节？她记得，翡翠向自己表明身份的时候说过，到自己身边，并不是为着监视自己，而是为了帮太子办另一桩差事，呆在溶溶身边好做遮掩。翡翠来的时候，溶溶还住在槐花巷，翡翠住进槐花巷，若说是为了监视梅凝香和俞景明也说得过去。如今薛家这宅子是翡翠经手安排的，位置就是跟槐花巷隔一条街的梧桐巷，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一些。
想着想着，溶溶的心口猛然跳了一下。
那个行刺太子和元宝的刺客，莫非是俞景明？
溶溶不知道俞景明的功夫有多好，但她直觉俞景明的功夫一定很厉害，甚至厉害到可以跟太子动手。
蓁蓁见溶溶面色不妙，忙问：“溶溶，我是不是给你捅娄子了？”
溶溶摇头。
蓁蓁见溶溶如此，心知确实是捅了娄子，顿时自责起来：“我就是想着梅老板从前与你投缘，所以把这信拿过来给你看看，溶溶，要不你把这信烧掉，就当我没有拿出来过？”
“烧吧，先烧了。”溶溶提起茶壶，将那封信扔进炉子里，看着信一寸一寸化为灰烬，方才舒了口气，“若秋月再来找你，你便说信已经带到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溶溶，你没事吧？”蓁蓁担心地问。
“真的没事，梅老板原是对我有恩的，她出了事，我也担心，若有机会定然问问。只不过这事干系重大，这信还是毁掉比较好。”溶溶这话只说了一半。
她的确担心梅凝香，但若俞景明真的是行刺太子和元宝的刺客，她恨都很死他了，怎么可能还去救他们？
“溶溶，我又给你添乱了。”蓁蓁垂眸。
溶溶这才从思绪中走出来，留意到蓁蓁的神色，拉着她手道：“哪里的事，我整日在东宫里，外头的事都不知道，往后你要多来，多陪我说说话才好。”
“溶溶，当真无妨吗？”
“无妨的，我刚走神就是想起了一些旁的事，跟这封信没多大关系。”
蓁蓁这才终于松了口气，“那我先回侯府了。”
“好，我送你。”溶溶不由分说地拉着蓁蓁的手站起身，一同往外走去，“往后你可得多来找我，一个月至少得来三四回。”
白天元宝不在东宫，溶溶除了写话本子也无聊得紧，素昕说话喜欢捧着她说，专捡她爱听的，听久了她也不爱跟素昕说话了。
蓁蓁听她如此说，知道她没生自己的气，终于放了心。
“正好世子这阵子不在家，我从前攒的假都能歇，一有空我就来找你。”静宁侯府现在人心惶惶，谢元初不在，王宜兰许久不管事，蓁蓁要出门比从前宽松了许多。
“那可说定了。”溶溶一路把蓁蓁送到了东宫的后门，又给守门的士兵派了红包，嘱托他们往后对蓁蓁多些关照。
送走了蓁蓁，溶溶发起了愁。
梅凝香的事，该怎么同太子提起呢？

第75章
皇宫，养心殿。
皇帝坐在书桌前看奏折，微闭着双眸，听着司礼监的王大太监给他念奏折。太子站在一旁，静静地候着。王大太监声音拉得又细又长，一本奏折比寻常人念得长七八分。
半个时辰方读完了二十几本奏折，拿起了最后一本。
“梁州知府报：梁州下辖长平、安平、栾阳三县爆发蝗灾，梁州去年大旱，州府粮仓存粮不足，奏请朝廷调粮赈灾。”
“内阁怎么看？”
王大太监道：“梁州这几年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连年不安生，今年是蝗灾，去年是旱灾，前年倒是没灾，可大前年发过一场瘟疫。每年梁州知府管朝廷要粮要钱，朝廷都给了，严首辅的意思是，从户部选两个精明强干的，去梁州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若真是风水不好，将原有百姓逐批迁居到附近州县。”
皇帝听完，缓缓颔首，睁眼看向太子：“如何？”
太子道：“儿臣以为可行。”
“如此，你从户部挑个人，与你一同去梁州走一趟。”
“是。”
见太子微微蹙眉，想是不愿去梁州，皇帝眸光一黯：“不想去？”
“儿臣并无异议。”
皇帝方缓缓道：“你不懂治蝗，要虚心一点，到了梁州别摆皇太子的架子。”
太子恭敬答了一个“是”。
皇帝自是不满他的反应，却没有斥责他，只继续道：“东宫宴会的事，朕听底下人说了，你不必向朕说明什么，朕自会查明，给威远侯府一个交代。”
“父皇亲自查，定然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太子道。
皇帝见他神色泰然，心中立时起了怒气，声音提高了许多：“朕知道你不屑做这等把戏，但此事出在东宫，你敢说你对此事毫不知情？梁慕尘落水，你是不是背地里幸灾乐祸？”
“息怒，陛下息怒。”王大太监急忙替皇帝顺气，又给太子使眼色。
“父皇明鉴，儿臣不曾幸灾乐祸，梁小姐所需药材补品一应由东宫出。”
皇帝听他如此说，稍稍缓和一点，冷哼一声道：“够大方啊，什么药材补品的，人家缺你那点补品么？朕辛辛苦苦替你拉拢控鹤卫，你倒好，把人家闺女搞成这样，朕看你怎么收场！”
说着说着，皇帝又来了气，差点没把唾沫星子喷到太子身上。
王大太监见状，忙上前拿帕子替皇帝擦嘴，劝道：“万岁爷着实不必动怒，这婚事虽然成不了，但控鹤卫的事无非就是耽搁几年罢了，老威远侯带起来的那些老人这几年多年伤病缠身，眼看着快从控鹤卫告老还乡了，朝廷只要逐步接手便可。”
“哪有那么简单？当初梁延晖死了之后，朕立即着兵部甄选合适的武将前往控鹤卫坐镇，全都水土不服，无功而返，最后还是把梁慕尘她爹拉了出来才勉强平息风波。控鹤卫替朝廷镇守西北边境上百年，一直忠心耿耿，治军练兵之法，更是一绝。若不是不得已，朕真的不想把控鹤卫分而化之。”
王大太监叹道：“西北民风彪悍，威远侯府镇守多年，殁去二十年了仍然享有极高的威望。的确难办。”
太子却接道：“不难。”
此言一出，皇帝立时从书案上抬头，瞪着太子将奏折砸在桌上：“不知天高地厚。”
“儿臣并非妄言，接管控鹤卫一事已经有了解决的法子，父皇可以拭目以待。”
“好，好，”皇帝冷笑，“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叫我跟王德忠两个老东西开开眼。”
太子微笑：“父皇不必着急，儿臣尚未部署妥当，待儿臣从梁州返回时，再择机告诉父皇。”
“哼，装相。”皇帝不屑一顾。
“父皇放心，儿臣的办法一定比迎娶梁慕尘这个法子还要妥当。毕竟，梁慕尘并不是真正的威远侯府小姐，娶了她，只是给控鹤卫旧部一个面子，里子却是没有的。”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皇帝眼珠一转，口风稍稍缓和：“那你倒说说，威远侯府的根儿在哪里？”
“请父皇下一道圣旨，让威远侯与控鹤卫旧部韩远、萧江来京，待人一到齐，便是最好的时机。”
皇帝眯了眯眼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太子。
“圣旨朕可以下，他们都是兵，从西北过来一月足矣，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你能解决梁州的事？”
“父皇有令，儿臣自当前往梁州，查出症结所在。”太子沉吟道，“不过，要割除一地弊政，非一人一时之力，至少也要三五年方能见成效，”
听得太子这般言语，皇帝的语气方才放缓许多：“三五年还算快的，圣人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你是当朝皇太子，不可不知人间疾苦。从前你在寺里呆得太久，不食人间烟火气，回来之后一直在内阁做事，虽然踏实勤勉到底还是不够。朕为藩王之时，封地的事情都是朕亲自过问，你这回去梁州，正好可历练历练。”
“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太子想了想，道，“不过此去梁州，儿臣需带元宝一同前往，御书房的功课，他可能就要落下了。”
皇帝眉头一皱，“你宫里那个女子不是照顾元宝照顾得挺好么？梁州穷山恶水的，带元宝去做什么？若是你不放心，就把他们接进宫，元宝自己挑个喜欢的地方，想住坤宁宫就住坤宁宫，想住养心殿朕也挪给他，就不要带他出去奔波了。”
太子道：“儿臣回去问问元宝，若他想随我去梁州，儿臣还是要带他走的。”
皇帝叹气：“随你。”
太子拱手准备退下，皇帝又补了一句：“威远侯府那边，你不必上门探望，什么补品药材也别送了，之前的事只当从没提过。剩下的事，交给朕吧。”
这话当真是合了太子心意，声音立即轻快起来：“多谢父皇体恤。”
“嗤！”皇帝自然没有错过太子的喜色，冷哼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王大太监和皇帝主仆二人，皇帝的面色又变了变。
“你帮朕想想，他打算让谁去替他管控鹤卫？”
王大太监眼睛一眯就琢磨出里头的意味了：“太子身边，可用的武将不多，控鹤卫如此重要，想必会让静宁侯世子前去。”
皇帝听得直颔首：“他跟元初在大相国寺一同读书，一同习武，关系自然非比寻常，这几年他办事顺当，里头也有元初功劳。你说说，若是朕让你选，控鹤卫该交给谁呢？”
“这……”王大太监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他伺候皇帝几十年了，掌管司礼监也有七八年了，所秉持的就是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听的事不听。如今皇帝时常都会问他这种问题，他从来都是打太极。
今日却是个例外。
“奴才无知，并不知道该派谁前往控鹤卫为好，不过，绝对不能派静宁侯世子前去。”
皇帝嘴角扯出个笑，“老东西。”
王大太监亦是谄媚一笑，知道自己猜对了皇帝的心思，方侃侃道来：“静宁侯世子与太子亲密无间，问题就在于太亲密了，便是几个兄弟都比不了。太子是天下人的太子，不可只与一人亲厚。”
“不错，刘祯跟元初近了，必然就会跟其他人远了，静宁侯府如今借着刘祯的势如日中天，不可再把控鹤卫交给元初。”帝王之道，说穿了就是平衡之道。与朝中众臣的关心，莫过于八个字，不亲不疏，不远不近。
“陛下真知灼见，奴才自愧不如。”
王大太监这马屁拍得皇帝浑身通泰，笑问：“刘祯最近在忙什么，东厂那边有数吗？”
东厂是由司礼监的禀笔太监温锦掌管的，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号令差遣，办些隐秘的事，监察朝中众臣。论理，东宫也在东厂的监察范围之中，只是因着皇帝对太子并无猜忌，东厂没有花大力气监视东宫的举动。
王大太监回道：“前阵子东宫有一队暗卫出京，不知道是去办什么。”
“你说说，他要用什么法子让控鹤卫服他？”
“这奴才哪里猜得到，不过太子殿下方才说得胸有成竹，想必是十拿九稳的，陛下只消等着太子殿下的好消息便是。”
经此一说，皇帝的脸色终于彻底松快了，隔了一会儿，又叹道：“只可惜了梁慕尘，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王大太监清嗽了一下：“皇上想要解决的是控鹤卫，只有控鹤卫的问题解决了，其余的事也就不要紧了。”
“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威远侯府，告诉梁夫人，慕尘还可以为朕的儿媳。”
“这……是否要与太子商议后再……”王大太监觑着皇帝的神色，没把话说完。
方才皇帝还说威远侯府的事不要太子管，这会儿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定下来，只怕太子又要闹出乱子。
四年前的那场乱，从来妥当周全的太子爆出那么大的脾气，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皇帝没好气地横了王大太监一眼：“想什么呢？梁慕尘都已经叫老五当众抱过了，怎么能再给刘祯呢？”
王大太监眼珠一转：“陛下这是要为庆王纳……侧妃？”
“事已至此，希望威远侯府能够明白。”皇帝说完，舒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王大太监神情肃然，躬身道：“奴才明白，一定将陛下的心意如实转达梁夫人，相信梁夫人能够体谅陛下的一片苦心。”
顿了顿，王大太监又问道，“庆王府那边，需要奴才过去知会一声么？”
“庆王府你就不用管了，在东宫出了那么大的风头，庆王心里有数，”皇帝啜了一口新点的六安瓜片，重新闭上眼睛养神，“你先去办威远侯府的事，出去的时候另找个人去坤宁宫走一趟，请皇后来养心殿用午膳。”
儿女婚事，还是交给皇后来办最为妥当。
“是。”
……
太子回到东宫的时候，玉华宫里空无一人。
“她呢？”太子问道。
素昕自然知道太子问的是谁，躬身回道：“姑娘在厨房忙活呢，说是今晚要给元宝殿下添一道菜。”
太子本来已经进了殿，听到素昕这么说，又穿上草龙纹皂靴朝外走去。
“爷要去厨房？”
“嗯，去瞧瞧。”
玉华宫离厨房有一段距离，不过太子走得快，没多时就到了厨房。
厨房的人没想到太子居然会来厨房，正欲行礼，太子却是抬手一摆，示意他们不要发出声音。
众人会意，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厨房。
太子这才走上前去。
溶溶这会儿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摆弄着一个南瓜。
做大菜太累，况且她做大菜比不得御厨们，所以今晚她打算给元宝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南瓜粥。今日蓁蓁走后，她一直心神不宁，话本子写不下去，也不想睡觉，索性来了厨房。
南瓜粥很简单，把南瓜削皮切成块上锅蒸熟，再拿木勺将一块一块的南瓜压成泥，最后放进锅里与米同煮，熬到融合便好。
看着粥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方才觉得心绪平稳了许多。
元宝喜欢吃做得好看的菜，因此这粥光这么熬还不行。溶溶另挑了两个形状规则的南瓜去了瓤放到蒸笼上蒸个七成熟，这才拿下来用刀削掉盖子做成一个碗的模样。
“香。”
太子动了动鼻子，轻声道。
溶溶被他吓了一跳，握刀的手立时松了几分，好在太子早有所料，伸手捏着她的手，帮她将刀拿得更稳一些，也借势将她搂在了怀里。
“你接着做。”
溶溶抿唇不动。
叫他这般搂着，哪里还能接着做？
心里不禁涌起了一点甜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跟他之间已经如此亲昵了。
好在等了片刻，见他确实安分，溶溶这才拿着刀，继续给南瓜去瓤。
“你……今日怎么回得这样早？元宝呢？你真的给他选了马？”
“选了两匹，不过都没牵回来，仍养在宫里，等元宝大了再牵回东宫。”
溶溶这才放了心：“元宝在玉华宫没跟过来吗？”
问题真多。
太子微微一哂，“他还在宫里，今儿岳阳做东请客，邀了好多小客人进宫，这会儿玩得正热闹呢，怕是回来得晚。”
岳阳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孩子，今年六岁，虽然跟元宝差着辈分，但年纪相近，素日在宫里常在一块儿玩的。
“你怎么不等元宝？”溶溶又问。
太子将下巴搁在溶溶肩膀上，低沉地说：“我想你了。”
这话比他素日威胁恐吓溶溶说的那些话吓人多了，溶溶一不小心，手里的南瓜就被她戳了个洞。
“手没事吧？”太子蹙眉，抓着她的手查看。
“没事。”溶溶被他翻了一圈，挤在灶台边同他面面相觑。
太子瞧她紧张的模样，忍俊不禁，更加起了戏弄之意，伸手捋了捋她的额发：“怕什么？怕我吃了你？其实我也怕……”
怕什么？你还有怕的东西？
溶溶在心里反问，却不敢搭话，却见太子凑近自己，将声音压得极低：“怕我忍不住在这儿就把你吃了。”
“你滚开！”溶溶忍不住骂他，却又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被他堵得死死的，根本跑不掉。
见他目光烁烁，溶溶知道他来劲儿了，心里更加害怕。
这里可是厨房，虽说现在厨子厨娘们都退出去了，可两人真在这边闹起来，别人哪里会一点都听不到。
在厨房里……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闹腾一番，就已经够丢人了。
“生气了？逗你的。”太子伸手重新抱着她，手规规矩矩的。
溶溶讨厌他这套说辞，先故意来惹人，惹到她生气了，又装作无事发生，显得她有多小气似的。
“过几日我就要离京了。”太子淡淡道。
溶溶微微一怔，脱口问：“要去哪里？去多久？”话一出口立时就反悔了，他去哪里，同她什么相干？
太子从她的慌乱的眼神里抓到了一丝紧张，顿时安了心。
“梁州出了蝗灾，父皇让我过去瞧瞧。”
蝗灾？
溶溶没见识过蝗灾，但她听说过蝗灾过境，遮天蔽日，寸草不留。一只蚱蜢就能令她汗毛倒竖，试想一下铺天盖地的的蚱蜢，简直太可怕了。
“你会治蝗灾吗？”溶溶情不自禁地担忧起来。
太子武功高强，智计过人，若是派他去带兵打仗，溶溶或许都不会担心，但是蝗灾……
你武功再高，能对付得了成千上万的蝗虫么？
太子倒不托大，径直摇了摇头，“不会，不过梁州的弊政并不只在今年的蝗灾，我去也不是为着蝗灾。户部会派一个有经验的官员与我同行，治蝗的事，归他管，别的事，归我管。”
溶溶见他说得轻巧，心知自己说什么也是无用的。
“那你要去多久？”
“不知，少则一月两月，多则四五月。”太子的目光沉沉，看得溶溶心慌意乱，“是不是舍不得我，想与我同去？”
同去？
溶溶的心怦怦直跳。
他说得这叫什么话？她怎么可能想与他同去？他最好快些去，越来越好，留在梁州就别回来了！
“是不是舍不得我？”太子问。
溶溶当然想回答他说舍得，可是对上他的目光，那两个字又难以说出口了。
他要出去赈灾，那是做好事，临行前对他说狠话不太吉利。
她低着头，太子只看得到她蹙着的眉和微微撅起的嘴，等她的回答等得难耐，忍不住托着她的下巴啃了起来。
他有些急躁，却不算粗鲁，因此溶溶不觉得被冒犯，反是顺着他心意，令他愈发得意。
“乖……”
他对她的表现很满意，伸手想将她身后碍事的菜板推开一些。
然而那菜板宽大，另一端挨着堆成摞的蒸笼，被他这么一推，那一摞蒸笼立时便砸了下来。
“啊——”溶溶吓了一跳，却是太子反应极快，伸手将溶溶拉到身后，另一只胳膊挡着砸过来的蒸笼。
若只是蒸笼倒算不得什么，偏生蒸笼里头还摆着溶溶备用的另一个南瓜，蒸笼一翻，又热又烫的南瓜狠狠砸在他手臂上。
“嘶……”他隐忍着通呼了一声。
溶溶惊魂未定，见他被自己蒸的南瓜砸了，忙抓着他的手看。
他长年习武，这个南瓜砸过来自是算不得什么，可溶溶拉开袖子，果然见他手臂红了一片。
溶溶忙取了帕子用冷水打湿，替他敷上，心里有那么一点心疼，又有些幸灾乐祸。
谁叫他非要在厨房里胡闹，被烫了也是活该。
“父皇说，等我去了梁州，把你和元宝接到宫里住。”
“去宫里？能……能不去么？”
她是处在风口浪尖的人，进了宫岂不是太扎眼。梁慕尘尚且无法自保，何况是她？
“不想去？”
溶溶低下头，“我又不是宫里的人，去宫里做什么？”
“那等元宝回来，我再问问他。”
元宝应当也不想进宫里去住吧……未必，帝后那般宠爱元宝，元宝住东宫跟住皇宫没什么分别。何况，宫里时常都有宴会，天天热闹着呢！比起冷清的东宫，元宝肯定更喜欢皇宫。
看着溶溶一脸忧虑，太子又起了坏心：“要不，你随我去梁州？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确实没人敢欺负她，光他一个人就能把溶溶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剩。
“你……你什么动身？”溶溶没好气地问。
“大概等个三五日吧。其实照父皇的意思，是让我即刻出发，毕竟灾情不等人，只是京都粮仓准备赈灾粮，户部挑选合适官员，都需要时间。”
溶溶眸光黯了一黯。
三五日，那很快了……
太子见她蹙眉忧虑的模样，着实可爱得紧，又忍不住俯身在她脸颊上啄了一口：“溶溶，要不你跟我去吧？”
“跟你去？那元宝怎么办？那边有蝗灾，带他去多危险。”
溶溶这几句话说得极快，显然是未经过深思脱口而出，太子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溶溶话语中的松动之意，心中微微一动，道：“不带元宝，只有你和我。”
“不带元宝？那你就忍心他夜夜睡不好觉？”溶溶苦恼极了。
太子方才只是想戏弄她一下，并非真想带她去。见她认真起来，太子也忍不住遐想起来。
带她去梁州，没有东宫里这些眼睛，没有皇宫里那些口舌，没有这样那样繁杂的政事，也没有……元宝，咳咳。
只有他和她。
越想越觉得可行，太子道：“你没有发觉这阵子元宝夜里睡得越来越安稳了么？兴许不要咱们俩，他也能睡得好。”
这么说起来，元宝如今的睡眠是比溶溶刚到东宫的时候好了许多。
“可是……”
太子知道她心动了，忙趁热打铁道：“要不，今晚试试，让元宝一个人睡，若是能行，你就随我去梁州。”
比起跟着元宝进宫，当真还不如随他去梁州。
溶溶前世被憋在皇宫里，这一世走出了皇宫，可也没出过京城，唯一出过的一回就是跟着薛大成一起回老家林湾村。林湾村虽然偏，离京城却很近，况且那次到的时候是晚上，进村天就黑了，什么风光都没来得及欣赏就又回了京城。
也不知道京城之外的天下是什么模样……
“答应了？”太子问。
溶溶咬唇：“谁说我答应了，若是元宝今晚睡不踏实，我便是忍着不喜欢，也得陪他进宫。”
太子几乎喜上眉梢：“知道了，晚上且看看。其实元宝跟母后感情很好，如今大了，住在坤宁宫或许也无妨。”
元宝晚上是离不得人的，溶溶总觉得去梁州这事做不得数，不想再跟他说下去，便把话头岔开：“元宝今儿不回来用晚膳？”
她蒸的两个南瓜，一个被她自己戳破了，一个被太子的手臂砸碎了，南瓜粥算是别想做了。
“不止晚膳，怕是宵夜都要在宫里用，他们那几个小东西，凑在一处闹腾得很呢！”
那还好，南瓜粥本来就是为元宝准备的，他不回来吃，准备了也是白准备。
“你就做了这一道粥？”太子问。
溶溶点头。
“舀一碗，给我尝尝。”
盛粥的南瓜毁了，锅里的粥确实好的。
做菜的人都喜欢有人能欣赏自己的手艺，见太子这么说，溶溶忙起身给他舀了一碗。
这南瓜粥熬足了时辰，没放任何调料，瓜香和米香就已经足够诱人。
溶溶把粥端过去，太子却不接。
“喂我。”
喂？
元宝都不要喂了，他还要喂？
“我手疼，使不上劲。”
溶溶横他一眼，放下粥碗，一摸太子手上的帕子，果然已经敷烫了，重新将帕子打湿给太子敷上。

第76章
“爷，底下人来通传，说老安国公来了，这会儿在东宫门口等着呢。”
福全在外头敲门道，语气有些急迫。
老安国公？
溶溶不禁有些担忧：“这天都要黑了，老公爷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去瞧瞧。你别忙活了，省得他要留下来吃饭还便宜了他。”太子亦不知老安国公为何登门，不过经过了昨日之事，他相信这老头子不是上门来闹事的。
遂将溶溶给他冷敷上的帕子拿开，甩了甩袖子就出去了。
福全见他出来，忙低声回道：“老公爷没说来做什么，门房回话，说老公爷带了四辆马车过来。”
太子没有吭声，快步朝正门走去。
老安国公不理事已经很多年了，但太子知道，这个老头子如果要搞事情，连父皇都会头疼，也不知道他跑来东宫是想唱哪一出。
赶到东宫正门的时候，老安国公其实已经进来了，底下人不敢怠慢他，搬了一把太师椅请他老人家在廊下坐着，有人奉茶，有人打扇，优哉游哉。
见到太子来了，老安国公轻哼了一声：“年纪不小，架子挺大。”
太子表情淡淡的，并不想跟他斗嘴费口舌：“外祖父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没事，我就是过来瞧瞧，给你送些礼，”见太子不接茬，一脸嘲讽地看着自己，老安国公厚着脸皮道，“我都进了门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外祖父这不是坐着吗？”
“臭小子！”老安国公听着太子的话，狠狠骂了一声，却没有太生气，“老夫不是来见你的，我的小曾孙元宝呢？”
“元宝今日在宫里参加安阳的宴会，要晚些时候回来。”
“这样啊，我给元宝带了很多好东西，既然他不在，我就等他。”老安国公嘿嘿一笑，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就往里头走去。
别看他年纪大，身手却很利索，几步就走远了。
太子虽然不满，却不能真的拉着他不让他进去，只好跟了上去。
历代皇太子都住在东宫，当初今上还是太子的时候，老安国公是常来常往的，因此不用有人引见，老安国公就认得路，没多时就走到了玉华宫前面。太子终于赶上了老安国公的脚步，抢先站在台阶上，拦住他的去路。
“唷，有什么不能让我瞧的？”
太子冷冷道：“没什么要让你瞧的。”
老安国公见他这态度，仍然不生气，反是呵呵笑道：“元宝如今跟着你住这玉华宫呢？”
“没错。”太子早就不耐烦跟老安国公说话了，但眼下老安国公并未说什么过分的话，只能耐着性子回答。
“那……这东宫里其他宫殿不都空着？”
太子听着老安国公这话有些古怪，顿时不接茬了，眸光一凉就朝老安国公瞪去。
老安国公嘿嘿一笑：“我记得玉华宫后头还有座凤阳宫，修得很雅致，如今既空着，不如就让给我住。”
“你住？”太子被逗笑了，“外祖父不在你的安国公府住着，跑到我这东宫来闹什么？”
“瞧瞧你这态度，老夫可是过来帮你的忙。”老安国公眼珠一转，连连叹气，“你瞧瞧你，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有。我听说你夜夜都要亲自带着元宝睡……照这情况，我看等元宝取上媳妇了，你都没戏！”
这话……
老安国公见太子的眼神变了变，知道自己的话凑了效，今日来东宫之前，他可说忙活了很久才想出了对策。
见状趁热道：“身为元宝的太爷爷，这四年我对他疏于照顾，很是愧疚，你把凤阳宫让给我，我带着元宝住在那里，你晚上也省心么不是？”
死老头子！
太子在心里暗骂一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老头子居然想到东宫来带元宝，这实在是……及时雨啊！
太子忍着狂喜，憋了一会儿，才冒出来一句：“元宝认人，连母后他都不要，绝不肯跟着你住。”
这事老安国公来之前也打听过了，但他这人天性就是不服输，越是不可能的事，他就非要办到不可。
“不试试怎么知道？”老安国公嚷道，“你让我试一天，要是今晚元宝不乐意跟着我住，明天一早我就搬走！”
太子抿唇不语。
他不喜欢这老头子，见风使舵，变脸比戏子还快！
偏生这老头子狡猾无比，知道他需要什么。
他答应了溶溶，在给她名分之前不会碰她，但他给名分的时间也不远了，要是元宝还这样天天跟他们挤在一块儿，他的幸福的确会大打折扣。
老安国公见他不吭气了，狡黠地朝福全挥了挥手，“叫些身强力壮的人过来，给老头子搬家！”
福全望向太子，见太子没有异议，知道老公爷这是送对了礼，忙躬身笑着指了几个人送老安国公去凤阳宫。
等到老爷子的身影消失，福全这才凑到太子身后道：“原来老公爷那四车东西都是他自己的呀，这么几大车东西搬进了凤阳宫，可就不好搬出来了。”
老公爷的辈分毕竟在那里，你可以拦着他的马车不让进东宫，但若是把他连人带车扔出东宫，那可就到哪儿都没理了。
太子没有作声。
他哪里乐意让这老头子住进东宫？可若是老头子真能带好元宝，往后干什么岂不都很方便……
“爷，溶溶姑娘来问，今儿晚膳摆在哪里？”
“去素伊轩吧。”
素伊轩是东宫正儿八经用膳的地方，只是从前东宫冷清，甚少宴请宾客，太子和元宝嫌麻烦，自己都是在玉华宫里用。
今日老安国公来了，太子自是不想让他进玉华宫，摆在素伊轩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厨房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因着老安国公来，便依着家宴的规格出了菜，考虑到老公爷年事已高，上的多是清淡口味的，诸如鸡丝银耳、珍珠鱼丸、八宝兔丁、花菇鸭掌之类的。
素伊轩的饭桌布置好，福全就差人把老安国公请过来。
老公爷见太子端坐在那，扫了一眼饭菜，眯眼一笑落座：“就咱俩吃？”
“不然呢？”
“你这宫里不是还有别人么？不叫出来拜见长辈？”老公爷泰然自若的捋了捋胡须。
太子放下筷子，悠悠看了老公爷一眼。
“你确定？”
老公爷回给太子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老是老，说话还是管点用，认我当外公，亏不了你。”
“行，外公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别怪我说话难听。”太子说完，朝福全挥手，“叫溶溶过来。”
福全应声退下。
太子冷眼看向老公爷：“外孙可不是同你说笑。”
“外公也不是同你说笑。”
太子笑：“你骂了我四年，暗地里骂了元宝也四年，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转性了？”
“嗤！骂你不假，我可没骂过元宝，”老公爷亦是冷笑，“我要对付你，难道还用得着到你东宫来演戏给你看？”
的确。
老安国公这个人，做人十分有原则，从来都是帮亲不帮理。
当初太子退了他最疼爱的孙女陈妗如，他骂完太子骂皇后，骂完皇后骂皇帝，如今他认定跟元配妻子长相相似的元宝为至亲，他也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让太子骑到自己头上来。
太子微微蹙眉，正欲说话，宫人在外头通传，说溶溶到了。
“进来。”
片刻之后，溶溶便盈盈走了进来。
今晚老安国公要留在东宫用膳，溶溶早就想好了回避，自己留了菜，正准备用呢，就有人来请了。溶溶吃不准太子的意思，但有老安国公在，她不好不听太子的吩咐，只得叫来素昕，飞快地拾掇了一番，清清爽爽的碧色纱裙，再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素昕手巧，在发髻上添了一支海棠滴翠珠子碧玉簪，便有了画龙点睛之效。
“殿下。”溶溶先望向太子。
太子颔首：“今儿外公在，你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溶溶脸庞一红，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叫她来给老安国公请安算怎么回事？
太子这话说得亲昵，宛若是对自家媳妇说的一般，可老公爷当初因为庆王妃的婚事深恶痛绝，当着老公爷的面说这种话，是故意把自己叫过来气老公爷吗？
溶溶怨怒地看他一眼，转过来朝老安国公一拜：“民女薛溶溶给老公爷请安。”
“坐吧，吃顿便饭，不用讲究这些虚礼。”老安国公笑道。
他这次脸上挂着笑，说话声音响亮却极具亲和力，跟昨日在东宫正殿气势汹汹的老雄狮判若两人。
溶溶又下意识地看向太子，见太子笑了，方依言站起来坐到了太子身边。
一落座，抬眼便可看见老安国公的脸，溶溶不禁一怔。
从前她是个丫鬟，主子们用膳，她都是站在旁边伺候的。后来在东宫呆的时间长了，她跟元宝和太子时常一块儿用膳，但仅限于玉华宫之中。
今日却是在玉华宫之外，还是与老安国公同坐一席。
溶溶忽然有点恍惚。
“尝尝这个。”太子拿起勺子，给溶溶舀了一粒珍珠鱼丸。
这鱼丸是用现捕的黄鱼，剔去刺后手打的鱼丸，肉质白皙细嫩，搁在汤碗便如一颗一颗的珍珠一般。
溶溶捧着碗，脸庞烫得厉害，不知道太子到底要做什么。
往常在玉华宫里的时候，他也没给自己舀过什么鱼丸，今天故意做给老公爷看是想自己死么？
溶溶小心翼翼地看向老公爷，却见他伸手把鸡丝银耳往溶溶跟前推：“你们小姑娘多吃些这个好，补身子。”
太子满眼讥讽，老头子果然脸皮很厚。
溶溶受宠若惊，忙接过银耳汤盅：“多谢老公爷关怀，我自己来就好。”
老安国公点了点头，又问：“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啊？”
“十八。”溶溶道。
“正是上佳之年，好得很！你认识刘祯多久了？”
溶溶脸一红：“不久，去年才识得太子殿下。”
老安国公颔首，郑重道：“昨日在大殿之内，你能奋不顾身冲到元宝跟前护着他，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往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刘祯办不了的，你可以来找我。”
溶溶忍不住看向太子，正好太子挑了挑眉，也看向她：“还不快谢谢老爷子。他可厉害着呢，最会胡搅蛮缠，连父皇都不敢不给他面子！”
“你知道就好。”老公爷笑得奸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这些把戏都是我玩剩下的，”
溶溶不知道他们爷孙俩在打什么机锋，只收回目光，低下头道：“多谢老公爷厚爱。”
太子轻哼了一声：“光说不练。”
老安国公知道太子有意刁难，也不生气，“放心，我这回来东宫带的东西多，一会儿我就挑两件好的送给溶溶姑娘。”
溶溶正要推辞，太子道：“他的好东西不比母后少，别跟他客气。”
“正是正是，一把年纪了，留太多东西也没什么意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往后都留给我们元宝。”
溶溶见老公爷说起这些乐呵呵的，有点不知所措，正纠结着，忽然有人伸了只手拍了拍她的膝盖。
他是在让自己安心么？
溶溶略微踏实了一点。
这顿饭她一直忐忑，正襟危坐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老公爷和太子不时打打机锋，自己则专心吃菜。
等到一顿饭吃饭，福全遣人送老公爷回凤阳宫，溶溶才小心翼翼地问：“往后老公爷要一直住在东宫么？”
太子含笑：“想撵他走？”
溶溶脸一红，顿时不吭声了。
她哪里有立场撵老公爷走，只是往常东宫只有她、刘祯、元宝三个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很自在，若是老公爷要住在东宫，她可不敢再这么没规矩了。
“没事的，他住他的，我们还住在玉华宫，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做什么？
溶溶恨恨看着他。
太子心里得逞，索性压低了声音，凑到溶溶耳边：“外公是来帮咱们带元宝的，往后元宝若是喜欢他，他们俩就住在凤阳宫，你在玉华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这句话，便如火折子扔进了干柴里一般，瞬间就把溶溶灼烧得发烫。
“我来东宫，是照顾元宝的，若是元宝有人照料，那我就回家去。”
听她说这样的话，太子自是郁结，“梁州你不去了？”
溶溶胸口一滞，“我又不是钦差，去梁州做什么？”
说完，溶溶不再搭理他，径自起身出了素伊轩。
……
“元宝，这个给你。”
岳阳公主住在琼玉宫的偏殿，她年纪尚小，没有单独居住，而是与她的母妃魏淑妃同住琼玉宫。魏淑妃进宫七八年一直有宠，因她性情温和不爱惹事，皇后赐她居住在离坤宁宫很近的琼玉宫。
琼玉宫比不上坤宁宫的规模，但后头有一个自己的小花园，此时岳阳公主就带着她的客人们在花园里玩耍，园子里摆了许多彩色的纸，有嬷嬷在教她们折纸。
元宝、刘钰和刘琳本来不在受邀的名单之列，所以琼玉宫没有预备给男孩玩耍的东西。
他们三个坐在小花园的石椅上，百无聊赖地对着几碟糕点。
元宝先前就想同太子一起回东宫了，但这阵子刘钰看起来情绪低落，因说不想回恭王府，所以元宝陪他道琼玉宫玩一会儿。元宝若是不来，琼玉宫这边未必会招待刘钰。刘琳是元宝和刘钰的跟屁虫，两个哥哥要来，他当然不能落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刘钰一直闷闷地不说话，元宝有些担心他。
刘琳正在吃绿豆糕，听到元宝的声音也望向刘钰。
刘钰却是呆呆地看着折纸的小姑娘们。
“喂！”元宝伸出小胖手在刘钰跟前晃了晃。
刘钰这才回过神，看了元宝一眼又低下头。
“王府里新来了一个刘美人，父王可喜欢她了，最近都不来看秦侧妃，秦侧妃经常在屋里发脾气骂人，我不想太早回王府。”
恭王府的事，元宝时常听刘钰说，大概知道的七七八八。
恭王妃出身很好，恭王虽然不宠爱她，但十分敬重，每月定日子要歇在王妃那里，其余的妾室则全倚仗着恭王的宠爱。秦侧妃一直是很得宠的，可自从有了身孕之后，伺候恭王的事自然由其余妾室分担。秦侧妃的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虽然酸楚却也明白孩子更重要。
可如今孩子生出来了，恭王却甚少过来，尤其最近独宠年轻貌美的刘美人，秦侧妃愈发慌了神。
元宝以前跟太子说过刘钰的处境，可太子说，这是恭王的家事，旁人帮不上忙也管不着，刘钰只能靠他自己。
“秦侧妃发脾气时候你就躲着点，别在她跟前晃悠。等你长大了，就好了。”元宝安慰道。
刘钰垂头，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刘琳伸手拿了一块绿豆糕，塞到刘钰手里：“哥哥，吃。”
元宝见状，冲着刘琳笑了笑。
最淘气的小弟，居然懂得安慰哥哥了。
刘钰终于也笑了，可眸子里光芒还是很黯淡：“其实咱们三个里，只有刘琳是最开心的，爹和娘都陪着他。”
肃王府里只有肃王妃一个人，也只有刘琳一个孩子。
刘钰小小的年纪，说话已经十分老成了：“元宝，等你父王娶了太子妃，你也会跟我一样心烦了。”
“不会的，”元宝笃定地摇了摇头，“父王说了，会娶一个我喜欢的太子妃。就算父王说话不算话，我还有溶溶姑姑呢！”
说不清楚为什么，父王一直是元宝心里最亲的人，但面对溶溶姑姑，元宝常常会觉得姑姑跟他才是最亲的。
“元宝，快过来！”岳阳公主对着元宝亲热地挥了挥手，招呼他过去。
元宝拍了拍刘钰的肩膀，带着他们俩一起朝小姑娘们扎堆儿的凉亭里走去。
“小姑姑，怎么啦？”元宝问。
岳阳把一个竹编篮子递给元宝，笑着说：“瞧，这全是我们折的，谁都不服谁，你来做评判，看看谁折的最好！”
今日岳阳请的都是各公府、侯府年纪相近的小姑娘，方才凑在一块儿折纸，折出了好多花样。
“好啊！”元宝接过了篮子，认真地翻了起来。
小姑娘们的手都很巧，有的折了一朵月季花，有的折了一只小蝴蝶，有的折了一只小船，还有的折出了一只小狗。
刘琳喜欢那只小狗，一把就抓了起来，“哥哥，这个，这个。”
元宝歪头看了一会儿，转向刘钰，“你觉得哪个好？”
“蝴蝶！”刘钰想也不想的说。
小狗折得挺好的，蝴蝶也挺好的，但这两个都不是元宝最喜欢的。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把小船拿了起来。
“小姑姑，我最喜欢这只船。”
岳阳的脸上顿时显出一抹失望之色，“怎么会是船？”
篮子里的所有折纸里，这只船是最简单的。月季花是岳阳折的，她觉得要是元宝选的是小狗或者蝴蝶，她都能服气，偏偏元宝选的是小船。
魏淑妃一直坐在旁边陪着孩子们玩耍，见岳阳不高兴了，忙道：“说好了让元宝做评判，现下元宝选这只小船，可就不能反悔了。”
今日魏淑妃见孩子们玩得开心，便拿了东西做彩头，说要送给折得最好的人。
方才魏淑妃选了蝴蝶，岳阳一直不服气，缠着不让魏淑妃选，因此才想出办法说让一直坐在边上没参与的元宝过来做评判，如今元宝也没选月季花，岳阳终于说不出话了。
“好吧，那就是小船。”
魏淑妃见女儿终于不闹腾了，满意地点头笑道：“船是谁折的？”
一个小小糯糯的声音道：“淑妃娘娘，是我折的。”
元宝循声望去，顿时眼睛一亮：这只小船，居然是娉婷折的。
娉婷是梁国公朱荪的孙女，跟元宝一样今年四岁，她的眼睛特别黑特别黑，像皇祖母库房里的黑曜石一样亮。
“过来，”魏淑妃朝娉婷招招手。
娉婷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站在魏淑妃跟前。
魏淑妃拿出一枚玉锁，挂在娉婷的脖子上：“喏，今儿的彩头归你了。”
娉婷白皙的脸蛋一红，朝魏淑妃行了一礼：“多谢淑妃娘娘恩典。”
“不必谢恩，岳阳，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先玩着，我去瞧瞧饭桌摆好了没有。”魏淑妃说着就起身离开了花园。
折纸的事算过去了，小姑娘们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往内殿走去。
刘钰道：“元宝，那只小船好简单，为什么选船不选蝴蝶？”
“因为……”因为看到小船，元宝就想起了上一回父王带着他和溶溶姑姑一起在东湖听曲儿划船的情景。
元夕那天晚上，过得可真开心。
“秘密。”元宝神秘地笑了起来，正想招呼刘钰刘琳进殿去用晚膳，却看见小娉婷低着头站在他们的旁边。
元宝眨了眨眼睛，叫刘钰带着刘琳先进殿去。
“元宝殿下。”见只有元宝站在那里，娉婷这才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
元宝以前在宴会上见过娉婷几回，但今日还是第一回跟她说话。
娉婷的睫毛真长，跟元宝自己的一样长了。
“谢谢殿下选了我的小船。”娉婷小声道。
“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你折的呀！”
娉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水汽：“这是我娘教我折的，她如今病着，都不能陪我玩了。”
“你娘亲病了吗？”
娉婷点了点头。
“你别担心，或许是没找对大夫，给我诊脉的秦医正医术特别好，等改日我见到他的时候告诉他，请他去梁国公府帮你娘亲把脉。”
娉婷猛然抬起头，惊喜的说：“可以吗？可是我爹已经请了好多大夫来给我娘看病了。”
“可以的，以前溶溶姑姑的祖母病得很厉害，秦医正去瞧，也给他瞧好了呢！”
娉婷听着元宝这么说，立时转悲为喜，垂眸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了一枚小金锁，双手递给元宝。
“给我的？”
娉婷点了点头：“元宝殿下，今天你帮我赢了一个玉锁，我把我的金锁送给你，这样我们俩都有锁了。”

第77章
元宝回到东宫的时候，刚过戌时二刻。
因着得了娉婷送的金锁，元宝眉梢眼角都挂着得意。进了玉华宫，路过小书房的时候，一扭头正好看到太子在里头看书。
“父王！”元宝亲热地喊了一声。
太子循声抬头，朝元宝勾了勾手。
元宝嘿嘿笑了一声，一蹦一跳地进了小书房，爬到太子的膝盖上坐下，太子放下手中的奏折，扶着元宝让他坐得更稳一些，看着元宝脸上的小表情，笑问：“碰着什么高兴的事了？”
“没什么事。”
说是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越发的美滋滋。
太子自是不信：“母后又给了你什么？”
元宝立马摇头：“不是皇祖母给的。”
“那是谁给了你好东西？魏淑妃？”不至于吧，魏淑妃哪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哄元宝高兴。
元宝见父王猜不出来，心里更得意了，神神秘秘地从衣裳里掏出了一枚小金锁，提在太子眼前晃悠了一下：“父王，你看。”
这金锁做得精致，四面镂空雕花，中间还装着一枚玉雕，看着像一只兔子。
“挺精致的，”太子眉峰一耸，“哪个小姑娘送你的？”
“父王，你怎么猜到的？”元宝眼睛一瞪，顿时吃了一惊。父王也太厉害了，就这么一看，就能猜到是小姑娘送的？
太子哂笑：“你看，这金锁上雕的花全是富贵牡丹，一看就是姑娘家戴的东西。”
“啊！”元宝小脸一皱，下意识地捂住了金锁，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是姑娘家戴的东西呀，那他戴在脖子上……
“父王，那我不能戴了吗？”
看着元宝忧虑的模样，太子伸手拿起金锁看了看：“天天戴着小姑娘的物件出去，确实太招摇了，父王先收下，帮你想个办法。”
“多谢父王。”元宝如释重负，父王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你还没告诉父王，这是谁给你的。”
元宝扭捏了一下，这才说：“是娉婷给我的。”
娉婷？
太子蹙眉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是梁国公府的那个小漂亮的丫头？”
“父王，你也见过娉婷吗？”元宝好奇道。
“去年岳阳办生辰宴的时候，我去接你时看到过一次。”小娉婷虽然才四岁，但漂亮得像传说中的仙童一样，只是随便瞥了一眼就让太子印象深刻。太子伸手揉了揉元宝的脑袋，“有眼光。”
元宝一脸的迷糊：“什么有眼光。”
“无事，娉婷为什么要送你金锁？”太子又问。
元宝这才絮叨起来：“今日岳阳姑姑带着她们玩折纸，让我做评判，看谁折的最好，我就选了一只小船，没想到是娉婷折的。”
“她折的很好？”
“我就是喜欢那只船。”元宝道，“对了，父王，娉婷说她娘亲身子不好，改日我请秦医正去给她娘亲请脉好吗？”
挺会给秦医正找事的么，皇城内外的疑难杂症，都叫秦医正给包了。
太子忍着笑意，点头应下：“可以。”
又道：“太爷爷今儿来了，今晚住在凤阳宫，你跟父王一块儿过去瞧瞧他？”
“太爷爷怎么来东宫了？往后他都要跟我们一块儿住吗？”元宝好奇的问。
太子道：“太爷爷想跟元宝一块儿住。”
元宝并无异议，“好呀，反正东宫里那么多空着的宫殿，太爷爷想住多久都行。”
太子看着元宝一脸的淡然，将他从膝盖上抱下来，牵着他往外走：“太爷爷今日等了你许久，父王带你去凤阳宫给他老人家请个安。”
元宝乖巧地拉着太子的手，跟着他出了玉华宫。
“父王，溶溶姑姑不跟我们一块儿去请安吗？”
“晚膳她陪着外公一起用的，早就请过安了。”若是喊上溶溶一块儿过去，只怕老头子的计策就行不通了。
父子俩出了玉华宫，一路踏着月色到了凤阳宫。
往日凤阳宫不过在廊下点两盏宫灯，今日老安国公搬了进来，里里外外灯火通明，看起来热闹了许多。
宫人通传过后，老公爷就急吼吼地从里头窜了出来，一把将元宝抱了起来，一边蹭一边怪道：“小元宝，你怎么才回来，太爷爷等了你好久了！”
元宝道：“下次太爷爷要来东宫，就让人先传信，我好在东宫里等着您。”
听到元宝的回答，老公爷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本来么，今日他可是不请自来，哪里来的立场责问元宝归来太迟。
“没事，下回……没有下回了，往后太爷爷就住在凤阳宫，天天陪着你。”
元宝点头，到底是年纪小，没从老公爷这句话里听出别的意味。
“太爷爷带了好多好东西过来，你肯定喜欢，快跟太爷爷进去瞧瞧。”老公爷不由分说，抱着元宝就往里走。太子跟着进了凤阳宫，一走进去，顿时被晃花了眼，这哪是宫殿，分明是兵器库。
不过两三个时辰的工夫，内殿的墙上就挂满了各种兵器，刀、剑、棍、棒应有尽有，连铠甲都挂了三副。
“太爷爷，这些……”
老公爷洋洋得意地说：“这些都是太爷爷几十年的珍藏，不是我夸口，就算是你皇爷爷，也未必有我的齐全。”
他从墙上取下一柄剑，虚划了两下：“况且，我收的这些宝贝，都是跟着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刃上舔过血的，可不是那种束之高阁的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使了几下之后，老公爷抬手就把剑往太子那边扔去。
太子眸光一寒，微微侧身避过剑锋，反手抓住了剑柄，元宝吓了一跳，见太子安然朝他微笑，才松了口气。
“听说你要去梁州当钦差，这柄天陨剑你带着防身用吧。”
天陨剑是前朝铸剑大师以命铸成的宝剑，削铁如泥无往不利，是老安国公当年从罗刹大胜归来时，先皇赐下来了。难得老安国公这只铁公鸡肯大出血，太子自是要笑纳。
“多谢外公。”
天陨剑跟随老安国公多年，斩杀了不少敌人，赠出去自是不舍的。不过有道是鲜花赠美人，宝剑赠英雄，如今廉颇老也，他把剑留着也只能当个摆设，送给刘祯反倒能派上些用场，谈不上多心疼。
元宝瞧着太爷爷送了父王宝剑，又看着一屋子的兵器，急忙道：“太爷爷，你送了父王宝剑，是不是也要送我一件兵器啊？”
“你想要兵器？”老安国公见元宝终于上钩了，故作轻松地缓缓问道。
元宝用力地点头。
“你现在还小，又不会武功，太爷爷没有兵器要送给你。”
“我很快就要学武功了！太爷爷，你先送给我吧。”元宝恳求道。这一屋子琳琅满屋的兵器，元宝的眼睛都快挪不动了。
老公爷微微蹙眉，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可是我的兵器只有学会我的武功才能用，你拿去也没用。”
“那你为什么可以送给父王？”元宝有些不服气。
太子在旁边作壁上观，没有声音，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他倒想知道这老狐狸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把元宝哄得留在这里睡。
“你父王跟我练过武啊。”
“不是的，父王是在大相国寺练的武术，父王还答应我，等我长大一些，也会送我去大相国寺练武。”
老安国公对元宝的回答丝毫不以为意，笑道：“刘祯七岁进大相国寺，他四岁到七岁这段时间，一直是跟着我练武，除了练武，我还教他骑马了。”
太子听得想笑，这老头子，撒起谎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骑马，确实是老安国公教的。
他六岁的时候想骑马，父皇母后都不同意，只有这个疯老头子，直接给他牵了匹烈马过来，让他自己折腾，差点没摔死。
然而，“练武”和“骑马”这两个词一起蹦进元宝的耳朵中，便如巨石落入水中一般，掀起了滔天巨浪。
“太爷爷，那你也教我吧，武术和骑术，我都想学。”
老公爷捏了捏胡须，故弄玄虚道：“我们这一派可是要拜师的，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愿意！”元宝说着，“砰”地一声便跪在地上，高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带着徒弟练武，那是要同吃同住的，你受得了吗？”
“受……”元宝正要一口答应，忽然回过了一点神，“同吃就是一同吃饭，同住……是我和太爷爷一同住在东宫的意思么？”
小狐狸！
老安国公忙道：“不是同住东宫，是同住凤阳宫。”
“那父王和姑姑呢？”元宝脱口问道。
“他们住玉华宫啊。”
元宝沉默了。
老安国公见状，很想再多说点什么劝一劝元宝，可他知道人都有逆反心理，方才是元宝求着他，这会儿他若是去求元宝，指不定元宝更会多远。
他朝太子使眼色，谁知太子假装没看见。
无法，老安国公只好使出自己六七十年的腹黑之术，
他从墙上取下一面弓，拿了帕子慢慢的擦拭，假意在等元宝考虑。
这把弓名叫坠月弓，弓面鎏金，远远看去宛若一轮弯月，华丽逼人。
“这么多好武器，都不知道该传给谁了！唉，其实我的功夫也用不着学太久，学个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将来不知道谁有这好福气。”
“父王，太爷爷的功夫只要一年半载就能学会吗？”元宝转头，摇了摇太子的衣袖。
太子眉心微拧。
从元宝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元宝撒过谎。
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练武功哪有那么快，父王在大相国寺练了十年才练好的。”听着太子的话，元宝还没什么反应呢，老安国公听得龇牙咧嘴了，这臭小子，到底还想不想抱媳妇睡了？
“那太爷爷……”
太子蹲下身，附在元宝的耳边：“太爷爷从前是大将军，确实有很多本事，如今他老了，不能上战场，你拜他为师，能学些东西，又能哄着他高兴。”
元宝回头看了老公爷一眼。
太爷爷鹤发童颜，看着精神很好，此刻他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确实……有些寂寞的样子。
元宝撅起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想让太爷爷高兴，可是他晚上想跟父王姑姑一起睡。
“要不，今晚你先陪着太爷爷在凤阳宫住一晚，若是睡不惯，明天再回玉华宫。”
这样倒好，太爷爷带了这么多东西来东宫，要是自己不理他，他肯定很落寞的。
想到这里，元宝终于点头了。
太子眉梢一扬，老头子干得不错，今晚的玉华宫，只有他和溶溶了。
他向来沉稳，此刻竟是心神一荡，有些飘了。

第78章
玉华宫里静悄悄的，太子跨进寝宫，举目张望空无一人。
“殿下。”
太子转过身，见素昕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罐。
“溶溶呢？”
“姑娘听说爷带着元宝殿下去老公爷的凤阳宫了，就去沐浴了，我正给姑娘送花瓣过去。”
太子伸出手。
素昕愣了一下，旋即会意，把白瓷罐交给太子，默默退了出去，今夜看来要一直候在外头伺候了。
溶溶此时正坐在浴桶之中。
往常晚上要照料元宝，她都是简单的冲洗一下，从未泡汤。
今日老公爷说要自己带元宝睡，元宝必然不肯。不过老公爷看着是个固执的人，也不知道要折腾多久才肯放元宝回来。
她正好可以得空泡个澡。
本来没打算泡多久，但素昕是个讲究的，非要劝她泡花瓣浴。溶溶虽怕麻烦，但想到花瓣的香气，还是允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溶溶以为是素昕回来了，便道：“汤有些冷的，再帮我添一瓢热水。”
素昕没有吭声，但依言从旁边的水桶里帮溶溶添了两瓢热水。
泡汤么，就是求个热乎劲。
溶溶浑身舒泰，“花瓣拿来了么？”
身后的人没有回话，溶溶正欲回头，头顶上忽然落下许多花瓣，顿时花香扑鼻。
素昕说得对，泡汤还是要撒花瓣才行。
溶溶往浴汤里又缩了一些，只把脑袋露在外面，闭着眼睛养神，心里微微觉得奇怪，方才素昕帮她洗头的时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怎么这会儿这么安静。
正疑惑着，身后的“素昕”忽然伸手放到她的肩膀上，恰到好处地替她捏肩。
居然捏得很好。
溶溶正欲夸赞，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手指未免太修长了些，素昕的个子还没自己高，手指怎么会这么修长？
心下一惊，猛地回过头，顿时尖叫出了声。
溶溶本来的坐在浴桶之中的，这一尖叫，下意识地就从木桶里站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就袒露了出来。哪怕她下一刻就意识到了，伸手去挡，却怎么也挡不住无限风光。
太子重重哼了一声，毫不迟疑地跃进了木桶之中，紧紧将她拥住。
溶溶的脑子完全是懵的，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在木桶中缠了片刻，太子重新跨了出来，扛着溶溶往榻边走。
“刘祯，你才说的……你才说的……大婚之前不碰我。”溶溶稍稍恢复了一点清明，急忙大声呼喊起来，死命去捶她。
他自然没把这点花拳绣腿的反抗放在眼里，走得更加快了，将溶溶扔在锦被上，狞笑道：“我是说过，可谁叫你弄成这个模样来勾我呢？”
勾？
他可真能胡说八道，她好端端地想泡个汤，明明是他偷摸进来的，却凭空诬她勾他？
溶溶想骂他无耻，这种叱骂，他哪里会放在眼里，只能咬唇。
太子见她没吭声了，飞快地去了身上束缚，贴了上去。
“乖，反正是早晚的事，今儿办了，你也能早些快活。”
溶溶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心里早知道自己跟他会有这么一天。
虽然她一直盼着这一天晚一些到也为此努力着，可此刻真的要来了，她也谈不上多害怕。
毕竟，她和他有过那么一段曾经，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
可是她已经答应了皇后不在他大婚之前与他越界，她实在不想再丢一次小命。
“不，你下去，你下去！刘祯，你要是不下去，我……我就恨你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都恨！
“别闹了。”太子不曾有半分犹豫。
溶溶知道自己推不动他，心底的防线一点一点被他，正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下去，刘祯，你快下去！”溶溶对着太子拳打脚踢起来。
太子初时以为她又在闹，一抬头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不像是闹，终于起了身。
“怎么了？”
“我……好像月信到了。”
太子只觉得一口气没接上，差点当场窒息，顿了顿，方才艰难地将她挪开一点，果然见杏色锦被上见了红。
溶溶被他拥着，看不见锦被的状况，只可怜巴巴地问：“是不是？”
太子心里头烦躁，扯着锦被扔到地上，嘴里骂了一句：“爷爷的！”
溶溶肚子正有些坠疼，听着他这句恶狠狠地话，顿时心里委屈，眼里汪汪地流了出来。
“怎么哭了？”
“你……凭什么怪我？你要那么想要，东宫那么多女人，你只管去要？”
“哪里怪你了？就算我要，我也是要你。”
听着他后半句话，溶溶稍稍缓和一点，抽泣着道：“不怪我，你骂我做什么？”
“不是骂你。”太子本来就难受，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略显烦躁，看着溶溶一眼，更加口干舌燥，从旁边又抓了蚕丝薄被替她盖上。
溶溶忙裹紧被子，方觉得暖和一些。可听他这不耐烦的语气，心里头觉得委屈到了极点，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太子看着她这模样，自是想安慰她，可自己这状况，越是靠近她，越是狂躁。
他咬牙下了榻，披上外衫道：“打水进来。”说着便往浴房那边去了。
福全和素昕一直候在外头的，听到太子吩咐，福全便推开门，溶溶缩在榻上哭，顿时跟素昕交换了一个眼神。
素昕看见地上的锦被，忙走过去捡起来，一翻，便瞧见了锦被上落的红。
福全自然也看见了。
这是成了？
素昕微微点头，心里的小算盘啪啦啪啦地打起来。
姑娘跟太子总算是成了，可未免也太快了一点……难怪太子方才说话的语气那么差，这么快……谁不上火呀？
只可怜了姑娘……听着溶溶低低的啜泣声，素昕心里为她不值，明明是太子的问题，怎么还把气撒给姑娘呢？
素昕叹了口气，抱着脏了锦被默默退了出去。
福全眯了眯眼睛。
落了红，说明事成了，可却是快了一点……当初景溶姑娘在东宫的时候，他记得千岁爷厉害着呢，怎么如今？
难不成景溶姑娘一去，爷也废了？
好在溶溶姑娘也落了红，就算废也不算废得太彻底。
福全也叹了口气，赶紧挥手让外头备水的太监端进去伺候，原还想着该如何宽慰宽慰千岁爷，谁知一放下水，就被赶了出来。福全想，爷到底还是要面子的人。
太子并不知道福全这么多的心思，只管冷水淋身，淋完三桶冷水，浑身的热意终于褪下去了。
他擦了身，自己换上寝衣，这才回到龙榻前。
“还在哭呢？”他躺到她身边，轻声问道。
其实在他进去冲凉之后，溶溶就起身换好了衣裳，打理好了身子，此刻见他凑上来，便道：“没有，你走吧，我来月信，离我远些好。”
素来都说月信是不吉利的东西，妇人来了月信，男人都不能同屋而居，免得沾染了不洁的东西。
“我今晚就睡这里。”太子说着就平躺下来。
溶溶悄悄回过头，见他一切如常，稍稍松了口气。
“你去冲冷水了？”
“嗯。”
方才他的状况，她不是不知道的，都到了那一步，他居然还能忍着进去冲凉。
以前敬事房的书上写过，那样对身子不好。
“你……你何不找个宫女……降一下火？”
太子闻言，没好气地扭过头：“我的火气是不小，可也不是谁都能帮我降火的。”
溶溶脸一热，扭过头重新背对着他。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溶溶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你……你真的就只想要我吗？”
溶溶的声音很低，很弱，很柔，然而飘进太子的耳中，却宛如惊雷一般将他炸起。
他猛地坐起身，双眼直直盯着溶溶。
溶溶被他那样盯着，忽然就害怕起来。
她说错话了？
她说的话在他耳朵里听着一定非常可笑吧？
一个卑微的婢女，竟然问堂堂的太子是不是只想要她……
“我什么都没问。”溶溶觉得自己又要哭了，但她觉得，这时候她一定不能在太子跟前哭。
她急忙转过身，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
“夜深了，殿下快就寝吧。”
太子看着她把自己裹成粽子一般，蜷缩在那里。这情景，像极了在山中狩猎时，那些中了他箭的小鹿，瑟瑟发抖地蜷成一团。
她很害怕吧。
其实她只是问了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太子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重新躺下，从背后抱紧了他的小粽子。
“傻子，我当然是要你了。”
溶溶猛然一怔，连刚刚夺眶而出的眼泪似乎都停滞了。
是她幻听了吗？
“殿下，你……”
“叫我名字。”太子沉沉道。
“刘祯。”
“嗯。”
好像有一粒种子，落在了溶溶心上，然后迅速地生了根，发了芽，长出叶子，开出了花。
“刘祯？”她重新喊了一遍。
“嗯。”
“刘祯？”
“嗯。”太子不厌其烦地应道，越往后声音越柔，“你可真是个傻子。”
傻吗？
她的确傻。
至少眼下，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刘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很快乐。
“你还想说什么，都说出来。”
“我……我没什么……”
“没什么想说的？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快问，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是么？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溶溶苦笑了一下：“那……刘祯，我现在是在做梦么？你是我梦里的刘祯？”
太子微微一怔，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身边这个女人到底有多缺乏安全感，她的心里从来都装着万千疑问等着他回答，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刘祯，刘祯，你可真是……个傻子。
一种铺天盖地的窒息将他团团围住，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第79章
“你，怎么不说话了？”
身后那人沉默了良久，手臂却一直如铁腕一般箍着自己，叫溶溶有些不安，不知道又是哪里惹着他了。
“刘祯？”溶溶重新喊了他一声，仍是没有反应。
这么快就到了梦醒时分了吗？
溶溶心中滞涩，重新喊了一声：“殿下。”
“下”字还没说完，一只宽大的手掌就捂住了她的嘴。
“喜欢你，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
溶溶瞪大了眼睛。
是她幻听了吗？若说先前她只是怀疑自己在做梦，现在她非常确定，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
正发着呆，太子已经捏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翻转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定定看着她。
两人离得这样近，溶溶躲无可躲，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在他漆黑清亮的瞳孔中，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惶恐不安的模样。
“我说，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个人，也只想要你一个人。”他看着她，郑重其事地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他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进溶溶的耳朵里，不容许她漏过一字。
溶溶动了动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能感觉到，自己浑身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说，他喜欢自己？只喜欢自己？
巨大的惊喜如狂潮一般淹没了她，她宛若一叶扁舟，在巨浪滔天的大海中漂浮，然而浪潮过后，突然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海滩，忽然感到了一丝悲凉。
他说他喜欢自己，只喜欢自己，那景溶算什么呢？
太子眼睁睁看着她惊喜的脸庞重新沉寂下来，微微蹙了蹙眉。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太子沉沉道。
“不……”溶溶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殿下，夜深了，我去小书房那边睡。”
她还是不肯信自己的话么？
太子看着她黯然的模样，总觉得心上又被狠狠扎了一刀，他蛮横道：“不，打今儿起，我晚上非得搂着你不可。”
“我今日身子不舒服，若你真喜欢我，就别闹了。”溶溶低声道。
太子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拿他方才的话来堵他。
见她这般，他重重出了一口气，松开了她。
“你就在这边歇着吧，我过去睡。”说完，他便掀被而起。
溶溶看着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门那边走去，一点一点离她远去，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喊道：“等等。”
太子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你……你说你喜欢我？”溶溶结结巴巴地问。
太子听到她如此问，知道自己的一番心意没有白费，沉凝的脸色骤然舒展开了。
无比肯定地回答道：“是。”
“你还说，你只喜欢我？”溶溶又问。
“是。”
“那……你就不喜欢元宝的娘吗？”最后这一句话才是她真正要问的，偏生因着紧张，说得又轻又快，好几个字都被她吞掉了。
好在他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听到她的疑问，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愣住。
他一向心思缜密，面面俱到，然而今夜他有太多的意想不到。
他爱她，但他好像一直都不太明白她。
他自认爱得深，到头来她连自己爱不爱她都不知道。
望着她紧张的眼神，他重新跳回龙榻上，紧紧将她拥住，用近乎颤抖的声音道：“喜欢，我当然喜欢！景溶，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给自己留下了元宝，得知她死的那一刻，他应该真的疯了。
“你……你叫我什么？”溶溶听着那个称呼，忽然有点懵。
太子低头，重重喊了一声：“景溶。”
溶溶的头脑突然一片空白，本能地抬手去推他，“殿下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不！”
溶溶的一颗心都快跳出胸口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她不能被当做邪祟，就是现在这样，很好，非常好，她不要被戳穿，不能被戳穿！
她尖声道：“你就是胡说，我叫薛溶溶！薛溶溶！”
太子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几乎要喊破嗓了，眼见得要失控了。心知自己今夜急了一些，又吓到她了，便先改了口：“溶溶，对，你是溶溶。”
果然，顺着他的柔声言语，她刚才几乎快要充血的眼神才稍稍清明一些。
她还是在怕，还是有顾虑的。
太子不想逼狠了她，又道：“方才你一提起景溶，我就犯浑了，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叫你么？”
溶溶听他改了口，才稍稍安静了一点，连舒了几口气，同太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问：“为什么？”
“因为，跟她很像。”
听他这么一说，溶溶立时又警觉起来，“哪里像？”
太子见她惊慌失措，忍不住伸手轻轻刮了她的鼻子。
“现在，此时，就很像。”
溶溶烧红了脸，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太子见她放下了戒备和警惕，遂继续道：“你们俩长得不像，但你的性格跟她很像。”
“我的性格……什么样？”
“胆儿小，怕事，又爱瞎起疑心。”
“我……”溶溶想反驳。
她不是胆小，她那是谨慎、惜命。
不过她忍住了，他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多说多错，指不定哪句话会被他抓住小辫子。
于是她只闷着头道：“我这样的胆小多疑的你还喜欢？”
“是啊，我就是喜欢，我每回看到你，就觉得看到了景溶。”
“那你……是因为觉得我像她，才……才把我留在你身边？”溶溶忍不住问。
她不敢相信，非得要他说出来才行。
“嗯，刚开始是这样。”太子点了点头。当初会留意她，其实就是因为她身上跟景溶一样相似的气质，他迷恋的，正是在她身边的那种安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就是景溶，所以为此纠结过、痛苦过，怀疑自己对景溶的心情。
世界上怎么会有另一个人，能跟景溶一样带给他快乐？
如今他知道答案了，至始至终，他爱的，都是她罢了。
溶溶使劲儿咬着唇。
若说先前他承认自己喜欢景溶的时候，心里有过狂喜，那么此刻，得知太子把自己留在东宫是因为感觉自己像景溶，溶溶心中的欢喜便如狂风骤雨一般，瞬间将她吞噬。
看着她脸上突然泛起的神采，太子的眸光晦暗不明，嘴角衔着一抹轻笑，“醋了？”
醋？
溶溶强忍着内心的起伏，摇了摇头，强自辩解道：“我只是一个农家女子，怎么敢吃侧妃娘娘的醋？”
说完，她把头埋进被子里，“夜深了，殿下请回去歇息吧。”
今晚她不知道赶了自己多少回了，刚才见她落寞时，他已经想好了留她一个清净，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她心里有他，他为什么要去旁边睡呢？
“是该歇息了。”太子不由分说在她身边躺下。
“我今日……”
“知道你身子不舒服。”太子打断了她的话，重新如先前一般从背后搂着她，自顾自地说道，“听说女人来月信的时候很怕冷，你冷吗？”
冷，确实是感觉比平常冷一点，尤其是肚子那里。
溶溶还没说话，他宽厚温暖的手掌就放到了她的肚子上。
“我的手热，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他的手的确很温暖，有他这样护着，肚子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坠胀了。
“殿下……”
“睡吧。”
……
溶溶一夜好眠。
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那个人已经起了。即便没有早朝的时候，他也要早起练拳的。
肚子胀得难受，溶溶实在不想坐起来，便喊道：“素昕。”
素昕应声推门进来，道：“姑娘醒了？”
说着便走上前扶着溶溶坐起来，还贴心地在她后头塞了一个枕头，有那枕头支撑着，肚子便舒服多了。
“爷说姑娘来了月信，一早便命厨房那边准备了补血的膳食，姑娘是现在用，还是等等再说。”
他竟去吩咐了这些事？
溶溶肚子胀痛，并不觉得饿，不过这种时候完全不吃东西后面会更难受。
“若是有粥，给我盛一碗，旁的不用了。”
“是。”素昕吩咐了宫人去办，自己则服侍着溶溶起身洗漱。
今儿厨房备的是山药百合猪红粥，最是温补，溶溶正在用粥，忽然听到外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欣喜地抬眼一看，正是元宝过来了。
“姑姑！”元宝昨晚就没看到溶溶，此时见着她，自是欢喜。
溶溶忙放下手中的粥碗，将元宝抱在怀里。
正在这时候，元宝忽然挣扎着从溶溶怀里出来，溶溶刚刚起来，身子还虚浮无力，只好松开了他。
“怎么一晚上不见，就不要姑姑抱了？”
元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是的。父王说，姑姑这几天身子不舒服，不能缠着姑姑抱我。”
刚才进玉华宫之前，太子叮嘱过元宝，说姑姑这几天不舒服，不能吵着闹着姑姑，也不能缠着她抱，元宝最喜欢溶溶了，当然是一口答应了。只是一见到她，顿时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后头才想起来。
“没那么严重。”
溶溶的身子虽然弱，但月信一直是准的，每月到了那几日，虽说肚子有些发胀，但并不疼，也不影响她做事。太子忽然这么郑重其事的，倒叫她有些不适应。
元宝还小，这种事不好同他多解释，便笑问：“昨儿你在凤阳宫，可睡得安稳？”
“嗯，”元宝得意地点了头，“姑姑，你知道吗？太爷爷以前是大将军，昨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好多打仗的故事，我一直听一直听，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都不知道，早上还是太爷爷把我叫醒的呢！太爷爷说，我们习武之人不能睡大觉。”
“老公爷要教你练武？”溶溶吓了一跳。
她可以阻止刘祯教元宝骑马，可若是老公爷要教元宝练武，她可就说不上话了。
元宝还这么小，练武实在太危险了。
“对啊，太爷爷已经收我做了徒弟，他还说会把家里的武功秘籍全都传授给我。不过那些秘籍的字我还认不全，太爷爷说得等我把四书五经都学完了再给我。”
溶溶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白担心了，老公爷做事，到底是知道轻重的。
她立即想到了另一件事，老公爷晚上能带着元宝，那……她是不是就能陪着太子去梁州呢？
若说昨日他说起时，她心里只有两成乐意，经过昨夜之后，两成已经变成了九成。
“太爷爷很疼元宝，元宝以后要好好孝顺太爷爷哦。”
“嗯，我记住了，”元宝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王和姑姑最疼我，我以后会最孝顺父王和姑姑。”
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元宝，又想起昨夜的柔情，溶溶的心里化成一滩水。
老天爷真是待她不薄，能拥有这么好的儿子已经知足了，居然还把刘祯的心也给她了。

