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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之下
作者：夜雨秋灯
内容简介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和槐树有关的鬼故事？ 我有。 那都是九几年发生的事情，当我长大后返回故乡，依然能在树下觅得前事的踪迹还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作者的话： 不知道写这个算不算触犯某种禁忌，但按耐不住一颗想动笔的心。 文里的老槐树是我们村子里的，邪说也很多，为了不那么恐怖作者君贴心的铺了一条言情线，你们就当恐怖言情看吧。 除了小部分是作者从老辈那听来的之外，其余都属于脑洞，如果无意间得罪了什么，一定要莫怪莫怪啊。 最后跟着作者一起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来历不明姓氏不详更不知道是人还是鬼的男主VS有点迷信然而总是后知后觉反应慢半拍的倒霉女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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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上）
今天是中元节，我正好休年假在家。
选在今天开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这里有些关于鬼节的传统，很小的时候就是因为那些传统，所以我撞到了一些关于槐树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今天我就要讲一些小时候的故事，算是这篇文的背景，也算是这篇文的楔子了。
不是正文，所以我用第一人称叙述，你们随意听听就行。正文会恢复第三人称，希望不会给你们造成阅读不适。
我老家在陕西，一个背靠秦岭山脉的落后乡村，从上了大学之后，我就很少回去了。
小时候的事情很多都记得比较模糊了，只有几件记得特别清楚。
我们村子的中央有一棵槐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的，但是年岁很久了，村里的老人猜测可能是从古代就有了这棵树，可能是清朝，也可能是更早的时候。
总而言之，在我们脚下那片土地还没有演变成村落，似乎还是个乱葬岗的时候，那棵树就在那了。
农村的人都很迷信，加上都是土葬，所以总是有各种规矩和讲究。
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日子，只记得某一天看见有人在半山坡的小路口烧纸，是那种黄表纸，不是敬神就是祭鬼的那种，我每隔段时间就能看到有人在烧，而且都是晚上。
那段时间农忙，是收玉米的日子，想想应该是中元节那天。
我奶奶也会去十字路口烧几张，我那时小，还不知道那是什么用意，但从小就怕鬼的我对这些还是很敬畏的，从来不会去搞什么恶作剧。
一起上学的有个男孩，很皮，总是在路上一脚把那些烧完的纸灰踢的满天都是，还会踩烂那些没烧完的蜡烛，结果没多久就因为偷骑大人的摩托车结果撞上拉煤的大车被轧断了双腿。
那时医疗条件差，至今还是残废。
当然，这种事情都可以归结于自作自受招来的意外。
我要讲的，是一个雨夜的故事。
当然是不是中元节那天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一个夏末初秋的晚上。
我赶在晚饭前做完了家庭作业，妈妈让我去坡下的小商店打醋，那时候的醋是一杯一杯算钱的，需要自己带小瓶子去。
当时天并没有黑的很透，不过下着雨，我一手打着伞一手拎着塑料制的醋瓶子往泥泞的坡下走，路上滑，瓶子的盖被我不小心弄掉了，没找回来，所以回来的路上我都是小心的端着它走。
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也大，经过村子中间那棵槐树时，我看见了树下的情景——有人在那里上了香，地上还有烧过的黄表纸，不过因为雨大，纸好像没有烧完，蜡烛只燃到一半，也快灭了。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去祭一棵树，这件事情后来在我的脑海里一直留有一种神秘的色彩。
但我还记得奶奶以前说过的一些忌讳，所以很怕那蜡烛烧着烧着就灭了。
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被这些道听途说的忌讳唬得不轻，就跑过去蹲在树底下，给那些香烛撑着伞，让它们不被雨浇灭，慢慢燃尽。
没烧完的纸钱也被我拿到蜡烛下面重新点着烧完了。
当时周围忽然一下子全部变黑了，原本还能看见周围一些物景的，但那些东西即将烧完的那一瞬间，我的眼中不知怎么就只剩下了那两团慢慢变青然后燃尽熄灭的小火苗，其余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看不见了，黑漆漆一片，就像盲人一样。
但那时我没在意，我在地上蹲久了时常这样，习惯了也就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我站起身的时候，脚边的醋瓶子不小心被我带起的泥打翻了。
那时一瓶醋说贵不贵说便宜也不便宜，主要是年纪小没摊上过大事，打翻了醋便觉得是件天大的事，回家肯定会遭一顿打。
所以当时就在树底下抱着醋瓶子哭了，而且是伤心的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去晃那个瓶子看还剩下多少的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只剩了小半瓶。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实在没什么办法，就打着伞一路哭着回家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上的重量忽然变沉了。但是天太黑，我又一直在哭，所以没去细看，等到回到家里进了小厨房，昏暗的老灯泡一照，我才发现手里的醋瓶子是满的……
它变满了，有点不可思议。
我甚至在想是不是雨太大，雨水落了进去把瓶子填满了？因为除了这个解释我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但我的伞分明一直打得很好，除非我半个肩膀都被淋湿，否则是不可能有一滴雨落进的。
我妈问我为什么哭，还回来的这么晚，她以为我被人欺负了，我当时没敢说实话，只说路太滑，自己在路上摔了一跤。
后来吃饭之前，我一直在想那瓶醋的事情，然后我就安慰自己，天那么黑，那瓶醋到底撒了多少我必然是没看清的，也许真的只是撒了一点点也说不定呢？
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从菜里尝到一股泥腥味。
没错，就是泥腥味。
就像是有人把菜不小心倒在了泥里，又捞出来拌一拌接着吃一样。
晚餐的桌子上只有一道拌黄瓜，我妈皱着眉问我，“你是在坡下面的小商店打得醋吧？怎么有股泥腥味，味道和以前不大一样。”
我爸尝了一口，说：“那肯定是你刚从地里摘了黄瓜，上面的泥没有洗干净。”
我妈没再说什么，好像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黄瓜没有洗净。
后来我单独尝过一次那瓶醋的味道，终于确定，不是黄瓜上有泥腥味，是这瓶醋。
当然我仍旧没敢告诉爸妈，他们至今都不知道。
这次的经历其实一点都不恐怖，但却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第一个灵异事件，我一直都没法忘记那个雨夜，还有槐树底下那两支蜡烛，还有那瓶醋。
第二次发生的和槐树有关的事情就有点恐怖了。
事实上自从那瓶醋的事情后，我每次经过那棵槐树都要对它拜一拜以示尊敬，希望它别害我什么的。
那一年我初三，我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我妹妹刚开始上小学，而我要中考了。
因为我妹妹身体不太好，特别容易上火，每天早上起来眼屎糊的她都睁不开眼，所以我妈就让我闲了没事的时候去采金银花晒干泡给她喝。
我们村子有一条河，叫西河，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有水，这条河算是一条界，河以西的地方都叫西河，过河后就是一片植被茂密的小山地，上面是我们村的庄稼和祖坟。
庄稼地和坟地基本上是挨着的，有的祖坟甚至就套在庄稼地里，五六月的时候大人都忙着收麦子，西河的山地上时常有人在地里干活，我平时虽然胆小，但是有人的时候倒也是不怕的，而且我找了很长时间，好像就只有西河那边的阴沟附近有金银花。
所以那段时间我一放学就去那摘金银花，后来我听村上一个小姐姐说那个沟沟不干净，经常会有人把死了的小孩往里面扔，有的是刚出生的女孩，家里人不想要的话就会闷死然后也扔到这里来，这地方大人都喊它“死娃沟”。
我当时听完后一身的汗，就再也没去那个地方摘过金银花了，而是挪到了别的地方。
这一挪就挪出了点事。
我找着找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庄稼地旁边的坟区里，当然只是在边缘处。西河那一片地界金银花其实并不怎么多，我找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哪里有很多，结果绕进了那片坟地后就看见有片柏树边上长了一大丛。
我当时很高兴，而且不远的庄稼地还有人在割麦子，我就拎着笼子踩到土丘上去摘金银花，摘了个精光……
那时我还没注意到自己踩了人家的坟，而且是头的位置。
傍晚回到家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很疲乏。村子的人那几天在北边收拾出一块场地，用那种压路的磨石在上面滚过之后在那里扬麦子，很多户人家都在那边压麦子，然后扬麦子，我爸妈当然也是。
家里大人不在，只有我和妹妹，我回来后就倒头在床上睡着了。
睡着睡着，感觉天黑透了。
好像有石头在砸门，那时家里穷，没有现在的门楼和大铁门，就只有一个木头门。
我听到响声，就从床上坐起来撩开窗帘往外面看，那时的窗帘算不上窗帘，就是一块跟床单没什么差别的布，窗户是九宫格的那种很老旧的小窗。
窗户外很黑，像是半夜十一二点的样子。
我们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摇椅，一个老人坐在那上面，透过窗户盯着我。
我们的目光对视了，我分不清他是男是女，只能看到他（她）头发花白，两只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穿着深色的寿衣，正以一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和姿势盯着我。
他的脸很僵硬，像个木偶一样，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盯着我。然后嘴唇缓缓蠕动着，好像在对着我瓮声瓮气的说些什么。

第2章 楔子（下）
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蒙上被子把自己藏在被窝里。
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忍不住把头伸出被子大口喘气，就算用了最大的努力不去往窗户外看，最后还是没忍住。
我看到院子里的那个摇椅还在，而且一晃一晃的，但是上面已经空了，那个老人不知去向。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我躺下翻了个身，眼前却忽然多出一张人脸，贴在左下角离我最近的那面窗户上，皱巴巴，扭曲的一团，好像被人踩烂一般，一双漆黑无白的眼珠死死粘在了玻璃上。
像是恨不得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那张脸忽然喊我的名字，地道的方言，后面紧跟着还拖了一个长长的儿化音，“秋——”
全村人都这么喊我，那个儿化音因为发音太快常常听不太出来，所以往常听来就是，“秋——”
“秋啊——”我终于听清他说了什么，“我眼睛都被你踩烂了啊——”
同时他还发出一种像老人垂死的时候那种粗重的出气声，风箱似的，一下又一下，配上他诡异的笑容更加让人寒毛倒竖。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有这么惊悚，我面容扭曲的大叫起来，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嗓子像是被棉花给堵住了似的怎么叫都叫不出来。
然后我就看见我家木头门上过年贴的那两张鲜红色的门神画像从门上自己揭了下来，风一吹，糊在了那张脸上。
画像上画的那两个门神像是活了一样，在红纸上走来走去，十分悠闲的模样。
然后那张人脸就那么消失了，院子里那个摇椅也不见了。
我一下子被人摇醒，这才发现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我妹妹催我去煮饭，“姐，该做饭了，爸妈不在，你得管我的饭啊……”
我抬头一看，天已经黑了，我回来后啥也没干居然在屋子里睡了整整三个小时。
妹妹一直在看那台只有一个频道的黑白电视，竟然也没能吵醒我。
我感觉身上有点冷，好像发了低烧，有点难受。
随便煮了点苞谷粥拌了点野菜吃过晚饭，我就去院子里看，门上的门神好端端的在木门上贴着，我扫了眼，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画像下面还有他们的名字。
秦琼，敬德。
走出门的时候，我看到门外的地上有一层土，颜色是浅褐色的，和院子里的土颜色不一样。
我后背好像更冷了，那分明是坟土的颜色。
院子里怎么会有坟地的土，我愣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好像踩了别人的坟头……
五六月的季节，已经有些热了，但我还是觉得冷，好像从头冷到了脚底板，裹上一个厚外套还是挡不住那一阵一阵的寒意。
我奶奶向来很懂这些，我第一反应就是去奶奶家求助，我奶奶先是劈头盖脸将我骂了一通，之后便说第二天带我去坟上给人家烧纸请罪。
可次日去西河烧过纸也磕过头后，回来我却烧的更严重了，而且总是糊里糊涂的做噩梦。
梦里我看见那株金银花下面的坟头微微塌陷了一块，惨白的月光底下，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背着个摇椅正从里面往外爬，微微佝偻的身子动作有些僵硬，树皮一样粗糙的手直直往上伸着，然后他顺着路往村子里爬，最后来到了我家院子。
我发烧烧了好多天，爸妈忙着农活，我就自己去村里的卫生所拿药，后来也打过吊针，但烧总是不退，反反复复的。
那个年代农村的小孩大都是放养式的，父母大部分时间都顾不上，生病了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事，那时我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要煮好饭给忙农活的大人送去。
那几亩庄稼关乎一家全年的生计，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大人们为了那几仓粮食，晚上睡在地里连夜收割也是常有的事。
收割回来还要碾过几遍，等麦粒全部从秸秆上脱落，还要拉到空场地上扬麦子，把麦粒外面那层金黄色的外壳扬掉，之后就是晾晒，还要摞秸秆……工序繁杂，大人们要赶在下雨前收粮进仓，忙得整天脚不沾地，自然更不可能有时间管我了。
那晚我拎着水壶和饭菜给爸妈送去，他们正在村北扬麦子，那里风大，扬的快。依旧还是个晚上，因为发着烧，我走的很慢，感觉两只脚软软的，没太有多少力气。
去村北要经过那棵槐树，那时我已经放五一假了，有好几天没有经过这里，所以走到这里就停了一停，习惯性的拜上一拜。
拜完后我就抬脚往过走，然后就听到一个声音说：“别跟了。”
我当时吓了一跳，因为这句话不是用方言说的，而且声音很冷，像是能把人冻住，虽然好听，但没一丝生气，就好像是从阴间传来的，有种森森的阴气。
我下意识抬头往那个声音的位置看去，槐树下面当时好像站了个人，颀长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清那一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浅绯色。
像是唱戏的那种装扮，那身浅绯色的衣服有点像戏服，又有点像电视里古代的那种官服。
可惜我看不清他的脸和头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我们村请来唱戏的人，说实话我当时真以为他是唱戏的，因为他说话没一点地方口音，而且我们这里每次收获完确实都会在村子里搭戏台请人来唱戏。
我当时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面朝的方向，他那句“别跟了”应该不是对着我说的。
因为他的视线，好像一直停留在我的身后。
说来很是奇怪，他说完这句话后，我身上那种很冷的感觉就一下子消失了，身后好像一股阴风吹散了，我打了个冷颤，然后狠狠打了个喷嚏。
之后再往那棵树下看时，那里再没什么了，好像从来就没有人在那里出现过。
回去后我的烧就退了，而且也不再反复，一下子全好了。
一段时间之后，村子里果然搭了个台，也唱了几天的戏庆祝丰收，我也认认真真去看了，但是始终没有见到那道浅绯色的身影。
再长大了一些之后，电视剧里播聊斋，我每次看剧都会想起那个人。
我一直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槐树精，所以一度称呼他为——“木鬼先生。”
直到数年后我因为奶奶的丧事返回故乡，听到了同乡在讨论那棵槐树。他们说村里装自来水的时候因为要在地下埋管子，所以到处沿着那条石灰线挖坑，却不曾想挖到那棵槐树的时候，在那棵树下挖到了一个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深洞。
也就在那几天，我们村里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失踪了，大人们打着手电筒找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着人的下落。
后来村里的人就把找人的线索放在了那个挖出的洞上。
那个洞很深，倾斜着一路往下走，有胆子大的主动请缨往腰上绑了绳子爬进去探洞，结果几个小时后就战战兢兢的爬出来，说：“太深了，我的矿灯都没电了还是看不到头，感觉再爬就出村了，这是要通到山里去啊……”
当然它是不是真的会通到山里根本无人晓得。
村子的老人最开始以为是以前留下的盗洞，因为这里的野坟一直很多，但找了行家细细看过后，人家却说这不是盗洞，也不像是用什么工具挖出来的，洞的内壁上根本没有任何工具留下的痕迹，如果排除是人手一寸一寸刨出来的，那就根本不是人弄出来的。
后来再没人敢爬进去试，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见没人帮忙，就在自己腰上绑了绳子爬了进去。她救女心切，旁人不好劝阻，女孩的爸爸也远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帮忙，众人只能眼看着那个女人戴着矿灯揣着电池爬进那个深洞。
她爬了整整两天一夜也不见出来，村里的人守在洞外，一直在帮她接绳子，后来有人算了下，差不多已经接了八-九公里的绳子了，绳子还是不够，那洞竟是还不见底。
后来绳子那头彻底没有动静了，人们都以为终于到头了，然而等了很久也不见那边传来什么暗号，只好试着把绳子往外拉。
绳子那边一点重量都没有，八-九公里的绳子很快就全部被拉了出来，人们这才发现接的绳子少了一截，中间打的一个结被解开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弄断的，而是解开的。
但这些绳子之间打的都是死结，按理那结是不会自己松散开的，而且是靠近中间的那段绳子出的问题，也根本不可能是那个女人自己解的。
村子里人心惶惶，终于有人想到了报警。
后来警察也探过一次那深洞，不过半天功夫却也无可奈何的退了出来。
原本就已经过去几天几夜了，就算这洞里什么危险也没有，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也很难再爬出来了。当然，村子里所有的人都觉得这可怜的女人多半是已经在洞里遭遇了什么。
这下就是再大胆的人，也不敢靠近这洞了，生怕会有什么东西从这洞里爬出来。
村长也觉得人是没有生还的可能了，迫于村民的舆论压力，他只好找人用水泥把那个洞封起来，然后在四周垒上高高的墙阻止村民靠近。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没几天后，那个小女孩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她说自己和妈妈吵了架，负气之下去了县城好朋友的家里住了几天，当然这件事是没有给家里人报备的。
小女孩回家后找不到自己的妈妈，开始逢人就问，村里人对这件事情始终闭口不言。
我回去那几天，有次在十字路上正好看见了这个小女孩。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眼底有些泛青，就在路口走来走去，见我看她，才细声细气表情怪异的问：“姐姐，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第3章
大三的暑假，李秋元没有回家。
她年前报了驾校，下学期就要出去找工作，所以这个暑假就得把驾照考出来。
午后的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太阳快要烤化的练车场地上只有零星几个教练车在有气无力的倒库，又开出去，再倒库。
场地边上有一排树，几个女学员正坐在马扎上背靠在树上昏昏欲睡，另一边是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扑克牌。
明明是很热的天气，走到哪都汗流浃背，但是在树下却会感觉十分阴凉。
李秋元抬头看了看，槐树。
她忍不住想起老家那棵。
听说槐树是阴气很重的植物，木中之鬼，槐树的树荫下最为阴凉，不过也最容易感冒。
旁边一个等练车的女生一边摇着纸叠的扇子，一边问她，“学姐，你开学就大四了，怎么现在才练到科二？报名报的晚了？”
李秋元靠着树，懒懒的，没有精神的样子，“去年报的名，考试名额有限，排不上我，就一直拖到现在。”
“给教练送点东西啊。”女生有点诧异的说：“也就两百块钱一条烟的事儿。”
李秋元心想，你学姐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才八百。
女生又问：“后天就考试了，你回家的火车票买了没有？”
“买了。”
是硬卧。
李秋元有个毛病，她可以不化妆不穿漂亮衣服，但一定要让自己舒服，吃好喝好，有钱的时候宁愿带着朋友出去吃大餐也不舍得把钱用在和教练打关系上。
一个月不管给她多少钱，她总能正好花干净。
给五百也活得下去，给一千也剩不下来，总是一穷二白的样子，这让李秋元每次月底都觉得自己是农村孩子的耻辱。
说好的乡下孩子勤俭节约呢？
旁边的女生瞄了一眼远处打牌的那几个男生，像是想起什么，“学姐，你今天有没有带塔罗牌？”
李秋元一愣，下意识摸摸短裤口袋，说：“带了，要干嘛？”
“帮我算算恋情嘛。”
她在本学院一直比较出名，因为给人算牌。
大一元旦节的时候，学院里布置了半层教学楼作为鬼屋，她就在鬼屋隔壁申请了一个教室用塔罗牌免费占卜。教室门上当时挂了个极简易，一看就知道是临时做的彩色牌子——占卜屋。
这完全是出于社团的要求。
当时每个社团都必须在元旦时办两个活动，他们社团人少，办晚会的才艺人员都还是请的外援来帮忙，没有办法，会长特意给了她好几根棒棒糖让她帮忙。
她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去隔壁学院听男神唱歌的，结果只能临时硬着头皮接受安排——当然不是为了那几个棒棒糖，是为了给会长上司面子。
毕竟是老大的吩咐……
李秋元玩塔罗牌很多年了，也不是一时兴起，可能是因为小时候遇见些灵异事件的缘故，所以对玄学特别感兴趣。
她最初在初中的时候研究的是东方的玄学，然而大中华五千年的精髓毕竟晦涩难懂，她买了本周易在床头放了多年，都积灰了，也没看懂多少。只能退而求其次的玩玩西方占卜术。
手上那副塔罗牌还是托朋友在上海的一个占卜师手上买的，听说是个研究玄学的老教授，人挺好，手上那副牌也有些年头了，很有灵性。
元旦那天晚上，她坐在黑漆漆的教室里，因为要营造一种神秘的气氛，会长特意关了教室的灯。
她在桌子上铺了块黑色的桌布，对角的位置放了两个胳膊粗的，一指高的红色蜡烛。
隔壁鬼屋里鬼哭狼嚎，她两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淡定的玩手机，看着室友发来男神唱歌的视频，巍然不动。
半天之后，教室的门开了，会长伸进来她的头，问：“有人进来过吗？”
李秋元笑了两声说：“就临时挂了个牌子，走廊和教室还都没开灯，你说有人进来过吗？”
会长挠了挠头说：“咱这个就是充个数，要不你等等，我去拉几个人上来……”
李秋元也懒得制止。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断断续续的人进来，不过大都是带着几分好奇图个新鲜过来的，也有那么几个特别想知道自己未来走向的学生找她算牌。
学生算的无非就是恋情和将来的工作。
都是小意思。
李秋元收起手机给他们算了几把，没过多久，那些人就喊来她们的闺蜜，男朋友，舍友，同班同学一起凑热闹……教室人渐渐多起来，因为算的基本都对得上，所以这些人算了恋情还要接着算学业，算完学业还接着算事业，李秋元被缠的根本走不脱。
那天晚上她到最后也没赶上男神的节目，反而因为临时办的这个活动被不少人脸熟。
不过巧的是男神不知道从哪里也听说了她算牌格外准的事情，于是趁着她还没收摊，最后也来赶了一波热闹。
李秋元哭笑不得。
男神看着一米九的大高个，内心却住了个小公主，他坐在她对面红着脸期期艾艾的小声说：“同学，我喜欢我们班一个女孩，你帮我算算能不能成……”
说到最后怕算的结果不好，还紧张的嘤嘤嘤了几声。
李秋元听到男神有了心上人，美好的暗恋瞬间破灭，心碎成了饺子馅。
从此再不想替人算牌。
不过练车的间隙实在无聊，也没有什么事可干，她只好从裤兜里把那叠平平整整放在手机袋里的牌拿出来，问她，“你想算什么？”
小学妹说：“就算我这次能不能初级考试能不能过吧。”
李秋元擦了擦手，娴熟的洗牌，这种不复杂的问题她一般都用天狼星占卜，洗完牌从上往下数到十三，抽一张就够了。
小学妹盯着她的手，李秋元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来抽吧。”
对方深吸口气，把第十三张牌抽了出来，拿给她看。
牌不怎么好，是逆位的倒吊人。
一张相关语是牺牲的牌，还是逆位的。
李秋元沉吟了一会儿，组织了下语言说：“抽到这张牌，大体就是付出努力但得不到回报的意思。”
小学妹失望的啊了一声，喃喃，“就是说我这次考不过咯？”
李秋元笑说：“也别太信这个，就是一个消遣罢了，我之前还算到我今年有新恋情呢，有个屁的新恋情，男神都跟别人跑了。”
小学妹被她逗乐了，又缠着她问了好几遍男神是谁，这才带着八卦被满足的笑容练车去了。
练完一下午的车，自然又累又困，傍晚六点半的时候，李秋元在食堂随便吃了点晚饭就回了宿舍。
暑假的宿舍楼空荡荡的，学生基本都走光了。
只有一些考研还有练车的学生还在校。
李秋元的宿舍就只剩她一个，她回去后换上睡衣简单洗漱了下就直接躺床上睡了。
太累了，午休也没睡好，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十一点才醒。
枕头边上的手机嗡嗡了好几下，她睁开眼发现天早就黑透了，又懒得从上铺下去开灯，干脆就把手机调成了护眼模式，点开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微信上有十好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在异地上大学的堂弟发来的。
她和她堂弟就差了两岁，可以说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比亲兄弟关系还要好上几分，现在这个点，他应该早就放暑假回老家了。
点开消息，一排的表情包。
“姓李的，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在就回个消息。”
“我说，你干啥呢？啥时候回来？科二考了没？靠，死哪去啦？人呢？”
李秋元看到这里直接按了个视频聊天，漆黑又静悄悄的宿舍瞬间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铃声，“叮叮叮……”
像是有人用尖锐的指甲忽然在黑板上划了一下，极其突兀。
半天无人接听。
她冷笑一声打开电脑，登上了游戏号。
这小混蛋果然在游戏里面，而且正撩妹撩的不亦乐乎。
她私聊了几个字，“滚出来视频！”
堂弟见自家老姐上线了，撇开了帮会里的妹子退掉游戏，两人在电脑上开了视频。
“靠，你那边怎么没开灯啊，这电脑的白光打在你脸上跟鬼似的。”
李秋元没废话，“找我干什么？”
“你买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考科二，晚上的卧铺，后天一早应该就能到家了。”
堂弟在视频里沉吟了下，“那就行，”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大伯和你说了没有……”
“我爸？”李秋元有点懵，“他和我说啥？”
“就是啊，咱奶奶最近身体不大好，总是说胡话，喊你名字。”堂弟脸上是一种奇怪的神情，“家里人说是没多少日子了，我估计是想你了，你早点回来就成，我到时候去火车站接你。”
李秋元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爸没和我说。”
堂弟嗫嚅了一会说：“可能是怕犯了什么忌讳，怕你回来不好。”
李秋元皱眉，“什么忌讳？”
堂弟表情更奇怪：“奶奶最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经常莫名其妙盯着我们看，那眼神就跟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似的，叫的最多的就是你的名字，而且经常半夜坐起来说胡话，嗓子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阴森的闷哼声，拖得很长，老渗人了。”
李秋元没说话。
“家里人都说奶奶是和你以前一样，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第4章
李秋元有点晃神，她小时候被出租车撞过一次，差点没命，能救过来完全就是奇迹。
但那次活下来后她就老是梦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有一次夜里睡着了，凌晨一点多一点，外面下着雨，雷声轰鸣的间隙，她还听见了点别的异样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爬动的声音，那声音从门口贴着墙一直蔓延到卧室里，黑夜里能隐约窥见床尾一个蹲着的影子慢慢站起来。
她那晚反复醒来，再睡着还是会做同样的梦，梦里她也是这样在睡觉，简直让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画面忽然切到她的房间里，有个东西在她床边，它就站在床脚那不动，长头发白衣服，看不清脸，梦境越来越真实，她生生被吓醒。
就那么醒了几次之后，她就不敢动了，一整晚没睡，结果第二天在工地上的家人就差点出事。
后来她奶奶带她去找一个认识的熟人，是一位六十多岁才立堂口的出马仙。
听说很厉害，有神通，给人看事准的不得了。
有人可能不知道出马仙是什么。
李秋元也问过她奶奶同样的话。
她奶奶当时想了想，认真和她科普，“出马是指一些动物仙，比如狐狸，蟒蛇这些。简单点说就是以胡黄常蟒为主的动物修炼到了一定道行，会下来抓弟马（有仙缘的弟子，也称作香童），帮人消/灾/解/难，给自己做功德，行善早日得道成仙的过程。
动物仙中以胡黄蟒常（狐狸，黄鼠狼，蟒蛇，长虫）最为多见，道行最高，所以被称为四大家。家族内又以金花教主，银花教主，胡三太爷，胡三太奶最为著名，负责统领及监管天下出马的仙家。
那些接受了上天任务，想开堂出马的仙家们，想积累功德，修成正果，普度世人，但又不能直接幻化成人，或以直接的形式去度人治病，所以就只能选择有仙缘和悟性的人类做为香童（即弟马），来与其相互配合以附体的形式度化众人。
当一些人被仙家选中后，就会让香童出马，立堂口。如果香童不愿意，就会磨他，让他受罪，事事不顺，香童最终熬不住，也就出了，立堂口给人看病查事，一起做功德。”
李秋元当时就听的愣了，小声问：“那不就是山野妖怪邪门歪道吗？怎么能叫仙呢？”
怎么听都不像是路子正的仙。
她奶奶骂她，“你懂个屁！”
李秋元闭上嘴。
她奶奶严肃的警告她，“可不敢说得罪仙家的话。”
李秋元不住点头。
后来她又听了一些这个六十岁的马仙婆婆的事迹。
听说这个婆婆从二十几岁的时候就一直对身边的人说自己身上有仙，整天神神叨叨说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没事就在纸上写一些看不懂的字，但是没人搭理她。后来她疯癫了半辈子，最近这几年才不知道怎么恢复好了，还立了个堂子给人看事。
她奶奶说这个婆婆小的时候书念的不错，那个年代能念好书的基本上都很有出息，村里的人本来都挺看好她，谁知道这位婆婆长大后身体就出了问题，一直说自己身上有仙上身了，还说仙家要她出马，但她不肯走这条道，最后被磨得疯癫了大半辈子。
李秋元见到这个婆婆的时候，是在他们家自己供的仙堂之中，这个仙堂和佛堂很像，里面有一张大黄纸，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字，两边还有一副“居深山修身养性，岀古洞四海扬名”的对联，下面写的据说是各位仙家的名讳。
整个堂子里雾气缭绕，上着香，也摆着供品。当然光线不是那么足。
那位婆婆净手之后上过香，就坐在仙榜之前的一个凳子上，李秋元也不敢说话，就一动不动的坐在下面的垫子上看着她。
之后这个婆婆就开始打呵欠，眼神也发生了变化，腿开始非常快速的抖动，再张嘴说话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人的神态，说话语气都变了。
对方说了很多关于李秋元的事情，毫无疑问都是准确的，甚至连她暗恋过几个人，被拒绝过多少次都准确的说了出来。
而这些根本没人知道，包括她奶奶。
她奶奶激动的说：“说的都对，秋儿快，仙家上身了，快让仙家给看看呀。”
李秋元在垫子上坐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感觉脚都麻了，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位‘仙家’直接来了一句：“不用站起来了。”又问：“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被车撞了？”
李秋元手心冒汗，又紧张又有点怕，哆嗦着说了句，“对，一个月前在镇子上的十字路口被撞了。”
“你们家里确实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进来了，烧个香和纸钱送它走就行，问题不大。不过，”仙家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就算把这个赶走了，也会有别的东西找上你的。”
李秋元当时也忘记了害怕，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仙家倒也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你之前出车祸在阴间走了一遭，运气也是不好，撞上了厉害东西，现在身上的窍都开了，身上就像一个没有上锁的房子，当然什么东西都能进去，招来的脏东西也会随时上你的身。”
她奶奶一听急了，问：“那怎么办？”
仙家说：“得找个什么东西戴在身上镇一镇，比如开过光的玉之类的，或者高僧亲手绘的护身符，要是你们家有家传的古玉那就更好了。”又补充：“古玉是很能辟邪的，而且古玉不用开光，最好再在房里挂一副钟馗像……”
结束后，那位马仙婆婆跟着她们回到家，在灶王爷跟前立了一个案台，又拿了一个空碗和三根筷子。
之后用右手扶着筷子，一边往碗里倒清水一边念念有词，问了好几个问题后，筷子才在水里立了起来。
马仙婆婆将筷子立了三次，才念叨了句，“娘家水饭，扫你到三千门外……”最后在碗中加了一点白饭，筷子才朝着门外的方向倒下了。
烧了些纸钱送了送后，马仙把那碗水饭从肩向身后倒出，也不回头看，这事就算了了。
解决之后安生了两天，李秋元心里老是想着那位仙家说的‘还会有东西找上她’，正愁的不行，想着去哪儿求个护身符戴上，结果对方一语成谶，她果然就又撞上了。
还真是个倒霉蛋。
这次是鬼压床，来的十分厉害，动都动不了。她躺在床上，整个人浑身冰凉，头晕，胸闷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每次睁眼，好像床头都站了很多个人。
连续几个晚上之后，她眼底已然是一片化不开的乌青，嘴唇也发白的不正常，她奶奶紧赶慢赶终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给她找来了一块古玉——小小的，样子像八卦里白的那一半，又有点像逗号，是块勾玉。
她戴上后，果真就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想想也是很不可思议了。
……
夜黑的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李秋元沉默的盯着视频里的人，她堂弟还在喋喋不休的叹息，“奶奶的情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总是这样也挺吓人的，晚辈都不敢过去看她了……”
她光听着就心里着急，“怎么不去找之前那个马仙婆婆看看啊？”
她堂弟在电脑那头眉皱的更紧了，“那个婆婆一月前刚过世了……”
李秋元心里不知怎么就下沉了一下，心里无缘无故有点发慌。
之后她堂弟又在视频那头断断续续的说了些什么，她没听多少，只是间歇性的应一两句，整个人还是脑子一片空白的状态，一片乱麻。
也不知聊了多久，电脑里忽然没声了，诡异的安静了一两秒。
她还以为是视频的音频插件出现问题了。
一抬头，她看到视频闪了一下，对方结束了视频通话。
画面切断之前，她看到她堂弟紧紧闭着嘴，眼神奇怪的盯着她。
两秒钟之后她枕头旁边的电话响了起来，嗡嗡叫，是她堂弟打来的。
李秋元觉得奇怪，有什么是不能在视频里说清楚的，非得打电话？还有他刚刚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莫名其妙的按了接听后，就听见她堂弟在电话轻微喘气，有点像受到惊吓之后深呼吸的样子。
他说：“你先不要说话，戴上耳机。”
这感觉更怪异了，李秋元依言戴上耳机，一声不吭的听他讲。
“现在赶紧关电脑睡觉，”他催促，强自镇定的语气下有微微不安，“戴玉了没？戴了就嗯一声。”
李秋元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就行，赶紧关电脑睡觉，”他语速很快，“快点。”
“知道。”
他似乎急着挂电话让她赶紧睡，“明天你坐上火车后我再和你打电话。”
说完就挂断了，李秋元全程就只说了个嗯字和知道，被他搞的有点神经过敏，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但想来应该不会是什么吉利的事儿。
她很识相的赶紧关上了电脑，一头扎进被窝赶紧睡了。
虽然是夏天的暑假，但她还是把夏凉被盖的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早晨，李秋元直到洗漱的时候还嘲笑自己草木皆兵。
果然是被吓怕了，这小子从小就爱捉弄她，她居然也上套了。
妈的果然是皮痒欠收拾。
她昨晚捂的都要中暑了，一身的汗。
因为要考科二，她起的很早，洗漱完吃完早餐后就去训练场和其他考试的学员会和。
教练大手一挥把这些小鸡崽似的学员们赶到车上，跟开火箭似的一路飞驰开去了考试场地。
秀操作。
到场后，她抽到的是下午考，于是老老实实的坐在候考厅盯着那个显示考生姓名的显示屏发呆。

第5章
身边坐的考生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人求她抽张牌算算能不能考过，她也不在状态，摇头拒绝了，只说，“塔罗牌没有带。”
那些人就不再缠着她了，跑到窗口那研究哪一辆考试车最不好用，基本上上去就被刷下来了。
外头艳阳高照，太阳烤的地面几乎都要融化了，只能听见场地上的车子们来回缓慢行驶的机械声。
李秋元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她行李提前一天就收拾好了，只等着回去，现在急着回家急的不得了。
好在轮到她时，上车后她状态还不错。
科二顺利考过了。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七点，她晚饭都没顾得上吃，拖着行李箱就打车去了火车站。
九点整出发，她在靠后的车厢，因为已经过了刚放假的时间了，车厢很空，基本上没有什么人。
不过很干净整洁，看着也安静。
整段车厢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看起来眉清目秀瘦瘦高高的小哥哥。
她把行李箱塞到下铺的床下，然后脱鞋爬到了最上面的铺上，因为开着空调，而她常年身体不好，所以直接抖开被子钻进去，把书包放在了身体里侧，收拾好之后才掏出手机看了看。
微信上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
不用问，肯定又是泡在游戏里了。
李秋元恨的牙痒痒，鼻端忽然飘来一股泡面的味道，很是刺激了一把她的脑神经。
她晚上本来就没吃饭，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到站也没准备什么吃的，现在闻到这种神仙食材的香气简直受不了，整个人瞬间饥肠辘辘起来。
不过这个点显然也没有推着小货车过来兜售零食的乘务员。
她把头从铺上伸出去看了看，隔着四排卧铺，之前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哥哥正坐在靠窗的小桌子上吃面。
吸溜吸溜很好吃的样子。
她……更饿了。
大概是能感觉到别人的视线，那小哥哥抬头和她视线不小心对上时，也愣住了。
李秋元秉着脸皮厚吃不够的不要脸精神幽幽问了句，“小哥，还有多的吗？我原价买一桶。”
“有的，你下来吃吧，不要钱。”
李秋元从背包的夹层里摸出五块钱蹭蹭下了床铺，坐到他对面。小哥从桌子上的购物袋里利落的拿出了一桶老坛酸菜面给她，坚持不要钱，并十分洒脱的甩了甩头发说：“相逢即是有缘，也就五块钱，就当哥请你好了。”
她也就没再坚持，去接了点开水泡上，坐在桌子跟前等着面被泡开。
那小哥吃了两口后就时不时盯着她看，神情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似的。
李秋元就略微有些不自在起来，问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小哥摇头说：“没什么，就是，”他语气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阳气弱的人，肩上的两把火都灭了，但是看起来也没有受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困扰，是不是戴什么护身符了？”
李秋元觉得不可思议，“这你都知道？”
这人看着这么年轻，竟然也懂些门道。
“嗯，我在西安有堂口，刚出马没多久。”那小哥解释，“你有护身符就行。”
竟然在这里也能碰见出马仙。
李秋元哟了一声，“年轻有为啊。”
小哥顺嘴的接了句，“承让承让。”
之后他又给了她一个名片，说：“以后遇见不好的事儿可以来找我，我的家仙还是挺有能耐的。”
李秋元顺手接过，说了句谢谢就放在了口袋里，挺好奇的，“感觉你们这一行的真神奇，你的家仙是什么啊？狐狸？蟒蛇？”
小哥支支吾吾了一句，“还是别讨论这个，万一仙家不高兴……”
李秋元心领神会，立马克制住好奇心，老老实实吃起了面。
饭后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别的，挺投缘，小哥随口说了句，“我总觉得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乍一听有点让人误会这是不是低级搭讪。
李秋元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怕了似的摆了摆手，“再见面就意味着我家有麻烦了，还是别见了吧……”
小哥乐了，扬眉说：“没事，你有麻烦了我也能给你整好，我干这个虽然时间短，但口碑还是很好的，预约我的人都快排不上号了。”
李秋元也没拂他好意，“行吧，有事我肯定找你，你到时候给我打个折。”
小哥义正言辞的说：“那是肯定的，看在咱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过来我肯定给你打九九折……”
李秋元，“……”
九九折，这特么和没打折有什么区别？
收拾完垃圾和空泡面桶，她爬上床铺又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什么消息。她顺手点开通讯录，把这个小哥的电话存了进去。
名字还挺好听，叫穆少杰。
火车上空调开的足，她又是在最上面靠近冷气，即使裹上被子，鼻涕还是止不住的流。
虽然这几年她一直坚持锻炼，但身体还是越来越糟糕。
抵抗力低的可怕。
李秋元裹着被子，几乎要睡着了手机才传来震动的嗡嗡声。
她压下困意，语气里带着一点就燃的怒火，“你特么又泡游戏里了是不？老子等你等的都要睡了，你现在才打过来？看看几点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比她还要疲惫的男音，“姐……我没泡游戏，是奶奶情况不大好，刚刚才送去医院，我这不刚回来就给你打电话了嘛……”
李秋元一时愣住了，“奶奶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危险，就是从早上就开始吐，吐的特别厉害，别说饭了，一口水都喝不进去，”她堂弟缓了会儿说：“医生说是心理问题，我爸还有你爸现在都在医院，我先回来看着家顺便再去接你，你明早几点到？六点？”
李秋元还没回过神，扫了眼背包夹层的车票，说：“六点二十。”
“行吧，你在外多注意点，东西都拿好。”
李秋元忍不住问：“昨晚视频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让我关电脑睡觉，电话都打来了，不和我说说？”
“等你回来再说吧，”她堂弟语气发紧，还有点哑，“我怕你今晚睡不好。”
李秋元磨了下牙，也不想自虐，“成，这大晚上估计我也不想听。”
两人调侃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李秋元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车厢的灯都关了，只留下过道很暗的照明灯还在昏昏然的照着。
她合上眼想抓紧时间多睡会儿，安静的车厢里却忽然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从人嗓子里发出来的，她听的头皮一阵发麻，但听着这声音却似乎是从那个马仙小哥那传过来的。
李秋元僵着身子支起耳朵听了会儿，声音发虚，“小哥，你干啥呢？”
没人应他，那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咔嗒咔嗒响起来。
这是一种奇怪的音节，怪异到李秋元甚至觉得人是不可能发出来这种声音的，怎么听在深夜都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李秋元这下不敢再吭声了，裹紧被子把头全部埋进去，强迫自己入睡，睡不着也没敢再动。
她听着那声音一直到凌晨三点，三点后车厢才清静了。
夏天的白天一向来的很早，五点时车窗外的天空已经一片青黛色，有点蒙蒙亮了。
乘务员五点过来换票，她从上铺迷迷糊糊坐起来，换完票下去洗漱时，发现那小哥已经起了，而且又在靠窗的位置吃面。
见到她还打了个招呼，“醒了？还吃吗？我这还有……”
李秋元脸上的表情不怎么自在，强撑着一脸僵硬的笑，“我待会下车了去外面买早点吃就行，身体不好，不能老吃这个。”
小哥撇了撇嘴，皱着眉问：“你怎么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李秋元，“……”
最终还是藏不住事儿的人，李秋元在他对面坐下，说：“我昨晚听到你那边有很奇怪的声音。”
“啥声音？”
“就咔嗒咔嗒的……速度还挺快。”
穆少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了，松了口气，“我以为你听见啥了呢，那是我在说梦话。”
李秋元显然觉得他是在说笑话，“那你这梦话可够别致的。”
穆少杰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那是上方语，你懂什么？”
“上方语是啥？”
“问度娘。”
李秋元还真就去百度了，看完之后脸色更加诡异，将信将疑的看着他，“你还会说上方语呢？”
“不算会，只有睡着了在梦里会说。”
“行吧，”李秋元这次终于信了，毕竟不能以貌取人，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说：“你要是真厉害，我还真有个事求你。”
“啥事，说就行。”
“我奶奶不知道是不是撞上什么东西了，最近一直都很奇怪，昨天说是一整天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刚送了医院，你要是不忙的话，跟我回家看看呗，我管你食宿，酬劳另算。”
“今天？”穆少杰想了想，说：“可是今天我有预约呀，要去一个香客家看事，他们家情况也有点严重，说是冲撞了什么，老人孩子这段时间都不安生。”
“那明天呢？”
“明天可以。”
李秋元立马拿出手机编辑了条短信，写上了她老家的住址发给他，“这是我家的地址，说好了，明天过来，西安这边有直达我家的大巴车，我明早在村口等你。”
穆少杰压根没有插嘴的机会，还有点懵，“……行，车费也要报销的哈……”
“没有问题。”

第6章
到站后拎着行李下车，早晨六点，空气还有点冷。
西安的火车站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很多，有一次她半夜到站依旧人头攒动。李秋元跟着人群往外挤，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白短袖军绿色短裤的白净小伙子往里瞅。
她喊了声，“秋林。”
算命的说她堂弟命里缺木，所以取了李秋林这个名字，偏女气。然而她堂弟虽然生的白净，却是个糙汉子，直爽义气，还很社会。
李秋林也看见她了，皱着的眉松开了一点，往人群里挤了挤，接过了箱子。
大巴上，李秋元问他，“咱奶奶在哪个医院？”
“不在西安的医院，在宝鸡。”李秋林说：“家里现在没人，就咱两，你刚回来，缓缓再去看奶奶吧。”
李秋元想了想说：“也好，正好明天有个马仙要来，到时候一起过去。”
“你在哪找到的马仙？”
“就在回来的火车上啊，他说在西安还有堂口呢。”
李秋林没什么反应的说了声，“好吧。”一边把买的肉夹馍递给她，一边摸出手机，“你昨晚不是说问我为什么挂断你的视频吗？”
“为什么？”
李秋林把手机甩给她，“你自己看。”
李秋元把手机接了过来，娴熟的解开锁，就看到他相册里截的那几张图。
她点开，放大。
是他们视频时候的截图。
照片里她的一张脸被电脑的光打得惨白，在没有开灯的深夜里确实有些渗人，她自己第一眼看过去都忍不住皱眉。
但是细细观察，又好像能看到一点别的。尤其最让人背脊发凉的是，她的脸旁边，有一团模糊的黑影贴着她。
隐约能看出眼睛，鼻子和嘴的形状，是个人脸的模样。
那个人影和她紧挨着，跟她一起看着电脑。
往下再翻，最后一张截图，那个黑影咧开了嘴，好像在无声的笑。
李秋元手里的手机差点脱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后背直冒冷汗。
“你说我要是当时给你看了，你还不吓得半死啊。”李秋林大概也觉得手机里有那几张照片晦气的慌，让她看过后就匆匆删掉了，“而且那东西当时在你旁边，我也不敢多说别的。”
李秋元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古怪，“你怎么知道，它现在就不在我旁边呢？”
“草——”李秋林嚎了一声，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看他，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的姐，你可别吓我——”
“我说认真的。”
李秋林愁闷的抓了抓头发，“你说咱家这都是什么事，你和咱奶奶怎么老是撞见这些，是咱家风水不好？”
李秋元也叹气，跟着思考这个问题，“要不找个风水大师来看看？”
“……”
大巴上有空调，之后的车程，姐弟两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村子，烈日炽烤地面，葱郁繁盛的老树下是一栋栋熟悉的乡下老屋。
李秋元所在的这个村，叫清水村。整个村的格局可以划分为九个组，她的老家就在清水村八组，八组和九组的村民都住在高坡上面，坡上是平坦的田野，被勤劳的农人开垦出了家园。
农村的房子都是分开的，每户人家都有单独的院子。
回到家，李秋林先去洗了把脸。
李秋元躺在铺着凉席的大炕上，犹豫了半天，为了小命还是给穆少杰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老妹儿，刚分开就想我了？”
“不是，”李秋元被这小哥痞里痞气的开场白呛了一下，咳了声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昨晚上在车上说我这个人阳气弱，但是没有被什么东西困扰，是真的吗？”
“对啊，你不是说你有护身符吗？”
“就是说我身上是干净的，没什么脏东西？”
“信不过我？”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不满，“你身上干净的很，别说有东西缠着你，我看就连晦气都没有。”
李秋元略微放了心，忙服了个软，“信得过你信得过你，你明早记得早点来！”
“知道。”
结束通话，她从脖子上摸出那块勾玉。
真的是这东西保护她的缘故？她细细摸了它一下，玉很凉，在夏季带着很是舒服。
但是仔细想想也不对啊，昨夜她也是戴着玉的，没道理昨晚那东西还能缠着她今天就没了。
还是说那东西依然在，只是穆少杰并没有看出来？
李秋元觉得心上悬了一把刀，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刚回到家免不了要去看看同宗族的长辈亲戚，她还没躺多久，就已经接近中午，李秋林进来把她拽出屋，说：“咱三爷爷知道你回来了，让我喊你过去吃饭。”
李秋元一边想事情一边心不在焉的跟着走，经过村子中心的大槐树时，她似乎又来了兴致，用胳膊捅了捅李秋林，“喂，秋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槐树的事儿？”
“说过了说过了，”李秋林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李秋元见他不耐烦的样儿就瘪瘪嘴，没好气的说：“我就是再说八百遍估计你也不相信。”
对方瞪眼，“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
李秋元挑眉，“你信？”
对方摊手，“我信啊。”
轮到李秋元干瞪眼了。
李秋林一副‘你还嫩了点’的表情，不紧不慢的说：“李秋元啊——”
“叫姐。”
“哦姐，”他漫不经心的说：“我知道的关于这种说不清的灵异事儿，可比你多多了。”
李秋元显然很有兴致，“比如？”
“比如？”李秋林想了下，说：“咱村的一组有个石塔你知道吗？”
“不知道。”
李秋林耸了下肩，但李秋元却觉得他是打了个寒噤，“这是我爸和我说的，那时候还没有你和我呢，我之前不怎么信，以为我爸逗着我玩儿。后来上学的时候有个同桌是咱村一组的，也和我说起过这个事儿。当然，真真假假的你听听就好……”
李秋元皱眉，“前奏怎么这么长，说重点。”
“我爸小时候念书那会儿，有一年农忙时节下大雨，咱村一组压麦子的麦场被冲塌了一块，陷下去一个洞，当时有人从那洞里刨出来两个连在一起的大铁球，还有几个已经发绿了的青铜块。
当时那洞可深了，人们顾着填坑，就把那两生锈的铁球丢在了路边。
虽然洞很深，但有很多人都拿着铁锹过去填，所以几天之后那个坑就被填平了——之后怪事就来了。最开始的那几天，天刚擦黑的时候，一组的村民老是会听见外头的路上传来铁球碰撞的声音。
出门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但一进屋，外面就清铃铃响，声音还不小。
之后一组就开始断断续续的死人。而且是一户一户的死，一窝端，前后死的有犯心脏病的老人，有溺水的孩子，也有被车撞死的年轻人。
听说谁家傍晚只要听到了铁秋碰撞的声音，第二天保准有丧事。
有段时间，前后一共死了好几户人家，清水村往上走的山路上，全是一组村民出殡的纸钱。
咱村的村长自然是急的不行，那时候人都没怎么有文化，但也知道这么频繁的出白事那肯定是不正常的。有老人愁眉不展的说：“怕是不对啊——怕不是哪里的风水被咱给破了？”
村长也愁，“这咋整？”
就有人出主意，说：“听隔壁村的人说我们这边的山上有隐世的高人道士，要不找人去请一请给咱看看吧。”
于是村子里几个有威望的老辈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去试试运气。
那道观据说是在太白山上。
太白山是秦岭的主峰，秦岭山脚下的村子也不少，听说之前也有其他村子的人上山请过道士。
那时候的道士都是真正的道士，济世为怀，身上都是有真本事在的，而且听说抗日那会儿，这些道士还下山打过鬼子，总而言之是很令人尊敬的。
当时那个年代的人实诚啊，即使家家户户都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最后还是筹到了几袋子细面粉。那会儿细面粉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平时都是吃的糠皮窝窝头和高粱，啃的粗粮极其考验牙口。
村长和那几个老辈的人亲自背着那几袋子面粉，还带了不少鸡蛋和土产上了山。
山上也没有路，都是把脚磨破了翻山越岭的找，才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小道观的。
当时那道观里只有几个人，听说是茅山道士。观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们观中的道士们平时也是要种庄稼的，哪里肯收百姓这么多面粮。
观主对着比他年长的村长和其他老人推辞了很久后，只能收下一袋面粉，跟着他们又把剩下的面粮扛回了村子。
忙是肯定要帮的。
当时的观主跟着村长回村之后第一时间就去观察了村子，也去了那个之前塌陷的麦场看了看，当时就注意到路边那些青铜块和铁球。
观主看完之后说：“这是个墓，而且看规模还不小，现在大雨把这冲成了凶墓，坏了风水，很是棘手。”
村长就问有没有办法。
观主就去找了当地的县志，最后大体推测出这墓的主人。
据说在唐宋时期有一位姓冯的将军，战功赫赫，却在班师回朝受封时忽然请求解甲归田。
诡异的是这位皇帝竟然也准奏了，就这么放走了一位替自己守江山的将军。
之后这位姓冯的将军就这样回到了老家，还给自己修建了陵墓。
而在县志上，清水村一组，曾经也叫做冯家堡。
当然历史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无从得知，这墓里有什么东西，是否被人盗过也根本无从晓得，现在风水格局已破，宝地变凶墓。
观主语气凝重的说：“我尽力一试。”
他从布袋子里拿出来了两枚生鸡蛋，然后伸手默念了一句什么就松手让鸡蛋落下去。
“啪啪——”两声。
观主没有蹲下身去看，他说：“这两枚鸡蛋如果都没有碎，这次的事情就能逢凶化吉，我一定能整的妥妥当当。如果一个碎了一个没碎，只能说有些希望。如果两个都碎了……那我祖师爷来了估计也没办法。”

第7章
村长一听这话，忙蹲下身去看。他用手拨了一下，发现一个已经碎开了，蛋液流了一地。但还有一个稳稳当当的在地上，上面连个缝都没有。
当时人们都惊呆了，要知道那位观主个并不矮，生鸡蛋从他手上落下去，怎么都不可能保持完好。
观主看了眼后，稍微松了口气，说：“这事可以弄。”
他找来很多石头，算好位置后在原地用水泥砌了个八层的石塔，据说石塔镇妖邪，他又找了个木板，当场现杀活鸡，取出自己的毛笔蘸了活鸡血在木板上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大字——“鬼门关”。
之后，村子里的所有人便要挨个从那鬼门关下走过去，就连家中牲畜，猪狗牛羊鸡这些也要赶过来让它们从鬼门关下经过。
所有的活物都过了一遭后，观主再三交代，“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这个石塔切记不要动，动了我就再没办法了。”
从那之后，清水村一组果真就再也没有一户一户的死过人。”
李秋元觉得他讲的这件事情比她讲的槐树还要更具故事性，很可耻的产生怀疑态度，“真的假的？”
李秋林翻了个白眼表示，“咱大舅爷家就在一组，你不信就去问啊。”
李秋元了解堂弟，知道他没说谎，顺嘴调侃了句，“嘿，你说咱两个大学生真逗，这么多年的科学教育还是没能把迷信思想给正过来。”
李秋林啧了声，“我倒也相信科学，不过科学就能解释所有的事情嘛？”
村子不大，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她三爷爷家。
其实李秋元并不是很想去她三爷爷家，因为她三奶奶特别迷信，而且重男轻女，总是对她抱有一种莫名的偏见。
她之前老是撞见脏东西，她三奶奶就总是会说：“哎，这丫头，八字太轻了，不一定给家里招什么东西进来呢，晦气的很……”
她三爷爷倒是个十分开明的人，对她十分疼爱。
跟着走进大门，就看见院子里的烟囱升起炊烟，李秋林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嚎了一声，“三爷爷，我和我姐来蹭饭吃啦。”
三爷爷头发花白，嘴里还叼着管老烟枪，听到声就从里屋探出半个头，笑眯眯的招手，“过来啦？快进屋，外头热。”
李秋元路过厨房的时候乖巧的给正在烧饭的三奶奶打了个招呼，进屋和三爷爷说了几句话后就又进了厨房打下手，无比的自觉。
平时再懒，在长辈家也得放勤快，谁也没义务给你煮饭吃。
她三奶奶沉着脸念叨：“你奶奶身子不好，现在在住院呢，你咋这个时候回来啦？不怕过了晦气给她？”
李秋元心想我奶奶生病了我难道不该回来看看？嘴上却是不敢这么说的：“考完试就得回来啊，我在外面又没住的地方，不回来也没地方去啊。”
她三奶奶脸色更沉了，“不是三奶奶说你晦气，你奶奶的情况你怕是不知道，这几天老是念叨你的名字，我瞅着那神情也不是想你，总之哪哪都透着一股子古怪，万一你两见着了，再出啥事了怎么办？”
李秋元沉默的给灶膛里添柴，心里一团乱麻，没吭声。
饭桌上，她三爷爷一直给她碗里夹菜，她一边回着话一边盯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她三奶奶倒是没再说什么，估计是怕说的话让她三爷爷生气。
吃完饭后李秋元就抢着把碗刷了，又略坐了一会儿，和三爷爷说了几句多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借口昨晚没休息好要回去补觉遁走了。
出了院门，李秋林就和她挥了挥手说：“行，那你回去早点睡，我约了几个哥们开黑，咱明早村口见，坐最早那班大巴去宝鸡看咱奶。”
李秋元啪的一声拍了下他后脑勺，面无表情的说：“开黑？今晚去我家住。”
李秋林痛的嗷嗷叫，“去你家干嘛，我家也没人哎，我也得看家。”
李秋元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因为老子害怕，都怪你今天让我看了那几张照片，你得肩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啧！”李秋林一秒变脸，笑的很欠揍，“害怕啊，你早说啊……”
近几年生活条件渐渐改善了，李秋元家也盖了一个大门楼，两扇大铁门关的紧紧的，上面两张红彤彤的门神活灵活现的在上面贴着。
她家屋顶正中央的水泥里嵌了个小六角镜，进屋的门上还挂了一把刷着红漆的桃木剑。
全是她奶奶之前帮他们弄的。
暑假的下午总是会过的很快，李秋元午觉从床上醒来时，已经五点多了，隔壁房间里传来激烈的游戏声还有她堂弟的低咒声。
“靠，说了先别冲上去，丫有病啊——”
“妈的这波又亏了……”
这么闹腾也挺好，李秋元其实很害怕家里安静。
她怕自己听到一些别的。
厨房里还有些从地里摘的黄瓜和西红柿，还有生菜。李秋元把黄瓜和生菜切成丝拌好，又拌了一碗加了鸡蛋的面糊倒进电饼铛里烙了几个极薄的煎饼出来，煎饼卷菜，简简单单的对付了晚饭。
晚上天气不太好，看着有点阴天。
李秋元在客厅看电视，李秋林吃完饭后难得没有去玩游戏，而是和她一起看起了无聊的家庭剧。
大概是天黑了，他怕她害怕。
这小混蛋，关键时候还是挺靠谱的。
李秋元下午睡饱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换台，找综艺节目，李秋林就坐在她旁边整个人深陷在沙发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呵欠。
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果然下雨了，哗啦啦的，雨势很大，玻璃被敲打的噼噼啪啪响。
风把院子里什么东西吹倒了，发出和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李秋元没有在意。
旁边的人早就睡死过去，还发出低低的鼾声。
李秋元正想着下雨了要把他叫起来回房间睡，免得着凉，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铁门被敲响时声音很大，李秋元从沙发上坐起来出去开门，从里屋到大门口距离不远，她没有撑伞，快步跑过去。
原本以为会是哪个邻居来借东西，又或是她三奶奶。
结果大铁门开了后她就愣住了。
她奶奶穿着一身红褐色的棉衣旗袍在门外静静站着，旗袍是老年人的款式，崭新崭新的，花白的短发自然卷曲着，脸像白/粉刷了一样，一双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李秋元吃了一惊，一丝异样的感觉闪过，但这异样情绪却很快被另一种狂喜填满，她回头高兴的大喊，“秋林，咱奶奶回来了！”
没人应她，她觉得有点奇怪，就是睡得再死，刚刚这敲铁门的声音这么大，他怎么可能会醒不过来？
而且明明是大夏天，即便是下雨，奶奶又怎么可能穿棉衣？
她回过头看，发现她奶奶眼神森森，直愣愣的望着她脖子上的红绳，一双充血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她看着李秋元，嘴唇奇怪的蠕动着，低声对着她咕哝了一句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李秋元仿佛从那张白的刺眼的脸上看到了她奶奶的恐惧和惊慌。
“奶奶，你怎么了？”李秋元有点害怕，“你别吓我呀……”
她奶奶的眼睛瞪的更大了，充血的眼球费力鼓着，嘴里咕哝着她听不懂的音节。
这些音节有点像昨天晚上她在火车上听到的那一类声音。
咔嗒嗒咔嗒嗒，语速很快，又很低。
对方那双枯柴一样粗糙而冰冷的手忽然扼住了她的脖子，指甲在她脖颈上刮蹭着，像是要拽掉什么，李秋元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忽然有人猛摇她的胳膊，李秋元睁开眼，发现周遭的一切又变了。
她还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外面也没有下雨，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无聊的家庭剧。
“你叫什么？梦见鬼啦？”李秋林皱眉。
李秋元看了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惊出一身冷汗——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李秋元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发现是她妈妈的，接通之后从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哭声，“秋啊，你回家了吗？”
李秋元有种不好的预感，“妈，我下午就到家了，你哭什么，怎么了？”
“你奶奶刚刚走了啊——”
电话里的哭声断断续续，仔细听又嘈杂一片，好像有很多个男女老少都在那边。
李秋元感觉自己好像从口鼻里被人生生灌进一股凉风，呼吸一滞，手机差点摔在了地上。
分不清是震惊还是悲伤。
李秋林看见自家堂姐拿着手机的手在哆嗦，下意识把电话拿过去接听。
他大娘正在电话里哭，“我们已经雇了灵车，明天一早就把奶奶送回来，你们乖乖待在家里，哪里都别去了。知道吗？”
李秋林反应过来时，也呆住了，难以置信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电话早就挂断了，姐弟两个还是傻了一样拿着手机在原地站着，就跟失了魂一样。
两人互相对望着，脸上皆是一片惊惶和无助，也不知道这样沉默了多久，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两人一起抱着头哭了。
他们两边的父母常年在外奔波打工，都是近年才回家务农的，从小就是她奶奶带着他们姐弟两过，把他们一口饭一口饭的带大。
以前大冬天上学的时候，她奶奶甚至都要五点早起不顾腿疼给他们做早饭。
现在人就这么没了。
两人一晚上没睡，在客厅里坐着，眼睛肿的像灯泡，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一辆白色的大班车开进了村子，在她奶奶生前的旧宅前停下。
有几个人抬下来一个蒙着白布的担架，担架尽头，正对着李秋元的，是一双穿着新鞋袜的小脚，洁白的鞋底绣着两株莲花，白布下的脚踝处露出了一点红褐色的旗袍布料。
那是昨晚上她梦里时她奶奶的装扮。
这件红褐色的棉衣旗袍，是她的寿衣。

第8章
村子里的族亲都赶过来帮忙，几个大小伙子手脚利索的在屋里的大堂放了块长木板，四角各垫了几块砖，把她奶奶的尸身放上去停丧。
大堂哭声一片，几个婶婶和婆姨哭的直不起腰来。几个叔伯也一边沉默的布置灵堂，一边不时擦拭眼角。
奶奶的儿子女儿有好几个，那个年代不搞计划生育，所以家族庞大，支系繁多，当然负担也是成倍的，好在儿女都比较孝顺，日子过得也不算窝囊。
李秋元脑子一片空白，她在大堂角落呆呆站着，显得有些突兀。
电话里听到消息是一回事，亲眼看着尸身被抬回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显然没法接受一个昨晚梦到的人会和真实见到的尸体是同一副模样。
一样的衣饰，一样的装扮，这怎么会是巧合呢？
可如果她真的是撞见了什么，那她奶奶昨晚，到底是想告诉她什么呢？她为什么又会是那样一副恐慌的神色？
隔着一层白布，不知怎的，她好像看见她奶奶的眼睛重新睁开了，直愣愣的看着她的方向，嘴唇奇怪的蠕动着，发出奇怪的音节。
咔哒哒，咔哒哒。
又是这种声音。
但是其他人好像都听不见。
她眼前一阵晕眩，眼睛也发涩，几乎要哭出来，这个空档却有人从屋外冲了进来——是她三奶奶。
她三奶奶进门先对着她爸爸劈头盖脸一阵数落，又哭着骂：“作孽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我说啥来着？不让你们把她叫回来，现在倒好，她刚回来，她奶奶就去了。这不是丧门星是啥？之前还有人嫌我说话难听，这姑娘从小给家里招了多少晦气了？”
她三爷爷走在后面，听见这话气的胡子都要飞起来，走进来后手里的拐杖就狠狠戳了下地面，就差没把地戳出一个洞来，大骂：“你个妇道人家说的什么蠢话，香兰最开始犯病的时候秋儿就不在，这能赖到她身上吗？”
屋里一时没人敢说话。
她三奶奶哭的更狠了，对着她奶奶的灵位声嘶力竭的哭叫，“她奶奶犯病喊秋儿的名字时，那是个正常人的表情吗？你能说这些怪事和姑娘没关系吗？”
她三爷爷被噎了一下，哑然。
很显然，这些话都不是平白瞎说的。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
她爸爸这才哑着声插了句话：“我们没喊秋儿回来，是她自己回来的。不过这是她家，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自己盖的房，又没让她住到别的地方去，怎么就不行？”
她三奶奶红着眼，瞪着他，“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
气氛剑拔弩张，李秋林跑过去顺了下老人的背，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低声说：“是我喊我姐回来的，奶奶病重，又很疼我姐，我就让她考完试回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话没说完，她三奶奶就转手打了他一耳刮子，骂道：“你都见到你奶奶那样了，还让你姐去看她？这家里怪事还不够多是吧——”
“三婶，算了，”李秋林的爸爸把自家亲儿子拉到一边，脸色也不大好，“难不成还不让子孙见自己的祖宗了？”
李秋林站在角落里，大人在说话，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插嘴，也没立场插嘴。
要说她心里没点波澜，那是不可能的。她从小跟着奶奶耳濡目染，虽然受了十几年高等教育，骨子里还是比较迷信的。
她是真的怕奶奶的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三奶奶很多事情说的都对，而且谁也不知道奶奶昨晚来找她了，包括刚刚，她奶奶分明是要和她说什么的。
要说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简直就是荒唐。
如果昨晚的一切可以归结为一个极其巧合的梦，那刚刚那是什么，一夜没睡造成的幻觉？
显然是不可能的。
李秋元跪在蒲团上，她低着头对自己的爸爸说：“等奶奶的丧事办完我就去西安找工作，到时候在外面租房子住，不住家里了。”
他爸有点惊讶，又像是松了口气，表情还带着些歉疚，“明年才大四，现在能出去找工作？”
“能的，很多学生大四都在外面实习，压根不来上课，大家都是大三暑假就去找工作了，这种事儿得趁早。”
他爸爸想了下，又说：“你别听你三奶奶胡说，你奶奶之前犯病喊人的时候，叫谁的名字都是那个反应，不单单是你。”
李秋元平静的烧纸，说：“得防个万一。”
万一她真是丧门星呢？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她爸爸没再说什么，好一会才说：“那你需要钱就说一声，爸给你打点过去，找工作慢慢来就行。”
她点点头，忽然发现裤兜里手机在震。
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是穆少杰——之前约好的马仙小哥。
她想起来今天要和他在村口见面的，结果过了一晚上就把这事给忘了。虽然现在她什么心情都没有，但总归不能放人鸽子。
李秋林发现自家堂姐一声不吭的跑出去了，以为她想不开要离家出走，也跟着追出去了。
“哎姐，三奶奶说的话你可别当真啊，再说你现在出去能住哪儿？……”
李秋元知道他担心什么，回头解释了句，“我昨天和你提到的那个马仙来了。”
“人都去世了他来有什么用，凭白花冤枉钱，你自己都不够用。”李秋林皱眉：“我们给他点车费让人家回去吧。”
李秋元确实也没什么钱付给他，原本还有点剩余的生活费，现在又想留着给自己租房子了。
但在村口见到穆少杰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
那小哥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上的一身重孝，直皱眉，“你奶奶该不会……”
李秋元红着眼点头，说：“走了。”她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哑：“所以你也不用看了，不过我遇到一个怪事，想问问你。”
小哥大概想安慰她，又不知该怎么做，有点手足无措的挠了下后脑勺，说：“你问。”
话说完，他好像看到什么，指着她脖子说：“你这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那上面有几道指甲的划痕。
李秋元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说：“不是的，我昨晚梦见了我奶奶，她穿着一身寿衣和我说话，我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刚做完梦我妈妈就打电话说我奶奶走了。今天他们把遗体抬回来时，我发现奶奶身上的寿衣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穆少杰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李秋林在一边听着也打了个激灵，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说：“卧槽！姐，你说的真的假的啊——”
李秋元没回答，接着补充，“我就想问问你，人死了也会说上方语吗？因为我奶奶和我说话的时候，和你昨晚上在火车上发出的声音很像，频率很快，像外语，又很生硬。”
穆少杰摇头，认真的回答她，“那个不是上方语，你奶奶说的，应该是冥语，也叫胎语。”他解释：“人从踏上黄泉路的那刻起，就不会说人话了……”
李秋元想起奶奶惶恐的表情，心里异样的感觉又上来了，“可是我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穆少杰拍了拍她肩膀，说：“我可以请她上来，帮你问问。”
“你懂冥语？”
“懂一些吧，之前还下阴救过人呢。”
李秋林完全没有要赶人走的意思了，凑过去问：“下阴是什么意思？”
穆少杰瞅了他一眼，“百度下啊，就是下到阴间和鬼魂沟通，有时还要贿赂下面那些阴差和当官的，打点好关系。”
李秋林目瞪口呆，“这么牛逼？”
穆少杰表情很谦虚，声音很得意，“厉害的是我身上的仙家。”他说着说着，忽然就皱起眉，“不对啊，秋元，我家仙刚刚告诉我，人刚死那几天还是会说人话的，过了七天后才完全不会说了……你奶奶，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啊？”
李秋元感觉自己浑身发凉，“昨天夜里。”
穆少杰的眉皱的更紧了，“没道理啊，她还能说人话呢，而且也没到会说冥语的时候，是不是你们把死亡时间搞错了？”
李秋元摇头，“绝对没错。”
李秋林也在旁边附和，“肯定没错，我们昨晚才接的电话，人是一早抬回来的。”
穆少杰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两人一起点头，“可以的，没问题。”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给家长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位出马仙要来家里看事。
电话里她爸和她二叔第一反应就是：“去哪了？赶紧回来。你们这么年轻，别是被人给骗了。”
堂弟在电话里对着他爸好一通吹嘘说好话，家里这才同意让人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子中间的大槐树，穆少杰原本火急火燎的步子一下子停下了，目光变得极怪异。
李秋元问：“怎么了？”
他表情为难，“我仙家说他浑身不舒服，和这里不对盘，让我撤。”
李秋元也愣住了，“怎么好端端的……”
穆少杰十分抱歉的说：“真不好意思，我不能违逆我仙家的意思，这样吧，你有没有时间？我可以回西安帮你把你奶奶请上来，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就问。”
李秋元犹豫了下，虽然现在大家都不希望她回家，可是奶奶刚过世，她怎么能连灵都不守？
穆少杰像是看穿她的心事似的，说：“没事，过程都不到一个小时，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如果你嫌路上耗时，也可以帮我准备些东西，我在村子外的镇上找一个小旅馆，也能帮你们请。”
李秋元立刻同意了。
李秋林也想跟着去长长见识。
李秋元问：“你都需要些什么？”
穆少杰想都没想说：“你奶奶的生辰八字，准确死亡日期，还有香烛纸钱，最好再有个香炉还有烧纸钱的火盆。”

第9章
这些都好说。
电话和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不到半个小时就办妥了。
坐车到镇子上不过十来分钟，他们找了一个就近的小招待所，穆少杰第一个进去，从裤兜里拿出零钱，说：“要一间钟点房。”
招待所没什么人，前台只有一个闲的发慌打游戏的年轻小伙子，他嘴里叼了根烟，把来的这三个人来回打量了一圈，眼神有点奇怪，“三个人要一间？”
穆少杰点头，“对。”
“还是钟点房？”
“有问题？”
“没有。”那叼着烟的小伙子目光最终落在李秋元身上，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忽然站起身搂住穆少杰的肩膀，压低声笑着说：“哥们，你们玩也带我一个呗，我不收你们钱。”
穆少杰脸色一冷，一把推开肩膀上的人，“滚你妈的蛋。”
李秋元和李秋林什么也没听到，就见穆少杰发了火，那个被推倒在地的小伙子“操——”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捏着桌上的零钱揣进兜里，黑着脸说了句：“不玩就不玩，钥匙给你，房间在楼上。”
李秋林大概也猜到了他说的玩是要玩什么，脸色瞬间黑的跟锅底似的，差点没和对方打起来。
李秋元拉了拉，说：“行了行了，赶紧的吧，完事了还要回去守灵呢。”
叼着烟的年轻小伙子显然误会到底了，瞅了她好几眼。
直到三个人上楼，他还叼着烟啐了声，“装什么装，还不如个娘们坦荡。”
镇上的招待所条件都不太好，连房卡都没有，房间狭窄潮湿，隔音也不太好。
穆少杰把门关上，窗帘也拉上了，然后用抹布仔细擦了擦房间的桌子，摆上香炉点上香和蜡烛。
他自己也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火。
吸了两口后，他问李秋元要来了她奶奶的生辰八字和死亡时间，八字和卒日都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
他在地上铺了张报纸，然后在火盆旁边跪坐着，一会儿之后他就打了个呵欠，把写着八字和卒日的红纸放进火盆里烧了，嘴里一直在念念有词的说着让人听不懂的音节。
这次的调调并不快，显然不是之前他梦里说的上方语。
有点像唱经。
他一边唱一边在烧纸钱，李秋元姐弟两站在狭窄的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这样唱了有十来分钟，买来的纸钱都烧完了，也没有见到什么异样发生。
最后一张纸钱烧完后，穆少杰险些烫到自己的手。
他睁开眼，表情下沉，“这不对，”他转头看着李秋元，眼神很陌生，像是他身体里另一个人在和她说话，“我看事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李秋元听得眼皮直跳，“什么情况？”
“我请不到你奶奶的魂。”
李秋林也顾不上什么忌讳了，心直口快的问：“这是什么意思？”
“要么人没死，”对方简单回答，一副很有意思的表情，“要么，魂没了。”
姐弟两消化了好会儿，就见穆少杰的眼神恢复正常了，十分疲倦的样子，直打呵欠。
李秋元先反应过来，“……你刚刚……”
“刚刚那不是我……”他说话很费力，“和你说话的是我家老仙，我请不到你奶奶所以才找他帮忙的，没想到他也没成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只看他表情李秋元也知道事情大条了，“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得回去请教请教老师傅。”穆少杰从报纸上站起来，拍了拍麻掉的腿，忽然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你奶奶当时是怎么说的？”
李秋元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说的？”
“你不是想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吗？模仿一下她的发音我听听。”
李秋元仔细回想她奶奶那张蠕动的嘴发出的声音和口型，她并没有记起很多，只零零碎碎记得几个音节，到嘴边却念不出来。
磕磕巴巴的，比第一次说外语还难过。
穆少杰仔细听着，眉和眼都认真的挤在了一处，还是辨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从那断断续续的音节中听懂了一个字，“……玉？”
这是里面最简单的音节。
李秋林在一边光看着就觉得心里急得慌，“还有别的吗？”
穆少杰摇头：“她说的大部分都是错的，我只听懂了一个字，就这一个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
李秋元停下来，感觉喉咙干涩。
穆少杰知道她要赶紧回去守灵了，安慰她，“没事，我回去找人问问有没有遇见过类似情况的，你先不要着急……”
顿了顿，又犹豫着补充了一句：“我家仙说你奶奶这次的事很奇怪，但是他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所以建议你先搬出来住……”
李秋元神情复杂，说：“我知道了。”
堂弟急了，问：“我们家是不是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穆少杰闻言也纳闷，“没有啊，要有的话我肯定能从你两身上看出点什么的，”他很肯定的摇头，“没有，而且进你们村的时候我还看了，真挺干净的……真是奇了怪了，要不是你两穿着孝衣我都不知道你们村还死人了。”
他一直在喃喃，“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难道我现在看不了事了？”
姐弟两看着他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中，李秋元很懂规矩的从口袋拿出钱给他，“那就拜托你问问看了，不知道要给你多少，我这现在就三百块。”
穆少杰只抽了一张，沮丧的说：“把车费和钟点房的钱报销了就行，我这次来什么也没办成，按照规矩不能收你的钱。”
李秋元也没扭捏，又把剩下的两张塞进口袋，“那我们就先回去守灵了，如果你那边有问到什么眉目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行。”
他们在镇子上分道扬镳，回去的时候家里不出意外又吵了一架。
不过这次却似乎是女人的战争，大概是因为她三奶奶在她爸爸那儿没讨到什么好，于是又转头对她妈妈一通指责，责怪她当初怎么就没照顾好闺女，让闺女出了车祸后频频给家里招晦气。
其实车祸这事本来就是祸从天降，又不是说生病了，好好照顾照顾就能预防的。
再说自从她戴上那枚勾玉后，已经几乎不会碰见脏东西了。
她妈妈护犊子，也不管能不能和长辈顶嘴，有一句怼一句的，把老太太气的不轻。
等他们姐弟两回去后，老太太已经气晕过去被人抬回了家里。
李秋元觉得她三奶奶这次的反应有点异常，照她的脾气，就是再生气，也不会不顾场合的在灵位前大呼小叫。
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完全疯魔了。
她一身重孝，胆战心惊的跪在长明灯前守灵，她爸爸过来问她，“不是说有个马仙要来咱们家看看吗？”
她回神，摇头说：“仙家说和咱村子气场不和，来这后浑身不舒服，已经走了。”
她爸倒也没再说什么。
一般守灵到后半夜，年龄小的后辈就可以去睡了。
李秋元坚持把后半夜守完，她不知道还能在家里待多久，但看目前的形势，她要是再不离开，估计家里得闹翻天不可。
说来也很怪，自从她回来守夜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看见她奶奶睁开眼对她说话的幻觉。
她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是撞见老人家的亡灵了，但是现在她又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撞见了。
守了两晚上，她白天回自己家休息的时候也总是睡不好，亲朋好友这两天从各地赶回来，花圈和金银斗堆了一院子。
第三天的时候听说她三奶奶白天又过来吵闹了一通，当着亲朋好友的面闹的很不好看，李秋元下午知道的时候立刻就在家收拾了行李。
当时已经是傍晚，最后一班去西安的车已经发走了，她爸妈想劝她明天一早再走，李秋元没同意，她宁愿花点钱在镇子上的小旅馆住一晚上，也不想再待在家里了。
她爸爸只好给了她一千块钱，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李秋元低头沉默的接了，塞到自己的书包里。
村子里大半的人家都去她奶奶家帮忙操办白事了，就连她堂弟也不知道她要走。李秋元拖着行李箱走在安静的村路上，傍晚仍旧闷热，她有点心神不宁。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童的哭喊声，“妈妈，你在哪？”
李秋元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声音不就是前几天在路口见到的那个女童？
当时看见那小女孩时她堂弟还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给她解释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最后叹着气说：“这小姑娘也是命苦，现在没人管，每天都在找妈妈。”
李秋元四处望了一下，想知道声音是从哪传来的，找了半天，发现是从西边的那棵大槐树方向传来的。
说实话那棵树已经被砖垒起来了，据说那个洞也被水泥封住了，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是怎么知道她的妈妈就在那棵树下消失的。
她把行李箱拖过去，结果在树下没有看到那小姑娘的人。

第10章
女童微弱的哭声似乎是从垒起来的那一圈墙里发出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翻进去的，李秋元惊的后背一身汗，立马丢下行李箱两三下从墙外翻进去。
围墙里，树下的土壤根系繁多，有的甚至露出地表。
地上扔了一个小铁秋，被水泥封住的那个位置前又出现了一个洞，一小铲子一小铲子的土堆在外面，有深色的，浅色的，看得出来已经挖了好几天了。而且这个新洞似乎还和之前那个神秘的洞连通了，李秋元往里看了眼。
那洞倾斜着往下走，方向朝西，黑洞洞的，根本看不到底。
女童的声音又模糊又瓮声瓮气，在洞里听起来还有微弱的回音，似乎她已经钻进了很深的位置。
李秋元生怕再晚一步就找不到她人了，咬咬牙爬进去，大声喊：“彤彤！”
已经九岁的女孩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她的哄骗，她朝里大喊，“我找到你妈妈了！快回来——”
洞的深处没人回应她。
李秋元只要想到这个洞里曾经死了一个女人头皮就一阵发麻，但听到洞的深处传来那一声声伤心的“妈妈——”就怎么都没法丢下这孩子不管。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手机咬在嘴里，挽起袖子往深处爬，视线尽头仿佛还能看见女童的红裙子一晃而过。
这是个十分耗费体力的运动，她流了很多汗，一点也不敢慢下来。
也不知道那小女孩的体力怎么就那么好——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太虚了。
这深邃的，看不到底的洞里空气好像是流动的，有风，这让李秋元微微放心一些。
只要空气是流动的就好。
越往下爬，湿气越重，洞壁的土都是湿的，在这里喊一声都能在老远听到回音。
但慢慢的，她发现，她听不到那小女孩的声音了。
她不由着急起来，又往前爬了一段距离时，手好像按在了什么东西上。
低头一看，是个矿灯。
电池里的电早就耗完不能用了，她把矿灯放到一边，忽然又发现了一个女人的鞋子。
李秋元有点打退堂鼓了，但是就这么出去，回头再报警，这孩子就救不出来了，像她妈妈一样。
正在犹豫，面上的风好像大了一些。
伴随着呼呼呼的声音，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猛地一下子灌了进来，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朝她飞快的冲过来了。
前方传来呼啸，还有光。
很冷的光。
李秋元眼花了一下，紧跟着就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冷，真的很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是怎么醒的，但她醒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要冻僵了，她还记得这是夏天，而且是最炎热的三伏。
睁开眼她就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她发现自己此刻身在一列很老旧的，正在行驶的绿皮列车上。
这是一列早就过时被淘汰掉的旧年代火车，还是蒸汽式需要烧煤的那种。但不一样的是，这列车厢有楼梯通往上面。
看着是个两层的列车。
她在靠窗的位子坐着，车窗很大，外面是一片翠绿的，不断后退的山景，雾蒙蒙的，似乎还下着倾盆大雨。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雨滴把窗户淋得模糊不清。
这列车厢人很多，但只有她四周的座位没有人，中间过道很宽，整座车厢里全是咕哝咕哝她听不懂的交流声和嬉笑声。
就好像她一下子闯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国家，周围的人说的都是外语，而她什么也听不懂。
李秋元仔细回想自己昏迷前的种种细节，怎么都想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上了一列这样的车的，而且这根本不像在做梦。
真实的让她觉得可怕。
她仔细去看那些人的脸，发现那些人影就像纸片人一样单薄没有立体感。他们眼珠漆黑，几乎看不到眼白，眉毛画的又短又粗，脸就像在面粉缸里涮过一样，白的像纸。而且个个都是朱红的樱桃小口，两边脸颊上晕着两坨颜色极深极不协调的圆形腮红。
穿着打扮也极陈旧，有中山装，有旗袍，还有广袖古装。
就像以前港片里的恐怖老电影一样。
她心跳很快，深吸口气决定冷静冷静，手无意间摸到裤兜，她像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一下子把兜里的塔罗牌抽了出来。
对了，她还有塔罗牌，也许塔罗可以帮她预测这些遭遇。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开始洗牌，她洗的很仔细，洗完一遍后，惯例用天狼星占卜法抽了第十三张牌出来。
是正位的月亮。
一张相关语是不安的牌，它象征一切虚幻的，抓不住的，让人感到迷茫的东西，解释语通常有：恐惧，不安，迷惑，谎言，欺骗，鬼迷心窍。
月亮是一张代表梦和想象的牌，梦是转化为意象的潜意识能量，它也代表内心的潜意识恐惧。
李秋元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月亮牌，眉头紧锁——难道她现在又是在做梦？
她的梦正在欺骗她的感官？是这个意思吗？
她想的正出神，列车好像忽然停了一下。
李秋元的后背因为惯性一下子贴紧靠背，她分了下神，下意识抬头朝这节车厢的车门位置看去，就看见大雨倾盆的车门外，一个黑色的颀长身影不紧不慢的收起了手中的雨伞，缓缓上了车。
列车重新启动，她身子猛地又前倾了一下，手里的月亮牌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李秋元看着牌面上画着的狗和月亮，心头闪过什么，直愣愣的盯了它一会儿后弯腰去捡，手指伸出去刚碰到牌，她就在视野里看见了一角黑色雨衣。
雨衣往下，是一片绯红色的衣摆。
这个颜色成功刺激到了她的脑神经，李秋元再一次呆愣住了，正在发懵，那张牌就被人弯腰拾起。
牌面是朝上的，上面的内容一览无余，对方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后，把牌放回她手上。
她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清透的，比外面的冷雨还要让人骨头泛凉的男音，像带着阴寒气，很低，又很轻，“能坐这儿吗？”
很有质感的音色，还有几分熟悉。
这句话几乎让她立刻从麻木中惊醒，像一颗巨石砸中了内心某个隐藏了多年的平静湖泊，掀起滔天巨浪，她感觉眼前的绯红和脑海深处的某个身影诡异的重叠了。
李秋元视线微微上抬，发现这人一身黑色挺括的雨衣下，除了那片靠下的绯红色衣摆，什么也看不到。雨衣的帽子像斗篷一样遮着他整个脑袋，帽檐太大，从她的角度，也只能看清一个苍白而弧线优美的下巴。
鼻梁往上的部分她窥不清，但她总觉得，在那一片被兜帽遮挡住的黑色阴影里，那双她看不见的眼睛，也同样回敬似的，毫无起伏的打量着她。
同她一样的，不动声色。
她能感觉到他的森森视线，淡漠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生气，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盯的太久，立刻十分抱歉的移开脸不再窥视，一边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一边站起身挪到外面给他让道，“这边没人，随便坐吧。”
“谢谢。”
她头皮发麻，“客气客气。”
男人走进去坐下，并没有脱下雨衣，当然，那件雨衣上本来也没有沾到什么雨水，外表仍旧是干燥整洁的。
她刚刚看的分明，他是撑了一把黑伞上来的，不过现在，他手上的伞不见了，只有一根往下滴水的手杖。
交叠搭在手杖顶端上的那一双手，白净修长，骨节漂亮。
那是一根像是古老的英伦贵族才会用的手杖。
并不长，也就一把伞的长度。
不知怎的，她感觉更冷了，和他靠的近的那半边肩膀几乎要被冻住，胳膊也几乎抬不起来。不过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快速反应过来一件事——啊啊啊啊他刚刚说的居然是人话！卧槽她竟然可以听得懂这人说的话。
这就像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无助人士遇到了老乡，无比值得热泪盈眶。
李秋元调整了一下呼吸，克制住自己又敬又怕的情绪还有该死的激动心情和害死猫的好奇心，打算和他交谈点什么，比如问他到底是不是她小时候遇到的那个神秘人士，比如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才能回去，等等……
然而还不等她想好怎么问，身旁坐着的男人已经突兀的开了口，“这里没有你的位子，你是怎么上来的？”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波动。
李秋元瞬间就把打好的腹稿忘了个一干二净，虽然对方的语调轻松的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但一种没来由的心慌还是占据了她的心扉。她坐立不安的站起来看了眼屁股下的座位，“我不知道……那这是谁的位子？”
她觉得自己很可能下一刻就要被当作异类抓住，结果对方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我的，”然后他下巴轻抬了下，宽容的笑笑，“去坐对面吧。”
李秋元先一愣，继而松了口气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最后乖乖站起身从他身旁挪开，坐到了对面。
奇怪的很，坐下后，她右边那被冻僵的肩膀就立刻缓了过来，似乎也觉得没那么冷了，脑子终于恢复几分思考的力气。
车厢尽头处有个穿着古代官服的领导模样的男人手中拿着一个账本似的东西，正在往这边走，一个位子一个位子的检查什么。
他的脸也是一片刺眼的白，纸片人一样，两边脸颊上有两坨晕不开的圆形腮红。
李秋元忍不住就想，对面这个男人的雨衣帽子下，是不是也是这么个妆容。
但很显然这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

第11章
她注意到那个穿着官服的人一边走一边在看座位前的桌子，不知道在看什么。
而且他看的极仔细，速度也极快。
难道是在查票或者检验身份之类的？
眼看他就要过来，李秋元有点慌，心虚的不行。
她抬头看了眼过道，确认待会是否可以逃下车，不过车门紧闭，这几率似乎很小。
她又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面静坐的男人，他并没什么反应。不远处一身官服的苍白身影越来越近，李秋元额头有点冒汗，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脖子，把那块玉攥在手里，紧贴着窗坐着，壮胆似得喃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对面坐着的人似乎是被这句话逗笑了，微微抬头，她能看到他嘴角意味不明的轻微弧度，“不怕鬼敲门，那你现在又是在经历什么？”
李秋元的表情立刻垮下去，却在下一秒，看见那个穿着官服领导模样的男子略带疑惑的朝着她的位子看过来，然后又扫了眼手中厚厚的一沓册子，纸片一样苍白的眉立即皱起。
她心脏一阵收缩，竭力忽略掉那股极压抑的冰冷感和恐惧，就看到对面的男人微微往上拉了拉兜帽，之后他手指骨节轻轻敲了几下桌子。
李秋元在他掌心下看到了一块白色的玉牌，隐约看见了什么皇天后土，诸天诸圣……今有引路灯七盏，神君附灯焰……之类的字眼。
像某种经咒，繁体字，看的人眼晕。
穿着官服的男子纸片一样晃了过来，似乎一眼看到那个在他们眼中闪闪发光的玉牌，愣了一下，一声不响的退开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李秋元一脸黑人问号表情，“？？？”
这玉牌是什么厉害法器么，往外一亮就搞定了？
她抱着求知的态度，虔诚且虚心求教的看着这牌子，小声问他，“这个是？”
“一位高僧写给过阴人的裱文，算不上什么厉害东西。”
他修长的指尖抵着那张玉牌把它推到她身前，像对待一个并不怎么喜欢的小物件，低声说：“下一站就下去，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李秋元懵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已经恢复静坐不动的安静姿态，笑笑说：“受过你香火，还你的人情罢了。”
李秋元终于确定，激动的屁股都险些挨不着凳子了，“真的是你……你、你是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
称呼真是个大问题。
憋了半天，她终于没忍住，“是槐树仙子之类的吗？”说槐树精好像不大礼貌。
极长时间的一段静默，他忽然嗤的一笑，微微倾身，她感觉这笑里没有什么温度，“如果你以为我是什么仙子之类的美好化身，真抱歉我要打破你的幻想。”
这句话让李秋元噎了一噎，不知该怎么接话，一时也沉默了。
男人似是看到她脖间的勾玉，也不知怎么，似笑非笑的突兀提了一句，“戴千年古玉要是镇不住会折阳寿，如果不是家传的玉，更要当心。”
当心什么？
这句话她没来得及问出来，但是她有种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很好。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列车就在她沉默的空档停下了，李秋元捏着那块他给的玉牌，搜肠刮肚了几秒，发现文采不佳，便只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男人说：“下车后顺着轨道往回走，经过村落不要接受任何人的食物，你就能回家。”
“嗯嗯。”李秋元再次道谢。
“每隔六个小时车道会变轨一次，离下次变轨还有四个小时，如果四个小时内你没有回去，就在原地等待六个小时再出发。”
李秋元一一记在心里，确定他不会再同她讲话了，终于赶在车门闭合前攥着手上的玉牌冲下了车。
车下有很重的雾，天色是灰蒙蒙的，她站在山道上对着疾驰而去的列车挥手再见。
下着雨，雨珠打在身上冷的刺骨。
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列车开了多远，她要走多久才能回去，她看了下表记下了时间，正好六点半，马上就要天黑了。
这个空档，她才猛地想起那张月亮牌——似乎是遗落在列车上的桌子上了吧？
她把口袋的塔罗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果然少了一张。
唉。
这是什么记性。
避免悲剧重演，李秋元忙把手里攥的玉牌小心的放到口袋里，然后看了一眼前方几乎望不到尽头延伸出去的轨道。浓雾下能见度很低，她只好一边留意时间，一边顺着轨道往回走。
路上一片死寂，安静的连雨声都听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很轻盈，有一种健步如飞的感觉。
没多久，她果然就在道路旁看见了一个村庄。村子很平常，不宽的水泥道平铺着，房屋大都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除了个别的几家小土平房朝向有些乱。
很多楼都有两层高，屋顶比较特别，像是庙顶。
奇怪的是她一路经过，走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一个人，这个村就跟没人一样。
雨越来越大，身上阴冷的感觉几乎麻痹骨头，李秋元路过这个村子没有停，依旧马不停蹄的赶路。
天好像更黑了。
李秋元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快八点了。她走的很累，打算稍微坐在路边的树底下休息一会儿，一抬头，发现刮风了，前面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声音还挺熟悉。
“秋——回来唷，回来了——”
语气拉的极长，让人有种心慌的感觉。
李秋元不自觉站起来，接着往前走。
这声音太熟悉了，偏偏她一时忘记了这拉长的女声是谁的，走了没几步，却看见远处的天空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风吹来了，天空只有它在飘荡，冷风里并没有沙粒或者树叶之类的垃圾，李秋元仰头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
风越来越急，雨线都被吹斜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影也离她越来越近，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看清了。
那是一把撑开了一半的，破了好几个窟窿眼的旧雨伞。
李秋元不知道怎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雨伞会飞向她，果然，它在空中飘飘荡荡了一会儿后，直直落在了她身前。
但是并没有落地。
就好像有人在打着伞仓促的奔逃到她身边一样。
果然，李秋元渐渐能看到伞底下有个人，身影若隐若现。
那是个衣着脏污的女人，灰头土脸的看不清样子，眼珠依旧只有一片纯黑。
她瓮声瓮气的蠕动着嘴唇对她说着什么，比划着九根手指，不停打手势，神色焦虑不堪。
李秋元明明是听不懂的，却不知怎的感觉那些话好像都被翻译过跑进她脑子里，还有一大堆那女人还没有比划，但她已经知道的。就好像她本来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事情，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一样。
原来是这个打伞的女人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小女孩在这里走丢了，打伞的女人到处找都找不到，心里难过极了。
于是她找到了李秋元，想让她帮忙一起找孩子。
李秋元从她的表情和字里行间看得出来，这女人显然是认识她的。
她怔怔看了这女人一会儿，在她灰头土脸，发青的脸上辨认了很久，终于脱口，“刘婶儿？”
女人睁大眼睛。
竟然真的是彤彤的妈妈。
她一时间紧张揪心起来，“彤彤也到这里来了？”
女人点头，她一心只想找到孩子，即使已经死了，但灵魂还是不知疲倦的在寻找。就在几小时前，她大约是感觉到女儿似乎来到了这个世界，于是发了疯的找，但还是找了很久也无法找到。
可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已经死了，根本无法把孩子带回家。李秋元知道只有她才能把孩子带回去。
打着破伞的女人绝望又无助的等着她答复，李秋元的手摸到口袋里那枚玉牌，心想果然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除了她还真没人能帮刘婶儿。
她想到了那列古旧的列车，难道彤彤也在那个列车上？
虽然不太好办，但起码有方向就是好事，而且再有两个小时就要变轨，在这里等六个小时也没什么可做的。她安抚着焦虑不安的灵魂，点头答应说：“我这就帮你找，你先别急，我觉得她可能是在我来的那列火车上。”
那女人看起来很高兴。
就在李秋元打算和她一起动身往回走的时候，相反的方向尽头再一次传来那道之前的女声，有些嘶哑，喊她，“秋——回来唷，回来了——”
一声声的，飘忽不定。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发现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旁边的女人仔细听了一会儿，茫然摇头。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会是谁？
李秋元又有些犹豫起来，在原地踌躇着，脚拔不动步子。
旁边的女人神色焦急，在她身边急的团团转，李秋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这声音就心慌，控制不住的想跟着这声音立刻往回走。
但她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当然不能放人家鸽子。
而且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她是看着她消失在洞里的，又怎么能撇下她一个人回去？
她看了眼尽头的雾，天好像彻底黑下来，能见度更低了。
李秋元终于开始往反方向走，她不知道那列车是不是往返的，往回走也只是碰碰运气。
但她在路上看见一种狗，很凶，还跑的快，体积也大，几乎是踩着夜雾像飞一样的追着一些人一闪而过，嘴里还叼着残肢断体。

第12章
她是后来被科普后才知道，这些狗是从阴间的野狗岭上跑下来的，生肖属狗和爱狗之人路经野狗岭时诸事皆无，但若是好吃狗肉喜欢虐待小动物的人经过，那可就要大大的倒霉了。
虽然她没有被狗追，但是一回头，就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李秋元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一个破旧的黑伞在雨中被风吹远，有两三只大狗腾空而起追着那把破伞狂吠而去。
她当然不知道那个她正在寻找的小姑娘家曾经开过很多年的狗肉馆，也杀过不少流浪狗。
本来就是件十分紧急的事情，结果一回头最着急的那个人反而没影了，李秋元当然懵了好一阵子。
不过只剩她一个人找也不影响什么。
折返的途中她再次经过那个村子。
之前经过时这村像没人一样，诡异的是，天黑透了之后这里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李秋元老远就看到了村子里挂着的彩旗和灯笼，这村子大晚上的灯火通明，十分热闹，就像在举行什么神节。村口一条河一直沿到村中的大石井里，河头的桥上竟然还半卧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猫，正襟危坐的好似是这里的守护神一样。
每家每户大门敞开，庙顶的房子，大门口还建了很大的佛台，上面摆着各种祭品，供的都是凶神恶煞。
村子里锣鼓喧天，还有舞狮子扭秧歌的，挤满了人。
李秋元想想这村子前后的对比就觉得渗得慌，但她还就必须从这村子经过。
说起来，这个村子貌似就是那列车的其中一站。
她硬着头皮在村口停下，没有过去，心想如果那列车真的有往返的话，在这里等着车来也未尝不可。
村口的房子外面坐了几个婆婆，还有一些抽着烟袋胡子花白的老头，他们都眼神奇怪的盯着她看。
李秋元往外走了走，恨不能把身子缩在一个让人无法注意到的角落里。
没一会儿，人群里就有个面容极其和善，两鬓斑白的婆婆拿了一盘花生朝她走过来，她的脸也像刷过的墙一样，眼珠一片漆黑，弯起的嘴角像抹了胭脂一样，还穿着花色好看的新棉衣。
李秋元不敢拒绝，伸手颤巍巍的抓了一颗，却不敢吃。
尽管她已经饥肠辘辘了。
老婆婆瓮声瓮气的对她说了句什么，应该是招待她吃点东西之类的吧，她猜的。
李秋元硬着头皮笑了笑，如坐针毡的扭头看了看那些朝她看过来的人，又低头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四个小时就要到了，轨道要变，而她必须要时刻留意时间。
在和老婆婆语言不通，僵持的空档，她冷不防就在人影里意外的看见了一个身影。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要找的红裙子小姑娘现在就坐在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女人怀里，手里还拿着一个拨浪鼓，摇个不停。
已经是九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还玩这些东西？
但是小姑娘却玩的不亦乐乎，另只手上还抓着一把只有过年才会炸的，祭祀用的油果子。
李秋元当时就吓得冷汗要下来了，她也顾不上给她塞花生的老婆婆了，几步冲过去就把她手里的油果子打到地上，喉咙发干似的干巴巴说：“彤彤啊，这里的东西可不能吃啊，快点跟姐姐回去，姐姐刚刚看见你妈妈了，她正到处找你呢——”
“妈妈？”小女孩眼睛一亮。
她还没做出反应，抱着女孩的中年妇女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她把孩子放了下来塞到另个人的怀里，一双漆黑的眼珠里仿佛有种毒液般的情绪在流动，森森注视着她，腥红的嘴唇慢慢咧到了耳根。
那张脸像是被白色石灰刷过，忽然出现裂缝，墙皮般的脱落下来。
李秋元心里一寒。
就见对方忽然朝她伸出了双手。
短短一瞬间，还来不及躲，李秋元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一双极其枯瘦，阴冷的手死死掐住，她吸进去的空气甚至都被冻住，难以喘息的窒息感让她差点没背过气去，耳边毒蛇般的传来瓮声瓮气的怨毒低语和小女孩的哭声。
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十指低颤，怎么都使不上力。
李秋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慌过，甚至还来不及吐槽孩子的亲妈，这种迫切需要她的时候，怎么能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明明应该是鬼和鬼的撕逼大战啊……咳咳……
耳边忽然在这时传来蒸汽式列车的汽笛声，呜呜响。
李秋元脑海中诡异的闪过那道绯红的身影，好像一下子看到了某种希望，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就把掐着自己脖子的人给一把推开了。
然后她头也不回一路狂奔，双腿蹬的飞快，求生欲极强的在被追到的前一秒，跳上列车，从中间车厢那扇即将关闭的车门里钻了进去。
……
列车快速行驶，车门外夜景迅速倒退。
李秋元站在车门的位置喘着气，缓了很久才恢复正常心跳，脑子还是空白一片。
她知道自己刚才怂了，但这情况放谁谁特么的不怂？！！只凭她一个人救小姑娘那显然就是白白送人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觉得自己至少得回去请个外援才行。
或许可以先去问问穆少杰，她记得他之前说过自己下过阴救过人。
要是运气好再遇到那个绯衣男子，她也可以和对方打个商量，可以承诺回去后多烧点香火纸钱什么的给他，求求他救人。
想到这儿她就打起精神往车厢里走，结果刚一转头，就发现无数个纸片人一样苍白的脸从各个角度转过来，整节车厢里，它们的眼睛就像一潭黑暗中的死水一样诡异无波，整齐划一的，一动不动的安静盯着她，死气沉沉，脸部却始终保持微笑。
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但这些，虚假的不像人，也不像鬼。
简直就像寿材店里那些纸扎人。
车厢里静极了，还伴着冷意。
李秋元本来淋了一场雨，感觉身上已经湿透了，现在她觉得衣服更湿了，也不知道弄湿衣服的，是雨水，还是汗。
因为她意识到了这不是之前她上去的那列车。
仔细想想，是了，那个人说的是四个小时后会变轨，要再等六个小时才能再次出发。
也就是说现在这列车开往的是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回家的方向。
她不敢抬头，手脚僵直，抖了半天才从裤兜里顺利的抽出那枚玉牌，像对待护身符一样紧紧把它贴在脑门上，后背紧挨着车门，嘴里念：“莫怪莫怪，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对不起对不起，等我回去一定在路上给你们烧纸钱……”
玉牌一亮出来，身上那道被所有人注视的压力和恐惧感就都消散了，她似有所感的惊讶抬头，发现车厢里那些泥塑似的人脖子全都整齐的转了一个方向，直直看向正前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再也不动了。
车厢依旧安静。
只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李秋元没敢把玉牌收回去，她就那么攥在手里，也不敢发出多余的动静，满脑子只想着赶紧下车。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腿都站的麻木了，车门也没再开过。
路上起码是经过了几站的，但这趟列车都没停。
李秋元又陷入一种压抑的恐慌中——这车会把她载去哪里？她还能回去吗？
列车是有两层的，大概是因为下面的车厢太安静，她渐渐能听到从上层传来的嬉笑声。
待在下面已然是个僵局，李秋元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赌一把上去看看，反正有玉牌在手，起码在车上，她是安全的。
通往上层的是木制楼梯，扶手上还雕刻着鸟兽。
楼梯弯弯绕绕，像个阁楼一样，站在下面根本窥不见上层的一星半点。
李秋元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的踮着脚往上走，结果走了很久都没有爬到头，只是能听到那些嬉笑的声音越来越大。
慢慢的，楼梯逐渐开阔了些，弯弯绕绕也少了，她看到很多漂亮的古建筑，感觉像庙，外面的梁柱上全是雕龙刻凤，往上的楼梯两边靠着两个穿着华丽唐装的女人，手里拿着又长又细的烟管，朱唇里轻吐着烟雾，十分惬意闲适的样子。
她们的嘴唇涂的很小，只用唇脂点了很小一点，脸很白，眉毛画的很短，像逗号一样往两边朝上撇开，梳着很高很复杂的发髻，上面插着各种玉簪发饰。
说话的声音像戏腔，细声细气，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再往上更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还有类似古代的亭台楼阁，有人在那看似十分奢华的建筑里喝茶，还有人耍杂技唱戏。
李秋元收住了步子，感觉不太对，这上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列车的样子。
她头皮发麻的想回头折返，才发现下面的楼梯又深又黑，不太像她上来时走过的地方了。
往下走的楼梯很乱，很多弯道，并且越走越黑，越走越冷，还出现了很多个森黑的房间。
她绕了很久，怎么都走不出去，眼前一会儿是楼梯，一会儿是房间，一会儿又是过道，她越走越心寒。
忽然，从过道的转角处走过来一个人，个头不高，驼着背，灰白的胡子遮着整个下巴，穿着一身旧棉衣，背着双手朝她慢悠悠走过来。
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第13章
李秋元下意识就把那枚玉牌举出去，但这人真是越看越眼熟。
就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对方看起来慈眉善目，他拍了拍她肩，示意她跟着他走。
李秋元也不知道怎么，对他有种异常强烈的亲切感，这亲昵感让她想都没想就跟在了他后面。
之后他们走过了很多条过道，经过了很多个冷清森黑的房间，最后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楼梯下去的，李秋元下去就发现外面一片灰蒙，还下着雨。
她居然走出来了。
从那样一个迷宫般的华丽建筑里。
而且前面的路上就是那条轨道，她看看表，已经过了六小时，终于到了第二次变轨，她可以回家了。
李秋元有种劫后余生的，想哭的冲动。
她在大雨里一脸感激的看着那个白胡子老头，差点就要磕头，那老头却扶了她一下，对她摆摆手，然后好像放了心似得的又回到了那栋建筑里去了。
李秋元老远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他身上的旧棉衣在雨中略显单薄，甚至看起来已经有些破了，棉花十分不匀称的在背后晃荡着，和那建筑里那些上层楼梯的华丽景象格格不入。
沿着轨道往回走时，李秋元的步伐轻盈飞快，简直归心似箭。
她已经在路上想起来这个带她出来的老人是谁了，小的时候，还没分家时，家里的墙上挂着两个大相框，里面其中一个遗像就是他的。
这是她太爷爷。
在她还没断奶的时候就去世了，当时堂弟还没出生，家里还只有她一个孩子，家里的老人都疼她疼的不得了。
可惜的是她那时太小，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李秋元记得以前没分家时，每逢过年过节家里的人都会给太爷爷他们烧纸钱的，只是后来分了家后，爷爷也去世了，加上家里杂事繁多又添了新牌位，农村人讲究虽多，到最后也都只剩下点形式罢了。
最近几年每逢过年去坟上请祖先回家，都是简单的上点香烧点冥钞，然后再供上饭菜，剩下的也就没什么了。
李秋元一阵唏嘘感慨，心想着回去后一定要给太爷爷多烧点钱和衣服过来，吃的用的都得有。
这么一路心事的往回赶，走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后，她竟然再次听到了那个沙哑的，不知疲惫唤她的女声，“秋——回来唷，回来了——”
声音比她太爷爷还要让她觉得熟悉亲切，她不知不觉的就跟着这声音走。
走了大概不到半小时，她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轻，前面的光线也越来越亮，让人忍不住掩面。
之后她眼前一花，感觉身子一下子又沉重回来，重重的坠进一个浑身酸软发热的躯壳里。
李秋元艰难的睁开眼，干涩的眨了眨，发现她正躺在自家的大土炕上，炕上铺着夏天的凉席，周围站了一圈人，她妈妈眼眶通红，她堂弟李秋林也在，最让人意外的是，穆少杰竟然也在她床前坐着。
她想坐起来，她弟忙把她按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没事钻到那树洞底下干嘛呢？要不是我们在外面看见你的行李箱了，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发现你呢，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李秋元涨红了脸，没法反驳，抬不起头的解释，“我是去追彤彤了，你们找到她没有？”
“没有，彤彤也进去了？？”
大人们一阵骚乱，纷纷头疼，只得赶紧找人下洞把孩子找回来，有人念叨：“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上次害了她妈，这次又是……”
李秋元也急，她看了一眼穆少杰，惊喜的很，“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我们村子和你家老仙不对盘，所以不愿意进村么？”
穆少杰咳了声说：“你怎么都醒不了，而且浑身冰凉，找医生都看不出来，你弟弟急的给我打电话，还好他存了我号码。我来了后发现你根本没病，只是离魂了，就是不知道魂儿掉在哪儿了，所以就用土方法让你妈沿着那条洞的方向往上走给你叫魂，把你喊回来……”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她整整睡了一天，李秋元醒来的那刻就已经知道喊她的人是谁。
她妈妈个子不高，两只手交叠握在一起，声音嘶哑，一直对着穆少杰千恩万谢，眼圈红的让李秋元不敢抬头。
她和自己的父母都不是很会表达情绪的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低声说：“妈，我没事了，你别哭了……”
她爸走进来给她端了碗饭，盛的很满，一张刻满皱纹的脸好像也一夜间苍老了几岁，“你躺了一天，可把你妈吓坏了，先吃点东西。”
李秋元接过去，心不在焉的想，如果她身上晦气真的那么重，那她一定要早点离这个家远远的，谁也不能祸害她的家里人，她自己也不行。
一般来说，魂儿掉了之后，再找回来是不会记得什么事的。
但是李秋元却把经历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她趁着父母都出去帮着找人的空档，扒拉着穆少杰的袖子恳求，“你之前真的下过阴救过人？”
穆少杰扬眉，“你以为哥那是在吹牛逼的吗？”
“是这样，”她压低声音凑过去，搞的李秋林也十分好奇，“我在下面遇见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她把彤彤给扣下了，看样子她好像很喜欢彤彤，我实在没法带她回来，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李秋林睁大眼睛，“我去，那你是怎么躲过去的，仔细说说啊，别这么含糊……”
穆少杰也看着她。
李秋元只好把所有见闻都细细说了一遍，不过隐去了那个绯衣男子的事情，她私心以为，这是个别人都不能知道的秘密。
唇干舌燥的讲了半个多钟头，李秋林听的直咂舌，穆少杰却皱眉，“你运气是真好，不过这个小妹妹的事情有点难办啊，我只能尽力试试。”
话音刚落下没多久，大门外就有人喊着跑进来，“彤彤找到了！但是叫不醒，大仙啊，你快给她也看看吧！”
穆少杰随意应了声，说：“这就来。”
李秋元的腿脚还有点发软，只好让自家堂弟扶着一起出去看看，就见几个人愁眉苦脸的在外面站着，她爸妈也回来了，其中一个人摇头说：“怕也是丢了魂儿了，可怜这孩子爸妈都不在，爷爷奶奶因为不喜欢女娃也不怎么管她，这可咋整？连个给娃叫魂的人都没有……”
穆少杰问：“孩子在哪？”
那人说：“孩子马上就抱过来，刚找着。”
穆少杰说：“等我准备点东西，很快。”
没一会儿，有人抱着一个满身是土的红裙子小女孩来到了李秋元的家里。
她家还算宽敞，李秋元的妈妈帮着收拾出了堂屋，大人们把彤彤放在炕上的凉席上。
半小时后穆少杰就回来了，还拎回了一个大包。
李秋元好奇问了句：“你去哪了？”
穆少杰把包放下，说：“去了趟镇上买了点东西，”他又扫了眼堂屋里乌央乌央一大片人，吩咐：“秋元和妈妈留下来就成了，其他人最好还是避一避。”
农村人都比较迷信，向来大仙说什么就是什么，配合的很，只有李秋林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留下来了。
穆少杰看了眼炕上的女童，低头把包打开了。
李秋元看到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男士的寿衣，崭新崭新的，民国时期老太爷过寿时身上穿的那种，拿出来后他就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接着他又从里面拿出来一沓纸，有白色的，红色的，和黑色的，另外还有好多根长长的竹签。之后就像黏在凳子上一样忙活起来了。
李秋林的好奇心要比他堂姐还要重，看了会儿就问：“这是在做什么？是在扎纸人？”
穆少杰头也没抬，“对啊，扎个和这小妹妹一模一样的纸人，到时候把人换回来。”
李秋林咂舌，“这也行？”
“怎么不行？”穆少杰啧了一声，阴恻恻的说：“纸人在下面可比活人要听话呢。”
李秋林瞬间不敢直视他手里的半成品，感觉后背一阵凉风。
李秋元和她妈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干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李秋元提到了她的太爷爷，语气有些心酸，“妈，我好像见到太爷了，他在下面过得不太好，挺寒酸的……”
然后又感叹，“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寿衣都是做成棉衣的样子，因为下面太特么冷了。”
李秋元的妈妈听得一阵惊讶，回想了半天，才说：“好像是，有挺长时间了，不过过年那会儿请祖先回家时是烧了的，你爸那会还买的是面值几个亿的那种纸钱，应该是够花的啊……”
被这么一提醒，李秋元也记起来了，有些狐疑，“难道是烧的没收到？”
她转头看了看穆少杰，问：“人们在上面烧的纸钱，已故的亲人在下面是不是都收不到啊？”
穆少杰手上的动作没停，细细解释了一番，说：“只要烧的方式对了，亡人都是能收到的。阴间有个叫做供养阁的地方，类似咱们阳间的邮局，专门负责传递阳间的供养品给亡者，供养阁里面分配很明确，按照阴宅的地址，供养品德的不同进行分类，都会及时准确的送到亡者手中，亡者从死后第七天开始就能开始接受阳间的供奉了。”

第14章
这番科普很到位，李秋元明显提了几分兴致，又问：“那怎么烧纸钱才是正确的？”
“这个细说就长了，首先买冥钞的时候就不要买面值那么大的，一张就几个亿，你咋不烧个几百亿的呢？那钱不实，在下面还不如越南盾值钱，估计连根冰棍都买不到。然后就是要买黄表纸，铺开后可以拿一张一百元的真钱在纸上压，剩下再用一百的仿真冥币从右到左一排一排铺上去，盖满。这样的烧纸在下面才是硬通货，钱才实成，揣兜里才有面子，能买到东西。”
“然后烧的时候最好去墓地烧，等天黑透了去，不然没有哪个亡者敢在天亮就出来取钱的，烧的时候在地上画个圈，在西北角留个缺口，也顺便抽几张正在烧的小票子扔到圈外打发外鬼，如果还要烧衣服之类的，就在纸做的衣服上写上封字，再写上亡者的姓名……”
李秋元认真听了，默不作声的全记了下来。
李秋林已经听从穆少杰的吩咐研好了磨，轻手轻脚的端过来给他，说：“好了。”
穆少杰正在给纸人做收尾工作，别说，这个纸人还真和彤彤挺像——红裙子，扎着辫子的黑头发，他又用毛笔在脸上添上了眉毛，眼睛和鼻子嘴巴。
这个纸人的高低大小也和彤彤本人很像，扎完纸人，穆少杰又从大包里取出一张黄纸，用毛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写什么东西。
她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只见上面写着什么‘浩浩苍穹，诸神诸圣……弟马穆少杰今因救苦，奉太上指引，太乙圣恩……掌堂教主法旨……城隍恩德……前去阴司鬼府……’
断断续续的，很多字写的太过龙飞凤舞，她辨不清。
对方写完后才解释说：“这是往返阴间的表文，跟在人间办手续一样，手续办全才能下去，相当于是给下面的官方人员打声招呼，活人下去肯定得有个由头，不然下去就回不来了……”
“哦。”
李秋元想起那个绯衣男子给她的玉牌。
他好像也说过那个玉牌上是某一位高僧刻的表文，可以让生魂在阴间不受刁难。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去摸裤兜口袋，冰凉的触感，方形的轮廓……她打了个冷颤，那枚玉牌竟然还在她口袋里！
穆少杰看出她脸上表情不太对，问：“怎么了？”
李秋元知道他是行家，没敢把玉牌掏出来，连忙摇头说：“没什么。”
穆少杰指了指里面的屋子说：“你刚上来，要不先休息会儿？”
李秋元睁大眼睛，“我都躺了一天了，身子都僵了，还躺？”
穆少杰也没坚持，忙完后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已经做完了的准备工作，这才满意的交代，“待会儿我躺下之后，可千万别让人碰我，更不能让人挪动我的身体……至少留个人守在这，最好也别让人进来，能办到吧？”
李秋林最积极，连忙说：“能能能兄弟。”
李秋元的妈妈稍微细心些，往堂屋外看了一眼，犹豫着说：“那我去外面守着，不让人进来。”
穆少杰又看向李秋元。
李秋元指了指她那二缺堂弟，嘴欠的说：“你放心兄弟，我肯定得留下来看着你，不让这蠢货碰你的身体。”
穆少杰&李秋林：“……”
布置完之后，穆少杰把之前买的那件男士寿衣穿在了身上，随后又在土炕两边各插了两把尖刀，这才慢慢躺下去。
等他闭上眼睛，呼吸也慢慢停下之后，李秋元按照他之前的吩咐把那个和彤彤一模一样的纸扎人放在火盆里慢慢烧了。
屋里一时静下来，姐弟两都不怎么敢说话。
李秋元的手紧紧贴着裤兜，感知着玉牌的存在，有点心不在焉。
日常迷信和亲身经历是两码事，她到今天上过那辆车后才完全确信小时候真的没有看花眼，也没有胡思乱想出现幻觉，那个绯衣男人确实是存在的。
他到底是个什么？
在阴间出现，难道是鬼？
干坐着也没事，她又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副塔罗牌，不知道现在少了一张后，还能不能卜的准。
李秋林看到她把牌拿出来后有点激动，用口型示意：“早说你随身带着塔罗啊，快给老弟我算算什么时候脱单？”
李秋元没理他，自顾自洗牌，神情专注，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在说话。
李秋林见她一副认真又困惑的样子，大发慈悲的闭上嘴，眼睛盯着她的手看着她洗牌。
洗完后她就抽了一张出来。
是一张倒立的魔鬼。
逆位。
代表一个正在寻求某种解脱的……魔鬼？还是什么？
李秋元时常用塔罗探索未知事物，但她的技术算是业余，最多是入门水平，平时也就图个乐子。
关键时候也不指望它能告诉她什么。
但她现在却迫切的希望自己是个塔罗牌高手，这样就不会有所困惑了。
太阳要落山的时候，穆少杰醒了。
他睁眼就摇头，看着李秋元，表情都快哭了，“不行，人我带不上来，你之前打草惊蛇了，现在用纸人来换都不顶用了，我也没办法了……”
李秋元的心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急了，“你都不行，那可怎么办？”
穆少杰从口袋摸出电话，一页一页的翻，手都不太稳。
这个女孩才九岁，砸招牌事小，救不回来真的会有负罪感。
电话翻了没几页，旁边的席子上就传来咳嗽声。
几个人同时一愣，往炕上的凉席上看去——刚刚还浑身冰凉，一脸死气的女童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正在吃力的咳嗽，小脸涨的通红。
最惊讶的莫过于穆少杰，“小妹妹，你怎么……”
李秋元已经跑过去帮她拍了拍背，急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是怎么回来的？”
小女孩表情呆呆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认出她来了，眼眶包着泪花说：“秋元姐，你逃走之后我就被那个婶婶关起来了，我被锁在一个特别小的小黑屋子里，怎么都出不去，后来我妈妈来找我，她还带来一个穿着黑雨衣的哥哥……那个哥哥对关我的那个婶婶说，‘孩子不是你的，不该你占着。’，我才出来的……”
穆少杰听的简直怀疑人生，“就这样？那个穿着黑雨衣的哥哥长什么样子？”
小女孩擦了擦眼睛，说：“看不到，我妈妈不让我抬头看。”
李秋元心里又是一阵石子砸到湖心似的波涛起伏，沉默好半天，接着问：“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小女孩皱着眉仔细想了想，说：“我妈妈让我不要再想她了，她还对那个黑衣哥哥说她拿什么换都不后悔，只要能把我送回来。”她大哭，“都是我的错……”
李秋元觉得哪里怪怪的。
果然下一秒，穆少杰已经先她一步把这种怪异感觉想明白了，恍然问她，“我的天，你的妈妈不会是在下面和什么东西做交易了吧？”
李秋元下意识问：“会是什么东西？”
穆少杰语气有点丧，“这我怎么知道？”他又松了口似的，说：“追究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人没事就好。”
小女孩还是哭个不停，李秋元给她接了杯水，哄了一阵子，说：“以后别去那个槐树下边的洞里了，你的妈妈可以保护你一次，但是不能一直保护你呀……”
小女孩哭的更凶了，屋子外面闹哄哄的，大约是听到了屋子里女孩的哭声。
有几个人很快进来了，李秋元看见了孩子的爸爸，之前李秋林提过他在外地，孩子的妈妈出事了之后也赶回来了一次，不过依旧没找到妻子的尸体，只能立了一个衣冠冢。
孩子的爸爸进来后一把就把孩子抱住了，说什么也不让孩子再留在村子里，要带她去打工的城市，念念叨叨了一番，又对着穆少杰千恩万谢，塞了好几百块钱。
穆少杰挠了挠头，没说什么。
李秋元看出他很不好意思，等人都走后拍拍他的肩偷偷说：“你也出了苦力的，干啥不好意思，跟个娘们似的。”
穆少杰点点头，李秋元发现他低头的时候，耳朵竟然红了。
她觉得这人真有趣，给人办事的时候仔细的像个婆子妈，闲暇时哥长哥短的又占人嘴上便宜，不大正经，现在又纯情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也不知道混熟了会是个什么德行。
“姐，咱奶奶还有两天就下葬了，要不你过两天再走呗。”李秋林劝她。
李秋元没有说话。
穆少杰倒是表情一拧，说：“说起你奶奶我倒想起来了，之前没能请她上来，所以我过阴下去后除了找这个小女孩，也顺便找了你奶奶，怪的很，我在下面也找不到她……好像她就这么消失了一样。”
姐弟两同时心里一沉，“这是什么意思？”
穆少杰深吸口气说：“就跟我家老仙之前说的一样，魂没了……”
之后的两天，李秋元都没走，帮着操持奶奶家的白事，她三奶奶倒也没再闹，出乎意料的安静。
摆过白宴之后的那个下午，她奶奶的棺材被本家的几个叔叔伯伯抬到了西河祖坟。
清水村一直都是土葬，西河往上走的那片山地，一直都是村子里的亡者安息之地。
等棺材落下去，盖上土，又是一阵悲恸伤心的痛哭哀嚎，李秋元把眼泪憋回去，和李秋林一起扶着几个哭的快要站不住的婶子和小姑，眼风无意间扫过后方时，一下子愣住了。
层层叠叠的白色孝衣人群外，突兀的站了一个黑色人影。
熟悉的黑色雨衣，双手交叠下漫不经心搭着的那根熟悉手杖。
他冷淡平静的看着这边。
和四周的悲伤痛哭对比鲜明。

第15章
但是只有那么一瞬，连一秒的功夫都不到，李秋元就看不见他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出现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跑到人群后面，站到那个位置看了看地上的土，发现上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真是看错了？
办完老人的丧事，客人走后，家里只剩下一堆狼藉，收拾完那些剩菜，还回了借的那些桌椅板凳，家里又恢复平静。
除了供桌上多了张遗像，门外多了副白色对联，剩下的好像还和以前一样，只有人们偶尔提起的时候会感慨几句。
大家又开始了新的忙忙碌碌，好像农村的杂事永远也不算完。
李秋元身体一直不好，她有时候会悲观的想这个问题，万一哪一天她得癌症死了，留下爸妈该怎么办？
黑发人送白发人的悲伤是很容易被时间和忙碌冲淡的，那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想想应该会十分心酸吧。
她觉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无论如何也要给父母留下足够多的钱。
当天夜里她买来纸钱棉衣还有纸汽车和别墅烧给了她太爷爷，又带了香烛纸钱去拜了槐树表示敬意和感谢。
两天后她收拾了行李带上她的破电脑坐了最早班的大巴去了西安，找工作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她早就在同城网站上看了几处便宜的房子。
今天过去先把租的房子定下来，然后再慢慢找工作。
说实话她爸爸给她的一千块钱并不太够，房子再便宜，押一付三也够呛，不过李秋元并没有补充什么，家里人没在外面租过房，这些事情是肯定不知道的。
她在同城上按照价格高低筛选，看的都是些条件很差，虽然靠近地铁，但都是早些年代的老房子。
不过她一向不挑住处，有吃有喝有交通就行了。
下了车根据地图上的导航找到小区的位置，李秋元走进去发现这个小区的环境还是很好的，大部分的楼栋并没那么陈旧，不过她要去的那栋八号楼就明显要差一些了。
听说八号楼早些年是一个医院的家属楼，现在没什么人住了。
一共就六层高，并没有电梯，每层楼的窗台都好像生锈了一样，楼外的墙壁上也被雨水冲的一道一道的。
要不是有个别的狭窄阳台上还晾着几件衣服，她压根觉得这是栋马上要拆迁的废楼。
和房东谈了谈，里面基本陈设都有，地方也大，不过没空调和暖气，只有一个电风扇，水压也不太稳，时而断水，除了这些就没什么了。
李秋元倒能接受，这房东是个实诚人，说：“现在很少有人愿意住这种房子了，估计你经济也不太宽裕，三个月就收你一千块好了。”
两人一拍即合签了合同。
李秋元把东西搬进去后，发现确实还好，就是房子实在太老了，窗户都关不严实，洗手间的水龙头生锈的也拧不开了，洗澡的喷头也坏了，还有一个老式的浴缸，已经泛黄了，上面还有些裂皮。
不过地方确实大，算是个两室一厅了，家具不多，不过她也用不到太多家具，有床有桌椅板凳就够了。
房子里的茶几是木质的，水泥地板，还有几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柜子和衣橱。
李秋元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去了超市买了好几桶84消毒液还有钢丝球和抹布之类的生活用品，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新搬过来的楼下面停着一辆120的急救车。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秀气少年被人抬了下来，双目紧闭，嘴唇泛白。
周围隐约有人说什么：“哎这孩子真是命苦，学习也不差，怎么就得了心脏病？”
“听说他妈妈早些年跑了，他爸去年也心脏病去世了，这下估计要区委会发动爱心捐款才能救人了吧？”
李秋元下意识摸了摸兜里剩余的零钱，叹了口气。
她拎着东西上楼，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只小狗，估计只有两三个月那么大，有一步没一步的跟着她，还时不时的抬头看她一眼，这模样好像是把她错认成自己的主人了。
李秋元觉得好笑，又觉得这小东西很可爱，就默许它跟着她一路回家了。
到家后她给小狗喂了些东西吃，自己则把各个窗户都打开通风，仔仔细细的开始打扫卫生。尤其是洗手间，被她用消毒液刷了好几遍。
打扫卫生这个活儿，其实很麻烦，也很废时间。
等把家里从里到外收拾干净，洗手间也洁白一新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
她出了一身的汗，骤然一停，便觉得浑身黏的难受。
虽然是夏天，但是水泥地板的老房子里还是很凉快，她甚至不用开风扇。
刚收拾好，穆少杰就提着东西上门了，一进门就啧了声说：“艾玛真干净，不会是因为我要来专门收拾的吧？”
李秋元没太有力气的白了他一眼，看见了他手里装满了各种菜品的塑料袋，声音又高了，“你来蹭饭？”
“看你累的这样，算了，还是我煮吧……搬家都是要煮乔迁宴的。”穆少杰扫了眼厨房，就进去忙了，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的开始话唠，“你这栋楼阴气挺重，没种横死过人呢，你一个人住这不怕啊？”
李秋元想到这个就唉声叹气，“老子要有钱能住这破地方吗？”
穆少杰把汤锅煮上，跑出来兴冲冲的说：“哎要不这样，我堂口还缺个人，反正你也在找工作，不如就来我这边嘛，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你觉得怎么样？”
李秋元抬了抬眼，“干什么活儿，打杂吗？”
穆少杰深吸口气说：“现在堂口就我一个人，客人多的时候确实忙不过来，而且我还得经常出差。对你也没什么要求，有眼力劲就行了，然后就帮我打打下手什么的，倒也不是很忙，你有大把时间干自己的事呢。”
李秋元对待遇倒是没什么话说，但也不能找个专业不对口的工作混日子，怎么说她那四年大学都是交了学费学出来的，也不能白上，不从现在开始积累工作经验怎么行。
不过现在确实日子难过，她又对他们马仙的事情很感兴趣……李秋元摸了摸下巴，模棱两可的说：“容小的考虑几天，再决定要不要你当我老板。”
穆少杰看着很高兴，又钻进厨房忙活了起来。
这架势，简直就是他是小弟，她是老板。
晚饭的汤锅吃完就十一点半了，李秋元毫不客气的把他往外赶，“累死了累死了，我要睡觉了，兄弟对不住……”
穆少杰又开始鸡婆，“我和你说的那事一定记得考虑下哈……我跟你讲，现在工作都难，老板们都是剥削家，像我这样的哪里找——”
“行的行的，这必须的，肯定考虑……”
夏日的深夜，穆少杰叼着根烟往小区外走，这边是老住宅区，绿化搞的不错，小区里很多也都是老树，在月光下树影斑斑。
夜风有点凉，穆少杰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就听见脑海里一个声音慵懒的问他，“你很在意刚刚那个小姑娘？”
穆少杰指间的烟差点烫到手，他弹了弹烟灰，心虚的说：“没有的事儿，您一个仙家怎么还那么八卦……”
“哎呀哎呀，不是就好……”脑海里那道慵懒的男音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毕竟看她面相，气数也快到了。”
穆少杰立马停了脚步，“老仙，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东西一直在侵蚀这姑娘身上的阳气还有生命，怕是没多少寿数了。”
穆少杰急了，“那是什么东西？”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下，轻笑一声说：“没看出来。”
简直像是逗弄着他玩儿。
穆少杰压根不信，“还有您看不出的东西？您不是说您是胡三太爷的嫡系子孙，修行在同行里是最高的，根本没您看不了的事儿吗？”
“都敢对我用激将法，还说不在意是骗谁呢？”那道声音嗤了声，说：“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这姑娘我救不了，也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在害她。你不信就算了。”
穆少杰当然相信，合作多年，他还是了解他家老仙的，这种玩笑和谎话他根本不会开。
他心思大乱，“那可怎么办？”
那道声音仍是懒懒的，“劝她及时行乐吧。”
……
李秋元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又有点感冒了，因为喉咙就像吞了块碳一样，又疼又肿，她猜测可能是扁桃体发炎了。
每次感冒前都是这样，嗓子疼的难受，估计是下午打扫卫生出了汗后又受凉了。
李秋元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今晚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还有点低烧，出租屋里没有药，这就不太好整。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她感觉身上的温度又有点升高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两点了。
为了不让自己无人知晓的晕死在出租屋里，李秋元想了想还是不敢拖延，从床上软软的爬起来裹了件外套就出门了。
她记得小区外面的街上有家小诊所，好像是24小时都有人的。
路上她打了好几个喷嚏，弄的眼泪直流，也不知道是谁在说她坏话。
小区很老，路灯也不多，每隔老远才能看见一个，快出小区时，她经过一个花坛，看见那个花坛边上纹丝不动的坐着一个女人。
半夜两点冷不丁的看见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在黑漆漆的花坛边上坐着还是挺渗人的，李秋元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远了。
那女人头发很长，半遮着脸，最重要的是一动不动，静悄悄的，就跟个雕塑似的。
李秋元快步去了诊所买完药，然后就裹紧外套低头往回走，虽然她刻意加快了步子，还低了头不让自己往别的地方看。
但经过那花坛时，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
那女人还在，而且头还僵硬的动了动，李秋元发现自己和她对视了。
她腿软了一下，几乎落荒而逃。
虽然从小就经常撞见这些东西，但她是真的胆小。
一口气没带喘的进了八号楼，她颤巍巍的从口袋摸出钥匙，一身冷汗的上了二楼打开自己的出租房门。
房里的小狗跑出来，站在玄关的位置看了她一眼，忽然就冲着她疯狂大叫，像不认识她了一样，一边汪汪叫还一边往后退。
李秋元吓得够呛，连忙蹲了下去想安抚一下它，怕把邻居吵起来别人骂她扰民。
然而那狗一见她蹲下却退的更厉害了，躲得老远，简直对她唯恐避之不及。
这叫声听的李秋元头都要炸了，她只好从厨房拿出些肉骨头来丢给它，那小狗歪头看了她一眼，终于上去叼住了肉稍微安静些了。
李秋元烧了壶水坐在客厅准备吃药，水刚烧开，药还没来得及拆包封，小狗突然又开始狂吠起来了。
而且还是一个劲儿的往不远处的厨房看，朝着厨房大叫不止。
李秋元心里一阵寒意，她摸起手机躲进卧室准备给穆少杰打电话，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整齐而有节奏。
李秋元惊的手机都差点摔在了地上。
凌晨两点的深夜，而且只有穆少杰知道她住在这里，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穆少杰过来找她了。
而且这样有规律的敲门声，也根本不是穆少杰的风格。
她嗓子发干，感觉喉咙更痛了，说不出话。
门外却慢条斯理传来一个男音，“不打算请我进去么，秋元。”

第16章
这声音有点陌生，但语调却异常熟悉。
李秋元站在卧室里依旧不敢出去，透过门缝，就看见外面的门锁芯自动转了一下，门一下子开了。
她猝不及防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是个介于成年和未成年之间的黑发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大约是个高中生。
清冷俊秀的面孔虽然略显青涩，但那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根本看不出半点稚气，也根本让人无法揣测。
李秋元看着那张脸愣住了，这张面孔有点眼熟，她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但让她心头狂跳的，是他身前正中央落地的那一根手杖，少年两只手松松搭在上面，看起来散漫矜贵，毫无违和感。
李秋元显然是凭手杖认出人的，这是她拜祭过无数次，也是在阴间帮助过她的那位槐树先生。她从屋子里出来，语气有点磕磕绊绊，简直像是对自己的祖宗在说话，“您、您怎么……”
“这具身体的主人刚刚过世，我暂借他身体罢了。”像是知道她的困惑，对方出声解释，然后如入无人之境的进了厨房，哂笑，“你怎么总是往家里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秋元？”
他的手杖点了点地面，厨房的窗户位置忽然砰的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甩出去了。
李秋元终于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下午从超市回来的时候，那个因为心脏病发被抬上救护车的高中男孩就是他。
这男生竟然已经死了？
生命太无常了。
但是这位又为什么会来找她？李秋元还来不及多感慨生命的无常，终于想起来什么，从裤兜摸出玉牌。
难道是因为这个？
然而玉牌刚颤巍巍的递还出去，对方就反应极淡的摇头，“我不是为这个来的，”他目光下垂，视线落在她脖子上的红绳吊坠上，忽然意味不明的笑笑，“我是受人之托来救你命的。”
李秋元瞬间惊悚无比，感觉寒气顺着她的后背往外冒。
“这是什么意思？我要死了？”
“真是聪明的孩子。”
李秋元感觉心里有股火噗噗往外冒，还有点心酸，“为什么，我干了什么就要死？”
“你没干什么，但是你和你奶奶的运气都不怎么好，”对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轻描淡写的说：“她如今托我来救救你，秋元，一直以来，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么？”
李秋元压根想不出有哪里不对，“你指的是什么？”
“你总是无缘无故生病，体弱阳虚却没有阴物纠缠，即使有，也很快就消失了，这些你都没想过原因？”
李秋元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回家前一晚在宿舍和堂弟视频的事儿，那个时候从她堂弟截出来的图片里确实能看到她身旁是有脏东西的，但是第二天晚上在火车上遇到穆少杰的时候，他又说自己身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晦气都没有。
说实话她也疑惑很久了，虚心求教，“是什么原因？”
“这个，可全仰仗你这尊护身符啊……”少年的手轻轻柔柔穿过她耳边的发层，指尖毫不避讳的勾起她脖颈间的吊坠，眼神里忽然多了道让人看不透的阴冷笑意，“我不是说过么，千年古玉镇不住的话，会折阳寿的……”
李秋元当然记得，她还记得他下一句话是——如果不是家传的玉，更要当心。
“我奶奶给我的时候说是家里的玉，有什么问题吗？”她也隐约觉得不对，想把玉摘下来，却被一双冰凉修长的手按住了。
“没用的，”对方垂眸轻笑，“你奶奶说是家里的玉，倒也没说错，”
李秋元正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对方语气莫测的低低补充了一句，“因为这块玉是自己找上你奶奶，出现在你家里的。”
她急了，“那我奶奶呢？”
“她么，”对方的语气不以为意，“作为驱使我的代价，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
早晨的阳光照进客厅时，已经快八点了。
李秋元头晕脑胀的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醒来，如果不是桌子上多了一张画着月亮和狼狗的塔罗牌，她简直又要怀疑自己做了一场梦。
昨天跟她回家的小狗还蜷缩在角落里睡的正香，李秋元把那张失而复得的月亮牌收起来，又摸了摸脖子，发现那块玉还在。
她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在药力的作用下昏昏沉沉睡过去的，只记得那个苍白俊秀的黑发少年昨天晚上似乎看了她颈间的玉很久，隐约嗤笑，语调森森寒冷。虽然是对着她说话，但看起来更像是在对着那块玉冷笑，“你运气真的差，秋元……”
迷迷糊糊间，给李秋元一种错觉，好像他和这块玉有一些过节。
现在这块玉终于被他找到了。
当然这只是她的第六感。
但一觉醒来发现这块玉还在，李秋元的心就很不平静，十分的惊惶，感觉像是戴了块烙烫的铁块。
昨天晚上那个人虽然并没有点明继续戴着这玉会怎样，李秋元也不确定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说实话这块玉戴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让她缠上过什么事。）
但凡事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这块玉她是万万不敢再戴了。
李秋元平日总是耽于各种幻想，各种下场都脑补了一遍之后脑子愈发混乱，她找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不见半个人影，终于确信昨晚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起码帮她把这块玉处理了再走呀。
这算什么？李秋元人怂，又敬鬼神，只敢在心里微微腹诽——说是来救她的，但是留下那些让人惶惶不安的话后就消失了，甚至没告诉她应该怎么办。这还不如什么都别说，免得人还没死，精神先给整崩溃了。
李秋元是个很惜命的人，没办法坐着干等，也断然不会把自己的命全部压在同一个人的手里。
她这时候才想到穆少杰，也不知道找他能不能看出一些什么来。
在出租屋里随意弄了一些吃的，她头重脚轻的看了眼手机，短信里有穆少杰堂口的地址，她急于知道这块玉是不是真的危及她生命，如果危及，又该怎么处理？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她脑子里如同塞了团扯不开的毛线，吃过药背着包就出去了。
穆少杰所在的地方离雁塔区不远，她一直以为是个热闹地段的一家店。
没想到所谓的堂口就只是个冷清胡同里的一座普通民宅。
李秋元在那一排门牌号中找到了短信里的23号，天气炎热，她不断用纸巾擦鼻涕，喉咙也痛的像是吞了块生铁。
还没敲门，里面就有人出来了。
是个女人，看起来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脸色也极难看，一片蜡黄。
穆少杰紧跟着也出来了，表情疲倦，结果一眼看见了李秋元，眼睛一亮，“你想好要当我的员工了？”
李秋元跟着他进去，发现这栋宅子还挺大，里面布置了一个香堂，从下往上排着四排神像，神像后还有壁画，画前挂着块红布，上面用黑色墨汁写了很多个名讳，堂下供着鲜花果品，还有十分令人瞩目的几盘荤菜和几瓶五粮液。
白天还点着蜡烛，上着香。
她哑着嗓子咳了声说：“我来请你帮我看看，”她把包里的玉取出来，“你看看这块玉有没有什么问题？”
穆少杰刚刚才接待了一个客人，还让仙家捆了七窍上了身，现在身子酸痛，不好再请仙家上来，只好自己先接过去看了看，说：“挺干净的呀，你怎么会觉得一块玉有问题？”
李秋元犹豫了一下，原原本本的说了经过，这次什么都没隐瞒。
穆少杰听完有些惊讶，“你说的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年轻男人不会就是……”
李秋元点头如捣蒜，“就是把彤彤救出来的那个人，他以前也救过我，昨晚他和我说这块玉会危及到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穆少杰听得眼皮直跳，“我当时听彤彤的说法，这个人是和彤彤的妈妈做了交易才愿意救彤彤的，为什么会主动找上你？”他深吸口气，才说：“我也不瞒你了，我家老仙说你最近确实有些麻烦，还是要命的麻烦。”
李秋元的心瞬时下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找我，大概也是因为我奶奶和他做了交易的原因吧……”缓了缓，她才绷紧了声弦说：“他说来救我，可是转眼又消失了，我只能先找你看看。”
穆少杰知道她心里急，但也忍不住揣测这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年轻男人的身份，皱眉说：“难道遇到了道行高的……阴仙？”
能自由往返阴间和人间，而且还有这种神通的，除了阴仙他暂时还想不到别的。
可阴仙又为什么会和亡人做交易？
穆少杰正想的入神，就感觉困倦至极，连打呵欠，后背也微微颤动。
他知道这是有仙家要上身了。
就是不知道哪一位要上来。
李秋元眼见着穆少杰的眼睛迷蒙了，一会儿又变得犀利起来，有些困惑的问：“这玉真的有问题？”
只见对方的神态全变了，赏玩似的看了一会儿手中的玉，叹了一声说：“这可是上好的昆仑玉，最起码也在唐朝之前了，真正的古玉啊。”说到这就抬头看了她一眼，声调懒懒的，“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古玉是不能随随便便带在身上的。”

第17章
李秋元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是仙家在和她说话。
她低下头去，音调一直降，眼角垂着，“我奶奶给我的，她说这是家传的玉。”
“古玉是可以辟邪挡灾没错，但玉是有灵性的东西，年头越长承载的记忆越多，带有血沁的玉更是承载了许多恩仇，所以不是自己家传下来的，最好不要随身佩戴。戴了都是要出事的。”
李秋元想，可能真的就跟昨晚那个人说的一样——这块玉是外来的、自己找上门来的，并不是真正家传的玉。她心里发涩，强颜欢笑，“那我该怎么办？”
对方细细打量过后把玉还给她，“我还不确定是不是这块玉的问题，如果你信得过我，就留在这里，我们会替你再看看。”
李秋元明显犹豫，“可是我还不能离开我的出租屋，也许他还会回来找我。”
“你说的那位道兄，我劝你避远点，小姑娘。”对方眯着眼轻说：“暂不说他是不是善类，就你昨晚同他呆那一小会儿的功夫，身上阳气已经又弱了不少。再打交道，是想死么？”
李秋元不敢对上仙家的目光，嗫嚅着小声说：“可是他以前救过我，而且我小时候没离家时常拜他，他应该不会想要我的命。”
“那么，你知道自己拜了这么多年，拜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
李秋元时常也会想这个问题，甚至多次求问塔罗牌。
后来她就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了。
每个女生在小女孩时期心中都会有一份幻想和天真，总觉得自己应该会是这世界上最特殊的那一个，即使是遇到了一个不该拜祭的厉鬼，也会幻想他是保佑自己的神明。
他只是真的保佑了她一次，幼时的幻想和天真于是延续了这二十几年。
结束谈话后，穆少杰精疲力尽浑身酸痛的躺倒在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她说话：“我家老仙这次是捆的半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秋元，老实说，你不会真的还打算向那个阴仙求助吧？”
李秋元半是倾吐半是茫然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穆少杰猝不及防在她二十多岁的面孔上看见了久违的童真，他虽然觉得这可贵，却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沉默了半天才说：“只是因为你的幻想给他渡上了一层神光罢了，撇开这个不谈，一个和亡人交易才会救人的阴仙，真的很危险。和这样的存在打交道，后果往往比你想象的要可怕。”
何况他还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阴仙。
也许是更糟糕的存在呢？
这世间有太多种未知的可怕力量了，李秋元没有见识过，穆少杰却有。
他不知疲倦的耐着性子给她讲述那些可怕的，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试图破灭一个女孩心中的美好幻想。
事实上李秋元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二十二了，已经过了天真幻想的年纪，她很多时候也会这样劝自己，去好好正视一下自己幼时的经历是经她美化后的童话，还是一场侥幸。
但她最终摸了摸口袋那枚玉牌，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穆少杰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奶奶呢？你知道他把你奶奶弄到哪儿去了吗？”
李秋元眼神陡然发暗，抿着唇说不出话。
穆少杰又说：“秋元，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我一定全力帮你。我的堂口列位的仙家也不在少数，起码他们是为了修功德，我可以打包票不会伤害到你。但是如果你去向别的牛鬼蛇神求助，就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儿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不是白说的，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要是招上了更厉害的东西，就连我估计都没办法再帮你，到那时候你家里还有爸爸妈妈和妹妹，你说你怎么办……”
李秋元终于背起包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行吧，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以后就在你这里干，之前说好的包吃住还有月薪三千可不能反悔。”
穆少杰终于笑了，“没问题。”
李秋元挠了挠头，“听说正规单位都给办五险一金的……”
穆少杰大手一拍茶几，说：“必须办，我们是正规堂口。”
李秋元打了个喷嚏，临走前擦了擦鼻涕后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声音嘶哑的说：“那我身上的问题就交给你了，老板。”
穆少杰被这一句老板喊的极其舒心，心情舒畅的把她送到了门口。
等到后边缓过神，才一个劲的敲着茶几痛心疾首的喊，“这波亏了亏了……”
人家都是出大把的钱请他看事儿，到李秋元这倒好，是他求着给她看事儿，末了还要自己掏钱把这丫头给挖过来，简直就是一个有自虐侵向的抖m。
他浑身酸痛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沙发上，休息了半天，才陡然想起一件事情。
让那丫头一个人回去收拾东西是不是不妥当？
……
正午的阳光直直晒着，李秋元走在路上，觉得浑身没有劲。
她很热，额上出了很多虚汗，却觉得这次的感冒过于严重了些，不敢脱掉外套。
路边的臊子面馆里也没几个人，虽然没有胃口，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得吃点东西补充下力气，于是轻飘飘迈着两条腿进了面馆。
这条街平日人流量不多，两排行道树长得高大葱郁，几乎要撑断电线。
前脚刚踏进面馆，她屁股还没坐稳，就看见马路对面一个清瘦修长的少年在路边站着，隔着面馆的门帘，他好像能看到她，乌黑的发丝衬得那一张脸尤为苍白俊秀，有种寒凉的质感。
李秋元大概没想到他还能青天白日的站在大太阳底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又想起了她和穆少杰说过的那些话，整个脊背都僵直绷紧了。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背叛了他的叛徒，还有点不知好歹。
隔着一条门帘，他好像看了她一会儿，漫不经心的从马路对面过来拂开门帘走进来。她心虚的直冒汗，迅速垂下头不敢与他直视。
“怎么了，秋元，找到别人帮你就连头都不敢抬了么？”对面的人轻笑，有淡淡讽意，“你以前胆子可没这么小。”
她简直没脸抬头，难道这就是现世报么，她刚刚才答应穆少杰不会再和他打交道，转身就和他在这里碰面了。
“对不起，其实……”
她捏紧衣角，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虚伪，还显得尴尬，只好卡在那里。
对方轻描淡写截断了她的话，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一个选择而已。再说，”他笑意未敛，眼神却已是极其冷淡，松懒，“我也不是闲到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李秋元的太阳穴突兀的跳了一下，生硬解释，“那些马仙心肠都还不错，所以我就让他们试试……”
“你觉得他们救得了你吗，秋元？”他轻慢的淡淡问她，“你真是越长大越回去了，居然找一群自以为仙道的畜生来救你。”
李秋元想起自己也在奶奶面前吐槽过这些动物仙都是邪魔外道，脸一阵阵的发红，差点就当场倒戈。
但她想起了穆少杰问她的那句话，嘴里下意识也问了出来，“你把我奶奶……弄去哪儿了？你们做的交易还能撤回来吗？”
“是因为这个才拒绝我的帮助，是么？”对方笑笑，“如果你想知道你奶奶去了哪儿，可以找一个有月亮的夜晚睡在靠窗的位置，只要别睡太死，大概就能看见。”
“你是说我还能再看见我奶奶？”
“不能，但你会知道她是如何消失的。”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收起，看起来淡漠无比，“我和她的交易在你接受了别人帮助的那刻起已经结束了，是你主动放弃，所以你奶奶等于白白牺牲。不过，你从小敬我到大，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她，温和的，慢条斯理的明确问了一遍，“好好想想，你确定要拒绝我的帮助么？”
李秋元犹豫了，她正想说点什么，门外火急火燎冲进来一个人，二话不说气喘吁吁的就坐在她的旁边。
穆少杰满头大汗，喘了两口气后才把她拉起来说：“吃什么饭，我叫了搬家公司，你那点东西搬起来也快，再墨迹天都黑了。”
李秋元窥见了他脸上极度不自然的神色和泛白的嘴唇，他攥着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她很快明白穆少杰已经发现她在和谁谈话了，但是他仍然不惧后果冲了进来，她没法拒绝这样的好意，虽然很是为难，但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站起来朝对面的少年小声说：“我得去搬家了，有人会帮我，谢谢你。”
对方似乎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反应极其冷淡，他推了一个瓶子过来，她透过他唇形看见他似笑非笑的无声说了四个字，“祝你好运。”
瓶子是透明的，像许愿瓶，里面装着半瓶黑乎乎的东西。
她离开的脚步一顿，“这是什么？”
“能吊着你命的东西，”少年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瓶口，并没抬眼，语气意味深长，“希望在它用完以前，他们能保住你的命。”