第80章
百般触动之中，溶溶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元宝，她嘴巴笨，想不出什么言语来抒发此刻的心情，只俯下脸在元宝饱满的额头上亲香了一口。
元宝得意地嘿嘿几声，自豪的说：“今天早上父王还夸我了，说我长大了，居然可以一个人睡觉。”
昨夜老公爷说是要带着元宝一起睡，但老公爷睡觉要打呼噜，因此他们在凤阳宫是分开睡的。
溶溶也觉得惊讶，才过了没多久，从前那个爱从噩梦中哭醒的元宝居然可以自己安然入睡了。
“是呀，元宝长大了，可以一个人睡了。”
元宝在溶溶跟前拍胸脯夸口，心里却有点发虚。
其实昨天晚上他是醒了两次的，不过他在被窝里睁了一会儿眼睛就又睡着了，没有惊动宫人。
“姑姑，我以前老是做噩梦，梦里我的娘亲一直在哭，我只听得到她的哭声，却找不到她，所以我也跟着哭。不过，我最近都不做这样的梦了。”
溶溶微微一怔，“那你最近梦到什么？”
“我梦到父王带着我和娘亲一起玩，他们看我玩蹴鞠，一起夸我踢得好。”
“那你记得梦里的娘亲长什么样吗？”溶溶急问。
元宝没有说话。
溶溶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笑道：“没做噩梦就好。”
元宝点了点头。
其实他记得梦里那个娘亲的模样，跟溶溶姑姑很像很像。不过，法师说不能把娘的事讲太多，不然她就舍不得去天上当神仙了，所以元宝不说。
“姑姑这里粥，你真的不吃一碗吗？”
“我吃饱了。”元宝说着，好奇地问，“姑姑，昨晚你是跟父王一起的吗？”
溶溶没想到元宝会突然提起这茬，脸一红，扭捏极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元宝。
元宝知道她是默认了，嘟起嘴巴道：“父王真耍赖，不让我跟着姑姑睡，自己偷偷跟姑姑在一块。”
“说什么呢！”太子站在寝殿外头，清嗽了两声。
元宝赶紧噤声，对着溶溶吐了吐舌头。
溶溶轻轻刮了一下元宝的鼻尖，回头对太子道：“元宝在跟我说悄悄话，不告诉你。”
太子心中微冷，面上依旧淡笑：“元宝，太爷爷说要去凤池钓鱼，正在找你呢！”
元宝最喜欢钓鱼了。
可是太子公务繁忙，平时极少有时间陪他钓鱼，现在太爷爷要带他钓鱼，元宝当然兴奋了，跟溶溶说了一声就蹦蹦跳跳地往玉华宫外去了。
溶溶转过身，重新拿起勺子拨着眼前的粥。
太子坐到她身边，轻声问：“肚子可舒服些了？要不要传太医？”
听着他的关心，溶溶自是受用。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只不过比寻常乏一些，只要不碰冷水，就无大碍了。”
太子略微颔首。
溶溶被他盯得不自在，垂眸道：“你这样看着，我吃不下去。”
“好，你先吃，吃完了我们再说。”
“说什么？”溶溶肚子胀着呢，并没有什么胃口，方才不过是想搪塞他罢了，见他有事，又被他撩起了好奇心。
太子轻笑，“当然是说去梁州的事。”
“梁州？你真不是戏言？”溶溶有些不信，“你是去办差，带着我去，不会误事吗？”
“误什么事？”太子压低了声音，沉沉地有一种莫名的磁性，“难不成，你想在路上把我榨干让我办不成差？”
溶溶恨不得把一碗粥泼到他脸上去。
恨恨扭过头，不再看他。
“昨儿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若是元宝晚上能好好睡觉，你就陪我往梁州走一趟。”
确实是这么说，但当时那种情景，说得话未必都能作数。
“你真不是在说笑？”
一开始在厨房说的时候，太子确实是存了逗她的心思，可说着说着，事情发展的比想象中还顺利。老公爷送上门帮他带孩子，昨晚还把元宝哄得好好的，分明就是老天爷催着要他带着溶溶去梁州。
“去吗？”太子重新问道。
溶溶垂下头，“你是不是等着我跟你去，你好像昨儿那样……”
“昨天晚上是个意外。”
真的是意外，他没想到他一走她就在玉华宫里沐浴，更没想到两人都走到那一步了她居然来了月信！
“我答应过皇后娘娘，不能在你大婚之前勾……勾引你。”溶溶的声音轻得如蚊子一般。
太子挑眉：“上回母后到东宫来，就是跟你说这个？”
溶溶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觉得这没什么，可我……只是一个婢女，皇后娘娘的懿旨我不敢不从。何况，娘娘也是为你着想，你都快要跟梁小姐大婚了，再跟我这样，不好。”
“谁说我要跟梁慕尘大婚了？”
溶溶一怔，旋即想到梁慕尘被救的事，“你跟梁小姐的婚事，要取消了？”
“嗯。”太子漫不经心的应了一下。
溶溶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他跟梁慕尘的婚事取消，她多多少少有点开心，不过她明白，即便没有梁慕尘，皇帝和皇后必然还要再给他安排别的姑娘。
“又在瞎想什么呢？”太子见她蹙眉发呆，一副可怜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眉心按了按，想抚平她眉宇间的忧虑。
溶溶见他这般，心里自是有触动，老老实实回道：“我是在想，殿下跟威远侯府的婚事作罢，不知道陛下和娘娘会属意哪家的贵女。”
“这你就别瞎操心了，”太子微微一哂，把她搂住，“你就好好琢磨琢磨，等你嫁给我的时候，该怎么把我伺候高兴了。”
“什么嫁不嫁的，我这样的身份，该说纳才对。”溶溶微微低头。
“我说是嫁，就是嫁。”太子的语气不容置喙。
溶溶心里一动。
当初他给景溶追封了侧妃之位，难不成他也要给自己一个侧妃之位吗？
侧妃……
溶溶不敢想。
但刘祯口口声声说着是嫁，那应该就是侧妃了。
溶溶的脸不由得发了烫。
她自认熟知男女之事，但对出嫁一无所知。
当初她是跟着敬事房的人从东宫角门里进来的，自己沐浴净身在寝殿等着伺候，后来太子属意要她侍寝，她就使尽浑身解数来教好他。
出嫁的女子应该不用做这些事，一定是非常害羞，闭着眼睛等待夫君来宠爱。
“又在想什么高兴的事？”太子的手在她脸颊上划过，自是察觉了她的羞涩。
溶溶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出嫁该是什么模样？不过，总不会是我这样。”
太子不以为然：“你这样怎么了？”
“我跟你……你还要带我去梁州，那我们……出嫁不出嫁的还有什么分别？”
太子胸口猛然一滞，“溶溶，你想好了，去梁州就给我？”
溶溶捏着粉拳往他胸口一捶。
哪是她想好不想好的，昨夜那种情景，要不是来了月信，她哪里挡得住他？
“你就知道装模作样，你几时问过我的心思？”
“那我现在就问你的心思。”
“明知故问。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顺着我的心意来办。”他贵为太子，一向在她跟前眼高于顶，干什么不是随心所欲的。
太子有些难堪，这女人这模样，是在他手里吃过很多委屈吗？
一咬牙，便道：“这一回，我就顺着你的心意办，你说吧。”
溶溶抬眼看着他，他扬了扬下巴，以示郑重。
犹疑了片刻，溶溶开了口：“我想知道，正儿八经的嫁人，是什么感觉。”
上辈子第一次跟他，那是当差，溶溶是抱着无所谓的心情做的。这辈子几次他在玉华宫里对自己动手，都是偷偷摸摸，总觉得见不得人似的，羞耻得很。
溶溶就想知道，堂堂正正地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跟他洞房花烛是什么感觉。
太子待她说完，定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方道：“你放心，我会明媒正娶把你娶进东宫。”
“我说的不是这个……”溶溶低下头。
“那是什么？”
“我说的是洞房。”
太子嘴角一抽，闹了半天，这女人还是在拖延这事。
溶溶见他表情，便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都是白说了，推了推他的肩膀从他怀里出来：“我不想说，你非要我说。”说了还不是不作数。
“溶溶，我早说了，反正都是我们俩，早做晚做又有什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溶溶分辨道，“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哪回你不是避着别人偷偷摸摸，我就跟做贼一样。若是……若是你真的娶我，那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做那些事，不会有人在背后指点，皇后娘娘也不会不满意。”
“母后满不满意，不重要。”
“重要，重要。”溶溶连声道，“对我来说重要，我……我不想别人都觉得我不该留在你身边。”
她想留在他的身边，名正言顺的，正大光明的。
“哪怕我只是一个妾，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也会好好的说，我是你的妾，所以伺候你是天经地义的。”
她一向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一心只想按规矩办事。
从前她做司寝的时候，因为有身孕坏了规矩，她日夜坐立不安，最终是得了那般下场。如今她变成了薛溶溶，阴差阳错的还是到了他的身边。
但这一次，她真的希望自己是名正言顺留在他身边的。
“你……”太子的薄唇动了动，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溶溶，这回我会明媒正娶让你进东宫。不叫你再背着别人的指点和议论。”
他居然真的应了？
溶溶有些惊讶，但心中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是啊，她一直想要的，不过就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呆在他的身边。
“那你还要我去梁州吗？”溶溶试探着问。
“你想去就去，我不逼你。就算你去了，我现在的承诺也算数。”
“那我想想吧。”溶溶低下头，唇角止不住的上扬。
太子见她终于笑了，饶是因为不能开荤而吃痛，到底还是开心的，爽快地问：“你还有没有什么小心思，别藏着掖着的，全都说出来，我能办的，全都给你办。”
“没什么事了。”溶溶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来，“我这里……”
好像的确是有一桩事要求太子办。
“什么事，说。”
“不是我的事，”到底梅凝香帮过她，不管俞景明是不是刺杀元宝的人，于情于理她应该帮忙问问。
问过了，若他们罪有应得，自己不必愧疚，若他们是无辜冤枉，自己自当试着救一救。
于是她侃侃道：“我在槐花巷的时候，租住那间屋子的房东叫梅凝香，她失踪了好一阵子，原本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可那日绣坊的一个绣娘在她屋子里找到了她的留书，说是若她出了事就来找我求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留书，想来想去，觉得她是不是知道我来东宫的事，能够跟你说上话。殿下，你知道她么？”
太子眸光一凉，意味深长的说：“这事，跟你的关系可大了。”

第81章
“跟我？”溶溶难以置信，“跟我能有什么关系？”
太子意识到说漏了嘴，干咳了一声：“说错了，不是与你有关，是跟元宝的娘有关系。”
溶溶愣了愣，身上突然僵硬住了。
刘祯这样的人精，会因为嘴瓢说错话吗？不会，他不是会说错话的人。
想到他昨夜抱着自己喊景溶的模样，溶溶心里咯噔咯噔直跳。
他发现了什么？
他猜到自己是景溶了吗？
不可能，不可能。
借尸还魂这种事太荒诞了，刘祯自幼苦读圣贤书，不会相信怪力乱神，他不会这么想的。难不成他真的太爱景溶，把自己完全当成景溶的替身吗？把想对景溶说的话，都一股脑儿的对自己说了？
这样倒是说得通的，但若是这样，岂不是说他爱景溶爱得有些痴狂了？
好像更不可能。
他是承认喜欢了，但他那样的人，都是胸怀天下，哪里会为区区一个她那么痴狂呢？
溶溶脸一红，努力摒弃心里的胡思乱想，将思绪拨回正道之上：“难道他们跟元宝娘亲的死有关吗？”
太子颔首不语。
溶溶吓了一跳，却觉得不太可能。
那个时候梅凝香只是尚衣局的掌珍，一个宫女哪有能耐去东宫害人？溶溶当过宫女，将心比心，若是她的话，别说去东宫害人了，东宫里有几号人都不知道。
至于俞景明，他自然是有本事的，但溶溶觉得，俞景明若想杀她，肯定会直接掐断她的脖子，根本不会送什么有毒的燕窝。
因着提到从前的事，溶溶忽然壮着胆子问：“元宝的娘，我是说侧妃娘娘，她是被奸人害死的吗？”
太子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复杂，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那……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溶溶垂眸道，“我听说，元宝出生的时候侧妃娘娘就过世了，是难产吗？”
太子的声音低沉，眸光越发黯然：“不是难产，那个时候景溶有七个多月的身孕了，却因为我一时疏忽让她误食了有毒的燕窝，伺候她的人赶来的时候帮她拍出来了一些，可惜那毒物太过厉害了，等到太医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听着太子说起从前的事，溶溶一时有些恍惚，心情意外的平静，仿佛自己置身事外，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那元宝，他怎么平安的呢？”
自己的事早在自己心里翻绕了几百遍已经不好奇的，如今她唯一想知道的就是元宝的一切。
“太医说她没救了，那时候她还鼻息尚存，因此便用了催生之药。元宝生下来之后，她就……”饶是太子心冷如铁，说到这里竟也是说不下去了。
太医给的催生之药是如虎狼般凶猛，即便是已经被毒得不省人事的景溶也浑身抽搐布满了冷汗。
那情景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出现在太子的梦里，即使是现在说起来，太子仍觉得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那个给他带来那么多惊喜和快乐的女子，走得却是那般的凄惨。
相对于太子的心情，溶溶平淡得多。
生啊死的她都经历过了，元宝无碍且平安长大，于她而言也就没有那么多遗憾和恨了。哪怕她没有借尸还魂，她也能坦然去了。
“你还没说，俞景明和梅凝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溶溶没有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反是催促着太子继续说下去。
太子对上她清亮的双眸，心中的恨意愧意尽数被她眼中的星光淹没，重新恢复了镇定。
“梅凝香与此事无关。”
听到太子这么说，溶溶松了一口气，她与梅凝香相识一场，只希望两人之间结的是善缘，而不是孽缘。
“是你抓了她么？”
太子点头。
“既然这事与她无关，能不能把她放了？”
“你倒是爱做好人。”
溶溶被他这么一说，忙别过头，低声道：“不是我要做烂好人。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与她无关，那你关着她，到哪里都说不通。”
“她可以说是无辜，也可以说死有余辜。这三年来，俞景明能一直潜伏在京城，全靠她的掩护。”
“那她知道俞景明是凶手吗？”
“不知道，但也知道。”
溶溶听不懂了，“怎么说？”
“我派人审过梅凝香好几次，她对俞景明之前的事确实是一无所知。不过，像俞景明这样来历不明、身份不明、武功高强却整日闭门不出的男人，你敢留在家里一留就是三年么？”
的确。
她跟俞景明相交不深，只是见过几次，就已经能感觉出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梅凝香敢留他，自然也得承担风险。
“俞景明，他真的是杀……杀侧妃娘娘的凶手吗？”
太子摇了摇头，“他不肯认罪，我查验再三，并以梅凝香性命威胁，他都没有改口。”
不错，景溶跟俞景明无冤无仇的，俞景明没道理要杀她。
“那是你冤枉他了吗？”
“他不冤枉。”太子的眸中闪过一抹寒光，“若不是他使出他的绝世轻功将我安排在景溶身边的人引走，景溶不会死。”
他安排的人，是翡翠吗？
原来，那天她找不到翡翠，是因为翡翠被俞景明引走了。
“你要去见见梅凝香吗？”太子问。
溶溶没想到太子会这么说，略微有些吃惊。
她确实不忍心看着梅凝香去死，盘算着劝说太子先放了梅凝香，但并没有想过去见梅凝香。
毕竟，她们俩之前不欢而散，再见的话恐怕尴尬。
太子既然这么说，说明梅凝香的性命还有转圜的余地，她与景溶没有瓜葛，要报仇，也报不到梅凝香身上去。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尴尬也算不得什么。
“他们关在哪里？”
“之前一直在上回你去的那个庄子上。”
溶溶吓了一跳，缓了缓，顿时气愤起来：“刺杀你和元宝的人是俞景明？”
“嗯！”
“这个畜生！”溶溶又急又气，俞景明居然是刺杀元宝的凶手。她记得，谢元初跟她说过，那刺客剑剑指向元宝，所以把刘祯伤得这么重。这样的畜生，她居然还在帮他说情，她应该……她应该让刘祯立刻把俞景明处死才对，不，要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太子见她气得脸色发白，知道她是因为俞景明伤了自己而愤怒，心中不觉柔软了许多，忍不住拉了她的手，柔声道：“那次是我抓了梅凝香，故意逼他现身。原是我定的引蛇出洞，只是没想到他有些本事，竟然敢在京城大街上行刺。”
“那，就算事出有因，那他也不能刺杀元宝啊！”元宝还那么小，刀剑无眼，谁知道伤得到伤不到。
太子点了点头，“所以，我重罚了他，把他关进了水牢，留他性命，不过是为了等着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听到太子说起幕后黑手，溶溶微微一怔。
方才太子说，杀死景溶的凶手不是俞景明，那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太子似乎看出了溶溶的疑惑，“你放心，这事我一直在追查，你会亲眼看着他们的下场。”
“嗯，”溶溶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是谁对自己下了手，正欲说话，忽然从太子眼睛里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垂眸慌乱道，“他们害得元宝自小没有母亲，自是罪孽深重，该得报应。”
太子伸手，在她的脸颊上划过，“其实我早想放了梅凝香，是她自己不肯走，若她当真给你留了求救的东西，说明她有求生的意愿，你去见见她，指不定她能帮着从俞景明嘴里套出更多的东西。”
他需要证据，需要实实在在的人证物证。
“既然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去见梅凝香。”
怀胎七月惨死，她岂能不恨？
刘祯是在追查真凶替她报仇，既是如此，她当然要去。
太子颔首：“别着急，我把翡翠叫过来，你跟她一起去。”
“嗯。”
……
翡翠来得很快，不消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溶溶见到她时，她已经换上了一袭暗红色宫装，与琉璃素日的打扮无二。
“家里人可安好？”溶溶问。
“回姑娘话，老太太身子康健，每日都与春杏一同买菜做饭，二公子出门支摊卖包子生意不错，遇着几回地痞，都一一打发了。”
“那真是有劳你了。”
溶溶想也想得到，薛小山是个老实人，哪里会应对京城里的地痞流氓，必然是翡翠或明或暗的使招数将他们摆平。
“区区小事，无足挂齿。姑娘，我们现在就过水牢去吗？”
溶溶旋即正色，点了点头，又问：“咱们是骑马还是坐马车？”
她不会骑马，若是要骑马前去，只能跟翡翠二人同乘。
“都不用，两名人犯昨夜已经押回了东宫，此刻正关在地牢里。”
“押回东宫？当初特意去城外的庄子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么？”溶溶有些疑惑。
翡翠道：“姑娘不必担忧，东宫宴会那日，耳目已然清除干净。”
溶溶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寒而栗。
果然，那个在草场当差的小太监有问题，元宝居然在这样的人眼皮子底下天天玩蹴鞠……
“姑娘，我们到了。”
翡翠把溶溶带到后花园的花房中，进去之后，绕到几个巨大的花盆后头，赫然是一条地道的入口，里头黑黝黝的，瞧着怪渗人的。溶溶正往里打望，地道里就有灯光晃悠，有人提着灯笼出来迎接了，居然是琉璃。
“姑娘，请。”
琉璃走在前，引着溶溶往下走。
借着灯笼的光亮，溶溶这才发现这地道修得很好，台阶不高不低，跟走寻常的台阶没有差别。
转了两个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地牢修得比地上的花房还宽大两倍。
连着楼梯的地方摆了桌椅，显然是侍卫和看守们休息的地方，左手边放着很多渗人的刑具，什么老虎凳、夹棍之类的，溶溶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过目光。
正前方的牢房里竖着一副绞架，有个男人倒在绞架边上，披头散发的，身上的衣裳还沾了不少血。
是俞景明吗？
溶溶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不是该往前走，正迟疑着，忽然听到有人道：“你真的来了？”
溶溶回过头，这才发现右边也有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看着就舒服多了，里头非但没有铺草，还搁着一架小小的木床，上面的被子、褥子看着都挺干净的，有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坐在床边，似乎在笑。
“怎么，认不出我了？”
溶溶上前几步，隔着牢门认出了里面的人。
“梅……梅姐姐。”
听她这么一唤，里头的人发出了一阵爽利的笑声，“我如今成了阶下囚，快别姐姐姐姐的叫了，省得沾了我的晦气。”

第82章
梅凝香打扮得整洁干净，身上的布衣齐齐整整，头发也是认真梳理过的。
她说着是阶下囚，瞧着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形容憔悴，脸上虽然不施粉黛，显出了一些细纹，不复往日明艳照人的风采，却面如春风，眉宇间全是鲜活的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被关了许久的犯人。
“梅姐姐瞧着，气色还不错。”
梅凝香哈哈笑了起来，“可不是么？太子殿下管吃管住的，没什么可操心的。再说了，殿下能把他跟我关在一起，我不必担惊受怕地怕他跑了，每天都睡得踏踏实实的。若是哪日碰上殿下了，我还得给他磕几个头感谢呢！”
“我也不是天天都这么精神，”梅凝香说话飞快，不等溶溶回答，又叹了口气，“你知道他的，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天天都是我叽叽喳喳的说，他也不回我一句，亏得你来了，我才能找着个人多说几句。”
梅凝香……果真不是常人……溶溶明明是来探监，梅凝香这一番家常唠的，就跟她从前去梅宅串门没什么差别。
着实令人佩服。
梅凝香抬眼看了一下溶溶身边的翡翠，眸光一动认出了她：“你是东宫的人？”
“只是个奴婢，不足挂齿。”
不知道怎么地，溶溶总觉得翡翠的手在微微颤动，好似非常紧张，又好似在压抑什么。
可翡翠是见过梅凝香的，为什么会紧张呢？
梅凝香脸上的笑意减了一些，站起身走到牢门这边，看向旁边牢房，冲着里头的人道：“喂，是我错怪你了。”
躺在地上那人动了动，没有吭声，直到此刻，溶溶才确信，躺在那里的是个活人。
梅凝香自嘲地一笑，似乎是在对溶溶解释：“那会儿他突然不辞而别，一个字都没留下，我只当他是个没良心的，原来他没骗我，他跑，是因为千岁爷已经盯上他了。”
溶溶心中有些感慨。
从前她就羡慕梅凝香，此刻仍然是羡慕的，羡慕她的直抒胸臆，羡慕她的大胆泼辣。
这些话，换做是她跟刘祯，打死她也说不出口的。
溶溶没太多话跟梅凝香寒暄，因此就开门见山：“梅姐姐，千岁爷说了，你是无罪的，可以放你离开。”
“那他呢？”梅凝香问。
提到俞景明，溶溶心里立即来气了，“他刺杀太子和皇孙，还牵扯着侧妃之死，当然不能离开。”
梅凝香听着溶溶的指责，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从前的事我不清楚，有什么罪任凭太子处置便是。可这回行刺是因为太子先抓了我，他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刺杀的事，你们要罚，罪责我来担。”
溶溶垂眸不语。
她心里其实一直拿梅凝香和俞景明当朋友，俞景明或许罪有应得，但梅凝香……
“梅姐姐不想离开这里？”溶溶问。
梅凝香肯定地点头。
“他不辞而别的那几天，我想清楚了很多东西。”提起以前的事，梅凝香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笑，“从前我以为有钱我就可以过得很快活，每天都想着怎么挣钱，怎么把一百两银子变成一千两银子。”
“那现在呢？”
“银子当然还是重要，没银子哪能快活得起来。可现在我多知道了一点，银子虽好，却不是十全十美，有些人，哪怕我花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来。如今被太子爷关在这里，虽然没钱，但不愁吃不愁喝的，还能安安心心的守着他，一刻也不离开我的眼睛。你要是把我放出去了，我在外头还得天天担惊受怕的，他哪天死了，尸体埋在哪里我都不会知道，不如在这里踏实。”
“如此，是我多此一问了。”
梅凝香闻言，站起身郑重地朝溶溶福了一福。
“梅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梅凝香正色道：“溶溶，你我萍水相逢，光凭着我的一纸求救，你就肯来救我，我很感激。那会儿没被抓的时候我怕死怕得紧，才留下那封信让人找你求救，我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救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我刚出侯府那会儿，梅姐姐帮了我那么多的忙，理该还你人情。”
梅凝香笑着摇了摇头：“当初我也以为我是在帮你的忙，后来才明白，你是有福之人，我不多管闲事，一样会有人把你安置得妥妥当当的。若不是我多事，恐怕你早就搬进了东宫，不必在我那逼仄的小院子里住那么久了。”
溶溶脸上有些难为情，梅凝香道：“我被关在这种地方，你都能来见我，可见太子对你有多重视，如今我怕不是要叫你一声娘娘了？”
“梅姐姐说笑了，我如今在东宫依旧是帮帮忙，什么娘娘，根本没影的事。”
“我看呀，那是早晚的事。”梅凝香初时对溶溶如今在东宫还没身份有些意外，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在东宫，太子若想收用个人，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封个采女、美人也是轻而易举，但若是想给高一点的位分，比如良娣、侧妃，那就必须得有皇后的首肯。
在梅凝香看来，太子至今还没有给溶溶名分，那只能说明，他想给溶溶的位分很大，即使他贵为太子，也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给出的位分。
想到这里，梅凝香看向溶溶的目光不禁又变了变。
“溶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麻烦你。”
“梅姐姐请说，只要不是，”溶溶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牢房里躺着的俞景明，又收回目光，“只要不是想让太子放了他，我都会尽力相帮。”
梅凝香连连摇头：“我只是希望，若他跟我都死了，姑娘能帮我们说句话，把我们的尸身扔在一处。不管是乱葬岗还是护城河，只要是扔在一处就行。”
她口口声声都是死，溶溶反倒不好说话。
有可能她是真的一心求死，也有可能她是看出了自己的心软，想用这个法子来激自己帮忙。
如果不是因为俞景明去行刺过元宝，溶溶可能真的会心软。
正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一直躺在地上的俞景明忽然动了动，从地上爬起来，倚着绞架的柱子瘫坐着。
“谁要跟你扔在一处，别自作多情了。”
溶溶到这时候才看清楚俞景明的脸。跟梅凝香的毫发无损不一样，俞景明的脸上、脖子上都有很多伤痕，往日高大的一个人此时缩成一团，精气全无。只有那两道目光还跟从前一样，凌厉得能杀人。
“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梅凝香得意地看向俞景明，丝毫不介意方才俞景明的冷言冷语，“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话么？你为了我连太子都敢行刺，我告诉你，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
俞景明脸色阴沉，朝旁边狠狠啐了一口血水。
“你还在流血？”梅凝香关切道。
“薛姑娘，你把她带走吧。”俞景明没有搭理梅凝香，反而看向薛溶溶，“太子要抓要杀的人是我，刺伤太子的人也是我，她什么没参与，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的事、参与的事全都交代了吗？”溶溶反问。
俞景明听到溶溶如此利害的话语，忽然一愣。
从他认识溶溶以来，在他心里，溶溶一直是一个娇弱不堪的美人，说话小声、做事小心，动不动就垂眸低头，娇里娇气的，跟个瓷花瓶似的。
俞景明抬眼朝溶溶看去，目光重新锐利起来，双唇紧抿，没有吭声。
翡翠忽然道：“俞景明，你知道我是谁吗？”
溶溶转身看向翡翠，却发现翡翠彻底失了平时的淡定，双拳紧握，脸色因为紧绷而泛起白色。
翡翠跟俞景明，还有旧事？
不止溶溶，梅凝香也转向了俞景明。
俞景明深深盯了翡翠一眼，伤痕累累的脸轻笑了一下。
“败在我手下的人太多，哪能个个都记得？”
“无耻狂徒！如果不是你，景溶姑娘就不会死！我今天就要为景溶姑娘报仇！”翡翠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忽然从身上拿出一把袖剑，隔着牢门朝俞景明刺去。
溶溶离翡翠最近，但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作反应。
梅凝香倒是反应过来了，可她关在牢里，即便想反应也只能尖叫一声。
唯有一直站在后头的琉璃，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自己手里的长剑扔出去，虽然没能挡住袖剑，但长剑的剑锋堪堪碰到了袖剑的剑柄，将袖剑打偏了寸许，从俞景明的脸上擦过，划出一条血痕之后，狠狠地钉在了墙上。
梅凝香见俞景明没事，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翡翠。”琉璃厉声喝道，上前几步攥住了翡翠的手腕。
翡翠却是眸中含泪，愤恨道：“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为什么？！如果不是他故意引开我，景溶姑娘根本就不会死！爷也不会那么痛苦！元宝殿下也不会从小没娘。”
“没有为什么。”琉璃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只需要办主子交代的事就好，若说他有罪，擅离职守的你又何尝没有罪？难道少了一根手指头，你还没有长记性吗？”
琉璃捏着翡翠的手腕，将她的手掌举了起来。
修长的手掌上，少了一根食指，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瞬间的变故让溶溶不知所措。
若说她最初在想翡翠为什么会突然对俞景明出手，此刻她心里关切的，全是翡翠的那根手指。
当初翡翠说她的手指是做菜时不小心切断的时候，她就半信半疑，如今琉璃这一番话，她突然意识到，翡翠的手指竟然跟景溶的死有关么？
“琉璃。”
听到溶溶的喊声，琉璃脸上的厉色顿时消减，躬身对溶溶道：“姑娘有何吩咐？”
“你和翡翠把梅姐姐带下去吧，我想跟俞大哥单独说几句话。”
琉璃微微一愣，“那我守在台阶那边，姑娘有事，尽管吩咐。”这地牢看似捡漏，但木牢门都是用沉香木打造，刀剑轻易不能砍动，即使俞景明身上没有伤，也不可能逃出来。
“嗯。”
等溶溶点了头，琉璃便扯着翡翠朝台阶那边走去。
溶溶转身拉了一张凳子，坐到了梅凝香和俞景明中间。
“他们都已经退下了，你不妨透个底给我。”
“透什么底？”俞景明面有冷意，“他们审了那么久，得到的东西也就那么多，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别在我跟前耍威风的好！”
溶溶自然知道他是个硬骨头，太子审了他这么久，他都没交代完，自己这一呼一喝的定然制不住他。
然则她并没有想在俞景明跟前耍威风。
“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要什么？是跟梅姐姐一样，想两个人死了埋在一起，还是希望梅姐姐能活着出去，又或者说，你们两个一起活着离开东宫。”

第83章
“有什么区别？”俞景明冷冷问，显然不想同溶溶多费唇舌。
“当然有分别。”溶溶道，“梅姐姐方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她不想独自出去，死也要跟你死在一处。既然你打定了主意不肯交代清楚，若是你们俩都一心求死，我可以去找太子求情，给你们一个痛快，不枉咱们相识一场，好成全梅姐姐的心意。”
“不行。”俞景明斩钉截铁道。
溶溶微微一笑，对俞景明的回答并不意外：“你还是不舍得梅姐姐死。”
“她本就没有罪，理该活着。”
“可是你跟我都知道，梅姐姐这个人做事果断干脆，她既认定了你，若你出事，她必然不会独活。你想要她活，只能跟她一起活。”
俞景明冷笑了一下：“说到底还是死。”
“未必。”
俞景明抬眼，重新打量起溶溶。
细长的柳叶眉，清澈的含情目，肌肤如雪，青丝如墨，当真是个仙子。模样还是从前那般娇弱，说起话却多了不少果断。
“你真的愿意救我们？”
“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你自己。太子之所以抓你，是因为你与侧妃娘娘之死有牵扯，如今殿下已经相信你不是真凶，如果你能帮忙抓出幕后黑手，可以算作将功补过，殿下不会计较你上次的谋刺之罪。”
俞景明剑眉紧拧，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可以相信溶溶吗？
太子会陪着她夜游东湖，亲自送她回槐花巷，自然是喜欢得紧。太子如今放她进来探视梅凝香，足见对她的看重。
俞景明过的一直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就当自己死了，但是梅凝香，真的不该就此死了。
过了一会儿，俞景明道：“太子的疑心病太重，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只不过他不肯相信罢了。”
“那你跟我说说，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俞景明低了低头，“我本来是太湖水寨上的一个飞贼，机缘巧合练了一身独步天下的轻功。不过我这个人胆子小，从来不去惹不能惹的人，平时窃些散碎银两，勉强糊口而已。四年前，有人找到我，愿意出一千两银子请我去一个地方，不偷东西，只是跑一趟。”
“是谁？”
“当然是我不认识的，”俞景明继续道，“他开出的条件太过封丰厚，我心想天下没这么好的事情，自然不肯答应，再三追问他到底是要去哪里。他只说要接单了才能告诉我，没胆子就别出来混。大概是我舒服日子过久了，他这么一激，我心里倒有些不服气，一时冲动就应了。”
“结果呢？他是要你去东宫杀人？”
俞景明摇了摇头，“他没有骗我，不是要雇我杀人，也不需要我去偷东西，但他要我去的地方是东宫。那时我久未逢敌，颇为自负，确实想去东宫跟大内侍卫们的轻功一较高下。于是我随他来了京城，住在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里。那人要老实呆在院子里等他信号行动，我是个乡巴佬，第一次来京城当然想出去晃悠，我轻功独步天下，避开他的人出门非常轻松，每日都悄悄出去闲逛。大概过了二十多天，他终于给我发了信号，让我即刻进入东宫。”
“你从没去过东宫，进去之后只是乱闯一通？”
“不，他事先给我看过东宫的舆图，给我指定了一条路线，要我按照那条路线在东宫绕一圈。东宫的宫殿、道路都修得齐齐整整的，我按图索骥，非常顺利地沿着他给我指的路线在东宫里行走。我在东宫里转悠了半圈，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我心里非常得意，正在我得意的时候，忽然就有人跟上了我。我这才明白东宫里并不全是庸人，立即运功潜逃，那人对我紧追不舍，好在他虽然厉害，轻功还是比不过我，叫我逃出了东宫。”
“你既然顺利从东宫逃走，为什么不马上离开京城？”溶溶质疑道。
俞景明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溶溶的问题，而是继续说下去：“我离开东宫，一路往我藏身的院子跑，然而一冲进院子，里头马上就有人对我出手，暗器迎面而来，前有狼后有虎，我根本无路可退。万幸的是，东宫里追出来的那个人跟了上来，发出袖箭将躲在院里伏击我的人打死，我一反应过来就拼了命的往院子外逃。还好我之前经常出门晃悠，对京城尚算熟悉，一路跑到城门边，这才发现城门已经戒严，不得出入。”
袖剑？
溶溶立即想到先前在翡翠朝俞景明发出的袖剑。
从东宫里一路追着俞景明出来的人是翡翠吗？
“之前我在酒楼喝酒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混子，于是我立即摸到他家里，答应每日给他十两银子，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百两银子，请他让我躲藏在他家。他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立即答应了下来，他每日照常外出，顺带帮我打探一下出城的消息。我就这么在他家里躲了两个多月，一直到城门戒严结束，他帮我找了个车行送货的活计，我顺顺当当地跟着车行的车子出了京城。”
“那你之后又去了哪儿？”
“自然是想回我的老巢，不过想到之前我曾经在居住的小院遇袭，我多了一个心眼，没有马上回去，而是托人打探消息。果然听说在我离开之后没几天，我在太湖混的那个堂口就被人连锅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俞景明的双眸刹那间有了杀气，“对方比我想象得狠得多，早就想好要斩草除根了。”
“所以你就回了京城？”
俞景明点头，“对方能在太湖毫无顾忌地杀几十号人，可见实力强大，这样的人唯有在京城会稍有收敛，于是我慢悠悠的回了京城，继续在那家车行做事掩人耳目，直到后来认识了梅凝香。”
听完俞景明的话，溶溶默了一会儿才把整个事情捋顺，从中发现了一些疑点。
“他们真的只告诉你，进东宫转一圈，什么都不做？”
“不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可惜太子不信，你也不信。”俞景明的话语里充满了嘲弄。
“我没有不信你，只是要说服太子殿下，总要问清楚才行。方才你说的这些，之前你都已经对东宫的人说过了？”
俞景明“嗯”了一声，“我的性格，要么不说，要说的肯定是实话。”
他这个性，倒是跟某人很像。
溶溶问：“你不知道找你的人是什么人，那你对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俞景明摇头，“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男子，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长得不丑，也不好看。他们早就想好不落痕迹，怎么可能让我知道他们是谁？”
“可是对方是怎么找上你的，方才你不是说，你一向都是在太湖边小打小闹，并没有闹出大的动静，对方能够画出东宫舆图给你，必然不是什么江湖人士，又怎么会知道远在太湖的你呢？”
俞景明沉默了。
溶溶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你的，对不对？”
俞景明依旧沉默。
溶溶肃然道：“梅姐姐的性命就在你手里，你跟她在一块儿住了两三年，定然知道她喜欢银子喜欢漂亮衣裳喜欢美酒佳肴，她在宫里熬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出宫过好日子。可她遇见了你，这些好东西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你。你留着一条命，让她好好活着，你们一块儿过日子，不成吗？”
回应她的仍然是良久的沉默。
溶溶等了一会儿，站了起来，转身往外头走去。
“等等。”俞景明喊道。
溶溶顿住脚步，等着他说话。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得答应我，你今日就得把梅凝香完完整整的送回去。”
“梅姐姐生性固执，我未必劝得动她。”
俞景明笑了笑，“她一向都骂我是又臭又硬的烂石头，你连我都能说动，劝她离开自然也不在话下。”
溶溶垂眸想了想，答应了他，依言走到石阶那边，“他愿意说了，你过去吧。”
琉璃没想到溶溶真能成功劝服俞景明，顿时一喜：“有劳姑娘了。”
“梅凝香我要带走，你若是不放心，可先去派人问问太子。”
“不必如此麻烦，爷已经吩咐过我们了，放与不放，都由姑娘做主。”其实，太子甚至还说过，如果溶溶决定要放走俞景明，也可以随她。
琉璃其实不太明白，太子这几年一心追查景溶姑娘的死，发誓要手刃幕后真凶。这俞景明虽不是动手的人，太子殿下怎么这般轻易说要放人，还说要交给溶溶姑娘定夺。
难不成，有的新欢，真的可以放下旧爱吗？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琉璃的脑中一闪而过，她对主子向来敬畏，只听吩咐做事，不会问东问西。
“姑娘。”琉璃把灯笼递给溶溶，溶溶回头又看了俞景明一眼，这才提着灯笼沿着石阶走上去。
翡翠和梅凝香都在花房里等着，见溶溶出来了，忙上前围着她。
“他，他说了吗？”梅凝香紧张地问。
溶溶点了点头。
梅凝香如释重负，旋即抓着溶溶的手：“溶溶，他既然愿意配合，太子殿下能给他留一条活路吗？”
“只要他说的是真话，而且是对太子有用的真话，太子会给他留一条活路的。”
梅凝香听完，蓦地朝溶溶跪下。
“多谢妹妹救命之恩。”
“梅姐姐快起来，”溶溶忙扶起她，“我只能尽力一试，未必真能救你们的。”
“不，你是太子心尖尖上的人，你要救，就一定能救。”
溶溶脸一红，不欲再说此事，转言道：“我已经同俞大哥说好，今日先送你回去。”
“不，我不走，除非俞景明走，否则我不会一个人离开东宫的。”
“我已经答应了俞大哥今日送你离开，若你执意不走，恐怕又要生变。”
“可是……”梅凝香仍是不肯。
“姐姐失踪那么久，绣坊里好些人都走了，只剩下秋月她们几个还在，若是姐姐再不回去，只怕他们也要离开京城了。”
听见溶溶提起秋月她们，梅凝香顿时黯然。
绣坊是她亲自管的，她一失踪，绣坊肯定散了。
“姐姐放心，只要俞大哥没有骗我，我一定会尽力保下他的命。”
“我自然信得过你，”梅凝香垂眸，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我总是盼着他能活的，溶溶，万一他……他真的死了，也请你把他的尸体带出来给我。”
溶溶听她说得感伤，一时有些难受，点了点头答应了她。
“翡翠，劳烦你差人送梅姐姐回槐花巷。”
翡翠自地牢杀俞景明失败之后，脸色一直很差，听到溶溶吩咐，点了点头，将梅凝香引出花圃，交给外头的侍卫。
溶溶转过身，往地牢的台阶那边看去，担心俞景明还是不肯老实交代，又节外生枝。
正发着呆，后头传来翡翠的声音：“姑娘。”
“梅姐姐送走了？”
翡翠没有回答溶溶的话，直直跪在地上：“求姑娘不要饶了地牢里那恶贼！”

第84章
溶溶闻言，立即明白了翡翠的意思。
在翡翠看来，当年景溶之所以会出事，正是因为贴身保护的翡翠被人引开。
否则，不管对方准备了多少燕窝，只要翡翠不离开，这个计划就永远无法施展。
而俞景明虽然不是幕后真凶，却是负责把翡翠引开的罪魁祸首。
溶溶上前，想把翡翠扶起来。
翡翠却不肯起来。
溶溶抓着她的手掌，看着她被截断的手指，断面早就已经长好了，摸着又厚又硬。
“还会疼吗？”溶溶问。
翡翠一愣，抬起头望着溶溶，竟然在她眼里看见了眼泪。
她忙道：“不疼，早就不疼了。”
“是刘祯罚你了吗？”溶溶问。
翡翠摇头，“不是爷罚的，是我……是我自己……”
这根手指，竟然是翡翠自己斩断的！
“翡翠，侧妃的死不怪你，也不怪俞景明，真正有罪的是幕后黑手。你已经自断一指受了罚，俞景明也深陷牢狱不得自由，在我看来，这些惩罚已经足够了。”
“不，不是的，如果不是我轻易被引开……”翡翠没想到溶溶会对她说这么多，想起从前的往事亦忍不住跟着溶溶流泪，“你不知道，爷本来是想让琉璃保护侧妃娘娘的，是我，是我主动请缨去挑战琉璃，我的武功和轻功都比琉璃好，可是……可是如果是琉璃保护侧妃娘娘，她肯定不会被俞景明引开，以她的性格，她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侧妃娘娘的。”
当年的翡翠，天资聪慧，悟性极强，小小年纪便在太子的暗卫中成为了数一数二的高手。
也是仗着这份自负，在察觉到俞景明到来之时，她以为自己一出手就能马上生擒俞景明，万万没想到俞景明的轻功那么厉害。又因着一时的不服气，竟生生追着他出了东宫，最终酿成了大祸。
“如果是琉璃在，或许她不会被俞大哥引开，可是幕后真凶的目标是侧妃娘娘，一计不成还会再生一计，你就算有罪，砍了这根手指，也足够了。”溶溶握着翡翠的手，轻声劝慰道，“侧妃娘娘不会怪罪你的，相信我。”
翡翠微微一愣，仰头看着溶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跟太子的一番对话，那个时候，他们都觉得溶溶跟景溶很像。
不是长得像，而是骨子里像。
“姑娘……”翡翠怔怔看着溶溶，努力想从溶溶的脸上发现些什么。
溶溶像是察觉了翡翠的心思，垂眸笑道：“我是觉得，侧妃娘娘若是明事理的话，应该明白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恨只会去恨罪魁祸首，不会怪你。”
“姑娘说得对，侧妃娘娘，她跟你一样，都是很善良的人。”
溶溶正欲再劝翡翠起来，便见琉璃从后头的石阶上走了出来。
琉璃朝着溶溶福了一福，淡淡看了翡翠一眼。
翡翠垂眸，默默从地上站了起来。
“琉璃，他说了吗？”
琉璃颔首：“今日多亏姑娘，那贼人才肯透了底子出来，事关重大，我这就去书房给爷回话。”
“他说的话，有用吗？”溶溶担忧的问。若是俞景明说的话没有用，刘祯未必肯让他将功补过饶他性命。
“姑娘放心，能派上大用。”
溶溶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那就好。”
她目送着琉璃离开，转过身看着翡翠，冲她笑了一下。
翡翠又是一怔，旋即也笑着冲溶溶点了点头：“谢谢姑娘。”
“元宝在钓鱼，要不你陪我过去瞧瞧？”
“是。”
“你既回了东宫，索性别回梧桐巷了，就留在东宫伺候吧。”素昕虽然细致周到，但溶溶总觉得，还是翡翠陪在自己身边更贴心。
“可……”翡翠先是闻言大喜，旋即蹙眉，低声道，“我已是身体残缺之人，不适宜在贵人身边伺候。”
“这是哪里来的规矩？”溶溶笑道，“宫里那么多身体残缺之人，怎么男的可以残缺伺候贵人，女的就不成了？”
翡翠立时被溶溶的话逗乐了，捂嘴一笑：“多谢姑娘。”又要跪下。
溶溶忙拉住她，“快别跪了，陪我去凤池瞧瞧。”
翡翠陪着溶溶一路往凤池那边走去，溶溶不由生出一种隔世之感。
从前她怀着元宝的时候，翡翠就是这么陪着她，在东宫里一圈一圈的走，跟她讲笑话，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胎把皇孙生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却都觉得很舒服。
还没走到凤池，远远地就看到元宝和老公爷都挤在栈道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溶溶顿时有些担忧，急急往栈道那边走去。
“元宝，你钓着鱼了吗？”
听到溶溶的声音，元宝这才回过头，把手里的渔网一扔，蹦蹦跳跳地朝溶溶跑过来，扑到溶溶怀里，嘟着嘴道：“本来我钓到了，可是太爷爷非要去取鱼，结果他手滑鱼又掉进池子里了。”
听着元宝对溶溶告状，老公爷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尴尬地干咳了几声。
“不妨事的，反正咱们中午不吃鱼。”
元宝眼睛一亮，“姑姑，今日午膳是你做吗？”
“想吃姑姑做的菜啦？”溶溶轻轻捏了捏元宝的脸蛋，亲昵地问。
元宝连连点头，“想，特别想吃姑姑做的菜。”
“可是这会儿再有半刻就午时了，来不及准备了。要不晚膳姑姑给你做好吃的？”
元宝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愁眉苦脸的说：“那怎么办？我已经跟太爷爷说了你做饭很好吃很好吃了。太爷爷说他等不及要尝了呢！”
老安国公？
老公爷是太子和元宝的长辈，溶溶对他自然是尊敬的。
听到元宝这么说，溶溶道：“要不我瞧瞧厨房有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我给你们加一道菜。”
老安国公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就随便做点，煮碗面也成，省得刘祯那臭小子又来找我的麻烦。”
不知道为何，听到老公爷这有些怨怪的话语，溶溶心里莫名有了几分甜蜜。
她被欺负了，刘祯真的会去为她出头吗？
“吃面？好呀，姑姑，你做阳春面好不好，你肯定做的比大街上那家店里的好吃！”元宝说的是他跟太子常去的那一家阳春面摊子，虽然元宝已经觉得那家的阳春面比东宫的厨师做得好吃了，但他相信，如果是溶溶姑姑做，肯定比那家摊子上的阳春面更好吃。
老安国公皱了皱眉，“阳春面？清汤寡水的有什么好吃。”
“要不，我给你们做牛肉面吧。”
“牛肉面？”元宝转向老安国公，“太爷爷，牛肉面，你要吃吗？”
“牛肉？”老安国公想了想，“吃过蒸炒煎炸的黄牛肉和水牛肉，倒是没吃过牛肉面，试试吧。”
“那我这就去准备，不过牛肉面没有阳春面那么快，你们可得多等一会儿。”
“我们等就是了。”老安国公和元宝齐声道。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溶溶听着他们一个稚嫩、一个苍老的声音，齐声笑得爽朗，心中亦柔软无比，转身便往厨房去了。
耕牛是百姓家中最重要的东西，因此民间甚少食用牛肉。但在宫中大宴之时，牛肉是必不可少的一道佳肴。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南人以水牛为牛，北人以黄牛、乌牛为牛，牛种既殊，人用当别。牛肉、牛心、牛脾、牛舌、牛髓、牛肝、牛肾皆可使用，极具滋补功效。
今日厨房里既有水牛肉，也有黄牛肉，溶溶想了想，便取了黄牛的牛腱，黄牛肉养脾胃，补益腰脚，能止消渴和唾涎，对老人特别好。她先把整块黄牛腱放锅里烧开，撇去水里的浮沫，放入葱白、姜蒜和米酒同煮，等到肉煮软了，再切成块，放到锅里加入酱油、八角、杏仁炒匀，最后再把先前煮牛肉的汤倒进去重新炖煮，水开之后灭火，就那么放在一边静静焖着。
牛肉汤在放凉的时候，溶溶取了面粉发面、揉面，切出一大盘食指粗细的面条，扔到锅里煮开。
忙完这些功夫牛肉汤差不多好了，便把汤和牛肉分到四只大面碗里，最后把面捞起来盛好。
因着炖牛肉费时颇多，等到溶溶把面送到素伊轩的时候，那爷孙三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溶溶有些不好意思，本来说做面是为着快的，结果又选了费时的牛肉面，倒叫他们好等了。
“老公爷，厨房那边做了不少菜，若是这面不合口，再传别的菜过来。”
老安国公还没说话呢，刘祯就冷冷道：“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姑姑，好香呀！”元宝吸了吸鼻子，先帮老安国公端了一碗。
老安国公悻悻道：“二十好几的人，还没有儿子懂事。”
溶溶听得想笑，怕太子面子挂不住，强忍着笑给老安国公递去一双筷子：“老公爷，你快尝尝吧。”
老公爷看着面碗，只见着面条又清又鲜，牛肉的胶质有一半都化到了汤里头，还有一半看着晶莹剔透，令人食欲大增，遂顾不得与太子斗嘴，抄起筷子开始吃面。
这一动筷子，素伊轩里顿时就安静了。
溶溶见他们爷孙三人吃得专注，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然而第一根面条吃到嘴里，她立刻就后悔今日中午煮面了。溶溶吃面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同桌的一老一少一小全是皇亲贵裔，即使是吃面也毫无声响。
溶溶这一吃，三个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这……溶溶的脸胀得通红。
老公爷哈哈一笑：“这么好吃的面，一定要吃出声响才行。”话音一落，他“呲溜”一口吸溜了一大口面。
“太爷爷，你吃面的声音好响啊！”元宝“吃吃吃”地笑起来，“我也会。”
元宝学着老公爷的模样，也吸溜了一大口面，比老安国公吸溜得还要响。
“不行，我非得比你吃得还响不可。”
老公爷玩心大起，竟是同元宝你一口我一口的比了起来。
在他们的欢声笑语掩盖之下，溶溶埋头苦吃，几下把自己的那碗面吃完了。
这牛肉面实在美味，除了溶溶之外，其他三个人皆是连汤一起全吃光了，心满意足的回去午睡。
元宝仍是跟着老安国公回了凤阳宫，溶溶一进玉华宫，就被太子扯进了寝殿。
“吃那么快，你就不怕噎着？”太子含笑问。
“反正，以后我再也不吃面了。”上回跟着他们在街边吃阳春面的时候她就已经这么决定了，但今日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好，不吃了。”
溶溶难得听到他轻言细语哄自己，有些意外，却不敢直抒胸臆，反是问道：“俞景明交代的事有用吗？”
“嗯，有用，给你记一功。”太子如哄小孩一般刮了刮她的鼻子。
溶溶追问：“那幕后真凶到底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的师父是个跟皇宫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所以别人才会找上他。”太子轻轻一笑，“看你这么能干，我要再交给你一个特别重要的差事。”
“什么差事？”这人，还真把自己当他的暗卫用上了？
“回家。”

第85章
“溶溶，你回来了？”
薛小山打开门，见是溶溶，顿时欣喜地将她让进院子。
“二哥。”溶溶甜甜地喊了一声。
薛小山打量了溶溶一眼，从前的溶溶面色苍白，今日双颊微红，少了一些病弱之姿，更添了几分妩媚动人。
“妹妹，看你气色不错，最近当差定是很顺利了。”薛小山不识得什么名贵的衣料首饰，但他大约能感觉到，溶溶这一身钗裙比起街上那些看起来富贵的人还要名贵许多。
“我很好，家里怎么样？祖母呢？”溶溶转头往里头看去，见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家里很好，祖母跟春杏出去买菜了，你知道的，祖母一向闲不住，这阵子好了就经常出去转，都是跟春杏一起做事。”薛小山说着，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家里谈不上出事，就是翡翠她突然说要回侯府。她说得很坚决，我们不好拦她。”
溶溶闻言一笑：“二哥别担心，翡翠回侯府之后我要到我那边去了。”
“翡翠去你那边了？”薛小山愣了一下，他记得春杏说过，翡翠是因为身体残缺，所以侯府那边才把她扔过来，想要春杏回去做事，“那你可别对春杏这么说，不然她肯定气坏了。”
这一次，轮到溶溶愣了。
她没想到薛小山居然这般心细，连春杏的小心思都知道。
“我记住了。二哥放心，春杏我另有安排，不会亏待了她。”
薛小山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笑了笑：“我知道你不会亏待她，她这个人，一不高兴了就会在院里念叨，我可怕她念叨了。”
溶溶顿时忍俊不禁。
春杏做事是一把好手，可那张嘴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
“翡翠走了家里若是忙不过来，二哥可以再去买个丫鬟回来。”
薛小山推辞道：“不用，其实祖母好了，家里就我和祖母两个人都足够应付了。”
溶溶从身上拿出一个荷包，“祖母老了，往后得让她老人家多享福，银子的事不用担心，我这个月发月银了。”
薛小山看了一眼荷包，没有接：“溶溶，如今我也能谋生了，这些银子你不用给我，自己留着傍身。”
溶溶眨了眨眼睛，俏皮的笑道：“这不是给你的，是奉养祖母的，你快收下。”
薛小山被她的笑脸一刺，倏然间有些恍惚，然后迅速别过脸。
“那你自己给祖母，别拿给我。”
“二哥！”溶溶故作不高兴的喊了一声。
娇滴滴的声音落在薛小山耳朵了，烧得他耳根子都烫了，“好了，我收了，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溶溶扯住他的袖子，“咱们去会宾楼喝茶。”
“会宾楼？”薛小山正要问为什么出去，就已经被溶溶拉着出了门。
两人到了会宾楼，溶溶要了一个楼上的包间，临大街的这一侧，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
“二位，要吃点什么？”跑堂热情地上前问。
“泡一壶碧螺春，再选四个刚出炉的茶点，要新鲜的，放沉的我可不给银子。”
“得嘞，”跑堂嘿嘿一笑，忙道，“姑娘放心，咱这可是皇上亲临过的酒楼，百年老字号，保准给您上最新鲜的东西。”酒楼里的跑堂都是见多识广的，会宾楼生意做大了，难免会店大欺客，看到有些外地来京或是攒钱想上酒楼吃好喝好的人，让上茶点就端些瓜子花生之类的便宜炒货过来。每天会宾楼的特色茶点就做那么多，里头的不懂行的茶客省一些堂食，外头打包的就能多卖几份。其实一见溶溶身上不菲的衣裳和首饰，跑堂的心里就有数了，哪里还敢蒙她。很快就有茶博士进包间为他们沏了一壶碧螺春，另有小二捧了四样茶点过来。
待茶博士和小二退出包间，溶溶才道：“这会宾楼的茶点是一大特色，每天做的都不一样，二哥你快尝尝。”
薛小山拿起一块杏仁方糕，尝了一口就放下：“很好吃。”
“好吃你还不多吃？”
薛小山腼腆地笑了笑，心里有些不踏实。
溶溶突然回家，又带他来会宾楼，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溶溶，你今日特意回来，又把我带到这里，是有事要对我说吗？”
薛小山这么开门见山的说话，溶溶有些不自在了。
太子三天前跟她说起薛小山的事情时，她完全不敢相信，但太子那边拿出了证据，叫溶溶不得不信。
在东宫斟酌了两日，溶溶这才回家找薛小山。
“二哥，你小时候就是还没到我家之前的事，你记得多少？”薛小山来薛家的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模样，从前他一直都说记不得家里的事了。如今看着四岁的元宝，溶溶觉得，五岁的孩子并不是不懂事的。
对上溶溶澄澈如水的大眼睛，薛小山在脑中盘桓无数次的回答迟疑了。
不记得，要活命就什么都不记得，这些母亲临死前给他嘱咐过的话。
“溶溶，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溶溶把原本想好的说辞吞了回去，她来找薛小山要实话，又怎么可以跟他打机锋耍马虎眼呢？
“二哥，你手上的那个疤，”溶溶指了指薛小山的手腕，“有人说，那是一个很厉害的家族才会有的徽记，所以我才来问你。”
“是谁说的？”薛小山脱口问道。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是你告诉他的吗？”
溶溶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你手上那个疤有点古怪，但是我看不出什么来历。是翡翠告诉他的，翡翠她是东宫暗卫，太子殿下从前让她保护我，她无意间看到了，说……这是什么麒麟火，二哥，你知道什么是麒麟火吗？”
薛小山紧紧攥着手腕，捂住上面的标记，动了动嘴唇。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派暗卫保护你，你和他？”
溶溶没想到薛小山在关心这个，脸一红，有些慌乱。
薛小山的脸顿时黯然下来：“那你之前说带孩子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溶溶局促不安地攥了攥帕子，不知道为什么，被薛小山这样看着，莫名有一点心虚，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我确实是在东宫带皇孙殿下，就是……就是……”
溶溶满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
要她在二哥面前坦白跟太子的关系，实在难以出口。
“溶溶，我知道了，刚才是我说错话了。”薛小山见自己的话让溶溶那么难过，心里愧疚起来。脸色看起来仍然不好，但却安慰着溶溶。
溶溶那么美那么好，太子会喜欢她实在太自然了，哪个男人会不喜欢溶溶呢？连只跟溶溶萍水相逢见过几次的杨佟都时常登门找她。
他是她的哥哥，永远只是她的哥哥，有什么资格去在意她跟谁在一起呢？
“我就是担心在那样的地方你将来受委屈也没人替你撑腰。”
溶溶红着脸道：“他对我，挺好的。”
看着溶溶甜蜜羞涩的模样，薛小山觉得她的笑容格外的刺眼，拿起碟子里的杏仁方糕又吃了一口，更觉杏仁苦涩，不知这样的东西为何还要拿来做糕点。
“二哥，你真的什么不记得了？”
“太子……他为什么关心这件事？为什么还要你来问我？”
溶溶抿了抿唇：“你手上的麒麟火是威远侯府梁家每一代的家主才会有的徽记，太子他想帮你恢复身份。”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什么身份，跟他有什么关系？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薛小山一向沉默寡言，但溶溶没想到他今日的话却是句句犀利。
“太子他确实是有私心的。”
“什么私心？”
溶溶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身份低微，若是进东宫，顶多是做个美人，如果我有一个承袭侯爵的义兄……”
薛小山看着溶溶，目光微微一变。
“对不起，二哥，我太自私了，净想着让你为了我……”
“小时候的事，其实我真的不记得太多了。”薛小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溶溶困窘得不行，觉得因为自己什么位分跑来逼迫薛小山着实过分。
“不记得就罢了。二哥，今天的事就当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
薛小山抬眼看向溶溶，痴痴地问：“溶溶，你很喜欢太子吗？”
喜欢他吗？
溶溶觉得，她和刘祯之间，恐怕已经不能用喜欢二字来衡量了。
拉拉扯扯，纠纠缠缠，生生死死，经历了那么多事，如果她离开了刘祯，这辈子她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男人了。
“我知道了。”薛小山没等到溶溶的回答，却从她流转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小时候的事，我确实不记得了。刚到林湾村那会儿其实记得不少，后来刻意不去想，渐渐也就真的忘了。所以你说的什么威远侯府，什么梁家，我是一点都没有印象。”
薛小山举起手，摸了摸手上的疤：“我只记得这个。”
“太子说，这个疤叫麒麟火。”
薛小山苦笑了一下：“或许是这个名字吧，我只知道，很疼。”
因为太疼了，那种疼痛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以至于都过了二十几年还能记得。
“这个麒麟火是怎么弄的？”
“我记得那天，我爹把我带到一个像牢房一样的地方，旁边的火盆烧得很旺。我有点害怕，但爹跟我说，从今天起，我就真正的男人了。”
“然后呢？”
“他拿了一个玉章出来，扔到火盆里烧，看着那块白色的玉渐渐被烧红，我看着害怕，问他要做什么，可是爹就是不告诉我，用手把那玉章从火盆拿起来，狠狠地印在我的手腕上。”
溶溶顿时吓了一跳，平时做菜的时候油星子溅到手上都觉得疼得不行，一个在火里烧红的玉章……溶溶不敢想象。
“我哭着求爹放开我，可是他死死抓着我，一点也没犹豫。”薛小山苦笑道，“我记得很清楚，那种肉烧焦了的味道，那味道……”真是随时想起来都令他作呕。
“二哥。”溶溶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薛小山，只能喊了他一声。
“后来，爹终于松开了我，说要给我上药，我相信了他，可没想到那药一撒上去，我的手更疼了，直接就疼晕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上了那种药，这个疤就永远不会结痂消失。”
溶溶在太子那里听说薛小山身世的时候，原是半信半疑的。
此刻薛小山清清楚楚地讲出了疤痕的来历，她终于信了。
她的二哥，竟是威远侯府的正统血脉！

第86章
“以前家里的事……我只记得是大户人家，家里养了好多马，至于是不是威远侯府，我确实没印象了。”薛小山转过头，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绪跟着人群往远处飘，“这些事实在太久远了，我总觉得好像是前世的梦，跟现在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溶溶……”
“二哥有话尽管直说。”
薛小山踟躇了片刻，方才犹豫着开口问道：“那个威远侯府二十年前，他们，他们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溶溶在东宫的时候问过太子。
当时听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只当是听故事，此刻知道是薛小山的家事，心里头的感觉立马就不同了。
她叹了口气，“那时候敌军大举进犯边境，控鹤卫，就是威远侯辖制的大军主力在外追击敌军，城内空虚，威远侯感觉战事有些吃紧，城门恐会被破，便决定把妻儿和家人送去省府，然而家人离开没多久，就传来消息说遇袭，威远侯带着护卫杀出城去，没想到中了贼人的埋伏，侯爷中了流矢而亡。”
“那我……”
“侯夫人和世子的马车滚落山崖，尸骨无存，所以大家都以为……”
“你的意思是，我是威远侯世子？”薛小山疑惑地问。
“嗯，”溶溶点了点头，“威远侯只有一个儿子，出事的时候五岁。”
“那我，我是说那个世子叫什么名字？”
“很好听。”
听到溶溶这么说，薛小山黯淡了许久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光彩：“有多好听？”
溶溶见他总算有了几分精神，认真的说：“梁慕白。”
薛小山怔怔。
“我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好听？”
梁慕白。
薛小山皱着眉头轻轻默念了几个名字，旋即摇了摇头，沮丧道：“我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溶溶，会不会是弄错了？”
“不会的，”溶溶很肯定的说。
“为什么？”
溶溶想说，刘祯绝对不会弄错，他那么聪明，又派人查过，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了才会让她来找二哥说。
不过，她不能这么对薛小山说。
溶溶指了指他的手腕上圆形的疤：“这麒麟火，就是铁证。二哥，虽然你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可你还记得麒麟火，不是吗？”
见薛小山没有吭声，应当是相信自己了，溶溶又道：“你放心，虽然太子说有这麒麟火就已经足够了，不过他还在搜寻相关的人证物证，绝对不会弄错的。到时候你有什么疑问，他们都会告诉你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的身份真是什么威远侯世子，太子他能给你什么名分呢？”薛小山问。
溶溶淡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刘祯只让她过来找二哥，别的什么都没说。
薛小山道：“我以前听春杏说，静宁侯府的三姑娘喜欢太子，很可能会做太子妃。”
“太子不喜欢她，而且她做了错事，静宁侯府已经送她离了京城，像是三五年内不会回来了。”
薛小山又道：“威远侯府，听着不比静宁侯府差，怎么那个三姑娘可以做太子妃，你不行呢？”
“三姑娘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姑娘，我……我只是个婢女。”溶溶的笑容有些苦涩
“我还是靠婢女妹妹养活的人呢！”薛小山顿时不高兴了，“那我算什么？”
溶溶被薛小山逗笑了，想了想，又道：“我没问他，也不想问他，他想怎么安排都行，我都好。”
她其实想的很简单，要的也很简单，只消能名正言顺的陪在元宝身边，她也就知足了。别的事，她不强求。
甚至，她还希望刘祯不要去为她请什么太子妃、侧妃之位，就让她安安静静地在东宫的角落里呆着，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为好。
薛小山看着溶溶，心里百感交集。
溶溶真是很喜欢太子吧，只要能跟着太子，连名分都不求。
“二哥，这两日翡翠会带着御医上门来找你，到时候，你就让御医瞧瞧这个疤，倘若当真不是麒麟火，你也可以放心了。”
薛小山摇了摇头，着力按了按手腕上的疤，无奈却笃定的说：“不，他们一定会说这是麒麟火。”
“为什么？”溶溶好奇道。
薛小山看着溶溶疑惑的目光，微微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他跟太子压根就不认识，威远侯府是否后继有人，想必太子也毫不关心。
太子会这么重视麒麟火，着急让他恢复身份，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溶溶。
溶溶出身农家，还是一个婢女，这样的身份实在太过低微。
静宁侯府的姑娘有资格做太子妃，倘若溶溶成了威远侯世子的妹妹，哪怕是个义妹，至少在面上有了做太子妃的资格。
若只是让溶溶做妾，太子着实不必大费周章。
不过，溶溶似乎还没想到这一层。
“溶溶，从今日起，你先别回东宫了。”
“啊？”溶溶没想到薛小山突然这么说，“为什么？”
“太子让我恢复身份，必然是要把你明媒正娶进东宫，若你出嫁前都一直住在东宫，对你的名声不好。”
薛小山说的有道理，可是……“我已经在东宫住了一阵子了，这时候再回家，是不是有点掩耳盗铃？”
“从前你不是在带皇孙么？如今你要谈婚论嫁了，那自然是不一样。”
确实。
溶溶其实一直想知道明媒正娶是什么感觉，明媒正娶的姑娘，可不会在出嫁前天天跟男人睡在一处。
想起这几天夜里跟刘祯在一起的情景，溶溶烧得耳根子都烫了，尤其此时站在薛小山跟前，简直无地自容。
他是没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可别的能做的事都叫他做尽了。
可要怎么同刘祯说呢，他还一直等着带自己去梁州呢！不去，梁州不能去，去了她肯定守不住这在室之身。不是说她信不过刘祯的定力，她连自己的定力都信不过！
“溶溶？”
“我知道了，二哥，我今日回去收拾了东西就回家住。”
薛小山听见溶溶如此说，脸上的笑终于爽利了许多。
……
坤宁宫。
皇后倚坐在紫檀雕花榻上，由着宫女给她修剪指甲。
安茹挑帘进来，福了一福：“娘娘，庆王和庆王妃到了。”
皇后没有动，等着宫女把最后一片指甲修剪好，方才抬了眼：“叫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庆王和庆王妃一起进了宫殿，朝皇后行礼，齐声道：“儿臣拜见母后，恭请母后金安。”
庆王清俊儒雅，庆王妃端庄柔美，端的是一对璧人。
皇后满意地颔首：“都是自家人，安茹，赐座，把御膳房刚送的茉莉汤端过来，给他们尝尝。”
“谢母后，坤宁宫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可口的。”
庆王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很是灿烂。
皇后的两个儿子中，太子的容貌肖似皇帝，倒是庆王有七八分像皇后。
世人都说父母爱幼子，皇后却是个例外，自从刘祯一出生，她所有的心力都系于刘祯一个人身上，后来刘祯去了寺里，更是日夜为刘祯牵肠挂肚，每日琢磨的都是如何为刘祯扫清障碍，只为保他顺利入主东宫。庆王这个小儿子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皇宫，却好像一直没进入皇后的视线中。
“今儿找你们俩过来，是有事同你们商量。”
庆王妃并不馋东西，因着庆王正在吃东西，她便道：“母后请讲。”
“这事原是陛下同我说的。你们俩成婚也有三年多了，看看你几个哥哥府里都有孩子，便是东宫，也有元宝在，就庆王府冷冷清清的，所以陛下和我，就想着给王府里添个人。”皇后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庆王妃一眼，“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只管讲出来，我可再同陛下说说。”
“儿臣并无异议，”庆王妃笑道，“咱们王府确实冷清了些，儿臣一直盼着有人能陪我说话逗乐。”
“素日没人陪你说话逗乐么？”皇后看了一眼庆王夫妇，冷不丁地问。
庆王端着茉莉汤的手滞了滞，脸上的神情未变。
倒是庆王妃的笑容一如既往，“王爷平日有公务要忙，哪里能时时在后宅陪我说话逗乐。”
这话一听就是推说之词。
若是在封地，庆王或许还有不少事务要处理，如今回了京城，不过是在工部领了个虚职，哪有什么公务给他忙的？
皇后自然不会揭穿她的话，反是笑道：“昨日内务府送了不少料子过来，安茹，你带媳妇过去瞧瞧，多挑几匹好的。”
庆王妃喜道：“多谢母后，上回在东宫瞧见梁姑娘和薛姑娘身上的衣裳，儿臣就眼馋母后的东西了，这回终于有机会进母后的库房了”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变，安茹在旁边笑着说：“那几匹料子算不得什么，库房里还有更好的，我这就带王妃去看。”
“有劳姑姑了。”庆王妃朝皇后拜了拜，跟着安茹退了出去。
内殿中，只剩下皇后和庆王母子二人。
“怎么不问我给你挑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庆王终于喝完了盅里的茉莉汤，放下空盅，微笑道：“父皇和母后给儿臣挑的，自然是好的。”
“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庆王在皇后的心中，从来都是好脾气的，甚至是没脾气的。
方才庆王妃绵里藏针的一句话，忽然提醒了皇后，或许庆王这个儿子不是真的那么好脾气。
所以，她今日刨根问底儿，想探探这个儿子的底。
“父皇母后给儿臣挑的是哪一家的姑娘？”庆王问道。
皇上心中稍稍放心。
儿子还是孝顺乖觉的，知道她不高兴了，就顺着她的话问。
“是威远侯府的梁慕尘。上回你在东宫救了她，也是你们俩的缘分，她是侯府嫡女，给你做侧妃，其实还是委屈了她呢！”
庆王认真地点头，“确实是委屈。”
“慕尘这个孩子，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想来以后能跟妗如相处得来。”直到此刻，皇后心里都是有点可惜的。梁慕尘这么漂亮识大体，做太子妃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这个儿子相信，母后给皇兄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王妃也是父皇和母后给儿子选的，她们一定有很多话可以聊。”
这话乍听着没有什么问题，然而皇后听着听着，忽然觉出些什么来了，端着汤盅的手猛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庆王。
庆王就那么安然坐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片静谧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皇后心里轰然倒塌了，果然，果然……
“这是你的心里话么？”
“母后不喜欢听？”庆王微微垂眸，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皇后，“母后恕罪，方才儿子失言了。母后放心，儿子对父皇和母后的安排没有异议。能聘梁姑娘为侧妃，儿子非常高兴。”
“不，”皇后看着庆王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心如刀绞，“当初，我和皇帝根本没想过让你娶陈家女，是……是因为……”
“母后不必解释，儿子明白的，”见皇后提起旧事，庆王淡淡道，“皇兄执意退婚，要保住陈家的颜面，我是最好的选择。父皇和母后也是迫不得已。至于梁姑娘，我救了她，她自然不能再嫁给皇兄，只能嫁给我。我都明白的，方才我那句话，没有别的意思，是母后多想了。”
不错，庆王所说的，的确是皇帝和皇后的考量，偏此刻落在皇后耳中，却是刺耳无比。
“刘礼！”
庆王闻言，笑眯眯地问：“母后可还有别的吩咐？”
“我没有吩咐。”
“那儿臣就告退了。”庆王站起身，行过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坤宁宫。

第87章
说完了正事，溶溶同薛小山在会宾楼略坐了一会儿，一同回了梧桐巷。祖母和春杏买菜回来，见到溶溶皆是十分欢喜，三人一起在厨房热热闹闹地做了顿简单的午膳。
因着薛小山说溶溶往后要回来住，饭后便陪着溶溶挑了间里院的屋子，好巧不巧的，正是之前太子闯到宅子里，拉着溶溶躲避薛小山时进的那一间。
溶溶在屋子里小憩了一会儿，左右睡不踏实，早早回了东宫。
这个时辰元宝还在凤阳宫午睡，溶溶径直进了玉华宫，正斟酌着该怎么跟太子提不去梁州的事，便看到福全从小书房里推门出来。
望见溶溶，福全忙施了一礼：“姑娘回来了。”
这阵子以来，东宫里众人都拿溶溶当主子看到，溶溶也习惯了，点头问道，“殿下在里头？”
“是，姑娘快请进，爷正有事要跟姑娘商量呢！”
有事商量？
溶溶微微一凛，迈步进了小书房。
刘祯正站在书架前，像是在找什么书，听到背后有响动，转头见是溶溶，遂把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扔，沉声道：“把门关上。”
溶溶脸一红，不想依言关门，可她知道刘祯什么都做得出来，玉华宫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人，只有别人避他，没有他避别人的道理。他关了门，要做无礼的事，她不关门，他还是照做不误。结果都一样，那她还不如要点脸，还是把门关上为妙。
门一合拢，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叫他抱住了。
“让你回家传个话，怎么去了这么久？”他声音微冷，显然是不满至极。
溶溶不觉得有什么，振振有词道：“我这么久没回去，祖母当然要留我用饭，吃饱就犯困，索性睡了一会儿。”
“你倒是睡得香，没良心！”
他离她太近，搅得她心慌意乱，边鼓砰砰直响。
不过在家里吃了顿饭打了个盹他都这么多意见，要跟他说不去梁州，他能答应吗？
正迟疑着，听得他道：“户部那边递了消息过来，随行官员已经挑好了，几大粮仓的赈灾粮也已经调配妥当，随时可以出发去梁州。”
“那……”溶溶不禁一愣，“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
“今日才准备好，今日就走？”这也太突然了，“那我……”
“兵部急报，梁州有流民作乱，这趟你不必跟去了。”若只是蝗灾，带着溶溶去可无虞，但流民生乱就完全不同了，他不能带着溶溶去涉险。
溶溶先前在心里打了好多腹稿，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说服他不带自己去梁州，然而此刻他主动说不要她去，心里反而不是滋味。
流民作乱，那他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太子轻轻一笑，将她抱得更紧些，“舍不得我？”
舍不得，自然是舍不得。
虽然他们俩同居一室不过是几日前的事，可溶溶早就习惯了枕着他的胳膊入眠。今天中午在家里打盹的时候，不管怎么睡都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只浅浅睡了一下就回东宫了。
见她没说话了，太子眸光一动，捧着她的脸道：“让我看看是哪里舍不得我？”
刮了刮她的鼻子，问，“是这儿吗？”
溶溶的鼻子被他捏得出不了气，转过头哼了一声。
又伸手去捏了捏她白皙的脸颊：“这儿吗？”
“别闹了。”溶溶不满道。
太子终于收了手，却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哪里最舍不得你？”
溶溶再也忍不住了，握着粉拳朝他的脸狠狠揍去。
他就是个混蛋，根本不用问就知道他要说哪儿！
坏蛋坏蛋！
太子抓着溶溶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拍了拍：“这儿最舍不得。”
他指的地方……是心。
溶溶惊得咬住了唇。
他怎么……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迅速在溶溶的全身蔓延开来，他说他的心舍不得自己，不是别的地方，是他的心。
“你以为我说的是哪儿？”太子慢悠悠地问。
兜兜转转，始终在他的圈套里。溶溶明白，在他跟前自己只有被戏弄的分，只有不回答才不至于被他牵着鼻子走。
“既然那边起了流民，这趟你要带兵过去吗？”
“会带些人，但不会太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溶溶又问。
“原想着蝗灾去个一月差不多了，但现在起了流民，没个三五月恐怕回不来。”说到这里，太子脸上的戏谑之色已经消散了，看着溶溶的目光亦郑重了几分，“在东宫乖乖等着哥哥回来。”
“我想回家去住，”溶溶垂了头，小声道，“我跟家里人说了我们的事，他们说，既然是要出嫁，我成天地住在东宫不好，出嫁前都得住在娘家。”
这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将来溶溶换了身份，盯着她的人会多，一直住在东宫确实对她的名声不好。
“你要回去，你舍得元宝？”
她当然舍不得元宝。
“我回家住着，隔三差五的来东宫看元宝，成么？”
“当然成。”听到她在征求自己的意见，太子微微自得，颔首道，“我不在的时候，翡翠和琉璃都跟着你，我知道你喜欢翡翠，但琉璃性格稳重做事周全，务必要让琉璃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他是怕翡翠又冒冒失失地犯错，让她重蹈景溶的覆辙吗？
溶溶当然不觉得是翡翠的错，但刘祯这么嘱咐她，是关心她，她自然是点头应下。
“在家里，离你那个便宜哥哥远一些。”
听太子这么说薛小山，溶溶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别这么说我二哥。”
“我说错了吗？他又不是你亲哥，离他远点。”
“不是亲哥怎么了？二哥待我比亲哥还好，我今日才去请二哥帮忙，你这会儿翻脸未免也太快了。”
太子冷笑，“比亲哥还好？”
“那当然。这家里除了祖母，就是二哥对我最好了。”薛大成是原主的亲生哥哥，真是坏事做尽，丧尽天良。
听着一声声的“二哥”，太子越听越觉得亲昵，忽然就很不爽起来，伸手托着溶溶的下巴，“来，叫声哥哥听听。”
“谁要叫你？”溶溶恨恨别过脸，这人怎么变着法欺负自己，简直花样百出。
“叫不叫？”
溶溶想说不叫，忽然灵机一动，他会说甜言蜜语哄人，她也会。
“等你回来，我就这么喊你。”
“真的？”
“真的，喊到你满意为止。”
想想溶溶在耳边哭着喊自己哥哥的情景，太子忽然觉得热些沸腾。
“那你可要记住了，我才是你的亲哥哥。”
……
太子还没来得及用晚膳，就带着卫队离开了。
户部尚书亲自过来请的，说是在皇帝那边领了口谕，人、粮、兵一准备妥当就立即出发。
灾情不等人，太子本来也没想拖延，当即就登上车驾准备出城。
几日前太子和溶溶就轮番给元宝敲边鼓，说父王要外出赈灾，元宝很懂事，说的时候都答应得好好的，此时亲眼见着太子要走，又哭了起来。
老安国公哄了一会儿没哄好，还是溶溶把元宝接了过来。
“父王除了是你的父王，还是天下人的皇太子，如今梁州的百姓有难，父王当然要责无旁贷地前去赈灾。”
元宝抽泣着道：“那皇爷爷还是天下人的皇帝呢，为什么皇爷爷不去，要父王去？”
“说得好！”老安国公在一旁喝彩，添油加醋道，“你那个爷爷就是个缩头乌龟，没上过战场，什么都不懂，就会纸上谈兵。”
别人不敢非议皇帝，老安国公可没什么顾忌。
别说他这个皇家岳丈老泰山的身份，光是凭着他年轻时打下来的赫赫军功也没人敢惹他。
见太爷爷也跟自己想得一样，元宝顿时看向溶溶。
“身为儿子，当然要问父亲分忧了。梁州百姓是皇上的子民，皇上不能亲自过去，皇太子去了，梁州百姓会大受鼓舞的。等将来元宝长大了，也能为父王分忧的。”
“那我现在可以为父王分忧吗？”元宝问。
溶溶笑着摸了摸元宝的头：“当然可以了。父王不在家的时候，元宝只要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就是为父王分忧了。”
老安国公眸光微眯，对溶溶又改观了一点。
见元宝总算止住了哭泣，溶溶道：“元宝，有一件事，姑姑还要跟你商议。”
“什么事？”
“今日姑姑回了一趟家，姑姑家里的人都说很想念姑姑，所以，姑姑打算搬回家住？”
元宝闻言，刚刚止住的泪水立马又涌了出来。
“姑姑，父王不在，你也要抛弃元宝吗？”
“不是抛弃，姑姑就是……就是回家住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元宝追问。
“姑姑答应你，每隔一天就来东宫看你。”
元宝的情绪这才稍稍缓和了一点：“姑姑，能不能你在家住一天，然后又在东宫住一天？”
看着元宝期待的眼神，溶溶实在说不出拒绝。
突然搬走，对元宝来说确实有些太残忍了，反正太子不在京城，就先这么来回住着，给元宝一点适应的时间吧。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元宝今日先送走了父王，差点又要送走姑姑，好在姑姑被自己说服，答应隔一天就回东宫住一天，这样一来，元宝心里的失落减少了很多。
溶溶安抚好了元宝，忙去厨房张罗晚膳。
确实老安国公拉了元宝：“傻小子，你父王和姑姑是好事将近，要开始避嫌了，你呀就老老实实跟着太爷爷住着，别搅和了他们的好事。”
“什么好事？”元宝没听明白。
老安国公捋了捋胡子：“当然是你父王和姑姑的大喜之事了。”
“父王要娶姑姑了？”元宝先是大喜，旋即摇了摇头，“不行的，父王只想娶姑姑一个人，可是皇爷爷和皇祖母不会答应的。”
“那你说有没有人能让你皇爷爷和皇祖母答应呢？”
让皇爷爷和皇祖母改变主意？元宝正想说太难了，忽然看到老安国公踌躇满志的表情。
“太爷爷，你有办法？”
老安国公瞅着元宝期盼的眼神，故作高深的眯了眯眼，笑得波澜不惊。
真是天助他也，彻底拿下刘祯和元宝的时机，到了。

第88章
“姑娘，外头杨先生来了。”
溶溶正坐在书案上写字，翡翠推门进来通传道。
“先给他奉茶，让他稍等，我马上就出来。”溶溶面色一喜，忙放下了笔。
一个月前，溶溶就从东宫回了家。本来，她答应元宝隔一天回东宫住一晚，没想到只过了几日，元宝就粘老公爷粘得不行，说不用溶溶留在东宫，他想溶溶了，就来梧桐巷这边看溶溶。
溶溶心里一直有些畏惧老公爷，如今刘祯不在，她跟老公爷天天碰面，自是有些不自在。
回家之后，日子果然过得舒坦，祖母和二哥把她当掌上明珠一般捧着，家里事有春杏、琉璃、翡翠三人忙活，她不用操心元宝的衣食住行，一门心思的研究自己的话本。
寡妇和书生的故事，总算是基本定稿了。
今日她特意约了杨佟上门，想请他帮自己看看书稿，提些意见。
上回的《龙女传》经过她的修改后能顺利过稿，溶溶心里高兴，却不敢居功。杨佟本就是在书局里叫得上号的写手，《龙女传》被书局退稿，只是因为在剧情上略有瑕疵，但杨佟行文谋篇的功底摆在那里，话本的底子本就属于上乘。
手头这本书稿，却是溶溶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书稿，她很想听听杨佟的评价。
溶溶从锦盒里把自己的书稿稍做整理，匆匆往外院走去了。
如今祖母、溶溶和三个丫鬟都住在里院，外院只住了薛小山一人，因此房间特别富余。吃饭不用摆在院子里，膳堂有一间、宴客有一间。
此时杨佟就坐在正当中堂屋里，翡翠给他上了茶，还摆了一碟茶果子。
前几次杨佟登门，不是坐在院里说话，就是被薛小山几句话堵回去，连门都进不了。昨天翡翠登门来请自己上门，已是受宠若惊，此时被请进正屋，有茶水有点心，更加局促不安。
“久等了。”溶溶抱着书稿进去，见杨佟坐着，皱了皱眉，“这儿不方便，跟我来。”
杨佟猛然听到溶溶这话，见她引着自己出去，顿时脸一红。
在正屋说事不方便……要带自己去哪儿。
正当杨佟怀揣着怦怦直跳的心走出了堂屋，抬眼就看见溶溶进了旁边的膳堂。
溶溶把书稿放在八仙桌上，笑着朝杨佟挥了挥手，“还是坐这边好，桌子宽大，稿子铺得开。”
“正是。”杨佟的垂下头，不想让自己的尴尬被溶溶发觉。
落座之后，溶溶道：“杨大哥，这阵子我在家里捣鼓出了一个故事，你帮我瞧瞧。”说着便把一碟书稿推到杨佟跟前。
一提起话本子，杨佟立马就精神了，拿起书稿看了起来。
溶溶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若是有什么不妥，你尽管直说。”
杨佟看得专注，压根没听见溶溶的话。
此时溶溶紧张急了，甚至比从前在掖庭的时候参加考评还要紧张。从前在掖庭考核，她是精心做了准备，十拿九稳。写话本子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哪能不紧张？
她这个故事写得不长，总共三十来页，杨佟看得细，约莫看了半个时辰。
放下书稿，杨佟朝溶溶点了点头。
这是说……自己写得还成？
溶溶想要一个准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是好，像你这样题材的书，各大书局都是争相抢要的。”
“真的？”溶溶有些惊讶，她记得笑和尚、竹间生的书都是一个男人和很多个女人的故事，她以为，要那种书才会受欢迎。
杨佟点头，脸却是一红。
像这种以寡妇为题材的书，书商一向都很喜欢，不过他这个人有些固执，只想写自己喜欢的悬疑探险，即便知道这些题材更好卖，他也不想写。
但溶溶不一样，她自己就喜欢写爱情故事，也擅长写爱情故事，不必像他一般纠结了。
“我说一下缺点吧。”杨佟生怕溶溶会追问为什么寡妇题材的书会受欢迎，忙把话题转移开。
溶溶果然没有再细究下去，顺着杨佟的话点了点头：“你尽管直言。”
“首先，就是他们俩相遇之后一起生活的部分，”杨佟轻轻咳了一声，“溶溶姑娘，每天帮人浆洗衣服，是不可能顿顿都吃上肉的。”
“啊？”溶溶有点发懵。
她这两辈子虽然都是做下人，但在吃食上从没有吃过什么苦。前世在宫里就不必说了，这一世重活于侯府之中，身为大丫鬟吃穿用度堪比小户人家的姑娘。后来出了府，因着身上不缺银钱，即使是跟春杏蜗居在槐花巷养病的那段日子，也未曾短过吃食。
“当真吃不起？”溶溶红着脸问。
杨佟点了点头，“别说是给人浆洗衣服了，就拿我来说，若是要我的收入再养一个吃白食的壮年男子，也不可能顿顿吃肉。”
溶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我改一改。”
“还有一个问题，你这书稿成书太急，所以我看完发现了不少错字、漏字的地方。”杨佟道，“如今愿意写话本子的人多了，书局不愿意费太多功夫校稿，所以你还得再修一修。”
溶溶听得直点头：“我再修几遍。”
她如今不缺银子花，想让书局收书，不过是想求个认同。
“你若是不嫌弃，我拿回去替你修一修，然后送去书局问问？”
“那怎么好意思？”溶溶其实把杨佟喊过来，也是存了要请他帮忙修改的意思，杨佟主动提出来，溶溶倒不好意思一口应下来。
杨佟笑道：“当初你帮我修了那么多书稿，《龙女传》还是有你帮忙才得以印制，如今理该我给你校稿。对了，你这话本有没有取好书名？”
“想了好几个，可都觉得不够好。”
“你跟我说说。”
因说起书稿的事，溶溶与杨佟越说越投机，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觉得。
眼见得快到吃饭的时辰了，薛小山过来叩了门问：“溶溶，先吃了饭再说吧。”
经他这么一提醒，溶溶这才意识到时辰晚了，忙道：“耽搁了杨大哥许久，今晚就在我家吃饭吧。”
杨佟想拒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两声。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溶溶忍着笑，把手稿收拾起来，吩咐翡翠和春杏摆饭。
今晚的饭是薛老太太做的，一大碗红烧肉，一大碗蒸南瓜，一大笼馒头，还有一大锅鸡汤，虽说只备了四样东西，每一样的量都很大，足够六七个人吃。
薛老太太做家常菜的手艺是有的，只是还是农家菜的风格，量大管饱。
因着有客人，这样的菜色多少有些粗陋，溶溶去厨房转悠了一圈，拿了一条茄子，就着做好的红烧肉和蒸馒头剩下的面粉，做了一盘茄盒。
这道菜一端上来，立马与其他几道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老太太笑眯眯道：“我家溶溶就是手巧。”
溶溶忙夹了一个茄盒给薛老太太，道：“你先尝尝再说。当着客人的面胡夸，孙女都不好意思了。”
“就是客人来了才得夸夸，不然，别人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的孙女，省得你年纪都到了，还没人上门提亲。”
薛老太太这话一出，桌子上的人霎那间都愣了。
春杏和翡翠且不说了，杨佟脸一红，当即望向了溶溶。
溶溶压根没想到祖母会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只好求助似地望向二哥。
薛小山正发着愣，见溶溶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顿时就清醒了过来，忙道：“祖母你又胡说了，溶溶年纪还小，说这些还早着呢！快吃饭吧。”
薛老太太被薛小山这么一说，叹了口气，开始吃起来。
因着薛老太太这一出，这一顿饭众人都不怎么说话，好不容易吃过了，杨佟忙站起来告辞。
薛小山送杨佟出门，仍然不忘叮嘱道：“祖母年纪大了，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杨先生别放在心上。”
杨佟的目光微微一滞，勉强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薛二哥，溶溶姑娘……她还没许人家么？”
“她有意中人了，只是祖母身子不好，我还没禀告她老人家。”薛小山毫不犹豫的说。与其让杨佟抱着幻想，不如早些打消他的念头。
溶溶有意中人了？
杨佟的笑更加勉强了，冲薛小山点了一下头，仓皇离开了梧桐巷。
薛小山看着杨佟离开的背影，脸上浮出一抹苦笑。
其实他挺羡慕杨佟的，跟溶溶有那么多话可以聊，哪怕是伤心也不必遮遮掩掩的，比他这个二哥强多了。
“二哥，你发什么呆呢？”溶溶从院子里出来，见薛小山站在巷子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薛小山转过头，正好对上溶溶盈盈的笑脸。
她现在很喜欢笑，比以前冷着脸的时候好看很多。这么看来，她在东宫的日子，真的很快活。那就好，只要她快活就好。
溶溶还在为方才饭桌上的事扭捏：“二哥，刚才谢谢你在祖母面前说话，祖母真是……我差点羞死了。”
“你和太子的事，打算什么时候跟祖母说？”
“再等等吧，”要跟祖母坦白，溶溶真觉得不好意思，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在东家是正经做事的，这让溶溶怎么过去改口？
难办的事就等着刘祯回来处理好了。
“嗯，”薛小山点了点头，“下午你跟杨佟说了那么久话，是不是很累了？”
“累倒是不累，就是有点渴，刚才我喝了两碗鸡汤，还觉得渴呢！”
薛小山忍俊不禁，“前面街口晚上有人摆摊卖绿豆汤，要不，我带你去喝一碗。”
绿豆汤确实是消暑解渴的好东西，溶溶一听就馋了，欣然点头，跟着薛小山往大街上走去。
然而刚走没两步，就有一个黑影扑了上来。
薛小山反应极快，将溶溶护在身后，一脚踹开了那黑影。
正欲叱骂，那黑影坐在街边嚎哭了起来。
梧桐巷本就是闹中取静的地方，一出巷子就是大街，黑影这一哭，立马吸引了人群往这边过来。
薛小山以为这是来了碰瓷讹钱的人，急道：“你哭什么！若不是你朝我妹妹冲过来，我也不会踢你！”
那黑影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骂：“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说理的地方啊，亲妹妹跟着家里捡来的野种私奔，连亲哥都不认了！”

第89章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再结合着那人嘴里的话，溶溶心里下意识的冒出一个名字。
薛大成。
她心里咯噔一下，望向薛小山，薛小山正好望过来，四目相对之下，更加确定了来者何人。
薛小山蹙眉：“是大……”
溶溶急忙朝他摇头。
薛大成当初做出那样的事，溶溶心里早就没把他当亲人看待了。更何况他此刻口出污秽，溶溶更不能认他。认下来，往后街坊四邻都以为她家是什么不干不净的门户。
“你这人发什么疯，自己走路撞过来，又对着我们骂骂咧咧，真是晦气。”溶溶说罢，拉着薛小山的袖子就往梧桐巷那边走。
地上的薛大成反应极快，见溶溶他们要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他们朝梧桐巷跑去，边走边喊：“别跑！你们别跑！”
溶溶和薛小山跑得更快了。
“溶溶，大哥好像追过来了。”
“不怕，咱们回屋，叫翡翠出来应付他！”溶溶已经拿了主意，翡翠会武功，薛大成若是太过分，叫翡翠打他个半死！
薛小山的人比溶溶高不少，溶溶扯着他的袖子，自然跑不快，索性抓着他的手。薛小山眸光微微一动，反手握住了溶溶的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手心里。莫名的，他心里期盼着，溶溶可以就这样拉着他一直朝前跑去。
“站住！你们给我站住！别想跑开！我告诉你……”薛大成正追着他们叫骂着，骂声忽然戛然而止。
溶溶听到背后的声音没了，不由得顿住脚步，朝后看去。
一转身就看见琉璃站在不远处，朝她福了一福，薛大成像是吃了她一记重拳，已经倒在了地上。
“姑娘，此人……如何处置？”
溶溶犯起了难。
方才在心里发狠是一回事，真处置起来又是一回事。薛大成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让琉璃把他打死。若是就此扔出去不管，薛大成已经知道他们住在梧桐巷，他是个没有谋生能力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他们，肯定死也不会撒手。
“溶溶，要不先把他带回去吧？”薛小山道。
“带回去？难不成往后又是你和祖母养他？”溶溶有些着急。若薛大成只是银钱能打发也就罢了，薛小山认祖归宗在即，若是薛小山恢复了世子身份，将来还不知道薛大成会作成什么样子。
见溶溶蹙眉不肯，薛小山低声道：“祖母很想念阿林阿木，你放心，我不会把大哥留下来的。”
提到阿林阿木，溶溶也有些心软。
虽然他们是薛大成和翠荷的孩子，但品性却是不坏的，若一直由薛大成夫妇养着，早晚会长歪。
院里的翡翠听到溶溶的声音，也跑了出来，正好听到他们的话。
翡翠道：“姑娘，不如让我把他带回东宫，审一审，问清楚两个孩子的下落，再做打算。”
“二哥觉得如何？”溶溶转向薛小山。
薛小山只是顾念着薛大成是祖母血亲，从小一直忍让着薛大成。当初薛大成把自己调虎离山，想把溶溶卖给土财主当小妾的事，薛小山更是将薛大成视作畜生。
这阵子住在梧桐巷，溶溶过得轻松，薛小山也过得自在，他甚至希望可以跟祖母和溶溶这么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但薛小山明白，溶溶不想就这么过日子，祖母也是。
明里暗里的，祖母不知道提过阿林阿木多少回了。
每回吃到什么东西，祖母都会说，这个是阿林喜欢的，那个是阿木喜欢的。
不管薛大成如何，阿林阿木若能要回来，祖母肯定很高兴的，算是他为祖母尽一份孝心。
因着溶溶点了头，翡翠和琉璃麻利地将薛大成扔上马车，驾着马车往东宫去了。
“二哥，今天的事，你先别跟祖母说。”
“我知道的。溶溶，若是让阿林阿木跟我们住在这里，你乐意吗？”
“阿林阿木都是好孩子，我当然是乐意的，不过薛大成就……”
薛小山听到溶溶直呼薛大成的名字，心里便有数了，“你放心，我只管阿林和阿木，别的人我不会管的。”
“二哥，你身份不凡，我是怕他缠上你。”
薛小山淡淡笑了一下，“薛家对我有恩，什么缠不缠的。”
“对你有恩的是祖母，薛家其他人对你又不好。”在原主的记忆中，薛家父母虽没有苛待薛小山，但在村里，所谓的不苛待就是给口饭吃。薛小山六七岁就开始下地干农活，欠薛家的恩情早就还清了。
溶溶道：“你要是不孝顺祖母，我指定去找你算账，可是薛大成……威远侯府的事千万别让他知道。”
薛小山当然明白溶溶是在关心自己，只觉得温暖无比，正欲说话，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东西在动，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直握着溶溶的手。溶溶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忙把手往回缩。
两人霎时都有些不自然。
薛小山松开了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方才你吓着了？”
“没有。二哥，我还有事问琉璃，就先进屋了。”溶溶别过脸，快步朝院里走去了。
薛小山垂下头，默默跟了进去，跨进院门。
琉璃跟着溶溶进了内院，待两人都进了门，琉璃转身把门关上了。
“怎么样？春杏的卖身契拿回来了吗？”
“已经拿到了。”琉璃说着将一张薄薄的身契放到了桌上。
溶溶看着总算是放了心。
“你见着蓁蓁了吗？”溶溶刚回到梧桐巷的时候，蓁蓁过来看过她一回，这算起来有十多日没见了。
琉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见到了，不过没说上话。”
“怎么？”
“今日世子回侯府，倒是叫我过去说话，蓁蓁姑娘一直伺候在侧，没法同我说话。”
谢元初回来了？
溶溶闻言一喜，“那你有没有跟世子提蓁蓁赎身的事？”
“办完了春杏的事，本来是想提的，但蓁蓁姑娘给我使了眼色，想是不要我说，所以我没有提起此事。”
溶溶微微撅起来嘴，要是蓁蓁今日能拿回卖身契，这会儿都能陪着她说话了。
不过她能明白蓁蓁的意思，想必，蓁蓁是想亲自跟谢元初开口说吧。
“辛苦你了。”
“帮姑娘办事是我的本分。”
琉璃性格平稳做事周全，有什么事交给她的确很放心。
“你去把春杏喊过来。”
“是。”
……
静宁侯府。
谢元初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蓁蓁站在廊下推门望了好多次，谢元初一直闷着，也不知道谢元初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微微一叹。
先前琉璃应当是想向谢元初提给自己赎身的事吧，琉璃是东宫的人，琉璃开口提，谢元初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想来能忍住脾气。
可是看他这次回来这么疲惫的模样，蓁蓁有些于心不忍。
更何况，她知道谢元初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若是以东宫的权势逼着他，指不定会适得其反。
“蓁蓁姐姐，今晚你要值夜么？”落梅上前问道。
落梅脸上挂着笑，但蓁蓁看得出来她很紧张。
谢元初出府这么久，原来排得值夜早就乱了，得从今日重新排。
见落梅这般模样，蓁蓁在心里微叹了口气。
自己反正都是要赎身离开的人，还不如顺水推舟帮落梅一把。
“你守着吧。”
落梅果然大喜过望，“好，姐姐只管回去休息，世子这边我顶着。”
蓁蓁从门缝里再看了里头的谢元初一眼，见他仍是发着呆，转身往院外走去。
一出院子就差点撞上了人。
“怎么出来了？”新竹问。
“世子那边有落梅伺候着，我回房歇会儿，明儿早再来换她。”
新竹欲言又止，动了动嘴，无奈叹了一句：“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起谢元初疲惫的模样，蓁蓁抿了抿唇，多嘴问道：“世子一直在屋里发着呆，是出了什么事吗？”
新竹原不是多话的人，他和蓁蓁平素都是在谢元初身边的人，其实甚少说话。
“三姑娘那性子你知道的，做错了事不肯认错，一路没消停过，骂世子，骂侯爷，骂侯夫人，骂溶溶，看她疯成那样子，世子是伤透了心。”
确实，往日谢元初一直是很疼爱谢元蕤的。
“老家那边事情还没处理完呢，陛下一道圣旨急召世子回来，紧赶慢赶的回来了，谁成想陛下要让世子去南诏平乱。”
“南诏？世子从前不都是在北面带兵的吗？怎么突然改去南诏了？”
南诏是本朝的属国，去年老南诏王过世，皇帝册封了他的幼子继任王位，手底下几个夷王趁着新王尚且年幼，先后作乱，朝廷前些日子派人前去平乱，本来胜券在握，谁曾想领军的大将中了蛊，功亏一篑。
“世子精通兵法、武功高强，领兵打仗自不在话下，可那些夷人打仗不行，多得是害人的阴毒法子，这一趟比从前出去可凶险多了。”
“那他能不去吗？”
新竹叹了口气，“圣旨下得急，要世子明日就出发。太子殿下不在京城，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谢元初明日就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蓁蓁的心拧了起来。
正要说话，落梅急匆匆地从院里跑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蓁蓁姐姐，世子让你去书房，说是有事要问。”
“知道了。”蓁蓁转过身往书房走去。
新竹看了落梅一眼：“世子既留了蓁蓁伺候，你回去歇着吧。”
“嗯”，落梅低了头，一声不吭的出了院子。
书房的门开着，蓁蓁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一下门，没有回应。
她进了门，朝谢元初福了一福：“世子。”
谢元初跟前摆着落梅方才送进来的安神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蓁蓁，轻笑道：“怎么站那么远？如今就这么厌烦我？”
蓁蓁垂眸不言，往前走了几步。
谢元初嘴角一抽，脸上显出一抹嘲讽。
他从旁边的木盒里拿出两张纸，摆在桌子上：“这是你要的东西，拿去吧。”
蓁蓁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禁微微一颤。
“这张是你的卖身契，这张是我给官府写的文书，上面有我的印鉴，你拿去京兆府，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蓁蓁是跟侯府签了死契的下人，在官府正式入过奴籍，要除去奴籍，除了从侯府取回卖身契，还需要主家去官府交涉除籍事宜。
“世子，”蓁蓁有些哽咽，“多谢世子，我这就去把赎身的银钱拿过来。”
“不必了，我哪里敢收你的银子？”谢元初冷笑，“那些银子都是你的好姐妹给的吧，她很快就是太子的宠妃了，我还要巴结你才行。”
蓁蓁不知道说什么好，跪在地上朝谢元初拜了一拜，起身去拿那两张薄薄的纸。
手指刚碰到那两张纸，就听到谢元初凉凉的声音：“你就那么着急离开侯府吗？”
蓁蓁微微一怔，转过头，却见谢元初的脸别过去背对着自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世子不希望我离开侯府吗？”蓁蓁试探着问。
她看见谢元初的肩膀抖动了两下，听见了两声轻笑。
然而笑声止住后，谢元初旋即大吼了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丫鬟！我堂堂一个世子，身边会缺你这个丫鬟吗？你爱走便走，明日我这书房可再添十个百个丫鬟！滚！”
书桌上的砚台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自蓁蓁认识谢元初以来，他从来都是温言细语，将她哄着护着。
如今他冲着自己这般怒吼，蓁蓁着实吓到，眼泪马上就流了出来。
“是……是奴婢妄言了，世子早些安置，奴婢告退。”
蓁蓁捂着嘴转身朝门外走去，正在这时候，一直别着头坐在椅子上的谢元初忽然从桌子后头翻身跳了出来，紧紧地抱着蓁蓁。
“蓁蓁，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好吗？”
蓁蓁突然被他抱住，一时惊讶一时忐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因听着他声音有些不对，想扭头去看看他。
刚动了动，就感觉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滴到了她的脸颊上。

第90章
溶溶坐在屋里，一面听翡翠回话，一面翻看着书局新出的话本子，无非还是笑和尚他们那套路，看得着实无趣。
“薛大成不经打，没费什么功夫什么都招了。”
这不意外，薛大成这样货色不可能经得住东宫暗卫的审问。
“他怎么说？”
“老夫人和二公子离开村子后，薛大成夫妇就在家里坐吃山空，很快就把家里的余钱用光了，他们俩不会干活儿，阿林阿木年纪还小，只能做些家务，眼看得饭都吃不起了，就把阿林卖了。”
“什么？”溶溶大吃一惊，“卖去哪儿了？”薛大成果真是个畜生，卖亲妹妹还不够，连亲生儿子都舍得卖！
“姑娘别担心，据薛大成说是翠荷村子有户人家缺个赘婿，就把阿林送过去了，说是送，收了人家四两银子，薛大成也是因着有这笔银子，才能到京城找人……”
“赘婿？”溶溶再也坐不住了，猛拍了一下桌子，气得脸色发白。
阿林虽是薛家最大的孩子，可还没有满十岁，薛大成就把卖了给别人做上门女婿，简直是丧心病狂。
溶溶思忖片刻就有了主意：“翡翠，你赶紧派人回我老家一趟，不管用什么法子，先把阿林和阿木带回来再说。最好是别闹出动静。”
“姑娘放心，我晓得处理干净一点。那薛大成该如何处置？”
溶溶恨不得让翡翠把薛大成吊起来打一顿，想了想，薛大成此人最是好吃懒做，便道：“先把他关在地牢，每天只给他一个馒头，饿不死就行。”
“是。”
翡翠前脚刚走，后脚琉璃就进来了，恭敬道：“姑娘，东宫派人送了帖子过来。”
“帖子？”溶溶住在梧桐巷这个月，自己回了东宫两回，元宝过来玩了两回，都是直接来直接去，不曾发过什么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元宝突发奇想想出什么怪主意了，“给我瞧瞧。”
琉璃递过来的帖子做得十分精致，白色的底子，烫金的大字，上头还绘了一朵鲜活妩媚的桃花。
“桃花宴？”
帖子是肃王府送到东宫的，肃王妃说王府里的桃花开得正好，邀请溶溶明日去肃王府赏花。
“正是，肃王府后花园有一片桃林，往年春天桃花开放之时，王妃都会办一场花宴。”
上回东宫宴客的时候，溶溶陪着太子在门前迎宾，来得第一家就是肃王府。当时肃王妃的确说过，要请自己去肃王府做客，原以为她是随口客气一说，没想到还真的请自己过去。
合上帖子，溶溶犯起了难。
既是每年都有的赏花宴，肯定不是只请她一人，就算排场不如皇后的宴会那般大，其他几位王妃、公主这些皇室亲眷肯定会到场。她这样的身份去了，恐怕场面有些尴尬。
“你帮我回一封帖子，就说我家中有事，不去叨扰王妃了。”
“姑娘不去？”琉璃笑道，“老公爷和小殿下都说要去凑热闹呢，说定了明儿一早东宫的马车就过来接姑娘。”
“他们也去？”溶溶顿时心一暖。
这种赏花宴，一般邀请的都是女眷，老公爷和元宝跟着去，摆明了是要给她撑场面。
既然他们都想好了，自己若是不去，岂不是忤了他们的好意了。
这事一定，立即为别的事犯起了难，这趟回家，衣服带了不少，首饰却没拿什么。毕竟是回家么，带那些首饰一则招摇，二则不方便做事。
琉璃像是看穿了溶溶的心思，又道：“姑娘，东宫派过来送帖子的人是素昕，说是明早替姑娘梳妆打扮，现在传她进来说话吗？”
素昕？
有素昕在，的确不用担心穿戴的事了。
溶溶忙问：“她人呢？”
“在院子里候着呢。”
“叫她进来。”
琉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素昕很快就进来了。
“姑娘。”
“我从东宫带了不少衣服过来，却没有带什么首饰，你去衣柜那边瞧瞧，看看我明天如何打扮？”
既然老公爷和元宝都要陪自己去肃王府，她自然要好好拾掇一番，不能给他们丢脸。
素昕急忙摆手：“姑娘不用着急，今日知道这差事，我把姑娘明日穿戴的都准备好了，都摆在外头呢！等会儿我伺候姑娘沐浴净发，今晚早些歇息，明日起来保准美美的过去赴宴。”
“那就有劳你了。”
梧桐巷这宅子里没有浴桶，之前溶溶都是冲浴，素昕便说她带了玫瑰油，正好可以为溶溶涂抹按压一番，好舒筋活血。
溶溶正欲起身随素昕去，先前出去的翡翠匆匆进来，“蓁蓁姑娘来了。”
蓁蓁？
溶溶吃了一惊，都这个时辰了，蓁蓁怎么会来？难道在侯府出了什么事？
“快把她请进来。”
翡翠应声出去，很快就把蓁蓁带了回来，蓁蓁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走了进来。
溶溶见她带走行囊，顿时欢喜地起来迎她，“你赎身了？”
蓁蓁点了点头。
“太好了，”溶溶着实为蓁蓁高兴，从她手里拿过包袱，拉着她的手道，“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我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溶溶，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
“那当然，我早就跟祖母和二哥说好了，我祖母不介意多添一个孙女。”
“世子没要我的赎身银子，你给我的一百两刚刚我拿给薛二哥了。”
溶溶撇了撇嘴：“算他还有良心！”
蓁蓁知道她在骂谢元初，垂眸浅浅一笑，看了看站在屋里的琉璃、翡翠和素昕，小声道：“溶溶，我有话同你说。”
溶溶颔首示意：“你们先下去吧。”
“是。”三个丫鬟应声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蓁蓁和溶溶两个人，溶溶等了一会儿，蓁蓁却始终低头不语，便问：“你怎么会这么晚了过来？世子为难你了？”
“今儿一早我就去京兆府衙门办脱籍的事，衙门那边人多事杂，一直等到官爷要回家的时候才轮到我办，我从衙门出来饿得慌就去吃了些东西，这才过来晚了。”
溶溶看她眼眸里有血丝，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心疼道：“你拿了身契就该先来找我，我让琉璃安排人去办，他们有东宫的令牌，京兆府不敢拖延的。”
“哪能事事都麻烦你。”
“那你的奴籍除了？”溶溶又问。
“除了。”蓁蓁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跟侯府签了死契的自己也能有赎身的一天。
溶溶这回也是心里头一块巨石落了地，想了想，感慨道：“世子他这回这么爽快，没说什么？”
蓁蓁摇头，“这阵子他也是伤了心了。”
“伤心？”溶溶不以为然，“你等了那么久都没等来抬姨娘，伤心的人该是你才对。”
蓁蓁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溶溶方才不觉得什么，这会儿瞧着蓁蓁，总觉得她脸上有些不自然。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被溶溶这么一问，蓁蓁双手交叠，用力捏着手指，目光四处乱晃，压根不敢看溶溶。
“到底出了什么事？”溶溶追问。
“我……我跟世子……”
才听了四个字，溶溶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过她依旧强逼着自己听蓁蓁说下去。
蓁蓁继续结结巴巴道：“我跟世子……我跟他……昨晚……我……我给他了。”
给？
“你给什么了？”溶溶一颗心都快从胸膛里跳了出来。
蓁蓁把最难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后来的话就好说多了。
“我把我自己给他了。”
“诶呀，蓁蓁，你！你！”溶溶真的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扯着蓁蓁使尽晃悠几下，看她是不是昏了头，可到底还是心疼她，自己使劲儿跺脚，“你都赎身了，你怎么还能给他呢？”
“因为，”蓁蓁被溶溶这么一说，又见她被自己气得团团转，眼泪紧跟着流出来了，“溶溶，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放不下世子，我，我不忍心见他那样。”
“我没让你放下他，我只是让你先脱了奴籍离开侯府，没让你放下他。不忍心不忍心不忍心，他堂堂一个侯府世子，有什么让你于心不忍的。”
蓁蓁何尝不知道溶溶是为了自己盘算，听着溶溶这般说，无话可说，只低了头流泪。
溶溶见她这般模样，肚子里的气压根没法冲她使出来。
隔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往后怎么办？”
蓁蓁闷头不语。
溶溶恨恨地叹了口气，又问：“你、你身上可还好？”
蓁蓁知道溶溶在问什么，低了头不敢看她，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喏喏道：“世子，世子他很温柔。”
溶溶见她双颊绯红，含羞带怯，无奈道：“你就不疼？”
蓁蓁抿唇不敢言语，脸烫得跟火炉似的。
“说话呀？”
蓁蓁又别捏了许久，方才道：“今儿腰挺酸的，那里……那里也有些疼。”
“腰酸就去榻上躺着。”溶溶没好气道，见蓁蓁不动，扯着她的胳膊拉她去榻上躺着。
蓁蓁身上早就乏得不得了，这会儿终于躺下，感觉整个人都松软了下来。
溶溶瞧着她那模样，叹了一口气。
她肚子里憋的气太多了，怎么叹都叹不完。
蓁蓁看蓁蓁气得团团转，咬唇问道：“溶溶，你是不是瞧不上我？”
“又在胡说八道，我怎么会瞧不上你？我是……”溶溶提起这个又头疼起来，“我是信不过世子。”
“不会的，他跟我说了，等他回来会立刻把我接回侯府。”
“他这么跟你说的？”
蓁蓁用力点头。
“你就信了？”
蓁蓁再次点头。
溶溶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睛：“他去哪儿了？为什么又要你等着？”
“世子送三姑娘回老家，还没回来就收到了圣旨，要他速去南诏平叛。”
“南诏？”
蓁蓁点了点头，“说是朝廷派去平乱的将军被当地夷王用蛊害了性命，现在军中无帅，陛下让世子即刻出发。也就在侯府呆了一晚，今儿一早天没亮就走了。”
说罢，蓁蓁脸上显出了无比的忧虑，“听新竹说，南诏那边的人会巫术、蛊术，他此行，可能危险重重。”
“所以，你就心软了？”溶溶没好气的说。
蓁蓁不好意思将头埋得更低，片刻后，方才拉着溶溶的手说：“溶溶，若是太子殿下回京，你能不能去说一声，让殿下把世子调回京城。”
“朝中的军务哪里容得了我插话。你也别瞎担心，世子又不是没上过战场，他能保护好自己的。倒是你……”
“我怎么了？我好好的。”
傻大姐一个。
溶溶转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盒药膏，“被子掀起来，我替你瞧瞧。”
“瞧什么？”蓁蓁有些慌乱。
“你不是说疼么？我帮你抹点药膏，能好过一点。”
“不用了，溶溶，我……这也太难为情了。”
“让他碰就行，我碰就不行是吗？”
“不是，那……那不一样。”蓁蓁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索性扯了被子把脸蒙住。
“反正你就是信他不信我！”
溶溶板着脸，掀开被子帮蓁蓁解了衫裙。
“果然肿了。”溶溶叹了口气，轻柔地替蓁蓁抹上药膏，心里止不住的埋怨谢元初，“他是老手，你是初次，竟顾着自己快活，也不知道怜惜你。”
“他昨晚，很温柔的。”蓁蓁感受得到他的怜惜，再说，后来她也……
听着蓁蓁字字句句为谢元初分辩，溶溶知道多说无疑，憋着一肚子气替蓁蓁上完了药膏。
感觉到溶溶忙活完了，蓁蓁这才把被子里的脸露出来：“溶溶，你待我真好。”
“待你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不听我的话，别人勾勾手指头你就从了。”
望着溶溶那模样，蓁蓁咯咯咯笑得明媚：“你别老说我，你在东宫那么久，难道你没有从太子么？”
“当然没有，”溶溶被蓁蓁这么一问，顿时有些心虚。不过她跟刘祯确实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所以口气还是理直气壮的。
蓁蓁瞪大了眼睛：“真的？那……那他不问你要么？”
经过了昨晚，蓁蓁已经懂了那些事，聊起天来也比从前大胆了许多。
“他么，自然是想的。”
“那你不给，他能依你？”蓁蓁追问。
“我就拖着呗，拖一日算一日。”
蓁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神机妙算呢，原来就是一个拖字诀，你今晚就只管笑话我，我看你，早晚也是……”
“我才不会呢，你闭嘴，不听我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溶溶说着，跳到榻上，跟蓁蓁扭作一团。

第91章
因着素昕和蓁蓁到来，内院的四间屋子顿时就排不开了。溶溶便让素昕跟春杏挤一挤，蓁蓁跟自己挤一挤。
溶溶许久不见蓁蓁，自是乐意跟她一处住，不会觉得拥挤。两人在被窝里说了一宿的话，早上素昕过来，一瞧溶溶的眼睛，顿时傻了眼，忍不住道：“姑娘，昨儿咱们不是说好了早点歇息么？你瞧瞧你这眼睛下头，这么一片青，可不好出门。”
蓁蓁睡眼蓬松，打着哈欠道：“今儿要出门吗？”
素昕回道：“姑娘今日要去肃王府赴宴。”
“去王府赴宴？”蓁蓁激灵了一下，着急地看向溶溶自责起来，“你怎么不早说？早知如此，我就不拉着你说话了。”
溶溶哪里会怪蓁蓁。她太久没见蓁蓁了，自是有说不完的话，更何况昨儿蓁蓁跟她说了那么大的事，不用蓁蓁拉着她，她自己也一肚子话想说。
见素昕那模样，溶溶走过去挽住她，和颜悦色的说：“这不是有你么？咱们素昕最是手巧，一定有法子。”
素昕被溶溶这么一夸，无奈道，“可姑娘平素最不爱涂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哪里使得出法子？”
“涂，今日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素昕听她这么说，这才笑起来：“那就说定了，听我的！蓁蓁姑娘，你帮我做个见证。”
“好。”蓁蓁躺在榻上欣然点头，躺着看素昕给溶溶穿戴。
素昕给溶溶挑了一件紫绡翠纹裙，浅浅的紫色，裙摆和袖口都要葡萄缠枝的暗纹绣花，十分雅致。像这样的浅浅的染色，只有宫廷织造坊才能染得出来。
好看是好看，就是……
素昕受到溶溶的目光，立马声明道：“姑娘刚刚红口白牙地答应我了，今儿都听我的，不许有异议。”素昕不由分说又给溶溶加了一条金丝软烟披帛。
溶溶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一旁的蓁蓁眼睛都看直了。
“溶溶，你平时就已经够美了，今日这么打扮，比平常还要美。”
素昕闻言，自得笑道：“蓁蓁姑娘且等等再夸，这才刚换上衣裳，等妆容和头发弄好了您再瞧瞧。”
溶溶被素昕推到妆镜前坐下，看着素昕巧手妙发，将自己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打理的柔顺服帖。
今儿素昕给溶溶梳的是百花分肖髻，将头结鬟于顶，发尾自然放下，垂于肩上，好似燕尾一般，是皇公贵族家未出阁的女儿最喜欢梳的样式。
往常溶溶都是把头发全部绾起，今日是去赏花，梳这个发型很是应景。
更要紧的是，梳这发髻不必戴那些沉重的发饰，素昕只往发髻上簪了几颗小小的珠子便成了。
溶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也满意。
素昕趁机往她脸上涂脂抹粉。
溶溶平日最不喜这些，好在素昕的胭脂水粉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并没有那些烂俗刺鼻的香味，扑在脸也不难受。
“姑娘，把眼睛闭上。”
溶溶知道素昕要给自己描眉，乖乖闭上了眼睛。
然而素昕并没有拿起螺子黛，而是用一支细长的毛笔蘸了一点胭脂水，在溶溶的眉间描摹起来，待到画完之后，方才拿起了螺子黛。
“姑娘，睁开眼睛瞧瞧今儿的桃花妆。”
溶溶睁开眼睛，只见镜中的自己明眸雪肌，两道柳叶眉之间，有一朵精致小巧的粉色桃花。
“溶溶，你真好看，简直就像桃花仙子一般。”
蓁蓁先前见素昕给溶溶画花钿的时候就好奇地从榻上爬了起来，此时见到溶溶妆成，只觉得惊为天人。
溶溶自然也觉得这桃花妆很美，可是画成这般模样，未免太招摇了些，溶溶面露难色地看向素昕：“要不还是擦……”
不等溶溶把话说完，素昕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姑娘可是说好了，今儿都听我的，怎么又反悔了？”
“不许反悔！”蓁蓁也附和道，“溶溶，你可真美，我要是太子殿下，这会儿不知道被你迷成什么模样了。不，我现在就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了。”
“别说了，哪有你这样睁眼说瞎话的。”
素昕忙在一旁劝道：“这桃花妆宫里很多娘娘都画过，甚至民间都有模仿的，根本不算是出风头。本来就生得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是艳压群芳，姑娘就别瞎折腾了。”
这素昕能说会道的，每每说话都能把溶溶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过想想，素昕的话有她的道理。
以她这样的身份去王府赴宴，本身已是出尽了风头，哪怕她扮作丑女，别人照样会对她指指点点，倒不如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更何况，今日素昕给她的这身行头，并没有用什么特别名贵的料子，步摇没有、头面没有、耳坠没有，衣料也是寻常，只是胜在搭配得别出心裁，同她通身的气质相符罢了，若换个人做这身打扮，未必出挑。
当下溶溶也不再有异议，正欲询问朝食，薛小山站到了门口：“溶溶，接你的马车到了。”
“知道了，谢谢二哥。”溶溶应声回过头，朝薛小山一笑。
这一笑，如云破月出、雨过虹现，将这间不大的屋子刹那间铺满了光华。薛小山初是一震，旋即被这摄人心魄的笑颜刺伤，迅速低下了头。
溶溶没有察觉到薛小山的表情，应过声之后，又重新转回镜子前，左右歪着脑袋看了看，见妆容精致无暇，这才放心的站起来，往屋外走去。
“溶溶，你没吃早膳，拿点糕点在路上吃吧。”薛小山送着溶溶走出院子，一面将一个油纸包递到溶溶手里。
这是昨天他在街上买的点心，晚上本来想给溶溶的，可惜蓁蓁过来了，他一直没机会跟溶溶搭话。
“谢谢二哥。”溶溶开心地接过点心，一跨出院子，就看见一个团子往眼前跑过来，一头扎到她的怀里。
“姑姑。”
溶溶蹲下身子，在元宝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牵着他上了马车。
“老公爷。”
老公爷瞥了一眼溶溶，暗道刘祯这臭小子眼光不错，转头吩咐车夫起驾。他独自坐在马车后面，溶溶则抱着元宝靠着马车的窗户边坐着，挑开车帘看外头街景，边说边笑。
肃王府跟东宫一样都在内城里，马车行了没多久就停下了。
王府门房一见是东宫的马车，忙走上前问：“可是薛姑娘到了？”
琉璃先跳下马车，向门房递了帖子：“车里除了薛姑娘，还有安国公府老公爷和皇孙殿下。”
门房大吃一惊，忙使了眼色叫人进府传话，自己则指挥着人抬了脚蹬过来伺候贵人下车。
老公爷第一个下了马车，紧接着是元宝，最后才是溶溶。
他们仨还没走到王府门口，里头就传来了肃王热络的声音：“老公爷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实在是外孙疏忽了。”
老安国公是历经两朝的元老，身居高位，战功赫赫，手头还有先帝赐下的丹书铁券，再加上又是皇后的父亲，论起来也是肃王的外公。他到肃王府来，肃王的确应当站在门口迎接的。
“今儿我是不请自来，跟着溶溶来你府上混吃混喝，你别赶我走就是了。”
往常在东宫，老安国公从来没交过溶溶的名字，此时波澜不惊地喊出来，别说肃王吃惊，溶溶自己也吃了一惊，旋即又觉得安心。
老公爷这趟过来，果然是给她撑场子的。
元宝走上前，乖巧地喊了一声：“二皇叔。”
肃王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脸蛋，温和亲切的说：“刘琳在家天天都念叨着要跟你玩耍呢，今儿你们都不用上课，正好可以玩个痛快了。”
说完，肃王便引着东宫来的三人朝王府里头走去。
肃王府是严格按照朝中亲王的规制建造的，各种装饰摆设既不奢华，也不简陋，一切都如肃王这个人一般，恰如其分，恰到好处。
“昭阳她们几个爱玩的已经在桃林里玩上了，那边都是女客，老公爷，要不我跟你就不过去了，咱们找出清幽的地方好好喝一盅。我让人把刘琳带过来，正好两个孩子一块儿玩。”
“成。”老公爷点了点头。
他本就不想跟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在一处呢，听着吵闹声就烦。
溶溶自然也没有异议，跟着引路的婆子往后院走去。
肃王府的桃园位于王府最北的院子，种了几十株桃树，谈不上多，但这桃树品种好，开出的花密集娇艳，一到花季，树与树连成一片，好似花海一般。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头传来笑声。
那笑声清脆，应当是昭阳公主的声音吧。
“姑娘请吧。”婆子把溶溶带到桃林边上，便没有进去了。
溶溶知道，这婆子是在王府外院听差的，不能在女眷身边近身伺候，只略微点了一下头，便带着琉璃往桃林里走去。
此时桃林正中央，摆了一张宽大的圆桌，肃王妃、恭王妃、庆王妃并三位公主都在。
庆王妃是正对着溶溶这边坐的，最先看到溶溶过来，不过她并未说话，而是转头看着昭阳，认认真真地听昭阳说笑话。
还是肃王妃后头的丫鬟望见了溶溶，附到肃王妃耳边说了一句，肃王妃才转头笑道：“溶溶姑娘，你可到得晚了。”
溶溶走上前，向诸位王妃和公主福了一福。
恭王妃笑道：“我还以为今儿二嫂只请了家里人呢，没想到把太子哥哥的贵客也请过来了，当真是热闹。”
在场的人无不是人精，立时便听明白了恭王妃话里的意思，明着是夸溶溶是贵客，实则是对肃王妃表示不满。
这花宴来的都是正妃和公主，肃王妃为了巴结太子，把东宫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也请过来，简直是不成体统，奴颜屈膝。

第92章
溶溶只是微笑，没有言语。
恭王妃这话，一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另一半是冲着肃王妃去的。
要溶溶自己说，她也觉得肃王妃不该请她，于是她没有作声，也看向肃王妃。
肃王妃素知恭王妃性子，倒是泰然，起身拉了溶溶坐下，“溶溶姑娘东宫去得，坤宁宫去得，肃王府的大门自然为溶溶姑娘敞开着。”
“你这张巧嘴倒是能说会道。”见肃王妃拿皇后和太子搪塞，恭王妃脸上的笑顿时滞了滞。
她往日同肃王妃交好，今日见肃王妃这般放下身段讨好溶溶，顿时不以为然。
昭阳公主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哗哗响，不准备掺和两位王妃的机锋，朝溶溶轻笑道：“听说这阵子溶溶姑娘搬出东宫了？”
溶溶垂眸：“原本就是机缘巧合合了元宝殿下的眼缘，才去东宫陪伴元宝殿下玩耍，如今老公爷搬去东宫，元宝殿下有人陪伴，我自是该搬回家了。”
“那倒是，你本来就是应小元宝的邀在东宫做客，来去自如的。”昭阳道。
“听说溶溶姑娘一直住在玉华宫呢！”静王妃好奇问道。
谁都知道玉华宫是太子的寝宫，静王妃这话一问，恭王妃的脸上立马扬起了一抹嘲讽。
什么做客不做客的，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
溶溶却是不卑不亢：“元宝殿下在玉华宫，我自然也在玉华宫。”
因见着气氛渐渐僵持，肃王妃身后的侍女补了一句：“今日元宝殿下和老公爷也来王府了，正同世子一块儿玩耍呢！”
“如此，吩咐厨房，多准备几个精致的点心送过去，元宝平日爱吃王府的点心。”
侍女笑道：“王爷特意传话过来，让王妃只管赏花，那边有王爷亲自陪着。”
肃王妃颔首，余光朝恭王妃和静王妃扫了一眼。
溶溶来赴宴，老安国公和元宝都陪着过来，元宝是个四岁孩子且不说了，老安国公那可是老谋深算的成精狐狸，他今日跟着跑到王府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为了给溶溶撑场子。
静王妃是个胆小的，收到肃王妃的眼神立即缩了缩脖子，去拿吃食了，恭王妃则是冷冷一笑，没有言语。
一直沉默在旁的庆王妃道：“我祖父来王府了？”
肃王妃点了点头。
“那我过去给祖父请个安。”庆王妃说着便离席走开了。
庆王妃这么一走，谁都看得出她不爽，其余人见状，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
老安国公搬到东宫去住的事都已经传遍了，老头子么，突然见到这么可爱的外曾孙态度转变也很正常。但今日受邀的人是溶溶，老安国公跟着过来了。看来在老安国公眼里，庆王妃这个亲孙女，比不上溶溶重要啊。
“二嫂，今儿请的人都到齐了么？”安阳公主见桌子上的氛围怪怪的，便笑着问。她不像同龄的昭阳那般长袖善舞，即使想缓解气氛，一句话也说得干巴巴的。
“还有一个客人没到，”肃王妃轻轻摇了摇宫扇，“前儿我把帖子送到庆王府的时候，五弟妹让我把威远侯府的慕尘姑娘也叫上，我便往威远侯府送了帖子，当时是侯夫人接的帖子，说是慕尘姑娘身子不适，未必能来。”
静王妃笑叹道：“慕尘妹妹在东宫落了水，想来身子还需要多养一养。”
昭阳闻言：“是吗？昨日她还进宫拜见母后，身子定然大好了。”
“往后慕尘也是咱们自家人，是该请她过来一起赏花。”静王妃说得阴阳怪气的。
在场的人都知道皇帝下旨将梁慕尘赐给庆王做侧妃的事，唯有溶溶是第一次听说。
一回到梧桐巷的宅子里，她就好像回归了正常的日子，离那些皇子皇女十万八千里了。
溶溶留意过梁慕尘看太子的眼神，很痴迷很专注的模样。
梁慕尘能接受嫁给庆王吗？
何况还是侧妃。
恭王妃闻言，顿时冷笑起来：“你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妃，区区一个侧妃，往好听点说是妾，往难听点说就是奴婢，又怎么算得上自家人？”恭王府中妻妾成群，若要跟妾称家人，恭王妃的确难以接受。
静王妃其实跟恭王妃同病相怜，不过她性格窝囊些，不像恭王妃这般刚猛。知道自己的话触了恭王妃的逆鳞，把火气挑起来了，顿时不再言语。
昭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溶溶，梁慕尘不在场，恭王妃这一番夹枪带棒的，显然还是冲着溶溶去的。
昭阳听着几位嫂子唱戏，眼眸一抬，顿时目光发亮：“慕尘妹妹到了，怎么在那里站着不说话，快来坐呀。”
众人这才回过头，见梁慕尘站在不远处，看样子刚才恭王妃说的那番话全都听到了。
肃王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忙站起身，亲自把梁慕尘拉过来，“正说着你怎么还不来呢，这儿坐这么多人，就等你了。”
梁慕尘今日穿得素淡，月白色的衣裳，碧荷色的斗篷，看着像一支俏生生的荷叶。
两位公主和四位王妃的位置都是相邻的，眼下空着的只有溶溶身边还有个座位。
肃王妃将梁慕尘安排坐下，转向一旁的侍女：“你去瞧瞧，庆王妃怎么还不过来？咱们这儿都到齐了。”
“来了来了。”庆王妃轻笑着走了过来，见梁慕尘坐下，便问，“慕尘妹妹到了，怎么坐那么远，都不好说话了。”
恭王妃瞥了一眼溶溶和梁慕尘，不冷不热道：“坐那边不是挺合适的么？怎么难不成你想让位了？”
庆王妃笑意不减：“嫂子说的哪里话，在一个府里住着，总还是和善些好。”
“你这才来一个，等往后人越来越多，有你受的。”
庆王妃貌美，据说还是才女，溶溶每回见她，都觉得她端方大气，此刻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倒是微冷。
这庆王妃比溶溶和梁慕尘都先到，坐在几位王妃和公主的中间，旁边一个空位都没有，却偏偏问来得最晚的梁慕尘为何不离近一些，分明就是想激得旁人说话。
这才女，看来也不怎么样。
溶溶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慕尘，见她神情有些呆愣冷漠，想她这阵子她应该过得不好，都有些瘦脱相了，忍不住关切道：“慕尘姑娘这阵子身体可好些了？”
梁慕尘回过神，没想到溶溶会跟自己说话，神色有些不自然，勉强笑道：“已经好多了，一直照着御医的方子吃药，落水之后，其实也只是一直畏寒，旁的没有什么。”
在众人眼里，梁慕尘的命运是因为那一场落水彻底改变的，听到她竟然主动说起此事，都对她侧目而看。
有一些人是佩服她，有一些人则是觉得她破罐子破摔，堂堂侯府嫡女，连基本的颜面都不要了，一时各种目光都往梁慕尘身上刺去。
“别人都是落井下石，只有溶溶姑娘雪中送炭。”昭阳突然赞道。
溶溶没想到昭阳会夸自己，还把在场的人都损了一通。她不知道，打从自己一进门昭阳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昭阳如今是宫中最得宠的公主，旁人都觉得公主是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对昭阳来说，所谓的天之骄女都是她一点一点争回来的。昭阳的母妃早早就死了。她是个女儿，并没有哪位妃子会想把她抱回去养，到最后反是个太妃把她捡回去。皇后治后宫甚严，各种吃穿用度并不曾短缺，但她早早就读懂了后宫的生存之道。
她没有母妃，在皇后跟前反倒是个优势，虽然皇后是个冷漠的人，但她硬是在皇后跟前当了十几年孝顺女儿，熬出了头。
公主不像皇子，等到成了婚，只能得一座公主府，没有封地，也不能在朝廷任职。
如今凭着在皇后跟前的一点颜面，她或许可以得到一位不错的驸马，但往后的几十年怎么样，就系在未来的君主太子身上了。
太子哥哥待她们三个妹妹一向和善，仅此而已。
眼看着这两年父皇头风之症越发频繁，昭阳心里就越着急。可太子哥哥是顶聪明的人，强行亲近只会惹得他的反感。昭阳知道太子最疼元宝，每回碰见元宝，她都努力想跟元宝亲近，只可惜元宝就不怎么爱搭理她。
上回在御花园的时候，昭阳就留意了溶溶，太子哥哥把这么美貌的丫鬟带到宫里，定然是喜欢的。昭阳到底自恃身份，一个宫女再得喜欢那也只是个宫女。那时候父皇母后摆明了要把梁慕尘指婚给太子，对她而言，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跟梁慕尘交好。
只是没想到……
昭阳初时觉得怪梁慕尘命不好，但后来慢慢琢磨，又琢磨出了些旁的意味。
梁慕尘是在东宫出事，当时母后对太子哥哥严厉斥责，莫非梁慕尘落水，就是太子哥哥的手笔。
可是就算梁慕尘落了水，太子妃之位也轮不到溶溶这个婢女来做。
不过，越觉得不可能，昭阳越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太子，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尤其是女人这桩事上。
四年前，他可以为了一个司寝宫女的死拒绝庆王妃，四年后，他也可以踢掉父皇母后选好的梁慕尘选择薛溶溶。
他贵为太子，如今能阻止他的只有父皇母后，如果……那他想立谁为后，还不是他说了算。
昭阳原想着慢慢找机会同溶溶交好，但见今日肃王妃这态度，很显然，琢磨明白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再加上……溶溶头上那几颗不起眼的珠子，旁人或许不认得，但昭阳知道，那是东瀛使节新上贡的夜明珠，给皇上送了十颗，给太子送了五颗。东宫的五颗，眼下全簪在溶溶头上了。
东瀛的夜明珠比南洋的夜明珠要小，因此并不能拿来照明，上回昭阳去给皇后请安时，皇后正在发愁该拿来做什么呢！溶溶把这五颗夜明珠散散簪在发髻里，想来晚上看着，会跟点点星光一般，倒是巧思妙想。
昭阳心意一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必须抢占先机。要想讨好溶溶，单纯的奉承可不够，她必须公开站队。
“公主殿下谬赞了。”溶溶道。
昭阳摇了摇头，笑得灿烂明媚：“哪里谬赞了，从前我还疑惑着，怎么小元宝偏偏要你去东宫做客，如今见你这般心细，才算是知道了。二皇嫂的厨房最会做汤水，你和慕尘妹妹都是头一回来，快尝尝这酸梨汤。”
其余人听着昭阳这一番奉承，脸上的神情都十分精彩。
昭阳素日除了在皇后跟前恭敬，在旁的皇兄皇嫂跟前，可没有这么热络。
肃王妃知道昭阳是个聪明人，笑道：“瞧瞧，在我们肃王府，昭阳都能当主人了。”
“还不是二皇嫂你不好，我在这里坐得实在无聊，只能喧宾夺主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不生气不生气，我还盼着你替我照顾好客人呢！”
昭阳见状，便笑道：“前儿就听二哥说王府里新添了几艘游船，要不我们去划船吧。”说到最后，昭阳把目光转向了溶溶。
方才恭王妃一番夹枪带棒的，肃王妃虽然机敏，但并不擅长口舌之争，又顾着往日颜面，不好回怼。心中很担心今日弄巧成拙，反而得罪了溶溶。此时见昭阳提议说去划船，自然说好：“哪里是什么游船，只是小舟，能坐两三个人罢了。”
“那正好，”昭阳亲热地拉起了溶溶，“咱们坐一船玩去。”
溶溶早就不想跟恭王妃这些人纠缠了，欣然站了起来，刚想走，又转向梁慕尘：“你要一起过来吗？”