第18章
李秋元当然不能又一次不知好歹的拒绝，小心拿起来还没细看，刚说了句谢谢就被穆少杰僵笑着扯出了面馆。
她心神不宁的把瓶子往双肩包里塞，塞了几下没塞进去，感觉穆少杰拉着她走的很急，她虚浮的脚步有点跟不上，回神喊了句：“哎，已经走的很远了，慢一点儿啊。”
穆少杰的脑门上出了很多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头也不回的念叨：“不对……这不是阴仙……他是什么？”
李秋元就那么听着他念叨，表情也跟着高深莫测，摸下巴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槐树精？”
“你想多了，他身上阴气和戾气都很重，怎么可能是槐树精？你聊斋看多了吧？”
李秋元也就没再接话，她抱着那个像许愿瓶一样的玻璃瓶，想着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心又开始无端下沉，发起了呆。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会死么？”
穆少杰愣了愣，痞笑了一声说：“不相信哥能救你？”
李秋元拍了拍他肩膀，表情沉重，“没吹牛逼就行。”
出租屋里东西不多，而且昨天晚上才进来了脏东西，李秋元很快就找到房东说明了原委，把东西都收拾了。
作为把屋子打扫格外干净的奖励，房东大方把押金退给了她。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回了胡同里，夏天的天气变得很快，刚刚还是汗流浃背的艳阳天，转眼就转阴天了。
刚进门雨就哗哗下来了。
穆少杰给她安排的房间在阁楼上。
这是一套木质的老房子，虽然年代久远，但是装修精致而复古，秋元挺喜欢这种调调。
从外面的胡同看过去，似乎这一排老房子都一样，但走进去里面又大有乾坤。
李秋元上次来就发现了，穆少杰改了这栋房子里很多构造，包括门的位置，窗户朝向，她猜想可能是和风水有关。
总体来说房子格局不大，他还在中间制作了一层阁楼楼板，楼下空间明亮宽敞，香堂，厨房，浴室和客厅都在下面。
阁楼上只有两间卧室，伸手就能摸到倾斜的屋顶，有点像韩剧里的屋塔房。
踩着木制楼梯上去安置好，她在古朴的卧室走了几圈，木质地板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十分有年代感。
她床头还挂了一个捕梦网，房间不大却温馨十足。
外面的雨下大了，床很软，屋顶很矮，她躺在床上能清晰的听见屋顶和窗外的雨滴声。
出于谨慎，李秋元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换了锁，穆少杰当然没什么意见，摊摊手说：“你做主就行，反正是你的房间了，我也不会进去。”
收拾完之后她才抱着那个小瓶子头晕脑胀的下了楼，吸着鼻子瓮声问：“你见过瓶子里的东西吗？这是什么？”
穆少杰挠了挠头，接过去把盖子打开，小心翼翼的嗅了嗅，正要摇头说不知道，脑海就有一道颇感兴趣的声音响起来，“这是帝屋的果实，帝屋知道么？是山海经里的一种树，以前在大兴安岭还能找到几棵，现在已经几乎绝迹消失了，啧啧，这可是好东西，听说帝屋的果实可以避凶邪之气，入药还能调节体内阴阳，益气补五脏。这么大的手笔，估计是哪位地仙的私藏被动了。
这小姑娘现在阳气弱的身上三把火几乎都看不见了，随便一场风邪热感就能要了她的命，这瓶帝屋的果实也算是救急的良药了。”
穆少杰原模原样的把话复述给她，李秋元有点不淡定。
“平白收人家这么大好处是不是不太好？”她面带不安的思考了一会儿，把瓶子上的盖子又给盖上了，低声嘟囔，“等我下次见他再还给他好了。”
穆少杰也有点为难，半天才又说了句：“我家老仙之前说你身上的阳气和生命一直在被什么东西吸取，阳气太弱就会风邪入体，生病也就罢了，但再下去是会要命的。你看看你现在，一个小感冒都能要了你命似的，药买了一堆，也不见你好受点。”
李秋元擦了擦鼻涕，唉声叹气，“这叫什么，这叫天妒英才！”穆少杰正要接着劝她，就见她晃了晃那透明的小瓶子，盯着里面花椒大小的颗粒问：“那这个果实怎么吃？煎着吃吗？”
穆少杰，“……”
你能不能坚定点立场？
“我家老仙说你得再去买几钱人参和黄芪，切片和这个一起煎，每天喝一碗，就算阳气流失的再多，都要不了你的命。”
李秋元点点头，把瓶子收了起来，又皱着眉问：“那那个吸我生命和阳气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那块玉吗？”
穆少杰也皱眉，“其实我这几年给人看事儿，也遇到过看玉的，凶玉。”
“也是我这种情况？”
穆少杰摇头，“不，不是，”他在客厅坐下，给她烧了壶热水，说：“我前两年在上海的时候遇到个熟人，他说他在古玩摊上淘到块玉，随后说是个什么狞笑的观音之类的，我也没在意，毕竟这种东西比较少见。
因为我觉得雕刻玉石，大都是为了赚钱，没有人会把这些东西专门做成凶玉的，还狞笑？这怎么可能会有人买，完全是在开玩笑嘛。
但是……好吧，事实就是如此的打脸，后来我回来后就在一位客户家里碰到了一个狞笑的弥勒。
当时我见到那块玉的时候就觉得上面弥漫着一种很邪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入手就有种冰凉的感觉（是那种从内而外的冰凉）。拿到手中就觉得玉里面有东西，加上那种诡异的狞笑，反正我当时脊椎都发凉。鬼使神差的问了客户一句，“你自从拿到这个是不是就各种出问题？”她给我的回答就更搞笑了，说是当时在一个寺庙那边请回来的，她们一共四个人，结果回来后日子没有一个顺的，家里都是鸡飞狗跳。
当时我已经觉得有点奇怪，既然都觉得有问题，就没想过可能是这个玉弥勒的问题？结果她回答我说：“所以我没带几个星期就把它摘下来了，不过事情还是不断。”
后来她就向我求助这个玉弥勒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也没接触过这种凶玉啊……我当时就苦笑，心想这玩意放哪里都不行啊，扔也扔不掉，弄碎的话…里面谁知道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跑出来。
后来我没办法，只能拿去香火旺盛的寺庙里由那些佛像震着，倒也安稳了，没再出什么事儿。
而且我听说玉这种东西很有灵性，也很有脾气。有些玉不是你的就会费尽心思的逃跑，你有没有见过绳子没问题玉也没问题，但是绳子和玉在没有任何破损的情况下分开的情况么，我见过。”
李秋元听的呆住了，一脸长见识的表情，又问：“那我这块玉呢？”
穆少杰挠了挠头，说：“你这块玉它没脸，我也看不出它有什么狰狞的表情呀，而且我也没感觉出它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看起来年岁老了些。再说别人家的凶玉都是扰的家宅不安，你这块玉就偏偏吸你阳气和寿命？那它可成精了都。”
李秋元有点懵，“你的意思是不是这块玉的问题？”
穆少杰说：“我也不知道，你这块玉先留下让我观察两天，我再好好看看。”
李秋元点头说：“行。”
傍晚，穆少杰打着伞出去了，说是要给香堂买供品。
李秋元身为员工，当然要撑着病弱的身体从温暖的床上爬下来，坐在客厅看堂，以免有客人上门却被隔在门外。
下着雨天很凉快，她在沙发上坐着，给自己裹了件厚外套，无聊的看了会电视后，终于还是撑不住倦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一片白雾，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蓝色新棉袄的老人背着手朝她走过来。
李秋元觉得这老人身上的衣服有点眼熟，还没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就听见那老人慈祥的对她笑了笑，说：“秋元啊，你给太爷爷寄的衣服和钱都收到了，送的那两个丫鬟也听话，服侍的很用心。”
她愣了愣，就看到老人身后站着的两个呆板苍白的面孔。
那是她之前给太爷爷烧的纸人。
不止纸人，她其实还烧了纸别墅，纸汽车，还有很多金斗和元宝……
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一句十分心酸的话，人这一生，要经历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在断气的那一刻，从生物学角度来说的死亡。第二次死亡，是在举行葬礼的时候，这一刻亡人的身份将在这个社会上抹除。第三次死亡，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去世之后。
从此再无人记得你，也再无人烧给你供奉，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没人会知道你来过这个世界，所以活着的人们，总是试图在这世上留下些什么。
她还记得她小的时候没戴玉前经常撞见脏东西，第一次看见鬼魂的时候吓得不轻，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鬼魂身上的丝丝阴冷。那段时间她总会在家门外的马路上看到一个老人的鬼魂，前前后后能有好几次，那位老人能被秋元看到，他自己也很惊讶。

第19章
后来她奶奶帮她找来了村里那位马仙婆婆，那位婆婆说：“你别害怕，这只是一个迷路的亡魂，他的家以前在这儿，但是他的家人后来都搬走了，也没人告诉他新家的地址，所以他只能在这里徘徊，你把缘由和他讲清楚后，他自然就会离开了。”
之后再一次遇到这个老人的时候，秋元就大着胆子和他做了一次沟通，讲清了缘由。
老人听了之后什么话都没说，眼神显得特别悲凉，很无奈的点头离去了。
她想到她的太爷爷正在逐渐被家族的人们遗忘，毕竟家中新的牌位又添了不少，再说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立有祠堂。
但梦里她看见她太爷爷很开心，笑的像孩子一样，也许他高兴的不是收到了供奉，而是有人还记得他。
醒来之后她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心里暗下决心以后每逢年节，家中故去的亲人一定要都供奉上，纸钱衣服金元宝统统到位，也让他们在冷冰冰的世界过的好一点儿。
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她发现自己才睡了十分钟不到。
正要起来伸个懒腰，她就看见外面院子的墙上跳出了一只像是老鼠一样的小东西。它整个身体都是黄色的，只有嘴角是深黑色，特别显眼。
它在墙边蹦蹦哒哒的看着李秋元，李秋元也看着它，一人一鼠就在院子里对视了好一阵子，秋元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这家伙看着很机灵，也可爱。
她忍不住蹲下砸了两下嘴招呼它，没敢过去，怕把它吓跑，“嘿小可怜儿，看外面这雨下的，要不你进来我喂点东西给你吃呀。”
那小东西在雨里抖了抖毛，似乎是听懂了，回头看了看她，好像是笑了一下，却没进来，转身就走了。
那小表情逼真的，李秋元当时就惊呆了。
后来穆少杰回来后李秋元就把这件事情像见鬼了一样说了一遍。
穆少杰眼睛一亮，反应倒是没那么大，“哟，咱家有黄大仙来串门啊。”
“黄大仙是啥？”
“笨！是黄鼠狼啊。民间传说嘴角是黑色的黄鼠狼，都是得道成仙了的。秋元啊秋元，你说说你是什么运气，刚搬进来就有黄大仙进来串门，没准你也有做弟马仙的缘分呢。”
李秋元却不怎么想做出马仙，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每天去花时间供奉那些大仙呢。
穆少杰已经收了伞，把一个大袋子提到客厅，然后李秋元眼睁睁的看见他从里面抱出来了两个肯德基的全家桶，还有生鸡蛋和花生。
李秋元黑人问号脸，“？？？”
不是说去买供品吗？这是哪门子供品？
然后她就看见他又从里面拿出来了两罐可乐。
“这是你买的晚饭？”她问。
穆少杰摇头，“不是啊，这是给仙家的供品。”
李秋元汗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家老仙就吃这种垃圾食品啊……？”
穆少杰顿了一下，眼神很快变了，冷冷盯着她，“你说什么是垃圾食品？”
李秋元猝不及防的对上他视线，没来由打了个冷颤，求生欲极强的说了说：“哦哦，我是说这种快餐类的油炸食品要少吃，碳酸饮料喝多了也对身体不好……当然了，你身体比我好多了，无所谓的，想吃啥就吃，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你说是不？”
穆少杰的脸色缓了缓，从鼻子里嗤了声，意味深长的说：“你说的对，要及时行乐。”
李秋元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在对她说的一样，不由摸摸鼻子，没搭腔。
她现在已经能分得清什么时候他是穆少杰，什么时候他是附在穆少杰身上的仙家。
穆少杰摆好供品，上完香后才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天哪，你以后可不要说类似的话了，我堂里供的胡家教主是狐狸，狐狸都爱吃鸡么，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全家桶人都爱吃，更别说狐狸了。”
李秋元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艰难的消化了这个事实后才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大仙嘛，估计也不会在意垃圾食品有没有营养，好吃就行了呗，说起来垃圾食品就没有不好吃的，泡面，辣条，薯片……”
穆少杰默默听着，然后一言不发的从袋子里拿出了剩下的东西——泡面，辣条，薯片……火腿肠。
李秋元脸都绿了，“这不会也是供品吧？”
穆少杰咳了声说：“这是咱今天的晚饭……”
李秋元，“……”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穆少杰抖了下腿，强行挽尊，“你第一天来我已经加餐了，以前我泡面里都不加火腿的，还给你买了零食……”
李秋元嘴角抽搐了一下，温和的说：“说好的包吃住，你让一个重感冒病人晚饭吃泡面不大合适吧？”
穆少杰哎了声，说：“哥又不会做饭，买菜也麻烦，吃黑暗料理还不如吃泡面呢。”
“你不会点外卖？”
“啧，你以为我没去过那些店？脏的我都下不去嘴。”
李秋元服气了，“说的你吃垃圾食品就有多干净似的，那泡面里还加了好多防腐剂呢……”
难怪家仙爱吃肯德基，有这么个爱吃垃圾食品的弟子，吃得了正餐就怪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就有人敲门。
穆少杰朝外看了一眼，正要起身，李秋元就把他按下去，说：“你是老板，我去开门。”走到院子又回头瞅了他一眼，无限幽怨的说：“待会买点菜吧，属下给你炒。”
穆少杰点点头，一脸欣慰。
李秋元裹紧衣服打了个喷嚏跑出去，大门刚拉开，就看见门外站了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皱纹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手里拿了张薄薄的名片，抬头侧过去看了眼门牌号后，不甚确定的问她，“请问这是穆大仙的家么？一个亲戚推荐我来的，这里是可以看事儿对吧？”
李秋元点点头，说：“是的，这里是穆大仙的堂口，他现在在里面，你先进来吧。”
中年女人进了客厅看见穆少杰后，眼睛就红了，竹筒倒豆子一样念叨叨的说了来意。
原来这个女人是附近乡下的，丈夫老杨以前是个木工，前几个月开始，老杨就不知道怎么，浑身开始起水泡，而且每天夜里疼的滚来滚去睡不着觉。
家里人自然第一时间把他安置到了县里的医院，然而各项检查做完后，医生愣是说没病，皮肤上的水泡也说是没有任何病灶，既不是皮肤病也不是什么传染病，倒像是外来因素导致的。
没办法只好换到市里的医院，住了院后老杨依旧每天晚上疼的打滚，护士给打了止疼针都不顶用，他一滚后背的水泡被蹭破一大片，浓水沾了一床单，这下倒感染了。
老杨家毕竟是普通乡民，这么查不出病因的在医院呆着，根本就耗不起，家里没几个月就债台高筑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的顶梁柱还没出院，上高中的娃儿又被车给撞了，真真是祸不单行。
老杨的媳妇又一次厚着脸皮找亲戚借钱时，亲戚劝她，“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招上啥了？老杨这个病来的这么古怪，医院又治不好，我觉得你要不找个大师给看看……”
那亲戚后来在家里找了半天找出了一张名片给她，指路说：“这个大仙我找他看过事儿，挺灵的，而且最重要是没解决好不收钱，你们家里都这样了，好歹先试试……”
走投无路的女人于是找到了这儿。
李秋元问：“能看出什么来吗？”
穆少杰摇头说：“得见到老杨本人才行。”
那女人抹了把泪说：“本来是在西安这边的医院住着，前两天实在交不起住院费了，就搬回家了。”
穆少杰又问：“那你家在哪儿？”
那女人回：“就在扶风县下面的一个镇子上。”
穆少杰说：“这样吧大姐，您留个具体的地址，我明天正好没什么预约，就去你们家看看。”
“哎，谢谢您了大仙。”女人又开始流泪，擦了擦眼睛给他写了个地址。
李秋元尽职尽责的把她送到门口，回来后抽纸巾擦了擦鼻涕瓮声瓮气的问：“咱们明天要出差？”
穆少杰点头说：“对啊，”顿了顿，又问：“你要不要休个病假？”
李秋元摇头：“没事儿，我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头疼脑热，习惯了，再说也不能每次生病都在家里好吃懒做的躺着不干活。”
“那正好，”穆少杰指指抽屉，说：“法门寺也在扶风县，我正好顺路带你过去。不管你身上这玉有没有问题，都别再戴了，我到时候用红纸包起来拿到寺里震在佛像下，看能不能解决你身上的问题。”
李秋元搓了搓手，“听说法门寺有舍利子，是真的吗？”
“真的啊。”穆少杰尽职尽责的给她做科普，“法门寺是东汉时期的寺庙了，到现在已经一千七百多年，还是皇家寺庙，没点底蕴怎么可能从古立到今。而且听说舍利子出土于法门寺塔下地宫，同时出土的还有铜浮屠，八重宝函，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这些全都是大唐国宝重器，佛教至宝。说法门寺是佛教圣地都不为过。”
“佛教圣地……那就是说不可能有邪魔外道是么？”
穆少杰点头，“是啊，怎么？”
李秋元低声一笑，“想攒点钱住到法门寺，你看这事儿靠谱不？”
穆少杰，“大妹子，醒醒……”

第20章
鉴于泡面实在不能给重感冒需要清淡食物的病人吃，穆少杰背着个包又出去买菜，李秋元给他列了个单子，穆少杰大致瞄了一眼，然后把写着菜单的纸页折起来塞进裤兜。
没多久这货就吹着口哨回来了，手里再次拎了一个大袋子。
晚饭李秋元煮了三菜一汤，其中一个可乐鸡翅是做给仙家的，毕竟她一个小时前嘴上不会说话刚刚得罪了它，现在只能请它尝下不是垃圾食品的鸡是不是更好吃。
做完饭她把厚厚的口罩摘下来，喘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穆少杰把饭菜端上来，跑前跑后，毫不吝啬的夸奖了她半个多钟头。
吃饭的时候李秋元就听到香堂里似乎传来什么动静，但是穆少杰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李秋元再三催促他去看看，穆少杰无奈，然后没多久后就进去端出来了一盘鸡骨头。
李秋元，“……”
穆少杰笑眯眯的丢下一个重磅炸/弹给她，“我家老仙说以后的供品要加一样你做的可乐鸡翅。”
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啊，她义愤填膺的表示：“涨工资吗？涨工资还可以商量。”
“最多两百。”
李秋元磨牙，“五百。”
“滚。”穆少杰甩头，“你咋不去抢？”
“三百。”
“这还行，成交。”
“……”
饭后他给她煎药，居然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包东西来，李秋元发现里面包了两根人参还有一堆黄芪。
“别瞎激动，药钱从工资里扣。”穆少杰头都没抬，说：“你阳气太弱了，风邪之气容易入侵，现在感冒这么重，最好今天就开始吃。我家老仙说那瓶帝屋果和人参还有黄芪一起煎要更好些，我今晚煎上两道，明天就可以直接带在路上喝了。”
李秋元点点头，她感觉在某方面他还是有点老妈子的气质，偶尔喜欢念叨，却又很可靠。
晚上又下了一夜的雨，搬了新地方住，虽然床很软很舒适，她还是有点睡不着。
夜里她听着屋顶和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很久，最后迷蒙的时候仿佛听到了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很轻，但又很杂乱，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那些脚步声偶尔会延伸上来，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闷而厚重的声音，像年代久远的木门被人嘎吱一声轻轻推开，能感受到里面的寂静尘埃和古老气息。
渐渐的，那些脚步声好像从楼梯上来了，在门外停了停就又下去了。她好像还能听到有人在客厅小声说话，嬉笑。
李秋元感觉自己又开始手脚发凉了，她不敢出去，只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然后拿出手机给隔壁的穆少杰发短信，“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对方很快回了信息，“两点了你还不睡，明天感冒肯定要严重的。”
“那些脚步声是什么啊？”
对方回：“那个你就当没听见就行，我以前还听见它们在下面打牌呢……动物嘛，大都爱捉弄人，这些仙家们也是，你第一天来，要是再不睡，小心它们来捉弄你。”
李秋元的心定了定，倒没那么怕了，不是鬼就行。
她想起之前在香堂看见的那张黄布，上面好像用墨汁写了很多个名讳，也不知道穆少杰的这个堂口，到底供奉了多少位仙家。
找到耳塞戴在耳朵上，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夜里三点半她又被尿意生生憋醒，她睡得迷迷糊糊，耳朵上又戴着耳塞，自然没能再听见什么，也自然没想起睡前听到的那些动静。
楼上只有两间卧室，洗手间在楼下，她趿着拖鞋打着呵欠从屋里出去，虽然是深夜，但也不是什么都看不清，李秋元没有开灯。
上完厕所经过香堂，她才影影绰绰的看见了一些什么。
整个客厅还有香堂里面有很多个虚虚的白色人影，男女老少都有，李秋元吓得出了一身汗，从头冷到脚底板，连忙拔下耳塞，就听见了一个戏谑的缥缈声音，“王炸，你们都输了。”
那声音是从沙发上传来的，她直直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极度勾人，真的很像狐狸的眼睛。
沙发上的人影正往后靠着，右脚搭在左腿的膝盖上，两手洗牌，看起来风流浪荡，有点像古代混迹赌场的纨绔子弟。
视线对了两秒后，那个虚白的影子看着她勾了下唇，说：“今晚的鸡翅不错。”
这话一落下，那些男女老少纷纷转过头看她。
室里寂静片刻，李秋元手脚僵硬的向后转身，面无表情的一边自我催眠‘我什么都没看到’，一边同手同脚一路顺拐的上了楼。
身后再次传来乱哄哄的嬉笑声，她下意识把耳塞戴上。
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还能睡着。
总之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出了太阳，她头晕脑胀，感觉耳边嗡嗡作响，喉咙似乎更肿了，干涩的厉害，像堵着块吞不下去的棉花，每次咽东西都疼的让人有种想要切掉扁桃体的冲动。
浑身发软的下楼洗漱，镜子里的她脸色蜡黄，嘴唇泛白，活脱脱一个女鬼。
穆少杰从外面推门进来，买回来了包子和豆浆。
李秋元和他打招呼，“早啊。”
张嘴就愣住了，这声音嘶哑的跟个老太太似的。
穆少杰也皱眉了，把早餐放在桌子上说：“昨晚没睡好？感冒又重了，要不先去挂点水？”
“没事，都和人家约好了今天过去，再说还要去法门寺，晚上回来再挂点水吧，就是感冒而已。”
穆少杰不以为然，“工作哪有身体重要？”
李秋元却想早点摆脱那玉，两人吃过了早饭，穆少杰把昨晚煎好的药给她热好倒进了保温杯，看起来颜色澄净，有点像泡开的西洋参枸杞茶。
有点烫，暂时下不去嘴，李秋元把保温杯塞进了背包，吃了点感冒药。
两人没怎么带东西，各自背了一个包带了点必备品就出发了，炎炎夏日，气温从早上就开始往上升，坐地铁到了汽车站后，穆少杰就去买票了。
李秋元站在进站的检票口等他，穆少杰回来后就发现她坐在露天的台阶上，一脸的汗，额头两边头发都湿了，脸色也更苍白。
穆少杰看了她一眼濡湿的后背，忍不住说：“热就把外套脱了吧。”
李秋元今天穿了件短袖，外面套了个格子衫，摇头：“我不热。”
岂止是不热，她还觉得冷，手脚冰凉。
两人正准备进站，穆少杰看了一眼她虚软的步子，摸了下她额头，发现她有点发烧，皱眉说：“这不行，给客人看事儿可以推两天，你现在就得去医院。”
李秋元露出央求的表情，“求求你了，我想今天就去法门寺。”
穆少杰拿她没办法，抚了抚额说：“这样，那就先去法门寺，完事了之后你也别去客人家了，马上去诊所，成吗？”
李秋元爽快做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
因为法门寺是著名景点，所以有直达班车，从西安客运站过去只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上高速更快。
一上车李秋元就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了，她昨晚没有睡好，现在又困又没力气，急需要休息补充体力。
穆少杰没再打扰她，两人一路上没说话。
头顶上的空调直直往下吹着，他伸手就把按钮关上了。
一个半小时说慢也不慢，打个盹儿的功夫也就到了。
李秋元是第一次来法门寺，听说法门寺目前分两大块，东边的一部分是过去的老法门寺，里面是有僧人居住生活的，可以烧香祈福，是仿古建筑，门口有法门寺的三字的招牌。
庙门西侧有个门朝东的法门寺博物馆，里面是80年代挖掘地宫时候发现的古物。靠西的较大的部分，是一公里多长的广场，两边有十八罗汉，文殊普贤，观音地藏等佛像。
最北端是双手合十的供奉舍利真身的佛塔，这是全部新建的，也是所谓的法门寺景区，和法门寺没关系。
地方很大，李秋元他们要去的就是东边的老法门寺。
因为是暑期，游客也多，不过大部分是奔着北边的景区和西边的博物馆和广场两边的佛像去的。
穆少杰看了眼时间，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先去买门票。”
李秋元点点头，状态不太好，“咱俩的门票钱全从我工资里扣，这个算我的。”
穆少杰见她精神差，调侃了一句，“这不是必须的吗？”
李秋元，“……”
算了她也没力气和他互怼了，买完票进了老寺区，能清晰的闻到香火气。
上香的人竟然也不少。
有僧人正清扫院落，穆少杰掏钱买了两把香带她进去了，里面宝相庄严，香雾缭绕，李秋元打了好几声喷嚏，不得不戴上口罩。
两人虔诚上完香磕完头，还往功德箱里投了香火钱后，穆少杰就拿出红纸包着的玉找一旁的僧人说话，李秋元觉得脚有些虚软，正要坐在拜垫上休息一下，就看到远处的佛像下好像站了一个极熟悉的，正在观望佛像的少年身影。
香火太旺，烟雾不断刺激眼膜分泌泪液，她视线一阵模糊，却也忍不住站起来朝他看过去。
是看错了吗？
穆少杰不是说这里是佛教圣地，妖鬼魍魉不得入，那那个人应该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吧。
李秋元费尽力气辨认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朝他走过去，想看看是不是他。
她喉咙肿痛，从香火的烟雾中穿过去免不了咳嗽几声，但怕打草惊蛇，只得生生忍着。好在那人仍在看佛像，视线专注，眼风半点也没挪动。
真的怎么看怎么像。
李秋元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半天，烟熏的她眼都花了，头也发胀，额上又出了一层虚汗，这才咳嗽了声拍了下他的肩膀。
手刚落上去，一种熟悉的阴冷感觉就从尾椎直攀上来，蔓延五脏六腑，她忍不住发颤，汗毛竖起，来不及反应这意味着什么，就对上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果然是……
穆少杰正在和僧人说着话，一回头就发现李秋元不见了，等眼风再寻着她人影时，就已经看到她直直朝前栽倒下去，她面前的人伸手扶住了她。

第21章
要不是知道她发烧还重感冒，这幅情景穆少杰没准真会以为这是碰瓷又或是什么搭讪的新招式，他也顾不上手头的玉了，两步冲过去接过李秋元连说了两声，“谢谢了。”
“不客气。”
对方一只手扶着李秋元的肩膀，并没完全把人推给他。
穆少杰听见他说话，才惊觉这声音熟悉，他抬头一看，愣了，有点不可思议的脱口，“你怎么能出现在这儿？”
这不是寺庙么？
“这句话有意思，”对方笑了，“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儿？”
穆少杰噎了一噎，知道自己不小心暴露了知道太多的事实，只好强行补救，“没有没有，那是口误……”
“你们所谓的救人方法，就是把玉送到这里来么？”对方倒也不在意他的解释，神情平淡的环顾了下四周佛像，眼神玩味，像目睹了一场笑话，“劝她拒绝了我的帮助，却用这么一种不知所谓的方式来救她，你不觉得过于自信了么？”
说实话穆少杰确实也没多大把握，被堵的不知该说什么，“可……”
对方嗤了一声，带着轻描淡写的讥讽，“到底不是自己的命。”
穆少杰预感不太好，“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你一意孤行的劝阻和自以为是的帮助下，她终于要死了。”对方终于彻底松手，穆少杰猝不及防的被怀里猛增的重量往后带了两步，对面的俊秀少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李秋元，平静的神情里有一种离人千里的淡漠，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失望，“可惜了。”
如果她愿意相信他，至少可以活命。可惜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不知无畏的小女孩。
穆少杰咬紧牙关，忽然觉得愤怒，他分不清这种愤怒是不安还是什么别的，“我会救她！”
少年凝视了他两秒，冷笑了，“是么？”
……
李秋元在一片昏沉中感觉有人在掐她的人中，然后就有温热的液体从嘴里灌进来，味道是前所未有的苦，害的她差点把吞进去的液体呕出来，没两秒就咳嗽着醒过来。
穆少杰正扶着她喝药，他手里拿着的是早上塞到背包里的保温杯，不知道为什么他脸色很难看，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秋元四处看了眼，发现她还在寺庙里，但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因为从手心蔓延到心底的阴冷感觉还残存着，令人无法忽视。
“你有没有看见眼熟的人？”
穆少杰冷着脸一口否认，“没有。”
李秋元挠了挠头，又有些疑惑。
穆少杰把她扶起来，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现在必须马上去医院。”
“去去去，马上去。”
李秋元点头如捣蒜，她感觉她家老板现在心情很不好，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忍着苦味仰头把那一杯帝屋果的药汤喝下去，她感觉从胸腔涌出一股热流，之前覆盖在四肢百骸的阴冷感觉立刻被压下去，腿脚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好像整个人一下子从冷汗涔涔的虚脱无力感中缓过来。
穆少杰劝服了僧人将玉留在佛像之下，就送她去了最近的医院，因为只是感冒发烧，所以用不着住院，输上液之后穆少杰看了看表说：“你先输液，输完液就回家，我放你两天假，好好在家养病，我这边不知道要多久才回去。”
李秋元知道刚刚老杨家的人打电话催他了，香客的病情不容耽误，她抬下巴催促他，“你赶紧去吧，我这次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穆少杰点头，又好像不怎么放心，再三叮嘱了护士帮忙照看后，对她扬扬手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去镇子上的班车十五分钟就有一趟，穆少杰很快按照那个女人留的地址找到了老杨的家。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因为刚下过雨还有些泥泞。
两边的庄稼地时不时还会蹿出一些灰不溜秋的小动物。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村子。
老杨家里有条大黄狗，他一进门狗就吠个不停，昨天那个女人神色焦虑的把他迎进去，穆少杰终于见到了老杨本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穆少杰很吃惊，因为他上本身溃烂的很严重，后背的溃烂皮肤几乎都要粘在床单上。也正因为如此，家里人在床上铺上了油布，避免床单沾到他的皮肉，扯下的时候撕心裂肺的疼。
穆少杰仔细询问了老杨家里最近的情况，发现除了老杨出事，孩子也被车撞了之外，老杨最近这几个月的生意也一塌糊涂，有人拖他打造家具也总是出现各种问题，频频失误，有一次客人还在红漆橱柜里看见了血迹。
那女人一边哭一边对他细述，“什么医院都看了，医生都说这不是皮肤病，也不知道怎么就起水泡，最后烂成这个样子？”
穆少杰神色凝重，沉默了半天才说：“怕是招到仇仙了。”
还不等那女人问‘什么是仇仙时’，穆少杰已经率先开口，“我自己办不妥，先让我的随身大报马回去请堂里那些列位仙家们过来再说。”
老杨的媳妇是听说过这些马仙的事迹的，也知道这些马仙因为时常和仙鬼打交道所以开了七窍，因此极容易招惹东西上身，一般每个马仙弟子的堂里都会供一位随身大报马做大护法。
穆少杰说：“如果真的招了仇仙，等我堂上的仙家们过来后，我会请仇仙上老杨的身，弄清它的诉求。”
那女人终于抽空问了一句，“什么是仇仙啊？”
“仇仙，是和你们结过恶缘的众生，它是一种最难解决，也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一种仙家。如果你们杀生，或是言语伤害，亦或是别的行为导致了和某一生灵结怨，那么等到它们有能力讨债的时候就会回来报复。
这种情况就连神仙也不会管，因为神仙也知道欠债还钱的道理，只要仇仙不伤害弟子性命，就不会有仙家管这档子事儿。所以大部分时候，仇仙不会害人性命，因为它们也有仙规制约。虽然不能肆意妄为，但它们却可以打一些擦边球，慢慢的磨你运势，磨你健康，然后让弟子家宅、家人不得安生……有些带仇仙的人真是生不如死。”
“啊——”那女人长长的惊呼了一声，“那我家老杨可该怎么办？”
“这个么，倒也不是没办法。”穆少杰说：“请仇仙上身后，先礼后兵，问清它有什么要求，让他把怨气都说出来，和他的要求达成一致了，它才能走。如果强制性的把它用特殊法子赶走，它心里憋着气呢，以后还会找到你家里报复的。只有道行比仇仙高的才能治得了它，它才能服气，不然它还会狮子大开口的提要求，也是送不走的。”
那女人一听有方法解决，瞬间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好像又想起什么，脸色剧变。
“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去年夏天，好像也是这个时候，我家老杨说他做梦梦见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也就二十多岁，看起来挺英俊的，就是打扮有点仿古，神色也有些奇怪。
老杨说那个男人在梦里敲打我们家的窗户把他喊醒，然后对他说，‘在你家堂屋的墙后，立了一个大夹子，这个夹子容易伤到我刚怀孕的妻子。’然后他手一指，门口就出现了一个孕肚鼓起的黄鼠狼，那只黄鼠狼慢悠悠的爬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后，然后那个男人就再次对老杨说了句，‘赶紧把夹子拿走，我们永远不会伤害你们家的鸡，大家是友邻，理应和睦相处。但如果真夹伤了我的妻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完这句话后那年轻男人就连同那只黄鼠狼一起消失了。
我们家老杨醒了后就和我讲了这个梦，但是他这个人一直不把做梦当回事，再说他可讨厌黄鼠狼呢。因为我们家以前的鸡大半都被黄鼠狼给咬死了，所以他第二天就在堂屋的墙后到处找黄鼠狼洞，还带着我们家大黄狗一起找，别说还真给找到了。”
穆少杰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呢？”
那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恐惧不安起来，“然后……然后老杨就在那洞里看见了一只黄鼠狼，就只有那一只。他没听我的劝阻，把刚烧开的水浇进洞里，整整一开水壶的沸水全部浇了进去，那只黄鼠狼就那么被活活烫死了……后来老杨把那只半熟的黄鼠狼尸体拎了出来，才发现它肚子鼓起，已经怀了胎了，作孽啊……”
穆少杰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摇头说：“你们家这次的事儿我看不了，因果轮回，这是债，得还。而且结的是这样的恶缘，想送走，难……”
他还奇怪，难怪老杨身上起满了水泡医生却说不是皮肤病，现在细细想来，那些就像是开水烫过后起的水泡啊……
那女人一听这话一下子就给他跪下了，“求求大仙救救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孩子还小，上面还有老人，家里都指望他养活……”
穆少杰叹了口气，抽出根烟点燃吸了一口，说：“不是我不帮，这黄鼠狼怎么都是一条性命，就因为出现了一次被你们发现了，就被活活烫死，这股怨气放谁谁平息的了。而且也不瞒你，被黄仙报复的弟子是最惨的，因为黄仙报复心很强，它们报复起来都是不择手段的，而且手法也偏激，报复时间也是众多生灵里最长的。如果不找到解决办法，它们会永远报复下去，永无宁日，何况是怨气难抒的黄仙。只怕我堂里的仙家全部请过来，也没有办法。”

第22章
李秋元在当地挂了三瓶水后就坐上班车回西安了，她烧已经降下去了，回去后总算恢复了点精神。
下午的时候她给自己煮了点清淡的粥，想了想，又默默的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做了盘可乐鸡翅端进了香堂。穆少杰不在，她就暂且先帮他供着这些仙家吧。
晚上她独自吃晚饭，感觉家里静的厉害。她瞥瞥香堂的方向，等吃完饭进去收盘子的时候，本以为会看到一盘鸡骨头，却没想到还是原模原样的一盘鸡翅摆在香案上。
难道仙家们都不在？
她犹豫了下，到底没有把盘子收走。
夜里睡觉的时候楼梯的窸窣脚步声也消失了，她还有点不习惯，那些在晚上咯吱咯吱响的老旧木椅也没有动静，李秋元难得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但到了深夜，这安稳就没了，她又一次遇到鬼压床。
迷蒙中她听到隔壁那户的人家传来电视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深夜看恐怖电影，音效开的很大。然后她一睁眼，就看到有个又高又瘦身穿黑色衣服的男子站在她床头的立柜前，在跟她讲话，她耳边一直传来电视里恐怖电影的音效还有那个人的低语声，大概持续了几分钟，她一直不能动，只能默默看着他。
李秋元并不是第一次经历鬼压床，她深吸口气，尽量放轻松，假装看不见他。
但很快那个阴冷的身躯就覆盖下来，他缠着她，用冰凉的手臂缠着她，五指枯木一样箍紧了她的脖子，李秋元渐渐失去呼吸和心跳。她这时才想起，没有那块玉，她只能再次沦为那个在黑夜里被恶鬼缠身的俎上鱼肉。
嘴里念阿弥陀佛都来不及，她渐渐感觉意识模糊，大脑充血，眼球似乎也要暴凸体外。
但很快，她的后背就有一个什么东西开始发烫，硌的她生疼，李秋元发现自己的手指可以活动了，勒着脖子的那只冰凉的手也突兀的猛地松开了。
她大口喘气，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月光朦胧的窗帘边上看见一道黑漆漆的影子，这影子似乎就是从她背后升起来的，像黑雾一样，然后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模样，对着那个黑衣男子张开了血盆大口。
黑衣男子的一只胳膊被叼住，整个人开始慢慢的被那张嘴往里吞。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黑衣男子面目扭曲的挣扎，阴气逼人，但还是被那个黑影一点点吞进去。李秋元终于受不了了，她疯了一样大叫着跳下了床，感觉心悸，窒息，浑身的血液疯狂的在血管里流动。
她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
因为那个黑漆漆的影子，还有它咧开嘴时的森森笑容，就曾经出现在李秋林的手机截图上。
这个东西在学校的时候就跟着她了，这是什么？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秋元瞬间惧意上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几步窜下狭窄古旧的楼梯，下意识奔向香堂，想找仙家求助，她试图打开打火机点上蜡烛，却发现手指始终用不上力气，因为它抖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那盘鸡翅还完好无缺的摆在那里，好像仙家们都没回来过。身后的楼梯也在这时传来吧嗒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这声音割裂了她脑海最后一丝清明的神经，她连拉带拽打开大门，在深夜十二点的时刻夺门而逃。
隔壁的人家似乎还在看恐怖片，那些让人不寒而栗的音效透过窗户传了出来。
李秋元光着脚在路上跑，她疯狂喘着气，路面上有不少尖锐的东西，但恐惧让她忘记了疼。直到她看见了一只黄色的，长长的小动物。
昨天白天的时候她在院子里还见过它，而现在，那个小动物却对着她眨眼，说了人话，“快点跑，它就在你身后，再不快点它就追上你啦。”
李秋元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瞬间面如土色——身后的公路上，她看见路面上静静躺着一块勾玉，月光下泛着冷光，玉身上还裂开了一个小缝，上面能看见血沁。
这块玉不是应该在法门寺的佛像下面么？
穆少杰之前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耳边仿佛回音似的响起，“玉这种东西很有灵性，也很有脾气。有些玉不是你的就会费尽心思的逃跑……”
还有那个拄着手杖的少年当时似笑非笑对她说的话：“如果你想知道你奶奶去了哪儿，可以找一个有月亮的夜晚睡在靠窗的位置，只要别睡太死，大概就能看见。”
“那时你会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消失的……”
李秋元浑身发冷，她感觉那块玉好像正和她对视，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凝滞住。
西安市毕竟是省会，即使是十二点的夜晚，街上行人也不少，
那些在街上或快或慢行走的路人很快看见了一个在路上光着脚，只穿着睡衣奔跑的女孩。幸而这是夏天，并不会着凉。但她披头散发，嘴唇惨白干裂，表情惊恐的就像有东西在她身后追赶她一样。
她似乎急于往人多的地方跑，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些安全感，每每力竭速度减慢下来，她都会扯着路边的行人，神经质的，喘着气求救，“救救我……救救我……”
行人们面色各异的远远避开她。
李秋元跑的有些缺氧，她视线发黑，毫无方向的寻着有亮光的地方跑，不知不觉经过一家大医院的急诊室门口，猝不及防的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冰凉的感觉令她微微清醒，她还没看清是谁，就感觉对方的手忽然捏住了她右手的中指，然后骤然发力。
她疼的差点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发颤，“放开我，有病啊——”
“是说你自己么？”一个略微熟悉的冷淡声音响起来，“确实病的不轻。”
李秋元身子一僵，睁大眼抬头看清了是谁后，灰败绝望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生气，然而还不等她开口求救，就感觉他捏着她中指的力道再次加重，似乎骨头都要被他给捏碎。
她即将痛晕过去时，终于看到他从她身体里拽出一个只剩下头和身子的黑衣男子。
“居然借你的肉身躲过去了，运气真不错。”
李秋元感觉身体的温度和生气也从身体里被拽出去了，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指着身后的方向用一种乞求的语气惊惧不安的说，“那块玉……那块玉……跟过来了。”
“所以呢？”对方笑了，“你是在向我求助么，秋元？”
李秋元的呼吸剧烈起伏了几下，咽了口唾沫急促点头。
对方微微眯眼，像是看了她一会儿，好意提醒，“那我建议你先好好去医院做个检查。”
……
医院过道里，李秋元在凉椅上坐了一夜，准确的说，她是战战兢兢的躲了一夜。
天刚擦亮，她就给家里打了电话，问的是家里一向不喜欢她的三奶奶，“三奶奶，您还记不记得，我小的时候去看过马仙婆婆后，奶奶说要给我找块玉戴上，您知道后来那块玉是怎么来的么？”
印象中，她三奶奶似乎是清楚这件事情的。
然而她三奶奶在电话里的语气却有些欲言又止，“秋啊，是那块玉出现什么问题了么？”
语气居然不像以往一样冷淡且不耐烦。
李秋元知道不对了，但也没说太多，“这玉有点邪。”
“这块玉，我听你奶奶说起过。”三奶奶在电话里好像深吸了口气，说：“那阵子，你奶奶说你老是被脏东西缠上，又听马仙说玉能辟邪，就想帮你找块玉避避邪。可那时候自己买玉也辨不清好坏，她本想着托人买，却在那几天，在自己家的桌子腿儿下面发现一块压着的勾玉。你奶奶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先人遗落在家里的，又看那成色还不错，就把那玉拿给马仙看，结果人家说这玉挺好，年头也久，能通灵性。
后来她就把这块玉给了你，你也知道的，你戴上后确实也没再被脏东西缠过……”
李秋元通过三奶奶的嘴，还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她奶奶去世前一个月里一直都指着天花板或墙上，脸上很惊恐。她堂弟李秋林每次过来看望奶奶时都以为她出现了什么幻觉，就小声跟她说：“奶奶，你别这样，我害怕……”
后来她奶奶就没有再用手指了，但是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墙壁还有天花板，直愣愣的，那个时候她的表情看起来依旧很害怕，只是为了不吓到孙子尽量不表现出来。
最后她就渐渐开始说胡话，喊李秋元的名字，还断断续续从模糊的言语中提到了那块勾玉。
李秋元猜想可能那个时候她的奶奶已经知道了这块玉有问题，所以才一直念叨她的名字，放心不下的要提醒她，同时也在深深的内疚。
但那个时候她模糊不清的胡话总是被当初疯言疯语，也没人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内容。
做完身体检查拿到报告，医生说她大概从昨天开始就有了不同程度原因未明的多器官功能衰竭预兆，如果不进行观察治疗找到病因，大概要不了多久全身脏器都会持续衰竭直到死亡。
李秋元看着那些报告就感觉胸口一阵发闷——这些都是从昨天才开始的，可是昨天她才去了法门寺。难道将玉镇在佛像下，反倒成为了她的催命符么？
盛夏的太阳炙烤地面，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迫切的需要一个人来给她解惑，脚步无意识的就走到了以前遇到那个苍白少年的小区出租屋。

第23章
刚走到楼下，她就看见一个中年微微发福的男人跟着那个瘦高少年往楼上走。
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一边低头劝说，一边还拉着他胳膊，不停的说：“陈索，你听老师说，你这个成绩绝对能过重本线，明年六月就高考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老师都能帮你，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休学啊……”
少年走的很慢，温和的说：“老师，以前的陈索已经死了。”
中年男人听得直皱眉，他知道这孩子以前是很乖僻的，没想到今天愿意柔着性子和他说话，只是听这内容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又或是被生活磨得没有了脾气。他早先就了解到这孩子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丢下他跑远了，爸爸又前段时间心脏病去世，他十分担心的看着他，叹气。
“陈索啊，人生的路可还长着呢……如果你是担心大学的学费，老师可以先帮你垫着点，现在国家政策也好，奖学金助学金的都有，你家里这种情况，你要是不考大学，以后可怎么办啊……”
少年停下脚步，但笑不语，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时，目光淡淡的看着楼下的李秋元。
中年男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下意识问：“这是？”
少年没挪视线，“以前楼下的邻居。”
中年男子，“哦。”了一声，心想这两人既然是认识的，不如拉着这姑娘一起劝劝这孩子。人这一辈子能翻身的机会不多，对于社会高阶层的人来说，高考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像陈索这样的孩子，高考可就是唯一翻身的机会了。
李秋元正在尴尬的抓头发，她前天才刚刚拒绝了他，现在却又主动过来求助，她自己都觉得够没脸没皮的。但是在生命面前，脸算什么，皮算什么，说句难听的，只要可以活下来，让她给他舔皮鞋都行（这是什么恶趣味）。
大好年华，她还有很多事还没干，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但却一直觉得自己起码是可以活到四五十岁的。
李秋元看着远处两人似乎都在看她，有点抬不起头，正想着要不先离开等他们两人谈完话再找机会过来，就看见那个中年男子风风火火的朝她过来了。
“小姑娘认识陈索吧？来来来帮我一起劝劝他，他爸妈也不在了，谁说话都不听，你看起来是个大学生吧，你给他说说，你就跟他说上大学重要不！”
李秋元懵逼了一瞬，回神时已经被这位中年男教师连拉带扯的上了楼。
陈索这小孩的家在四楼，进了屋子后空间竟也宽敞，因为实在没什么可摆放的家具，真正的家徒四壁。
所幸收拾的极整洁干净。
中年男教师已经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犹自喋喋不休的劝说着。
李秋元看见这屋子里最多的东西竟然是书，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好几排，封面上的字也漂亮，笔锋凌厉的写了两个字，陈索。
她喃喃了句，“原来是叫这个陈索，这孩子名字还挺特别的。”
中年男教师表情一阵石化，表情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搞半天你都不知道他叫啥啊……”
李秋元摸了摸鼻子，“我们见过好几次，也算认识了。”她眼神瞄到桌子上那一沓厚厚的模拟题，那是高三才会有的试卷，忍不住问：“可以翻开看看么？”
一只漂亮修长的手递过来两个一次性水杯，里面是白开水，“随意。”
中年男教师趁机逮住这个让他不省心的学生，又一番好言相劝，“陈索啊，老师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听进去没有啊……”
李秋元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只手的主人，那张脸苍白漂亮，最主要是还这么年轻，学习也好。她低头像是哀悼一样的轻轻叹息，“太可惜了。”
中年男教师却会错了意，立马接了话茬说：“对啊，你这成绩不参加高考那真的是非常的可惜啊，人这辈子翻身的机会能有多少……”
李秋元见少年轻轻皱眉，手也被攥红，想是忍耐已极，忍不住插嘴，“老师啊，那个，我说的可惜，不是说他参加高考的事情……”
中年男教师一愣，有点不高兴，“那你说的是什么？”
李秋元表情瞬间沉重起来，情真意切的对他解释，“您肯定知道他的父亲是因为心脏病才走的吧？这孩子也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且前两天救护车还来过，你不信在我们小区问问，我们还给他捐款了。”
教师的表情也沉痛起来，“这我自然是知道的。”
李秋元耷拉着眼皮说：“后来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这孩子没多少日子了……您说这种情况下，难道不该让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泡在三年高考五年模拟里算怎么回事儿？一点也不人道啊……”
中年教师腾的一下站起来，十分震惊的看着身边的少年，“你、你……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少年靠在墙上，神情似笑非笑，“我确实要死了。”
男教师，“……”
李秋元十分敢肯定的是，这位男老师走的时候哭了，一边走还一边念叨着让学校组织捐款。
老师一走，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她硬着头皮说：“仙家，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么？”
对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有神通的未知灵体，称呼仙家总是没错的。
“问吧，”少年在老师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坐下，随手把对方刚刚用过的纸杯子扔进垃圾桶，眼也不抬的说：“总归答不答在我。不过看在你帮我打发了他的份上，我至少答一个。”
李秋元想了想，决定挑最紧要的先问，“医生说我从昨天开始，身体的器官功能就开始有衰竭的征兆，这和那块玉有关系么？”
“听说过养玉这一说么？秋元。”少年苍白漂亮的脸正对着她，眉眼清透冷淡，语气也几乎不含情绪，“你以生命和阳气滋养那块玉十几年了，如今贸然中断不说，还要送它去寺庙净化邪气。它伤得不轻，自然是要加倍反噬你的。”
李秋元有些慌，“那我该怎么处理这块玉才算妥当？”
“滋养一旦开始，除非完全吸干你的阳气和生命，否则不管怎么处理它，它最终还是会回到你身边。”他语调放缓，唇角微微勾起隐秘的弧度，表情奇异，“等你死后，还会像昨晚那个黑衣野鬼一样被它吞掉。”
李秋元膝盖一软，差点站不住，没想到最坏的结局不是死，是死了连魂魄也剩不下。
“那岂不是没救了……”她颓然的喃喃。
“说的是。”少年神情冷淡，不以为然的说，“起码你求助的那群乌合之众，没这个能耐。”
李秋元喉咙干涩，她一晚没睡，又过度受惊，现在终于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沉默了半天，眼球满是红丝的看着他，“那……你有这个能耐吗？”
“我又凭什么帮你呢？”对方微弯唇角，深若寒潭的眼里有淡淡嘲讽，“对于你幼时的拜祭和那点香火我已经回报的足够，也给过无偿帮你的机会，是你不要。”他慢慢的说：“我从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除非拿对等的东西做交换。”
李秋元想了想，低头问：“也就是说，如果我想活着……就只能和你做交易了是吗？”
“没错。”
她嘴唇干裂，毫无意识的喃喃，“可我并没有什么能和生命对等的珍贵东西和你做交换。”
对方没接话，答非所问的微微挑眉，“你眼前现在看到的这个少年，原本是可以活着的，知道他为什么死了么？”
“陈索？他不是心脏病突发死亡的么，还能活吗？”李秋元微微瞪大眼睛，有点不解。
“如你所见，他年纪虽小，但十分优秀刻苦，所以他死的时候对这样草草结束的人生极其不甘。”
李秋元很快联想到什么，猜出下文，“所以他找到了你和你做交易了？”
“可惜没达成。”他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遗憾。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他，他的命需要用他血亲的阳寿来换。虽然他的父亲死了，但那个多年前抛弃了他们父子的女人还在世，而且还有三十年的阳寿。用这女人三十年的阳寿换他再活十年，很划算不是么？”
李秋元的重点却在于，“为什么三十年才能换十年？这不是很不公平？”
少年不以为然的轻嗤了声，淡淡问了句：“你觉得青少年时期的十年和行将就木的十年价值一样么？何况，换寿也是要付出代价的，秋元。”
之后李秋元便知道了更多的事情，包括陈索虽然一直憎恨那位抛弃他的母亲，却也一直在等她回来。他努力学习想变得有出息让她满意，然而远方的母亲却早已在别的地方有了新的幸福美满的家。
陈索每次想起，心中都会阴郁刺痛。之后的报复心理让他决心要换寿活命，却在苦苦挣扎的最后一刻，反悔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交易，死在了手术台上。
而他这位母亲，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儿子已经死了。
李秋元沉默的听完，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她面无表情的摇头，“看来我和你的交易也没办法达成了。”
“你也不愿意是么？”少年笑了笑，白净修长的手指骨节忽而轻扣桌子，缓慢而有节奏，一副沉思的表情，“当然，你也可以用别的东西做交换。”
李秋元愣住了，“我还有什么东西能给你吗？”
“当然有。”少年指尖顿住，表情意味深长，“比如你来世的阳寿。”

第24章
李秋元这个人受电视剧的荼毒不轻，尤其是小时候看过八号当铺和霹雳布袋戏里的八歧邪神。
她以为这种交易，比生命要珍贵的应该是灵魂。她本以为他会让她献出灵魂。
当谈话仍在进行中时，她脑海里已经全是八号当铺里诱使人们典当灵魂的黑袍，八歧邪神收取灵魂做交易拯救献出灵魂者的儿子……诸如此类的画面。
一个是藏匿在黑暗里的魔鬼，一个是邪神。
看剧经验告诉她，拿灵魂做交易的都不是什么好路子的货色。
然而当她在神游幻想中做出最坏的打算甚至已经打算放弃时，他却只说要她来世的阳寿。
李秋元醒过神，暗自斟酌——这倒还好，只是无异于赌博。
要说下一世早死和这一世早死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万一下一世她顺风顺水，福星高照，那早死真是亏得慌。但要是她下一世四处飘零，是个孤苦无依的小白菜，命中带煞什么的，那早死真是赚了。
不过想到就算是轮到下一世早死，她下一世的父母也必然还是会伤心，她一样满腹遗憾，横竖都是一样的。无论如何，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毕竟不到最后一刻什么都不好说。
李秋元不想草草的把下一世的寿命就这么抛出去，过早放弃别的什么还好，放弃自己下一世的命那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豁得出去的。
“我能考虑几天么？”
“随意。”
“……”
李秋元艰难的结束了这场谈话，披头散发的回到了胡同里的新住处，发现门大开着。
一切都维持着昨夜的模样，她这才想起她昨晚被追的像条狗一样跑了半宿，门都没来得及关。所幸检查了一遍，家里并没丢什么东西。
穆少杰依旧没有回来。
李秋元昏昏沉沉的爬上阁楼的二层，也没怎么吃东西，就像脱水的鱼一样躺尸在床上，再也不动了。
床头的手机早就关机了，她也没力气再去充电。
但眼睛闭上不到一秒后，想到昨夜的经历，她就在这床上睡不下去，想了想，又艰难的挪到了楼下，一屁股躺在了沙发上。
这一觉睡的极长，她感觉自己的身上没有生气和活力，死气沉沉的只能依靠休息来补充力气。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李秋元被推醒的时候，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中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她挣扎了一下，借着门外一点星亮的天光隐约看清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穆少杰居然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秋元正要问他为什么要捂住她的嘴，就见穆少杰对她无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沙发上两人离的很近，李秋元虽然微微不自在，但也安静下来，然后她看见穆少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指了指。
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洗漱台的镜子前站着一团黑乎乎的，像是黑雾一样的朦胧影子，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人的模样。
那团影子在对着镜子梳头发，然后伸出手绕着头顶一圈圈的转，像是在盘头。
穆少杰轻悄悄用气声说了一句，“我观察它很久了，它在模仿你……”
李秋元的瞳孔猛地一缩，悄声问：“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穆少杰摇头，“是我的仙家喊醒了我，让我看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不像是个鬼，也不像是妖魔。
但是邪气却重的厉害。
李秋元心率很快，感觉胸口发闷，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那现在怎么办？”
穆少杰沉默了一阵子，大概是感觉到她在发抖，按了按她的肩膀，说：“别急，我先让我的胡家大报马去会会它。”
李秋元还没问他胡家大报马是个什么东西，就看见黑暗里跑出一只灵活的，像是只狐狸一样的虚影，快的像闪电一样，又凶又恶的朝那个黑漆漆的影子狠狠撞去。
那团黑雾一样的影子几乎是瞬间就散了，一起消散的，还有那只一闪而逝的狐狸虚影。
穆少杰从沙发上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到门边把客厅的灯打开，墙上挂的表显示的时间正好是午夜一点钟。
李秋元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缩到香堂后面，不敢往洗手间里面走。
穆少杰一副不信邪的表情径直走进去，把里面的灯打开，在周围巡视一圈后，目光聚焦在水龙头下面的洗脸池里。
李秋元发现他的脸色一下子变白，表情极度诡异。
她似乎猜到什么，终于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洗脸池里看了一眼——果然，一只带有裂纹的古老勾玉正静静的躺在池子里，壁身上还泛着冷冷的光。
虽然十分惊恐，但这块玉能出现在这，李秋元一点也不奇怪。
唯一能让她奇怪的是，她昨晚明明也是见了这玉的，但那时它身上的裂纹明显要深一些，甚至还有血沁。而现在，它的身上就只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裂纹。
它怎么能这么快就修补好？
是它自己修补的么？
李秋元一深想就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得更厉害，呼吸都困难了许多。
穆少杰的表情绝对比她还难看，他秀气的眉皱的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的问她：“秋元，我是把这块玉放在了法门寺的佛像下面了，是吧？你看见了的，对不对？”
李秋元没答，只是神色怪异的问：“你不是告诉过我，玉是可以逃跑的么？”
她声音有点嘶哑，鼻音依旧很重。
穆少杰沉默了好半天，才神情僵硬的点头，露出一个极其愧疚的表情，“那怎么办？”
法门寺的佛像都镇不住它，穆少杰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他既包揽了这件事，就会帮她想办法，“我找我老师傅问问这事儿。”
李秋元巴巴的问：“仙家就没有办法么？”
穆少杰摇头，“你知道仙家怎么说的吗？”
李秋元问：“怎么说的。”
“其实，并不是这块玉有什么古怪，这也就是当初我和仙家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原因。仙家说那团黑影和这块玉有一层寄居关系，而这块玉，只是相当于一个上了锁的房子，它里面锁的到底是什么，仙家也看不出来。”
“你是说，玉是好玉，是里面藏了坏东西？”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似乎就是这玉里的东西在不断吸取你的阳气和生气，现在情况更严重了，它早先还不能现身，现在已经可以借助你的阳气和生命力从玉里出来了，并且在模仿你的样子。我怕……”
“怕什么？”
“我怕它很快就会完全吸干你的阳气和生命，然后吞掉你的魂魄，最后变成你的样子。”
李秋元被这一句毫无根据的话唬得汗毛倒立，她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你确定么？还是说这只是你猜的？”
穆少杰看了她半天，愁眉不展的说：“我倒希望这是瞎猜的。”
李秋元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还有一条后路可走，既然现在连魂魄都要被吃了，那她肯定是要去和那个人做交易的。
凌晨一点，穆少杰也没办法打电话求助，李秋元看他急的团团转的样子，犹豫了半天，说了昨晚上到今天一天的经过。
“你说那块玉追你，所以你就在路上跑，结果却撞到了那个人？你还去找了他？你疯了么秋元？？”
“不是……”李秋元按了按太阳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现在都这样了，还能再糟糕么？他就算真要害我我也认了。”
“……”
这句话实在让人难以反驳。
不管怎么样，没什么比魂魄被邪物吃掉更糟糕的结局了，就算是和未知的灵体做交易，隐患未知，也比被吃掉，连来世都没有要好。
穆少杰沉默的坐在沙发上，手抓着一个烟盒，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看起来极为沮丧。
李秋元转移话题，“老杨家的事情解决了？”
“没有。”穆少杰机械般的回答了一句，“仙家不愿意帮。他们惹的是仇仙，而且是报复心最强的黄仙，老杨用开水烫死了黄鼠狼和它肚子里的崽子，这种恶行我这边的仙家看着都生气，更别说帮忙了，这是他们自己要还的债。”
“这样啊。”李秋元唏嘘了几声。
穆少杰忽然抬头，“等天亮了我带你去个地方，我知道一个特别厉害的老师傅，我们去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李秋元不免又燃起些希望，打起精神点点头。
穆少杰说的地方是在一个大商场里，最上面那层据说开了一家古玩店。
其实商场里面开古玩店的着实是少，听穆少杰说，这家店明面是古玩店，其实也是个给人看事儿看风水的堂子。
据说当初就是这个老师傅给他立的堂口。
两人一大早吃过早餐，给香堂上了香，马不停蹄的就坐上出租绕了大半个城去了大商场。
到了地方后一进去就发现商场里扶手电梯都停了，人群乱糟糟的，好几个人抬头往上面看。
李秋元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拽了个人问：“这是怎么了？”
路人甲回答：“听说三楼的电梯那有个女人被卡死了，现在电梯都停了，三楼的人都被清下来了，就只有警察和维修工在上面。”
李秋元闻言皱起了眉，一副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正想再问问怎么就被卡死了，旁边的穆少杰就扯了扯她，说：“我们坐升降电梯上去。”

第25章
升降电梯口的人比较多，大都是刚从上面楼层下来的。
两人晚了一步，刚到电梯口时电梯已经上去了。之后再下来时却在每一层都要停很久，两人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电梯下来，穆少杰心急，只好提议，“我从外面走楼梯上去，你待会儿直接进去按七楼就行，我在电梯口接你。”
李秋元原本想着和他一起爬楼梯的，但想了想自己虚软没有力气的病体，还是算了，她点头，拖着鼻音说：“行，你先上去。”
穆少杰走了很久后，电梯才下来。
出来了很多人，不过没人上去。
李秋元也没觉得有什么，一个人进了电梯，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行，外面忽然呲啦一声，好像是有铁丝还是电线什么之类的东西刮在了电梯门上。
没一会儿电梯门钉的一声开了，李秋元也没抬头看，以为七楼到了，前脚刚跨出去，发现外面空荡荡的，整层商场都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另一边的电梯口那围了一大圈的封锁线，几个警察埋头在里面站着，看着楼梯下面被拆开的黑洞议论着什么。
李秋元这才意识到这是在六楼，忙回过头，在电梯马上要关上时折返了回去。
电梯门幽幽关上，她忽然发现那个七楼的按钮灭掉了。
电梯不上也不下，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
她又伸手按了一遍七楼的按钮，依旧没亮。
空气又静又冷，让人起鸡皮疙瘩，电梯四面的材质像镜子一样，她在身前的壁面上冷不防看见了自己苍白不安的脸。
然后就陡然发现，头顶后面的电梯一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贴着壁面往下爬。
李秋元不敢回头，却嗅到了股浓烈的血腥味。她借着身前镜子一样的壁面，在里面看见身后那团蠕动着的东西上好像长了一颗血红的头。
上面还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完全看不见眼白。
那颗头的顶上直冒血，就像是头皮被什么东西强扯了下去，只剩下头皮下的一片血肉模糊。
头下面的身子还有四肢，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碎了一样，抹布一样藕断丝连的长长拖在后面，已经看不清哪里是手臂，哪里是身躯。
李秋元忍不住干呕，抬头时就发现那双镜子里一片血红的眼睛，也正纹丝不动的死死盯着她。
视线一经接触，那颗头的嘴唇就蠕动了下，露出一个森森阴寒的笑容，“让我出去——”
声音又尖又细。
那具血肉模糊的身子也蠕动着离她越来越近。
狭小的空间瞬间就好像空气被抽干了一样令人窒息，李秋元发了疯一样抠着电梯门，然而不管再如何用力的去按那个开门的按钮，这个电梯始终就像是故障了一样，毫无半点回应。
急救铃按下去也没有任何动静，她感觉呼吸困难，急得心都要跳出来，已然是站都站不住了。
这个档口，整个电梯却忽然猛地一晃，接着便传出“咔啦啦——”的一声巨响，一阵剧烈的抖动后迅速朝下方坠去。
失重感在同一时间蹦了出来，李秋元甚至来不及回想那些急救知识，譬如当电梯下坠时应该用哪种姿势才能让伤害最小，就感觉脚下猛地一震，双腿瞬间没有知觉，五脏六腑紧接着一阵剧痛，被一股极强的冲击力震的四分五裂。
她砰的一声趴在了地上，喉咙一甜，呕出一口血。
然后就感觉脏腑发麻，好像都缩在了一起，她连吸气都做不到，窒息感立刻涌了上来。
电梯直接落到了底。
那这里就应该就是负二楼，一个地下停车库。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发黑，喘不过气的空档，她忽然听见电梯门外好像有什么东西敲了敲电梯门。
接着她就模模糊糊的看见变了形的电梯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一个手里拄着手杖的少年在黑暗的地下车库里站着。
他目不斜视的打量了她很久，大概觉得好笑，唇角弯了个极好看的弧度，看戏似的淡淡说：“秋元啊秋元，你是遇到灾星了么？这位出马弟子每次帮你，都能成功的令你少活些日子，简直比你身上那块玉还要命，”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表，没抬眼，语速缓慢的温和补充了一句，“现在么，你大约也活不过一炷香了，来不及找锦鲤转运。”
李秋元的耳朵嗡嗡响，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所以，你考虑好让我救你了么？”
她用力的抬起头，感觉怎么都动不了，稍微一动脏腑里就一阵痉挛，然后血从她嘴里喷泉似的涌出来。
“1……20……”
含混不清的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她说完就被嗓子里的血沫呛到，猩红色的血珠从她鼻孔里冒了出来。
“我不是说了么，你撑不到急救车过来了。”少年握着手杖指了指她身侧的一处角落，不动声色的说：“看到了吗，它已经在等你了。”
李秋元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艰难侧过头去看电梯厢的角落，那里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蹲在地上，正张开血盆大口吞下刚刚那颗血肉模糊的女鬼的头，完成最后的进餐。
等李秋元看过去时，黑影就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十分模糊的一团，只隐约看出是个人的形状，它面朝着她，似乎在等着她咽气。
她想到了一个报道，一只饥饿的秃鹫耐心的守在一个同样快要饿死的孩童旁边，想等着他死后去啄食他的身体来填饱肚子。
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快要饿死的孩童，而这个黑漆漆的影子，正等着她咽气后吞食她的魂魄。
“知道为什么自从你戴上这玉后就很少撞见那些脏东西了吗？”少年挑眉，静静看着她说：“因为都被它吞掉了。”
李秋元想朝他伸出手，手指刚伸出去，又呛了一口血出来。以前总是在武侠电视剧里看到人在吐血，吐过来吐过去的，她还吐槽过哪些人吐血吐的没有美感，不专业，没想到现实中她也有这么一天，毫无形象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血糊了一脸。
“想好了吗？”
李秋元不能动，只好眨动了下眼睫，表示同意。
“可现在，用你来世的阳寿做代价已经不够了，”少年的手杖一端落在她眼前不足半尺的地上，他伸出手俯身用帕子擦干净她嘴角的血迹，温和的说：“我救的是你的魂魄，用阳寿来换可太亏了。”
她感觉现在只剩下半口气了，说话都是只出气不进气，也发不出声音，只有唇形在动，“那你要……什么……”
他在她头顶轻轻一笑，“要你在死后，心甘情愿把灵魂献给我。”
李秋元瞪大眼睛，瞬间有一种逃不脱宿命的感觉，“果然……！”
……
穆少杰在七楼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他只好先把那块玉的照片拿给了老师傅看。
这位老师傅平日里是个闲人，虽然开着古玩店，但店面很小，没怎么有客人，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在店里躺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看些野史逸闻之类。
老师傅接过他的手机看了眼上面的照片，眉头皱了皱，然后就去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老花镜戴上。
“这个颜色和纹路的勾玉……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穆少杰听的心里一阵激动，忙说：“师傅，不着急、不着急的，您慢慢想。”
老师傅于是去翻找他那箱厚厚的野史古籍，这老头也是个倔脾气，他要是对什么事有印象却想不起细节来，就死活也要把这事给弄清楚了。
穆少杰就那么看着他一本一本的翻，心思也放在里面了。
也不知道翻了多久，因为书籍太多，老师傅后来大致凭印象挑拣了一下，翻出那本最破旧的，自己装订的一本书来。
准确的来说，这本东西根本不能算书。
因为里面还有剪裁下来的泛黄报纸，上面报道着少见的新闻或事，还有年代久远的手工绘图之类。
老师傅一页一页的翻找，找了半天才翻出一页被虫蛀的七七八八的类似浮世绘风格的旧画册。
“我就说在哪里见过……”老师傅自言自语的念叨，“这块玉应该是在唐朝出现过的，这样的纹路可不多见，我开古玩店这么久见过无数玉器，这种像是记号一样的纹路我还真就只在这上面见过。”
穆少杰不明白，只好谦虚请教。
“古时候啊，这玉也算是一种身份象征，上面有什么纹路那都是有讲究的，你看那电视剧里，位高权重的人有时只要在人前亮一下那随身玉佩，人们就知晓了这人的身份。所以说，这些纹路图案，也不是刻着玩儿的，像这块勾玉上的图案么……看着不像是官家的，倒像是个道士之类的世外高人的专属符号。”
“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是猜的。”老师傅指了指浮世绘上画着的一个人像，说：“这野史上记了个唐朝的故事，说是在天宝七年的时候，陕西大旱，三月到六月滴雨未下，于是玄宗命国师叶法善求雨，叶法善领命后在皇宫内库中找到一面水心镜，内有龙气，于是向镜中真龙祈祷。
后来大雨连下七天，据说那七天里，长安的石板路上，出现过一位神。
他只在雨天出现，每次都撑一把天青色的纸伞，身上是一身洁净不惹尘埃的月白色长衫。有路人经过，却无法和他的眼睛对视，也几乎没办法看到他的眼睛，那时他手腕上系着的，就是这样一块勾玉，纹路和你这个照片上一模一样。”
穆少杰更糊涂了，“你是说，这块玉，不是人间的东西？”
“不不不，”老师傅摇头，“这就是一块凡间普通的昆仑玉，只是品相极好，我猜应该是凡人上供给神明的，要是没猜错，应该是位类似叶法善之类的高人。”
穆少杰皱眉，“唐朝的高人方士，那可多了去了……”
“是啊，”老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问：“你是在哪拍的这照片，这块玉现在是在你手上吗？”
穆少杰一愣，这才猛地想起李秋元来。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没上来？

第26章
穆少杰出了古玩店在七层电梯口等的时候，才发现电梯旁的指示灯是灭的，已经完全黯淡下来。
一层的人很多，有很多聚在电梯的位置，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
穆少杰想起刚刚似乎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心头闪过不祥的感觉，迅速走楼梯下去。
刚出了楼梯，就听见有人议论，“这商场今天是邪了门了，先是扶手电梯把人给夹死了，那头的升降电梯好像又出了故障坠下去了，真渗得慌。”
穆少杰整个人都慌了，一把将人扯住，“有人在电梯里吗，长什么样子？”
“没有吧，”路人捋了捋衣服，“听说有个女的刚坐电梯上去了，不过电梯走到六楼停了一会儿，人应该是出去了，之后电梯才从六楼掉下来，应该没伤亡吧。”
穆少杰知道不是这样的，她没道理到六楼就出去，他心头狂跳，一边狂奔出商场找地下停车库的入口，一边慌了神的暗自祈祷。
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就在商场旁边，他提着一口气没命似的赶过去，黑漆漆的地下车库里，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大开的电梯门，和变形扭曲的轿厢。
轿厢的地面上有一滩血迹，看着就触目惊心，然而里面却没有人。
见了鬼了。
穆少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明明没发现人，他是该松一口气的，却不知怎么，反而更揪心了。
远处的昏暗里似乎有人影晃动，穆少杰立刻警醒，抬头眯着眼仔细看过去，就看见一个黑色的颀长身影走向一台车，怀里似乎还抱了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见那台车已经启动，迅速开离了车库。
穆少杰原本也只是怀疑而已，所以并没有仔细去看那台车。他回到商场又把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打她电话也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终于再也等不下去，只好报警。
警方调了商场的监控，发现李秋元确实是进了电梯，而且在电梯里举止极为古怪，不但表情极度惊恐僵硬，双手还一直在扒电梯门，好像身后有什么恶鬼盯着她似的。
在监控里看到电梯里的人还没出电梯就跟着坠下去后，警方也惊住了，立刻派人手下去负二楼的地下车库。
结果当然和穆少杰一样，没找到人。
穆少杰这时候才想起那辆车，对警察急说：“你们再看看监控，我跑到地下车库时看到一辆车，有个男人好像抱了个不省人事的女人上车了，你们看看，到底是不是……”
警方又第一时间调了地下车库的监控。
地下车库光线很暗，又有很多拍摄不到的监控死角，根据穆少杰提供的时间段，警方只能调出通道口的监控眼也不眨的盯着。
几双眼睛一起看着监控，录像进行到10：29时，所有人的表情俱是一变。
因为他们在监控里，看见了一辆一人高的纸车，一闪而逝的过了通道口。
纸车里，正驾驶和副驾驶上，有两张惨白的面孔。
……
李秋元意识模糊之间，感觉自己坐在一个因速度过快而不断晃动的座位上。
但那晃动没持续多久就停了，之后一双冰凉修长的手臂似乎托着她的腰将她抱起，她被挪到了一张床上。
李秋元努力想睁眼，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淡淡的男音，“我劝你别动，也别睁眼。”
身体上的疼痛好像已经消失了，就是眼睛怎么费力都睁不开，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死死不能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脱离出来。
越被束缚就越想要挣扎。
李秋元在艰难挣扎中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坐了起来，上半身轻飘飘的，下半身却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半点也不能动弹。
猛地坐起那一瞬间，她的鼻子险险擦过一张苍白俊秀的脸，从远处看简直就像是要吻上去，这么险的空档，那张脸的主人竟然也没任何反应，只是眼也不抬的说了句，“别动。”继而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针线可不怎么好——”
李秋元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视线无意间下瞥，就看见他的手上托了一个不知道是肝还是肺的东西，另只手正针脚粗劣的在帮她细密缝合伤口。
那内脏竟然是已经脱离了她身体的，虽然已经摔的破损大出血，但已经被缝合的七七八八。
这过程像是手术，又不像是手术，看着更像一种邪术，大概是画面过于诡异的原因，再加上他满手血迹，实在很像某种献祭现场。
床边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工具，还有一些颜色各异的药水。
视线再往下挪去，李秋元就看见了她开膛破肚，双眼紧闭躺在床上的身体。那些胸腹里的血液就像鲜红的果冻一样停止流动，十分神奇，整个身体像太平间里的尸体一样裸着身子浑身泛青的躺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去碰了碰床上的人，呼吸忍不住收紧，“我已经死了吗？”
他深如寒潭的漂亮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感情，云淡风轻的就像在修补一个并不值钱的玩具娃娃，不以为意的轻声说：“我这不是在救你么？”
这特么还能救回来，开什么玩笑，她五脏六腑都被掏了出来，这还能活？
李秋元脑子像爆炸了一样乱，正想问他这样就算救活她她还会是个普通人吗，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推了她一把。她再次坠进那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束缚住，再也不能动弹。
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度过，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维度，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
虚无中不知时间流逝。
李秋元后来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之前的旧出租屋里，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床上，而她则浑身缠满白色的布条，裹得像个木乃伊一样。
撑着手杖的少年从门外进来，修长分明的手端了一碗什么东西放到了她床边。
李秋元以为是药，却没想到里面只是水。
“这七天，你只能喝水。”
李秋元在粽子一样的缠裹中只能眨动眼皮，大概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七天都不能吃饭？”
“办不到吗？”
李秋元经过这次的事已经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默默闭上了嘴。
……
穆少杰来了旧出租屋好几次，每次都只能见到一个空荡荡的，毫无人气的屋子。
第五次无功而返后，家里的香堂烟雾缭绕，他上完香后忍不住问仙家，十分着急上火，“您确定是那个出租屋么，我去了好几次了，一次都没有看见秋元，是不是弄错了？”
一个狐狸形状的虚影盘卧在供台上，像人一样慵懒的吐着人言，“那大概就是遇到鬼打墙之类的了，我的鼻子还没出过错。”
穆少杰又定下心来，打算第二天再去那里守着看看。
他倒不会怀疑它的话，因为香堂里供了很多位仙家，这位胡姓仙家几乎算是里面最能镇得住场子的一位，同行来盘道他也没怕过，反而靠着它得了不少名声。
若不是它比较懒散，不爱像其他仙家那样四处晃荡云游，估计也不会搭理穆少杰的个人私事。
用这只狐仙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纯属吃饱了饭没事干，闲的。”
第二天一早，穆少杰就又一次去了李秋元之前的出租屋，果不其然，又只见到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他之前借着要看房的由头拿到过钥匙，也问过房东，房东也说这栋老房子条件太差没人租，已经空了很久都没人了，李秋元更是没有再回来过。
穆少杰在门口慢慢吸完一根烟，然后扔掉烟蒂往楼下走。他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打算守几天观察观察情况的，却没想到刚下了两个台阶，身后那座空房子的门就嘎吱一声打开了。
“要了命了……”有人在楼梯上说话。
穆少杰像见鬼了一样回头看了一眼，就发现李秋元脸色苍白的弯腰抱着肚子，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手里还捏着一张百元钞票。
“秋元？”
李秋元眼睛一亮，然后有气无力的把那张票子朝他扔了过来，哑声央求：“快点去帮我买点吃的，要流食类的，我实在走不动了，哥，兄弟……帮帮忙……”
穆少杰把钱捡起来，确认她没事后两步走过去仔细朝门里看了一眼，以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眼神盯着她，“你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呆着？”
李秋元被他盯的心里发毛，勉强抬头，“……对啊，有什么问题么？”
穆少杰摇头，刚刚那一眼瞥过去，他发现房里到处都是活动的痕迹，明显和他这几天来看时冷清空荡的模样不同，难道他真是遇到鬼打墙了？
想到这里他就问了句，“是谁带你过来的？”
李秋元下意识噤声，抬手指了指楼上，没说话。
穆少杰的声音也下意识敛低了，“他救了你？”
李秋元不做声的点头。
“你这几天怎么也不联系我，电话也打不通，你要是真失踪了或是出了什么事，你说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我手机在电梯里的时候摔坏了，而且我这几天也一直不能动，”李秋元气息奄奄的解释，两眼饿的已经有些泛绿光，“能先给我买点吃的回来么，有什么吃完饭再说，我七天没吃东西了。”
穆少杰终于问了，“你是不是和他做交易了？”

第27章
李秋元觉得瞒着他有点太没良心，也不想他跟着再操心这块玉的事儿，索性半真半假的小声说了句，“我答应在死后把灵魂献给他，供他驱使。他答应帮我处理掉这块玉，保我平安。”
“哇，你是疯了么？”穆少杰觉得她一定是脑子进水了，“只有魔鬼邪神之类的邪恶存在才会让人用灵魂和他做交易，你电视剧是白看了么，这都敢答应，是想生生世世做魔鬼的奴隶吗？”
李秋元没想到穆少杰的中二情怀也这么严重，瞬间有种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想法，没忍住笑出了声，胃里抽搐了一下，“你是不是八歧邪神的故事看多了，我就算不答应他，魂魄也要被这玉里的东西吞掉，这么一想，我果断还是觉得当奴隶好……”
穆少杰，“……”
李秋元已经饿的快趴在地上了，“求求你了兄弟……我就想吃口饭……”
“行行行，我去给你买。”
穆少杰没要她的钱，转身利落的跑下了楼。
李秋元扒着门框站起来，正要回房间躺着省点力气，楼上的阶梯就从上往下传来手杖点地的声音，熟悉的缓慢节奏，还有点沉闷。她转身抬头瞧了眼，就看见瘦高俊秀的少年穿着校服从上面下来。
洁净而熨烫妥贴的校服款式普通，样子虽不怎么样，但亏得他身材颀长，颜值撑得住。
对方一只手松松搭在手杖上，袖子边缘微微收紧，露出的腕骨极其清瘦漂亮。李秋元终于发现一个真理——衣服穿在身上到底是大牌还是地摊货，全看脸和气质，和他妈的花了多少钱没多大关系。
她面对他时向来拘束词穷，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打破尴尬，没话找话的摸摸鼻子说：“这身衣服穿您身上竟然意外的不错。”
少年不以为然的笑笑，“是么？”
听这语气大概是不怎么满意，不过陈索家里除了校服应该也没几件其他可以穿的。
虽然他在笑，但李秋元也不会真的就觉得他就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因为他的笑没有温度，始终带着轻慢的意味，而且从没到过他眼底。他的眼底深处，始终都是一种寒冰质感的冷淡和一种难以看透的东西。
“饿的话就去吃些东西，有力气了我们就上路。”
“上路……上什么路？！”李秋元很惊悚，这两个字再次撩动她的神经，“您不是说等我死了才要跟你走么？”
“不过是带你找个人而已，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垂下目光，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温和的说：“别害怕。”
因为太紧张，李秋元甚至已经忘记了穆少杰还在帮她买饭没有回来这回事。
等到了小吃街，在两边的店面外巡视了一遭后，两人落座在一家生意冷清的早餐店里，片刻后，店主按照要求端上了一碗加了少许白糖的豆花。
李秋元目前还只能吃这个，勉强算是流食，有营养，清淡又易消化。
她吃完三碗后，抹了抹嘴，才发现对面的人一直在看她。她略微有点不自在，“您不吃么？”
“我不吃这个。”少年挪开视线，淡淡提醒，“很久没吃东西的人，一次最好不要吃太多。”
李秋元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豆花这东西又不如干粮实在，三碗其实也没有多少。
吃完饭后，李秋元才问他，“我们要去哪儿找人？”
“很远，在西方的某个位置，年岁太长，我已经记不太清路了。”少年的视线落在店外的街上，现在已经八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他眉眼安静的说：“找到他，你才算有救。”
“为什么？”
“因为这块玉现在和你的命连着，我伤它，只会让它加倍反噬你。现在只能找一个在不伤你的前提下处理掉这块玉的办法。”
“那那个人有办法？”
“没错。”少年笑笑，眉眼幽深，“他手里有另一块勾玉。”
李秋元在他耐着性子的解释下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身上养着这块玉已经十几年了，里面的东西也已经显形，现在若想脱离，要么就得找一个替死鬼替她供养这块玉，但这显然不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于是他说了第二种办法，找到另一半勾玉阻断她和这块玉的供养关系。
这块勾玉原有两块，拼接在一起正好是个八卦的样子，是由同一块昆仑玉打造的。
但是当李秋元问起这两块玉的来历时，却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她原想问另一块玉会不会也像这块一样里面有没有生出什么邪祟，又或者，拿着另块玉的主人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但到了最后，她唯一知道的信息，也只是另一块玉在盛唐时期就落在了一位高僧手上。
至于其他任何信息，他什么也没说。
李秋元直觉他可能同这两块玉有些渊源，也没准，这两块玉很早以前就是他的。付了早餐钱，她正要跟着一起起身，店外就有一个人急吼吼的闯进来。
是穆少杰。
他手里还提了一杯撒掉了一半的豆浆，脸色很难看，“你怎么不等我就出来了？”
李秋元这才想起穆少杰，脸色阵红阵白，很是觉得不好意思，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板，我那个……”
“算了，你没饿着就行。咱们今天又有新上门的香客，你身体没问题就来帮我，再偷懒可得扣工资了。”
李秋元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没什么反应的少年，有点为难的小声说：“可能不行……我能请假么，我们得去找个人。”
“什么人？”
李秋元张嘴解释，“就是……怎么说呢，反正是救命的。”
穆少杰拧眉，看着有点着急的样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我和你们一起去！”
“……”这回答李秋元显然没料到，不过穆少杰已经帮她不少忙了，还这样拖着他实在是不厚道。
她朝他挤挤眼，顿了一下，又无所谓的转头看看旁边的少年，大概觉得他反正是不会同意的，就做做样子随口问了句，“可以么？要是你觉得……”
“可以啊。”出乎意料的，少年打断她的话，若有所思的朝他看了眼，轻轻一笑，“开车很累，多个司机也不错，能省很多事。”
李秋元和穆少杰一时都愣住了，显然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爽快。
搞半天原来是缺个苦力。
……
两天后，车子快速行驶在国道上时，穆少杰坐在主驾驶位上操纵着方向盘，心里还想着那天在监控上看到的纸车。
为了心里不那么膈应，他出发前用了十分蹩脚的理由开来了自己经常自驾游的那辆二手越野，怂的跟什么似的对人家解释说：“去远点的地方开这个要好点儿，我经常自驾游，这辆车性能特别好……”
当时那少年只是不动声色的听着，神情耐人寻味，什么话也没有说。
穆少杰扫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的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在座位上坐着，一个昏昏欲睡，一个正透过车窗沉默的观察地貌。
年月太久，很多山川河流都发生了变化，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方向。
车子一路往西开，穆少杰正感慨自己自找苦吃来当苦力时，心底深处就传来一个幽幽叹息的声音，“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了？”
穆少杰在心里默默回应，“我总不能让秋元和那个家伙单独在一起啊。”
“她都和那个不神不鬼的东西做交易了，你还管她做什么，你把自己牵扯进去又有什么好处？”
穆少杰反套路的问了句，“难道她做的可乐鸡翅不好吃么？”
心底的那道声音沉寂了一下，许久才说了句，“那你看着办吧。”
穆少杰又小心问了一句，“老仙，你知不知道后面那个家伙是什么来路？”
“不清楚，说他是什么野仙正神吧，他阴气又极重，还诱人用灵魂和他做交易。说他是鬼域吧，他又能随意进出法门寺，我还真看不透他是个什么东西。”
座位后的少年像是能听到一样，头也不抬的笑了，突兀的说了句，“是么？我是东西，那你这只畜生又算什么？”
安静的车厢里冷不丁响起这么一句话，李秋元的瞌睡瞬间没了，一下子清醒过来。
穆少杰也骇的差点把油门当刹车踩。
他和仙家彼此互通七窍，所以能用心神交流，他为什么能听见？
李秋元表情茫然的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困惑，“你在和谁说话？”
主驾驶座上忽然传来喀拉拉的声音，似乎是双手握方向盘太过用力，随后穆少杰的头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转过来，笑意森森的说：“他在和我说话。”
李秋元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面的人唰的一下解开了安全带，然后猛地从前面伸过来半个身子，这时候轿车还在以五十迈的速度在公路上快速行驶着。
“喂！开车！你开着车呢——”她大喊，“这可是国道！兄弟！”
穆少杰理都没理，泰山一样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压的她怎么也动不了，他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死死扼住后座上少年的脖子，眼露凶光。
四周气压一下子变得又低又冷，李秋元有点窒息，喘不过气来，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
“果然是畜生，好斗的本性死都改不了。”少年淡淡说了一句，伸手扣住脖子上那只手的手腕猛地转了个方向，穆少杰的身体被他猛地拖下去，头朝下被死死按在了后座的椅子下方，随后少年的手杖重重击在他后颈。
前方眼看就要急转弯了，李秋元终于可以出声也可以动了，她忍不住惊叫，觉得自己真是多灾多难。
老话果然没说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车子在冲下公路的前一秒，一只手从后座伸了过去转动了方向盘。
随后少年从后座稳稳翻坐在主驾驶位上，一边开车，一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轻慢嘲讽，“看到了么秋元，他确确实实是你的灾星，我一点儿也没冤枉。”
李秋元侧头看了一眼晕倒在后座上的青年，挠了挠头发，不置可否的帮他处理起伤口来。

第28章
车子一直在接近直线的往西方行驶，有的路段甚至极为荒野偏僻，李秋元忍不住问：“我们坐火车或者高铁到不了那个地方吗？”
主驾驶上的人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语调平和的说：“长安向西六千里，要慢慢的找。”
李秋元早先就知道他们要找的僧人世代都守着一座山坳。
但是这几千年过去，也不知道这山坳是不是还在，山坳里的古寺是不是还在。
兴许一场地震，几次地壳运动，那山便不是山了。
但是他这么笃定还能找到他们，那应该就是有把握的吧。
穆少杰哎呦哎呦的从后座位上醒来，一副什么也不记得的表情，茫然的看了看李秋元，说：“你是不是揍我了，后边的脖子好疼！”
李秋元当然不敢把前面那位祖宗供出来，扯了个皮说：“明明是你自己撞的。”
穆少杰自我怀疑的皱了一会儿眉，说：“是么？”
李秋元原本把这趟出行当作半个自驾游，但是车子开的实在太快，又几乎很少停下来休息。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地图就已经显示进了四川。
穆少杰在第二天又重新恢复了司机的身份，苦哈哈的打着呵欠继续做苦力，他的仙家再也没出现过。
进入甘南藏族自治州后，长长的公路两边好像有点起雾，李秋元在车里除了睡也没什么可干的，实在闲的无聊，于是从裤兜里抽出塔罗牌，小声说：“有人要算牌吗？免费。”
旁边的少年正闭目养神，微微后仰靠在后座上，下颌骨的线条流畅漂亮，像是已经睡着了，没给她反应。倒是穆少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说：“你竟然还玩这个？准吗？”
“你试试咯。”
“西方传过来的牌不靠谱。”穆少杰摇头，“我认识一个阴阳先生，摇卦摇的特别准。就之前，汶川地震前他摇卦还摇出来了，可惜除了几个知道他本事的，根本没几个人信。当时还有人梦到了地下那些当官的，那些穿着古代衣服的人在地图上指了指四川的某一片地方，说下面这块地方太空了，得弄点人下来，后面就有人给地震局的写信，但是都没有收到回复，也没做处理。”
李秋元撇撇嘴，“这肯定的呀，公务人员怎么可能相信这些东西，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
“你还是太年轻……”穆少杰一副看幼稚鬼的表情，“你以为那些人就那么讲科学啊，我告诉你，上面有高人……跟你说件事儿吧，给我立堂口那师傅说的。不过在网上挺火的，你应该知道。”
“说唐山大地震那会儿，第一批参加救灾的部队接到上级命令后就马上动身赶往灾区，军队的装备你晓得吧，都很精良，一般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可是你猜怎么着？当时他们在离唐山还有一个小时路程的时候全团的汽车全部抛锚了，所有人都很着急，因为技术人员怎么都找不到车出了什么毛病，后来在晚上八点的时候，所有汽车的大灯忽然全部熄灭了，当时部队领头的就接到了上边的命令。你猜是什么？”
李秋元摇头，表示不知道。
“上面下了命令，让他们把汽车全部推到路的最右边，大约在八点十五的时候，又命令让全体人员上车，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说话和乱动。于是这批人就在车上坐着，军令如山，他们真的就没说话也没动，一直坐到深夜。
后来在他们累的犯迷糊的时候，就听到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当时坐在驾驶室里的人都看见了，军人的视力都是经过验证的，他们看见了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从他们的车旁经过，这些马车全部是从唐山那个方向过来的，马车一直在跑，一辆接一辆的，但就是怎么也看不到驾车的人。
后来有胆大的微微往前探了一丁点，发现那些马车上堆满了人头。那些车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才过完，粗略估计有两百辆，当时就有人根据那些马车和人头估算，说这场地震大概死了二十四万人，结果后来经验证，确实是二十四万人。等那些马车过去后，他们再次发动车子，一点即着，最后顺利到了唐山。”
李秋元根据他说的关键字随手在手机上搜了搜，说：“网上说这个是阴兵借道。你的意思是，上面的人早就知道他们会遇到阴兵借道，所以让他们躲在车里不动不说话吗？那既然上面有高人能预测到这些，为什么预测不到唐山大地震呢？”
“预测到了你以为就能改变什么吗？”穆少杰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怎么想事情那么简单，你让上面用什么理由把这二十四万人挪到另一个地方，实话对国民说了那不是引起恐慌么，而且这样以后大家都迷信鬼神了，这科学信仰往哪放？”
李秋元张了张嘴，“可是这是二十四万人啊……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数字吗？”
“就是因为人多啊……”穆少杰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改一个人的命就已经逆天了，何况是二十四万人的命。这世间是有某种奇妙的规则和平衡的，如果打破，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李秋元噎了噎，说不出话。
穆少杰也没打算听她回答，“所以为什么总说天机不可泄露，你以为那是高人故作高深么？泄出天机那可真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秋元悲观的问：“那照你这么说，每个人的命都是定好的？”
“我是这么想的，造物主创造我们人吧，就像那网游设计师创造游戏里面的npc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既定结局。如果有一天一个npc把自己的故事改了，和设计师设计的不一样了，那这个npc就会成为网游里的一个大bug。你知道的，bug最后都是要被抹杀掉的。”
李秋元玩过网游，对他的这个比喻很清楚，忍不住回怼，“啧啧，网游里也不是所有npc都有故事，那种很渺小的，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npc，他们的命运，不还在自己手里吗？”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没话——卧槽！”
穆少杰话说一半，忽然止住。
因为他看到长长的公路前方，有两个疯子一样的青年男人正朝这辆车扑了过来。
车轮在公路上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穆少杰刹车踩的太急，李秋元的头也因为惯性险些磕到了前面的座椅上，幸而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攥住了她的衣领。
穆少杰骂了句脏话，头伸出车窗说了句，“找死去投胎啊——”
后座上的人终于出声：“你下去看看。”
穆少杰顿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拉开主驾驶的车门下了车。
车下倒了两个人，并没有受伤，显然是被急刹车的冲势给带倒了，正浑身哆嗦的从车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的扒着穆少杰的袖子嘴唇颤抖的说：“兄弟……救救命！”
穆少杰心中浮起一丝疑惑，“这地方应该挺太平的呀。”
稍微胖一些的那个人喘匀了气说：“……能载我们一程么？我们车上说。”
穆少杰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车厢里光线不太好，什么也看不清。他略一思忖，想着反正这是他的越野车，又看了眼这两人的装扮像是学生，于是摆了摆手招呼了下，说：“行啊，我们只有三个人，车上还有两个位子，可以坐的开。”
然后打开了后边的车门说了一声，“他们想搭个便车。”
李秋元恍然的应了一声，连忙抬起屁股往少年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就看见车的副驾驶和后座钻进来两个人，随着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股子泥土味。
这两人是土里钻出来的么？
穆少杰等人都上来，系上安全带后重新启动车子，才问：“你们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么？”
李秋元顺手从车后面拿了瓶矿泉水递给旁边刚上来的小胖哥。
那小胖哥看见水后反应却似乎很激烈，瞳孔紧缩了一下，一副极度受惊的模样，“不……不用了。”
然后他才惊魂未定，语无伦次的说了他们的经历。
原来这两人也是大三学生，趁着暑假决定来一波骑着自行车说走就走的旅行，这两人还另外约了一个其他学校的驴友，然后开始从成都出发，沿着川藏线往北走。
他们准备的很充分，食物，水，紧急医疗用品，换洗衣物，指南针，还有一些别的稀稀碎碎的东西。
刚开始那几天都很顺利，他们边骑边歇并且还边拍照，顺利的到了甘南藏族自治州，但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骑了一天都还没有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天黑之后，那长长的公路还是看不到头。
高德地图上的路线也一点也没发生变化，像是失灵了一样。
三人首次产生分歧。
另一个学校的驴友决定就地睡帐篷，而这位小胖哥和前面驾驶座上坐的驴友则一致认为在这边的野外扎帐篷不安全，所以坚持要到附近的镇子或者市里找旅馆。
三人僵持不下，骑行一天也累的不行，谁也不肯妥协。
另一名驴友体力消耗殆尽，说什么也不肯再骑着自行车去找一个出现率极地的旅馆，争执过后，也不再管他们，直接就地扎了帐篷。
剩下两人一看，得，这也不是他们丢下他不管。既然道不同，索性就在这分道扬镳吧。
于是剩下这两个同校的驴友又开始骑着车长途漫漫的顺着公路往前走。
天渐渐黑透了，荒野的公路上也没有路灯，就只有寥寥几颗星子挂在天上，两人蹬车蹬的越来越慢，汗流浃背。
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忽然，从身后的公路尽头，驶过来一辆大班车。
车头那两盏车灯并不明亮，直直打过来时，两人心头都是一喜——跟着这辆大班车走，那肯定能到镇子上或者是市里。
于是两人鼓足了干劲儿使劲蹬车，那辆大班车从他们身旁驶过时，这位小胖哥才发现车里端端正正坐满了人。

第29章
他当时是有些疑惑的，“这也不是春运呀，怎么坐长途班车的人这么多？”
“谁知道，可能是一天只有这一班吧，所以大家都挤这一趟。’
两人都没怎么多想，奋尽全力蹬着车追赶那辆大班车，始终和它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这么满头大汗的骑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那辆班车终于开进一个镇里，那镇看起来不大，但是他们两人都很高兴找到了住的地方。
然而骑着车进了镇后，两人就傻眼了。
这镇里黑漆漆的一片，连个路灯都没有，而且安静的连个狗叫声都没有，死寂的就像个空镇子一样。
但是刚刚那辆大巴分明就载了满满一车的人进了镇子，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呢。
两个驴友互相安慰，说这毕竟是深夜，可能狗也睡了，灯也灭了，这些都是正常事。
但奇怪的是刚刚那辆大班车也不见了。
两个驴友于是打着小手电推着车子在镇子里转了转，越走越觉得奇怪，内心的诡异感也越来越重。
他们本想着找个住的地方的，倒也确实找到了一家小旅馆。
那小旅馆半开着门，但是门框上落了很厚的一层尘埃，像是很久没被人惊扰过了，角落还挂了好几层的蜘蛛网，外面立的那个写着住宿的牌子，上面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连字迹都模糊了。
深更半夜，旅馆的大门就这样敞开着，里面森黑一片。
两人虽然打着手电，却也不敢进去。
小胖哥心里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一直骂脏话来缓解内心的不安，“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嘘，别吵吵。”另一个已经不太敢出声。
其实像这样开着大门的门户还有好多，而且大马路上还停放着一些木板车，街上还有货摊……只是这些东西上都落了厚厚的灰。
那些开着门的房屋已经极其破败陈旧，墙上的玻璃也灰重的看不清里面。
这些都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里在很久很久发生了件很突然的事，让这些人连东西都没收拾，门都来不及关就离开了这里。
两人的小手电渐渐光线微弱，眼看就要没电了，这个空档里，小胖哥的手电光却忽然间扫到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马路上的一个背影。
那背影佝偻，正在蹒跚的往前走，看着是个老人，穿着一身灰黑色老旧布衣，背上还背了个黑色布袋，那布袋在他右肩上一晃一晃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
小胖哥当时一阵激动，以为自己总算遇到个人了，完全没想过深夜一两点为什么在这路上会有个背着黑色布袋的老头。
他冲过去喊了一声，“大叔，你们这个镇子怎么——”
话还没说完，布衣老人回过头，他看见血红血红的一张脸，那老人颅顶微微下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穿了一样。
背上的布袋子也一鼓一鼓，然后一只腐烂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小胖哥当场崩溃了，神志不清的大叫起来，发了疯似的丢下自行车和手电筒往镇子外面跑。
两人一路肾上腺素飙升，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外逃。然而，马路上走过来的血脸人却越来越多，它们好像都是从那个大班车的方向过来的，而且很多都是肢体残缺，像是被什么东西轧断了一样。
两人大概是因为被吓破了胆，这种时候竟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一阵混乱和意识模糊中，他们也不知道怎么，竟然就幸运的跑了出来。
两人弄的灰头土脸，从镇子上跑出来之后，就沿着公路一直往回跑。
谁也不敢回头看。
累了就稍微歇歇，跑跑走走，从天黑走到天明，又从天明走到天黑，之后，他们在这条公路上耗了三天。
食物和水已经没有了，也没能找到地方补给。
最让他们绝望的，是这么一条明晃晃的国道上，这三天竟然没有一辆车经过。
两人甚至找到了之前三人分道扬镳的地方，奇怪的是，他们还能看见那个帐篷，但那个驴友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可是不管去到哪儿，他也不可能不会带上自己的帐篷啊。
两人又在公路边坚持守了一天，这才终于盼到了穆少杰的这辆车经过，所以才忍不住疯了似的冲过来。
“你是说这公路前面有个鬼镇？”穆少杰觉得稀奇的厉害，鬼宅他见过，鬼镇他还真没见过。
刚坐进来不久的两人一起点头，神色恍惚，嘴唇颤抖。
看起来受到的惊吓确实不轻。
李秋元不想节外生枝，主要还是怂，咳了声说：“要不咱绕路？”
穆少杰虽然好奇，但也不想多惹麻烦，于是说：“可以啊，我看看高德地图。”
“往前开，”后座上的少年没抬眼，没有温度的语调已经下沉，“我说过可以绕路吗？”
李秋元&穆少杰，“……”
“这位小兄弟！”旁边的两个人却是急了，脸红脖子粗的直喘气，急的直摇头，“不能往前开啊……我们刚从那个地方逃出来，那个地方真的不能去啊……”
“是么？”少年轻描淡写的笑笑，“如果你害怕，就下车。”
“……”
他们在路边等了三天才见到一辆车，现在怎么可能下去？但现在往回折返也是要了命的事情。那小胖哥看了一眼少年的脸，心想这孩子年纪也不大，怎么可能做他们这几个人的主，于是转而去劝正驾驶位上的穆少杰。
“大兄弟……你信我，真的，那地方真的去不得……”
穆少杰有些为难的挠挠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看了眼那小胖哥，摇头说：“要不我们给你们留些食物，你们在这里再等等看有没有别的车？”
这两个人见这阵势，终于妥协，拿着一堆食物和水下了车，一边下车一边摇头，“真特么背，遇到了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关掉车门，车厢一阵清静，穆少杰重新启动了车辆。
李秋元这才不确定的说了一句，“我怎么总觉得他们没对咱说全部的实话？”
穆少杰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李秋元捏了捏手里的矿泉水瓶，皱着眉像是想不通似的说：“他们说在路边呆了好几天不进水饭了，可我刚刚给那个小胖哥递水的时候，他却跟见鬼了似的盯着我手里的水瓶子，你说奇怪不奇怪？”
穆少杰沉思模样的点了下头，说：“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们瞒了不少东西。”
不过说起来这条路也实在邪门。
沿着这路笔直的往前开了几个小时后，经过一片湖时，他们的导航开始失灵，无论往前再开多少米，导航上他们的位置始终显示在原点上，位移没有任何变动。
穆少杰急的有点冒汗，“难道是遇到鬼打墙了？我之前也遇到过鬼打墙啊，没这么厉害过呀。”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松开方向盘。”
穆少杰简直不敢相信，鼓着眼睛说：“不碰方向盘那可是要栽到沟里去的——”
“你的方向盘一直在往左偏，”后座上的人说：“要么右转三十度，把眼睛闭上，换五档油门踩到底就能出去。”
“我去，换五档还要把油门踩到底，还要闭眼睛……”穆少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上汗珠更密，“这样真不会出事么？”
他在座位上瑟缩犹豫了半天。
李秋元实在看不下去，她最先意识到自己对旁边这个少年有一种莫名的，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信任，大概是因为他确实有好几次救了她的命。
她松开安全带快速从后座的缝隙爬到前面，洒脱的做了个靠后的手势，说：“靠边，我来开。”
穆少杰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你会开？”
“我刚考过科二，会一点。”
“我去……”穆少杰服气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命当命啊，现在在上路，这是科三的内容，你都没练过，更没实际开过……”
李秋元催促，“会换档会踩油门就行了，他说的我能办到。”
穆少杰张嘴想问，“你就这么相信他，不怕把自己撞死了啊？”但想到当事人就在后座上坐着，终究还是不太敢这么说，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深呼吸了下说：“你在副驾驶上坐好，系上安全带，我来开就行。”
李秋元半信半疑的盯着他看了一眼，瞧着不怎么觉得他靠谱，穆少杰被她这眼神看的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把方向盘往右一打，利索往上加档，五档后油门踩死。
正要哆嗦着闭眼，前方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车身一阵剧烈晃动。
这熟悉的感觉让穆少杰骂了一句脏话，“居然这个时候爆胎了……”

第30章
缓慢刹了车靠边停车后，穆少杰率先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查看前轮。
李秋元很快也跟下来，见到瘪了的前轮没好气的说：“你不是说你的越野性能很好么？”
穆少杰，“……”那完全是他不想坐纸车的说辞好么？这辆二手车早就已经超龄服役了，现在才爆胎已经算是给足他面子了。
他强行挽尊，“这辆车性能确实不错，不过可能有点老旧了，然后平时也没维护好……”
李秋元瞅了眼锈迹斑斑的车身和歪斜的车灯，嘴角下撇，“看出来了……”
穆少杰，“……”
公路上弥漫着薄薄的雾，天色也灰蒙蒙的，李秋元看了看四周的荒凉地段，正想问“现在怎么办？”时，就冷不丁看见公路下的湖边扎着的三个帐篷。
穆少杰习惯性的从口袋摸出一支烟来抽，边抽也边观察四周情况，很快也发现那三只帐篷了，有点意外，“这个会不会就是刚刚那两个人留下的？”
李秋元摸了摸脑壳，“不是说只有那个不同校的驴友在公路边扎了帐篷，他们两个人骑车进鬼镇了吗？”
穆少杰吐出一个眼圈，摊了摊手，“要么那两人是在说谎，要么这就不是他们的帐篷。”
不过这段路这么偏僻，这帐篷又正好是三顶，不是他们的几率很小。
两人正在cos元芳，讨论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说谎，就看见后座上的少年伸手推开车门，慢条斯理的撑着手杖从公路下到湖边，然后在三个帐篷中间已经烧完的火堆余烬旁停下了脚步。
李秋元和穆少杰紧跟着也跑下去，两人围着帐篷转了转，在地上看见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脚印，公路正下面的坡脚还倒着一辆沾着血迹的自行车，靠近中央帐篷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件满是褶皱和破口的男士外套。
“这是凶杀现场么……”李秋元艰难的巡视完每个角落，说：“这第三个驴友会不会被那前两个人给杀了？”
穆少杰摸着下巴附和了一句，“看这样子，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火堆另一边的少年缓缓擦干净触到灰烬的手杖，终于淡淡朝他们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说：“如果单纯是他们做的，要圆自己说的慌，起码也该收了自己的帐篷。”
李秋元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像在看两个蠢得要命的智障，不觉有点讪讪，“你是说，他们是真的碰到了什么……对吧？”
现在还是正午，离天黑还早。
李秋元看着那辆带血的自行车有点不寒而栗，那辆车就倒在下面，眼看就要上公路了，但最终还是没有上去摔了下来，也不知道那辆车的主人之前经历了什么。
“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这年头哪来那么多凶案，”穆少杰熄了烟，说：“毕竟也没看到什么尸体之类，土也没被翻动过，是吧？”
李秋元看了眼不远处的湖，走到岸边蹲下来顺嘴说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尸体也有可能被抛在湖里啊……”
“这你就没常识了，”穆少杰啧了声，说：“尸体泡在水里会发胀，最后也会飘起来……”
“那也有可能在尸体上绑了石头啊，电视里不都这么演？”
穆少杰指指周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湖周围还有公路边哪来的石头？”
李秋元抬头瞄了几眼，哦了声没说话。
湖水泛绿，并不清澈，根本就看不到底。
她目不转睛的盯了会儿脚下的湖水，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看见一片翠绿中有一团白白的模糊东西正慢慢从下面浮上来，那白影离水面越来越近，她看的越来越清晰。
下意识凑近水面想要看得更清些时，一双青白的手忽然从水面直直伸了出来，泡得发白的指甲尖尖的抵到她的鼻尖。
在她要被拖下水尖叫的空档，一根手杖干脆利落的挥了下来敲断了那双手的骨节。
李秋元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重重往后跌倒下去，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刚刚那团白乎乎的东西她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白影，而是一张睁着眼睛的，被啃得残缺不全的人脸。
穆少杰从远处奔过来把她扶起来，急声问：“怎么了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李秋元指着脚下的湖，嘴唇哆嗦个不停，吐字不清，“人、人脸……”
穆少杰立马俯身去看，然而翠绿的湖水下面，什么也看不到。他疑惑的看了眼李秋元，又看了眼她身后的少年，见惯世面的问了句：“是水鬼么？”
“你见过泡的发胀的水鬼么？”少年用帕子细细擦干净手杖上的水渍，但上面的腥气一时半会散不去，他面露嫌恶的皱眉，“是比水鬼还要难缠的东西。”
穆少杰刚刚什么也没看见，好奇心比猫还重，“在水里还有比水鬼更难缠的东西？”
对方笑笑，“水鬼至少不会上岸。你说呢？”
这话刚一落下，秒懂他背后深意的穆少杰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湖面，忽然瞪大眼睛冲着李秋元大喊一声，“跑！”
李秋元也是一个哆嗦，然后就二话不说紧跟在穆少杰后面，两人齐刷刷像打了鸡血一样一鼓作气跑上了公路。
“……”
很快就到了黄昏时分，穆少杰仓促从车里拿下备胎给前轮换上。
重新启动车辆后，导航仍旧处于失灵状态。
穆少杰看了眼公路下看似平静的湖面，又抬头看了眼越来越黑的天，有点着急，正要松开方向盘闭上眼睛踩油门，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句叹息，“往前开吧，躲不过去了。这里天黑之后阴气会成倍暴增扭曲磁场和空间，鬼镇我们注定要去会一会了。”
两人在风中凌乱，“……”
缓了好半天后，李秋元才绷紧了面皮往他的方向挪了挪，不敢靠近车窗，费解的问：“这里阴气怎么会这么重？”
这个问题问的很蠢，少年目光看着前方，倒也耐着性子解释，“阴气重，当然是因为死的人多。”
李秋元盯着他的俊秀侧脸，表情怪异的说：“你是说这里……”
“没错，一个镇的人口。”
李秋元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她感觉自己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全。
穆少杰忽然在前座上插了句嘴，“我听说川渝的地界有个叫做黑竹沟的地方，不知道离这远不远，那个地方据说也是磁场扭曲，也不知道是阴气重还是什么原因，反正听说是从建国时期截止到现在失踪了三十多个人了，有专家还用鸽子试过，据说鸽子飞进去也消失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去了另一个空间。”

第31章
毫无疑问，这个鬼镇就属于他口中另一个扭曲的空间。
天渐渐擦黑，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上安静的只能听见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穆少杰小心翼翼的开着车，一直观察前面的路况。
车厢里谁也没有说话，时间一点点流逝。
倒是李秋元率先看到了后边打过来的光，她跪在后座上朝后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坐下去：“我看见一辆白色的大班车在咱们后面，听起来很像那两个人描述的那辆。”
“我去……”穆少杰低咒了一声，把车贴到公路最右边开，试图避开。
那辆大班车倒也和普通的班车没什么两样，很快就从穆少杰让出的道上开过去了。
李秋元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到天亮，天亮再从这鬼打墙里冲出去，不一定要进那个镇子啊。”
“你以为车开到这里，离那片湖很远么，”旁边的少年轻声嗤笑，“你不如看一眼导航，看看这辆车是不是在原地转圈。”
两人都有些沉默，穆少杰在前面一声不吭的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在黑漆漆的夜里看见了那辆大班车的车灯照在了一片老旧的建筑上。
那辆大班车随后就开了进去消失了。
穆少杰下意识看了一眼导航——他们都以为导航失灵了，其实并没有。就这么看来，从那片湖开始，他们就在原地没有走出去过，而且这个鬼镇，其实就在那片湖边，但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空间扭曲太厉害，所以他们走了很久。
不过指南针确实是不能用了。
老旧的二手越野缓缓开进那片建筑里，穆少杰隔着挡风玻璃往外四处看了几眼，试图找到穿过这个镇子回到正轨的路。
“出不去的，别费劲了。”少年活动了下脖子，头微微上仰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说：“这个镇子要比那片湖边安全些，休息一晚再走。”
李秋元不解，“为什么？”
“这个镇子在很久以前因为某种原因毁掉了，兴许是夜里发生了一场灾难，也兴许是灾难来的太快，总之这成百上千的亡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的阴气和执念扭曲了这么一个空间出来，仍旧按照他们活着时候的模式生活。”少年没有睁眼，“总之不要打扰他们就没事，熄掉车灯在路边休息一晚，明天太阳出来就能出去。”
李秋元也放松下来，靠在后座上问：“人的执念也能干扰磁场扭曲空间么？”
穆少杰随手熄了车灯，抢答了一句，“废话，不是有一句话这么说的么，当你极度想要达成一件事情的时候，全世界都要为你让路，人的意念有时候也能产生一声微妙的磁场，更别说是成百上千的人的执念了。”
李秋元哦了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出马仙啊兄弟，没给你家老仙丢人。”
穆少杰十分喜欢李秋元恭维他，被这一句话夸得浑身舒畅无比，他有些烟瘾，半天之后打开车门说：“我在下边吸根烟。”
正要下车，后座上慢条斯理传来一句，“不要见明火，”少年没有抬眼，神情淡漠，“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
穆少杰两指夹着烟正要点，一听这话手一抖，打火机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唉声叹气捡起打火机又上了车。
这个镇子的晚上格外冷，明明外面是夏天，但是关上车门后，车窗上很快结了霜花。
当然，李秋元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是霜花。
因为不能开着暖气在车里睡过去，为了人身安全考虑，穆少杰开了一个小时的暖气后就把它关掉了，并且还把车窗开了一指宽的缝。
李秋元裹着仅有的外套缩在后座上，她体质很差，格外惧冷。这个晚上看来是不能睡了，否则第二天估计又得发烧。
车窗外晃过很多个人影，断断续续，但是穆少杰和后座上闭目养神的少年好像都没看见。李秋元就自己缩着身子坐在角落，缩着缩着就觉得下腹一阵阵的坠痛，半个小时后，一股熟悉的热流从下面涌出来。
李秋元的脸一下就黑了。
她例假一直不怎么准，迟一周的有，迟半个月的也有，现在正是要命的空档，这不给面子的大姨妈竟然就这个时候来了。
她迟疑了几秒，然后在心里连声骂了好几句倒霉，接着就快速在背包里找出了备用的裤子和姨妈巾，伸手去拉车门。
旁边的人终于睁眼，“你做什么？”
李秋元话还没说出口，脸先红了个彻底，“就是……我那什么……生理期好像来了。”
穆少杰也从前面座椅上回头看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也诡异的脸红了起来，“那我……陪你一起去吧，这里总归是不安全。”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然后重新坐回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看他这个反应，现在出去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李秋元微微定了定神，揣着裤子和姨妈巾下了车。
两人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停车的马路对面有一幢十分老旧的建筑，外层就有一间旱厕。李秋元迈着小碎步几步过去，当然，穆少杰事先进去检查了一番，没有异常后才对她说：“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
李秋元一刻也不敢拖延的利索垫了姨妈巾顺带着换了裤子，然后还上了个厕所解决了内急。
一身轻松的出来时她就傻眼了。
“穆少杰？”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心微微下沉，“老板？”
穆少杰不见了。
马路对面那辆车也不见了。
但是其他的景物和建筑都还和之前一模一样，一分一毫都没变。
李秋元的脑子里涌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她和他们好像被这个空间给隔离开了。
街上空荡荡的，那些积着厚厚一层灰的老旧木质建筑有着少数民族的风格，朽掉的屋顶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开一个窟窿。
一阵刺骨的寒冷很快席卷了她，李秋元像无头苍蝇一样慌张的在马路上寻找着穆少杰和来时乘坐的那辆越野车。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她忽然看到一个人影。
是个后背有些佝偻的老年身影，身穿旧布衣，肩后还背了一个黑布袋。
她还记得那两个人说的话，这个佝偻的身影转过来后会是血红的一张脸。李秋元猛地收住步子，感觉自己两只腿在打颤，随后她捂住嘴，一点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不敢发出声音。
没走两步就发现那个背着黑布袋的老头又出现她的前方。
而且正对着她。
她冷不防和他对视，果然看见血红血红的一张脸。
大概是肾上腺素在那一刻猛地飙升，她竟然浑身一抖以一种前所未见的速度窜进了旁边一条小路，并且感觉不到累似的双腿麻木的往前跑。
脑子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方向。
这个镇子的主干马路就只有两条，横纵相交，剩下的都是繁杂曲折四通八达的小路。
李秋元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大口喘气，每次吸气都能感觉到阴冷的空气几乎要把她的肺给冻住，就这么跑了大概十多分钟，她在一个偏僻的老旧房子里看见了微弱的，几不可见的火光。
明黄鲜亮的颜色，是阳间的阳火。
这火光好像让她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迎来了一丝希望，李秋元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想也不想就小跑扎了进去。
那是一幢很低矮的房子，有点苗寨的风格，墙上靠着的一些工具和板车看起来也颇具年代感，蒙上了很厚的一层落灰，不知道有多久没被人动过了。
这镇子看着怎么也得荒芜了有六七十年的样子。
李秋元谨慎的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眼，却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生着火在取暖的，是之前那个上过他们车的小胖哥。
她像是遇到了同伴一样松了口气，好像终于有了点精神上的依靠和寄托，一下子就脱力似的从门外倒进来。
那小胖哥草木皆兵的打了个激灵，问：“谁？”
李秋元有气无力的半爬半跪挪到他跟前，说：“是我是我，又见面了。”
那小胖哥看清是她后也松了口气，同时还有种难以掩饰的某种开心，说：“啊，我记得记得，原来是你啊，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那两个朋友呢？”
李秋元表情有些消沉，“我和他们走散了，我猜是这个地方故意把我们隔开了。”她叹了口气，又问：“你们不是也是两个人么？怎么也分开了？”
“嗨，别提了。”小胖哥往刚生起的火堆里添了几撮家具拆分下来的柴火，说：“我们两个人在那段公路边等了很久，都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毕竟水和食物也撑不了多久了，于是就尝试着往前走走，看能不能走出去这个鬼地方。结果走着走着，又回到这个鬼镇上了，我那位兄弟也不见了，跟你一样的状况。”
“是么，这可真是太糟糕了，那我们就一直躲在这么？”
“根据我的经验，只要躲起来等到天亮就会好些了，也容易跑得脱。”
李秋元终于略微放下心，她刚刚一阵疾跑，现在下腹已是疼痛难忍，也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说话，于是安安静静烤火，驱赶这一路的寒意。
忽然她好像想起什么，问：“我们之前在一片湖边还见了三个帐篷，那个是你们扎的吗？”
那小胖哥脸色变了变，眼眶有些红，神色也忽然变得极度悲伤，“是我们扎的，真不好意思，对你们说了谎话。”

第32章
李秋元觉得眼皮一跳，敏感的神经又被撩动起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说给我听听啊，你们在那片湖那遇到了什么？”
她一激动，也忘了肚子疼这回事，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和你讲，我之前在那湖里看见了一张浮起来的人脸……”
那小胖哥听到她这个形容，好像哆嗦了下，把头埋进膝盖，像是在回忆，呆呆的说：“我们、我们那天晚上确实有争执，但最后也向那个坚持要留下来住帐篷的驴友妥协了，毕竟也不能真的把他丢在那儿。然后、然后我们就去分工扎帐篷，捡柴，弄吃的……”
“一开始真的什么异样都没有，当时天也黑了，我们就打算快点弄完休息。”
“后来我们的帐篷刚扎好，火堆也升起来了，正要吃饭，那些东西就从湖里爬上来了……”
李秋元听出他语气里的颤抖和恐惧，抓着他问，“什么东西？”
“像人，又像是某种爬行类动物……好多个，岸上全是，它们密密麻麻的爬过来……”小胖哥整个人哆嗦的更厉害了，“它们爬的很快，太快了，而且缠上来就咬人的脸，我们当时慌了……”
他忽然涌出眼泪，“不是我们害他的……他骑车慢了一步，我们根本没办法去救他，只能头也不回的往前跑……所以、所以才没对你们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李秋元想起湖里那张被咬的残缺不全的人脸，原来他就是那个落单了的第三个驴友，想起他的结局，她后背也不免一阵一阵的起鸡皮疙瘩，喃喃，“难道他最后是被拖到了湖里去了么？”
小胖哥崩溃的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了一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李秋元不敢再问了，她不知所措的拍了拍小胖哥的肩膀，说：“这也不能都怪你，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说每个人遇到危险都不一定是那么理智的，可能大脑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胖哥停止了抽泣，定定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对，是这样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秋元看着他认真伤心的表情，点着头安慰了他半天。
就在她以为会相安无事的度过这晚上，然后天亮就能找到穆少杰和那个人时，这栋老旧的房子忽然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动静。
木制的地板下传来类似敲门似的，嘣嘣嘣的敲击声。
一声又一声，伴随着什么东西刮蹭地板的声音。
慢慢的，这声音变得密集起来，李秋元脸色大变。
“千万不要见明火。”少年的警告仿佛在耳边再一次冷冷响起。
李秋元重重打了个寒噤，她第一时间一脚踩进炭盆里的火堆，试图把火扑灭，然而那些家具拆分下来的柴火干燥又大块，等到她运动鞋的鞋底都被烧融了火焰还是不见半分颓势，她头也不回的着急大喊，“快！快点帮忙灭火啊！”
旁边没有人回应。
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迅速脱下外套，缠成一团扑打上去，在这间隙终于回头，“帮帮忙，兄弟……”
小胖哥的手里拿着根棍子，一脸惊惧的往后退。
然后李秋元就看见一只青白的骨手穿透地板直直伸了出来，毫无方向的四处抓挠。
“这特么是什么东西？僵尸么？”
小胖哥的嘴唇哆嗦的说话格外艰难，“是……是湖里的东西……它们爬到这来了？为什么……”
李秋元差点没急死，就差吼出来，“帮忙，愣着干什么？！想活就先灭火……”
小胖哥眼神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忽然站起身子，扬起手中的木棍重重击向她的膝盖骨。李秋元根本毫无防备，猛地就听到自己的右膝盖嘎嘣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她草了一声摔倒在地板上，终于痛苦的大骂，“你怎么敌友不分呢？让你灭火，你特么打我有病啊……”
这都是什么猪队友。
小胖哥脸色苍白的摇头，不断对她做着作揖的手势，“你知道的……你明白我的，我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别怨我……”
李秋元的心猛地一沉，预感不太好，“你要做什么？”
小胖哥一直往后退，退到门口的位置后猛地转身往外跑，竟然是不打算管她了。
这是什么意思？李秋元正惊恐绝望的双手死命抠着地板往外爬，就看见已经枯朽的地板宛若纸糊的一般，无数个青白的骨手砰砰砰从地板下穿透上来，其中一只还抓住了她断掉的那只腿的脚踝。
这下好了，怎么甩都甩不脱了，除非砍掉这只腿。
手边什么自卫的工具也没有，眼看那些东西就要完全从下面钻上来，李秋元用遍各种方法挣扎不脱，在那一刻绝望而恨恨的想，与其被这些东西活活咬死，不如被火烧死来的痛快。
她伸手打翻火盆，干燥的地板上迎来四处飞溅的火星子，外套在地上已经烧了起来，枯朽而干燥的地板也随之燃了起来，这片屋子很快滚起浓烟，然而地板下的声响却更剧烈。
似乎这灼热的温度令它们齐齐兴奋。
李秋元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希望这些东西爬上来之前，这把火能赶紧烧死她。
浓烟呛的她睁不开眼，她剧烈咳嗽，瘫倒在地，泪眼朦胧的迷蒙看着天花板。火势渐大，烟也越浓，不断有横梁掉下来，有火苗燎到了她的头发。
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别的异样动静，好像那扇离她不过几米却又好像极其遥远的门忽然被谁推开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进来，是她熟悉的样子。那人表情清冷的用帕子捂着口鼻，居高临下的观察她的情况，她终于清晰的看到那张俊秀漂亮的脸。
少年的手杖掷地有声的在地板上重重击了一下，地板下砰砰砰的敲击声随即诡异的中断了一下，然后以清晰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退。
“你对自己真狠，秋元。”他似乎觉得这举动很蠢，却又对她的勇气略微刮目相看，不然也不会用这样轻慢却钦佩的语气和她说话，“不过亏了这把火，我才知道你在这儿。”
李秋元感觉自己的嗓子被浓烟呛的说不出话，少年把手杖丢给她，“帮我拿着。”然后他倾身把她轻轻松松抱起来，她感觉这个房间里的温度急剧下降，那些火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住了！
那可是火焰啊！
火焰它现在竟然被冻！住！了！
李秋元感觉这世界真是玄幻了，她忽然看到他身上浮起一层阴冷的，肉眼能看见的蓝色幕障，但是他抱着她，她又没觉得冷。
“这些火焰……是你弄的么？”她一张嘴就感觉这嗓子像被浓烟呛坏了一样，嘶哑的像只公鸭子。
“你与其关心这个，不如关心自己的腿还能不能好。”
出了这间木屋，外面就停着一辆车，她看见穆少杰在车旁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来转去，见到她之后眼圈一红，竟然像个小孩一样差点哭了，“你去哪儿了？我在厕所外面等了你好久，后来进去才发现你不在了，我把什么地方都找了，就是不见你人影……”
李秋元断着腿不好过去安慰他，被他这一说鼻子也有点酸，“我从厕所出来就找不到你了，也找不到咱的车在哪，后来……”
“行了。”少年把她放进副驾驶的位子，亲自坐在主驾驶上启动车辆，不紧不慢的瞥了眼后视镜说：“我只能暂时驱走那些东西，帮我盯着车后的路况。”
穆少杰坐在后座上往外看去，果然看见车子后面的道路上有东西从土里钻出来，往这边爬过来。
“卧槽爬过来了！那些是什么鬼东西？”穆少杰在后座上张牙舞爪的着急挥手，“快快快！赶紧发车！”
话还没说完，他身子猛地后仰紧贴在了后座上——车子已经以200迈的速度开离了原地。
李秋元在两边的后视镜上看见车后面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疯了一样追着车子，求救似的伸着手，她把头微微伸出车窗朝后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那个小胖哥，心情一阵复杂。
“收起你的滥好心，李秋元。”旁边的少年第一次连名带姓称呼她，“你想让他上车么？”
李秋元像是极其想不通似的，皱眉问：“他为什么打我？我和他一点仇怨都没有……”
身边的少年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的路，听到这话不由轻声嗤笑，“听说过一个故事么？”
“什么。”
“从前，有两人在山中行走，路上不幸遇到一只熊瞎子，甲对乙说，‘我们都跑不过这只熊，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可乙却回头伸出脚拌了他一跤，笑笑说，‘你错了，我只要跑赢你就能活。’。你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么？”
李秋元震惊的看着他，“你是说……”
少年冷笑，“我告诉你他的两个同伴是怎么死的，第一个死在湖边，那些东西刚从湖里爬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能跑脱，这个人一脚踢断了同伴的膝盖骨让他做了替死鬼才得以活命。第二个同伴死在了公路上，因为这个人要抢夺所有的水和食物，所以见到你的时候才谎称和同伴走散……”
李秋元和后座的穆少杰都张大嘴说不出话，大概是因为从没见过生死之间人竟然还有这么黑暗的一面，穆少杰忍不住骂脏话，“天啊……这简直就是畜生啊。”

第33章
李秋元找回了点声音，没好气的说：“你别侮辱畜生好么，畜生可不会这么阴人……”
穆少杰再认同不过的点头，呸了一声说：“我收回，这简直就是畜生不如。”
“生死面前，可不是人人都讲道德良心，秋元。”少年虽面有嘲讽，反应却很淡，好像发生这样的事情反而才算正常，“小孩子都知道这世界很薄情，往往最自私心狠的人才能活到最后。如果你也肯给自己找个替死鬼替你供养那块玉，也不用这样千辛万苦跟着我跑这么远。”
李秋元想起自己挨的那一闷棍，心里就五味杂陈，百般不是滋味，“凭什么，难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
“倒也未必。”少年抬眼瞥了下后视镜，像是安慰她一样，勾勾唇笑了，“你看，他的报应不是来了么？”
李秋元伸出脖子往后看了眼，就看到这个小胖哥的速度已经缓下来，像是体力已经达到了上限，他不断喘着粗气，在身后，那些浑身泛着青白，宛若某种爬行动物一样的尸体正速度极快的在地上伸着双手往前爬，速度竟然奇快无比。
简直就像尸身里有什么东西寄居了一样，动作扭曲，脖子也歪向一边，但速度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那小胖哥的脸上渐渐浮出崩溃绝望的神色，他朝着前方大喊，“姐！我真的错了——求你救救我。”
李秋元起初觉得快意，并不理会，甚至会冷笑着嘟囔两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之类嘲讽的话。
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凄惨，她脑中就乱作一团。
穆少杰发现她出神的盯着眼前的挡风玻璃，双手无意识的在揉搓衣角，及时伸手过来替她关上了车窗。
然而车后那人的声音仿佛还是能穿透车窗玻璃传到她的耳边，“姐——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了啊。”
泣血一样的哀嚎，简直像是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每个人临死前的挣扎求生，大概都无比令人动容，不管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李秋元听得心头发堵，太阳穴有点发慌的突跳，她看了眼后视镜，再三提醒自己不能心软——这种人就是杀人犯，根本不能救。他打断了她的腿，间接推她去死，她知道自己没有以牙还牙已经算是很好了。
穆少杰听着那一遍遍凄厉的求救声也忍不住皱眉，很不是滋味。其实对他们这些并不是天生冷硬心肠的人来说，见死不救，和亲手杀人没什么区别。
只是唯一让人没那么负罪感的是，这胖子确实该死。
他还在后面抱有一丝希望追着车，朝他们的方向伸着手。
这画面让穆少杰的心里像压着块大石头一样，他尚且这样，估计被喊到名字的李秋元心里更不好受，他只好率先在车里移开话题转移李秋元的注意力，“之前分开的时候我在网上查了很久终于查出一点端倪，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李秋元心不在焉的看了他一眼问：“什么地方？”
“这里以前是个羌寨，住的是少数民族的人，90年代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次地震，结果两边的山体崩塌了，当时岷江两岸的山崩阻断了水流，形成了十一个堰塞湖，江水倒灌，两个小时就完全淹没了两个寨子，人们跑都跑不脱，侥幸没死于地震的，到头来却被活活淹死。”
“后来一些老山民的说法就传到了网上，他们说‘这些海子下埋了一个古城，六十年前这里热闹的很，整个古镇全是瓦房，人口又多，镇上还有戏台，寺庙，祠堂，古镇里还有长长的街道，人来人往……如今这些都沉在了海子底下了。”
“而且一些经过这里的人都说这海子下有人。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说法，有的人解释说是因为灾难发生的太快，村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所以依旧在水下如故的生活。而且很多人说傍晚开车路过这地方的时候，总能看见湖底下有灯火亮着，白天坐游艇赏水的时候也觉得湖底有像地面上的人群在忙乱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李秋元听的果然移开了注意力，“那么多人都是淹死的？”
穆少杰叹气，灌了口矿泉水说：“谁知道呢？当初人们在下游就打捞出了四千多具尸体，还有更多因为山崩压在湖下没能飘上来的，你自己算算。”
李秋元半天没说话，她看了眼后视镜，车子已经开出很远的路了，后面是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追上来。
她看着车身后的黑暗说：“难道这些从湖里爬上来的东西就是当初被淹死的羌族人么？但它们怎么会变成这种模样，像是僵尸？水里的僵尸我还没听过。”
“不是僵尸吧。”穆少杰皱眉，“我听我老师傅说以前闹僵尸的时候他也见过一次。据说僵尸一般都是死时一口怨气积聚在喉间，之后又被误打误撞埋入了养尸地，尸身不腐，还能吸收月亮阴气，再说僵尸全身僵硬，腿不能弯，眼不能斜，指甲尖锐发黑，我看这东西并不像僵尸，它是个什么，我也不晓得……”
主驾驶的人似乎是在听着，手指轻叩方向盘，终于漫不经心的突兀插了一句，“其实在你们的历史上，也发掘出来过类似的东西。”
李秋元皱眉，她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
而穆少杰显然就对他的话感兴趣的多，“你说的是什么？”
“听说过生化人么？”
穆少杰挑眉想了半天，就看见一旁的李秋元举高手，好像是抖了一下，激动的说：“我知道。”她从小就时常关注那些，像个孩子一样抢答，“我听过两起关于它们的故事，其中一个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一个核电站发生的事情。好像说的是当时有别国的卫星拍摄到有坦克和装甲车在向一群平民扫射，而这群平民正试图进入国内一个发电站，而且卫星拍到这些平民有将其包围的同伴撕裂，并且啃食尸体的举动，就像电影里的丧尸一样，但那时候还没有丧尸这个词，人们就管那些东西叫做生化僵尸……”
穆少杰听的一愣一愣的，“我去，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啊？”
李秋元捂着断腿，一开口也忘了疼，难得有她知道而穆少杰却不知道的东西，“是我们一个男老师说的，我上小学那会儿，这个生化僵尸的故事有很多人都在传，我们班的男同学都知道。”
穆少杰显然平时忙碌于应付香客和供奉家仙，并没怎么有时间听故事，听到她这么说也有点好奇，“那另一个故事又说的是什么？”
李秋元的眼风无意间瞄到主驾驶上的少年，他脸上有种好笑的表情，好像她抢了他的话头，但见到她难得这么激动的份上，倒也懒得阻止。
她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思路好像有点明朗，大概知道湖底下的东西是什么了，“另一个故事么，简单总结下就是九十年代的时候，人们在中国和印度的边境发现了一个古城遗址，后来有一队青年就去了那里淘古物，还成功找到了一些古时候的装饰品碎片和玉镰。但是后来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青年死的死，疯的疯。据说那些青年看起来像是鬼上身，但又不是。他们的行为异常活跃，最后全都筋疲力尽而死，验尸后发现他们身上有未知毒素、胃中残留未知植物，而且他们脚部已经磨烂，也就是说他们之前就已经没有痛觉或其他任何知觉……后来军方就把这起事故断定为未知生化事故，那些青年的尸体也被匆匆火化了。有人说这些疯了的青年和核电站那些咬人的平民一样，是因为某种未知毒素，变成了无生命特征的生命体……”
穆少杰越听越觉得慎得慌，“无生命特征的生命体，说的就是湖里这类东西么？你的意思是说这湖里可能存在某种植物病毒之类的东西改变了它们的尸体状态么？”
李秋元看向主驾驶上的方向，不太确定的说：“我也是猜的，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透过车里的后视镜，李秋元看见主驾驶上的少年表情停顿了一下，神情淡漠的说：“它们的体内确实存在类似的东西，而且升温条件下会变得活跃起来，根据观察，基本上见火就会起尸。”
“……？？？”两人齐齐睁大眼睛，“难怪你说不能见明火，这种事就不能早点说么大哥！”
少年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战争时期的时候，这附近的地下应该是有座敌方的生化实验室，里面残存了一些至今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病毒标本，山崩的时候大概泄漏出来了，虽然深埋于地下，但仍旧被这湖水带了出来。”
李秋元第一个就想起电视剧里那些做人体实验的侵略者，下意识问：“这么说，我们遇到的那些根本不是鬼，只是被标本感染所以才会攻击人的陈年尸体么？”她想起那片不小的湖，那着实是个很大的隐患，忍不住问：“那是不是得报警让警察把那片湖封起来？”
主驾驶上的人笑了，大概是觉得她过于天真，“这段路远离城乡，偏远的不是一点半点，平时就算有车辆经过，也几乎不会在这里停下，更别说在湖边生火。报警的话，你让警察怎么相信你说的话？生一堆火把那些东西引出来给他们看么？”他语速缓慢的说：“退一万步讲，就算警察相信了，你以为仅凭他们，就能解决掉这些东西么？”

第34章
穆少杰有点诧异，插嘴问：“这些东西这么厉害？”
“它们没有痛感，速度快过普通人的两倍，攻击性更比一般人强，数量也多的无法估计。”少年的语气意味深长，“如果你听说过森林里的行军蚁，就该清楚，即使是大象遇见了它们，也得避一避。”
李秋元裹紧了外套，按着腿没有说话。半天才问：“那要是有其他驴友从这里经过会怎样？”
“你问这个？”少年的脸上再次浮起那种没有感情的笑意，“那就看他们的命了。”
“……”
这夜晚长的好像永远也看不见天亮一样。
李秋元的余光瞥见主驾驶位上那只双修长苍白的右手干净利落的往上加档，然后他面无表情的踩下油门。
车子像旋风一样急速冲向一幢石屋，越来越近，眼看要撞上去，李秋元下意识闭上眼，双手攥紧了安全带，克制着没有叫出声来。
然而，等了很久都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她这才睁开眼，却发现周围这个镇子忽然像枯萎了一样，烟灰一样被风一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就像一个满是尘埃的梦境被打破，灰尘被吹散。
穆少杰有些明悟似的说：“这个镇子其实就相当于这些羌人死后的精神世界，而那片湖下，才是他们的实体。其实精神体一般情况下没有太重的怨气是伤不了人的，要是没生火把那些实体引过来，咱今晚在这镇子里呆着倒也没什么危险。”
李秋元默默看了他一眼，想说这话某人已经说过了，他这是事后诸葛。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说：“我和你们分开的时候见到了那个背着黑布袋的老头了，他一直追着我。”
“他应该是这个镇子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人。”主驾驶上的人眼也不抬的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面，视线专注，“没猜错的话，他是在替同伴收敛残肢的时候被山崩的落石砸中身亡的，如果在追你，很有可能是要你的四肢……”
李秋元脸部的肌肉一抖，及时做了个暂停的姿势，示意这个话题可以跳过了。
对方倒也顺着她，没再多说什么。
平日并没怎么好好维护的二手越野此刻在路上竟然也跑的格外给力，李秋元模糊的听到车子后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太清晰的凄厉惨叫，声音已经离得很远，但还是能隐隐判断是那个小胖哥的声音。
李秋元的心有点乱，她的眼睛看着副驾驶旁的车窗，手指不安的来回触摸。外面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她的心里也是一片薄雾，沉甸甸的。
穆少杰坐在后座上自言自语的咕哝了一句，“真是差点栽了，总算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车子速度太快，整个车身并不稳当，摇摇晃晃中扯动她的腿骨，她很快就被迫回神，感觉自己的右腿像快要散架了一样，生生被扯裂的感觉让人想就地打滚，还伴着火辣辣的闷痛，根本就顾不上想别的。
她感觉开车的人是故意的，正捂着腿浑身冒汗，领口的衣服都湿了，还来不及想什么，车子已经在新路段上稳稳刹停了。主驾驶上的人手指骨节轻轻敲了几下车窗，对后座上的人说话，“可以找点东西把她的腿固定一下么？”
“好。”穆少杰早就担心她的腿了，又不敢让他停车，现在也无所谓是不是被如此顺手的当成苦力了，手一伸就拉开车门跑下去了。
车厢里一阵寂静，只能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很疼是么？”旁边的人问她。
李秋元点点头。
“疼也受着。”他语调冷淡，“明知道他撒过谎，居然还第二次相信他，真是蠢透了。”
李秋元抱着断腿被这话堵的说不出一个字，主要也是疼的说不出话来。
他伸手把她按在椅背上，一只手扶着她肩固定住了她身体，另只手松松落在她右腿膝盖上，修长的五指盖住她整个膝盖骨，像是在确认她骨头断裂的位置和具体情况。
没一会儿，李秋元忽然感觉按着她身体的那只手用了力，她被按在椅子上没法动弹，还没准备好，他手一动，右腿膝盖骨便猛地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她的头一下子后仰，整个人都忍不住的抖，脸色比纸刷过还要白，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身的汗。
穆少杰正在外面找到一根极粗的树枝，他踩在脚下艰难的折成两截，还没走回去，就听到李秋元发出了一声痛苦嘶喊，极其微弱的，短短的一声。
他心里一沉，立刻拎了这两根折断的粗树枝飞奔过去，刚推开车门，就看见少年正在用帕子细细擦手，面容平静。而副驾驶上的李秋元却感觉好像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穆少杰吓得不轻，也不敢耽搁，小心翼翼把李秋元挪到后座上，将两支粗树枝顶靠在她右膝盖两边，然后用皮带牢牢的固定住了。
她的腿不能打弯，只好半躺在后座上，也不说话，眼皮发沉的半阖着，头上的发丝全被汗水润湿了。
“疼就喊出来啊你，憋着就不难受么。”穆少杰细心的帮她擦了擦汗，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说：“你最近老是生病，又出了很多汗，得注意保暖。现在先盖着外套好好休息下，我们已经从那个鬼打墙的镇子里出来了，等到天亮就给你找个医院。”
李秋元有气无力的看了眼主驾驶上的人一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她知道他一直在顺着他记忆里的那条路线在走。
他们要去找一座寺庙，一个僧人（又或是他的衣钵传人）。
如果改变路线，她不知道他是否还能从记忆里再衔接回来？
这里地处偏僻，如果要去医院必然要往不同的方向开很久的车，那个时候，路线大概就和他记忆里的有所偏差了吧。
“找个有人的地方休息下吧。”少年看了眼车上亮起的燃油警示灯，手指轻叩，忽然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车也该换换了。”
……
整个后半夜李秋元都在半睡半醒的状况下度过，疼痛令她清醒，但疲倦又使她头脑昏沉，她就一直那么迷迷糊糊看着主驾驶位上少年的侧影，整个后半夜都是他亲自驱车，她偶尔睁眼就看到车窗外的景致一直在变。
他们确实从那个鬼地方开出来了。
穆少杰也缩在副驾驶上歪着头睡着了，他这几天没日没夜开车也累的不轻，胡茬都冒了一层，还发出十分响亮的鼾声。
李秋元迷糊之间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爸爸手里拿了根粗扫帚，对她大吼大叫。她隐约记起她小学的时候有个学习特别好的小男孩喜欢她，那时候她爸爸承诺她只要期末考的好就会给她买个自行车。
那次期末她就把小男孩的考卷拽过来，一笔不落的全部誊抄上去了，连姓名写的都是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实在是蠢得厉害。后来她被请了家长，她爸爸回来后就抄起屋里那根粗扫帚抽她的屁股，一边打一边狠狠的骂：“还敢抄小朋友的试卷？信不信你老子打断你的腿！”
梦里她一边哭一边喊：“爸爸我错了。”
结果她爸爸还是冷着脸狠着心肠用粗扫帚一阵毒打，在梦里把她腿给打断了。李秋元感觉右腿一阵生疼，在梦里动都动不了，快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腿是真断了。
不过不是她爸爸打断的，是那个混账小胖子打断的。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醒过来，车窗外的天空已经蒙蒙亮，外面隐约能看见雪山草地，景致很好。
“咱们到哪儿了？”她问。
穆少杰给她递了块热毛巾说：“到甘孜了，很漂亮吧？这里离稻城很近。”
李秋元微微坐起来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天空蓝的像能洗涤心灵似的，深色的云快速在头顶翻涌，色彩浓郁，很像一副饱满的油彩画。
远处有很多独栋的房屋，很明显的藏式风格，还有很多庙一样的建筑。
甘孜已经算是四川和青海的交界处，再往西走就能进藏，这里已经让人觉得有轻微的高原反应。
穆少杰从她手里把毛巾收回去，问：“你刚梦见什么了，一直听见你在喊。”
李秋元正在看景色的神情一愣，“我喊什么了。”
穆少杰实话实说，“你在喊爸爸。”
李秋元，“……”
穆少杰恨铁不成钢的说：“还喊什么爸爸别打我腿，那货这么该死你还喊他爸爸？”
李秋元再次呛了一下，“你好像误会了点什么……”
两个小时后车子开进康定，这是甘孜唯一一个县级市，据说也是川藏咽喉，茶马古道重镇。这片土地上地广人稀，除了藏族和汉族，还有回族和彝族人生活在这。
这个季节算是旺季，有很多外来游客，加上这里多山环绕，地貌又复杂，有“一山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绝景，这一路四处可见自驾游的车辆。
车子进了康定一家加油站后，穆少杰下车去付钱，李秋元待在后座上表情怪异的看了一眼主驾驶上的人，又看了眼已经亮了好几个小时的燃油警示灯，终于忍不住脱口，“你是怎么做到在没有油的情况下还能让车开这么久的？”
少年拉下手刹，眼也不抬的笑了下，“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么？”
李秋元沉默了半天，抬了抬手表示自己没有抬杠的意思，“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来加油……？”
“如果有一匹马在你旁边，你还会选择自己驮行李么？”
李秋元一副长了见识的恍然模样，“我一直以为你们这些灵体做这些事情就像变戏法一样轻松，原来也是会累会消耗能量的么？”
“你也知道能量是守恒的，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不是么？”
“……”
李秋元想问这个问题纯属发自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之心，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给她上起了物理课。

第35章
给车子加够燃油，他们顺道去了趟医院，医生帮她拍了片子，十分惊叹的表示断骨接得很好，于是只打了石膏，开了些口服抗凝药物，还有一些补充液体钙质的药。
奔波的时间太久，他们找了家当地评价不错的民宿休息，因为是旅游旺季，大一些的旅店大都客满。
在这个不显眼的民宿客栈里，客房竟然也十分紧张。
狭窄的过道里，穆少杰背着李秋元上楼找房间，转弯时毫不意外的撞倒一个人。那人提了一个小箱子，看起来似乎极重的样子，穆少杰背着人没看清转角，并没怎么用力那人就被手中的箱子带倒了。
看得出那箱子里是个极重的物件，两只手拎着也无法保持平衡。
这么一摔，那箱子的口也开了，里面似有金光。
箱子的主人嘴里骂了句脏话，刚爬过去想把盖子合上，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的动作。
少年慢条斯理的半倾下身，目光落进半开的箱子，表情有点儿意外，“真是有意思，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看见古格银眼。”
不紧不慢一句话令对方神色大变。
他视线没有挪动，半天，才不动声色的笑笑，若有所思的看了那人一眼，“是在什么地方弄来的？”
穆少杰这才发现走在最后面的少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前面来了。
那个被撞倒的人听到这两句话先是一惊，大概是没想到箱子里的东西会被认出来，接着就手忙脚乱的合上箱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看着并不像是倒卖文物的精明商人，也不像是在墓里钻的盗墓贼。
他皮肤很粗糙，看着也是在外奔波劳碌的，脸上有点高原红，让人一时分辨不清是汉人还是藏族人。
几人僵持在那儿，李秋元忍不住悄悄问穆少杰，“什么是古格银眼？”
穆少杰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西藏阿里，曾经有一个和楼兰一样一夜消失的王国，叫古格。而古格银眼，就是古格王国特有的一种制作佛像的工艺，用白银镶嵌铜像的眼睛，眸子看起来就仿佛有了生命。”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淡淡解释：“很久以前，一位天授唱诗人，同时也是一位高僧曾远赴大唐献上过一尊古格银眼的佛像……”
李秋元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什么，不确定的问：“那位僧人……不会就是你想找的那个人吧？”
少年没有应答。
李秋元忽然觉得，也许他不远千里，并不一定是为了救她，也有可能只是单纯想找到另一块勾玉。
那个提着箱子的人一直在摇头，说的却是流利的汉语，“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里面只是普通的佛像。”
少年笑笑，“是么？”
那人双手使劲将箱子往上提了提，然后神色慌张的就要走，少年竟也没有阻止，只是在他身后淡淡说了一句，“如果你遇到了要命的麻烦，只怕仅靠这尊佛像也未必救得了你。”
那人脚步一顿，身子似乎颤了颤。
好半天才神情崩溃的转过身，口齿不清的问了句：“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能替你解决麻烦的人。”
……
在客房的浴室里避开腿畅快的洗漱了一番后，李秋元看了眼镜子里干干净净下巴瘦了一圈的脸，把湿漉漉的头发捋了捋随意扎了起来。
因为客房紧张，他们三个订的是一间房，里面有两张架子床，上下一共四个床位，她一个人睡下面。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撑着穆少杰帮她找来的拐杖下了楼，因为这家民宿的老板承包晚饭。
穆少杰半小时前去了外面的超市买存粮和水去了，还没回来。她走到外面的小院子里坐着等人喊吃饭。
这院子更像个露天的小阳台，挨着街道，边缘的篱笆上种满爬藤和蔷薇，下面就放着几张吊椅，篱笆上还蹲着只猫。
午后坐在这地方看看书倒挺美好，李秋元有点羡慕的想，这老板挺会生活。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碗碟厨具碰撞的清脆声音。
李秋元看了看表，给穆少杰打了个电话催他赶紧回来吃饭，挂断电话后正要撑着拐杖起来时，就看见瘦高的清秀少年在屋檐底下笔直站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更没打扰她，视线相对时才轻声问了句：“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她愣了愣，“在等人喊我吃饭。”
“哦。”少年眉眼淡淡，偏头笑笑：“吃饭了。”
李秋元不知道刚刚他站在这里是在看街景还是在看这座小院子，但肯定是在观察些什么，感觉有点脸热，低头撑着拐杖站起来，“知道了。”
进屋后饭桌上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
是那个之前拎着箱子被穆少杰不小心撞倒的男人。
李秋元在他和老板娘说话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男人竟然已经在这家旅店里住了一个多月了。
穆少杰在大家动筷之前及时赶了回来，他买了不少日用品，竟然还十分体贴的帮她买了姨妈巾。李秋元呛了下将东西收拾起来，连忙给他拿了双筷子。
饭桌上气氛沉闷，也没人发出什么声音，那男人一直在闷着头喝酒，像是壮胆似的灌自己，等到喝的差不多了，才有些手抖的拍了拍旁边少年的肩，说话已经有点上头，“小伙子……你……你说你们能帮到我，是认真的么？”
他说话已经有点不清不楚，正好老板娘过来上菜，见状哎呦了声，说：“怎么又喝大了？”
穆少杰随口问，“这人经常喝醉么？”
老板娘放下盘子唉了一声，说：“对呀，听说他女儿好像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他过来找方子，已经在这里找了一个多月啦。”
说完就摇着头念念叨叨的走了。
少年拂开他肩上那只手，温和的问了句，“您女儿怎么了？”
那男人好像有点绷不住情绪，眼睛一红，眼泪珠子就下来了，“我女儿……我女儿今年刚结婚，年前腊月的时候去了山里上香，回来后人就渐渐不对，总是精神恍惚。我们问她原因，她也总是不愿意说，后来很久之后，才告诉我。”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语气一度停顿。
穆少杰隐隐猜出什么，说：“您要是真为您女儿好，可得全部实话实说，不能遗漏啊。”
“她和我说，大年初二的晚上，大概是在接近半夜的时候，她半睡半醒之间，感觉自己的床边坐了一个人，一个男人。当时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但她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家里任何一个人。而且她晚上睡觉有锁门的习惯，所以她当时很清楚的知道不可能有别的人进来。当那道黑色的身影来到她身上时，她感觉非常的害怕，但她那时不能说也不能动，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后来……她说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春梦，但是感觉又无比的真实。第一次发生时，她安慰自己兴许真的只是做了场春梦，但是后来，连续几天，她都做了同样的梦，而且梦到的是同一个人。梦境非常的真实，她开始害怕。后来我们带着她去找大师寻求帮助时，当天晚上，那个黑影就和她有了言语上的交流，并且很明确的告诉她，‘你想让别人来制我，根本不可能，谁也没有这个道行。’，后来我们真的找了无数个大师和高僧，也去了很多寺庙，可是一点用都没有，而且她一进寺院就浑身难受……”
穆少杰表情很诧异，犹豫了半天脸色有点不自然的说：“听起来像是那个……鬼交哎，但我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鬼。再说这种鬼是为了吸取凡人的精气神来修行，一般对人倒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只要及时把它送走，调理调理身体，补足阳气就好了。最怕的，是成了精的妖物，那玩意儿要是娶人间的女儿，就很可怕了。你们去了这么多地方，就没人看出是什么在缠着你女儿么？”
那男人眼泪掉得更凶了，苍老的脸上满是沟壑和无奈，“我女儿说是龙王缠着她……她和我说是龙王啊，你信不？”
李秋元也吃了一惊，“龙王，那不是神仙么？”
这确实够让人难以置信的。
怎么听都是个天方夜谭。
穆少杰也睁大眼睛，“这种事儿我倒第一次听说，龙王可是供奉在庙里的神啊，怎么可能会缠上人呢？不会是哪一条山野莽妖自称龙王的吧？再说怎么可能会在山里遇到龙王，龙王不都在水里么，而且就那么几个，每天忙天职都忙不过来，哪那么容易碰到，秋元你说是吧……”
“未必。”少年静静听着，并不以为然，靠在椅背上淡淡瞥了他一眼说，“《太上洞渊神咒经》中有“龙王品”，列有以方位为区分的“五帝龙王”，以海洋为区分的“四海龙王”，以天地万物为区分的54名龙王和62名神龙王，数量不算少了，也并不都在水里呆着，即使碰上了，又有什么意外？”

第36章
穆少杰有些不解的皱眉问：“可是这些神仙，是不会去缠着人吧？香火吃撑了没事干么？”
“为什么不会？”少年的语气意味深长，“你以为那些受着香火的所谓天神，都是没有欲望，无爱无恨的么？同为六道众生，天神和人一样受到情感和欲望支配，也会受伤流血，也会感到欢喜和悲伤。他们不过是拥有更强的力量，更长久的寿命，又通晓宇宙奥秘，掌控诸多法则。但神，毕竟不是佛。就像很久以前的泾河龙王，如果它不曾因为和凡人暗中较劲，也不会被唐朝的魏征斩于斩龙台，不是么？”
李秋元听到这里瞬间一愣，“那不是西游记里的故事？”
少年不置可否，“西游记里的故事有很多也是根据民间传说写的，并不都是捕风捉影。”他朝她看了一眼，道：“何况，龙王是从畜牲道飞上天道的众生，天性好斗而难以驯服，脾性又怎会与其他天神一样？”
坐在旁边浑身酒气的中年男人闻言，表情更加难过绝望，“那我女儿可该怎么办啊……”
穆少杰听了半天，终于可以插嘴，抬抬下巴急忙说：“你仔细说说经过呗，一般人是不可能惹上龙王的，你女儿现在是在哪？”
“她一直跟着我到处找厉害的师傅，现在人还在医院，因为最近精神状况一直不怎么好，来到这边也还是需要心理医生辅导。”男人的左臂支在饭桌上扶着额头，闷闷又给自己灌了几口白酒，说：“其实，我女儿小的时候有一天傍晚说她见过龙，但那时我们都以为她是电视剧看多了，在说鬼话。后来也有算命的说她长大后会有一次要命的桃花劫，我们当时还请人给她破过桃花……”
“去年，她把一个交往了六年的男朋友带回家，说想和那个小伙子结婚，我和孩子妈看了都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能托付终身，就同意两人扯证了。到了腊月的时候，马上要过年那几天，订了婚的两个孩子就去山里上香还愿，我们那里的山都是连成片的，外围也开发过几座旅游项目的山，那里头从几十年前起就有座庙在那儿，以前都没多少香火，也是最近才慢慢兴旺起来的。”
“后来我闺女上完香回来的路上和她对象走散了，她在山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庙，以前来上香经过那里都是没有那座庙的，而且看那模样也不像是近几年才盖的，起码有了几十年的历史了。她一时好奇就走进去，结果看见了一条大巨蟒和一条头上长角的白色巨龙在打架，两条庞然大物盘旋翻滚着好像在争抢空中一颗会发光的珠子，她吓得怕了，腿都软的走不动路，后来一颗灰扑扑的大脑袋朝她扑了过来，她一急就抄起旁边一颗大石头砸在了那颗灰脑袋上，这个空档，那条长角的龙趁机把空中那颗珠子吞进了嘴中，然后一下子咬断那颗巨蟒的头。”
穆少杰认真听着，忍不住说：“听起来是救了龙啊，这不是好事么？”
男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了事情经过，“那条龙后来变成了一个衣服破烂的老头，那老头一瘸一拐的对我女儿弯腰表示感谢，又说能不能把他送到不远处一个深潭边。我闺女平时就信这些，现在见了龙更不用说了，自然是很恭敬的扶了这老头慢悠悠的走到了林子深处的一个深潭边上。到了地方之后，那老头又再三谢她，说了一会儿的话后，这才跳进深潭消失了。”
“其实这老头确实算是个好龙，据说它是由蛟千辛万苦修炼成龙的，因为给那些不敬天神的百姓们降雨，所以被上天罚在了这个窄小而无人知的深潭之中。我女儿还在那儿听了老龙讲了很多自己的事，他说他有个儿子，也是由蛟千辛万苦化龙的，而且得了官位做了龙王，名字叫莲华。又送了一块刻了字的贝壳给她，说他已经老了，但是他的儿子可以代为报恩。”
穆少杰眼睛睁得更大了，跟听说书似的，“那这恩怎么就变成仇了呢？”
男人摇了摇头，“也不能算仇，只是……”
毕竟不是当事人，很多事情不能细致的讲清楚，知道了他们里面有地马仙后，男人好像又看到了点希望，把自己的女儿从医院接了回来。
见到这女人后，穆少杰微微感叹了一下，她看起来挺年轻，还有一副美丽却不张扬的脸，然而那双眼睛却看起来十分恍惚，半点生气也没有的样子，就像一朵枯萎的花瓣。
确实是像一个自杀了两次的女人，她叫赵宜。
身后的少年忽然问她，“你吃过龙珠，是么？”
那女人瞳孔一缩，猛地抬头，“为什么你会知道？”
少年抬眼看她，神情似笑非笑，“你知道接受了一条龙的龙珠，意味着什么吗？”
女人眼神崩溃，“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赵宜想起年前那段日子，她喜欢了八年的男人终于接受了她，在一起的第二天他们就决定结婚，赵宜说到做到带他回了家，并且对父母谎称他们已经交往了八年。
她爱的这男人叫于晨，从上学时期就一直是一副性冷淡的死样子，对无数女生的示好告白视而不见。赵宜虽然有怀疑过这男人是个gay，但也依旧坚持不懈的撩了八年，最终在男神的办公室强吻他，并做了放弃前的最后一次告白。也不知道他是终于开窍了还是怎么的，竟然在她就要放弃的时候，被她勾到了手。
腊月二十七号他们公司终于放假，赵宜带男友回家见了父母后有心想去庙里还愿，于是回去后的第二天就拉着新晋男友上了山。
男友还算体贴，她走不动时就会背着她上去，两人走走停停，快中午时才到了山顶的庙上。
于晨并不信佛，他信基督，所以并没进去上香。
赵宜也没勉强，自己进去上了香，还在功德香里捐了些钱给自己摇了一个签，让庙里的老道帮她算算婚后生活是否幸福。
虽然很喜欢他，但这么快闪婚，她心里着实也没底。
果然，抽到的签结果并不好，一个中下签。
她满腹心事的看完解签就出了寺庙，却发现找不到男友的人影了，山顶的信号一直都不怎么好，打他电话根本打不通，她等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忍不住往山下找去。
她猜测兴许是他太无聊，而这山景引人入胜，所以他可能去四处转了，一时忘记了时间。
可是找着找着，她不自觉就进了山中深处。
其实这山她小的时候常来，因为开春那阵子，这里漫山遍野都是野生韭菜，叶片又肥又宽，比自己种的不知要好吃多少，她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和村里的孩子上山摘一次。
但她从来没有往山的深处走过。
年岁逐渐增长，她也在城市有了工作安定下来，多年后再来这里的山，竟然有一种不熟悉的感觉。
外围的山都被开发的差不多了，也建了不少索道和游览设施，还开发了不少人工景点，游客日益增多。但顺着山路往里走依旧是一片野山荒林，赵宜走着走着路就渐渐陌生了起来，她在山林深处看见了一座古庙。
她记得小的时候也走过这么深的地方，但是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庙。
而且这庙年岁看着很长，并不像近几年才建起来的，她走近一看，发现上面有一块匾，写着“龙王洞”。
一时好奇进去之后就发生了她父亲刚刚说的那些事情，她救了一条白老龙，并且把他送到了庙后的一座深潭边。
那老龙看上去挺喜欢她，不自觉就和她多说了许多。
其实赵宜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龙，准确的来说，也不是龙，是一条正要修成龙的蛟。
她听外婆讲过，说有灵性的蛇是会修炼的，它们如果能和本命抗争，忍受强大的自然之力渡过不死这一关口（因为蛇的寿命其实并不长，要坚持活到五百年才能开始修炼），再开始日积月累修炼提升，就会变成蛟，而蛟再经过千年努力，才能化龙，还不一定能成功。
五六岁的时候她经常听外婆说这些东西，因为那个时候出现过一个新闻，说是营口出现了一条坠龙。
后来有一次她去海边捡贝壳，捡完天就阴了，她就坐在岸上的石头上清点自己的收获。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爬到附近的山顶上，往下看时就发现海水一片通红，映的黑夜也变得通红起来，她就呆在那里直愣愣的看。
只见半山腰溜下去了一条蛟，它爬到海边后就浑身发红，串腾了几下，海水就开始翻滚了起来，海浪越翻越大，浪花往两边压过去。可是很快，蛇身上的红光就越来越小，到了后来红光完全消失不见，大海很快又立刻平静了下去恢复了正常颜色，而那条蛇也低着头慢慢的又从海边爬了回去。
明明是蛇的形态，但那副模样看起来十分失落难过。
赵宜早在以前就听外婆说过，蛟要化龙，必须要修炼到能把海水分开，从中冲过去，才能一飞冲天化而为龙。如果冲不过去，就只能重新修炼，就像这条从海边爬回来的蛟。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小，赵宜总觉得那条蛟一定很伤心，它也不知道努力修炼了几百年了，到头来却没有成功，没准爬回去还会偷偷的哭呢。
于是她当时就十分幼稚且无畏的朝山下的大海边拖长了音大喊：“喂——你一定能变成龙的，加油冲呀！”
一副势不可挡的语气。
那只低着头往山上爬的蛟当时就愣了一下，抬起它的蛟头往山上看，赵宜这才吓得快步跑回了家。
她对很多个人说她遇到龙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第37章
她对很多个人说她遇到龙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小时候的经历于是便被渐渐淡忘，却不曾想多年后她又在深山的庙中遇到了一只老白龙。这次是一条真正的龙，不是小时候遇见的蛟，当然这条龙估计也是从蛟修炼成的。赵宜觉得她这辈子和龙真的有着某种说不出的缘分。
她救了老龙后，只是随口感慨的说了句，“我从来没想到会在深山里的水潭里也能见到龙。”
一句话没说完便见老龙感伤无比。
后来她才知道它一开始并不是在这里的，它住在太湖，修身养性，辛辛苦苦化蛟为龙。那个时候还是在几百年前的古代。无论哪个地方干旱了，它都会先到太湖喝足了水，再去到干旱的地方喷，喷出来的水就是雨。
可后来有个地方的百姓不敬上天，于是天神降下法旨不允许任何一条龙在这个地方施雨。老龙之前常常来这个地方，这里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人们也十分感激它。它于是为这个地方的百姓求情，结果天神反而命令它从此不能再到任何江河湖海吸水。
老龙忍气吞声回到了太湖，一路上，只见禾菽枯焦，遍地生烟，心中好不怆然。后来它决定用别的方式滋润这片土地，但它修行不够，要滋润土地便需要再收一只蟾。
可是老话说的好，化龙容易收蟾难。它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直到有一天，它在行走之间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哭声，走近一看，是个年轻妇人浑身披麻，正跪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失声痛苦。
这哭声太凄厉，老龙听着有些心酸，问她为何在此啼哭。
妇人便说如今大旱，眼看自家的田里都没有指望了，于是丈夫便邀请乡亲们下海捕鱼，两人成亲半年，相处恩爱，谁知道丈夫初次出海便遭遇横祸，船被风浪掀翻了，丈夫落水身亡，只撇下她一个寡妇，日子好不凄苦。
老龙十分善良，自然同情她的遭遇，叹了口气安慰她说不要伤心，这里方圆的土地干旱久不逢霖，他愿意带领村子里的人出海捕鱼，维持生计活下去。
妇人考虑到他的年龄，本不想答应，却拗不过他的好意。又见他十分诚恳，想着他兴许也是个落荒逃灾的，便认老龙做了父亲，将他收留了下来。
老龙被这妇人收留后，意外的在这妇人家中的粪缸底下发现了一只还未成熟的蟾，但却要等它再长三年才能收得。
于是老龙就安心待在这村子里，他不但修好了妇人家的船，甚至当天就带领村里的渔工出海捕鱼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老龙带他们出海以来，他们每次都是满载而归，不到半天时间船就满舱了，而且捕上来的鱼又大又肥，个个都卖的是好价钱。
就这样，老龙带着乡亲起早贪黑的捕起鱼来，乡亲们的生活终于一天天好起来了。
可半年后的一天，他就遭到了严厉的惩罚。
其他的龙向天神告状，说他为了百姓而残害水族，于是老龙被打成了蛟，关在了深山中的困龙潭中，重新开始修炼。
可是没想到再一次修炼成龙时，居然就有别的蛟想抢他刚修成的内丹，关键时刻，还是赵宜出手相助。
老龙说：“你拿着我给的贝壳，我儿子莲华一定会好好谢你，不知道你现在成家了没有？”
赵宜想到她刚订婚，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办过婚礼，就摇了摇头，说：“暂时还没，不过应该也快了吧。”
老龙听了这话后就欣慰一笑，定定看了她半晌，说：“真是好孩子。”然后跳下水潭。
赵宜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
……
回到家中后，过完初一，于晨初二就走了。
他一直都很忙，赵宜体贴的把他送到车站，给他塞了一包的零食。于晨在车站抱着她，在没人的角落轻轻吻她，说：“忙完了一定陪你。”
赵宜感觉自己幸福的冒泡泡。
从车站回去的路上，天气冷，她经过路边咖啡店时进去买了杯热咖啡。出去的时候，迎面走进来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复古风衣，戴着帽子，气质矜贵，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她脚步没停，捧着咖啡正要跨出店门，身后有人轻声说：“能一起坐坐么？赵宜小姐。”
赵宜愣了一下，回过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么一号人，“您是？”
男人摘下帽子，耐人寻味的笑笑，“我是莲华。”
莲华……莲华，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赵宜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在山里的时候遇到的那条老白龙，它似乎说过它的儿子就叫莲华，而且再三强调了好几遍。
赵宜震惊的啊了一声，有点失态，随即不好意思的和他在咖啡店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
“第二次见面，赵宜小姐一定什么印象也没了。”男人拿出一个盒子给她，“这是我的见面礼，请务必要收下。”
赵宜实在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也没有收下盒子，小心翼翼的问：“我们以前有见过么？”
男人垂眸看着她，说：“在我还是蛟的时候，第一次化龙失败的海边，你对我喊过话。”
赵宜睁大眼睛，心想这世间的缘分还真特么的奇妙，“原来……原来那是你啊？”
男人不动声色的一笑，“你那个时候很同情我么？”
“不不不，没有……”赵宜连连摇手，很怕自己幼时的幼稚举动得罪到他，紧张的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我真的只是单纯给你加油。你看，你这不是成功了么，我果然没看错人……”
男人勾了下唇角，轻笑，“别紧张，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赵宜把手边的盒子推回来，松口气说：“谢礼真的不用了，能救龙真的是我天大的荣幸，一般人这辈子也没机会见龙的……”
男人轻垂眼帘看了眼被推回来的盒子，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情绪在流动，“你喜欢龙么？”
赵宜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说：“喜欢啊，中国人应该没有不喜欢的吧。”
“那就收下礼物吧。”
……
赵宜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她大致观察了一下桌子上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以为那是救老白龙的谢礼，他再三坚持要给，她也就坦然的收了。
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正月里免不了要说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七大姑八大姨都要拎出孩子比较一番，赵宜要在饭桌上作陪，一时间也走不开，就随手把手里的盒子放进了抽屉。
晚上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这回事，躲进屋子打开看了看，发现是一颗珠子。
跟她在山里救那条白龙时见到的珠子差不多，不过比那颗要大些，看起来更晶莹剔透，很漂亮。
神送的东西肯定不是凡物，不过这颗珠子放在她这里最多也只能做个收藏品和装饰品，她于是又放好收了起来。
年后去上班，她很快和于晨领证了，两家订好了婚期，约定在两个孩子的家乡各办一场婚礼，因为上班的城市离赵宜家里近，所以决定先在女方家里办一场。
五六月的时候，婚期临近，两人收到很多礼物，赵宜收拾礼物的时候终于再次想到那颗珠子。
她把盒子打开让于晨看了那颗珠子，也讲了她救龙的故事，于晨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只是客观的说，“如果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这个应该就是龙珠。”
赵宜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双龙戏珠总知道吧？古代神话里，这龙珠是龙修炼的精华，它们常常对着日月吐纳，龙珠就会随着吐纳一收一放，但是常常会有一些心术不正的妖物来争抢，尤其是蛟蛇，它们得了龙的精华内丹，会直接化龙。”
赵宜看他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着迷，抱着他的腰说：“你知道的真多……”
虽然在这段感情中一直处于主动，但赵宜其实是个十分传统的人，不到新婚夜，她和爱人的接触仅仅限于亲吻和拥抱。
晚上分房睡，她特意查了龙珠的资料。
资料说其实不光妖物想夺龙珠，很多心术不正的人也想争抢。因为这对人来说是无价之宝，传说人如果吃了就可以永葆青春，多得五百年的寿命。
赵宜在这大半夜看的精神一震，心想这是真的假的？
她把盒子打开，发现这珠子在夜里发出荧荧的光，她盯了它大半晌，然后没忍住凑近嗅了嗅。
很冰凉的一种感觉，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它上面的气息，就看见盒子里的珠子慢慢雾化成了一团五彩的雾状气体，然后顺着她的七窍钻进了她的身体。
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感觉浑身酥麻舒爽，像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一样，比以前更耳听目明了。
盒子空荡荡的在床上扔着，赵宜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念叨了一句，“不是吧，我干了什么……”
好奇心害死人，她知道传说是不能尽信的，东西也不能乱碰，不过看起来这东西应该不会对身体有害。
赵宜战战兢兢的观察了两天，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变化，这才慢慢的放了心。
只是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她常常能听到一个不属于她的，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睡在她旁边。
赵宜以前生大病的时候经历过鬼压床，所以那天晚上当身体一阵麻木动不了的时候，她第一感觉就是自己又被鬼压床了。
但是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她这次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身体，当时她心里一惊，意识已经彻底清醒，并且开始莫名恐慌，在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色鬼。

第38章
盒子空荡荡的在床上扔着，赵宜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念叨了一句，“不是吧，我干了什么……”
好奇心害死人，她知道传说是不能尽信的，东西也不能乱碰，不过看起来这东西应该不会对身体有害。
赵宜战战兢兢的观察了两天，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变化，这才慢慢的放了心。
只是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她常常能听到一个不属于她的，近在耳边的呼吸声，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睡在她旁边。
赵宜以前生大病的时候经历过鬼压床，所以那天晚上当身体一阵麻木动不了的时候，她第一感觉就是自己又被鬼压床了。
但是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她这次感觉有人在轻抚她的身体，当时她心里一惊，意识已经彻底清醒，并且开始莫名恐慌，在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色鬼。
人在绝境下感官会异常灵敏，她渐渐能感觉到，那是个男人，他分明是有着触感和重量的，在轻柔的触碰她。但是仔细体会又能感觉到，那不是人世间那种实实在在的肉体接触。
似乎只是两个灵魂之间的交流。
之后，赵宜的心里越来越害怕，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想挣扎着坐起来，却发现他好强。因为根据以往鬼压床的经验，只要意志够强，最终总能挣扎出来的，可是这回，她竟然完全无力反抗，只能逆来顺受的任由他触碰。
然后，他俯下身来，赵宜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唇在吻她。她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唇，以及触碰她嘴唇时候的重力。她能清晰的回忆出他那种舌尖冰凉的触感，而她也在无意识之下张开了嘴。她发誓，当时真的是毫无意识的动作。
等赵宜略微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迎合他了。
之后他亲吻她的下巴，并顺着她的下颌线条寸寸往下，细密的舔吻。赵宜在现实中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又恐惧迷茫，又似乎有点沉迷其中。
到这地步，她仍旧还只当是在做梦。
因为那点生理反应，她的身体动了一下，她慢慢的尝试睁开眼睛，发现眼睛似乎能眯着打开一条缝隙，模模糊糊的能看到周边的环境。赵宜隐约看见一个淡淡的黑影在自己身上，她知道那一定是他。这时有个感觉突然在心里冒出来，似乎他正抬起头对着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因为这不是看见的，而是感受到的。
虽然他是以黑影的状态出现在她眼前，但那种微笑的感觉却直接反映在她的脑中，在她的意识中直接成像。
他的样子在她意识里逐渐清晰起来，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衣，眉清目秀的俊美男人。
是莲华。
（此处有删减。）
夜晚格外漫长，她在梦中感觉似乎经历了很久，却不确定现实中过去了多长时间。
结束后，她从生理感觉的刺激中冷静了下来，然后心里涌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唾弃，她不确定做这种梦是否算是背叛了自己的爱人，因为到后期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迷失在欲望中了。
之后她还做了很多其他乱七八糟的梦，甚至梦到了自己穿着一身古代的鲜红嫁衣，在似梦非梦中和一个男人举办婚礼，场景十分诡异，似乎是在水下。宾朋满座，却没有一个她认识的，锣鼓喧天，觥筹交错，满房家俱，红漆灿灿……
再往后，她每个晚上都会梦到这个男人，还有相同的春梦。
她有点不安，偷偷找人算过，却也没什么结果。
白天她顶着黑眼圈出来见人，大家都说她是得了婚前恐惧症，她也只是笑笑，于晨来看她的时候有些心疼，笑着问：“你嫁给我，压力很大么？”
赵宜对他眨了眨眼，说：“对啊，万一婚后有一天你会腻我，那可怎么办？”
于晨反问，“那么，如果你嫁给我之后才发现我和你心中喜欢了八年的那个人不一样，会腻我么？”
赵宜摇头，“不会，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八年了我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情，说明在我心中，你就是你，没有别人。”
其实初中的时候赵宜就和于晨一个班了，那个时候他们班的班主任是个油腻腻的老秃顶，收礼从不手软，而且总是借着各种明目在家长那儿索取好处，并且看菜下碟，家中有钱有势的孩子就多加照拂，家里没钱没势的孩子就会受到全班同学的孤立。
赵宜家里条件挺好，但是也看不惯这样的做派，于是面对这秃驴三番四次索取好处的暗示无动于衷，装聋作哑。某一次家长会的时候，她的爸爸更是直接点明这是学校，孩子们的学费并没有少交，老师还是得有点底线和道德。
她以为她们家已经很刚了，万万没想到于晨比她还刚，这家伙平时闷声不响，结果竟然写了十几封信分别寄给了教育局，本市市长信箱，还有多家媒体。
而且还搜集了无数这秃驴和家长们的聊天截图及其他证据，一次把这秃驴给钉死了。
后面结果就是他被多家学校拒收，他差点被自己的父母打断腿。
赵宜小的时候就心比天高，主动喜欢她的男孩子她都觉得瞧不上，却对冷淡的于晨很是刮目相看。
可惜于晨高三时候转去了外省，直到大学他们才再次相遇，还是赵宜有意促成的。
他们的大学并不在同一处，但也在同一个省，赵宜为了他煞费苦心，甚至结交了一个他们学校的好闺蜜，让她帮忙留意于晨的一举一动和感情状态。
大学毕了业后于晨创业，她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挤进他的公司。
不过幸好，这一切都有了美好的结局。
就算婚后的一切并不如意，起码她对自己的青春有了交代。
婚礼当天，兵荒马乱的走完了所有程序，两个新人坐在婚床上数份子钱。基本上是于晨拆开看也不看的给她，然后赵宜拿出来吧嗒吧嗒的数，一边数还一边开玩笑的嘟囔，“这些人，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可没少给，要是敢包少了，以后朋友可就没得做了，哼。”
数完份子钱，她赶着时间去卸妆泡澡，收拾完出来的时候，于晨已经收拾好床铺穿着睡袍在等她了。
赵宜脸颊发烫，她追人的时候脸皮很厚，真刀真枪确实还是有点害羞。
于晨大概是看出她在紧张，体贴的建议，“要不关灯？”
赵宜顺水推舟，“那就关上吧，有利于发挥……”
卧室瞬间就变得漆黑无比。
“哎，我还没准备好——”她摸着床沿浑身颤抖的上了床，小声说：“你要轻一点哦……”
身后有人在讽笑，“我会的。”
一个熟悉的，却并不属于于晨的声音在和她说话。
“于晨、于晨——把灯打开。”她吓了一跳。
“嘘——”有人推着她的身体把她压在床上，食指封住她嘴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轻声说：“他不会应你的。”
赵宜一下子激动起来，竟也忘记了害怕，“你把他怎么了？”
“这句话问的好，”黑暗中男人好像在温柔的轻抚她的脸，声音却是森冷而阴郁的，“我还想问问，为什么已经收下了我的聘礼和我成婚，我的妻子却还要和别的男人同房？”
赵宜恍惚了很久，一度感觉自己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什么聘礼，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的未婚妻了？”她在他身下像条被网中的鱼一样挣扎，忽然想起什么，变了脸色，“你说的不会是……我以为那是救你父亲的谢礼。”
男人看着她微笑，“我说过，那是见面礼。”
黑暗中她表情惊惶无助，“我真的不知道……”她浑身发抖，“要不、要不我把它还给你……”
“还不回来了了。”
男人声线很低，有点自嘲，修长漂亮的手滑过她侧颈，“我们已经成亲了，你用不着害怕。”
“什、什么？”
“忘记了是么？也是，你怎么可能记得呢？”
她睡衣被脱下来，男人把她压在床上，手轻抚她一侧脸颊，像是做惯了的动作，然后俯身上来吻她的双唇。
他的动作很轻，并不重，就像他说的那样。但他把她的手压的很死，她半点都不能动。
赵宜终于清晰的明悟之前那些根本就不是梦，她在黑暗中流下泪水，恳求他，“我不知道那是聘礼……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是肯定不会收下它的……今天是我的新婚夜，我的爱人还在旁边，你能不能先放我一马……”
男人吻她的动作顿住，抬手把她额边的发丝拢到耳后，贴着她的耳垂低声说：“你知道，龙为什么会送给喜欢的姑娘龙珠？”他在她颈间缓慢的厮磨，“因为龙一旦离了龙珠就会变成蛟，只有靠近龙珠的时候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所以龙才会把龙珠送给喜欢的姑娘以示诚意，作为永远离不开她的代价。”
她听得心惊胆战，“可我已经有爱的人了，而且也和他结婚了，我们……”
他眉间漫起戾色，顺着她下颌线条细密的吻她双唇和下巴，动作越来越重，带着一股无处纾解的阴郁和怨气。
她怕的牙齿打颤，“我们不能……”
“嘘……别说话。”他又恢复温声细语，让她有种可以商量的错觉。实际上他衣袍松解，（此处有删减），双手按着她的手腕，却发现她一直握着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主人早就昏迷过去意识全无，她却始终和他十指相扣，无声哭泣。

第39章
莲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无比，扣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用力。她腕上几乎是瞬间淤青，之后指尖被他生生从另只手上掰下来，旁边那具昏迷的身体也被他一脚踢下床。
娇嫩的皮肤上满是青紫，他看似温柔的慢慢帮她褪下所有遮挡物。
“……不能这样，我们能不能好好商量……”赵宜终于哽咽出声，她明白这是现实中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凄惨绝望的妥协：“能不能不在这张床上，至少别在这……”
男人弯了弯唇角，眼里是一片她看不透的暗红色，他按着她的腿，在下一刻不由分说侵占进了她的身体。
肆意的，毫不怜惜的顶撞和搅动，他一边折磨她一边抬高她下巴，打开灯说：“看清你是在和谁做这种事，你还要把这张床留给谁？”
赵宜感觉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因为他像蛇一样紧紧缠着她，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做着最亲密的事情，她知道她最珍贵的东西没有了，她留了八年要献给于晨的东西，现在被另一个男人夺走了。
但是很奇怪，之前在梦里亲密过那么多次，现在才有了疼痛的感觉，好像这才是她的第一次。
可疼痛已经激不起她任何反应，她麻木的躺在床上，眼睛茫然的看着天花板，整个身体随着起伏微微晃动，但是再也没有一丝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
她越麻木他的眼神越冷，莲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以前做妖的时候，他把她翻过来，从后覆在她身上，不再看她的眼睛。
然后阴郁的一遍又一遍撞击她，双唇顺着她光洁的后背线条细密亲吻，最后咬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她嘴唇发白，额上的汗珠因为疼痛加剧顺着脸颊滴滴滚落。
床单湿了，空气里有血腥味，她知道自己的下面一定撕裂的很厉害，流了很多血。
但她不敢喊出声，她不确定这是否会激起他更残忍的对待，她的指甲陷进肉里，死死攥着手转移着这疼痛，意识渐渐模糊。
慢慢的，身后的男人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令他消了余怒，他从她身上抽身而退。赵宜在不甚清醒的时候感觉身体的疼痛在急剧消退，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于晨了。
天快亮的时候，头顶一道阴影罩下来，那个人依旧低声轻语的在她耳边说话，“别让别人碰你，别触碰我的底线。”他给她盖上被子，一字一句的温柔说：“我才是你新婚的丈夫。”
……
天亮之后，于晨很晚才从床上醒来，他坐起身就看见赵宜坐在镜子面前，像是在发愣，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于晨感觉身体一阵酸痛，但是他昨晚并没喝多少酒，却感觉有记忆断片了。
“怎么了，在想什么？”他从背后拥住赵宜，这才看清她的样子。
她的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脸上擦了很厚的粉，穿上了高领的长袖和长裤，上半身还是像发冷似的哆嗦。
于晨心沉了一下，“发生什么了？”
他四处观察了下卧室，发现床单被换过了，而他昨夜却浑然不知。他觉得不对，正努力回想昨夜的记忆，怀里的人忽然站起来反抱住他，头埋进他怀里，声音哽咽，泪水沾湿了他胸前的睡衣，“你昨晚弄疼我了……”
于晨翻开她的衣袖和领口，发现了那些青紫淤痕和血印，他心疼的搂住她，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急的要脱她的衣服，“让我看看。”
赵宜缩在床上一直摇头，声音嘶哑的说：“我没事，已经不疼了，我们……我们可不可以暂时分房睡？”
于晨的眼睛红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喝醉了会这样伤害你。”
赵宜一看他自责内疚的深刻表情就忍不住崩溃，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忍着颤音说：“不关你的事。”
于晨抱着她，一双拳差点握碎，心疼的说：“好，我们暂时分房，我再也不会喝酒了。”
之后的日子，赵宜竭力的避免自己去想晚上的事情。
因为每个晚上，那个人都会在入夜后出现，像蛇一样紧密的缠着她，带着她在欲潮里沦陷。
莲华这两个字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她甚至摸清了他会有多久的前戏，最喜欢用什么方式接吻……他像一只狡猾的毒蛇，用尽各种方式寻找令她情动的缝隙，然后注射毒|药一样的给她铺设陷阱，最后耐着性子引诱她做回应。
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两个人都不会说话，他是沉溺，她是麻木。
但是做完后，他会抱着她一遍一遍的说他是谁。
莲华，龙王。
除了第一次的暴力惩罚外，她再也没被粗鲁的对待。
行事举止之间，好像他真的把她当作自己的妻子。但是赵宜越来越恨他，连同那一副被他略微引诱就诚实的给出生理反应的身体。
家里的人渐渐发现赵宜的异常，她常常无缘无故对着镜子流眼泪，在浴室泡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会在饭桌上突兀的问：“人可以杀死龙吗？”
于晨越来越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她的爸爸也问她，“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了？”
赵宜又会在这个时候安静的闭嘴，什么也不肯说。
又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他们在床上蛇一样缠绵的纠缠，她生疏无能的受他摆布，身体不随意志的达到愉悦的高峰。她的头微微后仰，汗湿的发丝成缕的黏在她脖子上，她在后仰的视线中看见了卧室开着的门，还有正站在门口的于晨。
赵宜的身体瞬间僵硬，她看见于晨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一双眼睛赤红的像只要吃人的兔子。
“不是的……我不是……”她想张嘴解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因为想到他刚刚一定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刚刚就像个淫/荡的女表子，“你都看到了……”
于晨红着眼冲出了家门。
赵宜没有追出去，因为那个人把她压在床上，吻着她耳垂喘着气说：“你要是还和他在一起，我真的会杀了他。”
她眼睛也红了，好像能喷出杀人的火焰，猛地翻转身体骑在他身上，狠狠在他嘴唇上撕咬，像恶狗撕咬生肉一样。
杀气腾腾，整张脸都在黑暗里扭曲了。
口腔里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那人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仍旧在笑，“解气么？”
赵宜第一次从褥子下面抽出她准备了很久的刀，猛地朝他胸口捅下去，但是身下的身体像钢筋铁骨做的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刺不进去。
“你想杀我，这样是不够的。”
赵宜又一次失败了。
天亮的时候赵宜的爸爸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于晨酒精中毒，情况严重，正在医院抢救。
老两口急匆匆赶到女儿的住处，发现卧室一片狼藉，女儿在床上割腕了。
所幸血流的不多，一看就是刚割开的。
小两口一起住进了医院。
但是不管赵家父母再如何逼问，赵宜依旧闭口不言。
只对父母说了一句话，“我想和于晨离婚。”
老两口听的老泪纵横，一直在哭：“到底怎么了啊这是……于晨这孩子好端端的昨天半夜跑到外面喝酒喝了个半死，你这又割了手腕……孩子啊，你们这是怎么了啊……和爸妈说一声啊。”
赵宜紧紧抿着唇，眼泪还是没忍住，再一次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对不起，爸爸妈妈。”
老两口到底没舍得再逼问女儿。
出院的那天晚上，赵宜把要来陪她的爸妈赶回了家，小心翼翼的收起每一张婚纱照，然后像平常一样进了厨房。
她面无表情的开了煤气，最后拿了打火机攥进手里，随后编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短信，设置了定时发送，最后平静的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他来。
如果不能同归于尽，毁了这具肮脏的身体也很好。
还是和以往一样的时间，他像团雾一样的踏着月光出现了。但他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忽然问她：“有句话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听过吗？”
赵宜微微冷笑，“我不糟蹋，也有别人糟蹋，有什么好爱惜的。”
那人也嗤笑了，“糟蹋你？”他想起她愉悦的反应，嘲讽的说：“你不是也乐在其中吗？”
赵宜拿出手里的打火机，学着他的样子伸出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嘘——别说话。”
她说：“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小时候不懂事去了那片海边对你喊话，长大了之后腿贱进了山里那座庙又遇见你父亲。”
他眼神幽深难测，晦暗不清。
“你见识过人类的智慧么？只要我现在轻轻往下一按，我们两个就都会化作焦灰。”她笑容明艳，真挚，“你敢不敢试试它的威力？”
打火机的盖子唰的一下被掀开，然而却没有出现火苗。
因为整个打火机的内部几乎是瞬间结冻了，她对上他毫不放在眼里的轻漠视线，狡猾的冷笑，像是早就料到一样，从袖子里倒出备用火柴瞬间划下去。
“擦——”的一声燃起，她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鬼魅一样闪了过来把她扑倒在床上，整个卧室随之传来爆炸似的一声巨响，窗户上的所有玻璃瞬间全部爆碎了。

第40章
床褥窗帘和家具开始熊熊燃烧。
赵宜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火光，疯了一样大笑，但是很快她看见了自己身上包裹着的一个大水泡，她像鱼一样在里面浮了起来，然后看见趴在床上的那个背影，他的后背被烧焦了，露出大片狰狞焦黑的鳞片，她听到一声怒吼的龙啸，一阵疾风将她所在的那个水泡吹到了远处。
她看见屋子里一条受伤的龙冲出窗户，在室外盘旋了两圈，然后喷出巨型水柱。
正熊熊燃烧的宅楼瞬间灭火，降下了温度。
事发在半夜，前后不过两分钟，没有一个人看到了窗外的龙，但是大家都听到了爆炸声。
赵宜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又是在医院，她的老父亲老母亲已经战战兢兢，一天一夜没敢合眼了。
“囡囡啊……你别吓爸爸啊，到底发生什么了啊，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啊……”
又一次失败后，终究在父母面前还是个孩子，赵宜终于绝望崩溃的对父亲大哭，因为怕母亲承受不了，所以只选择向父亲求助。
赵父气的砸光了家里所有的神像。
他这么多年做生意好歹有了些积蓄，于是就带着女儿满世界跑，寻找着可以救女儿出苦海的办法。
找过最厉害的大师，也去过佛寺，能找的高人都找了。
他闷闷的拍了拍穆少杰的肩膀，沧桑的脸上满是奔波之后的风尘仆仆，“一个月前有人告诉我，说龙王只有佛才镇得住，让我进藏找机缘。后来一个土夫子通过熟人找到我，说他们在一座埋在地下的寺庙里挖到了一尊古格银眼的佛像，愿意用最低价卖给我。所以才遇到了你们。”
穆少杰已经听的有点脸红，咳了声问：“那那条龙现在……晚上还缠着她么？”
“最近倒是没有，大概是因为这尊佛像在的原因。”
赵宜坐在椅子上，双手扣紧手把，麻木的说：“他来找过我的，但是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会每天晚上过来和我说话。”
少年微微抬眼，温和的问：“说什么？”
赵宜眼皮微颤，“也没说什么。”
少年不动声色的笑笑，“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的缠着你吗？”
“为什么？”
“你以为只是单纯因为你这一世救了他父亲，又或是你小时候鼓励过他的原因么？”少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突兀的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过许真君的事迹吗？”
穆少杰下意识脱口，“庙里见过，也是个神仙。”
少年不紧不慢作了一番科普，“许真君，晋代道士许逊，传说他曾镇蚊斩蛇，为民除害，道法高妙，声闻遐迩，时求为弟子者甚多，被尊为净明教教祖。有一段关于他和莲华龙王的故事，你大概会很感兴趣。”
赵宜抬头看他。
少年讲的这个故事很久远，又颇具些传奇色彩。
总结一下就是说这位许真君修炼东归后，正好遇到彭蠡湖（今鄱阳湖）蛟龙为害，水灾连年。他率领众弟子，足迹踏遍湖区各地，为豫章、湖南、湖北、福建等地消除水患，并且斩妖除魔，清除蛇害。
许真君得道后四处云游，所到之处，蛇害一一被除，名声大震。一天，许逊带着徒弟甘戟、施岑在城中散步，迎面遇到一位英俊少年，这少年与他们寒暄了一番便匆匆离去。许逊对弟子说：“刚才那位少年是只道行高深的蛟精，特地来试探我们的法力。你看他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可浑身上下都是腥味。我故意装作不知道，准备端了他的老窝。”
之后许逊沿着蛟的气味追寻到江边，见他化成一只黄牛躺在沙滩上，许逊就用纸剪了一头黑牛跟黄牛打斗，并吩咐施、甘二人一旁助战。正当两牛激烈地争斗时，施岑一剑刺中了黄牛的左臂，黄牛跳入城南的井里。许逊派人去追寻，探得此蛟已逃往长沙，化为人形，住在贾玉家中。
原来，在几年前，贾玉见一美少年一表人才，便将独生女许配给他，这个美少年就是施岑刺中的蛟精。且这少年与贾玉之女已经生下一儿一女，他每年春夏之交泛游江湖，到了秋天满载而归，看上去俨然是一位生意人，其实是趁洪水泛滥之际抢夺他人财产。
这年秋天他空手回来，对岳丈说：“我在路上遇到强盗，所挣财物被洗劫一空，胳膊也被打成重伤。”贾家人四处求医，许逊便化作医者前往贾府。蛟精知道来者不善，不肯出来。许逊厉声骂道：“害人妖精，我追到这里，岂容你再跑！”蛟精显出本形，当下被击毙。许逊口含法水喷向两个孩子，孩子顿时化作两条小蛟，也被斩杀了。
之后贾家父女不知所踪。
有人说这位老父亲带着女儿回了乡下老家，然而女儿因为一时失去了丈夫孩子，在路上病重，郁郁而终了。
后来许逊听说南昌还有蛟精的余部，于是直奔南昌。蛟精们害怕，都化作人形分散到各个地方。
一天，一只蛟精来寻访许逊弟子，问：“难道没有真君不能伤害的东西吗？”
徒弟开玩笑说：“冬瓜、葫芦可以幸免。”蛟精回到住处，到处传播这个消息，蛟精们听说后纷纷化成冬瓜和葫芦漂浮在江面上，准备逃出南昌。
许逊见后觉得江面上妖气弥漫，飘满了冬瓜葫芦，知道是蛟精所变，于是役使鬼神在东牙城南井铸造铁柱，铁柱高出井外数尺，下面用八根铁锁与地脉相连，真君念下咒语：“铁柱若歪，其蛟再兴，吾当复出；铁柱若正，其蛟永震。”从此，南昌一代蛟害绝迹。
留下了中国赫赫有名的四大锁龙井之一，南昌万寿宫锁龙井。
“这个故事里，那位被许真君斩杀的白衣少年就是莲华龙王的前生，而你，也是故事里贾玉的独生女。他前生虽作恶多端，但对妻儿岳丈却颇有情义，这一世苦修成龙得封莲华龙王，见到前世情分未了的妻子，当然要缠着你。”
赵宜看着少年，愣愣的说，“那都是前世……”
“可你，这一世也接受了他的龙珠不是么？”
赵宜能看出他知道很多东西，扑通一声在地上朝他跪下来，“求求你帮帮我……”
赵父也跟着差点跪下来。
“帮你摆脱他的纠缠么？”少年淡淡的问：“还是帮你取出龙珠？”
赵宜多日麻木的情绪终于溃散，眼睛布满红丝说：“取出龙珠，我不想要他任何的东西。”
“你倒是不贪心。”
赵父看出他们这一行人对古格银眼感兴趣，也跪着说：“只要能救我女儿，别说是这尊佛像，哪怕是让我散尽家财也可以啊……”
“东西我没兴趣。”少年语调平和，眼神却离人千里，“我只想知道，古格银眼的佛像是谁卖给你的。”
“是一伙从云南那边过来的盗墓贼，听他们私下谈话，似乎是要去找什么古格宝藏。”赵父想着那些人说过的话，不禁猜测眼前这一伙人是否也是为了想要找到古格宝藏，所以才一直追问佛像的来路。
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那些传说他自己听着都隐隐心动，更不用说这些有两下的奇人高手了。
毕竟在古时候，古格是黄金之乡，这些黄金不是金块而是一片片的金沙。每年随着暴雨和融雪，大量的金沙从阿里琼噶尔山上冲下，来自西藏各地的商人们蜂拥而至，古格就此成了一个淘金的的圣地。
以前的古格人精于冶炼，正因为丰富的矿藏，他们才会铸成这“古格银眼”的金属佛像。
传说1715年的时候，有个意大利传教士德希德里就特地从北印度不远万里越过喜马拉雅山到达古格来淘金，收获颇丰。所以这片地方，也一直吸引着那些冒险家和游走在灰色交易区的商人来探索。
男人说起这个，眼底闪着光，毕竟也是个生意人，“我这次进藏，就遇到一队倒卖文物的家伙和几个盗墓贼，他们好像急于把这佛像脱手，只出了三十万就卖给了我。”
少年静静听着，耐心的问，“能联系到他们吗？”
赵父沉思了会儿说：“是他们找到的我，那些人很谨慎，不会留下真正的信息，当然也不会留下联系方式，不过我可以找中间人试试。”
“你女儿的事情我会尽力，如果你能联系到那些人，记得转告他们，我有个活需要他们帮忙。”
赵父激动的正要说什么，就看见少年极温和的笑笑，“当然，钱是您付，没有问题吧？”
“这……”说好了愿意散尽家财，赵父犹豫了一下，拍板说：“行，没问题！”
因为李秋元的腿也受了伤，于是三人就决定干脆在康定这家民宿多呆一阵子，一来方便李秋元养伤，二来也在等那群盗墓贼的消息。
方便起见，李秋元和赵宜住在了一个房间。
另外三个男人住在了那间有三个单人床的房间里。
其实李秋元心里也有点尴尬，她怕晚上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但是赵宜晚上睡觉很安静，那位叫莲华的龙王好像也没再来缠她。
实际上只有赵宜自己知道，她开始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对面房里那个少年虽然答应了要帮她取龙珠，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在十天之后取。
她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深宅大院，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古代卧房里，她一脸病容的坐在镜台前，一个英俊的白衣少年就站在她身后，他很俊秀，可那俊秀中却又透着股邪气。

第41章
她的妆只上了一半，在镜子里看到了白色身影出现就忍不住热泪盈眶的起身，回头一下子扑进他怀里，问：“你怎么才回来，已经秋天了。”
少年抱着她坐下，拿起炭笔帮她细细画眉，她坐在他腿上老老实实的不动任由他画，嘴唇下撇，我见犹怜，声音里有着哭腔，“你一年在家都只待这两三个月，就不能不出去么？”
他画着画着炭笔就从手中松落，抱着她缠吻在一起，气息不匀间说：“我若是不出去，拿什么养你和岳父？”
她搂着他脖子说：“我们的家财已经够了，非常够了，而且你送我的这些东西，随便拿出去变卖一两样，都够了。”
“送给你的，都不许卖。”他低垂眼帘，看似冷淡的说：“熙容，我不能一直都待在家里。”
“那你把我带出去也好呀。”女人带着哭音央求。
少年皱眉，松开她说：“不行，女人在外面跑很危险。”
眼见软的不行，女人咬唇，含泪恼愤的把镜台前所有的胭脂水粉打翻在地，冷冷的说：“既然怎么都不行，那你就别再回来了。”
她是千金小姐的脾性，从小便没有不顺心意的事情，生气时常常会任性的闹一场。但她却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只蛟精，更不知道那些他送她的东西，都是他在洪水之际毁掉别人货船抢夺而来的奇珍异宝。
“别生气。”见她摔了东西，他司空见惯的把她拽进怀里，在她耳边妖里妖气的温柔轻笑，“我给你带了别的礼物。”
他泛游江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少年有为的生意人，却四处吃人增加修行。因为在春夏之际要进行一场漫长的蜕皮，在这前期若在家中和妻子一同起居，则会被看出体表的裂纹和异样。权衡之下，为了不打破这得来不易的虚假平和，他在修行一途上与自己的妻子聚少离多，即使妻子身孕，也只能在她临盆之际才匆匆赶回来。
直到又一个秋天，他身负重伤的赶回家中，整个左肩连同手臂上全是血，她吓坏了，急的团团转。
她的父亲到处请名医进家中给女婿治伤，然而他那伤口却像好不了似的，一直在恶化。
她身娇体贵，却也整夜不敢睡觉，一直替他擦拭伤口，用遍了各种名贵的金疮药，肿着眼睛说：“现在世道不好，水上行商太危险了，不但有强盗，还有妖怪毁人船只抢夺财物……你不要再出去了，家中的积蓄足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行么？”
这已经是她第无数次求他了，床上的少年目不斜视的看了她半天，忽然轻声说：“我们搬家吧。”
她第一次从他语气里听到了别的东西，激动的紧握住他的双手，两眼发亮，“然后，你就不会再离开家了对么？”
他点头，“我不走了……”他视线看着窗外，有些出神似的说：“每日晨起帮你画眉，教孩子们练字，好像也很不错。”
她高兴极了，即使是在做梦，赵宜也感受到一种此生得以满足的幸福感。
可是美梦并没有成真，他尚且来不及安置妻儿，许真君及其弟子便已扮作神医杀到。
赵宜在梦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被击毙，绝望的窒息感像绳索一样生生把她勒醒。
李秋元半夜听到她喊了一声，连忙打开灯，就看见赵宜失魂落魄的在床上坐起，大口喘气，像做了什么噩梦一样。
“赵宜姐，你没事吧？”秋元给她倒了杯水。
“没事，谢谢你。”赵宜抱着水杯心有余悸，擦了擦汗后勉强灌了两口水下去，略微定了定神后重新躺回去，说：“对不起，吵到你了。”
秋元一边关灯一边说：“千万别和我客气，我从小也被脏东西缠身，很多时候晚上也做噩梦，怕的不得了。”
赵宜轻轻叹气。
要睡着的时候，她仿佛听到黑暗中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我当初被杀，现出原形，你有怕过我吗……”
赵宜咬着嘴唇，抑制住眼底的怒气，很久没有说话。
黑暗中的人影从身后揽住她腰，语气无限自嘲，“我转世还是一只蛟，无法选择。可我这一世踏实修炼，从不走上邪道。”他闭着眼低声说：“我们夫妻缘分未尽，我成为龙王，你也将是龙王妻，再不会有人来拆散我们……可你偏偏爱上了别人，为什么？”
赵宜闭着眼睛，冷冷说了一句，“因为太迟了……”
“呵……是么？”
“是，”她浅浅的笑，“因为你来的太晚了，我已经遇到了爱的人，而且非常的爱他。”
“你曾经也爱过我。”
“是啊……可你也说，那是曾经。”赵宜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那双漂亮却褪掉了妖气的眼睛，一字一句，快意的说：“我只会爱人，不会爱一个伤害我的禽兽。你是龙王又怎么样？在我眼里，你就只是一个只懂得用交|配来表达爱意的爬虫，一个自以为是的妖物。我不可能原谅这样的伤害，我以为那次爆炸会让你知道我的态度。”
他闭上眼睛轻笑了声，“所以，即使你都想起来了，还是恨不得我死，是么？”
“拿走你的龙珠，我知道你有办法取走……”赵宜再次翻身背对他，“我这辈子不想和你再有什么瓜葛，如果你坚持要把那段夫妻缘分走完，等到下辈子我不记得这段肮脏事以后再说……”
“你脾气倒还是和以前一样。”身后的人双臂收紧，嗤了一声，“但是，你真的以为，找了那些乌合之众帮你，就能甩掉我吗？”
……
李秋元面对着墙躺着，手指轻轻刮蹭着墙皮。
她也很不想这么不要脸的听人家墙角。
但是这动静有点大，她也不能把耳朵堵上吧，而且料又很猛……这就emmm。
她还是个母胎单身，为什么要听到这种场面，唉。
听了这么久，她此刻很想拍拍这位大兄弟的肩，说一声，“大兄弟，你这追妻的路子不对啊。”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李秋元一直觉得这位龙王的思想可能还停留在古代，他大概一直都觉得，只要得到所爱之人的贞洁，她就会一辈子跟着他，即使她已经有了别的心上人。
当然，那只能发生在古代。而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尤其还是赵宜这样的性子。
啧啧啧，幸好没有春宫戏什么的，要不然她得羞死在这。
乱七八糟听了半晚上墙角，李秋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时旁边的床上已经叠好被子，上面空无一人了。
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在洗手间洗漱完就下去吃早饭，发现人都到齐了，就差她一个人了。
李秋元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给大家发了筷子，小声说：“对不住对不住，昨晚没睡好，起晚了……”
穆少杰随口问了句：“干什么了没睡好？”
李秋元尴尬的咳了声，心虚的说：“做噩梦了，有点恐怖。”
对面的少年淡淡瞥了一眼她的两只黑眼圈，轻轻一笑，“是么？”
赵宜没动筷子，低声问他，“我该怎么做才能把龙珠取出来？”
少年低垂眼帘，目光落在早点上，似乎没什么食欲，干脆把粥推给了李秋元，不紧不慢问了一句：“取出来，他就不会纠缠你了么？”
李秋元正在喝粥，冷不丁看见眼前又多了碗饭，差点呛到，“推给我干什么，你不吃么？”
“没胃口。”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了句，“身体差的人才应该多吃饭，不是么？”
“……”
赵宜显然也一夜没睡好，脸色极差的咬咬唇，看着他俩不再说话后，才小声问：“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不让他缠着我？”
少年低头看着早餐，并没直接回答，“想要他不纠缠你，有两种一了百了的方法。”说到这里，他似乎笑了笑，然后耐人寻味的朝她看了一眼，“就看你更喜欢哪一种了。”
“什么？”
“要么你自杀，要么你杀了他。”
这说法有些刻薄，赵宜脸色发白，“人怎么可能杀得了龙王？”
“想杀自然杀得了。”他淡淡给出建议，将身子靠回椅背，语调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从容的令人心寒，“从古至今，凡人斩杀龙王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赵宜捏着筷子的手骨节发白，“可……”
“不敢么？”他也不催促，“还是不愿意。”
赵父在旁边听着，想起自己女儿受的那些委屈，心头那一大片早先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重新被激了出来，“怎么杀？”
“也不难。”少年看了他一眼，“赵先生不是得到了一尊古格银眼的佛像么？将这金佛融掉，再重新铸成一把金刀，就可以杀。”
赵父一时激动，“这是真的？”
少年笑笑，“真的。”
把价值三十万以上的佛像融成一把金刀是很冒险的事情，因为赵父一直把这金佛当作救女儿最后的机会，因此现下也有点犹豫。
佛像就只有这么一座，融掉了可就没有了。
万一到时候杀不了龙，他女儿岂不是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赵宜忽然开口问了句：“杀了龙王，我们就不会有什么报应吗？”
少年侧头瞥了一眼窗户的玻璃，似乎是若有所思看了眼玻璃外的天空，语调轻慢的缓缓说了句：“天道的律法不容挑衅，不会袒护一条犯下重罪的龙。”
赵父点头，认真听着，“说的是电视剧里那些仙规天条么？”
“你可以这样理解。”
穆少杰也默默的插了句话：“这个确实，之前听说过一位得道成仙的动物仙在凡间害了人，因为怕被惩罚，于是把那人连魂都给生吞了，就是怕他的鬼魂去地府告状。但是后来也还是被抓住了，而且被罚入了三恶道，再也不能轮回。”
赵父灌了口酒，猛一拍板：“行，我今天就去找个靠谱的师傅把这金佛熔炼了，赶时间打造一把金刀出来。”

第42章
李秋元原本只低着头专心吃饭，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偷偷看了眼赵宜，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是怎么说着说着就令赵父情绪高涨拎着刀去杀龙。
不过她觉得赵宜未必是想杀他的，之前她受到强烈伤害时的确对他起过强烈的杀心，但现在又想起了以前做夫妻的那些恩爱旧事，还真说不准是不是会软下心肠。
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一日夫妻百日恩的。
果然，赵宜放下筷子低声问了句：“就没有比较中庸的办法么？”
周围瞬间就静了，赵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少年目不斜视的看了她一眼，轻烟般的笑起来，“当然有。”他手指轻扣桌面，表情有微末的嘲讽，语速缓慢的说了句，“不过你们既然找遍大师，相信这个方法一定有人已经告诉你们了，现在还能来找到我的头上，说明必然是不愿意的了。”
这句话落下，赵宜父女立刻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方法。
赵宜低下头，细细考虑，“愿意的，是我之前想的不够清楚。”
赵父立刻激动的规劝女儿：“这是疯了吗？出家受戒是万万不行的，我和你妈就你一个闺女……你可以不结婚，但是不能不要父母啊……”
赵宜眼角下垂，目光落在脚面，“可是，先不说人杀龙是否能做得成，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算可以办得到，他到底也没害我性命……”
“你现在心软什么！这个畜生可是害得你……害得你……”赵父压根说不出口。
赵宜骨子里是个十分传统的人，想起这个眼睛也红，想到于晨更是差点绷不住情绪。
赵父还在想着措辞，赵宜已经放下筷子和碗起身上了楼。
秋元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的把盘子里最后一根油条夹到什么也没吃的赵父盘子里，筷子还没抽回去，就见赵父也撇下筷子和碗跟着火急火燎的跟着上了楼。
一桌早饭除了她和穆少杰略微吃了点，其他人都没怎么动。
因为腿受了伤不方便挪动，现在这个时候也不宜回房间听人家父女两个说话，于是她依旧磨磨蹭蹭的赖在饭桌上，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那根油条。
难得的是剩下的两个人竟然也没有离开餐座，跟着她一起耗时间似的慢慢用着早餐。
穆少杰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从饭碗里抬起头，略有感慨似的说：“我发现这种神灵精怪，和人结缘的居然也不少，不过有好结局的还真是没有几个。”
李秋元敷衍的接了两句话，“电视剧里不都说什么人妖殊途，或者什么人龙相恋必遭天谴之类的么……什么龙女爱上书生的，那个剧叫什么来着？陈浩民演的……人龙传说不就是这样么？”
穆少杰一口白粥差点喷出来，“不是说这个原因，这个没有什么天谴不天谴的，这世上人多的就跟蚂蚁似的，天谴也管不来。我的意思是，这些结缘的人和精怪，大部分的悲剧都是因为所处世界不同，是非观念也不同，这来自各方面的种种压力造就了悲剧，你懂么……”
“哦，所以你是向着那条龙的吗？”
“不是，你这哪儿来的逻辑和结论？——”穆少杰感觉和她沟通困难，“因为我以前也经手过这种事儿，知道的多些。你知道的，我那堂口什么样的香客都有，这种人和鬼怪神灵结缘的，一年没有十起也有八起了，但就我所知，还真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李秋元若有所思的听着，很捧场的夸了他两句见识多，才说：“我也知道一个，而且是一个极稀奇的事儿，听说当年也是找了出马仙看过的，但没一个看得出来，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解解惑……”
这句话成功勾起了穆少杰的好胜心，他不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就抬抬下巴有些好奇的问：“什么事儿，你说出来，我肯定给你捋的明明白白……”
注意到对面的少年也正靠在椅背上颇觉无聊的看着她，似乎也在等着听的样子，她就有点紧张，清清嗓子说：“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姐身上发生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我也没办法去考证。”
穆少杰没怎么有耐心的点头，“知道知道，你说就是，是不是真的我们能判断。”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听我一个姨婆说她哥哥有个孙女儿，比我大五岁，按辈分我是喊她表姐，当时我这个姨婆来我们家走亲戚时是想顺便给这个表姐说亲的来着，一直问我妈我们这边有没有门户相当年龄合适的青年。
当然了，这本来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怪就怪在我这个姨婆十分的着急，好像过年走完亲戚就要给我那位表姐把婚事定下似的。我妈自然也是不敢大意，然而问我姨婆缘由她又不说，后面还是我爸开了瓶红酒说这是洋货，让老人尝尝鲜，我那姨婆稍微多喝了点，才迷迷糊糊说出来的。
据说我这位表姐从小是在南方长大的，学生时代时只有寒假过年那段时间可以随着父母回到北方老家和爷爷奶奶团聚。南方的小孩子从小没见过雪，所以去了北方见到下雪后你们知道那个兴奋劲儿吧……
有一年她和父母回老家正好就遇上大雪，村子里的孩子有很多都去原上抓野鸡，据说下雪时野鸡尤为好抓。她见着下雪简直都要疯了，自然也闹着要去，大人们被缠的没办法，只好让大些的孩子带着她一起去。
结果傍晚回来的时候，雪下的簌簌的，别人家的孩子都回家了，就我这个表姐没回家。
家里的爷爷奶奶去别人家里一问，孩子们都说没见过我那个表姐，老人家当时就急了，冬天黑的早，就打着手电漫山遍野的找。
最后还真找到了，你们猜人在哪儿？人栽到一个雪窟窿里去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身上却也没冻伤，就像睡着了一样，人叫醒的时候还咂咂嘴，打了个呵欠。
两位老人吓坏了，把孩子抱回去后一直在问她发生了什么。我那表姐就说她跟在别的孩子后面走，但是那些孩子看见野鸡就追着走了，一激动也忘了她，她在后面追着追着一不小心就滑到一个雪窟窿里面去了，而且怎么都爬不上来。
她说她在那急的大哭，一个小哥哥忽然从上面经过，然后就顺手拉了她一把，还给她生了个火堆，让她乖乖呆在这里等家里人来。
她就在那儿等啊等，结果等的都睡过去了，醒来一看，果然家里人已经来找她了。
但是两位老人当时回想了半天，那雪窟窿周围别说火堆了，连个多余的脚印和柴火都没有，哪里来的火堆？
于是就当成了小孩子做梦时的戏言。
后来我这位表姐每年寒假都要回老家过，以前是只有过年那几天回去，之后就变成了一放寒假就回老家。家里老人自然是高兴的不行，还特意给孙女儿腾出了个独立的小房子，装上了暖气。
到了北方后，她就盼着下雪。
最开始的时候是家里的老人收拾屋子发现了我那表姐的日记，当时我表姐已经上初中了。老人收拾桌子的时候随手翻了几下，就看见里面全是一些类似‘为什么还不下雪，天气预报为什么不准，今年的雪怎么来的这么晚？……’诸如此类的话。
当时老人只是觉得这孩子从小长在南方，大概是喜欢雪喜欢的魔怔了，也没觉得不对。之后临近腊月时，终于狠狠的下了几场大雪。
她每次下雪都会出门，并且一定会穿戴整齐，收拾的格外隆重。只要雪不停，她必然是不归家的。家里老人腿脚不便，又想着她已经上初中了，已经不小了，也就任由她在外面野着玩儿了。
后来有村里其他的小孩子说她经常对着空白的雪地自言自语，有时候还雀跃欢跳，像是和什么人在交谈一样。
这时家里的老人才意识到不对，下雪时再不让孩子出去了。
小女孩当然也竭斯底里的闹过几回，直到后来，甚至爷爷奶奶不再让她寒假回来了。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大人们都渐渐要忘记这件事情时，结果我那位表姐填报志愿却填在了北方，而且是，四个志愿大学都填的北方，有一个还在东北哈尔滨。
家里爸爸妈妈都要气坏了，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她如愿来到北方念大学，我曾经因为机缘巧合还见过她一次。那年的雪也是来的很晚，晚到大学生都放寒假了还没有来。我和那位表姐是在火车站遇到的，我是正好放假回了老家，而她是在北方磨蹭了几天，才从火车站出发回南方。
我当时差点没认出她来，因为她的神情看起来极度恍惚，而且极度沮丧。她一个人拿着火车票，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似乎还在等什么。
见她这个样我就上前打了个招呼，和她说了会儿话，她有点心不在焉，我就问她是不是在等人。
她回答我说她在等一个老朋友，他们已经一整年没有见面了。
于是我说：“那你不妨先改签啊，等到人后再回去也不迟。”可是她同我说：“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我已经在这里磨蹭了好几天了，车票也改签过几次，今天必须得走了。”
我又问她，“你不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能来么？”
她摇头说：“我联系不到他。”
我当时天真的以为是什么许久未见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老朋友，但后来想想也不对呀，既然一整年没联系过了，她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出现呢？
再后来就是我那姨婆过年来我们家想要给我这表姐相一门亲事的事儿，她喝醉后告诉我们，我那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表姐，竟然怀孕了。”

第43章
穆少杰听到这里就质疑了一句：“没准是人家偷偷谈了恋爱而你们不知道呢？”
李秋元说了许久感觉嘴唇有点干，皱皱眉说：“这个不可能。因为我那位舅妈特意平复了心情和我那位表姐谈过一次，她说可以把男朋友先带回家里看看，可以的话这事也不是不能成。”
“结果呢？”
“结果我这位表姐只是一直摇头，说她没有男朋友。我那舅妈当然要生气了，以为是哪个混小子骗了她闺女的清白不愿意负责，还特意去了女儿的学校旁敲侧击的迂回打探了一番，后来老师同学都问过了，才确定女儿真的没有在和别人交往。”
“然后呢？”
李秋元用手里的筷子戳着盘子里的油条接着往下说，“之后全家人就小心翼翼的问我那表姐，问这个孩子是谁的，大家想的都是会不会表姐是被什么人给害了，毕竟现在这个社会坏人还是挺多的吧。起码我舅妈一直以为我表姐是被人强迫的，又心疼又不敢说什么，但是后面要带着她去医院打胎的时候，我表姐就死活不肯去。”
“我舅妈说，这孩子还留着干什么，都不知道是谁的种。结果我表姐说她知道孩子是谁的，而且她一定会留着这孩子，还说那个男人一定会回来找她的，还会来接她走。我舅妈气的牙根发痒，一直在问那男人是谁，结果我表姐怎么都不肯说。”
“最后家里人被整的着急上火，我那表姐倒十分果断，趁着家人不注意就要收拾东西跑路，还是她爸爸在火车站把她抓回去的。家里都说她是被雪天里的什么东西给迷住了……但这是家丑，也没敢找什么高人来看过，就只让外省的一个看香的女大仙看过，不过什么也没看出来。”
穆少杰忍不住问：“那你表姐后来怎么样了？你妈妈给她介绍对象了么？”
李秋元摇头：“没有，这事这么古怪，而且我表姐本人也并不同意，我妈哪能掺和进来。听说我那个表姐后来被家里人给关了起来，生下了一个肤色不太正常的小男婴，但那个小男婴被我那表姐的父亲给扔到野地里去了，生的时候正好是大冬天，想着肯定一晚上就冻死了。后来我舅妈偷偷去那个地方看，发现孩子已经不见了，就只留下了一块薄薄的襁褓，孩子可能是被野狗还是什么东西给叼走了。”
穆少杰炸了，“卧槽这么狠？？”
“对啊，主要是农村人都好面子，你说家里平白多了个孩子，怎么往外说？”
穆少杰的职业病又上来了，“我跟你讲，你们不要小看这种小孩子的怨气，啊，还有孩子的爸爸，你们也不知道他是啥，小心人家来报复……”
李秋元好奇的问：“以你这么多年当大仙的经验，能猜出孩子的爸爸是个什么精怪么？”
穆少杰煞有其事的揉了揉眉心，沉思了半天说：“可能是雪里的一种妖怪，听说日本有一种会在雪天出现的精怪，叫雪女……可能这个就是类似雪女的那种存在吧。”
对面的少年听到这里，终于撩起眼皮淡淡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问：“那么，为什么只有下雪时才可以相见，雪停后积雪未曾消融的时候不能碰面呢？”
穆少杰挠了挠前额，沉思半天说：“这个么……那依你看会是什么呢？”
“这世间有六道众，所有众生都在六道之中轮转来回。而人道之中出现的所有非人众生，毫无疑问都是从其他五道坠入进来的。有从天道，修罗道堕落下来的，也有从地狱道，饿鬼道逃上来的。可笑的是，身为三善道之一的人，有的居然会供奉三恶道的灵体。像你们信奉的出马仙，不过也只是畜生道里带有修为的众生罢了。”少年略带讽刺的看了他一眼，言归正传，淡淡的说：“而所有坠于人道中的外来者，无论来自何处，在人道都只能以精神体的形式存在，若想长久留于人道，就必须要寻找躯壳以供修行。修为高深些的外道会驱赶人的灵魂强行夺舍，修行稍低些的人则只能附身来和人共同修行做功德，至于你们刚刚讨论的雪么……”
李秋元听的一脸认真，小声问：“是什么？”
“倒是很像天道众生的做派，他们向来觉得夺人躯体还有附身为邪道，不屑于行，所以会通过一些特殊的媒介坠于人道，但大都无法长久。”他停下来，瞥向饭桌北边的一个香案，笑笑，“知道为什么从古到今人们都会塑神像么？这就是他们媒介中的一种，天道中有大修行的众生大都在人道中拥有香火和神像，以此来降下凡界。但也有那么一部分低调些的，世人不知道的天人，会通过一些特殊媒介和人道接触，比如下雪又或者下雨的时候，他们会短暂的在人道出现……”
李秋元简直要呆住了，“你、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的爸爸……可能是天道中的某个神明么？”
“可能性很大。”
李秋元和穆少杰对视了眼，都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神怎么可能和人发生这种……”
“我不是说了么，秋元。天道也在六道轮回之中，既为众生，人人皆有业障。所谓轮回，不过是一切众生在业力推动下，恶报偿尽，上天享受福报，天福享尽，复来下三道受报，周而复始的痛苦过程。”
李秋元觉得他这番话有几分高僧的味道，有点不习惯，好奇宝宝一样问，“也就是说他们两个是性转版本的牛郎织女，七仙女董永的故事了？？还真有这样的神话故事么，我一直都以为那些神话故事都是骗人的。那六道之外又有什么？”
少年支着脑袋轻声嗤笑，像是在对什么也不懂的幼龄儿童科普最简单的常识，极有耐心和兴致，“听说过西方极乐世界么？”
李秋元露出恍然的表情，“懂了懂了。”
穆少杰，“……”
他说什么了你就懂了？这特么是大型传教现场么？怎么还讨论起宗教性质的话题来了？？
但这些话倒更让穆少杰好奇他的身份，不奉佛法的人根本说不出来这种程度的话，难道他是佛教中人？是什么高僧之类的？但这怎么可能，这人分明一丝半点慈悲心都没有。
穆少杰心头隐隐有了一丝忧患——套用他的话来说，世间六道众，他又是属于哪一道的呢？
三个人还在饭桌前坐着，就见赵父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个正在通话的手机朝他们扬了扬，激动的急声说：“联系到那些给我卖佛像的人了——”
少年微微抬眸，朝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赵父急忙又对着手机说了句，“我们还在之前康定的这家民宿里，是你们过来还是我们再单独约个别的地方？”
电话里有个嘶哑的声音说：“还是约个别的地方吧，刚把佛像卖给你你就找我们出来，不会是反悔了又怕我们不退钱，所以找警察一起坑我们呢吧。”
赵父哎呦了一声，说：“这哪儿能啊，这东西经了我的手，我也算是撇不清了，哪能还能把警察扯进来，是真有个忙需要几位兄弟帮。”
“那行，你们就来札达吧，我们在这边等你。”
札达是西藏下面的一个县，处在西藏的西部，象牙河流域，离古格遗址很近。
挂了电话，赵父简单说了下经过，然后就犹豫着问了句：“人我已经找到了，那我女儿……”
他话不知道怎么说，正在想着怎么开口最合适，就听见对方语气温和的说了一句，“赵先生可以把金刀交给我了。”
赵父一听这话，高兴的应了句没问题，终于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伤筋动骨一百天，李秋元的腿还是不怎么方便，在民宿又住了三天后，赵父托人融掉佛像打造的那把金刀终于打好了。
赵父一大早拿回东西就直奔民宿，把刀交给了正安静吃早餐的少年。
少年放下筷子接过看了眼，大概觉得满意，低笑着说，“赵先生效率很高。”
赵父谦虚的摇头：“不敢不敢，做生意罢了，也认识一些朋友，短时间打造一把刀倒不算什么难事！”
少年没说话，接着慢条斯理的用完了早餐，赵父也没敢催促，心不在焉的扒了两口饭。
李秋元看在眼里，在心里哀叹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早餐过后，少年提着装着金刀的盒子上了楼，随口嘱咐了一句，“好奇心不要太重，楼上不需要多余的人。”
楼下几人都应了下来。
赵宜正在屋子里收拾行李，她爸爸昨天说他们可能今天会出发去札达，于是她早饭都没吃就开始收拾。毕竟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有很多需要收拾的东西，还得再去买点干粮和水。
收拾到一半，就有人敲门，她趿着拖鞋去开门，发现是那个十分神秘的少年。
“你好，可以进来么？”
“啊……当然可以。”赵宜请他进来，绕过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他找了个凳子，说：“真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收拾东西，屋子里有些乱。”
少年看到她脖子上的红痕，并不怎么意外，不动声色的扬眉问了句：“赵小姐现在对那妖孽的纠缠已经习以为常了是么？”

第44章
不紧不慢一句话瞬间就令她羞愤不已，赵宜猛地起身，“根本不是。”
“哦，很好。”少年打开装着金刀的盒子，冰冷的刀刃上映出他一双难以揣测情绪的双眼和长长的眼睫，他指尖轻抚刀刃，眼也不抬的轻声问了句，“那么，是你来还是我来？”
赵宜神情复杂，摇着头说：“他白天根本不会出现的。”
少年古怪的一笑，“是么？”
赵宜正要点头，就看见对面的少年慢条斯理伸手握住了刀柄，随即行云流水抽出了那把长刀。
这串动作过于干脆利落，以至于他抬手将那把冷冰冰的刀刃穿透她身体时，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见血一下子猝不及防的从自己胸前喷了出来。
少年这时侧过了头，血只沾到了他的衣领和脖子。赵宜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靠着墙滑落下去，然而对方的目光只落在靠窗的角落，温和的对她说：“你看，他不是出现了么。”
赵宜倒下的那刻，朦胧中看见一个黑色的虚影朝她飞扑过来，一把按住她的伤口，手上似乎在催聚什么力量，她看到自己体内有一个金色会发光的圆球慢慢凝聚起来。
“你——”她虚弱的张嘴说话，却在半阖的目光中看见少年正站在莲华的身后，手里提着的刀在往下滴血，“谁需要你救我……还嫌害得我不够么……走开……”
莲华染血的五指扣紧她下巴，低声说：“你恨我，就起来杀我，否则，下辈子，下下辈子，你也休想摆脱我。”
她胸前的某一处开始生出热流，似乎那个会发光的圆球开始在她体内疯狂转动，她骂了一句滚。
少年的金刀在这时斩下来，莲华空手接刃，本以为铜皮铁骨，却没想到那金刀却能没入掌中血肉之中。
莲华放下怀里的人起身，面色阴郁到极致，几乎无视要成为断掌的手和伤口，一声龙啸之后，小小的卧室里瞬间狂风大作，地上的杂物盘旋着绕着屋子里已经化身的黑龙飘起来，四处乱撞。
龙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金刀，两只前爪像锋利的钩子一样朝少年抓去，少年面不改色的看了它一眼，手中的刀猛地在龙嘴里翻转，然后刀刃被狠狠抽了出来。
地上像下雨一样淋淋洒洒的落下血珠，墙和地板都满是血点。
门外忽然有人大力撞门，少年皱了下眉，下一秒门就被一个陌生男人撞开，那个男人长相不差，但是下巴却冒了很长的一层胡茬，眼睛也布满红丝，他进来后一眼就看见了地上被埋在杂物里的女人，颤声喊了句：“赵宜……”
地上的女人被男人拖起，赵宜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窟窿，发现那个金色的珠子已经渐渐隐去，她除了衣服是血红的之外，竟然看不出一点伤来了。
“对不起……我听阿姨说了，这件事情根本不能怪你……是我不够相信你……才让你一个人这么害怕。我应该早一点……”
男人断断续续在她耳边说着，一条巨大的龙尾忽然从远处甩过来，男人被卷起来撞向了窗户。
随着窗户发出砰的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赵宜眼睁睁看着于晨的身子从二楼的窗户被甩了下去，下面全是篱笆，他险险抓住了满是玻璃碴的窗户边框，整个人吊在那里。
“于晨——”赵宜叫了一声，情绪剧烈起伏的浑身发抖，跌跌撞撞的奔过去想把他往上拉，眼泪涌出来，“你不许伤害他……”
旁边一颗龙头伸出窗外，赵宜疯了一样朝它大喊，“我再说一次，你不许伤害他！”
龙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头才从窗户伸出去，轻轻叼起男人的后背衣领将他往上提，丝毫不顾及后背露出的一大片致命空隙和身后金刀在手的少年。
赵宜下意识往后方看去，提着刀的少年就在那里安静站着，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暂时不会动手。
于晨感觉自己被一个庞然大物往上拽，但是因为那东西体型庞大，加上他一起便卡在窗户那里，难以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大片乌黑发亮的鳞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一把金刀顺着窗框滑落下来，他下意识一把接住。
“我想了下，还是决定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少年站在窗边俯视他，表情难测的笑笑，低声说：“毕竟被人夺妻的是你，又不是我。”
于晨眼睛一红，忽然一股冲天的怒气涌上来，他想起那个深夜，那个亲眼看着他们在一起纠缠的时刻，手终于从窗框上松开，不顾随时都要下坠的危险，悬空举着那把金刀，狠狠的朝头顶的鳞片捅进去。
金刀从龙的咽喉穿透过去，龙的齿关松了一下，血淋透了于晨的后背。于晨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掉下去时，龙的牙齿再次咬紧他的后衣领，把他使劲甩进了窗户里。
赵宜听见了龙的喘气声，中间还夹杂着血的咕噜声，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还有粘腻的血腥味。
它的头垂到地上，巨大的身躯孱弱的扭动，困兽一样挣扎。
赵宜神情有些恍惚，没有理会于晨的搀扶，“它会死么？”
少年走到龙的身前，握住刀柄将金刀拔出来，淡淡的说：“它修为已经散完了，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一只蛟。你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
龙微微抬起头，充血的两个眸子盯着他，几乎是冷笑着说了句旁人听不懂的龙语，“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天龙八部之一，她能找到你来杀我，看来我确实气数将尽了。”
少年半蹲下身子，勾唇说：“我也没想到此番西行，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收获。”
龙微微合上眼，乌黑的龙身忽然缩小，渐渐变成一只黑蛟，再也不动了。
赵宜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一个晶莹剔透的珠子飘浮在少年的掌心，他目光专注的垂眸看了会儿，低头对脚下的黑蛟轻声说：“你这枚龙珠，我收下了。”
“凭什么？”赵宜想起他捅自己那一刀，不确定他是算准了龙珠会保护她，还是真想要杀了她，一时间恼怒火起：“你答应了我爸爸救我，就是为了这个么？杀龙夺珠，实在是太卑鄙了。”
少年嗤的一声笑了，“我答应你父亲的事已经办到，至于这枚龙珠，本来就不是你的。怀璧其罪，招惹横祸，你不感谢我帮你取出来也就罢了，反倒觉得我卑鄙，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他慢慢的抬眸，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她，眉眼间忽然透出一丝狂妄，微笑着问，“再说，我即是杀龙夺珠，你又能怎样呢？”
赵宜终于冷静下来，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留着龙珠这样的宝物在身是不可能安生的，到时候怕是真的要招来邪祟抢夺，飞来横祸，家宅不宁。她明白这个道理，但也看不惯他的做派，他分明是为了这颗龙珠来的，竟然还借着救她的名义顺便诓了她爸爸给他做事。
可怜她爸爸还对这少年像神佛一样敬着。
想是这样想，她到底不敢当着他面这样说出来，表情僵硬的低声说了一句，“怎样都和我没关系。”
顿了顿，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成一团的黑蛟，目光微动，“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少年闻言低头一笑，淡淡问了句：“怎么，你很关心这个么？”
他眼中嘲讽意味浓烈，还有一闪而逝的，难以察觉到的异样冷漠，赵宜忍不住噤声，抿着唇不再说话。
楼梯下传来吵嚷声，房东和赵父一前一后冲上来，后面跟着一脸歉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李秋元还有一身褶皱的穆少杰。
李秋元撑着拐杖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小声说：“真不好意思，没……没拦住……实在是因为上面的动静有点大……”
穆少杰紧跟着点头补充，“真的，房东太太急的菜刀都拿出来了。还以为有人拆她家呢。”
赵宜和自己的父亲打了个照面，再回头看时，地上蜷成一团的那只黑蛟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逃走了吧。
赵父瞥见了地上那把金刀和这一屋子的血迹，胆战心惊的上来问了句：“小兄弟，事情办得怎么样？”
“它不会再纠缠你女儿了。”少年用帕子擦干净手腕上的血迹，温和开口，“我答应你的已经办完，你也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赵父神色狂喜，弯腰说：“这肯定是赖不掉的，我们今天就出发进藏，那把金刀，就当作是给小兄弟的谢礼了。”
“不用了。”少年笑笑，“你们家大概还有需要这把刀的时候，自己留着吧。”
房东还在上面哭闹个不停，这房子里到处是血，窗户也破的极其彻底，这还怎么住啊……
赵父心中落下了一块大石，出手也爽快，笑眯眯的喊过房东协商起了赔偿问题。
于晨见赵宜还在四处往地上看，知道她是在找那条蛟，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苦笑着问：“你并不想杀这条龙的，是不是？”
赵宜恍惚了很久，摇头说：“他来纠缠我是因为前缘，只是用错了方式，所以伤人伤己。但是还不至于罪该万死。”
于晨低声问她，“那我们……”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也很难受。”赵宜深吸口气，眼圈微红的说：“但我业障太多，已经决定出家修行。”

第45章
“我根本不在意那些……”于晨的眼圈也红了，“再说，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赵宜摇头，“他们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
有时候赵宜真真切切的能感受到自己的自私，但她并不会因此更改自己的决定。
于晨看着她的侧脸，无力而悲哀的发现他们之间已经横起一层屏障，而且这层屏障正变得越来越厚。
……
下午整理好所有的行李和水粮，他们又在民宿了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向西出发了。
赵父之前也有一辆车，于是主动请缨在前面领航。
于晨和赵宜则和赵父告了别回了家乡。
到了甘南，其实离西藏已经不算远了，穆少杰驾着越野紧紧跟在赵父的车后，他再次恢复了苦力的身份。
李秋元在后座椅上靠着，还在想脖子上那块玉的事情，她现在已经能在夜间很频繁的看见它的人形了。大部分时候，它都在模仿她，这种感觉真是诡异又让人害怕。
每次夜里它出现的时候，李秋元都恨不得钻进隔壁少年的房间寻求庇护，她这几天干的最蠢的一件事情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逃出房间，然后在他门口站到了天明。
奇怪的很，即使不敢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她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就仿佛那个人形的鬼东西，不敢靠近那里似的。
京藏高速上，李秋元在手机上搜了古格银眼的相关信息，问：“我们这次要去的是古格遗址么？那座寺庙在古格遗址附近？”
“大概吧。”少年靠在后座椅上，神情淡漠，目不斜视的垂眸看着前方的路面淡淡说：“这就要让那些土夫子们带路了。”
之前听赵父的说法，似乎这古格银眼就是那些土夫子从一座被掩埋在地下的寺庙中挖得的，至于那座寺庙是在哪个年代被埋，里面的僧人又是去了何处，他们一概不知道。
但这以前的古格王国，据说可是个非常珠光宝气的富裕国家。古格时期的人们精通冶炼和金银器制造，因为他们拥有非常丰富的金属矿藏。
古格还盛产黄金白银，在托林寺、札不让、皮央东嘎都发现过一种用金银汁书写的经书，而且出土的数量极大。这种经书以文书写在一种略呈青蓝色的黑色纸面上，一排用金汁、一排用银汁书写，奢华程度无以复加。
总而言之，当年的古格王朝甚至可以用一句遍地是黄金总结了，会吸引这么多探险家和游走在文物黑市的人们来探寻根本毫不奇怪。
李秋元无意间看了眼前方的路况，发现穆少杰正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着后座上的少年，她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又不好说出来，只好用眼神询问他在干什么。
穆少杰看他的表情很奇怪，但是正在开车，他大概也不方便说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几公里，下了高速，前面的那辆车就停了下来，穆少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原因，也把车停了。
李秋元因为腿伤没有下车，她身旁的少年也没有下车。
穆少杰拉开车门下去后，发现赵父从前面走过来，一脸晦气的表情。
“怎么了赵叔？”
赵父没好气的说：“先在这等等吧，前面有出殡的，等他们抬完人我们再走。”
做生意的人大都迷信，讲究也多，穆少杰就站在车下吸了根烟，又抬头瞥了一眼车窗里的昏暗不清的人影，眉再次皱了起来。
赵父看出他有心事，关心的问了句，“你这是咋了，表情这么发愁？”
“没事儿。”穆少杰搪塞了一句，正想转移话题，就见前面那一群穿着孝衣的人群忽然停下不动了，然后对着公路旁的那条大河在恸哭着什么。
前面有人拿着遗像，但就是没人抬棺材，穆少杰一看这阵势，表情就磕绊起来，拍着赵父的肩说：“赵叔，这只怕得等好一阵子了……”
赵父回头看了眼，也是一愣，下意识推测：“是有人掉进河里淹死了所以现在在打捞么？”
“打捞怎么可能现在就穿上孝服，再说连遗像都准备好了，才来打捞尸体，应该不可能……”穆少杰指了指里面其中一个人，说：“那个看起来有点像是我同行，我过去问问怎么回事，这路能不能过去……”
赵父说：“那我跟你一起过去看看。”
穆少杰挠了挠头，他其实正缺一个单独出来的机会，结果到哪都有人跟着，也是心烦。
李秋元坐在车上玩了会儿手机，查了查古格王朝的资料后，手机就没电了。她等了一会儿，把脑袋伸出车窗看了眼外面，那两个人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
百无聊赖的又盯着车顶看了一会儿，她转头瞥了眼旁边的少年——他大多数时候很安静，现在也只是微微仰头靠在后座椅上闭目养神，坐在车上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李秋元最开始时会拘束，现在已经渐渐放开了。
她知道他没睡，把裤兜里的塔罗牌慢悠悠抽出来，在靠近他的边缘疯狂试探，“抽张牌玩玩吗？很灵的。”
对方没睁眼，却仿佛有笑意，“你现在很无聊么？秋元。”
“……还行吧。”
她看见他手伸过来，有些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配合，连忙激动的洗了洗牌，把自己的手凑过去，提醒了一句说：“抽牌的时候要记得先在心里默念你要卜算的事情。”
对方无可无不可的停顿指尖，大概是在思考。片刻之后，他从她手里抽走一张牌，拿到跟前抬眼扫了一眼。
“抽的是什么？”李秋元也凑过去，好奇的问：“是正位的命运之轮，你占卜了什么？”
少年把牌还给她，重新阖眼靠在后座上，轻声问：“有什么说法么？”
“主要还是看你测的是什么。”李秋元把牌收起来，拿出招牌式的神秘表情和微笑，“命运之轮这张牌的相关语是轮回，又称宿命，解释的关键语有很多。而且这是一张具有宇宙观的牌，一般代表着命运的变化，不可测的未来，自然的法则，神秘的力量……它上面画了一个正在转动的巨大轮|盘，代表任谁也无法抵抗的命运变化，轮子在转动，代表无人知道它会将人生带到哪种情境，也无法预测下一步骤的幸运或厄运，不过呢，你抽到的是正位，偏向的是好运……”
他轻轻笑了声，“是么？”
“是啊。”李秋元也不知道他测的是什么，干脆都说了一遍，“如果你测的是爱情呢，说明这段感情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如果你测的是事业呢，说明你很快会遇到一个新的转折点。如果测的是健康的话，说明身体正在改善。如果是一些其他的事情，会有意想不到的好运，总之是一张时机转好的牌……”
车门外忽然有人敲了敲玻璃，李秋元被打断，也忘记了要说什么，摇下车窗后，发现是赵父站在外面，“赵叔，前头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赵父干脆拉开前面的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转过头和他们说话，“可能得在这里多等几个小时了，前头有人在拜河神，暂时过不去。”
“拜河神？拜河神干什么？”
赵父叹了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穆少杰小兄弟去那边帮忙去了，说是遇见了同行，顺手帮一把，也让咱快点过去……今天真是点背，本来以为是有人投河，结果倒更麻烦。”
李秋元听出这话不对，把牌收起来，问：“怎么了，什么麻烦？”
“前头那一大家子人，说是家里的闺女因为和婆婆吵架喝了农药自杀了……结果呢，村子里的人不接受横死在外的尸体进村子，所以……”
赵叔喋喋不休的说着话，她口袋的手机忽然嗡嗡震了两下，她点开一看，是穆少杰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我现在发你的短信只能你自己看，看完就删掉，知道么？很多事儿在车里没法和你说，单独和你说也怕隔墙有耳，老子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人的时候才给你发短信，你就当是在看小说，别让人给看出来……’
废话是真多啊……她刚看了一半，想知道他到底要和她说什么，就发现手机电量那一栏出现红色预警，很快就要关机了。她不动声色的把屏幕关掉，默默插上了充电宝。
赵叔还在说话，而且喜欢盯着她说，大概是因为只有李秋元会给他回应。
所幸他没看出点什么异样来。
赵父说前头那家人的闺女喝农药自杀之后，第一时间送去了医院，人还是没有抢救过来，就这么去了。而这边人的风俗又都是土葬，所以也没有火葬的说法和火葬场。
“这娘家的人把闺女的遗体拉回家办葬礼的时候，村子里的村民拦着不让那闺女的遗体进村子，说是这种意外横死在外头的人进村了不吉利，会坏了村子的运道，还会让村子鸡犬不宁之类的。
再说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么也不该葬在娘家的祖坟里头。
偏偏那姑娘的老公也是个怂货，媳妇跟妈之间一味顺着他妈，他妈简直就是个恶婆婆的典范，儿媳妇因为她自杀了，她不反省愧疚倒也罢了，竟然说什么也不让尸体埋到自家的祖坟里。这姑娘的老公也不顾念夫妻情义，直接在村外面的小河边搭了个简易的茅棚，让人把遗体往上一放，就那么不管了，你说气不气人。”

第46章
李秋元也是涨了见识，“这男的怎么不去死，有这种老公不自杀就怪了，婆媳关系本来就不好，男的还这样，这不把人往死里逼吗？”
赵父叹了口气，说：“这姑娘确实是命苦，她本来还算是挺坚强的一个人，婆家这种环境也熬下来了，但是据这姑娘的娘家人说，真正让这姑娘自杀的，是因为她婆婆动了她的小孩。”
“怎么动？那不是亲孙子吗？”
赵父摆了摆手，嘴唇下撇，“什么亲孙子，现在很多农村的老东西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挺严重的，生个女儿就要了命的轻贱，有的甚至不让闺女念书，嫌糟蹋钱……”赵父皱了皱眉头说：“据说，这姑娘在婆家的时候，怀过三胎，第一胎的时候说是有个算命的给算出来是女孩，她婆婆直接就带着人到医院里把孩子给打掉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后来发现是个男胎。”
“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姑娘就只能忍着呗，孩子都掉了，还能有什么办法？”赵父说：“然后又过了一年吧，这闺女怀了第二胎。但可能是因为第一胎流产之后没有养好身子就各种劳作的缘故，这第二胎没保住，生出来个死胎。最让人恶心的是，她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种东西很补，骗她说要埋了孩子，结果转头就把孩子还有胎盘都做成汤吃掉了。”
李秋元光想想这个画面就一阵干呕，“吃自己的孙子，不嫌作孽么？”
“确实是作孽，而且听说，这第二胎也是个男婴。”赵父摇摇头说：“当时这姑娘已经有点受不住打击了，但是也还好，毕竟没有抱过也没有看见过是什么模样，感情也没有深到那种程度，所以也挺下去了。后来又过了两年的样子，怀了第三胎，这次家里没让她干什么重活，就老老实实让她养胎，她婆婆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没让算命的给她看，十个月后就顺顺利利生了个小孩，是个女婴。”
李秋元有预感他要说什么，皱眉说：“总不会……”
赵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说：“这姑娘坐月子的时候一直看着孩子，给孩子喂奶，没让她婆婆寻着什么机会。她婆婆在这期间骂骂咧咧，一直在说养个赔钱货还要供她念书要花多少多少钱，后来等到这姑娘出了月子下地干活的时候，她婆婆就趁机把那孩子给丢到冷冰冰的水渠里了……听说就找到了一双小鞋子，孩子的帽子和口水巾也飘出水面，被冲到下游去了。”
“……”
之后的事情就如赵父说的那样，这姑娘想不开，哭了好几天后，自己喝了农药自杀了。
这姑娘平日性子坚强，受了委屈也忍气吞声，不想让娘家人操心。娘家人一直不知道自己闺女在婆家这么被糟践。知道了闺女的死讯赶过去后，婆家的人已经在村子外面搭好了茅棚，说是不会让一个自杀了的冤亲债主躺进自己家的祖坟。
婆家的村子里有平日走动密切的邻居，断断续续说了些过往的事情，这姑娘的老母亲听的悔不当初，哭的眼都要瞎了，后来这些娘家人就把闺女往自己的村里抬。
路上要经过一条大河，也就是李秋元他们现在对面的那条。
据说这条大河在没修桥之前淹死过很多人，后来修了座大桥后就很少再出事了。而往村子里抬遗体时要经过这座大桥，但是这里的人们有个说法，说是鬼魂是过不了河的，于是这闺女的老母亲就两手抱着闺女的遗像，边走边喊闺女的名字，让她跟上别走丢了。
就这么一路喊着名字喊到了家，原本娘家这边的村民也是不让遗体进村的，后来僵持了很久，经不住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也体恤她老年丧女的悲痛，就放这遗体进村了。
下葬之后的一段时间，这姑娘的老母亲经常会在夜里哭泣，据说那遗像捧回家中之后，那姑娘就给家中的母亲托了梦，说她被困在大河那边过不来，让她妈妈去请会看事儿的大仙把她接过来。
这老母亲天亮后就去请了看事的来了，那人就让她烧香拜河神，求河神放她女儿过来，又让她在河边烧纸钱，边念她女儿的名字。
后来忙了大半天之后，说是把女儿的魂儿已经顺利接回家去了。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解，结果后来，这家人经常在家里看见水印子，有时候是湿指印，有时候是一滩的水迹，又或是光脚印。
出现的多了就让人觉得十分奇怪了，后来就连床铺上也是湿答答的，潮湿不堪。有邻居来做客也都十分奇怪，问：“你们家怎么这么潮？咱这地方不应该啊……”
家里人这才重视起来。
但是那姑娘没再给自己的母亲托过什么梦，所以家里的人也就没往那方面去想。直到后来，他们家最小的一个孩子有天晚上去撒尿，然后站在一个水缸旁边，在水面上看见了一张薄纸一样惨白模糊的陌生人脸。
那是张肤色不正常的女人的脸，像飘在水里的纸一样扁平而没有立体感，在深夜纹丝不动的飘在水面上。小孩一开始没看清，走过去后就看见那张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直愣愣望着他。然后她那被水泡的惨白发胀的头就慢慢从水缸里浮了出来，头发滴答滴答的往缸里滴水，小孩被吓得失禁，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有鬼！有鬼啊——”
大人们被吵起来，疑心他看到了家里自杀的闺女，于是问他：“别是你碰见你小姑了吧，那鬼长什么样子？”
小孩哆嗦的差点连话都不会说：“不是小姑——不是小姑，是个不认识的女鬼，是长头发——”
他家小姑明明是短头发。
家里人一看，这事不对，别是把什么其他东西请到家里来了吧。
于是后来又去请了另一个比较厉害的大仙，这位大仙来到家里给他们看过之后，就摇头说他们在河边请错人了，把一个和她女儿同名的水鬼请到家里来了。
家里人急的不行，问这事咋整，自己闺女的魂儿又去了哪里呢？
高人说不急，待他去那条大河边看看。
“所以就造成这么个情况，现在那姑娘的家里人又一次拜河神，我们暂时就只能在这边等一等。”赵父低声嘟囔。
少年抬眼，纹丝不动的问了句：“这些事情，您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拉了一个给他们家帮忙的外人，发了根烟聊了几句，他告诉我的。”赵父摇头说：“这家人也是可怜啊……”
“我猜，他们一定没有对请来的人说过，自己的女儿是自杀的。”少年神情淡漠，语气稀松平常，“自杀属于杀生的一种，果报却比其他任何杀生果报还要重。自杀而死的人，永远不能离开自杀时的时空，它们会每日重复死亡的过程，直到有人替它们超度。”
李秋元听懂了，“你是说，那个姑娘的亡魂现在并不在河边，是在她自杀的地方对么？”
“没错，”少年的视线落在前方，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眼外面白色孝衣的人群，耐心似乎耗尽，“在这条河边折腾除了能招惹些孤魂野鬼之外，一点用都没有，只是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赵父一听这话立马说了句：“我这就下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尽快找个高僧给超度超度，不用在这耗着了。”
说完就拉开车门下去了。
车厢里又恢复安静，李秋元想起那几条穆少杰发来的短信，她还没来得及看。于是用余光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旁边的人，他已经将身子靠回后座椅上，开始新一轮的闭目养神，下巴到锁骨的线条流畅漂亮，长长的眼睫在脸上落下剪影。
李秋元观察了好会儿，确认他不会再睁眼后，她才划开手机解了锁。
好家伙。
穆少杰这厮竟然已经给她发了十多条信息。
她翻到最上面往下看，隐约瞥到几个字眼，微微皱眉。
‘秋元，你知道那条叫莲华的龙怎么样了么？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看见了，他把那条龙收到一块玉里了，那块玉和你现在脖子上戴着的勾玉很像，不过颜色略微发白，并不完全一样。我怀疑你脖子上的玉也是他的。’
‘还有，我之前拜托我家老仙去查他的底细，我家老仙虽然看不出来，但是去求了民间传说里的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据说他们两位已经修成了上方仙，而且是我家老仙的嫡系亲长。那两位仙家虽然暂时也没看出他的身份，但是却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你猜猜看他身上的阴寒之气为什么这么重？……’
‘他们说是因为他的身上压了三个厉鬼。’
‘这三个厉鬼纠结了千年的怨气，却也奈何不了他，至今只是缠身在侧，但是他也并没有出手让它们灰飞烟灭，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以他目前流露出的手段，不可能没有办法摆脱那三个厉鬼，你说是不是……’
‘我总觉得咱这次栽了，莲华怎么说都是在龙王品中列有仙位的神了，他连神都敢杀，怎么看都是恶灵那一挂的，你说你和他做了交易可怎么办啊……’
‘还有你身上的玉……他这次真的只是单纯来救你的么？用别的方法救你不行么？我怎么总觉得他的真实目的其实只是在找另一半勾玉上呢？’

第47章
李秋元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她对穆少杰发来的信息其实并没有过大的反应。
应该说，早在她交换出灵魂时，就已经做过种种最坏的预测。但对她来说，只要不被吃掉，就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其他，上天压根没有给她其他的选择。
她有点无奈的回短信，用的却是故作轻松的语气，‘如果不是为了救我，那带着我一个拖油瓶做什么，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只是顺便救我，那我也赚了。再说了，交易已经做完了，活着的时候，你是我老板，等我死了，他就是我老板，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不管他是什么，我卖身契都签了，哪有反悔的余地啊……’
穆少杰迟迟没有回复。
李秋元又看了几眼，然后把那些短信全部删掉了。
心烦意乱的打开车窗往外看了几眼，前面那些人群正在争吵着什么，没一会儿，穆少杰就和赵父脸色不愉的回来了。
穆少杰上来就骂骂咧咧的咕哝了一句，“真是的，不早点说人是自杀的，只说是横死在外头了，这在河边找上八辈子，天天拜河神也把魂接不过来。”
李秋元想了想问：“都办妥了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妥了，他们家人准备去请僧人做超度，我们现在可以过河了。”
李秋元想起什么，问：“那他们家之前接错的那个水鬼呢？”
“好像是在河边送走了，但是水鬼这种东西，一般是不好送啊，听说如果下了大雨啊，还会从河里出来拉人下去呢。”
“……”
说归说，几个人也没再磨蹭，眼看天都快黑了，前面的车辆终于重新启动，从桥上开了过去。
穆少杰紧跟着发车，跟在了赵父的车后面。
离藏地越来越近了，李秋元抬头看了看天，传说西藏是朝圣之地，而且在西藏的深处，还隐秘的藏着一个世外仙境，叫做香巴拉，又称香格里拉。
李秋元以前的梦想就是将来攒到钱能来西藏转转，她对传说中的香巴拉很感兴趣，在现代词汇中它就是伊甸园、理想国、乌托邦的代名词。
据藏经记载，它隐藏在青藏高原深处的某个隐秘地方，整个王国被双层雪山环抱，由八个成莲花瓣状的区域组成，中央耸立的同环雪山，初称为卡拉巴王宫，宫内居住着香巴拉王国的最高领袖。
传说中的香格里拉中是具有最高智慧的圣人，他们身材高大，拥有自然力量，至今仍从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借助于高度发达的文明通过一种名为“地之肚脐”的隐秘通道与世界进行沟通和联系，并牢牢地控制着世界。
事实上长期以来，这条“地之肚脐”的神秘通道，一直作为到达香格里拉王国的唯一途径而成为寻找香格里拉的关键。
很多人都抱着微弱的希望找过这个地方。
李秋元看过詹姆斯&#183;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那本书讲了康韦等四位西方人士，在战时乘机转移去白沙瓦时，被一个神秘的东方劫机者劫往香格里拉蓝月山谷的神奇经历。
在小说中所描写的整个香格里拉，各种信仰和平共存，四处遍布着基督教堂、佛教寺庙、道观和儒教祠堂。人们奉行适度的原则，对任何事情都保持一种适度的原则，即使对待欢乐也不例外。
这本书当时出版后还在西方造成一时轰动，李秋元当时还曾感慨过——果然和谐宁静是全世界人民的向往。
车子在318国道上飞驰，两边树木葱郁秀丽，沿路风景好看到让李秋元有种自己在旅游的错觉。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进藏，到了芒康。
其实康定到芒康并不远，也就五六个小时的车程。
如果不是因为路上等那些人拜河神，估计下午就能进藏。
芒康的县城也不大，和康定差不多，住宿主要集中在一条主街上。赵父带着他们随便找了家旅馆进去，旅游旺季，客房都在涨价。
不过这一路，基本上都是赵父在掏腰包，李秋元感觉他有那么点想和那些土夫子一起去藏地深处寻宝的意思，可能还想拉着他们几个人入伙。
毕竟他们三个人里，除了她这个拖油瓶，看着都是些厉害的角色，其中一个还帮他杀了龙。
李秋元不太喜欢商人的市侩和精明算计，所以看见赵父在掏钱时捅了下穆少杰，低声说：“老板，咱也不能每次都让人家付钱呀……”
穆少杰懂她的意思，拿人手短，赶紧也掏了几张票子出来，一边要了三个房间，一边低声咬着牙说：“你那份从你工资里扣！”
李秋元十分过意不去的点了两下头，她的钱早在前面的路途上就花的差不多干净了。
晚饭四个人要了四碗面，据说是当地的特色，叫做家家面，面里浇的汤卤里是藏族用特殊方式加工的猪肉，叫做琵琶肉，味道很不错。
吃饭的空档，穆少杰就问赵父还有多久能到札达和那几个土夫子会面。
赵父一边嗦着面一边含糊的说：“还得一两天吧，札达在西藏最西边，靠近中国边境，挨着印度，比尼泊尔还要远。”
李秋元光听着就觉得累，长长叹了口气。
穆少杰说：“你叹啥气，开车的是我，我才应该叹气……”
李秋元用筷子在面上拨了拨，给他夹了几块肉，“穆哥辛苦了，给你多补补……”
晚上回房间洗漱完休息，她看了眼窗外。
西藏的天空特别蓝，是一种极为澄净的蓝，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有种干净神圣的意境。在夜里的时候，月亮和星空也格外漂亮。
李秋元以前在电视里看，觉得沙漠的星空最漂亮，因为沙漠没有遮挡物，整个儿一大片银河都在眼里。
现在到了藏地，发现西藏的壮美也同样让人折服。这里有最高的山峰，有最神圣的河流、最唯美的星空和最虔诚的朝圣者。
她躺下后有点舍不得睡，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外面的天，忽然发现床底下晃过一个黑影。
很快那黑影就在床尾渐渐清晰，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他穿着民国时期的中山装，直直走到她床头坐下，浑身冒着冷气，脸色发白，脖子僵硬的转过来问她，“门在哪里？”
李秋元很少有见过鬼愿意平心静气和人沟通的，抱着被子哆嗦的指了指门的方向。
但是他还是盯着她看，问她，“门在哪里？”
李秋元艰难的哆嗦出声，再次指了指，“那边……”
他好像就跟没听见似的，依旧机械的问，“门在哪里？”
“门在这里。”外面的锁芯似乎转了一下，门从外面被打开，少年站在门外，语气稀松平常的像是在闲聊一样，“出来吧。”
说来也奇怪，门开了后，这个中年男人真的就从她床头起身，慢悠悠朝着门的方向晃过去。
外面的过道上有灯光，李秋元看见那男人越往外走身影越模糊，还没等到他完全走出门，身影已经虚化的看不清了，最后终于完全消失。
“抱着被子做什么？秋元。”少年走进来，在她房里转了转，“我以为你应该已经习惯了。”
李秋元尴尬的丢开被子，自我调侃，“却没想到我和它们打了十几年交道还是这么没用，是不是？”
少年没有说话，站在靠窗的位置看了眼外面的景致，突兀的轻轻嗤笑了一声，“今晚月光很亮，你不早点睡么？”
李秋元没听明白，“为什么？”
“我怕你又在我门口站到天明。”
“……”
不紧不慢一句话瞬间就令她尴尬的无所适从，脸颊通红。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月光这么好的夜晚，玉里的东西可能要出来的，本来可以快点睡也瞬间没有睡意了。
她不自觉露出一副沮丧的无奈表情，倒栽葱一样一头扎进被子里，欲哭无泪的说，“你说对了，我怕是真要在你门口站到天明……”
“非要站门口做什么，”他像是想不通似的轻轻皱眉，手指慢条斯理的抚过冰凉的窗框，朝她道：“你可以敲门进来睡，还怕我会吃了你么？”
“这个……”李秋元眼神明亮了一瞬，表情却忽然变得极其古怪而复杂，似乎急于想寻求庇护，却又在忌惮害怕着什么，“你确定可以么？”
对方笑了笑，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这就看你了。”
……
第二天一大早穆少杰出来接水喝的时候，诡异的看到李秋元完完整整穿着白天的衣服从隔壁房间拖出来一床被褥，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一把上去攥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提出来压低声说：“我靠，你这是什么情况啊？”
李秋元脸一红，解释说：“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那东西老是出来。”
“你这是在里头呆了一夜？敢情我之前对你说的话都是白说了是不？”穆少杰想起那黑影，后背也凉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说：“我也能陪你呀，你进他房间算怎么回事儿？”
李秋元从上到下细细扫了他一眼，抓了抓头发小声说：“跟你在一个屋那东西也出来晃悠，你忘记上一次在家里啦……”
这么毫不留情的拆穿真的好么？穆少杰抬手打断她的话，这种嫌他没有安全感的话他就不用听了，看了看她被褥下的一点灰说：“你昨晚在他房里打地铺睡的么？”
李秋元把被褥下面的灰拍干净，似乎很是觉得理所当然，“对啊，能有的睡就不错了，总比站一晚上累得要死强。”
穆少杰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她这心也太大了，不由各种明示暗示，“你最好也和他保持点距离，虽然说他可能不会看上你，但要真对你做点什么，你身上这点阳气，可不够他折腾的。”

第48章
李秋元有点生气，和他日常互怼，“看不上我是什么鬼，我各方面条件很差么……”
穆少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她，啧啧摇头说了句，“反正没个女生的样儿，尤其是怼人的时候。”
“……”
早晨吃过饭后，他们再一次从芒康出发，赵父开着车远远在前面引路，穆少杰在主驾驶上坐着紧随其后，路况好的时候，他眼神也会透过后视镜频频的往后座上的两个人扫去。
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稀松平常的模样，少年神情淡漠，旁边的李秋元在百无聊赖的看着车窗。
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穆少杰还是略微有些吃醋，李秋元对她旁边那位尚且分不清是善类还是恶灵的东西有点过于依赖，还夹杂着一种类似追星族的那种崇拜和对祖宗似的尊敬，完全是毫无头脑的举动，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实在是让他无名火起。
又一次冒着酸气嫉妒的透过后视镜往后看时，他发现后座上的少年也正透过后视镜在看他。
大概是看透了他内心那点秘密，他脸上露出一抹极其隐秘，耐人寻味的笑意。
穆少杰在那笑意里看到了轻蔑和玩味，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瞬间收紧。
车子在路上又跑了两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原反应的关系，越往西走，李秋元逐渐感觉难受，头疼，呼吸也不大顺畅。
但是因为自己的腿已经拖累了大家的进度了，所以她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来，只是昏昏沉沉的在车上睡了两天。
最清醒的一次是被喊起来加衣服，因为即使在最热的季节，阿里地区这边的气温都不超过14度，在翻越5000多米垭口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冰雹，在没有空调的车中穿着T恤睡着显然是要感冒的。
幸好赵父带了几件耐寒的军大衣和羽绒服。
李秋元被旁边的人摇醒的时候，车窗外正吧嗒吧嗒下着冰雹，窗外是一片荒芜的昏黄色。
这地方几乎看不见什么绿植，只有大片看不到边际的黄土、干涸的河床和天上深白色的、奶油一样厚重的云层。
他们略微休整了一下，吃了些东西，就又开始了一段荒芜的路。
此后她的意识就一直是清醒的，汽车颠簸在土路上，灰尘滚滚，表上的海拔高度一直显示在4500米左右。偶尔经过一处河滩时，她还看见了一只浑身雪白的，飞翔的鹰。
又走了快一天，终于到了札达下面的托林镇。赵父带着他们找进了一家民宿，准确的来说，也不是民宿，而是一户本地的人家。
房子很矮，两辆风尘扑扑的车停在外面就把门挡了个严实。赵父从车上下来第一个进去，小心翼翼和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
确认没找错地方后，才出来喊他们进去。
李秋元跟在最后面，听着里面有人在说当地话，她半个字都听不懂。
进到屋里后，她看见里面坐了五六个人，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看着像是本地人，剩下四个外表精干的男人倒有那么点意思，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土夫子了。
李秋元以前一直觉得那些在地下倒墓的人，干的毕竟都是见不得光的行当，所以已经在脑海中自动脑补出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形象。
不过见了这些人之后，却发现事实和想象差距甚远。
这些人穿着打扮都挺讲究，也并不灰头土脸，只是一个个看着应该都是练家子，腹部和手臂上的坚硬线条即使隔着衣服，也看得出来。
赵父还在和那些人说话，李秋元于是趁机偷偷和穆少杰交头接耳，“兄弟，你该练练了，和人家一比，你这弱不经风的小身板真的好‘受’啊……”
穆少杰有点生气，“你他么耽美小说看多了是不？光身材好有肌肉顶屁用。”
李秋元拍直他的背，说：“那是那是，你比他们靠谱多了，还细心。”
赵父在旁边正好问到了他们这次要找的那座寺庙，说：“我们这边有位小兄弟想问问那尊佛像的出处，也就是那座寺庙的具体位置在哪儿？”
那四个人里有个说话文邹邹的男人，看着像是领头的，摇头说：“位置大概在离这里三百多公里的地下，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找到的，要去那里得先穿过一座地下土城。我们一个月前探到了古格遗址往西一百多公里的地下有座流动的土城，原本以为能去那里倒点货，结果却折了不少兄弟，逃的时候就在半途发现了一座埋在地下的寺庙，说起来，正是那座庙救了我们一命。”
赵父略微沉思了一会儿，问：“那具体是在哪儿，能带我们去么？”
那领头的人说：“我实在不能用剩下兄弟的命冒这个险，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下去，然后给你们地图。”
赵父不由着急，他倒是不怕什么凶险，毕竟是带了有能耐的人过来的，心里倒还有几分底气，所以无论如何也想下去见识一番，赌个富贵。见对方这么说，一时之间便被牵着鼻子走了，正想说可以提提价钱，只要肯带路就行。结果话没说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你们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月，就是为了等我们来然后递一份地图么？”少年不紧不慢一句话终于令赵父清醒，也成功的令对面那几个人将视线挪开，转移到他身上，“在这种地方等一个月，我以为是你们不想无功而返，打算再下去一次，看来我想法有点蠢。”
领头的颇有几分尴尬，他原本确实是想提一提价钱的，倒没想到会被这样噎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偏开话题问：“难道是这位小兄弟要去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您看我像是闹着玩的么？”少年单刀直入，轻声笑了笑，“适当加些价可以，但太高就没什么意思，因为他拿不出来。”
那领头的见被拆穿，一时之间也歇了报高价的念头，“那就……”
赵父刚刚差点被套路，正不高兴，见状揽过那人的肩说：“兄弟，你们不厚道啊……既然原本就打算再下去一次，干脆拉我们几个入伙得了，不然亏得绝对是你。我跟你讲，我带的这几个人，那绝对靠谱，妥妥能帮你大忙……”
然后又将他这几天的遭遇说了一通，还拿出那把金刀给对方看了眼，跟搞传销的一样，“我女儿现在没事了。你看，这就是你们给我的那尊佛像，我已经打成金刀了。”
那领头的见状轻瞥了眼对面的少年，不动声色的说：“还有这样的奇事儿？”又问：“那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赵父替他答了句：“他叫陈索，你们喊他小陈就是。”
领头的男人点了点头，抱拳见了个礼说：“我叫秦二，兄弟们给面子都叫一声二哥。实不相瞒，我们确实缺些人手，不过你们是外行，风险还是太大。”
赵父点头表示理解，“这么着吧，咱们还按之前说的那个价，您看成不？就算这次下去全无收获，我至少也让你赚个辛苦钱，这总行吧？”
“不是说赚多赚少的问题，我前面那些话可当真不是说着玩儿的，下面那座土城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要不是我们碰到了那座庙，现在可能已经全都埋在下边了。”秦二说起这个，表情有些惆怅，“这下面要是个墓，那我们倒也算是术业有专攻，问题是这下面是一座谁也没见过的土城，我们仅仅探了个边缘就折了不少人，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你们要真想找那座庙，安全起见，我们倒也可以带你们绕过去，不过我之前也说过了，那座土城似乎是流动的，位置一直在变，到时候可能还是会碰到也未可知。”
赵父只好问：“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呢？”
秦二说：“其实我们一直待在这里，除了等你们之外，主要还是等一个朋友。他来了，如果觉得这趟可以去，我们就去，如果不成，我们就打道回府。”
赵父没有了办法，“那他什么时候来？”
秦二想了想，“大概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这一路他们多少都有点高原反应，也没打算一来就要去找那座寺庙，赵父觉得妥当，于是对旁边的少年说：“要不我们就先等等？”
少年看起来并不心急，“先等等。”
李秋元松了口气，她这两天浑身难受，头也疼腿也疼，也没有休息好，睡觉时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穆少杰和赵叔虽然是男人，但也没轻松到哪里去。
他们这四个人里身体唯一没有受到影响的，大概也就他了。
因为人多，他们借宿在隔壁的人家，赵父付了一笔可观的住宿和伙食费。
洗去一身的风尘和疲倦后，穆少杰决定开车去周围转转，他很久以前就热爱自驾游，也一直想来西藏看看，不过自从做了出马弟子之后，就很少有时间出来了。
李秋元洗漱好收拾完衣物后就倒在床上不再起来了，虽然感觉精神十分的困倦，但高原反应却让她连续失眠。
穆少杰敲响她的房门喊她，“哥带你出去转转，赶紧起。”
李秋元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这一路上风景还没看够么？兜风兜的眼里红血丝都出来了，你就不能让自己好好休息会儿么？”
穆少杰还在砰砰砰敲门，“这可是在西藏最偏远的地方，风景壮观的很，你去不去？”
李秋元眼都没睁，“我头疼的厉害，不想出去。”

第49章
穆少杰还要再敲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突兀的响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眼来电，发现是很久以前有缘认识的一名佛家弟子。
这人是俗家弟子，和常人一样上学工作，除了受持五戒，平时做做功课之外，基本上和常人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同。
他接起来热络的问了句：“有一阵子没联系了，找兄弟干啥？”
“有事想问问你。”电话里的青年问：“你现在在哪儿？”
“在西藏，这两天有事要办，怎么了？”
“正好，我也在西藏。”青年说：“我有个堂妹，今年才十四岁，但是已经出马两年了。我在外地工作一直都不知道这事儿，后来我妈和我说起了，我才知道我堂妹十四岁已经做了两年出马仙了，但是她家的马仙十分霸道，不让孩子去上学，换了几个学校，马仙都会来，并且会在课堂上附孩子的身大闹，还会大声宣扬老师的隐私，弄的家长和老师都很下不来台。之前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毛病，各大城市医院都跑遍了，都没法解决，最后才知道是有仙家在身，得出马了。但是出马之后，还是不让孩子上学……我想到你也是出马弟子，就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穆少杰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安慰他说：“很正常啊，在这些仙家的世界里，只有修行做功德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它们甚至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要上学，工作。在它们看来，人要跟着它们一起修行才是正途。所以关于这个，你们要诚心诚意的好好跟它沟通就是……毕竟孩子这么小，仙家也不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到时候，连个谋生的本事和技能都没有，你堂妹怎么生活？……”
“这些我们都是说过了的，还是不行……”青年在电话里叹气，“所以我带了我堂妹来西藏找我的皈依师父，本来想着让他看看的，结果急匆匆过来后才知道我师父这两天有个大法会要办，我暂时也不好意思麻烦他。所以才想着要问你，毕竟你身上也有仙家，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家仙该怎么沟通，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你们都沟通过了还是不行，那说明你堂妹的仙家是个认死理的，这种的我也没什么办法。”穆少杰想了想说：“要不找个厉害点的大仙给上上课，我这两天反正走不开，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也在西藏，三十来岁，人很好，主要是身上仙家很厉害，我待会儿把他名片推送给你，你可以联系他。”
那青年说行，两人又热络的聊了一会儿，穆少杰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这些学佛的都会受戒么？”
“会啊，或受三戒，或受五戒。”青年说：“我太太也学佛，我们常常一起做早课，有时候预感到一些不好的事情，还会做一些仪轨保护自己和家人。怎么，你也转性子要学佛？”
“我就算了。”穆少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抽，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了，问：“是我身边有一个人，当然，严格的说，他并不是人……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也不知道那家伙打哪来的，可能是从阴间上来的。但是他吧，可以自由出入寺庙，而且说话还挺有佛性……我在想会不会是和佛教有关的存在呢？”
“那他做事风格呢？”青年也来了点兴趣，问了句：“能看出他性情如何吗？你怎么还和这样的存在有交集……”
“不是我，是我身边一个大妹子招来的，这人做事风格吧，这么和你说吧，要不是有一次看见他进法门寺了，我差点就以为那是个阴间的恶灵了。因为感觉他不会在意谁的死活，也根本毫无慈悲怜悯之心。性情么，很冷淡，但也极其自负，讨厌的很。”
青年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这话怎么听着有股子酸味。”
“呸。”穆少杰啐了一声，说：“你就不能帮我分析分析么？”
“如果他真的不是人类的话，那可难猜的很了。”青年在那头沉思，“你觉得它是恶灵，但善恶的标准，是建构起来的。往往我们做一件事情，对有些众生来说是善，对有些众生来说是恶，对有些众生来说可能是无记。佛教当然也有恶神，但这恶神之所以称之为“恶”，是因为他迷惑众生，不想让众生得到觉悟，由此称之为恶。另外，这个“恶”也是一种示现，因为佛教说无常，没有永恒不变的存在。”
“说人话。”穆少杰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有点不解的问：“佛教也有恶神么？”
“看你怎么定义，佛教的二十八部众里大部分都是，最广为人知的，比如说佛教的天龙八部护法神。”
穆少杰压根不了解这些，摇头，“算了，听你扯这些，我也不大懂。”随即叹口气，把烟头摁灭，说：“我待会把那个朋友的名片推送给你。”
“好。”
结束通话后，穆少杰又去敲李秋元的门，李秋元原本就睡不着，头疼的很，被他这一通烦扰后只得从床上爬起来，火气极大的开了门，看那表情像是恨不得咬他一口。
“别这样嘛，”穆少杰啧了一声，笑着说：“带你出去玩还不乐意？反正你也睡不着，出去转转呗，咱俩还没单独兜过风呢。”
李秋元感觉身上冒了点鸡皮疙瘩，咬着牙说：“本来还没觉得没什么，被你这么一说整的跟要去约会似的。”
穆少杰的眼皮抖了一下，神色不自然的指了指外面的大片黄土，说：“你家老板路痴，带着你防止迷路。”
“啧，您车上的导航敢情是摆设呢？”
“……”
李秋元最终还是经不住她家老板软磨硬泡的撒娇和要扣工资的压迫，黑着一张脸爬上了车，说：“那就顺便去医院买点高原反应的药回来。”
车子又在灰尘滚滚中开出去了，视野之内几乎看不见行人。札达是全国人口最少的一个县城了，即使是白天，躺在房里也能享受到一片万籁俱寂的宁静。
李秋元也不知道穆少杰抽了什么风，把她载到干枯的河床上说要带她看夕阳，还口齿不清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天色快要黢黑的时候，李秋元实在是忍不住，用恳求的语气说：“咱能不能现在去买点药然后回去呢？怪冷的。”
穆少杰涨红了脸怪异的瞪了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单身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李秋元以为他又像以往一样见缝插针的嘲讽她，为了不在风中受冻，她率先低头，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说：“大哥，不是我这人不讲情调，你看这夕阳也下去了，是吧，怪冷的……”
穆少杰看起来神情沮丧，沉默半天说：“那走吧。”
两人坐进车子，重新启动车辆，穆少杰看了眼导航，像是和谁赌气似的，速度飙的挺快。幸好路上没什么人，只是略微颠簸。
到了医院拿完药天差不多已经黑透了，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是没说什么话，一声不吭的看着前面的路况。
车灯往前一打，只看得见灰尘滚滚，李秋元在车上的时候已经吃了点药，感觉好了很多，也就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就感觉车子很明显的颠了一下。
穆少杰也皱眉，他感觉自己像是刮着了什么东西。
但这荒野之地，半个人都没有，他也懒得下车查看，于是没有停车就这么一路飞驰回去了。
回到了住宿的家门前，他们看见了一辆陌生的越野停在外面，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些土夫子嘴里说的帮手来了。
李秋元捏着药包正要下去，忽然穆少杰把她拉住了。
“等等……”穆少杰脸色又不自觉变红，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大门，知道再不说就没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其实……”
“啥？”
“就是……你看不出来么？”
“看出来啥？”
“算了。”
穆少杰感觉自己的舌头就像打结了一样，简单的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刚要松手，脑海里突兀的传来一道戏虐的嘲讽声音，“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这是他家老仙的声音，自从上次和他对话后，它已经很久没出现了，语气中有点懒懒的不成调，“这种事情还得要我亲自出马帮你。”
穆少杰心里打鼓，默念了一句：“我的祖宗，你可别乱来啊……”
“勾搭个女人都不会。”那声音说：“你死了算了。”
李秋元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穆少杰再开口说话，正要推开车门下去，身后一只手就把她拉回座椅上。对方两只手撑在两边，困住了她，李秋元看见穆少杰眼神微动，然后轻轻抬头，像是慢慢朝她吹了一口气，她瞬间感觉脑子有点迷迷瞪瞪的。
然后他低头凑近她，低声说：“看了那么久的夕阳，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李秋元不甚清醒的甩了甩头，怪异的盯着他，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像是被魇住了似的。
他没说话，只是凑得更近，鼻息几乎都要落在她脸上。
李秋元恍惚间看到他离得越来越近，似乎很快就要吻上她的唇，马上要碰上时，后座上突兀的传来一道轻描淡写的声音，“看来，我上次似乎过于手下留情，所以才让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李秋元一下子就清醒了，看见被穆少杰这样压着吓了一大跳，看到车后座上见鬼似的多了一个人时更是打了个哆嗦，“……你是什么时候上来的？”这太尴尬诡异了，她有种被人目睹了莫须有的奸情的即视感，急于想说点什么，却又捋不直舌头，“我、我……”
后座上的人并不说话，只是在穆少杰要跳车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也不知道掌心划了什么，他手落上去后，穆少杰整个人就跟筛子一样剧烈的抖动起来，一边抖一边表情扭曲森冷的说了几句李秋元听不懂的话，听起来像是咒骂。很快，他整张脸通红的像是煮熟的螃蟹一样，脸色极不正常，头顶还拔出丝丝烟缕。
没一会儿，穆少杰像是脱水了一样倒下了。

第50章
李秋元伸手摸了一下穆少杰的额头，像是碰到了烫手山芋一样缩回手，下意识朝后座的少年望了一眼，担心的问：“他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身体负荷过重，会病一场罢了。”对方透过车窗的倒影看了她一眼，忽然淡淡道：“秋元，你又招了什么东西回来？”
不紧不慢一句话瞬间令李秋元吃了一惊，她冥思苦想了大半天，说：“不可能吧，我们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怎么碰到过，怎么可能招到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道：“你再好好想想。”
李秋元感觉有点崩溃，“不是吧，我们真没在路上碰到什么，顺顺利利的就回来了……”
他慢条斯理的把她脑后的卫衣帽子轻轻扯到前面给她看，声音没什么起伏，“那这是什么？”
李秋元看清是什么后，脸色不由泛白，因为她的卫衣帽子上，有一个清晰的，土灰色的手印。五指清晰，轮廓完整，看大小要么是一个未成年男孩的手，要么就是一个女人的手，而且看那手印的朝向，似乎正要掐她的后颈。
“这……这该怎么办？”她扯着帽子，有点慌乱，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他平静的神情和她惊惶的样子对比着，有一种淡漠的令人微颤的寒意，“秋元，我和你说过，和穆少杰待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事。这么单独和他出去，你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李秋元挠了挠头顶，这话令她想起穆少杰早先无意间坑她那几次，她呜呼哀哉的想，难道她和穆少杰命里真是八字不合么。
她垂着头，不由张嘴解释：“我只是想去医院买点药……”态度端正的像是学生在听老师训话，久等他不应，她不由伸手想把卫衣帽子上灰扑扑的手印给拍打干净。
然而那只手印无论再如何被扑打，依旧清晰可见，一点也没有能拍干净的意思。
她朝他望了眼，很没底气的问：“现在怎么办？”
和他淡漠的视线相对了会儿，李秋元率先招架不住，再次低头说了一句，“我错了。”
对面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覆盖在她帽子的那个手印上，随意的往边上一抹，那个手印就像黑板上的字被黑板擦轻轻擦掉一样消失了。
“别随意乱跑，明白吗？”
和缓平静的语调，死神一样毫无感情、媲美死亡的淡漠声线，让李秋元忍不住心底一寒。
她起先以为他生气了，但是并没有，他只是在警告她。
她松了口气点点头，“我以后绝对不会单独和他出去。”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因为她腿上还打着石膏，所以最后还是赵父过来把穆少杰扛走的，李秋元找了点退烧药给他喂下去，这才筋疲力尽的回了房。
虽然有点担心穆少杰，但他好歹问题不大，而且随时都有仙家护着。她之前也吃了点药，现在高原反应没那么重，第一次睡了个相对而言比较舒服的觉。
相较之下，穆少杰就比较遭罪了。
他其实倒在车上的时候勉强还有点意识，被送回来吃了退烧药后反而越来越昏沉，渐渐就噩梦迭起，意识完全混沌了。
梦里老是重复这个晚上。
他打着远光灯在荒无人迹的土路上开着车，旁边坐着昏昏欲睡的李秋元，忽然之间，他感觉车子颠了一下，左侧似乎刮蹭到了什么东西，李秋元那一瞬间也清醒了。
但是在梦里他却是停了车的，李秋元也跟着他跑下去看。
他走到车子左侧，想知道到底刮着什么东西了，但是下来看又什么都没有，他正觉得奇怪，忽然感觉有人拍他的后背，于此同时，李秋元也被拍了一下。
当时在梦里，他也不知是怎么，一下子就知道有鬼，而且已经跟上了他，他就拉着李秋元就没命的往前跑，差点没在那土路上跑死，跑的都快要断气时，就醒了。
但是再睡过去时，他又会重复这个梦。
每次都是下车之后觉得有鬼，跟着他，他就跑，快跑死了之后就醒了。这个梦在这晚上重复了很多次，一模一样，只是到最后，李秋元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跑。
他在梦境中呼唤他的大报马还有堂口的众位仙家，但是好像是被隔绝在梦境里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第二天凌晨，不到四点钟，穆少杰就从高烧中睁开眼，整张脸灰呛呛的，很没有精神气。
但他知道这次高烧不只是因为他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可能是因为昨天有仙家附身却被人强行驱逐重伤，作为被附身者，他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他摆上香炉点上香，在桌子上放了一杯水，三盅酒，还有一盒烟，然后跪下来念念有词了半天。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他感觉身上来了一股冷气，盘绕在他身上，还在往上不断游走，他立刻知道是堂口的蛇仙过来了，用心神和他交流，“胡仙家呢？”
“他去养伤了，这次可能是要和你身边的人结点仇了，说是要回高山洞府去请族亲帮忙。”
穆少杰头疼的很，又不知道怎么劝，终于有点后悔这次来西藏了。
蛇仙随后趴在了他的背上问他，“你见鬼了？”
穆少杰苦笑，恭敬的说：“还真是见了鬼了。”
他决定去昨天夜里回来的那段路上看看，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冤亲债主。天还没有亮，他裹上了军大衣上了车启动了车子。
依旧是灰尘滚滚的土路，东方的启明星在天边挂着，整个星空还没有撤去，他看看表，还不到五点。
听说西藏的白天是蓝色，西藏的黑夜永远不黑，他看着挡风玻璃外的星空，郁结的情绪微微散了些，倒也没那么难受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车子颠了一下，和梦里一样，他又觉得刮着东西了。
这里的路大都一个样，没什么标志性的东西，穆少杰只凭车辆的速度和开了多久的时间大概预估到是在这附近，他踩了刹车，车子一个急刹停下了。
但是他坐在主驾驶位上，联想到昨晚上的梦，又不太敢下去看，做了几秒心理建设后才缓缓拉开了车门。
事实证明他确实刮到东西了，因为一只藏羚羊正一瘸一拐的往前走，走到前头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受惊了似的。看起来没什么大事，就是腿瘸了。应该是刚刚从附近窜过来，从土路上经过的时候不小心撞上来了，速度过快，穆少杰也没有看清。
他正准备上车，忽然瞥见右边车轮外侧有一块凸起来的土石，十分浑圆，上边盖了一层夯实的土，已经分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穆少杰心里总有种很怪异的感觉，他蹲下身去，用手把这石头附近的土给慢慢扒开，扒到最后看清了石头下边还有两个窟窿时，他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没坐在地上。
那分明是一个骷髅，看颜色和坚硬程度已经有点像是化石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尸体了，最上边还有车轮印，但是奇怪的是只能看见头，身子的骨骼并不在头的附近。
穆少杰抽了根烟缓了缓后，从车上拿了些供奉烧在了路上，念叨了半天“无意打扰，见谅见谅。”，之后又找了一个车子无法经过的隐秘地方挖了个坑，把那颗骷髅头小心翼翼放进去，埋好。
做完这些后，穆少杰明显感觉身体一阵轻松，蛇仙说：“这只骷髅有很多年的历史了，奇怪的很，它的头骨上有条直直的黑线，那似乎是某种诅咒一样的东西。”
穆少杰立刻往后弹了几步，仔细擦了擦手，有点惊恐的问：“那我不会沾上吧？”
“这倒不会。”蛇仙说：“要是碰一下就能沾到诅咒，那那些中咒的人岂不是不能和他人交流了？”
穆少杰这才松了口气，也没敢细问，也不想知道更多，插了几根香后就打道回府了。
回去后天已经大亮了，大家都已经开始吃早饭，李秋元把留给他的那一份儿端出来，操碎了心似的问：“你去哪儿了？一大早过来找你都没看见你人影。”
穆少杰一边埋头吃饭一边说：“昨天夜里在路上碰到了点东西，所以今天一早过去料理一下。”
她紧张兮兮的问：“那料理的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李秋元看了眼他的脸，不正常的浅绯色，很明显还是在发烧，说：“要不你这几天在这里休息吧，我们先去。”
穆少杰筷子一顿，问：“去哪儿？”
李秋元指了指隔壁屋子，小声说：“他们等的那个朋友到了，那些土夫子们问这一趟能不能去，那个朋友说，想要多大的回报就得冒多大的险。”
“也就是说那土城下面真的有古格的宝藏咯？”
“大概吧。”那些人说话神神叨叨的，李秋元也没大懂，只是觉得这一趟估计那些人是要下去无疑了，“他们这两天要置办一些东西，赵叔也跟着去了，可能过两天就要出发。”
穆少杰左右看了眼，说：“那你家槐树大仙呢？没看见他人……”
李秋元也跟着左右看了眼，怅然的说：“不知道啊，他跟你一样，也是一大早就没人影了。”

第51章
两人吃过早饭，穆少杰决定去隔壁看看，来都来了，他还是想跟着一起去。
身上盘着的蛇仙阴冷的警告他，“活着不好吗，去作什么死，你贪那两个钱？”
穆少杰赔着笑脸说：“没有，只是去涨涨见识，再说秋元一个女孩子都不怕……”
“你和她能比？她有高手护着，你若是不听劝下去，到时候可别怪我不救你。”
穆少杰心里一阵不服气，心想自己也有仙家护着，但想想之前最厉害的胡家大仙都被那人打伤回府了，就又觉得它这话也没什么了。
早饭之后天有点阴，这高海拔的地方气候向来多变，他们两人和隔壁仅有一墙之隔，便听到那边在乱糟糟议论着什么，听声音似乎赵父也在那边。
李秋元估摸了一下自己这边这一行人，来时有四个，很快却要分为三路了，穆少杰刚刚抱歉的表示了他没办法下去，看赵父这样子大概也打算和那些土夫子在一起去找宝藏，不过那些土夫子好歹是要给他们带路的，大家应该会同行。
穆少杰见她有点发愁，说：“我去隔壁给你探探那些人靠不靠谱。”
李秋元连忙一瘸一拐的跟上，她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还是不敢让右腿承太多的力，因此从隔壁门进去时，样子显得格外滑稽。
屋子里头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他们两人礼貌的打了个招呼，就看见那五六个人围坐在一个小方桌子周围，似乎在计划路线，又好像是在判断什么位置。
赵父在一边热络的招呼他们坐下，随口说：“秋元啊，到时候下去你可得跟紧陈小兄弟呀。”
旁边那几个人齐齐瞥了眼她的腿，表情各异，领头的那个文邹邹的中年男人似乎是叫秦二，见状皱眉问了句：“这个小姑娘也要跟着下去么？”
赵父不太确信的朝里头的角落看了一眼，说：“我也不清楚。”
李秋元这才发现原来他竟然也在这里。
里头的少年坐在位子上似乎也扫了眼她的腿，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留在上边。”
李秋元一听这话瞬间兔子一样蹦起来，在原地一蹦三尺高，又朝地上跺了几脚，之后做着右腿金鸡独立的姿势说：“养了好些天了，已经好了。”
旁边一个土夫子兄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敢情这大妹子刚刚一瘸一拐的进来是逗我们乐呢。”
李秋元：“……”
她望着屋子里头的昏暗角落，某个人正若有所思的冷淡看着她，李秋元没忍住，嘴一秃噜说：“把我留在上面我就得和穆少杰在一块，你不是说我们两个呆着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这话说完且先不管里头那人反应如何，穆少杰脸都黑了。
李秋元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哎了一声，表情像吞了只苍蝇似的懊悔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还在这里了……”
穆少杰一听这话脸更黑了，跟锅底黑炭似的。
李秋元光看他脸色也目测出了他心里大概阴影面积。
腆着脸道歉了半天，这么一闹，屋子里气氛倒是松快了一点，大家似乎也没那么互相提防了。
这几个土夫子虽然看着粗旷，但干起事来还是挺细心，有个略微年纪轻儿点的说：“那下面真的要命，如果不是非得下去啊，我劝你还是不要下去的好。”
穆少杰虽然生她的气，但也希望她能留在上面，于是有模有样的和那些土夫子们唠起了磕，“你们平时下去倒腾那些冥器，不怕晦气么。”
秦二说：“早先干这行的都是走投无路了，才去打的死人的主意，要是家里温饱不愁，谁干这个。”
穆少杰点了点头，也没说话，他知道人都是贪心的，早先可能确实是因为走投无路，不过尝到一点发死人财的甜头后，估计再想转行干别的也难。
他看了眼李秋元，存心想恐吓她一番，又对秦二说：“那你们下过那么多次墓，就没有遇到什么很邪的事情么？”
“这个么。”秦二对于这个话头却似乎不愿意多加提及，“我下的次数少，都是前辈领着下去的，怪事肯定也有，不过没那么多就是了。”
穆少杰听了，也就没再问，只是自顾自说：“我也不懂你们这个行当，不过我小的时候听说啊，有一年我们老家那边下大暴雨，那雨真的是百年不遇，我们那边的山都给冲塌了一大块，下了一晚上的雨还冲出了一口大棺材。那时候年份不好，闹灾荒，加上人口也多，就有人动了那棺材的主意。
村子里有几个胆子特别大的老爷们合计了一下，决定去开馆看看里面都有啥，寻思着捞一两件值钱东西换点粮食。后来那几个人就趁着一个不见光的晚上去了那边的山上把那口已经被村民掩盖了的棺材又偷偷给扒开，还顺便把棺盖给开了，之后打开手电筒往里一照，嚯，陪葬器物还不少。不过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棺材里的尸体竟然没有腐烂，只是略微干瘪，并且还穿着老式的绣花大摆裙子，也不知道是民国时期的女尸，还是清朝时期的。
因为这尸体状态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了，看的那几个人头皮一直发麻，于是他们第一时间就点了堆火把这棺材连带着尸体一把火给烧了。
你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完了么？没有，后来这几个人把偷来的陪葬品分了赃后倒手给卖了，每个人都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可是过了段日子后，这几个人就开始相继得病，那病怪的很，不仅病症奇怪，据说还会传染给自己的家里人。
于是这几个人又开始东奔西跑的给自己和家里人治病，也是奇了，他们发了横财后什么都还没干就开始莫名其妙的生了病，以至于到最后，这些赃款几乎全部用来给他们和家里人治病了。
据说直到把那些赃款花的一分钱不剩，那些病才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而且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没有，那几个大老爷们治好病之后没几天，就全部横死了。有从施工架子上摔下来捅到钢筋上死的，有在自己家里中煤气死的，还有一个据说好端端在大班车上坐着，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头从窗户伸了出去，结果被一个正好超车的货车削了头……”
说着说着有点过于沉浸，穆少杰完全没注意到周围那些人的脸色都沉下去。
李秋元在一边扯了扯他的衣服，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傻了，说这些干什么？”
穆少杰这才回过味来，强行补救说：“我的意思是，就算是盗墓这样的活儿也得专业的来，你看那些业余的人去扒棺材，指不定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二的脸色缓了缓，也顺道给了他个台阶，说：“我们自然是懂些行内规矩的，还不至于没个分寸。”
穆少杰点头说：“那是那是，我这是说给我这大妹子听呢，你说她一个业余的下去干啥，那不纯找死呢吗？”
李秋元想起这些人已经下去过了一次，忍不住问：“你们之前说下去过一次，还折了不少人，那下面都有什么呢？”
旁边的赵父也好奇，“对啊对啊，你们是怎么探到那座土城的？”
秦二沉默的回忆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皱眉说：“其实我们最初来西藏的时候，是为了找一块纯金打造的金佛，一块橡皮大小的金佛其实并没什么好稀罕的，但稀罕就稀罕在了它的工艺上。我爸爸几年前在一个墓里得了这块金佛，回到家之后喜欢的不行，就自己留下戴身上了，他一直说那是失传已久的古格工艺，后来他在家中闭门不出，也不知道在研究什么，之后在家中呆了半年左右就离开了，离开之时只说他要去找一座逐渐被世人遗忘的宝藏，然后带很多金银器回来。”
“然后呢？”
秦二表情有点沉重，“没有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前段时间我在黑市上看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金佛，是从藏地流出来的，因为我爸走的时候那块金佛被他带走了，所以我就一路追查过来，看能不能找到他。”
李秋元忍不住问：“那找着了吗？”
“没有。”他苦笑，“来了之后线索就断了，那个卖出金佛的人说他是在户外捡到这块金佛的，大概就是在札达这一带。我在这里逗留了很久，和这里的乡邻几乎都熟悉了。本来打算再呆阵子就走的，可有一天暴雨，我在屋檐下和一个爷爷聊天，他无意间告诉我一件事，说是从他出生到现在，每次下那种特别大的暴雨的时候，远方三百公里左右，总是会有一个地方的土和别的地方颜色不一样，暗红色的，像血一样，而且那个地方不管下再大的雨，都不会有积水，水都是直接渗下去的，几十年来都是如此。”
“那个地方下面就是土城么？”
“没错，当时听那爷爷说完，我就知道那地方有些名堂，所以连夜就联系了不少兄弟，让他们来了西藏。”他抽了口烟，说：“之后的第二个曓雨天，我们就带上工具出发了，没想到下去后竟然让我们见到一座土城，而且它似乎还是流动的。”

第52章
李秋元想了想说：“兴许是机关之类的。”
“大概吧，虽然它是流动的，但这几十年过去，它依旧在那个地方，应该也是在反反复复绕圈子吧。”秦二说：“当时雨很大，我们到了地方之后是从侧边的一个崖壁上打通了一个入口进去的，进去之后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夹道里，两边都是土墙，再往里走就是布满灰尘的街道和高高的城楼。”
李秋元忍不住再次重复了一遍赵父的问题，“所以，你们进去到底遇到了什么？”
秦二皱眉说：“我们在夹道中向前走，周围的土就像流沙一样，我们有很多个兄弟被那些土墙还有道路吞噬，拉都拉不出来，就像他们是活生生被什么东西拽进去了一样……”
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一声轰鸣雷响。
秦二往窗外看了眼，忽然激动的拍了下桌子，说：“常叔果然没有料错，今天真的有暴雨，我们现在走的话，差不多能赶在暴雨停歇之前找到位置。”
赵父不解，“直接找到你们上次打的通道入口不就行了么？”
“老哥，那位置是会变的，你听了半天一点没抓住重点。”
李秋元刚刚顺着他的目光往另一个角落看去，那里坐着一个两鬓有些白，留着中长发辫和长胡子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快五十岁的样子，模样打扮像个算命的术士。刚刚那个秦二喊了他常叔，想必他应该就是赵父嘴里说的那位远道而来支持他们一去的朋友。
但他坐的位置很奇怪，像是有意和里面角落的少年避开一样，坐在一个对角线的偏远位置，而且一直沉默不语。李秋元看了眼尽头深处的少年，心中微动，在想那人总不会真的那么厉害算出他不是人类吧。
外面又打了两声雷，大雨就倾盆似的打下来，拍在窗户上，又急又重。
屋子里的几个男人已经开始快速有序的收拾东西，谁都知道暴雨在一般情况下持续的时间并不会很长，李秋元犹豫了一下，快步跑回隔壁的屋子塞了一大袋食物和水进包里，又拿了些救急止血的药，最后想了想，又在背包里放了一把匕首。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胡乱塞了一通，就冒着大雨又跑了出来，差点和赶回来的穆少杰撞了个满怀。
“不是，你真要去啊？你以为是逛着玩呢？你没听见秦二爷说那下面危险的很吗？”
李秋元没有打伞，用手遮着头顶说：“这次来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为了救我的，哪里有让别人往龙潭虎穴里闯自己却躲起来的道理？”
说完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有话说，着急似的跺跺脚推开他大步跑了出去。
地面的雨水飞溅起来，迷乱视线，穆少杰看着雨帘中的背影，感觉双腿沉重的拔不起来。他很想跟她一起跑出去，最终却还是停下了，因为不远处的水潭里，那只正在蜿蜒爬向他的蛇仙正在死死盯着他。
李秋元背着包快步跑到门外的时候，看见了停在外面的越野车，车子刚刚启动，但仍停在原地，少年靠在方向盘上透过半开的车窗看了她一眼，说：“收拾好了么？”
她点点头，“好了。”
“上来。”
李秋元看了眼空荡荡的副驾驶，迅速开了车门爬上去，带进来一片湿润的风和泥土的气息。她飞快的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水，十分应景的打了个喷嚏，搓搓手说：“走吧。”又问，“你什么都不带么？”
“不用。”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卷纸巾，头也不回的淡淡说：“把水擦干净。”
李秋元接过粗略的擦了擦，然后把已经湿了的外套脱下来丢在后座上。赵父的车在前面，上面似乎还帮忙载了几个人，她看看旁边的少年，说：“咱们这辆车就只坐咱俩个人吗？”
“你嫌少么？”
“这倒没有。”李秋元连忙摇头，说：“我就是问问。刚刚那个秦二话说了一半就被雷声打断了，现在分开走，很多情况我们就打听不到了。”
“你想打听什么？”
“这个么，总得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咱们才能有所防备不是么？”李秋元忽然有点脸红，“其实跟着你一块去，我是不怕的，不过我很怕会拖你的后腿。”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笑笑，挂档将车开进雨帘，“你在这一点上，倒很有自知之明。”
李秋元“阿——嚏！”一声再次打了个喷嚏，见他看过来，连忙用纸巾擦了擦鼻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至少下去之前，别拖我的后腿。”他没什么情绪的补充。
李秋元讪讪的快速从背包里摸出两片感冒药吞了下去，心里暗道幸好自己准备的足够充分。
车窗外的雨实在太大，即使开了雨刷器，挡风玻璃外的视野也依旧十分模糊。
李秋元自顾自说：“那些人第一次去那个地方的时候折了那么多人，现在又一次下去，难道不怕重蹈覆辙么？”
见他不应，她接着自言自语，“我猜他们肯定做了某些准备和应对之策，那个秦二看起来不太像个鲁莽的人。”李秋元看了眼前面模糊的车辆，叹息，“可惜没问问他需要带些什么，我拿的那些东西看起来更像是要去野外求生。”
他视线没有挪动，唇角隐约勾起，意味深长道：“某个程度来说，这确实是一场野外求生。”
“……好吧。”
车窗外的天黑压压的，这里海拔高，黑滚滚的乌云层很厚，明明是白天也像晚上似的。李秋元发誓，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大暴雨了，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驾车是否安全。
原本灰尘滚滚的土路也变得泥泞不堪，李秋元原本以为这辆破旧的二手越野在这样的路况上跑免不了要吃力许多，但竟然也没有出现爆胎又或者轮子陷进泥里跑不出来等尴尬事件。
而且前后这三辆车的车速都极快，在曓雨中飞驰在空旷昏黄的荒野泥路上，李秋元有种自己在高速上的感觉。
感冒药的药效渐渐上来，她有点迷糊，打了几个盹儿的功夫后，她被一道几乎近在耳边的轰鸣雷声惊醒，她睁眼看了眼窗外，厚重的云层落的很低，闪电几乎都要劈到地上来了。
车子已经开进了一大片土林，李秋元没来西藏之前就知道札达有著名的土林地貌，这里方圆几千公里看不到一棵绿植，只有看不到边际的，高低错落、千姿百态的土林。
这些札达土林从狮泉河沿日阿公路往南，行二百五十五公里进入象泉河谷，便达到阿里札达，在那里，有著名的古格遗址。
李秋元坐在车里，额头贴着车窗，睁大眼睛仔细在雨雾中辨别方向，最后发现他们从古格遗址旁经过，依旧在毫不停歇的往西方行驶。
高耸错落的土林中，闪电一道道割裂黑暗的长空，她忽然间似乎听见了擂鼓的声音，李秋元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不确定自己刚刚是不是把打雷声当成了别的，但她这一抬头就懵了。
因为苍穹之下，黑雾一样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金甲戎装，他们戴着形状奇怪的头盔，手里拿着长长的茅，声势浩大的往西方奔腾行进，似乎正冲锋陷阵。
西方尽头的天空上，乌云翻滚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骷髅头。
“啊——”李秋元惊得合不拢嘴，头也不回的拍打旁边的人，“快看快看，那是什么——”
对方还没什么反应，李秋元怀里的手机率先响了，她看了眼来电，快速接起来，“赵叔？”
“天啦！你们看见外面了吗？那是一群什么鬼东西？！陈小兄弟在你旁边吗——”赵父现在显然对他格外重视，他说什么他都深信不疑，“你放外音，问问他呀，咱们怎么办？”
李秋元听话的转头看着他，“怎么办？”
对方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的雨幕，淡淡道：“报下时间。”
李秋元扫了眼手机，说：“十二点四十五。”
少年减缓车速，在土林中停下来，不紧不慢对电话里的人说了句：“避开，等它们过去。”
李秋元老实传达了话，然后不解的问了句：“十二点四十五就要避开它们么？”
“午时三刻是凶时，没有必要的冲撞能避则避。”
前面两辆车都停了，开在了就近的土林后面。
赵父的车里也只坐了他和那个有发辫的中年男人，他挂掉电话，看着有些心急，朝车窗外看了眼，自言自语说：“这么大的暴雨，估计一会儿天就晴了，我们这才走了多远，雨停前也不知道能不能赶过去。”
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摇头说：“这个你不用担心，这雨肯定会下到你们找到那地方为止。”
赵父一愣，说：“常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常叔捋了捋胡子，沉默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瞒你，和你一道来的那个少年只怕不是凡人，这场暴雨就是出自他手。我猜，他要么是龙，要么手里有能够行风施雨的宝物。”
赵父心底微惊，一惊是他虽然早就知道那少年拿了龙珠，却不知道他竟然可以这么自如驾驭它。二惊是他旁边坐的这位常叔，竟然也是个厉害的。
但他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该多嘴去说，只好撇开话题道：“这些军队是什么来头？看着打扮和样子，不像咱们汉人。”
常叔看了眼黑压压的天，还有一道道划过的闪电，若有所思的说：“听说很多年以前，古格王国和域外的拉达克人发生过惨烈的战争，但是奇怪的是，战争过后，古格王城里的十万人一夜间全部消失。更加奇怪的是，古格的都城扎不让明明已经被那些拉达克人攻下了，但那些拉达克人并没有占领它去建立新的王朝，而是抛弃了整个扎不让都城，回到了域外。”
赵父有点惭愧的说：“古格这个王国，我之前还真是没听说过。”