第93章
梁慕尘没想到溶溶会邀约她同游，初是一愣，旋即跟着溶溶站起了身。
昭阳也没想到溶溶会叫上梁慕尘一起，面上倒是没什么，仍是笑意嫣然地挽起溶溶的手。
肃王妃转向坐着的几个人，笑问：“你们呢？要不要一起过去游湖？”
“不去了，说好了来赏花就是赏花。”恭王妃道，“我又没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要藏着掖着。”
她这么一说，庆王妃和静王妃顿时都不动了。庆王妃面无表情，静王妃略微有些不安，怕自己得罪了溶溶，转念又觉得再得宠也是个妾，能把她堂堂一个王妃怎么样。
倒是安阳公主站了起来，“光是坐着确实无聊，我也过去玩一会儿。”
因着昭阳和安阳都要去，肃王妃这个当嫂子的当然得跟过去张罗一番，当下便站起来，让三个弟妹自便，自己领着昭阳、安阳、溶溶和梁慕尘往湖边去了，一面走一面向她们介绍沿途的景致。
肃王府的湖不大，正因为不大，岸边和湖心岛上的大树在湖面上投出了巨大的树荫，像一柄巨伞撑在湖面上，因此在湖上泛舟格外的清幽。
“你们瞧瞧，那边有艘大的画舫，若是要坐那个，你们四个人都可以一起，还有船夫给你们划船。这边的是新添的小船，若是想坐这个，你们就两个人一艘船，不过，这个就得你们自己划了。”
肃王妃话音刚落，昭阳便挽紧了溶溶的手：“就是要自己划船才有意思，溶溶，我们俩一起吧。”
昭阳这般热情，溶溶不好拒绝，正欲点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阳伸手挽住了溶溶的另一只手：“姐姐方才跟溶溶姑娘聊了那么久，该让溶溶姑娘跟我亲近亲近了，溶溶姑娘，平时元宝进宫，最喜欢跟我一块儿玩了，都不爱搭理昭阳姐姐呢。”
“你胡说八道！”
“我才没胡说，元宝就是不喜欢你啊！”
溶溶两只手被这两位公主拉扯着，一时挣脱不得，正不知该如何的时候，听得身后的梁慕尘道：“溶溶姑娘，不如跟我一起划船吧？”
肃王妃看着两位皇妹斗嘴的模样就头疼，见梁慕尘开了口，忙去把溶溶扯了过来，“也好，你们两姐妹一起划船，溶溶跟慕尘一起划船。”
昭阳顿时气结。
好不容易有机会跟溶溶套近乎，全被安阳搞砸了。
安阳倒是笑嘻嘻的，她没巴结上溶溶不要紧，反正昭阳没巴结上她就高兴了。
肃王妃给她们四人挑了两只最漂亮的船，又叫了太监过来教她们划船。昭阳和安阳早就会划船了，两人径直就往湖心划去了。
溶溶跟梁慕尘认真地学了一会儿，在岸边拿着浆试了试，划得有模有样之后，这才让小太监松开了小船的绳子，往湖中间划去。
因是初次划船，溶溶还不会使用巧劲儿，因此划起浆来特别费力气，小船刚在湖里走了一小段，手就酸了。
梁慕尘像是看出她的窘迫，便道：“要不我们别划了，这里阴凉，就这么飘着也不错。”
“也好。”溶溶把浆平放在小船上，跟梁慕尘的浆叠在一起。
昭阳和安阳已经把船划到湖心岛上了，正朝溶溶招手，示意她赶紧划过去。
“公主殿下，我实在划不动了，你们先上岛玩着，我们等一下过来。”溶溶朝她们大声喊道。
昭阳无奈，只得点了点头，转身说了安阳几句，两个人又斗起嘴了。
不过溶溶离得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真没想到，我还能跟溶溶姑娘一起划船游湖。”梁慕尘忽然感慨道。
溶溶当然也没有想到。
“听说慕尘小姐的婚事定了，恭喜。”面面相觑之后，溶溶开了口。
梁慕尘只是笑，这次落水之后，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不复当初的白皙水嫩，这一笑，看起来有些凄凉。
“溶溶姑娘，觉得这是值得道喜的大喜事？”
“那得看姑娘怎么想，或许，你觉得我是在看你的笑话？”
梁慕尘不语，显然默认了溶溶的说法。
溶溶道：“那日姑娘落水的时候人事不省，差点还有性命之忧，如今大好了，自然值得恭喜。”
看着溶溶，梁慕尘耳边立时响起了那日太子对她说的话。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娶你。”
那样冷漠的神情，那般冰冷的言语，不时在梁慕尘脑中浮现，令她在和煦的春日中如坠严冬。
溶溶眼见得梁慕尘眼眶渐渐湿润，忍不住起了怜惜之意，拿出帕子递给她。
梁慕尘的眸光中全是苦涩，伸手接过溶溶的帕子，拭了拭眼角。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呢？”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溶溶看着梁慕尘，“你是说，你跟刘祯我是说太子，还是你跟庆王殿下？”
梁慕尘听着她熟络地喊出“刘祯”两个字，心里头忍不住刺刺一疼。
“你愿意说说吗？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说的话没人听到，只当是说笑话，往后我不会记得今日的事。”
溶溶垂眸。
风从湖面吹过，头顶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她应该对梁慕尘敬而远之，而不是跟她推心置腹地谈心。可是，梁慕尘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溶溶不忍心见她钻牛角尖。
“如果……如果太子不喜欢我，我不会留在他身边。”溶溶叹道，“他这个人，心狠得很，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他都很清楚，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又或者想去改变他，根本不可能。”
梁慕尘目光微动，溶溶，似乎真的比她了解太子。
“那，那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不会伤心吗？”梁慕尘追问。
伤心？
“自然会伤心的。可伤心算得了什么？我总要过日子，有他，或许我能过得开心快乐，没有他，我自己可以寻些别的开心快乐的事。这天底下，又不止一个他，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呢！”
梁慕尘不以为然：“你说得这么轻松，如今他正宠你，若有一天他不宠你了，我不信你还笑得出来！”
溶溶闻言笑了。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经历的事情少。
溶溶经历的那些，何止是失宠。
“你年纪小，没有尝过人间的苦。对我而言，活命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算不得什么。人死过一次，临死的那一刻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上辈子景溶每日心心念念的是名分，想好好把自己的孩子生下来。
但是她心里明白，临死的那一刻，什么太子什么名分什么孩子她都记不起来，只想好好活着。
这些话她羞于提起，总觉得身为一个母亲，这样的想法对不住自己的孩子，但这的的确确是她临死前一刻真实的想法。
梁慕尘的目光空洞地看向湖面，静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其实我是死过一次的。”
那天在东宫，那个人揪着她的头发狠狠地往栈道上撞，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被砸碎了。每砸一次，她的意识就模糊一点，直到彻底昏死。
“那个时候，你想的是什么呢？”
“我想大声呼救，我想爹娘，我希望爹娘能马上来救我。”
“那你就要为你爹娘好好过日子。”
梁慕尘目光一滞，脸上的神情心酸起来。
这阵子她在家里自怨自艾，每日以泪洗面，从来没有留意过旁人。
现在溶溶一提，她方才想起来，母亲这阵子的脸色极差，她日日都在吃药，母亲日日也在吃药，自从她出了事，母亲从来不在自己跟前掉眼泪，只有妹妹慕云劝她多吃饭的时候提过几句。
“可我……可是只是一个侧妃，我……我丢了威远侯府的脸。”梁慕尘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起来，“方才几位王妃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往后，我不知道还要受多少这样的侮辱。”
溶溶淡淡笑了笑：“这样的话，我倒是经常听到。”
梁慕尘愣了下，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意思，”顿了顿，溶溶继续道，“听到这种话，任谁都会不舒服，可我一年也就见她们几回，说不上几句话，只当做耳旁风就好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的日子过得好，无需同她们分辩。”
“说是这么说，可我做不到的。”
“那你想想，为什么今日偏偏恭王妃和静王妃专拿你我开刀说事，肃王妃却不说呢？”
梁慕尘目光一动，想了想，却想不通里面的道理，“今日是肃王妃请客，她做东，我们好歹是客，总要给我们些颜面。”
“有这么一层关系，”溶溶点头，继而摇头，“但也不全是。”
“怎么说？”
“你想想，恭王妃和静王妃会邀请我们去王府做客吗？”
“不会。”梁慕尘脱口而出。
“所以呀，”溶溶笑道，“肃王妃会请我，说明她的想法跟恭王妃和静王妃不一样。”
梁慕尘的笑容有些无力，“那是因为你得太子殿下看重，她才对你另眼相看。”
“你还没说到点子上。恭王和静王两位王爷你见过吗？”
梁慕尘不明白溶溶的意思，疑惑地看着她，“见过，但是从未说过话。”
“这两位王爷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王府里妻妾成群，所以恭王妃和静王妃要摆足正妃的架子，维持着她们的颜面。肃王只有王妃一人，王府中素来清净，肃王妃当然也不必像她们那样一见到妾室就穷追猛打。”
梁慕尘听着听着，又低下了头，
一个“妾”字，重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明明她是侯府嫡女，却要给人做妾。
老天爷，为何待她如此不公？

第94章
溶溶看穿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左右趁着四下无人，索性一股脑儿把心底的话彻底挑明：“我说这么多，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身份不是最重要的。往后你进了庆王府，只要庆王站在你这一边，体面自然也站在你这一边。”
“一个妾，哪有什么体面？”
“那你觉得恭王妃和静王妃有体面吗？”溶溶反问。
梁慕尘思忖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
溶溶和自己都未出阁，尤其是溶溶，亲事未定，今日肃王妃能邀请她们来王府做客，也是因着这一点，在礼数上无可挑剔，所以恭王妃的发难师出无名。要不然几位正妃在这里赏花，肃王妃邀请侧妃一同游玩，便是于礼不合，坏了规矩。
退一步说，来者是客，且不说恭王妃那些言辞是否占理，她那些刺耳的话，丝毫不顾忌主家的情面，全无一个王妃的体面。
“所以啊，一个女人想要体面，光是地位不够的，只有有了夫君的信任和宠爱，才会有真正的体面。”溶溶见梁慕尘是个知书达理的，说起话来更加直白，只是习惯性地将声音放低了一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皇后娘娘人人敬重臣服，后宫之中无人敢触皇后娘娘的逆鳞。可是你想想，皇后娘娘与皇上恩爱数十年，相互扶持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若没有皇上对皇后娘娘的爱重，皇后娘娘的地位怎会如此稳固？”
梁慕尘固执道：“可她毕竟是皇后，堂堂六宫之主，皇上当然会爱重。”
“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她的故事你可知道？”
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出身高贵，是馆陶公主之女，与汉武帝青梅竹马，然而当恩宠不再，陈阿娇就被打入了长门冷宫。
梁慕尘目光微动，像是有所感悟，神色却又在刹那间黯然了下来。
今日把话都说开了，溶溶也无所顾忌了，“想到什么了？”
“我……太子殿下虽然不喜欢我，可人人都以为我是要嫁到东宫的，如今……庆王不知会如何看我。”梁慕尘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哽咽。
溶溶略微有些意外。
她以为梁慕尘还陷在对太子的痴迷中无法走出，但听梁慕尘这番话，显然，她之前就很认真的考虑未来同庆王的相处。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往前看了。
溶溶心里忍不住想笑，刘祯啊刘祯，以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其实人家梁小姐没那么喜欢你。
“我没跟庆王殿下打过交道，我只知道元宝很喜欢他，最喜欢五皇叔送给他的木雕了。别看元宝小，看人的眼光很毒辣，庆王殿下一定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眼皮子不会那么浅的。”
梁慕尘低着头，品了品溶溶的话，使尽摇了摇：“好人未必不介意。”
“介意什么？”溶溶不以为然，“此前陛下和娘娘从未下旨为你赐婚，庆王有什么可介意的，又有什么可说道的？”
见梁慕尘仍是不语，溶溶正色道：“庆王怎么想，你别去琢磨，与其做那无用功，不如管好你自己。”
“怎么管？你刚还说，女人想安身立命，靠的就是男人的心，我管我自己有什么用？”
“你得自己相信，你只是因为落了水，皇后才委屈你让你到庆王府做侧妃。”溶溶说着，声音往下一沉，“你和太子，从无瓜葛。”
梁慕尘微微一怔。
和太子从无瓜葛……
是的，皇后的确暗示过自己，但帝后从未有过明言。她跟太子，从无瓜葛。
“只要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庆王殿下知道了你的心意，就不会在意这些事了。”
“溶溶姐姐，真的这么简单吗？你觉得，这么做是对的吗？这么做，往后我就会过得好吗？”
溶溶叹了口气，“你出身好，要你做侧妃，一时半会儿你肯定接受不了。可事情既然都发生了，又不能退婚，你只能往前看。”
“退婚？我若退了婚，往后还能嫁出去吗？”
溶溶想了想，道：“你若真想退婚，就趁着婚事还没大办，让你母亲去恳请皇上和皇后，就说你身子极差，大夫说不宜婚配。不过，若走了这一步，往后你就只能离开京城了。但我总觉得，你若是去强行退婚，或许会比嫁到庆王府还要艰难一些。”
梁慕尘在东宫落水，为庆王所救的事，想必在贵族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今日光是恭王妃和静王妃的冷言冷语就让她大受打击，若执意退婚，那会有多少千夫所指，她真能泰然处之吗？
“不，不能退婚。”梁慕尘果然本能地拒绝，“父亲和母亲都觉得这样是最好的，我若是退婚，往后父亲该如何自处？”
溶溶在心里微微一叹。
偏偏是威远侯府，倘若薛小山的真是身份揭开，梁慕尘一家人处境会更加艰难。
没有了威远侯府的光环，她一个退婚女子，能有什么出路？若是孑然一身还好，偏偏还有一大家子人，梁慕尘无法不管不顾的。
想到这里，溶溶诚心劝了一句：“或许你心里不以为然，但在我心里，嫁进庆王府，得到庆王的心，对你才是最有用的。”
梁慕尘的神情有些复杂。
她的手反复拉扯着帕子，不时用上狠劲，显然内心焦灼，又惶恐不安。
溶溶轻轻舒了口气，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跟梁慕尘说这么多话。
梁慕尘对她而言，着实有些特别。梁慕尘是帝后看好的太子妃，又是威远侯府的嫡女，如今她没了太子妃的前程，很快还会失去威远侯府的光环。这两件事都不是针对梁慕尘而为之，偏偏都跟梁慕尘有瓜葛。
溶溶并不觉得自己有亏，但对着梁慕尘，莫名有些心软。
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溶溶姐姐，你可以教教我吗？”梁慕尘忽然鼓足勇气，抓住了溶溶的手。
“教你？教你什么？”
“就是……”梁慕尘的脸涨得通红，“太子殿下那么宠爱你，你，你一定有什么特别法子吧？”
啊？
溶溶被梁慕尘问得一头雾水。
“你别误会，我不是对太子殿下痴心妄想，我就是……”梁慕尘狠狠捏着自己的手指，“我曾经厚颜向太子殿下表明心迹，可他，可他甚是反感。方才你说，要我得庆王殿下的喜爱，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得他的喜爱。”
梁慕尘说着，竟留下眼泪，很是伤心的模样。
溶溶的脑子里却只有那一句话：我曾经向太子表明心迹。
梁慕尘是什么时候向太子表明心迹的，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胆子倒是挺大的，居然主动向刘祯示爱。
说起来，溶溶只是悄悄地在刘祯跟前搞过小动作，却从没有大胆向他表露心迹。
“溶溶姐姐，你别误会，我不少对太子殿下抱有痴心，我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怎么才能讨人喜欢。”
溶溶听得一阵无语，“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还担心自己不讨人喜欢？”
“我哪有你漂亮，太子殿下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这……
溶溶脸一红。
“溶溶姐姐，你教教我吧。”
溶溶面露难色，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她，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
从前她是景溶的时候，到刘祯身边只是为了把敬事房的差事办好，没有想得宠，也没有资格得宠。谁知阴差阳错地有了身孕，阴差阳错的丢了性命。如今重生过来，她没做什么，反倒轻而易举地得了刘祯的宠，还意外知道刘祯以前就爱她。
但要让她说到底是怎么得的宠，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莫非是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当差当得好，得了他的喜欢？有这个可能，那个时候，每一晚他对景溶都是很满意的。可这个让她怎么说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合了太子的眼，人跟人不一样，太子喜欢的，庆王未必喜欢，庆王喜欢的，太子未必喜欢。我哪里能教你？”
“不，溶溶姐姐。”梁慕尘诚恳地说，“说实话，从前我也轻视过你，以为你是以色侍人，可今日跟你说了这么多话，我才明白，你不仅长得美，心地也很善良，我这样落魄，又跟你争过风头，你还肯跟我出主意，想办法。溶溶姐姐，你就教教我吧。”
溶溶听梁慕尘这般哀求，顿时又心软了一点：“皇后娘娘跟你说婚期是什么时候了吗？”
“听我娘说，宫里想快些把事办了，钦天监还在瞧日子，一个月后和年底都有好日子。”论理，钦天监是不会管王府纳侧妃这等小事的，是皇帝顾着威远侯府的颜面，一应礼节都按照迎娶王妃的排场来办。
“一个月后？”溶溶吃了一惊，那也太着急了一点，“我胡说几句，若我说得不对，你只当是听我在说故事。”
“姐姐请说。”
“既然婚事很可能一个月后就要办，那你可得抓紧时间养好身子。”
梁慕尘抿唇不语。
“今日瞧你气色很差，想来是落水后伤了元气，可若是一个月后你嫁进王府还这个气色恐怕就不好了。”溶溶分析得有理有据，“庆王看到你这般，或许会想，你气色这么差，是不是因为你不想嫁给他。”
“我……”梁慕尘对这桩婚事的确有些抵触。
“所以啊，还是回到了我先前跟你说的话。若你觉得嫁给庆王让你痛不欲生，那你就破釜沉舟进宫退婚。若是你觉得为了侯府为了家人愿意嫁进庆王府，那你就不能这么扭扭捏捏的。”
梁慕尘蹙眉，终是下定了决心：“那我回家后，按时服药，多吃饭，把身子养好。”
溶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你要彻底忘掉自己跟东宫的瓜葛。”
“可就算我能掩耳盗铃，庆王他是知道这些事的，或许他会觉得我不洁。”
“所以啊，你得证明给他看，让他知道，太子在你心里跟肃王、恭王、静王他们没有分别，只是庆王的皇兄。”溶溶看着梁慕尘可怜巴巴的模样，微微有些动容，“你若能办到这两桩，至少，庆王不会反感你，你在王府里能活得顺一些。”
梁慕尘虽然单纯，却不傻，知道溶溶对自己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听到这里，站起身朝溶溶一拜：“多谢姐姐指点。”
“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能不能得庆王的宠爱，只能靠你自己。”
男人的心，哪有那么容易抓住。
溶溶丢了一条命，才堪堪摸到了刘祯的心。

第95章
梁州，汤山别院。
这里是梁州知府的私宅，因着清新雅致，太子来梁州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爷，京城的信到了。”
听到福全的声音，太子方才从书案中抬起头，惯常清俊淡漠的脸终于浮出一个笑。
每隔几日京城的衙门都会来信询问梁州的情况，但此时福全面带笑容，显然来的不是那些公务文书。
果然，福全笑得奸佞，将书信摆在太子跟前：“是东宫的人送来的。”
太子拆了信，首先看到的是一幅画，说是画，上头只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一些大小不一的墨点。
福全好奇地凑近了去看，却看得满头雾水：“小殿下这是画的什么？奴才怎么看不懂啊？”
“元宝画的是他跟老头子一起钓鱼的场景，你看，这个圈是湖，这个画的是老头子，这个画的是他自己。”
福全听着太子的介绍，一面点头一面佩服。千岁爷不愧是人中龙凤，画成这样都能看得懂元宝殿下的深意。
拿掉第一页的画，便是一页苍劲有力的草书。
福全的眼睛一眯，疑惑地“嘶”了一声：“这是老公爷给爷的信？老公爷这手字可真是……”福全把话说到一半就噤声了
太子没有应声，默默将一页信纸扫完，末了露出一个冷笑。
“爷，老公爷说的这是什么事啊？”老安国公这一笔草书实在是太过潦草，哪怕是福全聚精会神，也没辨认出几个字。
“没什么，邀功罢了。”太子拿掉这一页纸，眉头微微一皱，“没了？”
“奴才可没动这信，原样递到爷这儿来的，若是没了，就是没了。”福全当然知道千岁爷是在为什么烦恼。
“她就没递个话？”
“没有什么话，”福全清了清嗓子，“奴才问了送信来的暗卫，说溶溶姑娘这阵子忙着呢，整日不是在家写话本子，就是出去赴宴赏花。”
“她赴什么宴？”太子的语气明显凉了许多。
这女人，竟然连一个字都不带给他！
福全笑着回道：“溶溶姑娘自打去肃王府做客之后，结交了好几位朋友，特别是昭阳公主和安阳公主两位殿下跟她投缘的不得了，隔三差五的就邀请溶溶姑娘进宫做客。”
太子知道昭阳素来机敏，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安阳和谨慎的肃王居然都忍不住动了。
其实巴结也好，不巴结也好，只要这些兄弟姐妹不搞事情，太子都不会亏待他们。不过，他们愿意哄着溶溶捧着溶溶，确实是件好事。那女人实在太胆小，跟着他们多走动，能壮一下胆量。
更何况，将来她名正言顺的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要面对无数的命妇贵女，且让她跟肃王妃、昭阳等人先学着些。
想到这里，太子在心里暗暗一叹。
她不是傻子，有她的狡黠和聪慧，唯一的问题就是总把人想得太好。
有人对她好一点，她立即就要十倍百倍地对人家好。
需要点醒她，警告她人心险恶吗？
太子唇角一扬，自嘲地一笑，她就是一只刺猬，他得护着她慢慢扔掉一身的刺，不要她永远活得小心翼翼。
眼见得差不多了，福全才道：“爷，除了信，东宫还有东西送过来。”
太子狠狠瞪了福全一眼，福全缩着脑袋，从门外的侍卫手里呈上来一个细长的白瓷瓶。
福全笑得坦然，是没有信也没有话啊，只是送了东西。
“这是什么？”太子盯了一眼。
“这是溶溶姑娘亲手做的桃花酿，原本想做些吃食，又怕路上耽搁变质，所以才酿了酒。从殿下离京的第二天，酒就酿上了，算日子，今儿正好开封。”
这么小一瓶酒，就想打发他？
“放下吧。”太子冷哼一声，并未多看那酒一眼。
福全见太子一动不动，捧着酒杯恭敬道：“爷这会儿要尝尝吗？奴才给您斟一杯。”
太子不耐烦地瞪了福全一眼：“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是。”福全老老实实地放下了酒杯。
太子眼眸微眯，思忖了片刻，“福全。”
“在。”
“你传话给内阁，肃王在礼部行走已久，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可酌情升任。”
“是。”
“再让琉璃在东宫库房挑两件稀罕玩意，给昭阳和岳阳两位妹妹送去。这两桩事无需张扬，也不必刻意掩人耳目。”
“是。”福全当然明白太子的用意。
爷这是要昭告天下，谁对溶溶姑娘好，爷绝对不会亏待谁。
不过，这种事向来讲究先入为主，占了先机的人捞到的好处肯定是最大了。肃王、昭阳和安阳，这三个都是顶顶聪明的人啊。
“还有一事需要爷定夺。”
“说。”
“庆王殿下纳侧妃的日子定了，爷看东宫如何备礼？”
庆王和梁慕尘……其实太子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庆王拉扯进自己的事情里来，偏偏每一次城门起火，都殃及了庆王这一条鱼。
太子沉沉舒了口气：“定的几时？”
“就下月初五，还是陛下让钦天监选的日子，过了这个日子，就得翻年才有吉日了。”
太子的略一思索，便道：“按大婚来备礼吧。”
“这……老公爷那边会不会脸面挂不住？”
福全说的是老安国公，太子却知道他指的是谁，冷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奴才明白了。”
福全退出门外，太子拿起了桌上的白瓷瓶，拿开瓶塞，一股醉人的桃花香扑鼻而来。
香，很香，像她身上的味道，光是闻一闻足以令人微醺。
太子瞥了一眼的酒杯，皱了皱眉，喝酒当然是直接用瓶子更爽利。刚刚想一饮而尽，忽然想起这女人只给他送了这么一小瓶过来，今儿要是就这么一口喝完了，不知道下一次送酒是什么时候。正在这时候，福全又推门走了进来，太子一口酒尚未饮尽，顿时呛了一口，喷了不少出来。
福全忍着笑，赶忙跑到太子跟前，拿帕子给他擦嘴。
太子的脸色极为难看，“进来做什么？”
“爷，是王大人来了，说有紧急情况要报，所以……”
“叫他进来吧。”太子放下白瓷瓶，重新将塞子放回去，很快，福全就领着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相貌一般，身形清瘦，只是五官颇为刚硬，看着有些文人风骨。
“臣王宜康拜见太子殿下。”
这王宜康不是别人，正是谢元初的妻子王宜兰的兄长。王家是诗书世家，王宜康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二十六岁被点选为庶吉士，做了两年翰林后派到户部，之后始终没有得到晋升。
内阁给太子点的原是户部另一个文官，可惜那人临行前摔了腿，便临时改派了王宜康。
太子素闻王宜康的书呆之名，这一回一路往梁州而来见王宜康的行事做派，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呆则呆也，说的是为人处事。王宜康博览群书，对蝗灾有很清楚的了解，来到梁州之后，很快根据当地的情况制定出了一套灭蝗之法，很快控制住了灾情。
当下太子便道：“免礼，有事说事，不必客套。”
……
五月初五，宜婚嫁，动土。
天还未亮的时候，喜娘就到了威远侯府。梁慕尘坐在镜子前，任由丫鬟为自己描眉化妆。
威远侯夫人站在旁边看着，时而微笑，时而垂泪。
女儿出嫁，自是大喜，但想到这桩婚事的缘由，想到女儿的侧妃之位，威远侯夫人心里当然是心酸的。
只是这些心酸，她不能表露到女儿面前。
当初圣旨刚下的时候，梁慕尘日日以泪洗面，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后来不知怎么地，女儿忽然想通了，认真吃饭认真服药，甚至还关心起了嫁妆。
侯夫人心里明白，女儿这是懂事了，然则这种懂事终究让人心疼。
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永远明媚如春，永远单纯似水？
梁慕尘自小就随威远侯和自己生活在边关，日子虽清苦些，吃穿用度比不上京城，但女儿一直在他们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宝贝。本以为回京会过得更好，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留在边关，让威远侯在军中择一个踏实稳重的后生，让女儿安安稳稳过一生。
“娘。”梁慕尘从镜子里看到了侯夫人的泪眼，旋即转过身，冲着侯夫人嫣然一笑。
侯夫人被她这么一喊，回过神，忙扭头拭泪：“怎么了，是不是头冠太沉了？”
梁慕尘摇了摇头，撒娇道：“我有点饿，娘喂我吃些东西吧。”
“你呀！这会儿还惦记着吃！”吃食是早就备好了的，都是精巧的点心，陪嫁丫鬟带着，一路上都能悄悄给梁慕尘吃一些补充体力。
梁慕尘既要吃，侯夫人立马就让人端了上来，有蜜饯果脯，还有奶糕豆糕。
用过一些后，外头下人进来通报，说昭阳公主、安阳公主并溶溶给梁慕尘添的妆到了。
既是宫里来人，侯夫人自然要出去迎接，等到应酬完了，这边梁慕尘也拾掇完毕。
很快便是吉时，侯夫人吩咐下人们出去。
“东宫和两位公主都送了重礼，都是比照着正妃的份例来的。”侯夫人说完，拍了拍梁慕尘的手，“这也是皇上和娘娘体恤你的委屈，才给你这份体面。可你进了庆王府，毕竟是侧妃，凡事不要同王妃争，王妃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若面子上不好看，皇后娘娘不会站在你这边。”
“娘放心，我知道的。等我进了庆王府，我不会跟王妃作对，只尽我的本分，伺候好王爷。”
侯夫人看着梁慕尘，眼眸中又有了眼泪。
从小呵护着长大的女儿，在一夕之间忽然长大了，反过来还在安慰她。
“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往后在王府，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不要冲动。昨儿个娘教你的那些，你记住了？”
想到娘拿给自己看的那些羞人的画册，梁慕尘俏脸一红，羞涩地低下头，“记住了。”
“庆王已经娶妻了，你自由他引导着便好，不必太紧张。若是疼了，只管同他说，他若是有心，便会怜你。”
梁慕尘点了点头，正欲再跟侯夫人说几句，外头的礼部官员便催促了起来。
“侯夫人，吉时已到，快请侧妃娘娘出来吧。”
威远侯驻守边关，女儿成婚也无暇回京，梁慕尘拜别母亲，登上了庆王府的翟车。她今日出嫁所用的婚仪、司乘皆按正妃的规格准备，但到底是侧妃，庆王并未来侯府迎亲。
梁慕尘登上翟车，回望了一眼威远侯府，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她会好好的，为母亲，为父亲，也为了自己。

第96章
翟车载着梁慕尘到了王府门前，从王府的偏门进去，一路往府里走去。
庆王与庆王妃端坐在王府正堂中，除了太子之外的几个兄弟皆是到场观礼，溶溶抱着元宝，也在人群之中。
喜娘领着梁慕尘上前，向王爷和王妃行礼敬茶。庆王将礼部呈上的侧妃金册授予她，并赐居寒霜斋。
授册过后，喜娘扶着梁慕尘回到寒霜斋。
不是正妻，不是大婚，因此省了不少繁文缛节。梁慕尘由着丫鬟为她换了衣裳，散了发髻，去掉了沉重的头面，吃些家里带来的小食，倒也清闲。
院里院外都是王府的下人，无法做什么事，她就这么一直等到酉时一刻，外头才传来太监尖声尖气的通传：“王爷驾到。”
梁慕尘浑身一紧绷，稍稍对镜理了理妆发，起身到门口迎接。
“臣妾给王爷请安。”
“免礼。”
外头的下人将房门拉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庆王站得离梁慕尘很近，这会儿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早上拜见时的那身隆重的朝服，而是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玉带将他整个人衬得挺拔精神。
这是梁慕尘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庆王今年刚满二十，比起他的嫡兄刘祯，明显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和少年气。
“饿了？”庆王唇边笑意和煦，语气也是温和。
梁慕尘微微一愣，见庆王盯着自己的脸，意识到唇角好像沾了什么东西，她急忙伸手捂住脸，这才发现刚才偷吃的豆糕沾了不少在脸上。
“王爷恕罪。”梁慕尘涨红了脸。
庆王笑了起来。
他的脸部线条比刘祯柔和许多，笑起来眉眼带一点弯弯的幅度，就像春天飘着的小雨，让人觉得很舒服，梁慕尘一时有些恍惚。比起在太子跟前的紧张和害怕，还是面对着庆王更舒服一些。
“饿了不必忍着，让厨房送些东西过来。很晚了，你早些歇着吧。”
梁慕尘起初闻言听见庆王体贴自己立时红了脸，然而下一瞬，就看见庆王转身往外走。
“王爷。”她大吃一惊，脱口喊道。
庆王顿住脚步，转过身，脸上依旧和和气气的，“还有事？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管家说，不要委屈自己。”
梁慕尘心念电转，脑中反反复复回响着一句话：庆王果然介意她跟太子的瓜葛，他不想碰她！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若是溶溶，她会怎么办？
溶溶说，你若想在王府中立住，必须要得到庆王的心。
可她怎么才能得到庆王的心，庆王甚至都不想多跟她在一起呆一会儿。
怎么办？
庆王看着神情微妙的梁慕尘，心中滋味不表，面上仍是笑盈盈的：“早些安置吧。”
眼看着庆王拉开了门，梁慕尘终于喊道：“等等。”
庆王的耐心显然比方才少了些，他的手仍拉着房门，转头看向梁慕尘：“何事？”
“王爷……王爷今夜不在寒霜斋安置吗？”
庆王肩膀一抖，笑得厉害：“难道你希望我留下来？”
“当然。”梁慕尘脱口道。
“说这种话，也不怕跌了威远侯府的颜面。”
庆王脸上的笑意收敛住，语气森然。直到此刻，方才显露出他跟刘祯作为嫡亲兄弟的相似之处。
若是从前的梁慕尘遇到如此情景，定然会为了颜面立即让他离开。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既然已经开口挽留了他，怎么能败在此处。
当下理直气壮回道：“今日王爷授了我侧妃金册，我恳求王爷留在这里，为何会跌了威远侯府的颜面？”
“梁慕尘，你……”
“王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庆王端详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上回在东宫把她从水里救起来时，她浑身沾染水草和污渍，是何等狼狈。而此时灯下的她无疑是极美的，干干净净的，不染一点尘埃。
尤其那一双乌黑眸子雾蒙蒙地，正倔强地看着他。
庆王的心猛地刺痛，父皇母后给皇兄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本王无话可说。”
庆王面无表情说罢，迈步往门外走去。
梁慕尘扯住他的袖子想拉住他，然而庆王身形高出她许多，她这一拉，根本没拽住庆王，反倒整个人被他带了出去，滚到了廊下。
“侧妃娘娘。”陪嫁丫鬟一时没忍住喊出了声，然而很快意识到这里是王府，不是侯府，只能死死咬住嘴巴。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敢动的。
庆王见她摔了，俯下身去拉她起来。
趁着他靠近，梁慕尘道：“随我回屋，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只求你这一回。”
庆王剑眉深拧，把她扶起来，拂袖回了屋。
梁慕尘微微松了口气，把房门重新带上。
“王爷不想留宿，是因为厌恶我吗？”
“不是。”
“那王爷为何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因为多看你一眼，我就……
庆王笑，“我是不想为难你，只是不想恶心我自己。”
恶心？
他竟然说恶心？
在决定安心加入庆王府之后，梁慕尘曾经在脑中设想过无数的情况，也在脑中预想过如何应对。没想到真让她遇到了最难的局面。
不过，这样也好，说话不必藏着掖着打机锋。
梁慕尘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庆王问道：“王爷何出此言，莫非是因为那些说我要嫁进东宫的传言？”
庆王没想到梁慕尘会这么开门见山，倒是对她刮目相看许多，“你心里有数就好，往后你我都能安生一些。”
“王爷是觉得，我嫁进王府，是心不甘情不愿？”
“难道不是吗？说不定你还恨着我，要不是我救了你，你也不必嫁给我。若是我皇兄救你，你就能得偿所愿，嫁进东……”
“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死了。”梁慕尘喊道。
庆王一愣，没有再说话。
梁慕尘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王爷说得没错，我的确心不甘情不愿，但我的不甘不愿，不是因为要嫁给王爷，而是……而是因为我只是王爷的一个侧妃。我出身侯府，做侧妃，我心里觉得委屈。可我，可我乐意跟着王爷。”
庆王只是深深看着她。
“王爷信也好，不信也罢。在我心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嫁给你，我并无怨言。我在家养病的时候，妹妹告诉，那天在东宫，王爷把我救上来之后，没有一个人靠近我，人人避我如瘟神，还是王爷把我带去见了太医，我……”
“举手之劳而已。若只是这点事，你不必感激，换做是谁落水，我都会救。”
“可……”梁慕尘垂下头，“可在我心里，你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庆王微微侧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梁慕尘一眼，旋即自嘲一笑：“我乏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王爷若了乏了，不如就在这里歇息。”说了这么多，梁慕尘起初的那一点胆怯早就没了，见庆王萌生退意，反是笑道，“王爷那么助人为乐，今夜不如再帮我一个忙。这王府内外，多少眼睛在看着我，若是王爷此时就从王府出去，恐怕我往后过不了安生日子。”
庆王蹙眉，迟疑了一下。
梁慕尘走回到榻边：“这床榻宽大，即便王爷跟我歇在一起，也不会觉得狭窄。”
庆王看着梁慕尘，静默了许久。梁慕尘今夜的反应，确实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可以。”
见庆王终于松了口，梁慕尘顿时欢喜起来，忙叫了宫女备水进来洗漱。
她并不会伺候人，一不小心还在庆王的衣裳洒了些水。
擦过脸，宫女又捧来了洗脚水。
庆王见梁慕尘蹲下，淡淡道：“叫安忠进来伺候。”安忠是近身伺候庆王的人，听到传召，便从廊下进来，跪地为庆王洗脚，又伺候着他换了寝衣，待一切做完，这才领着宫女退出去。
梁慕尘自己换好了寝衣。
这件寝衣是礼部随聘礼一起送过来的，跟她的朝服一样都是出自尚衣局。薄薄的红色冰丝将纤细的身形暴露无遗。梁慕尘在里头加了一件水红色肚兜，勉强遮住了几个要紧的位置。
庆王的目光落在梁慕尘身上，灼得梁慕尘有些疼，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低声解释道：“我带来的箱笼都没来得及拆，这屋里只有这一件寝衣。”
“无妨。”庆王收回目光，径自躺到了榻上。
这个过程中，庆王没有多看梁慕尘一眼，梁慕尘待他歇下，方才灭了灯烛，在他身边躺下。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庆王呼吸平缓，不疾不徐，梁慕尘却显得急促紧张，甚至连怦怦怦的心跳都能听到。
“你不用做那么多事，也用不着担心以后的日子，我根本没想过为难你。”庆王的声音极为平淡，但在一片黑暗中，这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梁慕尘忽然镇定了下来。
她转过身，面朝庆王躺着。
“那王爷知道我现在在担心什么吗？”
庆王侧了一下头，黑暗中看不清梁慕尘的脸庞，只看得见她乌黑的眸子闪着光。
“那你在想什么？”
“我……我想钻到你的被窝里去，可是我怕你把我踢下去。”
庆王忽然轻笑出了声，可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热乎乎的人就钻进了他的被窝里。
……
庆王府，文心苑。
“王妃，快子时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您还要进宫呢！”
皇帝和皇后对梁慕尘嫁进王府的事都极为重视，虽然没有让庆王去迎亲，但宫里来人说好了，明日一早带上梁慕尘进宫请安。
庆王妃陈妗如看了一眼手边的安神汤，反是吩咐宫女给她端一杯茶。
宫女无奈，只得依言给她上茶。
“王妃。”珠帘一挑，走进来一个老成持重的嬷嬷。
“寒霜院那边如何？”
嬷嬷低下头：“王爷今晚歇在那边了。”
庆王妃目光一动，“王爷是个细心的人，洞房这出戏总得演好了才能给父皇母后一个交代。”从前她跟庆王洞房的时候，庆王也是歇在了屋里的。
“王妃，千万不能大意，那个侧妃奴婢瞧着不简单哪。”
“怎么说？”
嬷嬷使了个眼色，屋里伺候的丫鬟立马退了出去。
“王妃，奴婢听寒霜院里的人说，先前王爷进屋片刻便要离开，梁侧妃竟然抓着王爷的袖子不让他走，自己都滚到廊下了，丢人至极。”
“王爷什么反应？”
“王爷是谦谦君子，她既摔了，王爷便拉了她起来，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又把王爷请回了屋，之后王爷就歇下了。”嬷嬷说到最后，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想她堂堂侯府嫡女，没想到竟会这些勾栏做派！”
“怕什么？她若是能哄得刘礼开心，也省了我一桩麻烦。”庆王妃淡淡道。
眼见得庆王妃目光越发幽深，嬷嬷脸上的愁云渐渐密布。
她是从小看着庆王妃长大的人，自然知道庆王妃的心结在哪里，心知无法劝解，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庆王妃道：“你说，刘礼今晚会碰她吗？”
碰？
寒霜斋的人同她说了，屋里有动静，恐怕……
嬷嬷心中咯噔一下，原以为庆王妃又在感怀太子的事，没想到竟然是在想庆王的事，顿时按下梁慕尘的事不表，喜道：“王妃终于想通了？”
庆王妃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脸上全是嘲讽：“刘礼这个人，样样比不上太子，却又不服气。当初皇后姨母把我赐婚给他，我不肯跟他洞房，他也赌气不理我。如今这梁慕尘跟我一样，都是想进东宫进不了的人，他不碰我，居然去碰了梁慕尘。”
“王爷本不想碰那蹄子的，只怪那蹄子太不要脸。王妃行事太过端庄，若是能像那蹄子一般，王爷早就……”嬷嬷安慰道，“王妃不必着急，只要王妃想通了，什么时候都不晚。我记得小时候，庆王待王妃特别好，隔三差五地就送木雕到咱们公府来。王妃若想跟王爷修好，那小蹄子根本没有机会。王妃，你能想通，真是大喜，真真是大喜了。”
庆王妃眸光微冷。
想通？能想通吗？这世上的男人，没有哪个比得上刘祯。

第97章
“溶溶，你怎么还不睡？”蓁蓁打了个哈欠，她本来已经睡下了，可身上不太利索，心里又装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扭头，见溶溶还没躺下，索性开口聊天。
“我吵着你了？”溶溶回过头，伸手替蓁蓁拢了拢被子。
虽入了初夏，夜里还是凉的，吹不得风。
“你都没说话，哪里能吵着我？有什么烦心事吗？”
溶溶摇了摇头，软软地笑了一下：“随便想了些事情。”
“什么事？说出来，我这个臭皮匠没准儿能给你出主意。”蓁蓁好奇的问。
“别人的事，”溶溶长长舒了口气，“我也是闲的，替人家瞎操心。”
“哪个别人呀？”
溶溶也打了个哈欠，转身灭了灯烛，这才扯了被子躺下：“我在担心一个小姑娘，她今晚洞房。”
“洞房？莫不是你思……春了？”蓁蓁顿时来了精神，“太子离京这么久，你一定想他了吧。”
“呸，你才思呢！世子不在，你定是寂寞极了。”溶溶还击道。
“你这是无理取闹，我可没像你大半夜的坐着发呆，不是想男人是想什么？”
“真不是，我就是怕她洞房不顺。”
蓁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真是瞎操心，人家洞房自有相公在操劳，哪轮得到你操心？难不成你还能去替人家洞房？”
“就是因为她的相公，我才担心呢！”
见溶溶连连叹气，蓁蓁这才信她不是在想太子：“你说的难道是庆王府的事？”蓁蓁知道白天溶溶是去庆王府赴宴。
“嗯，就是庆王府的事。”
“那你更用不着担心，我听说宫里给这些皇子专门养着人，会在大婚前专门教导皇子经事。洞房，那都不是初次了，驾轻就熟呢！”
溶溶闻言，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闷闷解释说：“庆王早就大婚过了，今儿他是迎娶侧妃。”
“那你还担心什么？”蓁蓁不解。
“那个姑娘，原本是要做太子妃的，后来出了意外，就被指婚给庆王做侧妃了。”
蓁蓁听得瞪大了眼睛，“你……你这确实操心太过了吧，情敌你还管？难道不是她越惨越好么？”
“我就是想想，没有想去管，我也管不了。就是那小姑娘人不坏，看着挺让人心疼了。”
蓁蓁不以为然，“人家侯府出身的堂堂大小姐，嫁到王府，哪里用得着你我心疼？”
“也是。我就是那么一想罢了。”溶溶知道蓁蓁是想起自己的事，感怀起来，从被窝里伸手去握住蓁蓁的手，“你别多想，世子……他既答应了你，定然会说到做到的。”
谢元初……溶溶当然不喜欢他。
但他这个人并不是坏人，尤其把他当做朋友来看时，还是个最可靠的。
“我知道，世子那天本来想一早就带我去侯夫人那里，可他晚上累着了，一直懒着没起身，还是兵部的人来了把他催起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来，我真想告诉他我……”
蓁蓁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那天晚上的情景浮现在蓁蓁眼前，令她的心如小鹿乱撞。
溶溶总责怪她鲁莽冲动，可那晚的事，她真的不后悔。她喜欢那晚的谢元初，跟平日的他完全不同。她喜欢他流汗的模样，喜欢他喘气的模样，更喜欢他搂着她不停说喜欢她的模样，仿佛他们是一体的。
不过，算算日子……蓁蓁紧张地按住自己的肚子。
“怎么了？”见蓁蓁不吭声，溶溶以为她又在担忧，忙安慰道，“你别胡思乱想，世子若是真的不能说到做到，我找他算账去。”
“不，溶溶，”蓁蓁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不是说世子……”
“那你说什么？”溶溶奇怪道。
蓁蓁默不作声。
溶溶裹着被子离她凑近一些：“你倒是说呀，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这个月的月信……”
蓁蓁话没说完，溶溶立即想到了她要说什么，急吼吼的打断她：“你月信未至？迟了多久？”
“晚了有一旬了。”蓁蓁低声道。
“一旬？你，你往常月信准吗？”
“一直都是准的，左右不过那一两日就要来。”
确实，印象中蓁蓁的身体挺好，月信准时，甚少生病。
“我问你，你要老实说，他那日是不是都留在里头了？”溶溶抱着一丝幻想，指着最要紧的事问，“就是最后的时候。”
想是害羞，过了一会儿蓁蓁才说：“三回都留在里头的，料想是有了。”
谢元初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那晚他本就是冲动行事，肯定想不了那么多，只顾一时痛快。
溶溶急得着急上火，就差没从被窝里跳出来了，听着蓁蓁的语气却有点怪：“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难不成，难不成你……你还觉着挺高兴的？”
蓁蓁不做声了。世子成婚几年一直无子，等他出征回来，知道自己有身孕，定然会很高兴。
溶溶把她的心思，气得七窍生烟，也不知道谢元初给这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把她迷成了这样，想骂她，想来听不进去，索性不说作罢。
“明日我要进宫，等我回来，请个大夫给你瞧瞧。”
说完，也不理她，自己拉了被子睡了。
溶溶当然睡不着，可实在不想搭理蓁蓁，想给蓁蓁点教训。她睁着眼睛闷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蓁蓁可能是有了。这阵子蓁蓁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吃饭不好好吃，一个人就着一碟泡菜吃一碗饭，溶溶从前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反应。
身边的蓁蓁不时翻身，想来同她一样睡不着。溶溶一面忧虑着，一面又开始为蓁蓁盘算了起来，一直到夜深了才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素昕把溶溶喊醒的时候，她连眼睛都睁不开。
“姑娘怎么又不听我的！今儿要进宫，昨儿还晚睡，姑娘照照镜子去。”素昕见她眼睛底下两团黑晕，顿时无奈了，连说她好几句。
素昕平日不住在这边，每逢溶溶要进宫，她才提前一日坐着马车过来。这样溶溶早上梳妆完毕，可以直接从梧桐巷乘车进宫，省下不少功夫。
溶溶揉了揉眼睛，稍稍清醒了一些，笑着安慰素昕道：“没事，宫里我去了那么多回，长什么模样别人早就知道了。未必要打扮得多美。”
也是她抬起头的功夫，素昕才看到她除了眼睛底下有黑晕，眼皮竟然还是浮肿的。
翡翠正好端了温热的洗脸水进来，素昕见状，接了水盆出去倒掉，重新打了一盆冷水进来。
溶溶依着素昕的吩咐乖乖躺下，任由素昕取帕子蘸了冷水敷在她眼睛上，当即凉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了。
就这么冷敷了一炷香的时间，素昕才让她起身换衣裳。
今日进宫的由头仍是赏花。
梁慕尘不是正妃，皇后即便偏心她，也不能大喇喇的昭告天下，说把梁慕尘当正妃看，进王府第二天就进宫拜见帝后，因此便想了这个赏花的由头。
“今儿皇后娘娘设宴是为了庆王侧妃，你可别让我出风头。”
“姑娘都把眼睛睡成这样了，我想让姑娘出风头，姑娘也出不了啊。”
溶溶被素昕这样说，一点都不生气。
跟素昕相处久了，溶溶知道她的性子。素昕爱美，不是说她自己要打扮得多美，而是她爱美的人、美的物。眼见得溶溶把自己漂亮的眼睛熬得肿泡，白皙的脸颊睡出黑晕，素昕简直想大呼暴殄天物。
因此，有时候素昕埋怨几句，溶溶非但不会生气，反而觉得挺好玩的。
今日素昕给她备的月白色掐牙散花锦交领衫子和逶迤蝴蝶纹月华裙，月白色清冷，绣样素净，衬得溶溶整个人仙资玉色。
“姑娘今儿气色不好，不能穿暖色的。”素昕一面说着，一面仍然惋惜。
赏花宴么，本该打扮得跟花儿一样娇艳，穿得冷冷清清的，像是去做绿叶当陪衬的。
溶溶倒是满意得紧，催促着素昕赶快梳头。
素昕蹙眉端详了一会儿，很快有了主意，替溶溶梳了个风流别致的飞仙髻，还为她簪上一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
溶溶是第一次戴步摇，觉得新鲜又担忧，怕以她的身份戴着步摇进宫太过招摇。
“素昕，要不用那支金丝半月簪，我瞧着也好看。”
“既然姑娘喜欢，下回给姑娘戴那支金丝半月簪。”
一听素昕这回答，溶溶不吭声了。
虽说她不想太招摇，但看看妆镜，先前还憔悴疲惫的自己被素昕收拾得素净清新，当然还是开心的。
收拾完自己，溶溶匆忙用了些东西，便往宫里去了。
天气一天天热了，白天也一天天长了，大家都起得挺早的，等到溶溶赶到御花园的时候，一众妃子、公主、皇亲都到得差不多了。
“溶溶，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昭阳眼睛尖，一见到溶溶到了，忙上去玩着她的手亲热的说话。
溶溶不好意思说自己起晚了，只好说今儿大街上人多，马车跑不起来。
昭阳本就是寒暄，随意说了几句，拉着溶溶去皇后跟前请安。
御花园正中的凉亭，历来都是皇后休息的地方。
这会儿凉亭中，庆王妃和梁慕尘都在皇后跟前陪坐。
“母后，我和溶溶来跟您请安了。”昭阳牵着溶溶走过来，言语间流露出的亲昵，别说是姑嫂了，就连亲姐妹都比不上。
若是从前，昭阳必然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皇后跟前表现出这边热络。但自从那日东宫来人将一尊错金博山炉抬到她的宫里，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错金博山炉是一件古董，乃是汉代中山靖王刘胜最喜爱的香炉，远看像一座山，近看能看到上面雕刻精巧的飞禽走兽，象征着海上仙山，由此得名博山炉。
这样的宝贝要么是父皇收着，要么就是太子收着。她不过是在肃王府中对溶溶示好，远在梁州的太子便送上了这样的大礼。昭阳顿时就明白了。
她自幼长在宫里，很小就明白，宫里的女人从来不看出身，谁能得到皇帝的宠爱，谁就是真正的凤凰。
显而易见，太子哥哥对这姑娘是上心到了极点。
安阳不是想跟她争么？那她就要在御花园，就要在宫里人都到齐的时候，做一桩大的。
即使惹了皇后不快……也无所谓。
甚至，最好是惹来皇后的不快，这样，太子哥哥就明白她的忠心了。
“民女薛溶溶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的目光从昭阳和溶溶的身上依次扫过，看不出是喜是怒，最后落在溶溶身上：“坐下陪本宫说会儿话吧。”
凉亭中只有四个石凳，皇后坐中间，庆王妃和梁慕尘依次坐在两侧，还剩一个位置，自然是昭阳坐。
宫人很快端了绣墩过来，溶溶把绣墩摆在了昭阳和梁慕尘的中间。
“如今宫里是越发热闹了，每回赏花，这一个御花园竟然都装不下……”
皇后自跟昭阳说着话，溶溶坐在一旁，悄悄抬头看向梁慕尘。
巧得很，梁慕尘也扭了头，正好在看她。

第98章
跟那日在肃王府相见时比起来，梁慕尘气色好多了，前儿还瘦得没肉的脸颊饱满了不少，一对上溶溶的目光，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溶溶只一望，便猜想昨儿个洞房应该是很顺。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遇着真正高兴的事，即便嘴角不动，眼角眉梢都会自然流露出喜色。
“娘娘，几位王爷来了。”
算算时辰，这会儿正是下朝的时候，皇后道：“叫他们过来吧。”
片刻之后，四位王爷都进了凉亭，四个大男人杵在这儿，原本很宽敞的凉亭一下就显得拥挤了。溶溶本想起身让座，但在座其他人显然没有让座的意思，自己让出个绣墩也不够坐，索性踏实坐着不动。
“恭请母后金安。”四个人齐齐向皇后行礼。
皇后依次寒暄，末了便把人都打发了，只留下庆王。
大约是因为上回在坤宁宫不欢而散，皇后看着神色无波的庆王，原本想好诸如家和万事兴一类的叮咛之语竟然说不出口了。
还是昭阳打破了尴尬：“恭喜五哥，如今庆王府添了慕尘这么一个大美人，你肯定美死了。”
溶溶顿时对昭阳佩服至极。
梁慕尘出身好，聘做庆王侧妃是阴差阳错。这阵子皇帝和皇后左一个赏赐右一个赏赐，便是对梁慕尘的弥补。位分虽是侧妃，皇帝和皇后都是拿她当儿媳看待的，自然不可在皇后跟前像恭王妃那般出言羞辱，非但不能，还需要拉拢一番。若是叫梁慕尘侧妃，未免惹她心中难过，若是直接管梁慕尘叫五嫂，那是乱了纲常，因此，叫她慕尘是最合适的。
既显得亲如一家，又回避了位分高低。
庆王的目光不自觉地就飘向梁慕尘，对上梁慕尘的眼神，便如电击一般迅速挪开。
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溶溶看到了，皇后看到了，庆王妃和昭阳也看到了。
“公主殿下说笑了，这亭子里坐着的，可个个都比我美。”梁慕尘没留意其余人的目光，等庆王飞快转向别处后，下意识地撅了噘嘴，方才转过头对昭阳道。
皇后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梁慕尘，再看了一眼目光躲闪的庆王，心情忽然就轻松了，爽朗笑了起来：“都美，个个都美。安茹，去把我给美人们备的东西拿上来。”
安茹有些不解，见皇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手中的团扇，立即会过意来。
“奴婢这就去拿。”自从那日庆王离开后，皇后这段日子都是愁眉不展，安茹全都看在了眼里，怎么劝都劝不好。如今皇后一笑，她立即察觉到变化了。
赏赐东西，娘娘这是心情大好了。
安茹飞快地回坤宁宫取了东西过来。
黄梨木托盘上，齐齐整整地摆着四把形色各异的宫扇。
皇后道：“内务府新做了一批宫扇，我留了几把最好的，瞧着马上暑气起来了，你们一人挑一把，遮阳也好，扇风也好，都用得着。”
“正觉得热呢，这可是及时雨。”昭阳一眼就瞧中了摆在最上面的一把织金美人扇，那扇柄雪白，一看就知道是象牙，顿时伸了手，“既是母后偏疼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皇后瞪她一眼，拿团扇压着那织金扇面，“慕尘是新人，当然让她选。”
“母后这么说，显得我好小气，罢了罢了，让慕尘先选。”昭阳娇嗔道，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不着急，在场的人应当都知道她瞧中了那柄扇子，不想得罪她自然都会让给她。
梁慕尘推辞道：“还是请王妃和公主殿下先选吧。”
皇后笑道：“你不挑，让刘礼给你挑。”
梁慕尘脸一红，垂眸一笑，目光飘向庆王。
庆王正站在旁边百无聊赖，见皇后把这事抛给自己，伸手就把那柄织金美人象牙扇拿给了梁慕尘。
“多谢王爷。”
这边梁慕尘含羞道谢，旁边昭阳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庆王从小就爱捉弄她，肯定是看到她喜欢那扇子，故意拿给梁慕尘。
“五哥！”
“干嘛？”庆王故作不知，看昭阳气鼓鼓的模样，精神比方才好了许多。
昭阳狠狠扭过头，不再搭理他，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皇后看着他们兄妹斗气，倒也欢乐：“瞧你把妹妹气得，还不给她挑一把好的赔礼。”
庆王认真看了看托盘上剩下的宫扇，拿了一把牡丹薄纱扇面的，递到昭阳手中。
“喏，牡丹国色天香，最配你。”
这倒是昭阳喜欢听的话，当即转怒为喜，接过了宫扇。
原本安茹捧上来的扇子，每一把都是极品，并没有差的，昭阳看重的那一把，只是象牙手柄比较新鲜罢了。
“都拿，这几把扇子都是本宫喜欢的，才拿出来给你们。”
庆王妃没有动，溶溶自然不好去拿扇子，原本她也无所谓挑哪一把了。
皇后想是明白溶溶的心意，便转向庆王妃：“怎么不拿？”
庆王妃温温一笑，“这里不是新人就是妹妹，要么就是贵客，我是自家人，把她们选剩的给我就成。”
这话说得淡淡的，但在凉亭之中的人，谁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对皇后叫梁慕尘选在前面不满罢了。
溶溶觉得好没意思，懒得推辞，索性大方笑道：“王妃大度，我就不客气了。”
安茹姑姑捧上来的四把宫扇，每一把都是御制精品，除了先前昭阳看重的象牙扇之外，还有一把扇子也很特别。
那扇子是水墨扇面，寥寥几笔画了一从花，乍看像是几点墨团，细看却别有一番韵致。
溶溶拿起扇子，越看越觉得喜欢。
梁慕尘转过头去看溶溶的扇子，盯着那几个大墨团，微微蹙眉：“这手笔，似乎是……”她想到了什么，却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
“这是颜道子的真迹。”庆王开口道。
颜道子是当时画作名家，他不慕名利，不事权贵，孑然一身，行游天下，最善写意。他的画风大气磅礴，挥洒自如，画作千金难求。
梁慕尘没想到庆王接了她的话，望着他抿唇一笑。
庆王恍若没看见她的笑容一般，迅速别开了目光。
皇后一直盯着他们俩，当然把这个场面尽收眼底，转向溶溶的时候神情越发和颜悦色：“你有眼光，要真说值钱，这堆扇子里头属你这把是最值钱的。”
“不止是值钱，颜道子的真迹那可是捧着真金白银都买不到的，”安茹亦在旁笑道，“先生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前些日子到了扬州，江南制造局的闵太监打听到了他下榻的地方，带着好酒去求一幅画献给皇上和娘娘当贺礼，谁曾想颜先生拿了笔在绣娘的扇子上画了这花，闵太监把原来的扇柄扔了，重新做成这扇子献给了娘娘。”
“这扇子竟有这般典故，是我有福了，多谢娘娘赏赐。”
溶溶不懂画，但这扇面上区区几块墨团便描摹出了花丛，百看不厌。
庆王妃没有作声，把托盘上仅剩的那一把轻罗扇拿了起来。
那轻罗扇原是不差的，半透明的扇面，香楠木的手柄，绣在上头的野菊还是最繁复的双面绣。至少若是溶溶拿到了，不会不开心。但庆王妃……她自己都说了这是别人挑剩下的，如今拿着，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皇后约莫不悦了，挥挥手道：“你们自去逛吧，让本宫清净一会儿。”
五个人便一齐向皇后拜了一拜，退出了凉亭。
一出凉亭，溶溶就被昭阳拉着去赏花了，她回过头，正好看到庆王府的三人面色各异，便如上回在肃王府一般招呼梁慕尘，“侧妃娘娘，公主殿下说那边有几盆绣球开得正好，你要跟外面一块儿过去瞧瞧吗？”
“好。”梁慕尘欢喜地应了下来，这才转过头看向庆王，“王爷，我……”
“去吧。”庆王没看她，一口应了下来。庆王妃淡淡看了一眼，自往别处去了。
梁慕尘朝庆王拜了拜，挽着溶溶的手一块儿过去看绣球花了。
昭阳公主说得没错，这几盆绣球花开得极好，每一个都比寻常见到的绣球花大一圈，看着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大。御花园里花太多，绣球花香气淡，离得近也不觉得闷。
溶溶和梁慕尘一直挽着手，昭阳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三人一块儿赏了会儿花，昭阳便又同旁边的几位郡主说上话了。
“侧妃娘娘，赏了这么久花想是乏了，我们找个清幽的地方歇一会儿。”
梁慕尘早就这么想了，先前赏花的时候就瞥到了一个小角落，见溶溶这么一说，立马就拉了溶溶往那边去。
小小的一张竹编桌子，旁边摆了两张竹椅子，她们俩坐下，不用担心别人凑过来。
“怎么样？你在庆王府还顺利吗？”溶溶开门见山的问。
梁慕尘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溶溶倒了一杯茶，摇了摇头。
“我不信。”
“真的。”回想起昨日的事，梁慕尘此刻还心有余悸，“姐姐不知道，昨儿王爷到我的寒霜居看了一眼，马上就要走，要不是我死缠烂打求他，他根本不会在我那儿停留。”
“你当真对王爷死缠烂打了？”溶溶吃了一惊。
虽说那日两人在肃王府的湖上畅谈之时，溶溶一个劲地鼓励梁慕尘主动一些，以求得往后平安。可真想想对一个男人死缠烂打……溶溶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想想前世，景溶在刘祯身上花了不少功夫，可在景溶心里，那只是一桩差事。更何况，她跟刘祯之间……她花的功夫都是在帐中，刘祯那是乐在其中。若是刘祯如庆王一般反感自己，只怕早就萌生了退意，自去浣衣局当差了。
至于这一世，自己好像一直都是被刘祯牵着鼻子走的，想的都是避他躲他，连基本的面子功夫都不用做。
这样想，溶溶忽然觉出刘祯的一点好了。
她不习惯去争去抢，刘祯愿意牵着她走，她心里高兴。
“是啊，昨晚王爷还说我跌了威远侯府的面。”梁慕尘点了点头。
庆王连这么重的话都说了？溶溶对梁慕尘刮目相看了。
“慕尘，我真佩服你，要是我，我可能就由着他走了。”
梁慕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还好还好。王爷虽然不想搭理我，可他一点也不凶，所以我才敢大胆行事。”
因着溶溶跟太子的关系，梁慕尘没敢把话说全。在庆王跟前，她虽然紧张，却不害怕。但是在太子跟前……太子真的太凶了，好像她动一动，下一刻就会拧断她的脖子。溶溶说佩服她，其实，她才佩服溶溶呢！
溶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天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当时说得痛快，后来我在家天天担惊受怕的。”
“姐姐怕什么？”
溶溶无奈道：“我怕我瞎说一通，不但没帮到你，反而害了你。”
“哪能呢！再说了，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哪怕是走错了，只能怨我命不好。”
“呸，呸，呸，”溶溶忙道，“你刚刚大喜，千万别说这些丧气话。我瞧着，庆王挺中意你的，往后一定会越来越顺。”
“姐姐觉得王爷中意我？”梁慕尘惊喜问道。
溶溶见她这般反应，自是有些奇怪，“难道不是吗？”
梁慕尘抿了抿唇，“我觉得王爷没有他说的那么讨厌我，不过姐姐说王爷中意，我心里就更放心了些。”
她这话让溶溶更加摸不着头脑，“他说他讨厌你？”
梁慕尘点了点头，刚刚浮上来的笑容褪下去许多，目光变得凝重：“他说的还不止这些呢？”
“可我看他刚才……”方才庆王看梁慕尘的眼神，说爱慕自是过了，但绝不是厌恶。
只听得梁慕尘幽幽道：“昨晚洞房，我和王爷没能成事。”