第53章
常叔摇头：“你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在古格王朝被灭之后，其后的几个世纪，人类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要不是留下了遗址被人们发掘，大概这个王朝就会无声无息的被这片黄土中的历史所埋。而且那些古格人也没有留下后裔，现在古格遗址的附近，住着古格村的那十几户村名，也并不是古格人，如果是迁徙，也一定会有人知道这段历史，然而事实是，和古格那个朝代有关的人，似乎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赵父涨了些见识，语气都变得尊敬起来，又好奇问道：“那那些拉达克人为什么没有占领已经攻下的都城？在这之上建立新的王朝不才应该是正常操作么？”
常叔叹口气，“关于这个么，我还真不知道。有一种说法是，古格王朝位于三大世界神山之中，分别是喜马拉雅山，可拉昆仑山和昆仑山。古格之所以会灭亡是受到了某种诅咒，因为当时由于气候环境问题，王朝需要水源。于是古格王朝的末代国王建立渠道，从八十公里外的神圣雪山上引下雪水到都城扎不让来，由于这道沟渠横跨圣地，导致地方神灵迁怒国王，因此这片国土受到了诅咒，拉达克人这才不敢占领它。”
赵父听的直皱眉，“有这么玄乎么？”
“随意听听就行，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问题。”
“为什么？”
“雪山上的神灵即使迁怒国王，也不会在整个都城降下诅咒，更不会让扎不让的十万百姓一夜之间消失。所以这个故事，多半是人为编造的谣言。”
“这倒是。”赵父笑了笑，“神灵怎么可能会这么狠。”
外头的暴雨半点也不见颓势，依旧倾盆似的泼下来，西方黑压压的天空下一片金戈铁马之声。
常叔忽然问他，“我刚刚说那个少年是龙的时候，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赵父心里一惊，嘴上却说：“我知道您那是逗我玩呢。”
“我可没逗你玩儿，这行风施雨本来就是龙才能办到的事儿，再说这场雨，下的可不简单。”常叔透过雨帘看了眼后方的越野车，意味不明道：“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手中有龙族的宝物，比如说龙珠。但是人获得了龙珠，除了添寿驻颜之外，是根本没有办法使用它的。”
赵父头顶已经开始冒汗：“您的意思是？”
常叔慢悠悠说：“意思是，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他都不可能是人。”
赵父这才害怕了，“那是什么，妖魔？”
“这我就不知道了。”
车厢里安静了半晌，赵父在心里拼命回想那间民宿里有关那少年的一点一滴，最终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只能安慰自己，眼前这人兴许是搞错了。
而不远处的越野车上，李秋元还在目不斜视的用脑门贴着车窗眼也不眨的看着外面那一片黑压压的，正在往西方冲锋的军队。
“今天一出来就碰上这诡异的军队，恐怕不是个好兆头啊。”沉默了半天，她叹息。
旁边的少年闻言淡淡朝雨幕中瞥了一眼，眼也不抬的说：“雷雨天气，在一些特殊条件下，能看到这些也很正常。一般来说，这些都是以往发生过的场景，只是雷雨天会重现这些影像。极少数的时候，也有可能是阴灵的怨气凝久不散，加上数量过多，雷雨天的时候会令它们显形，成群结队的出现。”
李秋元听到这些，忍不住就想起了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地方，据说那里有一个山谷也是这样，只要下雨，里面就会传出短兵相接气势恢宏的打斗声，马和牲畜都不敢从那里经过，主人拽都拽不过去。
当地有人说是古代战争时期，因为这山谷地势奇险，有一大批军队在那个山谷被敌方埋伏，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强大的怨气令那些将士无法往生，它们就会在阳气薄弱的雷雨天重现，在山谷中和敌人厮杀。
不过有科学家解释，似乎是因为地磁的原因，以前听人说雷雨天的故宫傍晚，有人还在朱红的城墙下看见过一队路过的宫女，貌似也是因为地磁和城墙上的四氧化三铁起的作用，令几百年前的雷雨之夜画面重现了。
李秋元是个理科渣，当然无法理解这么高深的科学原理，她转头问旁边的少年，“那依你看，这些军队是以前发生过的历史影像，还是怨气强烈的阴灵呢？”
“我说了让你们避开，你觉得会是哪一种？”
“……”
李秋元往西方的天空看了眼，那里的乌云厚重的几乎要垂到地上来，这地方本来海拔就高，几乎天地相连，现在远远看着，那天上像骷髅头一样的黑色云层几乎已经贴近了地上那片正在冲锋的军队。
然后无声张开了血盆大口似的。
那些正在冲锋的、声势浩大的军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那团垂下来的云层中。不，准确的来说，它们更像是被那骷髅头一样的云层整个儿吞掉了似的。
“它们好像消失了。”李秋元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会儿，转头说。
旁边的主驾驶上响起挂档的声音，少年低声下了吩咐，“通知一下凶时已过，可以出发了。”
李秋元像兢兢业业的秘书似的，随即给赵父拨了个电话，转述了一下话头。
前面两辆车相继启动，重新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带路。
李秋元看了眼前方雨雾中的两辆车，他们行驶的方向显然正是刚刚那片军队消失的方向，西方的尽头。
那些厚重的云层翻滚搅动，早已变成了其他形状，不再是一副骷髅头的样子，但她莫名还是觉得十分不踏实，“我总觉得咱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有点问题。”
他只是笑笑，“看来从小和下面的朋友打交道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要比常人敏锐些。”少年不紧不慢评价了这么一句，大概是在肯定她的直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相传，这寸草不生的方圆几千公里土地，被印上了诅咒。”
“啊，什么诅咒？”
“关于这个，说法不一。但古格和众所周知的楼兰，相距不远，消失有颇多相似之处。之后的遗址所在，也几乎都是寸草不生，被黄沙和焦土所掩埋。”他朝她看了眼，若有所思道：“所以，古格的情况，你可以参考楼兰。”
李秋元闻言愣住，楼兰的一些传说她倒是知道的，因为楼兰的遗址就在罗布泊，她上初中那会儿，一度对罗布泊很感兴趣，加上楼兰神秘，倒也知道不少奇闻和传说。
当然楼兰的消失也是说法不一，众说纷纭，但是他既然提到这个地方有诅咒，又说这两个地方消失相似，李秋元就不得不猜想有关楼兰的其中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源于一九七九年出土的楼兰女尸，一支探险队朝罗布泊荒原西南的绿洲靠近时，发现了一条很宽的河流。在河的东岸不远处，有一个浑圆的小山丘，往里走，就发现这山丘上遍地都是缠满布条的干尸、骷髅、被肢解的躯体和厚毛织物碎片。
在一个船型木棺材中，有一个静躺的女子。揭开盖在她面部的朽布，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双目紧闭着，嘴角微微上翘。
传说她是楼兰的公主，已经在沙漠中沉睡了千年之久，她的尸体也是迄今为止在新疆地区中出土最早，也是保存最好的一具干尸。
她就像睡着了一样，面部轮廓和五官非常的清晰，高挺的鼻梁，眼睛深凹，脸庞娇小，头上戴着插着翎羽的毡帽，脚穿底部多次补缀的皮靴，颈部围着毛绒绒的皮裘，俨然是个十分精致的贵族少女。
然而关于这个公主，却有一段十分让人唏嘘的传说。
传说就是因为她，楼兰被诅咒，诅咒的内容就是“楼兰王国将就此从世界上消失，变成一个荒芜的死城”。
这个下诅咒的人是一个奴仆少女，也有人说是公主失散多年的妹妹。
李秋元其实觉得这故事有点狗血，还有点三观不正。
据说在很久之前，楼兰的国王在一次战争中和他的军队失散了，他独自一人逃进一座古老的墓地里，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那神秘女子救了他后，两人不久就私定了终身。但国王还有王位不能放弃呀，于是不久之后，国王就离开了这个女子，回到楼兰继续过他的帝王生活。
一年以后，国王才回到古墓，寻找那个神秘的女子，却发现她已经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这剧情真是神特么和大明湖畔的夏雨荷相似。
后来国王就带着女儿回到了楼兰，将她捧为掌上明珠。二十年后，楼兰公主成为了整个西域最美丽的女子。
于阗国的王子，西域最有名最英俊的勇士来到了楼兰，准备向楼兰公主求婚，但这时候，柔然可汗大军压境，楼兰国王只能被迫许诺把公主许配给柔然的可汗。而在当晚，公主已经应了于阗王子的秘密邀请与王子相会，却被国王派来的武士抓回了宫中。
等到于阗王子来到约会地点的时候，却发现了另一个民间女子，他误以为这就是楼兰公主，于是向她表明了爱意。由于楼兰女子都是蒙着面纱，所以一开始王子并没有看清她的脸。
其实这女子的名字叫兰娜，是一个旅馆里的奴仆，后来，王子每晚都来与她相会，而兰娜每次也都按约而来。王子就这样留在了楼兰城里，他住宿的旅馆正是兰娜做女奴的地方，在为王子倒水的偶然机会，她的面纱掉了，让王子看清了她的脸。

第54章
王子惊讶于她的美貌不凡，于是逐渐被她吸引，此后，王子白天与兰娜对话，晚上去见他想象中的“公主”，其实与他相会的都是同一个人，但王子却不清楚这一点，所以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
后来柔然可汗撕毁了与楼兰的婚约，没等迎娶公主，就向楼兰大举进攻。于是，于阗王子临危受命，率楼兰出征，打败了柔然的大军。楼兰国王为了报答于阗王子，于是终于答应把公主嫁给他。
在新婚之夜时，王子摘下了公主的面纱，与公主回忆他们相会的经历，公主却说与他相会的人不是自己。这令王子惊讶万分，他当晚就离开了公主，让她独守空房，自己回到了旅店找到了兰娜，弄清了事实，并向她表达爱意，但兰娜却不愿意与他远走高飞。
此刻的公主受到了冷待，怒火中烧，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愚弄，于是想要报复王子。在搞清事实后，她派人抓来了兰娜，却也没有忍心杀她，而是将她关了起来。后来则对王子谎称兰娜已经死去，葬于坟墓谷。王子当了真，赶到了坟墓谷后殉情自杀了。
王子的死给了公主很大的打击，因为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害死王子，但这令她更加生气，于是她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祭神仪式，要兰娜在神灵面前起誓永远不再爱王子，但兰娜表示永远爱着王子。于是，公主把王子的头颅交给了兰娜，兰娜抱着王子的头颅痛哭，并且也在神灵面前自杀了。
在自杀前，她念出了楼兰掌管死亡的神灵的名字，对楼兰进行了永恒的诅咒，诅咒楼兰王国从世界上消失，变成一个荒芜的死城。
几年以后，进入罗布泊的河流就断流了，水资源越来越少，人们开始感受到了兰娜的诅咒。最后，罗布泊的水源完全断绝，楼兰因为缺水而被人们放弃，人们背井离乡离开了楼兰，此刻，公主也离开了皇宫，来到了兰娜的坟墓前忏悔，在这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的母亲告诉她，公主有一个与她长得不太像的孪生妹妹，在出生的时候，就被一个路过此地的旅馆老板带走了，后来她长大了，名字叫做兰娜。
李秋元一直觉得这故事不仅狗血还很迷，首先，平民和公主的装扮气质是相差巨大的，王子怎么可能会将平民认成公主？除非平民女孩提前做了准备，有意的假冒公主和王子约会，这就另当别论了。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大，毕竟平民女孩在故事里一直没有澄清自己不是真正的公主。另外就是，这故事里的王子怎么看都是渣男无误，竟然也会为了姑娘殉情，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简直不符合他的人设……
因此她一直对这故事的真实性存在很大怀疑，给旁边的人细细分析了一下这故事内容后，她深深叹气，“你说有诅咒我信，但那个关于诅咒的传说也太扯了。”
主驾驶上的少年没有看她，眉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光影在流动，低笑一声说：“扯么？有些现实里的故事，可比这些无可考据的传说还要扯。”
“这倒也是。”李秋元苦笑，“毕竟两个月以前我也不会想到我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会来几百年前的古格遗址探险。”
车速很快，几乎是恍个神说个话的功夫，已经到了那个刚刚军队消失的小土丘上。
前面两辆车在土丘上已经停稳了，李秋元坐在副驾驶上，透过车窗看见了土丘下的一大片暗红色。
真的是血一样的颜色，土也的确不积水，像是被用铁锹翻过一样。
雨势这时候渐渐收了，前面两辆车上没有动静，大概是已经找到了地方，也不着急冒着雨行动，于是那些人在车里坐着等雨完全停下来再下车。
头顶的云层还是厚重的黑压压一片，李秋元担心这暴雨还会再来一场，正靠在座位上准备找点雨披什么的穿在身上，忽听到旁边的少年淡淡说了句，“下车。”
“外面还下着雨呢，已经找到地方了，不着急吧。”她一边着急的翻雨披一边头也不抬的说：“前面两辆车都没有人下来呢。”
旁边的人轻声说：“你抬头看看。”
李秋元翻着背包的动作一顿，鬼使神差抬头瞥了眼，发现前面两辆车上人都下来了，而且车窗上也没有了雨珠敲打的声音，她见鬼了一样打开车窗把手伸出去，咦了声，“雨停了？怎么这么快……”
她自言自语说着话的功夫，少年已经打开主驾驶的车门先她一步下去了。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
她知道海拔高的地方天气多变，眨眼变脸也是有的，但上一秒还瓢泼大雨，下一秒一滴雨珠子都没了这鬼情况她还真是没见过。
背着背包下了车，空气湿润新鲜，她走了两步就听见前面的人也在谈论这场怪雨。
秦二开玩笑似的在前面说了句，“我在西藏呆了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懂事的雨，总觉得这雨就像是给咱量身打造的一样。”
常叔闻言不自觉朝远处的少年看了眼，沉默了片刻，颇有些意味深长似的感慨：“是啊，收放自如，真的是恰到好处。”
说这话时，他发现少年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相对，常叔下意识心里一跳，低头避开那视线走到了前头。
李秋元已经追了上来，背包很重，她气喘吁吁的问：“这雨很奇怪，是不是？”
少年看着远处朦胧的水雾，他的眉眼漆黑俊美，在雾中看起来更清晰，也更疏淡。李秋元看见他目光落在远处轻轻一笑，意味不明，“是有一点儿。”
赵父跟着秦二那伙人下了土丘，下面那一大片暗红色的土地随着天气放晴而慢慢变成褐色，秦二在下面问：“常叔，您给看看位置，从哪里下？”
之前打通的山崖入口还在很远的地方，这么一看，位置果然又变了。
常叔小心翼翼的顺着泥路下去，说：“你们说上次进去，看见下面的土城里有树和水潭，还有一条地缝，里面火光冲天有熔岩是么？”
秦二回忆了下，点点头说：“是，我们当时慌不择路的跑，根本不敢进土城深处，只好绕着边缘没命的跑，想找出去的路。当时那座寺庙就在那条地缝的对岸，我们能跳过去的都活下来了，有几个受了伤的弟兄没能跳过来，就……”
他说起这个有点难受，常叔也就不再问他了，只是拿着铲子在土丘下边走了一圈，说：“我怀疑下面是个类似五行的一个布局，我们就从东边下去吧。”
秦二似乎很相信他，点头说：“好，都听您的。”随即就招呼了兄弟过去找位置下铲。
李秋元当然最相信的还是旁边的少年，问他，“这个位置没问题吧？”
“很妥当。”他淡淡说：“他们找的这个人，确实有些微末道行。”
李秋元这下放了心，看着他们忙里忙外似的忙活，“这可厉害了，他是怎么判断应该在东边挖的？”
“五行之中木属东。从这个位置下去，应该可以看到他们说的那棵树。”
“找有树的地方下去是因为树是活的，说明下面环境比较安全，有利于生长，没有什么大危险是么？”她觉得自己挺聪明，有去探险的资质。
“当然不是。”他耐心倒也好，不动声色的笑笑，“因为木克土。”
“土……”李秋元想起几小时前秦二在屋子里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们在下面的时候顺着夹道向前走，周围的土就像流沙一样，他们有很多个兄弟被那些土墙还有道路吞噬，拉都拉不出来，就像是活生生被什么东西拽进去了一样。
“难道是下边的土有问题么？”她问。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片地界偏远的看不见人烟，土地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深陷进去了，挖起来倒也快，没一会儿就只能看见洞口，看不见里头的人影了。
黄昏时分，秦二从洞口爬了出来，喊了一句：“成了，下来吧。”
李秋元终于提了提精神，背起背包跟在少年身后过去了，那洞挺深，需要放一个绳梯才能下去，此外上头还得留两个兄弟看着。
也幸好她是农村的，小时候上山爬树下水抓鱼都干过，手脚还算灵活，顺着绳梯下去后她感觉自己的脚踩在了一个圆柱形的物体上，像是个树干，但是着地的触感很奇怪，有点软，像是这树已经朽烂的很严重了一样。
还没等站稳，她脚下一空，那根看起来并不细弱的树干就那么断裂了，她身子下坠了一秒，一只苍白有力的手拉住了她。
她呼吸堵在嗓子眼里，后怕的后背直冒冷汗。因为头上戴着矿灯，低头往下一看，倒也什么都看的清清楚楚，他们一行人正踩在一棵有好几百年树龄的大树上，前面下来的五六个人都踩在最里面的枝干上，也不知道他们脚下的树干有没有朽烂，撑不撑得起他们这几个人的重量。
但是被这矿灯一照，这棵树的全貌大体被她浏览了个彻底——这棵树有点诡异。它确实有朽坏的部分，但怪的是，它只朽了一半。
很整齐的一半。

第55章
看起来是从面朝土城的那一侧开始腐烂的，现在朽烂的痕迹已经将这棵树吞噬了一半，这使这棵树看起来非常奇怪——它粗壮的枝干中间从上到下出现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直直一条线，像是被人从上到下用刀切下来，一半是枯萎朽烂的深灰色，一半是健康的花白色。
前面先下来的几个人因为要给后来的人腾位子，所以踩的都靠里，只有她几乎是最后下来的，踩在了另一半朽烂的树枝上。
原本极粗的一根树枝就这么被她踩断，大半的枝桠连带着一起掉了下去，不远处的几个男人都有些傻眼。
秦二那边的几个大老粗出来干活几乎没带过姑娘，还是水灵灵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姑娘，都关心的不行，“大妹子没事儿吧？”
李秋元已经被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拉了上去，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擦了擦脑门的汗说：“没事，这可不是因为我沉啊……”
一帮老爷们，“……”
“这树也是怪了，我刚下来时就发现你那边的叶子都枯了，但是没有细看。”秦二说：“一踩就断，烂的还挺彻底。”
说着话的功夫，他们几个已经灵活的绕到了更靠里的树枝上，缓缓往下，在想办法落地了。
赵父有点上了年纪，手脚不太灵活，惺惺相惜的看了李秋元一眼，问：“小秋啊，你能下去么？”
李秋元闻言自信满满的拍了下胸脯说：“这点难度没问题。我们村子里也有棵几百年的老槐树，粗得很，我照样爬上去再爬下来，这个小意思。”
“哦，那就行。”说完这话，赵父似乎是觉得自己也不能被个丫头比下去，在原地看了会儿后，也硬着头皮缓缓下去了。
李秋元仔细观察了下树干，发现问题不大，于是爬到最下边的一根树枝上，抱着主干遛滑了下去。
头顶晃过一根树藤，她转过头，发现矿灯一晃而过的黑暗里，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像只毫无声息的猫一样落了下来，站在了她的身后。
她正不明所以，余光就发现右后方的地上伸展过来一根枝藤，但是被身后的人无声无息的伸出一只脚踩住了。
“这树是活的啊？”她有点吃惊，压低声问。
“不是这棵树上的，只是依附在树旁的一棵爬藤，藤上的刺有毒。”少年轻轻抬脚松开，爬藤立刻收了回去，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任何要再冒头的趋势。
李秋元后怕的点点头，大概是刚下来一团黑，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走，无头苍蝇一样紧紧跟在那帮人后面，生怕掉队了似的。
这里也是个夹道，秦二举着军用手电往里照了一圈，发现这次这个夹道两边的土墙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脚下延伸出去一条土路，路中间有一排长长的石板。
秦二走在前头，大概是之前留下的阴影，他不敢踩在土地上，只好踩在平滑蒙尘的石板上，后面的人依次效仿，本来可以并排走三四个人的路，变成了单列行走。
之前他们下来时也算是了解了一部分里面的情况，秦二说：“从这夹道出去，应该会看到高楼建筑和街道。这座城虽然不是墓，却比墓里要邪门的多了。”
后面的兄弟都没吭声，想来上次是见识过了。
李秋元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两边的土路忽然像水流一样起伏波动，她看见两边的土里凸出来很多人脸的轮廓，像一个个面具似的，它们无声张大嘴，像是在呐喊什么。
狰狞又声嘶力竭的样子。
两端的墙也是这样。
她抬头看了眼前面的一列人，他们似乎只顾着往前走，都不往脚下看，而石板两端这些人脸也起起伏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不得出来。
大家都静悄悄的，这气氛过于诡异，她没敢出声，只碰了碰身后的少年，伸手朝地上指了指。
后面的人淡淡说：“往前走。”
走出夹道，果然是条宽宽的大马路，也是盖着石头的那种，平整而宽阔，铺满了灰尘。李秋元原本以为下面这座土城会是坍塌破败的废墟样子，结果下来后发现这座土城的建筑大部分居然都很完整。
像一直被什么东西保护着一样。
土城深处的王宫很像欧洲的拜占庭风格建筑，楼顶浑圆漂亮，用五彩细沙涂抹成了各种颜色，如果走进去，还能看见颜色鲜亮的壁画。
他们沿着马路中间往城的深处走，道路上似乎能听到很空旷的脚步回响，好像还有呼呼的声音在远处王宫的方向回荡，像风似的。
秦二心里不踏实，他曾经在一个匿名论坛里看到了一个帖子，有人说自己曾找到过传说中的古格宝藏，但是那片土地下沉睡着一个死灵，只要拿走城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会将它唤醒，并会永远受到它的诅咒。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们急匆匆从这片土地下拿走了一尊古格银眼的金佛，秦二想起那个帖子，帖子里很多东西都叙述的十分真实，后来也都一一应验了。他因此也害怕过，心惊过，所以才急匆匆把金佛以白菜价处理给了赵父。
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他身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赵父身上也没有什么事发生，他甚至还借着金佛救了他女儿。
当时秦二就想，哪来的什么屁诅咒，无非都是自己吓自己。
可现在第二次下来后，他依旧感到不安，那种有人在注视他的感觉依旧如此真实，他忍不住问身后的常叔，“常叔，我上次回去后查了很多资料，资料说古格当初被攻破后，城里有十万人在一夜间消失了，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常叔摇头，“这我哪里能知道。”
“这世上真有应验的诅咒么？”
“怎么可能没有。”常叔摸摸胡子说：“古时候那么多王公贵族研究厌胜之术，你以为是研究着玩么？比如最简单的，取人的头发藏于稻草人，再以五寸钉刺之，头发的主人就会被诅咒。还有比如用丑时之咒的，还有取人坟头草泡水诅咒的，应验的也不少。这些都是小威力的诅咒，如果想诅咒的更狠，杀伤力更大，付出的代价也得相对成倍提升。”
秦二还是半信半疑，“照这么说，只要人在交际中碰到不顺眼的就去诅咒，这世界不完蛋了吗？”
常叔摇头，“可不是说诅咒就能诅咒的，诅咒别人很容易反噬其自身，如果不是血海深仇，很少有人会用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
秦二又问：“那您觉得这里有诅咒么？”
常叔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眼远处城墙里的王宫，这地方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里一直都有人在居住。
但事实上这里已经是一个埋藏于地下，不见天日的废墟了。
明明应该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因为这下面还有一条地缝，隐隐有地火的光照出来，于是能在一片隐约的昏暗中看清这里的轮廓。
常叔观察了半天，摇头说：“这个我也说不准。”
人群里忽然有人直愣愣的看着马路转角，神情僵硬的喊了一声，“谁在那儿？”
这一声在空旷寂静的马路上极为突兀，所有人的尾椎骨都泛起寒意，顺着那小伙子的视线朝马路转角看过去，然而，那里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秦二也被吓了一跳，回头问了句：“怎么了？”
那小伙子面色不太好看，声音也绷得很紧，“我看到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不动也不说话，我最开始以为是雕塑还是什么别的，但刚刚试探的喊了一声后，他消失了……”
“你别是看错了吧，这下面除了我们几个，就没有活物。”
秦二也是奇怪，他下墓的次数也不少，在下面也常能看见一些昆虫或者蛇蚁，但这次到了这里，眼看着这么大片地方也不小，愣是一条活的虫子都没见着。
这里看起来也就那棵树还活着，不过也烂了一半，离死不远了。
明明是一座城，却透着比墓里还要浓重的死气和寂灭的气息。
见那小伙子的神情不像是说谎，秦二安慰了他一句，皱眉说：“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也下来了？”
“要真是这样，咱上面的兄弟也会通知咱的。”常叔说道。
“管他的。”人群里一个块大的平头小伙儿按着腰上的枪，低声说：“只要不是土里那东西，咱家伙都备齐了，还怕他什么妖魔鬼怪？”
他们确实备了不少东西，五帝钱，黑狗血，黑驴蹄，还有符水和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枪。
按照以往经验来说，这些确实足够他们应付一些不太友好的东西了。
宽阔的马路两边堆着很多瓮和罐状的东西，并不起眼，当然也没有人对这些一看就不值钱的东西感兴趣，他们一行人顺着马路进了城，两边的土质建筑逐渐高大起来。
李秋元边走边目不转睛的看，这些建筑没有倒塌或是倾斜，完整度很高。秦二他们看起来是想一路走到马路尽头的台阶那里，然后穿过广场从高高的石阶登上去进入皇宫。
在马路上走着走着他们就听到了水流声，这附近应该有一条地下暗河。不过象牙河流域下面有暗河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再说刚刚下过暴雨，渗入地下的水大概也不少。
按理有这么一条河，上面的土地不该是寸草不生的，抱着这乱七八糟的想法跟着往前走，因为刚刚发生了事情，大家都警戒了许多，一直在留意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影。
走到城中央的广场，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鼎，看起来像是祭器，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不明语言。

第56章
秦二仔细用手电照了照，观察了一会儿说：“这个应该是一种大型祭祀才会用的鼎，这个广场应该举行过某种祭祀。”
后面那些人走过来绕着这座鼎看了看，太大，即使再名贵，也没法搬走。
常叔饶有兴致的研究上面的铭文，李秋元凑过去看了看，问：“您能看懂上面的字？”
他摇头，“古格时期的文字早就失传了，我只是看看和藏语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若有相似之处，说不准还能解读一二。”
鼎上一圈有暗红色的痕迹，常叔用手指擦了擦，然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而年岁太久，这气味已经掺杂了太多东西，早就分辨不清了。
秦二低声在前面催促，“一个鼎先别看了，我们进来得先办正事。”
常叔说：“你的正事我还不清楚么？说是来找宝藏的，实际上是来找你爸的吧？要不是你有这孝心，你常叔我还不一定肯下来帮你。”
秦二被人戳穿心思，脸微微一红，“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就别否认了。”常叔还在眯着眼打量四周，“要是不搞清楚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你永远也找不到你爸。”
秦二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们在来之前就做过很多功课，更没少查古格王朝的资料。
历史和传闻都知道的很有限，关于古格王朝一夕之间的覆灭，虽然有一部分神话色彩，但更多传闻和线索提及的却是末代国王与其胞弟之间的权夺。
古格王朝从九世纪开始，再到十七世纪结束，前后一共世袭了十六位国王。
由于吐蕃王朝末代赞普郎达玛灭佛时期，有不少避难僧人远遁阿里。于是佛教在这里受到崇信，得以复兴。之后古格王朝兴建寺庙，弘扬佛法，僧人的地位渐渐升高。
十九世纪的时候人们发现了这里，并在古格王朝遗址先后发现了精致的宗教宝物，图腾以及壁画。深入王朝内部，又发现了存放着兵器盾牌的洞窟，数量之多，令人乍舌。接着发现了干尸洞，洞中堆积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几百具无头尸体。
传闻那些尸体里，有古格王朝最后的贵族。
李秋元听着常叔讲述那些历史秘密，忍不住说：“干尸洞我知道，就在古格遗址附近，而且还对游客开放。听说那几百具尸体一点儿也不曾腐烂，它们暴露在空气里，一直没有被土掩埋，看起来像是刚死没多久的人一样，有人说是因为这里气候干燥……”
“嗯，也不无道理。”常叔一边观察铭文一边颇为认同的说：“这片土地确实过于干燥。”
李秋元盯着鼎上那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忽然觉得声音有点紧，“那那些尸体的头去哪儿了？”
“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就在这土城的某一个角落也说不定……”
秦二拿着手电筒从周围巡视一圈回来了，大概是听见他们的谈话，也分享了自己知道的一些资料和信息。
“干尸洞里那些尸体的头在哪里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干尸洞里都是什么人。”
李秋元不由好奇，“什么人？”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末代国王的弟弟还有拥护他的一众僧人。”
“为什么？”
“我查到过一本书，是1624年的时候一位西方传教士写的，他在书里提及自己曾拜访过一个名为西藏的国家。那时他和同伴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遗失的基督教国家，名字叫香巴拉。结果却发现了古格王朝。
书里提及国王亲切的接待了他们，但那个时候，这位末代国王和胞弟积怨已久，矛盾甚至已经达到了最高点。而当时佛教的复兴发展也给古格王朝的人力经济发展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因为不少人跑去出家，一个王朝的人力资源减少，直接就影响到了整个王朝的经济实力发展。
大概是为了借助传教士势力削弱佛教的影响力，后来这个传教士在书中写道‘国王对我非常敬重，但令我有点惊讶的是，国王说他想了解我们的宗教。这真是始料未及。’
古格王朝国王视这个传教士奉为座上宾，他还邀请他们留下来传授他们的教义，甚至还下令兴建一座教堂。这样的行为，顿时惹恼了当时的僧侣，以托林寺为主，他们认为国王是佛教的叛徒，以托林寺为主的僧侣绝不会善甘罢休。
后来国王的胞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煽动僧侣发生暴动，并送信给五百里以外的拉达克人通奸卖国，很快，拉达克人的军队就一路攻进了札不让。国王带着士兵借助地理优势守住王宫一个月，最终，为了保护城里十万人民选择了投降。
而在这一个月里，国王的胞弟因为叛国罪被城里的人民抓了起来，游街示众，他和拥护他的僧侣都被判处了极刑。
因为藏区信奉佛教，佛教中认为人被砍掉头颅不能转世投胎，身首异处则是一种更为严重的诅咒。把尸体封死在洞穴内，怨气无法消散，灵魂则盘屈洞内，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国王的弟弟么？”李秋元不解，“可是他把自己的国家卖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大概是想和拉达克人结盟夺位吧，却没想到所谓的盟友压根就不管他的死活。”
李秋元点点头，又问：“那之后呢？城里的十万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呢？”
秦二摇头：“国王投降之后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李秋元听了一会儿，目光又溜回到远处的少年身上，他正在看皇宫的方向，表情神秘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围昏暗的广场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是压低声音在交流，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忽然一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小伙子毫无征兆的直挺挺倒在了地上，秦二听见咚的一声，立马打着手电筒回头看，发现是从下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异常安静的小杨。
大家都吓了一跳，聚过去把他扶起来，他好像没什么意识了。
但是奇怪的是他的皮肤变得有些干瘪，像是严重脱水并且饥饿了很久营养不良的那些人一样。
秦二不小心摸到他的皮肤，发现手指按下去后，那块皮肤久久不能弹回来，一按就是一个坑的样子，顿时有些慌了，“水！谁有水，快……”
旁边有人给他递了个水袋，秦二拔出塞子给昏迷的人灌了一口，然而对方还是不见有什么反应。
小杨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也是第一次跟着他们下地，旁边有人担心的说：“怎么会这样？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感觉也就一两个小时的功夫，整个人瘦了一圈。”
常叔也过来看了看，打着手电揭开他的眼皮查看了一下，却发现他的上眼白正中间有一条笔直的红线垂直直达黑眼珠，红线末端是一个黑色的圆点。
“怎么会这样？”常叔脸色有点难看，“这不可能啊……”
秦二着急的看了他一眼，“常叔，你都知道什么，快说呀。”
“这是一种诅咒……”常叔喃喃自语的往后倒退了两步，“怎么会这么快，黑线已经到达眼珠，说明离死不远了。可是我们才进来了几个小时……怎么会这么快……”
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怎么会这么快……”
李秋元首先发现事情的异常之处，皱眉说：“可是，如果是诅咒，为什么我们一点事都没有，只有他倒下了？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因为倒下的这个人身上，有拉达克人的血统。”
她回头去看，发现远处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已经过来了。
“你是说这里的诅咒只针对拉达克人么？”李秋元问。
“也不尽然。”
“那他还有救么？你有办法么？”
“我？”他眉梢一扬，颇觉好笑的弯了弯唇角，“等你想起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再想想要不要我帮他。”
秦二现下已经心神大乱，他出神的看着地面，有点呼吸急促，“这是真的么？我爸他也有拉达克人的血统……那他是不是已经……”
大家又是一惊。
“可是也不对啊——”秦二自言自语的摇头，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会中诅咒的，为什么我会一点事儿都没有。”
常叔听到这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说：“小秦，我和你爸也算老相识了，有件事现在得告诉你。你爸当年盗过的墓不在少数，阴阳先生说他这辈子损了不少阴德，只怕将来会牵连子女，于是他为了不祸害妻子和孩子，就一直单着，直到最后也没娶亲。”
秦二眼睛微红，深吸了口气问他，“您的意思是……我是……”
常叔点头，“没错，你是你爸从孤儿院外面的长椅上抱回来的。”
秦二隐约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笨拙的给自己穿衣喂饭，眼圈又一次红了，像个孩子一样。
“先别哭了，这个地方太古怪了，你既然是来找你爸的，就赶紧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其他的兄弟们去皇宫看看有没有咱要的宝藏，但是要记住，土城西方位置的金器不能碰。大家明白么？”
“知道。”
“明白了，常叔。”
李秋元见他们分开行动了，终于想起正事。虽然宝藏她也十分心动，但目前看来，还是先找到那块玉比较重要。

第57章
她问秦二：“你们之前说过的寺庙在哪儿？有地图么？”
秦二点头说有，随后从口袋摸出一张手绘的纸说：“在一条地缝的对岸，得从土城的边缘绕过去。”
李秋元边打着手电看地图边问：“那那条地缝在哪儿？”
“在南边。”身后的少年从她身边走过，代他做了回答：“我们要往南走，得和他们分开。”
李秋元忙抬头跟了上去，问：“你怎么知道？”
“还用想么秋元？”他不动声色的笑笑，“东木，北水，南火，西金，中土。下面是五行的布局，你觉得那条地缝会在哪儿？”
李秋元压根不懂这些，只能含糊其辞的哦哦哦应着，又问：“那刚刚常叔说西方位置的金器不能碰，也是因为不能破坏这个布局的平衡么？”
“已经破了，也无所谓能不能碰了。”
“已经破了？”她有点惊讶，“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到东方那棵树了么？”
李秋元想起那棵已经烂了一半的巨树就直皱眉，没说什么。黑暗的地下无法辨清方向，她也不知道所谓的南边在哪儿，只能无头苍蝇似的跟在他身后。
只是耳边那条地下暗河的水流声似乎越来越远。
前头渐渐有了一丝光，不再那么昏暗，李秋元边走边研究地图，冷不防撞上他冷冰冰的坚硬后背，鼻子瞬间红了。
她捂着鼻子吸了口凉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远处的冲天的火光。
前方是一条很宽的地缝，并不像秦二说的那样可以跨过去，至少她是跨不过去的——地缝深处流淌岩浆，她能感受到热浪。
如过没有跳过去掉下地缝的话，八成连灰都找不着。
而在地缝的对岸，的确可以看见一座寺庙。那座寺庙背靠着山体，已经坍塌了一半了，门也垮下来，似乎轻轻一拽就能拉下来，庙门里一片森黑，什么也看不清。
“它似乎变宽了。”李秋元有点发愁，“我们怎么过去？”
少年目不斜视的看着对岸，表情并不见什么变化，淡淡说：“走过去。”
李秋元微愣，正想问怎么个走法，就看见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熟悉的手杖，手杖被他扔向空中，瞬间化成银色石桥，横跨在地缝两岸。
本来是件十分神奇，亲眼目睹神通的事儿，然而李秋元的脑中却白光忽闪，好像她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场景描写。
细细回想了半天，等到少年都踏上石桥回头看她了，她才骤然想起来。
有段时间她读过唐朝的太平广记，里面有很多关于神仙的篇幅描写，其中有一段她隐约记得，什么……乃取拄杖，向空掷之，化为大桥，其色如银，请玄宗同登……什么什么的。
说的似乎是开元年间，唐玄宗在身边一位年轻法师的帮助下前往月宫的逸闻，玄宗后来还因此调作了在月宫上听到的霓裳羽衣曲。
但是这位法师是谁，叫什么名字，她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在这逸闻中，这法师似乎活了两百多年，却依然是年轻的少年模样。
而且百度上也有关于“银桥”的百科，传说是一只仙杖变化而成的大桥，桥可通向月宫，说的也是这个法师。不过这典故却是出自前蜀杜光庭的《神仙感遇传》。
没想到同样的景致，她今天竟也见识到了。
踏上银桥，她没忍住朝身下看了眼，热浪灼人，岩浆在地缝下翻涌，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几步走了过去。
对岸的土质坚硬，地上干裂了很多口子，像是干旱了很多年一样，不远处就是那座坍塌了一半的寺庙，屋顶的瓦片被背后山体上落下的土盖了一大半。
李秋元尽量放轻脚步，什么也不碰的跟在少年后面，这座寺庙很大，目测至少几百个平米，还不算里头的院子。
走进去后，她发现寺庙院子里和这方圆几千公里任何一处都不同。
这个地方竟然长满了杂草。
要知道，这里方圆几千公里，都是很少有绿植的，这下面更是没什么活物。
李秋元快步跟上去，没忍住问了句：“你是唐朝人么？”
少年不紧不慢的走进残破的中央大殿，闻言似乎笑了笑，“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李秋元下意识抿唇，沉默很久才说：“我想起一部分唐朝文人留下来的东西，有些内容让我联想到了你。”
“是么？”少年颇有兴致的朝她看了一眼，“什么内容？”
“你和玄宗很熟是么？”
“玄宗？”少年垂眸，回味了一下这两个字，似乎想起点什么，轻轻嗤笑一声说：“确实有点熟。”
李秋元还没接着问然后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又补充了一句，“毕竟他砍过我的头。”
“……”
李秋元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看了眼他轻描淡写丝毫没有动容的表情，就知道吃瘪的可能是玄宗，又十分八卦的问：“你得罪他了？”
“大概吧……”少年伸手拂开头顶沾满灰的藏饰幕帘，平静的目光中有一闪而逝的微讽，“许是做了一些什么事情，让他不开心了。”
这种事情被他用大概，许是……这类遗忘性说辞来形容，李秋元不知该说什么好。感觉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令他放在心上，也不会放在眼里。
这种轻慢的样子，更像是一种隐藏在平和外衣下不为人知的冷漠。
李秋元没有再问，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来到昔日雄伟的宝殿。
大殿已经残破不堪了，甚至连接大门的墙体都塌了一部分，但里面几座蒙尘的佛像依旧宝相庄严的端立在殿中，在黑暗中无声注视着他们。
他们从侧边一个坍塌的墙缝里进去，李秋元借着外面地缝里传过来的一点微弱火光挨个扫了眼高高的佛像，两边的墙上是彩色的壁画，她出神分辨，脚下却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低头一看，是一个翻倒在地早已分辨不清颜色的香炉，地上香灰和土混在一起被她这么一踩，呛得人直咳嗽。
但除了她的脚印，上面还凌乱的散布着其他大小不一，像是急匆匆间留下的脚印。
她把脚收回来，扇着鼻间被惊扰起来的灰尘，正想说这里似乎有人来过，大概就是秦二他们上一次来留下的痕迹，一抬头却发现身边没有人了。
李秋元心里一慌，目光寻了一圈最后落在前方的一处角落。那里正对着大门，但是大门半塌下来，把里面堵得严严实实。
少年就站在昏暗的大殿中央，纹丝不动，不知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少年没有说话，漆黑俊美的眉眼在远处的火光中似乎衬出了一点诡谲的妖异，李秋元几步跑过去，待看清他身前的东西是什么后，差点惊坐在地上。
那是个坐化的僧人，但肉身并没什么腐坏，只是微微干瘪，显得整个人小了一整圈。他正盘膝坐在拜垫上，面朝着大门，不对，准确的来说，他是面朝着外面的土城。
李秋元发现他五指并拢，似乎在祷告什么，又像是在虔诚的诵经，但指间挂着的却不是佛珠，而是一串红绳，红绳的末端则是一块在黑暗中发着纯白洁净之光的勾玉。
她当然认得那枚勾玉，因为它和她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大师，东西该还我了。”
少年微微倾身，语气太轻，以至于他说了什么，李秋元根本没有听见。
她只在他深黑的眉眼里看见冷淡的微笑表情，好像他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故人正在不甚亲切的打着招呼。
李秋元隐隐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但找到勾玉的兴奋让她根本顾不上别的，“找到了！”
“是啊。”他指尖勾下那根红绳，将玉放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垂着眼帘低笑着说：“你有救了，秋元。”
……
这句话明明没有多余的意思，合乎情理，但李秋元看着他漆黑低垂的眉眼愣了愣，一时之间百般种异样的情绪涌上来。
庙外忽然传来异样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面前的少年朝外面看了一眼，没什么动作，李秋元后知后觉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骇的面如土色，“那是什么爬上来了？”
只见寺庙外的那条已经宽了不止一丈的地缝里，无数个密密麻麻，四肢细长的生物正像壁虎一样从地底下爬上来，如果再仔细看，会发现那是一具具剥离了血肉的骷髅。
它们的身上只剩下了一层发黑的干枯表皮，也不知道是怎么从地下的熔岩火海里爬上来的。
爬上地表后在土里一滚，就像沙里的游鱼一样消失不见了，而原本平静的地面起伏汹涌，像有无数个骷髅人在里面翻腾。
李秋元看见它们朝着土城那一端爬，这才想起什么，脸色一变说：“不好，赵叔他们在那边。”
“我们的事已经办完了。”少年的神情疏淡的令她心惊，“贪心的人你也同情么，秋元？”
李秋元觉得这话味不对，有点慌，难道他的意思是不管这些人了么？
倒也不敢这么直接的问，她犹豫了下，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不太高明的暗示，试图唤起他一点责任来，“是因为我们拿了这块玉，所以它们才会出来的么？”
“恐怕不是这块玉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这就要问问他们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了。”

第58章
李秋元忍不住说：“可秦二是来找他爸爸的，他不是个贪心的人。”
“是么？”少年闻言轻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她，“那之前是谁从这里带走古格银眼的金佛卖给赵父的？”
“可我们是一道来的……他们还给我们带路挖土……”
“我们给过报酬了。”
“那是赵叔给的。”
“他为什么会替我支付这笔报酬你不清楚原因么？”
李秋元这才想起他和赵父之间的交易，有点词穷，他确实一点也不亏欠他们。她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对方的话，但同时又觉得这样太过于冷血无情，在他冷漠的注视下磕磕绊绊道：“至少……至少不能就这么走了……”
女人大都有这样的天性，只要相处过一段日子，就万万不忍心看对方死在里头。
却不知往往是这样的不忍心，最终会把自己也栽在里头。
少年已经漠然的开始寻找出去的路，李秋元一步三回头的往土城的方向看，表情十分难过。
虽然不喜欢赵父的精明市侩，但他一路上都在照顾她，就连身上这件军大衣，都是赵父借给她穿的，他显然把她当女儿照顾了。秦二和那几个土夫子也因为她是女孩子，在这一路对她颇多照拂，几乎都没大着嗓门说话。
现在她却要一走了之，恐怕连替他们收尸都不能，实在让人有些寒心。
两人默不作声的往前走，李秋元在后面不发一言的跟着，整个人很消沉，脸上是看不见余晖的沉默。
“天师……”
突然，一个轻轻的低语声响起来。
清凌凌的，在一片寂静中尤为突兀。
少年蓦地回头，李秋元毫无防备的对上那双漆黑清冷的眸，他问：“你喊我什么？”
李秋元不明所以，下意识皱眉，“我没有喊你。”
出口近在眼前，他却没有再往上走，只是目光深邃的看着她。
很复杂奇怪的眼神，有点沉郁，李秋元明显被吓到，“真没有……”
他伸出两指拈起她的下巴，细细打量她，轻声说：“你再喊一遍。”
“喊什么？”
他在她迷茫的表情里神色渐渐下沉，沉默很久，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敛容看向皇宫的位置，忽然就笑了，对着空气森寒的说了句：“你学什么不好？”
李秋元不知道他在对谁说话，但很明显不是对着她。
他把手里的玉戴在了她的脖子上，目光落在远处，说：“呆在这里别动。”
李秋元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踏上银桥头也不回的朝着土城的方向过去，也不知道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大部分时候，他的情绪都隐藏的很好，很少有让她窥见他情绪波动的时候。
她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恳求。
……
赵父被两只细长的胳膊死死箍住，半个身体没入土墙的时候，声嘶力竭的朝着秦二的方向呼救，秦二犹豫了一秒，上前拉住他，但两人的力气根本无法令赵父获救。
拉扯间，他背上的金刀从盒子里掉了出来，赵父想起同行的少年曾经说的那句‘你大概还有需要这把刀的时候……’，眼一闭做了场豪赌。
秦二还在使劲的把他往外拽，谁料想赵父竟然主动松了手，然后不顾一切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金刀。
秦二急了，正想说‘你疯啦？要钱不要命吗？’，话未说出口，赵父整个人已经全部被那面土墙吞噬。
周围那些土人越来越多，他们几个被这些披着黄土的骷髅人冲散，土城里响起一阵亡灵的呼啸声。
呼啸的声音里，好像还有人在哭泣，一群又一群。
人没救回来，秦二也不敢再耽搁，枪根本就不管用，他拔腿往台阶上跑，一脚踢开一个土人。没跑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轰的一声，似乎有面墙塌了。
就这么回头一看，他发现赵父正憋着通红的一张脸，灰头土脸的举着一把金刀，脚下是一堆焦黄色的粉末。
秦二愣了愣，晃神的功夫，又有两个披着黄土的骷髅人将他箍住，赵父两步冲了过来，切菜一样削掉了它们的骷髅头。
两具骨架倒下来，瞬间化为了焦土。
台阶上有人朝他们大喊，是常叔，“快上来，这些鬼东西好像只能进到广场，它们不敢靠近皇宫！”
赵父也不管喉咙里堵着的土，没命的跟着秦二往上跑，那些土人追到皇宫的台阶下面，果然不敢再上来了。
他这才呕的吐出一大口泥，死狗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秦二默不作声的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一个是中了诅咒的小杨，一个是背着小杨的老李。
大家都一副沉重受挫的样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常叔忍不住拿起手电说：“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刚刚有人碰什么了吗？”
秦二回头看了眼这几个弟兄。
有人说：“刚刚你们看完那鼎就上来了，老李说他内急，就在里面呲了泡尿，毕竟这广场上也不能随地大小便是不是……”
秦二，“……”
常叔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还不如打起精神。你们来之前都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再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点什么。”
秦二点了点头，把腰上的枪别好第一个推开了王宫的门。
王宫的建筑很高，石阶也很高，从里到外有无数个大小殿堂，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远离中央殿堂的侧殿里发现了一具棺材。
棺材都没有来得及封棺，似乎当时只是在这里停灵，左右立了两座泥塑，看起来像是动物，又像是人。
棺材里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秦二他们以为里面肯定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只剩下骨架的尸体，却不曾想脚步刚跨过去，他就看见了一具蒙满灰尘，却完好如活人的女尸。
她穿着贵族服饰，看起来像是一位颇有地位的女子。
秦二担心这位古怪的尸体会忽然发生尸变，检查了一番后便没有令这些弟兄们多呆，而是绕过这些侧殿，一路找到了中央殿堂。
中央殿堂有两排石柱，石柱下有水流，有点罗马建筑的风格。看起来应该是国王和大臣上朝的地方，又像是接待来使的殿堂。总之很高很大，殿堂的屋顶和四周的墙壁都是鲜亮的壁画，两排石柱顶上有夜明珠，柱子上雕刻着异兽。
秦二他们在这座大殿里找到了很多宝贝，比如成堆的金银器，工艺价值很高的装饰品和具备历史价值的器皿物件。
这收获令他们短暂的遗忘了失去同伴的伤痛，常叔坐在一堆金器里发愁，有些恍惚，“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咱们总得出去。”
“说起来，那些土人为什么不敢靠近这里呢？”
常叔皱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很有可能，这里有它们害怕的东西。”
旁边的殿宇里头忽然钻出来一个人，朝他们大喊，“二爷，常叔，你们快来看！”
秦二朝他看了一眼，立刻站了起来，他们这帮人现在分散在各个宫殿里搜寻着值钱的东西，一不留神就有人倒回之前那个有着女尸的侧殿。
剃着平头的小伙儿颤巍巍的指了指不远处的棺材，结结巴巴的说：“尸、尸体……不见了……刚刚不是还在么？”
秦二脸色一变，“难道起尸了？”
常叔进来一看也傻眼了，“尸体去哪儿了？”
几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忽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枪响。
怎么会有人在外面开枪，他们的人都在这边，难道还有别的人进来了？
……
王宫下面的广场，披着黄土的骷髅们正围绕着巨大的鼎弯膝跪拜，动作整齐划一，它们的喉咙里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似乎正在承受什么巨大痛苦，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广场外围的马路上，几个刚下来的意大利人正举着枪背靠背喘着气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广场上的场景，用外语呜哩哇啦的交流，“这是在举行某种祭礼么？”
“很像。”
而在远处王宫的碉楼上，他们看见一个穿着古老贵族服饰的女子在楼顶高高站着。
“那里有人！”其中一个意大利人压低声音惊呼，生怕吵到广场上的骷髅人。
“那是人是鬼？”
“也许是人，也许是鬼。在咱们之前有一拨人已经下来了，你们不记得了么？”
几个意大利人喋喋不休的借着掩护注视着远处碉楼上的人。
那个女人打扮庄严，神情模糊的看着下方广场上跪拜的人群，忽然露出一个死板的微笑，接着就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直从顶楼上坠落。
几个意大利人在下面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
然而在这空档，却有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攥住了女子的后衣领。
貌美冰冷的美人在空中仰起头，看清了冒犯她的少年，微微一滞，表情由怒转为平静，“真高兴再见到您，我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盼来了一位故人。”
“我没有来过古格。”
“几百多年未见，天师忘记了也实属正常，何况这里已经大变。当年您二位同行经过古格的时候，可不是现今这番模样。”
少年的目光冷下来，眯着眼说：“不许叫我天师。”
“您不喜欢这个称呼么？”她微笑，“真抱歉，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只是几百年前听您身边那位女子这样称呼，觉得你似乎并不反感。”

第59章
少年的眉轻微的皱起，数百年前到现在，他确定自己的记忆没出现过任何断层。他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也没有见过这个女祭司。
但是偶尔，他会感觉自己的记忆线条出现了岔路，一条极为清晰，一条极为模糊，像两条平行且永不会相交的直线。
由此才会忍不住问：“我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女人抿着唇。
他凑近她说：“回答我。”
“容我想想。”那女人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苍白的唇吐出一句话，“那个时候，你们中原朝代更迭，似乎是明朝初年。”
少年黑瞳闪烁，抬头看向黑暗若有所思。片刻后他似乎笑了笑，蓦地松手，“唐朝之后，我没离开过中原。”
穿着贵族服饰的苍白女人蝴蝶一样从碉楼上坠了下去，她轻轻叹息，像接受什么宿命一样平静而面无波澜，“您想不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一切的因果还不曾发生……”
远处，李秋元正被身后一个庞然大物追赶，她像无头苍蝇一样朝着皇宫的方向跑，脑海里全是少年的影子，她目光搜寻着他的身影，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踏上台阶的时候，头顶呼呼的刺破空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节奏。
甫一抬头，她就看到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女人天女散花般从皇宫的碉楼跳了下来，而且直直朝着她砸下来。
一股奇异的感觉猛地冲击天灵盖，李秋元的瞳孔散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接着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垮了一样的倒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有人及时拉住她，只怕她的额头要磕在这台阶上见点血。
李秋元感觉自己的意识短暂的空白了五六秒，醒来时前额正抵在少年的肩，视线一点点缓慢的聚焦。
她感觉浑身发麻，有点动不了，眼前忽然涌出一大片白森森的光。
白森森的光里站着一个打扮庄严，脸上涂着奇怪图案的美丽女人，她有点怜悯的看着她，说：“原来你和她一样。”
“和谁？”
她说：“你和她一样交付了灵魂，失去了永世的自由。”
李秋元默然不语，她看着周围白森森的一片虚无，问：“这是哪里？”
“在你的意识里。”
“我的意识里？”
那女人点头：“没错，你们打断了我们的祭祀仪式，所以我只能用你的身体把这仪式走完。”
李秋元想起什么，身子有点抖：“你指的是从皇宫顶楼上往下跳？”
那女人没有回答。
李秋元又问：“因为什么要祭祀？祭祀谁？”
“你想知道么？”她再次叹气，“祭祀这片土地掌管死灵的神，为了请求救赎和自由。”
李秋元不想成为替死鬼，皱着眉问她，“祭祀就有用吗？”
女人又是一阵沉默，很久才说：“已经失去的东西要赎回来自然是不容易的。”她说：“事实上，每次暴雨之后，这片土地掌管死灵的神都会从沉睡中苏醒，我们每一次都要举行这样的死亡仪式来请求宽恕。”
李秋元忍不住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需要宽恕？再说你们人都已经死了，这样的仪式还有意义么？”
“不，你错了。”女人说：“这下面的每具尸骨，都是活生生的，他们只是没有了血肉。”
“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我们为什么要请求宽恕么？”那女人看着她，目光空芒，“当年，我们的国王和他的弟弟被域外的拉达克人安插进来的奸细所离间，彼此之间有了隔阂和嫌隙。后来，从西方来了两位传教士，因为宗教问题，国王和胞弟争执不休，矛盾升级，这些都被奸细看在了眼里。不到一年，拉达克人就得到奸细的里应外合，找到机会攻进了都城札不让。可之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国王的弟弟叛国。
所有的人民和贵族都不胜余力的指责他，诅咒他，辱骂他。
在这样的环境下，国王的弟弟还有拥护他的僧侣都被判处了极刑。他们被砍了头，身体被丢进了干燥的洞穴里，据说灵魂会被锁进洞穴里无法|轮回。
当时王弟的妻子巴索米娅王妃因为父母地位显赫免遭横祸，但她坚持自己的丈夫是无辜的，她在殿上怒斥国王的昏庸和卑鄙，以为他为了排挤胞弟故意设计陷害了自己的丈夫。国王自然恼怒，将米娅王妃关进了大牢，后来，牢狱中的米娅王妃托人找到了我。”
李秋元预感不好，“她找你干什么？”
“我去牢狱里看她，她对我讲了一个楼兰的故事，并且问我，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能毁掉一个王国的诅咒。”
“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我不知道，事实上，那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了，楼兰里是否存在诅咒还是个未知数，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找我问这个问题。也许，她大概是太无助，又觉得自己过于弱小了，所以才会相信这么荒诞的一个传说。”
李秋元一阵沉默。
那女人又说：“我当时实在很可怜她，她抱着丈夫的遗物喃喃自语，说‘我究竟要变得多强大才能保护你，让你回来，把灵魂卖给魔鬼够不够？’”
李秋元猛地一震，心里为这样一个女子感到动容。也许她也不知道什么大是大非，但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宁愿为他受千夫所指，并且甘愿付出灵魂。
“后来米娅王妃从我这里获知了掌管古格亡灵的神灵之名，我当时并不觉得她能复活自己的丈夫，只是不想她一直心灰意冷。可我没想到，第二天，看守牢狱的狱卒们就说米娅王妃死在了狱中，她割断了自己的脖子，放干了全身的血，并且画了一个圈躺在里面作为一个祭品将自己献给掌管死灵的神。”
“然后呢？”
“其实她的仪式很多步骤都不对，但这份决心和意念还是唤出了亡灵之地的神，大概她也知道复活自己的丈夫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在遭到神灵拒绝复活的时候，诅咒了整个王国。”
“她诅咒了什么？”
“她希望这国境内所有曾希望她丈夫死的人都遭受一遍他丈夫受过的痛苦……”
李秋元下意识说：“死于极刑，灵魂不得超生？”
那女人悲伤的点了点头，“米娅王妃死后，我已经可以预见这场诅咒的威力，正好那时候拉达克人将我们的都城困了一个月，为了不让子民惨死在拉达克人的刀下应验诅咒，国王和王后走出都城，向敌人投降。”
李秋元也被她眉目间的悲伤感染，“那后来呢？”
“后来？”悲伤的女祭司回忆了一下，“后来，国王和王后被带去了拉达克人的都城，札不让剩下的十万百姓沦为了俎上鱼肉。不得已之下，我带领他们进行了一场祭祀。”
年轻的女祭司回想着几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她站在高高的皇宫顶楼上，用和米娅相同的方法祷告神明，并将无辜被杀的国王胞弟和那些僧侣的头放进广场的鼎里令万人膜拜忏悔，试图平息米娅王妃的怒气。
她从顶楼上一跃而下，头破血流，但却很快发现，即使肉身已死，她的灵魂仍旧在她残破的身体里。
她拥有了一个不会被死神带走的灵魂。
不止是她，整个古格都成为了神明的放逐之地，神明答应了米娅王妃不会来带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灵魂，十万人无法|轮回超生。
拉达克人的军队攻进来的时候，十万的百姓拿起长矛和利剑，所有的大人，小孩，女人和孩子都投入到了保卫家园的战役中。
那场最后的战争，拉达克人攻下了城。
但是他们只在城里驻扎了一天就弃城而逃，因为第二天的那个下着暴雨的傍晚，十万百姓复活了。
他们托着残破的身体，拿着长矛和剑刃，像是从地狱归来，拉达克人从心理上被击败，他们不战而胜。
后来的每一个日夜，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残破的身体一天天变得腐败，但是灵魂却依旧困在残破不堪的身体里。直到身体化为尘土，只剩下一副骷髅，他们依旧不得解脱。
他们变得越来越迟缓，渐渐和整座土城融为了一体，只要有拉达克人不小心闯进来，他们就会将他拖入地狱中。
女祭司看着李秋元，目光有点悲哀，“我们想结束这一切。”
李秋元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恐怕我帮不了你们。”
“有位高僧曾试图为我们诵经超度，使我们得以解脱，然而这么多年过去，这里的怨气并没有消散多少。如果不是你脖子上那块玉净化了一部分这里的怨浊之气，这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李秋元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么我就要作为祭品完成你们的祭祀，要么，就要留下这块玉？”
“是。”
李秋元当然做不了这么大的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块玉跟她没有半毛钱的干系，也根本不是她的所属物。
她能拿到，完全是靠另一个人。
眼见李秋元跟什么一样攥紧手里的玉连连摇头，女祭司的表情变得冰冷起来，似乎又恢复了最初冷冰冰的庄严样子，“那就只好冒犯了。”
李秋元再一次感觉浑身发麻，睁开眼的时候，四肢似乎脱离了她的控制。
额头从少年的肩上挪开，她的双手猝不及防从包里抽出那把匕首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僵硬的表情看起来有种冰冷的寒意，“天师大人，以古格祭司之名和十万人民的名义向您恳求，希望您能帮我们解除诅咒。”
对方神情平静，一双眼睛漆黑如深潭，“你们求人的方式，真出乎我的意料。”
对方脸涨得通红，似乎有点羞愧，“如果您不能帮忙，我们只能让这个小姑娘做祭品，我实在不愿意这样。”
这句话令少年微微冷笑，“你确定要用她来威胁我么？祭司大人。”

第60章
李秋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那把匕首就贴在她脖子上，但她的四肢却被另一个灵魂操控，甚至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
这双眼睛僵硬的和对面的少年对视着，李秋元能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的冰冷。
她忍不住在意识里和附她身的女祭司沟通，“他手段很厉害的，你这么威胁他，他一准把你弄的半死不活然后从我身上驱赶出去。”
毕竟之前的狐仙附身穆少杰的时候，看得出来被强行驱离时很不好受，遭罪的很。
谁料女祭司无所畏惧的淡淡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倒是他，投鼠忌器。你真以为他强行驱离了我，你就能好受到哪里去么？以你的身体资质，这间接就是要你的命。”
李秋元闻言愣了愣，随即苦笑，“我的命？”
“对。”
女祭司听见少女乐了一声，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的命对他而言，可能还不如报复你来的重要。”
“所以，你觉得他会为了惩罚我而不顾你的生死是么？”
李秋元想起片刻前赵父他们在皇宫需要人来救援时，少年冷漠的眉眼和态度，还有方才他被威胁时说出口的那句话，沉默了半天才说：“你用我来威胁他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因为任何人的命，于他而言可能都不那么重要。”
女祭司意味深长的品味着她话里的语气，笑着问：“你好像对此很失望。”
李秋元想了想，“这个……人在绝境时不都会希望有人来救自己么？”
女祭司摇头，“不一样，我们说的不是一个意思。”
李秋元忍不住冷笑，“我管你什么意思，你都要弄死我了，我还得在这陪你好好聊天是吧？”
女祭司说：“看上去你好像没这个兴致。”
李秋元瞪着眼说：“你是个神经病吧？老子脑子秀逗了才会在这种情况下有兴致陪你聊天。”
“既然你已经破罐子破摔了，那就是同意做祭品了？”
“……”
用意识交流的好处就是速度快，很长的对话往往心念一动就能交流完，女祭司将手里的匕首更紧的贴近脖子，利刃划破上面细细一层表皮，即将见血。
她对眼前一脸冷淡无动于衷的少年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小姑娘已经同意成为我们的祭品了。”
少年唇间吐出一个难以意会的单音节，“哦？”
女祭司有点替这个小姑娘心寒，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平静的打量一个正在表演的跳梁小丑，确实如她所言只是在旁观，显然不会做什么来救她了。
她握紧刀退向皇宫，有点不死心，“既然天师大人不愿意帮我们解除诅咒，我们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完成这场祭祀了。”
她退到台阶，想要登上顶楼，不远处的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意识里的少女语气低迷的低声说：“喂，你身后有个骷髅头。”
女祭司猝不及防被身后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手里的刀不小心割入脖颈，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及时伸过来扭过她的手腕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台阶上。
匕首被震落在地，落地前不可避免的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细痕。
有浅浅的血珠冒出来。
女祭司看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随即有点后怕的摸了摸脖子，确认没有割到动脉后才说：“您这是在做什么？不是不打算阻止这一切么？”
少年像是看够了表演，幽灵一样淡漠冰冷的打量她，轻描淡写的凑近她说：“她的灵魂已经给了我，是不可能再祭献给别人的，你是在做戏给我看，还是真的不知道？祭司大人？”
李秋元感觉自己的腰和后背都要被台阶给撞断了，手腕也生疼，但是一个冷冷的声音却从她嘴里发出来，“做不了祭品，却不代表做不了人质。实话说，天师大人是这么多年我们见到的第一缕曙光，如果您不答应帮我们解除诅咒，您的这位小姑娘就得永远留在这里陪我们。”
“哦——”又是那种令人难以意会的单音节，少年沉默片刻，低笑了声吐出一句，“可惜我从不受任何人的胁迫。”
女祭司微愣，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
“就是说，你确定不打算自己出来了是么？”
女祭司微微闭眼，“即使灰飞烟灭，我也并不后悔，天师大人若不怕我和这小姑娘玉石俱焚，就请把我从她身上强行抹除吧。”
“所以，即使百年前在你们口诛笔伐下有无辜的冤魂永不超生，百年后你们依旧不肯悔改要拉无辜的人下水是么？”
女祭司猛地睁眼，和她意识相连的李秋元首先能感觉到她灵魂的颤栗，她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因这一句话表情大动，似乎有什么弦在她灵魂里崩断了。
少年温和的语调极具迷惑性，他低声说：“死不悔改的人，居然妄图得到原谅，你不觉得是在做梦么？”
……
秦二他们还在殿中兜兜转转寻找那个失踪的女尸，然而，大殿两端的石柱下忽然涌出喷泉。
广场外的几个意大利人已经停止了窃窃私语，他们一齐惊讶的看着高高的皇宫方向。
台阶尽头的皇宫传来飘渺的诡异乐声，轻纱一样的质感，紧接着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似乎整座皇宫都在地下亮了起来。
女祭司喃喃，“他醒了。”
少年抬头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不甚真切，“托你的福，我又添了些额外的麻烦。”
女祭司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你说的对，我不应该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但现在，你们已经走不了了……”
“所以，能先从她的身体里滚出来么？”
广场上的骷髅人们纷纷弯膝跪在地上，前额的头骨贴在广场的地面上。
李秋元感觉自己能动了，但是四肢麻的却像是血液很久都不曾流通了似的，后背和腰也疼的像是快断了一样，她挣扎着从台阶上爬起来，见到广场上这个阵势有点慌。
抬头看了一眼，还好还好，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这诡异的状况。
真的是很梦幻的一场经历，踏上台阶之后，穿过那扇皇宫的大门，她仿佛来到一个幻境一样的世界。
她看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华丽殿堂，两边布着长长的案桌，上面摆满了美酒和菜肴，殿堂里站着很多人，有人奏乐，有人歌舞，尽头高坐着面目慈祥的国王。
这似乎是一场宴请来使的外交宴会。
那些人从她身体上穿过，变成一个个虚影，走马观花似的，李秋元忽然看见了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他们叽里咕噜的用外语说着什么，讨论的一时兴起时，还会对旁边坐着的两个穿着古装的男女用汉语说话。
李秋元看不清那两个穿着古装的男女的脸，只听见那个古装女子颇为激动的说：“缘分啊，你听见了么天师？他们也在寻找香巴拉，我们也许还能结个伴。”
旁边端坐的古装男子不冷不热的说了句，“你去啊。”
周遭的一切人影她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唯有这两个古装扮相，似乎是从中原而来的男女她看不清面容。
除了衣饰和声音，一切都很模糊。
再仔细分辨，周遭的一切就又发生了变化，那些人影似乎都消失了，只是案桌和美酒佳肴还在，秦二他们正一脸纸醉金迷的享用这一切，金银器在光下闪闪发光，有很多骷髅人来来往往，还有几具骷髅在一旁奏乐。
很显然秦二他们也陷入了类似的幻境之中了，李秋元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金碧辉煌的殿宇尽头，一个穿着华丽外族服侍的高大骷髅坐在高座上，他黑色外袍下的身躯修长挺括，膝下跪坐着一个面带黑纱的美丽女子。
骷髅对女子说：“今天的来客真多，表演也足够精彩，是不是？米娅。”
李秋元浑身一震，她是故事里那个米娅王妃？
那王座上的骷髅是谁，是她的丈夫么？
有人走过来跪在地上，哀哀哭泣，是女祭司的声音，“王妃，求您高抬贵手，向座上的神灵求求情，这里的人民已经遭受了几百年的惩罚，他们已经知错了。”
殿宇尽头跪坐在骷髅膝下的女子并不开口，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苍白冷淡的脸上面无表情。
骷髅修长纤细的指骨抬起黑纱女子的下巴，问：“告诉我，米娅，你愿意原谅他们吗？”
声音里似乎有笑意，但李秋元实在没法从一个骷髅的脸上看出什么微笑的表情来。
“我不愿意。”
“听见了么？大祭司，你们今天的表演也没有任何意义。”骷髅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望向下方，“不过你今天为我们带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顿了顿，他开口，“我好像见过你。”

第61章
李秋元下意识转头看旁边少年的反应，很好，他没什么反应。
骷髅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一会儿，指骨点着桌案，重复，“我见过你。”
少年和它对视了几秒，安静的落座在大殿两侧的长桌下，似乎这真的是一场招待来使的宴会，而他则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很自然的接话，“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骷髅的指骨点了点眉心，似乎是在冥思苦想，良久才说：“我睡的太久了，记不清了。”
乐声还在继续，殿中几个窈窕的骷髅人正在翩翩起舞，秦二旁边坐着的一个土夫子顺手将其中一个骷髅人拉进怀里，竟要对着那森森白骨亲下去。
李秋元刚站起来要阻止，身边的人一把扣住她手腕，少年朝她看了一眼，淡淡道：“要你多管闲事。”
她只好按捺不动，一回头看去，惨案已经发生。
一人一骨已经缠绵火热的吻起来，画面一度十分重口。
行吧，只要别把命搭进去，其他都是小事。
然而这个想法刚落下，那个抱着骷髅热吻的土夫子就闷声栽倒在地上，皮肤像失去水分一样迅速干瘪下去，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披着薄薄一层表皮和衣物的骷髅。
然而更可怕的是，旁边的秦二和常叔他们仿佛对此一无所知一样，甚至还用脚踢了踢已经变成骷髅的同伴，笑着骂了句，“酒量这么差么？”
李秋元再也坐不住了，嘴唇血色褪去，双眼圆瞪，一副见鬼的表情盯着殿中那几个跳舞的骷髅。刚刚那个和土夫子接吻的骷髅已经不再是骷髅的形态，她的骨架上慢慢生出血肉，很快竟变成了一个鲜活稚嫩的异域少女。
她身上仅仅裹了几块可怜的残破布料，在那群骷髅中间妖媚的扭动腰肢，忽然跳着舞轻盈的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李秋元心道不好，果然下一秒，这女人就像水蛇一样伸出手来搭在她旁边少年的肩上，那双白葱一样的手极尽诱惑的往下游走，抚摸他的胸膛和锁骨，还对着他耳侧吹气。
场面十分香艳。
李秋元想到刚刚死的那个土夫子，浑身不由冒了一层鸡皮疙瘩，正下意识攥紧手，一回神发现那个女人侧了个身搂过少年的脖子似乎想坐进他怀里，然而还不等她坐下，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已经推开了她。
少年的手伸向李秋元，揽过她腰一把将她勾进怀里，从容平静，神情寡淡到冷漠，“我有女伴了。”
被推开的女子表情有些愠怒，恨恨的看了一眼李秋元后起身跳着舞奔向别人了。
很好，他自己不想被人碰，却拿她做了挡箭牌。
李秋元表情微凛，中规中矩的坐在他腿上，姿势僵硬，大气也不敢出，看起来像一只滑稽的猴子。对比那个软倒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好似没有了骨头的骷髅少女，她直挺挺的坐姿显得怪异又格格不入。
少年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道：“放松点。”
李秋元略微低了下腰，她既不敢靠着他，也不敢贴着他，更不敢把全部的重量放在他腿上，这样坐在他腿上其实非常的累，还不能随意乱动调整姿势。
没几分钟她就撑不住了，五官吃力的拧在一起，低声问：“能下去坐么？”
对方松了手，大概不满她跌份的配合，冷淡回复，“下去吧。”
李秋元如临大赦的长松一口气滚回自己的位子上，对面已经倒了两个人了，只剩下常叔和秦二还有赵父及两个土夫子还坐在位子上喝酒。
她看了少年一眼，“我们不管他们吗？”
“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一阵语塞，沉默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条行当是他们自己选的，从第一次下墓开始，他们就该做好某一天死在里头的准备不是么？”
“可他们这一次来是为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秋元。”
李秋元早在之前已经从穆少杰那里听到过类似的宿命论，她看了眼对面地上躺着的两个已经变成骷髅的土夫子，毕竟同伴一场，她在心里默哀时对他们说，‘如果下辈子还能有幸为人的话，一定不要再挖别人的墓了。’
常叔和秦二看起来倒是并没怎么受女色勾引，只是在喝酒，毕竟一个上了年纪还要些脸皮，另一个潜意识里还惦记找爸爸。
乐声越来越飘渺，撩拨人心弦，李秋元发现高座上的黑纱女子在看她。
即使蒙着面纱，也能看出那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旁边的骷髅男子在摸她的头发，弧线漂亮的下颌骨给人一种似笑非笑的感觉，“怎么了米娅，是好不容易见到了同类，所以想和她说两句么？”
米娅很快收回了目光，冷淡的说：“主人误会了。”
骷髅于是不再言语，只是转而看向下方，目光似乎落在李秋元身上，很久才说：“你们知道，这片土地上是不被允许带走任何东西的吗？”
李秋元怔了一下，随即捏紧了手里的玉，被这一句话砸的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看了看身侧的少年。
骷髅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还有对面坐着的秦二，道：“他们上次来拿走了这里的一个金佛，若不是这个人的父亲在这下面替他挡了一劫，他已经和这里的骷髅们一样了。我还在想怎么惩罚他才好，他竟然就自己回来了。”它指骨慢条斯理的点了点桌案，仿佛有笑意，“这些贪心的人啊——”
李秋元低头听着，手心里沁出汗，她捏着那枚勾玉似乎想摘下来，旁边却有人不动声色打断了她，“你摘它做什么？”
她手顿住，听见她旁边的少年不紧不慢说了句，“我来拿回自己的东西，还需要经过别人同意么？”
高座上的骷髅沉默了片刻，李秋元实在很难从一张没有血肉的脸上看见什么情绪变化，它慢条斯理的说：“看来两位不是来做客的，是来挑衅的。”
“不敢。”虽然已经明显触怒了这位掌管亡灵的神明，他倒仍还能够笑得出来，“只是想知道，大人连别人的私物也要扣在这里么？”
骷髅从高座上起身，它缓步往下走，每走一步，地上的沙尘从脚到顶凝聚起他的形体，李秋元看见这架高大的骷髅逐渐变成了一个挺拔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像一个藏地之神，穿着藏式的黑色服饰，俊美无铸。
谁能想到他片刻前会是一具令人心里发毛的骷髅呢？
男子走到她的身前，微微俯身，离她很近，近的李秋元忍不住微微后仰。但她知道男子只是在眯着眼看她胸前的玉。
“确实不是来自这片土地上的东西啊……”看了很久，他说。
李秋元松口气，心道还好遇见的是个讲道理的骷髅。
然而下一秒，他又吐出一句，“但你们打扰了这片土地下的亡灵，这件东西就不能被带走。”
她一口气瞬时又凝住了，正不知该做何反应，就听见身侧的人说了句：“恐怕不能如您的意。”
男子侧头，发现一旁静坐的少年朝他看了眼，微笑，“我的东西，今天一定得带走。”
李秋元感觉面上一阵阴冷，四周升起寒意，像从地狱吹来一阵令人恶寒的风。
穿着藏式服的男子表情下沉，脸忽然像砂砾一样在这股冷风里流散了，露出原原本本的一具冰冷白骨。
真是奇怪，原本她无法看到骷髅的面部表情，但现在她却真真切切能感受到他的怒气。
为了避免自己成为被波及的池鱼，她第一时间躲到了远处，对面几个正在跳舞的骷髅似乎也被这样的怒气惊到了，停下了动作。李秋元眼明手快趁机狠狠甩了秦二和赵叔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生怕力气不够大似的，顾不上许多的喊了句，“快醒醒！”
秦二从恍惚里渐渐回过神，一抬头就看见远处的空中升起一个骷髅虚像，巨人一样几乎要碰到大殿的屋顶。
它背对着他们悬浮在空中，手上还握了一柄镰刀。
常叔这时也醒了，咕哝了句，“怎么了这是？脸怎么这么疼，是谁打——”话没说完，余光瞥到了空中的虚像，也吓得差点从长椅上跌下去。
整个大殿开始晃动，有点像发生了地震似的，有灰尘不断从屋顶的裂缝里落下来，李秋元在摇摇晃晃中一手掺起一个人，说：“还不快走？”
秦二顺势起身，急忙说：“不管那位陈小兄弟了么？”，几人慌慌张张的往对面看去，就看到骷髅的对面也出现了一座虚像。
清净明莹，玉相金骨。
秦二的脑子里在那瞬间联想到两个字——法相。
李秋元原本也担心他，结果这么一回头也惊呆了，手一抖没扶好人，常叔又一次重重的跌倒在地。
“你们是想废了我这把老骨头——”
没人理他。
李秋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他的真身，因为那仅仅是一个虚像，是个比刚刚那个化了人形的骷髅还要完美清晰的虚像，但那个少年还是纹丝不动的静静坐在位子上，所以她不确定。

第62章
骷髅的周身布着黑雾，那张白骨森森的脸上依旧看不清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声音微微有点意外，“竟然是你，修罗王没了你，仗都打不成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远处的常叔心里一阵惊涛骇浪。
“我原以为他是条龙，没想到他法相竟是位修罗神。”
李秋元的惊讶一点也不比常叔少，难以置信的问了句：“你说他是个修罗？我直到之前都还以为他是个唐代的法师……不过听说修罗女貌美至极，修罗男貌丑至极，刚刚看那个虚像，明显不符合这一说法，难道是我审美出了问题么？”
常叔摇头，“你说的是没错，修罗男的确丑陋狰狞，但却有一个例外。佛经上有过记载，阿修罗王毗摩质多有个美艳至极的女儿叫做舍脂，后来天界帝释天对她倾心，却因为娶了她后喜新厌旧又爱上了其他的修罗女，甚至做出威逼利诱之事强行逼婚，为此引发了天人和修罗界的战争。那个时候，阿修罗王的女儿已经诞下后嗣，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有一半天人的血统。母亲美艳，父亲又是英俊的帝释天，你觉得孩子会丑到哪里去么？”
“所以，他是帝释天的儿子？”
“帝释天有太多妻妾和儿子了，这一层身份并不算什么，所以人们看到他，先想到的是他的外公阿修罗王。”
“为什么？”
“因为阿修罗好战，又和天界撕破了脸，但据说阿修罗王的这位外孙，比修罗王的儿子们还要出色，他抛弃了自己另一半的天人血统和能力，选择成为一个阿修罗，最终变成所有天人的公敌和威胁。听一位讲经的师父说，他不仅天赋异禀，还是阿修罗王座下最有谋略的军师，所以刚刚那个骷髅才会说，没有了他，阿修罗王连仗都打不成。”
李秋元对这些佛教神话一点也不了解，总觉得异常遥远而陌生，“可他现在却在这里跟我们在一起，很玄幻不是么？”
“我猜是很久以前的一次战争令他出了点什么意外，因此躯壳被毁，他的灵体才会不小心坠入了人间道，所以才会有这个局面。”
李秋元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猜的是么？”
常叔摸着胡子道：“是。”见李秋元扭过头去，他又慢吞吞说了句，“但我推测的事情，从来没有不准过。”
秦二从后面将他们拎起来，急声道：“这座殿都快塌了，不走还等什么？”
头顶传来屋顶的断裂声，更多的灰尘从上面震落，骷髅的巨大镰刀挥下来，大殿分裂，地上出现新的裂缝。
“卧槽——”一向讲素质的秦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眼前新裂出的地缝太宽了，足有几丈远，下面熊熊岩浆烈火喷射出火光，几人一时之间都被困在了大殿里侧不能出去。
只是不能过去也就算了，最让人棘手的是这地缝下源源不断的爬上来无数个他们之前见到的那些骷髅人。
那些密密麻麻蝼蚁一样的地狱生物一旦爬上来立马就朝他们攻击过来，秦二掏出枪打完了子弹也没能阻止这些鬼东西。
倒是赵父拿着金刀一直在前面砍瓜切菜一样挡着，却因为数量过多，眼看着也挡不了多久了。
他一边手起刀落，一边骂：“妈的，这些鬼东西还在增加，快想想怎么从这里过去！”
李秋元身上只有一把匕首，也没什么用，见骷髅扑过来只能一脚踢开，骷髅越来越多，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自己的一只脚忽然被死死箍住了。
明明只是骷髅，它们的力气却大到吓人，五指像钢筋一样勒紧她的脚踝，将她猛地拖倒，然后拽向地缝的深渊。
秦二都没来得及把她拉住，眼看着她被拖出去了。
李秋元在下半身坠入深渊之际死死抠住了地面上的凹痕，脚下涌起一阵岩浆的热浪，她感觉自己若是稍稍松手，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耳边传来奇异的声响，地缝下依旧不断爬上来新的骷髅人，它们从她的后背往上爬，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甚至去抠她的手指试图让她掉下去，李秋元几乎崩溃。
坚持不住坠入地缝火海的那一瞬，空中一只明莹的半透明巨手伸了过来将她捞起，随后她被扔向了大殿之外。
李秋元平时的身体素质并不是很好，虽然这么一扔几乎也去了她半条命，但她已经十分谢天谢地了。若是掉进了那个地缝，只怕她连渣子也剩不下了。
躺在殿门边上她挣扎了半天也不能动，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不过片刻，就看见里面有几个人也像扔饺子一样被一个个丢出来了，而且丢的更远，直接扔到了台阶下的广场上。
广场上之前已经被那些骷髅人占领，现在更是一片大乱，几个意大利人走投无路的抱团站在那个巨大的鼎上，还在砰砰砰开枪，嘴里呜啦呜啦喊叫着外语。
阵阵发黑的视线里，李秋元瞥见大殿里的巨大骷髅微微晃动，它手中的镰刀掉在了地上，高座上的黑纱女子抱着它跳进了那个冒着熊熊烈焰的地缝里，随后整个大殿再也支撑不住似得塌了下来。
她看到殿中静坐的少年朝她看了过来，随后头顶的墙砖土石砸了下来，压在了他的身上。
李秋元大叫了一声，用尽力气爬起身，随着大地的晃动踉踉跄跄的往里跑，很快再次跌倒，她爬到废墟一样还在不断坍塌的大殿里，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极为模糊的画面。
好像她在很久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坍塌场景，并且同样绝望崩溃。
用手刨了两分钟不到，尚且没有找到少年的衣角，整个大殿的屋顶就完完整整的全部塌了下来，她感觉口鼻之间瞬间被灰土掩盖，整个人在轰的一声中失去了意识。
……
压抑又窒息的梦境中，她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随后感觉有人托着她的头，将她的脸按进水里，之后她就感觉自己口鼻里的泥土被水流冲走大半，呼吸顺畅了许多。
这水太凉，比井水还凉，随后那人擦干了她的脸和头发。
李秋元很快醒了，却发现视线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感觉脑袋有点沉，整个人感觉不太妙，“我这是瞎了吗？”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深处，你看不见很正常。”
李秋元听到熟悉的声音，松口气，“你没事？我看着你被……”
身前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你以为一场坍塌就能要了我的命么？”少年的声音冷嘲热讽，“也只有你傻，秋元。”
李秋元有点胸闷，脑袋更沉了。
“我教了你好几遍不要多管闲事，如今我没事，倒是你自己折腾掉了半条命，值么？”
李秋元闷声不吭，半天才没什么情绪的说：“是我多事了。”
“不高兴？”少年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如果你救的是别人，现在你和他已经死了。”
“……”
地下这条暗河不知道会流到哪里，李秋元靠着石壁缓了会儿，感觉视线没那么黑了，但整个后背还有脚踝火辣辣的疼。
她稍微一动就倒吸口凉气，身侧的少年扶着她肩膀朝着她后背看了眼，淡淡说：“把衣服脱了。”
李秋元脸一红，在黑暗里看他。
少年迎着她视线，慢条斯理道：“这副身体我早就看过，你现在才来害羞么？”
他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一丝波澜，李秋元这才想起上次快死的时候他给她缝补身体，该看的已然都看了，只好抬手脱衣服，手不小心碰到后背，这才发现砸下来的屋顶上有尖锐物刺到她后背，血濡湿了整个后边的卫衣。
这么大面积的伤，估计再不处理就得感染，她也不扭捏，因为一只手被砸伤抬不起来，她勉强艰难的用一只手脱下卫衣，另外又解开了内衣的扣子。
还好是在黑咕隆咚的地下河边，什么也看不清，他大概也不会看清她如此不自在的脸，李秋元指了指地上的背包，说：“里面有云南白药和酒精，我走的时候特意带的。”
他没说什么，只从背包里拿出了那瓶酒精，然后来到她身后。李秋元听见盖子被拧开的声音，接着就被他按在石壁上，之后那瓶酒精就猝不及防全部浇在了她后背上。
火烧火燎的疼，她的指甲在石壁上抓了几道，咬牙切齿的时候感觉他又在她后背上敷上了一层极凉的东西，像旁边的暗河水一样冷的让人直打哆嗦，也不知道是什么。
她很快再一次晕沉的睡过去了。
少年在黑暗中注视她，旁边水流潺潺，他脑海中有什么快速闪了一下，光影交织间，有画面和眼前的一幕重叠了。
怀里的少女头发好像忽然变长了，不着寸缕的身躯也换上了繁杂的罗裙古装，脸上、身上也多了无数伤痕，血迹斑斑。她在他臂弯中睁眼，缓慢而冷静的说：“你不杀我么？”
他面无起伏的看着她，“杀你，为什么？”
她没说话，闭上了眼睛。眼前的景致又错开了，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怀里的少女毫无意识的在昏睡，他慢慢替她穿好衣服。
这些并不是他遗忘的画面，他很清楚，除非有人重置又或者搅乱了他的时间。少年把玩着她胸前的玉，低声说：“这些都是你玩出来的把戏是么？”
黑暗中的寒玉微微亮了一下，再没发出任何动静。
……
李秋元再一次醒的时候，已经在托林镇之前住的那家民宿里了。
穆少杰不在，给她留了个纸条说他有个学佛的兄弟家里出了点事需要他帮忙，于是他先走一步，并给她留了回家的钥匙。

第63章
窗户外面照进来一大片阳光，暖和又刺眼，她微微翻了个身，发现后背硬邦邦的，好像伤处结了一大块痂，已经不疼了。随即又感慨，这两天可真是跟演电影一样，各种刺激恐怖的场景都轮了一遍。
躺了半天她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搜了几个字，大致浏览了一遍——修罗道，六道之一，十界之一，佛教天龙八部护法神之一。说他们是天人，却没有天人的仁慈悲悯之心。说他们是鬼域，却又有超乎鬼域的强大神通。因此非人非天。虽有福报，然性憍慢，执着之念强，虽被种种教化，其心不为所动，虽听闻佛法，亦不能证悟。
是故有福无德的阿修罗又被称为堕落的天人，北传佛教将他们列入善道，南传佛教则将他们归入恶道中。
这么看来，好坏还是相对而言自己定的，他确实也不能算是个恶灵。
躺了半个钟头之后，她放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身上早就换上了干净衣服。她低头看了几眼，蹬上运动鞋出去洗了把脸，感觉胳膊肘到肩膀的那一截手臂还是隐隐作痛。
秦二从屋子里出来抽烟，看见她后愣了一下，回神后似乎松了口气说，“你可算是醒了。”
李秋元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我睡了很久么？”
“你都睡了四五天了。”
李秋元看了眼胳膊肘上结的痂，心道难怪伤都好了，原来她已经躺了四五天了。
秦二看起来有些心事，默不作声的在抽烟，她看了他几眼，没忍住问：“你怎么了？难道是常叔他们……”
他呼出一口白雾，叹口气说：“他们没事儿。”
李秋元拍了拍胸脯，“哦哦，那就好。”
下一秒他身后的屋子里又一个人走了出来，是常叔，对方看到她后眼前一亮，“哟，小秋，你可算是醒了。当时看到你爬进了那座大殿，我还以为你要折在里头呢。”
李秋元表情有点讪讪，“冲动了冲动了。”
“你饿了没？要不要吃点东西？”常叔热络的招呼她进屋，说：“厨房还有点粥。”
她确实有点饿，就跟着一起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了句，“这次下去，只有我们几个人上来了么？”
“是啊，就咱们几个。老赵一上来就走了，说再也不存这种发横财天上掉馅饼的心思了，让我和你们说一声，他已经回家找老婆闺女去了。”
“难怪秦二爷看起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次下去除了折了三四个兄弟，还有一件事挺伤感的。”
“什么事？”
常叔叹口气说：“我们当时被扔出大殿，掉在广场上，那里全是那些骷髅人。它们力气又大，拖着人就往墙里钻，我们差点也是没跑出去。”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也幸好有老赵的那把金刀，也不算走投无路，你可别怪叔啊，叔当时是真想去救你的，但是后来皇宫塌了，我们就只好放弃回去找人的念头往外跑。当时我们出去的时候，发现下来时的那棵树已经腐烂透了，根本承不了多少重量。秦二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当时他刚踩上去那树枝就全被压断了，他掉了下去没能上来。那些骷髅人追上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结果当时爬的最快第一个赶过来的骷髅人把他往上推了一把。”
李秋元的筷子啪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之后你知道么，秦二上来后看到了那个骷髅人身上的衣服碎片，才知道那是他爸。”
李秋元“啊”了一声，有些百感交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常叔又说：“秦二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心眼多了点，也文弱了点，但也算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回来后已经哭了两天了，昨天才好了一点儿，你可千万别再去问了。”
李秋元连连点头，“这是肯定的。”
常叔又叹气，“老秦这下是真的回不来了，不但回不来，还和那里的人一样中了诅咒，他又有拉达克人的血统，只怕在下面日子很不好过。”
两人表情沉重的静默了一会儿。
李秋元不作声的把粥喝完，才问：“你知道那个……陈索去哪里了吗？”
常叔表情变得古怪，“你说那个阿修罗？”
李秋元反应了一下，点了点头。
常叔说：“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早上见他出去了，现在中午，也才过去了两个小时，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去了。说起来这次能活着出来，我们还得谢谢他，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在皇宫的时候就得死在里头了。”
李秋元想想说：“要说怎么认识的，我小时候在村子里一棵槐树下边见过他，之后就是不小心上了一列古怪的火车，正好坐在了他的位子上。但一路这么久，我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常叔点头应了声，“哦，这样啊。”
“不过我知道一个唐朝的法师和他有很多能对得上的地方，可能是同一个人也说不定。”李秋元快速摸出手机搜了那段神仙感遇转里的诗文，发现这首诗里说的人是唐朝仙师罗公远，“可惜这个叫罗公远的方士并没有画像什么的流下来，不然还是可以认一认的。”
“这个你就别想了，从其他五道坠入人间道后只能存在精神体，这个唐朝的法师很可能就是他夺舍的第一人，容貌和他本相可能并不一致。而且据我了解，这个叫罗公远的法师，在晋代就出现了，唐朝时的他至少已经有两百岁了，所以准确的说他不是唐朝人。”
“晋代？”
“没错，这位修罗神很有可能是在晋代，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从修罗道坠到人间道了。”
李秋元忍不住想起之前莲华那次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对他们讲过晋代道士许真人斩蛇的故事，难道这些都是他所见所闻么？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的陈索，还是以前的法师，都只能算是他的小号是么？不管是容貌，年龄，其实都不是他自己。”
常叔点头，“哎，按你们年轻人的说法，这两个确实只能算是他的小号。”
李秋元问：“那他原本的自己呢？”
常叔说：“佛经上说，阿修罗们原本在欲界天，但他们和天人打仗的时候，有很多阿修罗的躯壳被战争毁掉，于是极少数足够幸运能保住灵体的阿修罗就会坠入人间道借助人的躯壳继续修炼，我猜他是其中之一。但他能活下来兴许不是足够幸运，毕竟怎么说他也是身份最特殊的阿修罗，也是天人们最害怕的阿修罗，可能用其他方式活下来了也说不定。而且据说他因为法相清净明莹，又喜爱人间美玉，所以他还有个别称，叫做玉相子。”
“这些都是佛经上说的么？”
常叔摸摸胡子，“佛经上有一半，曾经认识一个传经的高僧对我讲过另一半。”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么？”
常叔摇头，“只知道修罗界中有这么一号角色，确实不知道名字。”
“啊，您这么渊博的人都不知道么。”
李秋元还想问什么，忽然见常叔朝她挤眉弄眼，她心领神会的抬头看了眼前方的镜子，果不其然看到身后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拂开帘布走进来，她立刻闭上了嘴。
常叔不太自然的起身和眉眼清冷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少年可有可无的淡淡一笑，转而看李秋元，“醒了是么？”
李秋元点点头。
“我们得走了。”
“噢。”
常叔看着两人走出门，在后面弱弱喊了声，“小秋，以后有事记得电话联系啊……”
李秋元的尾音拖得极长，“知道了——”
……
返程的车上，李秋元裹着赵父留下的那件军大衣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车窗外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昏黄色，车子颠簸在灰尘滚滚的土路中。
李秋元看了一会儿外景，回头问：“我们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少年的视线落在路面上，“你还想在这里呆多久？”
李秋元沉默了半天，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我是想问，那座土城下的诅咒，你有办法解除么？”
少年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替谁问这个问题，秦二么？”
李秋元点头，“他爸爸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知道。”他语气略有嘲讽，嗤笑，“所以呢？你那点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是么？”
李秋元一阵语塞，正想反驳点什么，就听见他不紧不慢再次补充了句，“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拉达克人的奸细。”
这个年份明显不对，然而李秋元很快明白过来，十分震惊的问：“你说的是前世么？”
“不错。”他唇角的弧度敛下去，清冷的眉眼再次恢复淡漠，“所以，万事皆有因果，管好自己的事就够了，少把自己当救世主。”
李秋元神情尴尬，挠挠头皮没再接话。
车窗外沙尘滚滚，车内则是一阵平和的静默，李秋元内心不由猜测起这个未来老板对她的厌恶。不过回想起刚开始她拒绝他的帮助到后来又厚脸皮的主动找上门，想想确实是挺讨厌的，她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人。
西行以来她又常常不知进退，总是拖后腿，这种小跟班应该也是最不得上司喜欢的吧。
李秋元缩在军大衣里，一边想着怎么和未来的老板处好关系，一边黯然发愁的在想她死后应该怎么办，表情有些灰败失落。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声接一声的响了起来，在静谧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她的堂弟秋林。

第64章
李秋林平时很野，没什么事基本上不会给她打电话，李秋元看了一眼就按了接听。
原以为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结果他只是在电话里问她，“你在西安找工作找的怎么样了？我今天回学校，大伯让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一大箱子，你现在住哪儿啊？我给你弄过去？”
李秋元反应了几秒钟，说：“我在出差，现在不在西安。”
李秋林在电话里愣了一下，“什么工作啊，刚入职就要出差，你不会被骗进传|销了吧？”
李秋元面不改色，“没有，是刚入职需要先去外地培训，我这两天就回去了，到时候我联系你。”
说完她把穆少杰的那个胡同地址给了他，说是和朋友合租的房子。
李秋林不疑有他，说：“那行吧，你自己在外多注意安全，等你回来咱俩再撸串打游戏吧。”
说完挂断了电话。
李秋元看着黑了的屏幕微微出神，撸串打游戏这种最普通的日常，她感觉已经是很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搓了搓脸，手无意碰到脖子上的玉佩，两个一模一样的勾玉像是互斥一样隔着一小指节的距离正对着。
旁边的少年淡淡道：“你弟弟么？”
“嗯。”
他抿唇，仿佛有笑意，“好好珍惜你活着的时间。”
李秋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听语气应该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她问：“为什么？”
少年回头再次看了她一眼，说：“想想米娅，她和你一样。”
李秋元脸色陡然一变，终于懂他的意思——她死之前尚且算是个自由人，等这具身体寿终正寝之后，她就要像米娅一样生生世世不进轮回的做他忠实的奴仆。
沉默半天，她半开玩笑的苦中作乐，“那我可得抓紧时间找人谈个恋爱什么的，最好是永世能回想起快乐的那种。”
母胎单身至今，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抵就是这个了。
身侧的少年换了档位，轻描淡写的勾唇问：“穆少杰么？”
李秋元抽出裤兜里的塔罗牌，摸摸鼻子说：“不不不，穆少杰是我兄弟，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原本喜欢我们学校一个唱歌很好听的男生，不过他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该死的塔罗牌骗我今年会有新恋情，结果还没有就黄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挡风玻璃外风沙越来越大，天上很快翻滚过来大片乌云，越来越厚，眼看又有下暴雨的趋势了。不过海拔高的阿里地区天气向来翻脸比翻书还快，李秋元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是很快她发现车子减速了。
大雨很快倾盆而下，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秋元总觉得这场雨似乎只围绕在这辆车的周围在下。
她侧头去看主驾驶上的少年，发现他正用他特有的那种兴致缺缺、漫不经心的方式审视着这场大雨。
“好像不对劲，是不是？”她问。
“来了一些老朋友。”他指尖点了点方向盘，淡淡念出一个名字，像在呼唤什么，“莲华。”
李秋元眼睁睁看着他面前的空气起了波动，随后一块树叶大小的白色昆仑玉漂浮在了他眼前，白色的壁身上还刻一条黑色的龙纹。
随着车窗被打开一条细缝，一条黑色的虚影从玉里飞了出去。
很快，李秋元在头顶的云层里看到了一条黑色巨龙。
它张嘴吸尽了空中的雨，吞吐之间，一口气就吹散了围绕在车顶的厚重云层。
李秋元看的简直都要呆住了，问：“莲华不是变成蛟了么？”
“我把龙珠还给了它。”
李秋元想起穆少杰曾给她发过的短信，神色不明，“那它为什么又会出现在你的玉里？”
少年看着她淡淡一笑，“你说呢？”
这笑容让她感觉毛骨悚然。
那条龙的性子她是知道一二的，根本不可能这么乖顺的听命于他给他做事，李秋元觉得这件事细思极恐不能深想，只好又问：“之前你说，会有天人们借助雨或者雪的媒介下界，难道这次来的是天人么？”
“你挺会举一反三。”他看了眼云雨尽收的天空，道：“我在地下皇宫现出本相暴露了踪迹，来的应该不止这一批。”
李秋元想了想问：“难道你是类似于天人们的通缉犯这一类的么？”
他回头再次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语调极为平和，缓慢，“你说对了。”
天空响起一声闷雷，头顶被吹散的云层里似乎传来一道话音，“您做这些事情，帝释天是不会原谅的。”
少年看着窗外的天空，轻蔑的一笑，“是么？”
云里的话音随着云层飘散而湮灭，“他在忉利天之颠等着你……”
李秋元感觉一阵耳鸣，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天空恢复晴朗无云，黑龙再次化作一道黑色的虚影被收回了昆仑玉中，李秋元胃里一阵翻滚，猛地拉开车厢就开始吐，但是从她苏醒后并没吃什么东西，于是也只能干呕，好半天后脑子里嗡嗡嗡的感觉才好受了一点。
一抬头，发现少年递给她一张纸巾还有一瓶矿泉水，她接过来漱漱口，听见他说：“难受的话就分开走，后面的路不会有坦途。”
她不解的看他。
少年把她包里的身份证给她，“等到了下一个地方，你坐车回去。”
李秋元有点替他担心，“那你呢？”
“不用管我。”他口吻如常，“我会去找你。”
这根本就是不容异议的一件事情，李秋元被迫接受，毫无人权的抱着自己的背包在他的副驾驶上撇着嘴坐到了天黑。
这辆车开的很快，几乎是比来时快了三倍的速度。
第二天中午到那曲时，她背上背包下了车，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车窗，她也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于是只能回头继续往火车站走。小小的肩膀大大的背包，单看形单影只的背影，她着实很像个没有家长来认领的小学生。
那辆越野在原地停了几秒后，绝尘离开了。
李秋元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车的影子，她叹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的余额，忐忑的打开12306查询了下火车票价。
还好还好，足够买一张回西安的硬座。
不过二十九个小时而已，这算什么。
她很快在手机上买了票，正好还有两个小时上车，她琢磨了下一天一夜怎么着也得买点吃的，于是晃悠到了火车站周边的便利店。
不过火车站周边的东西都很贵，为了节省一部分资金，她又往远处走了走，大概走了那么几站，才看见一个孤零零的食品店。
那里有一排很旧的房子，李秋元走进去，发现店里头有一股朽坏陈旧的气息，里头当啷当啷响，像是有小孩在踢毽子，她没在意。
大致扫了眼后才发现货架上摆着的薯片、泡面、还有饼干这些食品袋子上都盖着一层灰，也不知道多久没打扫了。她顺手拿起一个想看看生产日期，结果看清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店也太黑了，五年前的食品还摆到货架上卖，真的是够缺德的。
她把东西放回货架上准备走，结果手刚搭上去，整个货架就像再也支撑不住似的，哗啦啦一下子全散架了。
李秋元愣了愣，心想这货架成精了，都会碰瓷了，一边吐槽一边连忙蹲下去捡，捡到一半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她以为是老板，正想道歉，结果一抬头什么人也没看到。
没一会儿另一个货架后面伸出来个小脑袋，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四五岁小姑娘一声不吭的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漆漆的，跟黑珍珠似的。
“小朋友，你家里人在吗？”李秋元暗叫倒霉，这下估计得赔点损失了。
小朋友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收银台的方向，李秋元心道刚刚进来的时候竟然没看见收银台有人，真是眼瞎了。
她把东西摆好，背着包起身来到收银台，一个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从收银台后的椅子上直起身，李秋元走近才发现这个男人没有腿。
难怪这个店没怎么被打理过，一个残疾人带着一个孩子确实挺难的，也没法进货。李秋元主动取下包，从里头掏出钱包看了眼，还有一百多的碎零钱。她不太好意思的全部倒出来说：“实在是对不住，我也不知道货架一碰就散了，现在身上只有这么点，也不知道够不够赔的，您别嫌少。”
那男人看着倒还温和，就是瘦的脱相了，整张脸给人感觉有点恐怖，“不打紧不打紧，原本就旧的很了，你们这些孩子出门在外也不容易，你帮我整理好就行了，没事。”
李秋元更觉过意不去，坚持把钱放在收银台上，又拿了几袋过期的食品，说：“我正好想买点吃的，待会坐火车吃。”
把吃的往包里塞的时候，因为离得近，她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是从那男人身上发出来的，有点怪，像李秋元家里以前死了老鼠后找不到尸体时的味道。
想到这里她就有点不甚自在，偷偷抬头再次看了他一眼。
一秒之后她捂住嘴。
这时椅子上哪还有什么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只有一具脑袋后仰烂在椅子上的尸体，因为腐烂严重，一张半是骷髅的脸已经变得发绿，黏糊糊的粘在了椅子上。
李秋元当下蹿出便利店扶着马路边的电线杆干呕起来。
明明之前已经在那座土城下见够了骷髅人，现在乍一见到烂成这副模样的尸体还是有些着不住。
她干呕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哆嗦起来，也后知后觉的明白她这种要命体质，怕是又闯到什么见鬼的地方了。

第65章
她想摸一片纸巾来擦擦嘴，一伸手就愣住了——她的背包落在了那家便利店里，不止手机，身份证钱包也在那里。
这可太糟糕了，李秋元朝身后看了眼，然而，哪里还有什么旧房子和便利店？
旁边这时正好有个老奶奶经过，看到她吐不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嘟囔了一句，“现在这些姑娘，年轻轻的都不学好。”
李秋元连忙拦着她问了句，“老奶奶，您知道这里有个便利店去哪儿了么？”
老奶奶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说：“什么便利店？五六年前这里倒是有家便利店，不过现在这片已经全部拆迁了，你找那家店做什么？是认识店老板么？”
李秋元摇头，“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
“你可说笑了姑娘。”老奶奶一副听鬼话的表情，“这里的便利店早没了，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李秋元神情严肃，“没有。”她一字一句道：“这家便利店老板是不是个中年男人，很瘦，而且双腿残疾。”
老奶奶表情一震，一副见鬼的古怪表情。
李秋元又道：“我刚刚去他的店里了，而且还把包落在了他那。”
老奶奶整个人都不自然的哆嗦了一下，说：“这边连个旧址都没有，你从哪进去的？这都已经拆迁了很久了。而且这家店老板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确实双腿残疾，早些年活着的时候可苦命了，在工厂干活被机器轧断了双腿，为此老婆跑了，女儿在学校也被同学嘲笑，辍学回了家。听说生活无人照料，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后来在家中活生生饿死了。”
李秋元实在不敢相信这年头还有人能在自己家中饿死，“他不是还有女儿吗？”
老奶奶道：“家里的闺女年纪那么小，哪里会照顾人。而且她懂事要外出给爸爸找拐杖，结果个头小，过马路的时候卡车司机没看到人把丫头给撞了，真真是冤孽。”
李秋元还想问什么，这老奶奶已经念念叨叨像是在避讳什么似的阿弥陀佛走远了。她想到刚刚看到的那个面目温和却瘦的脱相了的男人，心里一阵心酸。
不过她现在可没多少时间同情别人，那排旧房子消失了，那她的背包总不能也无缘无故消失吧？
李秋元沿着那片地界找了几遭，现在的那排旧房子已经变成了一排餐饮小吃店，她找了几遍后有些泄气，一看表，火车马上也要走了，她憋屈的坐在一家餐馆的台阶上，又生气又委屈。
钱没了，手机没了，身份证没了，肚子里也空空如也。
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肯定没有。
正好是午饭的点儿，餐馆外人来人往，李秋元焦躁的望着人流，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有人从餐馆里刚吃完饭出来，看见有个小姑娘在台阶上坐着便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已经走了很远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秋元正在心烦，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她一抬头，看见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表情有些游移不定，像是不确信似的，问：“你姓李么？”
李秋元点点头。
男人似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点头，神情有点激动，“李秋元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李秋元睁大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看起来更激动了，“还真有这个人？”
李秋元点了点头，本想问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这男人有点奇怪，于是只好先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舌头。
“我是这片的警察，十多年前办案那会儿在这边的一个现场找到一个背包，在里面发现一张身份证。怪的很，那证看起来不像是假证，但那会儿是07年，发现的那张身份证的有效日期竟然是15年到25年。我对那张身份证印象极为深刻，看了不下百遍了，琢磨了好几年这个事情。刚刚忽然发现你和那个身份证上的人一模一样。”
李秋元呆呆的看着他，表情完全是空白的，“……您是在开玩笑么？那个背包现在在哪儿？”
“这么多年了，而且这边的楼都拆迁了五六年了，谁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归置在哪个仓库里。包里当时还找到一部手机，看着也挺超前的，我记得当时还有个电话打进来，我们就接了，因为没见过全屏的那种手机，我们还研究了半天怎么接，后来好不容易接通之后，听见里面一个男人喊了句秋元。我们就知道可能是真的有李秋元这么个人，但我那几个同事还是坚持认为那个身份证是某个犯罪分子伪造身份的。”
李秋元觉得喉咙干涩，感觉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顿了半天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僵硬的吐出几个字来，“我就是李秋元。”
那男人愣了一下，露出比她还要怪异的表情，“我是十多年前看到那张身份证的，那个时候你只是个小女孩吧？”
李秋元干巴巴的道：“真、真是我，而且……背包是我刚刚才丢的。”
中年男人见鬼了似的看着她，“……”
李秋元摊了摊双手，“我特么也觉得自己见鬼了。”
男人说：“你现在能跟我去趟警局么？”
李秋元心里因这句话警铃大作，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身份证肯定被这个人捡走了，现在这个人还要利用他知道的信息诱骗她，她一边脑补，一边脑门出汗，“我不是本地人，你看了我身份证也该知道的，去警局的路我根本不知道，万一你把我带到别的地方怎么办？”
男人哟了声，说：“不错不错，出门在外有警惕心是好事，看来警察叔叔也没白教你们。”
李秋元道：“能给我看一下您的证件么？”
男人摸了摸口袋，说：“赶巧了，没带。”他伸手想把李秋元从冷冰冰的台阶上拉起来，说：“你信叔吧，叔不会骗你的。”
李秋元哦的虚虚应了一声，却在那只手拉起她之前像兔子一样弹了起来，之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嗖的落荒而逃。
她头也不回的沿着马路牙子跑，听见那个男人在她后面追，到底是年轻占了优势，跑进火车站往人多的地方一扎，她才彻底把那个人甩掉了。
李秋元气喘吁吁的在人多的地方缓了一会儿，越想越后怕，满脑子都是女大学生被害的各种新闻，最后愣是在人流里瑟瑟发抖的呆了一个小时。
也不能怪她如此揣测人性，出门在外么，宁可相信外面全是坏人，多点心眼总是好的，哪怕就是她想多了，自己也不会掉块肉不是么。
最后她跟着人流来到火车站外的列车时刻表下，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去西安的两辆列车都开走了，下一班要明天才有。
明明还是艳阳高照的下午，李秋元已经感觉这世界天黑了似的。不过她从高中就离家了，出门在外这么多年，这一次摊上这种事也没有太过于六神无主。
身份证没了可以办理临时身份证，她找了半天找到了民警制证窗口，把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临时身份证办的挺快，两分钟左右就好了，后面有人排队，她也没好意思留在这再找警察借钱。
这种事太尴尬了不是么。
揣着刚制好的临时身份证，她在站外的广场上四处看了一会儿，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阿姨，犹豫了半天鼓足了勇气上去说：“阿姨好，我钱包和手机都丢了，您能借我点钱买车票么？我让我家里人马上打钱过来还到您的卡上。”
“要我的银行卡号？”
李秋元脸红道：“支付宝也可以。”
面善的阿姨摇摇头，躲瘟神一样皱着眉走了。李秋元看着她脚步加快的背影，有点无奈，估计这人也是怕她是个骗子。
不过也正常，毕竟她刚刚还觉得那个男人也是个骗子，现在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已经很少了。
她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中，之后她又低声下气找了几个和她一样的学生，不过对方都是没听她说完话就走了。
到了晚上她也没有借到什么钱。
那曲火车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客运火车站，其实到晚上人就很少了，而且夜间也没有几趟车次。
李秋元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落魄的流浪汉。她回头朝民警的那个制证窗口看了看，那里早就没有人排队了，她怀揣着最后的希望走过去和值班的民警交谈。
警察当然不怕被个小姑娘骗，当下帮她买好了票，并留了一个帐号说她可以回家后再把钱还回来。
李秋元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挣扎了一天百感交集，眼睛有点湿。
警察看了看她，又说：“车明天下午才走，你中午和晚上都没吃东西吧，还有明天一天呢，就是上了车还得29个小时，这么久不吃饭肯定扛不住，我再借你点钱你去买点吃的吧。”
李秋元的眼泪瞬间哗啦就下来了，攥着警察给的钱不停说谢谢。
警察说：“没事，我家里也有闺女，她要是出门遇见这样的窘况我还不知道多心疼呢。”
李秋元抿着嘴擦擦眼泪，不住点头，之后出去买了几袋便宜的面包，把剩下的钱还给了警察。
因为第二天下午才坐车，所以她暂时还不能进站，李秋元晚上找了一个避风的墙角坐了下来，感觉胃里有点难受，于是拿出来一个干面包咬了几口，边咬就发现自己忘记了买水，又忍不住骂自己是个傻逼，蠢货，骂着骂着眼泪又下来了。
虽然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但父母从未让她沦落到晚上要去睡大街的境地，也不知道这地方晚上会不会有坏人，如果有坏人边上的警察能不能及时看到。
她把嘴里的面包艰难的咽了下去，哽咽变成了啜泣，接着就听见很近的某个地方传来铃铃铃的电话铃声。
清凌凌的，还带着金属震动，不像是座机，倒有点像很久以前电话亭里的那种电话铃。
但是近几年已经几乎很少看见电话亭了，她下午在这附近转了一下午，也没有印象看见什么电话亭。
李秋元直起身看了看，发现那个电话亭就在她正前方，一声接着一声，耐心而规律的响着，似乎没人接就会一直响。
静谧的夜里，风有点大，她想到今天下午那个男人说他们接到过一个电话，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快速起身，外套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踉跄的冲过去抓起了话筒，像是晚一步自己就会被抛弃似的，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颤声喊了句，“喂？”
电话那一端安静了两秒，响起她再熟悉不过的平和语调，“秋元，你手机呢？”

第66章
李秋元瞬间就有种听见亲人声音的心酸和激动，眼睛又唰的红了，鼻音怎么也盖不住：“是我是我，手机……手机和包都丢了。”
她没问他是怎么通过这个诡异的电话亭找到她的，毕竟这样的灵异发生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奇怪。
“哭什么？”他大概听出了她的哭腔，不动声色的问：“小时候是因为一瓶醋，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李秋元也觉得这么大人为这点事哭实在丢脸，像个对大人诉苦的小孩，她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泪说：“因为包丢了，所以、所以手机没了，身份证没了，钱也没有了……”
“不就是丢东西了么。”他垂着眼眸，语气仍淡，“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曲火车站，我错过了今天的两班车，要等明天下午三点那趟才能走。”
“所以，你现在是在火车站外面自己一个人呆着是么？”他问。
李秋元抬头看了一圈，低声说：“是，这里没什么人了。”
电话里的声音沉默了几秒，慢条斯理道：“找一面全身镜站在对面，然后唤我的名字。”
李秋元回想了一下，问：“你的名字，罗公远么？”
电话里的声音道：“不是。”
“玉相子？”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静默片刻，他答：“我是舍脂的第三子，梵修。”
语气之间似乎他极为反感这个名字，连带着这个身份。
舍脂……李秋元听常叔说过，她是阿修罗王之女、修罗界最貌美摄魂的公主，也是帝释天的原配妻子。常叔之前就猜过他的身份，作为一位容貌并不符合大众的英俊修罗神，他很有可能是这位公主的后嗣，没想到竟然被他猜中了。
“我挂了电话后，还怎么联系你？”她问。
“你不用找我。”他语调平静，带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淡薄笑意，“我会找到你。”
李秋元惴惴不安的挂掉了电话，拎着那几袋面包出去找镜子，现在大概不到十点钟，但市里一些商场应该也要关门了。
再说火车站到市内步行还得走很远，她站在原地想了想，扭头看了眼火车站外的那面墙。
那曲火车站的正面是大片的绿色单向玻璃，站在跟前光可鉴人，明亮的像面镜子一样。不过天色太黑，外面又没有路灯，她在玻璃上无法看到自己的倒影。
李秋元四处看了看，不知该怎么办，正在发愁，感觉天空忽然变亮了。她下意识抬头，发现是月亮。
大概因为海拔过高，这里的月亮尤其大，且明亮。刚刚因为乌云遮蔽的原因一直黑漆漆的火车站和外面的广场也都亮了不少。
她回头，在那面绿色的玻璃墙上模糊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知道这个玻璃墙行不行。
李秋元在玻璃墙前站定，伸手在玻璃前擦了擦，没什么反应，她随后生硬的念出一个名字，“梵修。”
不知道是不是看花眼了，话音落下，她感觉照在身上的月光更亮了，镜面里的倒影一瞬间清晰无比，李秋元看着镜子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慢慢发生变化，神情冷淡高贵，陌生的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人。
那张脸的嘴唇微微翕合，发出的却是和她一样的声音，“把眼睛闭上。”
李秋元直直站着，军姿一样标准的姿势，她竭力压制住内心那点毛骨悚然的异样感，听话照做闭上了眼睛。
因为视觉被封闭，因此听觉格外敏锐，她感觉周遭所有声音被放大，眼前的镜子发出奇怪的咔擦声音。
就好像有东西隔着一层玻璃从里面硬生生凸出来，如果她能看见，就会发现那是一个手掌的轮廓。而她的身体，也在鬼使神差的前倾，双脚踮起，呈现一种诡异的，脱离牛顿定律的怪异姿势。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无从知晓，她只是感觉自己忽然进入了一个万籁俱寂的空间，身体异常沉重，像是在水下承受水压似的，一只修长宽大的手紧攥着她，她又奇迹似的镇定下来。
她回握住那只手，不敢太放肆，只是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谢谢你来接我。”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一些她没听过的声音，似乎她在这空间里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穿行，这种压抑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两分钟，她就感觉身体一轻，似乎从里面脱离出来了。
身边传来他的声音，“睁眼。”
李秋元依言睁开，眼睛立马瞪大了——她认识这个空间，这里是她最开始住的那个出租屋，楼上就是陈索小朋友的家。
“我的天，有了你这样的特异功能不知道得省多少路费了。”她站在镜子前忍不住喃喃。
少年在桌前坐下，闻言轻轻一笑，“路费？”
李秋元点头。
“只怕一个不小心，省的不是路费，而是你的命。”
“为什么？”
“你以为镜子里的世界，很平和安全么？”
李秋元知趣的闭了嘴，又摸摸口袋，发现穆少杰给她的家里钥匙也在那包里搞丢了，只好四处打量了下这间屋子。
当时搬家急急搬进来又搬出去，这里已经没剩几样东西了，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一床发潮的褥子。
她有点伤脑筋，这间屋子即使她能将就，只怕房东也不会让她住，她最多能在这里浑水摸鱼住一两晚，也不知道穆少杰什么时候能从西藏回来。
褥子潮的太厉害，她体质差怕生病，到时候没钱看病又是个问题，于是忍不住看了看对面的少年，过了好几遍腹稿才问：“你那里有多余的被子么？”
他朝她的床铺看了一眼，眼神冷淡，漆黑冷郁的眉眼里一点看不出要帮忙的意思，“没有。”顿了顿，带着奚落的意味淡淡道：“他不回来，你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是么？”
“目前看来是这样。”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合租，有这样的苦果也怨不了别人。”
李秋元终于反应过来他是绕着圈儿的在表达她自作自受，不免又是一阵尴尬脸红，“我当时也不想搬的，这不是房子里闹鬼，而且穆少杰答应了会包我吃住，我也能省一点么……”
他没再说什么，四处打量了一番后，起身道别，“那么希望你能睡个好觉。”顿了顿，他微微一笑说：“晚安。”
说完就推门从空荡荡的屋子里出去了。
李秋元听着门外上楼的脚步声，深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去问他借被子。
夜里她和衣躺在硬邦邦的硬板床上，潮湿的褥子半铺半盖还是觉得后背有些冷，她想摸出手机给穆少杰发个短信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才想起她的手机连带着她的背包已经没有了。
乱七八糟想了这次去西藏的种种，包括那枚勾玉和莲华，她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她丢失了的背包上。
说实话，当时那种情形，李秋元真的完全有理由相信是那个男人捡到了她的包并且看了她的身份证，所以才能够说出那样的谎骗她，让她跟他走。
但是夜深人静之际细细回想其中细节，她又觉得那男人的神情，语气，真的不像是在说谎。
如果当时不是因为他的说法太过荒谬，也许她可能真的会跟他走去看看她那张出现在十多年前的身份证。
李秋元决定第二天去警局报案，就说自己的包在那曲火车站附近被人偷了，里面不光有手机，钱包，还有身份证。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是实话，那么警察一定还会找到她。如果他确实是个骗子，那她也希望警察尽早抓住他。
毕竟以她现在的经济状况，买个几百块的老年机也有点困难。哦，说起这个，她觉得自己第二天还得出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兼职可以做。
否则别说其他，只怕自己先得饿死。
思绪跳跃太快，她在一脸愁容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深夜她听见钟表的嘀嗒声，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客厅里的钟表声在这一晚格外的清晰，但是走着走着，指针似乎停了。
过了很久，嘀嗒声复又响了起来。
轮回反复，她睡的很不踏实。
醒过两次后，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看起来无比虚弱的男人，对她说：“帮帮我。”
李秋元在梦里很迟钝，“帮什么？”
那个声音只是在重复，“帮帮我。”
“你倒是告诉我帮你什么呀？”
然而还不等她听到回答，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砰砰砰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在轻轻的撞击玻璃。
李秋元从梦中醒了过来，发现窗外蜷缩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像一只狸猫，又像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松鼠。
随即她想起这是在三楼。
玻璃上再次传来砰砰砰的声响，那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用它尖尖的鼻子不断顶着玻璃，又很克制力气的没有弄出很大的动静来。
李秋元鬼使神差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儿，发现是一只黄鼠狼卧在窗台上。
黄鼠狼见她开了窗户，微微一愣，竟然出乎意料的口吐人语，“你现在已经拿到了另一块勾玉，想必之前那块已经不会吞噬你的生命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跟他呆在一起？”
李秋元惊了片刻，张嘴却是，“你竟然会说话？”
她见过不少会附身的大仙，像这种露出本体的活大仙还真是没见过。
黄鼠狼从窗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下的皮毛，眼尾一挑，不发一言的看了她一会儿，“已经不记得我了是么？我以为像我这样会说话的动物必定令你过目不忘。”
李秋元盯了它一会儿，终于想起上次疯了一样大半夜在马路牙子上狂奔时，在路边看见过这只黄鼠狼。
当时那块玉就明晃晃的跟在她身后，这只黄鼠狼还让她快点跑。现在仔细看看，她刚搬进穆少杰的小胡同里时，在院子里也看见过它。
“我想起来了，你来过我们那个院子串过门。”
“真高兴你想起来了。”

第67章
李秋元想起它刚刚开口的第一句话，忍不住问：“难道你认识楼上那位么？”
“我认识他几百年了。”
李秋元吃惊的看着它。
“不过他大概不知道我这么一个存在，因为我只能勉强算是他很久以前的一个邻居。”
李秋元很八卦的问了句：“那你知道他不少事情了？”
黄鼠狼眯着眼看了她一眼，“你对他很感兴趣么？”
“我死了以后归他管，你说我对他感不感兴趣？”
黄鼠狼晃了晃尾巴，“死了以后？”它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极有趣的笑话，“很久以前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还是他的妻子，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
李秋元眼里闪过晶亮的光，所有好奇心一下子都被勾了起来，“他还结过婚？”
“总不好几百年都是单身狗吧，你说呢？”
李秋元摸了摸下巴，“有道理……”
“他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而且心狠手辣不留情面，如果你讨好他只是为了让你死后好过一点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李秋元道：“为什么，你不是说我和他老婆长得一模一样么？没准我们还是前世今生的关系，他会对我多有照顾也说不准呢？”
“可别自恋了妹子。”黄鼠狼大概在人间呆的久了，谈吐举止简直像极了新时代的人类，“首先，你和那个姑娘并不是前世今生的关系，你们是两个人。再者，他对妻子尚且心狠，更别说是对你。最后，你最好求神拜佛，祈求他不要把你当成那个姑娘。”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到时候会死的比那姑娘还惨。”
李秋元呆了一瞬，感觉自己的智商有点跟不上它的思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和自己老婆还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黄鼠狼道：“我只能告诉你，他身边有三个怨气滔天的厉鬼，其中一个就是他的妻子，剩下的，你自己想。”
李秋元想起穆少杰曾经发给过她的那几条短信，知道它没有说谎，后背立刻起了凉意，深锁着眉，一副觉得自己前途堪忧的模样。
黄鼠狼抬头看了眼天色，回头道：“我想给你一个忠告，希望你能听进去。”
李秋元正色道：“你说。”
“不管你去到什么地方，回到多少——”它不受控制的收住嘴，奇怪的看了眼她身后的钟表，停顿片刻，才无所谓的伸伸腿头也不回的说：“我只有一个意思，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你都别去挡他的道。”
李秋元不自觉往后缩了一下脖子，“我是疯了吗？我哪里敢挡他的道。”
黄鼠狼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我也希望你别是疯了就好。”
……
东方的天际很快亮起启明星，比起西藏阿里的低气温，现在这个季节并不是特别的冷，因此一夜虽然没完整的盖个被子，她倒也没怎么闹不舒服。
只是刚刚把窗户关上，门外就有人敲门，她看了眼客厅的表，才五点多一点。
这种时候不可能有别人来敲门，因为在外人看来这压根就是个没人住的空房子。
李秋元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开了门，揉着眼睛说：“这么早？”
少年冷清的眼角有微不可见的弧度，垂眸看着她，“睡得还好吗？”
李秋元差点装不下去，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说：“还成。”
对方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了下整个屋子和窗台，似笑非笑说了句，“醒了就一起去吃早饭吧。”
李秋元第一反应就是，“你请么？”
少年审视了她一眼，漆黑英俊的眉眼不知为何透着股凉薄寡情的味道，“不然要我指望一个身无分文的人付账么？”
“……”
洗漱收拾完，五点多的街上，一排的早餐铺已经都开张了。做早餐的大都很辛苦，可能凌晨四点就得起来准备，不过打烊的也早。
李秋元难得起了个大早，跟在高出她一头的少年身后走走停停，在看哪家店干净卫生又有新花样。
不紧不慢又松懒闲适的样子竟然让她生出无限悠闲的错觉。
街边升起炊烟，烙饼的，炸油条的，蒸小笼包的互相在抢生意。她的目光一路看过去，竟然发现还有卖栗子糕的。
她上高中时最爱吃这个，因为学校外面就有一家。进了大学后因为在省外，反而吃不到了。
不过现在她身上没有钱，也没法决定自己吃什么，只好装模作样的企图标亮那家店，装作不经意间说：“哟，那里居然还有卖点心的。”
说完就深觉自己是个戏精。
但很快，她发现前面的少年也在看那家店，他眼神很淡，神情并不明朗，整个人就像笼罩在一层很遥远的雾下，只剩下清清冷冷的轮廓。
“你喜欢栗子糕？”
她点点头，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他静默片刻，给了她一张红色钞票，“想吃就去买。”
李秋元愣了一瞬之后，问了句，“你喜欢甜的咸的？”就欢天喜地的接过钱去买点心了。
少年看着她雀跃的背影，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沉郁。
他知道有些事情还没到它该发生的时间，他也没有办法去确认什么，能做的只是慢慢的等。
耐心的等。
然后让这一切顺其自然的发生。
除此之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
远处的少女很快就攥着一把零钱，捏着个油纸包过来了。视线短暂交汇，他已经恢复以往的不动声色，她偏头装作数点心的样子伸出手指数数：“老板说买十块钱的可以赠送两个，一共是十二个，都是咸的。我觉得买十块钱的划算些，所以就多买了点。喏，剩下的钱给你。”
少年没接，移开视线，“你留着用吧。”
他们在一家店外的桌前坐下，点了份小笼包和两份粥。
李秋元看着手边的油纸包，心想自己吃块点心还要耍小聪明，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大学生实在有点不合格，每天都在各种厚着脸皮讨生活。
“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你想问什么？”
她想到昨晚黄鼠狼说的那些话，委婉的试探着，“我们之前没有过什么恩怨吧？我指的是类似于什么前世啊，或者前世的前世……这样……”
少年目不斜视的垂眸看着她，平静的一笑，“你前世是只鹿，前世的前世是只鹰，到这一辈子才有幸做人，你觉得我们会有机会发生点什么恩怨么？”
李秋元似乎长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又问：“那你不会把我当成某个仇人吧？因为长相相似啊或者什么的……”
“在我的仇人列表里，凡人尚且还排不上号。”
李秋元心里彻底踏实了。
两人漫不经心的吃着早餐，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李秋元叼着筷子，眼睛看着街上稀稀落落的人群，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吧？”她自言自语，“我打算先去警局一趟，然后就去找兼职，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碰到你……”
他没抬眼，突兀的静静问了句，“你表姐失踪了，你就没想过要找她么？”
李秋元闻言一愣，不知他冷不丁提及这个做什么，但随即又想起自己曾对他说过表姐的事情，只是并没提过她表姐的失踪，“你怎么知道她失踪了？”顿了顿，她皱眉说：“自从我表姐她爸爸在冬野里扔了那个肤色不正常的小男孩后，我表姐就逃离了家，从此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亲戚们帮忙找过几次，也报了警，但都是石沉大海。”
“之后就放弃了对么？”
李秋元有点脸红，她和表姐虽然联系不多，但小的时候也算是睡过一条被子的，之前听到这个消息，她纵然觉得难受，却也觉得有心无力。现在听他这么说，倒十分愧疚起来，抬眼瞅了瞅他问：“报警都找不到，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我？”他扬眉，深黑的眼里有淡薄的笑意，“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你表姐么？”
“为什么？”
“因为她让一位天人犯了错。”顿了顿，他皮笑肉不笑的道：“而我，向来愿意对这些犯了错走投无路的天人伸出援助之手。”
李秋元觉得怪异非常，因为很难想象他这么一个人会说出这种话。
“可我觉得……你和天人们好像很不对付……”
“天道众生那么多，也并不都是我的敌人，不是么？”
李秋元也没纠结什么，“好吧。”顿了顿，想起他刚刚的问题，“所以，你要帮助他，和我的表姐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的表姐和那位天人在一起？”
“你想找到她么？”
李秋元想了想道：“我能做什么？”
少年淡淡说：“我需要她的八字，和她的一件贴身之物。”
“只需要这两样就能知道她在哪里了么？”李秋元心里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莲华。
那条黑色的，被困在玉中的黑龙，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观意识，沦为了受他人驱遣的工具。
“可我觉得你在骗我。”她皱眉道。
少年薄唇勾起，“我骗你什么？”
“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
“我正在做什么？”
李秋元看着他冰冷的微笑表情，额上冒出一层细汗，“总之绝不会是帮助别人的事情。”她低下头小声拒绝，“这件事情我做不了。”

第68章
“秋元，你忘记了自己的定位。”少年的视线纹丝不动的汇聚在她脸上，静静的说：“我收下的灵魂有很多，唯有你至今还能拥有自由意志，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李秋元脸色煞白，唇上血色尽失。
他慢条斯理把话说完，“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得配合我，这是我收你的价值，明白么？”
李秋元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可是我们的交易在我死之后才会生效，我现在还活着，你说过让我好好珍惜活着的日子。”
“你现在的命是多出来的，是我赐给你的，它随时都可以结束。又或者，你希望我夺去你的自由意志让你像莲华一样任我摆布？”
李秋元只感觉全身发颤，手里的筷子再也握不住，掉在了桌子上。
少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扶住她发颤起伏的双肩，轻声说：“我并不会伤害她，你在害怕什么？”
李秋元紧抿着唇，僵持了半天脸色难看的摇头，“没有，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这就对了。”他平和的一笑，春月里的桃花一样赏心悦目，“拿到你表姐的贴身之物和生辰八字，相信对你而言不是很难，对么？”
李秋元点点头，没吭声。
回去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起身离开那家店的，魂不守舍的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双目无神心不在焉的看着路面。
她一直都不够了解他，想到以后要生生世世都为他做事，而且还不能有拒绝的权利，她就迷茫不已，也不知当初做的那场交易对不对。
但只要不是让她去杀人放火，一切还都可以商量。不然，她也只能请他夺去自己的意志当个麻木的傀儡。
说来说去，一切还是自己做的孽。
进了老旧的小区，太阳已经有些刺眼，出租屋所在的楼栋在太阳底下像个黑沉沉的吞噬人的洞窟。
李秋元心不在焉的往里走，前面的少年已经跨上台阶。忽然她听见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前面一只手伸过来及时推了她一把。
之后她一个踉跄重重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无数玻璃片稀里哗啦从天而降，砸在了她前面的空地上。
随着玻璃片落下来的，还有一只篮球。
篮球在地上砰砰砰的一弹一弹滚远了，李秋元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几滴殷红的血迹上。
视线往上，少年那截苍白修长、骨肉匀称的手臂被割出了几道长长的深口子，血珠蜿蜒曲折的顺着他胳膊落到地上。
她吃惊的看了他几秒，五味杂陈，半天说不出话。
头顶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男音，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正脸色苍白的趴在四楼的窗户上，伸着脑袋，“对不起对不起！我外甥刚刚偷玩我的篮球，这玻璃好多年了，有点松动了，我也没想到一碰就碎……”说完像是看到地上那些血，啊了一声，直接破了音。
李秋元终于回过神，面带愠怒的瞪了楼上的人一眼——这些玻璃片要不是他挡了一下，没准她现在已经被割到颈动脉血溅三尺了。
她扯了扯少年的另只胳膊，心情复杂，刚刚的恐惧和芥蒂仿佛都暂时被她放到了一边，不明白他还在等什么，“站着干什么，赶紧去医院啊。”
少年面色如常，眼都没有抬一下，“去医院？”他低头看了眼伤口，笑了，“你觉得医院会处理的比我更好么？”
李秋元想起自己上次电梯事故后他替她缝合脏腑时拙劣的针线手法，忍不住问：“可是这个得需要缝合伤口吧？”
少年闻言再次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李秋元一秒脱口，“我不是说你缝的不好，只是，你这一只手也没法给自己缝不是么？”
“不是还有你？”
李秋元哆嗦了一下，头摇得跟筛子似的，“别别别，我下不去手，饶了我吧真的。”顿了一下，又补充，“你见过把裤子上的直口子缝成富士山的没？我差不多就那水平。”
少年沉默了片刻，道：“去医院吧。”
李秋元内心奔过一只羊驼的同时也如临大赦，正准备找个东西先给他包一下免得他失血过多，就看见楼梯口奔出一个年轻小伙子。
正是那位闯了祸的肇事者。
对方风风火火的冲出来，浮夸的捧起少年的胳膊大叫，“天啦，怎么这么严重！马上去医院，现在就走！”
李秋元压着火气看了他一眼，“你干嘛不好好看着你外甥？割到人的脖子怎么办？你能赔条命么？”
小伙闻言瞬间一脸通红，磕磕碰碰的解释道：“我在填简历呢，就那一会会的功夫，没想到他就闯了祸。”
李秋元一愣，这才想起已经到毕业季了。
能住在这栋老旧居民楼里，想必家里条件都十分贫苦，她看看旁边的少年，不知道他会说点什么。
后者神情不变，竟然十分宽容，“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这种事谁也不好说不是么？”
李秋元像见鬼了一样盯着他。
肇事青年更是神情诧异，虽然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但看这样子多半是不会再过多追究他的责任了。他愣了一会儿，快速出了小区招来一辆出租车，开车的是个四十多的中年男人。
司机往后座上一看就哟了一声，立马踩了油门往最近的医院跑，副驾驶上的肇事小伙子都没来得及说句话。
李秋元瞥了眼他的胳膊，血流的跟自来水似的，用外套包着都止不住，吞吐了半天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推我？我死了不是更容易受你摆布吗？你应该希望我死掉才对。”
少年漆黑凉薄的眉眼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我不缺为我做事的死人。”
“也是，我死了怎么帮你去表姐家找她的贴身物件。”她有点嘲讽的咕哝，“你竟然会宽容别人，倒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不甚在意的垂眸浅笑，“我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事情。你真以为躲过这块玻璃，就没有下一块玻璃等着你么？”
李秋元没明白他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你的命数早在之前的电梯里就该结束了，现在还能活着，完全是我从阴间抢回来的。”他看了她一眼，要笑不笑的说了句，“以后的日子，你还会有无数和死神擦肩的机会，秋元。”
李秋元觉得这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简直非常人能受，简直像看恐怖电影死神来了一样，惊恐的说：“那还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可惜事实往往事与愿违不是么？”
“……”
去医院处理好伤口已经快中午了，肇事青年攥着已经瘪下去的钱包，挠挠头坚持要请李秋元他们吃饭。李秋元朝他瘪下去的钱包看了一眼，摇头说：“我还不饿，早上的栗子糕还没吃。”又转头看了眼胳膊上缠满绷带的少年，“你要吃点什么？”
后者思考了一两秒，无所谓的淡淡说：“酸辣粉。”
李秋元，“……你这伤怕是吃不了辣吧？”
“不加辣椒不就行了？”
李秋元膛目结舌，“不加辣椒的酸辣粉那哪还能叫酸辣粉？干脆只叫酸粉得了。”她微微有点别扭，又想到他是因为她受伤的，心情矛盾的说：“……我还有那么点厨艺，要不回家吃吧。”
“你？”他轻轻挑眉，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旁边攥着钱包的青年再次挠了挠头，感觉自己渺小的插不上话。
出了医院李秋元就让这个急着回家照看外甥的青年先走了，太阳明晃晃的晒着大马路，她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哪里有菜市场。
在她左顾右盼的功夫，少年伸手对她指了个方向。李秋元朝他打了个OK的手势，顺着他说的方向开始慢悠悠的走。
快中午了她也有点饿，还好手里还捏着包栗子糕，她捏出一块边走边吃，结果没吃两口就噎住了。
随即就想起他说的那句‘以后的日子，你还会有无数次和死神擦肩的机会……’，心头有点慌。大概是生怕自己吃东西也要被噎死，她两步跑到路边最近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猛灌了几口，又看到路上飚过去一辆超速的摩托车，吓得够呛。
便利店的店主眼神古怪的看着她一惊一乍，表情像在看精神病一样。
李秋元颇觉尴尬，但这一通精神折磨令她无比崩溃，栗子糕也再吃不下了，扔了又倍觉可惜，见身后的少年已经慢慢跟上来，正想递给他，忽见他屈指在唇边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她下意识闭紧嘴，顺着他冷淡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往前方打量。
马路前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往这边走的青年男人。
隔得老远李秋元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那人身影格外高大，而且他的目光也频频往这边看，像是在皱眉仔细辨别着什么。
少年走近，不动声色的俯身凑近她说：“我可能需要向你借点东西。”
李秋元的声线也不自觉放低，“借什么？”
他说：“一点阳气。”
李秋元心想难道我还能有拒绝的权利吗？她低声说：“随便。”
他没说话，李秋元随即感觉腰上一紧，少年伸出那只受伤的胳膊揽住她腰，似乎担心她会在某一刻倒下去。
之后李秋元就感觉唇上一软，有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覆在她唇上，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的时候，她整个脑子所有的神经都在这瞬间齐刷刷绷断了。
李秋元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盯着他，距离很近，少年眉眼发端漆黑，因为太近反而不甚清楚。很快她眼前的视线就变得一团模糊，浑身像脱水了一样瞬间失去了力气，腿脚也软的站不住了，似乎一走就能打起摆子。
三秒之后，少年移开唇，靠近她耳廓轻声命令道：“抱我。”
李秋元颓靡的伸出两只胳膊艰难的搂住他腰稳住身子，简单的动作几乎用尽全力，她听到耳边的少年低声说：“撑够十秒才能倒下去，明白吗？”
“我试试……”
两人从远处看就像正处于热恋期的情侣一样亲密，李秋元在漆黑的模糊视线里看到远处的行人一脸失望的走过，经过他们时还微微摇头，露出轻浮的表情。
她在心里默默数到十，终于意志一散，什么意识也没了。
倒下去之前她脑子里还是一团乱，像扯不清的线团一样，分不清是怎么个感受，乱完之后居然是一种微妙的心情——还好今天没吃什么重口味的东西，只有几块栗子糕。她想。

第69章
李秋元这一觉睡的格外漫长，中间迷迷糊糊醒了两次，她感觉自己似乎发了烧，要不是有人给她灌了碗什么东西，她真的能一直睡下去。
在这期间里她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似乎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
两天一夜后的傍晚，她从昏沉中醒来，依旧感觉头重身子轻。
周围井井有条、干净简洁的环境有点熟悉，李秋元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楼上陈索的家。四周一片静谧，家中明显没人，她从床上艰难爬起来进浴室照了眼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蜡黄灰败，就像被吸干了养分的花一样。
当然，说她是朵花明显是抬举，她现在这副模样说是枯了的狗尾巴草也不为过。
李秋元摸了摸脸，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正常人的生活，她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在镜子里再次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她想起少年曾说过镜中也有独立的世界，于是不甚自然的把视线挪开，没有再看。
浴室的角落放着一个盆，里面丢着一件染血的衬衫，右边的袖子整个被血染透了，像是被主人抛弃的杂物，似乎再也不会被人清洗，也不会再被人穿上。
李秋元记得那天从医院出来时这件衬衫还不是这样的惨状，难不成是他抱她回来时伤口又裂开了？
她把衬衫拎起来看了看，然后加了点洗衣粉用水泡上。
忙完之后又有点饿，她在厨房转了转，然而没找到一丁点吃的。
无聊的躺在床上头重脚轻的待到晚上，客厅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李秋元想起那天的画面，尴尬的把眼睛闭上装睡。
岂料进屋的人在客厅浴室转了转后，敲了敲卧室的门说：“醒了就出来吃点东西。”
李秋元嗅到了食物香气，一个鲤鱼打滚爬了起来理了理头发，又照照镜子后叹口气出去了。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两份鸡汤馄饨，少年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的皱眉，“你恢复的很差。”
李秋元摸了摸脸，“是啊，看着跟吸了毒似的。”
“因为你身体太弱了。”他低垂眼帘，不再看她，慢条斯理的把餐具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现在开始每天锻炼兴许还能补救一二，但大概也不会挽回多少。”
李秋元无所谓的在他对面坐下，掀起盖子舀了勺汤，有点自嘲的说：“也就是说我可能会很早就死？也许三十岁……也许四十岁？”
他抬眼凝视了她几秒，没说什么。
她咬着勺子说：“可在我们的交易里，只有灵魂是属于你的，我的阳寿仍旧属于我自己，不是么？”
他话音平静无波，“所以呢？”
“所以这一次我因为借给你阳气而缩短的这一部分寿命，你不该赔偿我么？”
少年嗤笑，“秋元，你是睡糊涂了吗？”
李秋元不大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听他如此直白的轻鄙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我记得早就告诉过你，你的阳寿在之前那一次电梯事故里时就已经彻底终止了。现在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我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死，会不会折寿，不取决于其他任何因素，只取决于我。”顿了顿，他面无波澜的说：“而我，你觉得会让你这么快就死么？”
李秋元捏着勺子反应了一会儿这话里的意思，悟了，露出狗腿的表情，“那你能让我活的久点吗？”
“你之前不是很想要个痛快么？”
“唉……谁不想再多看看这美丽的世界呢？”
少年“呵……”了声，唇角下撇，眼也不抬的说，“阳气确实是我借你的，其他我给予你的只能算是我的自愿，两者不能相抵。所以，你可以提一个补偿你的要求。”
见事情有转机，李秋元眼睛又亮了亮，强装平静说：“我刚刚其实是想用这段折掉的阳寿换你一个承诺，”顿了顿，急声补充，“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你要跟我做交易？”
“对。”
少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你要我承诺你什么？”
李秋元嗫嚅了半天才开口道：“承诺永远不让我做一些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情。”顿了顿，道：“我这个人信报应……”
少年闻言审视了她一眼，目光绝对是轻蔑而嘲讽的，“我即便是让你做，你做得来么？”
李秋元捏紧手里的勺子，只硬着头皮问：“你能答应吗？”
少年收回视线，淡淡道：“成交。”
李秋元彻底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未必能活很久，因此就要早为死后做打算。如果死后跟着他真的要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那岂不是死都死不清净。
现在心头大石落了下来，她终于有了几分胃口，边吃馄饨边忍不住问他，“对了，那天我们遇到的人是个阿修罗，是不是？”
“你猜出来的么？”
“你说过如果是天人的话，他们是不会附在人身上的，只有雨雪之天才会出现，又或者这附近有庙宇才行。而除了阿修罗和天人之外，其余道上的来者你应该不会这么在意，所以我猜是阿修罗。”
“你猜对了。”
李秋元深觉自己是个天才，“真的是阿修罗？不过既然对方是阿修罗的话，你为什么还要躲着他呢？你们不应该是一个立场的么？”
“同一个立场，我就得出现么？”
李秋元噎了一噎，不知该怎么接话，她默默把剩下的汤喝完，收拾完桌子后才说：“我手机丢了，家里联系不到我应该很担心，我打算明天回家一趟，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去表姐家看看。”
她料想这个说辞他肯定不会拒绝，谁知对方再次朝她看了一眼，说：“过两天吧，手机我待会拿一个新的给你。”
李秋元有点诧异，倒也没再说什么。
陈索家里有两个卧室，晚饭结束她征他同意进了侧卧，原以为睡了两天一夜已经不会再困了，没想到头刚沾枕头，她再一次睡着了。
奇怪的很，在他家她睡眠质量奇好，夜里听不见一丝声音，也不会做梦。
清晨一觉醒来，她果然在枕头旁边看见一个崭新的，连包装盒都没拆的新款手机。
李秋元爬起来给新手机充上电，一大早又拿着临时身份证去补办了电话卡，来回跑了几圈，微微出了点汗，整张脸终于恢复了点生气。
新卡里的通讯录一片空白，她登上微信简单的发了个朋友圈，让亲朋好友都留下电话，毕竟这个年头，她能记住的号码也就只有双亲的。
朋友圈的动态下面很快迎来轰炸。
穆少杰，‘打你好多次电话都不接，我还打给了你弟弟，结果你弟弟也联系不到你，搞半天是你手机丢了。老子回去的机票都买了，现在又得退，想想这退票手续费我就又想扣你工资了我靠。’
李秋林，‘还以为你出差回来死路上了呢，手机掉了不知道早点借个别人的手机发个朋友圈？上次打完电话就联系不到人了，给老子吓得半死。对了，给你带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她爸，‘手机怎么掉了？秋林说你出差了，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吗？钱还够用吗？’
“……”
李秋元看着一长排的消息评论，耐心一条条回了，心想还好穆少杰和他们不是共同好友。
回到出租屋，他果然又不在，李秋元抽空把那件带血的衬衫洗干净晾了起来，之后打开简陋的冰箱看了看，发现里面只剩下几颗鸡蛋还有袋装的两把挂面。
她看了看表，也懒得再出去买菜，出来找工作之后，就很难再开口问家里要钱，因此她爸问她时她也没有透漏自己的窘况，只是厚着脸皮向穆少杰又借了五百。
穆少杰对此表示，“连扣带借，你这活没干多少，已经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了。”
李秋元回复，“那你赶紧回来，我要给你干活。”
穆少杰，“……”
煮了点面条拌了点老干妈，她一边吃饭一边摆弄着新手机，手机上推送了一条新闻——西安某个区正在局部下雨。
她现在对局部这个词极为敏感，琢磨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新状况，忽然看到朋友圈下面的一条新回复。
常叔，‘你这丫头最近挺倒霉的啊……’
李秋元二话不说拨通了语音聊天。
常叔接的很快，“小秋？”
李秋元简单问了下他身体怎么样，就切了正题，“常叔，我们上次没有聊完。”
“对啊，所以分别之前我还说了你有空可以给我打电话，谁知道等了这么久，今天才接到你的消息。”
李秋元问：“您可以再多讲点佛经里的故事给我么？”
“你是说和阿修罗有关的吗？”
“和天人有关的也行。”
常叔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你听说过佛经中的三十三天么？”他给她简短普及，“佛经中说天道分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而欲界天又分六层，第一层是四天王天，居于须弥山腰，管理鬼神，维持太平。第二层是忉利天，忉利天在须弥山顶端，此山高八万四千由旬，上有三十三天城。在须弥山顶中央，为“帝释天”，四方各有八天，因此合为“三十三天”。”
李秋元听得头大，“我想象不来他们的世界观……”

第70章
“先不说世界观了，总而言之，我主要给你讲的是欲界的六层天，我们暂且称之为六欲天吧。
六欲天的天人们虽然欲念比凡人要淡上许多，却也并非完全断绝七情六欲。佛教相传帝释天曾率领诸天与阿修罗王大战，后来帝释天皈依佛陀，信奉佛教，并率诸天以牛头栴檀为佛陀及诸罗汉建造重阁讲堂。而且据说他有上亿的姬妾……”
“上亿的姬妾？”李秋元有点吃惊，“天人的数量有那么多？”
常叔说：“这个我不清楚，但我觉得天道众生的数量应该是比人道要多很多的吧……”顿了顿，他道：“《大吉义经》里说六欲天中皆有君臣、尊卑、上下之分，有龙、象、孔雀等为其坐骑。忉利天以下，有贫富之别，而在夜摩天以上直至色|界诸天，贫富皆等。”
“也就是说忉利天以下的天人，还要分三六九等？”
“是这样没错，而且他们也有家庭制度，会有夫妻，嫁娶之事。”
李秋元想起她那表姐还有那个神秘的雪中天人，忍不住问：“天人也能和凡人生孩子么？我是说……他们的行为模式也和凡人一样？”
常叔在微信那头捋了捋胡须，毫不避讳这些学术话题，一本正经道：“这个当然不一样了，天人们性|生活的方式当与人间还是有差别的。《俱舍论》里就有说过，四天王天和忉利天这两层天界的男女交合与凡人无异，而夜摩天男女拥抱即得性满足、兜率天仅行握手、化乐天唯相对一笑，他化自在天更是互递秋波便成欲事……”
李秋元手一哆嗦，按小了音量，完全是条件反射，“常、常叔……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想问，天人们也会生孩子么？”
她也不明白为毛话题扯到了天人们的X生活上？虽然说不好奇是假的，但这种问题私下偷偷查就可以了，这种从男性长者嘴里听来简直就是羞耻度爆棚啊……
常叔后知后觉也有几分尴尬，“啊，你问的是这个啊……相传六欲天的生育，和凡人不同，他们没有怀胎接生的过程。而且每一位天道众生刚降生时，其相貌就已经宛如人界五岁以上的孩童，而且他们成长极快，生后不久即能长大成为大天人。”
“那天人和凡人的孩子呢？”
常叔在微信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不会有这种孩子吧，”顿了顿，他道：“这是异种，不会被允许存活下来的。”
李秋元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话。
常叔见她不应，自顾自说：“关于天人我知道的也就这些，阿修罗的故事在佛经里也有很多，你要听听看么？”
“都有什么？”
常叔说：“据说阿修罗遍布四道，最强的是天道阿修罗。有记载罗睺阿修罗王站在大海中，海水不能过其膝，身高过须弥山，可据山顶俯视忉利天，能于欲界中随意变大变小，举起手来，可以遮掩日月。阿修罗的天寿，与忉利天相等。”
李秋元听到这里问了句，“阿修罗王，就是梵修的外公，是吧？”
“是的，佛经上说有修罗王执持世界，力洞无畏，能与梵王及天帝释四天争权。大概说的就是他外公。他这位外公常常在四天王天和忉刃天发起激战，据说有一次帝释天打不过阿修罗了，佛陀教给了他一句咒语，让天道神兵都念这一句，这才把阿修罗打败了。哪一句知道不？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
李秋元不大理解，“阿修罗每次战争都会失败么？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一直打？”
常叔沉吟着说：“也不是每次都会败，有的时候，阿修罗也会夺得帝释的宝座而称天王，据说其时世人便会遭殃。至于他们为什么打仗么，佛经上说一个是因为他们憍慢嗔恨之心太重，一个是因为天界和他们抢夺阿修罗女。”
李秋元问：“就是那个阿修罗王的女儿舍脂么？”
“对。”
李秋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在脑子里脑补了几十万字天神之间强取豪夺的狗血言情剧。”
常叔，“……”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维。
聊了半天之后，李秋元意犹未尽的挂断了语音聊天。
常叔的微信号叫做石墨先生，他还有个给人免费算命的公众号，已经积攒了不少人气，李秋元毫不犹豫点了关注。
半下午的时候，雨势扩大到了整个省市，李秋元看着窗外的大雨，心无旁骛的滑动着新手机。
这世上有一种死法叫做好奇心害死猫。
没错，她对一件事非常之好奇并感兴趣。
她点开百度，搜了一下《俱舍论》，然后怀着一颗羞耻的心从头愉快的看了起来。
这是一种求知的精神，并不龌龊。她想。
然而这部经书太晦涩难懂了，她聚精会神的翻找了一个小时，仍旧没有看到有关于天人之间圈圈叉叉的事情。她有点不耐的跳着往下翻，翻到十一卷的时候，终于精神一震。
新世界的大门终于露出来了它的轮廓。
李秋元目不斜视的盯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感觉有水滴落在她手机旁边的茶几上。
伸出袖子将那滴水擦去，她抬了抬头，看到一个发梢微湿的面孔。
少年穿着雨披俯身在她对面站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李秋元压根就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她伸手一把将手机猛地倒扣，耳根子通红，有一种高中时看姐妹推荐的小黄书被家长当场抓包的尴尬和羞耻，也不知道他刚刚有没有看见她脸上宛如智障的迷之笑容。
李秋元脑子一阵空白，张嘴冷静的吐出几个字，声音却心虚的发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李秋元再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匆忙把手机收到口袋里，她正脸颊通红要快速钻进卧室，就听见他问：“你慌什么？”
“没有。”结果话音刚落就猝不及防撞在了门框上。
随着额角红了一片，她脖子根也迅速蹿红了。
“有什么大不了。”他忽然就笑了，轻描淡写说了句，“你成年了，想知道这些也没什么。”
这种家长式的说辞令人无比想钻地缝，她几乎能想象他下一句话就是‘只要别误入歧途，沉迷其中就好。’
“我想知道什么了？”她指指手机屏，嘴硬，“我在看佛经。”
“是么？”他似笑非笑看着她额上的红印，“你在看佛经？”
李秋元说了句对，就把卧室门给关上了。
甫一进门她就无声嚎叫着扯住了头发，然后钻到床上把脸蒙住，在被子里捶胸顿足，无声的折腾够了，才又把手机里的东西慢腾腾的一字不落看完。
晚上她出来一次，看见他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漫不经心的审视窗外夜雨，一边心不在焉的喝茶。
“我明天打算回去，我姨婆家在镇子上，明天正好有集，他们要出铺子。如果我能去他们家的话，兴许能顺便拜访一下我那位表姐的家，找到一些她的贴身物件。”她说。
“需要钱吗？”少年问。
李秋元摇头，“不用了。”
“你不给亲戚带些礼物么？”
李秋元说：“我问秋林借了五百，应该够了。”
少年闻言瞥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进门右手边的鞋柜。
李秋元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发现鞋柜上正随意的丢了一张卡。
“？？这是你的？”她问。
“他们捐的。”少年收回视线，“密码是123456，你拿去用吧。”
李秋元随即想起这个小区还有陈索的学校似乎都给他组织过捐款。
果然对于陈索这样无父无母的孩子还说，大家还都是愿意抱以善意和帮助的。
她把卡揣进兜里，心想老子终于也能公费出差一回了。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淅淅沥沥的，没想到第二天还没放晴。李秋元看着窗外的雨势，心里琢磨着今天镇子上的集市会不会受什么影响。
收拾完要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门外已经有人等她，李秋元看清是谁后又是一愣，“你要送我么？还是……”
少年的面孔在雨中看起来有种比平时更为清冷的质感，语调寡淡，“我好像没说过让你一个人去。”
李秋元惊恐的睁大眼盯着他，“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带你回我表姐家么？”
“我在镇子上等你。”他在伞下看了她一眼，带着深意强调了几个字，意味深长的轻声说：“你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细思极恐。
李秋元忍不住想难道回趟亲戚家还有什么危险不成么，但很快她想起他之前说过后面会有无数次她和死神擦肩而过的机会，不由打了个哆嗦说：“那咱一起去吧，其实我大姨挺慈祥的，我就说你是我以前带家教的小孩，这次跟着我去她家玩，她肯定很欢迎你。”
“这就不必了。”少年笑了笑，温和的重复，“我在镇子上等你。”
李秋元，“……”
从西安到他们镇上有一趟直达的客车，不过不走高速，中间要停好几次，怎么都得两个小时。
上了车后，她就缩在靠窗的座位上，给两只耳朵塞上了耳机。
少年坐在她旁边，靠近过道，一双修长的大长腿屈尊在狭窄的空间里，他压低兜帽，同样在闭目养神。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司机让乘客们扣好安全带后，终于慢悠悠发了车，澄蓝色的大巴在雨幕中平稳的开着，摇摆的节奏令人昏昏欲睡。
路上雨势变大，她的头贴在窗玻璃上，能感受到雨水拍打到车窗上的冷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看着窗外高喊了一声，“不好，前面有辆大货车好像要侧翻了！”

第71章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不断的来回划动，司机盯着挡风玻璃，货车和大巴几乎是一前一后并排行驶的，只错开一点点。下雨路滑，现在踩刹车估计也避不开，他按照以往经验猛踩油门，试图在货车侧翻前冲过去。
李秋元紧张的扯下耳机往前看，却听见旁边兜帽下的那张脸波澜不兴的轻吐出两个字，“愚蠢。”
电光火石之间，年轻的司机头上就已经有了汗，因为他预估有误。货车的速度很快，即使这种情况下也不见减速，大概货车司机也是怕减速之下会加快车身侧翻，因此为避开后边大巴依旧在高速行驶，短短一两秒的间隙，他即便踩下油门也不会有很大的几率能超过去。
超不过去又无法立刻刹住，这种情况只能等着被压，司机眼看着那辆大货车上的巨大水泥罐摇摇欲坠，正在急躁，忽然感觉油门被什么东西卡死了，踩不下去，紧接着整辆大巴就被一股未知力量紧急制动，在最短的距离内快速刹停了。
前面那辆没有减速的货车与大巴险险擦过，刚刚拉开了不到半米的车距，就侧翻了。高高一车厢的水泥从车上倾泻下去，被大雨一搅瞬间变得一塌糊涂，货车的前轮也翘了起来。
年轻的大巴司机愣了一下，快速的拉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并且打了120和交警电话。
车上也有几个男人下去帮忙，剩下的人从刚刚的惊险里回过神，都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互相议论个不停，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外头一阵拍照发朋友圈。
李秋元也松了口气，想了想转头问：“我刚刚看那个司机是想超车的，是你逼停这辆车的吗？”
兜帽下的那张脸纹丝不动，静静的问：“你觉得他能超过去么？”
“我驾照才考到科二，我哪里知道。”她咕哝。
“别说他在侧翻前超不过去，”他口吻淡淡，“即便是能超过去，以他踩油门的速度，也过不了前面塌陷了一块的弯道，到时候整个大巴会冲进下面的河里。你知道的，现在大雨，水位已经很高了。”
“……”李秋元光听就觉得一阵后怕腿软。
大巴在路上停了一会儿，后面已经断断续续有车辆堵起来了，交警很快赶了过来，大家一起帮忙把货车的驾驶室打开，万幸的是里头的司机没什么大事儿，只是额上破了点皮，受了些皮外伤。
不过120来都来了，还是把他拖到担架上回医院去做了个检查。
等清理完路面，车辆通行后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年轻的大巴司机心有余悸，在雨中缓慢的驾车前行，等到了镇子上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
镇子上的市集丝毫不受雨天影响，整整一条街都撑起户外伞棚，因为一周只有一天能赶集，人还挺多。
李秋元在街上买了点水果和营养品，回头对身后撑伞的少年说：“我姨婆家的铺子就在对面了，你怎么办？”
街上鱼龙混杂，掺杂着各种家畜的气息还有附近杀鱼店里浓烈的鱼腥气，少年用帕子捂着口鼻站在干净的地方，漆黑的眉眼神色冷淡，视线落在她脸上，“我在招待所等你。”
显然他不大喜欢这地方，看起来忍耐已极。
李秋元说了句好吧，转身撇撇嘴吐了个舌头，心想真娇贵。
她表姐家是开卤肉店的，有集的时候生意很好，李秋元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进了店，礼貌的喊了句，“姨婆。”
店里正在忙的中年女人愣了愣，似乎十分意外，接着就用围裙擦了擦手，唉呀了一声，说：“这不过年不过节的，你咋过来了呢？吃饭了莫得？”
李秋元诚实的摇头，“莫有。”
中年女人拉着她出店门，回头对正在收钱的帮工说：“你先帮我盯一会子，我带娃娃回家煮把面吃。”
交代完就打着伞带李秋元回家了。
李秋元在路上和她姨婆拉了几句家常，委婉的问了一些她那位远房表姐的事情。
这事其实不大好问，首先她这位表姐是她这姨婆哥哥家的女儿。虽然她姨婆和自家哥哥是住对门的邻居，她小时候过年也常过去玩，但毕竟已经十来年没去走动过了。
因此怎么进人家门也是个很尴尬的问题。
回到家她姨婆就去厨房给她煮面，李秋元临到吃饭还在发愁这个事情，结果令她松口气的是，她姨婆主动和她愧疚的表达歉意，“今天店里实在忙得很，我一会子又得过去，你婷婷姐家里今年刚装了电脑，你们年轻人肯定喜欢玩，你先在她家里玩会儿，我下午早点收摊回来做饭，你老远来一趟，住两天再走吧。”
她嘴里说的婷婷，就是她那位远房表姐。
李秋元心想终于有个由头能去对门看看了。快速吃完饭，李秋元抢着把碗刷了，然后就被她姨婆像拎鸡仔一样拎到了对门。
她姨婆嗓门粗大，进了院子就急吼吼冲她哥说：“哥啊，她大妹子家的秋儿过来了，让她先在你这里耍耍，我那边实在脱不开身啊。”
她哥哥对李秋元还有些印象，愉快答应了，“莫问题。”
说实话李秋元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中年男人了，他现在满头白发，感觉比同龄人苍老了许多。
李秋元乖巧的喊了一声，“舅爷。”
对方热络的给她抓了一把花生还有糖果，关切的问了几次她的学业。
李秋元一一回答，两人聊了一会儿，大概是代沟比较大，再一个就是很久没来也有点过于生疏，于是这位舅爷坐了一会儿，就把电脑打开，对她说：“来了可别拘束，你要不玩玩电脑？这上面有几个小游戏。”
李秋元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点了点头，凑到电脑跟前。
中年男人看她操作了一会儿，挠挠头，出去忙了。
估计他也不知道该和小姑娘说点什么，挺尴尬的。
李秋元心不在焉的玩了几把纸牌游戏，默默叹气，在想这么慈祥和善的人到底是怎么狠心把自己的亲外孙丢到冬天的荒野里去的。难道外人的眼光真的还比不上活生生一条命么？
想了半天都想不通，她朝四周细细打量了一遭，发现都是一些很古旧的陈设和家具，没怎么看到有年轻女孩子的东西。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她这位表姐在这个家里拢共也没住几年，毕竟她自小和爸爸妈妈在南方长大，这里只是爷爷和奶奶住的老家。
即使是来了北方上大学，她也只是寒假会来老家住。
不过老人前几年陆陆续续都去世了，她又失踪了，原本在南方安家的两口子只得从南方搬了回来，在这个老家里等孩子。
活了大半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想想也是可怜。
听她姨婆的语气，她这位舅爷自从闺女失踪后就一直托人天南地北的到处找，找了这么许多年，帮忙的亲戚朋友早就把这事放下了，他还在每天不停的找，估计给家里买电脑也是为了闺女，因为李秋元在经常访问的标签下看到了寻人网。
还有一些什么易经八卦之类的玄学标签，李秋元灵机一动，查了一下这台电脑上的历史记录，发现她舅爷曾经在一条免费算卦的帖子下面跟帖：大师你好，我女儿的生辰八字是XXXX年XX月XX日下午四点，我想算算她现在过的好不好，谢谢大师了。
这条留言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李秋元不由感到有一丝的心酸，但还是庆幸看到了这条留言，因为拿到她表姐的生辰八字也是她这次来的任务之一，她刚刚还在想要怎么向她这位舅爷开口，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搞定。
现在只差一个贴身的物件。
不过她表姐已经失踪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些曾经的贴身之物还管不管用。李秋元装作起身活动筋骨的模样在家里四处转了转，发现了一个锁着的小卧室。
她觉得她表姐的那些东西很有可能就锁在那间卧室里，但是很明显那不是她能进去的地方。李秋元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出了房门靠在屋檐下看院子里的雨。
中年男人早在檐下拉了把小凳子坐着在抽烟。
雨水的湿气让人一扫烦闷，李秋元蹲下来打破了这沉默，“舅爷，现在还是莫有婷婷姐的消息吗？”
中年男人吸了口烟，摇头。
李秋元貌似不经意的说：“我认识个大仙，可厉害了，只要能给出失踪者的生辰八字和一件贴身物件，就能算出人在哪，特别牛，真的。”
中年男人被喉咙里的烟雾呛住，“你说的是真的？哪个大仙？”
“姓穆的一个大仙，我这正好有他名片，不过他这几天不在西安。”李秋元干脆扯谎到底，把穆少杰拉出来顶着，反正他确实有点知名度，网上也能搜到他的堂口，让她这位舅爷相信不是问题。
“你刚刚说需要啥都？”对方睁大眼睛看她，浑浊的眼里有细碎的光点。
李秋元对上这眼睛就忍不住低头，低声说：“一个生辰八字，一个是要失踪者的贴身物件。”
“我去给你找。”中年男人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又问：“有这两个东西，真能算出你婷婷姐在哪里吗？”
“应该吧。”李秋元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反正之前有算出来过，那次就找到了一个离家出走不想上学的小女孩。”
“好好好。”他夹着烟疾步进了屋子。
李秋元看见他从裤兜摸出钥匙打开了那间锁着的小房间，在原地犹豫了一瞬后，也跟了过去。她想自己并不能算是骗人，因为那个少年一定会找到她的表姐。

第72章
上了锁的小卧室被打开，里面是一片不见尘灰的粉嫩色，从墙纸到床单被褥，选的都是少女系的卡通风格。太久不见阳光的屋子，在这多雨潮湿的夏天里竟然也没有任何发潮的霉味，想来两口子经常打扫晾晒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中年男人在屋子里四处看了会儿，打开衣柜说：“她的东西都在，但是都固定会打扫清理，就连这些衣服都是隔一段时间给她洗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李秋元说：“衣服确实应该算是最贴身的物件了，但是洗过这么多次了，怕是已经没用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去翻找一旁的床头桌，上面摆了一整排的漫画，还有一个小台灯。
李秋元看见男人拿起一本上了锁的日记本，自言自语，“那就只剩下这个了，小时候她奶奶翻看过一次她的日记，之后她就买了这种上了锁的日记本，睡觉都要抱着它。她奶奶去世前那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记忆也不大清楚，总说还能看到孙女在台灯下面写写画画……”
男人把日记本递给秋元，额上的皱纹清晰又深刻，“如果你见到她了，就说我们再也不逼她了，也不会给她安排相亲，她一辈子不嫁人都行，让她赶紧回来吧。”
李秋元使劲儿点点头，把日记本接过来小心的揣进了怀里，说：“我见到她了，一定会转述的。”
男人又从家里的院里冒雨挖出了两坛陈年的花雕酒，此外还掏出了一叠红色钞票塞给她，絮絮的念叨里满是恳求的语气，“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你和大师说不要让他嫌弃，另外这钱是给你的，你一定要让他帮帮我们，一定要让他帮帮我们啊秋元……”
李秋元一时慌了手脚，忙把钱推回去急声说：“舅爷你别这样，这种事儿你就是不说我能帮一把的肯定也会帮的啊，酒我可以帮你带给那位大师，但钱我真的不能要。”
她知道这个院子里埋了酒，也知道那是她表姐出生那一年埋的，她姨婆说当时他们在南方住的是单元楼没有院子，她这位舅爷特意托老家的姊妹在老家的院子埋了几坛酒，想着等女儿结婚再挖出来。
然而现在酒还在，人却已经不在了。
两人在屋檐下互推了半天，最后的结果是李秋元胳肢窝夹着日记本，怀里抱着两坛酒跑掉了。
外头还下着大雨，她一边头也不回的跑出院门，一边低头避着雨大喊，“舅爷，你就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起码撑把伞再走啊——”
两个酒坛各装五斤的花雕酒，并不多，也不算重。然而刚出了那条巷子，她就感觉胳肢窝的日记本啪的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她俯身去捡时，怀里的酒坛子又没兜住，摔下来了一个。
酒坛四分五裂，醇香的黄色酒液瞬间飘在雨里，李秋元懊恼的大喊可惜。
她把剩下那坛完好的花雕酒放在一旁，率先去抢救撒到了酒液的日记本，幸好是上了锁的，而且前后封面是层硬壳，上面的雨水和酒液一抹就擦去了，李秋元弄干净后就把日记本小心的揣进了怀里，保险起见还塞进了裤腰里。
之后她发愁的看了眼地上狼藉的碎片——这里离她舅爷家并不远，如果被他看见这瓶花雕酒摔碎在这里，指定心里不大好受，兴许还会误会多想。
李秋元左右看了看，只得从地上快速拾起那些碎片，扔到右手边的一个池水沟里。她赶时间，来回扔了三趟，手上割了起码得有四五道口子，才终于把案发现场清理干净了。
之后指尖被割破的地方冒出血，她才有时间把指尖放在嘴里吮了吮，这么一舔不得了——啊，这酒好香。
辣是辣了点，但是真香。
绍兴名酒，还是陈酿，果然挺适合送礼的么。
这么一想，她越发为自己刚刚的手抖感到心碎。
淋了半天的大雨，她赶到镇子上的招待所时已经有了点鼻音，进门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个小伙子的声音传过来，“大妹子，住宿？”
李秋元摇头，吸了吸鼻子，“不是，我找——阿啾！”她再一次重重打了个喷嚏。
小伙子往后躲了躲，咳了声说：“你找谁？”
“几个小时前住进来的一个男生，你看看登记簿，应该是叫陈索。”
小伙儿翻了翻柜台上的登记表，有了印象，“啊，你说他啊，他在楼上的202，开的钟点房。”说到这里他敏感的看了她一眼，辨认了半天，瞬时一乐，“哟妹子，原来是你啊。”
“咱俩认识么？”她问。
小伙子往她淋了雨的胸前瞅了瞅，走过来说：“看不出来你老少通吃啊，上次同时和两帅哥过来开房也就算了，这次这个看着还小，也就高中才毕业，您这玩的范围挺广泛啊。我虽然没他长得好看，但论实力比起他一个高中生那可中用多了，你不考虑考虑我么，咱还能给你免房费呢，你说是不？”
李秋元是个成年人，委婉的荤话听过不少，像这么直接的还是第一次听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怼，气的瞪了他半天，反而笑了，“你说你技术好？”
小伙子一听有戏，啧了一声说：“那是必须的。”
李秋元皮笑肉不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算了吧，看你这副阳痿相，平时没少看片用五指姑娘吧？”她擦擦鼻涕冷嗤了一声说：“还是少看点吧，别见谁都想扑上去，跟个泰迪似的，很猥琐知道不？”
她还想高冷的甩出一句，‘姐是你永远无法染指的爸爸’，但话没说出口，余光就瞥到楼梯转角人影微动。她一回头，就看到熟悉的颀长身影靠在那里，少年搭着扶手，目光居高临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正面容平静的打量着她。
李秋元心想完了，她骂自己——你知道的太多了。
两人视线相对了一会儿，李秋元率先阿啾一声，一个喷嚏打破了沉默。
“你们家的亲戚连把伞都吝啬给你么？”少年淡淡问了句。
李秋元抱着酒坛子上了楼梯，把酒递给他说：“我是跑出来的，他要给我伞，我没回去拿。”
“所以，这就是你给我带回来的东西？”他再问。
“不不不，这个不是，”跟他进了门，她脱下湿透的外套，看见他丢过来一张厚厚的毛毯，她接过后说了声谢谢裹在身上，然后抽出那本日记说：“酒是我表姐的爸爸送你的，当作求你办事的谢礼，我重点带回来的东西是这本日记。”
他接过看了看，然后李秋元就听见咔嚓一声，上面的锁似乎是开了。
“哎——看别人日记不太好吧？”虽然她也拿不准日记是在路上摔了一下才开的，还是被他打开的，总之这么堂而皇之的看一个少女的青春心事总是不厚道。
少年压根置若罔闻，李秋元当然也只能随他去了。
当然，对于一个好奇心极重，并且对人神恋非常感兴趣的人类来说，能挡住这种诱惑实在不容易，于是在犹豫了半秒钟后，李秋元选择趴过去跟他一起看那本日记。
然而最先入眼的是一副素描铅笔绘成的画。
她表姐顾婷婷痴迷于二次元，大概是从小喜爱漫画的原因，她对画画也十分钟爱，而且擅长各种人物的细节处理和轮廓线条。
她的日记本左页画的是一个人物的背影，高挑修长，因为没有上色，整个基调便是黑白的。画中线条一片模糊，和她以往的风格很不一样。
右页上是她的日记内容：
2007年12月23  星期天  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到了，我为此准备了很久，也不知道它会下多长时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它这一个冬天都不要停。
我和爷爷奶奶又吵架了，他们不想让我出门，好吧，他们年纪大了，我也不想让他们生气，只好在房间里放英语听力装作在学习的样子然后从后墙翻出去。
希望不会被人看见告我的状。
虽然现在镇子上的人都认为我是一个神经病，算了，随他们说去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经历的，不是吗？
我又来到了以前的旷野上，到了冬天这里就只有白茫茫一片，没什么可看的，我在这里从早上坐到天黑，仍然没有等到他。
并不是每个下雪的日子他都会来，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我以为能见到他。
我在雪地里站的腿脚发麻，手脚冰冷，当天黑透，我打算往回走的时候，他终于来了。他每次出现都令我措手不及，虽然我已经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但仍旧不知该如何把握这短暂的相聚。
我给他送了礼物，他沉默的收下，然后拍干净我身上的雪带我去了一个叫做云夜雾都的地方看了一场祭礼，分别时他亲吻了我的头发，这是我这一年最开心的日子。
2007年12月24日  星期一  晴
今天雪停了，我发烧了。
之后的几天，日记本上只有一些随手画的线条轮廓还有一些类似‘我今天仍旧画不出他的样子……’的只言片语。
李秋元看着少年无动于衷的漠然翻着日记，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又阿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她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撕了张纸巾捂住鼻子，就看到对方忽然放下手里的日记打开了那坛酒，轻扬眉梢说了句：“二十年的花雕陈酿？倒挺有诚意。”
“你现在就要喝么？”她问。
少年倒了一杯递给她，“这里没有姜汤，酒能驱寒。”
李秋元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少年看到了她的手，眼也不抬的问了句，“你是去捡玻璃碴了么？”
“不是的，是这酒本来有两坛的，然后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坛。”
“是么？”少年露出颇为可惜的表情，“那可太遗憾了。”
李秋元，“？？？……”
好歹也是他的小跟班，当领导的不是应该先关心手吗？

第73章
李秋元把没出口的吐槽和不满憋回去，心想果然不能指望别人来关心，她默默找出几个创可贴贴手上，然后裹着毯子坐到一边玩手机去了。
大概是身子还是有点冷，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玩着消消乐一边有一口没一口的酌完。
少年还在翻那本日记，等到粗略的翻看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李秋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那一整杯酒，脸色有点泛红，看起来有点微醺，估计是身子终于暖和了，毛毯也不要了，正在吧嗒脱掉鞋，然后爬到床上往被子里钻。
少年捧着那本日记没有动，视线落到她裤子后面的泥点上，清冷好看的眉微不可察的皱起。
李秋元的酒品很好，非常好，她上了头什么异样举动都没有，就是闹觉。当然了，对于正闹觉的人来说，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扰了睡眠，估计脾气都不会很好。
少年放下日记本及时攥住她一只脚踝，说：“别睡在这里，你下去再开一间房。”
李秋元感觉有人揪着她，她离被窝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虽然喝上头了，但潜意识里也知道是谁在揪她，克制着闹觉的情绪翻过身打着商量低声道：“我困得不行，要不你下去自己再开一间吧？”
语气里有一点儿隐藏的不耐，少年自然听出来了，眯了眯眼说：“你说什么？”
李秋元已经伸手去脱满是泥点的裤子，一边脱一边用脚蹬他，夏天本来穿的就不多，扯动间就露出白腻的腰线和胯骨，少年猛地松了手，李秋元没扒住床单，砰的一声摔下了床，裤子的拉链才拉开一半。
这么一摔她脸腾的就通红一片，回头盯着他，压着火气问：“你在干嘛？”
少年俯身把她从地上揪起，扯过被子扔在她腰上，不含感情的说：“让你清醒一点。”
李秋元瞪着他，憋了好半天，大概气的不行，脸起码又红了一个度，才吐出七个字出来，“我可去你妈的吧。”
“？？？”
少年缓了缓，唇边泛起冷笑，“李秋元，你再说一遍。”
……
柜台上的青年小伙正在电脑上看恐怖电影，一抬头发现楼上下来一个人，是上午那个少年。他黑着一张清冷的俊脸，阴郁非常，简直像是有人当着他的面问候了他母亲一样，他心里一阵暗爽，听见那个少年说：“再开一间房。”
“202的钟点房快到时间了，你看……”
“两间房，明天退。”
他幸灾乐祸的给了钥匙，不知死活的凑上去揽着对方的肩说：“小弟弟，是不是技术不好被赶出来了？这种问题你找我啊，哥帮你教训她……”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少年笑了，他的笑很奇怪，像是一个压着火气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供发泄的点一样，露出的那种极其浅淡，却又莫名令人脊椎骨生寒的微笑。
“你怎么帮我教训她？”
他后背起鸡皮疙瘩，“就……就让她下不了床，哭天喊地的求饶啊，还能怎样……总不可能杀人吧？虽然那娘们嘴挺欠的。”
“是么？”少年看了一眼他背后的屏幕，里面的电影即将结束，女鬼正收起猩红的舌头，他轻轻一笑，收回视线说：“那就随你的便了。”
青年小伙子有点懵，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等回头坐下时，电脑上的恐怖片已经演完了。
到了晚上，他还在想少年说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总觉得像是某种暗示，死灰复燃的一颗心于是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他有所有房间的备份钥匙，进出哪个房间都不是难事，趁黑摸进202更是轻而易举，反正对方也不是个什么正经女人，多跟他来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有什么不敢碰的。
越想神经就越亢奋，等过了十一点后，眼看不会再有客人来了，他把大门关上，拎着备份钥匙就上楼了。
二楼静谧的像没人入住一样，以往这个时间，过道上还能听见各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视声音，又或者某种不可描述的声音。
他在202门外站定，掏出钥匙几不可闻的打开门。
有很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女人喝酒了？这不更好办了么。他想。
屋子里的构造和地形他简直不能更清楚，第一时间就摸到了床的位置，还没爬上去，就看到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生生把他拖到了床上。
他心想这女人真生猛，一边想着一边就急不可耐的撩开被子钻进去，结果在被子下看见了一只双眼血红、下颌骨错位的惨白女尸。
准确的来说那是一只吊死鬼。
它的脖子像是被勒断了骨头一样歪下去，眼球暴突充血，正咧开血盆大口看着他，冷冰冰的舌头不可抑制的整个儿伸出来戳进他嘴里。
湿哒哒的腥臭黏液像是尸体腐烂了一样糊了他一脸。
他啊的惨叫了一声，吓破胆似的连滚带爬扑下床，没命似的往外头跑，从楼梯滚下去的时候，他在一闪而逝的余光里，看到那只吊死鬼像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样顺着台阶往下爬。
李秋元半夜美梦正酣，忽听到对面205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但很快，那声音就被什么东西堵住，归于寂静了。
好奇心抵挡不住醺醉的困意，虽然想起来看看外头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她再次进入梦乡。
第二天她是被吵醒的，吵吵闹闹的喧杂声音像蜜蜂一样扰的她头痛，但很快她反应过来，她不是被吵得头痛，只是因为昨夜喝了酒。
也就一两杯而已，她酒量这么差么？
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时，她发现自己昨晚睡觉竟然没有脱长裤，上面的泥点已经干在了上边，上身穿的短袖也有点起了褶皱。
洗漱完她出了房门，楼下还在吵嚷，她跑下去看，这才看见街边的包子铺前，少年正在慢条斯理的用早点。
招待所外聚着不少人，她一时挤不出去，这时听见人群里一个大妈说：“我昨晚也听见咧，还出来看了眼，那时候招待所已经关门了，说来也怪的很，这招待所晚上可从没见关过门。”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我昨晚就在里面住着，这里头阴气森森的，要不是我阳气重，没准也跟他一样了。”
李秋元被唬得不轻，逮住一个人问：“这招待所昨晚咋了？”
“昨晚里头闹鬼了，前台收银的那个小伙遭了，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不但大小便失禁，还一直在吐，止都止不住，肠子都快吐出来了，跟得了癫痫似的，看着精神也不大正常了，一直在哆嗦，现在已经被送到精神病医院了。”
被人绘声绘色这么一形容，加上李秋元想起昨晚上听到的那一声嚎叫，她也有点后怕腿软，心想以她这体质，鬼来了竟然没先找她，那可真是她命大。
她几步从人群里挤出去，心有余悸的在少年对面的位子上坐下，问：“这家招待所怎么会有鬼呢？”
“很奇怪么？”
“当然奇怪啊，”李秋元两顿饭没吃，肚子正饿的咕咕叫，很自觉的拿起一个包子说：“招待所里有没有鬼，你肯定一早就知道，你既然都愿意住进去，我以为里面肯定是干干净净的……”
他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笑说：“即便是不干净，难道这镇上还能有第二家招待所给我住么？”
李秋元被噎了一噎，心想也是，不住这还能住哪里。她没再说话，沉默的把包子往嘴里送，然而还没张嘴咬，就听见对面不紧不慢传来几个字，轻描淡写，“我让你拿了吗？”
她手僵住，立刻讪讪的把包子放回去，转而去摸口袋，这才发现外套没有穿，她身上没有钱。
本想回招待所去取，又想起那里面的某个角落可能还有只鬼，她就拔不动腿。
李秋元尴尬的坐在那里，心想他又抽什么风，她又没得罪他，以前还不是两个人一起吃早餐的，再说她这次来还不是为了给他办事。
心里百转千回的问候了一遍他祖宗，她忽然觉得这一瞬间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掠过，她不由一愣，开始仔细回想那一瞬间的熟悉感到底是从何而来，由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思索中。
少年抬头打量她，就看见她拧着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片刻之后，她露出恍然的神色，然而恍然的表情还维持不到一秒，又变得惶恐，惊吓，甚至脸色惨白。
他温和的问，“你想起点什么来了吗？秋元。”
李秋元猛地一个哆嗦站起来，口齿不清的结巴，“我……我、我……”
他看着她，“你什么？”
“我、我昨晚……”她的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谁教的你那些话？”他眼帘低垂，夹起一只包子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能再重复一遍么？”
李秋元心想我疯了吗？宁愿少吃一顿也不能找死啊。
她半天没吭声，对方也没有抬眼看她的意思，似乎就要她这么站着。
李秋元没有动，背脊挺得端正笔直，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陷入了沉寂。
少年慢条斯理用完了早餐，起身付了钱，面无表情转身回了招待所。
李秋元还在原地站着，没一会儿，早餐店的老板又端来一份小笼包和豆花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我没点这个，老板。”
老板摇头说：“我知道，这是刚刚和你一起坐着的小伙子点的，他已经付过钱啦，你快坐下吃吧。”
“诶？”
李秋元再一次没出息的屈服了，她一边吃包子一边想，这一定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套路，等到吃完饭，心里那点不爽已经没了。
等到饭后回了招待所，她又看到那本日记。
这本日记已经被他翻完了，李秋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打开去看，刚刚收拾完所有的东西，隔壁的人就过来敲了敲她的房门，说了句：“收拾好下来。”
李秋元背上包包，揣着那坛没喝完的酒快速跟上去，看到少年站在楼下的柜台前退了房。新来的收银员是个短头发的小姐姐，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着倒并不怎么把这里有鬼当回事，李秋元一边往外走，一边看她把一堆的东西摆到后面的架子上，里面不乏一些漂亮的挂件摆设。
“这些都是卖的商品？”她忍不住问。
小姐姐撩了撩头发，说：“对啊，从丽江进的货，在仓库里都要发霉了，摆出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缘人买。”
李秋元一眼就爱上货架中间一个巴掌大小的雕塑，雕塑内容十分生动，是一个睡颜安静祥和的男童趴在一个南瓜上安眠，他有着天使的翅膀，恶魔的角和尾巴，整个画面异常和谐。
“你喜欢这个？”她说：“真有眼光。这个是我自己在重庆买的，当时的老板告诉我，这个雕塑的意思大概是想表达天使和恶魔，大概是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天使和一个恶魔啦。这个混血宝宝应该就代表着慈悲与邪恶同在，你要喜欢就送给你了。”

第74章
“不用不用，我买下来就行。”李秋元去找钱包。
“算啦，这个在我的办公桌上也摆好久啦，已经不算是新的了，旧东西怎么能收你钱呢？”
李秋元只好红着脸接过，说了好几句谢谢。
小姐姐帅气的扬眉朝她招了招手，“再见啦，希望它能带给你好运。”
李秋元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出了招待所的门后，就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这是个天使和恶魔的混血雕塑，她觉得这个小东西的本质其实有点像那个喜怒无定的少年，仁慈和邪恶永远不知道哪个更占上风，总是让人分不清是好是坏。因此，这个小玩意也就不能被他看到。
隔着老远，少年就看到她走过来时一晃一晃的裤兜还有嘴角的笑容，眉梢微微上扬：“你买了什么？”
李秋元下意识捂了一下，“一个小玩意。”
少年闻言对此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致，他漫不经心的审视了她一眼，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就是个小朋友。
他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李秋元一只手插兜里，用另一只手抱着酒坛问他：“我们现在去哪儿？你找到我表姐的位置了么？”
“你表姐在祁连山。”
“她跑去了祁连山？？”李秋元挺惊讶的，“我记得祁连山范围可广了，跨了得有两个省吧，甘肃和青海，海拔也高，这么大范围咱们上哪儿找？”
少年没说话，他走出那条长街，在外面十字路口的公路上招了一辆车。
很奇怪的一辆车，司机面孔白的像纸，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停了车后既不说话也不跟客人打招呼，而是像个木呆呆的傀儡纸人一样自己下车了。
李秋元盯着那司机的背影看了好久，直到耳边响起指骨轻叩车窗的声音才回过神，这才发现少年已经坐进主驾，她连忙也跟着爬上了副驾驶的位子。
等到上了车后，她心里才泛起一阵诡异的熟悉感觉。之前从电梯里摔下去那一次，她并没有看过那段纸车的录像，当时生命垂危也并不知道自己坐的是什么车。
但是再次坐进来后，她明显感觉这车和她平时坐的不一样，很稳，在路上一点颠簸的感觉都没有，简直像是贴着路面在飘一样。
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看不清窗外的景色，外面是一团模糊的，飞速倒退的残影。
好快的车速。
李秋元去看仪表盘时，也没有看到任何时速数据。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车。
少年把那本日记丢给她，吩咐，“从里面撕一页下来。”
李秋元盯着手里的日记，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自我调节了一会儿，她问：“撕哪一页？”
“笔迹最多的一页。”
“也包括画在内么？”
他点头，“撕下来给我。”
李秋元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
“啊对了，我还没有把我表姐的八字告诉你……”她忽然想起来。
“日记里有写她的八字，”他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我已经看了。”
“哦。”她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贴身秘书，什么都干却办的都不尽人意的那种。翻开日记，一页一页的找过去，粗略的一扫之下，很多内容再次不可避免的映入她眼帘。
这次她竟然在日记里看到了她的名字。
『2015年1月16日
今天在火车站看到了秋元，她问我在等谁，我不敢告诉她，但我又很想告诉她。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秘密，这个小傻瓜想和我一起等，我拒绝了她。』
『2015年2月08日
家里最近为我安排了几场相亲，我躲不掉，只好告诉他，原以为他会带我走，可他竟然无动于衷的表示希望我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并且今年一整个的冬天，他真的就再也没出现过。』
『2016年1月29日
他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我认真的想了想，可能从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是一段不该出现的缘分，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所以他没有顾忌那么多。但当我懂事一点的时候，他就开始慢慢的不再出现，可我总是不放弃等待，下着雪的每一天我都会在雪地里等，到最后，我一定又会看见他。我想，这次是不是也能像以前那样，只要我坚持下去，他总会出现的。』
『2016年1月30日
他来了，因为我在下雪的树林里迷路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离家很远。我们接吻了，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疯狂的事情挽留他。
『2016年4月17
我从家里逃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我中邪魔怔了，可我很清醒。他们竟然想把我和一个只见过一次的相亲对象关在一间屋子里，多么可怕啊。』
『2016年5月20
我怀孕了，我很害怕。』
日记是零零碎碎的记录方式，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看得出来还有第二本日记，但李秋元猜测那一本应该是被她表姐本人带走了。
她翻来翻去，最后发现字迹最多的竟然是那一页画着修长背影的男人画像。
李秋元犹豫了一两秒，咔嚓一声撕了下来，递给了正在专注驱车的少年。对方垂眸朝那张纸页瞥了一眼，忽然问：“会折千纸鹤么？”
李秋元愣了愣，摇头，“我只会折星星。”
对方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一手握着方向盘，单手慢条斯理的折出一只巴掌大的千纸鹤。
怎么说呢，李秋元盯着成品看了半天，因为它的工艺实在和他的针线活有异曲同工之妙。
出于他总是嘲讽她的报复心理，李秋元站在客观的角度感叹了一句，“可真丑啊。”
真的是一只奇丑无比的千纸鹤，头是看不出型的，两只翅膀严重不对称，看着松松散散，李秋元觉得他可能压根没有任何做手工的天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是单手折的原因。
但让李秋元目瞪口呆的是，这只连翅膀都不对称的软塌塌千纸鹤，它竟然能飞起来，而且愉快的朝她摆了摆头，然后飞出了车窗。
“丑也能飞，不是么？”他说。
李秋元看到外头的景色渐渐清晰，似乎车速减缓了。
片刻后她发现这辆车竟然已经开进了山里，当然并不是祁连山，而是离他们最近的秦岭山坳。
山里在下细微的小雨，场景有些微妙的熟悉。
虽然是家后边的山，她觉得熟悉很正常，但这种熟悉感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很不舒服，总有种心里不大踏实的感觉。
山路平缓，一条轨道延伸到大山深处，周围草树葱郁，抬头望去，阴雨天雾蒙蒙的阴暗视野里这山似乎看不到尽头。
李秋元跟着下了车，有点心慌，没走几步她就看到一个站牌，旁边是一个老旧的路灯。路灯像是八|九十年代的那种古老样式，而且上面缠满爬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立在这儿的。
身后有刻板的脚步声传来，李秋元转身看了眼，就看到之前那个司机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面无表情的，机械的坐进他们来时的车，将车子开走了。
她身边的少年撑着一把黑伞在路灯下静立着，对此并没什么反应。李秋元也就不再去管那古怪的司机还有那辆被开走的车。
雨有点大，她肩膀湿了，忍不住朝他伞下靠了靠，忽然余光瞥见湿滑的山路尽头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生跑过来，齐耳短发，戴着眼镜，很中规中矩的学生打扮。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衣服和裤子上都是泥，怀里还揣着一本书，可能是终于找到了车站，她看起来很高兴，有些激动的朝他们奔过来。
“不好意思啊，你们知道这里的车通向哪儿么？它去不去西安？”女生摘下眼镜擦擦上面的雨水，重新戴上后往站牌上瞟了一眼，皱着眉自言自语，“站牌上怎么什么都没写……”
闻言李秋元也朝站牌上看了一眼，确实什么都没有，而且已经变得锈迹斑斑，她摇头，“我也不知道这里的车会去哪里。”
女生沮丧的看了她一眼，“那你们要去哪里？”
李秋元沉吟了一下，摸了摸下巴说：“可能要去祁连山的某个地方。”
女生眼睛睁大，“祁连山？去旅游么？”
“不是，去找人。”李秋元回答。
“哦，好吧。”
她看起来有点冷，又有点焦虑，“我也不知道这趟车开去哪儿，但它总能带我去一个人多的地方，到时候我再转车也一样的。”
李秋元下意识问：“你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女生一边往手心里呵气，一边说：“昨天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跑到这来了。”她擦擦额上的雨水，表情很困惑，“我昨天从西安过来看望一个朋友，她早些年被家里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伤到了脊椎，这几年一直在山下的疗养院待着，不过我昨天到疗养院并没有见到她人，后来离开的时候，却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像我朋友。”
李秋元问：“那她是你朋友么？”
女生点头，“是，我当时转过身，发现她站在一个很阴深的地方看着我，喊我出来。我当时挺高兴，因为差一点我就错过她走掉了。后来……”她皱起眉，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后来我过去后，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就在这山道上了，我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很奇怪吧……”
李秋元听完这一席话感觉心里有点发毛，“是有点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上来了，偷偷在伞下问一旁的少年，“她现在是人是鬼，你能看出来么？”
少年闻言不答，反问了句，“你不觉得她和当初的你很像么？”
李秋元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虚心求教，“怎么说？”
少年轻轻一笑，转头朝她看了一眼，道：“觉得这儿眼熟吗，秋元。”
“我来过？”李秋元皱眉。
她望着站牌下面一脸茫然的短发女孩，又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和四周细雨蒙蒙的山景以及无人的寂静轨道，停顿了半天说：“我想起来了——”
站牌下的女孩子忽然指着远处的方向激动的大喊，“车来了，车来了！”
李秋元感觉到了熟悉的刺眼白光朝她打过来，冷冰冰的质感，像极了手术台上的灯光。那是一列老旧的，似乎是民国时期才有的绿皮火车，而且是需要烧炭的那种蒸汽式列车。
它像一阵风似的在细雨中朝他们飞驰了过来，又在站牌前戛然而止。

第75章
短发的少女揣着书第一个要冲上列车，被李秋元拉住了，少女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李秋元的表情很奇怪，她在雨中盯着她说：“你只是迷路了，不能坐这趟车。”
“为什么？”少女扶了扶眼镜，有些困惑，“你们不是也要上去么？”
“对，但是……”李秋元停顿了一下，在细雨中看向里面的车厢，语气很轻，怪异的就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上去可能就下不来了。”
“为什么？”她更困惑了，语气有点激动，还有点不满，“你们都能上去，为什么我不能？”
“因为这是亡者的列车，车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看见站牌上的字，你能么？”一旁撑伞的少年终于慢条斯理开了口。
少女朝他看了一眼，少年眉眼冷郁，英俊逼人，他口吻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女孩子却因这一句话大惊失色，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两个是人是鬼？”女孩子躲到站牌下面，再次仰头看了一眼站牌，却依旧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们？”少年站在车门前，脸上露出几不可察的冷淡笑容，在列车启动的前一秒把李秋元拉上了车，“我们不一样。”
少女在原地怔愣了两秒，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冲了上去，“别把我丢在这里。”
完全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
李秋元在车门里被她这么一扑，差点仰面摔在地上，她稳了稳身子站好，有点愠怒的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咕哝，“真是不知好歹，让你不上来还上来，以为我是在吓唬你？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女孩子往后躲了躲，整个后背贴在紧闭的车门上，大概还是有点害怕，小声解释：“我不上来怎么办嘛，我又找不到下山的路，跟着你们可能还能离开那个鬼地方不是么……”
李秋元侧身给她让了个道：“那你请吧。”
女孩子不好意思的往里走了走，三秒后，她面色惨白的捂着嘴踉踉跄跄的跑出来开始扒车门。
扒了半天眼看着扒不开了，她扭头看李秋元，腿软的差点给她跪下。
李秋元摊了摊手，说：“你别看我，来这种地方，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女孩子又扭头看一旁的少年，对方正在慢条斯理的收雨伞，听见她的哭声，他抬头，温和的说了句，“我提醒过你了不是么？”
少女咬着嘴唇，压抑着哭声，“那我可以跟着你们吗？”
少年审视了她片刻，拄着雨伞不动声色的说了句，“这截车厢里有个带黑色眼镜的中年人，是下来办事的阴阳先生，你去求他，看他愿不愿意带你回去。”
少女泪眼朦胧的往车厢的方向瞅了瞅，死活不愿意迈出一步。
之后李秋元感觉胳膊一紧，回过神后发现她已经被人像拎行李一样扯走了。
说实话李秋元已经不大记得上次的经历了，她尽量目视脚下不去看四周，但这次的车明显和上次不一样，因为座椅的布局不大相同。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她发现这次的前后左右，也依旧没有别人。
李秋元往身后车厢连接的地方看了眼，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可能已经鼓起勇气朝那个人求助了吧，想到这里她问了句：“这截车厢里真的有阴阳先生吗？”
“你觉得我会说谎么？”
李秋元心说那可不一定，不过听到他这么说，她还是略微松口气，又小心看了眼他的脸色，有点诧异的小声咕哝，“你这次竟然没有怪我多管闲事，真奇怪……”
他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如果是顺手而为的事情，提醒一句也未尝不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你有来世的话，这些都会成为你的福报。”
“我又没有来世。”
他垂眸，不紧不慢说了句，“你有，只不过要等很久。”
李秋元来了精神，“要等多久？”
他笑了笑，“我死了，你不就恢复自由之身了吗？”
李秋元难以置信，“阿修罗也会死？”
“六道之内，众生皆有轮回，天人尚有五衰，阿修罗自然也不例外。”
李秋元原想问他还有多久的寿命，想了想没敢问，只好移开话题，“我能再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么？”
少年闻言再度抬头瞥了她一眼，“什么？”
“你明明是个修罗神，为什么总是出现在阴间，我之前在列车上见到你，以为你是下面的某个大佬，哇，那时候真想把你供起来啊……”
“供起来就不必了。”他收回视线，眼也不抬的问了句，“你是缺个保家仙吗？”
“对！我觉得我们家特别容易招邪祟，至少得请个保家仙镇宅不是么？”李秋元每次想起她三奶奶看她时咬牙切齿的样子，都觉得家里是个看不见光的黑洞，那些由她招惹来的晦气，每次搅得家里家宅不宁的时候，她都不敢回去。
“秋元，”他意兴阑珊的凝视了她几秒，“你知不知道被什么保护，就会被什么限制，能给你遮风挡雨的，同样也能让你不见天日。”
李秋元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以后可能会留下什么隐患么……”顿了顿，她摆了摆手，“那还是算了，到时候又是我的错了。”
静坐了一会儿，她还是坐不住，问：“我们不是去祁连山吗？为什么要到阴路上来？”
“上边的交通太慢了。”他耐着性子说：“而且以你的倒霉相不知道路上还会遇到什么麻烦。”
原以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下来办，没想到他只是下来搭便车的，李秋元一阵沉默，忍不住问：“从阴间走也能到祁连山么？难道阴阳的路是通的？”
少年笑笑，视线瞥向窗外，“阴间就像是阳界的投影，两界彼此对称，这下面的每一寸地方，在上面都有对应的地名。”
“那祁连山呢？”
少年静默了两秒，说：“祁连山下面，是北荒野岭。”
李秋元脑海里闪过什么，打了个激灵说：“那四川的酆都下面，不会真的是鬼城和阎王殿吧？”
“阴间的冥府和地狱，远不止一处，酆都只是巴人的冥府，最大的冥府在泰山下面。自古以来，冥府地狱分布各地山岳，由五岳之神分掌世界，不过有几位常年见不到人。”
李秋元默了默，“你去过很多冥府吗？”
“不凑巧，都去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冷淡的眉眼沉郁的像水，以至于下一刻李秋元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还要说点别的。
但他只是不发一言的从她脸上收回视线，唇角的线条克制而微不可察的收敛。
李秋元当然不敢再问什么，尴尬的把视线移到窗外，忽然看到车窗上落下一片白色冰晶，她仔细往更远处看，惊奇的说：“下雪了……”
少年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淡淡道：“到北荒了。”
李秋元正想问阴间怎么还会下雪，结果嘴还没张开，就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的腿，她低下头一看，发现刚刚那个短发戴眼镜的小姑娘正猫着腰从地上可怜兮兮的无声爬了起来。
“你不是去找那个阴阳先生了吗？”李秋元诧异的瞪大眼睛，同时看了眼对面的少年。
短发的妹子眼睛红红的说：“那位阴阳先生说他下来有很重要的事情办，带上我会坏事，而且还会连累他。他说既然有高人指点我去找他，不如让我回来求求这位高人。”
李秋元没吭声，只是看了眼自己被抱紧的大腿，为难的想那你也不该抱我的呀，你该抱对面那个人的大腿才是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会，心照不宣的同时往对面看了看。
少年指尖轻点桌面，迎着这两道视线，不作声的笑了笑，“让我帮忙，需要付出报酬。”
短发小姑娘闻言愣了愣，“什么报酬？”
“我要你这一世的福报。”
“福报？这种东西还能给出去么？”她吃惊的问，“那如果没有了福报会怎样？”
“不会影响你的阳寿和运势，但会影响你下一世去往哪一道，考虑清楚再来找我。”
小姑娘当下就急不可耐点了头，凡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哪里会思考来世那么长远的事情，她说：“行，我给你，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少年极温和的一笑，“当然。”
李秋元心想这个姑娘将来肯定会后悔，她还不如直接去找那个阴阳先生开个价，让他带她回去，哪怕花个十几二十万的，肯定都比这个要好。
和这个少年做交易，从来只有血亏。
不过李秋元可不会去多嘴说什么。
小姑娘松开抱着李秋元的腿，挨着她坐下，并不敢和对面的少年坐一起，自顾自喃喃，“那个老先生说，有东西驱走了我的魂占据了我的身子，不知道那个是不是我那个朋友……”
少年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已经看到她的脸了么？”
小姑娘问：“那我该怎么办？”她神情很沮丧，“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已死之人没有立即下黄泉，要么怨气太深，要么心愿未了。”他说：“你可以想想她占了哪一样。”
小姑娘的眼睛慢慢睁大，忽然腾地站起身说：“糟了！”

第76章
李秋元坐在旁边被她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了一跳，余光往四周瞥了瞥，发现车厢里无数张惨白没有表情的面孔朝他们投来了视线。
她不动声色缩回了脑袋，默默把身旁的小姑娘使劲按了回去。
小姑娘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仍旧有些慌张的说：“有什么办法能马上回去么？”
李秋元问，“你想到了什么？”
小姑娘愁容满面，“我的那个朋友命不大好，她有个继父和继兄，这两个人混账得很，根本没把她当人看，各种欺负侮辱她，几年前她摔伤也是因为他们，我朋友还因此流掉了一个小孩。上一次我来看她的时候，她就告诉我如果她有一天能痊愈，第一件事就是去杀人……”
少年无动于衷的听着，始终看不出多大反应。
“如果她真的用我的身体跑去杀了人，我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她越说越焦虑，“我还这么年轻，爸妈也需要我养活，我可不想去坐牢啊……”
正抱怨到这里，她整个身子忽然晃了晃，因为列车停了。
少年审视了眼窗外的雪，终于不紧不慢的起身说：“那么就在这一站下车吧。”
李秋元看到他手下的手杖再次化成了之前那把黑伞，一个鲤鱼打挺迅速起了身，紧紧跟在了他后面，并顺手拖着旁边还在絮絮叨叨的短发妹子下了车。
下了列车，寒冷就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野岭都在飘雪，但这雪与人间又似有不同，只看一片会觉得这是白色，但当地上铺起厚厚一层雪的时候，它又好像是浅灰色的。
李秋元下意识搓了搓手，往掌心里呵了口气，抬眼只看到孤零零的站牌和一条蜿蜒在山岭中孤零零的轨道。
短发妹子着急的看着不远处慢条斯理撑开黑伞的少年，像热锅上的蚂蚁，“我现在就能把福报给你，求求你快点送我回去吧……”
少年缓步走过来，抬眼看着她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小姑娘依言照做，然后看到他不紧不慢在她掌心画了一个符号，片刻后他抬头看了眼虚空，说：“清风何在？”
小姑娘挠了挠头皮，摸不准他是不是在和她说话，正想回答，忽见不远处的轨道边上重影似的慢慢显出一个人，一个民国装束的男人。
少年的眼风淡淡扫过他，说：“你送她回家。”
语调平静没有波澜，却有一种高高在上，驱遣随从一样的感觉。
民国装束的男人点了点头，刚想牵过她，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手。他抬头看了眼少年，听见对方说：“她手上有可以驱魂的咒语，你只需带她回家，这咒语另有用处。”
小姑娘看到民国装束的男人一脸了然走在了前面，回头说：“诶？可我还没有付我的报酬……”
少年轻轻一笑，撑着伞纹丝不动，“我已经收下了。”
眼见一男一女两道影子消失在了轨道的尽头，李秋元这才收回目光，问了句，“你认识这个叫清风的人？”
“清风不是人的名字，它和烟魂在民间统称鬼仙，清风指男鬼，烟魂指女鬼。”
李秋元这才明白过来，后背后知后觉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里会下雪？上车前还是毛毛雨的……难道这下面也有气候之分么？”她一边跟着他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一边问。
他撑着伞目视前方，清冷幽凉的眸子里映着那只雪中的千纸鹤，“因为北荒下是寒冰地狱，所以这里没有雨，只有雪。”
“这么说十八层地狱是在下边的下边？”李秋元孩子气的跺了跺脚。
他终于回头瞥了她一眼，“跟我一起出来你觉得很安全是么？”
她立刻老实了起来，低头说：“还好。”
“可我觉得你把这趟出行当作旅游了。”
李秋元挠了挠头说：“死后才能来的世界现在就可以好好看看，有好奇心也是人之常情么。”
顺着灰蒙蒙的轨道往前走，李秋元看见空中那只奇丑无比的千纸鹤慢悠悠的往一座最高的山上飞，她用手指了指，问：“那个最高的山对应的阳间位置是不是就是祁连山？”
他没再回答。
李秋元闭上嘴紧紧跟着，很快来到山下。
这座山植被很茂盛，生长着很多类似针叶松的树，笔直高大，耐着严寒和风雪郁郁葱葱。而且这种野岭上是没有路的，她一路跟着上山，看到后面的积雪里留下一长串的小脚印。
山太高，爬到不到一半的时候她就体力耗尽，歇脚的时候，她往山顶瞅了瞅，发现山顶白茫茫一片，和下面灰蒙蒙的颜色格格不入。
“诶？为什么山顶的雪是白色的？”
“因为那是阳间的雪。”
李秋元后知后觉的说：“难道那里就是阴阳的边界么，所以可以从那里去祁连山？”
少年不置可否。
然而休息好重新上路时，他们却看到那只千纸鹤悠悠的落在接近山顶的山腰上，李秋元奋力跑过去，正好看到少年慢条斯理的戴上手套，然后俯身从雪里刨出一样东西。
竟然是另一个日记本。
无论是从款式，还是里面的字迹来看，明显都是她表姐的。
少年把本子丢给她，李秋元打开看了看，发现每一页都只有几行字，看得出来她表姐从家里逃出来后并没有多少时间写日记。
但是这本日记怎么会丢在这里？
剩下的时间，她一边紧紧跟在他后面，一边打开本子路也不看的翻看里面的内容。
她表姐骨子里是个很偏执的人，并且是个活在虚幻世界和二次元的人，她很容易接受各种神魔鬼怪的存在，也容易接受那些不寻常的人和事物，并且从小到大都追求着同一份虚幻而没有真实感的爱情。说实话李秋元挺羡慕这种能把自己和现实生活彻底分开的人。
她扫了眼日记，发现最近的日期是16年的时候。
‘2016年7月05  今天到了青海，因为他们说这里有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即便是夏天，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地方也会下雪，不知道换了地方我是否还能见到他，希望这几天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2016年7月09  我爬上来了，山很高，唯一值得开心的是这里真的在下雪，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不来，我一定会死的吧。我最近一直在做梦，总是梦到以前的事情，我还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每一年冬天都能在大雪中见到他，他很少说话，而我每一年都在长高，每次见他我都会量一量和他还差多少，而他从来没有任何变化。我不后悔跑出来，我会向他证明，我什么也不怕。’
李秋元作为一个没有恋爱经历的小白，看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整个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感觉这样的感情已经有些偏执且一意孤行，却也没法评判什么。
两人很快登上了接近山顶的位置，如她刚刚所见，顶上的雪是纯白色的，而且还在下。李秋元呼出一口白气，空中的冰晶立刻变成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她感觉这上面的空气有些稀薄。
山顶的地势平缓开阔，原以为冰天雪地，万物绝迹，但没想到这上面会出现逆反的生物奇观。雪下的地表是一层绿色，看起来有点像苔藓，又很像山下的草原。
他们往前走了很久一段，在大雪中竟然看到了一栋石屋。
石屋侧边是一面石壁，正好挡着呼啸的山风。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不是暮色时分，但那石屋里看起来却似乎有火光的样子。
李秋元不停的搓手取暖，同时还在跳脚试图让身子暖起来，见到屋子后不由眼睛一亮，却也忍着先问了他一句，“前面有个屋子，我们可以进去吧？”
少年将空中的千纸鹤接在掌心，随后将它拆开，铺平纸面还给了她，“把这一页放回去吧。”
李秋元，“……”
走近石屋门前，李秋元先抖了抖身上的雪，随后又觉得这种山上多出这么个屋子必定不正常，又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你先吧。”
少年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的拄着手杖上前叩了叩门。
机械般刻板而规律的敲门声持续了半分钟后，屋子里仍旧无人作答。
他伸手推了一下，发现房门是掩上的，风雪一下子冲进屋子，里头炭盆的火苗晃了一下。
李秋元随后钻进了屋子，把门掩上，然后坐在了炭盆边上。
屋子不大，整齐简洁，碳炉旁边竟然还放置着一张桌子，上面摆了几个盘子，里面放满食物。
李秋元烤了烤火后，见到这副场景表情有些古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怎么觉得此时此景特别像一个童话故事？”
少年微微弯唇，“什么故事？”
“就是两个兄妹被父母丢弃了，然后他们在森林里走，走啊走，走啊走，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屋子，走进去后，哇，里面全是好吃的……”
“所以呢？”他问。
李秋元被问住了，“所以？”她说：“你不觉得现在这场景很奇怪么？”
“你是来找谁的，还记得么？”
李秋元四下环顾了下，“但是这里并没有人啊，而且普通人在这没有物资、冰天雪地的山上怎么可能生活得下去……”
话音刚落下，她就感觉身后的门被人推开，一阵风雪灌了进来。

第77章
李秋元回头看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逆风的雪光里。
来人推门的动作顿住，也是微微一愣，“秋元？”
李秋元腾的起身搂住她，“表姐！”她缓了缓说：“真是你啊，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的啊……”
“这话得我问你啊，”她表姐松开她，两人一起在碳炉边坐下，“我都跑到这么隐秘的地方了你还能找到我，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办到的呢。”顿了顿，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说：“这位是你朋友么？你不给我介绍一下？”
李秋元咳了声说：“他是我爸那一边的亲戚，辈分大，勉强算是我长辈，这次是专门陪我出来找你的……”
少年几不可察的挑眉，说了句，“你好。”
表姐眉眼弯起来，也说了句你好，心想差点误会了。顿了顿又说：“你们都饿了吧？我临走前煮了饭，刚刚去捡泥炭了，这边没有树枝还有电什么的生火取暖，幸好还有一些泥碳层能挖掘，这个天气用的也快。”
李秋元看着她往碳炉里加碳，一边自觉拿碗给三个人盛了汤，一边问：“表姐，你在这边是怎么生活的呀，这上面应该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吧？”
表姐说：“有人给我送过来。”
“哦。”李秋元欲言又止，“舅爷现在挺想你的，你是没看到他在网上到处发找人的消息，他让我见到你后务必给你带句话。”她小心看了眼对方的反应，说：“他说他再也不逼你嫁人，也不会让你去相亲，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回家就成，他挺不放心你的。”
表姐的笑容渐渐下沉，变得僵硬，面无表情，“可是他扔掉了我的小孩……”
李秋元沉默了片刻，说：“你看你自己，反正我话带到了。”
表姐默不作声的给他们一人一套餐具，李秋元正想接，忽听到旁边的少年说：“谢谢，但我们刚刚吃过饭了。”
李秋元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懵逼脸看着他。
表姐也很意外，“刚刚？你们刚刚在什么地方吃的？”
“在山下。”
李秋元默默的把手缩了回去，无条件附和，“对，不但吃了，还很饱。”
实际上她饿得很。
表姐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也不勉强，收起了餐具，李秋元有很多想问她的话：“表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无聊吗？”
“不会啊，”说起这个她又弯了弯唇，表姐的笑容给人一种小女孩的天真和烂漫，“每天都在等一个人的感觉很幸福也很值得期待呀。”她说：“而且我这里有书，很多很多的书……”
李秋元在这个一眼就能看到所有摆设的石屋里并没有看到什么书，正觉得奇怪，就听到她又说了句，“而且这里每天晨起和傍晚都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一会儿我带你们出去看。”
李秋元点点头，等表姐吃过晚餐收拾了餐具，她把他们扯出了屋子。
外头还在下雪，正好到了暮色时分，表姐牵着她的手，她们站在山顶的某一处，“你看到下面了吗，秋元？”表姐往下面指了指，“现在下面是一片积雪的荒岭，可等到明天早上起来再看，下面的山就会变形状，那边还会出现一片草原，有时候还能看到人。是不是很神奇？”
李秋元看着他们上来时的幽林密径，那些脚印早就在大雪中消失不见了。如果没有少年在前面带路，她是绝对不可能跟着上来的。
想到这里她奇怪的问了句，“表姐，这座山你是怎么上来的？”
“当然是爬上来的。”表姐下意识的脱口，眼神却忽然一顿，慢慢露出迷茫的表情，“爬上来的吧？我忘记了。”
“你一个人爬上来的吗？”
表姐的眉头皱的更紧。
李秋元没有察觉出什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东西，“你上来的时候肯定丢东西了吧？我们捡到了——”
身后的少年不动声色拉住她，“这里风太大，往下走走吧。”
表姐纹丝不动的看着山下的方向，表情困惑。
李秋元顺从的任由少年把她拉走，往避风的低处走，风雪中她的身体有点僵硬，一段距离之后，她转过头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在她掌心写下了两个字，说：“现在是暮色，明天凌晨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李秋元回味了一下刚刚他写过的笔划，感觉他写的是‘慎言’。
回到石屋里，身体一下子暖和过来，外面天黑的很快，李秋元最终还是没有把那本日记拿出来。
到了晚上，李秋元正在为住宿发愁的时候，她表姐推开了小屋最深处的卧室门。
李秋元本以为那是石屋的后门，打开后必定也是风雪飘零的景象，却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一间整齐干净的卧室，而且床下有两双拖鞋，一双男士的，一双女士的。
两双鞋明显不是临时准备给他们的。
这个石屋从外面看根本没有这么大，他们进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有卧室，李秋元跟着进了房间后，看见表姐抱出去一团被褥说：“你们今晚睡这里，我去外面睡。”
李秋元一把拉住她，“外面？外面那么冷你睡哪里？”
表姐指了指炉子旁边的一个吊床，“那里可暖和了，我白天常常躺在上面看书呢。不过你们可能会睡不惯。”
李秋元推辞再三，还是拗不过她。
表姐帮他们带上了卧室门，地板冷硬，没有打地铺的可能，李秋元抬头瞅了少年一眼，对方正在慢条斯理的打量整个屋子，大概是察觉到她视线，他头也不抬的说：“上去睡吧。”
李秋元客套了两句，“那你也早点儿。”
她尽量往边边挪，留出了很大的空给他，爬了一下午的山她其实也很累，等了他一会儿，实在等不到他上来，她就先打着盹儿神游在睡梦的边缘试探。
少年打量完屋子，听到了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抬头看了眼。
刚刚还在说话的女孩已经睡着了。
她只脱了外套，头上扎着丸子头的发绳也没取下来，就那么蜷缩在被子里，埋着头，以一种看起来像是很冷的睡姿进入梦乡。
当然她并不是真的冷，只是李秋元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自己蜷起来，像一只躬身的虾子，又像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大概因为她总做恶梦，蜷起身子会让她稍微感觉到安全。
这个睡姿他并不陌生，甚至久违的印象深刻。
李秋元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拈着她的下巴细细摩挲，她听到耳边很近的位置传来很轻很轻一句话，“秋元，孙悟空是谁……”
这是怎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鬼问题。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这么一句话，李秋元很想吐槽，但她实在太困了，于是忍痛省略了吐槽的步骤，只是咕哝着呓语，“孙悟空？……他是一只神通广大的猴子……”
他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到底是不是你？”
她终于清醒了一点，云里雾里的睁着眼睛看他，声音里有一种刚睡醒的朦音，不明所以的脱口，“是一只猴子，不是我……”
视线相对了会儿，他眼底一片晦暗，直到李秋元的瞌睡消散的一干二净，甚至不自知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才轻轻一笑，“睡吧。”
李秋元哪里还睡得着，表情怪异的思考了一会儿，贴心的问：“你想看西游记么？”
“我看过。”他说：“比你早很多年的时候。”
李秋元的表情更怪异了。
等到再次入睡的时候，便没有之前睡得踏实。
半夜的时候，应该是两三点钟的样子吧，李秋元也不是很清楚，她只记得听见了屋外风雪的声音，还有风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听起来似乎是她表姐的声音，异常柔软的吴侬细语，“家里来客人啦，所以我让他们睡了我们的屋子……”
“是你的表妹么？”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
“对啊，我有和你提过她的，她叫秋元。”
“还有一个人是谁？”男人问：“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自从我来了这里，分明没有再见过一个外人，有时候会看到山下有人，但是却不见任何一个人上来过。”表姐的声音困惑迷茫，“而且，我发现我很多事情记不得了……”
男人耐心而温柔的问：“什么事情？”
“比如，这里的这栋石屋是怎么来的，还有……我是怎么上这座山的，而且你是哪一天回来的我也忘记了……”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好么？”
“嗯。”她表姐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正埋头在男人怀里。
“困不困？”男人问她。
“有一点儿，可是吊床没有你怀里舒服，我能在你这睡么？”
“睡吧。”他说：“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过了一会儿，李秋元感觉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一下子可以视物，并且无比清晰，然而诡异的是，她的视角忽然开始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她一下子跳出这个维度，像在看电影一样看着石屋里的一切，还有外面相拥的两个人影。
说是灵魂出窍吧，也不是，因为她看见床上的另一个自己还在被子里蹬了下被子，旁边的少年按了按眉心，伸手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然后俯身看了一会儿她的睡相，确定她睡的很沉之后，他面无表情下了床。
李秋元觉得诡异至极，她感觉有种力量在束缚她，她有点压抑喘不过气，随后就是拼命的挣脱。
一个低弱的男音蓦地传进她的耳中，“别害怕，你现在在梦里，而我让你看的这些画面，是接下来很快就会发生的事情。”
李秋元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说：“我是时之神，我从其他的时空来，为了找你。”

第78章
“为了找我？”李秋元懵了，“找我做什么？”
“为了救这些可怜的天人，还有你。”
李秋元不大明白，皱眉，“为什么？”
“你将会在他身边待很久很久，但你真的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吗？”
李秋元对这个问题已经存疑很久，“你说的是梵修吗？他一直以来在做什么？”
“想必你已经知道他在我们忉利天的身份。”虚弱的男音停顿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天界王子公主众多，但他是唯一一位和整个忉利天反目的王子。你知道么，曾经有很多人们焚香祝祷，顶礼膜拜的天神，因为犯了罪，受了罚，被囚禁在各个世界的夹缝中化为凶神。而他，却将这些凶神一一放出且收为己用。”
“各个世界的夹缝？”
“对。”
她的视觉不受自己控制的移到屋子里的一面镜子上。
“比如人间的镜子。”那个声音说：“镜中的世界也曾囚困着犯错的天神。有时候，当人们在午夜面对镜子举行某种召唤仪式，这些受罚的天神就会被短暂的释放，获取片刻的自由。”
李秋元问：“你说他把他们都放出来了？”
“对，而且不是个别，是所有。”那个声音道：“后来这位和我们反目的王子坠入人间道，从晋代开始，但凡是在人间落单的天人，只要足够强且在天界有分量，都是他的目标。”
李秋元疑惑道：“可是他收这么多天人，有什么用呢？”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他死在了上一场大战中，可后来，天界失踪了很多强大的天人，帝释亲自探知，才知道他这个儿子还活着。”对方叹口气说：“但他在人间藏得实在太深了，作为曾经身份尊贵的天人，却夺舍了凡人的肉身，那些被收用的天人也成为他的兵器和天界对抗。如果硬要比喻的话，他应该就像是你们人间的恐怖分子，不露面就能让忉利天的王城在某一天忽然人仰马翻，而且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忉利天上的神殿。”
李秋元微微摇头，感觉自己真是被看得起，“我只是个凡人，自己尚且无力拯救自己，哪里还能拯救天人们呢？”
那个声音道：“你可以。”他说：“我去过未来的时空，你就当救救你自己。”
“我自己？”
“对，如果你任由自己的轨迹就这样按照原路走下去，必然无所善终。”他说：“而且你是在助纣为虐，你知道么？”
“你的意思，是要我反抗么？”李秋元抿唇，“我的灵魂已经献给他了，你以为我没反抗过么，我根本就违逆不了他。”
“帮帮忙吧，秋元。”
李秋元微微感到诧异，“您既然都这么神通广大来去自如了，还需要凡人帮忙么？”
“当然。”他说：“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我，几乎在各个时空，他都在找我，所以我绝对不能露面。”
李秋元听出了他话音里的虚弱，问：“之前我在家里做梦，梦见一个男人说‘帮帮我’，那个人难道是你么？”
“对。”他的语气即便现在听也依旧没有好到哪里去，“如果再不做点什么，我们很快就要再失去一个天人了。”
李秋元感觉自己的视角移到了外面，那里是冰天雪地下的两个人影，“你说的是我的表姐夫？”
“表姐夫……”那声音梗了一下，“你这个称呼倒也没错……”顿了顿，他慢悠悠的说：“你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么？我可以让你看看。”
李秋元知道自己仍旧在梦境里，于是无所顾忌的走出石屋，以第三视角审视着大雪下的两道人影。
那是刚刚从石屋里走出去的少年和另一个穿着挺括大衣的清俊男子。
两道人影给人的直观感受很相似，皆是三分矜贵，七分冷郁，李秋元心想这两不愧来自同一个地方。
又感慨难怪对方能把她表姐勾到手，这样的相貌和气质，对于只活在二次元世界中的她表姐来说，简直妥妥的漫画男主本人，三次元根本不会找到这样的人来满足她表姐的幻想。
“我原以为会先等来忉利天的审判者，没想到先来的竟然是三殿下。”先开口的是她传闻中的表姐夫。
少年闻言垂眸一笑，静默了两秒，“审判者？”顿了顿，慢条斯理道：“看来颜芜君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当然，”男子的语气很淡，毫无波澜，“私自交换凡人的命格，不是小罪名。”
“所以，你觉得你们还能在一起多久？”少年问。
男人知道他的意思，“我受得了惩罚，你也收手吧，殿下。”
“呵，受得了……”少年抿唇，“那么，你的女孩应该怎么办呢？让她这么不见天日的在这里待到永远么？”
“我会送她去往生。”
“往生？”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着点头，“甚好，甚好。”
顿了顿，脸上笑意收敛，“那就是没得谈了。”
男子也笑了，“对，没得谈。”
一片风雪的寒夜中，他看见少年身后闪闪烁烁渐次出现了无数个虚影，少年的身形在黑暗中逐渐挺拔修长，愈发像一个修罗，语调也变得更加冷淡，“来我这里，成为他们的一员，有何不可？”他最后一次给他机会，“你们依旧可以在一起，总比待在牢笼里强多了不是么？”
“我不可能去和同胞相残。殿下麾下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即便今日您和您身后的军队强行收取我的魂火，我仍旧可以在这之前选择毁了自己。”
“不可以！”一片沉寂的雪夜中，忽然从石屋里飞扑出来一个娇小的人影。
她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是听到了这一句，没命似的的跑出来拦在男人前面，盯着眼前的少年说：“你是谁？你根本不是秋元的亲戚，你要对他做什么？”
少年和男人都没说话。
表姐转头看了眼身后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眼里闪过强烈的不安和失措，“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他们来找你的麻烦了，是不是……”
“不是因为你。”男人摸了摸她的脸，捂住了她的耳朵，抬头，“她只是可怜的无辜者，相信殿下不会伤害她的，对么？”
“可怜的无辜者……”少年颇觉讽刺的回味了一下这句话，垂眸浅笑，“那么是谁令她落到如此境地呢？若不是你当断不断同她纠缠至今，她现在也不会是这副样子被困在这，更不会面对我，不是么？”
男人的眼睛几不可察的涌起戾色。
少年收起笑意，神情淡漠，“所以现在这样，你又怨得了谁呢。”
李秋元听到他一字一句道：“她不懂事可以，但你不行。”
听到这里，她朝心里那道声音道：“我表姐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那道虚弱的声音说：“你转头看看就知道了。”
李秋元闻言不受控制的转头，视角落在身后那栋石屋上，但是除了风雪和石屋，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除了黑暗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看到那栋屋子了吗？”那道声音问。
李秋元点头，“看到了。”
“等到凌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你会看到这栋石屋变成一座石头垒砌的孤坟。”他说：“事实上，你的表姐逃离家之后，在坐车的路上就遇到了车祸，当时她所在的出租车失控冲向了山下的一家疗养院，原本应该是坐在副驾驶上的你的表姐死去，可颜芜君及时赶到，为了救她竟然将你表姐的命格和被撞之人的命格做了交换，真是糊涂啊……”
李秋元问：“所以我的表姐没有死？”
“当时你的表姐活了下来，那个被撞了后本应该还能再活几年的疗养院姑娘死了……”
李秋元觉得他嘴里说的山下疗养院似乎在哪里听过，“然后呢？”
“然后，颜芜一言不发的把她带上了祁连山藏了起来。因为那里接近天界，并且时常下雪，可以令他时时下来看她。”那声音道：“但是你知道么，没有神职在身的天人，本该不能与凡人有交集的。他频繁下界，当然就会引起别人怀疑，也正是因为如此，他都是很久才下来一次。”
“神职？”李秋雨看着字面意思理解了一下，“就是天界的公务员是么？”
“差不多吧，那些掌管人间风雨，贫富吉凶，还有护一方平安的，都是天界的神职人员，他们在人间普遍拥有庙宇，享有供奉。”他道：“除了他们之外，其他的天人几乎没有机会和凡人接触，凡人也对他们一无所知。”
李秋元说：“那我表姐被带上祁连山之后呢？”
那声音道：“你表姐上山后，在某一个夜里终于知道了那场车祸事故的来龙去脉，也终于知道自己的命格和另一个姑娘的命格被交换了。为了不使天道惩罚颜芜君，她留了一封遗书后就从祁连山顶跳了下去，想把自己多出的命还回去。”
李秋元震惊的看着视角中的那些人，问：“然后呢？”
“这个举动当然更傻，然而颜芜君那时不在，等到后来下界看她时，只在山坳下找到了她的尸体。”那声音说：“可是即便她死了，那个疗养院的女孩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再后来，颜芜君就在山顶用石头给她垒了一座坟。”
“也就是说我表姐确实已经死了，是么？”她眼睛有点红，因为想到了那个还在家里等女儿的舅公。
“是啊，但是颜芜在她死后变得有点极端，大概是觉得以前的忍耐和克制都很可笑，竟然没有将她送入轮回，而是将你表姐的魂困在这阴阳边境的交界处，令她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并画地为牢封了这块地方。这令阴间拘魂的公差无法上来，你表姐也无法下山，而且她眼中会同时看到阴阳两界，凌晨之后，看到的是阳间的场景，暮色之后，看到的是阴间。”
李秋元想了想问：“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救她了是么？”
“灵魂过了49天之后，就回不到阳间了。”他说：“何况她是从山顶跳下来的，尸体都摔烂了，所以刚刚颜芜君才说会送她去往生，你没听见么？”
“可是她不是可以看见阳间的场景么？那她的魂还能回家么？起码回家看看自己的爸妈也好啊。”她不可抑制的感觉胸口发堵，针扎一样难受。
“仅仅能看见而已，事实上，她根本无法走到阳间去，甚至连下山顶都做不到。”

第79章
“那她难道要一直在这冷冰冰的山顶待着么？”她问：“颜芜君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这里？”
“我猜想是最后的疯狂和坚持，他早知道自己犯了大错，被带走只是迟早的事情。但她活着的时候一天都不曾完整的拥有过他，所以他要用最后不多的时间成全她一段岁月静好，不是么？”他说：“然后在走前再和她告别送她去往生，这些应该是他很久以前就已经计划好的事情。”
“那他们的孩子呢？”
“孩子？”他虚弱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似乎有些意外，“他们有孩子？”
“你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那道声音说：“我没有在任何时空看到那个孩子。”
“那也许是真的死了吧，我表姐的父亲把那个刚生下来的孩子扔到了冬天的旷野上，我原以为他会有不一样的造化……”
“不对，即便是死了，我也会知道的。”那道声音似乎更虚弱了，“难道，他在那个孩子身上用了一叶障目么……”
“我现在能做点什么帮他们吗？”李秋元问。
“如果你能阻止三殿下，兴许他们还能在这里多厮守一段日子，不过分开也只是早晚的问题。”那道声音叹息，“但你的好心很有可能派不上用场，因为从未来的结果看，他最终还是被收了魂火。”
“总得试试。”
“你想从根源上挽救这场悲剧么？”他忽然问。
李秋元忍不住说：“什么意思？”
“我早说过颜芜君是没有神职在身的天人，几乎从不下界，那你的表姐小时候为什么还是会遇到他呢？”见她不说话，那道声音慢悠悠的自问自答，“因为我们这位三殿下在唐朝时收了一位掌管净化之力的神明，之后人间魔秽之物衍生，致使天界众生不得不请神职以外的强大天人下界扫除祸患维持平衡，几百年间，净化之力始终未曾恢复，天人们便轮流来往着人间和忉利天，颜芜君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梵修还成了他们的媒人？”
“总之，你要知道百年前那场事件的后果不止是间接的害了你的表姐和颜芜君。梵修收了人间的净化之力给人间招惹祸端，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引那些强大的天人们下界，然后将他们一一强收入麾下，洗去他们的自主意识供他驱遣。这百年间，有太多天人这样失踪了，以前我们以为是人间魔物过于厉害，他们是在人间殉职了，但后来才发现那位三殿下还活着。”
李秋元，“……”
“而且，他很喜欢人间的玉，尤其是昆仑玉。”他叹息，“每收一位神的魂火，他都会为它打造一块独一无二世间仅有的玉，将魂火封在其中。你现在脖子上戴的两块玉是一对的，而且也是经他手打造的，你可知里面封着什么？”
“一对夫妻神？”
“错了。”他说：“算了，你很快就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李秋元想起那个雾气一样会变成她的模样的黑影，后知后觉感到脚软，“你究竟想让我帮你什么？”
那道声音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只需要你帮我传一句话。”
“给谁传话，传什么？”她问。
话音刚落，她的视角里就出现了一副画，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画上是细雨飘摇的一座古代石板桥，一个身姿颀长的文雅男人在雨中撑了一把天青色的纸伞，长发飞扬，看不清脸，身上是一身洁净不惹尘埃的月白色长衫。
而他手腕上则系了一块和她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勾玉，整个身影朦胧又充满神秘感。
“他就是我要让你帮我传话的人。”
“他也活了很久吧，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过去，在唐朝。”他缓缓道：“现在的他，有一半在你脖子上的其中一块玉里，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么小秋？”
李秋元震惊了，她在自己的视角里转了几圈，所有画面都已经暂停了，她依旧看不到这个和她说话的人，“他就是掌管净化之力的神么？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回到过去救他，这也是在救你表姐还有你自己。”他苦笑着说：“当然，也是在救我们这些已经成为他傀儡的天人。”
李秋元明白他的意思了。
一位掌控时间的神想要给过去的另一位神带句话，而他自己又不能出面，只能来找凡人帮忙。
就这好商好量这一点确实像是只有正义那一方才有的做派，她问：“我回到过去后还能回来么，有没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即便是你死在过去，我也能把你再带回来。”他说：“我保证。”
“你需要我帮你带什么话？”
他想了想说：“请你告诉他，一定不要相信罗公远说的话，人间无人救得了他。”
“那我该去哪里找他呢？”她问。
“他在彭蠡湖，离长安很远的地方。”他说：“你只要在夜晚坐船，并向湖中扔上供奉神明的祭品默默在心里祷告请求一见，如果他那时在的话，就会出来见你。”
“就只是带句话，这么简单？”她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如果他不相信你说的，那也一定不要让他相信罗公远说的话，你的最终目的是救他，不是仅仅带句话的事情。”那声音极度虚弱道：“我今天说的话太多了……”
李秋元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出发？你现在是在这里么？为什么这山上的两个天神都没有发现你的存在？”
那声音苦笑道：“因为我现在太虚弱了，所以他们几乎感受不到我的波动，而且，我一直藏在你的玉里，玉里的东西可以给我做掩护。”
李秋元关心的问：“你是受伤了吗？”
“对啊，你才看出来么。”他语气更低弱了，“我在未来时空被他重伤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他的头号目标，为什么？”
“因为他想获取我掌控时间的能力，”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便多言，“而且我得罪了他，要不是我掌控着时间，可以随时逃命，随时逃到其他时空，我现在早就死了。”顿了顿，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絮絮叨叨的说：“所以我一定不能被他抓到，要是一旦让他获取了时间的力量，那么整个天界就再也没有人能抓到他了，他将能够在所有时空自由来去，更方便去抓那些落单的天人，想一想就很可怕不是么？”
李秋元没听清后面他说了什么，只是给面子的附和着点了点头。
“我需要先休息一下……等我恢复些力气，再带你回到过去，好么。”他虚弱的说，“你准备一下。”
李秋元刚想说不着急你慢慢恢复就行，结果话刚到嘴边，她猛地睁开眼。
梦境结束了。
她醒了。
果然，无论在梦里经历了多么真实的故事和对话，当醒来的那一刻，荒诞就会充斥大脑——难怪会是那样一场对话，原来是梦啊。
她坐起来看了看，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窝也是凉的，人早就没了。
李秋元想起梦境里的场景，唰的披上了外套，然后跳下床跑了出去。
出了卧室，她看着石屋外头的雪地，刚想往外头跑，忽然听见她表姐喊了她一句，“秋元，你干什么去？”
李秋元刹住闸，回头瞥了眼，发现三个人围着炉子在桌前坐着，正齐齐打量着她。
这怎么和她梦到的不一样？
难道是在外头太冷了，所以进来商量了么。
李秋元面上一阵尴尬，搓了搓手，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说：“哦，没什么，我就是去外头看看还下雪没。”
大半夜的跑出去看有没有下雪，实乃脑子有病。
不过倒也没人戳穿她。
李秋元感受了下这不同以往的诡异气氛，小声问自己的表姐，“这位就是我的表姐夫么？”
眼风扫到的男人没什么温度的弯了弯唇，说了句，“你好。”
李秋元忙也说了句，“你好。”正想搜肠刮肚的说点别的，忽听那男人问了句，“就是你把你表姐的日记给了别人，然后让对方找过来的，是么？”
李秋元神情一僵，脸上失了些血色，下意识就去看表姐。
表姐抿着唇没有看她，手指攥着身边男人的袖子，表情冷漠。
李秋元忽然觉得喉咙一哽，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如坐针毡的在凳子上坐着，舌尖发苦，终于觉得没脸再坐下去，起身说了句，“对不起。”就冲出了屋子。
炉子里的炭烧的差不多了，火势正变得微弱。
“处心积虑赶走她做什么？”一旁的少年抬眸看了眼屋外的风雪，淡淡道：“拆别人的坟多不厚道，我不会在这里动武。”
表姐愤愤的看着他，“为什么我表妹会和你在一起，你对她做了什么？还是你用什么威胁她了？”
少年不作声的一笑，“她的命在我手里，你说呢？”
表姐脸色大变，攥着手“你……”了半天，气的说不出话来。
少年看着炉子里的炭火，有些心不在焉，“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他站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桌子另一边的男人，“我佩服的天人不多，所以可以格外给你一个恩典，让你保留自己的意识依旧陪她呆在这里，但是你的魂火得交给我。”
“如果不呢？”
“那很简单，”少年慢条斯理的说：“你将会被审判者惩罚囚禁，而你的女孩和你的孩子将会落在我手上。我想，你的孩子比起你价值应该更大些，对么？”
他走出门，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我把魂火给你。”
少年没有回头，弯唇走进风雪。

第80章
李秋元一口气跑到了很远的地方，风雪很大，她抱着双臂往前走，阴沉的天空根本没有星星和月亮。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心里很不好受，却又感觉无从辩解。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名字，“秋元。”
李秋元听到这声音心头更堵，眼睛也发酸，想的是要不是他威胁她，现在也不会和自己的表姐弄成这样。她走的更快，一秒也不停，想的是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他吗，然而走着走着，就感觉脚底一滑，自己像个南瓜一样骨碌碌从山顶滚了下去。
中间她被一棵树挡了一下，但是依旧没有缓住下滑的趋势，直到她的额头磕到了一块冰上，整个人冷不丁摔到了一条冰河里。
水很深，她把结着薄薄一层冰的河面砸穿了一个洞，还没扑腾两下就在水里沉下去。
没错，她不会游泳，乃是一只旱鸭子。
水凉的令她失去知觉，她一边下沉一边混乱的想，干脆就让她淹死在这个湖里算了，反正她一直都在祸害人。
但胸口似乎要爆炸，呛水窒息的感觉太痛苦了，她还是徒然的伸出手去，绝望的试图抓住一点什么。
脑海里有一道声音叹息道：“我不过才休息了一会儿，你怎么就把自己搞的快死了，嗯？秋元？我真是服你了。”
李秋元从没像现在这样深刻的体验到死亡的来临，她的手从前伸的姿势缓缓落下来，整个身体异常沉重，头也异常沉重，水已经从她口鼻里灌得够多了，合上眼睛之前，她模糊的看到水面上跳下来一个人，他很快拉住她，第一时间握紧她手腕将她往上拽，她指尖动了动，闭上了眼睛。
夜里的风在山坳里哭嚎，山下的河边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他浑身湿透，怀里抱了个没什么气息的女孩，风中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很快结了冰。
他身上没有温度，也感觉不到冷。
颜芜君很快出现了，看见他怀里的人脸色不由一变，伸手驱散了方圆数十里的严寒。
“她溺水了？”
少年抿着唇，冷锐阴郁的看了他一眼，快速把怀里的女孩平放在地面上，抬高她下颌，捏住她鼻子低头张嘴贴紧她的唇吹了几次气，然后持续胸外心脏按压。
两分钟后，颜芜君伸手搭在她脉搏上，微微松口气，“有脉搏了。”
过了片刻，他又皱起眉，“好像不太对劲。”
…………
恍惚间四周好像忽然变的开阔了，应该是破了冰，水似乎也不再那么冷。
李秋元听到脑海里的男音无奈的叹道：“只能是现在了，你做好准备吧。”
这道话音刚落下，她就感觉流经身体的水开始了逆流，之前拉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消失了。
她不受控制的飘出水面，睁眼就看见一个打扮复古的年轻男人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站在河面上，水面一丝涟漪都不曾有。
在他背后，太阳和月亮飞快的交替，起起落落，天上的云像按了二十倍的快进键一样，飞速的卷舒，聚起又散开。
李秋元发誓，这是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梦幻，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男人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无比，但是唇角却飞扬起一个松快的弧度，似乎他又一次没有被抓住，刚刚逃过一场极凶险的劫难。
湖面上忽然起了风，紧接着他的衣袍便被吹动起来，他低头朝她伸出手去，“站起来拉着我。”
“你就是时之神么？”她艰难的站了起来，惊诧的发现自己竟然也能够站在镜子一样的水面上。
伸手握住他，触手一阵冰凉柔软，像攥着一阵风。
“闭上眼睛。”耳边再一次传来他的指令。
李秋元闭眼遵守，她没有看到周围的乾坤逆转，草木更迭，更没有看到百年大树逆生长，黑夜沦为白昼的景象。
当神明松开手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欢迎来到开元十二年。”他说。
李秋元发现自己还是站在一个湖面上，但是这个湖很大，比她掉进去的那条河要大得多。远处的飞鸟轻轻掠过湖面，让人有种错觉，似乎下一秒就有一叶扁舟从湖边的莲花丛里慢悠悠荡出来。
日头当空，天气晴朗。
她学着神明的样子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在水面上往前走，这里听不见人声，只有自然的声音，风声和飞鸟的叫声。
很祥和安宁的，画一样的一个地方。
之前低头时，她就已经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不一样的衣裳，很软的料子，复杂精致的式样，层层叠叠的簇拥在她身上，看起来像是古代的某个贵族少女。
之前有段时间，穿越小说风靡各大网站，李秋元看过不少，张嘴就问他，“我是魂穿了是么？你是不是还给我找了个好身份。”
“不明白你说的魂穿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只是回到了过去，附了别人的身。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李纪宛，是你的一位被清出族谱的老祖宗，在这个时代，只有她的身体和你的灵魂最为契合。别人的身体你用不了。”神明说：“但是你记住，你最多只能在这里呆四十九天。”
“这么短么？”李秋元略微有点失望，“我本来还想列一个单子，把想来古代干的事都干一遍，另外看有没有机会见一见杨贵妃的绝世神颜……”
“这些你就不要想了吧。”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从现在起，你在未来的记忆都会慢慢消失。”他说：“这是时间的法则，未来一切的一切，都不允许提前出现。”
李秋元震惊的看着她，“我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么……”
“对，你会融合李纪宛的记忆，会把你自己当成她。”神明说：“只有这样，才会无限降低修改时间轨迹造成的影响。”
李秋元略微有些失神，“完成这次的事情后，我表姐真的会得救么？”
“对，只要救了青洪君，颜芜君就不会下凡，也不会遇到你表姐，你表姐会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神明怜悯的看着她，“还有你，秋元，你也不会遇见那块玉，总是和那些晦气的东西打交道，更不会早早死去。”
李秋元静默了良久，忽然想到了一个眼下最应该关心的问题是，“那这个李纪宛在这个朝代混的怎么样？”
如果是肆意潇洒的人生，她倒也不介意参与一下。如果是小说里的苦逼小白花女主角，那就有的受了。
“怎么说呢，她是太府少卿的嫡长女，但是生母早年撒手人寰，父亲现在娶的这个续弦是个不怎么好相处偏偏还很会做戏的主儿，且下面还育有一儿一女，至于混的好不好，你自己用脑子想想咯。”
李秋元思考了一下形势，问：“你还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么？”
“别的倒都好说，只有一点，不许改变了李纪宛这个人的生命轨迹，”他说：“她命中注定会爱上一个家中行商的书生，并且最后会跟着他私奔到江南成家生子，你一定不要打乱了这个过程，否则，即便你和她不是一脉的不会受什么影响，但是其他一些重要的人就没法在后世出生了，你明白么？”
李秋元听他说的凝重，点点头，说：“其实也不用担心什么，四十九天我压根改变不了什么，再说，我只是来替你传话。”说到这里，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能出现在这个时空么，现在不是照样出来了？那你完全可以自己亲自去找他呀。”
神明露出苦笑的表情，“我们现在仍在时空的缝隙中，我总要好好叮嘱你一番，才能放心让你出去，不是么？”
李秋元做了个抱拳的手势，说：“叮嘱就算啦，你都说了我会慢慢把这些都忘掉了，说了也没什么用不是么？”
神明摇头，“这是在时空的缝隙对你说的话，不算是发生在未来的事情，你会把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也会一直记着这几句对话的。”
李秋元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从长安到彭泽湖很远，你要自己想办法过去，另外……”神明说到这里，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瞬间皱眉，急匆匆吐出一句，“一定要找到青洪君，然后把我的话带给他，我必须得走了……”
李秋元还没来得及问，就感觉前方的身影一下子缩成了一个光点，不知道消失在了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脚下的水面终于不再像地面一样任由她平稳踩踏，李秋元再一次毫无防备的栽进了水里。
她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的想，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搞笑的穿越，还没完全落地，就要再把她给送回去。
只是溺水的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这坑爹的神啊。
她像只花蝴蝶一样穿着精致漂亮的衣服在水里扑腾，狠狠的呛了几口水，视线发黑不太清晰之际，她感觉一只粗粝的，满是茧子的手将她细嫩的胳膊一把拽住，然后扯出了水面。
之后耳边传来嗡嗡声，模糊一团，像是有人说话，“不知道是哪个官家小娘子在这里坠了水，看那帷帽还在岸上，不会是来这里寻死罢？”
没人回应他。
那人又探了探她鼻息，似乎松了口气，“还有气儿，大概只是呛晕了……”将她小心翼翼的摆好后又问：“郎君，这里就只有位落水的小娘子，再没旁的人了，您看还要再找么……”
一阵静默之后，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应，语调平静寡淡，“不了，划回去吧。”

第81章
“哎，我这就掉头。”
李秋元感觉自己应该是躺在一个船里，因为她感觉周围一直在晃，并且耳边还有水浪的声音。
其实她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觉得晕，随着晃荡起伏吐出了几口呛进去的水后，她眼睛终于微微能睁开一点了。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黑黝的面孔，穿着粗布，看打扮有点像是电视剧里演的船夫。
这个船夫大半个身子都湿了，显然刚刚就是他把她拽上来的。
李秋元死里逃生，心情颇有点复杂，刚刚想挣扎着坐起来说声谢谢，就感觉脑子里一阵恍惚，一些极为模糊细碎的场景从脑海里划过去。
她看了眼四周的湖面，感受着这炎热的天气，还有身上湿透的齐胸襦裙，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好像能想起来她是怎样的来到了这片湖，然后摘下帷帽，从岸上跳了下去。
完了，这个身体的主人竟然还有自杀倾向的么。
“哎呀，小娘子醒了！”那船夫瞥见她想要坐起来，连忙俯下身拉了她一把，问：“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孤身在长安城外，而且还落了水，是想不开还是遇着了歹人？哎呀呀，这可真是可怜……”
船夫像是个话唠，大概是因着这个原因，所以船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应他。
李秋元是啥也不清楚，面对如此多的问题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至于另外一个……她在毒辣的日头下眯起眼，发现对方的视线冷淡的落在她的脸上，估计压根都没有听见船夫刚刚说了什么。
那是一双雪狐似的狭长眼睛，漂亮的近乎女气，却显而易见不会被任何人误解成女子。因为那双眼里疏离到极致的冷漠——并不是令人一望生畏、头皮发麻的冷，而是一种令人无法企及的，遥远的淡漠。
眼前的男人半束着长发，穿着白色常服，俊美的令人侧目，虽然是一张陌生的脸，也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的神态还有看人时的神情却感觉像极了一个人。
像谁来着，她好像又有点想不起来。
倒是一边的船夫仍旧在喋喋不休的问个不停：“小娘子是怎么掉到湖中心的？”
她伸手把裙摆的水拧干净，不知自己心虚个什么，“只是因为一时之气所以寻了短见……”
“瞧着小娘子的装扮应是个官家小姐，有什么大事好值得寻短见。”船夫撑着船往岸上靠，“要知道哪怕就是现在，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呢……”
李秋元装作受教的样子说：“是的，您说的很对。”
船夫看起来很高兴，有一种渡人圆满的成就感。
船靠在岸上，岸边架着几块齐整的木板做码头，船夫拴好船，她双手提起襦裙不大习惯的艰难上岸，脚刚踩上木板就感觉一阵被煎烤似的的滚烫。
这时她才发现一只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水里被她蹬掉了。
炎热的夏天，不穿鞋也没什么，而且裙摆也长，能盖住脚，等找到市集再说吧。
李秋元从岸上捡起一个帷帽，直觉那是她的，等到又走了两步，发现地面实在被太阳烤得有些热，干脆把帷帽上的纱巾扯下来把脚包住，像绑绷带一样打了个活结，然后朝地面跺了跺，发现感觉也不差。
她回头看了看，发现同船的男人正递出一块银子给船夫，慢条斯理说了句，“谢谢。”
声音像夜间的雨一样，清透而有质感。
李秋元回想起曾经看过的电视剧，深知在哪没钱都寸步难行，连忙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个荷包，打开来看，满袋子的银钱。
带足了钱，还装扮隆重，结果却是来这里跳河的，李秋元搞不懂这个身体的老祖宗到底是想干嘛。她也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大的银两给了船夫，说：“这是感谢您今天的救命之恩。”
船夫手足无措的看着那银两道：“这个也不能谢我……要说起来您还得谢谢这位郎君，要不是他雇下了我这条船说要去湖中心会一位老朋友，您没准已经上不来啦。”
李秋元把银两塞在他手里，说：“那也是您把我从水里拽起来的不是么。”
要不是这船夫，估计这位大兄弟就是看到她了也未必会拉她一把。
船夫不好意思的伸手接过了，心想今天也不知道是走了哪门子运，遇见了两位贵人，出了一趟船赚了十五两。
在这个一两银子可以买二百斗米的年代，这些钱他平时一年也挣不到。
李秋元这才看了眼对面的男子，很自然的行了个礼，琢磨着称呼道：“谢谢郎君。”
说完这话她就愣了，这样的礼仪和称呼对她而言竟然毫无违和感。
好像她才是原本生活在唐朝的，只是坠了个湖，做了场梦，梦到自己去了几百年后生活了二十多年，而现在自己梦醒了，又回来了。
这可真是庄生梦蝶，也不知是庄生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庄生。
“不客气。”男子淡淡看了她一眼，语调温润平和，“娘子在湖中可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感情的眼神，既无一丝笑意，也无一丝厌憎。
李秋元有点心虚，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当时恍惚的很，哪里会注意到别的。”
“是么？”男子闻言，垂眸笑笑，倒也没说什么。
两人往岸上走了走，这里天很蓝，水很清，云很白，没有电线杆和电线，路边也没有塑料袋，草木繁茂葱郁，蝉声一片。
这是很原始自然的一个地方，即便是夏天，也没有现代那么炎热，最多也就三十多度的样子。
李秋元没奢望在这里能享受到空调和冰棍，她在一个树荫下坐着歇息，想理清这个时代的记忆和这个身体以前发生的事情。
但是这念头刚闪过，她忽然就想不起记忆里的冰棍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忘记空调到底是拿来干嘛的。这感觉真的就像是做了个梦，当梦境醒来的时候，明明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可见，但在两三分钟之内，这些场景就会一点点的湮灭。
无论再如何努力，还是很难像记正常事物那样记住梦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从记忆里消失，不留痕迹。
大脑在一瞬间产生一片又一片的留白后，她睁大眼睛目光空茫的看着前方，终于觉得惊恐。直到那个白衣男人拄着手杖从她身前经过时，她失焦的视线才重新聚焦到那根略感熟悉的手杖上。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大概有点像一个迷路的人看见了熟悉的风景一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从树荫下站起身，半是迷茫半是本能的追了上去。
年轻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起一丝波澜的黑瞳里闪过异色。
前面有一个人朝他迎了上去，似乎是他的随从，正低着头躬身对他在说话，“仙师，陛下让我来……”
“从旁协助么？”男子看着他道。
随从听出这句话背后的讽刺，面露难色，“这次您主动请命下江南，陛下当然相信仙师的能力，但是此去路途遥远，总得需要人沿途打点好您的一切不是么？”
男人薄唇勾起，无所谓的淡淡说：“你跟得上就行。”
随从不解其意，他早就备好了两匹快马和一应用具，然而还不等他把马牵过去，就看见男人已经拄着手杖在沙堤上走远了。
他行走的速度和一般人没什么差别，随从也就没放在心上，正要上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等……等等我。”
随从转身往后看，就看到一个提着裙子毫无形象可言的小娘子从一片树荫下飞奔过来，厚着脸皮不好意思的对他说：“我和他是一块的，这马可否也能借我一匹呢？”
随从见她少了一只鞋，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跛一跛的，于心不忍，也不好拆穿她，“小娘子，我们此番是要去江南的彭蠡湖除妖害的，危险的很，你当真是和我们一路的么？”
“彭蠡湖？”少女一拍大腿，“我要去的正是彭蠡湖！”
随从略微有点惊讶，“小娘子去彭蠡湖干什么？”
她答的底气十足，“寻人。”
随从见她不像是在说谎，便不再说什么，只将另一只马绳递给她，心想那就随她去吧，“那小娘子快些跟上来吧。”
李秋元接过马绳，她知道这具身体是会骑马的，因为她已经十分流畅的踩上脚蹬上了马背，夹紧马肚子先他一步出发了，“多谢这位郎君。”
随从摇了摇头，紧跟着上了马，挥起鞭子往前追。
策马狂奔十多里地，随从开始觉得奇怪，前面那匹马他无论如何追不上也就算了，拄着手杖走在沙堤上的那个白衣身影他竟然也怎么都追不上，反而和他的距离越拉越远。
明明他只是在行走，按理应该是速度最慢的。
到这时随从才想起那个人刚刚说的那句话，终于苦笑叹息，心知自己中了术，也知仙师从不喜有随从跟着，只好及时勒马，抱拳朝前面的身影道：“仙师恕罪，属下这就止步。”
李秋元骑着马在路上颠颠的跑了一阵儿，追赶上了那个白色身影，下意识再回头看去，才发现身后那一匹马像是被泰山死死压着似的，每往前挪动一步，都艰难至极，甚至还在原地徘徊打转。

第82章
“那匹马是怎么了？”她扭头看着，问前面的白衣青年，“郎君，您不等等你的人么？”
对方神情寡淡的说：“他不是我的人。”
李秋元闻言再次扭头去看后面那道人影，看起来有些苦恼，纠结半晌后，从马上下来把马拍回去了，“那我把马还回去吧。”
她语气中有种不自知的自来熟，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刚刚那个人叫你什么？天师么……”
面容冷淡的青年男子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要跟着我么？”
李秋元点头说对，顿了顿又说：“听说你要去彭蠡湖？”不等他应便道：“我正好也要去彭蠡湖，不过我不认路。而且我总觉得你很熟，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么……”
她没看到男子好看却冷清的眼中一闪而逝的讽笑。
李秋元的脑海里不断细碎的闪过一道少年身影，她眯着眼心情郁燥的说：“不然我来猜猜看，你的名字一定是两个字对不对？”
男子停下了步子，再度看了她一眼，李秋元终于看清他的神情。
虽有浅薄的敷衍笑意，但却是完全没有感情的眼神，不带一丝喜怒，就只是平和的打量她，还带着一点意味不明，“哪两个字？”
她想着心里那道少年的影子，名字几乎脱口而出，然而临到嘴边那两个字却又像是风里的蒲公英一样消散的一干二净。
“我不记得了……”她沮丧又苦恼的说。
男子毫不意外的收回冷清的视线，继续往前走。
李秋元跟在后面，抓耳挠腮的试图拼凑起残破的记忆。
天气炎热，这具身体又体弱无力的很，没走一会儿，她和他的距离就越拉越大，而且很明显，那个青年只拿她当一个路人，并没有等她的意思。
李秋元忍着脚底的疼痛，再三咬牙快速跟上去，自言自语的碎碎念，“等到了下一个市集，我一定会买一匹马，或者雇一辆马车……”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且她不知道的是，出了长安，下一个能买到马的市集，她得走两天才能到。
古代的鞋底都很薄，她脚上裹着的帷帽纱巾更薄，加上古时的路面又不是公路，极度不平整，因此走了半个下午，她已经不知道磨了多少个血泡在脚上。
李秋元觉得自己除了买马，还有必要买鞋，买回来后还得在鞋里垫棉花的那种。
她一声不吭的想着自己的事情，跛脚时一重一轻的脚步声便传进他耳里。
他无动于衷的想……这样娇弱的闺阁少女也出来徒步跋涉，真是很不知天高地厚。
临到傍晚，他们都没有再做任何交谈。
太阳西沉之后，李秋元有点撑不住了，但也不敢独自坐下来休息，因为她怕自己再次起来上路后，路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人都是希望有个伴的不是么。
然而入夜前路经一个小村庄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驿道上传来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和几声急促的“驾——”，同时还有鞭子抽打马臀的声音。
李秋元正做着拿钱买马的美梦，忽然听见其中一个声音道：“宛娘子在这里！快拦住她——”
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就看到好几个大汉从马上跳下来，把她围住，李秋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的朝着圈外大喊，“天师天师！”
前头的白衣身影转身看着她，顺势打量了那些人马一眼，片刻后，波澜不惊的扫过她的双脚，慢条斯理的道：“我觉得小娘子该回家了。”
李秋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朝他干瞪眼。
为首的大汉对她抱拳说：“得罪了宛娘子，阿郎让我们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你抓回去。”
李秋元的脑子反应了一下，才知道这个时代家仆们都管家里的男主人称作阿郎，也就是她这具身体的父亲。
她气得不轻，像是要跳脚，却又顾虑到脚疼，于是只能大喊，“什么阿郎！我都不认识你们！”然后就看到圈外的白衣身影已经坐视不管的径直走远，顿时扯着嗓子哭喊，“天师！你怎么能撇下我走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我父亲派来找我回家的？万一是拐卖人口的呢天师！”
然而这样的哭喊根本于事无补，那人的脚步别说停了，停顿都没有。
李秋元停止了求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大失所望。
明明是一起走的同伴不是么。
然而这样莫名其妙的酸涩情绪维持了还不到两三秒，她就被为首的大汉扛了起来扔在了马背上，夜色渐深，驿道上也没什么路人，李秋元深知再不想点办法可能真的就要被带走了。
记忆里这张脸似乎是熟悉的，应该确确实实是她的家仆。
而她潜意思里的强烈抗拒也很明显，这具身体的主人明显不想回去。
李秋元摸了摸头发，拔下一根发钗抵在喉咙上说：“不许靠近我，要么你们放了我，要么你们带走我的尸体。”
为首的大汉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怵，道：“宛娘子，您别逼我们这些下人，阿郎已经交代过了，宁愿您这个女儿死了，也不会让您在外头丢尽李家的脸，而且那个小白脸也没有赴您的约不是么，您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吧。”
李秋元的手抖了抖，大概没想到这个当爹的竟然会不顾女儿死活，她冷静的把发钗又插回去，想了想，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把大摆袖子撸了起来，在白嫩的胳膊上揪出一道一道的红印。
为首那人有点傻眼，问：“小娘子，您这是干什么？”
“如果你们一定要抓我回去，我就告诉我父亲，你们这些人非礼了我。”她一边揪红印子一边说：“他不是最看重颜面了么？如果你们现在放了我，最多就是交不了差，如果你们把我带回去……”
那大汉不可思议的用一种陌生眼光看着她，那表情仿佛是在谴责她欺负老实人，也像是不明白好端端一个淑女闺秀，怎么忽然间变得如此刁钻不要脸，“宛娘子，这怎么使得，您的名声难道完全不要了么？”
“名声？”她嗤了一声说：“谁在乎那种东西。”
毕竟原身今天都跑去跳湖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名声。
旁边有人捅了捅为首的大汉，“算了吧，她要是真在意自己名声，那还能跑出来么？要我看啊，咱就装没看见得了，万一这娘子回去真诬陷咱们非礼她，那阿郎岂不把我们的皮都给剥了？”
陆续有人附和，“对啊对啊，这可不是开玩笑，我们这次也是偷偷出城找人的，阿郎怕的就是长安城里会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到时候若让冯将军知道，只怕婚事不成反而还要结梁子。咱几个小喽啰的命谁在乎，到时候不管是不是真的非礼她了，咱几个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秋元见对方已经动摇，面带恳求之色的从荷包里抓了把银钱说：“求求诸位放了我吧，”她作势要下跪，为首那人见此连忙虚虚扶了她一下，之后又像避瘟神一样缩回碰到她胳膊的手。
见他不接，李秋元干脆塞进他怀里，低声下气的道：“这些全当是我的谢意，没找到我你们最多只能是办事不力，父亲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放了我吧求求你们……”
对方迟疑了一下，收起银钱说：“算了算了，我们几个今天沿着驿道一路追赶下来，天黑了都没能找到宛娘子，怕是早已经走远了，剩下的就让阿郎自己想办法跟冯将军解释罢。”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宛娘子啊，你该庆幸今天追出来的不是冯将军手下的人，我们总还和你有些主仆情谊，倒是不会对你怎样。若是换了旁人，你今天这么威胁他，只怕人家就会将你这桩诬陷坐实了，毁你清白后再要了你的性命，到那时你可怎么办？”
李秋元点头说是，又将他们的高风亮节称赞了一遍，终于盼到他们的马蹄声一路奔远。
然而直到他们折返回去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忘记了问他们讨一匹马。
……
夜里，拄着手杖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了一处山涧，他本不用休息，却略微停留了一会儿，像是预算到什么，转头看着黑暗。
很久的一段寂静之后，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跟上来了。
穿着精致襦裙的少女发髻散乱，衣裳也乱了，正一跛一跛的走过来，却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似的，似乎累极坚持不住，独自坐在山涧的石头上歇了起来。
她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热情，冷淡安静的低头拘了把水洗了个脸，像打了场仗似的，随后又喝了一点水，最后把脚上的纱巾解下来，把双脚放进冰凉的水里减轻痛楚。
脚上的血泡已经烂了，画面一片惨不忍睹。
她看起来像在生闷气，始终没给他个正脸。
男子见此不由在心中微微冷笑，一笑自己多此一举，竟然想做一回好心的路人。二笑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大的脸面，才会让她觉得全天下的路人都应该替她解围。
李秋元把脚放在河里冰了一会儿，感觉好受多了，这才重新把纱巾裹在上面，准备上路。结果一抬头，就发现自己的路标没有了。
那个白色身影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缕轻烟一样，没有任何声息的飘散消失了。
起身找了半天，依旧没什么结果，她又无力的坐回石头上。
李秋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抱有那样莫名其妙的期待和好感，甚至一开始对他热络的近乎谄媚，然而事实上人家根本就懒得搭理她，实在是有点自作多情，丢人现眼。
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实在很跌份儿，当下扯着嗓子大喊，“我现在收回那句话！”她皱着眉咬着牙，像只斗败了的鸡在强行挽尊，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我现在不会再觉得你熟了！我眼神不好，我和你一点也不熟。萍水相逢，再见是路人……”
说的好像本来不是路人似的。
她懊恼的拾起块石头砸向山涧，短短几个时辰就对那个人的好感归零。

第83章
山里的夜晚很黑，而且这个年代根本不会有路灯这种东西，唯一能给她提供视野的，只有头顶的星子和月亮。
李秋元在石头上歇息了片刻后，觉得自己真真是自讨苦吃，为什么要一时想不开接了这一趟差事。她现在忘记了很多东西，唯独记得那个梦中给她托付事情的时之神，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过去与未来掺杂的破碎记忆。
这个地方她是绝没来过的，现在也不知该往哪里走，但是目前就只有这一条路，应该是能顺着走下去的吧。
她在月光底下一跛一跛的前行，走的很慢，远处又一次传来凌乱的马蹄声，李秋元实在怕了这声音，鼓点一样奔腾的让人心头发慌，她几乎是本能一样的蜷缩在山路两边的树丛里。
后来发现这果然是一伙流寇。
因为每个马背上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这里靠近长安，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土匪，而且这里是驿道，时常会有官方的信使运送八百里加急之类的官方文件从这道上经过。
按理不会出现流寇，想到这里，李秋元再一次深感人若倒霉真真是喝口凉水都要塞牙缝。
然而这伙流寇看起来有点奇怪，他们坐在马背上，每个人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都是青白交加，惊慌失措，像是极为崩溃的样子。
没有一会儿，她就感觉眼前的山林似乎起了薄薄一层雾，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姿态松懒的走出来了，李秋元也没有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就见马背上那一个个汉子像是见鬼了一样眼睛瞪大，哆嗦着举着手里的刀，胯|下的马也惊得走不动步子。
李秋元觉得这雾可能不大寻常，没准是类似迷烟之类能让人产生幻觉的东西，她趴在那里不动，很快，她就看见了另一队人马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过来了。
“大人，他们在那边！”
新来的这一队人气势不凡，一个个笔挺的坐在马背上，穿着官家的服饰，头上戴着帽子，腰间还配着刀，其中一个人说：“怪了，他们怎么一动不动，还跟见了鬼似的。”
“对啊，怎么还起了雾。”
领头的人往前摆了摆手，说：“说那么多做什么，追了这么久，也该落网了，都给我拿下！”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那几个举着大刀的悍匪就被五花大绑，排成一列被拖在马后面，一步步跟着往长安的方向走去了。
李秋元被这走向搞得有点懵，难道这是第三方幕后高手暗中帮着官方人员抓土匪的戏码？
然而还不等她思考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慢悠悠的语调，“小娘子还想在这里蹲多久？”
李秋元闻言耳根子一红，腿却麻的站不起来，好不容易扶着树艰难的半挺起身子，一回头就看见一个身影模糊的男子在山林里站着，华贵锦衣，银朱腰带，暗金线绣成的飞鹤在他衣摆上腾飞。
稍稍眯起眼细看，发现他面容也极其俊美，漂亮的桃花眼招人的很，一派风流长相。
只唯一让人疑惑的是，他的头发是棕黄色的，束着玉冠，明明长相是个汉人，但看发色又让人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胡人。
“刚刚那些雾是你弄得是么？”李秋元说：“我在雾里看见了你的身影。”
“是我。”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说：“这群人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官府的这群人又是一帮饭桶，亏得我正在修功德，不帮他们这一把，怕是明年都抓不到。”
李秋元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将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厚着脸皮沉吟道：“既然你说你在修功德，那不妨也帮帮我？”
男子闻言好看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离家出走的闺阁千金是么？”他慢条斯理的道：“闺秀就应该呆在闺房里，外头的危险想必你也见识过了，现在是想让我送你回家么？”
这个论调怎么听怎么和先前那个冷傲的路人一样，都认为她应该回家，李秋元皱着眉摇头说：“不不不——我不回家。”她拿出一点银两说：“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马，我需要一匹马。”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彭蠡湖该怎么走么？”
男子听到马时尚且还没什么反应，听到她说彭蠡湖时，却颇为意外的挑眉，幽幽笑道：“彭蠡湖？那可远得很呢……”
“有多远？”
“两千多里地。”男子道：“你骑快马不眠不休，最快也得四五天才能到。”
李秋元看了看自己的一双脚，顿时心神俱疲，感到十分崩溃。
“我倒是不介意半天之内送你过去，”男子又道：“但这可大大违背了我帮人的准则。”
“你能半天之内去往两千多里地的地方么？”李秋元微微吃惊，瞪大眼看着他，“这不大可能罢。”
“有什么不可能，不过你脚伤成这样，不若先来我家坐坐罢。”男子抽出绸扇，在月光下看着她道：“家中有上好的金疮药。”
李秋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眼月光下的美丽人影，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聊斋。
顿了顿，又想不起聊斋是个什么意思。
脚底板确实疼的厉害，她都不确定再往下走这只没穿鞋的脚会不会烂掉，但眼前这位华贵男子的邀请却令她心中升起一丝不甚安定的感觉，她说：“这就算了吧，孤男寡女的不合适……”
“我家人都在，有什么不合适。”男子走过来细细看了一眼她的脚，颇有点怜香惜玉的道：“小娘子最好还是不要拒绝这个邀请，不然便是最好的伤药，你这只脚怕是也要留点疤痕。”
说罢便轻摇绸扇向山林深处走去，李秋元迟疑了几秒，被这场景蛊惑的跟了上去。
他走的很慢，非常慢，大概是照顾她的速度。
但是很快，李秋元就看见了一座高宅大院，大门外挂着两盏橘黄的灯笼，在这幽深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有朦胧感。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独门独户的宅子，她心中又起了狐疑，然而还不等她问出点什么，那门户就开了，一个小孩子从里头探出头，问：“柳哥哥，你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顿了顿，像是才看见他身后的人，恍然，“哦……原来你又捡了个小娘子回家了。”
李秋元听到这个又字，感觉很奇怪。
那个小孩看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看见她一跛一跛的便过来扶她，说：“正好晚饭做好啦，就等你们呢。”
李秋元只觉不好意思，一边走一边问：“你们这位郎君经常带女孩子回家吗？”
走在后面的华服男子闻言轻轻一笑，却没解释什么。
那小孩子说：“对啊，”一副吐槽的语气，“他只帮助小姐姐，尤其是长得好看的，我就从来没见过他帮过男人！”越说似是越起劲儿，“今年春天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和家里人来山上游春，结果不慎坠了崖，柳哥哥就把人带了回来，治了好几天，最后那个小姐姐都不愿意走了！你说家里哪有那么多鸡供客人吃？”
李秋元听到男童这么说，终于完全放了心，心想看来是好人一个嘛。
“那之后呢？”
“柳哥哥偷走了不少少女的芳心，不过最后还是把她们都送回家啦，毕竟这里可不是你们这些小娘子能长久呆的地方。”
高门深宅，弯弯绕绕走了好久，才走到里堂。
四下都点着灯，厅堂里一圈的男女老少围着桌子坐着，看见一个陌生女子进来，都忍不住微微一愣，上首的一个老者看了看华服男子，道：“二郎，你又带客人回家啦？”
李秋元连忙仓促的施了一礼，说：“晚辈是长安人士，准备去江南寻亲，结果路上遇见了流寇，又伤了脚，只好上门来讨些药。”
那老者招呼他们坐下，道：“无妨无妨，待饭后让二郎去给你拿些上好的药便是，先坐下用饭吧。”
李秋元只好顺从安静的坐下，一眼扫过餐桌，她不由愣住。
满桌子的鸡……红烧的，清蒸的，烤出来的，油炸的，焖煮的，还有炖了鸡汤的……
除了鸡，压根就没有别的。
眼见着她呆愣住，旁边一个稍年轻一点的娘子打圆场说：“哎呀呀，原本不知道二郎会带客人回来，所以没准备别的，今天家里没有别的食材了，就剩鸡了，小娘子可别见怪才好。”
“啊……不会不会。”李秋元连连摆手，说：“我也挺喜欢吃鸡的。”
晚饭很快在一片和谐中度过了，李秋元走了一天的山路终于能吃上一口饭，忍不住多喝了两碗汤。
吃过晚饭后，她被带到远处幽静偏僻的一处客房，路上她看见刚刚饭桌上那位年轻娘子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蒸鸡在喂几只小黄鼠狼，顿时感觉不可思议，“哇，你们家还养黄鼠狼啊？”
“对啊，养的还不少。”
李秋元道：“我听人说，黄鼠狼这种动物可有灵性了。”
“怎么个灵性法？”男子问。
“就是我听说啊，只要谁招惹了黄鼠狼，那一定就会招来祸事的。”
男子闻言笑了笑，说：“是么？”
李秋元忽然回头问道：“还不知道郎君的名字叫什么？”
男子看了她一眼，答：“柳寒塘。”
李秋元点点头，再度施了一礼道：“谢谢柳郎君了。”
“不客气。”柳寒塘将她送入客房后，很快派侍女拿来伤药和适脚的新鞋子，李秋元小心翼翼的将脚底的污血洗清后，擦上了药，疼痛瞬时被压下去一截。
等到睡下之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第84章
李秋元这一觉并没有受到什么干扰，甚至是极为香甜，大抵是因为她前一天太累又睡的太晚的原因。
第二天一醒来她就略洗漱了一番，打算即刻出发去彭蠡湖。
柳家人再次招待了她一番，李秋元十分感激，有心想留点银两给他们，又觉得这样未免有点侮辱别人的好意，于是只得作罢。
临走前柳寒塘给她安排了一辆马车，意味深长的说：“坐进去后不要掀帘子，半天之后你就会到江州，彭蠡湖就在那里，小娘子自己保重。”
李秋元上了马车，深施了一礼说：“等到下次来时，纪宛定会重谢。”
后半句话她说的极为顺口，不过脑子的就从嘴里说出来了，大概原主以前也是说惯了的。
马车下那个八九岁的男童道：“重谢就算了，小娘子若当真要谢，就请多带几只鸡过来做客吧。”
李秋元眉眼弯弯的笑了笑，说：“好的，我会多带几只的。”
男童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
旁边那位年轻的娘子点了点他的脑门，笑着说：“这孩子就会提这样的要求，现如今家里吃的这些鸡，就是以前二郎救过的那些小娘子送的，再送可要吃不了了。”
男童反驳，“吃不了可以养起来呀，柳哥哥这么爱往家里带客人，保不齐哪天口粮就不够了呢。”
李秋元看了眼柳寒塘，打趣道：“原来柳郎君救我们这些小娘子，是为了家中能有源源不断的口粮呀。”
柳寒塘笑道：“当然，大家互惠互利不是很好么？”
李秋元看了眼天上的日头，再三道谢后，进了马车出发了。
这匹马挺通灵性，似能自己辨路似的，李秋元谨记柳寒塘说的话，一连半天都没有掀开马车的帘子，自己却坐在里头颠颠的晃得直想吐。
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又估摸着应该快到了，于是一把掀起帘子把头伸出去吐了。
马车一下子停了，李秋元艰难的扒住骄沿，这才在抬头间看到眼前的场景——拉着车的哪里是马，分明是几只油皮发亮炯炯有神的黄鼠狼。
那几个黄鼠狼似是受惊了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看它们，纷纷跳起来跑路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幽林深处。
李秋元从车上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眼车身，发现是个陈旧有点发霉的轿厢。
只有个壳子，连底下的轿杆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从坠了崖的现场捡到的一样，难怪颠的难受。
但是仔细想清楚了昨晚的遭遇，知道自己遇见了一群非人异类，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这群招待了她的黄鼠狼可爱的令人想吸一口。
而且对方居然还煞费苦心的捡了个‘马车’来送她过来。
可惜那几只跑得快，不然她要再一次诚恳的道谢。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因为她的这一发现，整个黄鼠狼家族当天就不得不选择了搬家。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成了精的动物，为避免招来杀身之祸，怕是以后再相见，只能凭缘分了。
李秋元还不知道千里之外发生的这些事情，她有了新鞋子，当下就不紧不慢的顺着驿道往前走，很快就遇到几个驿使，对方说再往前走走就到了江州。
江南的景致，红绿交织，有靠山的城郭，傍水的村庄。
城中酒旗飘飘，楼阁林立，有不少女子行走在街上，或是在闲逛，或是正骑着马，或是在轿中撩起一角幕帘。
这个时代民风开化，当街的少女们出来闲逛大都带着帷帽，倒不是因为必须遮着脸，而是为了遮阳。
李秋元始终惦记着买马这件事，询问了一番后上了北边的市集给自己挑了一匹壮硕的骏马，又去了东边的城街给自己配了套好鞍。这才又去给自己买了几套成衣，还有帷帽。
她初来这里，也很想去逛逛脂粉店这些，但心里还有要事，只能先忍住了。
找了家旅馆住下，让伙计牵着马去马厩喂草料后，她揣着银钱戴着帷帽出了门，打算去买一点晚上祭献神明的祭品。
李秋元已经在来时的路上把原主这一世的记忆捋了个大概。
大致就是自己原本是个开开心心的富二代嫡长女，结果亲妈在生产时死了，结果亲爹很快又娶了个续弦，紧跟着又生了一儿一女。
俗话说的好，有了后妈，亲爸也变成后爸。
自从这个续弦进门后，原主的日子就很不好过，因为这位继母在人前很是对她好，在长安也有着一等一的好名声。但私下里，却总是想尽办法压着她，虽然吃穿用度都有，却不教她琴棋书画，也不教她规矩，更不让她盖过自己的女儿李妙仪，甚至总是整点幺蛾子的事儿伤她的名声。
原主李纪宛的模样她在水面曾看到过，同她长得一样，但是比她白，比她看起来要纤弱。真真要打扮起来，算得上是长安的金字塔顶端那一梯队的优质美少女。
而且这姑娘实诚，骨子里有股傲气，刚开始被继母捧杀时也大概能猜到一点她的祸心，但可惜生父并不站在自己这边，还认为是大女儿矫情。之后再被继母暗地里折辱时，她便再也不会对生父说什么了，乖巧撒娇更是从来不会。
以至于到后来，生父想攀交权贵时，继母第一个就提议将自己的这个继女许配给三十多岁的鳏夫将军做续弦。
她生父略一思量之后，竟然也同意了，理由是反正不是去做妾，也不算委屈了闺女，而且还能攀一门权贵。
原主这样的性子当然不能同意，并且当时已经和长安第一茶坊的少东家傅子瑜定了终身，傅家世代行商，各地都有分号，虽然家大业大，但从古至今，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都是最低的。
到了傅子瑜这一辈，傅家便想令这个独苗考取个功名，傅子瑜的文采放眼整个长安都是出挑的，考取功名只是时间问题。
坏就坏在还不到秋试的时候，她便被许给了将军，而且她悲哀的发现，以她生父攀高枝的这一趋势，她和傅子瑜应是再无可能。
于是她搜集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所有银钱，并令丫鬟偷寄了封书信给了傅子瑜，问他可愿放弃家业与她一起南下，等到功成名就之时再折返长安。如果愿意，她会在城郊的曲江池等他。
她没有写不愿意会如何。
因为后面没有等到他来，她跳了湖。
这些陌生的记忆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时，她出现了短暂的痛苦，李秋元心想原主这姑娘就是太过于刚烈了，所以才这样苦。
人么，总要像芦苇一样，风吹过来时懂得弯腰，才能保全自身。
如果她愿意时常在生父面前卖个乖撒个娇，只怕也不会被继母这样摆布。就算无法决定谁是自己的丈夫，起码也可以决定自己嫁不嫁。
也幸好时之神给她剧透这位老祖宗还是和心爱之人下江南成亲生子了，倒也算是修成正果，兴许陶家独子就是爱上了原主这样的风骨了呢？
唏嘘感慨完这位老祖宗的一生，李秋元已经快速的买好了祭品，又觉得腹内空空，便决定下馆子犒劳一番自己的辛苦。
街上酒旗招展，她选了一家最高的，可以临窗看水景的酒楼，壕气的要了个顶楼的小包间。
说是包间，其实也就是四周挂着竹席而已，跟着伙计往楼上走的时候，她视线穿过朱红的栏杆，竟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常服，令人侧目的惊艳容貌，脸上神情介于平和与疏离之间，掌握的分寸正好。
他也在看水景，颀长的身姿夺目，颇具风采，即便表情寡淡冷清，也夺得了整个酒楼内同楼层的少女目光。
李秋元的心里却惊骇不已，按道理本该五六天才能从长安到这里，她是因为有柳寒塘的帮助才能这么快到江州，那么他呢？
保险起见，她还特意问了一遍伙计，“从长安到江州最快得几天呀？”
伙计答：“驿站最快的快马，也得五天才能到。”
李秋元彻底心惊了，心想这位‘天师’，难道真的拥有某种可以让自己快速转移的神奇力量吗？
她本想上去问问的，最终还是有点怵，只好决定先吃个饭缓一缓。
伙计报了好几遍菜名，她只心不在焉的点了几个招牌菜，想了想又要了壶米酒，说：“就这些罢。”
伙计点点头下楼去了，她把帷帽摘下来放在一边，再度向栏杆那边瞥了一眼。
他早已经不再看水景了，转而在看她。
李秋元发现时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正不知所措，就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慢悠悠的绕过栏杆朝她这边走来，片刻后落座在她对面，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说：“不介意在这里坐罢。”
“当然不……”她心道您坐都坐下了，还问这个。
很快伙计就把菜和酒都上齐了，李秋元开始怀疑他是过来蹭饭吃的。
但是她又瞥了眼他刚刚坐过的位子，显然已经吃过了，桌子上还放着银两。那他过来干嘛？
礼貌起见，她还是给他斟了杯酒，小声问：“天师？”

第85章
男子接了她的酒，微微抬眸，“我叫罗公远。”
李秋元愣了一下，随即改口，“罗天师。”
喊完后感觉哪里不对，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两秒钟之后，她心里一个大大的卧槽！这不是她这次任务的反面目标吗？虽然心里已经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她面上情绪管理的很好，极力绷着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罗公远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的转着杯子，目不斜视的看着她，神情莫测的笑道：“娘子为什么不喝？”
李秋元心道这莫非是在责怪自己怠慢了，仓促间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说：“不敢不敢，只是方才一时激动忘记给自己倒了。”
这才虚虚敬了他一下，用袖子半掩，将酒一饮而尽了。
杯中酒落下，席桌上依旧不见他说别的话，李秋元心里没底的很，搞不清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这么你来我往了几轮，她菜还没吃几口，就已经空腹喝了好几杯，脸已经开始泛红了，这才招架不住的推了推他要斟酒的手，醉醺醺的说：“不……不能喝了……”
罗公远看着她的醉态，斟酒的动作顿了顿，似笑非笑的说：“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同你喝酒么？”
李秋元脸颊通红，露出一副迷茫无知的表情，“嗯？”
伸手扶住了她即将倒下去的肩，他温和的问了一句，“我再问一遍，小娘子昨日坠湖，可有看到什么。”
李秋元摇头，昏了头的捞起他雪白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迷离的说：“没有啊……”她想起他似乎问过一遍她这个问题，眯着眼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一个这——么大的俊脸~”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又指指他，“就是你啊。”
罗公远闻言唇边笑意转冷，有点疏离，又有点遥不可及，“既是从岸上跳下去，又何以会出现在湖中心，难不成你是游过去的么？”
“一看你就没有跳过湖罢……”她打了个酒嗝，不好意思的下意识捂着嘴说：“当然……当然是扑腾过去的啊，要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
“那么，你又如何会在今天就来了江州？”
李秋元闻言重重的点了下头，做了一个浮夸的恍然动作，“你原来是想问我这个啊……我还想问你是怎么一下子来到这边的。”她皱眉不解的看着他道：“要知道，我也是因为遇见了黄鼠狼精的帮忙才能在半天之内来到江州，你呢？难道黄鼠狼精也帮了你不成？”
罗公远并没有回答，他不动声色的审视了她片刻，最后像是确认了她没有说谎，终于兴致缺缺的虚虚松了手。
李秋元一下子像瘫烂泥一样软倒在桌子上，她揉了揉磕疼的额角，怨怒的狠狠瞪了他一眼，酒意勾起困意，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坚持不住的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伙计要打烊时上楼看了一眼，发现一个女人醉倒在桌前，而她对面，一个容貌惊艳的男人正漫不经心的品酒，一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下面的湖面上不时飘过一两艘花船，有人在船上弹奏琵琶，吟诗祝酒。
伙计见状提醒，“这位郎君，旁边那条街就是我们这最大的一条花街，江南的美人，那可是一绝。像您这样的郎君，可是姑娘们争相抢夺的恩客啊……”
本以为会得点赏钱，谁知男子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片刻后才要了碗解酒汤。
毫无疑问，是给那个醉醺醺的女人喝的。
伙计撇撇嘴，兢兢业业的在打烊前煮了一碗解酒汤端了上来，然后他看见男子拍了拍女人的肩。
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很明显，这个美丽的女人已经昏睡的不省人事了。
伙计正想给帮帮忙，就看见男子表情寡淡的用手指骨节叩了叩桌子，淡淡道：“起来。”
然后那个脸颊通红的女人就真的像是梦游一样自己闭着眼坐起来了，伙计像见鬼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那女人自己接过汤碗，像喝水一样慢悠悠的乖巧把那一碗解酒汤喝完了。
这是什么鬼，傀儡戏么。
伙计自然不敢多言，之后一路举着灯走在前面，护送着两人出了店。
女子晃晃悠悠的不怎么能站稳，半靠在男子身上，男子伸出一只手扶着她，伙计心道原来是个有主的，又心想幸好那女人喝醉了，不然听到自己教唆男子去花街，怕是要打死他。
李秋元正晕的犯迷糊，哪里会知道伙计心里这么多戏，她感觉有人扶着她，于是整个身体都尽量往他那里靠，然后不情愿的挪着脚，推一步走一步，一副困极只想睡觉的情形。
这具身体纤弱瘦小，并没什么重量，到最后罗公远只得把她抱起来，表情冷淡的往湖边走。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绝不会在其他琐事上耽误功夫。
迷迷糊糊间，李秋元再一次感觉自己周身在晃，好像自己又躺进一个小船里，这艘船慢悠悠的飘呀飘，最后飘到了一个极为静谧的地方，似乎水面上其他船只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所在的这条船。
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她看见了满天的星子，还有一轮明晃晃的明月。
再往下看，发现这艘小船的船头挂着一盏极雅致的灯，深夜的湖面上呈现出对称的倒影，莫名动人。灯下放着一个小桌案，上面有酒有果蔬，案前坐着一身白衣，在这深夜看起来有点像只艳鬼，又有点像仙风道骨的仙人。
李秋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明明不是才和她喝过酒的么，怎么还要喝，酒量这么好？
然而她四肢软的爬不起来，只得微眯着眼看他。
实在是很令人心动的惊艳容貌，她心想在以后看脸的时代，她要有这么一半的颜值就别无所求了，又想好不容易来这么一遭，做一回潮流的穿越女，没个艳遇实在是很对不起自己。
至于前面在路上他没有替她解围这回事，她喝了酒早忘了。
躺了一会儿，她身上有了些力气，终于能勉强爬起来了，却正好看见他将一盅酒洒进湖里，她爬过去坐在他对面，说：“这么喝有什么意思？我来陪你喝罢。”
“这就不必了。”男子眼也不抬的看着酒杯，看也没有看她道：“这里可没有第二碗解酒汤给你。”
李秋元扫兴的切了一声，伸出胳膊垫在后脑勺下面又躺下了，惬意的吟了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兄台……”
“你做的诗？”
李秋元摇头晃脑，“不是我，是唐朝一个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李白先生做的。”
罗公远不语，忽听船上悠哉躺着的少女又再次兴致盎然的问了他一句，“如果我现在亲你一口，你会打我么？”
顿了顿，她睁开眼瞅他，美人在前，她又有一颗想艳遇的心，干脆彻底放飞自我，像只求｜偶的花孔雀一样殷勤夸道：“不能怪我，谁让你秀色可餐呢……”
罗公远的黑瞳霎时寒冽，嘴上却漾出笑意，温和的说：“你试试。”
李秋元仔细分辨了一下他的神色，再次摇头晃脑的说：“知道了知道了，天师不可调戏，不可亵玩焉。”
艳遇的萌芽还没出头，就被掐死在土壤里了，她不大高兴的嘟囔，“明明是我吃亏，送上门的你还不乐意，呸。”
他闻言不作声的笑笑，窥不清眼底神色，“哦，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当然了，如此花前月下，美酒当前，气氛这么好，亲你一口怎么了。”她半支起身子，披帛从她肩上半滑落了下来，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又不差。”
有点无语又有点不服气的样子，说罢把脸伸向水面，仔细看了一眼倒影，似是确认，“确实不差吧？……”
她整张脸都要贴在水面上了，因为光线昏暗，即使这样还是不怎么能看清。
罗公远坐着不动，伸手攥住她一只脚踝，毫不留情的将她往桌案下拖了拖，随后俯身扣着她纤细的手腕慢条斯理道：“既然这样，娘子大约也不介意玩的再大一点，是么？”
李秋元迷糊的神情微微警醒了一点点，看着上方那张令人目眩的俊脸，有点心慌道：“这可不成，我和你才认识一天。”
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用的是她老祖宗的身体。
“虽不过一天，娘子不也向我投怀送抱了么。”他低头拈起她下巴，细细审视了一眼她的脸，捉摸不透的微笑，“你说的对，送上门的宵夜，不吃好像很不礼貌。”
李秋元呆愣了两秒，觉得这个发展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按照穿越剧本，这不应该是一场浪漫的才子佳人戏码吗——美酒加美人，又有月下烛火，此刻两人应该举杯共饮，吟吟诗，拉拉手，然后互赠定情礼物，再来个一吻定情什么的。
这难道不才应该是古代艳遇的正确打开方式么？
她一个看小黄文的现代狼女不矜持也便罢了，为何他一个古代道士竟然也这般不矜持。
僵持了几秒之后，窥见他脸上冷淡的寒意，她终于郑重其事的晕着头道歉，“对不起，冒犯天师了。”
说完似乎觉得不够诚恳，挣开手摇摇晃晃的跪起来又朝他拜了三拜。
这么一折腾，酒意消了一二分，她睁眼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船飘到了一个很广阔的地方，远处的岸边看起来没什么建筑，只有丛林和驿道，在月光下森森的排列着。
船头的灯火映照下，她忽然瞥见水里出现了一个极恢弘的倒影，看起来像是什么庙宇的投影。

第86章
但是打量之下，发现岸边离这里又很远，即便是岸上有庙，也不可能把影子投到这里来。
湖面很大，像海一样，这艘小船在平静起风、倒映着星子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渺小。李秋元看见船头桌案前的男子忽然慢条斯理起了身，将一块牌子丢进了水里。
随即，深夜的湖面上竟然出现了一条康庄大道。
仔细看还有很多人影来来往往。
不出几秒，湖面下忽然起了波动，紧跟着就有两条巨蟒盘旋而出，带起城墙高的巨浪。
李秋元看见这阵势直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晃晃悠悠栽了个跟头，她自小怕蛇这种滑不溜秋没有脚的生物，当下也不知是因为喝了点酒还是因为身边有人，竟然也不怵，喃喃念叨，“妈妈呀……碰到小青和白娘子了……”
念叨完又陷入了日常困惑——白娘子和小青是谁？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两条巨蟒竟然朝着白衣男人恭敬的低下了脑袋，瞬间便化为了两个袅袅婷婷的女子。
她们的妆容极精致，粉色的腮红像戏子一样涂抹的极重，发髻高高的盘着，上面插满精致的翠玉钗环，极为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殷红的嘴唇微微上翘。
“来者可是罗仙师？”极为惊艳的语调。
罗公远慢慢抹去刚刚那浪头打到颊边的水，慢条斯理的说：“正是贫道。”
眉眼精致秀丽的女子闻言抱歉的深施了一礼说：“实在是对不住仙师，大人等不及相约之日，已前往长安寻找下一任继承人了。他走前特意嘱咐我等，若仙师来了，便转告仙师他已去往长安，让您不必在此处空等。”
罗公远闻言静默了片刻，面上倒也没什么波澜，神情寡淡的客气回了一句，“有劳了。”
两名女子再次施了一礼后，一步三回头的恋恋不舍化为巨蟒钻入水中，湖面上的康庄大道消失了。
湖中心恢复平静，李秋元却呆了一呆，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把行囊抱在怀里紧了紧，语气莫名干涩，“夜深了，能回去了罢？”
罗公远看了她一眼，将她所有细节尽收眼底，温和的一笑，“看来娘子酒醒了。”
李秋元闷声不吭，只是点头。
小船无人划桨，一阵东风过来，便将小船送到了来时的岸边，李秋元上岸后忙不迭施了一礼道：“感谢天师今晚的照顾，咱们就此别过罢。”
罗公远不温不火的点首回礼。
之后她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拎着裙子戴上帷帽跑掉了。
其实李秋元并没有走远，她只是跑到了一个巷道里躲了起来，然后摘掉帷帽伸头看了一眼，直到那个颀长的白色身影走到尽头看都看不见时，她才重新从巷子里出来，然后揣着包裹又一次上了船。
刚刚那两个女子和罗公远的对话，已让她彻底的醒酒了，也终于令她想起自己今晚要出来干嘛。
她没有御风推船的本事，因此只能老老实实的划桨，划到湖深处时，才放下船桨，将自己的包裹打开，然后跪在船里看着湖水念念有词。
“青洪君啊青洪君，我受时之神的托付而来，如果您在此地的话，可否出来一见？”
刚刚听他们的对话，言语间提及了一位去长安的大人，她必须立刻确定那是否就是青洪君，否则便要被罗公远捷足先登，因此只能再度过来试探一番。
“难道真的不在么？”她有点心累，好不容易从长安过来了，竟然马上又要回去，她趴在船头唉声叹气，“看来这次真的要让他捷足先登了。两位天神，我真的尽力了……我可没有半天就回长安的本事。青洪君啊青洪君，要是你也想活，就请长点心暂且先不要相信罗公远的鬼话，等上我几天……”
她在船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殊不知岸上一个白色身影正默不作声的静立着，将她所有的话都收入耳中。
他的眼里没什么温度，遥不可及的目光里掺着一丝微末的嘲讽笑意，那一双乌黑的瞳在悄无声息的平静中渐渐化作一对阴寒晦暗的深渊，片刻后，他拄着手杖的手微微收紧，手杖点了点地面。
李秋元苦水正吐到一半，忽然听到咔嚓一声，似乎这艘小船的船底开裂了，因为有水涌了上来，浸湿了她的裙摆。
糟糕！她慌了一瞬，还来不及站起来呼救，整个船就一下子散了架，而她也一下子坠入到冰冷的湖水中。
水没过她头顶之前，她在扑腾起的混乱水花中看到了岸上一个正转身离开的背影。
熟悉的白色常服和手杖，身长如玉，风骨天成。
千丝万缕的念头和猜测在脑海里连个来回都没绕出来，冰冷的水就灌进她的鼻腔和喉咙。短短两天之内，连溺三次水，李秋元发誓，如果她这次还能侥幸不死，她一定要学会游泳。
然而怎么可能每次都会有人来救她呢。
她像个无力挣扎的木偶一样，在经历最初的扑腾之后，开始麻木绝望的下沉，耳边朦胧的水声也渐渐变得模糊。
耳膜因为水压的缘故隐隐作痛，她在仅剩不多的模糊意识里，忽然听到了一个女声，“如愿，你难道要救她么？”
另一个声音答：“她刚刚在湖里投了祭品，如果大人在的话，一定也会救她的。而且刚刚在水镜里听她的祷告，她明明是有什么事要和大人说的。”
最初的那个女声便不再说话。
李秋元却觉得如愿这个名字异常熟悉。
在哪听过呢？
她在一阵水波浮动般的异样中睁开眼，发现她正躺在湖面上的一个大道上，一个侍女模样的美人说：“你醒啦？幸好之前两位神侍回来告诉我们说从岸上来了个俊美的道士，要不是我们一时好奇去看路过那里，你已经淹死在那个没有人经过的水域啦。”
李秋元闻言想起那个白色身影，一时间感觉周身冰冷——她明明看着他走了的，他是从什么时候折返回来，又是什么时候站到岸边看着她的呢？
而且她挣扎的那么激烈，他一定看到她落水了，那为什么还会如此无动于衷？而且那条船明明之前他们乘坐了那么久都没事，怎么会突然之间散架了呢？
李秋元觉得这个问题细思极恐，她茫然的站在水中的大道上，隐约看到水下的城街，水府，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
旁边的女子说：“看来吓傻了，咱们送她回岸上罢。”
“也是，凡人怎么可能见识过这样的情景。”
事实上李秋元还真不是被所见异景吓到的，她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的。
那女子苦恼道：“吓到了凡人那可是大大的禁忌，那咱们要消了她这一晚的记忆么？”
“这个么……”
李秋元瞬时一个激灵拦住了她们，“两位好姐姐，我没有被吓到，只是没缓过来……”她感激涕零的拜了拜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你们可千万不能消了我这一晚的记忆，今晚的事儿我若忘了，只怕我明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个女子相互看了眼，都有点拿不准主意。
李秋元又说：“姐姐放心，我在湖中看到的一切并不觉可怕，也不会随便为外人道。等我上岸后，必定会再带祭品来谢恩的。”
其中一个女子终于妥协，无所谓的摆摆手道：“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便听你的罢，我们打道回府了，你自己多保重。”
李秋元闻言再次施礼道谢，目送她们消失后，这才顺着延伸的大道浑身湿漉漉的上岸了。
回到旅馆，伙计正在打盹儿，见她浑身湿透的回来，连忙给她烧了点热水和姜汤。李秋元不免又得多支出一笔小费。
这一晚她噩梦连做个不停，总是反复的梦见那个白衣身影还有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影子，场景千奇百怪，又像是摔碎了的镜子一样连接不起来，到最后她还梦到了时之神。
那个坑爹的神在梦里还在对她说教，讲一些大道理，到最后她也不记得他究竟讲了一些什么鬼东西。
第二天李秋元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换上了来江南后新买的石榴裙和新的帷帽，她踩着沉甸甸的步子出去买祭品。
白天顶着日头再次来到彭蠡湖边时，她才清晰的目睹到这片湖有多大。
目光慢慢聚焦在远处，她看见远处的岸边盖了座庙宇，背靠庐山南岭，但那座庙在水中的倒影却投到了很远处的湖中心，她想起昨夜看见那两个侍女慢慢走向水下那个倒影一样的水府，恍然——难道岸边那个是凡人给青洪君修的庙？
因为那座庙的建起，所以水下有了一座那样的水府？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这座庙和零散的记忆中感觉这彭蠡湖应该就是后世的鄱阳湖。
说起来她对鄱阳湖的历史知道的也不算少，不知道这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属于她的混杂记忆，只记得她偶尔翻到过水经注时，翻到了关于关于这湖和这庙的一段记载：南岭，即彭蠡泽西天子鄣也……山下又有神庙，号曰宫亭庙，故彭湖亦有宫亭之称焉。
山庙甚神，能分风擘流，住舟遣使，行旅之人，过必敬祀而后得去。故曹毗咏云：‘分风为贰，擘流为两。’
但她在其他的一些文献里也读过，这个宫亭庙还有一个名称叫做庐山庙，供奉的是庐山的山神，尊称“庐君”，但又一说里面供奉的是水神，尊称“青洪君”。
看搜神记的时候还有关于这个青洪君的典故。
据说唐代庐陵的一个书生叫欧明，因为没有门路考取功名，只好与朋友去南海做生意，他们到彭泽，在湖上谈论传说中的青洪君，欧明很敬佩青洪君。
每年从北地回到庐陵，欧明的船总是会路过彭泽湖，船老大们都会不厌其烦的讲起彭泽胡湖神的传说，而每次欧明也都会拿出南北往来留下的礼物丢到彭泽湖里，并且在月圆的晚上默默祈祷：“请湖神收下我的礼物，并且保佑我生意顺畅吧”。

第87章
几年的船上生活，欧明攒下了本钱在庐陵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并且一开就是几年，从此再也没有登上过开往彭蠡湖的船。
一年的中秋，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欧明早早的卸下生意，在小院子里摆上了几杯酒，抬头看看月亮低头喝喝酒，杯起杯落间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月光下欧明看见自家的小门突然被推开，一队穿着青衣的小吏走了进来，领头的说道：“我们是青洪君府上管家，几年未见君上十分思念您，今天特意请您过府喝酒。”
半醉半醒的欧明登上了门口的马车，一会儿工夫只见马车停在一片湖面上，水中忽然分出一条大道，直通一座宫殿前，门前也有两队青衣小吏迎接。
醒了酒的欧明在马车里犹豫着，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人会邀请自己来这种高门府第饮酒，领头的管家看出了欧明的心思，附在他的耳边悄悄告诉他，“请您不要害怕，这里是彭蠡泽湖神青洪君的府邸，君上感激你始终有礼，所以今天邀请你来做客，到时候君上一定会给你很多礼物，但是你什么都不要拿，只和君上说你要如愿就好了，如愿是君上的婢女，娶了她你的所有愿望就都会‘如愿’”。
欧明见了青洪君后，就向他要如愿，青洪君就让如愿跟着欧明走了。自此，他的愿望总能实现，几年过后，他就极其富裕了。后来便有了如愿以偿这个成语典故。
但传说总是真真假假，更加有好几种不同的版本，李秋元自然分辨不清哪一种才是真的，但从她昨夜看到水中分出的那条大道，还有大道上出现很多人世间一样的景象来看，传说应该有几分是真的。
何况她还见到了传说中的如愿。
就是不知这青洪君到底是山神还是水神……总而言之应该就是掌管着净化之力的神吧。
传闻水中那条大道下就是水城，城里的景象极为繁华，几乎是人世间盛景的拓印。李秋元无缘得见，如今更不想沾到水，她现在算是怕了这些江河湖海了，把祭品远远扔进去拜了拜后，她又进了远岸的那座庙里上了柱香。
做完这些后，她才腾出空来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回长安。
之前那样不顾一切逃出来，李家肯定是不能回去了，而且长安认识她这张脸的估计不少，虽然她剩下的钱还够在长安生活个个把月，但怎么能不被人关注到却是个很重点的问题。
思来想去，除了变装别无他法。
李秋元以前觉得女扮男装很扯——怎么可能会真的发现不了真实性别，男女差异那么大。
现在却觉得发现不了很正常。
首先古时男女都留长发，且有的男子比女人还要皮肤细嫩，加上古时身形瘦小的男子也不在少数。如果女子洗尽脸上铅华，不涂抹脂粉，一身男装长发束冠的话，只要不开口暴露声带，裹好胸前的两团突出，一般而言还真是不会暴露自己的真正性别。
不过行为举止之间也不能够太娘气，那样也会暴露。
李秋元觉得自己做惯了女汉子，装爷们最为有心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抱着这样的侥幸她给自己准备了套剪裁极合身的男装，装扮妥帖后，她素面执了把扇子，雇了一辆去长安的马车。
反正已经赶不到罗公远的前头了，不如走一步看一步罢。
现在想到这个名字她心里还是直打哆嗦，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如果她的猜测和怀疑都没错的话，那就真的很可怕了。
回长安的这一路她都在想这个问题，分析到最后，认为也有可能是当时天太黑，他没有看到她而已。
但这又怎么解释他又从远处折返，难不成还能是落下什么东西了么。
诚然也有这种可能……
但她还是觉得，这不是巧合的几率最大。他大约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在怀疑她了，只不过昨天才得到了证实，因此船才会那么巧就沉下去。
马不停蹄的在路上赶了五天的路，她终于赶在第六晚宵禁前进了长安的明德门。
整座长安城从最高处的楼阁顶俯瞰，像一座珠光宝气的漂亮金丝笼，高墙林立，迤逦壮阔，在黄昏之后又像一颗灯火璀璨的明珠，整个城池在暗丽的子夜中闪闪发亮。
主干道两边的坊间人流密集，显而易见正在清市。
因为闭市的时辰到了，鼓点声起，东西两市的人们结束正在进行的交易和对话，从容有序的各回各家。
穿过朱雀大街，踏进清平坊，李秋元凭借琐碎的记忆踏上了一栋木楼，朱红的栏杆雕栋混杂着烛火，每一道横梁，每一座屋顶，每一面高墙她都在记忆里见过。
这座木楼是个绣坊，算是她母亲以前的陪嫁，因为陪嫁的铺子庄子太多，所以这一座不怎么起眼的绣坊除了她母亲还记挂着以外，没几个人知道。
后来原主想要离开长安需要用钱，便将这绣坊转租给了一个外来的江南女子。
这江南女子也不过是才来长安，算是个生人，因为旅馆人多眼杂，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这座木楼应该算是她现下唯一可去的地方。
对面就是平康坊，新开的脂粉店外花团锦簇的年轻小娘子们一边遗憾的抱怨没有排到队买到新上的迎碟粉，一边在讨论长安时下最流行的妆容。
空气中流动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气，在暮色中和烛光搅在一起，异常惑人。
待到上了楼，李秋元已经想好措辞，她把扇子别在腰上，先对绣娘施了一礼，挤出几滴眼泪开口先喊了一声，“姐姐。”
绣娘见她一副男装打扮，又一听是个女声，且这声音还有些耳熟，细想了一会儿，表情震惊的看着她道：“宛娘子？”
李秋元道：“正是我，姐姐近来可好吧？”
绣娘点头道：“还好还好，宛娘子怎么……”
她逃出长安的消息被李家封锁的严严实实，绣娘自然不知道。
李秋元再次强挤出了几滴眼泪道：“我和父亲因为我的亲事闹的不可开交，如今吵得太凶，所以被赶出了家门。”顿了顿，委屈道：“现如今身上的钱在人群里被摸去，我又拉不下脸回去，所以只能来绣坊里住上些时日。”
绣娘露出恍然的表情，安抚了两句，“宛娘子也不用过于难受，哪里有父亲不要闺女的道理，等少卿大人消气了，自然是要寻宛娘子回去的。”
李秋元擦了擦眼泪对她道：“你也不要对旁人说我来了这里，我暂时想一个人静一静，想通了就自己回去了，否则回家又是一阵吵闹。”
绣娘点头答应了。
楼上有一间厢房，原本就是主人家来小住的，李秋元理所当然被安置到了这里。
宵禁之后，除了各大坊内可以四处走动夜夜笙歌，长安的主干道和大街上，除了成片的灯笼和巡街的金吾卫，便看不到什么人影了。
李秋元躺在舒服的软床罗帐中，看着窗外的夜色，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已经晚了五天了，也不知道这期间事情恶化到了什么程度，青洪君到底在长安的什么地方，现在是不是还在这，罗公远又找到他了没有。
想着这些事情她就格外心烦，冷静下来又想到了那副画，当初时之神给她看青洪君的画像时，上面画的背景应该就是长安的某个地方。
那是一座石桥。
她随即又想到青洪君本就居于彭蠡湖下的水府，难道他会出现在有水有桥的地方么？
想到这里李秋元就决定第二天去走访一遍整个长安城有桥的地方，然后找到那副画像上的地方守株待兔，兴许还有一点进展。
但是心里有了计划后她反而更精神，更睡不着。
从软床上坐起来，她透过窗看了眼外面的街景，因为对面的平康坊乃是长安最大的红灯区，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这里头的女子大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吹拉弹唱精通，而且颇有文采，不知道成就了多少才子佳人的佳话。
李秋元趴在窗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忽然听见一阵深入灵魂的轻缓乐声，像是能洗涤人心似的，也不知是用什么乐器奏的。
她起初以为是对面的平康坊里传出来的，然而静静听了一会儿，却发现这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的。
准确的来说，它更像是一种世界外的乐声。
就像一个人原本在专心的看着一场电影，然而电影外的现实中忽然有人在弹钢琴。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感觉，李秋元不可抑制的被这道声音吸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男装走在了坊间灯火通明的道上了。
她正觉奇怪，抬眼就在平康坊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堆面容上乘的莺莺燕燕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颀长身影，李秋元在一团花团锦簇中看见了一角暗金线绣成的飞鹤。
“姐姐们留步。”男子伸出绸扇，彬彬有礼的挡了挡。
“郎君真是扫兴极了，每次来只听曲看舞也便罢了，回去的也这样早。”
“是呀，妾刚刚的那首曲子郎君还没有点评呢，这才正是玩乐的时候，怎么好这么走呢？”
“郎君~这是妾身绣的荷包，您可要保管好呀~”
“对呀对呀~这是我们这次给您的礼物……”
女子们绘着精致鹅黄的面妆光丽生辉，羞涩的打着扇子将手里的东西抛出去，男子一一接了，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挑，轻轻一笑，“谢谢，不过小生得走了。”
“郎君明天一定要再来呀~”
李秋元第一次见识到男人也有这种左右通吃的魅力，忍不住呆了呆，随即才想起上前同他打招呼，因她现下是个男装，便风度的拱了拱手道：“寒塘兄，又见面了。”
男子凝视了她一会儿，眯着眼笑说：“兄台此番不应该在江州么？”
李秋元略有些颓丧的解释，“是呀，我要找的人又回了长安，所以我去了江州的第二天就回来了。”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也在这里？据我所知，长安有很多除妖的大师……”
“兄台既知道我的身份，看在我救你的份上，便好生替我保密罢。”男子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一片浮华的灯火，“人间的快乐这么多，好不容易修成人身，自然不能只在山里待着，来人间做个逍遥客最合适不过，你说是么？”
李秋元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话是不错……”