第99章
皇后坐在凉亭中，隔着纱帐远远望着在御花园角落里的溶溶和梁慕尘，眼神颇为玩味。
“你说，她们俩怎么聊到一块儿的？”
安茹道：“都是小姑娘，肯定能说到一处去。”
“本宫就不明白，她们俩有什么可说的？难道聊刘祯？”
听到皇后的最后一句，安茹一口气差点没续上来。
这个问题安茹答不上来，她也觉得奇怪呢：以梁慕尘和薛溶溶的立场，就算不是情敌，那也是分外尴尬。
可此时她们俩居然避开众人凑到一处，显然是要说悄悄话。
想想她们之间的交集，搞不好悄悄话，还真是在说太子的。
只得泛泛道：“想来就是说些姑娘家的私房话，方才不是一块儿赏了花么？或许走累了，瞧着那边有椅子就坐下聊聊花事。那桌子边上就两把椅子，旁人自是凑不过去的。”
皇后的目光一直在溶溶身上打转。
“这丫头除了样貌出众些，我真瞧不出还有出色之处。刘祯被她的美色所迷也就罢了，元宝还小，谁对他好他就喜欢谁。昭阳安阳她们的心思我知道，是为了讨好刘祯，可慕尘犯不着啊？”
“或许，这溶溶姑娘确有独到之处。”听着皇后的一顿编排，安茹劝道，“娘娘想想，咱们老公爷看人的眼光，何等毒辣，他既看好溶溶姑娘，想必是错不了的。”
“你不提爹还好，越说我越想不明白。你说我爹那样的人，怎么也跑来帮她说话？妗如可是他的亲孙女，他当初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几年不理我，如今怎么地又为了这丫头进宫来找我。”
“表姑娘已经是庆王妃了，老公爷那样爽利的人，自不会再纠缠什么。”
“肯定还是元宝求了爹。”
“想来也有这个缘故，元宝殿下肖似老夫人，如今在老公爷心里，安国公府的嫡亲玄孙都比不过。不过，奴婢觉得，老公爷肯来说项，心里定然也是认可溶溶姑娘，想帮她求个高一点位分。”
只是想求一个高一点的位分？
皇后不以为然。
老安国公许多年未曾入宫，终于再度踏入坤宁宫，竟然是为了给薛溶溶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丫头做说客，要自己往后别再干预刘祯的婚事。
别再干预是什么意思，皇后琢磨了许久。
刘祯喜欢溶溶，肯定是要把她留在东宫的，这一点皇后乃至皇帝都没有异议。但给什么位分，这个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按皇后的想法，给个良娣足矣，若是刘祯强求，封个侧妃也无妨。
但老安国公特特跑进宫来说这事，很显然，刘祯的想法并不只是侧妃。
这些日子昭阳、安阳频繁邀请溶溶进宫玩耍，若说背后没有人撑腰，这两个丫头绝对不会这么明显的拉拢。她们以公主之尊，与溶溶如同姐妹般来往，在潜移默化中扭转了其余人待溶溶的态度。
今日来御花园赏花的人，哪个敢轻慢溶溶？溶溶能与公主平等结交，谁又敢越过公主去？
刘祯这是一点一点的让这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成为宫廷的一员。
他……这是要让这女人做太子妃。
这个念头从皇后脑中一闪，皇后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绝无可能。
……
坐在角落里的溶溶压根不知道皇后和安茹对自己的过分关注，她正因着梁慕尘那句“没有成事”惊掉了下巴。
怎么会没有成呢？看梁慕尘和庆王在凉亭里的反应，根本不像没有成事的样子。
溶溶不相信梁慕尘的话。
但一转念，溶溶跟太子也在一块儿过了不少夜了，不也没成事吗？
不过，溶溶那是自己不乐意，刘祯也是答应了，所以才能做到。试想，如果溶溶不乐意，刘祯想要，肯定是守不住的。当然，若是刘祯不乐意，溶溶乐意……溶溶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刘祯那家伙可不像自己这般意志不坚，要是他不喜欢自己还强行靠近，指不定直接就把她掐死了。
溶溶使劲儿赶走自己脑中的刘祯，把注意力回到梁慕尘身上。
“你刚还说死缠烂打把庆王爷留下来了，怎么会没成？”庆王既然留宿在了梁慕尘的寒霜居，以梁慕尘昨夜的主动，一个晚上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是留下来了。”梁慕尘羞红着脸飞快道，“我求王爷留下，王爷最后还是心软了，答应歇在寒霜居。他躺下之后，我，我就厚着脸皮挤到他身边去了。”
这小姑娘……真是看不出来。
“然后呢？”
溶溶听着越发得了趣，既好笑又好奇，只是不敢笑出来，也不敢多说话，生怕梁慕尘一害羞就不说了。
果然，溶溶才追问了三个字，梁慕尘就腼腆地抿着嘴，不说话了。
“罢了，我看你游刃有余的，左右不过几日就能成了。”
“不。”梁慕尘急忙拉住溶溶的手，左右看了一下，见别的人都离她们挺远的，这才道，“我，我当时就一直抱着王爷，死死抱着。”
溶溶又被逗乐了，这回她学乖了，连“然后呢”三个字都不问了，静静等着梁慕尘说下去。
想起昨晚的情景，梁慕尘鼓了鼓腮帮子，“姐姐别笑话我，昨儿我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跟姐姐说起来，真觉得害臊，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干出那些事的。”
她钻到庆王身边，直接粘在他身上，庆王是想推开她的，可一碰到她就觉得烫手，只得骂她不知廉耻，梁慕尘油盐不进的就是不松手，好一番闹腾。
后来……
溶溶一直等着梁慕尘说下去，可梁慕尘蹙眉深思个没完没了，等得溶溶非常着急。
“王爷刚开始很抗拒我。”
眼巴巴地等完这一句，结果又没下文了。
溶溶无奈暗叹。
梁慕尘虽然昨儿成了亲，到底还是没经事的姑娘，留着小姑娘家的矜持和羞涩，不像蓁蓁那般能放开了说。
溶溶知道指望着梁慕尘自己全部说出来是不可能，只能一点一点问，避开那些羞人的事。
“后面他就接受你了？”溶溶问。
梁慕尘没有说话，溶溶当她是默认，自言自语地嘀咕道：“既然都接受了，为什么还是没成？”
梁慕尘一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其实她也不确定王爷那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料想，应当是接受了的，要不然庆王也不会反过来抱着她，对她毛手毛脚。不对，那肯不只是毛手毛脚，那是……梁慕尘只记得她脑子跟充了血似的一片空白，庆王那个时候也是应当也是跟自己一样，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毕竟，前一刻他还在骂自己不知廉耻呢，若是清醒着，怎么可能做那些事！
“既然一切顺当，到底是为什么呀？”溶溶重新问了一遍。
“本来我以为……”
梁慕尘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御花园里人太多，溶溶压根听不见，想了想，把竹椅子搬到梁慕尘旁边，跟她挨着坐。
果然，梁慕尘大胆了一些，咬唇道：“他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溶溶的脑子里立马嗡嗡嗡冒出一连串的可能。
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是庆王不行？看着高大英俊神清气爽的庆王，居然不行？
溶溶怕说得太直接梁慕尘又害臊个没完没了，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他……那里没动静？”
梁慕尘看着溶溶，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疑惑：“哪里？”
溶溶想吐血。
这里是御花园，虽说只有她跟梁慕尘躲在这里说悄悄话，可终归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露骨的字眼。
看着梁慕尘真心疑惑的样子，溶溶也不好意思了。
跟单纯的梁慕尘比起来，溶溶就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都怪刘祯，都怪刘祯，要不是她，自己也不会一提到“那里”这样的普通字眼就直接想到那里。
“那里就是，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的那里。”
溶溶这么一解释，梁慕尘恍然大悟，“姐姐说的是那……”梁慕尘也是个机灵的，溶溶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知道那里，肯定是见过了太子的……她跟太子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了吧。溶溶真厉害，太子那么冰冷的人，都会为她意乱情迷。
“姐姐懂的真多。”梁慕尘小声赞道。
溶溶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顿时脸面绷不住了，生硬的解释道：“我就是知道，也没试过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知道溶溶不好意思了，梁慕尘忙解释道，“我就是佩服姐姐，姐姐，你快帮帮我出出主意，我什么羞人的事都对姐姐说了，又怎么会笑话姐姐？”
“你确定他那里有动静？”溶溶问。
梁慕尘点了点头，“前日我出嫁前，我娘跟我说了一宿的话，说的就是这些事，我听了姐姐的劝，所以听得很认真。”不止听得认真，听不明白的地方，她还会连连追问，侯夫人都被她这种好学的精神惊呆了。
“那你觉得没成是因为什么？”溶溶又问。
梁慕尘又抿唇，“我觉得……是他……他……找不到……”
溶溶在敬事房浸染多年，梁慕尘这半句话一说，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找不到地方？”
梁慕尘没想到溶溶真的什么都知道，惊讶地望着溶溶点了点头。
本想打趣溶溶几句，可又等着溶溶指点，只能老老实实等着溶溶说话。
“怎么会呢？”溶溶很疑惑。
庆王跟庆王妃成婚都快四年了，别说他不是初婚，就算是初婚的时候，庆王也不至于找不到地方呀。若真是如此，那可是敬事房失职了，安澜姑姑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把司寝宫女狠狠骂一顿。
想想，她上辈子第一次给刘祯侍寝的时候，刘祯好像也找不到地方，还是她指点过后才得了要领。
庆王若是没有问题，他找不到地方，难道他从来没有跟庆王妃圆过房？
想到这里，溶溶忽然捂住了嘴。
也不是没可能，梁慕尘只是帝后相中的太子妃，庆王就已经对她直言说厌恶了。庆王妃可是被太子退过婚的人，满京城都知道她是准太子妃，庆王的心里应该疙瘩更深吧。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王爷他真的有问题？”
“不是，”溶溶回过神，朝梁慕尘摇了摇头，“不是有问题，是我想到了别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溶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猜测说出来。
庆王跟庆王妃没有圆房，这可是大事，不过庆王既然已经对梁慕尘有了意思，早晚他们也能成，到时候梁慕尘也能知道这事，迟早而已。
不过，溶溶还是决定先不对梁慕尘说出心里的猜测，毕竟帮梁慕尘是一码事，涉及庆王妃又是另一码事。溶溶要是同梁慕尘讲了，显得在说庆王妃坏话似的。
便避开这一节，问道：“你别着急，你出嫁前侯夫人可给了你画册？”
梁慕尘红着脸点了头，“给了，我怕自己记不住，还把画册都放在妆盒里带过来了。”
“放妆盒？你就不怕别人看到？”
“左右是我贴身丫鬟在管妆盒，自家人，无妨的。等这几日把寒霜居整理妥当了，我再寻个隐秘的地方放好。”
“也不必藏得太好，下回你看册子时，拉上庆王跟你一块儿看。”
梁慕尘没想到溶溶提议这个，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啊？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你们俩都要真真正正的洞房了？还怕这个？”
梁慕尘既害羞又为难，扭捏了一会儿才道：“姐姐，你不知道，王爷他……他都不肯跟我多说话，怎么可能跟我一起看册子？”
溶溶又想笑。
梁慕尘看起来怯怯懦懦的，实则是个一直朝前看的爽快人。溶溶以为她是害羞做不出一起看画册的事，实则人家担心的是庆王不配合。
“未必，今日我瞧他一直在偷偷看你。”
“真的？”梁慕尘眼睛一亮，连带着脸上的表情都鲜活了，“姐姐真的看到王爷在偷看我？”
“当然了，”溶溶道，“不止我，凉亭里的人都看到你们俩眉来眼去了。要不然，你以为皇后娘娘为什么突然心情大好每个人都赏把扇子。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
一席话说得梁慕尘心潮澎湃，嘴上轻声嘀咕着“没有眉来眼去”，却一直看着自己手上的织金象牙扇，越看越爱不释手。
不仅仅因为这扇子的名贵和别致，而是因为，这把扇子是庆王给她挑的。
“慕尘，看你这样，我真为你高兴。”溶溶道。
“姐姐为何突然这么说？”
溶溶垂眸，“那日我劝你积极去讨庆王欢心，以求在庆王府能有一席之地，我心里一直很忐忑。”
梁慕尘没有说话，显然，她还是不明白溶溶为什么突然感慨起来了：“姐姐不必有负担，这是我的自己的选择。”
“这么说吧，虽然我劝你那么做，换到我自己身上，未必会这么做。”庆王不喜欢自己，何必还往上贴。
“姐姐是替我觉得委屈？”梁慕尘好像明白了一点。
溶溶点头。
是啊，他庆王是镶了金吗？梁慕尘好好一个姑娘，挖空心思地讨好他。
梁慕尘见状，竟然笑了起来，放下扇子，双手托着下巴，回味起了昨夜的事。
“没进庆王府之前，我确实觉得委屈，便是听从了姐姐的话去想怎么得他欢心，每每想完之后心里都难受得不行。可经过了昨晚，我发现我好像不难受。王爷越不想搭理我，我越想去招惹他。”
非但不难受，连庆王骂她不知廉耻的时候，她心里还挺得意的。
梁慕尘的心怦怦直跳，不敢说下去了，庆王说也就算了，千万别让溶溶也以为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溶溶姐姐，你说我骨子里是不是个坏女人？”
看着梁慕尘低眉窃笑的样子，溶溶哪里还会猜不到她的想法。
“你不是坏，你是喜欢上他了。”
梁慕尘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姐姐会对太子使坏吗？”
使坏？
谁敢对刘祯使坏？提起刘祯，溶溶刚才对着梁慕尘指点江山的气焰全无，垂头丧气道：“都是他欺负我，我哪里有欺负他的份儿。”
“姐姐害怕太子殿下吗？”
“倒不是怕，就是他这个人一肚子坏水，鬼主意可多了，一不小心就中了他的圈套。”想起刘祯，溶溶越说越来气。
他在东宫的时候，溶溶哪天晚上不是过的担惊受怕的，生怕他一不小心就反悔。
溶溶越想越气，恨不得冲到刘祯跟前一顿粉拳招呼。一转念，想到那个欠揍的人远在千里之外，心里蓦地又空荡荡了起来。
也不知道刘祯什么时候才回来。
梁慕尘见溶溶又发了呆，不知道她想起什么了，正要关切，忽然听到一个童声响起：“姑姑。”
“元宝！”溶溶听到这声音，扭头就看着元宝往她这边跑来，忙站起身先前迎上去，一把将元宝搂住。
元宝紧紧抱着溶溶，嘟着嘴不满嚷道：“姑姑，你已经三天没有来看我了，不是说好了隔一天见一次吗？”
“想着今日进宫能见着你，所以昨日没回东宫。”
“姑姑偷懒。”元宝毫不犹豫地揭穿了她。
自从回家之后，溶溶确实越发惫懒了，这会儿被元宝揭穿，当下有些脸红，只能伸手刮了刮元宝的鼻子。
“元宝。”梁慕尘也站起身，微笑着向元宝打招呼。
“慕尘姑姑。”元宝认识梁慕尘，当初皇后为了让元宝接受梁慕尘，没少让梁慕尘陪着元宝在宫里玩。
溶溶轻轻提醒，“如今不能再叫慕尘姑姑了。”
“那叫什么？”元宝好奇地问。
“慕尘姑姑如今是你五皇叔的侧妃，你可以叫她慕尘婶婶。”
“不可。”梁慕尘摇了摇头。
溶溶这才会意过来，确实是她疏忽了，只有庆王妃才是元宝名正言顺的婶婶，“叫侧妃娘娘或者慕尘姑姑都行。”
“喔，那我还是叫慕尘姑姑吧。”元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怎么只你一个人，刘钰和刘琳呢？”
元宝回过头往御花园的另一角一指，“他们在那里玩泥巴，我现在长大了，才不想玩泥巴呢！”
溶溶顿时被元宝逗笑了，“那你想玩什么？姑姑陪你。”
元宝听到溶溶要陪他，顿时高兴起来，拉着溶溶的手就往外走，“姑姑，我带你去看我的小马驹，他们现在长大了一点，可乖了，一会儿我们过去，可以给它喂草料。”
“好啊。”溶溶应了下来，回头看向梁慕尘，梁慕尘连连颔首，示意溶溶不必管她了。
尚乘局在皇宫的西面，因着养马需要草场，其实并不在宫中，需要往内廷外头走一点。溶溶心里盘算着去尚乘局的路，冷不丁意识到从御花园这里往尚乘局去会路过敬事房。
敬事房……安澜姑姑，还在吗？
溶溶平静的心情忽然有些波动。
“姑姑，你怎么不走了？”元宝朝前走了几步，一回头溶溶还站在原地，顿时催促道。
溶溶蹲下，对元宝说：“要不咱们不坐步撵，走路去尚乘局，好吗？”
“走路？”元宝歪了歪脑袋，对溶溶解释道，“姑姑，你没去过尚乘局，你不知道那边有点远，走路你会累坏的。”
“你说得对，姑姑确实对宫里不熟悉，每回进宫来的都是这几个地方。今日难得有你带路，要不你陪我在宫里逛一会儿，咱们就往尚乘局那边去，走到哪里算哪里，好吗？”溶溶这阵子进宫频繁，出入的无非就是御花园和昭阳昭阳居住的重华宫，根本没机会去别的地方，更别提去敬事房了。
“好。”元宝一口应了下来，拉着溶溶的手蹦跳着出了御花园。
宫里好多地方姑姑都没去过，元宝觉得自己不能只顾着玩，应该带姑姑在宫里好好认一认路。要不然，下次他不在的时候，姑姑在宫里迷路了怎么办？皇宫可比东宫大多了。
“姑姑，这里是千秋亭，对面那个比千秋亭高一点的是澄瑞亭，喏，就是那里。”
“姑姑，咱们从建福宫那边穿过去，这边是去尚乘局的近路。”
“姑姑，那边是储秀宫，那一片是西六宫，是后宫娘娘们的寝宫。”
元宝一边走着一边认认真真地给溶溶介绍沿途路过的宫殿廊亭。
溶溶从前在后宫生活了那么久，对内廷无比熟悉，元宝的声音从她耳朵边飘过，她听不到，只茫然跟着元宝向前走，越走心情越发凝重。
穿过西六宫，再过雨花阁，敬事房近在眼前了。
敬事房离宫墙不远，南接雨花阁，北接听香楼，是一座不起眼的小跨院。敬事房人少，占不了大院子。这跨院离后宫近，当差方便，小归小，难得清静。
此时跨院的门开着，依稀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溶溶知道，这个时辰掌事太监已经训过了话，众人等着吃午膳，正是一天里最惫懒的时候。
“姑姑，再往前一点过了宫墙，就是尚乘局了。”元宝说了一路，说得口干舌燥了，见溶溶呆呆望着一座不起眼的跨院，元宝扯了扯她的袖子，“姑姑，我走不动了。”
“那咱们在这里歇一歇，等会儿再走。”
元宝点了点头，可小脸依旧皱在一块儿：“姑姑，我渴了。”
“要不咱们去这里头，叫人给你倒茶喝。”
“这里？”元宝从来没有留意过这座小跨院，他其实想去旁边的雨花阁坐着歇会儿，不过既然姑姑要去这座小跨院，元宝对这里也好奇了起来，当先往跨院里头跑去。
能见到安澜姑姑吗？溶溶眼眶一热，旋即跟了上去。
院子里没有人。
溶溶环顾四周，发现院子里没有什么变化，石板清扫得干干净净，院墙脚下齐齐整整的摆着一排小花盆。
敬事房的掌事太监荣德很喜欢花草，无奈宫中各处行走管得极严，便是他这样的大太监也不能进出御花园。无奈之下，每逢御花园里换了花，他都会遣小太监去搬一些换下来的花摆在墙角，身为大太监，别人当然要卖他这个面子。一次几盆一次几盆，时间久了，小跨院的墙角就摆满了花盆。敬事房众人为了得他欢心，都争抢着要替他养花草。景溶因为手巧，被荣德点名养花，人人都羡慕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偷懒。
盆子里栽的花，早就不知道换了几茬了。
溶溶忽然觉得眼角有一点湿。
从前在东宫一直盼着回的敬事房，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只是过了短短的四年，竟生出了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之感。
“唷，你们来这儿做什么的……”正屋里走出来一个小太监，见溶溶和元宝站在院里，登时过来询问。
这小太监溶溶看着面生，应当是这两年才来敬事房的。
溶溶朝他略微一福，“这是东宫的皇孙殿下，走到此处觉得渴了，想进来喝口水。”
“东宫？”小太监愣了愣，忙朝元宝行礼。
他不认识元宝，但在宫里混的，没有眼睛不毒的，稍微一看就能看出元宝通身的气派比宫里不少妃嫔还讲究，便赔着笑道：“殿下恕罪，咱这儿地方狭小，贵人都不往这边来，奴才带您去雨花阁歇脚。”
元宝仰起头，“哼”了一声，“说在这儿喝，就在这儿喝，既然地方狭小我就不进去了，你去倒水出来我喝了就走。”
小太监没想到元宝会这么说，只得道：“殿下稍等，奴才马上就来。”
他口中说着马上去倒水，刚跨进门就大声喊着“爷爷”。
司礼监的王大太监喜欢别人叫他祖宗，荣德喜欢在这敬事房里边当爷爷。从前景溶也是这么称呼他的。
荣德爷爷尚且安好，那安澜姑姑呢？
溶溶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安澜姑姑，会跟荣德一起出来吗？

第100章
片刻后，溶溶失望了，跟着小太监出来的人，只有荣德。
荣德今年三十有七，他七岁就净身进宫，运气好被分到了当今圣上的王府，为人机灵，认了当时的王府总管王大太监做师傅，就这么一路跟着皇帝进了皇宫，因是王府旧人拥立有宫，被派到了敬事房掌事，一做就是十几年了。
“给皇孙殿下请安。”荣德一见着元宝，忙领着后头的小太监跪地请安。
“免礼，我就是进来歇脚喝水的，你们不用紧张。”
元宝年纪小，说话却一板一眼很有条理。
“是，”荣德踹了身后那小太监一脚，“蠢货，还不快给小殿下上座上茶。”
小太监挨了一脚，不敢吱声，急忙回了屋，很快就带着人抬了敬事房最好的桌椅出来，摆在院子里。
元宝一看只有一把椅子，顿时不悦，指了指身边的溶溶：“我姑姑还要歇脚呢！”
这回不等荣德发火，立即有人折回去搬了椅子出来。
元宝拉着溶溶一起坐下，等着小太监倒茶，却是荣德提了茶壶，亲自给元宝倒茶。
“殿下见谅，咱这地方贵人不来，所以备的都是粗茶，也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口。”
因着元宝年纪小，呈上来的是宫中后妃消暑常用的花果茶，削成丁的果肉和茉莉花冲泡在一起，清香扑鼻，闻着很是爽利。只是这茉莉花一朵还不及半个指甲盖大小，属于茉莉茶里的中品，比元宝惯常用的特品差得太多。
这也无法，敬事房的东西都是按照下人的份例领的，这么急匆匆的，也来不及去内务府要好茶。
元宝倒是浑不在意，端起茶一口喝了，又伸手要了第二杯。
荣德一面倒茶，一面陪笑：“殿下，奴才是敬事房掌事太监荣德，若有任何需要，殿下只管说。”一边说着，一双眼睛稳稳落在元宝身上。
他对元宝，一直的好奇的。
曾经在宫里碰到过元宝几回，元宝身边有贵人，并无机会细细打量。他只知道陛下和娘娘待这位小殿下如珠似宝，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
这回一打量，荣德顿时明白了，这么好的孩子谁会不宠呢？
想起那些旧人旧事，饶是荣德这样的内廷老怪物也忍不住感怀，望着元宝的眼神越发柔软。
元宝连喝了几杯花果茶，总算觉得舒服了，好奇地抬头看着荣德：“荣公公，敬事房是干什么的呀？怎么我以前没听说过？”
“咱敬事房是伺候皇上和后宫娘娘们的。”
元宝想了想，“那不能伺候我了？”
“当然要伺候殿下，不过还得等一等，等将来殿下长大了，要成亲了，奴才亲自去伺候殿下。”
元宝顿时笑了，他悄悄看了溶溶姑姑一眼，见姑姑的目光一直在荣德身上打转，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又问荣德：“荣公公，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玩？敬事房好玩的东西当然多了，可都是给大人玩的。
荣德正在搜肠刮肚地寻思，屋子里又跑出来一个人，一溜儿冲到元宝跟前跪下，手里捧着一个鸡毛毽子。
“殿下，奴才陪您踢毽子吧？”
溶溶顿时愣住了。
跪在元宝跟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敬事房与景溶最要好的太监小路子。
看着小路子捧着鸡毛毽子愣愣望着元宝的模样，溶溶心中猛地一动。
小路子他是特意跑出来看元宝的吧？元宝是景溶的孩子，听说元宝过来了，所以着急忙慌地就过来了。
荣德自然也知道小路子的想法，心里头不满，眉头拧得紧，生怕小路子节外生枝。
“小姑娘才踢毽子呢，我不踢。”元宝摇头。
因着元宝说了话，小路子回过神，笑道：“殿下不踢，我踢给殿下看。”
荣德扯了他一下，“殿下不想看，赶紧下去。”
眼见得小路子被荣德训得不敢抬头，溶溶道：“要不，看一下吧。”
原来姑姑想看，元宝立马补了一句：“那你踢给我看看。”
小路子闻言大喜，拿着毽子就在院子里耍起来。小路子踢毽子是一把好手，会的花样也很多。景溶从前闲着无事时，经常跟小路子拉着一帮人在跨院里玩。
“哇，姑姑，你看他把毽子踢得多高！”
元宝以前看过岳阳小姑姑跟宫女们踢毽子，就是你踢一下，我踢一下，看着好没意思。但小路子踢毽子就有趣多了，他能把毽子踢得比房顶还高，然后稳稳接住，也可以转着圈儿踢，看得元宝连连赞叹。
“是呀，这位公公踢得很好。”溶溶看着小路子耍毽子的模样，强忍着眼睛里的泪意，趁人不备，扭头在眼角抹了一把。
小路子还记得景溶。
元宝看得兴起，从椅子上跳下来，“公公，你踢给我，我也想踢。”
小路子有些迟疑，溶溶清嗽了一声，将鼻子和喉咙里的滞涩赶走，方才道，“公公不必担心，元宝经常玩蹴鞠，踢毽子对他来说应当不难。”
“没错！我最会玩蹴鞠了。”元宝听到溶溶的夸赞，立即挺起了胸膛。
荣德当然是想阻拦的，这么金贵的主子，要是在这跨院里伤到，他这一把年纪，再经不住第二次板子了。可惜元宝看起来兴致极高，同行的人也不劝阻，只得嘱咐小路子道：“你轻一点，千万别伤着殿下，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原本小路子踢得很稳，荣德这么骂，心里一慌就乱了力道，将毽子踢偏了许多，直直朝溶溶飞了过来。
溶溶不慌不忙地往上提了裙摆，腿一伸就用脚尖稳稳接住了毽子，轻轻掂了几下，然后高踢一次接住，最后将毽子踢回小路子那边。
小路子呆呆的看着溶溶，没留意溶溶踢过来了，毽子撞到他腿上直接落到了地上。
荣德见状，狠狠骂道，“你个蠢东西，不是最会踢毽子么？发什么呆！皇孙殿下还等着看哪！”小路子稍稍回过神，却没有伸手把毽子捡起来，依旧望着溶溶。
“姑姑，你也会踢毽子。”元宝刚刚也看呆了，姑姑踢毽子的样子好美，就好像在跳舞一样，“我想像你那样踢，你教我好不好？”
“好啊，姑姑教你玩。”
“还不快把毽子给殿下拿过去。”荣德看着呆呆傻傻的小路子，气不打一处来。
小路子忙上前，躬身递上毽子。
“一起玩吧。”溶溶接过毽子，对小路子柔声道，“踢毽子就是要人多才好玩。”
小路子又是一愣，呆呆看着溶溶，溶溶朝他点了点头。
元宝在旁边附和，“对，蹴鞠也是要人多才好玩。”
说完，元宝指向荣德，“荣公公，你也来踢。咱们跟玩蹴鞠一样，我跟姑姑一队，你们俩站对面，哪边把毽子落地上了哪边就输了，输得多的那一边要受罚。嗯……罚什么我还没想好，反正要罚。”
“老奴也来？要不叫个机灵的小子过来陪殿下玩？”
荣德当爷爷当惯了，总觉得自己老胳膊老腿儿的，哪儿踢得动毽子。
“不，我就要你踢！”元宝答得很坚决。
元宝是皇后的宝贝孙子，荣德哪里敢得罪，愁眉苦脸的不知道怎么推脱。
小路子觉得好笑，便道：“爷爷放心，您站后头，我在前边踢。”
荣德这才硬着头皮上了。
元宝是头一回踢毽子，但他经常玩蹴鞠，腿脚特别灵活，失败了几次过后，很快就摸到了门路，跟溶溶地换着来，一人接一下，又平又稳。与他们的默契相比，另一边就是小路子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看着荣德站在后面当甩手掌柜，元宝灵机一动，足尖发力，故意把毽子往荣德那里踢。
荣德正看得热闹，“啪”一下鸡毛毽子砸脑门上。
“哈哈哈。”元宝哈哈大笑起来，“荣公公，你偷懒！”
这毽子里头包着石子，一下把荣德砸得哎哟大叫起来。
“没事吧？”溶溶听他嚎的惨，忙关切地问。
元宝听到溶溶这么说，顿时意识到自己做的过火了，“荣公公，我把你砸疼了吗？”
荣德其实是刚才那一下子脑门被砸懵了，缓过神之后也不觉得多疼，见元宝竟然过来关心自己，忙止住嚎叫道：“殿下放心，不疼，不疼的。”
“可是，你额头都红了。”元宝皱起了眉，心里愧疚起来。
“红……红了吗？”荣德转向小路子。
荣公公的额头确实被砸红了，小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说实话，这是睁眼说瞎话，要说实话，这不是说小殿下有错吗？
小路子能想到的事，荣德自然也能想到，他弯腰捡起鸡毛毽子，陪笑道：“殿下，奴才没事的，还能陪你接着玩。”
元宝刚才只是因为荣德偷懒，所以想戏弄一下他，见荣德脑门上被自己砸出一个大包，心里愧疚得不行。
“荣公公，我一会儿去太医院请秦医正给你瞧瞧。”
“殿下多虑了，奴才这贱命，哪用得着秦医正来看？回头我抹点药膏，明儿这包就没了。殿下，咱们接着玩。”
“今日就到这里吧，元宝，咱们该回坤宁宫用午膳了。”溶溶提醒道。
她今日贸然到敬事房来，是想看看能不能碰到安澜姑姑。但对着荣德和小路子，她根本找不出理由打听，还是别在这耽搁了。
元宝点了点头，回头歉意地看着荣德，“荣公公，你好好歇着，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过来告诉我。”
“哎，哎，奴才记住了。”
元宝这才笑了出来，牵着溶溶的手一起往外走去。
走出敬事房不远，元宝因为砸伤荣德的事，一直闷闷不乐。
溶溶看出来他的心思，安慰道：“没事的，回头派人给荣公公送药膏，肯定很快就好了。”
元宝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姑姑，你为什么想来这里呀？”
溶溶愣了一下，惊讶极了。
元宝居然看出她自己想去敬事房吗？
这么说方才他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才在院子里玩。
元宝……溶溶心中柔软无比，她蹲了下去，亲了亲元宝的脸颊，“姑姑是因为……”
“姑姑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溶溶摇头，“姑姑没有不想说，姑姑只是怕元宝难过。”
“为什么我会难过？”元宝好奇道。
“我想去那边看看，是因为我听人说，敬事房是侧妃娘娘从前当差的地方。”
“姑姑说的是我娘？”元宝只知道娘是宫女，但不知道她是在哪里当差的，“我娘……我娘从前是在那座小院子里当差的吗？”
“嗯，”溶溶柔声道，“姑姑还知道，刚才陪你踢毽子的人，荣公公还有小路子，都是侧妃娘娘从前的朋友。”
“他们都认识我娘？”
溶溶点头，“他们……”
话还没有说完，元宝忽然挣开溶溶的手，飞快地朝敬事房跑去。
“元宝。”等溶溶回过神，人已经跑远了。
小跨院里正剩下最先见到的那个小太监收拾元宝玩耍过的残局，他正要请安说话，屋里头传来了荣德哎哟哎哟喊疼的声音。
元宝径直越过他朝屋里跑去。
一进屋，就看见荣德坐在椅子上，小路子站在旁边往他的额头上的洒药粉。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荣德头上的包还只是红，这会儿已经迅速肿起了一个大包。
“爷爷，小殿下又回来了。”院子里的小太监跟了上来，站在门口冲着里头喊道。
荣德一惊，连忙把小路子往旁边扯开，整个人往前一扑跪下，“殿下，是不是还想踢毽子呀？”
方才被荣德用力扯了一下，小路子手里拿着的药粉扬出来了，半边袖子和头发上都挂上了，不及整理，跟着荣德跪了下来。
荣德头上顶着一个惨不忍睹的大包，上面还挂着没有抹匀的药粉，对着元宝的脸笑得谄媚，对比起来极为滑稽。
但元宝笑不出来，只是怔怔看着他们。
“殿下？”荣德搞不清楚元宝这么跑回来是要做什么，只能赔着笑看向元宝。
元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向来单纯得不掺杂一丝杂质的大眼睛里，竟然露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荣德和小路子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垂首跪在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元宝说：“我还会来敬事房找你们玩的。”
荣德正想谢恩，一抬头，见元宝已经走出去了。
这又是哪一出啊？目送着院里的溶溶牵着元宝离开后，荣德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哎呦喂，我这腿唷！”
小路子赶紧去扶他起来，重新坐回去。
荣德嫌弃地看着小路子：“瞧瞧你那怂样，赶紧把脸洗了去，让小安子过来上药。”
小路子没有动，也没有给荣德上药，只轻声道：“爷爷，你说，皇孙殿下为什么突然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没出息的样子！”荣德骂了小路子一句，从小路子手里夺了药瓶，仰起脸闭上眼睛撒到额头上，疼得他咿呀痛呼过后，方才道，“皇孙殿下是陛下和娘娘最疼爱的宝贝孙子，这皇宫就是他的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走到咱敬事房了，也不稀奇。”
“爷爷，我是说，皇孙殿下是不是知道他的亲娘跟咱们敬事房……”
“闭嘴……”荣德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眼见得四下没人，朝小路子使了个眼色。
小路子终于反应过来了，忙把房门关上。
荣德这才叹了口气，低声嘀咕起来，“谁知道呢，陛下和娘娘肯定不会说，太子殿下……我听说东宫里添了新人，怕是也快忘了旧人，就算没忘，也不会记得咱们这破地方。”
“刚才跟在小殿下旁边那个美人，会是东宫里添的新人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荣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好你的差，别的事咱们少管，你也管不了。”他在宫里办了十几年的差，唯一挨的一顿板子就是四年前管了闲事。
小路子心里觉得难受：“爷爷，你说小殿下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景溶啊？”
看他这副模样，荣德不忍心再骂下去，感叹道：“长得确实不像，但性子挺像的，心太软。”
宫里这些主子，碰到他们这些无根之人，个个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哪怕是像他这样混到大太监的位置，受的白眼和奚落也不少。
可小元宝居然会关心他伤得重不重，还特意跑回来说要再来找他们。
宫里竟然能养出这样的好孩子，这是景溶的福报，想来她可以安息了。
荣德长长地舒了口气，拉开门朝院外走去看他的花。
小路子仍然站在屋里。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跟爷爷说，因为太过虚妄，说出来肯定又会招来爷爷一顿臭骂。
但刚才那个美人，踢毽子的模样，跟景溶真的好像。
……
往回走的路，溶溶和元宝走得都不快。等回到坤宁宫的时候，一宫的人都在等他们开膳呢。
皇后见元宝怏怏地，先是看了溶溶一眼，方才关切道：“乖孙儿，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呀？”
元宝摇了摇头，“我想带姑姑去看我的小马驹，可是还没走到我就累了，还得走回来，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皇后听得好笑又心疼，“往常你去尚乘局都是坐步撵，怎么今儿想着走过去了？”
“皇祖母，我饿了。”元宝抱着皇后的胳膊撒起了娇。
“好好好，皇祖母不问了，赶紧把小元宝的肚子填饱。”皇后哪里磨得过元宝，立马吩咐开宴。
今日说着是赏花宴，实则是为了庆贺梁慕尘嫁入庆王府的家宴，因此在坤宁宫用膳的，都是四王府的人。溶溶是给元宝陪席的，元宝挨着皇后坐了，溶溶自然只能坐在宴席的最末。梁慕尘因是侧妃，也不能与庆王同座，所以跟溶溶一起坐在最下首作伴。
溶溶却很满意，坐这种位置的好处就是没人留意，能够吃得痛快些。她生平最喜欢吃东西，一看见满桌子的丰盛菜肴，刚才在敬事房累积的离愁别绪登时烟消云散。感慨什么呢？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吃饭。
在敬事房踢了许久的毽子，加上来回走了那么多路，她早就饿了，一开席就专注的吃。
整颗红烧狮子头，就着米饭几下吃完，把肚子垫了七八分饱，这才开始慢慢品尝其他的菜。
梁慕尘悄声道：“姐姐，你是我见过的头一个在宫宴上拿狮子头拌饭的人。”
进宫赴宴的人，务求举止高贵优雅，像狮子头这种带汤汁又大块的菜基本不碰，就算是碰，也不会用筷子拈一小块尝个味道，不会有人像溶溶这么吃。
“我今日饿得慌，顾不了那么多，”溶溶朝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再说了，这个菜，就得跟饭拌在一块儿吃才够味，妹妹要不要试一试？”
宫里的狮子头做得精致考究，且不说程序繁复，光是肉馅里就混了马蹄、鸽子蛋等十几种材料，最后用老母鸡汤吊着上锅一蒸，香而不腻，爽滑可口，是一道扛饿、饱腹的硬菜。
所以溶溶一上手先吃这个。
“啊？伴着吃？”果然，梁慕尘面露难色，迅速摇头拒绝。
“那真是可惜了，你知道为什么每回宫宴没什么人动狮子头，但御膳房每回都要做吗？”
“为什么？”梁慕尘一下就被溶溶勾起了好奇心。
“因为这道红烧狮子头是严大御厨的秘方，他花了十几年才调出这个方子，保证狮子头里外的肉外酥里嫩，每一个地方味道都一样。这是他最拿手的菜，皇上最喜欢，所以每回宫宴都要呈上来。”
梁慕尘一脸惊讶：“当真？姐姐真厉害，连这个都知道。”
溶溶笑着噤了声。
其实不止她知道，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女都知道。每回大宫宴过后，他们都会通关系走路子把王公大臣、嫔妃贵眷没有动过的狮子头拿回去吃。这样的人间至味，剩下这里真是暴殄天物啊。
她赶紧转移话题：“你快尝尝吧。”
梁慕尘迅速环视四周，发现她和溶溶坐在后头确实没什么人注意，趁着前头的人在寒暄说话，她伸出手，用银汤匙飞快地削了半个狮子头，舀自己碗里，压扁成肉泥跟饭拌在一起。
肉和米饭充分融合，每一口都既有米香，又有肉香，还有各种清香，不愧是大御厨的独门秘方。
梁慕尘吃完半个，果真意犹未尽，又迅速吃了另外半个，看得溶溶直乐。
午宴过后，众人便告退回府了。
元宝留在坤宁宫午睡，溶溶自坐了马车回梧桐巷，庆王府三人也一同回府。
梁慕尘跟庆王妃一块儿坐马车，庆王骑马。
庆王妃看了一眼梁慕尘手中的象牙扇子，微微蹙眉，“妹妹跟那位薛姑娘很熟悉？”
“见过两次，彼此投缘所以多说了会儿话。”梁慕尘知道，今儿她跟溶溶虽然躲在角落里说话，很多人还是留意到了。毕竟，她们一个新晋的庆王侧妃，一个太子身边的红人，哪里能完全不被人注意。
“如此。”庆王妃淡淡道。
梁慕尘其实还不太习惯对着“主子”说话，虽然进入庆王府之前，娘嘱咐过她在庆王妃跟前要按规矩办事，她自己也下了决心，但这会儿两人面面相对，梁慕尘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别过头，轻轻挑起车帘。
庆王正好就在马车外面，听到珠帘响动，他侧头一望，对上了梁慕尘的目光，四目交汇的一刹那，两个人都不自然地红了脸。
“梁侧妃，这是在大街上，你身为王府女眷，不要做一些辱没门楣的事。”庆王妃身边的嬷嬷厉声道。
梁慕尘闻言，迅速放下车帘，垂眸道：“多谢嬷嬷提醒。”
老嬷嬷语气极重：“王妃宽厚，想着你出身高门，应当是懂规矩的，今儿一早才没让你去正院立规矩，可不要得意忘形。”
庆王妃淡淡看了一眼脸颊绯红的梁慕尘，不咸不淡对那嬷嬷道：“嬷嬷，理是这么个理，话不要说得太重了，侧妃是新人，从前做姑娘自在惯了，她会慢慢适应规矩的。”
“是。”
梁慕尘暗暗握了指节，心里忽然难受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为侧妃的窘迫。无论皇上和皇后给了她多少体面，她终究只是个侧妃。她必须适应，但这个过程，真是艰难无比。
好在，庆王妃之后没有再说什么。
等到马车行至庆王府，梁慕尘依旧没能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
她谨守着规矩，等着庆王妃先下马车，然后自己再下。
此时，庆王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门房。
“王爷。”庆王妃朝庆王福了一福。
“今日都累着了，回去歇着吧。”
说完，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庆王妃，看向梁慕尘。
然而梁慕尘低着头站在庆王妃身后，根本没有在看他。

第101章
“是。”庆王妃站着等了一下，见庆王没有要一起进王府的意思，神色无波地扶着嬷嬷的手往里走去。
梁慕尘没有留意庆王的眼神，木然朝庆王福了一福，跟在王妃身后进府去了。
安忠见庆王一直站着没动，上前问道：“王爷今日还要外出吗？”
“回书房。”庆王莫名烦躁，一甩袖子也大步进了王府。
梁慕尘不知身后之人的表情，径直回到寒霜居，让丫鬟给自己散了发髻，取下沉重的头面，重新梳了个家常的随云髻，只可惜，身上的轻松并没有减轻梁慕尘心里的重压。
贴身丫鬟夏草见状，担忧道：“侧妃娘娘，今日入宫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梁慕尘摇了摇头，示意夏草出去。
说难过，她当然难过。自小在边关，父亲是城里最大的官，而她自然在城中最尊贵最自在的姑娘，人人敬着她，人人捧着她。跟着母亲进了京，说起来前程比从前好了许多，可在京城，必得处处小心面面俱到，没得半刻松懈。以为这样熬着，能顺顺利利的当上太子妃，谁曾想，阴差阳错地嫁到庆王府做侧妃，随时随地头上顶着一个正妃主子。
她要适应，她必须适应。
想到在马车中的窘迫委屈，直到此时，梁慕尘方才觉出溶溶跟她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庆王妃显然不是善茬，要想以后能顺顺当当的在王府过日子，她必须有庆王的爱才行。
庆王……
想到庆王，梁慕尘沉重的心情终于稍稍明朗了一些。
虽然跟庆王相处了不过短短的一晚，但这一晚经历的情绪起伏，似乎比她十几年加起来还长。
她忽然想起，刚刚在王府门口，庆王好像在看她？
梁慕尘心里又高兴了几分。
她伸手打开妆盒，把放在最底下一层的画册拿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只是心情与前日跟侯夫人一起翻看的心情大不相同。
前日跟母亲一起看的时候，她紧张、好奇又害怕。
而此时，她看着画册里的男女，脑中浮现得却是自己和庆王，若是他们也这般……
梁慕尘的脸烧得跟炭炉一样，她强忍着羞耻心，把她觉得要紧的几处书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把书放回原处。
“夏草。”
外头丫鬟应声推门进来：“侧妃有何吩咐？”
“你去王府厨房打点一下，叫他们准备几样精致的点心过来。”临行前，侯夫人专门给了一些散碎银子，让梁慕尘进王府之后打点一二，昨日已经赏过寒霜居屋里屋外的人，今日正好先去把厨房也打点一下。
夏草接了银子，应声下去了。
梁慕尘这才安心躺到榻上，闭着眼睛小憩。
这一觉她睡得很实，梦见自己跟着母亲妹妹一同回了边关的侯府，一进城，坐在马车里都能闻到街市的羊肉香味。等到她睁开眼睛时，发现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正欲喊人，忽然听见屋外夏草又急又快说话的声音。
夏草平时不会这么失态的。
“夏草。”梁慕尘喊了一声。
夏草推门进来，看着眼睛红红的，梁慕尘忙问：“出什么事了？”
“侧妃娘娘，他们……他们王府的人太欺负人了。”
梁慕尘坐起身将衣服搭上，“到底怎么回事？”
夏草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廊下提了食盒进来，“先前我去厨房，给了银子打点，请他们给侧妃娘娘做些可口的点心，当时说得好好的，可我隔了一个时辰去取的时候，他们就给我这个……”夏草说着就打开了食盒，梁慕尘一瞧，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食盒里摆着三块点心，一块不成型的桃花糕，两颗有些发灰的绿豆糕，看着不像是今日做的。这三块点心跟精致的食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跟他们理论，那几个厨娘还……”
“她们骂你了？”
夏草没有说话，那些厨娘口中污言秽语的，骂的是侧妃娘娘，一个妾还想吃好点心，她们这厨房，都是只给王爷王妃备菜的。
“侧妃娘娘，这点心看着就不新鲜，您还说别用了。”
“嗯，没事的。”梁慕尘见夏草委屈的模样，反倒是笑着宽慰她，重新取了银子，“出了王府不远处就是朱雀街，那里有一家糕点铺子很有名，我记得叫祥福记，每日许多人排队在那里买。你赶紧叫樊三去买几样精巧的回来。”
樊三是从威远侯府跟着梁慕尘过来的配房，能给做些跑腿的事。
听到梁慕尘说要出去买，夏草低声提醒道：“点心可以出去买，侧妃娘娘日日都要用膳，他们……”
总不能每顿饭都跑出去买吧！
“若是他们当真如此，我自会去王爷和王妃跟前分说，不过今日只是一碟子点心，没这个必要，你快出去找樊三，叫他快些买了回来。”下午她贪睡已经耽搁了时辰，若是再拖拉一些，恐怕就要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她不想等，今天就必须要这糕点。
夏草见她如此坚决，点了点头便去外院找樊三去了。
梁慕尘自己也没有闲着，取了妆镜出来，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着。
她一直是知道自己美貌的，从小到大，她从来都是一众姑娘中最出众的一个，直到在京城遇到了溶溶。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心而论，五官样貌并不输于溶溶，但每次照面，总是溶溶更胜一筹。细细想来，并不是溶溶衣着打扮有多么华丽，而是因为她的打扮总是跟她那股病弱西子的气质相符合。
从前梁慕尘在边关时，因着物资缺乏，并不过分注重衣着。进京以后，侯夫人给她置办了许多衣物，都是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物件，细细想来，溶溶似乎从不把这些时兴物件往身上穿戴，她总是简简单单，纯粹得像天上的白云。
她当然不能模仿溶溶穿戴，可她自己的气质是什么？
梁慕尘想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照着从前上妆的模样，描了眉，涂了胭脂，再涂上口脂。她画得很仔细，感觉比平日妆娘帮她画的要好看一些。
比不上溶溶姐姐，这样也是不错了。
梁慕尘望着妆镜里的自己，暗暗给自己打气。
“侧妃娘娘，糕点买回来了。”夏草在门外道。樊三动作麻利，拿到银子一路小跑出去买的。
“快拿进来。”
夏草捧着食盒进来，打开盖子呈给梁慕尘。
买回来的是豌豆黄儿，比不得宫廷御点的精致，但至少看上去新鲜齐整。
梁慕尘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换了一件绿绸衫子，亲自捧着食盒。
“侧妃娘娘，还是我来提食盒吧。”
“不，我自己拿着，你跟着我就好。”梁慕尘坚持自己抱着食盒，领着夏草出了寒霜居，径直往庆王的书房走去。
寒霜居的位置有些偏，位于王府的东北面，好在庆王的书房在王府正中，走过去不算远，等到了书房门口，便有庆王侍卫上前行礼：“侧妃娘娘。”
庆王的书房，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别说是侧妃了，王妃来了也不例外。
梁慕尘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我带了些糕点过来给王爷尝尝，烦请通传一声。”
“侧妃娘娘稍等。”
侍卫很快进了院，没多时安忠就走了出来，朝梁慕尘躬身道，“侧妃娘娘，王爷正在处理公务，糕点我呈上去，一会儿王爷得空了定会尝尝的。”
处理公务？
梁慕尘微微一笑，“这些糕点是我的心意，必得亲自呈给王爷。既然在忙，我在这里等一等便是。”
等？
昨夜寒霜居的事，安忠一直在廊下听着，里头的声音多多少少传了些进他耳朵里。
见梁慕尘如此坚持，安忠只好道，“那就请王妃稍等了。”
“安公公，我可以去廊下坐着等吗？”梁慕尘问。
按理是不能的，王爷没有应允，怎么能放人进院呢？但是……王爷待这位侧妃娘娘，似乎是不一样的，安忠想了想，自己拿了主意，“侧妃娘娘请。”
梁慕尘松了口气，抱着食盒跟着安忠进了书房，坐到廊下的小椅子上。食盒里总共装了四块豌豆黄，可盒子本身是木头的，分量不轻，一路走来手有些酸，实在是站不住了，便是坐在廊下举止不雅也只能如此了。
庆王不想见她，她只能跟他磨到底，可不能还没见到他自己就没劲儿了。
好在安忠进了书房后没多久，便出来道：“侧妃娘娘，王爷有请。”
这么快就愿意见她了？梁慕尘欣喜地站起身，紧紧抱着食盒进了书房。
庆王的书房极为宽大，比寒霜居的正屋还大一倍，院子后头的屋子就是庆王素日歇息的地方。
“王爷。”梁慕尘进了书房，恭恭敬敬地朝庆王行礼。
“免礼。”庆王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梁慕尘偷偷朝书桌上看了一眼，见摆的是《天工开物》，心中窃喜，果然，什么处理公务是在骗她。
“王爷，臣妾听说朱雀大街的祥福记点心做的特别好，特意让下人买回来给王爷尝尝。”她当即壮了胆子，双手捧着食盒呈给庆王。
“放下吧。”庆王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梁慕尘伸着手，固执地将食盒递到他眼前。
庆王蹙眉，见梁慕尘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一时将狠话吞了进去，心想着早些接了食盒打发她出去，勉强依言去接她的食盒。
然而这一接，庆王立即察觉食盒下面有异样。
“底下什么东西？”庆王立即警觉起来。
梁慕尘这会儿没敢看他，脸烧得慌：“是臣妾送给王爷的书，等臣妾走了，王爷再看吧。”
让庆王接食盒的目的就是让他知道底下有一本书，若是藏着食盒里，她担心他一口都不吃就让安忠提下去了。若是书被别人发现了，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然而庆王目光一寒，哪里肯听她的，伸手就把书抽了出来，一看那画册的封面，顿时恼怒起来，抬手就把画册往地上一扔。
“梁慕尘，不知廉耻，也要有个限度！”
梁慕尘原是料到他会生气，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
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被他这么一吼，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出来。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吼过。
“臣妾知错了，臣妾告退。”说完，她放下食盒，捂着脸朝书房外跑去。
她跑得极快，庆王还来不及发作别的，人就已经没了影。
庆王的眉心深深拧在一起，在短短的一瞬间百感交集。
守在外头的安忠听到的庆王的咆哮，准备进书房经受主子的雷霆之怒。
“滚出去。”
不等安忠跨进门，庆王就冷冷喝到。
听到这话，安忠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将书房的门带上。
门一关上，庆王方才舒了一大口气。
这个女人居然敢给他送这种书过来，是以为她昨晚的勾引得逞了吗？
想到昨晚，庆王心里恨得牙痒痒，眼角的余光落在地上的那本画册上。
叫安忠进来处理？
不行，那样别人不就知道他为什么发火么？
还是他自己撕了得了。
庆王绕到书桌前，捡起那本画册。正欲撕毁，忽然发现好几处书页都折了角。
是她折的吗？
想起她刚才哭着跑出去的样子，庆王忽然有些懊恼。
其实他不该吼她，即便生气，也不必吼她，直接将她连人带书撵出去便是。
为什么总是在她面前做些失了分寸的事？昨夜如此，今日又是如此。
心烦意乱之下，庆王翻开了她折角的那一页，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书页之上，画着一个在榻上美眸紧闭、朱唇轻启的娇美人。美人身侧，一个男人朝她伸了手。
庆王的眼角狠狠一抽。
竟是要……要这样找地方吗？

第102章
跟梁慕尘一样，溶溶今日的心情也不大好。
因着回了敬事房，见了荣德和小路子，从前的旧事像潮水一波又一波的涌来，叫她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更叫她担心的，是安澜姑姑。
元宝和她在敬事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许多宫女太监都跑出来围观，若是姑姑还在敬事房，必然也会出来拜见的。
她几乎可以断定，安澜姑姑如今已经不在敬事房当差了。
姑姑去什么地方了？还是说，她已经……
溶溶心里乱糟糟的，下了马车，连不远处站了个人都没发现，垂着头径直往屋里走。琉璃本来都打算退到一边去了，见溶溶似乎径直回家，只好上前扯了扯溶溶的袖子。
“怎么了？”溶溶懵然无知地回过头。
琉璃没有作声，笑着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溶溶这才回过头，梧桐树的树荫下，似乎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是她眼花了吗？
溶溶揉了揉眼睛，这才真的确定，她不是在做梦。
他回来了。
两个月未见，他并没有太多变化，没有变瘦，也没有晒黑，甚至脸上颇值得玩味的神情都差不多。身上穿的是玄色锦袍，没有一丝金线和花纹，乍看之下平平常常，显然是他为了来梧桐巷特意换的出宫常服。可像他这样的人，不管穿什么衣服都不会平常。
溶溶惊喜地快步走上前，离他越近脚步越碎，刚走到近前就顿住脚步。
“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三五月吗？”
太子并没有回答她，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宽大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着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熟悉的龙涎香气，熟悉的宽厚肩膀。
这阵子，溶溶每天都过得很充实，隔三差五的出门不是去宫里赴宴，就是去东宫看元宝，剩余的时间，她都留在家里专心的琢磨话本子。杨佟帮她把寡妇和书生的故事修改完了，只是拟了几个书名都不大好，溶溶每天都为这事犯愁。偶尔在空隙里想起太子，都只是在她心里一晃而过。
现在粘在他的怀里，溶溶忽然觉得，她还是想他，一直都想。
两人搂得愈发亲密，溶溶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挪开，变得不安分起来。
“别，别在这里，会被人看到。”
太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淡定道：“没人。”
夏日的午后，闷热的厉害，此时街边巷口确实没有什么人。可他这么一弄，溶溶顿时更热了。
太子看着她在怀中无力的挣扎，忽而笑道：“换个地方也行。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不想！”溶溶愤愤道，想把他的大手挪开，却根本掰不动。
“我可记得有人说过，等我回来，要叫我亲哥哥的。”
溶溶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脸烧得跟什么似的：“别闹了，这不是在东宫，这是在外头。”
太子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梧桐树边一带。
身后是挺拔的梧桐树，面前是高大的他，这一前一后确实把溶溶藏得严严实实的，即使旁人有人路过也看不到她。
太子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溶溶被他逼得无法，只得轻轻喊了一声：“哥。”
“听不见，太小声了。”
溶溶恨恨瞪着他，赌气似地大喊了一声：“哥哥。”
“不够甜。我怎么记着你喊你那便宜哥哥的时候，比这酥得多。”
“你胡说八道。”
溶溶伸手就去打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混蛋，你放开我！”
溶溶正与太子闹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你什么人？快放开我妹妹。”
这声音，溶溶猛然一震，忙把太子稍稍推了推，探头去看，果然，是薛小山从街上回来了。
“二哥，我……我没事。”溶溶见薛小山疾言厉色，忙窘迫的解释起来。
万一薛小山以为自己真遇到了歹人，跟刘祯起什么冲突就不好了。
“那你……”薛小山看着缩在男子怀里的溶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溶溶脸上飞起两团红云，心里羞恼得不行，往太子的腰间狠狠一掐。
怪他！都怪他！
太子十分泰然地把溶溶飞舞的爪子握住，不紧不慢的转过身，“你是何人？”
听到太子如此傲慢的语气，溶溶顿时有些不悦。
薛小山是自己的家人，太子拿这种态度对自己家人说话，算什么事？
她扯了扯刘祯的袖子，拿眼睛瞪他，示意他闭嘴，待太子的目光稍稍和缓，这才为他们双方正式引荐道：“二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薛小山的目光凝滞了。
他在乡塾念过几年书，从前听先生讲得“面如冠玉”这个词时，根本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先生说玉是一种漂亮的石头，他怎么都想象不出像石头一样的脸会好看。然而眼前的太子，乌发被一只白玉冠拢束在头顶，那白玉冠没有一丝杂质，纯净白皙，跟太子冷峻的脸一样。
果真是面如冠玉。
“二哥。”溶溶引荐过后，太子朝薛小山拱了拱手。
薛小山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向他行礼问好，顿时愣住，溶溶也没有想到。
太子居然叫薛小山“二哥”，他……
溶溶抬眼，便见太子冲她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这人……
溶溶没有说话，心里却如吃了蜜一般，再对他发不起狠来。
“溶溶，既然贵客到了，怎么不请进家去，反而站在这里说话。”薛小山终于回过神。太子待他客客气气，还尊称他为二哥，他自是拉不下脸色来。
“不必了，我只是路过，顺便瞧瞧。你先回去。我还赶着去一趟户部。”
“你快去忙，不用管我。”溶溶道。
太子“嗯”了一声，状若不经意地伸手将溶溶垂下来的额发替她拢到耳后，这才转身出了巷子。
他这么匆匆而来，刚才两人只是打闹，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正经话，他就走了。
溶溶心有戚戚地目送着他离开，呆了片刻才转过身。
一见到薛小山，先前退下去的窘迫又浮了出来，只低着头不敢看他：“二哥。”
刚太子替溶溶拢头发的情景，薛小山看得分明。
太子做的自然，溶溶也受得自然，甚至还微微侧了脸只为了让他更顺手些。
他们俩，应当是做惯了这样亲昵的事吧。
薛小山强忍着心中酸楚，努力地朝溶溶笑道：“无妨，只要太子殿下待你好，我和祖母，也可安心了。”
“他待我，是挺好的。”溶溶见薛小山把那段儿插曲轻轻揭过，胸中大松了一口气，赶紧将话头顺过去，“二哥，方才你出门是去做什么？”
薛小山道：“蓁蓁不太舒服，中午吃的东西都吐了，我便去妙春堂请大夫，这会儿医馆有好几个病人在等着，大夫说等送走了再过来。”
先前溶溶心里一直挂着有什么话没跟刘祯说，原是蓁蓁的事。
既然刘祯回来了，得托他赶紧把消息递给谢元初，让谢元初给蓁蓁有个交代。
“二哥，蓁蓁看大夫的事，你跟祖母说一声，别让祖母问她是怎么不舒服的。”
“你是不是想说，蓁蓁有身孕了？”
“你怎么知道？”溶溶一反问，就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二哥，你千万别说出去。”
“这就是祖母告诉我的，她说瞧蓁蓁的样子，像是有身孕了。”
也是，祖母生养过几个孩子，还伺候过大肚子的儿媳和孙媳，哪里会瞧不出蓁蓁是在害喜。
见溶溶有些担忧，薛小山便道：“你放心，祖母不会因为这个看轻蓁蓁的，祖母心疼着她呢，叮嘱春杏多买几只老母鸡回来。”
“我知道你和祖母都不会那么去想。但是蓁蓁她害臊，若是你们都知道了，她肯定觉得没脸面。鸡买回来了吗？”
“今儿市场上只有一只老母鸡，春杏就先买了一只。”
“那就说是我想吃。”
薛小山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就算我们装不知道，可蓁蓁的肚子迟早会大……”
“无妨，回头我会想办法联络世子，便是他不能回来，只要有他一封纳妾书信，蓁蓁就能名正言顺的进侯府。”
侯府的事，薛小山插不上话，只得点头：“你都想好了就行，我会跟祖母说的，老母鸡也不必说是你想吃，只说买来给祖母养身子的就行。”
溶溶平时不爱喝汤，说是祖母要喝，的确更妥当。
兄妹俩站在这里说话的这功夫，妙春堂的大夫提着医箱过来了，两人赶忙把大夫请进门去。
喜脉好诊，大夫把了片刻，便点了头，开了安胎方子，嘱咐薛小山头三月要小心一些，别让蓁蓁劳累了。
薛小山心知大夫误会了，也不辩解，一一应了下来。
待送走了大夫，蓁蓁羞得满脸通红，“溶溶，我真是没脸做人了。”
“怕什么，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害羞的。”溶溶知道有身孕的人最爱瞎操心，赶紧把太子回京的事告诉了蓁蓁，“今儿他来得匆忙，我同他没说上几句话，等回头我去找他，让他赶紧派人把你有身孕的事通知世子，若是前方战事吃紧，世子不必自己回来，把纳妾的文书带回来我们替你去官府走过场就成。”
“真的？太子殿下会帮我的忙吗？”蓁蓁大喜过望。
“当然了，就算不是看你的面子，看世子的面子他也不会不管的。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养胎，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办。”
“溶溶，你真好。”蓁蓁朝溶溶扑去，紧紧地抱着她，“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怕是都活不下去了。”
溶溶忍俊不禁，拍了拍蓁蓁的肩膀，将她搂住：“你这小嘴可真甜，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甜的话，难怪世子疼你。”
“太子殿下不这么对你说吗？”蓁蓁奇道。
溶溶摇头。
刘祯才不会说这种话呢，从前的他整日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如今倒是爱说话，可说的都是气人的话，不会说这样的软和话哄她开心。
“我嘴巴那你是不是更喜欢我？”
“当然是更喜欢你了，他？我才不会为他这么操心呢！”
蓁蓁乐得咯咯直笑，把脑袋倚着溶溶的肩膀，“溶溶，你对我真的太好了，你不知道，这阵子我老是做噩梦，梦到世子遭遇了不测。”
溶溶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别瞎说，世子武功高强，就算一时不能平乱，也不会有危险的。”
“但愿。”想到远在南诏的谢元初，蓁蓁的眸光又黯然了下来。
溶溶见她这般模样，立马站了起来，“不等改天了，我这会儿就回东宫。”