第88章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刻，娘子还出来做什么？也想去平康坊听听曲么？”他问。
李秋元闻言又凝神听了一会儿，有点奇怪的看着他：“你没有听见一阵很特殊的乐声吗……？”
柳寒塘闻言闭眼听了一会儿，没有睁眼道：“你说的是平康坊里这首离人醉么？这是头牌歌妓覃未央的成名曲，指法很不错……”
李秋元摇了摇头，“不是，是一种说不出的乐器，有点像箜篌……但音色和质感要更轻盈，更舒服。”
柳寒塘睁眼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李秋元面色更加古怪的看着他，“这声音现在还在，好像是从大明宫附近的方向传来的……你当真听不到么？”
柳寒塘再度敛容细细听了一会儿，摇头，“我不曾听到。”
李秋元低头摸了摸下巴，“这就怪了。”
柳寒塘的扇子敲了敲她的肩头，神情不明，“既然觉得奇怪，我们不妨去大明宫看看。”
李秋元看着往来巡街的金吾卫，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大明宫你也敢去？而且现在已经宵禁了，你是想被抓住打板子么？”
“如果真的抓住了，你第一个担心的该是那些金吾卫。”柳寒塘道。
李秋元更觉得不妥，想了想问：“要真打算去看看的话，你们黄鼠狼不都有那种障眼法的吗？骗过这些巡街的金吾卫应该还是不在话下的罢。”
“不在话下。”他出了坊间的巷子，站在无人的长街上回头看了看她，笑了笑说：“走罢。”
李秋元连忙一串小碎步跟了上去。
长街上的灯火一直排到宫城下，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李秋元还是觉得紧张的很，这么大摇大摆的两个人影，当真不会被人看到么。
为了缓解这紧张，她不由找话题道：“你不是急着回家么？怎么又忽然想到要和我去大明宫看看。”
“也没有很着急回去，”他慢悠悠的解释，“不过是刚搬了家，有不少上年头的东西需要归置。”
李秋元反应过来什么，终于愣了一愣，“怎么突然要搬家？”
柳寒塘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个眼神李秋元懂了，当下瞪大眼睛，“不会是因为我吧？”
正说着话，一队巡街的金吾卫就从前方的朱雀大街转过来了，李秋元立刻收声，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往他的影子下挪了挪。
就在她以为自己是在掩耳盗铃的时候，那一队金吾卫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
“都说了没有问题，你怕什么？”柳寒塘挑着眼尾道：“在这长安城内，除了天子身边那四个人之外，剩下的我基本不会放在眼里，保你是万万没有问题的。”
“那万一就倒霉碰上你说的那四个人了呢？”李秋元问：“他们比你厉害很多么？”
“能被天子网罗到身边的人你说呢？不过我曾见过其中两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从不与我等善修为难。”他说：“至于另外两位，一个请命去了江南，另一个去了蜀川，你也不必忧心。”
李秋元想起之前出长安时似乎听到过那个随从对罗公远提过下江南除妖祸的事情，不由皱眉问：“你说的另外两个人是谁？”
柳寒塘顿了一顿，道：“罗公远，叶法善。”
李秋元露出果然如此的抑郁表情，闻言提醒道：“罗公远现在可不在江南，他回长安了。”
柳寒塘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如何知道？”
李秋元沉吟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情明显有其危险性，没必要再把好心的黄皮子卷进来，不由解释道：“我从江州回长安的路上，似乎有听到路人说过这回事。”
“江南妖患还未除，你确定么？”柳寒塘不以为然道：“道听途说，未必可信。”
李秋元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大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回长安了——若说亲眼所见，但她只是看见他离了岸而已。若说亲耳所闻，她也没听到他提及立马回长安。
再者他即便真在长安，她也不相信自己会这么点背在一个这样的大半夜碰见他。
想了想她也就释然了，没再多争辩什么。
乐声越来越近，落在耳边就像细纱撩动湖水一样，带起淡淡涟漪。李秋元走着走着，感觉这光影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视线（又或者说是空间？）似乎也扭曲波动起来。
她一扭头，发现身边的道路上空空如也，那个穿着华贵锦衣，正和她说着话的男子不见了。
那些金吾卫也消失了。
去往大明宫的道路安静而顺畅，李秋元有点慌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寒塘兄？”
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声，“柳郎君？”
依旧无人作答。
大道两边，影影绰绰的地面似乎有什么在波动，她甫一抬头，就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漫无边际的池水，还有岸边伟岸的建筑群和亭台楼阁。
橘色的半月在寒空上懒懒挂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在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几尾红鲤鱼在石头缝下扎着堆休息。
这是什么地方？
李秋元朦朦胧胧间在耳边听到了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青洪大人这次是真的危险了罢？否则怎么会拖着虚弱的身躯来长安。”
“什么虚弱？我在彭蠡湖的亲戚告诉我，青洪大人好的很，前些日子还废了条在湖岸上作乱的蟒妖。”
似乎有压抑的呜咽声传来，“可青洪大人这次已经开始选继承人了，难道真的要……他要是没了，我们这些没有自净之力的水族可该怎么办？”
“别胡说，大人不过是提前找一个继承人而已，说明不了什么，再胡说小心掌嘴。”
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很多，李秋元微愣，再抬头时，便看见池水上泛着一叶小舟，舟上挂着一盏灯笼，一个穿着月白色澜袍的身影在舟上弹奏，他的指下并没有琴弦，什么都没有。
但是却有美妙的乐声从他指下流泻出来。
这场景有点像上次在彭蠡湖上她从船中醒来看到的场景，她几乎立刻以为船上的人是罗公远。
太像了。
不过这次的小舟和人影离她较远，看着有种异常梦幻的不真实感。
李秋元看到池水上那盏灯笼逐渐靠岸，眼风忽然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从对面另一条路上一脸茫然的走过来。
她身上穿着亵衣，是质地极好的白罗，头发松散，待看到她后，微微一愣，故作威严的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大明宫？”顿了顿，又迷茫的看了眼池上的小舟，嘟囔，“你们是一伙的么？太液池上怎么有条船？”
李秋元看见她略带婴儿肥的脸便想捏上几道，但想到自己现下是个男装，便忍住这一双爪子唯恐吓到小姑娘，沉稳的道：“我和他可不是一伙的，我好端端在街上走，谁知道会走到这里来……你刚说这里是大明宫的太液池么？”
小姑娘点头，“是啊……”她有点犯迷糊的样子，“我也是走着走着就到这里来了，我听见了很好听的乐声，可是喊阿嬷她们都喊不起来，就只好一个人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奏曲，谁知道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那些侍卫竟敢玩忽职守，越发没有规矩了。”
李秋元听着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忍不住猜测她的身份，看这情形大约是宫里的某位小公主。
小舟逐渐靠岸，那盏灯笼愈发明晰了，李秋元看清了舟上弹曲的人。
不是罗公远。
他的脸上覆着半张白色面具，一身月白色的清贵襕袍，此刻正微低着头，宽大的月白袖袍铺泻下来拖到地上，坐姿优雅笔挺，袖袍微卷，弹奏的十指洁净修长，半张脸在烛火下十分神秘惊艳。
甫一靠岸，乐声戛然而止。
李秋元看见船上的人默不作声的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极有风度的伸出一只手，她尚没搞清这是要干什么，就看见旁边睁大眼盯了船上那人半天的小公主眉眼弯弯的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一跃而上跳进小船里，细声细气的问：“哥哥，你是神仙吗？”
船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复又朝岸上的李秋元伸出手。
他的面具遮住了一双眼睛，李秋元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于是也不敢过多打量，微微虚扶了他的手一下便轻巧的跨到了船上。
只是上了小舟后她脑海里才蹦出一个问题来——不对，老子为什么要上船？
内心正想着这个问题，她忽然间就看见前方波光粼粼深不可见的水下升起一条大道，小船驶向大道后，从大道的另一头出来了一队青衣小吏，他们抬着一顶极大的轿子，怎么看都能容纳五六个人的样子，然后步伐整齐的慢悠悠过来了。
李秋元觉得这场景熟悉的很，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如愿以偿那个典故。
照这样看，船上这个男子该不会就是青洪君吧？虽然大体外形和那副画极其相似，但是时之神给她看那副画像的时候，青洪君明明是没有戴面具的。想到这里她不由疑惑的看了他两眼，又心想今晚出来这一趟倒也没有白费功夫。
戴着面具的男子带他们从小舟上下去，踏上那条水中大道，然后两手分别牵着她二人坐进了那顶极大的轿子。
他的动作温柔，又实在面善，一大一小两个小娘子便五迷三道的跟着走了。
等李秋元再次回头去看时，发现那叶小舟已经随着逐渐沉没的大道消失了。

第89章
青衣小吏们抬着轿子一路往深处走，夏日的暑气在水下渐渐褪去，四周开始变得阴凉，她听见轿子外面传来热闹嘈杂的嬉笑声，像是在人间的街道上一样。
好半天轿子被抬到了一座巨大的水宫前，李秋元撩开帘子走下来，抬头只见上面挂了个极大的匾，书着行云流水的四个大字——九江水府。
宫里的亭台楼阁，广厦殿宇无不刷新着她的三观，这可去他的无神论啊，简直颠覆她的认知好么。
夜色深黑，水宫各处已点上了灯，偏殿光线昏暗，正殿之上的书案后面有侍女正在收拾文书，两边有两架七宝灯树，灯火明亮。
李秋元见过那侍女，她就是之前那两个救她上岸的人之一。
两秒后，她终于第一次听见这个戴面具的男子说话了，他声音温和低沉，“仲离，把其他的候选人也带出来吧。”
侍女点头恭敬的说了句是，便退去了偏殿。
男子将她和小公主带到书案前，勾起唇角说：“不用怕，只是请你们来做客，若你们不喜这段经历，就把这一切当作这晚的梦境吧。”
李秋元自见了那侍女后，心里已有九分确定这人便是她要找的青洪君，当下端端正正的施了一礼道：“奴可否问大人一个问题？”
“问吧。”
“大人可是掌管世间净化之力的青洪君？”
隔着一道面具，李秋元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娘子是在江州的庙里见过我么？”
李秋元得到确定回复，心中大为激动，面上却仍强撑着淡定温雅的仪态，“不止是在江州的庙里，奴第一次见大人，是在一副画里。”
“哦？”青洪君道：“是怎样的一幅画？”
这世间描过他丹青的人不在少数，但能画出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传神地步，却是寥寥无几。
李秋元正想要把整件事情细细解释出来给他听，那侍女已然将几名少年男女从偏殿里带出来，说道：“大人，都在此处了，您再仔细挑选罢。”
“很好。”青洪君点了点头，再次朝她二人道：“你们知道为何我会将你二人带过来么？”
这么一问，李秋元想说的话登时被打了岔，只得把嘴边的话又吞回去，老老实实答道：“难不成与您弹奏的曲子有关系？”
一旁的小公主也激动的拍拍手，“对对对，我也听见了的！真的！”
男子笑道：“不错，正是这首曲子。这首天阙谣是天外之音，灵魂越纯净的人，听到的乐声越清晰。”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道：“而沾染太多俗世污秽的灵魂会被污障蒙蔽，半点都是听不到的。”
“所以，我们两个都是您口中说的灵魂纯净之人么？”李秋元不是很懂，小声的问：“灵魂纯净的人到这里来干嘛？”
“因为灵魂纯净的人大都拥有自净之力。可能我这样说你不大理解，事实上这世上有一部分人，他们生来就懂得治愈自己，对外界鲜有怨恨，没有任何污秽能在他们的灵魂上留下痕迹。”他说：“而我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做接班人。”
神仙的接班人……听起来很emmmm……
李秋元忍不住环视了一下正殿，发现都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少年郎，似乎她是这里头年龄最大的。
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座水宫的。
“入座吧。”青洪君道。
李秋元看见这七八个孩子端端正正在书案前挨个坐好，略一沉吟，坐在了最下面。
然后她就看见青洪君的掌心忽然出现了一沓正方形的，白的发亮的纸。
“这是回愿纸，是世间所有的祝福结合神力所化的，是最纯净的纸，它从人间来，可以帮助凡人趋吉避凶，实现愿望。每年十月十五下元节的时候人们会来放河灯，每个河灯都承载着一个愿望，我这里如今还剩下八个愿望未过期的河灯，还请诸位等一会儿根据河灯上面的愿望帮它们写一份祝祷词。”
李秋元有点傻眼，这不考试吗？
考的还有点超纲，她哪里会写什么祝祷词？
然而还没从要考试的懵逼中走出来，又听见男子道：“哦我忘了，我们这里有九个候选人，河灯只有八个，那么坐在最下面那位小娘子便稍等几刻钟罢。”
这更搞笑了，她还没有试卷。
果然是神职考试，连有没有试卷这种事情都要讲究个机缘……她有点尴尬的想，自己还是乖乖做个打酱油的吧。
侍女们很快捧着形状不一，各式各样的花灯过来了，坐在上首的少年郎们凝神看了一会儿，表情不一，过了片刻后，在回愿纸上开始奋笔疾书起来。
小公主也分到了一个河灯，她看了半天后，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都滴在了纸上，哭哭啼啼的说：“这怎么写嘛，我要禀明父王，让他好好惩罚这个江州刺史！”
青洪君闻言看了眼河灯，笑道：“公主不写些祝祷词么？”
小公主显然还在气头上，一把抓起回愿纸就给揉了，“写这个有什么用，人死了还能救回来么？我父王一道王令下来比这个管用多了，保准让这个江州刺史吃不了兜着走！”
李秋元听完默默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皇二代就是牛。
能和这实现心愿的回愿纸硬刚的，大概也就皇帝的金口了。
但随即看到青洪君脸上的微妙笑意，她又忍不住猜测那个特殊的河灯是不是他们专门拿给这个皇二代看的。
身为吃瓜群众，她正觉得自己看破全局，殿中的水镜忽然亮了，一个小船出现在水镜中。
李秋元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过去，只见水镜里月色当空，湖面平静，小船里坐了个衣着破旧的小男孩，虽然眉清目秀，却十分消瘦。他小心翼翼的拿起小船里的半袋米丢下湖，然后闭着眼双手合十，虔诚的默默祈祷：“请湖神大人收下我的礼物，保佑我父亲快快好起来吧。”
说完后就跪在船里朝着湖面磕了个头，远处有人喊他，“幺儿！快回来！你要是再出什么事可让娘怎么办啊……”
小男孩心里紧张，默默的念了一句，“对不起湖神大人，我要回去了，等我爹好了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急着划桨，船在水面上荡荡悠悠，他没踩稳，一下子失了平衡便要跌进湖里，岸上的妇人大惊失色，正要跳进水里去救儿子，便看到平静的湖面忽然掀起浪花，将歪了的船体又掀了回来，小男孩重重摔在小船里。
他“哎呦”一声，还来不及喊疼，便感觉远处吹来一股东风，将船送到了岸。
妇人眼都看直了，忙说了句，“阿弥陀佛，谢谢湖神大人！”便抱起儿子走进了夜色里。
水镜很快暗下去。
戴着面具的男子收回视线，站在水镜前看着李秋元道：“不如就请小娘子为这个孩子写一份祝祷词吧。”
啧，考题来了。
李秋元装模作样的拿起笔，苦思冥想了一阵子，沾了点墨后朴实的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阖家安康。
不知道写这个有没有字数要求，这要是以前中考的作文题，那她肯定是废了。
戴着面具的男子过来看了两眼，摇头指点，“你写的过于广泛，要知道，祝祷的范围越大，回愿纸的效力越低，不如着手在具体某一件事情上。”
李秋元闻言想了想，再度提笔干净利落写了几个字，“家中有疾之人近日皆好。”
笔刚落下，回愿纸就唰的烧起来了，焦灰飘到了空中，几秒之后，消失的干干净净。
戴着面具的男子顿了顿，看了她片刻，“那个小男孩会感谢你的。”
很快，殿中陆陆续续又有几张回愿纸烧了起来，但是李秋元发现烧起来的火焰颜色都不一样，青洪君从他们身边一一经过，驻足观察。
殿中的水镜忽然又亮了起来，李秋元抬头再度瞥了一眼，结果这一瞥之下，她整个人都不好了，手里的笔瞬间啪一声掉在桌子上，打了个哆嗦。
因为水镜里面出现了一个她现在绝对不想看见的人。
一身素白常服的修长身影，清冷端正，看起来又仙又冷，只远远一看，便颇让人心动。
可惜对她而言是个煞星。
李秋元腾的一下从桌案前站起身，快速对青洪君说道：“青洪大人，我受时间之神的托付而来，向您转告，人间已无人救得了你，还请您千万不要接受罗公远的帮助，也不要信他说的话。”
噼里啪啦说完这一句，她道：“奴突感不适，可否先去偏殿坐坐？”
青洪君几不可见的皱眉，道：“时之神么？我近来才找过他品茶，他从未向我提及此事。”
“什么？——”李秋元一时没转过来，有点懵。
然后她就看见青洪君朝她身后的方向看去，云淡风轻的一笑，俨然看到熟人的神情，“罗仙师，有失远迎。”
有熟悉的清冷语调从身后传来，“不敢。”
李秋元绝望的把眼一闭，心道干脆也不用躲了，她回过头，低着脸也施了一礼，这下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低头的视野内，她看见那双素白的常靴在她身前停了停，对方的语调里带着一点轻浅笑意，“这不是我去江州的路上碰到的小娘子么？”
这一句在外人听来是极其温和的，甚至像用羽毛轻抚柔弱花瓣，但李秋元却觉得他这句话出口时极其森寒，不带丝毫情感。
她抬起头看他，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天师。”

第90章
他没应，淡薄的笑意里窥不清情绪，“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青洪君道：“想来是小娘子误会了什么。”他遣侍女将少年郎们都带了下去，李秋元原本想跟着一起去偏殿，却被吩咐斟酒。
他们像以往一样摆好棋盘，言语并不多，落子极沉得住气。李秋元看不懂棋，也不明白罗公远费尽心机，竟然只是过来和青洪君相约下棋。
两人看起来棋艺相当，然而半盏茶的功夫后，青洪君便停止落子，摇头道：“我这边已是死局了。”
罗公远不语，静默片刻后，头也不抬的淡淡道：“大人想要放弃么？”
青洪君闻言取下了面具。
李秋元早就听出这两人是在打哑谜，结果青洪君这面具一摘下来，看清他样子的瞬间，她就不可抑制的往后栽倒，惊呼了一声，手里的酒盏也打翻了。
青洪君却仿佛两耳不闻，只看着眼前的人道：“已经这样了，难道仙师还能有办法么？”
李秋元已经从失态中回神，用袖子擦干净桌上洒落的酒液。她不大敢抬头看青洪君的脸，因为刚刚她看见一双邪气又恐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可见的黑，没有眼白，似乎也没有任何光能照进去，它们就像一双吞噬光明的黑洞，让人不敢直视。只要对上，心里就会涌出一阵极度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灵魂正被侵蚀。
罗公远默不作声的凝视了他的脸几秒，口吻淡淡道：“贫道今日来此，有一物赠与大人，希望它能助你一臂之力。”
李秋元心里暗暗着急，不由隐晦的插话道：“青洪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青洪君闭上眼戴上面具，原本不想多说，但想到今晚她写的那一页回愿纸，还是颇有耐心的思虑着措辞，一副已经将她看做接班人的样子解释道：“小娘子应该知道，这世间的每一滴水，在洗净脏污之时，都会以弄脏自己为代价，也就是所谓的万物皆越洗越净，唯有水越洗越脏。”顿了顿，他道：“幸而江河湖海基本上都拥有一定的自净之力，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净化脏污，但若某一天这些脏东西多的超出限度，那么即便是海河，也会失去这力量。”
李秋元皱眉，“所以……”
“如今的我，就相当于这样一片失去自净之力的海河，无力自救，只能来求助人间。”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堆满了秽物的湖，如今只剩下微弱的净化之力，已经开始缓缓的停止流动，奄奄一息，走向死亡。
但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他怕的，是死亡之后这些未得到净化的人间脏秽会重返人间，那里面包含着人间的贪嗔仇怨，还有战争之后的狼藉和罪恶。届时不仅魔物衍生，疾病、瘟疫爆发，各大江河也会因为净化之神的死亡失去自净能力，致使各大水族穷途末路。
这也是为什么青洪君觉得李秋元搞错了的原因，因为是他自己找上的罗公远，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的两句话怀疑罗公远的用心呢。
青洪君不禁摇头，未抱希望道：“仙师有何物赠与我？”
棋桌两端的身影俱是仙风道骨，身姿缥缈，让人不敢多看一眼。李秋元见到这场景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瞧瞧这是怎样和谐美好的一副仙人相见惺惺相惜的画卷，大概在外人看来，也只有她才是里头那个挑拨离间的坏人罢。
罗公远送了青洪君一对色泽极好的勾玉，清冷端正的好看眉眼里隐约透着高位者的施舍和神情不明的微末笑意，“玉里有我的法门，它虽无法令大人直接恢复净化之力，却也可源源不断的封存那些正侵蚀你的东西。”
青洪君接过细细看了一眼，道：“源源不断……么？”
罗公远道：“是。”
“那到时这玉又该如何处理？”
“当然是等大人恢复，届时再以自身之力将它消融。”顿了顿，慢条斯理的补充，“又或者，将它们永远封存。”
青洪君伸手接过去。
李秋元眼眸一暗，心想完了，这还能有翻盘的机会么。
正想得出神，桌前罗公远已替青洪君落了一子，解了困局。残局仍在继续，李秋元心不在焉的看着棋桌上黑黑白白的棋子，感觉头疼的要命。
结束后，用过水宫的宴席，青衣小吏们规矩的抬着轿子等在水府外。
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们依次坐上轿子，青洪君单独牵着小公主的手送她回大明宫。
至于李秋元？
这位罗仙师一句相识便婉拒了那顶要送她回去的轿子，温和的一笑，“我们正好同路。”
青洪君闻言看了看她道：“那就有劳罗仙师了。”
全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李秋元表示，怎么都没人来问过她的意见？
出了水府，径直出现一条向上的大道，李秋元跟在罗公远身后往上走，大道的两侧下方是纵横交错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
等到走完这条大道，上了岸时，她才发现自己还在当初的那条朱雀大街上。
月亮和星子还在天上挂着，东方微微透出一点鱼肚白。
现下应该快五更天了罢。
李秋元还记着柳寒塘，当下左顾右盼的环视了几遭，心烦意乱的很，实在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面对这个煞星。
但看他陪她直走到现在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也许当初她想的太多了不成？
犹豫了几遭后，她支支吾吾开口确认道：“天师，前阵子我在彭蠡湖岸边落了水……那时候你……”
罗公远闻言慢条斯理停下步子，冷冷清清的眉眼在月光下更显寒凉，微微笑道：“小娘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命大的很。”
李秋元登时后退了两步，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黑瞳闪过惊恐。
罗公远微微靠近她，在月光下审视她的脸，细细品味她眼里的不安和恐惧，“你知道么？我很讨厌凡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插手天人之间的事情，你以为你是谁？”他眼里有凉薄的微微笑意，“救世主么？”
这话听着有点熟悉。
他语调嘲讽，神情漫不经心，看她的目光如看蝼蚁。
大概连伸手捏死她，都嫌会弄脏自己的手。
李秋元若知晓他现在的心理，必然会无比庆幸他现在没有亲手弄死她。但她现在整个人都在抖，不可抑制的颤动着上下牙关，害怕却愤怒的盯着他。
“既然活下来了，学乖一点不好么……”他指尖划过她耳尖，隐约记起她喝醉酒时耳尖通红的样子，两指拈住不带感情的狠狠揉了揉，带着一丝轻浮笑道：“若是还不知死活，大罗金仙来都得给你收尸。”
李秋元的眼神里闪过戾色，不知是被这句话激怒，还是被他如此视作玩物的轻浮语气激怒，血气直上涌，良久，却只化作平静的冷笑，“是么，那你现在就弄死我呀。”
“你今天不杀我，我还是会去找青洪君。”
与其做这种没有希望的任务，还不如死了被带回去的好，爱谁来做谁做吧。
他不动声色的在月光下细看她的脸，生动且有趣，从恐惧到愤怒转变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他微微一笑，“甚好。”
顿了顿，温和的说：“我成全你。”
李秋元看见他轻拂长袖召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隐约有人的轮廓，看起来有点邪性，但是近看什么也看不清。
紧接着她就后颈一麻，什么意识也没了。
……
五更天的朱雀大街上，柳寒塘终于赶在金吾卫之前找到了那个昏睡在街上的少女。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身上冷汗涔涔，而且一直在哆嗦，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柳寒塘把她抱起来，在巡街的人发现之前将她送回了绣坊的二楼厢房。
放在软床上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已经被她的冷汗打湿了一片，于是利落的倒了杯水给她喂了一点，随即拍了拍她的脸。
李秋元一点回应都没有。
她闭着眼睛，陷在丝网一样令人喘不过气的梦境里，她梦见了一个木头人。
那本是一个普通的木头人，却不知为什么，沾了些污秽后就活了，然后它的五官被一个模糊缥缈的男人刻成了她的样子。
之后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木头人，便开始了和她的捉迷藏游戏。
每次抓到她，木头人就会吃她一口血肉，从后颈开始，渐渐往周身蔓延。
它一口一口的啃食她。
柳寒塘伸手落在她脉搏上，发现她脉搏极不正常，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消融。
很快，她开始咳血。
她消失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哪儿？又遇见了什么？
想起这些，他就皱眉，答应了会保住她她才肯去大明宫的，结果她却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无声无息的带走了。
这岂非是在堂而皇之的打他的脸。
柳寒塘眼神泛凉的静默了片刻，再次探了探她的脉搏，很迅速的在衰弱，偏偏这来势汹汹的症状他看不出是什么。
照这发展的趋势，只怕她连一天都撑不到。
在柳寒塘飞速回山中请族中医仙的时候，绣娘上来请李秋元下去吃早饭，结果一进来不得了。
床上的小娘子像是极冷似的缩紧身子抖个不停，喊也喊不醒，枕边全是咳的血，而且她唇色也极不正常。
刚从江南来的小娘子哪里见过这阵势，生怕住在自己这里的官家娘子有个什么好歹，当下忙不迭的就通知了李家的人。
李家暗中找女多日，正愁的不行，听见这消息当然第一时间就派人把女儿接了回去，原以为这样便高枕无忧可以如期送女出嫁，却不曾想接回来的宛娘子不知怎么就一下子病成了这样，完全不省人事。
李家的家主请了无数个长安有名的大夫，然而这些大夫们都说这病来势汹汹，患者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弱，却就是查找不出病因，更不知该如何救治。
很快，她由咳血变成了大口吐血。
吐出那种带着黑色结块的污血。
那是被污染融化的内脏和凝结的血液。
下人们终于人心惶惶的传出谣言，在说这该不会是中邪了罢？

第91章
李家的阿郎是个不容嘴碎的，更听不得这些。哪家的闺秀会好端端的中邪？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原本他这大女儿的名声在长安就不大好，琴棋书画不精，不懂规矩，私下常和外男鬼混，如今若再传出点什么来，岂不是要丢了李家所有老祖宗的脸。
幸而原主李纪宛在李家尚有一个忠仆，那就是随她母亲出嫁之时一起来到李家的杨婆子。杨婆子见事态发展至此，跪地叩头不起请求家主请来长安术士替原主驱邪，结果遭到了严厉的拒绝。
当晚柳寒塘带着医仙隐身找进李家时，医仙只略看一眼，便摇头道：“这是很厉害的术，我无法解除，哪怕就是祖上传下来的那株千年血涑子，最多也不过吊她几日性命。”5
柳寒塘面无表情道：“还请医仙务必为她吊命，这次她出这样的事情，责任全在我。”他又道：“若让我知道是谁用这么阴毒的术害人——”
医仙不动声色截过了他的话，“你若知道了，就抓紧避远一点罢，我的好二郎……咱们是妖，能收拾咱的人可多着呢。”
柳寒塘闻言冷笑，“能用这种阴毒手段害人的，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医仙轻轻叹气，随即化作一只黑鼻子的黄皮子趁人不注意时将嘴里衔着的血涑子喂给了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女。
喂完后跳下床又化作一个隐身的中年女子，“我们再回去想想办法罢？”
留在这里确实没什么用，柳寒塘心中快速的闪过熟识的，能帮上忙的人。
长安最令邪魔忌惮的是那四个天子身边的人，有两位脾性很不错，兴许可以请他们来试试。
一夜大雨。
杨婆子在雨中跪了半宿，李家的阿郎都不曾应允去请一厉害的方士回来，到了后半夜，杨婆子站立不稳的站起来，连夜去了李纪宛生母的娘家报信去了。
说起来，自从李家阿郎娶了续弦后，李家与他前任亡妻的娘家便不怎么来往了。
李纪宛自出生起也没去过她那位亲外婆家，虽然她时常闪过去看看的念头，但总是来不及付诸行动，后来她在长安的名声越来越差，便再也不想去了。
她生母的娘家乃是个已经有些没落的贵族，家主姓陶，陶家虽逐渐式微，但百年基业织就的人脉关系网还在那里，因此此番接到杨婆子的报信后，陶家第一时间便请到了当朝有名的术士叶法善。
而在叶法善之前，柳寒塘请的张果和不空三藏已经一大早到了李家门口。
李家阿郎见到这两位上门，哪里敢晾着，又心知府上定有嘴碎的下人走漏了消息，当下又气又恨，一边好生招待一边询问两位来由。
张果道：“听说府上千金身染邪物，我等特来为李少卿解忧。”
李家阿郎皱眉否认道：“女儿家的又不出门，哪里会染上邪物，不过是严重的伤寒，现在已经在找最好的大夫治了。”
张果和不空三藏对视一眼，皆露无奈之色，张果又道：“即便是伤寒，我等略通医术，也当尽些心力，李少卿不必放在心上。”
李家阿郎再没什么可说的，为难了半晌，不得不由着他二人被杨婆子带到了女儿的病榻前。
短短两天，原本光丽生辉的少女变得形销骨立，眼看着脸上生气一点点流走，没什么活头了。
张果捋着胡子摇头道：“这可真是罕见，又像是术，却又不像是术，实在古怪。若不是柳家的人献出了血涑子，只怕撑不过昨夜。”
不空三藏双手合十，解下了身上的袈裟盖在了少女的被子上，道：“不错，且看这样子，这邪物似乎不是活的，不然也不会不惧袈裟……这究竟是招惹了何物？”
两人坐在房中沉吟讨论，一旁站着的杨婆子眼泪汪汪。
片刻后，一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端着一个装满果茶的盘子进来了，她低头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仪态优美，全然是大家闺秀的楷模典范，“两位大人用些果子和茶水罢？”
正是李家阿郎同他后头娶的这位续弦生的女儿，李妙仪。
两人摇头，似乎遇到了难解的谜题般紧皱着眉，都没怎么有心情品茶吃果子。
女子见状，往床上的纱帐中瞥了一眼，试探性的开口，“不知我姐姐的病……可还有得救？”
张果叹道：“症状罕见，只怕我们即便找到法子，她也撑不到那么久。”
女子泫然欲哭道：“那可该怎么办？”
一旁的杨婆子听到这话一边擦眼泪一边狠狠瞪了她一眼，心中暗骂这小蹄子整日这样装着难道就不嫌累么？真的很做作很尬。
房中正是一阵压抑的闷燥，外头忽然有侍女跑进来，高兴的说：“杨妈妈，叶大人也到咱们府上来了，宛娘子的病定然有救了！”
一旁的李妙仪动作柔美的轻拭了下眼角的泪水，不解的问：“叶大人？哪个叶大人？”
“就是叶法善叶尊师啊……”
这话甫一落下，张果第一个松快的笑了，捋了捋胡子说：“叶尊师也来了，甚好甚好，快快请他过来，三个臭皮匠一起想办法，我倒不信治不了它。”
小丫鬟闻言应了一声，欢快的跑出去接人去了。
李妙仪在床边站着，看着纱帐里头的人影，紧攥着一双柔嫩的手，指甲险些把掌心掐出血。
为什么？不过是一个声名狼藉不知规矩远不如她的黄毛丫头而已，连教她规矩的人都没有，她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三位天子身边的人出动为她治病？
不忿的情绪激荡了不过几秒就被她压下去，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丫鬟领着一个衣着讲究，身姿挺拔的青衫男子进来了。
一打照面，张果便问道：“你不是去蜀川了么？”
叶法善一见这两人也在，略有讶异道：“我提前回来了，不然也赶不上这次的事不是么？”
一边的李妙仪姿态大方的施了一礼道：“辛苦叶尊师跑这一趟了，”顿了顿，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之心，问道：“叶尊师是如何得知我姐姐的事情来跑这一趟的？”
叶法善回答：“陶家早年帮过我，如今陶家老夫人亲自上门求助，叶某哪里有不帮的道理？”
李妙仪闻言恍然，心下瞬时鄙夷，原来是那个早就成了破落户的陶家。
寒暄了几句，叶法善才撩开纱帐看了眼病人。
原以为最多不过是缠上了邪物，结果这么细细一看，他神色霎时凝重。
屋内静默良久，张果才问道：“叶尊师可有看出什么来？”顿了顿道：“反正我二人是没看出个眉目。”
叶法善不应，伸手在她腕间探了探脉搏，又掀起她眼皮看了看，半天才说：“真是高明，难怪二位看不出来。”
不空三藏见状问道：“叶尊师看出来了什么？”
“像是术和毒的一种结合，只懂医术的人治不了，只懂驱邪破咒的人也救不了。”
“毒？什么毒？”张果问道。
叶法善沉吟道：“也未必是一种毒，还有可能是另一种要人命的东西。我曾在多年前的高丽见识过一场瘟疫，来势汹汹，就同现在这个小娘子的症状一样。”
“你说她患的是瘟疫？”李妙仪手中的托盘一下子摔到地上，整张脸花容失色，唯恐自己被波及到。
叶法善思索了一下措辞后，摇头解释道：“我听宫中的水族们说，近来掌管净化之力的青洪君衰微，若真是这样，只怕不久的将来，人间会爆发各种疾病，瘟疫，魔物衍生……”顿了顿道：“如今这位小娘子的情况，竟像是将这些都提前了一样，试想连青洪君都受不了这些污毒的侵蚀日渐衰微，又何况是一具肉体凡胎？”
“难怪我们看不出是什么，”张果道：“可青洪君尚在，净化之力便是再微弱，秽毒之物又怎会沾染人身？”
叶法善道：“这我便不知道了。”他苦笑着说：“是术倒还能有个解法，是毒药也能去寻个解药。但如今她被这些天地间随处可见的污染侵蚀，我也无计可施。”
三人接连受挫，饶是张果这样气定神闲的老先生也坐不住了。
不空三藏盘坐在房中颂了一整夜的佛经，虽是净化了一小部分的污障，但这速度却也大大抵不上她生命流逝的速度。
照这恶劣的情形来看，便是血涑子这样有价无市的传家宝，也最多只能吊她三日性命。
张果叹道：“不若去彭蠡请一请青洪君？看他可有法子净化这些污秽之毒？”
叶法善摇头道：“青洪君那头的状况已然不怎么乐观了，如何还能再添风霜？到时候若垮下来，只怕千千万万的人要遭殃。”
不空三藏闻言道：“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比试法力，思远的术似是在我们几个之上，不然请他过来看看如何？”
思远正是罗公远的字。
不空三藏说完后，房里静了片刻，半天才响起叶法善的声音，“我去请一请他罢。”
不苟言笑的叶尊师出了李家的门后，推算了一番，很快便在城外山下的一角凉亭里找到了目标。
凉亭里雾气缭绕，有人在煮茶。
叶法善过去后，看到凉亭的石桌上放着两套茶盏，雾气里的白色身影正慢条斯理的将壶中滚沸的沫饽杓出，即便身在山野，举止依然优雅安静的赏心悦目。
“算到你在这里，却没想到你跑这么远就为煮口茶。”叶法善道。
“长安城里的水不怎么样，煮不出什么好茶。”罗公远放下器具，指了指一侧甘甜的山泉，慢悠悠道：“这里的水就不一样了。”
叶法善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套茶盏，问：“你在此约了人么？”
“未曾，只是算到叶尊师会来，所以多准备了一套。”
叶法善也笑了，身姿潇洒的落座在对面的石凳上，道：“那么思远可曾算到，我来这里找你是为了什么？”
罗公远微微侧眸，眼也不抬的淡淡道：“人皆有命数，只怕我要让叶尊师白跑这一趟了。”
叶法善摇头，并不认同，“不试一试，又怎知真正的天命如何？”

第92章
罗公远垂眸看着手心的茶盏，有些心不在焉，乌沉的像潭水一样的眼浸着不太清晰的嘲讽意味，“既然叶尊师都这般说了，那我便跟着尊师走一趟，也好让我看看她真正的天命如何。”
叶法善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罗公远察觉到了，轻轻抬眸，“不过是一个普通官宦家的女儿，尊师为何如此在意？”
叶法善摇头道：“我只怕这位小娘子只是一个先兆……青洪君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
叶法善道：“你还是先随我去太府少卿的府上看看罢，那位小娘子也不知道是去了什么地方，染上了些秽毒。本座须向陛下奏请将那地方封锁，以免更多人被感染，如若不然，这些秽毒只怕会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青洪君如今力有不逮，也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这样的灾难。我等凡人之躯，虽有道行，终究不是天神。若是……”
罗公远不动声色截过了他的话，起身淡淡道：“走罢。”
叶法善摇头不语，袖子一拂跟了上去。
两位道术高妙的人，从城外山野再到长安的高门府邸，来回也不过就打个盹儿的时间。
李妙仪端着凉了的茶盏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的险险撞上了来人，茶具险些打翻，幸而一只手稳了一下，才没让茶水溅出来。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神情有几分抱歉，抬头看过去时，来人正收回手，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干净茶水溅湿的指尖。
罗公远在做这些琐碎事情的时候，眼神永远细致专注，本该是缱绻风流的一双桃花眼，生在他脸上却偏偏有种孤高遥远的味道，端正又清冷，像个疏淡不沾人间事的神仙。
更不用说他还有着那样一副令人侧目的惊艳容颜。
李妙仪怔怔看了他几秒，还没开口道歉，整张脸便一下子先红了，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极为失态。
旁边的丫鬟轻轻撞了她一下，替她接过托盘，小声解释道：“二娘子，这位就是长安赫赫有名的罗仙师，刚刚叶尊师出去说要请他来，没想到这才一会会就到了。”
李妙仪迅速低下头，没敢再看客人的脸，唯恐再失礼仪惹人不快，只轻柔道：“原来是罗仙师驾临，妙仪方才实在是失礼了。”
罗公远未曾抬眼的淡淡道：“无妨。”
话音落下竟一秒也不曾停留的抬脚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李妙仪原本以为自己今日妆容耀眼，容貌也是不差的，必定能令他多驻足片刻，却不曾想对方连看都未能看她一眼，当下又恼又恨，揪着手里的帕子咬牙道：“罗仙师也是为了那个贱蹄子来的是么？”
丫鬟小心翼翼的扯了下她的袖袍，小声道：“二娘子，小声些，当心被人听到就不好了。”
“她有什么好，哪里值得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四个术士都过来给她治病，不过是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好大的脸！”
丫鬟心里默默的想，叶法善可就是你嘴里说的破落户请来的，你家里虽然显贵，却还不一定能请到人家呢。
……
叶法善带着罗公远进门的时候，张果和不空三藏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情况一直在恶化，两人都唯恐床上的病人撑不到人过来。
“思远来的正好，叶尊师这一路可将事情都说与你听了罢？”张果急切道：“你快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救人吧。”
罗公远道：“张老先生稍安勿躁。”他站在门口未曾进来，微微挡住了些光，好看的眉眼里神情看不真切，低声道：“我替人诊治，不喜有人在旁。”
张果半分也不意外，他知道罗公远这人规矩多的很，出远门从不喜侍从跟着，御赐的府邸里也没有一个下人奴仆，独来独往的让人费解。想到这一茬，张果认命的捞起盘坐在地上的不空三藏，迁就道：“行行行，你好好看罢，地方我们给你腾出来了，我们先去前厅吃吃茶。”
叶法善看了他一眼，明显还想嘱咐些什么，话未出口也被拉走了。
只剩下跟前一个伺候的杨婆子不大放心，摸着眼角的湿痕始终坚持在里头站着。
罗公远静静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房里一时静下来，死气浓重，房中的两盆花也在这两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杨婆子看着房里的白衣男子慢条斯理的走近床榻，背对着她撩开纱帐，露出床榻一角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
那截手臂太瘦了，上面还有血斑，像是皮下的血肉正在被什么溶解。
罗公远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以一种作壁上观的淡漠意味审视她。
床上的少女双眼凹陷，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神采，她闭着眼睛，已经没有力气再发抖了，只是指尖偶尔还会动一下，瘦削的下巴尖锐了好几圈。
杨婆子见到纱帐里头露出来的枯瘦人影就忍不住哭出声来，拿着帕子捂住脸低声啜泣。
床边淡淡传来一句话，“人还没死，你哭什么丧？”
语调略有不耐。
杨婆子立即收声，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来，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红着眼眶道：“求求罗仙师一定要救救我家宛娘子，她从小就爹不疼后娘不爱，从小不知遭了多少罪才长大，如今竟然还要受这痛苦，她才十六岁啊……她阿娘若泉下有知，怎么能闭眼啊！”
说完又抑制不住的用帕子堵上了嘴，一点声也不敢发的独自哽咽。
一个凡人的孩子，才十六——他缄默的表情隐含讥诮，她做的事情，可不像是只有十六岁的孩子会做的。
但罗公远最终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他诊了一会儿她的脉，静默良久后，伸出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李秋元在梦里感觉自己已经快被那个木头人给蚕食空了，她死不了，又醒不来，简直生不如死。痛苦万分的时候，她忽然感觉眉心像是有一把寒冽的刀子刺进去，她一下子从这噩梦中醒来。
然而醒来之后她才发现，那不只是个梦，那痛苦蔓延到了现实中。
李秋元第一眼就看到了罗公远，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晚的朱雀大街，苍白的脸一下更无血色，当下惊恐的往靠墙的床里艰难缩了缩，这动作牵动胸腔的痛楚，她不可抑制的再次咳血。
床褥很快又脏了。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了什么地方，又一眼看到屋子里的杨婆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激动，面色扭曲的费尽力气道：“快出去。”
声线微弱，一听便知已是强弩之末。
杨婆子当然不肯走，哭的像个泪人。
李秋元剧烈的咳嗽，忽然在床上给罗公远跪下，瘦的脱相的十指微微颤动，像是怕极了他似的。她一边咳血，一边不自制的哆嗦，声音有绝望，还有拼命抑制的哭腔，努力哀求，“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这怎么使得！”杨婆子两步冲上来，正要把她扶起来，忽见李秋元抬起眼声嘶力竭的吐出几个字，“给我出去！”
杨婆子被她眼里的神色震到，生怕她再一激动咳血不止，当下连忙抹着泪说：“奴这就走，这就走……宛娘子你可别想不开啊……”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一步三回头的哭声不止。
但好歹还是从屋子里出去了。
罗公远低头看着自己被死死抓紧的袖子，明明该是没有丝毫力气的手，却像是铁网一样死死绞着他的衣角。难道他还能将刚刚那个婆子杀了不成么？
见人走了，她才浑身脱力的歪头倒在床褥上，满身虚汗的看着他，竟连翻个身都难。
“你怎样才肯给我一个痛快？”她带着颤音问。
罗公远低头看着她，“受不住是么？”他视线笔直，她竟一点也看不出里头的狠毒冷血，“你若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答。”她语气微弱的打断他的话。
“甚好。”他好看的眉眼弯起，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末笑意，“让你传话的时之神在哪儿？”
她皱起眉，更剧烈的咳嗽，像是被喉间的血呛到，声音气若游丝的吐字，“我……”
他俯身靠近她，颇有耐心的在不超过寸许的距离听她说话。
“他在……咳咳……”她又开始咳血。
罗公远忍不住皱眉，正想起身，忽然眼前一花，一个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贴上来，等他反应过来，口唇间已满是血腥。
她的手臂像会发力的树藤一样紧紧勾着他脖子，血淋淋的舌头吻进他唇里。
罗公远眼里杀意暴起，一把将她推开，一直以来云淡风轻的脸上头一次出现阴郁至极的狠戾之色。
李秋元被这摧枯拉朽的力道一推，撞在床里侧的墙上，血从她七窍流出来，她攥着手似乎喘不上气，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痛苦的缩成一团。
终于可以死了，她想。
她笑起来，想死多么容易啊，哪里需要回答什么鬼问题便宜他。
房中没有水，凉了的茶也被端了出去，罗公远攥着的手渐渐松开，抬手一点点擦干净唇上的血，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他的目光冰冷，异于常人的平静，让人战栗。良久之后，他轻轻一笑，“你以为冒犯了我，我就会给你一个痛快吗？”
李秋元睁着血红的眼睛看他。

第93章
她觉得自己可能暂时死不了了。
身体微微一动，便有千丝万缕的疼痛被牵动，李秋元知道自己若活着，必定还要遭受更痛苦的事情。
身下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她从床上爬下去，快速的伸手，然而手还没有够到香案，香案上那把剪刀已经被踢到了远处。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双拳紧握，忽又再次喷出一口血，眼角和鼻尖开始发红，像只被逼到无路可走的、猫爪下的老鼠，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擦干净嘴角的血后，她决然将头撞向香案的一角。
预想中的疼痛依旧没有来。
一只手伸过来隔在她的额头和香案角中间，她撞在了他的掌心里。
罗公远俯身看着她，两指捏着她下颌骨抬起她的脸，闭了闭眼，低声说：“我不想跟凡人为难。”话音落下，他摸到她唇边的血，压着莫名郁燥的心情，温和的再度问了她一遍，“时之神在哪儿？”
她见识过他脸上的这种温和，那晚在朱雀街上他对她说‘我成全你’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李秋元没有说话。
瘦削的脸在他掌中格外缄默。
“你说了，我就救你。”他微微收了力，蹲下来看她，“如果你还是不识抬举……”
李秋元苦笑，如果自己真把时之神卖给他了，她可能就要永远流浪在这个时代，再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
真这样还不如让她死了。
以前的记忆她已经遗忘的差不多了，却又好像没有忘，似乎那些记忆只是被打碎了，拼凑不起来，有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定格的画面，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每天醒来之后，她总要先对着镜子说一遍自己是谁，自己来自哪里，心里才会觉得踏实。
因为对她而言，什么都可以忘。唯独不能忘记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如果时之神出了什么事，她早晚会迷失自己，变成另一个人。那原本的李秋元，就相当于从这世上毫无痕迹的彻底消失，什么都没留下。想想就很可怕不是么。
在他两指的禁锢下，她不得不仰起脸看着他，衰弱的吐字，“你杀了我吧。”
罗公远闻言神情一度莫测，微微眯起眼看她，沉默良久，最后竟是笑了，“他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
李秋元闭着眼睛不再言语。
“天人间的战争和凡人没有关系，是什么让你舍生忘死，这种情况下也不肯说？”
李秋元讥讽的笑了，半合着眼眸强撑道：“和凡人没有关系？你送了青洪君一块勾玉，想帮他恢复净化之力后再将他的力量夺为己用，那时人间霍乱四起，到处都是疾病，瘟疫，还有衍生而起的魔物，你和我说这和凡人没有关系？”
罗公远垂眸一笑，“原是这样，”顿了顿，“所以你最该关心的应是青洪君的死活，时之神在哪儿，你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我现在不计较你去不去找青洪君传话。”他慢慢的，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时之神在哪儿？”
“如果你把他的行踪告诉我，我就放过青洪君，让人间免遭一难。”
李秋元抿着唇，冷冷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病态更甚，“你妄想。”
罗公远点点头，又是那种令人无法意会的语调，“甚好，甚好。”顿了顿，薄唇勾起，眼神里的寡情冷漠随着笑意漫不经心的溢出来，“你当真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他么？”
他说：“我在给你活命的机会。”
李秋元从鼻子里微弱的发出一声嘲讽的轻嗤，她觉得这大概是她穿越前后两辈子加起来最不怕死的一次了。
罗公远也笑了，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会儿，把她从香案旁抱起来放回床榻上，用最后的耐心温和的一点点替她拭去唇角的血迹，几不可闻的轻喃道：“我会让你多活几天，希望小娘子死的时候，也能有现在的骨气。”
李秋元想起梦里的痛苦，双睫轻颤，但她已经说不了什么话，发胀的头脑让她很快再次昏睡过去。
罗公远将指间的血污慢慢擦拭干净，片刻后，面无表情的推门出去。
外头的杨婆子一双招子都快望瞎了，虽然就在门外头站着，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如何能不急。
正心里不安，忽见那扇门开了，面容俊美的白衣术士从里面出来，头也不回的淡淡朝她道：“转告三位尊师，李家娘子的病，贫道无能为力。”
杨婆子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像被抽了精气神一样，似乎下一刻就要垮下去。
等不及通知那三位，她径直跑进房里，片刻后，从里头传来了抑制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张果他们正在前厅心事重重的吃着茶，听到这哭声忙不迭赶来，只听房中的人哭道自己的主子命不好，如今的小主子命也不好，难道是孩子的阿娘在天上看到孩子过得不好，所以急着把孩子带走么。
这哭声极悲恸，在场的人都有些被感染，连慈悲的不空三藏也闻言落泪。李家的阿郎却不知从哪个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本书，烦躁的过来指使了两个粗使婆子把里头的杨婆子拉了出来，碍于有客人在场，没有严罚，只是按着眉毛怒斥，“宛儿现在还病着，你这么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哭丧咒谁呢？若不是看在你是先妻带过来的份上，这般不懂事早该发卖了！混账老东西。”
张果规劝道：“李少卿勿要动怒，这家奴也是一片忠心，这样的人府上多几个才是好事，如何能发卖了去？”顿了顿又看向杨婆子，疑惑道：“为何房中只有你一人？罗仙师呢？”
杨婆子已然抹干净了泪，听他这么一问不由再次悲从心来，哽咽道：“罗仙师刚刚离开了，他让我转告三位尊师，我们家小娘子的病，他也无能为力。”
话音甫一落下，三人的表情都不由自主的垮了去。
场中静默了一会儿，叶法善率先叹了口气，道：“罢了，看来是天命如此。”他向来耿直，没有张果的通晓世故，当下便转头对李家阿郎施礼道：“看来我此番是辜负陶家老夫人了，李少卿还请提前为小娘子准备后事吧。”
张果也面带遗憾之色的打圆场道：“是我等能力不足，李少卿还是另请高明再看看吧。”
李家阿郎表情不大好看，敷衍的拱了拱手，心道本来也没有请你们来，是你们不请自来，嘴上却仍还要说：“辛苦了，几位大人慢走。”
待他们都走后，李家的续弦夫人才过来看了眼状况，吩咐人将杨婆子关进柴房里了，随即又对李少卿道：“李郎，宛儿的病怕是没治了，方才我听妙仪说宛儿的病有可能是瘟疫，这放在家里可怎生是好？”
李家阿郎神情一变，问道：“当真？”
李夫人道：“这话可是妙仪亲耳听叶尊师说的，还能有假？”顿了顿，试探的问了句，“要不遣人将宛儿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养病吧，那里人少，也清净。”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场中的下人们哪里还会有谁会听不出来这里头的弦外之音的。
说什么养病，这病只怕是连一天都熬不下去了，现在这个节骨眼送到庄子里头，估计在路上就死了。这说辞明显就是不想惹病气上身，想将人拉到外头去草草两把黄土埋了。
李家阿郎沉吟了片刻，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叹气道：“你是主母，你看着来吧。”
李夫人施了一礼，说：“妾身这就去办。”
然而到了下午，马车和几个下人都安排妥当之时，一直在房里伺候的另一个婆子却惊慌失措的从里面逃窜出来，神情慌张道：“不好了，宛娘子……宛娘子她不见了！”
“荒唐，好端端的人怎会不见了？”李夫人面露不虞之色，搭着丫鬟的手款款进了继女的闺房。
不出片刻，里头传来李夫人诧异的问责声：“你们是怎么看着的，这么一个大活人，莫非见鬼了不成？”
丫鬟婆子们低着头不敢言语，面上的诧异却半分也不比主母少，暗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纷纷透着恐慌——难不成还真是见鬼了？
……
而在长安外的幽林山道中，一个衣着华贵的俊秀男子正抱着一个病弱消瘦的少女行走在山道上，他身影模糊，健步如飞，速度快的竟宛如鬼魅。
在他身后，一个小黄皮子正费力迈着四条小短腿快速跟着，时不时同他说话，“柳哥哥，你这样把人直接抢出来不好吧？万一她家里人着急呢？”
柳寒塘闻言冷冷一笑，“是挺着急的，着急家里进鬼了。”
“可是你把她带出来就能救她了吗？”
柳寒塘的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如今这样皆是因为我当初自负带她去大明宫，救不了也得想办法。”
小黄皮子有点发愁，“可是张果他们几位仙师都没有办法……”顿了顿，一双葡萄大小般的灵动眸子里闪过震惊之色，“莫非你要去太乙山找当初那位点化你的仙人？”
柳寒塘没说话。
小黄皮子又问：“可你当初不是说后来再去找时，再也没找到那位仙人么？现在哪里还能找到？兴许仙人云游去了……”顿了顿，瞎出主意，“要不让爷爷用术法招个仙人下来？咱祖上以前又不是没有成功升仙的……”

第94章
柳寒塘没有理会它的自言自语。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把握能找到当年在山中偶遇到的那个山中老妇，只能去碰碰运气。
太乙山又叫终南山，在长安城以南，有洞天之冠和天下第一福地的美称。柳寒塘幼时修行不得法门，遇到瓶颈，总是无法修成人身，苦闷之际游荡到了终南山，在山腰上遇到一老妇。
老妇当时正在给一只受伤的獐子包扎前腿，结果山中忽遇大雨，老妇一边包扎一边面露忧色。见它过来，只看一眼竟知它已通灵，笑着说：“可否劳驾这位好心的小童儿帮我采折几片桐树叶避避雨？”
柳寒塘听了微觉诧异，又见她在救助小獐子，于是听话的跑到附近衔了好几个长满桐树叶的树枝，然后爬到她头顶的树枝上，叼着那些搭好的叶子棚给她避雨。
等老妇替獐子包扎完后，接过它嘴里的树枝顶在头顶，慈眉善目的问：“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小黄鼠狼吱吱的叫了几声，老妇说：“就为这个？”
黄鼠狼点头。
老妇于是便对着它念了一段经文，又指点了它的法门，最后说：“以后可要多行善事，广积功德啊。”
后来等柳寒塘回家之后不过一个月，竟然真的可以成功化形成人了。他坚信自己遇到了仙人，只是后来再上太乙山时，便不曾再遇到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了。
柳寒塘想着这些事情，抱着怀里的少女越走越快，他是妖物，日行千里尚且不在话下，长安近处的太乙山，不过只是合个眼的功夫而已。
很快他们来到了太乙山下的一条大河边。
因为不是雨季，而且许久未雨，水倒也很浅，并不怎么深。
柳寒塘抱着李秋元正要淌过去，忽见河边一个一直呆坐，满脸麻子的中年女人站起身拉住了他，面有急色道：“小郎君，我这脚多有不便，在此等待多时都无人经过，您稍后可否能背我过河啊？”
身后的小黄皮子早已化成一个小男童的样子跟上来了，见状不高兴道：“有什么不便的，这河水那么浅，最多没过脚背，便是再不便的人都能走过去了。”
柳寒塘却想到什么，心中微动，点头应了，“好，您先稍等片刻，容我将这位小娘子先送过去。”
身旁的小男孩不理解的皱起眉，咕哝，“原以为你只帮些漂亮的小姐姐，我倒是把你想得肤浅了……”
柳寒塘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小男孩吐了吐舌头。
也许有的人，只会悄无声息的遇见，最后再悄无声息的分别。这种类似仙遇的事情，从来只看缘分不是么。
但真正的仙人又怎会连过河都需要人来帮忙？柳寒塘一时又拿不准，难道是为了考验他的善心么？
健步如飞的将李秋元抱过河放到对岸的草地上，柳寒塘快速折返回来，微微躬身将中年女人背起来，踩着没过脚面的水流过了河。
他态度始终有礼，将人从背上放下来后，中年女人忍不住问他，“现在也不是游春的上巳节，小郎君来这种荒郊野外的山里作甚么？”
柳寒塘已经俯身从草地上抱起轻若鸿毛的少女，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来太乙山找一位隐世的老妇人。”
“是来找亲戚？”中年女人朝山头看了眼，“这上头看着可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柳寒塘见她身上烟火气极重，不似身有神通的样子，不觉失望，目光也如烟波似的飘往山顶，表情怅然若失，迷茫的低笑，“不是亲戚，是一位隐世的医者，我的朋友病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我当年的好运气可以遇到那位高人。”
那女人闻言朝他怀中看了一眼，道：“这女娃娃生病了呀？”
柳寒塘低头看了眼道：“是的。”
中年女人看了李秋元一会儿，从河边的树上折下一根柳枝，两只黄皮子都没怎么看清，更没见到那柳枝沾水，就看到那中年女人将柳枝朝李秋元轻轻一挥，接着就有星星点点的水滴洒落在了她的面上。
但这水滴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似是渗进了那张黯淡无光的面皮里，柳寒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正错愕的抬头，就听那中年女子操着一口流利的山村口音道：“这个是我们那里的一种祈福方式，可以保佑病人快快好起来。”顿了顿，又从头上拔下来一根木头簪，样式极简单，温和的将簪子别进李秋元的发髻道：“这女娃娃看起来遇到了不得了的灾运，希望我这支簪子能暂且帮她避避邪吧。”
柳寒塘客气的道了谢，之后没再多言的带着李秋元上了山。
山中一片湿雾，天色发暗，行至山腰竟落了雨。
原本暑热的艳阳天顷刻间变得阴凉下来。
小黄皮子自觉化为一把伞，飘在柳寒塘头顶幽幽的跟着走，长长的尾巴原本该化作伞柄，此刻却一晃一晃的卷着伞外的雨珠玩。
雨势渐大，大雨滂沱，小黄皮子渐渐有些着不住，在柳寒塘的头顶哀哀的央求，“柳哥哥，离你之前见到仙人的地方还有多远啊？咱们找地方避一避雨罢，这雨滴打在身上着实疼。”
柳寒塘看了一眼山中的雨幕，四周并没什么山洞之类可以容身的地方，唯有山林深处葱郁巨树下地面还略是干的，雨滴打不下来。
他抱着李秋元不发一言的往山林深处走，草木深深的半路，小黄皮子眼尖的在树丛里看见了一个将塌不塌的半面墙。
墙是土墙，墙上还凿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凹陷墙洞，看上去里面像供着什么。
小黄皮子原想钻进去躲一躲，迈开四蹄跑过去后才发现，墙洞里供着一尊泥像。
是一尊泥菩萨。
周围野草杂生，也不知道这半面墙在这山中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又是谁立在这里的。
小黄皮子朝后面吱吱叫了两声，柳寒塘很快抱着李秋元走近了，他第一时间也注意到了这尊泥像。
两只黄皮子不由面色肃然的一起俯身拜了拜。
之后柳寒塘终于觉出一点奇怪，这面墙在树下尚且没有被大雨淋湿，而在墙洞中的泥像，却像是湿的，颜色比起土墙略显色深了一点。
不知道是怎么沾到的雨水，而且从头到脚沾的还极均匀，不像是什么避雨的小动物钻进去蹭湿的。
他将那泥像打量了半天，终于冷不丁想起了那个不敢过河的中年女子，心中了悟，面上一笑，再次恭敬虔诚的拜了一拜，“谢菩萨慈悲。”随即抱起李秋元坐到墙的另一边避雨。
李秋元在梦中感觉有人抱着她在跋山涉水的走路，之后又感觉有人在自己面上弹水。
随即，她的梦里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滂沱中，她看见那个朝她走来的木头人越来越慢，最后定格在那里，然后它的五官和颜色渐渐被这场大雨洗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雨水洗去了她身上的血污，疼痛使她缓慢的醒过来。
睁开眼是滴滴下落的雨帘还有天空簇拥着挤在一起的树叶，周围全是参天巨树，柳寒塘靠在一面墙上，偶尔落下的雨滴打湿了他的眉毛，他略有疲色，神色却极平静。
李秋元睁着眼睛，看他伸出一只手在给自己挡雨，她想动一动，但是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依旧软的抬不起来。
半晌之后，小黄皮子率先发现了她睁开眼睛，吱吱叫了几声。
柳寒塘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终于完全确定了那个老妇便是泥菩萨，聚焦起的目光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意味，“你醒了？……”
顿了顿，他眸色再度暗下来，看着她说：“对不起，我那晚不该带你去大明宫……”
李秋元缓了很久才张了张嘴，半天才可以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声音，“……不关你的事。”
声音嘶哑又难听。
柳寒塘听的皱眉，唤了小黄皮子去找水，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李秋元没有动，每说一个字都有点喘气，“没事，好多了。”
顿了顿，她伸出纤弱的手，突兀的拉住了他，“我叫李秋元，你能不能帮我记住这个名字？”她表情看起来有种莫名的焦虑和不安，“我感觉我又快要忘记了。”
“你不是叫李纪宛么？”
“不……那个是别人的名字。”李秋元定定看着远处的树，“我只是一个附在她身体上的，一个未来的灵魂。”
她乱糟糟的讲述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记忆，还有自己陷入的绝境，企图多让自己留下一点什么，“如果我真忘记了，还有你知道我是谁。”
柳寒塘听的变了脸色，“你说把你害成这副样子的人，是天子身边的罗公远？”
“你是不是不相信？”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秋元想了一会儿，艰难的摇了摇头，沉默的说：“我不想管了，我不怕死，却怕生不如死。我想按照李纪宛的原本轨迹在长安找到她的意中人，然后和他一起下江南，等我在这个时代待够四十九天，看着他们在一起后，就能回自己的家了，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了。”
“爸爸妈妈是什么？”
“就是阿耶和阿娘啊。”
柳寒塘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带你过去。”
李秋元没吭声，她说了一会儿话，已是累极，没什么气力的合着眼睛。
两人靠在雨中，李秋元喃喃的说：“可惜我没什么礼物留给你，我来这里以后遇到的都是糟糕的事情，唯有和你认识算是一个例外。”
柳寒塘笑笑，没说什么，将宽大的袖子举过她的头顶说：“休息一会儿吧。”
……
长安也在下雨。
暑热闷燥的长安城和近郊已经许久未曾降雨，坊间的人们兴致高涨的在各种酒肆和里坊的雨檐下议论着这场许久未来的雨，穿插着行酒令和斗蛐蛐的声音。
西市正逛街的妙龄女子们也躲进了就近的脂粉铺或者首饰阁里避雨，有人说：“我刚刚好像看见神仙了。”
“什么神仙？你怎知那就是神仙？”
“虽然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显露任何神通，但是他给人的感觉真的很玄乎。而且你们知道么，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那他站在那里干嘛呢？”
“好像只是在看雨。”
被议论的人影此刻正出现在曲江池的石桥边，他撑着把天青色的伞，月白澜袍，面上没有了面具，但那样的一双眼睛却似乎能将人的灵魂整个儿吸进去。这世间，从没有哪一双眼睛会像他这样纯净却深邃，似乎还能看透人的灵魂深处般充满着邪性，让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无所遁形。
青洪君在看雨，也在等人。
他约的人已经上了桥，却忽然间止住了步子，罗公远撑着素白的油纸伞看着桥下的人，眸中神色无声无息的沉了下来。
有人解了他的术。

第95章
大雨滂沱的阴天，曲江池上甚少有船。
一片湿雾蒙蒙的水上，雨滴敲打着舟棚，青洪君坐在船里慢条斯理的斟酒，看着他说：“我是来特意谢谢仙师的。”
罗公远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说：“看来大人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青洪君将杯盏用指腹轻轻推过去，点点头，“侵蚀我的东西已经被仙师赠我的勾玉封去了大半，相信净化之力也很快就可以恢复了。”
罗公远垂眸，神情莫测的弯唇，“可喜可贺。”
“但我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仙师。”青洪君看了一会儿船外的雨，忽然问道：“被封入勾玉的邪祟之物，是否可以为仙师所用？”
罗公远没有抬眼，静静问了他一句，“大人想问什么？”
“只是好奇。”青洪君解释道：“既然仙师的法门能将侵蚀我的东西封印，那么是否也能让它们听你的话，任你驱遣。”
罗公远淡淡看着他道：“大人太高看我了。”
青洪君沉默了一会儿，问出心中忧虑：“听说李少卿家里的大女儿那晚回去后就病了，而且仙师还亲自去看过，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罗公远目不斜视的看着他，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平静从容的样子，让人无法挑出错来，只缓慢说了几个字，“非我力所能及。”顿了顿，忽又笑了，“不过，她或许另有别的造化也不一定。”
不紧不慢一句话令青洪君瞬间琢磨不透他的立场来，沉思了几秒道：“那日李家那位娘子来水府同我说了几句话，我觉得她同你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希望仙师不要放在心上。”
罗公远慢条斯理的低头抿了口酒，有些心不在焉，“什么误会？”
青洪君看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觉自己可能有所多虑，无论如何，他现在的确在好转，罗公远确确实实是救了他的，这样的怀疑一点也站不住脚。
“也没什么误会，只是那位小娘子觉得你大概是个空有其名的术士，不相信你能救我。”青洪君摇头，淡淡道：“不管怎样，她只是个小小女儿家，如果言语上冒犯了仙师，仙师可不要见怪才好。”
他如今并不怀疑罗公远会对他不利，只是猜想兴许那位小娘子误解了什么，继而在言语上不知天高地厚污蔑得罪了罗公远，因此这位仙师才对她施了惩戒，不愿对她施救。
这种事在人间常有，毕竟凡人也并不是真正的圣人，得罪高人而被教训的又岂止是一两位。
罗公远头也不抬的挑眉，唇角微末的笑意里含着缄默的讥诮，“我倒不知她在言语上冒犯了我。”
青洪君自顾自道：“我也是听张老先生昨夜在召祭我时说的，明明污邪之物已被封入玉中，即使没有，侵蚀的也该是我，又怎会有别人沾染到这污邪之毒？”
罗公远的神情并不见变化，只语调略有几分意味深长，“也许，是大人选她做了继承人，所以她替你受了这侵蚀之苦也未可知呢。”
青洪君想起那晚让她写的回愿纸，心中微动，一时竟也辨不清了，几乎接受了这个极有说服力的原因，面带愧色的皱眉道：“可惜我如今净化之力尚未恢复，无法施救，仙师当真没有办法么？”
罗公远垂着眼帘，眼底只剩下一片凉薄，所幸语调并不如眼神冷漠，听起来颇为遗憾，“李家那位娘子不过是个凡人，污邪之毒侵体，五脏皆损，她比不得大人是神明，自然药石罔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意味不明的抬头看了眼远方一片雾蒙的山影，慢条斯理的缓缓道：“实在有些可惜了。”
青洪君也看了眼船外的雨滴和水面，一时沉默下来，许久才道：“听说她被送出李家养病了，我已经差了水府的小吏随着轿子去接她了，便是我再一次受到侵蚀，也是要救她的。”
罗公远闻言不由轻轻一笑，“那大人可得快一点。”顿了顿，他神情莫测的低声道：“毕竟那样一副柔弱的身体，再晚一时半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是么。”
……
李秋元在柳家休息了一个下午便再也坐不住了，虽然身体依旧衰弱，但她片刻也不敢再呆在长安的地界，只想快点联系到原主的旧情人然后跟他离开这里去江南。
即便是在长安城外山林深处的柳家，她也依旧不敢待着。
柳寒塘喂了她一些灵药，她眉心一直在跳，仿佛能预料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到了傍晚，她心绪不宁的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柳寒塘看她面上虽镇定平静，内里却始终一副担惊受怕、惶惶不安的样子，心情一时复杂，却又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亲自帮她送信，去约傅家的那位独子。
柳寒塘是什么人，送信不过也就是眨眼就能完成的事情，等李秋元虚弱不稳的捏着笔艰难写完信交给他，前后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柳寒塘就带回了傅家独子的回信。
“上次你在城外等他，并非是他失约，而是他的双亲不愿看到他为了你抛下家业和功名，所以将你之前那信截走了，傅子瑜今天才知你已离家。”柳寒塘一边把信递给她，一边不急不徐的带话，“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在今天收拾好所有东西，但是因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他要布置一些东西，可能要等明天才能出长安，那时他会在终南山下的河边等你。”
说完后，他问：“再在这里休息一天，明天再走。你身子如今这样，也不急在这一天吧？”
李秋元虽急，却也毫无办法，勉强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终南山下等他。”
“他可能宵禁前才会出城，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柳寒塘忍不住问，“罗公远竟让你害怕到如此地步吗？”
李秋元沉默了半天，终于有点绷不住情绪，“我怕很多，我怕变故，怕死，怕连累你们整个柳家，我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柳寒塘也沉默了，良久才说：“你别害怕，我会送你们下江南。”
李秋元依旧辗转不安，半宿未敢合眼。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透，她五更天就起来了，因前一日服了些柳家的灵药略微恢复了些气力，她早早的就收拾东西，瘦削的身形背着大大的包裹，风一吹仿佛能随时摔倒，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的逃难味道。
柳寒塘打量了她几遭，摇头轻叹了口气，道：“去见傅子瑜，你还是略微收拾一下自己罢，免得到时候把李纪宛的情郎吓走了，到时候可坏事了。”
李秋元在水盆里望了眼，发现自己面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想了想回到屋里简单的上了些胭脂水粉，又换了套体面的罗裙，随意的戴了几件首饰，这才问他，“这下可以了罢？”
柳寒塘敲着扇子慢悠悠点头，像是满意了，“要是能多笑笑，少皱眉就更好了。”
李秋元知他在宽慰自己，朝他露出了一个阴霾多日终于放晴的感激微笑。
柳寒塘别过脸，安排了小黄皮子把马车牵过来，对她交代：“既然决定一早就走，我便去长安一趟催一催傅子瑜吧，让潮生先守着你在终南山下等一会儿。”
李秋元点头，然后看着小黄皮子一摇尾巴变成一个机灵鬼似的男童模样，潮生牵着马车过来，说：“小姐姐放心，去终南山的路咱们一会儿就到了。”
柳寒塘和李秋元一起上了马车，潮生在前面赶马，李秋元依稀记得上一次也是这只小黄皮子和其他几只小的一起拉她去江州的，忍不住问：“潮生看着还小，上次也是他拉着我去彭蠡湖的，让他一个人赶车会不会太辛苦？”
“这种小事他做得来，再说也有助于他修炼，让他去做就是。”柳寒塘并不心疼。
小黄皮子在前头说：“这个算什么呀，我们这些年纪小的，想提升修炼就得多做练习，之前为了练移物，我一晚上给家里弄了十缸水，都没睡觉！”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马车已经鬼魅般的到了终南山。
李秋元听见了水声，绷着的神经微微放松，接着就听见柳寒塘道：“你们先在此等一会儿，我去接傅子瑜过来。”又对着小黄皮子交代，“潮生，照顾好你这位小姐姐。”
潮生拍了拍胸脯说：“你放心去吧，交给我了。”
柳寒塘闻言又看了她一会儿，一阵青烟似的消失不见了。
李秋元在马车上颠的难受，被潮生扶下去坐在河边稍稍歇了歇。
潮生虽然修成了人，但还是一副小孩脾性，好动的很，半点不肯静下来，在河边化成原型四处蹦跶，背蹭着石头挠痒，蹭了几下，觉得不解痒，迈着四蹄跑到李秋元坐着的石头下面，把她的手叼到它背上，示意给它挠痒。
李秋元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它抱到怀里顺毛，手刚放上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后一躲：“潮生，你身上有虱子么？”
潮生气急败坏的在她怀里骂：“胡说！你才长虱子了呢，我每天都去河边洗澡！”
李秋元遂放了心，把手放上去给它挠痒。
她不知道对面的半山腰上有人正看着她，雪白的常服在一片葱绿中格外耀目，他掌下的手杖已经化作一张弓，一支木箭被他攥在另只手里，但这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他并没有动。
男人俯视着山下的情景，直到视野的尽头，一队青衣小吏抬着轿子虚影似的迎着河流而上。
那张弓终于被拉开，箭离了弦。
他这次并不想再看到她惊恐害怕的样子，于是决定给她一个痛快。
李秋元低着头还在专心的给怀里的黄皮子挠痒，浑然不知一支箭矢正刺破长空穿向她的心脏。
身前传来破空之声时，李秋元听到头顶同时传来一声破鸣，似乎有一只鸟从她头上飞了出去。
她下意识抬头，发现发髻散了下来，然后就看见一支木箭四分五裂的掉了下来，空中一只浑身金光的鸟正冲向对面的山腰。
李秋元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一摸头顶，发现之前醒来时头上戴的那支木簪不见了。
那不过是个寻常的簪子，上面雕了两茎莲花，莲枝上落了只长尾鸟，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图案花样，但柳寒塘说那是有人赠给她保平安的，她也就一直没有拿下来。
怀里的黄皮子也被空中那只鸟吓到了，蹭的一下从她怀里跳下去，看了看不远处的木箭，一下子竖起了后背上的毛，呲着牙从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声音，“有人要杀你！”
李秋元这才顺着那只鸟的方向看见了对面山腰上的白衣男子。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一下子逆流到了头顶，双腿脱力的往后栽倒，瘫坐到地上惊恐的喊了一声，“潮生，快跑！”
潮生听见她发颤哆嗦的声音，心头一沉，又见她站都站不起了，急的来回绕着她转，“跑什么？”
李秋元定定看着对面的山腰，罗公远掌下的手杖已经再次化为长剑，正干净利落的挥剑斩向金鸟的翅膀。
金鸟的破鸣变得凄厉，无数金色鸟羽从它背上落下来。它嘴里喷出的火焰被隔离在外，对方竟水火不侵。
但是下一秒，再次从终南山上飞出了一只衔着莲枝的青鸟，青鸟将莲枝抛向金鸟，金鸟不仅断翅重生，并且扬翅再起时身躯已然比之前膨大了十多倍，一双金爪鹰一样锋利。
这过程太过猝不及防，金鸟的利爪猛地穿透了罗公远的胸膛，他皱眉喷出一口血，再抬头看向终南山时，目光已经阴鸷。
李秋元看到对面山腰的白色人影化为了一团白光坠下了山涧，脑子里混乱的响起了一个久违的声音，“秋元！你还等什么，这是个好机会！”
竟然是她已经快要忘记的时之神的声音。
“快呀秋元，泥菩萨有慈悲之心，不会要了他的命，但是他这次要是活下来，你就得死啊秋元！”
李秋元听到时之神在脑海里催促，她虽然不知道整个过程究竟是怎样一回事，但听到他急切的语气还是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半分也不敢懈怠的踉踉跄跄往对面的山下赶。
“泥菩萨是谁？”她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问。
小黄皮子牢牢跟在她后面。
“你以为之前你病成那样是谁救了你？是泥菩萨净瓶里的杨枝甘露救了你一命！”时之神的声音听起来在发抖，像是气得不起，“这个孽障……用那样阴毒的法子害你一个女儿家不算，如今竟还要赶尽杀绝！亏我看在他是帝释之子的份上一再退让……刚刚若不是泥菩萨给你的簪子，你也早就见阎王了你知道么？”
然而小黄皮子并不能听见时之神的声音，还以为李秋元在问它，答道：“我们上次来这里带你找仙人治病的时候，看到了一尊泥菩萨，你说的是那个么？”
李秋元没有回答，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说不出什么话。
小黄皮子见状，身形一涨，也不过只能化作猛虎大小，它叼起她的后衣领甩到了自己的背上，大步杨着四条腿快速的奔往对面的山脚下。
片刻后，李秋元在山涧下看到了零散的滴滴血迹，还有一大片已经变红的水。

第96章
山涧下的河流很浅，根本不能藏人，血迹蔓延到临水的地方断开了，加上池水泛红，李秋元心情复杂的往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语：“难道是在水里消失了么？”
小黄皮子已经化成了人形，见状也四处找了找，摇头，“应该没有过河，对岸没有血迹。”
李秋元站在河边惴惴不安的想，难道他用了什么瞬移的术法已经离开了么？
今天他没能成功杀了她，如果任由他这么离开了，以后是不是还要让他再杀一次。
胡思乱想了半天，脑海里时之神的声音终于再次连线了，他同样略带不安的念叨：“好好在这附近找一找，他伤的不轻，绝对用不了术，如今只怕也伤不到你，你不要害怕。”
李秋元不害怕是假的，她硬着头皮脱掉鞋袜撩起裙摆踩进山涧下的河里，河水没过膝盖，高处落下的小瀑布在河面上激起水雾，阳光下出现了一道彩虹。
这么浅的水，根本无处藏身，不过瀑布背后可就不一定了。
李秋元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种水瀑后面都会有一个洞穴，兴许里面还会出现一些动物，比如猴子之类的。
她也不知道这个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又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场景。
小黄皮子见她下了水四处小心翼翼的踩着试探，不由着急道：“这样找不是办法，我去岸上附近的林子里看看，这次一定不能让坏人跑了。”
李秋元抱着裙摆，不怎么放心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虚场合，“潮生，你不要走太远。”
潮生的脸上顿时升起一股被需要的责任感，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挺起胸膛说：“放心吧，我一定保护你。”
两人分开一会儿，李秋元已经来到瀑布下面，飞溅起的水雾早打湿了她全身，她靠近看才发现这不大的水瀑后面隐隐可见青黑色的山石，根本不像是有洞穴的模样。
她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松了口气，做好的心理建设纷纷倒塌，感觉有点脚软。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有点像一个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决定去探探鬼屋的人，到了地方后却发现鬼屋关门了。
不用见鬼的感觉令她微微放松的同时又略有失望。
她希望他能就此永远消失，再也找不到，也不会再出现，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先下手为强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提着裙子往岸上走的时候，她还看了眼不远处正东张西望的潮生，结果下一秒，她就踩到了水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深坑里，水一下子没到她的腰，继而没过她头顶。
那个深坑并不大，在水雾弥漫的瀑布下根本看不清，她坠下去的时候还来不及合眼，就在一片冰冷幽凉被她搅浑的水下，模糊看见了山壁中有一个完全浸在水下的洞穴。
洞穴深黑，判断不出深浅，只是看到有鱼游进去。李秋元之前溺了几次水后信誓旦旦说要游泳，却至今还是没有学会，她懊悔不迭的下意识闭气，但坚持到极限之后，还是呛了水，胸腔像要被压碎，眼前发黑的守不住意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被水的暗流带着穿过那个洞穴。
洞穴在山体内部一路走高，地势攀升，她被冲到洞穴高处的岸上时，死死抓住了洞穴里湿滑冰冷的石头。
李秋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头脑发昏的情况下爬上去的，但感觉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托着她，上面的空间更大，像是天然形成的那种溶洞。因为地势比山涧下边要高，水淹不上来，所以她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四周有很浅的积水，空气略有些潮。
在这种炎炎夏日，呆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山体内部的溶洞中，她整个人通体发凉。
待到双眼适应了这溶洞里的黑暗，李秋元才光脚踩着湿滑的石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她觉得脚下的触感不对，似乎湿滑的过了头，随即她俯身用手指抹了下石头然后拿到鼻下嗅了嗅，发现果然是血。
四周没有光，她睁大眼弯腰仔细看了一圈，周围的石头上竟全是血。
但这洞里有一种特殊的矿物质的气息，盖住了血腥味，加上被水冲走了一部分血迹，因此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李秋元像前有猛虎似的踌躇在地，止步不前，被水打湿的襦裙贴在身上，有点冷。
时之神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就在这里，你还磨蹭什么？大胆往前走，泥菩萨给你的簪子还在，怕他做什么？”
李秋元闻言下意识往头上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木头簪子，只是上面好像多了一道极长的划痕，有点刮手。
她恢复了点底气，扶着潮湿的石壁往里走，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
地势还在升高，像爬坡似的，她感觉这个洞穴从水下一直倾斜着往上，也不知道水流将她冲到了多深的位置，但能肯定的是她现在一定在山体的深处，离那片山涧已经很远了。
时之神还在小心翼翼的嘱托：“多看着点四周，别只往前走。不过也没事，就算他忽然冒出来了，簪子也会保护你的，刚刚你在水里快淹死的时候，也是它变成了一朵莲花把你托上来的，你也真是造化好，泥菩萨都能让你碰上。”
越往上走，环境逐渐干燥，溶洞逐渐变小，但是却慢慢有了微弱的光亮。
李秋元这下不用弯腰也能看清地面上的血迹，她一路把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依旧没有发现半个人影。时之神不安的念叨：“难道这洞穴是通往外界，可以走出去的么？”
结果当然不是。
李秋元走到洞穴尽头的时候就发现除了来时的水路这里已经变成了死胡同，那一点光是从头顶洒下来的，是一个很小的山隙，小的仅容一人能通过，而且高的压根就上不去。
如果真的上去了，从那个小山隙里出去，应该就是半山腰的位置。
周围无路可走，他能去哪儿？
“你是在找我吗？”身后很近的位置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李秋元后背一凉，本能的往前逃窜，一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冲着身后哆嗦的吼了一声，“别过来！”
时之神也慌了，气息不稳的在她脑子里乱念叨，“这怎么可能，受了那样的伤不死已经是奇迹，怎么可能还能好端端站着说话？”
李秋元又惊又恐惧，何尝不是和时之神一样的想法，都以为自己错估了形势。
然而这一声之后，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再从她身后传来。
时之神反应了一下，忽然开口：“不对！你手里的簪子没有任何动静，快回头看看，兴许是他想迷惑你也不一定。”
李秋元揪着一颗心慢慢回头，果然发现身后半个人影都没有。
时之神的语气愈加肯定，“看见前面地上那个人形的树枝了么，这是他的术，他现在绝对是强弩之末了，不然绝不会用这种低劣易识破的方式逼你出去。”顿了顿，“他大抵是没有料到我也在，要是你的话，没准真着他的道了。”
李秋元喃喃的说：“逼我出去，往回走是水路，我还能出去吗？这分明已经是一个死胡同了……”
时之神安慰她道：“别灰心，我们先找到他，等解决了他，就在这里等，总会有人从上面的山隙经过的，到时候一定能拉你出去。”
李秋元不安的来回触摸手指，定定看着来时的黑暗，迟迟不动。
时之神不得已现了身，他依旧是那样一副虚弱的苍白模样，说：“我知你害怕，要不你先在此等着，我先去探探。”
李秋元浑身发僵的点点头，把手里的发簪递出去，“你拿着这个。”
时之神想了想，摇头，“我们分开的话你也未见得会安全，我是神，虽然在另一个时空段被他重伤，但尚且还有自保之力，簪子给你留着吧。”
李秋元紧紧捏着簪子，忽然觉得格外无力。
她本可以一起去，但她就是迈不动腿。
她是真的害怕，一个千方百计杀了她三次的男人，她真的由衷的恐惧。但凡任何一个可能会有他的地方和空间，对她来说都是深渊，恐惧仿佛织成细密的网，窒息压抑的令她难以挪动步子。
即使明明知道他重伤了，她骨子里的恐惧也半分都没有消去。
她想，这个人哪怕他死了，面对他的尸体，她依旧还是恐惧的，没人能懂这种感觉。
这种阴影死亡根本无法消去。
李秋元有点脱力的蹲到地上，缩在溶洞的狭小角落静静等候，远处的溶洞顶上水滴往下滴答滴答的落着，她听着这声音从上午等到了夜晚。
洞穴里变得一片漆黑，时之神始终没有回来。
李秋元的身子越来越冷，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这里的温度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直到她被自己的各种想象画面击溃，终于忍受不了这种未知的恐惧站起来。
她手里有簪子，戴在头上很可能会掉，李秋元虔诚的把她握在手里，它现在是支撑她的唯一稻草。
夜晚的溶洞里有萤火虫，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寻找着每一条蛛丝马迹。
忽然之间，她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好像太安静了一点……之前听到的溶洞顶上往下滴水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的潜意识里告诉她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个往下滴的根本就不是水……
要么，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那里，将水滴截住了。总不可能是它好端端自己流着，忽然就不往下滴了吧。
她因为自己的推测愣了愣，借着微弱的萤火之光，屏住呼吸看向那个曾经滴水的方向——地面和石壁上都有血，顶上也是。
果然，之前往下滴的根本就不是水，那个人竟然能躲到上面去。
绕过那些奇形怪状四处林立的长石，她终于看见一个浑身几乎都被血染红的颀长身影。
他昏迷在一片冰冷的水滩上，生气全无，长长的睫毛安静的铺着，周遭死一样的寂静。
李秋元看见那身影的瞬间本能的畏缩了一下，像是怕他很快醒来一样，几乎是下意识的哆嗦着用双手捞起一块沉甸甸的尖锐石块。
只要朝着他的头砸下去就好了。
她心跳的很快。
这一切马上就都可以结束。
黑暗的石洞中，她恨得抱着石头不停的发抖，似乎在无声无息宣泄着曾经的恐惧和愤怒，手几乎要在上面捏穿一个洞，但要砸下去时她却绝望悲哀的发现自己竟然下不去手。
因为她无法想象会有人在她手下血肉横飞的画面。
挣扎到最后她崩溃的丢下石头，随后狠狠一脚踢在了他脸上。
她决定任他这么顺其自然的死去，给他留下完好一点的尸首，至于救他又或是挖个坑埋他，那简直就是做梦。
但出于担心他在这期间可能会醒，到时候还得要她做陪葬，于是她捏着簪子第一时间四处寻找能困住他的东西。
然而这样的溶洞里除了水和石头又哪里会有别的？
“簪子啊簪子，既然你能化作莲花和金鸟救我，能否也能化作链条将他锁住呢……”
李秋元原本只是无奈之下的自言自语，不曾想手中的簪子真的化为一道金光从她手中脱离。
准确的说，那是像金雾一样缥缈的尘烟，慢悠悠的缠住了他骨骼漂亮的手腕和脚踝，然后将他锁在了背后的山壁上。
李秋元后退了几步呆呆看了几秒，简直不可思议，不知道是该立马跪下叩谢菩萨还是该谢谢自己这张嘴运气好。
他即便是被困住也不见任何反应，看起来情况有点糟糕，照这样的失血情况来看，即便是不锁住他，他大概也不会再醒来了。
李秋元像打了场仗一样，神经一松弛下来就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古人的身体真的娇弱，尤其是这副刚刚病愈，骨瘦如柴的纤瘦躯体。
不知道时之神去了哪儿，怎么会消失的这样彻底。李秋元歇了一会儿打算去找找，毕竟罗公远如今都是这样一番模样了，估计时之神应该也没有发生什么危险。
但是等她歇够了，再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感觉有视线落在她身上。
李秋元在这方面第六感准的可怕，每当有人注视她的时候，不出三秒她肯定知道。她低下头看了眼，神经差点再次崩断，又一次朝后跌倒在地上。
他竟然醒了。
这样的伤他竟然醒了！
“你怎么可能还会醒……”
他虚弱的靠着冰冷的山壁，幅度不大的转了下手腕，苍白的脸更显眉眼漆黑俊美，乌沉的像潭水一样的眼睛静静的打量着她，语调平静的有些意味深长，“本来不会这么快，这都要感谢你那一脚。”
李秋元再次不可抑制的轻轻发抖。
男人的手腕微微用力，但是那细弱缥缈的金雾却像锋锐的丝刃一样勒进了他的血肉，李秋元看的心惊，他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平静，甚至微笑，“你怎么不杀我？只困住我，解气么？”
李秋元已经把他的性情摸得透透了，这分明就是个冷血狠毒的人，现在这一番说辞保不齐就是诓她靠近，然后他好操控她，甚至杀了她。
这样的人，这样的风格，在他面前千万不能得寸进尺。离他这么远还不够，她要离他更远才行，哪里还敢靠近对他做什么。
“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和你一样，轻轻松松就能毫无负担的收割别人的性命吗？”她往后退着，有点自嘲的想，她李秋元活了这二十多年，没伤过性命。
不曾伤过一只猫狗，不曾杀过一只鸡，难道就因为对他也心慈手软，所以她把自己逼到了绝路吗？
男人在微弱的荧光中看着她的眼睛，目不斜视的沉默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圣人大都喜欢让别人去死，让他自己去死，却是万万不能的。”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你为了那些所谓的正义天神和我作对，却不知我原是不想杀你的。”
李秋元还在往后退着步子，赤着脚在水里却丝毫不觉得冷，因为她感觉心上更冷。
“你被我杀了三次，他可有一次现身救你？”罗公远的唇角在黑暗中沁出血迹，神情却依旧平静，只忽然嘲讽的轻嗤了一声，“如今见我要死了，终于舍得现身送我一程，可他不知……”
李秋元已然听出端倪，“你把时之神怎么了？”
罗公远的表情像个淡淡睥睨的高位者，平和的语调里分明隐匿着缄默的讥诮，轻轻一笑，“他？虽然没有死，但永远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李秋元的脸霎时白了三分。
他说的不会在这里出现是什么意思，难道指的是不会在这个时代出现了么？那她怎么办？难道她要一直成为李纪宛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么？
时之神的逃命本事很高，她是知道的。因为他遇到危险可以让时间静止，李秋元猜测他刚刚必然是栽在罗公远的手上再一次受重伤了，兴许已经逃到了时间的裂缝里，暂时无暇顾及她了。
她这次真正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第97章
夜里的溶洞又湿又冷，她的罗裙和上襦早已经被体温烘干了，李秋元并不想在原地和他多说什么，也没胆子在靠近他的地方休息。
罗公远靠着山壁毫无声息，他伤的很重，即使被囚困坐着不动，李秋元也能清楚的看到他胸口的血源源不断的流下来，渗进地面，最后将下面的水滩一点点的染红。
溶洞再次陷入死一样的寂静里，因为他再一次昏迷了。
李秋元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还是走开了。这是个杀人犯，对他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然而走向干燥的洞穴尽头待了还不到一炷香，她又扭头回来——不成，她绝对不能和一个死人待在这里。她怕鬼，而且他有术法，万一死了化成鬼反而脱离了金链的束缚怎么办？
还是等她出去后，再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死罢。
想到这里她心中稍稍松快了一点点，洞穴的山隙下面长了几棵小树，她伸手折了根树枝，头皮发麻的走过去在他身上碰了碰，准确的来说是戳了戳。确认他已经昏迷的死死的，一点也没有醒来的征兆后，她从他的常服上撕下了一大片下摆，质地极好的软罗料子很容易扯开，她撕成好几个长条，勉强给他粗糙包扎了一下。
包完之后满手的血，她一秒也没停的再次远离他，到很远的地方细细洗完手，之后才光着脚回到洞穴最尽头坐着休息。
头顶的山隙中能看到外头的星空，景致不差，她却一脸愁容，之后她将一直呆在这里等人来，可万一不会有人从这里经过呢……
中午和晚上她都没有吃饭，饿的实在难熬，呆坐了一会儿后她实在饿的受不了，靠着山壁强逼自己睡觉，打算等天亮了之后找点吃的。
她闭着眼睛，能听到山隙外的声音，那是外面虫鸟的声音，还有夜里猫头鹰的咕咕声。因为和他共处一室，她神经时刻绷紧着，睡的很不踏实。
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她就被一个声音惊醒，睁开眼睛时洞穴里的光线已经很亮了，她捂了下眼睛，忽然看到有一团白白的东西正在前面的地上晃动。
李秋元猛地坐直身体，仔细看了眼，才发现原是个后腿受伤的野兔。想来刚刚的声音就是它从头顶的山隙掉下来发出的，大概是被天敌追赶，慌不择路才误入了这洞穴。
“小东西，你这个时候掉进来，是想当我的粮食么？”她低声喃喃，怕惊醒了洞穴里的另一个人。
兔子没有理她，自顾自在山隙下的洞中吃草，李秋元这才看了眼不远处的罗公远，他们的距离不近，却正好在彼此范围之内。
但他那里光线黑暗，她实在看不清他醒了没醒。
李秋元并不想过去，她抓住兔子后腿看了一下，伤的不重，就这么着吧。她决定先试着看能不能想办法爬上去，爬出那个山隙。
毕竟什么也不坐的等人过来很被动，万一人还没来，她先饿死了呢。
山隙下虽有几棵小树，却很矮，李秋元观察了很久实在无从下手，只好心有不甘的放弃，决定保存体力等人来。
之后她又在这个洞穴里和他共度了两天，他似乎一直在昏迷，两人没再有任何交流。
罗公远的伤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快死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这两天她除了喝到一些水，并没有吃到什么东西。洞穴里什么食物都没有，除了那只兔子。
李秋元饿的头昏眼花的时候时常看着那只兔子发呆，她说过无数次的‘等我再饿一会儿，就把你吃了。’
但是到最后她总能再撑一会儿。
因为夜里她抱着它睡觉，害怕的时候总是有个伴儿。
后来她实在扛不住，不得不和它一起吃树叶，到后来洞穴里的叶子也被她揪干净了。她努力坚持，还是没能等到人来，到第三天双眼冒金星的时候，她终于犹豫的抱起了那只兔子，两只手提着它耳朵坐在水滩边挣扎纠结。
罗公远坐在黑暗中看着她，他闭眼恢复了两天，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吃它，很快就会死。”
李秋元有点意外，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死一样寂静的洞穴里还有另一个人忽然对她说话。
这只兔子已经和她很亲昵了，正在往她手心里钻，三瓣嘴唇不停的在动，像是在嗅，李秋元沉默的摸着它的毛，看着它乖顺的样子，语气迟钝，“等我再饿一会儿……”
他没再说什么，兴致缺缺的收回目光，本想看看一个嘴上说着爱重生命的人可以因为一只兔子坚持多久，冷眼旁观的结果却令他不觉好笑。
不过是一只未曾通灵的畜牲，即便死了也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她竟不舍得。
李秋元揣起兔子离水滩远了点，他这两天都没有醒，以至于她彻底对他放松了警惕，现在终于又重新警醒了。
然而刚刚站起身，她就听见水滩里有鱼尾拍打水面的声音。
这地方有鱼？
好像之前确实看到有鱼游进这洞穴里，她听了一会儿水里的动静，果断撩起下摆进了水滩。
然而光线所限，她能看清的范围很小，在这里抓鱼大概只能凭耳力，而她毫无疑问就是废人一个。
一双脚在水里泡了一个上午，她只勉强捞到了两只巴掌长的鱼。
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凭运气抓的。
上岸之后她精疲力竭，拖着虚弱的身体把那条鱼处理干净，洗的时候她才发现两条鱼的头骨上都有很深的一处凹陷，看大小简直就像是被人用石子砸出来的。
她顾不上多想，也不挑生的熟的，撕咬着鲜嫩的鱼肉果腹时，鱼刺在她唇上扎出好几颗血珠她也不管。吃完三分之一后她才想起什么，慢吞吞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的把另一只鱼拎起来，隔着老远丢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罗公远安静了几秒，抬眼笔直的看她，以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眼神淡淡问：“你确定这条留给我？”
“你也很多天没吃东西了不是么？”
他无声嗤笑，“你把食物留给一个要杀你的人，是怕他没有力气对你动手么？”
李秋元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知道这两条鱼有你的功劳。”
看鱼头就知道了。
她也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因为他不会让她饿死，她若死了，他就得一辈子都困在这儿。
可惜，她就是不死也不会放他出来，这么一想，她面对他的帮忙便略有些底气不足，像欠了他一样，说：“我不会放了你，除了这个，什么都好商量。等我出去后也可以每天来给你送吃的……”
静坐在黑暗中的男子像听到了迄今为止最好笑的笑话，神情讽刺的垂下眼帘。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李秋元也揣摩不透他是什么意思。
兔子一跳一跳的朝她跑过来，李秋元把它揣进怀里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才想起一件事来，好像兔子的口粮也都被她吃光了……
洞穴里如今只怕连一片叶子也看不到了，兔子已经啃了很久的树皮。
李秋元摸了摸它的耳朵，决定待会去看看能不能把它扔上去。虽然她本来还想养它的……
兔子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还在饥肠辘辘的蹭她的手掌。
李秋元吃了东西略微恢复了点微末的力气，她抱着兔子站起身走到洞穴尽头，头顶的山隙洞口距离地面起码有三丈，大概三层楼的高度。
下面的小树只有一丈高一点儿，李秋元估算了一下，有点危险。她想了想，又怂下来，喃喃，“要不你还是在这里陪我吧，我都没法子脱困，更别说帮你了。”
站在山隙下面自言自语还没说完，她眼风忽然瞥见一个东西。
从山隙的洞口处似乎有一条老树根蔓延进了洞穴里，只不过树根贴着山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所以她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现。
如果能把那树根从山壁上剥离再抓着它爬上去，不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李秋元思考了一会儿，觉得应该趁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早做尝试，也许就能逃出去也不一定呢？她把兔子用衣带绑起来拴在了腰上，然后撩起下摆果断爬上了树。
这大概是她最后的机会。
然而等到勉强爬上去后，她虚弱的身体已经有些脱力，双腿一直在发软。她抓着树梢又缓了缓，然后小心翼翼的挪到靠近山壁的树梢上站稳，伸手开始扯山壁上的老树根。
老树根贴着石壁年岁已久，并不容易和山壁脱离，李秋元只好放开手脚使力气，最后一次她拽着树根猛地往外拉时，树根终于与石壁脱离，然后她就一下子被荡了出去。
虽然死死抓着树根，但是她的臂力实在微弱，根本爬不到洞口上去。
像荡秋千一样来回在树顶荡了两个来回，她一直尝试重新让自己踩在树梢上站稳，但是每一次都失败了。
最后她实在抓不住树根，从空中掉了下来。
远处黑暗里端坐着的男子眼帘掀动，面无表情的翻手做了个向上起的手势，山隙下方一株像菟丝花一样的巨大植物忽然拔地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长高，冲天而去，柔软的藤丝笔直的攀升。
李秋元摔在了它的藤丝上，缓冲了一下，然后顺着它拧成的粗藤滑了下来。
她惊魂未定的发了会愣，兔子已经从她腰上逃命似的跳出去，不理她了。
李秋元回头看了看身后巨大的藤，它拧成了一个树的样子，最顶上的藤丝和小碎花像蜘蛛网一样细密的编织成一个树冠的样子。
她又回头看了眼罗公远，眼神震惊——他竟有这样的神通，那这个地方对他而言，岂非分分钟就能出去的事儿。
幸而泥菩萨的金链能够困住他，否则熬到最后死在这下面的，大概只她一个。
可笑她还想过同归于尽的画面，这可真是……
“你想出去吗？”坐在黑暗里的男人忽然问她。
“条件是放了你是么？”
“你也可以选择在这里饿死。”
李秋元不为所动的靠着山壁，沉默的说：“放你出去，难道你就会放过我，我就不会死无葬身之地了么？”顿了顿，“再说，我并不一定非要你的帮助才能出去，或许再等等就会有人从上面经过，或者等我恢复些力气也可以抓着树根爬上去……”
虽然她知道这希望已经很渺茫了，“如果我注定出不去，那咱们就一起困死在这里。总之，我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别想了。”
罗公远神情莫测的看着她，不动声色的淡淡一笑，“你想和我一起死？”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天真什么？”
“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李秋元没有温度的看了他一眼，“在你没死之前，我也不会死在这儿。”
罗公远的眼神异于常人的平静，温和，让人战栗，“对我而言，脱困只是时间问题，你真以为区区泥菩萨的法器，能困我一辈子么？”
李秋元靠着石壁微微颤抖，忽然想起什么，之前的恐惧和惊惶再次排山倒海的朝她压过来。
男子乌沉的双眸闪着平静淡漠的光，他想，如果她够聪明，现在就该乘虚而入找机会杀了他。
但她是个纯良心软的傻子，也有可能不会再靠近他。如果是这样，一切仍旧只是白费。
李秋元有点无助的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办。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丝光线从山隙上空消失，她终于缓慢的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不发一言的蹲下，然后抱起兔子畏怯的看他。
她相信他说的话，那个簪子不可能一直都困着他，因为他在那上面留下了裂痕。
有过生不如死的经历，她早没了当初不知死活的勇气。
至于想办法杀他？她不认为自己干得过一个清醒状态下还精通术法的人，即使是在他被困的状况下。
李秋元看了看她丢在他面前的鱼，惴惴不安的把它捡起来擦干净，光着脚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的跪伏下来，她想求饶，眼角发红的低着头再三保证说：“我已经不帮时之神传话了……”
罗公远的神情起了微妙的涟漪，一双眼睛潭水一样深不见底的静静看她。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偏偏没想到她过来是为了给她自己求情。
“过来。”他伸手。
李秋元看着他被金雾勒进血肉的手腕，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
罗公远将她一把拉进怀里，伸出一指点向她的眉心。
李秋元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她以为这是另一个让她生不如死的术，惊恐的推拒着他的手，在他怀里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嘴里不停的重复，“我不敢了，我不会了……”
“只是让你忘记所有的事情，不再和我作对，这样我才能让你活下去，你不开心吗？”罗公远轻轻按着她的背，这大抵是他活到现在为止唯一一次心软，揽着她颤抖的瘦小身躯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再也不用这么害怕了。”
李秋元不敢相信，眉心的疼痛让她的声音里有了颤抖的哭腔，“……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罗公远平静的收回指尖，看着怀里逐渐安静意识朦胧的少女，不动声色的淡淡道：“我们彼此都放对方一马，不是很好吗？”
“什么意思？”
“不让你忘记这些，你又怎么肯放了我？”
“……”
……
深夜，从微微发出荧光的洞穴深处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个光脚的少女盘坐在水滩边上看着对面风骨天成的俊美男子。
“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受伤了。”
“我们认识的对么？”她迷茫而困惑的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对方好看的眉眼不太清晰的冷淡弯起，“如果不能一起活，那就一起死的关系。”
“情人么？”
男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你觉得呢？”
少女睁大眼睛看着他，“不会真的是吧？”
“我们本是要一起私奔的，你知道么？”
“啊……”

第98章
湿冷滴水的溶洞中，少女呆坐了一会儿，还是不怎么相信，疑惑的喃喃：“可是一看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跳的很快，好像很不踏实的样子，有点慌慌的。”
男子抬眼笔直的看她，慢条斯理的说：“过来坐。”
少女犹豫了一下，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往他跟前挪了挪，“这样？”
男子伸手虚虚握住她的掌心，她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挣扎。他的指腹继而缓缓上移落在她的颈侧，像是在感知她的心跳。片刻后，他不动声色的低垂眼帘，语调温和的一笑：“你是在怕我么？”
少女的脸腾的一下在黑暗中红了，一瞬间自己也搞不清自己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她有点不自然的说：“可能我看见长的好看的郎君都这样。”
男子没有说话。
少女看了看他被勒伤的手腕，忍不住皱眉问：“是谁把你困在这儿的，这个还能解开吗？”
男子的视线没有温度的扫过手腕，“只要你愿意，它就解的开。”他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意味深长的轻轻一笑，“你愿意帮我解开吗？”
少女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愿意啊……”她伸手去摸那些缠着他的金雾，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些金雾仿佛轻烟一样穿过她的手，她根本就触碰不到，“这是为什么？”她睁大眼睛有点费解的看着他，“你不是说我可以解开的么？”
男子仰头淡淡瞥了眼那些金色的细痕，静默良久，冷冷弯唇，用谁也听不见的语调在黑暗中缓缓说了句：“看来它也知道我在骗你。”
语气太轻，少女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暂时可能出不去了。”
“可你的胸口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都还在流血，需要马上看大夫才行。”她看了看他被血濡湿的衣襟，忍不住想到他要是死了她该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他一个可以相依为命的人，他若真死了她又该往哪里去。
“血涑子可以让我恢复。”他靠着山壁静静的看她，“等我恢复，就可以出去。”
少女闻言愣了片刻，才说：“血涑子……那是什么？”
“曾经救过你命的东西。”
少女皱眉道：“去哪里可以弄到？”
“有价无市的东西，你弄不到。”男子不动声色的遮住眼底的深潭，神情莫测的看着她说：“你是真的想救我么？”
少女点头，“当然啊，我们还要一起去江南的不是么？”
虽然她什么也不记得，但是他说的一切她都觉得莫名熟悉和真实，他说过她曾经与家中父母不和离家出走，后在长安外坠湖，两人由此相识。之后他们共赴江州，在彭蠡湖上她被酒乱了心窍，冒犯与他，却也因此互通心意，两人于是定下终身。
他面无波澜说起这些的时候，她甚至能在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模糊画面，似乎这些真的就是她已经忘掉的事实。
“除了血涑子就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了么？”她问。
话音落下她就觉得手腕一疼，“当然有，”他低头捏住了她的手腕，神情忽然极其复杂，指腹轻柔的在她腕上的血管来回划动摩挲，像是在犹豫，又像只是在漫不经心的把玩。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服过一支千年的血涑子，于他而言，她的血就是他目前最好的良药。但是她如今比他还要虚弱，血气显然不足，如果取了她的血，无疑会伤及她性命。
少女因为他的动作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却又觉得即已私定终身，再抗拒未免矫情，只好规矩不动的任他作为。
好在他面相好看，即使她什么情分都不记得了，也并不觉得这样的亲密会有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简言之，这果然是个看脸的世界。被一个英俊的男人轻薄，她就可以忍受，大抵她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人吧。
见她安分不动，男子松了她的手腕，神情寡淡的说：“这座山中有一些药材，虽比不上血涑子，却也能医我，只是恢复的要慢些罢了。”
少女唰的举起了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举手：“我可以去帮你采！”顿了顿，又不太确定的问了句：“你好了就能带我离开这里了是么？”
“你想去哪儿？”
少女挠了挠额角，说：“不是说好了去江南？你不会想反悔吧……”她有点不安的搓弄着手指，“我和家里已经闹掰了，而且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能跟着你。”
“我当然会带着你，你怕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觉得你好像并不喜欢我，可能当初是我脸皮太厚才能赖着你走的。”少女的直觉最是灵敏，即使他说着动人的情话，眼神里也总有一片掩饰不了的冰冷。她忍不住说：“要是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你把我再送回家也行，或者你告诉我我的家在哪……虽然我什么都忘了，但是想来我父母也不会真的那么狠心丢下我不管。”
“你父母？”男子没有抬眼，语调有些嘲讽，“从他们决定送你去乡下的时候，你在他们眼中就已经死了，你知道么？”
“为什么？”
“因为你生了很重的病，而你父亲放弃了你。”
“那我母亲呢？”
罗公远看着她迅速灰败下来的表情，垂眸敛容了片刻，口吻淡淡，“你没有母亲。”
她表情僵滞的兀自站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开话题，“你说的药都是什么？我看见那边长了一个全是藤网的大树，可以爬出去。”
他目不斜视的端详了她一会儿，说：“一种结着紫色果实，叶子像蒲公英的植物，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好，还有吗？”
“你找到这个带回来就够了。”
少女点点头，临走之时他忽然扣住她手腕，前所未有的吻她指尖，温柔细语，“等我出去……”
她脸红的缩回手，好像受宠若惊的鹌鹑，又好像被撩乱的一池春水，说话都忘记怎么发声，“我一定快点回来。”
“别出这座山。”他轻声告诫。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个纤瘦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山隙的上方。
溶洞中的水滴像沙漏一样记录着时间。
到了深夜，她没有回来。
后来一连两天，她没再回来过。
他审视黑暗的时候推演过她的命数，并无性命之忧。他觉得讽刺，他亲手放了她，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人怎么可能还会轻易再回来。
然而在第三天的清晨，洞穴尽头的山隙上有人掉了下来。
她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草鞋，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晃起来叮当叮当响，身上的首饰钗环全没了，像个小乞丐一样从树上滑了下来。
然而她第一件事却是一瘸一拐的先趴到水滩边上洗了把脸，之后打理了一下披散下来乱糟糟的头发。确认形象上没什么毛病之后才慢吞吞背着东西又跛着脚过来了。
他抬眼观察了她一会儿，平静的问她，“你的脚怎么了？”
她立刻在他跟前坐下来脱去鞋袜，像一个孩子寻着了要糖的机会，有点委屈的把脚上的伤口呈出来给他看，试图额外获取一些关怀，“你看，脚受伤了。”
有点直白，让人觉得好笑。
他垂眸握住她脚踝看了看，忽然想起当初就是这只脚踩在了他的脸上，眼中神色攸忽闪了无数个来回，他最终还是耐着性子用帕子帮她清理血迹。
“踩到捕兽夹了是么？”他问。
伤口中依稀可见森森白骨。
少女点了点头，疼的龇牙咧嘴，又想要保持笑容，“我只略走远了一些，就踩进了一个坑里，后来放捕兽夹的那家猎户找到了这里，把我救了回去，他们家里有很多草药，也有你说的紫色果实，所以我就换了点我们能用的东西。”
她一边任由他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埋头在包裹中扒拉着自己换来的东西，之后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
有他需要的各种草药，煎药的药炉，绳子，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干粮和烤好的野味。
顿了顿，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
他动作并不见停顿，“什么？”
“这是栗子糕，那位猎户在长安西市卖了两只山猪，这是他带给他家娘子的，他买了好几包，被我缠的也卖了一包给我。”见他两手都是血污，她拈起一块喂到他唇边，说：“我刚刚洗了手，可以喂给你吃……”
指尖碰到他的唇，她又触电一样缩回去了，他不动声色的抬眸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这是咸的。”她没再勉强，小心翼翼的又收了起来放进了油纸包里，舔了舔指腹上的残渣说：“我吃过一块了，一点也不甜，真的。”
他听见她肚子里饥肠辘辘的咕噜声，没什么情绪的淡淡问：“你带回来这么多东西，路上一样也没吃么？”
“我在猎户家已经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终于意味不明的笑了，“修行之人是可以不用吃东西的，你知道么？”

第99章
因为伤到了脚，而且翻走了长时间的山路，之后的几天，她都安分的待在洞穴里，簪篦钗环都换了东西，所以长长披散下来的长发只能被她随意绑起来。
短短的时间，她已经接受了住在这里的日子，相比失忆之前像是变了一个人，轻松且快乐，每天不会再胆战心惊，发愁该如何才能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好像她早已经告别了大家闺秀的生活，虽然那些生活她已经不再记得起。
她带回了不少医外伤的药，男子每天都会耐着性子给她脚上的伤换药，虽然每次都是一副寡淡的神情，看不出情绪，但是举止间的关怀已经让她非常开心了。
每次敷完她的伤，捣碎的药草总有剩余，她会把它们又敷在他被金雾勒伤的手腕上。
他起初还会皱眉，之后已经不会再表现出什么。
没有吃的东西时，她会找一个天气好的时候爬出去找些果子和药材，她最新认识了不少可以外敷内用的中草药，夜里也会帮他包扎护理伤口。
两人很少交流，互相照顾时都是沉默的。
他的伤势比她预想的要严重，三四天的药换过去，他胸前被金鸟利爪穿透的伤依旧会往外浸血。
有时候她会抓着那些紫色果实问：“这些药真的有用吗？哪里能找到血涑子呢……”
男子会说：“它长在你想象不到，也去不了的地方。”
她问了几次，渐渐不抱什么希望，又想，长安总是有的吧。
后来她再出去采果子和药草时，就会时时站在山的高处眺望着远处珠光宝气的繁华城池，有一次她试着想往长安走，又想起他告诫她不要离开这座山。
之前她踩到猎户陷阱时，就是在另一座深山的山坳里，那时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只好颇为不甘的背着东西往回走，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相貌特别好看，穿着锦衣澜袍的年轻男子。
他像一个在深山中游荡的孤魂，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看见她时表情意外。
她觉得这人奇怪，便提防着快速走远了。
他见状微微挑眉，倒也没跟着她，也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盯着她。
似乎想在她身上找出点什么不同。
她更害怕，走的更快了，这时后头才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血涑子干什么？”
完了，刚刚的自言自语被他听去了。
“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他依旧没靠近她，“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
她没有吭声。
“潮生因为弄丢了你，哭了好几天，我们到处找你，你怎么会在离山涧这么远的地方……”顿了顿，他又皱起眉道：“你不是去找罗公远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了，你找到他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她一个也听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难道是在山中受了伤摔坏了脑袋么？”
她大概能听出他没多大的恶意，“你认识我？”
“认识。”
“你还知道血涑子？”
“当然，你身体里就有一支千年的血涑子，你的血，价值连城。”
她一脸震惊的看着他，“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
“那多少血可以救人？”
“血毕竟不是药，即便再有效用，药力也只有微薄的一部分，如果想救人，需要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他说：“你想救谁？”
她大概也觉得和人私奔不是什么应该为外人道的事，只模糊的说：“一个落难的朋友。”
柳寒塘仔细审视了她一番，她散着头发，没有任何头饰，不施脂粉，穿着离开时那件罗裙，裙子上已经划了很多个口子，虽然洗的干净，却依然有种狼狈的感觉，他忍不住皱眉，“你在深山中还有朋友？是新交的么？你这几天就是和她一起？”
她不想多做解释，急于离开的施了施礼，“是的，我不能和你多说啦，他还在等着我呢。”
柳寒塘察觉出她的提防和急于脱身，微微眯眼说：“既然你无恙，我也没什么可再担心的。”他点首回了一礼，“咱们就此别过。”
她点点头，边走边抱拳重复：“就此别过。”
走了很远，后面的人突兀的又问了句，“你还记得傅子瑜么？”
她站住了步子，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茫然的摇摇头。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她还是摇头。
他在很远的地方表情模糊的说：“你曾托付过我一件事情，若你忘记自己是谁的时候，我须要提醒你……”
她眸光微动，“提醒我什么？”
他话说一半却欲言又止，半晌之后释然一笑，“罢了，以前那些糟心事令你辗转不能安眠，你忘了也好。”顿了顿，他说：“如果可以，还是去江南吧，那个人——”他顿了顿，表情攸然变冷，“很可能还没死。”
“谁？”
“令你夜不能寐的人。”
她还想问什么，他却似乎不愿多说似的，化作青烟消失了。
然而他人虽走了，方才说出的一番话却令她神不守舍，她又想起他说自己的血可以当做血涑子来用，心里一时沉重，愈发心不在焉起来。
找到这救人的法子按理本来应该算是好事，她却半点儿也不轻松，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己这小身板最多放几碗血能不死，死来想去，觉得撑死也就一两碗。
也不知道这一两碗够干啥的。
权衡了半天，她觉得还是先找找别的法子，实在不行再说。
她闷闷不乐的沿着山路往上走，一边惜命一边又怕情郎撑不住死了，心里想着心事，便不怎么看路，结果一脚踩在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上面。
察觉到脚下的异样触感，她起先以为会是什么野兽的粪便，结果低头瞅了眼，一条大拇指粗的黑花蛇正盘起来卧在植丛旁边，原本正舒服的纳凉，结果被她一脚给踩进了肥沃的泥土里。
她呆了一下，紧接着就尖锐的叫了一声，抱头乱窜，结果把自己给窜进了一个深沟里。
脑袋陷进泥里并没有动的黑花蛇，“……”
深沟里满是腐败的树叶和潮湿的菌类，又陡又滑，几乎是和地面垂直的高坡，说起来也并不深，大概一丈的深度。但她跌进去后在又黑又潮湿的沟底试着往上爬了几次，罗裙和双手都沾满黑色的污泥，都还是没能爬上去。
天渐渐黑了，她有点急了，双手不停的刨着土，想在天黑前爬上去，毕竟在这样的地方，她晚上总能听见野兽的声音。
夜幕中不一会儿就亮起星子，她在底下挣扎的有点精疲力尽，也不敢大喊大叫，指甲都磨掉了一半，只好垂头丧气的蹲着休息。想着等天亮之后再大喊救命，看看还会不会有上次的好运气碰到一个能搭救她的猎户。
一直在暗处跟着她，觉得她不对劲的柳寒塘终于旁观不下去，想要上前救她出来。
然而他还没有现身，幽林中的森森月光下，他就看见了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幽灵一样朝这边的深沟慢条斯理的走来。他的左手五指尖上跳动着像蜡烛一样的火苗，微弱的光亮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在明暗交织下一半出尘如谪仙，一半阴森如修罗。
果然是他！罗公远。
柳寒塘心中大震，心道他果然没有死，不仅没死，看起来还若无其事的像是不曾受过伤似的样子。
他正疑惑罗公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看到他已经慢悠悠来到了那个深沟边上，举着指尖上的烛火表情模糊的看着坑底的少女。
坑底的人显然和柳寒塘一样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你怎么可以出来了？”顿了顿，仔细眯起眼睛打量他的胸口，困惑道：“你的伤……”
岸上的人丢下一根树藤，微微朝她伸手，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少女看了眼遥远的岸上伸出的手，攒够了劲儿开始抓住树藤往上爬，落脚处总是湿滑无比，让人难以着力，她抿着嘴吃力的全靠臂力把自己往上提，鼻尖冒汗。
明明是该捏把汗的画面，明明是有着强烈冲突的两个人，柳寒塘现在却觉得他们异常和谐。
她很努力的在爬。
他很耐心的在等。
柳寒塘觉得异常扎眼，又觉之前她经历的一切苦楚就像个笑话。
少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之后，终于满头大汗的够着他手被拉了上去，满身是泥的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渐渐走远。
柳寒塘终归还是放心不下，极为谨慎的跟在了两人的后面，他并不能确定现在的罗公远对李秋元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还会不会杀她。
他也不敢跟的太近，罗公远是什么人，是他们这些山林小妖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敢轻易尾随的人。
然而跟了还没一会儿，他就发现远远走在前面的两道人影消失了。
比夜色里的雾还要飘渺难以抓住。
浑身是泥的少女自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尾随了，她跟在白衣人影后面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盯着他左手五指间上跳跃的烛火看，见鬼了似的看看火苗又看看他，用怀疑人生、世界观崩塌的语气问，“已经烧到你的掌心了，你就感觉不到疼么？”
顿了顿，眼风瞥见一个焦黑掉落的物什，破了音的惊恐大喊，“你手指掉了！”
然而，他还是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沉默带路，俊美的脸在烛火中面无表情。
等回到熟悉的山隙洞口外，她才在下巴惊掉中看到那个白色身影无声无息的化作一段人形的松枝，而且有一小段已经烧的焦黑断裂了。
她在原地看了那松枝好半天后，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从洞口跳进去，坠在藤丝网上，又顺着枝干滑了下去，看见黑暗中端坐的人后，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天，我刚刚真的以为你能从这洞里出来了，没想到那是你变出来的，你简直像孙悟空一样！”
他没抬头，仍旧是那种寡淡的几乎不含感情的语调，“孙悟空是谁？”
“他啊，他是一只神通广大的猴子。”她说：“可以七十二变，你们都很厉害。”
他沉思了一会儿，似笑非笑的轻蔑道：“猴子？”
“是……是的吧。”她皱紧眉，一时间竟然想不起刚刚脱口的人出自哪里，“许是我以前看过就忘的那些话本子里有这么一个角色吧。”
男子显而易见对话本子不感兴趣，兴致缺缺的审视着山隙外的夜色，“你出去，怎么还带尾巴回来呢？”

第100章
少女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回头往身后看了看，“什么尾巴？”
山隙外的树丛下，柳寒塘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本想避开，却又深觉这是一个为民除害的好机会，毕竟罗公远如今被困，和俎上鱼肉也差不了多少。
李秋元还在左顾右盼的看，余光就瞥见洞穴尽头的山隙下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下面的藤丝树上。
罗公远抬眸审视了他一眼，轻轻一笑，“倒有些道行，难怪我的替身甩不掉你。”
“何故要甩掉我，您是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了吗？”柳寒塘微微挑眉，澜袍的衣袖轻拂，手心里幻出一柄长剑，“罗仙师，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时候。”
“是啊，我已是强弩之末，”他表情奇异，笑容平静的令人有些心底生寒，“所以才更需要阁下这样的义士来上门救急不是么。”
柳寒塘飘然落地，清秀的眉微微拢起，不知他是何意，心里闪过异样的不祥之感。
李秋元站在一旁看到这架势却信以为真，一下子奔过去用力掰住他握剑的胳膊，紧张的声音有点抖，“你……你要干嘛？”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说的朋友竟然是他。”柳寒塘细细看了眼她脸上惊慌失措的担忧神色，备觉嘲讽的将她一把推开，恨铁不成钢的说：“躲开，等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一定会感谢我。”
她急了，不断的求情，“这是做什么，有什么可以好好商量，动刀动剑伤人又伤己。而且他现在伤的这么重，你这不是乘虚而入吗？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柳寒塘闻言忍不住微微冷笑，“谁说我是要赢他，”顿了顿，“我是要杀他。”
这声音如晴天霹雳在她跟前落下，李秋元整个人都呆住了，摇着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垂死挣扎，“你们什么仇什么怨，他现在动都动不了，你怎么能杀他呢？”
柳寒塘捏着她肩膀把她从地上提起来，五味杂陈的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混账话？”他指指远处神情不明的罗公远，“你又知不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
李秋元不为所动，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柳寒塘冷淡的点头，“看来你脑子真的是摔坏掉了。”
他握着剑走了两步，她又像狗皮膏药一样扑上来死死抱着他的腿，声音里有了点哭腔，“你再给他个机会吧！他动都动不了的，不会做什么坏事的……”
柳寒塘回头，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走开。”
李秋元浑身哆嗦的更厉害，攥着他的手指也在发颤，碍于他威势小声说：“求求你了……”
柳寒塘对这样的她简直气急，冷厉的吐出一个字，“滚。”
她被他一脚掀翻在地，他用的是巧劲，她在地上滚了两圈，并没受什么伤，却也再没法扒住他的腿了。见事态已无转机，她背靠山壁脸色一白，在原地失声痛哭，像即将要死去情郎的哀怨少女。
被这哭声一搅，柳寒塘的心里瞬时更为寒冽，胸腔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和十二万分的意难平。
他走到黑暗处，才发现罗公远也在看他，他一直在默不作声的旁观这一切，目光死水一样平静无波，刚刚的微笑全然未达眼底，看他时眼神没有温度的像在打量一个死人。
柳寒塘微微眯眸，手腕一动，长剑干脆利落的刺透了他的身躯，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意难平和对罗公远的恨意从何而来了。
他和他本无仇无怨，只因罗公远手段阴毒，他曾眼看着这个少女是如何在他手底下挣扎求生，即便脱离苦海依旧夜不能寐不得安宁，于是替她愤懑罢了。
然而如今，他帮了那么多，到头来竟像是拆了鸳鸯的恶人一样，令她如此深恶痛绝。
长剑穿过罗公远的身躯刺进了山壁中，柳寒塘怨气未消，却忽觉剑下感觉不对，然后便觉双眼一花，剑下的人化作一捧飞散的树叶乱了这方寸之地。
又是替身术！
明明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他怎么还是这么大意。
柳寒塘抬眸看了眼，又一个被囚困的罗公远出现在不远处的石壁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抽出长剑正要起身，被刺的石壁上却忽然亮起五道奇怪的纹路，不知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可能是刚刚李秋元纠缠他的时候？
柳寒塘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瞬间不可抑制的被吸上去，整个人像磁铁一样牢牢的粘在了石壁上。
长剑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柳寒塘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古怪的纹路究竟是什么，便觉得自己急剧缩小，瞬息之间，自己竟然被打回了原型，还原回了一条油皮发亮的黄皮子模样。
李秋元在对面的石壁边上更是惊呆，山隙下扭成巨树的藤丝疯狂的缠裹住那只不住挣扎的黄皮子，随即，李秋元就看见一个最粗的藤蔓用顶端的尖刺扎进了黄皮子的身体。
黄皮子剧烈的挣扎扭动，不一会儿，一颗赤金色的晶块被那株藤蔓勾了出来，落在了罗公远的掌心。
她惊恐的问，“这是什么？”
“妖丹。”他的视线深不见底的落在四肢垂落安安静静的黄皮子身上，笑了笑，“你看见了么，宛宛，他是妖。”
贴在冰冷石壁上颓然不动的黄皮子闻言挣扎抬头，却悲哀的发现那个少女双眼直愣愣的看着它，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
它的脑袋再次无力的垂下去，她对着它黯淡下去的双眼忍不住双脚一顿，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种极为难过的情绪，喃喃：“为什么我觉得好像伤了它的心。”
罗公远并没接话，他五指收拢，妖丹在他掌心被捏碎，化为五彩烟气被他吸进身体。
李秋元看见一股金色的风暴围绕着他旋转，他的发丝微微扬起，胸前不断濡血的地方不再往下滴血，苍白的眉眼好似有了生气。
“这个妖丹还能救你的命吗？”她再一次吃惊的问。
“当然。”
她忍不住皱眉指了指被缚在石壁上的黄鼠狼，欲言又止，“那它会死么……”
他抬头看了会儿她脸上的神色，神情莫测的问：“你希望它死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答反问，“它为什么要杀你？”顿了顿，“它刚刚说，你对我做了什么。那是什么？”
他寡淡的神情难得微微染上些许颜色，眉眼拢上寒雾，同样不答，慢条斯理的轻声反问，“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李秋元低头看了眼四肢健全的身体，好像自己也没有缺胳膊少腿，“我不知道。”
他挪开视线，不动声色的垂眸，“你不想它死，就抱它出去。”
李秋元闻言心情颇为沉重的跑过去扯下那些藤丝把里头的黄皮子抱了起来，然而刚刚把它放出来，黄皮子就冷淡的看了她一眼，虚弱的窜上了那棵巨树逃出生天。
“他刚刚喊你罗仙师，你是专门收妖的么？”她问。
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她对他缺乏了解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忍不住说：“我想快一点想起来以前的事。”
虽然他都仔细的说过一遍给她听。
但她总觉得在这过程里，漏了点什么。
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被她遗忘了。
“有时候追回记忆，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他静静看着她说，“有的记忆是留给死人的，你明白么。”
原本就是为了脱困才会骗她，现在她对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剩余价值。因此她即便是想起这一切也不会再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但是偶尔又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会想要干净利落的彻底抹了这一切，让她无法再对任何人开口，也不用再对她赶尽杀绝。后来他发现这想法背后更深层的目的，是他不想打破这现有的局面。
这样已经是最佳局面，不是么。
他不明白是不是每个女人在稀里糊涂捡了个情人后都会这样，她求柳寒塘的样子他还历历在目，画面闪过一两次后，他莫名冷郁而笑，却是因为想到了她未来的枕边人。
她身边的那个位置是他骗来的，早晚要还回去。
这短短数日的虚假温存，也得还回去。
也许那个时候，局面还会更糟，他还是会杀她。
后半夜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是李秋元知道他的伤口在一点点的恢复如初。
到第二日凌晨的时候，从头顶的山隙外飘下来了豆大的雨滴。
她主动朝他挪了挪，避开雨点，默不作声的抬头看了看说：“下雨了。”
“你该离开了。”他在黑暗里淡淡说。
李秋元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该出去了。”
……
倾盆大雨的山野，虚弱的黄皮子费力的翻过一座山，往记忆中的那个终南山半山腰而去。忽然，它感觉到一阵猛烈的地动山摇，山石开始哗啦啦的往下滚。
它加快迈动四条腿，耷拉着耳朵想要找泥菩萨求助。
然而，猛烈的地动山摇还没有结束，它已经看见了半山腰上那面崩塌下来的土墙。
一座菩萨的泥像被坍塌的墙体压在其中，瓢泼大雨早已冲化了泥像的上半身，黄皮子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没有了避身之所的泥菩萨就这样被大雨冲去，渐渐的看不到痕迹。
李秋元那时已经被赶下山，然而山体刚刚摇动她就本能的又折返回去。
大雨中她浑身湿漉漉的跳进当初的山隙里，溶洞顶上棱石摇摇欲坠，砸到地上四分五裂，她看的脸都白了，在昏暗的山壁下一遍遍的试图捞起他，“走啊！走啊——你不是说等你好了，就能出来了么，再不出去你就要被活埋在这……”
男子没有睁眼，掌心朝下按着地面，静坐不动。
山体摇的更加厉害，头顶的锥石纷纷下落，她的背和她的头分别挨了一下，身体瞬时就不稳。
她在血红的视线中看着他慢慢抬起眼帘，又看到他手腕上的金雾奇异般的瞬间消失，一个木簪四分五裂的摔在地上。她整个人的脑海呈现一片混沌的状态，记忆中的空白似乎一下子被哗啦啦的填满了。
罗公远猛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已经挨到她指尖，她忽然像受惊过度的鸟类一样缩回手，不断往后退。
“别退了，站住！”他喊了一声。
一个倒锥形的石头正好砸在了她后颈，李秋元喷出一口血，伸手指着他的脸，一张脸憋得紫红，眼里有恐惧，更多的却是愤怒，嘴唇气的都在抖，“我想起来了，你……你就是个无耻的骗子……”

第101章
这状况他始料未及。
罗公远神情莫测的凝视了她一会儿，看到她头顶的血鲜红的顺着她鼻梁淌下来。山体还在摇晃，但洞穴尽头的那道山隙已经被乱石堵死了。
“来我这边。”他压着极度不好的情绪，耐着性子一字一句说。
李秋元能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的郁色，他还有脸心情不好？他在生气什么？气她自作主张恢复了记忆不再任由他戏耍了吗。
她贴着另一边的山壁脸色发青的看着他，嘲讽的低声说：“听你的话，我是活的太舒坦了吗？”说完也不看他，贴着山壁顺着来时的水路开始往潮湿的开阔溶洞跑。
但那里塌的更厉害，溶洞顶上的尖锥钟乳石接连下坠，她想起地震的时候应该躲在狭窄的地方，但在这种地方往狭窄的地方躲，无异于被活埋，因为不会有人挖她出来。
她还是得冒一把险，找到当初进来时那个水潭入口，然后倾斜着往下游走，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半死不活的从山涧飘出去，运气不好么，那就只能溺死在水下面。
但是这有什么，总比和那个魔鬼待在一处被暗算的要好。
她闷声往前跑，感觉脑袋里像装了半桶石头一样桄榔桄榔的响，又疼又晕，脑海里不断闪过这段时间她在他跟前做过的那些蠢事，说过的蠢话，甚至柳寒塘也间接被她害的修行全毁。当初她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没能下得去手？
脚底浅浅的水滩渐渐没了她的脚背，她恨得双眼发红，唯一一点清醒的理智却让她狼狈的做了逃兵。
她的力量太弱小，还没法正面和他对抗，他报复人的法子她也不是没领会过，她根本就不是对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植物伸展枝叶，万物生长的声音，她顾不上回头，但是那声音很快盖过了她头顶，越到了她前面。
她看见那些树藤细密的交错在一起，编织成一个细密的网撑住了即将垮塌的溶洞和不断下坠的钟乳石。
只是这山体还在晃，她又听到了身后不急不躁的脚步声，愈发没命似的心急往前跑，等到终于看见那池水潭时便想也不想的一个深呼吸扎了进去。
水冷的让她头皮发麻，血液似乎一下子凝滞，四肢也僵住了，尾椎骨升起寒意。她憋着一口气，放松四肢，闭着眼睛一副认命的样子任由水流将她卷走。
但很快，她又听见一声跳水的声音。
黑不见光的水下，她什么也看不见，惊恐的伸出双手无头苍蝇似的瞎摸了摸，结果摸到了一个人的头发。
触手的感觉令她遍体生寒，她下意识的一脚蹬过去，似乎踢到一个人的胸口。这剧烈的一下动作令她憋气的状态差点垮掉，胸腔里仅余的一丝空气也被挤出去，她猝不及防呛了两口水。
鼻端酸胀，双眼发黑的窒息间隙，她隐约在水里窥见了些天光。
水势在往山涧下的方位走，她的确被水流卷了出来，但事与愿违的是，她没能浮上水面。
罗公远浑身湿透的站在山涧的岸上，山体已经不摇晃了，大雨还在倾盆而下，他冷漠的盯着那片晕染了鲜红的水域，漆黑的眉眼被雨丝润湿。
水中一个纤瘦的浮影正缓慢的下坠，衣裙漂浮，露出莹白而伤迹斑斑的脚踝和手腕。
他不是什么善人，不会救一个不知好歹且不领他情的女人。
大雨中他转身，脚步却始终停顿不前，几个瞬息后他闭了闭眼，有点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翻身跳入水中。
……
傍晚的时候，雨还在下。
长安城外终南山下的破庙里，李秋元穿着湿透的衣裳蜷缩在破败神像下的干草垛上，她已经醒了，但是并不想睁眼，因为有人正给她的额头包扎。
她打心眼里抵触，头晕的感觉同时让她觉得恶心。但是她并不能做什么，只能装死。直到他掰着她的嘴喂她吃些什么的时候，她闭着眼死死抿嘴，面无表情的和他无声抗争。
他眸光下沉，虽仍是平静温和的语调，手中却下了狠力，“我耐心有限，不会陪你玩死死活活的游戏，想活就把它吃了，想死现在就告诉我一声。”
李秋元被他的力道捏红了下巴和两颊，吃痛也不变脸色，终于绷不住情绪睁开眼睛，此时对他的愤怒大过恐惧，说话再也不顾忌什么，“天师不是说过，忘了那些事情我才有活路？”顿了顿，语调有点嘲讽，“现在我都记起了，你不杀我吗？”
“杀你？”他不觉轻嗤了一声，“你即便是现在去给青洪君通风报信，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我对你而言已经不具任何威胁了是么？”
“你所能造成的威胁，最多费我些心思而已。”他心不在焉的看着她额上的绳结，缓慢的说：“所以，别轻易威胁我，得不偿失。”
李秋元闻言冷冷一笑，再不说什么。
他平时惯会使用最简单的方法扫除威胁，要么杀她，要么篡改她记忆，如今竟然说费些心思就可以不用她死。
那么之前她的那条贱命，果然是不值得‘费些心思’的吗？果然狠毒冷血的人，大都视人命为草芥，杀人都不会有顾忌。
她推开他的手，始终不愿接受他的救助，罗公远尝试再三，耐心已极。之后他平静起了身，面无表情的将手里的丹药瓶子砸碎在了外面的雨里。
这几乎算是他们之间结束的最为平和的一次冲突。
李秋元看着他淡漠没有温度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提起来的那股子劲一下子散了，抱着身子在草垛上抑制不住的发抖。
……
长安城最近又有了新的谈资。
据说李少卿的嫡长女不知何缘故流落在了外处，归来时衣裙破裂，长发披散不见饰物，像丢了魂儿一样的往府中走，鞋子都不知道遗落在了哪儿，光着脚愣是感觉不到疼。
这副落魄的样子得到了不少目击者的证实，如今坊市间至少已经流传了七八个版本的故事，被人认可最多的版本就是这位李家娘子私德有亏和外男私奔，结果路上遇到土匪，情郎为求自保将她抛下，她遭遇背叛又被土匪夺了清白，由此心灰意冷，无依无靠之下只得又回来投奔父母。
这个版本的故事最是有鼻子有眼，背后自然少不了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掺和。
李少卿听到下人报上来的这些市井情况，气的大病了一场，病中还不忘请家法管教这个不孝女。
李秋元被罚跪在李家祠堂，一天之内挨了好几顿鞭子。
后来他再打时，李秋元就会冷冷出声顶嘴，“女儿为何流落在外父亲难道不清楚，如果家中当初容得下我养病，又怎会惹出如今这一桩事。女儿久未归家，家中无人来寻也便罢了，如今身体已经恢复痊愈，父亲不高兴反而生气是什么道理？难道做父亲的当真希望女儿死在外面么。”
“你……你……”李少卿气的胡子都要飞起来，劈头盖脸又抽了她一顿鞭子，气急败坏的骂：“忤逆不孝的逆子……”他抖着鞭子，哆嗦着指着她的鼻子对下人说：“给我吩咐下去，从今天起，不许给她饭吃！”
下人们都有些犹豫，管家也规劝道：“郎君，小娘子如今瘦成这样，想必在外头吃了不少苦，没准连饭也没得吃，回了家怎能又如此待她呢。”
李少卿闻言不由心软，但想起她刚刚冷面顶嘴的样子不免又气的肝疼，鞭子往地上一摔道：“每天只许给她一餐，就让她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懂事知规矩了再放她出来！”
管家见他松嘴，忙不迭应着是，送李少卿出了祠堂。
旁边有小厮犹豫道：“吴管家，您这样做，只怕要得罪了大娘子。谁都知道那母女俩一条心，偏和这宛娘子不对付，你这样明着照顾，岂不是要招恨么。”
这小厮和吴管家有些亲戚关系，吴管家见他担心，无奈的拍拍他的肩膀道：“这也没法子，杨婆子现在被调到外院做粗活了，照顾不到内宅，她拿了全部积蓄让我帮忙照顾宛娘子，你说我也不能眼看着自家从小看大的小娘子被嗟磨死是不是。”
小厮于是不再吭声。
雨下了一夜，黑漆漆的冰冷祠堂里只有无数个阴森森的牌位对着她，李秋元当然没有老老实实的真在那里一直跪着，她把几个拜垫拼在一起沉默的躺在上面失神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柳寒塘和他的赤金色妖丹。
后背火辣辣的黏成一片，她这个父亲倒是知道怎么打不会把她打死，比起棍棒的内伤，这点鞭子抽的皮肉伤看着恐怖，实际上并不要命，就是可能会留点疤痕，不好嫁人。
但如今她这名声，只怕她这位父亲也没想着她能嫁一个什么让人瞧得上眼的夫婿。
李秋元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脑子犯抽回了家，她从终南山下的破庙里出去后，并不敢去找柳寒塘，她没法面对他，最后恍恍惚惚失魂落魄的进了长安。
如果不是李家的小厮眼明手快将她带回去，只怕她能在长安城像孤魂野鬼一样飘上一天。
她蜷缩在拜垫上双目无神的侧身躺着，外头的雨声渐大，她渐渐迷糊的疲倦合上眼。半夜的时候她隐约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有收伞的声音。
祠堂里很快一阵亮堂。
李秋元还在做梦，结果一下子被拽起来，一个牙尖嘴利的侍女刻薄道：“看啊二娘子，亏您还担心宛娘子跪的久了膝盖疼送来了毛皮子护膝，结果人家在这里睡大觉呢。”
李妙仪一副早料到了的神情，端着大家闺秀的仪态皱眉道：“我也是一时着急，竟然忘了我这姐姐的性子，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摆明了是来查岗看她有没有自觉受罚的。
李秋元经历过生生死死，对这些玩闹一样的刁难早不当一回事了，她眼也不抬的不耐抽回手，无动于衷的看着不知名的方向，眼神空芒，什么话都没说，耳朵里全是稀里哗啦的雨和梦里柳寒塘痛苦扭动的身影，半点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李妙仪微微一愣，哟，今儿是怎么了，不吵也不闹。
旁边的侍女提醒道：“从回来就这样了，跟丢了魂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被情郎给抛弃了，给饭都不吃。”
“谁敢嚼这样的舌根子！”李妙仪娇声呵斥，眼风看着她额头上包扎的伤软声道：“也兴许是姐姐脑袋受了伤，现在还缓不过劲呢。”
侍女不忿的喃喃，“您特地带了东西来看她，结果她理都不理咱们，这样的无理，您还替她说话。”
李妙仪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顿觉无趣，“看来姐姐心情不好，不大想看见我，你们把这两个护膝给姐姐戴上，让她跪的舒服一些罢。”顿了顿，“对了，姐姐身子不大好，你们可要一直看着才行，万一晕倒了岂不是让父亲担心？”
李秋元终于动了动眼皮。
前头忽然急急火火跑来一个小厮，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快，把宛娘子送回房里，好生给请个大夫。”
“这是怎么了？”
“冯将军回来了，半夜就听到了宛娘子的事，所以连夜差人怒骂咱们郎君，说当初他听到宛娘子病逝的消息是从咱们郎君口中亲自说出来的，原想着不会有哪个父亲会诅咒子女，他才没再多追查，结果人压根就没死，骂骂咧咧了好半天，一直在问郎君是不是看不上他们这些粗人，不肯把女儿嫁过去做续弦……”
这一下李妙仪和一众丫鬟婆子都愣住了，“你确定？冯将军就没听到什么不好的传闻么？”
“这……”小厮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声道：“将军好像是和咱们府上杠上了，他说他就喜欢这种不守规矩性子野的娘们……反正他自己都是第二次成亲，也没道理嫌弃对方不是黄花大闺女。”顿了顿，“他还说希望越早过门越好……”
李妙仪噗嗤一声掩嘴一笑，“那可不是，姐姐真是命好，还是这种舞刀弄枪的粗人最实在。像之前纠缠的那个傅子瑜，人家一家子连同茶坊，可都搬离长安了，人精似的半点靠不住呢。”