第103章
溶溶到东宫的时候，太子尚未归来。
元宝听说父王回来了，欢喜得像一只小喜鹊，在玉华宫里围着溶溶不停的说话，隔一会儿就问父王什么时候到。
溶溶心中起了波澜。
一回京城，他连东宫都没回，就径直到梧桐巷等自己了吗？
不对，他说了，他是去户部办事，只是顺路停了片刻。
虽然溶溶这么想着，心里却是极快活，吩咐底下人备晚膳，亲自将寝宫的被褥枕头全都换了。
“姑姑，今晚你是不是不走了？”元宝看着溶溶在榻上铺了两个枕头，顿时好奇地问道。
溶溶脸一热，今晚……要回去吗？当然还是回去吧，把蓁蓁的事说完了就走。
“等用过晚膳，姑姑就回家。”
“喔。”元宝应了一声，歪着脑袋道，“可你为什么要换两个枕头？”
“这个枕头是给元宝放的，父王那么久没回来，今晚元宝是不是要跟父王一块儿睡？”
“嗯，”元宝马上点头。
他从来没有跟父王分开过这么久，他真的好想父王。
“姑姑，你也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睡吧，我想父王，也想你了。”
溶溶闻言，顿时有些愧疚。这阵子，因着有老公爷陪着元宝，她来东宫都是吃一顿饭就走，确实没怎么好好陪元宝。
“可以吗，姑姑？”元宝抓着她的手问。
溶溶想了想，“等父王回来了，我跟他商量商量，你别担心，姑姑今晚就算要走，也要等着你睡下了再走。”
“嗯。”
他回来了，溶溶当然要亲自下厨，给元宝添一道四喜丸子，给他添一道松鼠鱼。
今日算是小家宴，仍是把饭摆在素伊轩，可惜过了用膳的时辰，太子亦未归来，派人出去打听只说还在宫里面圣。溶溶怕一老一小不经饿，便让元宝和老公爷先吃了。
因担心元宝晚上不睡觉一直等太子，用过晚膳仍请老公爷先带着元宝往凤阳宫去。
溶溶自个儿就一直在玉华宫等着，直到天都黑了，才听到素昕通传：“千岁爷回来了。”
便听到匆匆的脚步，溶溶起身去迎，径直撞到了他怀里。
素昕默然垂首，将房门带上。
这里是玉华宫，四下无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溶溶心安理得的黏在太子的怀里，两人贴得太近，抱得太紧，恨不能将自己跟对方融在一起。
下午的时候，蓁蓁说了甜言蜜语哄她开心，她一面气刘祯不跟自己说甜言蜜语，一面又想起，自己似乎也从来没有跟刘祯说过什么甜言蜜语。
上回叫了他一声哥哥，就把他得意得跟什么似的。
于是乎，趁着浓情蜜意，溶溶扔下了面子，鼓足勇气在他耳边轻声道：“刘祯，我想你了。”
太子抱着溶溶的手僵了一下，将她从自己怀中剥开一点，“怎么了？”
溶溶见他这般不解风情，心里恼起来，“不怎么。”
太子瞧着她恼羞成怒，微微笑了起来，“看来这趟去梁州去对了，若不是去了两个月，恐怕听不到这样的好话。”
溶溶撅起嘴表示不悦，偷偷瞄他一眼，他这么说，是很高兴了？
可这人高兴说的话怎么也不怎么动听，反而是在怪她平时不肯说好话？
溶溶正犯着嘀咕，太子忽然贴近她耳边：“我也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是快疯了。他一进城，连差事都没交就吩咐人停车见她，谁知她进宫做客，好不容易等到她了，又被薛小山打岔，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赶回户部交接，直到天色将晚才回来。
“真的？”因着殿内灯火，溶溶的素来苍白的脸庞看起来红彤彤的，清冷褪去，满眼都是妩媚。
太子重重地呼吸了一声，抱着溶溶就往榻边去。
“我们今晚就拜堂。”
溶溶任他抱着，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心里什么都不想，故意不去想。之前的考虑不去想，之后的打算不去想，就这么装死糊弄过去，一切的一切，都过了过了眼前这道坎再说。
偏偏此时，外头走廊响起了蹬蹬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两人都极为熟悉，又短促又快，心下俱是一惊，当即分开了去。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素昕在外头说：“元宝殿下，千岁爷已经歇下了。”
“父王就寝了？”元宝的声音无比委屈。
太子赶紧起身，飞快地过去打开门，“没有，父王还没歇。”
“父王。”元宝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哭着扑到太子怀中，“父王，你回宫了为什么不马上来看我？是不是都不想元宝了？”
不是，当然不是。
因是自作主张回京，一到京城就想着去户部把事情结了，回宫向父皇复命，只是路过梧桐巷时忍不住停下来。今日这么晚回来，是因为在宫中与父皇说了许久的事，回来听说溶溶一直在等着他吃饭，就先往玉华宫来了。
“当然想元宝了。”太子抱着元宝，轻轻拍着元宝的小脑袋瓜。
元宝从前夜睡不安稳的时候，太子就是这么抱着他拍着他，元宝现在大了，太子很少这么抱他，他这会儿趴在太子肩膀上，感受着父亲的温暖，心里的委屈才一点一点散去。
溶溶也很懊恼。下午她就知道元宝有多盼着刘祯回来，刚才刘祯一进门，就该催着他先去看元宝的。
当下溶溶也没有说话，另去吩咐人把给太子留的菜肴端过来。
等到布置好一切，太子已经将元宝哄好了。
“过来陪父王用膳。”
元宝“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倚在太子身上，饶是太子高大，腰上缠了这么大一个团子，连菜都不好夹
溶溶只好劝：“元宝，你过来跟姑姑一块儿坐。”
“不嘛。”元宝鼓起腮帮子耍赖，他太想父王了，跟父王分开一点点都不愿意。
太子见状，欣慰地摸了摸元宝的脸蛋，“无妨，就坐这儿。”
溶溶又被气到了。
明明是想让他能好好吃口饭，他不帮着劝元宝，还惯着元宝，不吃就算了。
溶溶气鼓鼓地端起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刨起来。
今晚的菜都是她精心准备的，他不吃就算了，她自己吃。
“溶溶，我想尝尝鱼肉。”
溶溶心里稍稍平复，他倒是能一眼就认出自己做的菜，“那你尝啊。”
“不方便夹菜。”
他坐在蒲团上，元宝缠着他，脑袋从他手臂下拱出来，活像一只小狗。
活该！刚刚溶溶打算好好跟元宝说让元宝先放他吃饭的，偏偏他要纵着元宝。
“你帮我。”
帮？
溶溶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他是要自己喂他。
喂什么喂，他那么大个人了，元宝现在都不要人喂了。
“姑姑，父王夹不到菜，你喂他吃吧。”元宝以为溶溶没听懂，脆生生地解释道。
听着元宝的声音，溶溶想发作也发作不出来，闷了闷，放下自己的碗筷，坐到他旁边。接过他的筷子，端起他的碗，帮他夹了一颗丸子。
“我要吃鱼。”太子道。
今日这道松鼠鱼用的是江浙一带的做法，非常考验刀工。下锅之前，要在鱼身上划出麦穗花刀，再给鱼通身裹上玉米淀粉，然后提着鱼尾放进油锅里翻滚着炸，待两面金黄时捞出来放在盘子里。最后把备好的冬笋、豌豆、鸡肉碎等鲜物放进热油里，与姜葱蒜、米酒、白糖、米醋炒熟勾芡，淋在鱼身上。
因着太子迟迟未归，这条鱼方才厨房重新热过了端上来的，因是油炸物，取的就是刚出锅的那一口脆，重新上笼蒸出来的鱼，外头那一层脆衣就不脆了。
“这鱼回了锅，已经不好吃了。你若是要吃，我叫厨房重做。”
“不必了，吃口回锅的也无妨。”
他这般坚持，溶溶心里当然快活，帮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片肉。
“如何？”
“确实不脆了。”
果然，溶溶心里叹了口气，早知他会晚归，就不备什么炸物了，做个羹汤做个烧菜都比这个强。
元宝仰起脸，“不脆吗？姑姑我也要吃。”
这孩子……
“回锅的鱼肉不好吃，明天姑姑重新给你做。”溶溶道。
元宝看看溶溶，又仰起脸看看太子，顿时笑了起来，“父王，姑姑是不是不走了？”
溶溶没有吭声。
太子看着元宝，摇了摇头，“姑姑暂时还不能住进东宫，等父王娶了她，她就能天天住在东宫。”
“父王要娶姑姑了？”元宝的大眼睛顿时瞪圆了。
“嗯。”
听着太子淡然的声音，溶溶却大吃一惊，这人，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这么大喇喇地对元宝说，真是……
溶溶知道这会儿元宝在看自己，怕太子又语出惊人说些什么，闷着头夹了一颗四喜丸子塞到他嘴里，省得他再说话。
“父王，那你要早点娶姑姑，我想每天都见到姑姑。”
太子吃了溶溶塞过来的丸子，待吃进去了方才道：“今日父王已经说服了你皇爷爷，只要你皇祖母点头，父王随时都可以把姑姑接回来。”
“皇祖母会同意的。”元宝立马道。
“你怎么知道？你又跟皇祖母说什么了？”
元宝摇头，“我没跟皇祖母说什么，是太爷爷，他说他保证办好差事。”
“什么差事？”
“就是让皇祖母答应让父王娶溶溶姑姑的事呀！太爷爷说了，这件事包在他身上。”
上回外公就说过这事，但今日太子探了父皇的口风，似乎母后对此事甚是抵触，甚至要求父皇不得松口。
太子微微敛眉，可别是这个糟老头子事情没办成，反倒搞砸了。
“一会儿你回了凤阳宫，告诉老头子，就叫他老实点，别给我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溶溶闻言，忙道：“元宝今晚要住玉华宫。”
太子道，“一会儿用过膳，我先送你回梧桐巷，元宝去找太爷爷，等我回来了再去接他。”
“如此。”这样安排确实妥当。
溶溶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正好可以在路上说了。
三人吃了饭，太子和溶溶一起把元宝送到了凤阳宫。然而，当溶溶随刘祯出了东宫，却没有看到马车。
正张望着，有侍卫牵着一匹膘肥体健的黑马过来。
“马车呢……”溶溶疑惑。
“我骑马带你回去。”
京城大街禁止纵马，但军马并不在禁止之列，侍卫给太子牵过来的，正是一匹军马。
太子当先上了马，旋即朝溶溶伸出手。
溶溶略一分神，就被他捞到了马背上。
她在前，他在后，身子被他紧紧护着，即使这马背看起来那样高，也丝毫不觉得害怕。
上回太子和元宝遇刺的时候，谢元初骑马带着溶溶出城去找太子。那一次溶溶是在谢元初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谢元初的衣裳，除了害怕没有别的感觉。
这一回只是调换了一下次序，感觉就大不相同了，明明骑在马上，却好像坐到了太子怀里。
太子骑得慢，溶溶一点不觉得颠簸，反倒觉得比坐马车还平稳些。
行了片刻，她索性歪了歪头，倚在他的脖子上。
这样一仰头，正好可以看见夜空。此时月亮已经升至中天，在漆黑的天幕上晕染出一大片橘黄，天幕之上，只在远处闪烁着两三点星子。
从前景溶在宫里的时候，夏天夜里热得睡不着，会跟其他宫女们一起坐在台阶上纳凉。宫里看到的天跟此时的天一样，月亮很大，星星很少，便有进宫晚的人说，京城外的天能看到许多星星。
“刘祯，梁州的天上有很多星星吗？”
太子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睁大眼睛望着天空，半空中的明月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印下一轮清光，不觉心中被击中了什么。
“嗯，我住的那座别院背靠着大山，站在那院里就能看到满天星宿。”
“北斗七星，也能看见？”溶溶不识得什么星宿，光是知道北斗、南斗。
太子“嗯”了一声，“北斗七星是天上最好认的七颗星星，等过阵子你过门了，我带你和元宝一块儿出去转转，到时候不需要我指，你自己就能发觉。”
听他提起“过门”，溶溶不觉得脸上一热，“你干嘛突然跟元宝说那些？”
“元宝早就盼着你能长住东宫，早告诉他，可以让他放心。”
“我只是觉得，如今不是告诉他的时机。”
太子看着溶溶，问，“你在担心什么？”
溶溶默不作声。
是啊，她在担心什么？或许，她在担心婚事有变，或许，她在担心又出其他的岔子，或许……总之，不到她真正嫁给刘祯的那一刻，她都不会放心。
溶溶往刘祯的脖子钻了钻。
“我只是有点害怕。”
刘祯看着她拼命往自己身边靠近的模样，心中忽然悲戚。
即便在他的怀里，她还是害怕啊。
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口，上不去，下不去，生生硌得他窒息。
溶溶察觉到他的变化，仰头在他的下巴上吻了一下。
太子低了头，定定看向她，终是笑了起来，“当真小别胜新婚，从前可不敢想这样的好事。怎么办？我又不想送你回去了。”
溶溶低声道，“别说什么小别胜新婚，我可还没嫁给你。你若想要好事，就要说到做到。”
太子目光一动，“你在催我娶你？”
若是往常他这么问，溶溶必然会反驳否认，但今日她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嗯，我希望你早点娶我。早一天娶，我就早安心一天。”
太子闻言，胸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
错一次就是错了，永远都错了，说再多又怎么弥补她心里的伤痛呢？
溶溶没等到他的回答，抬起手，抱着他的脖子，“你知道吗？自从世子去南诏以后，蓁蓁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怎么突然说起他们？”
这女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溶溶叹了口气，“世子离京前，跟蓁蓁有了夫妻之实，今日我请了大夫来看，确定蓁蓁已经有孕了。”
“是吗？若是元初知道，应当很高兴。”
“那你能让世子快些知道吗？”溶溶恳求道，“如今蓁蓁有身孕，眼看着肚子大了还没有名分，她心里慌得很。”
太子的眼睛骤然缩了一下。
只听得溶溶继续道：“世子只顾自己快活，哪里想得到他走知道，蓁蓁会过得如此艰难。每日害喜难受不说，心里还要担惊受怕的。”
“我会派人快马加鞭给元初送信，务必让他妥善解决此事。”
溶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顿时大喜过望：“我替蓁蓁谢谢你了。”
谢？
那有什么可谢的？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太子压低了声音：“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做到。”
溶溶听着他的保证，不觉有些惊讶。
只是托他给谢元初送封信，帮蓁蓁要个名分罢了，怎么他突然如此郑重其事的保证？往常的他，可不像对别人的事如此上心的样子。
不过他既这般郑重保证，肯定会上心去办，蓁蓁的心愿定能达成。
前头就是梧桐巷了，太子扯了扯缰绳，将马停住，先跳了马，伸手将溶溶抱下来。
“你二哥的事，我已经同父皇禀告了，依他的性子，应当还会派人私下查证一番。过几日就会召你们全家进宫询问，你可同你那二哥说说，心里有个准备。”
溶溶点了点头，“我明儿就同他说。我二哥对这件事好像不太上心，我也不知道他纠结是怎么想的。”
“到手的荣华富贵他不想要？”
溶溶摇头，“跟钱没关系。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的回忆不好，二哥对认祖归宗这件事不热络。”溶溶没好意思说，薛小山是因为她才应下来的。
刘祯每回都拿她喊“二哥”这件事说她，还是在他跟前少提二哥对自己的好比较好。
“也是，毕竟他那个时候还小，对祖宗没什么感情吧。”
“刘祯，若是二哥他顺利认祖归宗了，往后他是不是要去西北了？”
这阵子溶溶也打听了些威远侯府的消息，威远侯府梁氏世代替朝廷镇守边关，下辖城镇是守护中原的一道屏障。
如今的威远侯正在在西北知军，连女儿出嫁都不能赶回。若是二哥回到威远侯府，是不是也要离京呢？
“你以为谁都能带兵打仗？”太子轻笑。
带兵打仗，确实听起来不太现实，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那……那我二哥认祖归宗后，他做什么呢？”
“他可以住到侯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继续做他现在做的事也可以。”
“就这样？”溶溶反问。
太子察觉到了溶溶的不满，却不知溶溶的不满从何而来。
“他大字都不识几个，我总不能上书让父皇把西北的兵力都交给他。”
溶溶当然知道二哥没有带兵打仗的能力，但听到太子这么说，溶溶忽然有点难受：“那我……不就是在利用二哥吗？”
“这怎么是利用？他原本就是威远侯府的遗孤，我们帮他认祖归宗，这是帮他的忙，他应该感激我们才对。”
“不是这样的，刘祯，不是你想的这样。”溶溶摇头，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那是怎样？”刘祯反问。
溶溶怔了怔，被他这么一逼问，方才还乱糟糟的思绪突然一下就明晰了。
“认祖归宗，难道就只是认回一个姓氏吗？皇上那么重视威远侯府，难道只是他们手上有麒麟火？梁家世代为朝廷镇守西北，历代威远侯都是用兵如神、威名赫赫，他们才是威远侯府真正的传承。你说让我二哥去认祖归宗，他能认他们吗？”
太子飞快地蹙了一下眉，“可二哥已经泯然众人矣，只能如此。”
“刘祯，若是你，你会如何？”
“什么如何？”
“其实你应该能明白的。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寺里，一呆就是十年，回来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你养废了，可你样样都胜过养在宫里的皇子。我不知道你在寺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是，我知道，你的身边肯定有人能教你读四书、习六艺，让你即使流落在外，也没有落下身为皇子该学的功课。我二哥命不好，落到了林湾村那样的小地方，统共在乡塾识得了几个字。他没有机会做一个真正的威远侯后人。”
“所以呢？”
“刘祯，你帮帮他好不好？帮他把在林湾村荒废的那些日子追回来？”
看着溶溶眼巴巴望着自己恳求的样子，太子无动于衷，冷冰冰扔出两个字：“不好。”
“为什么？”溶溶觉得自己说了那么多，情、理都在，这人居然跟石头一样，油盐不进。
溶溶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继续说下去，还是转身就走。
“你对他这么好，不好。”
这种话听起来就让人发火，溶溶心知事关薛小山前程，也不跟他赌气，只柔声道，“二哥认祖归宗，那是帮我们的忙？你也帮他一个忙，我们就不欠他人情了。”
“那我还了这个人情，你跟他两清了？”
溶溶觉得这个“两清”听起来自己像跟二哥有什么纠缠不清似的，但见太子有松口的意思，想也不想就点了头。
“帮了他这一回，往后他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这可是你说的。”太子一字一顿道。
溶溶努力点了点头。
太子眯了眯眼眸，思索片刻：“他已经二十多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能把落下的东西都补回来。”
“没有说要补回来，我只是觉得，二哥他既然要回侯府，侯府的事情他总不能不懂吧，就算做得不如别人好，但总不能一窍不通，让别人把他当傻子。”
面对溶溶的不依不饶，太子终是应了。
“明日一早，我会先派个人过来，教他一些礼法，再把威远侯府和控鹤卫的情况说道说道，时间仓促，旁的事后面再做打算。”
刘祯不愧是刘祯，随便这么一想，立刻就把最要紧的事点出来了。
溶溶见他肯帮忙，扒着他的肩膀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爽当然是爽，然而对上溶溶心满意足的笑脸，太子心情渐渐复杂：这算是沾薛小山的光受的好处吗？
“你就那么高兴？”他忍不住问。
“高兴啊，”溶溶想当然的回答，旋即留意到男人的脸色不对，忙补救道，“等我出嫁了，他就是娘家哥哥，他若是得了好，别人也不敢指摘我什么。”
这倒是。
若薛小山只是个花架子，即便溶溶站在自己身边，暗地里不知会有多少人冒犯她。
太子不想谈太多薛小山的事，至少不想跟溶溶谈别的男人，便道：“时辰不早了，再晚，怕元宝都睡了。”
提起元宝，溶溶立即点头催促他上马：“你赶紧回去，下午他就一直说，今晚要跟你一块儿睡！可别又叫等久了。”
太子上了马，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示意溶溶先回小院。
溶溶见他如此，转身去敲院门，却发现院门开着。
她回过头朝太子挥了挥手，太子这才调转马头离开。
溶溶推门进院，正欲将门闩拉上，身后有人走上前，抢先把关了门。
“二哥，你还没歇吗？”溶溶惊讶。
“睡不着。”薛小山看着溶溶的目光微微异样。
“要不要我给你做一碗安神汤？”
“不用麻烦，我就是坐在院里想些事。”
他并不是在院里想事。下午溶溶出门的时候说会回来，这么晚了一直未归，他放不下心，坐在院里发呆，直到听到马蹄声，才过去开了院门，谁知溶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站在巷子里跟太子说话。他们吵得太大声，薛小山一字不漏全听了进去。听到了太子对他的不屑一顾，也听到了溶溶为他的据理力争。
溶溶……她怎么那么好？！
“一点也不麻烦，我正好要跟你说事呢！”溶溶径直去了厨房。
薛小山见她坚持，便坐在灶膛前帮她生火烧水。
只听得溶溶絮絮叨叨：“今日太子说，陛下已经知道了二哥的存在，想来过几日就会宣二哥进宫，还请二哥有个准备。”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可准备的。”
溶溶一边把参片、麦冬、甘草扔进锅里，一边道，“明日太子会差人到家里来，会跟二哥说说威远侯府的事，进宫的事，二哥不必担忧。”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薛小山问。
溶溶点头，“不止我，祖母她是捡到你的人，我们一家人都得去。太子也在，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每次提到太子的时候，溶溶的声音总是特别温柔。
薛小山努力挪开停留在溶溶身上不动的目光，只逼着自己盯着灶膛里逐渐明亮的火光，溶溶的叮嘱，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眼都是溶溶的笑颜。
“啪”，灶膛里炸出了几个火星。
薛小山的目光随之一飘。
如果，他不是林湾村里的薛小山，而是威远侯府的梁慕白，一切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第104章
清晨，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拨开云雾刹那间，雄壮巍峨的宫城镀上了一层金光。
溶溶扶着薛老太太的手慢慢走上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薛小山神色原本有些木然，对上她的目光，方才笑了笑。
他身后的宫殿错落重叠、逶迤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放眼过去便是一重有一重的锦绣。
对着这般气势恢宏的盛景，溶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带着二哥走进了皇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不远处，黄门领着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溶溶一眼就看到了威远侯府的侯夫人和梁慕云，那么，走在她们前头的那个人，应当就是威远侯吧。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了二哥的存在。
溶溶心里叹口气，大约是因为跟梁慕尘做了朋友，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太子有句话说得很对，二哥的的确确是威远侯府的血脉，不为着争权夺利，也该让二哥认祖归宗的。
“姑娘怎么不走了？”领路的黄门催促了起来。
溶溶转过身，扶着薛老太太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这三位就是薛家的人了？”守在养心殿门口的太监见黄门领了人来，便上前问道。
黄门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
“下去吧。”太监打发了黄门，转过头客气道，“陛下正在与几位阁老在议事，还请稍候。”
“有劳公公了。”
这边刚招呼完，身后威远侯府的人已经到了。
值守的太监仍是对他们说了相同的话，便退到了一边。
梁慕云认识溶溶，见到溶溶也在这里等待面圣，心里有些惊讶。她只知道那日在东宫，溶溶跟姐姐梁慕尘穿了一样料子的衣服，压了姐姐一头，心里对溶溶有些疙瘩。因此目光毫不顾忌地在溶溶身上打转，只是不经意地落在薛小山身上时，忽然失态喊出了声音：“父亲，那个人……”
“阿云！”侯夫人见她殿前失仪，忙低声喝止。
然而因着梁慕云这一声惊呼，威远侯和侯夫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站在旁边的薛小山。这一打量，两个人皆是微愣。
今日薛小山换了一声崭新的衣裳，漆黑的杭绸，镶金的玉带，头发整整齐齐地拢束在一起，用一只玉簪固定着，再加上他此时神色绷得极紧，整个人看起来气度凛然，与平日的他判若两人。
溶溶自然听到了梁慕云的咋呼，别过头，威远侯和薛小山两人一远一近的同时映入眼帘，这才发现梁慕云咋呼的原因。
薛小山的轮廓，跟威远侯有五六分相似！
威远侯眸光幽深看向薛小山，薛小山跟他对视片刻，便将头转了过去。
“庆王爷、庆王侧妃到了。”又有黄门前来通传。
因是庆王来了，养心殿值守太监立马堆了笑上前：“请王爷在殿外稍等片刻，一会儿陛下就会传召。”
庆王点了点头，面含微笑：“这么多人，今儿可真热闹。”
威远侯拱手：“拜见王爷。”
庆王朝威远侯颔首示意。
论理，威远侯并不是他的岳父，不能行大礼。
“爹，您回京了？”今日随庆王进宫的只有梁慕尘，她并不知道进宫所为何事，见爹娘带着梁慕云站在这里，忙低声拜见。
侯夫人看见梁慕尘和庆王站在一起，心立马揪了起来。
三朝回门的时候，庆王并未陪梁慕尘回侯府，显然，庆王并不在意她。
侯夫人忍着心酸，压低了声音道：“你爹昨晚回来，还没来得及知会你。”
梁慕尘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没法询问父亲为何突然回京。只得福了一福，站在庆王身边，一扭头，却发现溶溶也在。
虽然奇怪为何溶溶会跟他们家的人一起面圣，但见到溶溶，这几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尽数浮了出来，可怜巴巴地看向溶溶。
这几天她过得不太好，有一肚子的话想对溶溶说。
回门的时候，她没敢跟母亲说实话，怕母亲担忧。但她现在真的碰到了许多难题，需要跟溶溶说一说，请溶溶帮她出出主意。
接上梁慕尘的目光，溶溶心情复杂，正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养心殿开了门，王大太监走出来，含笑扫了一眼，见人都到齐了，拱了拱手，“诸位，请进去殿内说话。”
当下众人收了各自心思，躬身进殿。庆王领着梁慕尘走在最前头，威远侯府随之跟上，溶溶和薛小山扶着薛老太太走在最后。
养心殿内，此时已经站定了许多人。
皇帝坐在正当中的书桌后头，太子站在他的身边，两边分列着七八个人。
看他们身上的衣着，左边的是内阁的诸位阁老，右边的是两个与威远侯年纪相仿的武将，正是被皇帝一纸密令急传入京的老威远侯梁延晖旧部韩远、萧江。打从薛小山一进门，韩远、萧江两位将军的目光便如钉子一般生在薛小山身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刚进殿的人齐呼万岁请安。
“平身。”皇帝道，目光稳稳落在薛小山身上，片刻之后，方才移开，“给这位老太太赐坐。”
很快，便有宫人搬了椅子上来，溶溶扶了薛老太太坐下，察觉到祖母有些惶恐，溶溶着力抓着祖母的手，帮她安心。其实，
她也挺不安的。
虽然在宫里呆过几年，但溶溶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对着这些阁老将军，着实有些慌神，忍不住看向太子。
太子显然早就预料到溶溶的窘迫，她一望过来，便冲她微微颔首。
有他在，不会有问题的。溶溶如吃了定心丸一般。
一屋子的人凝神屏息，气氛凝重，倒是庆王泰然问道：“父王今日召见儿臣，所为何事？”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庆王稍等，眼中精光一轮，将养心殿内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缓缓道：“今日召诸位前来，为的是二十年前发生在威远侯府的一桩旧事。程敬，你跟大家说说吧。”
程敬是锦衣卫指挥使，听到皇帝发话，当即站了出来。
“五日前，微臣接到密报称，发现了二十年前威远侯府灭门惨案的遗孤……”程敬从二十年前朝廷调查得知的威远侯府灭门惨案说起，先讲了当时朝廷的调查情况，又讲了薛小山的年纪和他手上的麒麟火。
提到这桩惨案，威远侯府和老侯爷旧部皆是面色惨淡。
内阁最年轻的许阁老沉声道：“听程指挥使这么说，这个薛公子除了年纪与世子相仿之外，没有什么相关之处啊。怎么突然想起要找这么个遗孤了？”这许阁老进入内阁之前，一直掌管兵部，与梁慕尘的父亲私交极好。
“并非如此。”程敬道，“当年官府在出事地点来回寻找，找到十六具尸身，与侯府被害人数对得上，只差威远侯世子的尸身。此事一直是一桩悬案。”
许阁老不以为然，侃侃道：“当年世子只有五岁，马车滚落山崖，五岁的幼童尸骨无存并不稀奇，被卡在什么缝隙中，又或是被山兽叼走都有可能。若是这都要当做失踪来办，本官不得不质疑程指挥使的实力。”
许阁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财狼虎豹要叼走一个成年人并不容易，但若只是一个五岁小孩，很轻易就能叼走了。
进殿之后，一直沉默的威远侯突然开口：“这位薛小哥，相貌却与我大哥大嫂有相似之处。”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微微侧目，连薛小山都望向了威远侯。
韩远将军更是忍不住大声道：“没错，这个小哥他长得太像侯爷和夫人了，他一定是他们的孩子！”
“韩将军，稍安勿躁，此事可不能凭相貌断定，若是如此贸然为老侯爷认子，恐怕老侯爷九泉之下，也无法安息。”
“你！”韩远是个粗人，他一看到薛小山就认定了薛小山的身份，许阁老的振振有词，立时把他激怒了。
同行的萧江，赶紧拉住他：“一切有皇上定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程敬笑道：“不错，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正如许阁老所言，这些推测只可作为印证，不可作为证据。”
“知道就好，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许阁老冷哼了一声。
程敬笑道：“证据，当然有，阁老稍安勿躁。”
“最好是有，否则，你就是欺君。”许阁老字字铿锵，句句威严，众人不由得将目光聚集到程敬身上，看他能拿出什么铁证。
“诸位应当都听过麒麟火的传闻吧？”
另一位洪阁老道：“传闻梁家世代家主，手腕中心留有独门印记，状若麒麟，名曰麒麟火。不过我们都只是听说而已，并不知道这麒麟火有什么讲究。也不知今日有没有机会见识见识。”
“薛公子，请。”程敬转向薛小山，示意他走到殿中。
薛小山自打走入养心殿，一直如看客一般听着殿中臣工说话，此时听到程敬叫他，目光微微一凛，走到了殿中，朝着皇帝一拜。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在刹那间齐齐落到了薛小山身上。
“薛公子，请将你的手腕亮出来。”
薛小山将华服的袖口卷起，抬起手，赫然露出手腕中间的那个圆形怪疤。
许阁老眯着眼睛看了看，旋即笑了起来，“一个疤而已，陛下恕臣眼拙，实在看不出这疤跟麒麟怎么扯上关系的。”
皇帝亦正好奇地盯着那疤，正如许阁老所言，这个疤看着像是人为弄上去的，但完全看不出像麒麟。
“威远侯，你是梁家的人，应当见过麒麟火罢？你来说一说，到底像不像？”
听到皇帝的吩咐，威远侯走上前，仔细打量着薛小山的手腕，审视许久，方才回道：“启禀陛下，麒麟火乃是梁家历代家主的不传之秘，臣虽然姓梁，但麒麟火的传承并未在臣这里。臣只是偶然间在兄长手腕上见过几次，看位置与薛公子手上的疤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只是薛公子的手上图案像是被毁了，臣的确没有看出麒麟图样。”
听着殿中人接二连三对薛小山的质疑，薛老太太忍不住喊道：“是我毁的，小山手上的疤是我毁的！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手上那个疤里，就是有你们说的那个麒麟，当时他一个小孩子一直说要躲起来躲起来，我怕别人发现他，就想用刀去划他的手，试了好多次，才给他划成那个样子，从前他手上真的有那个麒麟的。”
薛老太太听到最后，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溶溶见她急了，忙替她拍背顺气。许阁老咄咄逼人，溶溶心中愈发担忧。
程敬道：“微臣奉命彻查此事，在御书房中想找出关于麒麟火的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臣在太上皇帝的随笔集中找到了关于麒麟火的记载，而在这本随笔中，有当时的威远侯给太上皇帝画的麒麟，微臣与薛公子手上疤痕比对过后，认为薛公子手上的疤就是麒麟印。”
说罢，程敬将那书上的麒麟图样，摆在薛小山的手腕边。
正如程敬所言，没有被毁掉的部分，每一个细节都能对上。
许阁老仍是不屑一顾：“此疤既已损毁，便不可取信。否则，以后人人都在手上刻这么一个支离破碎的疤，都能说自己是威远侯府后人了。”
听了许阁老的话，原本倾向于认可薛小山的几位阁老也改了主意。
“事关威远侯府的血脉和传承，必须要有确实的证据才能判断，若只凭一个毁坏的疤就认定了，着实不够稳妥。”
韩远是个粗枝大叶的武将，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喊了起来：“那如果他是侯爷的儿子，一个没了父亲母亲独个逃生出来的五岁孩子，你们要他证明身份，岂不是故意为难？”
萧江性格比韩远稳妥一些，此时也忍不住道：“要一个五岁的孩子自证，末将认为不妥。”
李阁老听了这么久的争论，终于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光凭这个模糊不清的疤，并不足以证实，这位公子就是威远侯府的遗孤。事涉威远侯府的血脉，不可大意错判。当然，韩将军和萧将军不同意，往后还可以慢慢查证，只要查处实据，旁人自然无话可说。”
他是首辅，素日议事，皆是先其余几位阁老先各抒己见，他再做总结陈词。他一发话，等于是内阁有了决议，其余阁老也不会再有异议。
太子冷笑了一声。
“这就不好办了，既然诸位都认定薛公子手上的不是麒麟火，看来这威远侯的爵位是不是传承不下去了。孤记得，梁氏祖上有家训，无麒麟火者不得袭爵。爵位传给了没有麒麟火的人，在梁家祖宗眼里，那可不叫传承。”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一变。
太子这是要说威远侯名不正言不顺吗？
许阁老脸色发白，太子这是针对他和威远侯说的话呀。他不承认薛小山手上的麒麟火，太子就直接躲了威远侯的爵位。
威远侯拧眉，艰涩道：“梁氏祖上，确有这条祖训。”
“如此，今日正好人多，反是都可做个见证。”
太子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众人听得确实胆战心惊。当初皇帝肯把威远侯府的爵位给没有资格继承的庶子，为的是安慰威远侯旧部，保住威远侯府的爵位。但今日显然，韩远、萧江都认为薛小山是威远侯府的遗孤，若是此时太子要以梁氏祖训夺爵，这些旧部必然不会站出来反对。
殿内的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皇帝清嗽了一声，正欲说话，薛小山忽然转过身，朗声道，“陛下，您知道为什么要叫麒麟火吗？”
“为何？”皇帝目光一亮。
“请陛下给我一支蜡烛。”
皇帝朝王大太监看一眼，王大太监立即会意，取了一支点燃的蜡烛递给薛小山。
养心殿中的各色目光再一次聚集到了薛小山身上。
有的人面带嘲讽，认为他故弄玄虚。有的人目光冷漠，存心隔岸观火。有好奇的人，想知道麒麟火到底有什么玄妙。溶溶和薛老太太，紧张得看着薛小山，为他身上遭受的质疑担忧。
当然，这大殿之内还有的人，至始至终都不关心什么爵位什么麒麟火。
梁慕尘自打听到薛小山可能是伯父家的遗孤，心情一直复杂，时而为伯父欢喜，时而为父亲担忧。她在留意别人的时候，庆王一直在留意她，看她蹙眉，看她忧愁，看她发呆，看她出神。
就在这各种暗潮涌动之中，薛小山举着蜡烛，烧向自己的手腕。
溶溶忍不住惊呼出声。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火光之中，一只金色麒麟在跳动。

第105章
“嘶——”薛小山低低地痛呼了一声，烈火灼烧，何等痛快。
因为隐忍，他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溶溶看得着急，正欲上前，站在薛小山身边的程敬抬手捏住了蜡烛的焰芯。
火光灭了，薛小山方才那块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圆形疤块竟然还在微微闪动着。
程敬转身道：“陛下……”
皇帝颔首，示意程敬不必说了。
“麒麟火果然神奇。想必诸位爱卿都跟朕一样，看得很清楚了吧？对世子的身份，可还有异议？”
刚才的事发生得太快，许多人尚震惊于火麒麟的出现，完全没有回过神，即便有回过神的，也都垂着头不吭气。
谁都知道，刚才的火麒麟，就是铁证。
驳无可驳，辩无从辩。
“陛下，臣无异议。”还是首辅先站了出来。李阁老既站出来表了态服软，内阁其余人等自是不必再说话了。
皇帝笑道：“这麒麟火确实玄妙，朕也是到刚刚才明白为什么要叫麒麟火。”
难怪是麒麟火，而不是麒麟刺青。
“我就知道，从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侯爷孩子！”韩远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使尽拍了拍薛小山的肩膀，激动的说，“你这下巴，你这眉骨，你这鼻子跟侯爷一模一样，但你的眼睛很像侯夫人。”
萧江性格比韩远内敛一些，此时终于确认薛小山的身份，也同韩远一样动容不已，只是还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朝薛小山行了大礼：“属下萧江，拜见世子。”
见萧江如此郑重，韩远忙跪地行礼：“属下韩远，拜见世子。”
控鹤卫历来都是由威远侯府世代统领，将领与威远侯的感情如同家臣与家主一般。韩远和萧江都是已故威远侯梁延晖带出来的人，心底里是只认梁延晖的。
薛小山虽然是第一次见到韩远和萧江，亦能感受到他们待自己的一片赤诚。
“两位将军，不必行此大礼。”薛小山忙伸手扶起他们。
正在这时候，威远侯站了出来，伏地跪下：“二十年前家兄一家遇害，陛下怜悯威远侯府，特命臣袭了爵位，暂理控鹤卫统帅之职。如今既寻回世子，实乃大喜，臣恳请陛下下诏让世子袭爵。”
许阁老闻言，忍不住道：“何必如此操之过急？陛下，臣对世子身份没有异议，只是这世子是个白丁，与乡野村夫无异。既不会文也不会武，即使让他袭爵，如何能让他这样的人统领控鹤卫……”
一听许阁老说话，韩远就来气，粗声粗气吼道：“什么薛公子，这是威远侯府的世子，梁慕白。你这老头，好没意思！我们控鹤卫有自己规矩，轮不到你在这里多嘴！”
许阁老反唇相讥，不怒反笑：“控鹤卫的规矩再多，难道还能大过国法，大过陛下？”
阁老到底是阁老，三言两语便将大帽子给韩远扣上。
“你——陛下，臣绝无此意。”韩远再鲁莽，也知道不能再接话过去，一时语塞。
太子听着两人的争辩，缓缓道：“控鹤卫的规矩是从前圣祖与梁氏先祖一同定下的，数十年来，威远侯府和控鹤卫一直都是朝廷在西北的屏障，未曾有变。许阁老要改了控鹤卫的规矩，难不成许阁老以为圣祖定下的国法不妥？”
许阁老能给韩远扣帽子，太子自然也能给许阁老扣帽子。
李阁老见许阁老被堵得说不出话，适时站了出来：“圣祖定下的规矩自然妥当，但臣以为，世子流落在外二十年，不会文也不会武，皇上若执意委以重任，让世子依着控鹤卫的规矩为帅，确实不妥。至于袭爵一事，臣亦以为不必操之过急，侯爷是侯爷，世子是世子，一切循例办就是。”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威远侯仍然是威远侯，世子仍然是世子。等到威远侯百年之后，再把爵位传给世子梁慕白，这样大家都没有损失，大家的面子也都顾及到了，至少，表面上是办到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拿眼睛看着太子。
“刘祯，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既被点了名，太子当仁不让，泠然道：“当年陛下命梁将军袭爵，为的是不让威远侯府断了传承，如今既已寻回世子，应当尽快让世子袭爵。但控鹤卫统帅一职事关国防，干系重大，确不能因血缘亲疏议定。儿臣以为，可让梁将军继续暂代控鹤卫统帅。”
溶溶不懂朝政，但听太子说的一番话，心里的确是赞同的。
威远侯府有自己的规矩，如今老侯爷定下的世子找回来了，自然没有再让庶弟袭爵的道理。至于控鹤卫的统帅，应当继续由梁慕尘的父亲来担，毕竟事关重大，二哥不会带兵打仗，若是担任统帅，恐怕会捅出篓子。
果然，太子这番话一出，不止韩远、萧江深以为然，连许阁老都说不出什么。
人家生下来没多久就是威远侯府的世子了，老侯爷去了，自然该有世子袭爵，从前那是人没找回来，如今找回来了，自然是该各归各位。
“就按刘祯说的办吧。”皇帝一锤定音，不再让众人议论。
“陛下，草民……臣有两件事，想请陛下准许。”然而这时候，薛小山，不，梁慕白忽然开了口。
见梁慕白有话说，皇帝和颜悦色道：“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吧。”
“臣前几日知道自己的身份后，对臣的家族十分好奇。便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些威远侯府和控鹤卫的事迹。陛下让臣袭爵，臣当然高兴，只是控鹤卫和威远侯府从来都不是分开的，若是臣只是坐在侯府中享福，恐怕愧对先祖。”
这是……溶溶心里一跳，二哥难道要去争统帅之位？
连刘祯都没法帮他争到，他这么去争，皇上怎么可能答应？
果然，许阁老听完，当即嘲讽起来：“世子难道以为，自己在外头种了十几年的地，一朝认祖归宗，立马就能排兵布阵了？”
溶溶虽然觉得梁慕白的话不妥，但听得许阁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心里气愤不过。
梁慕白倒是没什么反应，反而笑呵呵的点了点头：“正如这位大人所言，臣流落于林湾村种了十几年的地，有一身傻力气，当将军带兵打仗我确实是不懂，但我当个小兵应当没什么问题。请恩准，让臣参军，在控鹤卫做个小兵。”
小兵？
殿内众人看向梁慕白的眼光皆是一变。
“陛下，臣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臣并不是要当什么将军、统帅，臣只是觉得，既然我是梁家的人，也该是控鹤卫的人。”
他只是要去控鹤卫当小兵，皇帝没有理由拒绝，梁延昭没有理由拒绝，许阁老也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这个决定太让人意外，溶溶没想到，太子没想到，阁老们没想到，皇帝也没想到。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发愁的时候，就有人欢喜。
韩远听了薛小山的话，顿时欣喜若狂：“好孩子，好孩子，不愧是侯爷的好孩子，有志气。你别怕，等回了军营，老韩把一身功夫都传授给你！”
“不错，我和老韩都是半路出家的人，也不是练得童子功，快二十了才跟着侯爷习武，照样能上阵杀敌。”
梁慕白听到他们二人的鼓励，顿时笑了起来。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转过头道：“你想得很周到，既然如此，你就去萧江麾下，好好历练历练。”
“多谢陛下。”
“你要求朕办的第二桩事是什么？”皇帝又问。
梁慕白跪地一拜，叩首道：“臣落难之时，得薛氏一家舍命救助，尤其是祖母和舍妹溶溶，对臣关心呵护备至，臣斗胆，想为她们请赏。”
二哥，居然给她讨赏了？溶溶吃了一惊，旋即脸红起来，祖母对二哥确实恩重如山，但她……对二哥谈不上有什么恩情，给祖母封赏理所应当，给自己封赏受之有愧。
太子微微扬首，冲着洪阁老使了一个眼色。
薛小山御前讨赏，倒是给他帮了个忙。
洪阁老会意，站了出来：“薛老太太抚养世子成人，可谓义薄云天，实为当世之表率，应当嘉奖。薛姑娘与世子情同手足，相互扶持，臣以为，也当有赏。薛家有义，世子反哺，可谓一段佳话。”
“臣以为，应当嘉奖。”又有一位阁老站出来说话。
皇帝点了点头，“老侯爷为国捐躯，照顾世子本该是朕的职责，还好有薛老太太救了世子性命，还抚养世子成人，的确值得嘉奖。既然世子尊老太太为祖母，就依侯爵例赐一品诰命，尊为侯府太夫人。至于世子之妹，封乡君，年俸五十两、禄米五十斛。”
薛老太太完全没听明白殿中人在说什么，溶溶亦是惶恐，呆呆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梁慕白走了过来，扶着祖母朝殿中走去。溶溶抬头望向太子，见他含笑点头，心里稍稍安定，快步上前同他们一起跪下。
“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今日说了这么多，你们都乏了，先回去歇着，等过几日朕会在宫中设宴，让满朝文武认识一下新的威远侯。”
“陛下英明。”
众人叩拜过后，依次退出了养心殿。
李阁老领着内阁众人走在最前头，梁延昭一家三口紧随其后。梁慕白扶着祖母往外走，韩远和萧江为着梁慕白问东问西说个不停。
因着今日养心殿发生太多变故，溶溶有意落了脚步想跟太子说上几句。太子自是看出她的想法，故意落在后头，轻轻勾了勾她的手。
正要说话，比他们落得更后的庆王和梁慕尘走出了养心殿。

第106章
庆王和梁慕尘其实是一前一后出来的，梁慕尘在前，庆王在后。
两人面色各异，一个娥眉轻蹙，一个神色无波。出了养心殿，看见太子和溶溶望着他们，便上前问安行礼。
“太子殿下。”
“皇兄。”
太子微微颔首，对庆王道：“我正要去坤宁宫接元宝，你同我一起过去给母后请安吧。”
“是。”庆王答得恭敬。
福全走上前，还没开口说话，太子便道：“不必喊步撵，今日天气不错，我同五弟慢慢走过去。”
天儿确实不错，空中云多，因此日光被云朵挡了大半，并不觉得晒。再加上不时吹过的暖风，叫人觉得舒服。
庆王微笑：“甚好。许久未跟皇兄一起散步了。”
有多久了呢？庆王记不清了。
他记事后没多久，太子就被送去了大相国寺，小时候都是跟恭王、肃王他们玩得多。太子逢年过节会回宫几日，皇后倒是会留他们兄弟俩在坤宁宫吃饭说话，他对这位皇兄十分好奇，很想跟皇兄说话。可是母后许久没见到皇兄，总是围着皇兄打转问话，他就算想说，根本没机会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皇后的吩咐，问安、行礼，然后默默坐在旁边吃饭，听着皇后对皇兄的叮咛和嘱咐。
后来皇兄从寺里回来，已经长成了沉默少言的高冷少年，别说是他，连母后跟皇兄都极难亲近。也是四年前，皇兄的宠妾死后，庆王才知道，原来皇兄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他也会痛，他也会哭。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庆王重新开始希望能跟皇兄亲近起来。只是从那之后，皇兄似乎把自己与人群隔离得更远了，除了元宝，谁也不能靠近他。
听着庆王的话，太子道：“上回你送元宝的那个木雕，他喜欢得很，一直念叨着要请你到东宫玩耍。”
“元宝喜欢就好，”庆王温和地笑道，“是臣弟疏忽了，该早些去东宫探望元宝的。”
“那就说定了，改日一定要来。”
“是。”
太子和庆王走在前边边走边聊，溶溶和梁慕尘在后头自然走在了一起。
溶溶胡乱听着前面两兄弟说话，心里一直琢磨着要跟梁慕尘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该如何说起。
她的朋友很少，满打满算蓁蓁算一个，梅凝香算半个，她很珍惜跟梁慕尘的情谊。
“慕尘，今日的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溶溶这话有些违心，她知道有一阵子了，只是事情干系重大，她不敢声张。三个月前知道的，应该可以算最近吧。
她甚少说谎，连带着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梁慕尘听到溶溶这么说，一直蹙着的眉反倒微微舒展开：“姐姐以为我会因为这个同姐姐生气吗？”
溶溶没有说话，看样子，不管事实如何，她心里还是有些难过的。
“姐姐多虑了。伯父一家遇到那么惨的事，如今能把堂兄找回来，不止是我，我爹娘都是开心的。”
开心吗？
溶溶不好说。梁慕尘或许无所谓，但刚才在养心殿中，梁慕尘父亲看起来并不是开心的模样。
“姐姐不相信？”梁慕尘抿唇，旋即低下头，“爹看起来的确不太开心，我也是为他担忧才会情绪低落。”
溶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们两个只落后太子和庆王五六步，两人说话的声音虽低，但自打她们俩聊了起来，前面两个人就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将她们俩的声音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尘，我是拿你当朋友看待。”
“我当然明白姐姐是拿我当朋友看待，才会问我这么许多。”梁慕尘微微吸了口气，垂下眼眸，将声音压得更低，“姐姐方才说的那些话，已经是我这几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
那日她被庆王从书房撵出去的事，侯府上下传了个遍，下人们私底下都在笑话她，厨房那边的人越来越不用心，她都是吩咐下人出去买东西吃，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除了爹娘之外，溶溶是唯一还在意她是不是高兴的人了。
溶溶愣了愣，旋即看向前头的庆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过去的时候，庆王的脚步僵了一下。
溶溶扯了扯梁慕尘的袖子，示意她把脚步再放缓一些，等到跟前边那两人差了八九步的样子，方才将声音压得跟梁慕尘一样低：“那日……你们不还好好的吗？”
“是我惹王爷发脾气了。”梁慕尘低了头。
“到底怎么回事？”
“我做了王爷不喜欢的事，他叫我滚出去。”
“什么？”溶溶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这个庆王看起来笑眯眯挺和气的，没想到私底下是这种人，不痛快就冲着慕尘发脾气。
要不是这里是皇宫，溶溶真想冲过去质问一下庆王。
不喜欢就不喜欢，用不着糟践人。
太子若无其事地瞥了庆王一眼，庆王别过头，轻轻干咳了一声。只不过，溶溶和梁慕尘正说着话，完全没留意到庆王的干咳。
“不怪王爷，是我太莽撞了。”
溶溶握住梁慕尘的手：“不是你的错。”
她看得出，梁慕尘的眼睛里全是忧虑，一时也说不出别的安慰的话。家里有了变故，庆王又是这般，确实够愁人的。
“你在王府出门方便么？若是往后能出来，多来找我玩。”
“这阵子恐怕没得空闲，我爹回京了，若得王妃应允，我定然是要回家……”梁慕尘刚把“家”字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溶溶扭过头，却见梁慕尘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了？你是怕回家爹娘问起担心你？”溶溶问。
梁慕尘摇了摇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溶溶看得出，她在拼命隐忍，生怕自己哭出了声。溶溶不知道是哪句话把她惹哭了，只递帕子给她抹眼泪。
梁慕尘擦了泪，把脸埋得很低：“妆是不是花了？”
“没有，好看得很，我都忍不住怜惜你。”
梁慕尘被溶溶逗笑了一下：“姐姐说笑了。”
见她情绪缓过来了点，溶溶便道：“你有什么话别在心里憋着，不妨对我直说。”
梁慕尘垂眸，脸上的笑马上变得惨淡：“我爹要归还爵位，肯定要从侯府搬出来。往后，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了。”
她出生的时候，爹就已经是威远侯了，她是威远侯府的大姑娘，威远侯府就是她的家，如今爹不是威远侯了，那她的家在哪里呢？
“你别担心，我二哥不是那样的人，侯爷是他的叔父，你是他的堂妹，你们都是他的家人，威远侯府自然还是你的家。”
梁慕尘道：“姐姐叫堂兄二哥，你我倒真如姐妹一般了。”
“正是如此，你要想开一些，才不会钻牛角尖。”无论如何，二哥的的确确是威远侯府真正的主人，溶溶怕梁慕尘钻了牛角尖，恐怕就会永远意难平。
“我知道的。我只是担心我爹。”梁慕尘说着，叹了口气。
想起方才在养心殿中的争执，确实，慕尘的爹爹恐怕无法接受二哥的出现。
“姐姐别误会，我爹不是那等贪慕权位的人……他只是……”梁慕尘犹豫了片刻，方才缓缓道，“我爹从小对我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我伯父。他说我伯父自小聪慧，不管是兵法还是武功，样样都学得比他好。伯父出了事，我爹受陛下嘱托接过了控鹤卫的担子，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从不擅离职守，就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不管是控鹤卫上下，还是朝廷，皆是众口称赞。”
如果不是她爹确确实实把梁家戍边的重担接了过来，而且接得很好，皇帝也不会想特意把梁慕尘召回来做太子妃。
“可是，就算我爹如何尽职尽责，在别人眼里，始终比不上我的伯父。”
前几日太子安排了人给二哥介绍威远侯府家史的时候，对二哥的父亲评价极高。老侯爷接掌控鹤卫的时候只有十几岁，那时候草原上崛起了一个厉害的狼王，双方经过几次大战，各有损伤，最后一次大战，狼王集结了所有兵力，想决一死战。老侯爷精心部署，最终以多胜少，彻底扫清了草原，将他们赶到了大漠以北，换来了朝廷这二十几年的安宁。
而当年威远侯府的惨案，据官府查证，确有狼王死士参与其中。
老侯爷战功显赫，又最终为国捐躯，因此为天下人所称道，要想超越他在旁人心目中的评价，确实很难。
“刚才在养心殿，堂兄一出现，韩将军、萧将军虽然没说，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希望堂兄能接管侯府，接掌控鹤卫的。我爹……他不是不舍侯爵和统帅之职，我伯父做了控鹤卫十年的统帅，我爹做了二十年的统帅，可是在二十年在别人的眼里，远远比不过伯父的十年。”
在所有人眼里，梁慕尘的爹只是“暂代”、“暂管”，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威远侯，也不是名正言顺的控鹤卫统帅。今日之所以没有让他交出控鹤卫，只是因为二哥眼下的状况无法接管控鹤卫。
其实他要求的，或许正如梁慕尘所言，并不是权位，而是朝廷和控鹤卫上下的一个认可。
但显然，在韩将军、萧将军眼里，他这二十年做的事远远比不上老侯爷。在皇上眼里，似乎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
“我只是担心，这事会成为我爹一生的心结。”
溶溶正在思索该如何劝慰梁慕尘，一直走在前面的庆王，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深深盯着梁慕尘。
梁慕尘浑身一凛，不知他为何如此。
溶溶见庆王如此，急忙看向太子，果然，太子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没想到隔了这么远，声音压得这么低，太子和庆王居然还能听到。这两个家伙，耳力这么强么？
仔细想想，慕尘说的都是梁家的事，庆王为什么这么激动？难不成他想在这里冲慕尘发火？溶溶朝太子使了眼色，示意他能稍稍管束一下庆王这个弟弟。
然而太子无动于衷，完全是隔岸观火的模样。
溶溶正要硬着头皮自己开口，庆王忽然快步走过来，拉着梁慕尘就往养心殿那边走去。
“他要做什么？”溶溶吃了一惊，赶紧走到太子身边。
“随他去吧。”
看太子这般淡然，溶溶心里稍安，只问道：“你该说一下庆王的。”
太子只是看着庆王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说什么？”
溶溶也不知道，但她就是有些担忧。
“你说，庆王这么着急拉着慕尘去养心殿做什么？他不会因为慕尘的爹不是侯爷了就要退婚吧？”
太子听着好笑，“你觉得这种理由父皇能答应他吗？”
“那他……那他可以找别的理由啊，刚才慕尘都说了他冲着她发脾气，还让她滚。”
“人家的事，让人家自己解决吧。你若是得空，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男人。”
溶溶狠狠瞪他一眼，远远看着庆王和梁慕尘进了养心殿，心里有些泄气：“你当真不知道庆王去皇上那边是要说什么？”
“你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庆王可是你的亲弟弟，就算你不知道，你总能猜到。”溶溶道。
“弟弟想什么，哥哥未必知道。”
溶溶总觉得太子话里有话，当下有些不高兴：“你就是知道，故意不告诉我。”
太子看着气鼓鼓的溶溶，展颜一笑。
说不知道，以前确实是一直不知道的，说知道，也确确实实是刚刚才知道的。
弟弟这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还是不要点出来让大家都知道了比较好。
太子伸手，亦如方才庆王拉梁慕尘一般，抓起了溶溶的手。
“你别着急，他们去做什么，过几日就能知道。我们去接元宝吧。”

第107章
正如太子所言，几日后，关于威远侯府的圣旨一出，一切都明了了。
圣旨的前半段内容，如同众人在养心殿中皇帝的口谕无二，世子梁慕白袭威远侯府侯爵位，择日入控鹤卫历练。而圣旨的后半段，不仅让原威远侯梁延昭继续统率控鹤卫，还大大嘉奖了他这二十年来的功绩，赐安宁伯爵位。
溶溶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梧桐巷的家中收拾东西。
这几日她一直没闲着。那天从宫中回来没多久，宫里就来人递了消息，请世子预备着搬进威远侯府的事。因着太子叫溶溶别操心威远侯府的事，她就没有多生事，老老实实的收拾东西。
如今听到皇帝给梁延昭赐了伯爵位和伯爵府，溶溶心里悬了好几天的巨石总算是落地了。
这个结局，才真正算得上皆大欢喜的圆满结局。
物归原主，论功行赏，没有人占便宜，也没有人吃亏。
琉璃道：“不过这个安宁伯爵位跟威远侯府的侯爵位不同，不是世袭罔替的，以后伯爵府承袭爵位的人，要降等袭爵。”
这个倒没什么可说的，威远侯府世袭罔替的一品爵位是威远侯府数代人用性命和功劳换回来的，梁延昭这二十年的功劳直接获封伯爵，已经是功勋昭彰了。
“姑娘，咱们世子要袭侯爵了，你都平平静静的，怎么别家封伯爵，姑娘这么开心？”
见琉璃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完全不能体会自己的喜悦，溶溶笑着连吃了两块糕点。
二哥袭爵的事，早就是预料之中的事。而且……自从那日从养心殿出来之后，二哥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每日都在忙碌，不是跟东宫来的先生学习，就是跟韩、萧二位将军说事。
那天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刘祯对她说，二哥并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简单。
麒麟火的秘密，他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溶溶当时反驳了刘祯，可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疙瘩。不止是麒麟火，还有去控鹤卫历练的事，溶溶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刘祯说这是高招。
她不怕二哥对她隐瞒侯府的秘密，她只是觉得，现在的二哥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二哥了。
他不是薛小山，而是梁慕白，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梁慕白。
“姑娘？”琉璃见她发了呆，轻轻喊了一下。
溶溶回过神，“方才说到哪里了？”
“我在问姑娘为什么突然跟庆王府的侧妃娘娘那么要好了。”
“我也觉得突然，就是一下就投了缘。”
那日庆王拉着慕尘急匆匆跑回养心殿，应当就是在皇上跟前说这件事。
一定是的。
慕尘这个傻丫头，还一个劲儿地担心庆王不喜欢她。庆王对慕尘这般上心，连着她爹的事都肯去皇上跟前出头，郎情妾意，想来两个人的好事已成。
肯定那天回宫就成了。
庆王和慕尘一样什么都不懂，想必慕尘会吃些苦头。下次见到慕尘得教她些法子，让庆王也吃些苦头才好。
不过如今溶溶还没出嫁，要是贸然去教，会不会惹得慕尘怀疑呢？不管了，总之不能叫庆王太得意了。
琉璃就那么站在书桌旁，眼睁睁看着溶溶趴在书桌上一会儿蹙眉深思，一会儿捂着嘴笑得咯咯咯。
正乐呵着，翡翠推门进来道：“姑娘，派去林湾村的人回来了。”
溶溶蓦地站起来：“阿林找到了？”
“回姑娘话，两个孩子都接到了，现下安置在殿下城外的别院，只等姑娘吩咐几时送过来。”
派人回村去接阿林阿木没多久，就有消息传回来，说阿木找到了，但是买阿林去做赘婿的人并不是真的要招赘婿，而是转手又把阿林卖给了一个戏班子。薛家祖传了好相貌，戏班班主在村子里看到眉清目秀的阿林就惦记上了，买了阿林说要养成小倌儿。
这戏班子行踪飘忽不定，琉璃派出的人找了许久都说可能找不到了，没想到还是有了好消息。
“尽快送回来吧，祖母早就想得不行了。”话音一落，溶溶又想起了一直关在地牢里的薛大成，“该怎么处置薛大成呢？”
翡翠笑道：“这等小事姑娘不必操劳，琉璃早就想好了，等妥了再给你回话。”
“那就好，琉璃拿的主意必定是好，我正好偷懒了。”
薛大成两口子虽谈不上无恶不作，到底是无赖，溶溶一点不想跟他们沾上，琉璃既有处置之法，必定是合适的，就由着琉璃去办吧。
……
溶溶笑得正开心的时候，梁慕尘坐在自己冷清的寒霜斋里发着呆，脑中反复回想的都是那日庆王拉着她去皇上跟前的情景。
王爷……居然把她在后头跟溶溶姐姐说的那些话全都听进去了。
站在养心殿里的那一刻，自己仿佛置身梦境，以为终于苦尽甘来，进了他的心。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一刻真的是个梦，从养心殿里出来，庆王走得又快又疾，甚至都没有跟她一块儿回王府。
这几天她去了庆王的书房几次，他都不在。看书房下人躲躲闪闪的态度，显然，庆王不是真的有事在忙，而是不想见她。
难道说，王爷之所以去皇上跟前为爹说话，不是为了她，只是觉得她说的在理？
梁慕尘苦恼极了。
“侧妃娘娘，侧妃娘娘。”夏草在外头着急地喊道。
“进来说话吧，怎么了？”
夏草推开门，“刚刚樊三过来报，说王爷回府了。”
梁慕尘之前吩咐了院里的人，一听到庆王回府就马上来报，没消息的时候盼着有消息过来。此刻得了消息，反倒怯极了，恨不得外头能来个人说王爷又出了府，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去了。
哪怕她是个木头人，碰了那么多回钉子也硌得难受。
“侧妃娘娘，要我把给王爷备的糕点拿过来吗？”夏草猜不透梁慕尘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小声问。
因着厨房那边总是不拿梁慕尘的吩咐当回事，这几日梁慕尘早上起来都会自己做糕点。
她会的糕点不多，就是这两年到了出阁的年纪随意跟着母亲学了绿豆糕、桂花糕、云片糕这几样简单的。今日准备好的，是四块桂花糕。
“拿来吧，我给王爷送去。”
反正庆王不是第一次给她吃闭门羹了，不差这一次。
梁慕尘理了理思绪，对镜描妆，还在额上贴了一枚桃花金钿，这才提着食盒往庆王的书房去。一路上碰到不少王府下人，明着都给她问安行礼，其实个个脸带嘲讽。
这位新进府的侧妃娘娘三天两头往王爷跑，被王爷撵出来好几回都不长记性，庆王府上上下下的人暗地里都在笑话。
梁慕尘横着心，强迫自己对这些人的表情熟视无睹，提着食盒淡然地走到庆王的书房。
守门的亲随见她来了，上前问安：“侧妃娘娘。”
梁慕尘站在院门口朝里望了一眼，眼见得书房的门紧闭着，想了想道：“我做了一点桂花糕，烦请呈上去给王爷尝尝。”
亲随没有接食盒，眼睛一转：“侧妃娘娘不给王爷送进去？”
梁慕尘摇了摇头，“这几日王爷都很忙吧？我不进去打扰王爷处理政事了。”
亲随迟疑了一下，笑道：“今日好像是不忙的，娘娘稍等，我进去帮你问问。”
也不等梁慕尘回话，那亲随就跑回了院子，没多会儿功夫，又折了回来：“侧妃娘娘，王爷请您进去说话。”
居然请她进去？
想想以前，哪次不是自己死乞白赖地进去见他，今日他竟让自己进去。
梁慕尘吸了口气，提着食盒往里走。
还没走进书房，就听到里头“笃笃笃”敲木头的声音，待进门一看，庆王果然正坐在书桌上拿着个小刨子对着一块木头敲敲打打。
他那书桌是紫檀木的，要是一个不小心弄损伤了，整张桌子就废了。
“王爷，侧妃娘娘到了。”安忠提醒道。
庆王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木头，“下去吧。”
梁慕尘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低头将食盒递给安忠。
安忠看了一眼庆王，又看了一眼梁慕尘，笑道：“侧妃娘娘留步，王爷是叫我下去。”
他不接梁慕尘的食盒，径自走出书房，将房门拉上。
书房里只剩下庆王和梁慕尘。
庆王埋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木雕，梁慕尘提着食盒不知所措，屋子里只有“笃笃笃”的刨木声。
梁慕尘吃不准庆王今日是什么意思，特意把自己留下来，好像上一次一样发脾气把自己撵出去吗？她觉得是这样，但却不能先发制人对着庆王发脾气，只能没话找话说。
“王爷，我做了一些桂花糕……揉面的桂花蜜是去年我在家里自己酿的，是我娘独有的方子，比我在外面尝到的都更香一些，王爷要尝尝吗？”
“嗯。”庆王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是要尝？
梁慕尘听得不太分明，不确定庆王到底是要吃还是不要吃，询问地朝庆王看去。
但庆王始终埋着头，根本看不清表情。
梁慕尘想了想，打开了锦盒，拿帕子擦了手，捡起了当中形状最好看的一块桂花糕。她在心里打定主意，若是今日再被他撵出去，往后就再不来了。
她试探地递向庆王唇边，小声道：“王爷，你尝一口吗？”
庆王看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着一块糕点出现在自己视线中。
他轻轻咬了一口，并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然则见他吃了，梁慕尘心中微动，仿佛有一块小石子投到了湖中，激起了片片涟漪。
“王爷，好吃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庆王吞了糕点，抬起头看向梁慕尘，这一盯，把她盯得红了脸。
“我不喜欢吃糕点。”庆王道。
梁慕尘原本期盼着他能说点什么，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句，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往后，我不会再送糕点过来了。”
她飞快地收起桌上的食盒，朝庆王福了一福。
庆王看着她提着食盒匆匆往外走，拉开门的一刹那，庆王忽然开口：“站住。”
梁慕尘委屈地转过身，不知道庆王还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只低着头不敢看他。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王爷请说。”
“你把门关上。”庆王闷声道。
他好像是用鼻子在说话，说出来的声音含糊不清，梁慕尘很努力地才听清楚。
她不知就里，却不敢忤逆他，依言关上了门，静静等着他说话。
庆王避开梁慕尘的目光，侧头干咳了一声，像是在清嗓子，就是半天没出声。
正在梁慕尘愈发忐忑和不安的时候，她听到庆王说：“上次你拿过来的那本书，本王看完了。”

第108章
看完了？
书？
梁慕尘白皙的脸在刹那间红透了。
那本书，她上回送给他的那本书……他不是当着自己的面把书摔了么？怎么还把书看完了呢？
她迅速低下头，片刻后悄悄抬眼去望向庆王。
庆王坐在书桌后面，双手握拳抵住额头，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会偷偷看书，说明他那日放的那些狠话都是假的么？
甜蜜的狂潮朝梁慕尘袭来，一波接着一波，把她从低落的谷底直接推到了云端。
他居然真的看了那本书！
“王爷，那本书……”梁慕尘刚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若此刻是黑夜，她或许可以拿出洞房那一夜的勇气走向庆王，可是这会儿天光敞亮的，把她心底的小心思照得十分羞耻，哪里有勇气跟庆王说这些事。
庆王抬眼瞥向她，只见她脸颊微红，眸光如星辰般亮晶晶的，见她局促得不敢看自己，目光在桂花糕上打了个转：“这糕点不是厨房里做的吧？”
梁慕尘顿时一呆，这他都能看得出来。
“是在寒霜居做的，用的红泥小炉。”梁慕尘没想到庆王的嘴巴这么毒，不过一小口就尝出了这么多。
寒霜居的红泥小炉，都是丫鬟们烧水给主子备用的，厨房那边不肯给梁慕尘行方便，只能将就着这小炉子蒸煮。做出来的糕点梁慕尘尝过，不如大灶的好吃，只是这几日庆王一直没见她，糕点都是从早放到晚然后扔掉，她压根没心思去琢磨味道的事。
要是早知道今日庆王肯让她进书房，就让樊三出去买了。
“下次你过来，用不着再带什么糕点。”
“王爷喜欢吃什么？”梁慕尘不擅厨艺，但只要庆王想吃的，她都可以学。
“我说了，你不用做东西过来，要来直接过来。”庆王说着说着，声音压得极低，“人过来就行了。”
人过来就行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一支轻柔的羽毛，在她的心口拂了一下。这一拂，又轻又痒，整个人似乎要飘了起来，她又欢喜又紧张地看向庆王，几乎忍不住想反问他，将这句话问个清楚明白。
她担心自己听错了，误解了庆王的意思白高兴一场。
“那我……那我……”
支吾了许久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庆王见她涨红脸的困窘模样，忍不住笑了。
梁慕尘又是一呆。
庆王跟太子虽是兄弟，气质却养得跟太子完全不一样，若说太子是冬日的寒冰暴雪，庆王则是春日的和风细雨。
他这一笑，梁慕尘便如沐浴在如丝暖雨中一般，浑身清爽通泰。
“我知道了。可若是不送东西过来，我……”两手空空，她走进来跟他说什么，总不能跟他说那本书的事吧？
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起书，梁慕尘顿时羞愧难当。
然而她就是这么个越挫越勇的性子，见庆王今日转了话头乐意跟她亲近，索性闭着眼睛豁出去了。
他都说只要她的人了，她再说点别的应当无妨。
“那本书，王爷还要看吗？若是不看了，我就拿回去。”梁慕尘的声音越说越低，讲到最后几乎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她不敢看庆王，一直垂眸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庆王说话。
她悄悄抬起头，正好对上庆王的目光。
他的目光与方才很不一样，又辣又烫，只是望她一眼，几乎就能把她灼伤。
她赶紧低下头，“我……”
“很喜欢那本书？”庆王问。
这要怎么回答啊？说她喜欢那种书，那不是承认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吗？
梁慕尘只好红着脸反问：“王爷喜欢吗？”
“喜欢。”
他说喜欢。
梁慕尘感觉更难受了。
被他那样看着，明明她衣衫完好地站在这里，却仿佛什么都没有一般，浑身不自在。
她该说什么，问他这本书好在何处，抑或问他有没有看自己折角的地方。
就在她胡思乱想七上八下的时候，又听到了庆王的声音，“晚上，我把书给你送过去。”
梁慕尘微微一怔，今晚……他……要送书过来？
那他只是想把书还给自己？如果只是想还书，他现在就可以把书拿给自己，是不好意思吗？不会，如果不好意思，他何必要亲自把书送到寒霜居，还是晚上？他今晚是打算歇在寒霜居？
梁慕尘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被各种想法炸开了，再也不敢想下去，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无烫，连头发丝儿都烫得不行。
她该怎么回答呢？说她知道了？说她会在寒霜居等他？说……饶是她在脑中想过无数勾引庆王的招数，眼下她真的一句都说不出，只“嗯”了一声便急急冲出了书房。
安忠一直守在书房外，见梁慕尘夺门而出，赶紧进了书房，却见庆王手里正拈着一块吃了一口的桂花糕发呆。
“爷，这些糕点不合口？”安忠小心地问。王爷脸上的表情，可不像是开心。可刚才书房里没什么动静，更不像是发火啊。
“确实不合口，火候不够，有些夹生。”
夹生的？
安忠愣了一下，旋即想到，侧妃出身侯府，想来不善厨艺。想想真不应该，从前庆王为了讨皇后娘娘喜欢，还亲自做过糕点呢！
侧妃也真是的，好不容易送进来一次糕点，居然还是送夹生的，又惹了王爷不痛快。
他正犯着腹诽，庆王抬起头，“王妃在府里吗？”
“在的，王妃近来除了偶尔回一次国公府，素日都是谢绝了宴饮，足不出户。”
庆王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个足不出户法。”
安忠微微一惊。
作为庆王身边最亲近的人，庆王和王妃之间关系如何，他是最清楚的。外人所看到的相敬如宾，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日王爷突然提起王妃……是侧妃在王爷跟前说了什么吗？
安忠没有问，默默跟着庆王出了书房。
庆王妃住在王府的正院，从哪里走过去都不算远，可这条路不管是王爷还是他都很少走过。
待到正院门口，守门的婆子见到庆王来了，正欲进去通报，庆王先她一步进了门。
守在廊下的丫鬟反应机警，忙通传了一声：“王爷驾到。”
然而庆王走得太快，屋里的人还没迎出来，庆王就进去了。
庆王妃这会儿正坐在贵妃榻上看书，听到外头的通传，刚刚抬起头，就看到庆王冷脸站在自己跟前，她放下书，不疾不徐地坐直了，“王爷可是有事？”
“都下去。”
屋里的人都看向王妃，待王妃点了头，方才默默退下，将门带上。
“王爷突然过来，是出了什么事么？”下人们都退下去了，庆王妃收齐了脸上习惯性的笑容，神情矜持了许多。
庆王对着她一脸冰冷的模样，冷笑道：“我以为，表姐能够遵守诺言。”
“什么诺言？”庆王妃蹙眉反问。
庆王听着庆王妃一头雾水的模样，不怒反笑：“表姐，如今下人都退出去了，你何苦还在这里跟我打哑谜。”
“我是真不知道王爷说的是什么诺言。”
“我以为表姐是个聪明人，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那还能彼此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少闹出笑话来。”
“我犯了你哪条河？”
“慕尘是我的女人，你犯了她，自然就是犯了我。”
“你的女人？”庆王妃重复了一遍，旋即笑了起来。
“不错。”庆王答得干脆，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庆王妃。
“你几次都把她从书房里撵出来，王府上上下下看在眼里，自然对她不恭敬，你若当真宠她，底下的人又怎么敢如此？”
“原来如此，多谢表姐提醒。”庆王看着庆王妃眼中的讥讽，淡然道，“只要不是表姐看慕尘不顺眼就好。下回若我知道有人对慕尘不敬，我就不必顾着给表姐留颜面了。”
“我为何看她不顺眼？”
“也是。”庆王点了点头，“不打扰表姐雅兴了。”
看着庆王一脸轻松的模样，庆王妃的手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无所谓的看着自己？从前他们说话的时候，她三言两语就能将他刺伤？
就在庆王准备出门的一刹那，庆王妃忽然喊道：“你真对她上了心？”
庆王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不然呢？我特意跑过来跟你说笑？”
“她也是刘祯的女人，你以为她真会为你动心？”
“怎么？你以为你是皇兄的女人吗？”庆王这次回过头，脸上的笑意在庆王妃看来无比刺眼，“表姐，你一向自视甚高，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把自己看得这么高。这话说给我听听也就罢了，若是皇兄听到，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
“所以，就是那一晚？”溶溶听完梁慕尘的话，低声问道。
梁慕尘叫溶溶问得不好意思，拿起手中的宫扇把脸挡了一半，躲在扇子后头“嗯”了一声。
溶溶只看见她眉眼弯弯，想是日子过得无比舒畅了。
“我早说了，他眼睛只差没长在你身上了，怎么可能对你无意？”六月天，一天比一天热了，溶溶拿着扇子，轻轻摇了几下，仍然很热。
还是等着有风从假山后头吹过来了，方才觉得舒服些。
今日一早，梁慕尘就坐了马车来梧桐巷，接上溶溶到了威远侯府，带着她在侯府里参观。
安宁伯爵府一赐下来，梁慕尘的家人就搬走了。他们原不是在京城长住的，这边东西并不多，只用了十来日就搬完了，在伯爵府办了家宴，请了溶溶一家过去叙话。正如梁慕尘所言，他们一家对二哥的回归心里是欢喜的，安宁伯拉着二哥的手说了许久的话，也给薛老太太敬酒认亲。因想着很快要搬进侯府，梁慕尘毛遂自荐约溶溶到侯府逛逛，说要帮她挑一个最好的院子。
两人边走边聊，越说越热络，到后头心思都不在院子上了。
“还是姐姐厉害。”
“那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吃了苦头？”溶溶又问。
梁慕尘拿扇子轻轻打了溶溶两下，“姐姐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好奇心这么重？”
“我……就是随便问问。”溶溶被梁慕尘反将一军，只得赶紧噤声。
梁慕尘乘胜追击：“也是，反正姐姐好事将近，是该早些琢磨这些事。姐姐别怕，也就是头一晚，过了就好了。”
在众人心里，溶溶肯定是太子的女人，但以溶溶的身份，无非就是个良娣，顶天了得了侧妃。但随着溶溶二哥的身份大白于天下，溶溶祖母一品诰命加身，自己也获封乡君，在旁人眼里，溶溶距离太子妃之位只差一步之遥了。
“什么好事将近，八字还没一撇呢！”提起这桩事，溶溶心里但是没来由的沉了一下。
原本，她也以为好事将近的。
那次她不顾面子叫刘祯早些娶她，刘祯也应下了。以他的性子，应当会办得很快才对。太子大婚，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定下的，可这一个多月来，硬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原来隔三差五就要邀她进宫的昭阳、安阳，这个月一次都没有邀过她。
“姐姐怎么了？”梁慕尘瞧出溶溶眉宇间的忧虑，不等溶溶回答，便道，“别担心，千岁爷对姐姐那般上心，必会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梁慕尘的暖心话语，偏生落在溶溶的耳朵里别样刺耳。
这些话，前世翡翠可对她说了不少。
溶溶的心突突突直跳，那种不详的预感再次浮现在心里。
不行，她不能像从前那般坐以待毙，她要去找刘祯，现在就去。