第102章
这消息来的真是猝不及防，李秋元终于回神看了她一眼，像是听错了似的皱眉问：“你说什么？”
“姐姐还不知道？傅家的茶坊早在几天前就从长安撤出去了，他们的少东家也跟着一起离开了长安。我还以为傅小少爷起码会通知你一声的，这可真是……”她不动声色掩住眼里的讥笑，不漏痕迹的同情说：“所以说，做女人还是矜持守礼别倒贴的好，如今这样，闹的可实在有点难看呢。”
李秋元神情恍惚，拧着眉，不知听进去没有。
这大概是她近日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能掀起她涟漪的消息——傅子瑜走了，那后面的李纪宛怎么办？他们以后不是还会私奔相守的吗？
难道是她这次因为罗公远的事情改变了原本属于李纪宛的生命轨迹么？
当初相约终南山下，因为她被困洞穴没能赴约所以他心灰意冷离开不再等她了？
李妙仪见她面色郁郁，以为戳到她痛处，不免又阴阳怪气的作践了她几句，“姐姐的眼光也是，平日就挑不准好东西，看人也这样。你说你看中谁不好，偏是个低贱的商人，这商人可是会趋利避害，如今更不会捡破烂了……”
李秋元终于听够了，无甚情绪的说：“你不正需要我出丑来衬托你？与其虚心假意担心我的名声不如多担心你自己以后的婚事。少在背后做一些煽风点火造谣生非的勾当，你当我不知道？”
李妙仪微愣了下，不屑道：“我的婚事母亲自会帮我张罗好，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秋元闻言讽笑了两声，“我的名声被你们母女俩从小搞成这样，你以为外人就不会质疑李家的门风？我既如此不堪，同一个窝里出来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妙仪脸色阴沉下来，表面的和气也懒得再维持下去，大家闺秀的端庄脸上出现一条裂缝，像盯苍蝇一样看着她，“这长安城谁不知道我是名门淑女，而你是只不要脸的山鸡。和男人私下勾勾搭搭也就罢了，私奔这事都做的出来，你若坐得正我也煽不起这风！偏偏到现在还一副清高的嘴脸，还不是贱货一个，败坏李家的声誉，你也就只配和低贱的商人在一起，配冯将军都是高攀！”
“说的真是好极了。”李秋元盯着她，“我不私奔，难道被你们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送人吗？既然冯将军那样好，为什么你母亲不把你嫁过去？”
李妙仪冷嗤了声，“我与姐姐的条件又不一样，像姐姐这样不懂规矩的，只能配些粗人，若去了书香门第有礼数的人家，只怕人家还要质疑李家的家教。我与你就不同了，母亲当然不会把我许给冯将军……”
李秋元嘲讽的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冯将军遣人来了这一遭后，李家上下连夜就忙活开了，请大夫的请大夫，筹备嫁妆的筹备嫁妆。
结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李少卿是个好面子穷讲究的官老爷，要求自己的续弦夫人务必把嫁妆备的丰厚一些，成亲当日的凤冠头面也要挑长安最好的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时候终于对这个亲女儿有那么点愧疚。
毕竟这桩亲事，谁都没有问过他这女儿的意思。
不过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不问也没多大意义，总不可能真让她自己做主嫁个贱商罢。
再说冯将军乃是朝廷新贵，前途无可限量，将来必定对李家的帮衬大有帮助。
想到这里李少卿心里那点愧疚又没了。然而他的这位续弦夫人却对他吩咐的筹备嫁妆一事大为不满，李家虽是官宦之家，却是清流文臣，家底并不丰厚，原本她就私心想把这些都留给自己的一双儿女的，哪里可能会便宜了李纪宛。
然而她素来贤名在外，就连李少卿都认为她温顺贤德，她自然不可能在表面说什么，只是暗地里把那些明面上看着地段好实则一直在亏钱的几家庄子铺子划给她，又凑了些乱七八糟的荒郊地契，不大值钱的古董，看着备足了量，实际值不了几个钱。
李秋元行尸走肉样的任由他们摆弄，任他们给她量身做衣，打造首饰，死人一样没有生气，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她认真的想过打乱李纪宛生平轨迹的后果，她想，也许在某一天清晨，或者傍晚，她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时之神之前也说过，她不是李纪宛的直系后代，如果李纪宛的生平轨迹有了偏离，那些原本该出生的人就会在后面的时空消失。她忍不住想，那些人是谁，现在在另一个时空又过着怎样幸福的生活，他们消失后那些爱着他们的人是否会永远的忘记他们……
到后来她又会想，她属于哪里，她是谁。
肯定不是李纪宛。
她记得自己应该是有另一个名字的，曾经她每天醒来都会重复一遍，但自从她在那个洞穴被抹去记忆再恢复之后，她就记不起那个名字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荡而来，然后短暂的夺取了这个闺中少女躯体的孤魂野鬼。
冯将军要娶李少卿家的大女儿这一消息，只用了一夜就传遍了长安的大小角落。
对此意外的有之，轻鄙的有之，看笑话的也有之。
冯家第二日就抬去了聘礼。
大雨都没能阻挡他的热情，冯将军下午将礼单送过来后，因雨势渐大在李家留宿一夜。
晚宴时主客尽欢都饮了不少酒。
李秋元没有出席晚宴，餐食由侍女送入了房里，她仍是食不下咽。
所有人都去招呼前厅了，她门外仅留了一个年纪略小十五六岁的丫头。
她觉得烦闷，趁着下雨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院子里有一处的地面是干的。然而这院子里并没什么遮挡物，只有一大簇绿油油的竹子。
看了没有一会儿，就有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过来了，他面容黝黑，生了一张方脸，身材高大，身上有股子戾气，看着三十六七岁的模样。
虽然没有见过，李秋元也知道这位一定就是今晚府里招待的冯将军了。
他身上酒气冲，李秋元忍不住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回房里去，谁知这位冯将军先她一步攥住了她胳膊，“回房里干什么？咱们马上就成亲了，你没兴趣先了解了解我么。”
李秋元掩着鼻子神情麻木的说：“我没兴趣。”顿了顿，“相信冯将军听过我的事迹后，也不会对我有兴趣。”
“够劲儿，我喜欢。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捏着她胳膊一把把她拉到跟前，露骨的眼神令人很不舒服，“说实话，我就喜欢经了人事的小娘子，够味，之前打仗的时候遇到过那些蛮夷的外族娘们，个个都热情火辣，有滋味的很。”
李秋元知他是个粗人，说话粗鄙难听，只是脸色难看的拧眉而已，倒是旁边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听的羞红了脸，捂着耳朵跑前厅去了。
“那些传言我也听到个一两回，他们说你和情郎私奔，结果遇到了土匪，后来你情郎跑了，土匪还污了你清白。你倒说说是哪帮土匪害了你，老子到时候带兵一窝端了他们。”冯将军兴致高昂，打了个酒嗝豪气干云的对她许诺。
李秋元见他追问，不觉失神，沉默了半天半开玩笑的提了句，语气有些森森，“倒真有这么一个人害我，但你可能不敢杀。”
冯将军的脸色一时便不大高兴，“哟，那我倒要知道他是谁。”
李秋元甩开他的咸猪手，他的手又追上来缠在她腰上，充满酒气的嘴唇在她耳边一张一合，露骨的眼神盯着她耳垂看，似乎下一刻就想吮上去，“你说说，是谁？”
她面无表情的推开他，“陛下身边的红人，罗公远。”顿了顿，“将军敢么？”
他果然呆住了。
冯将军喝醉酒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纳闷的看着她道：“是罗仙师毁了你的清白？”顿了顿，“土匪呢？”
“土匪是谣传。”说起这个，她自言自语的喃喃，“若不是他，我也不会那副样子回来。”
他在脑袋里简短的过了一下这个事情，觉得她多半是在说笑，再一次搂住了她身体，笑道：“小娘子莫要开这样的玩笑，罗仙师这人我在宫里见过可不止一两次了，对女人压根没正眼看过，也没什么欲望，怎可能夺你清白。”
李秋元用手抵着他胸膛，对他的轻浮下流动了肝火，嘲讽而挑衅的问了句，“就是说，你确实不敢杀他，也杀不了是么？”
冯将军一时恼了，似想跳过这个话题，专心干点别的，“咱们今天不说这个了，老子今天是过来验货的……”
说到这里他就急不可耐将她按到屋檐下的回廊里，一手去掀她的罗裙。
李秋元阴森骇人的盯着他，男人女人力气相差太大，何况对方还是个武将，挣扎根本没用。她忽然一反常态搂着他脖子，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极尽柔情，“将军。”
这一声喊得冯将军骨头酥了一下。
他抬头，看到这姑娘的眼里黑洞洞的，没有感情，倒有一种让他极为熟悉战栗的东西。他记得当年他活埋那些兵俘的时候，也曾看见过这样的眼神，黑洞洞的，有点绝望，有点悲伤，还有一种挣扎到最后的卑微求救。
当然，那里面最多的，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和无法平息的滔天的恨。
她在恨谁？
“小娘子，你真想让我杀罗公远么？”他现在已经有点相信她说的话。
李秋元没有再阻止他的手解她的衣衫，但她眼里有晶亮的水汽冒出来了，刻意娇媚的语气里夹杂颤音，眼里也布满红丝，“将军，我杀不了他，我也找不到别人能杀他。他令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将军若能了却我这一夙愿，我做什么都行。”
起码要报了柳寒塘的仇才行，不然她哪里有脸再去面对柳家的人。
冯将军反倒有点不好下手了，心里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非常强烈的怜惜之情，搂着她穿好衣服，亲了亲她耳垂说：“日子还是要过的，不开心的事就忘掉吧，只要你过了门，我一定帮你宰了他。”
李秋元用力的把眼里的水汽憋了回去，移开脸，没有吭声。
冯将军将她像只小猫一样揽进怀里，不停的叹气，“小小点人，性子倒烈，谁敢欺负你呀……”
李秋元的下巴被迫抵在他坚硬的肩膀上，眼泪不可抑制的再次涌出来。
她已经沦落到了用这种办法才能报仇。
只怕真正的李纪宛知道了，会恨的咒她下地狱。
夜雨像透明的金丝笼一样笼罩着这座院子，李秋元在泪眼朦胧中看见院子的大簇竹子旁有阴影晃动。
随后，她看见了一把伞。
伞下还有个人。
夜雨中那个人执着伞神情莫测的盯着她，还有搂着她的将军。
他的袖袍被雨水打湿了，应是站了很久。
李秋元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看错了，这是李家的宅子，不是那个共处的山洞。

第103章
难道是因为日思夜想的诅咒，所以她才会出现幻觉么。
但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仍在雨中。
李秋元惊得一下子从冯将军的腿上站起，却听见扑通一声，将军头朝后从回廊上栽倒下去了，她脸色霎白，跑进雨中探了探他的鼻息，才发现他只是醉死过去了。
雨水湿冷，她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三分，这才发现他撑伞站的地方是她刚刚发现地面干燥没有雨水的地方。
原来他一早就站在那里了。
“你永远比我想象的更无耻。”她伸手发颤的指着他，冷冷的看着他说：“你来干什么？来杀我吗？”
他撑着伞没有动，表情在夜色中看不清晰，“你也比我想象的更没有底线，宛宛。”
李秋元强忍住再度落泪的委屈，有种被压抑许久的愤怒，“谁都有资格说我没有底线，唯有你没有。你就是个恶心狠毒的刽子手。”
他并不接话，只是说：“原来你这么恨我，恨到不惜出卖身体也要杀我……”
李秋元不觉好笑，似乎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你今天才知道么，你做了那些事，难道还能指望别人感恩戴德？”
“我知道我伤害过你，但那时你只是很怕我。”他眉眼安静，不动声色的问：“恨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知道我骗你感情的时候，还是我毁柳寒塘妖丹的时候？”
“有区别么？”
“很有区别。”
“你问我，我就得乖乖回答你么？”她慢慢抹掉脸上的雨水，盯着他低声说：“我一个字都不会和你多说，你就是个无耻又心机叵测的混蛋。”
“真高兴你能说出这些话，看来你不再那么怕我了，是么宛宛。”
“住口，不许叫我宛宛，你这个骗子！”
“愤怒给了你勇气，可惜你理智也不清醒了，”顿了顿，他轻轻一笑，“你是真的不记得自己已经连累多少人了是么？”
“什么意思？”
“今天你若出卖了自己请这位将军来杀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你是故意推他进火坑，还是真的那么天真，以为一个普通的武将就能取我的命？”顿了顿，他扬眉，“哦，我忘了，你一向都这么天真。”
李秋元的眸子里结着寒霜，但她说不出什么话，只是转身往檐下走，想要离他越远越好。
雨浇透了她身体，但她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压都压不住。
身后忽然传来嗒的一声，她下意识回头看，发现他手中那把伞被随意的丢在院子里，视线里有白影晃动，那个人踩过冯将军的脸靠近了她，并猛地攥住了她胳膊。
李秋元的心蓦的沉了一下。
他脸色不大好看，甚至有些阴沉，漆黑的眉眼和发丝都被雨水润湿了，她不知他又发什么神经了，刚刚明明还好好的。
偏他语调是一种极平静的温和，她最怕他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我今天若是没来，你们会发生什么？”他轻轻摩挲着她耳垂，讽刺的说：“你总让我对你刮目相看，宛宛。”
李秋元挣开他抚摸她耳尖的手，咬着牙说：“我自己的身体，愿意和谁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
他用狠力掰正她的下颌骨正对他，面无表情道：“哦，自甘下贱是么？”
李秋元还来不及回答，瞳孔骤然一缩，因为感觉唇上一热，他滚烫的薄唇在冷雨中吻上来，舌头也攻城略地似的侵犯进来，她整个人被压在了回廊下的朱红柱子上。
被父亲鞭打过后的后背被撞的生疼，她隐约感觉到伤口上好不容易结的痂被柱子蹭掉了，也许正在流血。
两人的衣服很快都被夜雨淋的湿透。
“自己自甘下贱，就别怪别人待娼妓似的对你。”抬头回味了一遍她的柔软，顿了顿，他神情莫测的一笑，“你不是对将军说，我污了你的清白么？”
李秋元猛地瑟缩了一下，预感不好的看他，声线绷紧，“你想做什么？”
“你说都说了，我不做点什么，好像很对不起这项罪名，你说是么？”他温和的抚过她颈侧的线条，眼里的温度灼烫，却又似乎冰冷。
李秋元的双手被他折到背后，动弹不了，她觉得从头冷到脚，身体抑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他察觉到了，低着头身体微微前倾替她挡了大半的雨，之后面无表情的把她抱起来跨过回廊，进了她的厢房。
房门被他重重扣上，李秋元牙关颤动，“这里是我家，你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他毫不放在眼里的轻轻嗤笑，“发现了又如何？”
李秋元被他重重丢在床上，湿透的衣服很快被他扯下来，他用被子裹着她，按着她亲吻，勾缠着她丁香小舌纠缠不休。她的唇很快充血，麻木。
两个人呼吸乱作一团，他洁白齐整的袖袍被压出褶皱，衣衫不整一副被轻薄过的模样。
等到他终于松了力道，她终于能喘一口气，在被子里猛地推开他道：“滚。”顿了顿，她同样报以冷嘲热讽的一笑，“你总不会入了戏，真的把你自己当成我的情人了罢？你知不知道，我宁愿同一条狗做这样的事情，也不愿和你做这件事，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轻薄的动作微微顿住，眼里暗流涌动翻滚着黑潮。
静默良久之后，他嗤的一笑，低头仍在她唇瓣上细细碾磨，慢条斯理的低声重复：“一条狗……”顿了顿，“你让我对你的底线更感兴趣了，你的底线到底在哪儿，宛宛？”
他起了身。
她原本该是松一口气的，但是她知道他是个疯子。
果然，他在屋子里捡起了一个雪白瓷器，像空中掷去，一只白色一人多高的大狗瞬间出现在屋子里，弹跳着蹦上床，摇着尾巴趴在她身上嗅，乖巧的蹭她的脸。
“你若真做得到，我倒也佩服你的勇气，不再碰你。”他无动于衷的站在床下，表情冷漠，一字一句的轻声说：“如果你做不到，今晚我非要你不可。”
李秋元震惊的看着他，又看了看趴在被子上冲她摇尾的大狗，眼睛红丝遍布，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此生受过不少委屈冷眼，却从未遇此奇耻大辱，又哭又笑，疯了一样道：“你怎知我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上次当面自尽时剪刀被他一脚踢开，她知道他若有心阻拦，她根本死不了，当下牙关狠狠一合，血瞬间汩汩从唇角涌出来。
咬舌太痛了，咬下去后她就眼前一黑，几乎立刻要晕过去。
下一秒他一步上来两指捏住她两颊，迫使她张嘴。
牙关一松，血流的更厉害，她迷迷糊糊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和怒极反笑的自嘲低语，“很好，很好。”
“你有种……”
“我竟然会难受，宛宛，我当初真该让你死了……”
她张嘴想说话，血却呛在了她喉咙，她猛烈的咳嗽起来。
“我从不想这样对你，你总是有法子让我生气……”他抱着她，托着她后脑勺说：“我已经杀不了你了，报应大约在来的路上了，你开心吗？”
明明来之前，他是不想再伤害她的。
她是抱着求死的心下的口，舌头上的伤口被她咬的极深，他用了止血止疼的丹药，情况依旧棘手。
李秋元已经疼晕了，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床上的狗早已变回当初的那个小瓷器静静的在她怀里躺着。
屋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惊呼，“呀，冯将军怎么醉倒在院子里啦？姐姐怎的竟也如此狠心？也不知道将冯将军扶进去避避雨……”
李妙仪原以为带着下人来必能看到些有趣的场景，万万没想到这画面令她大失所望。
在外头喋喋不休了半天她这姐姐如何怠慢贵客，不懂规矩后，她才不大开心的让下人们将冯将军扶回去歇着了。
时辰尚早，房里还亮着灯，她万万不相信她这位姐姐已经歇下了，在外头骂了半天也不见屋里有何反应，她忍不住支开下人想要进去奚落嘲讽她一番。
然而将将推开房门，她便觉这屋里似有一股血腥味。
抬头再一看，她这姐姐正躺在一个白衣男人的怀里，光裸着身子，湿透的衣裳散乱的扔在床下，她顿时一喜，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骂道：“你这不知羞耻的小娼妇，竟还敢带奸夫回家里苟且，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贱人。”
然而，她的这位姐姐却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头依旧枕在男人的臂弯里。
李妙仪终于察觉到不对，仔细看去才隐约发现她唇角的血迹，惊得忍不住后退，各种可能性都在脑里过了一遍，以为家中进了采花贼将人先毁清白后杀害，忍不住颤声道：“你……你是谁？”顿了顿，“我父亲是太府少卿，你若要钱也有的……”
男人放下了怀中少女，衣衫不整的起了身，慢条斯理的渐渐走近她，片刻后意味深长问了句，“冯将军为什么会知道李纪宛的闺房在这里？”顿了顿，笑道：“你告诉他的是么？”
李妙仪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子，难以置信的张大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是那个天子身边谪仙一样的男人。
也是令她唯一念念不忘，觉得配得上她的男人。
“仙师……为何是你？”她睁大眼看着他，又看看床上不着寸屡的女子，忽然觉得怒火中烧，“是那个下作的小娼妇勾引你的是不是？”
“下作的小娼妇……”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嗤了声，捏住她下颌骨抬起她头目光专注的看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樱唇还有那条丁香小舌。他仍在笑，眼里却只有冰霜，“你这条舌头，不怎么讨喜啊……”

第104章
“仙师，你莫要被她蛊惑啊！她从小就不知礼义廉耻，不懂规矩，之前还勾搭外男，同人私会！还写信给人家要私奔呢！现在长安的人可都知道，您出去打听打听……”
“出去打听做什么，这些难道不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么？你姐姐的名声……可都是被你一点点给败坏的啊……”
李妙仪觉得这风向不对，难以置信道：“什么叫败坏？仙师……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么，流落在外被匪寇污了身子，也是事实？”
李妙仪听着他温和的平缓语调，不知为何打了个寒颤，支支吾吾道：“她回来的时候披头散发，衣服破的不成样子，还光着脚……谁都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他静静听着，手下不自觉用力，眼神渐冷，“混账东西。”
李妙仪只听到自己的下巴咔吧一声，像是下颌骨被人卸了下来，嘴从此再也合不上了，口水从嘴边缓缓流下来，难堪又耻辱。
男子嫌恶的擦了擦手，微笑道：“造谣诽谤别人的人死后会下拔舌地狱，你知道么？”顿了顿，神情不明道：“不如我提前处置了，也好让你死后省了这一步痛苦。”
“而且今晚你支使冯将军来你姐姐的闺房，这笔账，我可还没同你算呢。”
李妙仪惊惧的看着他。
视线相对的夜里，院子里充斥着暴风雨。
二更天的时候，菡萏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时便有丫鬟提着灯笼报到主院，李少卿被吵嚷起来，披着衣服按着眉头让丫鬟进去回话。
丫鬟战战兢兢的说了乱七八糟一堆话，因为紧张故而表述不清。
大体意思就是冯将军吃醉了酒，夜里不知怎的摸进了妙仪娘子的闺房，刚开始没人知晓，后来想必是妙仪娘子挣扎的狠了，为保清白还咬了舌头，这才惊起了几个丫鬟进去看。
结果掌了灯进去后就看见罗帐里缠着两个人影，还有妙仪娘子凄惨的叫声。
有大胆的丫鬟撩起纱帐看了看，才发现李妙仪咬断舌头了，整个人光着身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脖子和前胸痕迹最多，罗帐里还有股浓重的酒气。
偏这时冯将军都见血了还不醒酒，还想拉着前来查看的丫鬟一起荒唐，吓得丫鬟忙不迭摔了灯笼跑路了。
李少卿听到这消息差点没背过气晕过去，当下鞋都来不及穿就往菡萏院里跑，下人给小心撑着伞，雨夜路滑，这位官老爷还在路上赤脚滑了一跤。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他那位续弦夫人哭天抢地的声音，还有杀千刀的叫骂。
冯将军这时候终于醒酒了，才发现李妙仪咬断了半截舌头，血流了一枕头，他也惊得不知所措，“如何是你？我不是在同你姐姐……”
李妙仪气息奄奄的怨毒盯着他。
李少卿甫一进屋子，就见夫人梨花带雨的在他跟前跪下来了，“官人，快请个大夫给妙儿看看啊，她为了清白舌头都要断了，这可怎么办啊……”
请大夫来院子里，这桩丑事说不准便要从此传扬出去，她知自己的官人向来看重名声，实在不敢肯定他会不会请大夫来救人。
果然，李少卿犹豫了很久才说：“不成，长安城没有可靠的大夫，这些人都嘴碎的很，若传扬出去……”
李夫人气急，“难道名声还比不上女儿的命么？”
李少卿也气，偏又不能在圣上跟前告状，也不能大半夜发作吵闹惊起左邻右舍，憋得脸都紫了，指着冯将军咬牙切齿的道：“冯将军做的好事……我女儿现下命都快没了，你说说怎么办……”
冯将军理亏，当下披好衣服套上靴子将人抱起来道：“大人不必忧心，既然不能把大夫请进府里，我带人出去瞧也是一样的，到时蒙上她脸，想来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总不会伤及令爱的名声……”
李少卿从桌上抄起一个茶盏丢他的脸上，差点破口大骂，“你做都做了，说什么不伤及我女儿的名声，她以后还能许给谁？”
冯将军思量一二，叹道：“我原是想求娶您府上的大女儿，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恳求大人将二女许配给我了，便当我与您大女儿有缘无分罢，聘礼我会再加一倍……”
李少卿面色缓了缓，催促道：“还不快带我女儿去看大夫……她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必让陛下评断个一二！”
冯将军连连应声，狼狈的将人抱走了，两个小厮跟在后面小心的撑着伞，几人一起消失在后门外。
人一走，李夫人便瘫倒在地上，无声流泪，“我女儿的命怎么那么苦啊……我原已为她相看了好人家，现在却偏要给一个粗野人做续弦。官人啊……”
李少卿被这哭哭啼啼的啜泣扰的心烦意乱，烦闷道：“行了，不然还要怎么办？你当初给宛儿相看时也说了，这冯将军有权有势，虽是续弦却也是正室，不算亏待咱家女儿……武将正好配咱们这些清流文官成就佳话，这不当初都是你说的话么？宛儿都嫁得，妙儿如何又嫁不得？”顿了顿，叹道：“只是可惜宛儿这名声好不容易有冯将军相看上，如今冯将军提了妙儿的亲，宛儿的亲事只怕是难了，到时候又得是整个长安城的笑话。”
李夫人哭的更伤心了，“都什么时候了，妙儿命都快没了，你还想着宛儿……”
李少卿一通发愁，又牵挂着二女儿的舌头，在屋子里来回转圈，顿了顿又喊了管家附耳道：“今晚屋子里这几个下人就由你处置了罢，交给牙婆子，务必发卖的越远越好。其他院里的人万万不可再惊动了，宛儿那边你待会遣人去看看，千万别把她也闹起来了，这两姐妹素来不和，她又是个不知分寸没规矩的，指不定这事就捅出去了……”
管家连连说是，亲自冒着雨跑了一趟最靠里的梧桐苑。
然而里面黑灯瞎火，寂静无声，一点动静都没有。
果然是最偏僻的院子，隔了这么远，根本听不到动静，想必宛娘子早就睡下了。
管家忍不住在心里叹息，好不容易嫁妆，凤冠霞帔都准备好了，将军的聘礼也抬进来了，万万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新娘子换了人。
他同李少卿一样忧心这位宛娘子的婚事，她名声不大好，只怕再想嫁个好人家就难上加难了。
原本妹妹都出嫁了，姐姐还待字闺中就说不过去，又遇上这样一个尴尬的境遇，只怕沦为笑柄也只是早晚的事儿。
管家感慨完，摇着头回去复命了。
梧桐苑的闺房里，男子还在黑暗中用针线替李秋元细密缝合伤口，虽然针脚难看，但经他缝合的伤基本上都会恢复如初。
患者晕了，任由对方所为，等他缝完，拿了吸水的布棉，她的舌头已经差不多止血了。
他擦干净手上的血，自嘲一笑，“我今天才知你的性子，你既说了那样的气话，便应知我说的也是气话，为何还要去当真……”
“别惺惺作态了……你什么做不出来……你就是个无耻的混账。”
虚弱的含糊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回神时才发现她已经醒了。
“我是混账，那又如何？”他神情并不见一丝变化，寡淡冷漠，“当初我危及你性命时，你不也想过杀我？只不过你妇人之仁，下不了手罢了。”顿了顿，他道：“人性使然，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我当初真该一石头砸死你……”她咳了声，不甘的怨愤道：“我当初何曾危及过你性命，你要这样对我……”
他心不在焉的轻嗤了声，“笑话。如果青洪君相信了你要带给他的话，你以为我还能借着这身体好好活着么……”
李秋元颓然的躺在床上，她说不过他，只不断重复两个字，“无耻……”
说到最后，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第二日清晨，侍女来伺候她起床洗漱，刚刚撩起纱帐便瞧见了她枕边的血，吓得魂不附体，掩着嘴道：“宛娘子……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李秋元低头看了眼枕头，怔了一秒，忽然记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将军昨晚似乎和她说完话后醉晕了，她接着做了许多噩梦，呆呆道：“我昨夜做噩梦似乎咬了舌头，可能……”
侍女的表情更惊吓了，“怎么流了这么多，您快张嘴让婢子看看呀……”
李秋元犹豫了片刻将嘴张开，将舌头上的伤给侍女看。
侍女的表情却立刻变得古怪起来。
李秋元不解，纳闷的问道：“怎么了？”
侍女噘着嘴道：“您又拿婢子寻开心了，您的舌头好端端的，分明连块皮都没破，哪里会流血到枕头上……”
李秋元细细感受了一下，确实一点也不疼，也没感觉到有什么伤口。但她却觉得梦里咬断舌头的痛感异常真实，匪夷所思道：“小菊，拿面镜子给我看看。”
侍女依言取了面镜子递给她，嘟囔道：“宛娘子，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在震惊中还没回神的李秋元下意识接话，“什么事情？”
侍女欲言又止的艰难道：“今日一早郎君不知为何忽然改了之前的口风，说要把二娘子许配给冯将军，你的亲事现下不作数了，嫁妆和凤冠霞帔都白准备了。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为她人做嫁衣赏……”
李秋元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再一次呆了一呆，“你说什么？”

第105章
侍女以为她难过，忍不住安慰道：“您也莫要伤心，那将军看着没什么好的，言语放浪，又满脸横肉面丑的很，嫁给他才有的苦吃呢。”
李秋元已经从这消息中回过神了，表情却好像很高兴，脸上久违的出了点阳光，“那你还有傅子瑜的消息吗？”
侍女的眼睛也亮了亮，整个李府的人大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他的事，道：“我知道我知道！宛娘子您流落在外失踪那几天，那位傅家公子可急疯了，三天两头往咱们府上跑，问你回来了没有。傅家的人来捉了他好几次，他还是来，最后被咱们阿郎一棒子给打出去了……后来听说傅家当家的把整个茶坊从长安迁走了，似乎是迁到了洛阳，这边的商铺他们也全卖了……”
说到这里那侍女抬头看了眼她的脸色，小声道：“娘子，你也别怪他们，那些人都是商人，没什么地位，当然害怕得罪冯将军了。傅家的公子一直纠缠你，那当家的也是没办法了，只能举家搬离长安。不过现在好啦！现在冯将军要娶二娘子，傅公子还是有机会的！……”
李秋元终于有了点慰藉，好像终于能完成一点什么，总算不用让李纪宛的轨迹再偏离了。
现在她名声这么差，嫁人都是问题，她这位父亲应该不会再利用她去攀附权贵了，没准还要想办法让她早点随便找个人赶紧嫁了。
洗漱完出了院子，角落里做活计的下人们都在嘴碎的讨论昨夜的事情，“你说也真是奇了怪了，这好端端的新娘子怎么换了人了，嫁妆都备好了，闹的哪一出啊这是又……”
“听阿郎房里伺候的小翠说，冯将军昨夜见了宛娘子后不满意，又想起她名声差劲，这才临时改口问阿郎要了咱们二娘子。”
“哟，咱这主母娘子就舍得把闺女嫁给这么一个老色鬼做续弦？我可听院里的小菊说昨晚将军过来后说的那些话那叫一个荒唐，她听都没听完就给吓跑了。”
“……这也是令人最想不通的地方，这亲事竟然也成了，看来为了攀上冯将军，主母娘子也是个敢舍亲孩子的。”
“对了，今天一早就听说二娘子出去了，说是去庙里拜菩萨，看来也是害怕以后的日子不舒坦……”
李秋元不知昨夜这些乱七八糟的颇多变故，听到这些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却又直觉哪里不对。
冯将军昨晚她是依稀见了的，确实颇多无礼，但却并没有嫌弃她名声差，相反他对她很满意，绝不会是他们说的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虽然奇怪，但无论如何，摆脱了这一桩婚事总体来说也是个好事情。她想起昨晚差一点干成的糊涂事，有点后怕，终于觉得自己也不是时刻都能保持理智，有时候会疯，理智全无，这些全拜罗公远所赐。
去了前院见了父亲，才知他们竟然已经敲定了婚期，三日后就要嫁女。她原本想找机会提一提傅子瑜的事情，然而李少卿见了她大约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换新娘子一事，干脆先发制人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骂，骂着骂着便真动了气，又忍不住想动家法，“你这个逆子，平日丢尽了李家的脸，如今冯将军看不上你要娶你妹妹，看你有脸还是没脸！”
李秋元站着没动，更没抬眼，“父亲想打便打吧，横竖我是被你打惯了的，你不高兴时也得抽几鞭子出气，不是么。”
“你……”
李少卿的胡子又飞起来了，原本家里出了这档子事他就心烦，偏偏撞上个不懂事添堵的。两人嘴上都没留情面，一来一往之后，他如她所愿把她踹进了祠堂一顿鞭子抽打。
李秋元受过的罪何尝是区区几鞭子比得上的，这点打她压根吭都不会吭，甚至还盼着他多打几鞭子。
以往他每次打完后总是会对她和颜悦色的愧疚一阵子，她只盼望他赶紧打完这顿能稍微对她起点怜惜之心，她才好借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对他提傅子瑜的事情。
她这点盘算李少卿自然不会知道，他正气的冒火，原本悉心养了两个女儿，弄好了都是他青云直上的云梯，结果一个成废棋了不说，另一个原本能攀上更高的门户，却毁在了一个武将手里。思来想去都是因为这个大的不自爱，从小就没给家里挣好名声。
等他这腔怒火散去，清醒过来的时候，鞭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抽了她闺女半个时辰，她后背眼看着没一块好肉了。
以往都只抽几鞭子的……
“你……你怎么也不知道哭喊……”李少卿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鞭子，心中后悔，果然开始心疼，“为父刚刚走神了，你若喊一句，我就住手了……”
李秋元听这话的语气便知可以借此机会讨还自己的婚事，不由高兴这顿打总算没有白挨。可惜的是这副身体关键时候总掉链子，她嘴唇干裂，满头虚汗，刚想张嘴，便觉得耳边嗡嗡嗡响，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一片黑。
她往前摸了几下，砰的一声头朝下趴在了地上，李少卿忙去扶她，也不见有反应，这才急急忙忙的喊人去请大夫。
好在这次她没有晕那么久，只是在床上趴着躺了两三个时辰便醒了。大夫开了一堆补气血的方子和止血祛疤的金疮药走了，只留下李少卿坐在闺女床头捧着药碗。
“你刚出生的时候，你阿娘就不在了，从小人家都说你克亲人血脉，因着这个，我没少冷落你。后来你长大了，不乖巧也不撒娇，也极少喊我一声阿耶……总是生分的喊父亲。我时常想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李秋元默默的等他抒完情了，才道：“父亲，我如今在长安的名声烂成这样，只怕婚事是没有什么好的着落了……”
李少卿皱紧眉，何尝不是在愁这个事情，话锋一转道：“你同为父说这个，是有什么打算了么？”
“傅子瑜是个靠得住的，女儿也心悦他，一直想求父亲成全……”
李少卿想起先前三天两头往家里闯的那个年轻人，点点头，“瞧着是不错，心也好，可惜商人低贱，你一个长安贵女，便是名声再差，找一个偏远的地方官儿嫁了也比这个好。”
李秋元见他这么说，急了，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唇说：“商人也没什么的，何况傅子瑜是个有才华的，明年春闱必定榜上有名，长远来看，他是上上之选啊……”
李少卿见她泪都快掉下来了，不由心软道：“不能只你嘴上说他有没有才，总要考较了才知道。”顿了顿，“再说，之前我们一再拒他，如今又要派人去说亲，岂不惹人说嘴？”
李秋元听这意思，不完全是反对的，乖顺下来，“父亲想如何？”
李少卿沉吟了半天，才道：“这样罢，七夕快到了，届时会有灯会，文人墨客最喜欢凑这种热闹，到时我包下临街的酒楼，出个难些的题目在灯上，便说为女招亲，你名声虽差，家世模样却不差，那些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若想一步登天便都会过来试试，才子佳人成了也是佳话。若你说的傅子瑜当真是个才高八斗的，你也不用担心了，只要能拔得头筹，咱府上也有借口好去替你说亲。”
李秋元一时被这个消息给喜懵了，“真的？”
李少卿笑着捋捋胡子道：“自然是真的。”
父女两难得心平气和眉开眼笑的坐下来讨论同一桩事情，侍女端着茶水在一旁不由为自家小娘子感到高兴，眼泪都掉了几滴。
等到李少卿出了房门，李秋元便急不可耐的算着日子，“小菊，还有多久到七夕？”
侍女掰着指头数了数，“二娘子和冯将军成婚后过两日就是了，还有五天！”
李秋元愁眉不展的紧锁着眉，“不知长安到洛阳需要几日才能到，小菊快取纸笔替我写上一封书信快马送到洛阳去。”
侍女这才反应过来，安抚她道：“宛娘子别急，长安到洛阳不到四百公里，骑马两天就能到，只不过咱们也不知傅公子现今在洛阳何处，需得细细打听，等找到人再骑马两天回长安，时间正正好。”
拟完书信送出去，安排好一切，李秋元在家里魂不守舍的等七夕到来。
期间李妙仪的大婚她都没怎么提起兴趣观礼，据说李夫人又给追加了一倍的嫁妆，大婚当日杠箱开道，抬嫁妆的队伍排得极长，沿路的路人都得了喜钱。
等这热闹过完，满长安的人便都开始盼着七夕。
到了这一天，长安的大小树枝上挂满了彩带，街上张灯结彩，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早早的备好瓜果香案，只等晚上祭祀牛郎织女。
还未入夜，河上已有人放灯。
已经恢复净化之力的青洪君坐在水宫里遥望着星星点点的水面，河灯璀璨，缭乱人眼，他知道他又有很多事情要做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挂着的勾玉，想起了神侍帮他查到的有关罗公远的所有信息。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在他心里也并不是一丁点涟漪都不曾掀起的。
“据说罗公远小的时候并不聪慧，后来进了梁山，再出来时便聪慧异常，又有了特殊的本领，无论猜什么事都能够猜对，天子因此注意到他。”神侍说到这里有点欲言又止，“容属下斗胆推测，我觉得这前后并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像是……”
“夺舍，对么？”青洪君问。
神侍点点头，“我觉得他早就不是罗公远了，也不知当年梁山究竟有什么东西藏匿在那里，又让罗公远这小孩正好给碰上被夺了舍。明明之前那地方我们也是去过的，什么都没有……”
青洪君叹息，“最紧要的是它潜伏人间多年，我们不知这东西是正是邪，目前看来李家那个长女也安然无恙，我也受他搭救，实在是分不清敌友。”

第106章
想着这些事情，青洪君也懒得再去看这些河灯上的愿望了，笔墨和回愿纸统统放下，决定先去人间散散心再说。
刚刚入了夜，家家户户已经摆上了瓜果香案祭祀牛郎织女，祭祀乞巧完便纷纷上街看灯会，也有很多年纪小的小娘子去河边放河灯，还有去河边树下幽会的。
此时明玉坊最大的三层阁楼已经被李少卿包了下来，这原是个看戏的看台，如今视野广阔，甚至能看到朱雀街的情景。
李秋元在三楼看台上坐着，眼睛本想望着远处，前面一张大屏风却挡住了视野。
楼下摆了几张香案，上有笔墨和砚台，香案后面挂着一排二十四个花样不一的灯笼。
围观的文人雅士渐渐多了起来，有好事者问这是在玩的什么。
来得早的人答：“李少卿家在给女儿招亲，看见那香炉没有，一炷香内能答作出题目且答得最好的，便能迎娶这位李少卿家的嫡长女。”
“哟，这机会可难得，以往这些贵女可轮不到咱们肖想……”
“谁说不是呢，虽听说之前遭土匪污了清白，但娶了她，别的不说，光那嫁妆也够你吃半辈子了。”
“没准到时还能再得岳丈提携一二，这不更是美事？”
“得了吧，你以为咱们这些寒门秀才想求娶人家贵女那么容易呢，你先瞅瞅人家李少卿出的题目吧！整不死你！”
有人不服气，“再难能有多难？我之前也是得夫子夸奖过文章和诗作的。”
最先说话那人指了指阁楼上的红布，“我可以告诉你，此题目之变态足以让你们这些庸才怀疑人生……”
那人呸了声抬头往那红布上看了一眼，眼睛瞬时瞪大，再次狠狠呸了一声，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这是个什么鬼题目。
一炷香之内以二十四节令为主题赋诗二十四首。
一炷香……还得是七言律。
不用脑子干写字，写二十四首七言律诗一炷香也不怎么够吧。
这李少卿是想找个状元做女婿罢，吃相有点难看啊。
还有人垂死挣扎，“我在家时常即兴作诗，张嘴就能来，不过那什么……二十四节气都有啥来着？”
“我的天爷，你连二十四节气都没背下来……这你还作个屁诗。”
下面开始有人起哄，“少卿大人，你出这么难的题目，你女儿该嫁不出去啦！”
台下一阵哄笑。
也有不少人抓耳挠腮开始冥思苦想嘴里念念有词的想着诗句的。
李少卿极沉得住气，面不改色的吃着茶，用着点心道：“无妨无妨，若是无人答得出来，也是她的造化。”
下面有人喊，“不如降低些难度吧，把一炷香改成一个时辰也好啊。”
李少卿摇头笑道：“你们且先自己试试吧，我相信总有人能办到的。”
下面的人个个露出不相信的鄙夷神色，心道这李少卿还真打算招个状元做女婿啊，啧，那今晚可就得守在这里看这父女两的笑话了。
三层阁楼对岸是个酒楼，不过两层高，上头靠窗的雅间里也坐着零零散散看热闹的人。
“原是走累了被你拎上来歇歇，没想到正赶上了这出热闹。”位置最好的雅间里坐着的却正是因着皇命出来看看有没有邪祟趁节日里在长安作乱，刚从朱雀街一路走过来的叶法善和罗公远。
叶法善平日里严肃，遇到这种事情也好凑个热闹，见他不应便接着道：“我瞧着下面这些个人，没人能在一柱香内答出这题来的，你说呢？”
罗公远垂眸远远看着，掌心里转着酒盏，瞧着有些心不在焉，淡淡道：“李少卿既胸有成竹，想来很快会有能人出现，叶尊师操这份心做什么。”
叶法善听了，慢悠悠点头，摸着下巴的胡须道：“也有道理……”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道：“你文采素来不错，不如去试试？”
罗公远放下杯子，冷淡一笑，“叶尊师文采也不错。”
“罢了罢了，你可别拿我寻开心，我也不逗你就是了。”叶法善摇头捋胡须道：“不过这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恐也入不了你的眼。”
众人都在眼巴巴的瞧热闹，叶法善却看了眼天色，叹道：“长安这么大，只怕这样巡视下去半夜也完成不了差事，不如咱们分开罢，我去西市看看。”
罗公远眼也不抬的兀自添了杯酒，“听说西市刚刚进了批天竺的香料……”
一向喜香正打算玩忽职守去看看的叶尊师，“……”
他起身咳了两声，“不过是顺路去看看，长安最近一直太平，也不必过于紧张。”
拘礼告辞后，下了酒楼，还没出街，叶尊师就远远看见一个灰头土脸，骑着毛驴眼睛却发亮的富家公子横冲直撞的往这边赶。
幸而没撞到什么人。
他直到了这明玉坊最高的三层阁楼下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理了理衣袍，强撑着文雅的仪态从毛驴上下来，对着三层阁楼见了个礼，道：“听闻少卿大人以文试为令爱招亲，晚辈来晚了，不知……”
李少卿在台上放下茶盏道：“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晚辈傅子瑜，洛阳人士。”
李秋元在屏风后起了身，很高兴，但她依旧什么也看不见，“是傅子瑜？他总算来了。”
一旁侍茶的小菊低声道：“是的娘子，您赶紧坐下，外头是能看到的。”顿了顿道：“想必傅公子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看这样子马估计都跑死了几匹，骑着毛驴来的……”
“你管他骑什么来的，”李秋元长松了一口气坐回去，“只要能功成身退，便是驴子也能媲美七彩祥云了。”
这厢李少卿已经盘问完了家底，赐座道：“想必题目和规矩你已都知晓了罢？”
傅子瑜点点头，“刚刚看了一遍红布，已然都知道了。”
李少卿闻言便命人点香，“那就开始罢。”
周围议论纷纷，大多都比较震惊，也有嘲笑的，等着落井下石上前奚落的。
傅子瑜在香案前坐好，提笔冥想了一会儿，开始下笔书写。他的每首诗作都只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切入点也多种多样。有的写农人，有的写神女，有的写虫兽，有的写山河传说。
下笔似有神助，等到他落下最后一笔，香炉里的香正好落下最后一点余烬。
周围的人无不惊叹。
李少卿看了看时间，命人将诗作递上去，他亲自一张张翻了后，终于对女儿选的这个佳婿刮目相看。
“甚好，甚好，每一首都妙绝，没有滥竽充数的诗作，没想到傅家的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情……”
李秋元在屏风后面伸长脖子看着她爹，压低声叫道：“父亲——是不是能结亲了？——”
对面的酒楼有人终于起了身。
李少卿对女儿的悄声喊叫自然是没听见的，还在细细盘问傅子瑜明年有没有科考的打算，家中父母知不知他来此参加招亲。
两人你来我往了一大阵子，李少卿几乎就要敲定了他来做自家的女婿，正想问问他八字，中途却杀出个程咬金。
似乎是从对面酒楼过来的一位清隽英俊的青年书生，着青衣，口角含笑，书卷气极重的文雅施礼，“小生不才，也想试试。”
李少卿惯例问了姓名，“阁下是？”
他躬身未起，轻轻勾唇，“梵修。”
李秋元怕生出什么变故，忍不住从屏风里伸出半个脑袋一窥对方真容，结果头刚伸出去，视线就和正主碰到一块去了。
冷静又不带感情的眼神，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她一时呆住，这人她没见过，但其清隽雅致，清风霁月，皮相实在是无可挑剔，竟是比罗公远还要令人惊艳不忘的好相貌。
果然无论什么，都只有更好，没有最好。
当然，不能把人都与那个黑心肝的比。
若是没有傅子瑜，这人瞧着也很不错，看着端正有礼，一派温润君子之相。
可惜这是给李纪宛找对象，不是她，她还是尊重原主的意见罢。
旁边楼上却有看灯的闺秀拉着自家父亲不放，指着下面的人道：“您瞧瞧那位郎君，简直是神仙一样的相貌，我不管，您回头也要给女儿弄一个比文招亲，若有这样相貌堂堂的好郎君，便是做不出诗来女儿也是想嫁的……”
“胡闹！空有个好皮相能顶什么用？你一个贵门千金，如此肤浅像什么样子！”
被训斥的闺秀又支支吾吾道：“那如果他才华过人，比刚刚那位公子出色的话，父亲能下去帮女儿截了他么……”
“你这是什么话，若比刚刚那男儿出色，李少卿又怎可能让给我？”
“可是你看看他家女儿，之前同情郎私奔，还被土匪污了清白，这样的人怎可能配这么好的郎君。我在长安一直不曾听闻有此一人，想必他是个外地的，若是他本人知道这些传闻，定然选我不选她，您说是不是？”
“你真这么喜欢的话……若他真是个有才的，明年能够榜上有名，我再提携一二，倒也不是不能与你相配……”
“真的？”
“还是先看看再说罢。”
……
楼下李少卿端看了一眼他的气度，甚为满意，亲切的问道：“梵公子，题目和规矩你可知晓？”
一旁的傅子瑜一听这语气，心中瞬时便升起浓烈的不安，感知到一股威胁。
“知晓。”
“好，”李少卿命人点上香，吩咐，“开始罢。”
周围一时静谧，大多数人的目光都盯在这个忽然出现的书生身上。
他沉思了一会儿，时间略长，比刚刚傅子瑜思考的时间要久一些，有人议论，“这个怕是不成了，刚刚那位思考时间比他短些，也才刚刚能写完。”
“是啊，我瞧着也悬……”
然而等他提笔之后，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二十四首，中间并无片刻停顿，围观群众的抽气声也没有停歇过，落笔之后还有三分之一的香未燃尽。
傅子瑜在一旁变了脸色，忍不住上去看了看，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周围也有不少人凑过去，才发现这确实是二十四首以二十四节令为主题的诗作，但傅子瑜却看出这二十四首诗作拼在一起才应算得上完整，而且隐晦的叙述了段故事，并在末尾巧妙的求了亲。
末尾那寥寥几句，比起那汉朝司马相如的凤求凰也毫不逊色。
只是在那诗作表达的隐晦故事里，男女主人公在春分相识，却初时便起隔阂，互相猜忌，二十四首诗整体看下来，似乎是一个男人在做尽了伤害一个女人的事后，又对她起了怜爱悲悯之心，只是不知该用何方法弥补，穷途末路。字里行间情真意切，看着倒更像致歉书，总觉得这二十四首诗作有点诡异。
傅子瑜看着他俩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了长安中关于李纪宛的传言——她曾和情郎私奔，路上被情人抛下，她遇到了山匪。
那个对不起她的情人，又是谁？

第107章
李少卿原本见他香未燃尽便已写完，心中正是高兴，因场下的人原本多得是看笑话的，不曾想今日竟然有两人能答得了他的题，且还争着做他女婿，让他如何不得意？
接过诗作看了看，他心中更是满意，通篇未卖弄什么家国志向，却是十分应景。这两人诗作各有千秋，但论文采布局和用时长短，第二位明显要出众一些。
为了考较前程，李少卿又加试了一轮策论，以长安近日最热议的外邦问题考较两人的文章。
下面围观的文人纷纷惊呼，“李大人，您这真的是要招状元呀我看着……”
“是啊……啧，这还真是打算招个状元回家做女婿的，咱们是没戏啰……”
傅子瑜心中暗叹，他自认文采不错，文章却不一定拔得头筹，对这些外邦问题也向来没有什么深刻见解。
想到这里不觉失落不安，忍不住去看屏风后面那道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然而那个屏风后的人却似乎一直在看另一边的青衣书生。
傅子瑜心中的某个弦一经波动便止不住的发出余音，他想到刚刚那个青衣书生作的诗，他为什么会写出那样的诗句？他们是什么关系？又想到之前相约终南山下她却没有来，后来便有谣言她和另一个男人私奔了，还在路上遇到了土匪。
包括现在，她都在目不转睛的朝着那个人的方向看。他从来到现在，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她都始终没有瞥一眼。
笔下只写了两三字，傅子瑜越想越觉自己被扣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绿帽子，当下摔笔而走，众人都吓了一跳。
李秋元经侍女提醒才知发生了何事，当下猛地起身，不小心连屏风都撞倒了，“傅子瑜！”
这一声成功令那个摔笔而走的年轻人站住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纷纷看向阁楼上的少女，她用团扇半遮着脸，依稀能看见一双慧洁的眼睛，但众目睽睽，她无法多说什么，只好压着不明情绪说了句，“你还没有写完……”
有眼睛雪亮的围观群众发现那个青衣书生的笔也停下了，他并没有抬头，但却迟迟没有再落笔，狼毫上饱蘸的墨汁圆滚滚的滴了下来，弄脏了卷面。
群众们发出开心吃瓜的声音。
“哎呀呀，之前我就听过这位李家长女和长安茶坊的傅家公子有些桃色传闻。我瞧着那位梵公子脸都不对了，你看看那纸上的墨迹……”
“对啊，听说傅家的茶坊都迁到洛阳去了，傅子瑜怎么可能还能再赶过来，这中间肯定有人传信儿。要说这两人没关系啊，打死我都不信……”
李少卿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李秋元神色复杂的举着扇子看着傅子瑜。
傅子瑜缓缓回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道：“我弃权。”
他原想当着她面问‘既然有了新欢，那还唤我过来做什么？来给你们这场招亲凑个人场充面子吗？还是来让我看看你的新欢多么的有文采？’
但临到最后，顾及她的名声，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施礼道：“子瑜一介贱商，配不上少卿大人的千金，先走一步了。”
李少卿脸都黑了一半，摇了摇手，“请便。”顿了顿，“既如此，那便不用再比了，梵公子是哪里人，可有妻室？”
青衣书生放下笔，终于抬起了头，“籍贯江南，未曾娶亲。”
李少卿点点头，“可愿娶我家女儿？”
李秋元急了，在屏风后面拉住他衣角想说点什么。
青衣书生已经垂眸揉了那张被墨滴弄脏的纸，不急不缓道：“晚辈明日过来提亲。”
事情仿佛一锤定音了。
李秋元还在呆呆看着已经消失在明玉坊人群里的傅子瑜，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弄成这样了，难道是题目太难了？
男人的心她是猜不透的，简直是莫名其妙，又忍不住对李纪宛的目光怀疑起来。
没想到原主喜欢的，竟是这样一个不愿争取，任由心爱之人落入别人怀抱的不可靠男人。
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因为无聊，只是盯着屏风上的一朵花看而已便被人误会了。当然，被误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青衣书生出现时，她从屏风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那时傅子瑜已经清楚看见了她眼里的惊艳。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阁楼下忽然起了骚动，原来是一位衣着不俗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弯腰捡起了刚刚青衣书生揉掉的题纸。他展开看了看，忽然同李秋元之前一样露出惊艳之色，只不过这位老爷惊艳的东西可与她不大一样，“好……好啊，我女儿的眼光果真是极好的，这样的文章若放在明年春闱，定是在前三甲之列啊……”
李少卿见着了官场上的老朋友，嗅着这味儿不大对，似乎有那么点要和他抢人的意思，几步从三楼的看台下来了，同老朋友打了个招呼，“侍郎大人，这是作何？”
“哎呀呀，这可真是巧，我家千金方才在旁边的吊脚楼上一眼便相中了这位公子，含羞带怯的非得让我过来问问，你说这……我知少卿大人必然不肯割爱，不如让这位梵公子自己相看一番，自己做决定罢。”
李少卿当下脸便黑了，他们九寺五监也算是独立中央的职能部门，和尚书六部在职级上基本平级，便也不怕得罪他，面色不虞道：“侍郎大人在礼部待着，怎的也不知先来后到的道理？他今日在我的招亲文试上夺魁，转眼又娶你家的千金，传出去岂不成了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之辈？”
这话明着是说给礼部侍郎听的，实则是给青衣书生施压的。
李少卿心里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名声不好，实在是比不过那位侍郎千金的，当下又气又叹，面上还不能显现出来，委实憋屈的很。
然而这话一说出来，那礼部侍郎还未说什么，却见人堆里出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眼睛像是黏在青衣书生身上了一样，一脸义愤填膺之色的道：“这位郎君，你莫要被这户人家诓骗了，你满长安打听打听，这位李家的嫡长女名声并不好，之前不但同情郎私奔，还遇到过土匪把她——”
众目睽睽，李秋元瞬间感觉千万道目光似乎一下子射过来，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胡闹！”李少卿眼都气歪了，对礼部侍郎道：“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
礼部侍郎也觉自家闺女刚刚实在是像街头嚼舌头的长舌妇，有失体统，忍不住皱眉苛责道：“你出来丢什么人？下去！”
然而少女早就被眼前美色冲昏了头脑，哪里还管这许多，扯着书生的胳膊急声道：“我没有骗人！她前些日子怎么回家的好多人都看到了，衣服都是破的，他们都说是遇到了山匪——”
青衣书生温和打断了她的话，“娘子慎言。”
他嘴角礼貌的弯起好看的弧度，那双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令那漆黑俊美的眉眼都染上一丝诡谲。
少女隐约觉得这个男子的微笑不大像是出于礼貌，更像是一种警告，她下意识住了嘴。
书生抽出自己的胳膊道：“没有亲眼见过，便是以讹传讹的谣言，市井小人拿来说嘴谣传也便罢了，身为大家闺秀竟也大庭广众之下用谣言中伤别人，家教可见一斑。”
他语调温和，少女却窥见他眼底藏得极深的森寒厌恶，当下忍不住委屈落泪，又因为他说自己家教不好，这话极重，更是让她无地自容，“我讨厌你！”
她猛推了他一把，转身跑进了人堆里。
礼部侍郎只觉今日真是丢够了脸，面色铁青的冷哼一声也进人堆里追女儿了。
李少卿从未有今日这样的扬眉吐气，虽然仇是结下了，但他一点也不怵，反而十分高兴，更对这个新晋佳婿刚刚的表现十分满意。
这下李秋元知道自己再是如何反对也没用了。
但他刚刚出面解围，她内心同样触动感激，忍不住在心里连连叹息——这个人多好呀，若是没有傅子瑜，原主和这个人在一起也不错啊。
端方君子，谣言止于智者，实在是再优秀不过的一个人了。
招亲结束，吃瓜群众们散完，灯会还正热闹，李少卿知她心里还想着傅子瑜，细细盘问过青衣书生的家底之后便找了个机会把她揪到屏风后警告道：“你今日也看见那傅子瑜的做派了，可别说我没给他机会，做父母的见过的人可多了去了，我可告诉你，这位梵公子家虽也是世代行商，各方面却比那个傅子瑜要出挑多了，此番他来长安游历，日后他是要带你回江南的。你不老想着和傅家那个混小子私奔去江南么，你给我从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和他一刀两断，否则，别怪我这做父亲的不认闺女。”
李秋元垂着脑袋听教训，又听他说：“看这小子的才华，明年春闱前三甲不过是囊中之物，你好好同他过日子，将来必是个享福的，莫要再想着那个傅子瑜了。”顿了顿，又道：“灯会还没结束，他又是个外来人，不如你待会带他四处逛逛罢，我派两个家丁跟着你们。”
这是父母强行安排相亲么。
她倒也没顶嘴，鬼使神差应下来了。
等她这位父亲带着功成身退的满意笑容走后，便剩她和这位青衣书生相顾无言的站着，还有两个同样大眼瞪小眼的家丁。
李秋元看了看远处灯火璀璨的长街，没话找话道：“今日七夕，全城不宵禁，我带你去四处看看罢。”
他皮相生的太好，她始终没敢正眼看他，落在旁人眼中便觉得有些没礼貌。
两个家丁都在心中嘀咕，自家的小娘子怎能这样，与人说话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实在是个没礼数的。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倒是不在意她的无礼，狭长的双眼弯弯的，眼中流淌着柔和的波纹，“我们去河边走一走罢。”
李秋元愣了愣，“河、河边？”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个家丁，觉得这也不算是什么私会之类的，生硬的点头，“好啊……”
一路上行人不少，但是没有一个人在看到梵修的脸后还能移开视线的。
一个也没有。
李秋元终于觉得自己最开始的反应并不算丢脸，他有双雪狐似的狭长眼睛，和罗公远很像。她最初惊惧过，但随后觉得他身上有种令人很舒服的气质，让人觉得温和，宁静，如沐春风，她又觉得他根本不像他。

第108章
河边的人很少，杨柳树上挂满了节日的彩带，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在放河灯，显然大多数人都去逛灯会去了。
两个家丁很有眼力劲的微微走的慢了些，但还是竖起耳朵听着，随时留意他们家小娘子有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言论。
李秋元觉得这气氛有点尴尬，手心也有点出汗，“谢谢你今晚帮我解围……”顿了顿，还是想给他解释，“那些谣言其实没有一句是真的，我还是清白的女儿家……”
书生清隽的眉宇间有淡淡的光，轻轻一笑，“我知道。”
李秋元心中十分感激，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半天问他，“为什么你会相信我？”
“相信别人需要理由么？”他反问。
李秋元愣了愣，道：“这倒不需要。”她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不过我名声确实不好，如果……”
他凝视着她，语调温和异常，“如果什么？”
“如果你想悔婚，也是可以的，我回去同父亲说清楚，也不难办……”
两个家丁眼都瞪大了，纷纷跺脚又拍大腿，好像她把什么事情搅黄了一样。
书生却没有说话，他同样静默了一会儿，听不出情绪的问：“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么？”
两个家丁拼了命的对她使眼色。
李秋元并不怎么想骗人，点了点头，诚实道：“是的。”
两个家丁绝望的捂住了脸，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是刚刚那个傅子瑜么？”
“是的。”
家丁已经放弃挣扎和使眼色了。
李秋元也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想必他应该会退亲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不安的把脚尖的一颗石子踢进湖里，然而片刻寂静之后，却听到头顶传来轻描淡写一句，“嫁给我之后，就忘了他吧。”
“？？？”她震惊的抬头看着他。
“不管婚前你爱着谁，娶你的是我。”他说：“我并不介意之前如何，但我需要你婚后忠贞不二。”
这实在是个十分合理且最接近男人底线的要求，李秋元觉得再理论下去未免显得不知好歹，只好低头打哈哈道：“可你娶了我，我也不爱你啊……”
他笑了笑，好看的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带着些微的光，周遭的喧嚣都仿佛一下子静下来，“我会想办法的。”
李秋元抬头对上他星辰一样的眼睛，有一瞬间像是被这样的温柔给迷住了，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心若撞鹿。
两个家丁看见了转机，又像活过来了一样，担惊受怕的过来喊人，生怕这位小娘子再说出点别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宛娘子，该回去了罢，瞧着这天色不早了，明日姑爷还要上门提亲呢。”
李秋元把头低到黑暗里，施礼告退，“我得走了。”
“等等。”他轻启薄唇，垂眸凝视了她几秒，温声说：“我有东西送你。”
“？？？”李秋元再度抬头。
他先淡淡说了声失礼，然后才慢条斯理执起她右手，将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里的金色臂钏套在了她的手腕上，臂钏精巧漂亮的简直不像是人间的手艺，且隐隐有金色光波流转，他说：“这是我母亲的东西，她希望我送给未来的妻子。”
李秋元只一看便知这东西难以想象的贵重，备觉烫手，为难道：“可我现在还不是……”
“很快就是了。”
他松开她手，柔和的表情不见丝毫变化，“戴着吧，会保护你。”
李秋元只好不安的收了。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盯着她，她没再说什么，微微施礼后跟着家丁回去了。
一路上她把袖子使劲的往下撸，遮住腕上的臂钏，唯恐一个不慎露了财被偷了去，快到李家的时候她被人拦住了。
是一脸痛苦之色的傅子瑜。
“你今夜看起来很开心，”他自嘲的说：“但我知道，绝不是因为我。”
李秋元一时情绪复杂，她刚想问他抽什么疯，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却发现他脸色不大对。
“你为什么要弃权？”虽然她并不是李纪宛，但也想替她问问。
傅子瑜看起来有些激动，两个家丁怕他做出什么有失理智的事情，挡在前面驱赶他，“我也想问问你，为何你已有新欢，还要将我千里迢迢招之即来？你可知我路上遇到了多少波折，心心念念全是你才撑过去，为何？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李秋元听完回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误会了，同时也冤枉的很，“我哪里来的新欢？”
“没有，那方才那个青衣书生为何要写那样的诗给你？”
李秋元乃是一个文科不好的学渣，原主李纪宛也是个从小得不到教育的，那诗作无论是哪一个去看，看来看去都是瞎狗看星星，只能从别人嘴里判断好还是不好，压根不知里面有什么深意，“听父亲说是求亲诗，参加比文招亲写这个有什么问题？”
“是啊，你当然看不懂……”傅子瑜嘲讽的低笑了声，“听说，你失我约的时候，和另一个男人私奔了，还在半道上遇到了土匪……”
李秋元一听这话，心一下子就凉了。
当然是替李纪宛凉的。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尚且相信她是清白的，和李纪宛相知那么久的傅子瑜却不相信。
“所以，就因为一个你都没有去印证的谣言，你就在事关你我终生的招亲文试上赌了气，是么？”
傅子瑜像是被一盆水从头浇到了脚，猛地怔住了，“宛儿……”
李秋元咬着牙说：“我真是看错你了，大错特错了！”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往家门口的方向去了。
傅子瑜想追上来，奈何两个跟着的家丁实在不是个吃素的，死活给挡下了。
李秋元忍不住想，李纪宛的眼光可实实在在不怎么样。
原本知道了她的生命轨迹，她以为傅子瑜会是个十分有才华，有远见且不在意世俗言论的人，现今这一看，才发现这是因为这位宛娘子给加了滤镜。
除了确实有几分才华以外，他根本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心里一点谱儿都没有的不靠谱男人。
回到家中，李少卿自然问起了今晚的经过，两名家丁看了她一眼，将她和青衣书生的对话原封不落的告知了，还顺带讲了今日傅子瑜拦住他们去路一事。
李少卿果不其然又是劈头盖脸对她一顿骂，骂她分不出黄金和破铜，又说幸好人家不介意，真真是走了八辈子霉运之类的，倒也没有让她去跪祠堂。
李秋元左耳进右耳出的闷头听完训，回房里去了。
房里伺候的小菊瞧着她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在床上躺尸，过来帮她按肩膀，她今晚在屏风后面端着坐了一晚上着实有些腰酸背痛，便任她去了。
“宛娘子，新姑爷明日就来提亲了，你到时候可莫要这样垂头丧气了。”顿了顿，侍女实在忍不住道：“婢子今日瞧着，那位梵公子可不比傅子瑜差，甚至比他还要倜傥俊俏些，诗也是提前很久就作完了的，您瞅瞅那礼部侍郎的千金都跑来和您抢人了。”
李秋元唉声叹气道：“这个我自然是知道啊……”
小菊撇着嘴道：“婢子知道您心里还有傅子瑜，但他今日的表现可太不像话了，给了机会都不知道争取，您已然是仁至义尽了，便放下他罢。”
李秋元心烦意乱的看着天花板，喃喃：“可是，我是注定要嫁给一个行商的书生去江南才行啊。”
小菊并不知这是何意思，只是下意识说：“可是，梵公子也是家中世代行商的书生啊，籍贯也在江南呢。”
李秋元看着天花板发怔，几秒钟之后，她的视线聚焦，忽然猛地坐起来，看着小菊道：“你刚刚说什么？”
小菊被她反常的反应惊到，不明所以的说：“婢子说您应该放下傅子瑜……”
“不是，是后面那句。”
小菊想了想，道：“梵公子也是家中世代行商的书生，而且也住在江南呢，这是他今晚亲口对阿郎说的。”顿了顿，她带着一丝调侃笑道：“还别说，您和家中行商的书生还真是有缘分呢。”
李秋元胸中一道白光闪过，忽然发现自己长久以来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梦中那个时之神告诉她李纪宛未来会跟着一个家中行商的书生去江南私奔，然后生下子嗣。但是他自始至终并没有指名道姓那个人是谁。
是她一直以来先入为主的认为那个人是傅子瑜。
那么问题来了，李纪宛的天选之人到底是谁？会是傅子瑜吗？还是梵修？
而且看如今这场面，怎么样都是明媒正娶，不管怎么选，私奔是绝无可能。
小菊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是到了该熄灯就寝的时辰，自家主子仍旧睁着眼睛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凝视黑夜，这副模样就好像有生以来遇到了什么诡异的岔路口一样。
寂静无声的子夜里，下人们都已经歇下了，李秋元还在翻来覆去的看手腕上的臂钏，她心乱如麻，脑海里不断闪过那张轮廓分明宁静微笑的脸。
臂钏在夜里流淌着淡金色的柔和光泽，她盯着它几乎看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两团黑眼圈起了床，侍女看着她略微憔悴的面容，吃了一惊，“宛娘子，您昨晚不会一夜没睡吧？”顿了顿，“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新姑爷已经来了，就在前厅里头坐着，而且今天妙仪娘子也要回门，约莫再有一会会就来了，您这如此憔悴看着可不好。”
李秋元歉意的笑笑，“那你帮我多匀点胭脂罢。”顿了顿，“黑眼圈也用脂粉盖盖，应该是不大能看得出来的。”
侍女面上漾着喜气，边给她梳妆边零碎的和她说话，“咱这位新姑爷瞧着是个家境殷实的，送来的聘礼可放了一院子呢，而且我听咱们阿郎问起他父母了，说要与他父母一起给你们定个婚期。可您猜怎么着，这位新姑爷父母并不在！娘子可有福了，以后不知要少多少鸡零狗碎的婆家事。”
李秋元心不在焉的听着，不时点头，这时候她反而开始犯困了。

第109章
镜台就放置在窗前，窗户是开了的，夏日的尾巴已经快抓不到了，过后几天就是立秋。阳光少了往日盛夏里的毒辣，颇为柔和的照在镜台上，还有她脸上。
这感觉和昨日遇见那人一样，都让人觉得舒服，她不由靠在椅子后背上打起盹儿，任由侍女在她面上抹抹画画。
侍女小声咕哝着什么，她没听清。
又过了很久，她听见远处传来人来人往的嘈杂声，略略皱眉后，一双温软细腻的手捂住她耳朵。
触感柔软温热，她起初以为那是侍女的手，但随即发现，这手纤长有力，骨节分明，也并不像女人的手那样那么秀气的小只。
她靠在椅子上的脑袋动了动，随即迷迷糊糊睁开眼，仰着脖子抬头看时，便看到了高而挺秀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骨。
直到他低下头，她才看清了一双雪狐似的狭长眼睛。
李秋元一下子睡意全消，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幅度太大，翻起的裙角打翻了一盒迎碟粉。
旁边有侍女瞧见打趣，“娘子，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
李秋元摸了摸脸，滚烫滚烫的，她指指外面，“太阳晒的。”
侍女道：“胡说，姑爷明明一直在帮你挡着光的，哪里会晒红？”
李秋元这才不得不抬头再度看向梵修，尴尬的移开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他今日仍旧是一身青衣，但与昨日又似有不同，温润的眉眼柔和清淡，“我与你父亲商议完婚期，他说我可以过来看看你。”
李秋元哦的应了声，实在不知该接点什么话。
但以外人的角度来看，她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很迷，可有可无像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但对这未来夫君看着也好像没有不满意。
旁边的侍女暗暗着急，解释道：“我家娘子刚刚睡醒，想是脑子还糊涂着呢。”
李秋元瞧见侍女不住的使眼色，附和的点了点头，“对的对的……”
男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前头的院子里更嘈杂了，似乎很多人来来往往，他说：“你昨夜一夜没睡么？”
李秋元想了想说：“我睡不着。”
“在想什么？”
李秋元脸再次红了，她总不能说自己盯着人家给送的臂钏看了一晚上吧，只好含糊其辞的说：“可能是婚前焦虑吧……”
他再度笑了笑，静默片刻后突兀的说：“我会带你去江南。”
李秋元点点头。
“你喜欢那个地方吗？”他问。
李秋元沉思了一会儿，说：“还行吧，我去过一次江州，但那次可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留下来。”顿了顿，又道：“其实去哪都行，只要不是留在长安。”
“为什么？”
“你愿意一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的么？”李秋元冲他笑笑，表情实在僵硬的有些勉强，想尽量像朋友一样和他聊天，“就算不出门，留在家里也烦，我和家里的妹妹还有我父亲那位续弦可处不好……出了问题挨打的肯定是我。”
他神情淡淡的问：“你总是挨打么？”
“那是肯定的，说起这个我要给你打个预防针……”她说到这里皱起眉，预防针是什么东西？顿了顿，算了这些都不重要，她咳了声接着说：“有可能新婚夜你会看见些伤疤，那时反悔可来不及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少挨打了，只是偶尔想起来会有点寒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在思考怎么安慰她，“寒心，是因为你用了心。该动脑的时候别动心，就不会这样了。”
李秋元看了看他，“你说的也对。”
侍女奉着茶盏过来，闻言道：“娘子可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今日妙仪娘子回门，听说和将军府那边闹的很不愉快呢。”
李秋元道：“这是为何？”
侍女看了新姑爷一眼，犹豫了下，压低声说：“妙仪娘子下雨那晚不是摔了一跤牙齿磕伤了舌头么，本以为找了大夫能治好，结果过去了这么些天不但没有好，反而还不能说话了，听说当时是把舌头给磕断了的，能保住条命就不错了，治不成。现在天天在家里摔东西，冯将军起初还有些耐心，后来便不那么客气了，妙仪娘子如今正在前厅里对着阿郎和她母亲哭呢。”
李秋元听着就觉得舌头疼，下意识的皱眉捂住了嘴。
侍女见状笑道：“又不是宛娘子你的舌头断了，你捂嘴做什么呀……”
“……”
李秋元没说话，她本想躲着那些麻烦的，然而没一会儿却有侍女上门来催，问她收拾妥帖没有，妹妹回了门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得去见见，两位姑爷也得碰个面认识认识。
她回头看了眼梵修，他温润的眉眼弯着，看着门的方向，说：“那就去见见。”
不知为什么，她第一次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奇怪。
明明是极度温和的表情，却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她看了眼镜子，觉得妆容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便带着梵修去了前厅。
然而经过花园的时候，不料双方竟在花园里巧遇了。
李妙仪和冯将军两人脸色不佳的往里头的院子里走，穿过花园的小径时，李妙仪看见了李秋元，她脸色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得一阵铁青，眼里像蓄着一场暴风雨，似乎随时都能爆发。
当然，若不是因为她，她那晚怎么可能会被那样对待。
李秋元这时也看到李妙仪的表情，她一时微怔，皱眉不前，不明白自己和她又结了什么血海深仇。
“呼……呼……”李妙仪面容扭曲的喊了句什么。
李秋元猜测她喊的应该是贱人，要么就是小娼妇。
然而下一秒，李妙仪就忽然像失去理智疯魔了一样朝她扑过来，猝不及防的狠狠朝她胳膊上咬下去。
李秋元喊都喊出来了，却没觉得哪里疼。
因为从她身旁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一只纤长有力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李妙仪的下巴，五指微动，接着轻而易举卸下了她的下颌骨。
李妙仪张开的嘴再也无法合拢，她觉得这手法诡异的熟悉，抬头看向她身边的人。
一个青衣书生。
容颜温润如玉，惊为天人，是个她从未见过的生人。
但他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和那晚那个人一样。
微笑中带着森郁。
李妙仪不由往后退了两步，恐惧的看着他，嘴里乌拉乌拉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
冯将军过来一脸被丢了人的嫌恶表情，迅速将李妙仪拉到身后去了，并没有第一时间替她接上下颌骨。
“宛娘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定亲了。”冯将军心情颇为复杂的看着她，“那晚你托我的事情我还记得，原以为咱们能结亲，可惜……这可不是老冯我三心二意，实在是……哎，造化弄人。”
李秋元点点头，想起那晚上的事只觉尴尬，又怕他说出点别的惹人误会，“冯将军严重了。”她说：“如今咱们两厢安好，过去的事便不用再说了……”
“其实……”冯将军支支吾吾道：“你还没有正式成亲，若想过来与你的妙仪妹妹一起做个平妻，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李秋元客气的回绝，“这就算了吧，我不大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冯将军看了眼她旁边的青衣书生，“这位就是在你招亲的文试上夺魁的小郎君么……”顿了顿，想起他刚刚卸下李妙仪的下颌骨，“瞧着刚刚那两下，倒不像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白脸，应该是个顶用的。”
青衣书生笑容淡淡，“将军谬赞了。”
“可惜你托我的事就……”
李秋元道：“将军权当我没有说过罢。”
花园里这么一闹，该见的礼都见了，该打的招呼也都打了。
只是李妙仪看起来精神还是有些反常，她从小就使足了各种力气为自己挣得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的好名声，为了这个不惜踩着李纪宛上去，就是为了将来能嫁得好一些，王公贵族她也有底气配得起。
如今嫁给了一个泥腿子武将不说，话都说不了了，不免破罐子破摔，再不顾忌什么体统名声。
她死死盯着李秋元，李秋元不免站住步子看着她，“李妙仪，如果我哪里又碍着了你，你不妨白纸黑字写下来，这样盯着人看我夜里会做梦。”
冯将军是受够了她这一阵子精神反常的在家里摔花瓶子摔古董，当下接好了她下颌骨将她拖走，“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
李妙仪一声不吭的任由冯将军将她拖走，眼神忽又再次死死凝视她旁边的梵修，表情奇异。
李秋元觉得诡异无比，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难不成我这妹妹还认识你？”
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淡淡的说：“大概是我刚刚下手太重，她不大开心。”
“也是，她这个人很会记仇，你这下惹了她，十几年后再回来做客没准她还要给你甩脸子。”李秋元吐槽完，觉得自己对于李妙仪不能说话这件事感到有些幸灾乐祸，她在深深的怀疑自己的人品之后，依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快乐。
以后不用再听那张嘴里说出刻薄恶毒的话，也没有人会给她散播不好的谣言，实在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
“你在开心吗？”他突兀的问。
李秋元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语气似乎过于轻快，她并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怕别人误会她铁石心肠麻木不仁，“她说不了话，我确实很开心。”
他竟然弯唇笑了，“你开心就好。”
李秋元原以为他会对自己的印象大打折扣，没准还会觉得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结果猜来猜去没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然而他下一句话才真正让她猝不及防。
“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令你开心吗？”

第110章
李秋元不知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太多了，却一个都不能对他说。
刻意想遗忘的事情又统统回来了，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没有了。”
她希望柳寒塘的妖丹能收回来，希望罗公远早点遭报应，希望李纪宛能早日和她换回来，她能够早日回到自己的世界。
虽然她已经忘记自己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李纪宛回来后，她应该就能记起了吧。
那时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见到爱她的父母亲友，再也不必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讨生活了。
“为什么你会问我这个问题？”她问，好像他知道她不会再开心了一样。
他笑笑，却没有说什么。
李秋元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噎的难受，问：“那你呢？这世上有什么能令你开心吗？”
他沉默了会儿，眉眼弯弯的淡淡看着她说：“和你成亲。”
李秋元呆了一呆，周围静的几乎能听到风吹落叶。日光落在她脸上，暖的有些发烫，她这次是真分不清脸红是不是因为太阳晒的了。
缓冲了半天，她觉得浑身血液不再上头了，才支支吾吾道：“我一直没想明白，我名声并不好，也不够知书识礼，更不温柔贤惠，实在称得上一无是处……一见钟情实在有些困难，你为什么会瞧上我？”
“这世上没有人一无是处，”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若有所思的淡淡道：“而且，这种事情向来没有道理可说不是么？”
李秋元不知该说什么，“哦……”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了，他同她告别，静静一笑，“我得走了。”
李秋元问了一个打死她都想不到的问题，“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两日后。”他说：“两日后我来娶你。”
李秋元问完那句话便后悔的想死的心都有，她生平头一次被一个温柔的人求婚，果然竟昏了头。
之前她并没怎么将婚事放在心上，因为毕竟是李纪宛成婚，她顶多是占着她的壳子帮她走个过场，如今竟也有点紧张。
伺候她的小菊说原本她生母留下的嫁妆被李妙仪带走了一大半，如今只有几个亏钱的铺子和庄子，幸而李少卿是个要脸面的，总不会让她寒酸的嫁人，已经差人替她去置办了，因此嫁妆倒也不用很担心。
李秋元点点头，小菊又说今日请了裁缝，要为她量身做嫁衣，便是现做还得熬夜赶工呢，她也一一应了，该她配合的都十分配合，也没有像前两天嫁冯将军时麻木的死人脸。
小菊看起来很高兴，说：“宛娘子，你一夜没睡竟是想通了。”
李秋元有点出神道：“我只是觉得比起那傅子瑜，梵公子看起来倒更像是良人。”
小菊正在归置红烛和喜饼，闻言激动道：“这就对了！”
李秋元暗暗叹气，她现在也不知走的这路对不对，但时之神并没有说李纪宛的真命天子是谁。只是就目前来看，这位相信谣言也不相信她的傅子瑜，绝对不像是时之神说的那一号能给李纪宛幸福的人物。
之后的两日里，李家像打仗一样兵荒马乱的准备第二个新娘的婚礼。
其实在七夕之后的第二日，整个长安便传遍了李家那一场文试招亲，不过这次的焦点却不是李纪宛，而是那位自江南而来，文采和相貌皆惊为天人的青衣书生。
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的是，李家可能会出一位摘得明年春闱前三甲的女婿。
剩余议论最多的便是那位礼部侍郎的千金，议论到这位时，李纪宛连带着被狠狠黑了一波，因为长安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青衣书生的眼神有问题，推掉了侍郎千金去娶一个不清白的女人。
当然难听些的话不外乎是从侍郎府的那些丫鬟下人们的口中传出来的。
谁都知道侍郎府只有一位宝贝千金，娶了她便相当于得到整个侍郎府的支持，而李纪宛自小便不知书达理，在家中也无甚地位，娶了她实在看不出有哪点比得上娶侍郎千金。
又有自称当时在场的人放出话来，“人家那位青衣书生压根就瞧不上你们侍郎千金，人家说了你们家小娘子家教不好，这样的娘子娶回家怎么了得，若不孝公婆，不尊长辈岂不是头疼。”
“那娶个不清白的女人进家门就好了？”
“啧，人家说了，区区谣言，若无亲眼所见，便是败坏女儿家的声誉。依我看，这位青衣书生倒是个令人敬佩的君子。清不清白的，人家新婚夜不就知道了嘛，要你们管那么多呢……”
闲言碎语传进了宫里，玄宗皇帝也听了这件雅事，但他关注的重点可不是这个，朝会后将李少卿留在了宫中打趣，“听闻你为你们家大女儿办了场比文招亲？”
李少卿谨小慎微的说：“小女喜欢文人，微臣这也全是瞎胡闹罢了。”
玄宗说：“满长安的人都说你这位新婿才高八斗，斩获明年春闱前三甲的宝座绝无问题，朕十分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文章能令众人夸下如此海口。”
李少卿不敢张扬冒尖，为难再三道：“这句话是胡侍郎看过文章后说的，但那文章染了墨滴，已经被揉成一团了。不过依微臣看，那文章不过是些浅陋拙见，实在不值陛下亲眼一睹。”
玄宗笑道：“那么朕便等着明年春闱了。”
李少卿擦了擦额上的汗，点头说是。
夜里武惠妃在御花园中摆了酒桌香案，玄宗召来了身在长安的几位心腹术士，不过张果外出云游，不空三藏去了域外讲经，一时间应召的便只有叶法善和罗公远。
席上还有几位颇受天子宠信的重臣。
饮酒赏月的间隙，天子请两位术士相看废除皇后王氏为庶人的具体日子，叶法善道：“待到七月十五之后，月蚀已尽，陛下可在十五后择选时日。”
天子拟择了七月二十二日废后。
之后席上又有大臣说到河北郡大旱，再不降雨，秋收之时河北大片庄稼便会颗粒无收，玄宗皱了会儿眉后便问座下的两位术士道：“两位仙师可有法子求雨？”
叶法善道：“求雨需得在河北当地的山上设台祭祀，祈求真龙，应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玄宗闻言点点头，看向最为信赖的罗公远，“不如辛苦罗仙师去一趟河北，若是不成，朕只能先转运江淮之南的税收米来救济河北。”
一直沉默不语的罗公远终于说了句话，“还请陛下恕罪，贫道近日要出游一趟，恐难担此重任，不如交给叶尊师办罢。”
玄宗似是没有料到，他看了看叶法善，犹疑了会儿道：“无妨，那便只能给叶尊师再加派一项差事了。”
叶法善点头，又趁着君臣说话的时候低声问旁边的罗公远，“怎么好端端的要出游？张老先生还没回来你又要走什么？去多长时间？”
“六七日。”
叶法善反应了一会儿，道：“倒也不是很久。”
天子酒过三巡，意兴阑珊，要散了酒席回宫歇息，朝臣们纷纷退下，叶法善起身时却发现罗公远没有动，等到朝臣散尽，天子的布撵将出御花园的时候，罗公远的身影消失了。
叶法善左右看了看，不知他去了何处。
之后月上中天时分，被月光照的雪白的宫阶上有人静立。
步撵一侧的小公公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遭，才对撵上的人回禀，“陛下，罗仙师在前头等你，想是有要事要说。”
玄宗的酒意微微醒了些许，闻言命众人落下布撵，道：“罗仙师还有何事要同朕说？”
罗公远站在宫檐下，月光只照到他一半的身影，明暗交织的脸上一半明艳，一半晦暗不清，他微微欠身，“只是临走前有一言要告知陛下。”
玄宗道：“何事？”
“贫道今日起兴占筮，发现帝座及前星有灾，有兵乱之相。”
玄宗的酒似乎一下子全醒了，“这是何故？”
“不知。”
玄宗又急道：“那仙师可曾卜出引发兵乱之人是谁？”
“不曾。”
玄宗左右看了看随行的奴才，揉了揉眉心，正想再问些什么，便听到罗公远说：“贫道告退。”
……
深夜时分，将军府收到了一封宫中的密函。
天子身边有冯将军的亲信，密函是一位公公写给他的，里面提及了罗公远对天子说的那一番话，又提到‘陛下之后又问了许多，罗仙师却只字未提，因他什么也不说，陛下回宫后便只能自己猜测，心情都燥戾许多，奴才们皆不敢近前。后来便听陛下暗自念叨将军的名字直到半夜，将军如今风头正盛，手握兵权，还有不少战功，陛下本就忌惮，如今又有罗仙师一番预言对陛下施压，将军恐有大难，因此才特来报信。’
冯将军看完一身的冷汗，却又觉无比庆幸，如若没有这封信提前警醒让他早做谋划，之后他便要大大的倒霉了。
他知这位皇帝极为相信身边那四位术士的话，只可恨那罗公远在皇帝耳边吹得这股子风却将他这次给彻底害惨了。
思来想去别无办法，身为武将，天子一旦猜忌便后患无穷。若等到朝会时皇帝有心试探，他唯有以旧伤复发为由交出兵权回乡养病去，这可真真是天降横祸，不知他又忘了给哪路神仙烧香。

第111章
七夕之后又两日，李家又一次嫁女。
这次是大女儿，嫁得略远了些，要跋山涉水嫁去江南。
送嫁的人不多，但有一大部分是她生母那边的表亲，她亲外婆陶家主母这天也赶过来，顶着花白一片的头发看着她一身火红，满目热泪。
李秋元虽从未见过这位外祖母，但看她满目热泪，不知不觉竟也同样泪流满面。
但她盖着盖头，并未让别人看出什么，只是心里隐隐难过，不知下一次再见这位外祖母，她身体是否还依然安好。
到了时辰，她的手被握住，李秋元触碰到一片手心细腻温软的皮肤，隔着盖头的红帘子，她看见梵修递给她外祖母一个盒子，里面有淡淡药香。
她不知他要干什么。
“这是给外祖母的礼物。”他带着敬意微微笑道：“希望外祖母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说起来，他这礼物似乎还是独一份，她父亲李少卿和她那位继母好像都没有，也不见给他们单独备什么别的礼物。
外祖母红着眼眶握住他的手细细叮咛了几句，他耐心极好的一一点头应了。
此番下江南走的是水路，先走广通渠到洛阳，再走通济渠到淮阴，之后再到江都。
说是要比陆路快一些，但是送嫁的那些表亲们都说水路不怎么安全，水寇有之，魑魅魍魉也有之。
李秋元也操心的很，因她占了李纪宛的躯壳后，实实在在是与水犯冲，险些丢过好几次性命。
不过话虽这么说，众表亲商讨之后，还是选了快捷的水路。
大船在水上飘了几天，众人起先忧心，后来见着风平浪静，并无什么危险，才渐渐放下心来。
水浪下偶有魍魉水鬼，但它们每每抬头往船上看时，便会被一个泛着金光的特殊符号刺到眼睛，有年长些的水鬼说这是天人娶亲，其余水鬼魍魉由此便不敢作乱。
水寇倒也遇着两次，但送亲的表亲们惊讶的发现每每水寇的船只还未靠近时，水面便会升起大雾，然后那些贼船便会被不知从何而起的漩涡暗流吞没。
总之这趟送亲之旅异常顺利，除了她没有坐惯船，在船上生了场病。
到了江都，她仍是昏昏沉沉的，但为了不耽误送亲的表兄们，能让他们早日回长安，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在落地后先成了婚，行完了礼。
成亲这日，正好江都大雨。
送亲的表兄们见着他们行完礼，吃完酒席，纷纷道贺一番后才匆匆离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走后，外间的宅子便静了下来，似乎一下子便空了，就好像其他的宾客们也跟着消失了一样，整个天地间只能听见雨滴的声音。
但她头上还盖着盖头，人又昏沉，无法得见外面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是个落座在湖边的宅子，很大，她拽着红绸的一头，往另一头走了两步，想找新郎官问问行完礼后可不可以先回去休息。
走了两步，脚有点软，她顶着盖头踉跄了一下，腰间忽然一热，接着就身子一轻，她被人拦腰抱了起来，盖头也掉了。
很奇怪，别人成亲都十分热闹，亲友喜娘前簇后拥，但是她现下却觉这宅子十分冷清。
明明之前十分热闹，人都去了哪里？
她脑袋昏沉的想往后看，但是梵修已经抱着她往宅子深处去了，他一直往前走，穿过道道朱门，走到内宅仍不止步，李秋元隐约在雨幕中看见他又踢开了后院的门。
就在李秋元天马行空的怀疑他要把她从后门丢出去时，她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从后门一直延伸到湖中心的曲折回廊。
原来她如今所处的这栋宅子只是个门面，通过湖面上曲曲折折的回廊还连接着湖中心的另一套深宅。
雨很大，回廊两边的湖面水珠四溅，全是珠玉落地般的雨声，他抱着她穿过湖面上的蒙蒙薄雾，走进了湖中心上的另一栋深宅。
天光昏暗，室内燃着烛火，香炉内焚着不知名的香。
她身上滴雨未沾，他的后背却好像湿透了，之后他摘下她的凤冠，解下她的钗环，散开她的长发，将她放在喜床上休息。
“我去去就来。”他低声呢喃。
李秋元以为他去换湿透的衣服，然而一会儿之后，他端来了一个白瓷碗，里面似有药汤。
“喝了它就会舒服些了。”又是那种诱哄的温柔语调。
李秋元看了看他手中的碗，又迷迷瞪瞪的看了他一眼，像被蛊惑住了一样，乖乖接过来鼻子一捏，豪气干云的一饮而尽了。
片刻之后，她头倒是没那么疼了，但是更加昏沉，让人撑不住困意的想睡觉，只能眼皮打架的看着他用热水慢条斯理的帮她擦干净脸，之后帮她妥帖的洗漱收拾完。
等他自己换掉湿透的衣服再回来，她已经在床上蜷缩着睡着了，她的睡姿很像个未出世的婴儿，头从枕头上缩下来，埋进自己的怀里，腿也半曲蜷缩着。
之前在那个被困的洞穴里他也见过她这样的睡姿，但那时以为她只是冷，现在看来，她大抵一直是这样睡的。
李秋元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后背一阵温热，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她，她刚开始不习惯，挣了两下，但那力道却逐渐收紧，后来她干脆翻了个身，同他面对面躺着。
那时她已经有点清醒了，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在同一张床上躺过，也不曾和谁这样近在咫尺的相对入眠，睡意于是便有些消散。
再度睁开眼时她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睛。
雪狐一样的狭长眼尾，深黑的色泽，看起来有点冷，却是异常静谧惑人。
靠的太近，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恍惚中她的心忽然又开始跳了，他的眼里似有种未知的攫人力量，有一瞬间她像是失了魂，竟又一次被他那双眼睛给迷住了。
她呆呆的看了几秒，竟不由自主的回拥住他，鬼使神差亲了上去。
他的身躯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完了，她刚刚做了什么？
亲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件什么事，自己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耳根子通红的赶紧闭上眼，假装自己是在梦游。
但随后又想到自己刚刚亲的是自己合法的丈夫，没什么好慌张的。
她在胡思乱想中佯装睡去，却感觉唇上一痛，他更紧的勾着她，翻身撑在她枕边细细在她唇上辗转亲吻，伴随轻轻的啃咬，她脑子里登时什么也不剩了。
柔软温热的触感令她神志不清，她不受控制的环住了他的腰，感知他温热的吐息，手臂慢慢收紧。
但是到后来，她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下一步动作，脑子又开始昏沉的想要入眠，手也松开了，却忽然之间又清明的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忍不住困顿的睁眼问：“新婚夜不圆房是不是很不吉利？”
苍天可鉴，她问这句话可没别的意思，纯属是因为真的怕不吉利。出嫁前家里的杨婆子替她梳头时还特意说过这个问题，新婚夜若是没有洞房可是大大的不吉利，新婚夫妻闹不好便会一生坎坷，兴许以后妻子会遭夫君冷落，家中还会不断进来小三小四之类的。
但他显然没觉得她是在单纯和他讨论民俗，闻言反应了一会儿，淡淡一笑，倒也留了些面子没有揶揄她，“你身体不舒服，做这种事情只会更难受。”
“那不成，你简单糊弄一下也行啊。”
“这种事情还能简单糊弄？”他长见识似的扬眉，“怎么糊弄？”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经验。”
虽然李秋元觉得很感动，她生病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小心对待过，但这种时刻也不能太温柔不是么，“你就糊弄下吧，反正我是怕——”
他没再听下去，像是动了真格，低头封住她唇，吻得极深，舌头搅进来纠缠着她，李秋元一时招架不住，感觉胸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净了，呼吸急促艰难，脸也烧了起来。

第112章
他抓住她的脚踝，快她一步拥上去，眼中的雾气散了几分，却忽然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清隽的眉微微皱起，柔声问道：“怎么了？”
她扭着头没有看他，身体轻微的发抖。
“不舒服么？”
她终于出了声，声线绷得很紧，又微弱的几乎听不见，“不要喊我宛宛……”
他轻抚着她脸，“为什么？”
她扭头贴着墙面，手攥着火红的喜被，表情冷漠，“因为你喊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极了我一个仇人。”
“仇人……”他指尖顿住，眼神里没有情绪，辨不出喜怒，“什么样的仇人？”
她闭着眼睛，“一个用邪术害过我，三次取我性命的仇人，他还毁了我一个朋友。”
“这样啊……”他自嘲的笑笑，无声又无息，“那你一定恨不得他死，是么？”
“对，我做梦都希望他死。”
良久的一阵寂静后，他在她旁边躺了下来，对着不知名的地方道：“所以，我刚刚是吓到你了是么？”
李秋元翻身看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反应过度了，想了想说：“也不是，他是个狠毒冷血的人，既没有你的温柔体贴，也没有你心地善良。你们其实一点也不像……”顿了顿，她朝他靠了靠，“我只是害怕听到这两个字，我最亲近的人都喊我宛儿，你要不也喊我宛儿吧……”
他温和的摸了摸她的头发，替她拉好被子，却没再喊她的名字。
以后的以后，包括夜里缠绵的床笫间，他都很少再喊她的名字。
不管是宛宛还是宛儿，她偶尔一两次听见的，只是他喊夫人。
这一晚终究没再做什么，反倒是她做了不少噩梦，梦里罗公远高高在上的冷冷微笑，而梵修血肉模糊的倒在她面前。
他在梦里又一次伤害了她身边的人。
第二天她一身冷汗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日上三竿的样子。
因昨晚睡前喝了安神的药，这一觉睡的极长，她瞥见窗外的天光便一咕噜的爬起来，衣服穿到一半才想起他父母都不在，她无需第二日去给公婆奉茶。
慢吞吞套上最后一件袖衫，她披散着及腰长的三千青丝坐在镜台前，抄起梳子时才反应过来往日都是小菊给她梳头发的，这种古人复杂的发髻她从来没学过，也不知她巧手平日都是怎么绕头发的。
想起这个她便一阵叹气。
原本是可以带过来两个陪嫁丫头的，但她在李家并没有亲近的人，除了小菊和杨婆子便没有可以推心置腹放心带过来的。
奈何杨婆子年事已高，无法车船劳顿，小菊在长安也有位上了年岁的老母亲需要时刻照顾奉养。她实在不大忍心，便一个都不曾带过来。
但是这么大的一个宅子，竟也没有丫头仆人么？
她在镜台前支着脑袋看着镜子，颇有点头疼，手里捏着的梳子忽然被人抽走，“你在想什么？”
李秋元醒过神回头看了眼，发现梵修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间回来了，他换上了一身素衣，却也掩不住逼人风采，只是眼底有淡淡青色，看起来好像没有睡好。
“你昨夜没睡好么？”她随口问，忽然想起什么，试探性的问道：“我晚上不曾打呼噜……或者……什么吧。”
他眼神清淡柔和，“没有。”
她放下心来，“哦哦，那就好……”顿了顿，“你家……啊不，咱家这么大……没有一个仆人丫头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多余的人……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买些人进来。”
李秋元挠了挠头，她朝四周打量了一眼，洁净的一尘不染的偌大卧房，室内的香案上还焚了一炉香，旁边是一池养的的高低错落的蓝色睡莲。
十分的清新雅致。
一个人平时怎么可能收拾得了这么大一栋宅子？
“你平时真的一个人住？”她呆呆的问，“衣食住行都是自己来？”
他颇有耐心的一笑，“这并不困难。”
李秋元忍不住反省，“和你一比，我果然是个寄生虫……看来我也不应该抱怨之前在长安的日子。”顿了顿，试探着问：“不然就只买一个丫头好了，会梳头就行，其他的我也来得了的。”
他握住她三千青丝淡淡道：“何必舍近求远。”
“你会？”
他轻轻一笑，用梳子轻轻顺了几遍她头发后，在一众琳琅满目的簪篦中挑了一根汉白玉的簪子，轻松帮她挽了个发髻，样式简单，却出尘雅致，整个人好像一下子提了不少灵气。
李秋元简直看呆了，“你怎么弄的，我也想学。”
“你不用学，”他理着她额前的碎发，抬眼看着镜子，轻描淡写道：“丈夫理应为妻子日日挽发，不是么？”
李秋元又一次不自在的脸红了，低着头避开他去洗脸。
本来打算洗漱完给他也露一手做个早饭什么的，结果整理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品茶了。
小桌上摆着几样早点，冒着热气，她饥肠辘辘的坐下来，听见他说：“明日起我要去进学，不过傍晚的时候就回来了。”他说：“我会找人来照顾你，中午你要自己吃饭。”
李秋元反应了会儿，“以后每天都这样吗？”
“嗯。”
李秋元点点头，“读书是比较重要……”顿了顿，“那我无聊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你吗？”
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口吻淡淡道：“江南美景颇多，如果实在无聊，也可以去转转。”
李秋元不知为何心情有些低落，“好吧。”顿了顿，“你也不用找人照顾我，我自己也能行。”
他没说什么。
然而一顿沉默的早餐之后，他招回来了一批丫鬟和仆人，还单独请了管家和账房。
李秋元正饭后喝药，便看见呼啦啦一堆人过来站在院子下面见过女主人。
“以后打扫浆洗让他们做，遇到问题找管家，需要钱就去找账房，”他说：“我每日酉时就会回来。”
李秋元想了想，原本就是他不喜欢家里有多余的人，她才说不需要的。既然他自己坚持要买丫鬟婆子，她再推拒也显得虚伪，便也没说什么。
只是不知为什么，过了一晚上之后，她感觉两个人之间有点变生分了。
虽然他还是一副温柔的样子对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好像中间隔了道深渊一样。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成亲太过仓促了，他又要去进学，那不是没机会培养感情？
下午他在房里练字，她因为喝了药便午睡了一会儿。
睡醒之后她没动，微微睁眼，发现他还在练字，她忽然在某一个瞬间隐晦的察觉出他今日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算了算日子，她好像已经占着李纪宛的壳子整整一月多了，还有十来天就要离开这具身体，到时候李纪宛回来了可怎么办？
要让她如何面对爱人已远，她又嫁作他人妇的局面？
想到这个她心情也不大爽朗，直在心里默默叹息，又想着或许可以给她写一封信？放在一个只有李纪宛知道的地方……
但哪有这个地方？
唉。
夜里她喝过药，再一次早早睡去，因此没有看见他坐在院子的案几前彻夜不眠静静看湖水的样子。
翌日清晨，他依旧替她挽发，李秋元感知到他冰冷的手，没忍住伸手握住摸了摸，皱眉说：“你好凉，是不是生病了？”
“也许吧。”他冷冷清清的看着这双手，忽然淡淡笑了一下，“秋天了。”
李秋元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低眉时的浅笑莫名让人有点心里揪紧，她站起来搂住他身子，还搓了搓他的手，往上面呵了两口气。
夏日已经过完了，外头也渐渐转凉了，她咕哝道：“是不是穿的太少？”顿了顿，“我觉得从昨日起，你就不大开心，为什么？”
他垂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笑道：“你会原谅一个伤害了你很多次的人吗？”
李秋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第一反应是，“你外头有人了？”
他有点失笑，因为她的脑洞大开，“没有。”片刻后，神情却变得莫测，顺着她话问道：“如果有了，你会接纳她吗？”
李秋元瞬间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十分刁钻添堵，委婉的抱怨了一下，“可以是可以啊……但你这事办的不厚道啊，有了相好还去我家里提亲？这样一来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岂不成了妾室，我也平白误了终身啊。”
她冷静认真的分析着这一切，全没看到他眼里失了光亮，渐渐变得一片深黑。之后他点点头，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不过我觉得你是个君子，这种假设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她还沉浸在刚刚的问题里。
空气寂静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我得走了。”
李秋元一愣，“这么早？”
“不早了。”
李秋元不由感慨进学读书实在是辛苦，最有天分的书生都顾不上吃早饭。
……
九江水府。
青洪君正一个个看着七夕节河灯里的愿望，不知为何，他今天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安。
正在按揉眉心，桌案上的回愿纸上忽然浮起一行字。
大人别来无恙？

第113章
青洪君看到这行字时，眉峰跳了一下。
回愿纸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而且这样打招呼的方式未免太令人脊背生寒。
几秒钟之后，回愿纸还有上面的字自燃成灰了。
殿中的水镜没有亮，但是已经来了客人。
水光盈盈的大殿，青洪君不动声色的从桌案前起了身，清俊的眉宇闪过讶异，不祥之感更甚，但还是客气相迎，“罗仙师，怎么今日会想到光临水府？”
“几日前便想过来拜访，奈何诸事牵绊，无法抽身。”白衣术士面上浮起微笑，“不请自来，大人不要怪罪。”
“仙师救过我一命，可算得上水府的贵客，何谈怪罪。”青洪君命神侍备好茶水棋盘，两人在旧日的位子上坐下，他问：“仙师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罗公远道：“来向大人讨要些东西。”
青洪君点头，“什么东西？”
“既然大人净化之力已然恢复，想来贫道当日所赠之物对大人而言已无用了。”
青洪君闻言回想了几秒钟，掌心朝上，一对色泽极好的勾玉瞬时漂浮在他手心上空，“仙师说的可是这两枚勾玉？”
罗公远淡淡道：“不错。”
青洪君听出他的意思，微微倾手，两枚勾玉便慢悠悠的从他手心上空飘了出去，落在了罗公远的手中。他说：“仙师所赠之物的确厉害，只是这其中一枚勾玉吸取了天地间大量的污染秽毒，已经隐隐变色，不妥善处理只怕会引起大祸。”顿了顿，不解道：“但另一枚勾玉却好像莹净如初，一丝一毫都没有发生变化。”
罗公远垂眸看着手上的玉，有些心不在焉，“大人可知为何？”
青洪君道：“为何？”
罗公远道：“因为另一枚勾玉还不曾启用，”顿了顿，云淡风轻的一笑，“因为，它是我用来封存大人的魂火和净化之力的。”
青洪君像是听错了一样露出惊愕之色，反应了几秒之后倒也不惊不怒，只是面色发沉的问：“我早知你不是寻常凡人，你究竟是什么？为何要夺舍凡人肉身？”顿了顿，神情复杂的道：“你要净化之力根本做不了什么事，而且你若收它，人间必然瘟疫疾病暴起，届时必引天人下界，你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贫道所求，其中之一便是引天人下界。”他微微倾身，垂眸说了最后一句话，“当初救大人一命，如今，还请大人成全。”
……
李秋元自梵修走后，在家里便不知该干点什么。
不知为什么，那些他招来的丫鬟小厮们只呆在前面那个湖边的宅子，从不往湖中心的后宅走，她不由猜测是不是梵修对他们下了什么禁令。
当然，她一天到晚也没什么可使唤别人做的。
到了中午，太阳直直晒着地面，她感觉有些热。
虽然刚刚立了秋，但天气好的时候还是会感受到夏日里的温度，只到晚上才会凉下来。
她无趣的在回廊里看了会儿四周雾气升腾的湖水，忽然之间想起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学会游泳这一求生技能。
来了李纪宛的壳子后，她不知吃了多少不会游泳的亏。
别的都可以不会，游泳必须得学啊……她也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命大的不是么？
这是家门口的湖，水很清，而且不怎么凉，天然条件实在过于给力，不学实在对不起这天时地利。
择日不如撞日。
去了前宅问了一圈，丫鬟们皆没有会泅水的，小厮之类的男丁教这个又不方便，后来会水的管家一本正经的说只要把人丢进水里，自己憋着气，再用手脚自己划，划着划着自己也就会了，十分的简单，当年他就是这么学会的。
李秋元就当了真，喊了两个丫鬟去了内宅，又找了根极结实的绳子，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把绳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她脱下了鞋袜，下水前又再三交代两个丫鬟，只要感觉到绳子那头她拽了三下，那就是憋不住气了，她们就要赶紧拉她上来。
丫鬟们支支吾吾的担心这样胡来会受到家里郎君的处罚。
李秋元说：“不妨事，天气这样好，又是在家里，还有你们守着，天时地利人和我都占了，不趁这个机会学游泳简直是对这天然优势的侮辱。”
丫鬟们表示胳膊拧不过大腿，做婢子的还是要听女主人的。
李秋元颇感欣慰，深吸了口气带着腰上的绳子扎进了水里。
在岸上的时候虽然十分的热，但下了水后却是透心的凉，她适应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直往下沉，幸而腰上有根绳子拉着。
闷在水里手脚并用的蹬了一会会，胸腔里就憋得难受了，她拽了拽绳子，两个丫鬟连忙把她又拉上去了。
她调整了姿势喘了会儿气，再度钻进水里，就这么拽拽拉拉的在水里刻苦扑腾了一个多时辰。
之后的半下午，虽然似乎还是没有学会，但她已经能借着绳子往远处游那么一段距离了，只是仍然无法上来换气。
最后一次上来换气重新扎进水里时，不知怎的，她忽然感觉眼前一黑，视线好像变得一片血红，她又一次看见曾经梦里那个木头人。
四周好像飞来很多黑色的雾气飘落在它身上，然后它就活了，之后它身上多了件黑色的衣服，五官和表情似乎都比以前清晰逼真了。
简直像一个活人一样。
李秋元看见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森森的笑容。
两个丫鬟在岸上百无聊赖的说着话，水里没有半分动静，也不见有人拽绳子，好大一会儿过去，其中一个丫鬟才看见水里冒出了一只奇怪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头。
它把水下的李秋元用头顶上来，两个丫鬟俱是心里一惊，连忙去拉绳子，才发现自家女主人在水里昏过去了，将人顶上来的动物竟然是只黄鼠狼。匆忙将人拉上来后，其中一个丫鬟还在指着水里惊惧的叫喊，但那只黄鼠狼已经不见了。
府里很快一片兵荒马乱。
太阳西移，到酉时的时候，家里的男主人终于从外间回来了。
管家面容苍白满头大汗的跑来相迎，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怎么了？”他问。
两个犯错的丫鬟战战兢兢泣不成声的跪过来认错，“郎君，娘子今日学泅水的时候晕在水里了，婢子们不知，拉上来后娘子竟咳血了，我们已经请了大夫……可、可大夫竟然说……”
男子听到一半，微微愣住，像有事情脱离了掌控，皱眉踏进里宅。
李秋元迷迷糊糊有意识的时候，天仿佛已经黑了，她感觉自己睁不开眼，胸前有个地方像被火烫过了一样，浑身都疼，然后她感觉有针扎在了她头上。
鼻尖有熟悉的芸香，她知道梵修回来了。
等到能睁眼时，她看见卧房里已经点上了灯，周围安静异常，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正用温热的毛巾帮她一点点擦汗，手里还端了碗已经喂了她一半的温水，却似乎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李秋元睁眼看着他，喉咙干涩，眼睛里多了雾气，还有点不舍，“我可能要死了。”
梵修的动作顿住，“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撇过头，低声喃喃道：“我没有说胡话……”
他倾身靠近她，“什么？”
“……我很快会咳血，然后一睡不起，最后可能会在梦里死去。”她出神的自言自语，“这死法太痛苦了……”
他身子似乎微微颤动。
“还不如我自己提前选一个体面些的死法……”
他面无表情的捂住她嘴，另只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温柔的说：“你只是在水里待太久发烧了，做了场噩梦。”
李秋元睁眼看着他，神情恍惚。
他低头吻了吻她眼角，又辗转吻了她唇，淡淡道：“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出神的看了他一会儿，“你明天会走吗？”
他沉默了片刻，“不会。”
李秋元又开始了喝汤药的日子，幸而喝完药都有甜的栗子糕可以吃。
准确说起来她并没有发烧，只是略微有些伤寒，待在屋里的头一两天她十分消极，总觉得自己大概下一刻就会死，甚至还写了封遗嘱。
然而过了两天她发现身体不仅没什么异常，甚至连伤寒都好了，整个人精神的不能再精神，才终于相信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
梵修对于她在自家门前的湖里学泅水一事表示费解和意外，淡淡评价了一句，“你想学，可以等我回来教你，何必用这种啼笑皆非的方式冒险。”
李秋元甩锅给了管家，有点意外，“你会泅水？”
梵修放下手里的书道：“江南不识水性的人极少。”
李秋元立马站了起来，“我现下身子已大好了，今天也是个艳阳天，你现在就能教。”
梵修未说什么，他大概也觉得以她这鲁莽的性子要是不会游泳哪天能在自家门前的湖里给溺死。
午后吃过饭，到了未时，太阳已将湖水晒的足够温了，李秋元趴在回廊上伸手探了好几次水温，对在门口看书喝茶的梵修道：“不凉了不凉了。”
梵修慢条斯理起了身，过来亲自试了水温，褪去鞋袜下了水。
李秋元反而有点局促，湖水不知道有多深，她没绑绳子，对水里的梵修说：“你千万别让我淹死了啊……”
梵修笑而不语。
李秋元深吸了口气，一头扎进去，澄蓝澄蓝的湖水里，她努力往前划水，但身子依旧下沉，就是不见梵修过来接住她。过了很久，久到她感觉自己都快憋不下去的时候，她才看见有人游过来，连带着一片雪白飘起的衣袂。
腰很快被他托上去，李秋元浮出水面呼吸了几下，一把抹去脸上的水，艰难抓着他双臂说：“你可千万别松手——”
话音还没落下腰上的力量消失了，她又一次沉进了水里。
憋着气扑腾了一会儿，实在是憋不住了，就在她感觉要呛水的时候，他再一次把她捞了起来。
他总能掐着最合适的时间把她捞上来。
李秋元这一次眼明手快的扒住了他，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挂在了他身上，喘着气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好歹让我多喘口气……”
他温柔的摸摸她的脸，笑着说：“想通水性，这是最快的方法了。”
说完这句，她感觉自己再一次毫不留情的被人从身上扯了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李秋元终于明白他所谓的教学方法是什么。
大概就是扔河里…看不行了捞起来…然后再扔，再捞……早晚就会了。
事实上，两个时辰之后，她还真会了。
对此她完全不知该骂还是该笑。
之后的两天，他放心的去进学了……

第114章 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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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男主独立番外
他的梦里，出现过两位凡人。
一个是孩子模样的罗公远，一个是形销骨立的李纪宛。
他的梦显然要比他记忆深远，有时候他已经忘记的东西，他的梦境还能帮他再回想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最开始奄奄一息的出现在人间道上时，是在梁山上。
那时有个孩子在山里路过，背着一个很小的竹篓，唱着完全不着调的山歌，虽然一副憨傻的样子，却无比天真快乐。
他那时已经在幽林深处的黑暗里苟延残喘了很久，急需一副肉身来休养元神，然而所剩无几的力量却只够夺舍一个孩子。
在他即将湮灭涣散的时候，他遇到了罗公远。
即便看不见人，但那个路过的孩子听见了他衰弱的声音，依然给予了他关切的问候，“你受伤了吗？”
他只是问：“你要救我吗？”
小孩闻言开心的高声说道：“我阿娘说我很笨！但我认识很多草药哦！现在就可以摘来给你！”
他沉默了会儿，声音更加低弱，“你只需要靠近我。”
小孩四处看了看，依旧找不到人，他放下竹篓，在附近采了不少药草后才顺着幽林的声源处找过去。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奄奄一息的靠在一棵快要腐烂的老树下。
孩子年纪太小，不知无畏，只是担心又自责的说：“你都快看不见了……这一定是个很严重的病，我治不了……”
他停顿了会儿，因为虚弱无法说出更多的话，“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小孩垂头想了想，眼睛还是盯着他的魂体看，仿佛没有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我知道村子里有个老大夫，他一定可以治你的病……”
他天真的想去给他找大夫，但是他做了恩将仇报的事情。
后来他知道人间有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晋代之后的几百年间，他逐渐接受了这个定位，心越来越冷。
然而这世上的人大都率先倾心于相貌，却不知相貌具备其欺骗性。
唐朝开元时期，他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长得清秀，总喜欢盯着他看的女孩子。
当然，这只是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时他在去彭蠡的路上感受到了时间裂缝的颤动，他以为会看见自己的猎物，结果看见的却是一个坠了湖正在水中挣扎的女孩子。
好心的船夫把她救了上来，他虽然没狩到猎，却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女孩子醒来后先看了眼船夫，视线便挪到了他身上，出神的，又微微带着困惑的眼神。
下了船后，她赤着脚坐在树下，依旧盯着他出神的看。看见他给船夫钱，她自己也低头从荷包里摸出了银两。他要走，她闷声不吭的亦步亦趋光脚跟着。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他不知她是从何而来的信任。
一个看样子像是从未出过门的闺阁少女，果然无知且无畏。
之后在江南，因为他这张脸，他听够了她酒后说的那堆软糯不清的甜言蜜语和轻薄冒犯之词。
那时她对他的印象大概极好，他想。
他其实对她的印象也不算差，起码并不到要杀她的地步。
可惜，这样一个柔弱的闺阁少女却是他的猎物派过来同他作对的。你死我活的游戏中，他在岸上听到她向神明祷告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闪过冰冷森寒的念头。
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夺去一个刚刚还对他微笑的少女的生命。
他毁了她的船，以为她会死。
但她的命似乎很大，他前后杀了她三次，她还是没有死。
叶法善请他去救人的时候，他看到原本体态丰盈的少女变得形销骨立，她撑着骨瘦如柴的残破身子跪在床上哀哀求他，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是在欺负她，欺负她一介凡人弱小无力，反抗不得。
她用剪刀想要自我了结的时候，他几乎就要心软，然而下一刻，她却抓住他的衣领吻了他。
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有意让他恶心的吻。
她想用这样的冒犯换取速死，他心中唯一的丁点怜惜和心软荡然无存，甚至杀意暴起。
但之后的某个夜里，他却在梦里见到了同样的场景。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吻，不同的是他把她按在了床上。
这个梦荒谬绝伦，让他直视凡人的欲。
他对凡人肮脏的身体厌恶至极。
后来他终于在她手上栽了跟头，伤重跌下了山涧。
他想她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等她浑身发抖的举起石头时，他却听到她崩溃自恨咬牙切齿的抽泣声，她大约恨自己下不了手，最终还是扔了石头，只在他的脸上狠狠踢了一脚。
这样好的机会，她竟然放弃了。
让他觉得好笑的是，她不选择杀了他，却选择将他困在这里。
泥菩萨的金印根本困不住他，只是他受了伤，暂时摆脱不了它而已。
他又开始频繁的昏迷，几百年的过往走马灯一样的在他梦境里来回穿梭，他想起了自己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
梦到最后，他又看见了晋代时期小时候的那个罗公远。
那个孩子天真的把采来的草药捣碎堆在他的身上，伤口隐隐发痛，他在昏迷的边缘恢复意识，发现她在给他包扎。
他又一次想起农夫与蛇的故事，看来她还是没有吃够他的苦。
她包扎完后很快离开了，他睁眼时，发现她坐在离他很远的洞穴尽头。上面的山隙落下阳光，她在光下蜷缩着，脸上却没有神采，整个人死一样消沉安静。
她似乎有点怕黑，夜里她贴着墙蜷成一团，总是莫名惊醒，醒后会惊恐的往他的方向看。
他渐渐知道令她夜不能寐的元凶是他，幸好后来有只兔子夜里陪伴她。
她饿了很多天，吃光了洞穴里的树叶和野草，撑不住时也没有动那只兔子，因为那点令人觉得可笑的坚持。
但是他知道她已经不会再对他做什么了，她是个心软无能的废物，除非诓骗她靠近，否则她会一直蜷缩在那里直到死。
他已经不想让她死了。
但即使让她知道这金索困不住他，她依旧不敢当机立断的对他做什么，她对他的惧怕像是刻入了骨子里，他忍不住想起曾经令她生不如死的日子，心里忽然一阵发堵。
第二次梦见她，是在抹去她记忆的那个夜里，梦里她跪着求他。
像是把白天发生的再度经历了一遍，她并不哭喊，就只是惊恐哀求的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是想躲却翻不出他手心的无力和绝望。
虽然他喜欢这种一手掌控她身心的感觉，但他并不喜欢这个画面。也许是因为梦里看见她眼睛的时候，心里的某根弦撩动了一下，罕见的生出了点痛意。
后悔本身就是一种代价，所以他很少后悔。
因为当他后悔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开始付出代价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的事情上是否后悔过，但他应该是心软了。
她失去了记忆，每天光着脚爬上山隙去替他采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回来，会带回来一堆她舍不得吃的果子和食物。夜里她学着生火，辨识药材，靠着他肩膀入眠。
她的一双眼睛很美丽，阖眼睡着时长睫颤动，在眼底投下一片迷离。
睁眼看他的时候，又会带着秋水一样亮亮的波纹和薄薄的雾气。
可惜大部分时候，这双眼看他时里面只有恐惧。
后来她开心了会笑，累了会叫苦，受了伤会第一时间拿给他看，他不应她的时候会自言自语。她对他有种迷恋和依赖，来的纯粹又让人猝不及防，没有秘密，没有相杀的算计，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发生变化的。
她和失忆之前大相径庭，之前离他多远现在就挨他多近，她以前怕很多，怕黑，怕野兽的叫声，怕一个人睡，但最怕的是他。
后来她喜欢在夜里靠着他，听他讲已经发生的过去，好像再也不怕什么。
她也很天真，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他觉得可笑，又有点自嘲。
可笑是因为曾经最怕他的人把他当成了唯一相依为命的人，自嘲是因为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心开始发生变化，明明一开始是在骗她，她浑浑噩噩的相信了，他竟然也清醒的当了真。
他的神识可以观微整座山，渐渐他发现自己有时会牵挂她的去处，自从她在远处受过一次伤后，他没有再让她离开过所在的这座山。如果某一天她回来的晚了，他会下意识的驱使替身傀儡去带她回来。
后来来了一只妖，那应该是她的朋友。有趣的是区区一只几百年道行的妖竟然想要取他的命。
她大约真的把他当成了情郎，以往软弱无能的人学会了螳臂当车，虽然他并不需要她做什么。
却也略略体会到做她情郎的滋味。
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因为体会过做她情郎的滋味，所以想做她真正的枕边人。
后来，回了长安，她成了他费尽心机不择手段也想娶到的女人。
可惜她终究清醒了过来，他仍旧只是她的噩梦，是她宁愿跳进山涧溺死也不愿意面对的刽子手。
他告诉自己可以收心了。
她受伤沉入水中的时候，他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斩断和她的一切。他很清楚她活下来会成为他的变数，趋利避害，他向来都算的很清楚。
算来算去却算不到自己会舍不得看着她死。
可当他拿出从未有过的真心和好意救她，费尽所有心机喂她吃药时，却只换来她的轻鄙和不屑。他没有容人之量，不会接受任何人的不识好歹，更不可能让她看穿什么来羞辱他，所以他摔了药瓶。
大雨中他浑身湿透的站在暗处，一路目送她进了家门。
但回了长安，他却时常能在坊间听到关于她不好的传闻，他有时会用隐身术去看她，她不是在祠堂罚跪就是在挨鞭子，他皱眉看着，不得已用术法暗中化力，减轻她许多痛苦。
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待在祠堂发呆，好像以前的木头人一样失去生气。
从前她起码会怕他，但如今她好像连害怕的情绪也没有了。
冯将军去提亲的那天夜里，他在她院子里待了很久，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动肝火了。但看到她出卖身体和他谈交易的时候，他还是冷冷微笑。
他低估了她对他的恨。
胸腔里第二次传来痛意，是因为自己亲手做下的孽把她逼到绝境，又因为她对自己无法转圜的恨。
他告诫自己，痛心，是因为用了心，该动脑时不要动心。
但是他的心已经不受他掌控。
后来她对冯将军说了什么，他半个字都没有听见，唯一的念头只是想要剁了那只摸了她耳朵的手，然后把她按在床上教她知道今晚的举动有多么可笑荒谬。
他有时候也很佩服她，因为忉利天上的那几个天人也未必能像她这么轻易的勾动起他的怒火。
他吻她，想得到她的时候，都能被她一句话轻而易举的激怒。
可她因为他的羞辱咬断了舌头，他压抑的理智崩断，竟然向她低了头。
她连昏迷的时候都噩梦不断，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他抚慰着她受伤流血的背，自嘲的在她耳边嗤笑低语，“你用这么作践自己的方式去求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也许我会心软成全你呢……”
可惜她听不见。
罗公远于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干脆不破不立。
他认真的思考过如何把这具肉身献给她，但他知道她下不了手，无论是否成功，她还是会在恐惧和梦魇里活一辈子。除非由另一个人了结这个躯体的生命，才能结束她的噩梦。
但他还是要得到她。
大概，他会制造一个与罗公远背道而驰的面具，一个温和的，能得到她心的男人。
他已经戴过几百年的面具，换个面具和脾性对他而言，也很新鲜。

第116章
长安的术士们最近颇有点头疼。
因为大地的净化之力失衡了，长安近来多了不少妖魔失控横窜的事情，偏偏天子身边最得力的四位术士都不在，有两位出游了，一位去了域外讲经，一位去了河北郡求雨。
玄宗不得已只能连夜召了四位术士回来，命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摆平。
叶法善回到长安之后便向玄宗禀明了一件看到的祸事，“人间如今出现了一只寒潭兽，此兽本该守着极阴极寒的纯净之地，如今纯净之地大约遭受了污染，寒潭兽不得已跑到了人间乱窜。”
玄宗皱眉，问道：“寒潭兽是何物？”
张果神情复杂的接过话道：“寒潭兽之所以叫寒潭兽，是因为它喜欢呆在水里，而它呆过的水域，因为沾了它的体|液，会变成阴寒之气极重的寒潭，因此它叫做寒潭兽。如今这只寒潭兽已窜了五六个地方了，至少将数十多个湖泊和水池变成寒潭，因为误闯寒潭而被寒气侵体至死的人也有上百人了。”
玄宗更是头疼，“这倒棘手了，那只寒潭兽现在在哪儿可有头绪？”
叶法善道：“微臣曾在河北郡见过一次，却未能将其降服，眼睁睁的看着它往江南去了。江南多水，只怕……”
玄宗道：“既已知道地方，你们四人便去两人将它收了罢。”
叶法善左右看了看，正色道：“那便请三藏大师和张老先生留守长安，贫道与罗仙师去趟江南。”
玄宗允了。
两人出了皇宫，叶法善便问道：“罗仙师出游的这几日，可有在别处也发现类似的这些祸事？”
罗公远道：“未曾。”
叶法善皱眉道：“不知怎的，前些日子观星，大地的净化之力明明是恢复了的，为何如今彻底消亡了？而且是一夕之间消失的。”顿了顿，“我只担心那寒潭兽是个开始，而且那寒潭兽极不好收伏，它体型小，躲在水里不出来你也无可奈何，那水只要碰了，寒气便会侵蚀入骨，除非它的内丹不能救，实实在在是棘手。”
罗公远淡淡道：“也不算很难办，引雷咒入水，水中便无它容身之处。”
叶法善捋了捋胡子，“倒也是个法子。”顿了顿，叹息，“只是有些残忍，可怜水中的其他生灵……”
“叶尊师是糊涂了么，”罗公远看了他一眼，微笑，“寒潭兽待过的地方，生灵绝迹，哪里还有别的生灵？”
“也是……”
两人皆是奇人，言谈之间，神行千里，不过盏茶的功夫已经到了江南境内。
江南多水乡，叶法善略微开神识查探了下，发现江南已有四五片水域沦为寒潭，却不知那寒潭兽躲在哪一片水域里。
这一日依旧是个艳阳天。
李秋元午睡之后听丫鬟们嘴碎窃窃私语时才知那一日她晕在水里时有个黄鼠狼将她顶出水面。她第一反应就是柳寒塘。
不然没有哪个黄鼠狼这么通灵性且如此的好心。
她没法带丫鬟去找，只好装作在附近散心的样子走了走，一一扒开宅院外的草丛看了看，凡是有洞的地方都把耳朵贴过去听动静，找了一上午，也没有什么收货。
要放弃时，抬头却看见一只碗大的脑袋在土丘上伸直了看她，似乎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羞愧和慌张，“柳寒塘？”
黄鼠狼转头消失在了土丘的另一边。
李秋元连忙跟上去，她跑的很快，一路在后面道歉，问它，“你伤的怎么样？妖丹没了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恢复吗？”
任她在后面喊的嘶哑，黄鼠狼也没有回头，它窜的飞快，不到片刻就已经彻底看不见踪影。
李秋元看了看土丘背后的山，不死心的追进了山林深处。
走着走着感觉温度有点降下来，她抬头看了眼正午悬在头顶的艳阳，心中闪过困惑。
没一会儿，她听到丛林深处有脚步声传来，心中微动，往声源处追了两步，喊了句，“柳寒塘？”
这一声落下，双方都愣住了。
叶法善明显看到罗公远的脸色变了变，对面那个小娘子反应更大，一张跑的泛红的脸霎时就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后竟像见了虎狼一样转身狂奔。
罗公远见状皱眉，“还请叶尊师辛苦一趟去拦住她，别让她继续跑了。”
她跑的方向是寒潭所在。
叶法善看了看前面的人影，又侧头看了看他，“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她怕我。”
“为什么？”
罗公远眼中罕见的闪过不易察觉的不耐，只字未言便消失在了原地。叶法善只觉奇怪，倒也没有多想，他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后便对前方的疾影道：“那这片寒潭就交给你排查了，我去下一个看看。”
去下一个寒潭的路上，叶法善才觉得刚刚那位惊慌失措的小娘子有点熟悉，在哪里见过呢？
他回想了半天，终于记起这位是长安那位染了污毒性命垂危的小娘子，他甚至还在七夕夜见过她父亲办的那场文试招亲。
罗公远为何与她扯上了关系？看小娘子的反应，好像关系还不小。
……
李秋元正失去理智的往前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大概跑已经成为了看见他时的条件反射。罗公远实在了解她，毕竟有幸见识过她是那种害怕起来会把自己窜进深沟里的那一号人物。
越跑感觉四周温度越低，李秋元脸色苍白的打了个寒颤，神志微微清醒，跑的速度缓下来——因为眼前一片湖挡住了去路。
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往后看了眼，正对上一双雪狐似的冷冰冰的眼睛。
他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身后不过一两步的地方，正朝她伸出手，李秋元不知他要对她做什么，骇的冷汗都下来了，反身一跃跳下了湖。
耳边落水的声音湮灭了他压抑的怒吼，“别跳——”
李秋元跳下之前还在想天无绝人之路，上天果然眷顾有准备的人，幸而她学会了游泳，这次总不会再出现什么让她溺死的事故。
命运终于眷顾了她一回啊……
然而身体没入水中，一阵刺骨的冰冷几乎像雪崩一样的侵袭上来，她四肢几乎瞬间便僵了，别说游水，便是舒展开都十分困难，嘴唇更是冻得一片青紫。
沉下去时，视线尽头是一片没入水中的白衣。
她看见了那抹白色，忽然没命的开始奋力蹬水，僵硬的手脚徒劳往上划动。然而没用，一个纤长有力的手臂很快箍住了她的脖子，李秋元挣扎不得，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狠狠刺进了他的胸口。
手虽然已经僵硬，但是她的整根簪子都精准的没入了他的血肉，血很快染红了一大片水域，她呆了呆，好像没想到能这么容易得手。
他的手也松了一下，却很快再次将她抓紧。
她身子在水中已经僵了，四肢也再动不了了，感觉呼一口气都会被冻住，眉毛上全是呼出来的气凝结成的冰霜，心肺和意识似乎也慢慢凝结住了。
剩余不多的意识里，她的视野里好像只剩下了两种颜色。
白色和红色。
白色是他的衣衫。
红色是靠近岸边的那一大片水面。
朦胧中有人在解她的衣服，她下意识的收拢僵硬的胳膊，想护住身子，但是他纤长有力的指已经扯开了她的衣领，剥下了她的上襦和罗裙。
之后她感觉一个温热的躯体裹住了她，鼻尖是浓郁的血腥味，她僵硬的手脚渐渐缓了过来，冻得青紫色的唇也渐渐有了温度。
耳边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雷声，似乎击中了不远处的水面，她隐约听见了婴儿啼哭的声音。
之后她仿佛听见岸边的藤树疯狂生长，睁眼时，花白的视线里满岸的树藤齐齐卷向那个窜出水面、长了角的不知名幼兽。
看起来像是一只牛的样子，只是体型实在太小，似乎还不如猫大。
但之后那些藤蔓开始勒着它逐渐收紧，一圈圈的收紧，她再次听见那种痛苦的啼哭声。
片刻后，一颗尖锐的藤蔓刺进了它的身体，勾出了一颗珍珠大小的蓝色内丹。
这一幕太熟悉了，简直和他夺柳寒塘妖丹时一模一样，她忍不住口齿不清的哆嗦，“罗公远，你又做、这样的事情……”
一张口，吐出的气息又在眉毛上结了一层冰霜，她抑制不住的颤动牙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淡淡声音，他语调有些微的嘲讽，“上百人死在它手里，收起你无知的同情。”
声音近的好像就在耳边，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蜷缩在他的怀里，不仅如此，她的手背正抵着他胸膛，大片血迹顺着她指缝滴到她身上。
两个人正赤身贴在一起，她一个激灵想推开他，他忽然两指扣住她下颌骨迫使她张嘴，然后吻住她唇，李秋元意识朦胧，脑子冻得粘在一起转不动，忽然感觉他渡给她一颗珍珠大的东西。
他给她喂了什么东西？
她想吐出来，但是他勾着她舌头纠缠不休，不肯放过她。她最终不得已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
但是他的吻好像更加滚烫磨人了，手也在收紧，她咬着牙攥紧手，“你不能碰我……”
他并不停手。
“……我已经成亲了。”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她终于慌了，“我丈夫还没有碰过我，你不能……”她急的再次丢了尊严，低声哀求，“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相信我清白的人，这是留给他的……你不能毁了。”
罗公远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忽然笑了，冷冷淡淡的眼神，“你明明不爱他，做什么要为他守身如玉？如果他知道你只是因为在意他对你的看法而守的身，大概也不稀罕。”
她气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你敢……”
他轻轻嗤笑，“你看我敢不敢。”
他捏着她嘴防止她又一次咬舌头，忽然看到她眼泪掉下来，心猛地揪痛了一下。
“怕什么，我动作会很轻。”他轻声说。
如果今天不这么做，等她回去后早晚会和他同床。他已经把唯一的寒潭兽内丹给了她，寒气侵蚀他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太久。他必须想办法让她也有分房的渴望，两人都有难言之隐，分房的借口才可以找的心照不宣，否则他想瞒一辈子的秘密，大概很快就瞒不住了。
她还在他身下哀哀求他，但他捏着她嘴，她说不出话，只能脸颊涨红的流眼泪，露出哀求的神色。
他不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但现在他微蹙着眉，清俊的眉眼满是白雾凝结的冰霜和挣扎。
她清晰的看见了他眼底的犹豫，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但后来他的眼神又变得冰冷，她感觉身体传来一阵撕裂搬的疼痛，视线里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花白。
她想起了梵修。
回去后她该怎么面对他？
起伏的浪潮中，她的身子一点点回暖，她冷冷的盯着他，他身体渐渐冰凉，眼中似有薄薄雾气。
她拔出了那枚刺进他身体的白玉簪，又一次狠狠刺进他胸口，他没有反抗，只是动作一滞，微微蹙了蹙眉，似乎任由她发泄的样子。
她用簪子不知道第几次刺穿他的背，胸口，她在想他为什么还不死。
血流了她一身，摸上去是刺骨的冷。
她最后把簪子插|进自己的颈项，他终于扣住了她手腕，摔断了那根簪子。

第117章
结束之后，她的视野一片漆黑，周围的草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极高，遮住了她不着寸屡的身体。
他的白衣几乎被血染透了，但他好像并不在意，慢条斯理的替她清理干净身体，整理好衣服，甚至用一根玉兰枝帮她挽好长发。
李秋元神情冷漠的看着他胸口，她刺了那么多下，可他的伤口已经不怎么往下滚血珠了，好像他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一样，伤口出现很多的冰粒。
她想起他的胸膛曾经被金鸟的利爪穿透，这样他都死不了，她大约真的杀不了他。
“别想着自尽，宛宛，”他起了身，淡淡道：“除非你希望你的那位新婚夫君跟你一起死，这样他就永远不会知道你曾被我得到过的秘密。”
她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我早晚杀了你……”
“是么？”他脸上浮起冷冷清清的弧度，一个有些不放在眼里的轻蔑微笑，“看在欢爱一场的份上，我等着你。”
……
李秋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她像个偶人一样顺着来时的路走，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走的很慢很慢，回去的时候竟然已经天黑了。
丫鬟们早先已经四处找疯了，见她回来不免惊喜。
只是她的样子太过失魂落魄，他们又忍不住猜想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不过她衣裳完好，甚至连头发丝也没乱，倒也没看出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夜太黑，他们没看见她火红的齐胸石榴裙上蹭到的他的血。
“娘子，你从午后就不见人影了，可叫婢子们好找……”
“是啊是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和郎君交代啊。”
李秋元下意识收住脚，踌躇不前，抬头哑声问道：“郎君已经回来了吗？”
丫鬟却摇了摇头，道：“管家说今天郎君特意捎信回来给娘子，咱们府在南边的一家庄子似乎出了点什么问题，郎君兴许要在那边查上几日的帐，让娘子不要担心。”
李秋元松了口气，松完气眼泪就落下来了。
她要不要和梵修说这件事，他会相信她吗？
他知道了会怎样？
她当初亲口对他说那些谣言都是假的，现在他还相信吗？
丫鬟们烧好了热水送进了湖中心的里宅，她关紧门窗，褪下血迹斑斑的衣裙，把它们放进了正在燃烧的火盆里。
之后她看着腿间的血，眼睛红肿的蜷缩进浴盆里，轻轻的擦拭身体。
没有人了，她可以放心的哭，但是好像又哭不出来，只是眼睛酸涩的厉害。恍惚发怔的间隙，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细微叹息。
深夜，叶法善已经在附近的山头找了好几个来回，就是不见罗公远。
他已经查探完剩下的那几个寒潭，都没有发现寒潭兽的踪迹。
回到当初分开时的那片幽林里，他正掐指准备算算他在哪里，还没算完，就听见一阵刻板而节奏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是这步子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抬头看了眼，发现罗公远的脸极白，比他身上的那身白衣还要白，嘴唇甚至略微泛青。
但最让他吃惊的，是他满胸膛的血。
惨白和艳红，还是在这样的深夜密林，冷不丁一看真的很像一只鬼在接近他。
“你这是怎么了？”叶法善惊道：“难不成是遇到几千年的山林老妖了？”
“叶尊师说笑了，”比平时低弱许多的语调。
罗公远虽面色平淡，却掩嘴咳了两声，“寒潭兽已除，我们可回长安向陛下复命了。”
叶法善自然没有理会他说了什么，正皱眉环顾四周，大概想给他找点什么东西，有些操心道：“我倒不知那寒潭兽竟然还能这样攻击人的，无论如何还是得包扎一下不是么？”
“先回去罢。”他说。
叶法善问道：“为何这么急？这附近该是有止血的药草的……”
他忽然掩嘴剧烈的咳嗽，语调虽依旧平稳，但指缝里却有血溅出来，“因为我有些撑不住了。”
叶法善滞了一滞，他还是第一次听罗公远说这样的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前倾着身子躬下腰。他匆忙过去把他捞起来，这才发现他身体冰块一样的冷，似乎除了心脉被他强行用术法护着以外，其余地方皆已被寒气侵肉蚀骨了，他皱眉道：“怎会这样？你入了寒潭？”
他只是咳血，并不说话。
但血已经变成冰沫呛在喉咙里，他捂着嘴，只是咳。
叶法善急道：“只要是□□凡胎，便万万扛不住这寒潭里的极寒之气，你既杀了寒潭兽，难道就没有拿到它的妖丹来救命么？”
罗公远擦掉唇边的血迹，笑了，“没有妖丹我也死不了。”
叶法善抚额叹息，“你虽有修行，却也不能每天连撑十二个时辰都用火行术绕行经脉抵抗寒气，此番这一遭就够你修行折损大半，现下就发现这么一只寒潭兽，你以后可怎么办？”
他撑着他身子站起来，“大概需要闭关修养一阵子，还请叶尊师替我向圣上告假。”
“唉。”
叶法善以为他收妖的时候不小心把内丹给毁了，又深觉他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只好狐疑的先将他连夜送回了长安的官邸。
罗公远的官邸是御赐的，临水，就在长安曲江池边。但里面一个丫鬟仆人也无，甚至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不过里面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花树园林都布置的极风雅。叶法善是第一次来他的私宅，可惜一个好好的宅子却人气寥落的像个鬼宅似的。
叶法善将他送回官邸后，忍不住皱眉道：“你如今这番模样只怕是无论如何都得给宅子里添点人了，否则哪天冻死在屋子里都没人知道。”
罗公远径直走进内室，浅笑着虚虚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是请便的意思。
叶法善看他合上内室的门，不由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亭子里有一套茶具，他自己给自己煮了壶茶招待了一通，又四处看了看，最终还是放心不下的走近他内室，站在门外道：“我明日去张老先生那里看看，想必他那里有些可以延缓寒症的丹药。”
见他不应，又皱眉道：“我明日再送几个小厮和丫鬟过来照顾你。”
说完这两句，才一脸愁容的走了。
然而当他第二天带着丫鬟小厮再度去而复返时，罗公远依旧没有从内室出来。
叶法善轻车熟路的在亭子里再度喝了一天的茶。
丫鬟小厮们也是面面相觑。
叶法善有心想去看看他情况，却怕打扰到他出什么岔子，但不去看又怕他无声无息死在里头，为难了半天选择了观微一探。
但是内室却像是被人下了隔障一样，令他难窥一二，因此他没有看见里面的罗公远浑身经脉发红，双目赤瞳的妖异样子。
但是□□凡胎终归还是□□凡胎，阿修罗的血脉咒语没有用。
三天后，他从内室走了出来。
叶法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过去竟然窥不清他身体的大致情况，“你身上的寒症压下去了？”
罗公远微微一笑，淡淡道：“好些了。”
叶法善似是放心了的样子，“那便好。”顿了顿，“这些来照顾你的小厮就留……”
“叶尊师还是带回去罢。”
叶法善本想试图再劝劝，又想起他往日的样子，皱眉叹息，“罢了，你的府邸你做主……”他又看了看他胸口的伤，他已经换过了衣服，倒也看不出是否还在流血不止，道：“我去张老先生那里替你讨了些丹药，你那胸口上的伤看起来颇深，大约已经伤到心肺，可不能再拖了。”
说了一堆，罗公远只是淡淡道了谢，收下了丹药。
叶法善一副慈父的样子满目担心的走了。
但之后等到第二天他再次过来，罗公远的官邸已经没有人了，内室也是空的。
莫不是这种情况下还去出游了？
……
傍晚，夕阳落了山。
湖里的水凉了下来，李秋元双脚泡在水里正在发怔，忽然听到前宅有人在说话，是丫鬟的声音，“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之后是一道熟悉温和的淡淡嗓音。
“夫人呢？”
丫鬟道：“夫人在里面，不过自您走后她这几天都闭门不出，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也没同我们说过话，可能是不习惯一个人吧。”
“嗯，”他轻声应着，“我去看看。”
李秋元一下子从湖里伸回双脚，慌乱的回房穿上鞋袜，收拾完抬头就看见门口那身青衣。
她嘴角的笑容有点僵硬沉重，“你回来啦。”
他点头，凝视了她几秒后，走过来轻轻拈起她披散的长发揶揄道：“我三日不曾回来替你挽发，也难怪你出不了门。”
轻轻一句话就令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原本他只要问一句她这几天是不是真的有心事，她也许就告诉他了。
但现在所有勇气都土崩瓦解，她又只想把这件事永远咽下去。
李秋元看见他伸手在她首饰匣里顿了顿，随即挑了一根木兰花的簪子帮她重新挽了发，他明明什么话也没有说，她的心却紧了一下，下意识低声解释道：“那根汉白玉的簪子、好像、好像被我游水的时候落进湖里了，我潜下去找了找，没找到。”
他笑笑，神情很淡，“掉了就掉了，一根簪子而已。”
李秋元没敢看他的脸，只是一直看着镜子，到现在才发现镜子里的人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
他挽发时手不小心触到她额头，很凉，像冰一样。

第118章
很快入了夜，四下点上了灯。
下人们将晚饭传了上来，李秋元觉得空气有点薄，她有些心慌，味同嚼蜡的吃了几口，有点食不下咽。
梵修微微侧眸，“不合胃口吗？”
李秋元下意识摸了摸额头，不太自然的一个试探体温的动作，生涩的撒谎，“我好像……我可能着了凉。”顿了顿，支支吾吾的站起身说：“我可能要先去沐浴休息了。”
他淡淡应了句，“嗯。”
李秋元几乎是从饭席上落荒而逃。
他似乎也吃不下，皱眉命人将饭食撤走，然后抑制不住的掩嘴咳嗽。
她的压抑和惧怕他都看在眼里，也能看到她踌躇不安一脸愁容的模样
没想到换了身份，他还是在折磨她。
李秋元抱着东西躲进了雾气氤氲的温室里，她低头脱了衣服看了半天的镜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似乎都已经消干净了。这才往浴桶里加了半桶冷水。
这是她第三天洗冷水澡了，但是预想中的伤寒却迟迟没有到来。
好像自从她那天回来后，身体就不再畏寒了，就连她泡在冷水里时，也时常感觉不到冷。
温室里氤氲的雾气散了一些，她躲进冷水里，头靠在桶沿上微微发怔，有些出神——躲得过今天，明天怎么办？
她之所以想生病，是因为记得刚成亲时她生了病，他就一直没有碰她。
但现在病却好了。
而且他显然是懂医的，那段时间都是他给她配药吃。
装病根本瞒不过去。
她没有遇到过这么温柔的人，所以最初对这场婚姻充满了幻想。她觉得也许她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所以才不想在他心里留下什么不堪。
当初长安满城风言风语的时候，她没有在乎过外面那些人的看法。可现在她却在意他的看法，她有些害怕这样的温柔以后没有了。
她怕和他同房，怕他发现她的秘密，更怕他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想着这些，她便不想回房，只想在这浴桶里永远待下去，也许在冷水里睡着，醒来后就可以真正生一场病。
虽然纸注定包不住火，但能一直拖下去也好。
但刚刚闭上眼睛，门口却突然传来低沉好听的男声。
“沐浴时睡觉，不怕生病吗？”
她打了个激灵，一下子从水里直起身体。
男人的声音在门外似乎近了些，口吻淡淡，“原本底子就差，别糟蹋身体。”
她立刻从浴桶爬出来，第一反应却是怕他发现她用的是冷水，连忙又提了半桶热水倒进去。浴桶满了，水溢了出来，她不提防提着桶摔了一跤，似乎崴了脚。
但糟糕的是衣服还在很远的地方，她站不起来，使劲捞了一下，没够着。
这几天攒够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她坐在湿漉漉的地上一脚踢翻了刚刚的木桶，猝不及防的崩溃。
他推门进来，看见了她眼里的雾气和遍布的红丝，清隽好看的眉轻轻皱起来，脱了外袍将湿漉漉的她裹起来抱回去。
路上她用额头抵着他肩膀，闷声啜泣，他低声哄了一路，胸口被她身上的水珠打湿。
回了卧房，烛火昏暗，他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帮她冰敷，长长的眼睫在他垂眸时落下一道长长的剪影。
李秋元已经收敛了情绪，见他沉默，忍不住说：“太疼了，我平时都不哭的。”顿了顿，“我感觉半个身子都动不了了，这次肯定伤的特别重……”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道：“的确有些严重。”
李秋元还想绞尽脑汁的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他轻声说：“我睡着时免不了会碰到你，不如暂时分开睡罢。”
她明显如释重负，眼中还带着几分没有白摔的喜色。
他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处理完她的脚伤，夜已经很深了，他起身离开时，她忽然拉住他，“你受伤了吗？”
她在看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眼，才发现抱她时她身上的水濡湿了他的前胸，雅致的青色长衫上已经映出点点的红。她的手伸过来似乎想帮他脱下衣服仔细看看，他蓦的扣住她手腕，轻描淡写的淡淡道：“我戴了驱邪的朱砂粉香囊。”
李秋元这才收回手，她手腕一阵寒凉，又想起刚刚那个冰冷的怀抱，之前一直魂不守舍所以才没有注意过他的情况，现在想想格外不寻常，“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不动声色的微笑，“只是在院子里站的久了些。”顿了顿，“你伤了脚不方便走动，我让她们来里面伺候。”
李秋元等他出去后才愁眉不展的躺下了，她心中仍然悬着一块石头。很快，她听到水上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两个丫头从前面的宅子赶过来了。
她们就站在门外那两盏随风摆动的纸糊灯笼下，其中一个朝里面道：“娘子，今天我们守夜，您有事喊我们就行。”
她随随应了一声。
秋天的深夜，不冷不热正好眠，但她却睡不着。
翻来覆去很久，直到了三更天她还在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黑夜，门外两个丫头大约以为这个时辰两位需要伺候的主儿早已经睡了，因此正无所顾忌的聊些八卦。
“这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怎么看着郎君此番回来后倒像是对娘子冷了些呢，只是崴了脚，哪里就至于分房睡？”
另一个道：“说的是啊，而且我看着咱家这位娘子也像是个没心眼心大的，这么远嫁过来连个陪嫁丫头都不带，身边没有自己人用，万一以后有别的丫头往自己丈夫床上爬估计她都拿不住呢。”
“这倒不至于吧，你没看郎君平日里都不让除了夫人的第三个人来后面这座宅子，我瞧着这座水上的新宅啊，可容不下什么闲杂人等。”
另一个不服气的轻嗤了声，“可得了吧，天底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儿，现在郎君就和娘子分了房，正缺人伺候呢。”顿了顿，又低声嘟囔，“而且郎君模样俊俏，是个能招桃花的，以后这院里会进来什么人还未可知呢。”
大概是听出了这话有点不对味，主动起话头的丫鬟道：“彩蝶，你该不会起了什么心思吧？”
被唤作彩蝶的丫头道：“这有什么，难道你就没想到近身伺候郎君么？我才不相信。”
“哟，我还真没往那里想，毕竟我是个老实的，还知道自己这点姿色几斤几两。”起话头的丫鬟藏住鄙夷，暗暗在心里啐了声，心道不过长得略微白净一点，连个普通姿色都算不上竟还想往主子的床上爬。
彩蝶不知她真实想法，还以为她在装清高，不屑道：“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不多，郎君就在隔壁的书房，你要装的话那我可自己去了。”
李秋元在屋子里听着没来由心中一阵发堵，直冒火气。
起头的丫鬟一扬下巴，“你去啊，碰了钉子可别赖我没提醒你。”
彩蝶将自己略微收拾了一通，还真迈着小莲步往书房去了。
屋檐下的纸糊灯笼随风摇曳，湖面上的光影倒映在门窗上，一片波光粼粼。
夜风吹过回廊，往前走，灯笼和人的影子在过道上交织晃动。
彩蝶轻声走到书房外，散下头发，然后探头探脑的钻进了书房的门。
她在黑灯瞎火中摸向了床，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衣带，直到光着身子钻进被子里时，她才震惊的发现床是空的。
空荡荡的，没有温度的一张床榻。
难道是进错了房？
她一脸疑惑的从床榻上起了身，借着窗外唯一一点灯笼的光线四处打量，这的的的确确就是书房没错啊。
但是，那个背光的角落里是什么？
她好奇的摸过去，发现是一张书案，周围的温度到这里似乎降低了。
再往后摸，她摸到一个骨节分明，冰冷无比的手。
彩蝶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拿起刚刚不小心摸到的火折子吹了吹，发现是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正靠在椅背上合眼休息。
像睡着了一样。
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床不躺，大半夜要坐在这里睡？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将火折子略微凑近，那张略微后仰的温润面容似乎折射出一道寒光，彩蝶惊觉不对，大着胆子碰了碰，发现他的脸像镜子一样光洁坚硬，因为最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的睫毛上还带着一层细小的冰粒，在微弱的光线下极为梦幻美丽。
但彩蝶却无暇欣赏，她现在只骇的面如土色，“死人了……”
她双腿发软，甚至连喉咙里的声带也发不出声，只能哆嗦着呓语，“死人了……”
她光着身子拖着发软的腿往外爬，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爬到了门口，伸手去拉门时，门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半点也拉不动。
“咔嚓——”身后好像传来冰裂的声音。
彩蝶像见鬼了一样睁大眼回头，整个人瞬间僵住——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男人正慢慢把头从后仰的姿势调回来，覆冰的俊美脸上出现细微的裂痕，他看起来有些虚弱。
“郎君——你、是人是鬼？”她颤声问。
男人缓慢的低头，目不斜视的凝视了她几秒，明暗交织的脸在火折子下有些晦暗不清，轻声道：“你不是应该在照顾夫人吗？”
彩蝶听到熟悉的声音，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像是回了魂，声音也回来了，“郎君，夫人那边已经有小环了。彩蝶只是怕您和夫人分开会有些不适，怕您需要人伺候，所以才来……”
现在这情况太诡异了，这世上哪有人会好端端在自己家被冻成一个冰雕的，而且都这样了还不死。
她光着身子背靠着门，脑子一阵混沌，觉得这件事情细思极恐，不由后悔想要脱身。
男人抬头看着她瑟缩的样子，似笑非笑道：“不是说要来伺候我么，怎么还不过来？”
彩蝶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爬了过去，战战兢兢的用火折子点上了屋里的灯。
他始终在椅子上坐着，纹丝不动。
彩蝶鼓了半天的勇气才颤巍巍直起身子伸出双手去脱他的衣服。
从外面看过去，点了烛火的窗边，影子朦胧又暧昧，还映出一个不着衣裳，弧线美好的优美躯体。
守在李秋元屋外的丫头小环往那书房的位置看了一眼，啐出了声，“男人真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没有看到李秋元也在窗边呆呆站了半晌。
彩蝶一件件脱着主子的衣服，手越来越抖，因为看见了胸口的衣料上越来越多的红。
脱到最后一件时，她已经有所预料。
衣料除去，果然是满目疮痍的伤口，像马蜂窝一样被捅的全是窟窿。
要不是因为身体冰冷血液流速慢，估计血早就流干了。
她正震惊于自己看到的，便看到眼前的男人甩给她一个瓶子，合眼淡淡道：“帮我上药。”
彩蝶愣了一下，小心拿起药瓶子将里面的药粉倒在了帕子上。
正要起身时，却又听见他轻声道：“跪着。”

第119章
两人分房睡的状况持续了三天。
李秋元这几天夜里常常睡不着，因此连着三天夜里都看见了那个叫彩蝶的丫鬟在三更天后进了他的书房。
轮流在她屋外守夜的丫鬟们也时常窃窃私语，聊的也是彩蝶的事情，说她每天早上出了主子的书房都面色萎靡，腿也踉跄的走不了路，像是被折腾了一夜的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个名分。
她也未表现出什么，只是伤到了脚，晚上又总是失眠，因此白日里便免不了浑浑噩噩的瘫在床上，说是养伤补觉，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梵修依旧每日清晨过来替她挽发，但是她似乎没再睡醒过，晨起还赖在罗帐里，长长的头发散散的铺在枕头上。他只要靠近她，碰她的脸，她就会半呓语的翻身躲开，“反正脚没好也出不了门，今日就不挽了……”
他看着她睡容，淡淡一笑，“怎么最近如此嗜睡？”
她又糊里糊涂的睡过去，没看到他神情发生微妙的变化，他不知想到什么，提起她手腕探了会儿脉，微妙的神情瞬时变得深不可测。
其实李秋元没觉得自己身体出现什么异样，她只是晚上睡不着，觉都放在了白天而已，也并不想他再接着给她挽发。
她觉得这件事应该是一个专情的丈夫做的，而不是一个刚刚新婚就在夜里睡了别人，第二天又疼爱妻子的男人做的。
她浑浑噩噩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些事。
当初他说瞧上了她，她实在是有些高兴的，甚至天真的问过他喜欢她什么。他说这世上没有一无是处的人，她就想自己身上也许还是有招他喜欢的地方吧。但是她很久之后才彻悟，他瞧上了她，并不耽误他也瞧上别人。
男人既然可以三妻四妾，他们的心自然也就不会只给一个人。
她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数日子，自己还能在这里呆多久？一天？两天？
好像也没有几天了吧。
她曾经无比自信自己给李纪宛找了桩比傅子瑜好了不知多少倍的婚事，如今李纪宛就要回来了，她也要把这具壳子还出去了，可如今这样，实在还不如当初让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思来想去，她觉得自己这一遭真真是失败透顶，什么事也没有办成。
她给李纪宛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信，藏在了只有她本人会打开的妆奁夹层里，信里详尽的记录了她这四十多天的经历，并且沉重的道了歉——没有按照她的意愿嫁人，也没有保护好她的身体。
在房中休养了三天，她的脚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白天很频繁的来看她，但是她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不知该怎么和他相处的时候。
他似乎也有什么心事，陪她一起沉默，两人大部分都是寂静无声的待着，连伺候的丫鬟们都看出了不对。
李秋元却觉得自己大概能猜出他的心事是什么。
脚完全好了以后，再有两天就满四十九天了，是她离开的日子。她破天荒的进了一次厨房，十八般武艺全部用上了，挖空心思做了一大桌席面请他来。
夕阳落了山，湖面上的宅子一片祥和安静，波光粼粼。
他过来后显然有些许意外，垂眸看着桌上的席面，微微一笑，“你特意做给我的么？”
李秋元点点头，端来最后一样烧鱼挨着他坐下来，说：“是啊，之前都是吃你做的，我也不能一顿都不还，这样未免也太不厚道了不是么。”
一桌子菜色香俱佳，他低垂眼帘看着她端上来的东西，静默良久，“我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看来你以前在李府的日子很不好过。”
这句话让李秋元愣了愣，说实话她没在李府做过饭，也没有什么做饭的记忆，但是做起菜来就是手到擒来，她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模棱两可的说了句，“还好吧，做饭是我的兴趣爱好。”
他忽然淡淡招了丫鬟拿来了两壶酒。
李秋元再度愣住，“你要喝酒？”她几乎没见过他喝酒，顿了顿，又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和他的晚餐，便不再说什么了。
正好她也想向他要一份和离书给李纪宛争取一个自由身，需要点酒壮胆。
但她的酒量很差，陪他喝了两杯就有些昏头，觉得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才对他慢悠悠开口，“我今天，已然让人收拾出来了东边的院子……”
他随随应着，“嗯。”
“我们和离吧。”
轻松的气氛一下子凝固，酒水落杯的悦耳水声也一下子停了下来，他显然愣了一下，眼中薄蕴的酒气消散干净，淡淡道：“理由。”
“之前你问过我，如果你有了妾室我会不会接纳她，我那时说可以，”她低下头皱了皱眉，喷着酒气缓慢的说：“但是真发生了以后，我发现我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神情微妙。
“当然，你可以说我这个人心胸狭隘，”她低声补充，又自顾自喃喃：“我没法接受你和别人在书房恩爱完后再来找我，然后又再去找她……可能，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也保不准，每个往你房里钻的女人你都要。”
他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原来和离是这个原因，”顿了顿，“那对我不冷不热生了几天的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是么？”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对你指指点点，我自己也不干净……”她自顾自的失神看着酒杯，酒意上了头，有点自嘲，“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但是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就别说了。”
“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她想了想，头更低了一些说：“就在不久前的积墨山上，我被——”脑袋忽然被人勾起，他俯身吻住了她。
两人的唇齿间皆是馥郁酒香，酒并不烈，但她好像醉的一塌糊涂。
之后他贴在她耳朵上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迷蒙间，他好像把她抱回了房，捂住了她的眼睛。她感觉身上的衣服散开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拥住了她，她的大脑神经还处于“不能和他同房”的紧急戒备状态，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口道：“不成不成、这几天我生病了……”
“没关系的，别怕……”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声音，“我们都醉了，没有秘密会被知道。”
她醉酒后睡的很沉，他小心翼翼的重温曾经的一切，本来不应该这样急，他必须还要再拖延一段时间的，起码也要等到她看不出他的异样才行。
但是她的身体等不了了，很快，她的脉就可以被诊出来，到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堕了那个孩子么？
……
罗帐里一夜春色。
李秋元醒的时候脑子里关于昨夜的事已经断了一大段的片，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几乎一件也没有穿的躺在被子里。
周身好像还有残存的温度和熟悉的芸香。
她起身看了眼，发现身体上有斑驳的红痕，而梵修衣衫完整的坐在屋里的案几前一边看书一边在等她起床。
李秋元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床榻，竟然有点点的红，她抬头耳朵通红的问，“你、你昨晚上……”
“弄疼你了吗？”他合上书过来，摸摸她的脸道：“昨晚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但喝了酒很容易没有分寸，大概下手有些重。”
李秋元，“……”
她消化了好半天，明明都鼓起勇气要和离书了，两个人却滚到床上去了，这算什么？
而且他好像因为醉了酒并不知道她的那件事情。
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叹，“我昨天说的和离……”
他不动声色截过了她的话，“我不可能同你和离。”
“为什么？”
他轻轻击掌，几个小厮很快就拖进来一个面色苍白的丫鬟，正是彩蝶。
彩蝶甫一被拽进来，便止不住的抽泣，磕头道：“求娘子宽宏大量，不要将我发卖了去，婢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进了郎君的书房，但是郎君已然惩罚过我了，婢子在书房跪了三个夜晚，膝盖都肿的走不了路了……您就饶过婢子这一次吧。”
李秋元想起那天夜里在窗外看见她给他宽衣，心中涌起被他们联合耍弄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侮辱，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皱眉说：“你们不必如此，他若真只是罚你，你何处跪不得，干什么每晚都去书房里跪？”
彩蝶急的想说些什么，“因为、因为婢子要……”
视线忽然触及他神情莫测的眼神，她没来由打了个冷颤，支支吾吾道：“因为郎君怕婢子没有好好受罚，所以才将婢子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李秋元已经不指望她说出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了，无所谓的低声说：“你的事情自有郎君替你做主，来找我说什么。”
她穿上了鞋袜要出去，他忽然起身扣住她手腕，“你不相信我，是么？”
李秋元不答，她忽然发现不信这两个字她对着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半天才说：“我已经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她住了，你们也不用屈就在书房……”
最重要的是，她也陪不了他多久了。
“你可以验她的身，”他依旧紧攥着她，低声重复，“我没碰过她。”