第109章
之后溶溶没心思在侯府逛了，胡乱跟在梁慕尘身后走。
梁慕尘给她指了两处不错的院子，她也没仔细听。
许是看出了溶溶的心不在焉，两人围着威远侯府走了一圈后，梁慕尘就主动说要早些回侯府。
溶溶同她道了别，一上马车，就让车夫去东宫。
这会儿还没到午膳的时候，不但太子还在内阁没有回来，元宝也还在宫里。
只有老安国公还在。
溶溶不敢去打扰老安国公，在玉华宫里随意用了午膳，自去躺了一会儿，待醒来的时候，尚衣局派人给太子和元宝送了新制的夏衣过来，溶溶索性替他们爷俩将衣物彻底整理了一番，太子的衣裳还好，元宝长得快，柜子里的许多旧衣都穿不下了。正忙活着，素昕带了宫人上来。
来人是个斯文的小太监，见着溶溶恭敬道：“溶溶姑娘，老公爷请您去凤阳宫说话。”
“我这就去。”溶溶没想到老公爷主动要见她，登时有些紧张，叫素昕帮自己简单理了理妆发，便跟着那宫人往凤阳宫去了。
老安国公搬到东宫来住的这几个月，凤阳宫旧貌换新颜。原来围着凤阳宫的那一圈茶花被拔了，栽上了一排翠竹，放眼望去登时郁郁葱葱一片清凉。
绕过翠竹，便能看见里头搭了一座竹亭，旁边还摆了七八缸睡莲。
“姑娘且在亭子里稍坐，我去请公爷出来。”
“有劳了。”
溶溶转身，看着睡莲之下，有金色锦鲤摆尾一动，带起点点清波，果真灵动有趣。
“这是金锦鲤，皇帝那里养了十几尾，我给捞了大半过来。好看吧？”
金锦鲤通身金黄，如黄金一般炫目璀璨，与漆黑的大水缸、墨绿的碗莲叶形成鲜明的对照。
不过溶溶没敢直抒胸臆，生怕自己说得不好，只局促地看着老安国公，略微点头。
若不是从前见过老安国公怒发冲冠的模样，溶溶应该会以为，他就是一个慈祥和蔼又活力满满的老人家。
可惜，第一次见面，老安国公给她的印象太吓人，哪怕他这会儿和颜悦色的对她说话，心里仍是紧张的。
“坐吧。”老安国公领着溶溶进了凉亭，替溶溶倒了杯茶。
溶溶有些受宠若惊，忙站起身来接。
“叫你坐了。”老安国公道。
他声如洪钟，即使在凉亭这么敞亮的地方听起来也很洪亮。
溶溶赶忙依言坐下，双手接了他的茶：“多谢老公爷。”
老安国公看着她乖巧规矩的模样，笑了笑，自己也喝了一口茶。
“若是我给刘祯那臭小子倒茶，他只怕连眼睛都不动一下。”
溶溶低下头：“他是太子，自是……”
“他就是这么个坏东西，是不是太子他也就这样，他就没把别人当回事。你呢，跟他完全相反。”
相反？
“你是胆子太小，太把别人当回事了。”
好像是的，溶溶淡淡笑了笑。可她怎么跟刘祯比呢？
“刚见你的时候吧，我就有些奇怪，他怎么会喜欢你呢？”
是啊，太子怎么会喜欢她呢？溶溶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她自己不知道。
老安国公把她的表情收在眼底，“你瞧瞧，我随随便便一句话，你就听进去了，不高兴了，是不是？”
“公爷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溶溶勉强笑道。
“我找你过来，就是跟你随便说说话。啊？你爱听就听，不爱听的就别听进去。往后你跟刘祯学着点，别太老实了。刘祯喜欢你，元宝也喜欢你，我说你们不配，有什么关系？”
老安国公话糙理不糙，溶溶听得出老安国公是好心，心下却不以为然。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出身太低？所以走到哪里都觉得头抬不起来，腰板也挺不直？”
“我……”溶溶没想到老安国公把她的小心思就看穿了，顿时脸一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低声道，“事实如此。”
老安国公笑了笑，“你觉得皇后出身怎么样？你别害怕，这里就我们俩，随意聊聊。你怕什么，我惹了你，刘祯不得过来捅了我老头子？”
“老公爷言重了，”溶溶没想到老公爷竟然拿他自己开玩笑，自是忍不住笑了，认认真真的回答老安国公的问题，“皇后娘娘是国公府的嫡长姑娘，自然是金尊玉贵的。”
“金尊玉贵，是啊。那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吗？”老安国公依旧笑眯眯的。
溶溶摇了摇头。
“我这个老东西，活了快七十岁了，别人只知道我是三朝元老，皇上的老泰山。活得太久，年轻时候那些破事也没有人知道了。”
年轻时候的破事？
溶溶好奇地望过去，老安国公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袭了公爵，领兵出征立下功勋，还娶了罗刹国的公主，这样的过往能有什么破事？
老安国公捻着花白的胡须，似乎是在回忆从前的事。
“我爹是个屠户，但没有自己的铺子，只能到处帮别人杀猪。我娘呢，啥都做过，酒馆里帮过厨，花楼里扫过地，给地主洗过衣服，还在码头给人修过脚。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叮嘱我，杀猪的时候要机灵一点，趁着主家不注意薅点下水回家。”
屠户？
老公爷的亲爹是屠户，可安国公府已经上百年了，怎么回事？溶溶心里好奇极了，认真地听着老安国公说下去。
“那个时候穷是穷点，日子过得倒也踏实。后来突然有一天，有人找着我说，我爹娘在路上遇着抢钱的，他们俩贪财呀，死活不肯给，叫人当街给捅了。我看着他们俩的尸体，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人还跟我说，其实我们家祖上是安国公府的，我爷爷是安国公府的庶子，犯了事在家谱除了名。如今国公府要跟我认亲，想把我带回去。”
这……溶溶一脸震惊地看着老安国公，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国公府找上门，爹娘横死街头，这两件事必然有关联吧。
老安国公倒是一脸泰然，始终含着笑，“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爹娘死了，有大户人家要跟我认亲戚，我自然是认，跟着来人到了京城，天天胡吃海喝的，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的就当上了安国公府的世子。后来大了些了，才知道安国公是个痨病鬼，连女儿都没生下一个，二房、三房、四房百十来号人都等着过继儿子给他，这样他一嗝屁公爵位就到手了。他这个人病是病，心眼可多着呢，挑来挑去不知道怎么就挑中了我。其实也是，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爹娘都死干净了，哪怕他是个痨病鬼，我也得任他摆布不是？”
溶溶不敢接话。
深宅大院的阴私事太多，事涉公爵爵位，只怕不知道有多凶险。
“还好我怎么说跟他都是一条船上的，不管我在他眼里有多下贱，他还是安排了人教我认字、练武。我这个人呀，读书读不过别人，就是有一身蛮劲儿，别人一天只练三个时辰，我一天能练六个时辰，原以为就这么一直混着就凑合过了，结果那痨病公爷的小妾居然有了身孕，这么一来我就碍眼了么不是？好在教我练武的师父有点良心，给我指了条活路，让我跟着讨伐罗刹的大军离开京城，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说起从前的过完，老安国公眸光越发锐利。
“痨病鬼吃不准这孩子能不能顺当生下来，也吃不准是男是女，手指缝一松，让我活着随军出了城。罗刹国一年里半数时间都是冰天雪地，一路上光冻死的士兵就成千上万，我在军中也是九死一生，熬了足足八年才熬到了朝廷的封赏，让我风光带着娇妻回朝。”
“那国公府的孩子？”溶溶忍不住问。
老安国公笑得意味深长，“是个男孩，听说很聪明很健壮，不像亲爹那副痨鬼样。也是巧了，我还没到京城呢，这倒霉孩子就染了天花死了，没见上面，可怜他那病鬼爹撑了那么多年，一口气没接上来也跟着去了。我这一到京城，国公府就给我空出来了，没过几天袭爵的圣旨跟着就下来了。”
老公爷说得风轻云淡，溶溶听得却是胆战心惊。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包含着多少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没想到公爷竟有这样的过往。”
“跟你说这些，就是要你知道，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天生的天潢贵胄，你用不着自命轻贱，更不用觉得低人一等。你站得高高的，别人自然就会跪下。”
听着老安国公的最后几句话，溶溶一时呆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公爷跟她说了这么多过往的事，就是为了跟她说最后一句话？
“我那个女儿啊，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奉承话听多了，完全不知道她亲爹在别人杀猪的时候偷过猪下水。往后你见着她，就想想这事，保管在她跟前能挺直腰板儿。”
溶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过之后，又觉得不妥，正欲告罪，外头传来了元宝熟悉的声音，“姑姑。”
一回头，就看着元宝一溜烟地往凉亭这边跑，身后跟着太子。
“唷，我们元宝回来了！”老安国公先溶溶一步站起身，伸手把元宝抱在怀里，“今儿回来得晚了。”
“岳阳姑姑请客，我去她宫里玩了一会儿，”元宝跟老安国公说完，立马转向溶溶，巴巴地看着她。
溶溶忙伸手从老安国公手里接过元宝，这阵子元宝沉了不少，溶溶竟有些抱不住了。太子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搭了一把，才帮她把元宝托住。

第110章
“元宝是不是长高了？姑姑都快抱不过来了。”
“嗯！”元宝见溶溶发现了自己的变化，又被溶溶和太子一起抱着，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得意洋洋道，“刘钰比我大，但是我现在比他高了。”
“那就是了，从前姑姑让多吃些你还不肯听呢，想长高就多吃饭，今晚也要多吃一些。”
元宝的睫毛一颤，肉乎乎的小手抱着溶溶的脸：“姑姑今晚要留下来用膳？”
“想吃什么，姑姑去给你做。”
元宝的表情没有往常那般兴奋，反而垂下眸：“姑姑，要不然你在东宫住一晚，明天早膳做给我吃？”
“怎么啦？肚子不舒服？”溶溶关切道。
元宝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下午我在岳阳姑姑宫里，跟聘婷一起吃了好多糕点，现在一点也不饿。”
溶溶是第二次听元宝提起聘婷了，顿时转头看向刘祯，笑道：“娉婷是你的好朋友？”
元宝点头。
“比刘钰还要好？”
元宝皱着眉头想了想，“不一样。”
溶溶一脸惊愕，立马又看向太子，这孩子，是不是懂得太多了一点？
两人正在目光交战的时候，听到元宝说：“我跟刘钰每天都见面，每天都玩得很开心。我跟聘婷很少遇见，但遇见了还是可以玩得很开心。”
原来是这样，是自己想多了。
溶溶赶忙道：“下回元宝请娉婷到东宫来玩，姑姑做糕点给你们吃。”
“娉婷的娘亲身体不好，娉婷说，以后她要在府里多陪陪娘亲，不能经常出门玩了。”
“上回，你不是说要请秦医正要给她母亲看诊么？”太子道。
“秦医正去了，说聘婷母亲的病要慢慢养才行，他也没法子。”元宝说着，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些，“秦医正还说娉婷娘亲的病已经药石无灵，这句话我没有跟娉婷说。”
居然这么严重吗？溶溶摸了摸元宝的脑袋：“你做的对。因为秦医正不是神仙，未必每次都能看准。若是对娉婷说了，娉婷一定很难过。”
元宝点了点头，“不过娉婷自己知道的，她今天跟我说，她听到祖母跟她爹爹说要给她找一个新的娘亲。”
溶溶闻言，顿时对那梁国公府没什么好感。
这旧人还没走呢，就商量着要迎新人。
可惜那是别人的家事，自己只能感慨一下，帮不上什么忙。
“都别站着了，坐下吧。”看着他们三人其乐融融地说着话，老安国公等了许久才开口说话。
虽说有太子帮忙抱着元宝，溶溶的手早就酸了，忙依言坐下，让元宝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老老小小都坐在这凉亭中，吹着风，喝着茶，别有一番趣味。
老安国公跟太子询问了元宝一些功课上的事，元宝说了好多今日在宫里玩耍的趣事，没多时福全上前，说晚膳备好了，便一齐前往素伊轩用膳。
溶溶今日不着急走，陪着元宝用了晚膳，等他玩累玩乏了，才同太子一道送元宝回凤阳宫歇下。
一出凤阳宫，溶溶整个人就被拉扯进一个温热的怀中，熟悉、踏实。
“今日跑回来，又是为着什么事？是你的蓁蓁，还是你的慕尘？”
从前她跑回来找他，回回都是有事要他办。溶溶自然听出这男人的语气中的不满，忍住笑，攀着他的肩膀道：“今日没事，我就是自己想跑回来。”
搬出东宫几个月，溶溶一直觉得自己过得很充实很忙碌，甚少想起他来，可今日跟慕尘在威远侯府说着话，不知道怎么地就突然想他了，想得不得了，非要马上见着他不可。此时见着了，抱着了，也吻着了，心里方才踏实了。
“回来见元宝？”
溶溶没想到这人连自己的儿子都酸，顺着他捡他爱听的说：“见你。”
话音一落，他那张万年不动的冰山脸果然化了。
原是想回了玉华宫再动手动脚，此时听到她的话，立时忍不住把她拉到路边，腻歪好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方才喑哑着嗓子说：“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嘴儿越来越甜了。”
“那你往后嘴巴也甜一点，好不好？”
太子眯着眼睛：“想听好听的话？”
“嗯。”溶溶认真地点了点头，“往后咱们俩都只说好听的话，好听的实话，行吗？”
太子沉默了一下，欣然答应了。
“好。”
溶溶在他怀里赖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我回去了。”
“等等。”太子没有松手，“今儿你没事，我有事。”
溶溶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太子将她挟裹在怀里，慢慢往前走去，“心里有点乱，有些不太好听的实话，要听么？”
乱？
自溶溶认识他以来，他给她的感觉，就是从来都不会慌乱。
他说心乱，应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她点了点头，跟着他朝前走。
夏天的夜，清净凉爽，明黄色的圆月在湖中投映出清晰的倒影，美是极美，却过于清冷。
溶溶不由得往太子身边缩了缩。
太子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将她拉进了旁边的凉亭，拥着她坐看湖中月。
“到底出了什么事？”见他眸光幽深，溶溶不禁有些担心。
太子唇角动了动，将飘远的目光收了回来：“元宝娘亲的事，有眉目了。”
眉目？溶溶初时有些不解，片刻后心怦怦直跳，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说……你是说凶手……害她的凶手……找到了？”
太子垂眸，“还没有，只是有眉目了，但我居然……”
“怎么了？”
太子忽然苦笑了一下：“溶溶，你会恨我吗？”
溶溶听着一头雾水，强忍着心里的不安：“我恨你做什么？这是元宝娘亲的事，我没有什么恨。你是不是又想岔了，把我当成她。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她？”
太子看着她，薄唇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我还不确定，只是有些线索，可是……”
“可是什么？”
“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溶溶追问。
“害怕我承受不了这个真相。”
溶溶怔怔看着他，努力去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他害怕承受真相，那就是说凶手是他不愿意或者不敢面对的人？
刘祯害怕谁？
溶溶觉得他谁都不害怕。
可是他在这个世上并不是没有忌惮的人，比如……皇上？
要自己死的人是皇上吗？不会，景溶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哪怕她有身孕，皇上关心天下大事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关心景溶这样的小人物？
那就是……皇后？
皇后当然也是贵重无比，无需在意景溶这样的宫女，但皇后一直对太子的婚事很上心，给太子定下的也是娘家的姑娘。从皇后挑选司寝宫女的时候就看得出，她对这桩婚事有多看重。
景溶一开始并不是皇后挑中的，安澜姑姑说，皇后嫌景溶太过妩媚，失了端庄。
后来实在是没人了才让景溶顶上的。
谁都没料到景溶会在东宫怀孕，尤其对皇后来说……在皇后眼里，太子妃必得是像陈妗如、谢元蕤、梁慕尘那样的高门贵女，景溶这样的身份，实在是配不上她的儿子。
从前溶溶不会这么想，但是刘祯亲口说他喜欢景溶，那就是了，皇后不会允许刘祯在大婚前爱上这样卑贱的女子，那不是皇后心目中媳妇该有的样子。
如果是皇后，一切的事都说得通了。堂堂一国之母，要在东宫里除掉一个人，并非难事。
可是，皇后娘娘做过那样的事，居然还能如此疼爱元宝，看着元宝在自己跟前长大，她心里就不会有疙瘩吗？真的可以那么坦然吗？
太子看着怀里的溶溶流了泪，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在想什么？告诉我。”
“我在想，身居高位的人，真的没有心吗？”
太子抓着溶溶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有，当然有，你听。”
溶溶摸着他的胸口，果真能感觉到胸膛里有东西在跳动，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攀着太子的脖子，“若是不想查，那就别查了。”
还没查到最后，他心里已然有了退意，若是查到最后，硬逼着每个人面对真相，到那时候，人人都会被撕扯得体无完肤，哪怕是她也无法全身而退。
刘祯要面对那样的母亲，元宝要面对那样的祖母，他们俩该会有多难过？刘祯或许能够自处，元宝受到的打击会有多大？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又要失去自小疼爱他的祖母，这对元宝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她继续装傻，她吃个哑巴亏，让一切保持风平浪静，就这么一无所知的陪在刘祯和元宝身边，就这么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傻子，我没说不查。”
“你真的要查？”
“当然，我得给，”太子顿了一下，将后面那个字吞了进去，“得给她一个交代，也得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可你都你害怕了，既然害怕，就别做了。”
“是害怕，可我心里总存着一丝幻想，觉得他们不会那么对我。”
他们？
难道不止是皇后吗？
溶溶忽然明白刘祯的想法了，他猜到了凶手，但他不愿意相信皇后或者他们是真正的凶手。
他必须查。就此打住不查，他和皇后的母子情会毁了，继续往下查，如果不是皇后，那么他们还可以继续做母子。
溶溶心里乱糟糟的。
她自然恨那个害自己的人，前世丧命之前，她在心里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可是现在的日子真是她想要的日子，如果报仇会让她失去眼前的日子，她宁可不报。
“刘祯。”溶溶咬着他的肩膀，低低喊了一声，“怎么做都行，我总是信你的，元宝也是。”
太子展颜，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小手。
“嗯，这事用不着你操心。有个好消息，我本想今晚去梧桐巷找你说的。”
“什么好消息？”
“父皇应下我们的婚事了。”
溶溶身子一震，抬起头看向太子：“我们的婚事？我和你？”
太子看着她的眼睛，深深地点了头。
“陛下答应了？那……皇后娘娘呢？”
“父皇应了，母后自然没有异议。”其实并非如此，父皇很早就应了，母后一直不肯松口，直到昨日老安国公进宫，才最终将她说服。
只是这些事，没必要告诉溶溶。
“那我们……什么时候……”饶是溶溶拿定主意要在刘祯跟前厚着脸皮说话，这会儿想问婚期，仍是理不直气不壮。
“看钦天监吧，我是想越来越好。”
越快越好。
溶溶在心里默默点头，她想嫁给刘祯，一刻也不想等了。
越快越好。
刘祯敛眉深思。他和溶溶的婚事，不能再节外生枝，等溶溶过了门，再把旧账本翻出来算个利索吧。

第111章
“溶溶，你真要住这里？”
梁慕白挑开珠帘，走了进来。
翡翠和琉璃一起朝他拜了拜，“侯爷。”
半个月前，梁慕白正式承袭了威远侯府的爵位，如今的他，是朝中最年轻的一品侯爷。
溶溶正坐在书桌前专注地翻看着书，听到响动便抬起头，朝着梁慕白一笑，无奈道：“二哥，我们不是都说定了么？怎么又来说这事？”
听到她撒娇，梁慕白目光一柔，走了上前，一旁的翡翠给他拉了椅子摆在书桌旁边。
“不是为着这事才来找你的。喏，你瞧瞧。”梁慕白拿出一纸文书，放在溶溶桌上。
溶溶眉梢一扬，“蓁蓁的事办妥了？”
“嗯，这是京兆府刚送过来的户籍文书，我知道你急，赶紧给你送过来。”
溶溶打开文书，看到上头“薛蓁蓁”三个字，顿时眉眼一弯。
蓁蓁没有家人，从侯府脱了奴籍也不知该落到何处去，溶溶便请祖母出头把蓁蓁收作孙女。
她和蓁蓁从前是情同姐妹，如今是真正的姐妹了。
户籍文书到手，只等着谢元初的聘书送到，蓁蓁就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溶溶发呆的时候，梁慕白张望了四周，叹道：“我还是觉得你住琼玉苑更好，趁着如今箱笼都没收拾出来，你今儿就搬过去。”
琼玉苑是威远侯府中最好的一处院子，就在侯府中路，离花园近，离水榭近，当初梁慕尘也给溶溶提过，她来京城后，就挑了琼玉苑居住。
“我真不用住那边。琼玉苑位置好，也宽敞，将来二哥娶了侯夫人，正好拿来做正院。”
“什么侯夫人不侯夫人的，”梁慕白笑了笑，“何苦为着摸不着影的人，把那样的好地方空着不用？”
溶溶真心道：“我在府里住不了太长时间，若我占住琼玉苑，那才是把好地方空着不用。”
太子跟溶溶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九月初五。之前庆王纳梁慕尘的时候，钦天监就算出来两个好日子，一个就是梁慕尘进门的时候，还有一个在年底，太子亲自去了一趟钦天监之后，监正亲自卜了一个三百年难遇的好日子出来，就是九月初五。
因是东宫大婚，礼部、光禄寺和内府都当成头等大事来办，方方面面都打点得很妥当。梁慕白托安宁伯夫人帮着溶溶打点嫁妆的事宜，伯夫人出身高贵，又嫁过女，筹备这些亦是得心应手。
因着有安宁伯夫人在理嫁妆，溶溶索性得了空闲。毕竟，细论起来她只是伯夫人的便宜亲戚，人家出面操持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她若去过问，倒显得她对人家不放心似的。
听到溶溶说住不了多长时间的话，梁慕白淡淡抿唇：“也是。”
溶溶想了想，道：“要不然请祖母去琼玉苑住，那院子地方宽敞，房间也多，她带着阿林阿木住也方便。”
“祖母跟你一样，嫌那院子太好了，不肯住。安和院那边清净，祖母住在那边也好。”
溶溶点了点头。
薛老太太跟溶溶想得差不多，总觉得梁慕白并没有吃薛家多少米，如今在侯府里锦衣玉食的，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哪里肯搬去住最好的院子。
“对了，今儿祖母问我，薛大成夫妇有没有下落，我之前问翡翠，她不肯说，你倒是给我交个底。”
“我跟二哥一样不知道，琉璃。”溶溶把琉璃喊过来，“薛大成和翠荷你到底怎么处置的？”
琉璃道：“属下差人把他们俩送到了扬州城外的一处庄子上，交代了庄头盯着，不许他们乱跑，也不许旁人跟他们瞎说话，只要他们老实干活儿每月会给他们发月钱。”
扬州是个好地方，气候好，风土好，把他们俩安置在那里，着实不算亏待了。
“他们俩会不会吃不了苦跑了？”梁慕白问。他在薛家呆了二十年，就没看过薛大成下地干活儿，翠荷据说在娘家的时候还会做些家务，在薛家每天要等祖母把碗筷摆好了才上桌。
叫他们在庄子上干活儿，能做得下去吗？
“侯爷放心，那庄子是千岁爷的产业，自有人在打理，送他们俩过去的时候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若是敢跑，下回就是流放关外，自生自灭。”
“便宜他们了。”溶溶想起从前险些栽在他们俩手里，虽说那次他们也是被人骗了，可若不是他们见财起意引狼入室，哪里会有那些祸事？
“这样也好，”梁慕白看着溶溶气呼呼的模样，忍俊不禁，“将来阿林阿木大了，怎么着都会想见他们一面。若是真把他们流放了，阿林阿木身为人子怎么都会难受的。”
溶溶定定看着梁慕白，过了一会儿方才笑着点了点头：“嗯，二哥说得对。”
梁慕白被她那样看着，心微微一动，“怎么这样看着我？”
溶溶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朝翡翠和琉璃看了一眼，两个人会意，退了出去。
“说吧，只有我们俩了。”梁慕白含笑看着她。
溶溶狡黠一笑：“自从二哥恢复了身份，我心里总觉二哥有点不一样了，方才听二哥那般细心为阿林阿木着想，我知道二哥没有变，还是从前的二哥。”
“我其他地方变了吗？”梁慕白问。
变了，当然变了，甚至因着衣饰穿着的变化，连样貌都有些变了。
宝蓝色的直缀，鎏金色的头冠，再配上俊逸过人的颜面，从前那个腼腆少言的乡下少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贵公子，天生的贵族。
没有薛小山，只有梁慕白。
“也不是变，可能是因为二哥如今忙着念书、习武，没得空跟我说话，我才会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今日我很有空，多跟你说说话。”
“好。”
梁慕白看向溶溶手边的书，“这是前几日杨佟给你送过来的书吗？”
“嗯，他说泓秀书局那边很满意，赶着印了一批样书出来。二哥瞧瞧如何？”
乍看装帧很精美，梁慕白拿起溶溶桌上的书，“《欢喜记》？”
“我一直不知道定什么书名好，就这个还是杨佟托书局的老板定下的，二哥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听着是个团团圆圆的喜庆故事。”
溶溶笑道：“原本不是团圆的故事，我觉得那两人身份悬殊太大，不能在一起的。”
“然后呢？”
“刘祯偏要我写个团圆的结局，他讲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他。”说着说着，溶溶就红了脸。
那次跟刘祯说起这本书的结局的时候，刘祯说，他和自己都能在一起，寡妇和公子自然也能在一起。
这个理由，确实叫溶溶反驳不了。
何况，她的心情也变了，她希望寡妇能跟公子在一起。
梁慕白看着溶溶低眉浅笑的模样，心情有点复杂。
她的唇角只是微微往上一勾，笑意很浅的模样，但除了她的唇角，她的眉梢、她的眼尾都在轻轻上扬，这所有的浅浅汇在一起，便交织成了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溶溶开心，梁慕白当然也开心，但溶溶全部的开心都是系在刘祯一个人身上的，与他无关。
“能送我一本吗？”梁慕白翻着手中的话本子，询问道。
“书局送了七八本样书过来，二哥要是喜欢把这本拿去吧。”剩下的几本，溶溶打算给梅凝香送一本，写话本子这事原就是梅凝香那里起的由头，她又爱看这些书，自然要送。梁慕尘那边也要送一本，慕尘是才女，学识远胜于溶溶，便是杨佟恐怕也比不上，溶溶想听听慕尘的意见。
“那我就留下了。”梁慕白收下书，道：“先前婶婶那边传了话过来，说你的嫁妆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若是今日得空，就过去瞧瞧，还差什么都给补上。”
“伯夫人备的肯定妥当，我不懂高门规矩，倒不必看什么了。”溶溶道。
“婶婶肯定妥当，不过婶婶说，毕竟是你的嫁妆，还是得你亲自过目才行，今日若是方便，我陪你去伯爵府走一趟。”
那倒也是，安宁伯夫人筹备了这么久，着实辛苦，自己该过去亲自道谢。
“那就有劳二哥陪我走一趟了。”溶溶说着便站起了身。
梁慕白微微一笑，心里却是怅然。
从前他最喜欢的就是跟溶溶一起出门买菜，他提着背篓，溶溶一路拣选着菜蔬。今日他陪了溶溶去看嫁妆，往后恐怕就没有能陪着她出门的日子了。
马车是早就备好的，梁慕白要出门，都是套的四驾马车，坐起来非常平稳。
皇帝仁厚，安宁伯府离威远侯府只隔着一条胡同，没多时就到了。
门房见是威远侯府的人来了，不叫他们在门口等着，一面派人进去通传，一面将他们迎进府里。
溶溶到安宁伯府来过两次，梁慕白来过四五次，都是熟门熟路的，跟着领路的人走到正堂，安宁伯夫人和梁慕云已经等在那里了。
“婶婶。”溶溶是梁慕白的义妹，自然是随他称呼。
梁慕云则是朝着他们福了一福：“堂兄，溶姐姐。”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兰芳，看茶。”
“是。”
待梁慕白和溶溶坐定，伯夫人笑道：“我刚把清单又点了一遍，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伯夫人话音一落，旁边的妈妈便将清单呈给梁慕白。
梁慕白接过清单，并未翻看，而是将单子打开捧到溶溶跟前。
溶溶侧过头，朝梁慕白身边凑了些，粗粗扫过，顿时吃了一惊。
不过短短一月的时间，伯夫人竟然给她备的嫁妆竟有一百二十八抬之多，既有衣被细软这些必备嫁妆，还有一大半是金银器皿、珍玩宝物。
“婶婶，这些嫁妆也太多了吧。”
“这哪里算多，王妃出嫁就得备这么多，你是太子妃，原是该准备一百八十抬的，如今时间仓促，只能委屈你了。”
“可这么多东西，婶婶你……怎么能让你给我出这么多嫁妆？”溶溶记得，慕尘都没这么多嫁妆呢。
“你别替我心疼，这里头不止有我的东西，你若要谢，多谢谢你二哥吧。”伯夫人笑道。原先梁慕尘将为太子妃时，伯夫人就已经暗暗在准备嫁妆了，后来梁慕尘改指了庆王，伯夫人觉着心疼，原来的嫁妆全都让梁慕尘带走了。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有三十多抬是伯夫人给梁慕云陆续备的嫁妆，剩下的全是梁慕白拿出来的。
溶溶闻言，“二哥，你……”
“等你大婚过后，我很快就要离京，皇上赐那么多东西我也带不走，不如你拿去傍身。”
袭爵之后，皇上为了弥补功臣之子二十年来在外头的流离之苦，重赐了许多东西，溶溶当时还帮着清点了放进侯府的库房，没想到二哥拿出了一大部分来贴补自己的嫁妆了。
“二哥，不行的，将来你还要娶妻，你都给我了，你拿什么去下聘？”
“都说了是没影的事，你就别提了。从前在梧桐巷的时候，你身上有多少银子，可是全都拿给我了。如今我还留了一些，你拿走的不算多。”
溶溶都快急跺脚了：“可我那时候总共才几十两银子。”
伯夫人在一旁帮着梁慕白道：“是啊，溶溶，你是我们梁家的恩人，如今又是从梁家嫁出去，自然该我们梁家出嫁妆的，你若是过意不去，将来阿云出嫁，你再给她添些妆。”
“对，姐姐嫁去东宫，东西若太少了，别人会瞧不起侯府和伯府的。”梁慕云在姐姐那边听了溶溶不少好话，如今也很愿意跟她亲近。见她推辞，连忙帮腔。
“那……我就不客气了。”
“正是该不客气。”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正在这功夫，廊下有人传话：“夫人，伯爷回来了。”
“叫他换了官服快过来，慕白和溶溶都在。”
没过多一会儿，换了常服的安宁伯梁延昭就进来了。
梁慕白与溶溶起身行礼：“叔父。”
寒暄过后，安宁伯忽然道：“溶溶，听说从前你在静宁侯府做过事？”
溶溶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垂眸道：“是，我以前是静宁侯府的婢女。”
伯夫人闻言，顿时朝安宁伯使眼色，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起这种事。
梁慕白亦微微蹙眉：“从前家中贫困，养父母不得已卖了溶溶去侯府做事，有阵子家中困难的时候，一家老小全靠着溶溶在侯府的月钱度日。”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宁伯摆了摆手，“只是今日兵部收到急报，说静宁侯世子在南诏出了事，我一看到溶溶就想起来这事来了。”
溶溶蓦然站起来：“您说什么？世子出事了？”

第112章
安宁伯道：“千岁爷听到这事跟你一样很是着急，散朝过后直接去了兵部，想是这会儿还在商议呢。”
“世子，他性命无碍吧？”溶溶只关心这个。
若是谢元初死了，蓁蓁……她不敢想象蓁蓁到底能不能撑得住。
“叔叔，朝廷收到的消息到底是怎么样的？”溶溶着急地追问。
伯夫人瞧出了安宁伯的顾虑，便道：“溶溶，你别急，事涉军机要事，伯爷不便说出来。既然千岁爷知道这事，必会尽全力去救世子。”
溶溶低了头，“是我逾越了。”
“如今那边战事已了，说出来倒也无妨。”安宁伯道，“世子去了南诏之后，领兵布阵，步步为营，一路高歌猛进，打得那些夷人土人溃不成军。”
太子之前跟溶溶说过，当地的夷人兵器战术落后，战力很弱，根本无法跟朝廷军队对抗，之所以能够为祸，一是占了南诏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便利，二则是他们会用一些巫蛊之术。但是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只要谢元初不犯错，这一仗绝对不会输。
“那后来呢？”梁慕云不认识谢元初，但她自小耳濡目染，对战事很有兴趣，好奇地问起来。
“世子毕竟年轻，眼见得大胜在即，想亲手取了叛王首级，带着几个精锐冲进了叛王的宫殿。那叛王武功拙劣，根本不是世子的对手，然而就在世子要生擒叛王的时候，殿外忽然飞进来一群鸟，密密麻麻的朝世子和叛王而去，底下人想冲过去营救根本无法靠近，待鸟群散尽，世子和叛王都没了踪迹。”
“那世子他到底……”溶溶提着一颗心，生怕下一刻安宁伯会说在哪里发现了谢元初的尸身。
“世子至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溶溶在心里念叨了几遍，心下稍安。
下落不明至少说明叛王没有当场杀了谢元初，否则他没必要带走谢元初的尸体。要逃跑肯定一个人更便利。
世子一定还活着。
只不过这个结果，蓁蓁能接受吗？
“多谢伯爷告知。”
梁慕白见溶溶神情，知道她今日没心情再清点嫁妆了，便起身道：“叔叔婶婶，祖母还在侯府等着我们回去用膳，就不叨扰了。”
“行，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伯夫人自然明白溶溶的心情，劝慰道：“溶溶，朝廷必然会设法营救的，别太担心。今日你先回去，我这边再把嫁妆清点清点，把最后的单子送到侯府去。”
“有劳婶婶了。”
梁慕白朝伯爷、伯夫人拜了拜，又冲梁慕云一笑，带着心神不宁的溶溶出了伯府。
上了马车，梁慕白问：“想去哪儿？”说要回侯府自然是托辞。
溶溶朝梁慕白感激一笑。她自然想马上去找太子商议，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对策，但安宁伯说他此时在兵部与大臣们，她去了未必能见着他，硬要去见恐怕会耽误正事。
见溶溶不说话，梁慕白道：“要不我们去兵部门口等着？”
“能行吗？”溶溶自然想这么做，这会儿她方寸大乱，回侯府看到蓁蓁肯定会露马脚，她总得先到太子那边拿了准话，“他在处理朝政，我去兵部门口等着他，别人……别人会不会非议他？”
“怕什么，不是你在兵部门口等他，是我在等他。”
溶溶眉心一跳，立即点了点头：“谢谢二哥。”
当下梁慕白便吩咐车夫立即赶往兵部门口。到了兵部衙门外边，梁慕白嘱咐溶溶在马车里等着，不要挑帘出去看，自己下去找人递了帖子进去，没多时福全就出来了。
“侯爷，这是……”福全朝梁慕白一拜，看向身后的侯府马车。
“溶溶听说谢元初出事，心里着急，想来千岁爷这边问问。”
福全点了点头，“还请侯爷转告姑娘稍候，爷正与兵部几位大人商议此事呢，待议定之后就来见姑娘。”
“有劳公公了。”梁慕白循例给了福全赏赐。
福全笑着接过，转身进了兵部。
梁慕白环顾一圈，见对面巷子里有人支摊子在卖吃食，信步走过去买了几样，提回了马车。
“刚福公公出来了，说里头还在商议，等议定了，千岁爷就出来见你。”
溶溶点了点头，鼻子一动闻到了香味，但她并没有什么胃口。
“二哥饿了吗？”
梁慕白把几个油纸包打开，有酥炸的小鱼干，有刚出炉的水煎饺，还有几颗油果子。
“到吃饭的时辰了，你不饿吗？”
“二哥吃吧，我这会儿吃不下。”溶溶叹了口气。
蓁蓁的户籍有了，只差这临门一脚的书信，出了这样的事，溶溶担心她会动了胎气。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多吃东西。等会儿回府，若是叫蓁蓁看出什么来，她就跟着你吃不下了。”
“二哥觉得我应该瞒着蓁蓁吗？”
“眼下她有身孕，我觉得是不告诉为好，即便是告诉，也不能把实情和盘托出。”
溶溶知道梁慕白说得有理。
蓁蓁是个死心眼的人，她心里认定了谢元初，才会一时情动与他有了男女之情。之前溶溶同她闲聊的时候，安慰她不要急，谢元初的聘书很快会到时，蓁蓁还说，她现在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了感情，一点不着急纳妾的事，她现在就想护着孩子，安安稳稳的等着见谢元初。
这样的蓁蓁，真的能承受谢元初出事的消息吗？
“二哥，等回了侯府，还请你跟底下人说说，世子的事千万不能走漏风声。”
“放心吧，府里的人都不知道蓁蓁怀的是谁的孩子，想来不会特意去说。我会再叮嘱一遍的。”
蓁蓁有孕的事，溶溶瞒得很紧，除了从前梧桐巷的几个人，别人都不知道蓁蓁跟静宁侯府的事。
“快吃吧，这些东西都要趁热吃才好。”
梁慕白拿帕子擦了手，拿起一只小鱼干递到溶溶跟前，见溶溶不接，索性递到她的唇边。
溶溶无奈，只得张嘴咬了一口。
“好吃吗？”梁慕白问。
正要点头，马车门帘一掀，太子走了进来，正好撞见梁慕白喂溶溶吃东西，眸光当即凉下来。
溶溶知道太子以前就不高兴自己跟二哥亲近，忙从梁慕白手中接过鱼干，两口塞到嘴里吃了。
“你们谈，我在外面等。”梁慕白说着，不动声色地跳下了马车。
太子脸色稍稍和缓，坐到了溶溶身边，“算他识趣。”
“我早说了，那是我哥。世子的事，朝廷怎么安排？”
听到溶溶问起正事，太子的神色随之一沉，“自然是要救。”
“那就好，那就好。”溶溶大大松了一口气，能决定去救，必然说明大家都认为谢元初还活着。
这样她可以放心大胆的瞒着蓁蓁，到时候谢元初回来，即便受了些伤，蓁蓁也不会受太大刺激。
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听到太子说：“我亲自去。”
“你亲自去？”溶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嗯，”太子转过来，认真地看着溶溶，“我亲自去，是死是活，都去把他带回来。”
溶溶的心绪登时被他这几句话拨乱了。
她当然是盼着有人能把谢元初赶紧救出来带回京城，可如果那人是太子……南诏那么危险，谢元初都中了招，刘祯……
“放心，我会在大婚前赶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溶溶倚在他肩膀，“我是担心……”
她不敢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怕一语成谶。
“我不会有事的。”太子知道她在为自己担忧，俯身在她额上印上一吻。
“世子离京前，怕也是这么想的。”
“元初这次轻敌了。”
溶溶道：“世子固然自视甚高，你又何尝不是？”
若论自信，刘祯比起谢元初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论武功论学识论智谋他确实可以自视甚高，可跟安宁侯或者韩将军、萧将军这样常年戍边的将军比起来，明显经验不足了。
溶溶虽然不懂打仗，可是听着安宁伯先前的意思，若是有经验的将军，绝对不会仗着武功高强贸然冲进叛王的帐中。
“好，我答应你，这次去南诏，一直躲在别人身后，做一个缩头统帅，不等所有人死光了不出来。”
他这般说法，溶溶自然是被他逗笑了。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嗯，不骗你。”
“什么时候去？”
“今晚。”
溶溶的心又被他吓得突突直跳，“这么急？”
太子凑到她耳边，朝她吹了口热气：“早点去，早点回，我还要赶着九月初五成亲呢！”
刘祯是溶溶心里最厉害的人，他要去找谢元初，定然是能找到的。可南诏毕竟是个邪门的地方，朝廷已经折了一名大将，如今谢元初连着出了事，叫溶溶怎么不担心。
“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九月初五回来成亲这一件吗？”她明明是要他保证小心谨慎，他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溶溶也恼了，索性顺着他的意思道：“不错，反正我九月初五要成亲，你不回来，我就嫁给别人。”
在某些事情上，太子可不喜欢开玩笑，脸色立马沉下来：“你要嫁谁？”
“反正不愁没人嫁，你不回来我就真嫁了。”溶溶说完，没听到他说话，便知道这男人真被自己气着了，赶忙补了一句，“我瞎说的，就嫁你，你不回来我就做姑子去。”
说来也奇怪，方才她说要改嫁，太子心里气得不行，这会儿她说要做姑子，他心里又于心不忍了。
她这么柔这么软，真没人护着她，能放心么？
溶溶不知道太子心里在片刻之间已经转了这么多念头，只以为他气性大，还在生气，眼见没哄好，只好转移话题：“你带多少人过去？”
太子总算绕过了先前那一节：“二十人。”
“二十人？世子带了那么多人过去都出了事，你只带二十个怎么成？”
经过“改嫁”一事，太子非常享受这种被她关心的感觉，将她搂得更紧些，“这二十人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南诏那边朝廷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只是叛王还没抓到，我们骑快马过去，几日就能赶到了。”
“那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要谨慎，不要亲自涉险。”
溶溶的心小，顾不了别人的安危，她只能顾刘祯。
“知道了。”
太子正欲俯下去再啄她一口，外头有人敲了敲马车的门柱。
溶溶想从他怀里出来，根本推不动他的手。二哥随时都可能挑帘，他不松手算怎么回事？
她扭了扭身子提醒他松手，却发现他把自己抱着更紧了。
“什么事？”太子冷着声音问。
外头果然是梁慕白的声音，“庆王看见侯府马车，停下来打了招呼，听说千岁爷在，想过来跟千岁爷问个安。”

第113章
听到遇见了庆王，溶溶顿时道：“慕尘在吗？”
车外梁慕白道：“堂妹不在，只有庆王。”
既是庆王，溶溶不便下车相见，太子自己下了马车。
庆王出门喜欢骑马，今日正在街上溜达，见到梁慕白站在车外，想着如今是亲戚，便下来打招呼，这才知道太子也在。
“皇兄。”
太子朝他点头，“怎么晃悠到这边来了？”兵部跟庆王府可不在一个方位。
“我本来就是个闲人，随便走走。”庆王挠了挠头，没好意思说今日慕尘妆盒里的胭脂用完了，他特意到城西的云香阁给她买秘制胭脂。
“等我回京，给你找点事做。”太子道。
庆王奇道：“皇兄要离京？”他迅速看了一眼四周，见有侍卫在，并无闲杂人等靠近，继续道：“可是为着元初哥的事？”
“嗯。”
庆王的笑意淡了几分，甚至有一点沮丧：“皇兄待元初哥，真是亲如兄弟。”
太子听出他话里有话，但眼下事情紧急，顾不上庆王这些小情绪了，“今日事情太多，我得进去跟兵部的人商议今晚的事，等回来再找你。”说罢，他就跳上了马车。
挑开车帘，便见溶溶坐在里头，娥眉深蹙，很是担忧的模样，见到他，又迅速换成了笑脸。
“那我今儿可就直接走了。”
若是她没到兵部这边来，临行前他还会到侯府跟她道个别，既然遇到了，就不跑那一趟了。
“直接走？”溶溶心里“突”了一下。这么说，这就是他从南诏回来前的最后一面了么？
太子“嗯”了一声：“一会儿我回趟东宫，跟老头子和元宝说一声。”
“知道了。”
没事的，他说了九月初五之前赶回来，肯定能赶回来。
上回去梁州两三月，自己不也好好过来了么？
溶溶稳住心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
太子把她的情绪尽收眼底，他没有钻进马车，一直站在门口说话，生怕自己离她太近，就舍不得走了。
“上回你夸的那个敬事房小太监，我已经跟福全说了，过几天他就会把人提到东宫来。”
那日在敬事房重逢之后，溶溶心里就一直想着小路子的事，抽了空档对刘祯说，敬事房有个小太监很会踢毽子，要是能要到东宫来陪元宝就好了。
当时见他表情怪怪的没有吭声，以为他不乐意，没想到还是记下了。
“那小太监瞧着人不错，跟元宝很投缘，应当能当好差的。”
太子笑了笑，没有再搭她的话，低声道：“我走了。”
这句话说得轻巧，落在溶溶耳朵里却重如千钧，压得她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幽幽看着他，朝他点了一下头。
太子放下车帘，转过身，状若无意地看了旁边的梁慕白一眼，对庆王道：“帮我送你嫂子回府。”
“噢。”庆王本想再说些注意安全的话，太子已经信步走进了兵部衙门。
庆王这才觉得有些奇怪，嫂子不是有她二哥陪着吗？青天白日的在京城大街上能出什么事？不过是皇兄的吩咐，他自然要办。毕竟，他这么闲，送嫂子回家也算给他找了点事做。
“堂兄，你们是回侯府还是去别的地方？”庆王牵着马问。
梁慕白一直站在旁边，自然听到了太子的话，他神色略显嘲讽，“回侯府，有劳王爷了。”
庆王因着跟梁慕尘感情日笃，如今都是随着梁慕尘称呼亲戚，对梁慕白而言，庆王可以这样，他却不好托大以堂兄自居，是以仍是王爷称呼。
他朝庆王拱了拱手，进了马车。
“好。”庆王上了马，跟着马车一路往侯府去。
因着太子说今晚就要离京，溶溶心里憋闷得慌，一路同梁慕白无话。
兵部和侯府都在京城的内城，向来治安清明，确实没什么好护送的。一行人顺顺当当的到了侯府门口，庆王等着溶溶下了马车，上前行礼：“嫂子。”
溶溶先前听到了刘祯在外头说的话，见庆王这样，心中的愁思稍散，红着脸道：“王爷千万别跟着他瞎闹。”
“怎么是瞎闹呢，嫂子跟皇兄婚事已定，那就是准嫂子，叫声嫂子没错。”
溶溶从前没怎么跟庆王打过交道，印象里是个说话温和言笑晏晏的贵公子，有时候听到慕尘在闺中抱怨他无赖还有些好奇他会怎么无赖，此时听得庆王口齿伶俐，顿时信了。
到底是刘祯的弟弟，嘴上功夫绝不会输人。
“今日有劳王爷了。”梁慕白上前替她解围，“若是得空，进去喝一盏茶再走？”
“谢堂兄美意，我还得回王府吃饭呢！”
见庆王要走，溶溶忽然想起了什么，“王爷稍等，我有个东西要给慕尘，烦请王爷转交给她。”
“好啊。”庆王欣然应下。
溶溶吩咐了几句，没多时，琉璃就捧着《欢喜记》的样书出来了，外头拿一层绸子包着。
她接过再递给庆王：“这是我闲暇时写的话本子，慕尘若是得空，请她帮我瞧瞧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话本子？”庆王微微有些讶异，愣着愣着忽然就笑了，“有点意思。”
溶溶见他笑得有些怪异，以为高门闺秀矜持，不会看这些东西，“王爷是不是不喜欢慕尘看这些？”
庆王赶忙摇头：“嫂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没想到嫂子还会写话本子。”
他打开绸子，端详了一眼，“下回嫂子若是还出了别的话本，也送我一本。”
庆王的脸上还有几分青涩的少年气，说起话来显得格外真诚，溶溶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嫂子，我回去啦。”庆王收好书，便上了马，朝梁慕白和溶溶拱了拱手，径自打马离去。
庆王府跟威远侯府不在一个方向，行了一炷香后方才到。
下了马，门房上前笑道：“爷可算回来了，侧妃娘娘等着爷用午膳，都遣丫鬟来府门前问三四回了。”
“知道了。”庆王跨步进府，直奔寒霜居而去。
梁慕尘正坐在寒霜居里百无聊赖，一则不知道庆王为何这么晚还没回来，二则等了这么久，自己也有些饿了。
等到院子里有人通传说王爷回来了，她没出去迎接。
买个胭脂而已，竟然去了那么久！
庆王进门，自然瞧出她的不悦，先掏出胭脂放在桌上，这才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饿了你就自己先吃，谁叫你傻等着？”
“特意叫厨房给你做了猪肚鸡，自是要等你吃。说吧，是不是在云香阁碰着什么漂亮姑娘，步子挪不动了？”
“确实遇见了漂亮姑娘。”庆王嘻嘻一笑，“还不是一般的漂亮，忍不住上去说了会儿话。”
梁慕尘被他一噎，闷声道：“那你喜欢就娶回来呗。”
“娶不了，已经被皇兄霸占了。”
梁慕尘这才回过味来，狠狠拍了他一下：“你遇着溶溶姐姐了？”
“嗯，遇到皇兄和她，还有你堂兄了，皇兄让我送他们回府，所以耽搁了时间。”
听到他在解释，梁慕尘这才饶过了他，吩咐夏草摆饭。
厨房那边早就把菜准备好了，一传话，很快就上了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自从她跟庆王一块儿“看书”没几日，庆王就把王府厨房原来的人撵了大半出去，叫她添人进去。
出嫁的时候，家里给的陪房多，厨子厨娘好几个，立马就给补上去了。如今都是自己人在做饭，想吃什么方便得很。
因着延误了用膳的时辰，两人都有些饥肠辘辘，顾不上说话就专心吃饭，等到用过了膳，想起方才埋头苦吃的情景一齐笑了起来。
“对了，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梁慕尘笑问。
“一本书。”
听到书，梁慕尘的脸顿时红了。“书”对他们俩来说可不是寻常东西，那本书，庆王时常都要翻出来，搅得她一夜睡不好。
“大白天的，王爷好没正经。”梁慕尘红着脸恼道。
马上就是要午睡的时辰，庆王好端端的要拿本书出来，瞧着就是不打算好好睡了。
庆王伸手刮了她的脸颊，“我拿的可是正经书，也不知道谁没正经的大白天想那档子事。”
“什么正经书？”
“嫂子写了个话本子，说想请你掌眼，”庆王说完，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想先看不正经的书，爷也由着你。”
察觉到他的手不规矩，梁慕尘知道他兴致起来了就很难平息，使劲儿拍了他一下，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溶溶姐姐的书呢？拿给我。”
庆王被她拍得吃痛，乖乖听话把书拿了出来。
“溶溶姐姐真厉害，居然还会写话本子。”梁慕尘粗粗翻看了起来，随口道，“前儿她还跟我说大婚之前要跟太子殿下避嫌，连东宫都不去了，怎么今日叫你在大街上撞见了他们？”
庆王淡淡道：“静宁侯世子在南诏出了事，嫂子心里着急赶着去找皇兄商议，就在兵部外头等着他。”
听到庆王的声音一下子凉了不少，梁慕尘停下翻书的手，抬眼看向他，想了想，道：“姐姐从前在静宁侯府做过事，想来跟世子有些情义。”
她探究地看向庆王。
溶溶和静宁侯世子，两个人看起来都跟庆王没什么瓜葛，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消沉了起来。
庆王见梁慕尘关切地看着自己，笑了笑，垂头道：“皇兄说要亲自去南诏把元初哥找回来。”
“是溶溶姐姐求太子殿下去找的吗？”梁慕尘有些好奇。
若是如此，溶溶姐姐跟静宁侯世子也太亲近了些，难道太子殿下不吃味么？
庆王摇头：“你久不在京中，不知道皇兄跟元初哥的感情，跟他们比起来，他们俩是真兄弟，我们这些亲兄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
梁慕尘从前听说过东宫和静宁侯府关系亲近，如今听着庆王这么说，方才知静宁侯府跟东宫并不是简单的依附关系，静宁侯世子跟太子殿下竟是至交好友。
瞧出庆王是在意此事，于是她道：“那三位王爷跟太子殿下或许如此，但爷是太子殿下的嫡亲弟弟，定是不同的。”
“你不知道皇兄跟元初哥的情分。当初母后身体有恙，国师指点皇兄代母修行化解，那个时候陪着皇兄在大相国寺修行的人就是元初哥。十年，整整十年，他们俩在大相国寺一块儿念书，一块儿练武，这其中的情分，别说是我了，连母后比起来都有所不及。从前皇兄的宠妾，就是元宝的亲娘出事，皇兄不肯跟我们说一句话，只有元初哥能靠近他说上几句。”
“如此说来，的确是情谊深厚，难怪太子殿下会亲自南诏救人。”梁慕尘一边说，一边觑着庆王神色，看着他的表情有一点心疼，站起身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机会相处。”
庆王的脸正好倚在她的胸口，感受到她的温暖和柔软，使劲儿往里凑了凑，心情稍稍缓解。
梁慕尘轻呼出声，脑子里却一直在琢磨庆王方才的话，想到了什么，想说，却被他作弄得声音断断续续。
“要不，要不，爷、爷跟、太子，一起、一起去南诏。”
庆王猛然止住动静，“你说什么？”
梁慕尘平缓了气息，坐到他怀里：“要不然，爷这次跟着太子殿下一块儿去南诏救静宁侯世子。”
“我……皇兄能答应吗？”
“为什么不答应？我爹说了，王爷的身手就算在控鹤卫中也能称得上数一数二，去了肯定能帮上忙。”
这几句话宛若电光火石一般点醒了庆王，是呀，他可以陪皇兄去南诏。
他抱着梁慕尘，狠狠亲了一口。
“慕尘，你真好，还好有你，还好有你。”

第114章
“父王，你一定要去南诏吗？”元宝嘟着嘴，垂头丧气地看着太子。
听着元宝委屈巴巴的声音，太子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柔声解释道：“元初叔叔出了事，父王得去救他。”
元宝垂着眼睛闷了许久，想起元初叔叔往日的好，终于想通了，小声道：“那你要早点把他带回来。”
“嗯，父王一定早去早回，”太子拿起桌上的筷子，递到元宝手中，“陪你吃完这顿饭，父王再走。”
元宝紧紧抓着筷子，不时看向太子，迟迟没有动筷。
“你若是一直不吃也行，父王再陪你说一刻钟的话，时辰一到就走。”
被太子戳穿了小心思，元宝讷讷道：“那父王还是多吃一些吧。”父王要去救元初叔叔，可不能饿着肚子赶路，没有力气，碰着敌人可就危险了。
想了想，元宝把干烧鱼身上最嫩的鱼肚子肉夹给太子吃。
太子欣然笑纳了他的孝心，也给他添了一勺鸡肉羹。
父子俩正在吃饭，福全急匆匆上来。
“说。”太子依旧帮元宝夹着菜，头也不回地问道。
“静宁侯来了，说想通殿下一道出发去南诏。”
“告诉他，我这是接了兵部的密令，无法带其他人，他若想去南诏，自己去就是了。”
“是。”福全应了声，却没有退下。
太子总共就留了一刻跟元宝吃饭的时间，见福全叨扰不走，顿时有些不耐，“还有谁？”
“庆王殿下也来了，还在大门口碰见了静宁侯，庆王打了招呼离开，又从侧门找人通传，也是想跟爷一块儿去南诏。”
太子微微一哂：“他倒是机灵。”还知道避开静宁侯，绕到侧门进来。
“爷？那庆王殿下？”
“叫他过来喝杯茶吧。”
“是。”
福全退下，很快就领了庆王进来。庆王一身银丝软甲，看着十分威风，除了身上的佩剑在玉华宫门口就交给了侍卫。
“五皇叔。”元宝嘴里包着饭，余光瞥到庆王就热络地朝他挥手。
庆王笑眯眯地上前：“皇兄跟元宝正吃饭呢，正巧我也饿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轻笑了声，没有说话。
福全很快呈了一副碗筷上前。
“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我一块儿去了？”
庆王点了点头，抄起筷子把元宝想夹的马蹄肉丸子抢了，吃了几口方才道：“我刚从父皇的马厩里牵了一匹汗血宝马出来，不比皇兄的坐骑差，皇兄若是不带我，我自己能跟上。”
“这回去南诏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回来的，你舍得你的娇妻？”
想起梁慕尘，庆王确实是不舍。
不过既然都出了门，哪还有反悔的道理？
“南诏那边我心里有数，你跟过去了也是浪费。”
庆王反问：“难不成皇兄觉得我整日在京城斗鸡走狗的是人尽其用？”
太子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嘴，抬眼看向庆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庆王。
庆王脸上初时还带着笑，片刻笑容散去，被太子盯得有些发慌。
“刘礼。”太子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庆王愣了愣，应声“嗯”了一下。
元宝正在吃饭，听着父王和五叔的话，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先看看太子，转头看了看庆王，想从他们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可惜两个人除了眼神有点不同寻常，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可以相信你吗？”太子问道。
“当然。”庆王脱口答道。
太子似乎对庆王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勾了一下，“刘礼，有一件事在我心里盘桓了许久，一直想找你问个明白。有时候想直接揪着你的领口问，有时候又很害怕问你。”
“皇兄，”庆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头微微垂下，“我自问一向敬重皇兄，即使皇兄不满，但我问心无愧。”
“好，很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有数了。”太子说着，低头用帕子擦掉元宝脸颊上的米饭粒。
“皇兄有话，尽管问我。”
太子颔首：“我暂时无话，但东宫地牢里关着一个人，出发之前，我先带你去见他。”
……
溶溶这几日过得十分不好。
其一当然是因为刘祯离京。虽然他在京城的时候，两人也不大见得上面，但知道他去了南诏那样的危险之地，溶溶当真是坐立难安。
其二则是为着蓁蓁。谢元初出了事，溶溶便想着蓁蓁的事应该给静宁侯府透个风儿，托了肃王妃去静宁侯府做说客，将蓁蓁有身孕的事告知了静宁侯和侯夫人。
然而结果大大出乎溶溶的预料，静宁侯和侯夫人对这件事反应冷淡，说他们已经不管府中事务，再者蓁蓁早已赎身出府，一切都要等谢元初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溶溶之所以冒险让肃王妃去透露此事，是因为如今谢元初生死未卜，蓁蓁怀着他的血脉，希望侯爷和侯夫人看在这孩子的份上，直接做主把蓁蓁纳进门。这样即便谢元初真的出事，孩子能有一个侯府的好出身。
只是她没想到，静宁侯和侯夫人居然这般反应。
她还没想透到底是他们不相信谢元初已经死了，还是不相信蓁蓁怀的是谢元初的种之时，底下人来报，王宜兰登门了。
“姑娘若是不想见，我出去把她打发了就是。”瞧着溶溶犯难的模样，翡翠开口道。
“唉，”溶溶重重叹了口气。
她跟王宜兰有许多不痛快的过往，她知道，王宜兰自然也知道，但王宜兰仍然敢上门，可见是有备而来。
翡翠又道：“姑娘若是想见，也不怕的，这里是威远侯府，有我和琉璃在，她若敢撒野，直接把她扔出去。”
溶溶可不想跟王宜兰兵戎相见。
不管谢元初是死是活，将来蓁蓁总要跟王宜兰打照面的，闹得太僵，她倒是痛快了，往后蓁蓁就难办了。
说起来王宜兰是谢元初的元配正妻，是能够直接为谢元初纳妾的。
不过照着王宜兰从前的狠劲儿，是绝对不可能主动抬蓁蓁为姨娘。
溶溶怎么琢磨都不对劲，翡翠和琉璃在一旁看得干着急。
琉璃道：“姑娘，是留是赶，您发个话，见不见都无错静宁侯府的马车一直挡在咱们府门口也不是回事。”
“罢了罢了，请她到文顺斋用茶吧，我梳了头就过去。”
文顺斋在威远侯府最东面，蓁蓁住在威远侯府的最西面，隔得远些，任她王宜兰闹得再大也惊动不了蓁蓁。
“是。”
翡翠应声出去，琉璃则伺候着溶溶梳头更衣，打扮妥当，方才往文顺斋去了。
王宜兰先她一步到了。
许久未见，王宜兰还是那副素淡打扮，暗色裙衫，碧色钗环。这打扮说难看并不难看，只是因为王宜兰长相寡淡，这么一打扮就老了几岁。
“世子夫人。”溶溶客客气气地喊了她一声，只是如今身份变换，溶溶无需再向从前一般朝她行礼。
王宜兰见溶溶光彩照人地走进来了，眸光微微一闪，朝溶溶颔首：“薛姑娘。”
时过境迁，今非昔比。
饶是王宜兰早就知道溶溶攀上了东宫这棵高枝，饶是她早就听说溶溶是公主们的座上宾，饶是她早就晓得皇帝已经下旨让太子和溶溶吉日大婚，此时两人见了面，她仍然有微微的不适。
溶溶料到王宜兰会有这样的反应，径直在主座落座。
在进门之前，溶溶设想过最坏的场景，她不怕别的，就怕王宜兰如泼妇一般上前撕扯，那样琉璃和翡翠必然动手，结果就不好看了。
王宜兰肯冷冷静静的打照面，她就有底了。
“沏一壶洛神花茶，多放几颗枸杞，”溶溶吩咐完，笑着看向王宜兰，“我记得世子夫人最喜欢喝这个。”
“难为姑娘还记得。”王宜兰道，“姑娘不必对我客气，我不是特意过来讨人嫌的，我们还是长话短说。”
“痛快，既然如此，夫人有话直说。”
“蓁蓁呢？我找她说。”王宜兰问。
听着她居高临下的语气，溶溶轻轻皱了眉，“蓁蓁如今身子不爽利，正在静养。”
“如此。”王宜兰冷笑。
“夫人若有话，可以对我说，只要合情合理，我会代为转达。”
“你能替她做主？”
“我不能替她做主，但是如今蓁蓁受不得刺激，所以我不会让你见她。”
王宜兰垂下眼睛：“这么说，她还不知道世子出了事？”
溶溶没想到王宜兰这般敏锐，仅凭着自己一句话就推断出了这么多，一时没有再说话。
“你觉得她有那么在意世子吗？知道世子出事就会活不下去？”王宜兰的语气极为讥讽。
“如果夫人上门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还是请离开吧。”
听到溶溶赶客，王宜兰并没有半分不快，“能请得动肃王妃登门做说客，想来是你的手笔。可惜啊，你不了解我公公婆婆，谢元初不在，他们绝对不会把蓁蓁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接进门！”
“翡翠！”
翡翠闻言，立马上前擎住了王宜兰的胳膊，“世子夫人，请。”
王宜兰被翡翠拖拽一下，有些站不稳，仍然昂着头看向溶溶：“我可以做主，让蓁蓁大着肚子进门。”
溶溶吃了一惊，转头看向王宜兰。
这……实在不像是王宜兰会做的决定。
“你，你难道不会说这个孩子来路不明？”
王宜兰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笑着笑着，笑容变得愈发苦涩：“他走那一晚，都是蓁蓁在一块儿的，我早上送他出府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蓁蓁的味道，想来起得太匆忙，洗漱都不及，浑身上下都是做过那种事儿的味道。”
她的话太直白太粗鄙，溶溶默了一下，又感受到了其言辞中的无奈：“那你为什么还要纳……”
“我不纳能怎么样？你这次能找肃王妃，下次你是不是要找皇后娘娘，再下次你是不是要找太子找陛下？公公婆婆自恃身份，不会主动给儿子纳妾，更不会给他纳个大肚子的女人进门。他们只会在我跟前念叨，只会逼迫我……”
王宜兰初时声音极大，说到后头渐渐泣不成声，只是脸上还带着一抹笑，“明日我会让媒婆登门提亲，你要能做主就直接把这事定下来，你要是不能做主就告诉蓁蓁一声。”
说完，王宜兰看向翡翠：“放开，我自己会走。”
翡翠朝溶溶望去，等溶溶点了头方才放手。一松手，王宜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她倒是真的长话短说，来去一阵风。
只是她这阵风，把溶溶搅乱了。
“姑娘。”琉璃见溶溶表情不好，上前扶着溶溶坐下，“蓁蓁姑娘的事总算尘埃落定，姑娘可宽心了。”
是呀，王宜兰终于松口要纳蓁蓁进门，烦恼了她几个月的事总算是落地了，只是……
“琉璃，我是不是做错了？”
“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仗势欺人。”
翡翠快嘴道：“这怎么能怪姑娘仗势欺人呢？明明是他们静宁侯府仗势欺人，欺负蓁蓁姑娘。说一千道一万，那是世子先把蓁蓁姑娘肚子搞大……”
琉璃瞥了翡翠一眼，翡翠忙改口道：“是世子跟蓁蓁姑娘两情相悦，早该把蓁蓁姑娘纳为妾室，是世子夫人百般阻挠，这才让蓁蓁姑娘大着肚子没名没分的。姑娘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他们静宁侯府的子孙流落在外。”
“是呀，姑娘别多心了，这事是根源在他们静宁侯府，世子夫人不敢冲公婆撒气，不敢冲世子撒气，倒把气都撒姑娘这儿了，我还觉得姑娘委屈呢！”
快人快语，的确不是王宜兰的作风。
她这个人，一向以世家贵女自矜，说话做事讲究分寸讲究体面，即便是在府中处罚下人，也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今日独自冲到威远侯府来，已经不是她素日的风格，更别说那些粗鄙直白的话！
可想而知，她在溶溶跟前是撕下了自己的面具尽情宣泄，把肚子里的一股子怨气都在这里发了出来。
听得琉璃这番劝解，溶溶心里稍安，叹道：“为了蓁蓁，没什么委屈的。只不过，今日我方知道，王氏有她的难处，对她，倒真是恨不起来了。”
“姑娘就是容易心软。”翡翠道。
琉璃跟着点了头：“可不是么？姑娘若是忘了，我可还没忘。”
“没忘什么？”
“没忘记从前每天晚上偷偷去静宁侯府帮姑娘上药的日子。”
溶溶确实快忘了，从前因为王宜兰在雪地罚跪，一双腿都差点废了。还好刘祯遣了琉璃过来帮自己上药，还有那一次他亲自来上药的时候，王宜兰带着一大帮人围了院子。
只是去年的事情，现在想想真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她记不得腿有多疼，倒是记得刘祯在众人面前抱着自己的场景。
溶溶长长舒了口气，“罢了，是对是错，我也站在这一边。”
“姑娘这么想就对了，蓁蓁姑娘是咱自己人，咱就帮她。”
溶溶点了点头，扶着琉璃的手站了起来，“走，咱们去瞧蓁蓁，把这好消息告诉她。”

第115章
事情进展得很顺当。
尽管蓁蓁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名分不是谢元初给的，而是王宜兰给的，但为着腹中孩子的将来，当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
只是对溶溶有些抱歉。
蓁蓁在薛家落了籍，在外人看来就是溶溶的亲妹妹。溶溶如今是威远侯的义妹，封了乡君，还是准太子妃。
堂堂太子妃的亲妹妹在侯府做妾，说出去怕溶溶被人笑话。
当初溶溶跟她说落户的时候，蓁蓁没多想，只是想着能有个立足的地方，如今眼见得溶溶大婚将近，越发的不自在了。
溶溶自己觉得没什么，她的出身本来就不好，没有蓁蓁别人也不会对她高看一眼，跟她交好的人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看轻她。
左右蓁蓁的户籍早就定了，现在就算后悔了也无济于事。
蓁蓁是正儿八经的薛家姑娘，进侯府算作贵妾，除了不能从正门进去，中间的手续仪程一道都不能少，溶溶帮着蓁蓁料理前头的许多事，最后才带着蓁蓁去侯府敬茶。
静宁侯和侯夫人都没有出现，只在蓁蓁离府的时候，派了身边的人递了补品上前。
王宜兰独自在正院受了蓁蓁的茶，给了赏钱，也赐了院子和下人。与那日在溶溶跟前的冲动相比，这日的她十分平静。
溶溶觉得有好多话想对她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她陪着蓁蓁去那院子转了一圈，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吩咐王宜兰安排过来的丫鬟每日记得按时洒扫，便带着蓁蓁离开。
蓁蓁的胃口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要吃六顿饭，坏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一点酸梅汁。
这样娇气的她，溶溶自然不能把她留在静宁侯府。
左右在别人眼里蓁蓁和自己都是没规矩的人，索性没规矩到底，就留在威远侯府养胎。她不能让蓁蓁重蹈景溶的覆辙。
忙完了蓁蓁的大事，话本子那边的事又来了。
梁慕尘看了溶溶送过去的样书，给她提了许多的意见。倒不是说溶溶写得不好，只是溶溶不是出身大户人家，因此写到公子和寡妇回京城的那一段很多都是出自自己的想象，杨佟跟书局老板也是同样的百姓，自然看不出溶溶的描写有什么问题。
于是溶溶在梁慕尘的帮助下，将这部分重新进行删改和润色，将高门大户内里的明争暗斗写得绘声绘色。两个人忙活了半个多月，方才把最终的定稿交到了书局，焦急地等待着书册上市。
等了半个多月，一收到书局传回的消息，溶溶立即坐着马车去庆王府找梁慕尘。
自从太子和庆王离京后，溶溶对这庆王府算是熟门熟路，马车一到门口，门房就热情的迎了上来，也不叫溶溶等候，直接找人把溶溶往寒霜居领。
算着时辰，这会儿梁慕尘应该还在午睡，溶溶刻意放缓了脚步，等走到寒霜居时，梁慕尘果然还坐着梳妆。
“可是睡到一半被我闹起来了？”
梁慕尘在镜中对着溶溶笑笑，“姐姐是自己人，就是半夜过来，我也立刻起身来迎。”
溶溶走过去，从夏草手里接过梳子，帮她梳理头发：“说吧，想梳什么发髻，我来帮你。”
“姐姐看着什么好就梳什么。”梁慕尘见溶溶果真给自己梳起了头，对着镜子里的溶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姐姐巴巴儿的跑到庆王府来，难不成只是为着给我梳头的？”
溶溶笑而不语。
梁慕尘望着镜子里的溶溶，笑道：“我看姐姐喜气洋洋，肯定是碰着了什么好事。”
溶溶还是笑：“就你机灵。”
“姐姐快说。”
“书局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我的《欢喜记》上市之后评价很不错，江南有好几家书局都来订货。”
梁慕尘喜出望外：“真的？恭喜姐姐，姐姐真厉害。”
溶溶被夸得不好意思，“多亏了有你帮我修改，看了你改完的我才发现，原来我写得有多差。”
“才不差呢！上回王爷把姐姐的样书带回来的时候，我连饭都顾不上吃，看了一晚上看完了。”梁慕尘叹了口气，“多亏了姐姐，要不然那天晚上该哭了。”
那一晚就是太子和庆王离京的那一晚，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往南诏去了两个多月了。
“说是骑快马五六日就能到南诏，算上来回的时间，也有五十日的时间在找世子，我听爹说，南诏地方不大，姐姐，你说他们怎么找那么久还不回来？”
其实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一直没找到，总比找到谢元初的尸体强。
溶溶不去想谢元初的事，越想就会越难过，便问梁慕尘：“想王爷了？”
梁慕尘如今可不是那个面皮薄的小姑娘，听到溶溶的戏言，反唇相讥道：“姐姐不想太子殿下？”
溶溶摇头，“我真没什么。上回他去梁州，一去就是两三月，也就那么过了。哪里能跟你们新婚比？”
梁慕尘噗嗤笑出了声：“姐姐还没过门呢，就说得跟老夫老妻一样。”
溶溶知道说漏嘴，脸一红，忙道：“别笑话我了，就是认识的久了没什么可新鲜的。如今你嘴巴越发贫了，我不理你，接着睡吧。”
“姐姐好没良心，大中午的把我喊起来，没说两句话就又要走。”
溶溶把手中最后一缕头发簪好，“这不是帮你梳了头么？是不是很美？”
梁慕尘嗔道：“罢了，我不能让姐姐白占便宜，可巧我这里有东西要给蓁蓁姐姐，你帮我做脚夫给她拿去。”
“什么东西？”
梁慕尘挥了挥手，夏草立即捧了一个锦盒过来。
“这是我娘拿过来的雪蛤，说是很补，我平常用些燕窝就够了，用不着这些。姐姐全都带回去，拿银耳、莲子、木瓜来炖给蓁蓁姐姐吃，最是养胎。”
溶溶示意琉璃收下雪蛤，看着梁慕尘想笑：“婶婶给你这东西，怕是盼着你能早点有好消息。你倒是给自己留一点。”
“不用了，正好蓁蓁姐姐用得着。我么，等往后需要的时候再吃。”
“难不成你现在还不想要好消息？”
梁慕尘只是笑，不答溶溶的话。
她如今跟庆王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天天黏糊在一起也不觉得腻歪，皆是想再乐呵一阵子再去想孩子的事。
“那我就替蓁蓁谢谢你了。”
溶溶说完，又跟梁慕尘闲聊了一些别的事，略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梁慕尘托着下巴看她离开，叹道：“匆匆来，匆匆又走，姐姐可真是来去如风。”
夏草见她发着呆，低声道：“樊三把侧妃要的东西买回来了。”
“拿来瞧瞧。”梁慕尘顿时肃了神色。
夏草将东西呈上，不是别的，正是两本由泓秀书局新印制的话本故事《欢喜记》。
蓝色的线装书，看着干净利落。
梁慕尘翻了翻，眸光清亮，“找块漂亮的缎子，把书包起来，咱们去王妃那里走一趟。”
庆王妃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梁慕尘跟了庆王之后，自然知晓了庆王和庆王妃之间的微妙关系，也知道庆王跟自己才是头一回做夫妻，心态跟初入王府时完全不同了。虽然见面也好、出门也好，都秉持着侧妃对正妃的态度，但心里有底，见面便不怯了。
等到了王府正院，底下人进去通传，说王妃正在午睡。
阖府的人都知道庆王妃不午睡，今日梁慕尘过来拜见，她倒要午睡了。
梁慕尘也不在意，径自站在院门口等着。
约莫等了一刻钟的时候，这才有人传话请侧妃进去说话。
梁慕尘进了屋，见庆王妃倚坐在美人榻上，手里翻着书，跟前的茶汤饮了大半，显然不是刚刚午睡起身的模样。
“王妃。”梁慕尘恭敬地朝庆王妃行了礼。
庆王妃抬起头看过来，梁慕尘冲她一笑，目光没有丝毫的躲闪。
“你素日不是忙得很，怎么今日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前阵子确实是忙，疏忽了跟王妃请安，今儿总算忙出了结果，特意过来向王妃赔罪。”
庆王在府里的时候，就不允许梁慕尘过来正院这边问安立规矩，倒是梁慕尘自己过来拜会过几次。
看着梁慕尘微笑的模样，庆王妃的目光微微一沉：“你是过来给我看看你忙的东西？”
“王妃真是厉害，还不等我说，就什么都猜到了。”梁慕尘转过身，打开了夏草手中的锦缎，将里头搁着的书拿了过来，“这是溶溶姐姐写的话本子，之前我忙活的就是这个，方才溶溶姐姐特意送了书过来，说是书坊卖得极好，给我留了两本。我想着王妃平日里爱看书，特意拿了一本过来。”
庆王妃瞥了一眼那本蓝色书封的《欢喜记》，眸光忽地变冷：“这种话本子，是正经人家的女眷该看的东西吗？你还好意思拿到我面前来显摆？”
她这番话说得颇为疾言厉色，梁慕尘当即垂了眼眸：“原想着这些书正好可以拿来打发时间，这才……”
“你一个侯府出身的姑娘，难不成不知道什么是正经什么是不正经？你放得下身段看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可不行。”
梁慕尘总觉得庆王妃话里有话，勉强笑道：“王妃误会了，这就是个故事，王爷之前也看过一点，里头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不必拿王爷来压我。你如今得宠，我不喜欢的，王爷指不定喜欢得很，你还是到该显摆的人去吧。”庆王妃说完，重新把方才放下的书，一副送客的模样。
梁慕尘泫然欲泣，捧着书低头退了出去。
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一直坐在美人榻上的庆王妃忽然抬手，将跟前的茶杯砸了个粉碎。
“王妃息怒。”屋子里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
“去，去把那本书给我找出来！”

第116章
七月的天，娃娃的脸。
摆饭的时候还是毒辣辣的太阳，刚用过几口汤，雨就哗哗下了起来。
丫鬟站在窗口，伸手出去接了接雨，方才将纱幔放下，以免雨水飘进屋来。
“这雨不大不小刚刚好，最适合听雨。”
今日溶溶是在威远侯府的一座别院游玩，此刻坐着的地方叫做听雨轩，屋顶盖的瓦片是用特别的材料烧制而成，雨点打在瓦上听起来如同落在溪边山涧一般，格外清脆动听，特名为听雨轩。
这听雨轩是一座六角阁楼，五面都是窗户，只有一扇门正对着前头的池塘上的石桥。溶溶就对着池塘而坐，看着雨点打在荷叶上。
她闭着眼睛仔细聆听，雨声入耳，果真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因笑道：“翡翠倒是料事如神，念叨了许久要来听雨，偏偏她今儿不能来，饱不了这耳福了。”
这座别院在京城郊外，虽然离城门很近，到底也是出了城，是翡翠跟她说这边的夜阑听雨非常有名，溶溶才起意过来玩一日。前几日翡翠看了天都说没有雨，今儿一早说是有雨，果然叫她言中了。
“可不是么？琉璃姐姐也是，碰巧今日都出去了。不过这听雨轩不远，姑娘若是喜欢，往后可常来。”
今儿一早，翡翠就说东宫那边给她安排了差事，要出城一趟，是琉璃陪着溶溶来了别院。只是到了没多久，琉璃就说接到密令，要过去支援翡翠，因此便是由着这别院的丫鬟红烛给溶溶侍膳。
原本琉璃和翡翠就是太子训练的暗卫，大部分人都跟着太子去了南诏，京城这边需要动用她们俩办些差事也不稀奇。
别院的厨子比不上侯府的，手艺糙了一些，但胜在食材鲜美，吃起来别有风味。
何况在这听雨轩中，即便没有没事，光是听雨，便已是极致的享受。
雨打在瓦片上，高高低低，叮叮咚咚，时疾时徐，时浅时深，溶溶觉得，比从前听宫廷乐师弹奏的编钟曲声也不差了。
往常下雨，溶溶总觉得烦闷，不能出门，一出去就湿鞋子。即便在家里也不舒服，哗哗啦啦的下雨声总觉得太吵，扰她清梦。如今这么听着，却觉得宛如天籁，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天地间仿佛只有一个她。
溶溶忽然懂了，为什么老安国公总喜欢把金碧辉煌的宫殿布置成乡野村居。繁华褪去，铅华洗净，不如返璞归真。
在这心静气舒的时刻，忽地一道黑影从外面闪入，溶溶只觉得寒光一晃，好像有东西在瞬间飞到了她的眼前，虽然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但在这短短的一瞬，前世服下毒药之后那种大限将至的窒息之感立刻笼罩了全身。
又要死了吗？
不，她还没有跟刘祯大婚，她还没有看着元宝长大，她还没有活够！
万般绝望之时，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溶溶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拉到了一旁，溶溶怔忪片刻，再抬眼看时，一直给她侍膳的红烛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刀跟那闯进屋的黑影缠斗在了一起。
溶溶的眼睛完全跟不上他们的动作，虽然劫后重生却没有半分松懈。
没等她张口喊人，又是银光一闪，有几道身影冲进了听雨轩，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片刻之间那黑影就被按到了地上。
“唷，这不是锦衣卫的副指挥使大人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这声音听着十分耳熟，溶溶吓了一跳，“王爷？”
“嫂子，让你受惊了，你没受伤吧？”一马当先制住那刺客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银丝软甲的庆王，他从雨中走来，身上银光更显。
溶溶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刺客，又看向庆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庆王的眸光一寒，“很简单，其实就是一个满是嫉妒心的女人，她爱慕皇兄，恨不得把皇兄身边所有的女人全杀光。”
全杀光？
溶溶忽然想起来了景溶。
太子有过牵扯的女人屈指可数，满是嫉妒心的女人……她心里隐隐有了答案，“是……是庆王妃？”
“不是，不是她。”刺客忽然咆哮起来。
庆王冷笑了一下，用手里的剑轻轻敲了敲刺客的肩膀：“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替她遮掩？她这人狡猾得很，想杀人从不自己动手，以前利用母后、利用我、利用谢元蕤。卫副指挥使，她找上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受宠若惊啊？”
刺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你的，你不用得意。”
“得意？”庆王冷笑，笑得极为凄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一件事。”
他恨自己没有早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恨自己的少年狂妄，恨自己的年少无知。
“不管你怎么说，此事与她无关，是我想杀这个女人。”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她从哪天开始想杀人，哪一天派人去找的你，哪一天出门找你哭，你哪一天开始谋划这件事，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要是承认，咱们都可以省点事，你要是不承认，其余的证人这会儿都审着呢，再有个把时辰，证词就都齐全了。”
庆王说完，眸光落到溶溶身上，见她脸色惊惧，眸中含泪，以为她受到的惊吓，便拱手道：“嫂子，瞧着你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先派人送你回侯府。”
溶溶摇了摇头，眼泪滚落了下来，“不，我不走。你刚才是说害了太子身边所有的女人，景……元宝的娘也是被庆王妃所害么？”
庆王没料到溶溶问起从前的事，眸光一下黯淡下来：“是受她所害，也是受我所害。”
“你？”溶溶以为庆王口中无非答一个是或者否，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惊愕得无以为继。
跪在地上的刺客突然笑了起来：“不错，就是他，就是他设计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破了东宫的守卫，给太子的宠妾下了药。刘礼，你笑话我，你何尝又不是她的工具？你我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脸皮够厚，杀了太子的女人，还能继续跟他称兄道弟。”
“闭嘴!”庆王一拳打到那刺客脸上，将他打得满脸是血。
庆王？
怎么会是庆王？
溶溶难以置信地看着庆王，一腔悲愤在胸，她再也按奈不住，质问道：“为什么？就算是庆王妃想杀人，可是景溶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帮她做那种事呢？”
对上溶溶的眼睛，庆王忽然觉得有些胆怯，他迅速低下头：“我不是帮她。个中缘由，皇兄都知道了，等他回来，嫂子有什么想知道的，去问他就行了。”
说完，他一挥手，随行的几个人将那刺客提走，匆匆消失在了听雨轩。
外头的雨越发得大，他们几个人很快想铺天盖地的雨幕中消失了身影。叮叮咚咚的雨声依旧如乐曲一般想着，可惜此刻落在溶溶耳中，却宛如奏着催命曲，铿铿锵锵，扰乱人心。
天地之大，却只有一个她。
“姑娘，要回侯府吗？”
溶溶抬眼看向身边的丫鬟：“你又是谁？”
“属下珍珠，今日为了引出刺客，琉璃和翡翠不得已借故离开，改由属下保护姑娘。”
珍珠，听起来确实是跟琉璃翡翠一样的身份。
溶溶颔首问：“那个刺客是谁？”
“刚才擒住的刺客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卫骁，也是庆王妃的表兄。庆王妃一找上他的时候，东宫就已经知道了。”
“你们早就知道庆王妃要杀我？”溶溶疑惑道。
珍珠点了点头：“这一次的计划是千岁爷离京前就定下来，由庆王殿下指挥。庆王妃此人十分狡诈，隐匿得太深，上回在东宫，不管我们顺着哪条线查，都是谢元蕤出面办的事，哪怕我们手里有谢元蕤的证词也没有用。”
“上回？你是说慕尘落水的那一回？”
“正是。”珍珠道，“其实那一次，她的目标也是姑娘。”
“那一次要害的人是我？”
“姑娘那身衣服显眼，可巧侧妃也穿了那料子的衣裳，又在那个时候追着千岁爷到了凤池边，彼时姑娘正跟世子在说话，刺客便以为侧妃就是姑娘，因此动手加害。本来那一次，千岁爷就是打算引蛇出洞，逼她露出马脚，可惜了，安在东宫的人……总是牵连不到庆王妃身上。”
庆王妃……
溶溶印象中的庆王妃，从来都是端丽大方、高贵自矜的模样，心里向来都是淡淡的羡慕。
她出身低微，看到那样灿若星辰的贵女，总是会生出一种卑微之感。
可为什么那样的庆王妃居然恨自己入骨！
珍珠不知道溶溶心里的悲愤，见她茫然无措的神色，以为她是今日受到太多惊吓，忙去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姑娘喝口茶压压惊。”
溶溶摆了摆手，将茶推开：“今日的事，你知道多少？”
“姑娘有话尽管问，属下知无不言。”
“庆王为什么跟这件事有牵连？是庆王妃指使他动手害死元宝的亲娘吗？”
“四年前，我并未在东宫当差，这件事的详情我并不知晓。”珍珠见她一直在追问旧事，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方才听庆王殿下言语，似乎是被庆王妃欺瞒，我想，庆王殿下若是真的的害了皇孙殿下的娘亲，千岁爷绝对不会让他在这里保护姑娘。”
提到刘祯，溶溶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庆王没有去南诏，刘祯呢？刘祯是不是也没有去南诏？”
“千岁爷确实去了南诏，只是是五日前已经返回，一直没有回京城，是怕千岁爷回来，对方就不敢动手了。”
怕刘祯？
不错，当年景溶喝下毒药的那天，刘祯也不在东宫。
“姑娘别急，如今刺客已被生擒，千岁爷今晚就会回……”
珍珠的话还没说完，溶溶无意地朝外望去，顿时眼角一热。
茫茫雨雾之中，有一人正踏星而来。

第117章
庆王府，正院。
“王妃认得此人吗？”
庆王妃站在廊下，冷眼看着院子的两个人。一个是庆王，他一身银袍软甲，手里还提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还有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被扔在地上。
“认得，这是我的表兄卫骁。”
“他刚才已经签字画押，说是你指使他去杀害威远侯府的薛姑娘。”
庆王话音一落，扔在地上的那个人挣扎着动了动，最终徒劳的软了下去。
庆王妃没有半分触动，寒着脸道：“他被你打成这样，想说什么认什么还不是你说了算，你要他招认谋反都能给他画上押。”
“王妃好辩才。可惜了，这厮不是我审的，而是锦衣卫的指挥使程敬亲自审的，供状也是老程记录的，这会儿想必他正在宫中向父皇禀告，你说，父皇会觉得这是屈打成招的吗？”
这话一出，庆王妃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全靠身后的妈妈扶着方才稳住。
庆王笑道：“表姐，你聪明一世，在别人背后搞小动作，躲躲闪闪那么久，任谁都抓不住你的小尾巴，怎么一个话本子就让你坐不住了呢？溶溶嫂子不仅长得比你漂亮，连话本子也写得比你好，你心里真是嫉妒得冒了火吧？”
“你……”庆王妃在瞬间杏眼圆睁，指着庆王，“是你叫梁慕尘把书拿到我跟前显摆的？”
“不错，”庆王一口应下，“你这个人向来自视甚高，自命京城第一才女，诗词歌赋没见你写出什么花儿来，名头倒是喊得响。这几年你写那话本子，叫什么来着，竹间生？名字听着挺好听，可我知道你那些东西其实不好卖，京城好几家书局都有你出的银钱，不要别人的，就争着印你的书。若是你早知道《欢喜记》是溶溶嫂子写的，恐怕她这书根本没有上市的机会。”
溶溶这本《欢喜记》一直在杨佟出面在与书局斡旋，甚至连碧水公子这个笔名都是杨佟在书局临时给溶溶取的，旁人都以为是杨佟要换个笔名换种风格，根本没想到背后的写手另有其人。
庆王妃听得咬牙切齿：“所以那天，你那位好侧妃是故意在我跟前惺惺作态，装模作样？只为了逼我生气？”
庆王只是笑：“用得着慕尘逼你吗？你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有数。”
庆王妃见状，忽然转怒为喜：“想想也是，你可不就喜欢装模作样的女人吗？你喜欢她，说到底你还是喜欢我。”
“我何德何能跟王妃相提并论，至少，我没有王妃这样的自信。”梁慕尘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正好听到庆王妃的话，笑着接过话，站到了庆王身边。
庆王本已因庆王妃的话微微变色，因着梁慕尘的到来，神色骤然舒展，压根不再给庆王妃一个眼神，只看着梁慕尘，温和道：“你怎么过来了？”
“太子殿下和姐姐来了。”
庆王回过头，便见太子和溶溶站在院外，只是他们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庆王身上，而是越过庆王看向了廊下的庆王妃。
出乎意料的，太子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连庆王都觉得奇怪。
“皇兄。”
“宫里传话出来，把她送去大理寺按律处置。”
“是。”庆王应下之后，跟在太子身后的大理寺官差朝庆王妃而去。
“不！”挣扎之中，庆王妃的头面滚落到了地上，她犹自怒道，“我祖父是本朝元老，他有丹书铁券，他会救我，你们不能动我！”
庆王道：“若是老公爷想救你，你觉得大理寺的人敢到王府来抓人吗？”
他的话宛若千斤顶一般砸在庆王妃头上，但她依旧不肯相信：“你胡说，祖父最疼我，他不会不救我的。”
这一回，不等庆王再发话，大理寺的官差塞住了她的嘴，将她押解出去。
溶溶一直站在太子身后，看着从前趾高气扬的庆王妃被官差从院中狼狈地押着走出来。
离得越近，越发看得出她眼中的不甘、愤怒和暴戾，然后又看着她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不知道为什么，溶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激动，甚至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
许许多多的往事突然间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脑中，记忆的洪流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有时候是在敬事房跟小路子一起踢毽子，有时候是大着肚子跟翡翠一块儿在东宫花园散步，有时候是在静宁侯府跟蓁蓁一起躺在被窝里说话，有时候是在槐花巷给梅凝香做糕点拉拢关系，有时候是看着元宝跟刘祯一起玩双陆。
每一个都是她，她一时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个了。
“皇兄。”庆王领着梁慕尘上前行礼。
太子颔首：“有些口渴，泡壶茶吧。”
“皇兄皇嫂，这边请。”
茶是在庆王的书房喝的。
长条形的几案，太子坐上首，溶溶在一侧。
庆王拎着茶壶，给他们俩倒了茶，放下茶杯垂头跪坐在一旁。
梁慕尘见状，同他一般跪坐在他身后。
“四年前的事，你是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庆王微微一愣，四年前的事，皇兄离京之前他已经全部说过了，然而目光落在一旁的溶溶身上，旋即明白皇兄是想让他说给溶溶听。
可是，这里溶溶在，慕尘也在，他不想把那件事说给慕尘听。
梁慕尘并不知道四年前发生了什么，见庆王垂首的模样，紧张地攥着裙子，又朝溶溶投去求助的目光。对于太子，她一直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可惜溶溶此时目光有些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
沉默之中，梁慕尘壮着胆子扯了扯庆王的袖子：“王爷，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庆王握住了梁慕尘的手，稍稍镇定了一些，“四年前，皇兄大婚在即，母后从敬事房派了一位宫女到东宫侍奉皇兄，皇兄很宠爱她，很快，这位宫女就有了身孕。”
太子始终沉默着，溶溶则看起来神情恍惚。
梁慕尘便问：“是元宝的生母傅侧妃吗？”
当初帝后有意聘梁慕尘为太子妃时，安宁伯夫人曾经托人打听过东宫的情况，知道元宝的生母是宫女出身的司寝。
庆王点了点头，之后没有再说话。
梁慕尘有些着急。
当初伯夫人跟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梁慕尘就觉得这位宫女难产而死有些太过巧合，如今听到庆王提起，立即知道太子是在追查此事。
可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事跟庆王会有关系。
四年前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这种事即便有人动手，那也得是皇后、安国公府，怎么会跟庆王有瓜葛。
庆王将梁慕尘的手捏得紧了几分，缓缓道：“我的舅舅安国公担心那位宫女会在表姐之前生下长子，因此请求母后别让这个孩子出生，母后……答应了。”
梁慕尘心中一沉，却知道这种事在内廷之中无法避免。
大婚前有了长子，将来太子妃生下嫡子，必然会惹出皇位纷争。
若是别家女儿嫁入东宫，皇后娘娘或可置之不理，安国公府是皇后娘娘的母家，皇后娘娘自然要维护母家的利益。
“为什么王爷会牵连其中？”梁慕尘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惑。
“这事，原本是与我无关的。可巧有一日我到坤宁宫跟母后请安，正好碰到舅舅在宫里跟母后说话，便在偏殿等着，那天表姐也在，我跟她坐着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庆王自嘲地一笑，“她一哭，我当然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怎么说的？”
“她说，东宫里有个野心勃勃的宫女，偷偷使法子有了身孕，想在她嫁过去之前生下嫡子。”庆王说着低了头，“我那时候并不太清楚皇兄宫中的事，只隐约听肃王他们说起，一向不近女色的皇兄新近有个很宠爱的女人。我当时倒是好奇过皇兄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别的并没多想。”
“然后呢？”梁慕尘紧张地追问。
坐在几案对面的溶溶此时渐渐回过神，目光重新聚拢到一起，望向庆王。
“表姐说，皇后娘娘想要处置这个女人的，可惜她迷惑皇兄甚深，皇兄将她保护得很好，眼见得月份大了，都没有机会下手。我……”
梁慕尘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不敢继续追问，生怕问出来的结果无法承受。
庆王说了这么多，这回不等梁慕尘问，自己就说了下去。
“从小我对皇兄就很崇敬，皇兄在我眼里就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也不止是我，母后也这么想。当时我听到表姐这么说，我忽然就想，母后都没有办法动手，如果我能办到，是不是能让皇兄和母后对我刮目相看呢？”
“所以……”
“我知道皇兄从前并没有什么能靠近他的女人，他肯宠爱这个女人，一定是很喜欢很喜欢。表姐要嫁进东宫，舅舅在坤宁宫肯定也是跟母后商议此事。我虽然觉得，那女人迷惑皇兄很不应该，但若是偷偷动手，皇兄一定会很生气，所以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所以，等舅舅出来之后，我进去找母后，主动请缨说要帮母后办妥此事。母后吃了一惊，跟我说这种事不需要我管。我好说赖说的死缠烂打了半天，总算是让母后松了口。”
“不会的，”梁慕尘摇头否认，想不通庆王既然反对这么做，为何还要去毛遂自荐，“王爷，你怎么会主动请缨做这种事？你那么敬重太子殿下……一直都想跟他做好兄弟好知己，怎么会……”梁慕尘的脑子很乱，无法厘清现在的状况。
“是呀，”庆王望向太子，“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为聪明，就在那偏殿之中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绝妙主意。”
“什么主意？”
“我要亲自破了东宫的布防，向母后和皇兄证明我自己。”
“难道你没有想过，若你真的那么做，”梁慕尘知道太子有多宠爱溶溶，想必当初也是这么宠爱那位宫女的，“太子殿下怎么还能把你当成兄弟？”
庆王点了点头，“我当然不会害皇兄的女人和孩子。我当时想好了，要把喂下去的堕胎药，换成安胎药。等到傅侧妃喝了我给的安胎药，我就去皇兄面前邀功，炫耀我在母后的眼皮子底下保护了他的女人和孩子，炫耀我有能力破了他的东宫。”
他说的这段话，梁慕尘每一个字都听得很艰难，直到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方才如释重负。
“东宫最大的麻烦是皇兄，不过有母后的支持，将皇兄调虎离山并非难事。东宫的守卫虽多，但宫人之中有母后的眼线，时间一长就能把各处布防摸清楚，自然能找到突破的地方。唯一的问题在于皇兄安排的贴身暗卫。这些人从小接受训练，武功高强不说，心思缜密，忠诚不二。即便东宫起了火，也是死守命令，不为所动。母后之所以一直无法成功，就是因为傅侧妃身边的暗卫。”
说的是翡翠吗？
溶溶抬眼望过去，不知道庆王最后想到了一个什么“好”主意。
“我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奇招。教我武功的师父曾经在民间收过一个徒弟，据说那人骨骼清奇，是绝顶的练武料子，一身轻功独步天下，单论轻功大内禁卫都有所不及。我想，他若是出现应该可以令暗卫感到威胁。”
“你说的人，是俞景明？”溶溶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是他。我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只是要他按我指定的路线在东宫绕一圈。我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天衣无缝，皇兄被拖住了，暗卫被引开了，傅侧妃顺利喝下了我准备的安胎药。”
“那她为什么会死？”梁慕尘问。
“有人换了我的药。也不止是药，我安排去送药的人被换过了，呈给傅侧妃的，是不是安胎药，而是毒药。”庆王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傅侧妃惨死，元宝出生，皇兄整个人跟疯了一样。父皇以为是我动的手，担心皇兄发现真相后会手足相残，出手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这件事，父皇是交给锦衣卫做的？”太子问。
庆王点了点头：“我其实很想查出到底是谁换了药，可是锦衣卫出手太快，根本没给我时间，也没给我留任何线索。我当时猜想是母后派人换了我的药，心里怨上了她，怨她毁了皇兄，毁了我。我心灰意冷，求父王找个由头把我送去封地，远离一切。”
“锦衣卫中，是卫骁在负责此事？”
“现在想来，卫骁除了消除痕迹，还从中做了手脚，让父皇以为就是我下的毒。要不是因为表姐故技重施，想谋害嫂子，也不会把卫骁这颗棋子透出来。我千算万算，以为自己绝顶聪明，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傻傻被人利用。”
当初因为这件事，他对陈妗如心怀愧疚，以为是自己的无能毁了皇兄，也毁了她的婚事，一口应下了皇后给他的婚事。只可惜，当他想要好好待陈妗如弥补的时候，却被陈妗如耻笑。
“王爷……”梁慕尘伸手拉了拉庆王的手指。
庆王笑得无奈，“我自认没想害傅侧妃，没想害元宝，我四年来问心无愧，睡得安稳。可如今想来，还是问心有愧。”
书房里陷入一阵沉默。
溶溶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梁慕尘一脸忧愁地看着庆王，庆王则朝她报以苦笑。
“溶溶。”太子低声喊道。
溶溶闻声，恍如大梦初醒，回眸看向太子：“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第118章
太子没有送溶溶回侯府，也没有带她回东宫。
他带着她，回了梧桐巷的宅子。
搬去侯府之后，梁慕白安排人把这里打扫了一遍，不过许久没人住，到底还是落了些灰。
推门进了溶溶从前住的那间屋子，溶溶径直上了榻。
也没躺着，抱着膝盖倚墙坐着。
见她闷闷蹲坐在角落，太子的心碎了一地，想去吻她，隔得太远，想说什么，如鲠在喉。
站在榻前静默了片刻，才轻轻笑问：“不是说累了，怎么不干脆躺下？”
溶溶没有吭声，太子学着她的模样，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揽在怀里，低下头吻她，却被她扭头避开。
“对我失望了？”太子问。
失望吗？
溶溶不知道，毕竟她连自己在期望什么都不确定。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或许她也会跟其他人一样觉得旁人并没有错，甚至连陈妗如都师出有名。
陈妗如是想要一个完美的大婚，不想在进门之前有别的女人。皇后想要维护娘家的利益，让亲儿子后宅安宁，至于庆王，他甚至还是好心，想绕个大圈子向自己的哥哥邀功。
除了陈妗如罪证确凿，其余的人，溶溶能去怪罪吗？
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吃个饭穿个衣都能成为旁人事关性命人头的大事。而有些人死了，只是因为旁人看着碍眼，轻飘飘的一笔带过。
溶溶真的累了。
仰脸看向身边的人，终究还是因他的靠近，情不自禁地倒向他的肩膀。
滚滚红尘，只有他的肩膀是她的依靠。
“刘祯。”
“嗯？”
“如果景溶没有死，她好好的生下元宝，你会怎么对她？”
太子微微一怔。
关于景溶，他曾经跟皇后有过两次激烈的争吵。一次是在景溶刚刚发现有身孕的时候，他想给景溶一个身份，被皇后所阻，母子俩在坤宁宫大吵了一通，最终由皇帝一锤定音，说等大婚后再定。还有一次则是在景溶死后，他坚决要同陈妗如退婚，母子俩再次爆发了激烈冲突，而这一次，帝后最终依从了太子。
“如果是当时的我，应该会在大婚后封她为良娣，在东宫赐一处院子给她，让她和元宝安安稳稳地住在那座小院子。”是的，当初他就是这么想的，甚至连赐哪处院子都想好了。
思雨阁，那里位置好，她最喜欢散步，出门不远就能到凤池和花园，况且，离他的书房也很近。
“现在的你会不一样吗？”溶溶好奇的问。
“当然，如果是现在的我，我会去父皇跟前，请他退了我跟陈妗如的婚事。东宫之中，只容得下景溶一个女人。”
太子看到溶溶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惊讶：“你想说什么？”
溶溶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刘祯，你真的有那么喜欢她么？”
“你还是不相信我喜欢你？”
溶溶想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一点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说傅侧妃。”
太子定定看着她的慌乱，将她拢得更紧一些。
“景溶，你到底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怀中的人狠狠抖了一下，若不是他紧紧把她箍在怀里，恐怕她立即就会像受伤的兔子一样迅速从他身边蹦走。
因为离得近，所以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又在琢磨怎么蒙混过关？”
“什么蒙混过关？我是不知道你病得这么厉害，你别忘了，我只是，只是你找回来的替身而已。”短暂的混乱过后，溶溶稍稍平静一些。
“你别急着否认，先听我说说一段旧事，好吗？”
“你说。”溶溶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出事之后……”
溶溶再次纠正：“不是我，是景溶，是傅侧妃。”
太子依言妥协：“景溶出事之后，我守着元宝在东宫闭门不出。父皇母后轮番劝说，外公登门叱骂，元初反复劝解，甚至连我最信任的师父，都为我卜卦，说我今生虽有波折，最终姻缘圆满。”太子笑了笑，“我当时对师父非常失望，以为他是受父皇母后之命，忘了出家修行的本心，居然说妄言打诳语。”
“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薛溶溶。”
太子微微一笑。
“京城里很快就有了流言，传太子为妖邪所乱，日渐消沉，不理朝政。更有人在说，是有狐仙下凡作乱，传得绘声绘色，说此妖功力深厚，连大相国寺的无觉禅师都无法奈何。当时师父一直在寺中苦修，为了我破例下山进京，很多百姓都看见了，因此这个流言流传甚广，一时之间，修道的、参禅的还有各种各样奇人术士云集京城，想捉了我身边的狐妖，一举扬名天下。”
妖？
没想到她还是个功力高强的狐妖。
“那他们捉到妖了吗？”溶溶问。
“当然没有。”在帝后答应退婚之后，太子一切恢复如常，如常上朝，如常理政，只除了身边多了一个元宝。
元宝早产，睡觉极不安稳，时常在梦中大哭着惊醒。太子出入宫廷、内阁身边都会带着元宝。
他一切如常，谣言不攻自破。
他不能倒下。
当初护不住景溶，就是因为他还不够强大，如果他失去了东宫，将来他连元宝也护不住。
“在众多来东宫的术士法师之中，有一个来自吐蕃的多吉法师，他们那一派叫做轮回宗，专修轮回转世。可惜，他来求见之时，我并没有见他。”
提到“轮回转世”这个词的时候，太子察觉到怀中人又抖了一下。
他揽着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宛如从前哄元宝安抚他的模样一般。
“多吉在东宫门口守了半个多月，念他是个出家人，我让福全给了他一百两银子作为返回吐蕃的路费。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后来才知道，福全拿钱给他的时候，他坚称自己不是来捉妖的，他有办法救我的亡妻。福全问他什么办法，他说这法子需要回到吐蕃才能办，福全就说那正好你拿着钱回去吧。”太子说到这里，笑了笑，“多吉法师说，钱没有用，要的是亡妻旧物。福全怎么可能回把东宫里景溶旧物给她，想了想，就把景溶养的一株山茶上揪了几片叶子给他，这才打发他离开。”
“那后来，这多吉怎么说？”
“福全把这事忘了，我就更不记得了。直到……”
“直到什么？”溶溶紧张的问。
“直到你出现，把我彻底搅乱。”
溶溶沉默。
太子知道她不会轻易吭声，继续道：“疑惑之下，我去找了师父，他跟我提起了多吉法师。我回来之后询问福全，这才知道他索要景溶旧物的事，福全跟我说，今年二月的时候，多吉法师曾来信，他只当多吉还没死了当国师的心，因此就跟众多递到东宫的拜帖放在一处，并未单独呈上。”
身为储君，太子每日都会收到全天下有志之士的拜帖，这些没能考取功名的人，都期盼着自己能有机会拜见太子，以期成为东宫幕僚，将来以此途入仕。
这类拜帖福全都会摆在一个地方，太子自是很少翻看。
“福全把信找了出来。多吉法师写得很简单，只有四句话。”说到这里，太子没有继续往下说。
“信上写了什么？”一直沉默的溶溶忍不住开了口。
“历经三年，圣湖结阵，幸不辱命，大功告成。落款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
那就不是……
“去年十一月，正是你，不，正是薛溶溶被王氏罚跪，晕死在雪地中的时候。”
溶溶经历过无数的变故，也遭遇过无数的转折，但没有哪一次的转折和变故有此刻这么让她震动！
她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她发现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居然是这样？
居然是因为这样她才会离奇的借尸还魂吗？
她只是喃喃道：“不，我……我不是……”
“连元初都察觉到你跟原来的薛溶溶不一样，难道，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吗？”
是吗？
他果然早就发现了异常，只是一直隐忍不说。
那几次他叫她景溶，不是喊错了，要么就是情动忘了，要么就是故意试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谁知早就全落在了他眼里。
“大概是我抓了俞景明之后没多久。”
“那么早？”溶溶失声道。
早吗？
太子不觉得，早在温泉山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故作笨拙地给他解腰带时就该认出来。
溶溶哀怨的看他一眼，看得他忍不住心一颤，堵住了她的唇。
片刻温情过后，溶溶的心方才稍稍平复。
“景溶，你不是什么妖邪，也不是什么狐妖，你只是回到我的身边。”
回到他的身边，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他们俩都知道，回到他的身边，这一路走得有多艰难。
溶溶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不会害怕吗？”
“你以前害怕我吗？”
溶溶点头。
“以后，我们谁都不用怕了。”
“可你……”
“还想问什么？”太子问。
“你真的喜欢景溶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那一次俞景明行刺你，你重伤的时候，亲口拉着我的手，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可这样的话，你从来都没有对景溶说过。”
太子脸上的热度一点一点褪下去。
溶溶等不到他的回应，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是景溶。”
“嗯，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你跟她的感觉很像。”
“所以，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景溶，或许只是觉得对不起她。”
“不，我是对不起你，可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别说对不起我，你还是叫我溶溶吧。”景溶过得太苦了，她不想做景溶，就让她继续掩耳盗铃的做薛溶溶吧，有祖母，有二哥，有蓁蓁，还有元宝。
太子看着她，她没有哭，连娥眉都不曾微蹙，应当是很平静的感觉，但她的表情，就是那么让他揪心。
“我从小长在寺里，每日都是练功诵经念书，连师父和元初都说我没有人味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回到京城时，能够不负父皇母后的期望。我做到了，大相国寺的十年生活，并没有阻挡我的脚步，人人都说我是最出色的皇子，父皇这样想，母后这样想，朝臣这样想，甚至连弟弟们都这么想。”
他的确是溶溶见过的最出色的男子，所以即便她反复提醒自己别再靠近，依旧沉沦其中。
“所以当母后说要定陈妗如为太子妃的时候，我点头了。陈妗如出身公府，是母后娘家人，娶了她，能稳固安国公府和皇室的关系。再者，她知书识礼，想来可以替我打理好后宫。”
溶溶默然。
的确，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陈妗如都是最好的太子妃人选，甚至比谢元蕤、梁慕尘都更合适。
“一切都如我计划般进行，直到敬事房来了人。”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肯碰那三位姐姐？”
“在你之前来的那几个？”
“嗯。”
“因为见到了她们三个，我才发现，女人这件事，不像我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他知道大婚之前的仪程，对此并无异议。
可是当敬事房安排过来的女人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去碰她们。
他不是没有欲念，午夜梦回，曾经梦会巫山神女。
但是当对着活生生的人之时，他忽然觉得，她不是他的巫山神女，他对她毫无欲念。
来的第一个女人，看起来端正大方，可是一到屋里，眼睛里那种谄媚就流露了出来，令他不适，第二个女人，进了屋则是很害怕的样子，他甚至没有跟她说话就叫她下去了。这两个人被打发回敬事房的事，惊动了母后。她把他叫去坤宁宫，旁敲侧击，生怕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想叫母后忧心，暗自决定，下一次他们再派人来，他就胡乱做了便是。
人来了，他也让她进了内殿，然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宫女想要帮他，被他一把推开。
这之后就消停了，太子以为就这蒙混过关，反正该看的册子、欢喜佛他都看过了，明白怎么回事，直接等着大婚就是。
谁知景溶来了。
他心里烦闷，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毕竟，元初跟他说，自己碰着漂亮女人，搂抱一会儿感觉就上来了，但他……
景溶倒不像之前那几个一样，要么太心急，要么太畏缩。
叫她倒茶就倒茶，叫她打扇就打扇，一点多余的眼神和动作都没有。
于是太子就叫她侍膳。
身为太子，每日呈上的膳食都是有定例的，若有特别想吃的菜，可指几样叫厨房做，但其余的菜，都是厨房按例做出，什么菜都会备一些，尽量不叫人看出主子的喜好。
因此，呈上来的菜肴中，总会有他不想吃的东西。
景溶侍膳的时候，里头就有一道他最不喜欢的八珍豆腐。
寺中十年，尽管他的吃食与僧人不同，但在山中，每日都会上一道寺里僧人磨出来的豆腐。回到京城后，太子最不想见的就是豆腐。
太监们端上菜，景溶一道一道的摆上。
轮到八珍豆腐的时候，太子的心顿时一沉。即便他一口不吃，这豆腐光是摆在他面前就已经够他心烦了。
也是这时候，景溶似乎看到了他脸色不好，手一抖，整盘豆腐砸在了地上。
她跪在地上告罪，太子却在想。
砸了最好。
于是心情舒畅，朝她伸了手。
这一伸，便拉扯出了后头许多故事。

第119章
“你倒是说话呀！”
溶溶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他的回答。
太子回过神，“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要那三个姐姐，只要景溶伺候？”
“秘密。”身为太子，饮食喜好不可透露出去，他笑得狡猾，看得溶溶有些生气。
“不说就不说，反正你就是对景溶不好。”
太子的笑黯淡了一些。
他当然喜欢景溶。
最初的喜欢当然很简单，她太好了，比他梦中的巫山神女还要好。日子久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笑，很喜欢在早上睁眼时看到她的睡颜。渐渐的，他偶尔会在早朝的时候走神想起她，偶尔会在母后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想起她，甚至偶尔会因为吃到什么东西而想起她。
那时候的他，虽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景溶，但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
可他是太子，他不能对一个司寝宫女表现得太过喜欢，他时刻提醒自己，这个宫女只是短暂到他身边伺候一阵子就会离开。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景溶居然有了身孕，他很高兴，以为这样就有借口把她留在东宫，他兴冲冲地去坤宁宫找皇后，说要给景溶一个名分，迎来的却是皇后一盆冷水。
非但不能给名分，甚至还说孩子都不能留。
激烈的冲突过后，母后答应等大婚后再给景溶定名分，但他明白，母后心底是不愿意留下那个孩子的。
他把暗卫中武功最好的翡翠安排在景溶身边，要她时时刻刻守着景溶。
保护景溶和孩子的同时，他心里亦有些疑惑。
是不是他做错了，母后才是对的？
身为储君，他应该更看重他太子妃，更看重太子妃为他生下的嫡子，以保萧墙稳固。
毕竟，他就是正宫皇后所出的孩子，以嫡长名义进了东宫。
将来他的孩子，应该也是这样才对。
他克制着自己对景溶的感情，时刻提醒自己景溶只是一个侍妾，将来只会是一个嫔妃，就像肃王、恭王、静王他们的母妃一般，安分守己的在宫里过日子。不能让景溶因为有自己的宠爱，生出非分之想，生出萧墙之祸。
只有在漆黑的夜里，殿中只剩下他和景溶的时候，方才尽情宣泄自己所有的喜欢。
“真的不相信我？”
溶溶垂眸不说话。
太子抬起手，用手指在她背上轻轻的划了一个“溶”字。
“你还记得？”溶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从前景溶给他侍浴，趁他眯着眼睛休息的时候，在他背上写了他的名字。
“当然。”太子自得地一笑，然而笑过之后，声音压低了许多，“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刘礼提不起气吗？”
“因为他是你最疼爱的弟弟。”
“这只能算是三成的原因。”
“那剩下的七成是什么？”
“因为我心里清楚，四年前的我，比刘礼更蠢。”
“蠢在何处？”溶溶问。
太子苦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好。”
守着自己爱的人，却不敢爱她，甚至最后都没有护好她。
“那你既然那么喜欢景溶，后来遇到我的时候，为什么还说要照顾我一辈子？”溶溶就是觉得，他没他说得那么好听。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景溶的时候，就已经按捺不住他的爪子，对自己毛手毛脚。
更有甚者，还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这些事，他忘了，溶溶可没忘。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同。”
“我给你解腰带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了？”
“当然。”太子笑了笑。
他的腰带素来都系得很紧。
这是从无觉禅师那里传过来的习惯。
无觉禅师参禅苦修，食半饱，穿破衣，枕硬石。他虽然无意苦修，却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一个人若是过得太舒适，整个人就会松弛下来。
紧梆梆的腰带，就像一条紧箍咒，时刻提醒他不能松懈。
“除了你，还有哪个女人能这么顺利动我的腰带？”从前在玉华宫，每日都是景溶伺候他更衣。
溶溶脸庞微红，终是笑了。
“那次我故意解错，你看出来了？”
“不然呢？为什么要你进去侍浴？”
“可是……可是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直接从世子身边要走我？”
太子默了一下，“那个时候，母后正在为我择选太子妃，我知道此事终究避不过去，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
“那后来你为什么说要庇护我一生？”
太子眉梢一跳，发现在这件事上她过不去了，便问：“怎么一直提这几个字？吃自己的醋吃得这么起劲？”
溶溶轻轻“哼”了一声，“我是吃自己的醋，可你呢？对那个时候的你来说，景溶和溶溶，可是两个人。你说自己多喜欢景溶，又对着我说要庇护一生，谁能信你只喜欢景溶？”
还不止呢，上辈子他跟景溶在一起，都是叫景溶伺候他，这辈子呢，刚碰到没多久他带着她买花灯、坐游船、听小曲儿。
看着她赌气的模样，太子忍俊不禁。
“喜欢景溶是真的。至于你，一开始我确实不想把你当做她的替身，甚至不想再见你。可是元宝那么喜欢你，我心疼他，由着他和福全把你弄进东宫。溶溶，我忍不住。”
他太想景溶了，即便如此，他也秉持着一分清醒，不想要什么替身。
可她太像景溶了，除了长得不像，哪里都像。
吃饭像、喝水像、走路像、睡觉像。
跟她在一起，元宝开心，他也开心，她就像是毒药，即便他不想要，也根本无法拒绝，他挣扎许久，终是放弃。不如就这么过吧。
不过他万万没想到，当时他一时冲动的几句话，竟然让她耿耿于怀。
“难怪你当时那么生气。”太子总算明白为何他那一番深情告白，溶溶却当场黑脸。对顶着新人壳子的旧人表白，完全是撞在了刀口上。
溶溶又是一哼。
她当然生气了。
景溶尽心尽力地服侍他那么久，没听过半句好话。作为溶溶，她只是在他受伤的时候照顾了一个晚上，就得到他庇护一生的承诺。
“我那么说，是因为你太像景溶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像景溶，我根本不会让你靠近我。”
“那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跟景溶很像，但真是另一个人，你会接受她吗？”
“不会。”
溶溶听着他斩钉截铁的回答，心下不以为然。
他继续道：“如果我不知道你是景溶，或许我会觉得可以。但知道你是景溶，我更加确定自己不会接受别的人。”
“为什么？”她倒要听听，他能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人的确有相似，有可能容貌相似，有可能性格相似，但相似是相似，并不是相同。你就是景溶，所以才会完全一样。如果是别人，哪怕最初吸引了我，一旦发现有丁点的不同，感觉就不复存在了。正因为你跟景溶完全一样，我对你越发的好奇，想看清你，想靠近你。”
这个说法，倒是可以接受。
“巧舌如簧，我说不过你。”
太子汗颜，这还说不过？分明打得他疲于奔命。
溶溶想了想，又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景溶。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你怎么那么喜欢她？”
“普通吗？”太子觉得不能跟她细细掰扯，否则总会被她从字眼里跳出毛病，坏笑了一下，手不安分的动了动，“我觉得景溶挺厉害的，尤其是在晚上。”
“呸！无耻。”溶溶一下被他闹得面红耳赤，然而粉拳打过之后，心里又有些担忧，“你喜欢的真是就是晚上？”
太子真想把她的心捧出来看看，是不是比比干还要多一窍，为何凡事都能往别处去想。
可他不能怪她，只能把自己的心掏给她看。
“最开始么，喜欢的是晚上，后来，白天也喜欢，见不到就一直想。”
溶溶终于被他哄笑了。
其实她没有真正生气。
从她知道元宝是景溶儿子的时候就不生气了。
溶溶觉得，如果她没有活过来，知道元宝过得好，也就安心了。
何况，他还一直想着她。
“刘祯。”
“嗯？”
“往后你还是叫我溶溶，别叫我景溶，尤其是在元宝跟前。”
“你不想听他叫娘亲？”
想，当然想。
“他太小了，我担心他会害怕，等他长大了，我们再告诉他。”
太子觉得她多虑了，却依旧顺着她的话点了头：“依你。”
溶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贪婪地倚在他的怀中。
所有的谜团都解决了，她终于可以安然地享受在他身边的时刻，刚想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没有解决。
“你在南诏，找到世子了吗？”
“今天就谈我们俩，最多加上元宝，别提其他人了。”
溶溶执拗地摇头：“你先告诉我，世子还活着吗？”
“活着。”
“真好，蓁蓁可以安心养胎。”至少蓁蓁比景溶幸福。
太子看着她真心为蓁蓁高兴的模样，却是眸光一动：“但他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他为什么不回来？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溶溶奇怪道。
太子蹙了一下眉，心随之沉下来：“他被叛王折磨了许久，受了很重的伤，腿也废了。”
腿废了？
“那他更该回来呀，京城的大夫和伤药都是最好的，还有……还有你给我用过的天罡断骨膏，他留在那边有什么用？”
“元初和我一样略同医术，他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我查看过，他的腿，被叛王囚着误了医治的时间，确实是废了。”
溶溶还是想不通：“可是，他一个人留在南诏做什么？难道留在南诏，腿就会好吗？”
“元初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不希望被人看到这副模样。”
“蓁蓁有他的孩子了，你跟他说了这件事吗？他知不知道？”
太子点头，“他知道。”
溶溶简直气急败坏，差点一口气把自己憋死：“知道他还是不回来？”
“我想，蓁蓁就是他不敢面对人之一。”
溶溶觉得实在是不可理喻：“蓁蓁那么喜欢他，不会因为他的腿废了就变心，何况，就算他的腿废了，也还是堂堂静宁侯府世子，京城里哪个人怎么会看不起他？”
“他是静宁侯府的独子，一出生就受尽万般宠爱，世子的身份对他来说远不及这他的腿重要。溶溶，他有他的骄傲。”
“你在包庇他。”
“我不是包庇他，我只是在告诉你，他的考虑和立场。”
溶溶狠狠打了他一下：“你就是包庇。他既然腿废了，你要是想带他回来，那还不容易？”
太子无奈道：“我不是他，不能替他做决定。就像，你也不能替蓁蓁做决定。”
“那他的决定是什么，叫蓁蓁自己生下孩子，他在南诏躲一辈子吗？”
“他写了一封和离书，叫我带给王氏。”
他要跟王氏和离？
溶溶没想到谢元初是玩真的，想了想，肯定的说：“王宜兰不会答应的。”
“你还记得跟我一起去梁州治蝗的那个王宜康吗？”
记得一点，但是溶溶只记得太子说这个人有些才干，可以任用。
“我不便去见王氏，便把和离书拿给她哥哥，答应与否，由他们家自己决定。不过，王宜康应当会劝说她和离。”
“我不信。王宜兰一向以世家出身自傲，她在侯府管家也是照搬他们王家的一套规矩，这样的世家，怎么会接受一个和离的女人？”
太子没有回话，这只是他的直觉罢了。
“那他是不是也给蓁蓁写了什么？”
太子摇头：“我们在南诏，并不知道王氏已经把蓁蓁纳进侯府了。”
“所以，他是真的打算让蓁蓁一个人漂泊在外，不明不白地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见太子不说话，溶溶道，“你怎么不替他辩解了？”
“溶溶，我跟你一样，觉得元初处事不妥。”
“不妥？”溶溶反问，杏眼圆睁。
“不对？”接到她的目光，太子斟酌着换了一个词。
“是大错特错！”溶溶气急了，为蓁蓁生气，为蓁蓁腹中的孩子生气，“我当初要给蓁蓁赎身，他还好意思过来找我吵架。现在呢，需要他出现的时候，却在南诏当缩头乌龟！”
“给元初一点时间吧，或许他会想明白的。”
溶溶狠狠瞪他一眼。
意识到自己又在“包庇”，太子清嗽了一声，“他的确大错特错，可惜了，没有一个像你这样明白的人给他醍醐灌顶，上一上课。”
“如果是你，你也会躲起来是不是？”
“不，”太子倒是实话实说了，答得很肯定，“如果是我，爬也要从南诏爬回来。”
溶溶的恼怒稍稍缓解，面上依旧绷着，“我不信，你就是哄骗我，你跟他是最好的兄弟，他这么想，你肯定心里赞同。”
“这回我真的没骗你，元初，他这辈子走得太顺，还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只有真正失去过，才会明白拥有有多难得。
见他说的是真心话，溶溶正欲点头，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刚才这回没骗，前面的全都是骗了？”
太子：“……”

第120章 完
说了那么久的话，不知不觉已经晚了。
“饿了吗？”太子问。
“饿了。”
中午在听雨轩就没好好吃饭，吃到一半就陡生变故。
“我们去吃东西，就吃以前吃过的那家阳春面。”
溶溶目光一动，傲然道：“吃阳春面可以，可我不想走那么远去吃。”
“我给你买回来？”他难得的低声下气。
“不，我要你煮给我吃。”
从前都是她准备膳食给他吃，今日溶溶想吃一次他做的饭。
太子欣然应下：“可以。”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溶溶反倒迟疑了，“你会生火吗？”
“瞧不起谁呀？”太子轻蔑道。
溶溶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大相国寺生活了十年，活得跟苦行僧一样，挑水劈柴生火自然都会。
两个人下了榻，到外院的小厨房里忙活起来，这边锅碗瓢盆都有，只是面和调料没有，柴火也都清理干净了。
于是便出门去买。
菜市早就散了，寻了杂货铺子，买齐了要的东西。溶溶提着面条和调料，太子扛了一捆柴，一路往回走。
“笑什么？”
“我从没见过你扛柴的样子。”
“那你得省着点力气笑，等下你还要看我生火煮面呢！有你笑的时候。”
“嗯，”溶溶捂着嘴点头。
回到小院，太子果真没让溶溶再沾手，自己站在灶台前，生火，烧水，煮面。
溶溶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托着下巴看着他忙活。
小院的厨房狭小，太子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这人生得好看，便是站在厨房也好看，手中拿着菜刀，笃笃笃切着葱，仿佛他不是站在狭窄的厨房，而是站在书房里写诗作画。
面汤一滚，他把面捞起来，洒上一点葱花。
“溶溶小姐，您要的阳春面成了。”
溶溶扬起下巴，“端过来。”
“是。”
太子端着一个大瓷碗过来放在石桌上，面碗比溶溶的脸还大。
“这么多，我吃不了。”
“多一点好，”他压低了声音，“我不是怕喂不饱你么？”
就知道他一肚子坏水。
溶溶不肯理他，拿起筷子挑面。
他回厨房，也给自己挑了一大碗面，与溶溶一道坐着吃。
先前说了那么久的话，此时没什么可说，除了偶尔眉目往来，都在专注的吃面。
溶溶吃了半碗，实在是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味道如何？”太子问。
“不错，”刘祯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连煮面都煮得好，溶溶在心里对他万分佩服，嘴上不肯认输，“还可以更好。”
“等我回去好好琢磨，改日再请溶溶小姐吃面。”
“好啊。”
两人吃过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小院。
回到侯府，溶溶径直去找了蓁蓁。太子说得对，即使她是蓁蓁的好姐妹，也不能替蓁蓁做决定。
谢元初既没死，料想蓁蓁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彼时蓁蓁正在用夜宵，见溶溶来了，笑道：“不是就出门听个雨吗？怎么听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溶溶坐到她身边，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蓁蓁，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没跟你说。”
“你这表情叫我有些害怕，是坏消息吗？”蓁蓁问。
溶溶点头，“世子在南诏出了事，他的腿废了。”
“废了？”蓁蓁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怎么会废了？”
“他被叛王擒了数日，能保一条性命回来，已经是万幸了。前些日子我知道了，一直没敢跟你说。”
“你说得对，能活着就是万幸，跟命比起来，腿真的不算什么。”虽是这样说着，眼泪跟着不停掉了下来。
可惜这还不是全部。
溶溶吸了口气，横着心继续道：“世子因为此事大受打击，不想见到故人，因此决定在南诏住一段日子。”
“住一段日子？”蓁蓁愣了愣，喃喃道，“可是在南诏，哪有好大夫能给他医治呢？”
“太子去南诏找过他，确定他的腿没治了。也力劝过他回京，但他执意不归。”
蓁蓁苦笑了一下，“世子他很骄傲的，定然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断腿的狼狈样子。”
溶溶闻言顿感讶异，终是无奈一笑。
太子和蓁蓁，倒是在谢元初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果真他们俩才是懂谢元初的人吗？
“你一点都不生气？”溶溶问，“他说过要回来给你一个名分？”
“我怎么生气呢？世子废了腿一定大受打击，我还生气，他岂不是更加消沉？”
溶溶没想到完全被太子说准了。
她不能替蓁蓁做决定，因为蓁蓁的决定跟她完全不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蓁蓁低下头，轻轻地摩着自己的肚子：“先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吧。就算以后世子也不回来，总有孩子陪着我，不会寂寞。”
溶溶点了点头，心中甚是感慨。
蓁蓁远比她想象得要坚强。
“溶溶，我若是带着孩子一直住在侯府，会不会给二哥传什么不好的名声？”
“你在瞎琢磨什么？”
蓁蓁低头一笑，“二哥还没成婚，我怕我在这府里生子，对他名声不好。”
“那你想怎么样？”
“等我生完孩子，我想搬出……”
“不行，”溶溶断然拒绝，“我住哪儿你就住哪儿，你要是不想住侯府，往后跟我一块儿搬到东宫去。”
“那成什么体统？”
“你要是想成体统，就乖乖住在这里。”溶溶笑道，“其实你住东宫也很好，你的孩子若是儿子，就跟元宝做一对好兄弟，若是女儿嘛，那就是元宝的表妹，指不定咱们还能做亲家。”
蓁蓁被溶溶逗笑：“溶溶，我真的不能麻烦你太多。”
“你呀，就照你刚才说的，安安心心的养胎，若是安不下心，我就接你去东宫，反正刘祯跟世子是好兄弟，他不能把世子带回来，那就替世子照顾孩子。”
“好，我不胡思乱想了，先把孩子平安生出来再说。溶溶，你马上就要大婚了，我还一直没机会正儿八经地向你道喜。”
“你我之间，不必那么正儿八经的。”
两人一齐笑了，溶溶当下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就跟蓁蓁睡在一处，又说了一宿的话。
正如蓁蓁所言，距离九月初五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即便溶溶无需准备嫁妆，也有太多是事情要忙碌。
宫里每日都要来人，有时候是教导礼仪，有时候是量体裁衣，威远侯府里的客人，日日都如流水一般，来来往往。
在这一片忙碌之中，溶溶听说戴罪的庆王妃在大理寺监牢中服毒自裁。
有心人一琢磨就能察觉出怪异，堂堂大理寺监牢，哪里来的毒物？
偏溶溶不甚关心，没有多问，专心的在梅凝香的指点下绣几样最基本的嫁妆。
再怎么偷懒，帕子、袜子，总是要绣一些的。
眼看着要到九月初五了，宫中忽然传来消息，皇上饮酒时突然中了风，朝野内外一片人心惶惶。
溶溶嘴上没说，可心里明白，若遇国丧，九月初五就不可能成婚。
担忧了三五日，好消息突然传来，说陛下已经救回来了，性命无碍。
然而只得片刻松快，一道圣旨疾下，皇上自陈身体大不如前，将退居南山行宫安心养病，让位于太子。
溶溶之前听刘祯说过，皇上这几年头风频繁，因此将大部分的朝政都交托给太子和内阁处置，是以太子每日早出晚归。
但溶溶没想到，居然皇上居然是在这个档口退位。
皇帝要退位，太子和众臣自然要上书挽留，皇帝再辞，太子与众臣再留，三五回推拒往来过后，退位之事终于议定。
便有大臣上书，九月初五很近了，大婚可暂缓，先办登基大典，尔后再行立后，太子却坚持，登基大典和封后典礼同时进行，就在九月初五。
这自然是不违礼法，然则根本来不及操办。
可太子亦是言之凿凿，九月初五是钦天监测算的三百年一遇的好日子，错过了这个日子，就要再等三百年。
双方拉锯过后，最终决定，九月初五，登基大典和封后典礼同时举行，但一切从简。
首先从简的是礼服。早先制好的礼服当然不能用，服色花纹都不对，好在尚衣局拿出了早年帝后登基封后时的旧礼服，既可应急，又能传出节俭美名。太子和皇帝身材差不多，可以直接穿，溶溶比皇后纤弱很多，尚衣局数位掌针熬了几天几夜，总算是改好了。
朝野上下，宫里宫外，熬了整整十日，终于熬到了九月初五。
这一日天光极好，红日高悬，万里无云。
太子骑着马，先到威远侯府迎了溶溶，再一同前往东宫，登上了迎接新帝和新后的马车。
二人同乘马车，一同前往太庙祭天、祭祖，沿途百姓欢腾，山呼万岁。
威远侯梁家在百姓中声望极高，新后来自民间，又是救威远侯遗孤受到嘉奖，自然深得百姓拥戴。
太庙礼成过后，再同乘至皇宫。刘祯牵着溶溶，从正门而出，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太和殿前，转身看着叩拜的文武百官。
金乌满天，照得溶溶有些迷了眼，唯有被刘祯紧握的那只手，时时刻刻提醒她。
这不是梦。
她用手指在刘祯的手心画了一个圈，刘祯微微侧首，朝她一笑。
一整日繁复的典礼过后，溶溶和刘祯终于坐到了乾清宫的龙榻上。
传位时间仓促，皇帝如今还在养心殿，皇后也没有从坤宁宫搬出，新帝新后暂时同居乾清宫。
刘祯和溶溶自然没有异议。
他和她，本来就不打算分宫而居。
待宫人们尽数从退出，殿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乾清宫比玉华宫更宽敞、更华丽，除此之外，溶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九月初五，总算是赶上了。”
溶溶曾经在他去南诏时戏言，九月初五她必须出嫁，他不来，她就要跟着别人走。
她说过的一字一句，他全都记得。
“终于结束了。”溶溶长长地舒了口气。
刘祯道：“我怎么觉得还没有开始？”
登基封后典礼结束了，洞房花烛之夜还没有开始。
溶溶知道他在使坏，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恼他骂他，反是往他身边凑了凑，闭着眼睛仰起了脸。
夜很长。
乾清宫中，满室流芳。
溶溶缩在刘祯怀中，突发奇想：“我刚刚一直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刘祯的心微微一凛。
刚才那种情形，她居然还有空想问题？
他自认比以前表现好，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被泼了一头冷水。
然而真正的冷水在后面。
“就是……你是觉得跟景溶在一起时好还是刚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更好？”
沉默。
看来，他刚才的确是没做好，对她太温柔了，才让她有功夫想东想西。
“你说呀。”溶溶不耐烦地催促，声音隐隐带着恼意。
“刚才没注意，”刘祯到底是狐狸，片刻之间已有了对策。
他眸光一冷，蛮横道：“再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