第120章
李秋元最终还是没有要到和离书。
她当然也没有去验丫鬟的身，因为她觉得他的话既然能说到这个份上，大概这里面真的是有什么误会。
她很希望这是一个误会，但是误不误会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已经和梵修告了别，来到这个时代的四十多天，细细想来，除了遇到他和柳寒塘之外，几乎全是噩梦。
现在她只剩下和柳寒塘还有这个噩梦时代告别。
人人都说江南景色秀丽，但她从来没有轻松游玩过，最后一天她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罢。
临走还是有点舍不得他，她看着攥着她的那只手，抬头问：“我今天很想出去散散心，能赏个面子陪我出去走走么？”
他低头凝视了她几秒，她表情清澈，似乎已经对那个丫鬟的事没有芥蒂了。她没说相信他，却也不在意他和那个丫鬟的事，他松开她的手腕，垂眸微笑道：“先让管家带你去走走，我稍后去找你。”
李秋元问：“你有事要办吗？”
“嗯，你先去。”
李秋元点点头，“好，那我们先去转一转，快中午的时候我在翡翠湖边等你。”
他轻声应了，嘱咐了管家一些事。
李秋元听到他说了几个地名不能去，里面就有近处的积墨山，她不自然的跟着管家一起点点头。
出了门，天朗气清。
临湖的宅子偏远无人迹，他目送她上了马车离开之后，才面无表情的进了宅子。
下人们大都聚集在湖边的前宅做活计，丫鬟们白日也都在前宅，不过嘴碎喜欢说闲言碎语的并不在少数，时常能传到里面的宅子里。
早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之后，大多数人已经对彩蝶鄙夷至极，尤其是几个下面的小丫鬟。她们以为彩蝶得了体面，白日里她走不动道时还忙前忙后的伺候了她几天，现在才知道她只是晚上去罚跪去了。
当下一群人又窃窃私语的议论谩骂了起来。
彩蝶战战兢兢的在院子里跪着，无意间抬头看到了这个府邸里的男主人按着眉心走进来，他站在门边，心不在焉的扫视了一遍家里所有剩下的人，脸上的表情冷的让人有些心寒。
“早知今日，我当初真该做一批傀儡放在家里，也好过你们这群蠢货闲言碎语扰得我家宅不宁。”他轻声自语。
院子里静了一下，下人们互相看了看，都露出犯了错的表情。
他面无波澜的挥了挥青衣广袖，从他袖子里飞出无数个金色会发光的蝴蝶，它们振翅时光晕耀眼，看见人时就飞过去伸出六根长长的触须拢住人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拢住脑袋的人头顶便会升起细碎的蓝色光点，连带着那人的眼睛也暗下去，像是变得行尸走肉了一样。
年老的账房看到这蝴蝶出现时便知这是诡事，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花白的胡子都在轻微发颤。
彩蝶看到那些人的脑袋耷拉下去，但还是直挺挺站着，又联想起他身体的异状，不由吓得不轻，连滚带爬的过来恳求道：“郎君，他们在娘子门外嚼舌头可和彩蝶没有关系啊，彩蝶一心做事，从来没有乱说过话的，您是知道的呀……”
他居高临下的低头俯视她，淡淡一笑，“是吗？”
“是啊是啊……”她使劲磕了两个头，手指着不远处被蝴蝶拢住脑袋的另外几个丫鬟，“是小环她们整日闲言碎语惹夫人误会的……”她嘤嘤哭道：“婢子自从第一晚被郎君处罚以后，路都走不了，只敢在前院歇息，哪里有机会说闲言碎语让夫人听到。”
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倾身看着她，一字一句轻声道：“可你进了我的房间，她看见了。”
彩蝶身子一震，立刻又砰砰的磕了几个头，额头血红的哭求道：“是婢子心术不正，婢子已经知错了，可是郎君并没有碰彩蝶，为何还不让彩蝶在夫人面前解释您身上的伤，夫人若知道了必定会……”
“她若知道了，你第一个死。”
彩蝶怔住，眼泪汪汪的仰头看着他，又听见他柔声补充，“既然她看见了你，那之前的惩罚就不能作数了。”
她下意识仰起头，看见了一只更大的紫色蝴蝶落在了她的头顶，紫色触须拢住了她血肉模糊的头。
年老的账房看着这一院子的行尸走肉，双腿脱力的半拢着，怎么也站不起来，但是好像只有他一人幸免于难。他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人，颤声问道：“阿郎……你、难道是杀了他们吗？”
“只是碎了他们一魂一魄而已，毕竟傀儡更安静听话些，也不会随便爬上主人的床，先生说是不是？”
年老的账房又看了眼彩蝶头上的紫色蝴蝶，本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敢问出来，眼皮直跳的看着他广袖间又飞出数道傀儡符渗入他们的身体。
行尸走肉们一瞬间又像是活了过来，井然有序的重新开始了工作。
李秋元坐着马车看了一路景色，正闲逛到了江都城的闹市里。
管家矜矜业业的道：“这边有几家不错的成衣店和脂粉首饰，郎君吩咐了，夫人喜欢什么都可以买。”
李秋元下了马车走了走，看到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吃着面饼，不由觉得腹内空空，巴巴的说：“我想买点栗子糕吃。”
管家闻言皱眉想了想，说：“老朽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没见过这里有卖栗子糕的。”
李秋元道：“那肯定是你出门少，”她四处看了看，说：“梵修每次出来都会带栗子糕回来给我吃的。”
管家犯难的挠了挠后脑勺，道：“那娘子先在此等候片刻，我先四处看看找人问问。”
李秋元点点头，“要不我们分开找？”顿了顿，“我顺便去脂粉铺逛逛，快中午的时候我们在翡翠湖会和吧。”
管家正觉得不妥，李秋元已经拍板了，“就这样吧，我不会乱跑的，你留点钱给我就行。”说到这里她有点看不明白的暗自嘟囔，“也不知咱家郎君是怎么想的，让你一个老人家陪我逛街。”
管家拗不过，只好摸出几锭银子递给她。
分开后，李秋元径直往另一条街走过去，这条街相较而言人流较少，要些微的安静一些。
她揣着银两仰头看着两边的阁楼和阳光铺的金灿灿的屋顶，好像知道要走了，所以什么都暂时放下了。她现在格外轻松，不生气，不恼恨，就连想起罗公远那个人渣好像都没那么血气上头了。
逛着逛着她又想起柳寒塘，不知走前还能不能见他一回好好道个别，不过看这样她大约是找不到他了。
又逛到了一处点心铺子，她走上去客气的问了句，“有栗子糕卖吗？”
店老板也客气的笑了笑，“没有。”
她正想问哪里有，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栗子糕只有长安有，江南没有。”
这声音让她瞬时一个激灵，回头朝身后望去。
“哎，这位小哥说对了，只有长安有——哎？刚刚是谁在说话？”
李秋元转身也没有看到半个人影，正在狐疑，眼前好像闪过什么虚影。
像只动物。
她福至心灵的跟了上去，知道自己见到了想见的人了。
出了这条街，是几栋老宅，宅子外面有几棵不知名的大树开了花，空气里有淡淡香气。
她跟过来，四处环顾了一下，低声道：“柳寒塘，是不是你？”
模糊的虚影再次在她眼前一晃，她看见了一个油皮发亮体型修长的黄鼠狼从树后迈了出来。
“果然是你。”她蹲下来，沉默了半天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我要走了，正想找你告别呢，你出来的也太巧了。”
黄鼠狼变成一个虚虚的人影坐在树下，“我知道你要走了，所以才见你的。”
“你可以恢复人形了吗？”她说：“我对不起你。”
他大约还在生气，并没有说什么没关系，只是抬头看她，道：“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秋元？”
李秋元听着这两个字，心中忽然像过电了似的，“秋元？我的名字是不是？”
柳寒塘笑了笑，“你还真的忘了，在你走之前，我把你忘了的自己告诉你，也不算毁了约定。”
李秋元有些感动，“你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来是不是？”
“你从很久远的未来过来，只能在这里待四十九天，在你们那里，会喊母亲妈妈，喊父亲爸爸，我只知道这么多。”
李秋元回味了一遍这句话，情绪复杂。
柳寒塘忽然面色古怪的打量了她很久，皱眉道：“你都要走了，还让这具身体怀了孕，是不是对真正的李纪宛有点不厚道……”
这句话像五雷轰顶似的劈的她外焦里嫩，她面色一白，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柳寒塘像是忍不住了，摇头轻嗤，“我知你与那梵修成亲以来极是恩爱，从没避讳过怀孕这件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和你一起出现在江南。”
他说的是梵修，但李秋元满脑子却是那天在寒潭池边发生的事情，又恨又怒，气血攻心，其实她早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
可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到？
“两次把仇人当爱人的，天下也就你独一份了。”他淡淡看着她道：“他懂观微之术，所以一直以来我不敢靠近你，只能在湖边隐藏起来。但他害我如此，我不可能这样放过他的，所以我跟来了江南。”
顿了顿，补充道：“你懂我的意思了么？梵修就是罗公远。”
她气的吐血，“你不许再说了……”顿了顿，指着他的脸道：“梵修和罗公远不可能是一个人，他们的性子完全不一样，对我更不一样。”
“仔细想想，我就不信你一点端倪都发现不了，”他扶着她说：“知道他为什么可以每天给你带栗子糕吗？”他微微冷笑，“因为他白天在长安，傍晚到江南。”
李秋元嘴唇发白，她转身跑进了街巷，无头苍蝇似的寻找医馆和药铺。她没有什么伟大的母性光辉，如果肚子里真揣了那个人渣的崽，她一定立刻打了他！立刻！
柳寒塘在身后轻声叹息，“如果还是不信，你不妨亲自试探一次吧。”

第121章
长长的街上熙熙攘攘，但她却好像耳鸣似的，什么也听不见，乱哄哄的。
柳寒塘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其实仔细想想，确实是有很多端倪可以窥见的。
比如他新婚夜里喊的那声宛宛，比如他在寒潭边强迫她后帮她挽的发，又比如他不让她触碰他胸口上的那片红色还有他冰冷的身体……
她越想越觉得胸闷气短，扯住一个路人问哪里有医馆。
路人是个年龄稍大些的老汉，见她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连忙给她指了方向，道：“往前一直走，到岔路口右转就是。”顿了顿，见她步履不稳，又问：“小娘子，要不要我送送你啊？”
李秋元没应，充耳不闻的往前走，她感觉一口血哽在喉咙里，万分艰难的支撑到了医馆之后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旁边是个五六十岁的医者在给另一个病人开方子，见她醒了后抬头看了一眼，嘱咐道：“这位小娘子以后可得留心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方才气血攻心，险些晕在大街上。”顿了顿，拿出了已经配好的药放在她跟前，“不是什么大事，喝几服药就好了。”
李秋元看了看床边那几服药，抱有一丝侥幸道：“您能再帮我看看我是否有孕在身么？”
医者头也不抬道：“我刚刚已经诊过脉了，并没有号到喜脉。”
“就是说我没有怀孕？”
医者沉默了会儿道：“也不一定，夫妻刚刚同房几天的情况下肯定是诊不出来的，还要再过一阵子才行。”
李秋元想了想道：“那您能再给我开一副堕胎的药么？”
医者开方子的笔一顿，有些吃惊的抬头打量她，道：“我见过青楼的女子自己过来讨打胎药的，也见过当家主母给家里的妾室讨打胎药的，看你也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怎么如此想不开？这可伤身的很啊。”
李秋元苦笑，“如果真有了，这个孩子我是万万不会生的。您今天若不把药开给我，来日这孩子在肚子里长大再堕掉，很可能就是一尸两命了。”
医者迟疑了一会儿，大概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再说谁家没点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只好开了服药给了她。
李秋元拿到了药，抬头看了眼天色。
已经快中午了。
他大概已经快到翡翠湖了罢。
家里此时应该是没人的，她把药藏进袖子里，然后雇了辆马车，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马车一路跑的飞快，很快就到了熟悉的地方。
湖边的宅子静静立在风里，门前挂着两个飘零的纸糊灯笼。
难为他还能在江南找到这么一个宅子和她成婚。
她从来不觉得他会对她动心，大约他已经在身体上折磨够了她，现在想换另一种心理上的方式看着她痛苦。
否则怎么可能一边对她做着那样的事，一边波澜不惊的看着她日夜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最可笑的是她竟然对他温柔的假象动了心，她觉得自己就像个主动给别人表演的小丑，让他看够了笑话。
府里的下人们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活计，见她回来后规矩的问好，她恍若未闻的亲自去了厨房将药煎煮上，守在炉前看着院子顶上的太阳逐渐西斜。
煎了一个时辰后她盛出一碗浓黑滚烫的药汁，打着扇子将它扇凉然后逼自己硬灌了下去。
刺鼻的辛味呛得她眼角发红。
抬头时视线里飘进来一角熟悉的青衣，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间回来了，正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她手里的白瓷碗咣当一声摔碎在了地上。
空气静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集聚着，压抑的流动。
“你喝了什么？”他淡淡的问。
她抹干净嘴角的药汁，没什么情绪的笑笑，有点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走过来，修长的指蘸取了一点药炉边上的残余药液放在唇边细细尝了一下，神情一点点变得阴霾。
李秋元尽管已经时刻留意他的举动，还是冷不防被他按住了后颈，之后他的手在她腹部狠狠按了几下，她被压着脖子逼着把刚刚喝下去的药汁全部吐了出来。
胃里剧烈的收缩，她怎么忍都无济于事，胆汁几乎都要被吐出来。
抬起头后她双目猩红的看着他，死死盯着那双雪狐似的眼睛，她想冷笑，但一出口却隐有哭腔，“你对我不是很温柔吗？怎么不接着装下去了？”
他托着她身子，语调温和，“脉都还诊不出来，是谁告诉你孩子的事的？”
李秋元气的两眼发黑，他竟然还想再装！
“你承认了是么？你也知道孩子的事，看来我不用再试探你了，是么罗公远？”
他微微僵住，沉默了半天才说：“谁告诉你的？”
李秋元冷笑，“谁告诉我？一个女人被一个人渣强迫后最应该担心的不就是会有身孕这件事吗？我自己提前准备一副药管它有没有先打掉不行么？”
他皱眉深吸了口气，似乎想借此冷静一下，“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罗公远啊罗公远，你像禽兽一样强迫我，之后又装作温柔的样子看我日日提心吊胆，辛苦隐瞒，是不是见到了这样卑微的我终于让你有了成就感？你真是骗的我好苦啊。可恨我像个小丑一样还在你面前畏缩掩饰，竟然还因为你的侮辱担心自己配不上你，你是不是要笑疯了？”她笑中带泪，“我真的好蠢啊……”
他眼睛也微微发红了，轻轻拥住她低声喃喃：“不是这样的……”
没有什么借口可以开脱，他只能不断重复，“不是这样的。”
李秋元猛地推开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她眼前发黑，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胸口发闷，“你还要再骗我是么，我求求你，要杀要剐，你给我一个痛快，别在精神上折磨我了。我不该得罪你的，我已经知错了……”
眼前忽然有红点溅出来，她抬头看见他捂着嘴面色苍白的剧烈咳嗽，血顺着他指缝流下来。
她摇头，他到现在还想用苦肉计骗她么，“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顿了顿，冷下心肠道：“要么给我和离书，要么你杀了我。”
他听到这里，终于嗤笑出声，“和离书？”他抑制住咳嗽，哑声说：“就算你死，也不可能拿得到。”
“那么你就去耍弄我的尸体吧，我不会再继续给你当小丑了。”
她转身要去拥抱危险，他却再一次把她拽回来，死死扣住她腰，阴霾的双眼看着她，轻笑，“你以为死就能摆脱我么，哪怕你到了阎王殿，我也有本事把你拽回来，想死只能是妄想，明白吗？”
李秋元气的面色涨红，她险些又一口血哽出来，眼一黑又一次气血攻心晕了过去。
……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静的一丝声音都没有。
李秋元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已经身归混沌。
但是很快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之后她看见了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格子衫，还有挽成了九分的牛仔裤。
她好像躺在了一片虚无的长廊里，周围是黑漆漆的夜幕，什么都没有，只是偶尔有紫色的细碎光点从高空上划过去，像流星一样。
这是在什么地方？
时间的缝隙里吗？
她往前走了走，看见这个长廊的尽头似乎正在扭曲，那些紫色的光点就是从那里迸出来的，像是破碎的水晶一样。
难道她就这么一睡睡到了夜里十二点，魂魄直接被替换出来了？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在那封写给李纪宛的信上补充梵修就是罗公远这件事，这不是坑人吗？
她迫切的想回去，但是她发现自己没有路可以走，只能困在这个狭小的扭曲长廊里。
脚下似乎有模糊的光影。
她低头俯视了一眼，发现是形形色色的人还有人世间的各种画面。
往前走一步是唐朝的画面，往后走走似乎又变成了宋朝的画面。
李秋元停下了步子，在长长的走廊里寻找着熟悉的人影和画面，她低头看着唐朝的历史风云变幻，在无数个历史画面中眼睛泛酸的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柳寒塘似乎一直在那个湖边安静的待了好几百年。
他在寻找机会报仇，但是他同时也很谨慎保守，几百年过去，他仍守在那里。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李纪宛和罗公远这两个人。
找的眼睛都发酸了，她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那个临水的湖边宅院。
李纪宛醒来以后整个人显然是懵的，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看到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罗公远喂她吃药的时候，以为她会闹，会用极端的方式抗拒他，但很快发现她呆呆的，像是脑子在缓冲什么。
她配合的吃药，但睁眼看他的时候，是完全陌生的眼神。
“你是谁？”呆了很久之后，她问。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晕过去后再醒来会是这样子，第一反应是她被刺激的太狠，失了心智，凝视了她很久说：“我是你的夫君。”
李纪宛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说：“不可能，我不记得我嫁给别人了……”顿了顿，困惑的拧眉道：“而且，我记得我明明投湖了啊……”
见他不应，她又问道：“那这是哪里？”
罗公远放下药碗，回答她的话，“江南。”
李纪宛似乎是一个激灵，眼睛亮起后又黯淡下来，“我终于还是到这里来了，可是为什么是和你……”

第122章
她有一些语无伦次，记忆像是错乱的，甚至还断了层。
他目不斜视的看了她一会儿，温和的问了句，“那么你想和谁来这里？”
李纪宛想说什么，但脑子似乎终于没那么昏了，情商也上了线，及时住了嘴，所以并没说出点别的不合时宜的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眉眼温润的笑了笑，不动声色的扶着她躺下，低声说：“再休息会儿罢。”
李秋元在画面外看着，又一次气闷。
难道这个狗逼男人还想用这种温柔的套路再骗李纪宛一次吗？
她站起身朝那个画面跺了几脚，跺完还呸了一声吐了口口水，之后她感觉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咣榔咣榔的在晃，摸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树脂雕塑。
一个长着天使翅膀却生着恶魔的角和尾巴的婴儿，正祥和的安睡在一个南瓜上。
好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她盯着雕塑看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当初买它时的初衷。
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同时也排山倒海的压过来了，她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雕塑丢到很远的地方，没好气的说：“什么天使……你只有魔鬼的因子。”
她又低头盘膝坐下接着看关于李纪宛和罗公远的故事。
人间又是一晃三天过去，李纪宛已经尝试过几次出门，但是都被各种因素悄无声息的拦截了。
李秋元觉得自己穿进李纪宛的身体后和她本人的性格差不了多少。她想起时之神说过的那句穿越之后她会慢慢变成李纪宛，以此来抵消时间回溯的影响，心里不由有些疙瘩。
这样的话，恐怕除了柳寒塘，包括那个人渣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
没人知道李纪宛的芯子已经换人了。
除了一封信，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证明她存在过。她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李纪宛的样子，就连性子也是。
这感觉真的不好，有一种打游戏替别人练号最终还没有一个人识得她皮下本体的心塞。
虽然这不算是练号，反而算是丢了一堆麻烦给她，按理她应该有解脱的感觉的，但是她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难受。
李秋元一直等待着李纪宛能发现那封信，但她每次都完美的避开了那个妆奁的夹层，因此三天也没有看到那封信。
而且最让李秋元无语的是，她竟然轻而易举的相信了罗公远那个人渣，认为他是一个好人，而且还给他做了一个针脚粗劣的荷包……
幸好他们依旧还是分房睡。
不对，她为什么要说幸好？
可能看不惯李纪婉被那个人渣糟蹋吧……
但是让李秋元有些在意的是，那个人渣夜里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成晚成晚的咳血，看着竟然不像是苦肉计的样子。而且他每次都会在李纪宛入睡后过来看她，带着一种诡异森森的沉默，又似乎柔情似水的样子。
李纪宛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在宅子里呆了几天，她有着寻常大小姐的矫情和柔弱，却实打实是个外柔内刚的人。
挨过打，遭过算计，心理强大，吃软不吃硬。
和她相比，李秋元真正可以算得上怂逼一个。
她本以为像李纪宛这样宁愿为了傅子瑜跳湖的烈女子必然不会这么容易的放下旧情人，奈何她发现李纪宛醒来以后却好像完全忘记了傅子瑜似的，竟然也被罗公远伪装出的那副俊美皮相和温柔的性子征服。
他们在一起时的画面异常和谐，他依旧每天清晨给她挽发，她有时候会有一下没一下的搭话，“在长安的时候，我有一个婢女叫小菊，头发梳的也很好。”
他静静听着，闻言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她甚至会想起来夹菜给他吃，偶尔会说些关心他的话，“你脸色总是不太好，手也凉，该多吃点身体才会壮！不要像长安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一样……”
李秋元看着这些画面，表情无比震惊诡异，简直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在和罗公远对弈——实在是太像了，性格像，说话这不靠谱的腔调也像。
她知道原本的李纪宛就是一个没有规矩，也没有闺秀样子的官家少女，但她没想到她们两个人竟然会连说话都这样像。
这样的程度，只怕即使是神通广大的罗公远，大概也很难看出来吧。
她盯着闪闪烁烁的画面，有一瞬间急于知道后续想要按下快进键，但是一分钟似乎都快不了。看起来好像没有人操纵的话，她所处的这个空间和这些画面里的真实人间，时间流速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似乎是个魂体，并不用吃东西，但有时候看画面里的李纪宛吃栗子糕时，她还是会有一丝的向往和饥饿。
有点受罪，不知道有人给她烧香烧供奉的话她能不能收到。
画面一天一天的晃过去，李秋元也在这个虚空一样的长廊里一天天的耗过去，她看着他们在一起共度了十几天。
到后面她甚至觉得不用再看了，他们肯定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还会把那个她没打掉的小崽子幸福的生下来。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她有点难受。
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当初她折腾个什么？
看来时之神所说的李纪宛的真命天子，大抵就是罗公远了。
不但在江南成了婚，还有了孩子，这不就是李纪宛的既定结局么。
她叹了口气，躺尸一样毫无形象的躺在一片虚无的长廊上，睁眼看着黑幕一样的天空，还有那些不断划过的紫色流星，心里一阵茫然。
时之神不见了，她会在这里困多久？几十天？几十年？
这里太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等她静静的躺在虚空下睡了一觉起来后，脚下的画面又变了。
事情好像有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站在上帝视角往下看，她渐渐发现，李纪宛对罗公远流露出的关心和好感似乎都是带了很隐秘的目的性，她看起来想获取他的信任，让他不对她设防，然后换取肆无忌惮出门的机会。
至于是出去做什么，李秋元有点为她捏一把汗。
因为她又找上了傅子瑜。
她通过很隐秘的渠道给长安的傅子瑜带信，想要迫切的见他一面。她想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嫁给一个陌生人，自己到底是被卖了还是怎么样。
他又为什么没来赴约，放弃了她。
李秋元看的战战兢兢，心中大喊姐们你快点去翻翻你镜台前的妆奁啊，老子想破脑袋才想到放在那夹层里面的。只要爱化妆的妹子都能发现，都这么久了还没找到你也算个人才。
但李纪宛就是不去翻那个妆奁，不过她每天都会雷打不动的出门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的回信。
罗公远依旧是晨起出门，傍晚酉时回来。但李秋元发现他白天并不是去了长安，而是去了很远的阴寒之地寻找第二只寒潭兽。
他身体每况愈下，夜里寒气会在他体内暴涨，几乎侵蚀了他全部。如果再找不到一颗寒潭兽的内丹，只怕他也撑不了很久。
李秋元回想起那一日在寒潭边上他喂给了她一颗什么东西，之后他就没有再和她同房，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她今日才知他原是把唯一的那颗寒潭兽内丹给了他。
可他不是很享受折磨她的感觉么？身体上折辱过不算，还要在心理上征服她。看着她一点点因了他失掉自尊后，再露出本来面目看她一点点的崩溃。
李秋元觉得他喜欢上她是不可能的，她宁愿相信是他太自负了，觉得没有寒潭兽的妖丹也不会怎么样，结果被打脸了。
而且，说来说去，若不是他收了人间的净化之力，任由污染肆虐，寒潭兽也不会从极净之地窜出来。说到底是他自己做的孽。
她作壁上观的冷眼看着事态发展。
李纪宛很久没有收到回信后，出去托了人打听，才知道傅子瑜已经不在长安了，他和傅家的茶坊一起搬去了洛阳。她没有放弃，又一次给他写信，几日后她再一次出门时，终于盼来了傅子瑜的回信。
傅子瑜终究还是对她余情未了，回洛阳后借酒浇愁了大半个月，日日流连于烟花之地醉生梦死，本以为能就此忘了，结果李纪宛一封信又让他失心疯一样活了过来。
李纪宛在信里问了很多在他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些问题明明她自己都有答案的。
他一句都不曾回复，只在回信里问了一句，“你对我可还有情？”
李纪宛看到这只有一句的回信时，又气又笑又委屈落泪，当天就回了封信道：“当初冯将军要来下聘，你却不来赴我的约。我为你投湖自尽，在你看来竟是无情？那什么才叫有情？”
这封信寄出去后，李纪宛就哭着回家了，她眼睛红肿，一路上拿用井水浸过的冷帕子敷着。进了湖中心的卧房后，戚戚然的打开妆奁兀自在脸上补了些粉，遮掩住自己哭过的痕迹。
但是很罕见的，她的这位夫君今日回来的很早。
她的妆都没有补完，不经意抬头时，就在镜子里看见了背后站着的那一身青衣。
他很安静的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镜子里她那一张脸，见她抬头，才薄唇掀动，“怎么哭了？”
“没有，只是刚刚出去风把沙子吹进了眼睛里了……”她站起身，装作被迷了眼睛似的使劲揉了揉，看不清路的跌了一下，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
李纪宛碰到了他的手，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竟然比她刚刚浸过的井水还要凉，像冷到了人心里去了似的。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问了一个李秋元曾经问过的问题，一模一样的问题，“是不是生病了？”
“也许吧。”他冷冷清清的看着这双手，忽然淡淡笑了一下，“你抱我一会儿，兴许它就暖了。”
李纪宛以为他是在和她调情，脸红了半天缩回手坐下了，却又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重复了一句，“你能抱我一会儿么？”
她坐在镜子前呆了一呆，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闪过不祥的感觉，好像她今天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就一定会发生些她不希望看见的局面。
李纪宛压下这股不好的直觉，僵硬的上前环住了他腰。
他恍惚间想起上一次她摸到他手的时候主动搂住了他身子，怕他冷似的搓了搓他的手，还往上面呵了两口气。
脑海里的画面渐渐和眼前这一幕重叠了，他回拥住她，闭着眼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欠你的，所以我可以原谅你所有的过错。”顿了顿，埋头嗅了嗅她颈间的长发，用更轻的语气喃喃，“但你一定要清楚我的底线在哪儿……”
他说：“我也怕有一天，会控制不住自己。”
李秋元冷冷看着，忽然一脚把摔在地上的恶魔雕塑蹬的更远了些——呵，谁稀罕你原谅过错。
之后李纪宛再也没有等到傅子瑜的回信，她写过去的那封信就像石沉大海了一样。

第123章
李秋元原本以为那封信不会再出现了，直到某一个夜晚画面拉近，她看到那封字迹并不娟秀的书信被他按在指尖下。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她开了第三视角都不知道。
李秋元渐渐觉得，他好像是在玩真的。
不是为了留着她折磨侮辱，而是真的有一点动了心。
李纪宛从那日回来后就无端被大夫诊断身体抱恙，不能出门，好端端的一个人被变相的禁了足。
罗公远大多数时候会在家里陪她，他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看书练字的时候李纪宛时常会觉得崩溃。她是一个坐不住的人，和他独处时也并不自在，何况在她看来他这样气定神闲的陪伴，无异于是看守囚犯。
幸而罗公远依旧每天都会出去，用的当然还是进学的借口。
李纪宛趁着白日他出门的机会想要出去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下人给悄无声息的挡住。她从没见过这种油盐不进的小厮和丫鬟，他们好像只专注于自己的活计，彼此之间很少交流，对主子说的话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是。”“好的。”“郎君说您身子不好，还不能出门。”
恭敬却冰冷。
无论她说什么，费多少力气，他们好像都听不进去，一点商量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除了管家偶尔会来安抚她几句，她甚至没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但是让李秋元无比欣慰的是，在这样等同于监｜禁的状况下，李纪宛终于忍无可忍打翻了镜台前的妆奁。
夹层被摔了出来，她留给李纪宛的信也终于被她本人发现了。
打翻的脂粉弄污了纸页，李纪宛显然有点震惊这里面还夹了东西，从脂粉堆里将信拈出来吹了吹，发现上面是完全陌生的字迹。
李秋元当初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没想起自己的名字，因此只在信中以一个无名之魂自居。
李纪宛看着信上那些陌生的字迹，脸上涌出难以置信犹如在看天方夜谭的表情。
也难怪，现代很多人看过穿越的小说，遇到这种事情最多就是“哇，竟然还真的能碰上穿越……”，但古人遇到这个，大抵就会觉得遇到这种事比见了鬼还要玄幻。
李纪宛一字一句的看过去，脸色渐渐变得十分难看。
她竟然在一个长安有名的术士手上死去活来了好几次，那个人甚至还玷污了她。
他竟然敢……
傅子瑜居然也不相信她，怀疑她被土匪毁了清白不说，还怀疑她有了新欢。
这封信不看还好，看了后对她简直就是成倍的暴击伤害，直接令人一蹶不振的萎靡了。李纪宛心凉了大半，原本在家里整日琢磨着要怎么出门，看看他有没有回信，现在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渐渐的，她真的有些郁结在心，原本身子抱恙只是嘴上说说，后来也茶饭不思的生了场病。
她这位便宜夫君大约是看不下去，终于解除了她的禁制。
但她反而不愿意出门了。
他偶尔陪她出去走走，她也极度消沉。
后来他白日便不再出去了，在家里看书烹茶侍弄花草。虽是日日相对，但两人时常没什么话说，一沉默就是一天。
不过他对她实实在在是没话说的，就像信里那个无名氏写的一样，温柔的令人忍不住沉溺。李纪宛有时候觉得这份温柔像是个陷阱，因为她隐约觉得他骨子里不是这样的。
她还是日日提不起精神，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只兔子，雪白雪白的一团，丢给她解闷。养了只活物后，她渐渐转移了些心思，有了可做的事情。
每日喂喂食，摸摸兔，一天就能很快消磨过去。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除了他身体似乎更差了，不得不在白天离开她去很远的地方接着寻找第二只寒潭兽，酉时再回家。
李秋元看着画面再次恢复无波无浪的平淡，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在她又一次以为这将会是他们两个人的结局之后，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傅子瑜竟然从洛阳找了过来。
他没有收到回信，便想尽了办法找到了当初李纪宛和他通信的中间人，之后才知道她是写了回信的，只是她的回信竟然被另一个男人截走了，后来这位中间人也没有再见过她。
他知道她已为人妇，因此做了最坏的猜测——他们的通信有可能败露了，并且还给她惹到了麻烦。
傅子瑜脑子并不笨，但他是个很冲动的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从洛阳到了江都。
幸而他见她前做足了功课，完美的避开了她的丈夫。
他还知道她府中那些下人若无主子吩咐并不会去湖中心的宅院，所以从湖的另一端泅水进了她的院子。
李纪宛在明晃晃的午后魂不守舍的喂兔子吃草时，忽听到哗啦一声，推拉的木扇门被人从两边推开，一个浑身湿透身形消瘦的书生滴着水进入了她的视野。
“宛儿……”他轻唤了一声。
李纪宛呆了一呆，手里的兔子一下子被她滚落到地上。
他走过来拥住她热烈的亲吻，李纪宛没有挣脱，她像呆住了一样只是哭。吻完之后她一把推开他甩了一巴掌，之后两人压低声音吵了一架，她甚至还打翻了脂粉盒。
李纪宛对他是有怨恨的，文试招亲那么好的机会，他却因为不相信她而放弃了，如果当初他娶了她，她也不会被人玷污糟蹋。
现在才来有什么用？她已经嫁人了，清白也没有了。
傅子瑜却气她当初过于无情。
李秋元站在上帝视角干看着也没办法劝架，就在她担心他们会动手打起来时，他们滚到了床上。
没错，就是滚到了床上。
李秋元一脸的猝不及防，她作为一个单身狗怎么都无法理解这两人的脑回路还有这心照不宣心有灵犀的配合，只好捂着指缝被迫看了一场直播。
虽然刚开始是捂着眼睛看的，但后来她四下环顾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虚无的长廊里只有她一个，于是又放心的松开手大大方方的看。
那两个人在床上勾勾缠缠纠缠了很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她一度感慨唐朝的古人确实要比其他朝代的人开放很多。
结束之后他们两个还紧密相拥着，傅子瑜叹息了一声说：“他发现了那封信有没有刁难你？跟我去洛阳吧。”
李纪宛闻言发着呆说：“就算要走，也要先拿到和离书才行，不然就是无名无分的私奔不是么？”
“我们这样已经算是乱了纲常，私不私奔还有什么区别？再说之前又不是没有私奔过。”他说：“而且万一你拿不到和离书，反而被他扣下该怎么办呢？”
李纪宛沉默了一会儿，联想到前些日子的禁足，大概觉得有些道理，于是起身穿上衣服开始收拾东西。
傅子瑜躺在他们的喜床上，想到她和自己的丈夫曾经也在这里做过什么，心里就压不住的冒着酸气。
但很快，他听见哐的一声，她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
之后他听见她仓惶的，有些慌乱的声音，“快点躲起来！他回来了。”
傅子瑜愣了愣，随即也慌得不成样子，抱起床上的衣服就往她柜子里钻，但是柜子里都放满了东西，他急的团团转时，李纪宛及时打开了之前放嫁妆的红木箱子将他塞了进去。
罗公远进来后看见了她散乱的发髻和脖子上的红痕，深黑的眼眸中翻滚着一抹黑色暗流，他一句话也不说的静静看着她，然后慢条斯理的一个个打开了她的柜子。
李纪宛扑上去拦住了他，“你要做什么？为什么翻我的东西？”
罗公远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尽态极妍，极尽柔情，“你想藏人，也该藏得彻底一些，床下那双男人的靴子都还在，你觉得我是瞎子么？”
李纪宛咬着唇面色通红的看着他说：“那双、那双鞋子是我借了别人的式样打算给你做一双一模一样的。”
“哦，是吗？”他仍旧在笑，她没有忽略他笑意未尽眼底的阴郁之色，“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手艺？”
“我刚开始学……”
他和她说着话，已经开完了所有的柜子，只剩下床头那个朱红色的大木箱。
眼见他慢条斯理的走过去，李纪宛脸色惨白的先他一步扑过去按住了箱子，整个人都压在上面，死死盯着他说：“这个箱子里是我的嫁妆，你以为我藏了男人是么？你若开了，你我之间从此就再也没有信任了，你不信我，我也不会再信你半个字。”
他点点头，垂眸说：“好。”
说完真的就没有再去开那个木箱，李纪宛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听见他厉声吩咐，“来人。”
下一秒，便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应声从前院里赶了过来。
“给我拿最长的钉子，把这个箱子封死。”
李纪宛尖叫了一声，“不、你不能这样……”
她想拦住那两个小厮，但是他们并不听她的话，而且他们明显严格执行了他的命令，取来了最长的，看起来也很粗的钉子，那东西更像是一头比较尖锐的凿子。
两个小厮卖力的将箱子的四个角钉上，封的死死的，眼看着常人是怎么都打不开了。
他满意的笑了下，“剩下的钉子，全部钉在顶上吧，不要浪费了。”
李纪宛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哆嗦起来，抓住他脚边的青衫颤声道：“求求你，这么长的钉子穿下去会死人的……”
他低头俯视着她，温和的说：“我记得你说过这里面是没有人的，怎么会死人呢？”他收起笑容，慢条斯理的接着吩咐，“给我钉完，一根都不许剩。”
李纪宛扑过去抱住箱子，急的大哭，“我错了，这里面是有人的，放他出来吧……”
两个小厮却好像恍若未闻似的，其中一个将她扯开，另一个将手里长长的钉子对准木箱中心锤了下去。
箱子里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紧接着，她听见了里面传来他哀哀的央求声。
李纪宛疯了一样去拉那两个小厮，崩溃的吼道：“你们没有听见吗？快点停下来，里面有人啊，他会死的……”
但是两个小厮却真的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机械的执行自己的使命，木头人一样没有感情的一下下捶打着钉子，将那些长长的钉子一根根钉了上去。
她又跪着爬到了他的脚下，抱着她的腿声嘶力竭的央求。
他神情淡漠的低头看着她，无动于衷。
箱子里的惨叫声逐渐微弱，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李纪宛喷出一口血，彻底的晕了过去。
她以为这是结束，可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醒来后，夜色正浓，卧房里烛火昏暗，她睁眼就看见那个朱红色的大木箱，它竟然就放在床尾，像一个装饰品一样静静立在那里。
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目光空洞的看着那只红色的箱子，直到看见床边站着的人在背光看着她，他深黑的眸子里闪着冰冷的光，“宛宛，我那么掏心掏肺的对你，你回报给我的，就是和别人在我们的床上卿卿我我么？”
她像忽然活过来一样，再度声嘶力竭的扑向他，张嘴狠狠咬在了他肩膀上，活生生想要咬下一块肉似的。
“难怪我觉得你不一样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拿不到和离书，所以你换了策略开始玩城府了是么？”
“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所以装作什么也想不起来的样子，对我好也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好让你和你的情郎私奔是么？”
那些带着目的性的温暖和关怀，原来都是假的。

第124章
不知过去了几个日夜，李纪宛依旧恍惚。
屋子里燃着熏香。
好像什么也闻不到。
她躺在火红的罗帐里，已经有很久合不上眼了，容颜枯槁的厉害。
李秋元对她现在的绝望感同身受，她并不奇怪罗公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以往他都是云淡风轻的做着赶尽杀绝的事，少有这次的阴戾，即使只在画面之外看着，她都有种从里冷到外的胆寒。
床尾视线正中的那个朱红色木箱是用上好的杉木做的，耐腐性强，不容易受虫蚁啃噬，也很严密结实。它依旧光洁如新的摆在那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变过，也没有什么液体能流出来。
但是李纪宛知道里面一定积满了干涸的血，又或者已经腐败的体|液。
罗公远没有出手对她做什么，却用了更残忍的方式惩罚她。
用这个箱子让她永远记住背叛他的下场。
李纪宛最恍惚的时候，甚至能在蜡烛垂泪的深夜听到木箱里有人轻轻敲击箱体的声音。
一声，两声，很清晰的砰砰声。
有时候也会听到箱子里有人模糊的喊：“放我出去……”
罗公远每天会进来喂她吃东西，很香糯的粥，她只碰一点就会吐个不停，更没有力气去反抗什么。
自从傅子瑜死后她总是进食困难，当然，估计也很少有人能对着一具被藏起来的尸体吃得下饭。
他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喂她，却对她的一切央求无动于衷，无论如何都不肯把箱子搬走让傅子瑜入土为安。
但她坚决不肯进食的时候，他又会千方百计的哄，哄到她相信了，食物都咽下去了，他又面无表情的食言，直到下一次接着哄。
李纪宛在无数个深夜把心中的一腔怨恨悄无声息的攒下来，又一点点艰难的咽下去，她想尽了办法控制情绪，用最冷静的语气在饭前和他交谈，“如果真的不能把箱子埋进土里，我能换一个条件么？”
他安静的问，“你想要什么？”
李纪宛转过头不再看他，“我不想一整天都呆在这个屋子里，我想出去走走。”
他目不斜视的凝视了她一会儿，垂眸弯了弯唇，“也好。”
李纪宛撑起身子，又说：“我只想一个人。”
罗公远看出她强忍的咬牙切齿，知道她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多待，放下碗，站起身说：“吃完了让管家陪你出去。”
李纪宛没有吭声。
管家恪尽职守的陪着她上了马车，一路挑着帘子对她说最近哪哪的景致又更漂亮些了，哪哪赏玩的人又比之前多了。
李纪宛不发一言的默默听着，并不理睬。
上了街市后，管家刚要下去扶她下来，忽然听到她严厉的说了句：“都说了今天我只想一个人走走，你就在车上等我罢，不会很久的。”
年老的管家诺诺的应了句是。
李纪宛面无表情的跳下了马车，她去了一家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药铺，先将柜台凝视了一遍，这才低声开了口，“大夫，我们家中最近夜里总是有野兽光顾，很多牲口都被吃了，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
药铺的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想问什么，截过话道：“有是有，但那可不能随便往外卖啊……”
“我可以加十倍的钱。”她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在桌子上恳求道：“豺狼一日不除，我们家中便不得安宁，求掌柜的帮帮忙吧。”
药铺的掌柜还是有些谨慎，“用药也不一定好使啊，你们打算怎么弄？”
李纪宛面色从容的答：“家中已经备好了一只做诱饵的鸡，把药喂给鸡到时候再诱它吃了就行。”
药铺的掌柜观她语气，不像是撒谎，收起钱给她塞了包东西，低声道：“行，这包的量足够药死两只牛了，小娘子可要小心点用，别让人把这玩意儿碰到了。”
李纪宛把药包塞进袖子里，施了一礼说：“应该的，谢谢掌柜。”
她又面色如常的回到街头的马车。
管家略有些惊讶，虽然她之前说他不用等很久，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但他并不敢多问，只好又驱着马车原路折返了。
回去的路上，她捏着药包，掩饰不住的扬起嘴角，眼睛里布满雾气。
傅子瑜，你的仇人今天就可以死了。
李秋元在画面外却看的胆战心惊——李纪宛啊李纪宛，罗公远可不是那么好杀的人啊。
你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他可是个懂得观微之术的术士啊。
这么明晃晃的去买毒药，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呢？
马车一路摇晃，很快到了湖边邻水的宅子前。
李纪宛扶着管家下了车，穿过重重朱门进了后院的水上回廊，就看见回廊边有个人在水边坐着，一身的青衣湿漉漉的往下滴水。
她收好了袖子里的东西，默不作声的走过去。
他忽然出了声，“坐一会儿吧。”
李纪宛犹豫了片刻，她心里不怎么情愿，又怕这个节骨眼再出什么岔子，只好神情僵硬的在水边坐下来。
“我记得那天你下水的时候，很紧的抓住我，怕的不行……”他突兀的开口，望向水面的视线莫测失神，慢条斯理的喃喃：“你抱的太紧，我差点舍不得挣开，你还记得吗？”
李纪宛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他在试探。
因为信上明明说的是他把她从身上扯下去时，动作干脆利落的很。
可是，她到底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
明明出门之前还是好好的。
她还在出神，忽然就觉得身子一空，接着整个人都失去支撑，被他毫无支点的抱起来悬在湖面上。
只要他一松手，她必定掉下去。
可学会泅水的是给她写信的那个人，她还不会啊。
李纪宛掩饰住慌张，想起了那封信里的内容，眉毛也不动的冷静盯着他道：“你又想像之前那样将我扯开又丢下去，见我不行了再捞上来是么？”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嘲讽的说：“可我已经学会泅水了，不会再抓着你不放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眼睛暗了一下，静默了很久才嗤笑着说：“是啊，你已经不会再抓着我不放了。”
李纪宛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被他面无表情推上了岸。
她松了口气，并不想在他身边久留，“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他又从身后搂住她，轻声道：“宛宛……”
她感觉额上起了青筋，咬着牙才没有将他推进湖里。
“为什么……”他低声质问，“这件事明明是你错了。”
李纪宛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错了，所以你就要杀了他？为什么你不杀了我？”
“是他找过来的，也是他先碰了你。”他漆黑的眼里闪过冰冷刺骨的光，“我说过不会再伤害你，但我绝不会原谅他。”
她气的浑身哆嗦，一把将他推开，“所以，你就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的所为是么？”
他冷冷清清的眉眼里染上些许笑意，嘲讽又阴郁，“你们做了那样的事，却问我后不后悔，你不觉得好笑吗？宛宛。”
李纪宛两眼布满红丝的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我们做了那样的事又如何？他爱我，我也爱他。他想要我，我就给他。而且我们互相拥有的时候彼此都很快乐——”
“住嘴。”他声音阴柔，忽然反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赤红的喃喃，“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她被掐的喘不上气，嘴边却仍有微笑，“你？你爱我吗？你这样狠毒的人，会爱上别人吗？你只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玷污了而感到愤怒，你压根就不配得到真正的爱人……”
他冷笑，“哦，所以，傅子瑜那样抢夺人|妻的才配是么？”
李纪宛脸颊涨红说不出话，因为他五指渐渐收紧。
有一瞬间，她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
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她没说话，只是抿唇闭上了眼睛。
他的五指越收越紧，她感觉眼球里的血丝在爆裂，大脑在疯狂充血。
终于她在他怀里倒下去。
李秋元的心一下子下沉，她以为李纪宛这次一定死定了，却看到下一刻他又疯了一样托起她脑袋给她渡气，抱紧几乎已经窒息休克的李纪宛揉搓她的手脚给她维持体温。
李纪宛在他近乎疯狂的急救中缓过来一口气，朦胧中却听见他好像在对她不停的低声说着什么。
“我没想过要伤你……”
“你只是在惩罚我，对么？不知道我是罗公远的时候，你分明不是这么对我的。”他似乎也有点不太清醒了，很多话都在重复的说，带着很不甘心的怨气，“那个时候，你根本不会想起傅子瑜……”
李纪宛感觉喉咙里涌出一阵铁锈的腥甜味道，她睁开眼第一次用那种震惊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他就是信里提及的罗公远，那个杀了她好几次而且玷污了她清白的男人。
为什么信里没有提及他就是那个杀人犯？
那个无名的灵魂在她身体里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什么？
她咬着牙，感觉喉咙里的铁锈味更重了，“是你……原来是你……”她重重咳了声，“我不会原谅你……她也不会原谅你……我们都不会原谅你！”
他静了下来，深黑的眼睛面无波澜的看着她，好像又恢复了清明。
李纪宛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神情阴森的补充了一句，“我和傅子瑜会一起诅咒你下地狱。”
他很久没说话，半晌才神情莫测的摸着她脸说：“是么。”
李纪宛抿了抿唇，眼睛里红丝更重。
屋子里雪白的一团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贴着门在嗅，他略微勾手，兔子就跳过来钻进他的手心。他跳过之前的所有话题，轻抚它的背后，对她说：“你还记得它么？你很久没喂它了……”
这是他当初送给她解闷的。
李纪宛没什么情绪的盯着它，她当然记得，可惜她对他送的小畜生并没什么好感。
“当初在山洞的时候，它陪了你很久。”他轻轻抚摸着它，笑容很淡。
李纪宛攥紧手，她知道山洞里出现过一只兔子，却不知它真正大小和具体特征，他显而易见又在试探她。但她不会上这样的当，于是她从他手里提过兔子的耳朵，猝不及防的抛进回廊下的湖水里，神情冰冷的说：“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它。”
湖水很凉，兔子在水中挣扎着游动了一段距离，很快因为体温急剧降低而丧命。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静静的说：“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你知道吗？”

第125章
李纪宛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并不见变化，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半分未尽眼底，“被你发现了啊。”
虽然还没有做好准备，但他这样的人，一旦开始怀疑试探了，发现真相几乎就是瞬息之间的事。
只是遗憾的是，她买来的毒药大抵派不上用场了，也不会再有机会给傅子瑜报仇了。
她忍不住想他知道了会把她怎么样，毕竟他真正在意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她回到了这副壳子里。这样冷血不讲道理的人，大概会认为是她的出现所以让他真正在意的那个人消失吧。
也许，很快她就能和傅子瑜在一起了，这样也挺好不是么。
但是她死之前，也一定要让他掉一层皮。
他的目光冰冷，异于常人的平静，“真是聪明，耍了我这么久。”顿了顿，唇边浮起冰冷的微笑，“你知道的很多啊，是谁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事的，她么？”
李纪宛深吸口气，觉得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你就不问问到底是谁夺了谁的身体么？”
“她现在在哪儿？”
李纪宛也笑了，“你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么。她抛弃这里了，不会再回来了——”
呼吸骤然收紧，喉咙里的铁锈味也更重了，因为他又一次扼住了她的脖子。明明是极具杀气的动作，但他语调仍旧平淡，温和，“别惹我生气，好好想一想再回答。”
这一次的力道甚至比之前的还要重，狠，不留余地。
她脸涨得通红，笑容扭曲，“罗、公……远，你真以为……我会怕死吗？”
他的五指微微松了些，“我当然不会杀你，”顿了顿，纤长莹白的指轻抚过她脖间的勒痕，语气放轻，“这具身体是她的，如果留下了什么伤痕，她一定会给我多记一笔账。”
“回来？……你做梦去吧，罗公远。”李纪宛咬着下唇冷冷盯着他，冷笑道：“而且，你不应该先问问谁才是真正的李纪宛，这具身体真正应该属于谁的吗？”
其实问这个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从他窥见真相开始，这些已经一目了然了。
和傅子瑜纠缠的这位眼前人毫无疑问才是真正的李纪宛，而那个他真正在意的，只是一个已经消失的，外来的灵魂。
它占据了李纪宛的身体，在受尽他的折辱和欺骗后离开了。
她甚至不知他心意，一度以为他是侮辱她取乐的。
“你是真正的李纪宛又如何，”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如果她需要你这具身体才能活，我会帮她夺舍。她不会，我可以替她夺，你以为这具身体前期归属于谁很重要么？”
李纪宛双眼血红，“你无耻！我宁可毁了……”
“那就告诉我她的本体现在在哪儿。”他眼神变得冷厉，不动声色截了她的话，漆黑的眼里阴霾翻滚，“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呵……”李纪宛冷静下来，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她给你留了一封信，你不想先看看么？”
他神情几不可察的变了变，满目戾气和逼人的锋锐好像被冲散，眉眼舒展，“信呢？”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也许信里有她的下落，”她从他禁锢下挣开，踉踉跄跄的走进了宅子里，“想看就跟我来。”
夕阳西下的傍晚，湖上的偌大房间里已经点上了七宝灯树。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和灯下分裂成了好几道。
看着他也跟着进来后，她忽然扣紧了房门。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有点嘲讽的说：“关门做什么？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李纪宛只是笑笑不说话，她的笑里没有温度，那是十分诡异而机械的一个笑容。下一瞬她一把推翻了身侧的七宝灯树，让它倒向了门的位置。
糊着纸的木制门窗几乎是顷刻间便烧起来，唯一的出口没一会儿就形成一片火海。
“不是想看信么，等这里的大火烧起来了，你就能看到了……”
他神情变得莫测，微微眯眼，“你耍我？”
“她说你体寒，叮嘱我平日里给你多加衣裳，你看看现在，哪里还需要加衣服，是不是觉得很温暖啊？哈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第一次敢去摸床尾的红箱子。
房间里很快一片浓烟，她剧烈的咳嗽起来，“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就是，她再也不会回来啦！而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你怎么可能找到她呢……”
她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过于真实，他耳膜一阵刺耳的轰响。
“给我住嘴。”他的眼里映着滔天的火光，一张苍白的脸修罗一样阴郁到极致，力道失控的捏着她下颌骨问：“信在哪儿？”
她只是咳嗽，并不说话。他一脚踢开大火里摇摇欲坠的窗，将她拽到窗边，满目阴鸷的问，“最后一次，信在哪儿？”
“急什么，它就在这个屋子里……”她有些癫狂的边咳边笑，“等这火再烧的热闹一些，烧完了该烧的东西，它自然就出来了。”
湖上风大，火势迎风暴涨。
前院里的管家和仆从们已经看见了浓烟赶过来了，正在外头急得不行，管家一边指挥着下人们浇水灭火，一边急的大喊，“郎君！你们在里头吗？快想办法出来啊……”
李秋元在画面外看的一阵心焦，那分明只是写给李纪宛的信，而且那封信写的跟流水账似的，上面记录的事情他都知道。因为这个耗在火海里，这不是脑残吗这两个人？
不过她记得他好像有灭火的神通，在现代的时候经过鬼镇那次，她被打断腿时也是陷在火海里，那时他都可以将那些火焰冻住。
只是不知他古代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的业务能力，而且他最近看着实在虚弱的不像是现代那个无所不能的少年。
想起那个披着少年壳子的未来梵修，她不由感慨，那才是真正的天使啊——当然，那是对比古代恶魔般的罗公远来说的。
画面里，屋子上的横梁已经开始七七八八的摔落了，李纪宛被浓烟呛得几乎昏厥，她抱紧了怀里的朱红木箱，闭着眼睛一遍遍的咳嗽。
李秋元看出来了，她就是想和傅子瑜的尸身一起葬身在火海里。
罗公远终于放弃了逼问已经近乎疯癫的李纪宛，他舒展掌心，一根伞骨那么长的手杖忽然在他手心凝聚了，下一秒他握着那根手杖狠狠的穿透了地板。
李秋元看到湖心的水在翻腾。
屋子里的火焰忽然变成了诡异的青色，之后好像被什么东西凝固冻结了一样，不再跳动。
但是这状况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他残破的身体似乎已经负荷不了他的术。
李秋元在画面里看见他突兀的喷了口血。
之后被冻结的一切瞬息恢复原状，湖水平息，大火再次肆无忌惮的在风中吞噬着一切。
画面中再次充斥火光和浓烟。
她在模糊的画面中看到他扔下了手杖，在大火中快速翻看着屋子里的东西，细致专注，像是已经与外界彻底隔离了。那些花瓶窑瓷全被他砸碎在地上，每一个可能装东西的地方都被他打开看了一遍。
很快，他也开始咳嗽。
但他的咳嗽却似乎能牵动肺腑上的痛楚，每次咳嗽都能在他唇角见到血。
李秋元忍不住想，他平时掩饰的太好，她甚至都看不出他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原本以为是苦肉计，但是他显然被寒潭的寒气侵蚀了内里，甚至在夜里都要屈服在这样的寒气之下冻成冰人，而且更要命的，是她的簪子好像刺穿了他的脏腑。
虽然说是报应不爽，但她也有点后悔。
毕竟她吃了唯一的那颗寒潭兽内丹，做人总得有点良心。
画面里已经有小厮披着浇了水的被子进去救人，李纪宛很快被昏迷着拖了出去，等到小厮进来拽罗公远的时候，却只看到他越来越阴郁的面孔，火势已经毁了一半的屋子，地上堆满了被他打翻的东西。
小厮来拽他，只听到一个字，“滚。”
作为傀儡，小厮很听话的滚了出去。
妆奁被他打开翻过一遍后甩到了地上，大火中那封信从夹层跌了出来，四角很快发焦打卷儿，他伸出手，信上的火焰似乎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再次撩动火舌，他抢到信时，那封信已经被烧去了三分之一。
他打开匆匆看了眼，扫到上面的几行字。
李纪宛敬启：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你暂且就称呼我为无名氏吧。
你投湖那天，是我变成你的日子。
……
他有几秒钟的失神。
确实是她写的，但不是给他的。
应该还有……
他把信收放进怀里，接着在大火中翻找，样子看着恐怖又魔怔。
柜子和橱架上的物件和书籍雪花一样自动飘了出来，悬飞在他周围，但是里面却没有他要找的东西，纸页书籍很快就在空中化为了灰烬。
李秋元在画面外看到他漆黑的眼里布满冰霜。
屋子里浓烟翻滚，他咳嗽的越来越厉害，地上的妆奁已经燃起火舌，他半蹲下身子抽出夹层，再次将妆奁里每一寸地方都摸索了个遍，手心和腕上撩起了大片的水泡。
李秋元心情复杂，对着画面徒劳的念叨，“没有信了，我没给你写，赶紧出去吧。”
他又翻找她的梳妆台，镜匣，所有女儿家喜欢藏东西的地方……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
半个屋子都快跨了，浓烟中他靠在唯一一处还没有起火的博古架一角，轻微的喘气。
管家还在外面来回奔波着喊人灭火，幸而这房子就在湖上，取水方便，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扑灭了门窗上的火，可以进去救人了。
然而人披着湿被子还没有进去，众人就看见有个身上沾满焦灰的男人从门口悄无声息的走出来了。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大都被烧伤了，发红撩起水泡，但是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甚至对管家的焦急关心也充耳不闻，只是面无表情的拎起旁边小厮刚打上来的一桶冷水，猝不及防的浇在了昏迷的李纪宛的头上。
李纪宛被冷水击醒，对上他冰冷的眼睛。
“清醒了吗？”他问。
李纪宛笑了，“你真的去找啦？”她咯咯的笑个不停，似乎觉得无比痛快，“是不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眉心忽然一痛，她整个人猛颤了起来，他纤长满是灼伤的指尖多了枚银针，刺进了她的眉心。
抑制不住的痛让她发抖哭喊起来，“你不想想自己做过什么，她怎么可能给你写信！她这辈子都不会给你写信！别做梦了！”
他眼里像碎了浮冰，手下加了力道，银针更深的刺了进去，温和的说：“等我碎了你的魂，引她的魂魄回来，你觉得我还会在意区区一封信么？”

第126章
李纪宛不知他说的碎魂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一件好事，她不想哭喊出来显得自己没用，咬碎了牙阖紧牙关，整个人痛到抑制不住的抖。
院子里看呆的管家哪里会料到事情的走向如此诡异，正着急的想劝家里的主君冷静，放夫人一马，人还没上前，年老的身体就被那些小厮们给按住了。
李纪宛眉心的痛像要割裂脑袋一样，她感觉意识一片花白，所有的一切像被生生搅碎清空了一样，痛的生不如死，浑身巨颤。最终她还是放弃了那一丁点骨气，崩溃的哭喊求饶，“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求求你放过我吧……”
一模一样的脸，类似情境下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他忽然住了手，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神情有些微的恍惚。
脑海几乎要炸裂的李纪宛朦朦胧胧听见他喊了句，“宛宛。”
语调很轻，又有些沉重。
这是她的名字，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喊她。
画面之外着急挠墙甚至一度试图钻进画面里的李秋元也满头大汗的松了一口气——天啊，罗公远这个辣鸡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真真是对谁都能下得去狠手，对女人也是。
曾经让她生不如死过，现在也让李纪宛要死要活。她这次来自己栽了不说，还把这位老祖宗给坑惨了，她们两个怎么就这么时运不济遇到这种角色呢……想来想去，时之神是最佳坑货，需要他的时候他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现在她被困在时间裂缝里，去不了古代，也回不了现代，这算什么？被囚禁在了这里了么？
不过比坐牢可能要好一点，起码有历史连续剧可以看。
她颓然的再度坐下来，只希望李纪宛能少刺激他一些，看这样子她也不是不能从虎口里出来。
不管怎么说，当初罗公远总是心软放了她一马的，兴许这次也能放过李纪宛呢？
说起来这真是得罪谁了啊……
李纪宛果然学的乖了，她按着太阳穴低下头，一声不吭的咬着嘴唇，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但是他很快恢复了清醒，俯下身子扣紧她脖颈，冷冷清清的说：“不许抬头看我，不许发出声音。”
他用了第二根银针。
然而第二根银针还没有落下时，他的视野忽然变得一片血红。
血红的天地里，一个满身黑气的小男孩正满目戾气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鬼气森森的说：“你抢了我的身体，现在还要抢别人的身体吗？”
语气哀怨狰狞，又带着孩子气的无限委屈，“你抢了我的身体后，娘亲就再也不找我回家了，她不要我了，我也长不大了……”
罗公远脸色微变，手里的银针猝不及防落到了地上，冰冷的脸变得苍白。
李纪宛不知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忽然退开了一步，那根针也落了。她啜泣着捂住嘴，手心里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李秋元仔细看了眼，暗叫了声不好。
她把之前在药铺里买来藏在袖子里准备杀罗公远的毒药吞下去了。
偏偏罗公远对此一无所觉，他看着不知名的方向，闭了闭眼，诡异的柔声说了句，“乖，今天先不要闹了。”
李秋元在画面里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由此心里一寒。
罗公远不会还有什么精神疾病吧。
毕竟他这几天看着实在是有点不太正常的样子。
而且这语气，就好像他在和自己的孩子说话一样，难道他还幻想出来了一个孩子？
李纪宛始终低着头，等罗公远蹲下身子看她的时候，才发现她捂着嘴，指缝有血流出来，而且血液的颜色已经发黑了。
李秋元提着心等着罗公远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谁料到他竟然松了手，不温不火的淡淡说了句，“你自己了断也好。”
李纪宛按住绞疼的腹部，无力的露出一个肝肠寸断的阴森笑容，“我就算死了，也要变成厉鬼……绝、不会让你好过。”
他勾了勾唇，神情苍白道：“多你一个又如何，你以为我在乎么？”顿了顿，有些轻蔑的一笑：“而且你以为我一个御前术士，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厉鬼么？”
李纪宛猛地吐出了一口血，不甘而怨恨的死死盯着他，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之后的片刻，她瞳光涣散，睁着眼倒在了地上。
那双眼至死没有合上。
李秋元感觉手脚发凉，他竟然真的这么看着她死了，而且是他逼死的。
院子里的管家已经骇的魂不附体，他哆嗦着往四周看了眼。然而，周围那些刚刚还奋力救火的小厮丫鬟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诡异的平静，什么反应也没有。
等到李纪宛彻底断气，身体都变得冰凉时，罗公远才抱起了她，出手替这具身体解了毒。
他把她抱回了前面的宅子。
湖心上的后宅已经被烧毁了大半，一片焦黑，再也看不出本来面貌了。
丫鬟们安静有秩序的将前面的宅子井井有条的收拾出来，他握住她头发看了看，大火中她如缎的青丝被烧去了一大半，末梢还打着卷，轻轻一拈就化作了焦灰。
他替她把头发末梢细致的修剪了一下，然后松松挽了起来，再轻轻擦拭掉她脸上的乌黑。
已死的尸体不能放太久，幸而她腕上一直戴着他送给她的臂钏，可以护她肉身。
李秋元心态已经有点崩，李纪宛死了，她已经没法再以平常心看下去了。
加上傅子瑜在内，两条人命没有了，历史的轨迹也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她怀揣着那尊被她扔掉又捡起的树脂雕塑，抬头看向了天空。
这个空间已经不知不觉间扭曲崩溃的很厉害了，一片漆黑的虚空上更多的划过紫色的流星，那应该是这条长廊尽头崩溃的碎片。
她又低头看了看，画面里他抱着李纪宛的尸身坐到了天黑。
等到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刻，他才静静起了身，铺陈黄纸，朱砂雌黄合研，写了一张阴帖。
床榻一圈围上了铃铛和红线，上有符篆。到时辰后，他两指拈着阴帖在烛火上一点点引燃，然后请上了引魂幡。
幡上用墨汁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字，李秋元只看清了第一行是‘回耀紫微宫，曲映九幽户’，最后一行是‘拔度长夜魂，上登朱陵府’。
剩下的内容她没有细看，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也并不感兴趣。
那个旗子一样的魂幡很快迎风招展的飘立在李纪宛的身体上空，上面的黑色字迹隐隐自上而下亮了起来。
但他手中的笔却没有放下，好像还有什么内容没有写完。
李秋元发现他的视线定定的看着魂幡空白的背面，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业务生疏了不知道该怎么写。
其实魂幡的背面要写的只是她的生名和八字。
但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她的名字，不知她的音容，不知她的生辰。
他甚至不知她是什么，来自哪一道，是一株通了灵性的花？还是一株草？又或者像他一样是从其他五道坠进人间的一缕元神。
又或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
有关她一切的一切，他无从知晓。
魂幡很快失去了光亮从空中掉了下来，他的笔停在空中，无所适从。
院子里井然有序准备晚餐的下人们在某一瞬间忽然听见了房里桌案被掀翻的声音，但是很快，那声音就平息了下来，好像刚刚的异响只是人的错觉。
李秋元倒是窥屏窥的很清楚，她现在真的觉得他的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因为他上一秒眼中像蓄着一场风暴似的一脚踢翻了铺陈符纸的香案，下一秒就恢复平静的坐在了床下。
之后头微微仰起，靠在了她的腰腹上，像是有些疲倦，眼神有些空茫，又很深邃。
“我会有办法的……”
屋里的蜡烛无声的燃了半宿，他的身体渐渐僵硬，皮肤上浮起一层细碎的冰，他动作不甚协调的从怀里拿出那封从火里抢出来的信。
信很长，详细的记录了很多事情，甚至在末尾颇为哀怨的提了句，‘我成亲以前总以为他千好万好，谁知道新婚还没出月，他已经收了丫头做通房，你看到这个千万别生气，我今天已经问他要和离书了……’
‘对了，如果没有和离成，你觉得他对你还不错的话，就记得留意一下他身体。他不知是不是得了寒症，总之有点体寒的过了头，你不想早丧夫的话平时就记得给他多添衣裳。’
‘哦，还有，就算你们没有和离成，你也一定要想办法把那个叫彩蝶的狐狸精弄走，她真的是很不安分的一个丫头，会脱光了衣服主动爬床的那种，不信我的话你将来要哭。’
‘还是好气，不挑嘴没底线的男人想想还是添堵，算了我争取给你要到和离书吧！’
后面还写了什么，但是被烧掉了。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低声自语，“我没有收过房……”顿了顿，“你是因为这个生气才离开的么？”
“不，因为你知道了我是罗公远，所以才走的。”他在深夜自问自答。
画面看着实在有些瘆得慌。
信上的内容被烧的残缺不全，他把它轻轻卷起来，收进了他随身戴的玉里。
农历七月是鬼月。
但这个鬼月却被一个术士搅得天翻地覆。
来往阴阳两路上的幽魂们都战战兢兢的记住了一个日子，开元十二年七月己丑。
凡是这个日子脱离肉身前往鬼道的幽魂们几乎都被一个术士收走，不但如此，他还去闹了各大地府，夺走了地府里所有在己丑日离体的幽魂。
他天真的想，如果她是凡人，魂归鬼道，那么即使他认不出她来，她总是认识他的。
即使她不愿意和他相认，也总不会让这么多魂灵无辜遭殃。

第127章
李秋元觉得罗公远已经有点魔怔了。
他甚至没有再去寻找过第二只寒潭兽自救，好像不惜代价也要令她“复活”。
她永远猜不到他酝酿的下一件事情会是什么。
罗公远在积墨山上用灵符设下法障，笼了整座山，困住了抓来的成百上千只小鬼，也令那些来缉拿他的地府官员失去了追踪目标。
平日里好端端一座阳光灿烂的风水宝地，变成了阴气森森的鬼山。
起码有半个月，他都待在了那座山上。
小鬼们起初惊惶，后来发现他并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便逐渐放下了恐慌，甚至会成群结队的在山里游荡，男女老少都有。
李秋元发现罗公远时常也会像一个孤魂一样混迹在它们之中，从山上走到山下，再从山下走到山中。
他想干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好像真的不打算对这些小鬼们做什么。
他不知哪一缕魂属于她，所以不敢妄动。但他也留意过每一缕孤魂见到他时的反应，全部都是陌生的模样。
她好像真的像风一样彻底消散了，他再也抓不到她半点残影。
任凭他怎么努力，想了什么办法都没有用。
幽魂们每日都会在山中游荡，偶尔会收到家中传递思念的供奉，有的幽魂便会坐在山崖边上日日啼哭思念亲人。
他们还没有忘记前尘事，后来越来越多的幽魂被这样的情绪感染，时常聚在一起抹泪不止，互相倾诉家中还剩下什么人，是否家中亲人也这样思念他们。
这种时候李秋元就发现罗公远只是呆呆的在山顶的高处坐着，大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念着什么人。
细碎的冰粒覆盖了他，他很久都没有挪动身体。
后来有僧人从山下路过，听闻山中鬼泣呜咽之声，于是用禅杖破了罗公远布下的法障。小鬼们四散逃离了积墨山，他还是原封不动的在山顶静坐着。
僧人拄着禅杖上了山，看见了白衣男子周身的阴寒之气和细碎寒冰，联想起这附近的寒潭，大约觉得无可施救，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往山下走去。
“大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僧人微微一愣，停下了步子，不可思议的转过身去看冰雕一样的白衣男人，他身上的冰层开裂了，露出俊秀清隽的容颜，“听说佛可以渡人。”他眼中墨色浓的深炽，低声而缓慢的问，“那佛祖是否也能帮人收回自己的心。”
“苦海无边，觉者慈悲，”僧人拄着禅杖单手立于胸前，眼神复杂的看着他，“施主回头是岸啊……”
“我回头了，一切就会好起来吗？”
僧人不语。
罗公远笑笑，独自离去。
僧人伫立在原地观他背影，又看了看他之前设下的这些法障，只是叹息。
……
罗公远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山中待了半个月后，又回到了湖边的宅子。
这已经是个阴气极重的地方，因为前后横死了两个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显然不大太平。
但好在只有管家和账房受到了些惊吓，剩下的仆从们依旧很好的照看着她的肉身。
他仍旧会在夜里反反复复看那封信，看她写到罗公远时咬牙切齿的笔锋，和她辗转难眠到终于解脱的欣喜，连同她对梵修那一点微弱的隐晦不舍。
如果当初没有做这些事，她是否会愿意留下来陪伴他？像在那个山洞里一样。
每次闪过这样的念头，他嘴角都会浮起一个似悲似嘲的笑意。
他终于还是后悔了。
罗公远的痛苦来的其实并不强烈，却像是慢性毒|药一样寸寸侵蚀心智，每过一日，痛增一分，从未消减，“如果我回头了，你会愿意出现吗？”
但是她只是合着眼睛，从来不会回答他的话。
李秋元在画面外看着，心情很微妙，她想说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她自己也被困住了，压根不能出去。
后来他不再看那封信，眼神变得锐利。
李秋元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因为罗公远又一次离开了那座宅子。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去找时之神了。
其实罗公远早就应该想到的，她既然是被时之神派来传话的，那么时之神必然最清楚她的底细。
她的名字，她的音容，她的身份。
但是他也很清楚，时之神可以自由往来各个时空，遇到危险甚至可以令时间静止，是所有天人中最不可能被抓到的那一个。
要么瞬息之间将他置于死地，要么放他逃出生天，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抓，绝无可能。更不必说他上次还在山洞被他重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这个时空。
李秋元当然不知道这么多。
她只看见他又去了很远的地方。
这次他离开了很久。
久到宅前的大树又粗了一圈，四季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不断交错，叶子绿了又黄，大雪来了又走。
罗公远再也没有回来过。
李秋元在那个画面里再也没有找到他，后来她在各个画面里寻找他的踪迹和身影，也只是在荒芜的大漠，关外的西域，地广的吐蕃，苍茫的山间云雾里看见他短暂的出现过。
罗公远在寻找时间，但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他又遇到那个僧人。
那个僧人的额上已经添了很多风霜，他拄着禅杖靠着脚力一步一步苦行僧一样的从江南走到大漠，又从大漠走到吐蕃，之后停下脚步休息了几天之后，又从吐蕃千里之遥走向长安。
因为大地失去了净化之力，土地变得污秽，水流变得不再清澈，生灵苦不堪言。他一路诵经吟唱，声音在风沙中变得嘶哑干涩。
后来到了一片湖边，僧人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水里的生灵们自杀似的跳出水外，在岸上翻滚不停，最后尸体在阳光下被暴晒，变得腐臭，但它们仍旧前赴后继的跳出水外，在阳光下翻滚着已经被污染蚀烂的肚皮。
僧人见此落下泪来，他放下禅杖在湖边叩拜，祈求慈悲的天人能够救一救人间。
他在湖边叩拜了三天，声声泣血，额前一片血肉模糊，罗公远神情寡淡的驻足看了他很久。
第四天的时候，僧人终于支撑不住，却在垮下去的前一秒看到一块颜色纯净的勾玉落在了眼前。
他两眼发黑的抬头，只看到一个逐渐远去的，阴气缭绕的白衣背影。
之后僧人发现一道纯净的淡蓝色光泽从玉上扩散了出来，笼罩了整个湖面，湖水慢慢变回了清澈见底的模样。
他大惊，因为看出了那个人身上散布的诡异的黑雾，明明之前是没有的，“你把这个给了我，你怎么办呢？”他高喊。
但是没能得到任何回答。
李秋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费尽心机才收了青洪君的净化之力么？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给了别人？
难道他出去走了走，看见自己做的孽忽然之间悔悟了？
魔鬼的心果然比海底的针还要难摸。
但是他看起来好像状态很不好，薄唇没有颜色，表情很苍白。
李秋元在画面中看到了七窍流血的李纪宛，还有浑身焦黑险些看不出五官的傅子瑜，另外还有一个和罗公远很像的小孩在跟着他。
他们的嘴巴轻轻的蠕动着，像是在异口同声的翁声翁气说着什么。
李秋元看见画面里的罗公远脚步越来越慢，后来苍白的皮肤上沁出血珠……这太奇怪了，就好像是什么诅咒一样。
以他的性情，竟然没有让这几个威胁他的魂魄灰飞烟灭，实在很诡异。
但他一直在坚持不懈的往前走，走到了长安。失去了净化之力的压制，他身上那些厉鬼的怨气似乎暴涨的格外厉害。
那枚封存着污染的勾玉散布着黑气，也被厉鬼们争相吞噬着，李秋元觉得这样下去简直是要出事的节奏。
罗公远走到了当初和她第一次相遇的那片湖，然后停下了脚步。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但是李秋元还是在画面中看到他浑身渗血，仿佛一个血人的样子。
他的一身白衣也变得绯红。
“当初我害得你夜不能寐，如今我也和你一样了，宛宛。”他语调很轻，嘴角隐有笑意，“我没有找到时之神，但这个诅咒，够我还你的债了。”
李秋元大震。
之后他好像油尽灯枯似的跌进了湖里，湖水很快变得一片赤红。
李秋元呆呆的盯着画面，眼眶中隐约发涩。
画面里天渐渐发亮，湖边开始有行人经过，很快有人发现了什么，招呼着同伴，“快看！湖水结冰冻住了！”
另一个人也惊道：“是啊，这才刚入秋，湖里怎么就结冰了？”顿了顿，似乎感觉到异样，往前探了探头，看了眼芦草下的岸边，猛地一缩头骇道：“有人、有人淹死了……”
第一个发现湖水结冰的人闻言脸色一变，也往前探了探头。
他看见了一个绯红色的后背和黑玉一样冻结在冰里的长发，一个人面朝下死在了湖中。

第128章
李秋元在空寂的黑暗长廊里不知道坐了多久，那个画面一直定格在那里。
她眼里只看到血红血红的一片湖。
岸上的人来了又走，后来那片湖被朝廷封住了，再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叶法善亲自去料理了罗公远的后事，面色喟叹的将他收敛进了棺木，葬在了一处钟灵毓秀的山中。他想起罗公远前些时候还在朝堂上公然轻辱天子，他好像性情确实不一样了，也没什么耐性再敷衍天子一些痴人说梦的要求，之后便被砍了脑袋诈死。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他竟真的死了。
之后他时常凝视他的坟冢愁眉不展。因罗公远虽然身死，但尸身阴气极重，纠结着厉鬼们的怨气还有诅咒，只怕死后魂魄遭罪得很。
如果不妥善安置，日后又是一场为祸一方、后患无穷的灾难。
叶法善每月十五都会来拜祭他，每年都会到这里来做一场法事平息这里的怨气，但这几只厉鬼无论他做多少场法事，好像都无法超度。
后来很多年过去，他的徒弟接替了这一项事务，每月都会来这里看看这位师父曾经的故友，又看看这片土地有没有什么变化，还会烧些供奉给他，每年也会来做场法事。
渐渐的，这里变得荒芜。后来那里长出了一株槐树，初夏的时候会稀稀落落的长出些槐米。
除了叶法善的弟子，再没什么人能走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秋元在虚无的长廊里坐牢一样待下去，时间久了，竟然也放下了对罗公远的恨。她看着明明灭灭的画面，觉得没有了罗公远的历史连续剧开始变得十分枯燥冗长，她又不再看它们，转而去数天上划过的紫色的流星。
精神体好像并不需要睡觉。
李秋元躺下来，日复一日的数流星，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百，数到千时又会重新开始计数，因为数字太大她乱了套。总而言之，她从没觉得生命这样无聊过，很多时候她都在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心浮气躁，大多数时候还会对着那座巴掌大的树脂雕塑说一堆脏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
但应该是很久很久。
久到不光是父母亲人，她甚至连穆少杰都想念起来，想和他唠上几天几夜的嗑。
她在这里大哭，大笑，自言自语甚至大声嚎叫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因为没有人，也并不觉得丢脸。
有时候她也会试着从这条长廊上走出去，但是她发现这条长廊根本走不到头，它已经扭曲了，走不了几步就会碰到看不见的壁。
后来她就不碰壁了，认命似的待在这个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的狭窄地方，等着完全不知所踪的时之神来救她。
但是那个看不见的壁似乎在一点点的往里推进，她能待得空间变得越来越小。
长廊在以她看不见的缓慢速度在崩溃，李秋元只看见那些紫色流星划出去的弧线变得越来越低了。
她再次低头去看那个有他坟冢的画面。
那个地方终于没那么荒芜了，有了点人烟。
依旧会有人每月过来祭奠他，但是渐渐没有人来做法事了，因为传到最后是个道术不精的弟子继承了这件事，他平日里懒散，并不时常钻研道术，看见有人在这里定居时才急急忙忙的跑去和人家说：“这里不能住人呀，我祖师爷说了，这地方埋着几个他都度不了的厉鬼，当心给你们惹上什么晦气就来不及了。”
但是没什么人相信他，这是个平日里没正形的道士，咒都不会念，更别说有什么威望了。
到大宋末年时又闹过一场□□，更多人逃难定居到了这里，在这里开垦农田，辛勤耕作。
这位弟子那时已经年老，见此情形也只能无奈兴叹，祈求祖师爷庇佑了。
他道术不精，一生也没有什么得意高徒，死前只能将这件事情托付给了一双儿女，嘱咐他们时常在槐树下上香供奉，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发生就要赶紧将人们驱散，让他们另觅家园。
旁人虽不信他的话，这一双儿女却是信的，他们听了父亲的话，每月按时来祭奠这座已经看不出土丘的坟冢。死前又将这件事情托付给自己的后代。
画面里和画面外时间流速一样，李秋元感觉自己好像在这里过了几千年一样。
事实上她只是被困了几百年，快变成神经病了而已。
这几百年间，她能呆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小，到后来，整个人都被那个看不见的壁给压着，几乎伸展不开手脚。幸而这是精神体，不存在血液流通不畅的情况而需要截肢什么的。
但是也很折磨人了，只有头还微微能动。
到了大明时，画面里那个有坟冢的地方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村落。
后来有人将宅院建在了坟冢旁的槐树后面，因为夏日好乘凉。
结果家中婆媳不和，婆婆因琐事逼儿媳在树上上了吊，儿子口不择言责怪了母亲后，母亲又委屈的投了井，儿子经此双重打击，很快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短短两年，这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宅子。
之后很多个深夜，有人从树下经过时，总会在大风天看到一个窈窕的女人吐着鲜红的舌头吊在槐树枝上，随着风一晃一晃。
这片地方阴气似乎更重了。
这户人家的事情结合道士的后代一辈一辈告诫给村民的话，很多人终于开始忌讳起来了，大人也不会再让小孩去树下玩耍。
但后来某一天，有两个中年男人在夜间从树下经过。
其中一个说：“这里看起来倒很有志怪话本里的气氛，倒有点让我想起那位吴老先生闲来无事写的那几回故事。”
另个说：“你说的那个话本我也略略看过，他还没写完，不过最近市面上流了六种刊本出来。话说寻常话本里头的主人翁都是什么骨骼清奇天纵奇才的少年，这一本里的倒也新鲜，乃是个从石缝里蹦出来的猴子。用猴儿来做主人翁的话本，这可是头一个。”
“是啊，我一个外甥女尤其爱看，每次问她在干甚么，她便答在看孙悟空。有时候还要同我讨论石头里是不是真的能蹦出猴子来？”
“哈哈哈，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自然是蹦不出了，猴子也是母猴儿怀胎生的，怎可能会从石头里蹦出来？”
“哈哈哈……有理有理，那你外甥女信了你没？”
“这……没有。”
“哈哈哈——”
后来两人挑着的灯灭了，其实月光这么亮的夜晚不用挑灯也完全可以。但其中一个人正要摸火折子时，忽然就见前方突兀的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绯衣，脸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白色，但是容颜俊美，几乎无懈可击。
李秋元被看不见的壁垒压着，看见这副画面也吓了一跳。
这都好几个朝代过去了，他怎么突然诈起尸了？
罗公远活动了一下纤长的十指，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声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冻久了的萝卜被折断了一样。
“你们刚刚说的话本，是什么？”他突兀的问。
摸火折子的男子道：“老兄，一看就是山里待久了罢，外头集市上就有卖的，吴老先生写的西游记，不过还没写完，倒是挺好看的，你可以买来看看。”
“没写完……”他神情莫测的看着答话的人，静默了一会儿，道：“这是新出的话本么？”
“最早那几回是他十几年前年轻的时候写的，也不算新出的了，现在出的后面几回才是新话本。”
“那现在又是何年何月？”他又问。
两名中年男子对视一眼，有些狐疑的答，“现在是嘉靖三十二年。”
“是么？”他头低着，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中年男人趁机一路跑远了。
后来再有人夜里从这里路过时，就会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宅子里有诡异的烛火，似乎那个已经荒废很久的宅子里有人住进去了，但是白日里人们好奇进去查看时，又会发现这里面蛛网遍布，地上厚厚的一层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但是又有人说，夜里时常看见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坐在窗边看书，屋子里似乎一尘不染的模样。
李秋元知道罗公远肯定已经发现她不是唐朝时期的人了，是来自未来时空，但是他一定不知道她具体属于哪一个朝代。
但能肯定的是，绝对是在明朝以后。
流落到后世的书不会很多，所以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在明朝。
他又开始了找她的旅程，不光是去了人间各个地方，各大地府也被他光顾了一遍。
李秋元想到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看见的那一身绯衣，有时候不免替他心酸，这人不会就这么一直找到二十一世纪吧？
可就算是找到了二十一世纪，看见了小时候的她，两个人也不可能互相认出来。
李秋元低头看着这些，感觉非常压抑，除了心理上压抑，身体上其实也很压抑。
因为那个看不见的扭曲壁垒已经将她压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她看见长廊已经快要崩溃殆尽了，紫色的流星几乎是从眼前飘过去。
当然，她现在看的更清楚了，那不是流星。
就是已经崩溃的长廊碎片。
不知为什么，原本漆黑的像是一片虚无黑幕的长廊，碎了以后，竟然变成了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碎片。
她感觉自己的魂体也快要被扭曲的壁垒压成碎片了，这感觉很奇怪，身上不会有伤口，不会流血，但就是感觉比被刀捅了还要疼。
李秋元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时之神来带她出去的那一天，但如果他再不来，她就要跟着这时空长廊一起崩坏了。
画面里的人还在烛火下看书，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个画面，忍着剧痛说：“你再过一两百年就能找到我了，那个在树下给你的蜡烛撑伞的小孩就是我，千万别再折腾她了，你可给我点好日子过吧，祖宗。”
话音刚落，她感觉身体出现裂缝，忍不住嚎叫起来。魂体发出盈盈蓝光，片刻后，她看见自己的身体真的被压碎了。
之后她的意识好像也归于混沌。
李秋元以为自己死了。
不光是死了，还是身死魂灭的那种。
但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意识还在，之前只是空白了一秒而已。
她睁开眼睛，又看见了一个新的长廊。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这次这个长廊是像爬山一样往上走的，而且周围有很多画面，都是立起来的，不需要她再低头才能看见。
她心中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好像她来到了时空裂缝里一个更高的维度。
因为周围的那些画面色彩浓烈，有的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就好像，她能看见其他世界众生的过去未来一样。
她在众多的画面中看见一个极美的女人。
有她出现的画面几乎令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李秋元呆立在那里，感觉灵魂都要被摄走。
那个女人的头发很长，乌黑到能看见光泽，她肤色又很白，骨相生的极好，五官完美到令人惊艳，眼睛摄人心魂，殷红的樱唇诱使罪恶。
她穿着轻薄飘浮的衣饰，莹白的手臂露出一截来，正在朝什么招手。她也不穿鞋，赤着小巧的双足，脚不沾地，其中一只脚踝上系了一串像是佛珠一样的珠串。
李秋元终于体会到美到窒息这个词语不是夸张。
因为当目睹到语言难以形容的美丽时，呼吸都是多余的。
她不知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也不知这个画面上展示的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故事，是过去，还是未来？
这个画面的背景也很奇怪。
那是在一个高高的漆黑山崖上，山崖下是一片紫色的海洋，海水的浮力似乎很大，因为海面上有一个巨人正躺在上面睡大觉。
天上还有八轮盈亏不一的月亮，月亮的大小也不一样。再往深处看，天上好像还有一个巨大天体的轮廓。
最高的黑色山崖上有一棵石榴树，上面结满了又大又饱满的石榴，那个女人就坐在最矮的石榴树枝丫上，笑容艳丽，“你来啦？”
一个年轻的男人烟波一样出现在画面中，声音温和好听，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质感，“你在等我吗？”
“也不算等你，上次我帮助你脱困，你说会来答谢我，我在等礼物呢。”女人勾起唇，又指了指海面上正在呼呼大睡的巨人，“最近他看我很严，你最好快点给我，不然醒来他看到你就遭了。”
“我确实带了礼物，”他递给她一个盒子，淡淡微笑，“打开看看。”
李秋元看见了画面上男子的容貌。
天啊，这是怎样一对神仙颜值。
这个男人和梵修有七分像，容颜绝美，都有着雪狐似的狭长眼睛和看似冷淡寡情的骨相。
女人迫不及待的拆开了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却好像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珠子。
“好像也没什么嘛……”她嘟囔。
男人说：“握着这颗珠子，心里想着你要去的地方，那么即使是修罗界的神域之门，也拦不住你。”
女人看起来十分惊喜，“真的吗？”
男人弯唇，“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女人捧着珠子从石榴树上跳了下来，说：“也就是说，父亲以后再也关不住我了？”
男人沉思了片刻，意味深长的说：“外面很危险，对你这样的女子来说，你父亲的保护是对的。”
“那你还送我这个珠子做什么？”
男人垂眸看着她手上的珠子，没有抬头，“你有没有见过更高的地方，你想不想知道那里的天是什么样子，云是什么样子？”
女人皱起眉。
男人又问，“你想去忉利天的最顶端吗？”
女子的表情明显有些犹豫了。
男人静默了一会儿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女子拉住他，“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顿了顿，“我知道你肯定是天界的人，因为阿修罗里没有像你一样好看的男人。”
男人笑了笑，“可我的名字，不能在这里说。”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你父亲会发现的。”
女人反应了一会儿，忽然露出震惊的神色，“你、你是——”
“嘘……”他伸出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勾唇说：“不要念出来。”
女子还真就配合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你应该知道，你所有的族人和我都是敌人。”他问。
女人并不在意，眼尾微微上挑的淡淡道：“干嘛要问为什么？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每次都是我父亲先找天界挑事的，这个我知道。你以为谁都是那么野蛮的吗？”
男人笑笑，说：“很好，如果你想来忉利天的顶端看看，我随时欢迎。”
说完后他再次像烟波一样消失不见了。
李秋元觉得这感觉太奇怪了，因为这个男人真的和梵修太像了，说话时的神态，身上的气息质感，还有……
对，他和这个女人说这段话时的感觉，这感觉让她联想到梵修一开始在山洞骗她时的样子。
作为一个旁观者，李秋元阴谋论的觉得这个男人的目的并不怎么单纯。
她顺着长廊往上走，一路看着通往未来的画面，知道了那个女人叫做舍脂。
这不就是梵修的母亲？
画面里舍脂很快沦陷在了这一场情窦初开的爱河里，她经常跑出修罗界和帝释天私会，他们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情。
后来帝释天派天神向阿修罗王求婚，愿娶他的女儿做王妃。
天神便来到阿修罗王宫，向阿修罗王说明来意。阿修罗王对天神说：“帝释天主如果能让我坐七宝宫殿，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做王妃。”
帝释天听过阿修罗王的回话后，脱下了宝冠，扔入海中，变为宫殿，以修行十善的功德，使阿修罗王坐上了七宝宫殿。阿修罗王见帝释天低头，心中得到满足，便同意把女儿嫁给帝释天。
帝释天主乘坐六种宝车前往阿修罗王宫殿迎娶阿修罗女。又把阿修罗女迎至善法堂上，正式封为王妃，赐名为悦意。
天宫的诸位天王、天神、天人看到悦意王妃后，没有一人不喜欢的，大家都说：“这样漂亮的美人，我们从没见过，难怪帝释天主会动心呢。”
舍脂也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修罗女了。
但是在成婚的第二日，她看见了帝释天和月轮天女在清泉中一同洗浴。
她联想到他娶到她后微妙的转变，心中大彻大悟。
舍脂自认是个聪明的女子，并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蠢货。
她知道阿修罗一族向来狼子野心，也有实力与天争斗，也许帝释天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人质。
一个对阿修罗王而言最重要的人质。
掌握了最重要的人质，相当于拿住了阿修罗王的命门。
所以帝释天引诱了阿修罗王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并将她娶回了忉利天。
李秋元脑子却没有转的那么快，她只是看见了帝释天和另一个神女在一起，觉得舍脂大抵是吃醋了。
但是她没想到舍脂后来竟然如此的心灰意冷。

第129章
舍脂是个极度骄傲的修罗女，因为她是阿修罗王最宠爱的公主，一生万众瞩目，被捧着长大，也是整个修罗界和忉利天最美的女人。
她曾以为自己的美貌是无往不利的杀器，也曾天真的以为帝释天主是真的对她一见倾心才会娶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他看她的时候，眼中只有政治、利益、野心和欲望，除此之外就是一无所有的荒芜。
甚至没有一丝欺骗她感情的愧疚。
而她却一直沉溺在他愿意为了她而向阿修罗王妥协低头的感动中，幻想着根本不存在的爱情。
这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清醒过来以后她忽然看清楚了很多，有时候舍脂觉得帝释天可能根本不爱任何人，因为他看月轮天女的时候，也是这样荒芜的眼神，而且那里面没有丁点欲望。
这时她又会不可控的欺骗自己，也许她仍旧是最特殊的那一个，起码他只愿意和自己同床。
因为他虽然不爱她，但她的美丽却能轻而易举的撩动他的欲望。
心里闪过这种念头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真的变贱了——明明她只是遇见了不爱她的人而已，并不是不值得被爱。修罗界最尊贵的公主，配得上任何一个男人一心一意的爱，怎么能像一只丑小鸭一样卑微的委屈自己呢？
只要她愿意，勾勾手指，大把的天神都会拜倒在她的裙下任她挑选，并会为她付出一切。
她想做回那个潇洒骄傲的修罗女，过回以前肆意快活的日子。
可是动心是一件情不自禁的事情，她的心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迷乱了。
每个夜里他还是会来她的宫殿。
在天界，即使是夜晚，天空依旧很亮，因为近在咫尺的月亮会将云霞都染成橘色。
以前每次行夫妻之事时她都会羞涩的闭上眼睛，但是后来她都是睁着眼睛在看他。
他漆黑端正的眉眼每次都被汗水润湿，眼睑微微下垂着，眼中有薄薄雾气，看不出有情还是无情，她后来也渐渐将什么都忘了，忘情的搂住他的腰。
深夜结束后，她又一遍一遍的做噩梦，梦见他们耳鬓厮磨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他脸上冷淡的神色。
惊醒后，他果然又不在了。
有时候她也会很不甘心，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他骗她动了心，怎么能自己全身而退呢？她尝试过放下骄傲鼓起勇气冷冷淡淡的问过他，“你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丁点的喜欢我？”顿了顿，“包括曾经。”
她问的很直白，但是他却答得避重就轻，“你是我的妻子，”他眼神也很淡，轻描淡写的说：“别胡思乱想。”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和那些神女在一起纠缠？”
“她们永远是妾。”他抬头看着她。
这句话仿佛是在训示她，让她记得自己正妃的身份，应有容人之量，不应生嫉妒之心。
舍脂心中刺痛。
从最开始的相遇到如今的床笫缠绵，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之类的情话，好像一直是她自己盲目的自信，觉得他是爱着她的。
她曾天真的以为一个男人用婚姻许诺，必然是爱人至深，却万万想不到这只是个交易砝码。
他用自己的婚姻换来了一个牵制阿修罗的人质。
嘲讽的是，她有的时候还会下意识的为他开脱，作为忉利天三十三天的天主，出于政治目的娶一个不爱的女人完全是身不由己的，并不能因此说明他就是个冷血麻木的人渣。
她能理解他做的一切，但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就要这么倒霉痛苦？
后来，他们进行过一场很久的冷战，但是这好像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一样。
他每天仍旧如常的处理公务，夜里偶尔去她的宫殿，平淡的问候她饮食起居，两个人又沉默的在深夜做该做的事情。
舍脂不喜欢这样，她讨厌这样有苦说不出的日子，每日郁郁，后来她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央求他放她回修罗界看看。
但是他却头一次拧了眉，神情寡淡的缓声道：“不行。”
舍脂冷笑道：“为什么不行？”
帝释天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悦意，我对你不好吗？”
舍脂的表情由笑转悲，眼里起了湿意，“好？哪里好？”
“我自问没有冷落你，而且给了你最尊贵的一切，为什么你还是想着要回去？”他平静的问，“我亏待你了吗？”
舍脂觉得这句话大抵是他的真心话，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也许他给出的这些，还是仅仅看在之前欺骗她的份上弥补给她的。
难怪他眼中连对她的亏欠都没有，也许他都觉得自己已经还清了。
舍脂自嘲的勾起已经下撇的唇，把委屈和眼泪都咽下去，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和喉结，勾人心魂的轻声说：“天主当然没有亏待我，您对我可好的很呢……可是悦意想家了，怎么能不回去看看呢？”
他反扣住她手，不动声色的笑笑，“既然想家了，不如请阿修罗王上来小住段日子，王妃以为如何？”
舍脂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不行。”顿了顿，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我是说，我父亲每天日理万机，也很忙……”
“是么，那就等不忙的时候接他上来住几天吧。”
舍脂僵硬的点点头，抽回纤细的手回了自己的宫殿。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藏得极深的杀气，很奇怪的，他这次竟然没有遮掩住，被她给窥见了。
后来的每个夜里，她又开始无止境的做噩梦。
一会儿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一会儿是战场上投掷雷电杀气翻滚的战争之神帝释天。
最后还会梦见她的父亲被空中忽然出现的刀轮削去耳鼻和手足，最后只能不得已躲进了水下的莲藕中。
舍脂日日噩梦，直到有一日做了个意境很美的梦，梦里两株莲华并蒂开放，莲香袭来，困扰她多日的噩梦才终于终止了。
但那一日，帝释天罕见的放下公务在白天来看她，后来舍脂感觉体内有所异动，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蜷缩在床上，侍女们慌张的进进出出，直到她生出了一个巨大的肉瘤。
明明之前肚子都是平的，这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后来那肉瘤像茧子一样被破开，两个光着屁股的漂亮小娃娃从里面钻了出来，是两个可爱的男童。
李秋元看到这里时有些惊异，她之前也曾在被窝里看过关于天人们的性还有生育的书。
佛经中讲这三界众生共有四种出生方式，一为胎生，例如猪狗等。二为卵生，如龙族众生。三为湿生，指潮湿的地方自然生成，例如一些虫类。四为化生，天道和地狱道的众生皆为化生，指母体不需要经历怀胎分娩的痛苦，后代会在空气中自然化生。
而且天人的孩子，生下来就相当于凡人六岁的样子，已经容貌清晰且会蹒跚学步了。
说是蹒跚学步，其实天人们都是脚不沾地的。
两个灵童在空中飘浮着，时不时互相撞在一起，然后异口同声的哇哇大哭。
李秋元看着他们，这两孩子的确看着像是六岁的样子不假，但怎么会是从肉瘤里出来的呢？
顿了顿，她想起来，哦，舍脂是修罗女，不能算是天人。
三十三天的王城中多了两位小王子，天人们整整欢庆了三天。
很多神女们来舍脂的宫殿里给小王子们送上祝福，舍脂猝不及防当了母亲，整个人还有点转变不过来，牵着两个在空中伸展短胳膊短腿的奶娃娃一一答谢了前来祝福的神女天神。
舍脂在人群中看见了月轮天女和帝释天其他一些姬妾，她们脸上有着明显的嫉妒和不甘心。
她冷笑着想，这些女人凭什么嫉妒她。
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意难平，她们没有她的美貌，没有她的尊贵，也没有她的聪明智慧。她们只是一群供他消遣的玩具，为什么她都有做人质的自知之明，这些女人却没有做玩具的自知之明？
她们甚至还想和她争。
……
有了小王子，舍脂的生活总算又鲜活了起来，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她时常带着他们去花园里玩耍。
那里从早到晚开的花都不一样，她一个一个耐心的指着，教他们这是什么花。
她对帝释天的恼恨似乎也在无形中慢慢冰释，夜里和他亲密的时候会说一些关于孩子的话。
他静静听着，偶尔会淡淡的问她孩子有没有惹祸，听不听话，她会不会觉得累。
舍脂觉得，有了孩子之后，他终于不会再是她的唯一了，她很满足这样的自己，下意识的带着攻击性说：“有了他们，就算哪一天你死了我可能都不会太难过。”
帝释天闻言静静一笑，并不说话，只是在上方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着她，身下的动作一下子重起来。
她一口气被撞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半年，孩子被帝释天身边的近侍接走开始接受作为继承人应有的栽培和□□。
舍脂知道这是惯例，但还是舍不下两个孩子。
她时常会偷偷去看他们在做什么，直到某一天正午，经过善法堂时，她听见了帝释天和天王们的对话。
“天主，现在并不是最佳时机，阿修罗王如今力盛，族中人也战力正强，你为何选在这个时候……”
“他们终归是心腹大患，再不除，就除不了了。”是那个熟悉又寡情的声音。
舍脂听清了他说的话，面色剧变，震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双腿一下子变得虚软，失了力气。
“也是，看如今这情形，再等下去，对方只会成长的越来越快，不如及早出战。”这是另一个天王的声音。
“可是，现在出战，咱们的胜算着实不大啊……”顿了顿，保守派的天王犹疑着说：“而且王妃还有两位王子那边……可怎么办啊。”
堂内似乎沉寂了一会儿，才听到帝释天淡淡道：“他的女儿，原本就是为了这场战争才会被我迎进天界的门。至于两个王子，他们还小，我会亲自教他们明白是非黑白。”
舍脂双眼赤红，落下泪来。
夫妻一场，原来他竟真的如此心狠，不仅要对修罗界出兵，还要用她来牵制除掉她的父亲。
但是，她怎么会让他得逞。
舍脂悄无声息的离去，一路啜泣不已，回到殿中后便暗中召来了五个夜叉鬼，将今日所见所闻毫不保留的讲了出来，然后令它们以最快的速度传递给阿修罗王。
最后还对夜叉鬼补充了一句，“请你们一定要转告我的父亲，我绝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软肋和负担，请他不要担心我，无所顾忌的去反抗吧。”
夜叉鬼走后，舍脂抽下发间的法器——一根翡翠绿的、不明材质的簪子，她用它狠狠刺进了眉心。
据说这是一件可以抽取七情六欲的法宝。
很久以前她就想用它了，但是她舍不下亲情，如今，她再也不想再爱着这个冷血的怪物了。
簪子法力太强，抽取七情六欲时会重创灵海，舍脂握着簪子的手在抖，她脑海像被万千神兵利器疯狂的劈砍。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见了帝释天，他眼中罕见的翻滚着黑压压的巨浪，她在他碰到她前打开了自己的神域，将自己关进了神域里，然后将抽取完成的簪子永远的毁去了。
李秋元在画面中看着脸色铁青的帝释天，心中大喊快意。
之后阿修罗们攻上了忉利天，战争开始了。
后来李秋元才知道，帝释天是故意让舍脂听到那些话的，目的就是想让她给阿修罗们报信。
这样一来，便是阿修罗们主动挑起战争，在这三界之中，天人们再一次保全了崇尚和平的面具。
但是帝释天万万没有想到舍脂竟然会抽出自己的七情六欲，并且还决绝的毁去了法器，将自己关进了自己的神域之中。
李秋元仔细的研究过神域这个东西，感觉这似乎就像是个独立的私人房间，关上之后就像是门被反锁了一样，只有本人拥有唯一的钥匙。如果想从外界打开，便只有硬毁，但是与此同时，神域的主人也会死。
舍脂看样子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她宁愿死在自己的神域里，也不想再看见他，更不会容忍他用她来胁迫自己的父亲。
修罗场中战争惨烈，阿修罗王以自己巨大的身形立在大海上，占据天人居住的须弥山顶，九百九十九只巨手同时俱做，震撼王城，摇动须弥山，四大海水一时巨浪翻滚，惊天动地。
其他的修罗众们也近乎狂暴的在战场肆虐，一时间血肉横飞，天人们节节败退。
帝释天在高处投掷下雷电，之后升坐善法堂，敬焚名香，诵下佛陀曾传的经咒，以天主功德发大誓言，“我持此法，当成佛道。能令阿修罗王兵众自然退散。”
经咒诵完，天空中突然现出刀轮，千万只刀轮自上而下的砍在了阿修罗王的身上。阿修罗王的耳鼻、手足全被砍掉，同时落入海中。四海变得一片通红，犹如蚌珠的颜色。
走投无路的阿修罗王只得钻入莲藕丝孔中躲避藏身。
李秋元看着惨烈的修罗场，捂住了嘴，最终移开了视线，接着寻找有舍脂的画面。
舍脂灵海遭受重创以后，便在神域中陷入了昏睡。
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时隔半年之后，她又一次有了胎息，在自己的神域中生出了一个明显比上次要小很多的肉瘤。
不过这次大约是动了胎气，因为肉瘤生下来后很久都没有动静，到后来那个肉瘤几乎都变得干瘪时，里面才传来微弱的动静。
李秋元看着这画面便觉得心慌，忍不住想自己上手进去把这个肉瘤给撕开，将里面的小家伙给掏出来，也省的他这么费劲的自己扒拉。
后来那肉瘤终于破开了一个小口子，一双白嫩嫩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之后又探出了头。
可怜舍脂什么都不知道，仍旧在昏睡中。
等小家伙完全从里面爬出来后，李秋元看见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云母一样的发色，光着屁股。
看着也是五六岁的样子，但是和他的哥哥们比，他好像有点弱，至少飞不起来，双脚是沾着地的。
他第一眼看见了倒在地上的舍脂，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挨着她的身体蜷缩进了她的怀里拱了拱，但是他的母亲没有反应。
李秋元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舍脂的第三个儿子。
她隐约记得某个人曾经说过一句，“我是舍脂的第三子，梵修……”
这可真他妈刺激，她竟然见到了光着屁股的大魔王，并且居然变态的很想把他抱起来哄一哄，再吸一口。
她一定是不想要命了，也忘记自己以前是怎么死的了。
舍脂一直在睡，后来小魔王又爬到了她的头上抓她的头发，但是他的母亲依旧没有反应。
神域的空间其实很小，她就那么看着他不安的爬来爬去，一直在她身边扭动身体。
后来他大概发现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母亲唤醒，便又爬到了别的地方，四处碰壁。
李秋元觉得他看起来虽然很弱，但是天赋惊人，磕磕碰碰中，竟然也自己学会了走路。
舍脂不知道睡了多久，久到李秋元都明显看见小魔王长高了一大截之后，她才终于醒了过来。
很久没苏醒的人忽然动了，还坐起了身，无异于诈尸。
小魔王明显被诈了尸的母亲吓了一跳，没有站稳的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舍脂愣愣的看了他很久，小魔王也愣愣的盯着她看了很久，之后小家伙终于回过了神，伸出莲藕一样又短又胖的胳膊，晃晃悠悠的朝她奔去。
没有了七情六欲的舍脂对眼前这一幕没有任何的触动和感觉，她顿了顿，只是捏了下他胖乎乎的手，然后冷淡的给他穿了件衣服。
小孩其实非常敏锐，他们能很准确的捕捉到大人的情绪，就好像有的小孩看见大人逗自己玩，便会撒娇哭闹要玩具。而有的小孩看见大人阴沉着脸便会停止哭嚎和闯祸。
小魔王大概是察觉到母亲的冷淡，短小的四肢有些束手束脚，畏缩不前，最终只是在她一米开外的地方坐下来。
舍脂几乎不会开口说话，她总是沉默的看着神域外的天界，脑子里依旧错乱。
帝释天偶尔会去她以前的宫殿，他看不见神域里的她，但是舍脂可以看见他。
“你不打算出来么？”他偶尔在她宫中处理公务，有时候会自言自语的与她闲谈，“你父亲伤的很重，你该去见他最后一面的。”
舍脂的心里没有任何的波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三年，五年？
小魔王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的样子，云母一样的长□□浮在空中，精致的五官隐约有成为祸水的趋势。
他的个子也很高了，几乎能赶到舍脂的肩膀。
但是他依旧不会说话，他时常和她一样盘膝坐着，冷冷淡淡的看着外面。两人平时也根本不会交流，舍脂好像也完全忘记了要教他说话这回事。
直到很久以后，她对儿子说：“你可以去看看外公吗？”
小魔王发出奇怪的音调，还有茫然的神色。
舍脂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教过他说话，看他这样子心竟然揪痛了一下，进入神域以来情绪第一次出现了些变化。
后来的几天，她耐心的教他说话，第一句教的就是，“对不起，儿子。”
她教的不多，因为怕他记不住，后来她又耐心的问了一遍，“可以去看看外公吗？”
小魔王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见她手脚并用的比划过后终于点点头。
舍脂给他的手腕上戴了枚臂钏，摸了摸他的头说：“母亲会找机会打开神域，到时候这个臂钏会变成一辆宝车将你送到修罗界，你见了那里的人不要害怕，但是要在路上小心你父亲。”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在这里日日打坐，应该也熟悉外面那张脸了吧，那就是你父亲。他是个坏男人，因为他，你和母亲都被困在这里……”
小魔王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口语生涩的问了句，“为什么母亲不和我一起走？”
“因为母亲一旦出了神域，你的父亲会立刻发现的。”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后来，帝释天和天王们在一起议事的时候，小魔王被送去了修罗界。
看守神域之门的巨人首先发现了他，他朝里面大喊，“有天界的人过来了！”
但是那驾宝车的气息太熟悉，所有人都不敢妄动，后来受了重伤的阿修罗王感知到了血脉的跳动，从王座上站起了身，又惊又喜的沉沉说：“是我儿回来了……”
谁料到了神域之门外，他看见的却并不是自己日夜挂念的女儿，而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小鬼。
阿修罗们纷纷围了上来问他的身份。
小魔王生涩的吐字，一字一句的说着缘由。
旁边有阿修罗大笑，“这是刚学会说话吗？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话都说的不利索，别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傻子吧。”
周围的阿修罗们跟着大笑。
小魔王冷静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就好像是要记住他的样子似的。
后来，万众瞩目中，他停下了叙述，所有人都听见他对着高大的阿修罗王不温不火的喊了两个字，“外公。”

第130章
阿修罗王听见这称呼时愣了一愣，对这个忽然找上门来的外孙露出讶异的表情。
他见过舍脂的两个孩子，这个显然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但他身上的血脉气息又是那么熟悉，难道舍脂又有了第三个孩子？
“你是舍脂的孩子对么？”
见他不应，阿修罗王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还是没能答上来。
周围的阿修罗群中再次传来哄笑，还有巨人们的窃窃私语，“果然是个不会说话的傻瓜……”
少年皱起了眉，两只手不自觉紧握。
李秋元看到幼小的少年被阿修罗王一问三不知的局促表情，怜爱之心顿起，心想人家小孩刚从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出来，话都说不了几句，甚至不知道自己头上还有两个哥哥，也不知自己母亲叫什么，干嘛这么烦问个不停。
阿修罗王已经不耐的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安静，又对小小少年淡淡道：“你先随我回宫吧。”
阿修罗王的宫殿在须弥山之北，大海之底。海水浮悬在他的宫殿之上，四面的风护持着宫门。修罗界的王城纵广八万由旬，内外共有七重城廓，金城银门，园林清泉，众鸟合鸣。
这里的景致也和天界很不一样。
土地是黑色的，山崖也是黑色的，海水和天空却是紫色的，天空还有八轮盈亏不一的月亮。
少年的宫殿被安排在了阿修罗王的旁边，大概也是觉得这小孩看起来不大聪明，阿修罗王决定亲自教导他。
但是，他很快发现少年学习东西很快，他并不是不会说话，只是有很多东西不知道，另外口语很生涩，发音和语调都像是第一次学习说话时幼儿的牙牙学语。
“难道之前都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吗？”阿修罗王问，“说话也没人教过？”
少年垂下眼帘，“母亲教了我几天。”
阿修罗王听的皱起了眉，叹了半天的气后问了句，“那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少年沉默了下，如实回答，“她把自己关起来了，只嘱咐我来看看外公，并让我向您转告她现在很好。”
阿修罗王兀自伤了会儿神，终究没有再问什么。
小小少年从此留在了修罗界，阿修罗王替他取名梵修，意为清净无欲，修正错误。
李秋元顺着长廊一个阶梯一个阶梯的往上走，看着画面里的少年一点点成长。他非常沉默寡言，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相貌优势越来越明显。
水青色飘浮起的衣饰永远洁净的一尘不染，云母一样颜色的长发天人一样浮向天空，额上还有属于天人才有的漂亮云纹。
他的脚步落到哪里，哪里便会如同沐浴神光一样微微亮起来。
修罗界的男子大都面容狰狞丑陋，就连巨人也是五官不甚协调的样子，因此他的俊美容貌便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李秋元心塞的发现这个孩子在修罗界中根本无法融入，因为阿修罗们太仇视天人了，而这个少年的身上有一半天人的血统。即使大家都看在他是公主后嗣的份上想要忽略掉这一事实，但是他身上的天人特征太明显了，根本无法忽视。
而且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有阿修罗的样子。
他不高大，不强壮，相貌更是女孩子一样精致漂亮。
到后来，虽然没有人敢正面排挤他，但是大家都会在暗地里厌恶的议论纷纷。
虽然李秋元知道他们厌恶的是他身上的天人血统，但看到少年沉默的抿唇时她还是有些不忿。她很熟悉这个微动作，在离开唐朝后她在画面中见过不止一次，这代表他觉得难过或者委屈了。
命运真是玄妙，同样是一模一样的身份血统，两个哥哥都可以在天界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活着，并且还享受过父爱母爱，做弟弟的却要孤单的流落到这里来，还要被歧视侮辱。
她没发现自己的心态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母性光辉被激发的一塌糊涂，只差没喊出一句，“啊，崽儿！快到麻麻这里来，麻麻疼你……”
很好，她又一次忘记自己以前是怎么死的了。
幼年的梵修就这样在沉默寡言中度过，更坐实了大家对他‘不会说话’的看法，阿修罗王并不制止这些流言蜚语，反而借机敦促他，“实力才能换来尊重，在这里，一张漂亮的脸不如一双有力的拳头有用。”
少年垂眸应了。
李秋元很无语，难道他这个做外公的不应该先照顾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吗？
不过阿修罗们好战，崇尚武力确实是真的。
这真是一个非常野蛮的种族。
修罗界的男子们虽然面丑，但都十分强大，有的三头六臂，有的力大无穷，巨人们可以一只手举起一座大山，在地上跺一脚大地会出现裂缝。
和这些高大威猛的阿修罗比，年幼的梵修的确力弱，看起来也并不强壮，实在很容易让人轻视。
他时常坐在高高的山崖上捏着自己纤细的胳膊，有时候还会尝试去海边举起石头，但是十分吃力。
李秋元在画面外看的眼泪汪汪，崽儿啊，你别试了，你根本不是走四肢发达这条路线的。
好在后来，阿修罗王给已经有些自卑的少年找了一个同样是天人和阿修罗混血的老师。
这位老师单看面相十分阴柔，相貌亦是俊俏，雌雄难辨。
李秋元直觉这位大魔王给未来小魔王找来的老师，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啃的骨头。
他教年幼的少年灵活运用天赋，掌握各大元素，尤其是雷。
因为少年的父亲帝释天是雷神。
但是少年好像并不喜欢这个元素，十分冷漠的把这个元素从学习字典里抹去了。
之后，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强。
有时候，李秋元会看见他坐在海边，他并没有做什么，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闭眼，便能控起无数巨石飘浮于海上。
有时候他也会操纵草木疯长，令整片天空黯然失色。
修罗界每年都会有一次斗场比拼，普通的阿修罗有机会向天王们提出挑战，成功者便会成为新的天王。
后来，在斗场上，沐浴神光的俊美少年折下了悬崖边上的石榴枝，用它化作长刀削下了四位天王的头。
平平无奇的石榴枝当然没有这么强大的威力削下铜皮铁骨一样的脑袋，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不拘泥于武器。
阿修罗王当下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并不心疼这四个嘲笑过自己外孙的部下，中气十足的拍了下座椅说了句，“好！”
之后，已经身姿挺拔的少年成为了修罗界新的天王，再也没有被任何人取代过。
一年之后，他出师了。
他的老师说：“我已没什么可教的了，只是小殿下如今少年心性，如果有一天能做到不被任何人看穿，该用脑时不要用心，便能掌控一切。”
李秋元心想，好了，小魔王已经定型了……
之后的好几千年，梵修都待在修罗界修行，博览天书。他从力弱寡言的少年变成了从容不迫的凉薄青年，眼睛渐渐变得深邃，也学会了笑，但是他嘴角的笑容总是令人无法揣测。
后来他成为了阿修罗王最不可或缺的臂膀、征战天界最倚仗的军师。
直到有一天，他在战场上遇见了那个从未碰过面的生父。
帝释天早已经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流落在异界的儿子，且还帮助阿修罗王重挫天界很多次。
但这个孩子他已经无法再接到天界来，身为一个拥有一半天人血统的王子，他身上已经布满戾气，出手狠毒，就像那些丑陋的阿修罗一样。
他甚至一出手便断他臂膀，斩杀了天界两位天王，即使明知他是他的生父，依旧毫不留情的朝他挥下长刀。
帝释天皱了皱眉，冷淡的问了句，“你确定要弑父么？”
青年平静的一笑，“我没有父亲。”顿了顿，“我和母亲，只是你手里的棋。”
帝释天点了点头，竟然也微微笑了，“你说的不错。”他眼眸深黑，皮笑肉不笑的说：“看来你已经被养废了。”
片刻后，李秋元看见画面忽然传来一片耀眼的强光，她的眼睛短暂的失明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听到了一阵响彻天地的雷声。
等她的双眼从那片闪电的强光下恢复时，她看见了那个漂浮在战场血雾的上空，有着云母一样颜色长发的俊美男子从空中落了下来。
那一身似乎永远一尘不染的水青色衣饰变得一片焦黑。
他躺在一片血雾中，脸变脏了，正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但是瞳孔已经涣散了，半边身体在一片血雾的战场上化成了焦灰，在风中散去了大半。
李秋元捂着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瞳孔紧缩。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如果梵修死了，那她在未来遇见的又是谁？
场中传来阿修罗王愤怒悲戚的怒吼，地动山摇中，四海的水倒灌向陆地，整个须弥山上的天人宫殿全部坍塌了。
李秋元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呜咽声，这声音很熟悉，是从另一幅画面里传出来的。
天界的宫殿坍塌，天人们慌乱不止，她看见了神域里的舍脂，她仍旧将自己封闭起来，虽然没有七情六欲，但她还是莫名哭了。
李秋元受到了刚刚那副画面的冲击，脑海一片嗡嗡响，甚至觉得晕眩，缓慢的从阶梯上走了两步后，她再度听见一个女声，轻轻的，像是在长廊中还有回响，“是秋元吗？”
还有些熟悉。
李秋元哆嗦了一下，是谁？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活人说过话了。
这样的时间长廊中怎么可能还会有另一个人？
显然不是时之神。
难道是和她一样因缘巧合的被困在这里的倒霉蛋么？

第131章
她顺着那声音一直往上走，“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语气更轻的喃喃自语，“你没死，他一定很高兴。”
李秋元觉得莫名有点瘆得慌，越往阶梯上走，她越觉得无力。
因为这阶梯好像走不完似的。
“再坚持一会儿，你就能走到正常的时间里了，别停在过去。”
这句话任何人一听肯定都有些懵逼，但是李秋元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左右看了看，咬了咬牙接着往前走。
越往上走，四周的画面变得越来越散乱，她模糊又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你答应我的呢，悦意？”
声音有点熟悉。
而且听他的称呼，难道这两个是帝释天和舍脂吗？
可舍脂不是把自己关在神域里，已经很久都没有和外界沟通过了吗？怎么听这句话的意思好像还和帝释天做了某种交易。
那她是不是很快就要见到三界第一美人了……
虽然能见到三界第一美人让她觉得十分荣幸，但如果还要见帝释天的话那就算了吧。
这个人虽然是天界天主，但是她有一种比见罗公远还要提心吊胆的恐惧。
她的脚步停了一会儿，听到那道女声再度响起，话音里没有感情，有些冷漠，“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但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杀，我还能期待你对我手下留情吗？如果我真的出去了，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收了我的魂火拿去威胁我父亲？”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颇有耐心，“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我没有杀他，”顿了顿，“我留下了他的元神，流放他去了人间，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不用再搅进阿修罗和天界的战争里，可是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如今又做了什么？”
女声微微顿住，“他做了什么？”
男人带着嗤笑的意味淡淡道：“他在你那位好父亲的教导下，在人间抓取落单的天人，草菅人命，招致厉鬼缠身还中了诅咒，如今又以夺舍之身重回修罗界对天界发难，你觉得当初送他离开天界对么？”
女人沉默了会儿，话音有些嘲讽，“所以，你想要我第三个孩子也像前两个一样成为你的傀儡好帮你对付我父亲是么？”
“我从来没有让孩子们参与我们的战争。”
李秋元默默的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淡淡讨论有关孩子教育方面的问题，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奇怪，彼此之间好像很冷漠，但是又有着独属于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默契感。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平和的吵架。
两个人语气都不激烈，但都说着十分尖锐的话。
她听到后面时已经有些懵，什么叫做以夺舍之身重回修罗界。
难道在她被困时间长廊里的时候，未来21世纪的梵修又做了什么吗？
两个人的声音已经渐渐平息了，空气又恢复了冷淡的沉默。
李秋元愣了愣，站在原地停了下来。
轻柔的女声再度响起来，“别停在那里，你忘记之前在那个长廊里被扭曲的空间压成碎片了吗？”
李秋元一听这话忍不住颤了颤，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好像又在身体里滋生，她抬头看了眼天空，那里依旧有紫色的流星划过，似乎现在所在的这个阶梯式长廊，也在逐渐扭曲崩坏中。
“怎么会这样？”她皱眉。
那个声音替她做了解答，“因为时之神死了，所有由他构建的时间长廊都在崩坏。”
李秋元再次感觉自己与世界彻底脱节，被这个消息震的七荤八素，“时之神死了？他不是逃命的本事一等一的好么？为什么他会死？”
然而那道女声却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她了，悦意？”带着轻笑、嘲弄的语调，是帝释天的声音。
“时之神将凡人的命运搅进来，就算不被杀，按照天界的律法，难道不足以死刑吗？”女声静静的回讽，“不过，你们天界的人向来都是这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毁掉别人的人生也不算什么。”
舍脂似乎很被动，情绪一直在被人牵着走。
李秋元感觉帝释天像是故意引着她吵架发泄似的，没敢吭声，她抬头看了眼长长阶梯的尽头，那里有新的画面正一点点形成。
那应该就是正在进行时的正常时间节点了吧。
她又往阶梯两边看了看，竟然在画面中冷不丁瞧见了一张少年的面孔。
有多久没有看到这张脸了，这么猛地一看她甚至还有些觉得陌生，那是陈索的脸。也是梵修在现代时所寄居的躯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画面里他站在紫色的海面上，对着因他而来的帝释天冷冷微笑，“你希望我放了这成千上万的天人魂火，可以，只需要拿一个天人来换。”
“你想要谁？”
“时间之神。”
帝释天凝视他良久，淡淡道：“他确实躲在王城，但是被你几次重创，已经快死了。”
少年嘴角笑意加深，神情莫测，“就算是死透了，我也要见到他。”
帝释天垂眸，竟然也笑了。三个孩子里，最小的这个最像他，但是他走了不归路，“可惜我不会把他交给你。”
但是后来，奄奄一息的时之神自己出现了。
“我做了那么多努力……无非是希望殿下放手，如果牺牲我一个，能让他们都活着回来，又有何不可……”
阿修罗王所在的紫色海域就连帝释天也不会轻易越界，但是时之神像个破败垮掉的风筝一样跌跌撞撞的闯进去了。
少年朝帝释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但他出乎意料的信守承诺，将自己神域中千千万万枚晶莹玉石抛进了大海。
星星点点的魂火从海面上飞升，去往了天界。
衰弱至极的时之神倒在了海边，少年走到他身边低下头，提起他胸前月白的衣襟，没什么波澜的问，“秋元就是李纪宛，是么？”
时之神只是吃力的喘气，“你已经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又把她送到了哪里？”他再问。
“她在、我构建的时间、长廊里……可惜我太衰弱了，去不了了……”
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的天赋给我吧。”
时之神闭上眼睛，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衰弱以来这些时空长廊的崩坏，无力的说：“那就请你快一点吧……她可能……”
后来少年闯进时空裂缝里时，听到了她说话，那是对他说的，“你再过一两百年就能找到我了，那个在树下给你的蜡烛撑伞的小姑娘就是我……”
但是当他到她身边时，她当着他的面碎掉了。留给他的，只是一个同样碎裂的树脂雕塑。
拥有天使面容的婴儿脸部开裂了，断了一只角，怀里的南瓜也碎掉了。
他还能回想起她刚拿到这只雕塑时装在口袋里沾沾自喜的样子。
但是他连她一片魂魄碎片都没能捞到，它们像漂亮的蓝色雪花一样消散的无影无踪。
李秋元看到他捏着树脂碎片静静立在虚无的黑暗中将它们攥进血肉里，忍不住替他做了个五官扭曲的吃痛表情，她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被压成碎片的场景，可能是因为太痛了，她什么也没注意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确确实实被压碎了，按理来说应该死的透透的。
为什么她现在还活着。
“难道之前……是您救了我么？”她抬头，朝之前那道声音问道。
台阶尽头的女声淡淡答：“不是我。”顿了顿，“我还没有强到可以从时间长廊里将已碎的魂魄救回来。”
她这么一补充，李秋元立刻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她脑门上立时就出了一层汗。
舍脂都救不了她，那只能是帝释天了……
“先别急着谢，”女声又轻轻补充一句，“他耗费法力救你，完全是有条件的。”
“是什么？”
“你先上来吧。”
李秋元心如擂鼓。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慌，大概是源于一种小人物见神级大佬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长长的阶梯爬了很久，久到阶梯两边的画面早已经消失了，而她觉得腿都要断了的时候，她才看见一片黑暗中传来一点微弱的亮光。
像一颗黑夜中的明珠一样。
她顺着那唯一的一点光渐渐前行，直到那明珠一样的光亮渐渐放大，逐渐清晰，她才看见那是一座冷清的宫殿。
看那熟悉的画面和色调，李秋元终于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舍脂的神域。
她曾经一直把自己困在神域里那座冰冷的宫殿里，直到现在，应该还在里面吧？
李秋元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跑到这里来了，要知道，帝释天都进不了舍脂的神域，她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进去？
李秋元深吸着一口气，再三确认，一直等对方说到第三遍“进来吧”的时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了宫殿的门。
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过道，踏进大殿，她看见深蓝接近黑色的地板上浮着一支巨大的、花瓣收拢的枯萎莲花。
花骨朵下面的茎几乎腐烂了一半。
一个女人坐在枯萎的莲花旁，在乌黑的长发和漂浮衣饰的衬托下，一张脸艳丽的几乎能令那枯萎的莲花重新焕发生机。
李秋元眼睛都看直了，好半天才找回了点自己的声音，“我有什么能帮……”
“你就是秋元？”女人轻轻启唇，好看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
李秋元下意识低下头，不太敢直视她，“是的。”
“你来的真的很不凑巧，因为天界和修罗界又开始打仗了。”女人叹息。
李秋元心想，这特么难道不是你们喊我来的？
“看到这株莲花了么？”女人问。
李秋元点点头。
“这里面有一颗种子，但是现在被污染侵蚀了，你身上有净化之神的授印，相信令它重新开放应该不难吧。”
李秋元抬头震惊的看她，我身上有什么你再说一遍？
舍脂却不看她，只是淡淡说：“你想不想知道现在的梵修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
舍脂却皱着眉不答反问，“他在人间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

第132章
李秋元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
毕竟两个人是母子关系，在老妈这里说儿子的不是，怎么都觉得是个坑。
见她沉默，舍脂反而笑了，“怎么了？他欺负你，你不好说出口吗？”
李秋元被她明艳的笑容晃到眼睛，忍不住说：“倒不是不好说出口，其实我觉得他也挺惨，我们就算扯平了……”顿了顿，“不过，他好像还欠着其他人的债。”
舍脂点点头，说：“他和我待得最久，但却是最不得我关爱的那一个，就连话都很少说给他听，更没有教过他什么道理。”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仍是淡淡的，李秋元只感受到了无奈和歉疚，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了，“我没有七情六欲，他和我待得久了，这些也变得很淡，但是他应该很喜欢你。”
李秋元呼吸微微一滞，不知为何有些逃避这个问题，“是么，我觉得……可能是他后来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了，而我又不在了，所以才会一直惦念……”
“你觉得他只是出于愧疚？”
“喜欢应该谈不上吧，我现在的性情和在唐朝时其实差别有点大。时之神说，回到唐朝后，我会变得越来越像我附身的那个人，我本来的性格可能根本就不是他喜欢的那一挂。他喜欢的那个人应该是外表柔软，内心又很刚烈那种。我觉得我正好相反……”
不仅相反，还相反的很彻底——外表刚强女汉子，内里草包怂逼一个。
她后来时常想起那个晚上，如果换成现在的她遇到被强迫的事情，哪里会第一反应咬舌头？这不是有毛病吗？本来受伤的就是自己，还要伤上加伤？
可能第一反应会假意顺从，给对方顺顺毛，如果实在谈不拢或者跑不脱，那就只能给对方递个杜蕾斯什么的，然后说一句，“大哥轻一点儿，人家还是第一次……”
不是网上有段很红的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与其痛苦的挣扎，不如闭着眼睛享受。
咳咳……想的太远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一个神女面前想这些，会不会被看穿啊……李秋元摸了摸脸，感觉有点发烫，肯定已经红了。
舍脂凝视了她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因为你的性情才喜欢你的呢？”
李秋元想了想，说：“处久了，不是因为性情，还能是因为什么？”
“听说你陪伴过他一段日子，”舍脂看着她的眼睛，“他一定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安全感或者其他渴望的东西……”
李秋元回想了下，只觉得山洞里那几天自己实在像个被耍的团团转的傻逼，下意识道：“那他可能喜欢傻瓜吧，反正肯定不是我……”
舍脂不说话了。
李秋元心里咯噔了一声，坏事了，她说话不过脑子，神女生气了。
这种娇滴滴的美人生气了，除了哄哄，她也想不出什么法子。
然而寂静半天之后，舍脂却只是轻轻叹息，“看来你很讨厌他……”
李秋元，“……”
她看着那株莲花，想移开这个话题，问道：“我并不会什么净化的术法，只是在青洪君的回愿纸上写过一次愿望。这株莲花，我也不知道怎么让它开……里面的种子，一定很重要吧？”
舍脂的视线也移到了莲花上，出神的说：“这是天界滋生净化之力的法宝，但是自从净化之神消亡之后，这朵莲花就枯萎了，天界也陷入了被污染一点点侵蚀的境地……”
李秋元觉得奇怪，舍脂这是在担心天界么？
“我并不是在担心天界。”她淡淡的说。
李秋元内心疯狂咆哮，卧槽她果然能看穿别人的内心想法！
“你知道这场战争是什么样子的么？”她再问。
李秋元摇头。
舍脂的怀里似乎有一面镜子，她用莹白纤细的手轻轻抚过，李秋元便看见了一个十分昏暗的画面。
海面上有无数个木头做的傀儡，却不见一个阿修罗，瘴气遮天蔽日，傀儡每被天人消灭一个，战场中便瘴气更重。
那些木头做的傀儡还在前赴后继的往天界而去。
“他以为你死了，把这笔账算在了天界的头上。”舍脂静静的说：“天地间的净化之力消亡之后，他将大部分浊气都封在了他的玉里。那浊气日渐厚重，渐渐有了人形，如今被他释放出来依附在傀儡上，所在之处，土地都变了颜色，花儿都枯萎了，沿途都是疾病和瘟疫……”
李秋元心想那这岂不是和瘟神是一个性质的么，难道说因为梵修曾经的一番折腾，这世间又诞生了一个类似瘟神的存在出来？她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笔账要算在天界的头上？时之神不是已经被他杀了吗？”
“修罗界和天界原本就积怨已久，如果不是因为天界的利益，时之神又怎么会去人间将你也搅进了这场漩涡中。你原本就是最无辜的，却落得一个魂魄俱碎的下场，他怎么可能受得了……”舍脂看了一眼神域外的宫殿，李秋元这才发现从神域里可以看见外面，“其实，我并不关心天界如何，我想让莲花重开，只是为了我的儿子。”
李秋元想起她之前问过她‘你想不想知道现在的梵修是什么样子’，忍不住问道：“他现在到底怎么了？”
舍脂挥了挥袖子，镜子里的画面再次发生变化，李秋元这次看见了一棵石榴树。
还是那个黑色的，高高的山崖。
自从梵修做了修罗界的天王后，这片山崖似乎就成为了独属于他一人的禁地。
再也没有别的阿修罗敢进入这个地方。
山崖下是紫色的海，那个熟悉颀长的身影就坐在石榴树下，芳草萋萋的草地上还有一个肤色不太正常的小男孩在自顾自爬来爬去。
李秋元大震，“这个肤色……这好像是我表姐的孩子！”
“那个凡人是你的表姐么？”舍脂顿了顿，倒并不多关注这个，只是说：“天人和人生下来的孩子，有一部分概率会在天生得到无色|界的神力。”
“那这个孩子……”
“他就在那概率之内，而且很显然，梵修很早就发现了这件事，并且想用这个孩子来对付天界。”
李秋元心说：“如果天人和人在一起就能生出这种宛如bug般存在的战争杀器，那大家都去生就好了，谁还怕谁啊……”
舍脂摇摇头，“就是因为怕这种局面的发生，孩子们被沦为战争武器，所以天人和人相恋一直是禁忌，并且是会受到严厉惩罚的。”
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李秋元再度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画面还是那样，他就在树下安静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并不管身边爬来爬去的孩子。
“他看上去没什么不妥啊……”李秋元疑惑道。
舍脂的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悲伤，“你看看他的眼睛。”
李秋元微微蹲下身子，靠近了一些，忽然像被吓到一样往后趔趄了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青洪君。
这双眼睛里只有黑色，和青洪君曾经被污染侵蚀将死的时候很像，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没有一丝光亮，好像也没有任何光能够照进去。
只是看着这双眼睛，就会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侵蚀。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眼白的眼睛，看着其实是很吓人的。
舍脂静静的说：“他把玉里封存的东西释放出来了，代价是也毁了他自己，而且那些沾染了浊气的厉鬼们也更强大。如果这些都得不到净化，天界会慢慢被侵蚀，他也会死的很痛苦。”
李秋元感觉舌头都在打结，“之前、有另一块玉的，那块玉里有净化之力啊……”
“你以为那玉里的净化之力像这天地间的浊气一样是源源不断的么？净化之神消亡之后，这块玉在古格净化了几百年的怨气，又被你戴上抵消那块浊玉的侵蚀，现在已经没剩多少净化之力了……”
李秋元抓了抓头发，“所以，这株莲花……”
舍脂点点头，“没错，如果这株莲花一直不开，那么等到下界的瘴气扩大到一定程度后，唯一继承了净化之神授印的你就会第一个死去，就像青洪君最开始那样。”
李秋元艰难的吐出一口气，问：“那我该怎么做？我并不会什么术法……”
“没关系，你只需要坐在它前面不断的诚心祈愿，如果青洪君没有选错人，它一定会开的……”舍脂定定的看着她，“到时候，可不可以请你带着莲花的种子去修罗界救救我的孩子？”
李秋元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帝释天救她的条件。
但帝释天救她，是因为舍脂想救回自己的儿子。
为此，舍脂和帝释天之间似乎还进行了什么交易。
不知道舍脂交换出去了什么东西。
从某一方面来说，李秋元十分同情她，也并不怎么想看到一个人因为她弄得不得好死，“您放心，我会尽力的。”
舍脂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眼睛看着神域外还在等待她的修长身影，淡淡的说：“好孩子。”

第133章
李秋元待在舍脂的神域里，看着眼前的莲花皱起了眉。
这显然是个前所未知的领域，连个给她交接培训的人都没有，就要这么直接上手，她实在很没底。
大概是怕她分心，舍脂和她交谈完之后就离开了。
李秋元独自坐在光洁的地板上，看着那个茎部已经烂了一半的莲花，发愁的想这还能开吗？没准再过两天都得发臭了。
但是又想到这株莲花不开她就得歇菜，只好怀揣着渺茫的希望无比真诚的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在心里念念有词。
她过生日都没有这么虔诚的许过愿。
祈祷了很久，嘴唇都干了，她眯着眼睁开一条缝看了眼眼前的莲花，好像合拢的花骨朵变大了一点点……
舍脂出现过一次，同她说下界的瘴气越来越重了，因为那些木头傀儡一旦击毁便会化作瘴气蔓延人间，但若是不击毁它们，那些傀儡们便要直逼天界。
帝释天让天王们用法将那些傀儡困在了须弥山下，但是傀儡的数量还在不断的增加，它们从修罗界的海域上漂洋过海前赴后继的进犯天界，如果还是找不到可以净化这些傀儡瘴气的方法，大概天界的众生也要开始被污染侵蚀了。
李秋元心里也着急，毕竟瘴气上来了她第一个死不是？
之后她磕头作揖拜祖宗似的求着，两天之后，这株傲娇的花才终于砰的一声，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灵魂，如获新生。
盛开的时候，李秋元清晰的看见了一圈清冽的白色光晕涟漪一样四散传开，传的越来越远，仿佛要渗透整个天界。
后来，舍脂眨着眼睛告诉她，“天界的瘴气散了，下界的情况也正慢慢好转，你做的好极了。”
李秋元被美人夸的有点招架不住，就见她取下了莲花中的种子，温柔的说：“一切就拜托你了。”
李秋元接过糖豆大小的莲子，小心翼翼的揣在裤兜里，有点紧张的擦了擦手上的汗，半开玩笑的说：“放心吧，我在它就在。”
舍脂还在面面俱到的叮嘱，“你现在只有一缕元神，尤其要当心，我会用宝车送你进修罗界，到时候你只需要向我父亲说清缘由，他一定会配合你的。”
李秋元想了想，问了句，“您不想回去看看吗？”
舍脂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我？”她美丽的面容有些苍白，“我可是人质，人质怎么能离得开呢？”
李秋元有心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好掺和，抿着唇没说什么。
舍脂取下了另一枚臂钏掷向空中，化作一架宝车，说：“乘坐它进去，不会有人敢对你不敬的，希望你一切顺利。”
李秋元点点头，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外交大使，而且还是规格待遇顶高的那种。
坐进去深吸口气后，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她就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一样穿进了重重叠叠的云雾之中。
牛仔裤的裤兜很深，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一路用右手轻轻按着，防止莲花的种子被颠出来。事实上这架宝车很稳，几乎没有颠簸的时候。
她手心有点出汗，说不出的紧张。
前路有什么，她完全不清楚。
没想到她区区一个人间的小老百姓，平庸的二流大学应届生，竟然先后见了两尊大神，现在又要去另一个世界见阿修罗王。
李秋元坐在宝车上把要说的话捋了好几遍，甚至连自我介绍都想好了，结果等到宝车飞过大海上空落到修罗界的神域之门外时，李秋元只看到了像水晶一样高到看不见头的两道巨大的门，附近竟然没有守卫的阿修罗。
明明之前在画面里看梵修来这里时，神域之门外是有巨人阿修罗看守的。
怎么她来就没有，是吃了个闭门羹么？
李秋元坐在宝车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下车进去看看。
宝车在她身后很快变回一个臂钏的样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她摸了摸腕上的东西，心里踏实了很多。
不管怎么样，她有舍脂的信物。
进了那道门之后，她看到了一个十分广袤的天地，往西是一望无际的紫色海域，往东是巍峨起伏的黑色山峦，七重宫城屹立在雪山草地之前，瑰丽壮阔，但是她却听到了一阵很奇怪嘈杂的声音。
像是从宫城里传来。
还伴随着一阵阵大地晃动。
李秋元正想找一个高处凝神远望观察一些情况，忽然感觉周围一片区域变暗了，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脚遮天蔽日踩了下来。
卧槽完了！
李秋元跑不出去，只能本能的蜷住身子，本以为会就此被踩成肉泥，万万没想到整个身体忽然被一道金光包裹起来，然后她整个人带着光陷进了土里。
从坑里爬出来后各处瞅了瞅，竟然一点事没有，连疼都没感觉到，可见她身上是有护身符的。
之后那光芒一闪，消失了，李秋元注意到那道金光被收进了手腕上的臂钏中。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想有这个还怕什么，就是这坑不大好爬出去……
不知道这宫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快她感觉这大地晃动的越来越厉害，就像是有很多个巨人一起奔跑一样。
李秋元刚刚从坑里探出头，很快又被一脚踩进更深的土里。
等到再钻出来时，她看到了很多阿修罗四处狂奔，她摸了摸口袋，里头东西还在，于是灰头土脸的扯住一个矮子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同她一样矮小的阿修罗音调拔高的回了句，“你是什么人？竟然敢闯修罗界？”
李秋元还没亮出腕上的臂钏，就感觉自己被一双细细长长的手拎了起来，在一片混乱中甩向了紫色的海面。
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紧紧捂好口袋。
朦胧中，她听到有人断断续续的喊，“殿下疯了——”
话没听完，因为她噗通一声扎进了海水，之后她捂着口袋用力蹬水，心想当初在唐朝游泳果然没有白学。
虽然因为一只手不能划而呛了几口味道怪异的海水，但她到底还是上了岸。
之后再遇见阿修罗时，她长了教训先飞快亮出臂钏，然后才说：“是舍脂娘娘让我来的，殿下现在在何处？”
被她逮到的阿修罗看了眼她腕上的臂钏，对她指了指远处的宫城，说：“别去找殿下了，他现在神志不清，阿修罗王都没办法，也不知殿下被什么东西乱了心智，他操控的那个孩子可了不得……随便指一处地方，那里就会崩塌毁灭……原本那可是用来对付天界的呀……”
李秋元听了半天没听到有效信息，急了，“他人呢？”
阿修罗回道：“殿下还在他的禁地里，但是那个孩子已经没人挡得住了……快跑吧，要不了多久修罗界就完了！”
李秋元跺了下脚往最高的那处山崖跑去了。
当然，路上又被踩进坑里好几次。
离宫城越近，李秋元越能窥的里面的惨状，七重宫阙被毁了一半，一个肤色不正常的婴儿面容麻木的蹒跚行走在城阙中，他身形变得巨大无比，头部和四肢骨节隐隐能看见接近透明的，纤细的丝线。
巨婴一样的孩子傀儡一样被|操控着，双手指向的一切事物都在分崩离析。
这简直就是bug般的大杀器啊……
李秋元看见阿修罗王和四处赶来的巨人们艰难的阻止着巨婴的行动，但看上去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城中一片混乱，李秋元还在没命的往那个最高的山崖上跑。
有好心的阿修罗拽她，“那个地方不能去，那里是殿下的禁地，而且你现在去就是找死——”
李秋元挣开他的胳膊，谢过他的好意，头也不回的飞速直奔。
漆黑的山崖上安静极了，只能听见风呼呼吹过石榴树的声音，还有她抑制不住的喘气声。
李秋元像个死狗一样扶着山壁平复呼吸，莲花的种子被她紧紧捏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她已经能看见那个颀长的，静坐在树下的身影。
李秋元把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拨到一边，深吸了口气往山崖上走，风大的几乎令她走不动路。
他头微低着，好像正专心做着什么事情。
直到李秋元走近了，他都没有抬头。
李秋元看见他十指上缠绕着透明的引线，引线的另一端，是一个在草地上做着各种奇怪姿势的木头傀儡。
这种沉默怎么打破比较好？
她发愁的挠着头皮，忽然看见他抬头平静的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极诡异的话，“秋元，你刚刚生气了，是不是因为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李秋元咽了口唾沫，心想老子什么时候来过，你刚刚是见了鬼吗？
他低着头，十指微动，笑着说：“你看，我现在给你报仇了。”
李秋元在他身前蹲下来，看着他一片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宛若深渊。
污染已经侵蚀了他全部，甚至乱他心智，李秋元发现自己心里竟然也有些不好受。
“你生病了，”她摊开掌心，一颗饱满散发着光晕的莲子静静躺在她手中，“我给你拿来了药。”
他操控傀儡的十指停了下来，再度抬头看她，神情莫测。
李秋元忍不住说：“等你吃了它，就会好起来啦。”
然而听了这句话后他却忽然冷笑出声，“你是天界的哪一位？”顿了顿，蓦的扼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草地上，五指收紧，“你怎么敢假扮她？”
李秋元不知他又哪一根神经不对，伸手去掰他的五指，莲子顺着她指缝掉在了草地上，“我就是、咳咳，秋元啊……”
“你撒谎。”他漆黑的眼里看不出喜怒，“秋元这几天一直陪着我，她从来不会和我说话。”
果然是病得不轻了，这种情况她简直欲哭无泪。
什么人最难打交道。
神志不清的精神病人。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思路是什么。
“我……咳咳、我可以证明的……”要命关头，她却发现腕上的臂钏没有反应，果然是面对自家人就自动免疫了么，“真的，我可以证明……”
她余光看见山崖下的巨婴蹒跚的走上来了，像回家一样熟稔，还晃悠着两只短胳膊。
“你忘了，我们本来也有一个孩子的……”她想到这个，艰难出声。
脖子上的力道蓦的松了。
李秋元还来不及将气喘匀，余光就瞥见那爬上山崖的倒霉孩子弯下腰眼尖的捡起了那枚莲子，好奇的看了看。李秋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大吼一声，“你给我放下——”
话没说完她就听见嘎嘣一声，巨婴把莲子给吞了。
“天爷啊！那不是糖豆，你快给老娘吐出来！”

第134章
巨婴当然没有吐出来，反而因为她的吼声给吓哭了。
李秋元烦躁的揪着头发，又不能打他，只好又吼了句，“别特么哭了！”
巨婴身体急剧缩小，很快恢复成正常体型，他胖乎乎的身子抖了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起来更委屈了。
李秋元也他妈想哭，这下怎么办？
“你凶他干什么？”梵修看了她一眼，淡淡朝孩子勾了勾手，“不就一颗莲子？”
孩子颤巍巍的朝他奔去，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李秋元情绪瞬间就崩溃了。
偏偏他又摸着孩子的脸，极尽柔情的弯唇说：“你看，他多像你。”
李秋元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没绷住掉了下来。
她没法和一个孩子还有一个犯病的傻子计较，这两缺心眼的现在什么都不懂。
腰上一热，她身体被揽进他怀里，他贴着她耳朵说：“怎么了？我又让你生气了吗？”
李秋元感觉他指尖轻抚过她刚刚被掐红的脖颈，憋住泪说：“没有。”
他低头亲吻她颈侧，“那你哭什么？”
李秋元揉着眼睛，一双眼里满是红丝，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就因为一颗莲子？”他问。
“那不是普通的莲子，”她捂着眼睛，声线变得尖锐，“那是救你命的东西，它没了你就要死了！”
他闻言静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是么？”顿了顿，情绪不明的说：“我死了，你应该高兴的，秋元。”
李秋元猛地站起来，睁着血红的一双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有病？”
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他现下确实算是病了。
她哭的更伤心了。
一阵温热的气息很快席卷了她，她感觉他的舌尖撬开她唇瓣吻进来，旁边的小娃娃看呆了，虽然他也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李秋元被久违的气息包裹，她对他的亲密触碰早已经习以为常，此时好像又把他当成那个同床共枕的青衣书生了。
吻到一半，她忽然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停下了动作，听见她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李秋元把脑袋凑近他，和他额心相贴，闭着哭红的眼睛说：“不要动，如果你听我的话，你以前做的事我就都可以原谅。”
他眼底闪过些微的光，“真的吗？”
“骗你是龟儿子。”
他就真的没有再动。
李秋元贴着他额心，在心里一遍遍的默默祝祷，闭着眼睛的时候，她能看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处虚空，那里静静的盛放着一朵莲花。
难道这个就是青洪君的授印吗？
为什么她以前都看不到这个？
她仍旧专心的祝祷着，但是却看到身体里那株莲花的花瓣渐渐染上了黑色，慢慢开始枯萎了。
李秋元狐疑的睁开眼睛时，发现这个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她又伸出五指在眼前晃了晃，发现双手也变成了黑白色，一阵翻天覆地的眩晕忽然浪潮一样涌上来，她前倾了一下，头撞到了他的肩膀上。
下一秒她被扶正身子，下巴被他抬起。
李秋元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的神情，在时间长廊里看了他那么多年，她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很肯定他神智已经清醒了，因为他死死抿着的唇和额上正一点点暴起的青筋。
不知为什么，李秋元觉得这个男人在害怕。
她想说点什么，但感觉身子好像一下子软下去，变得像尘烟一样轻，然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飘散了。
他紧紧搂着她，克制着几乎崩断的声线拦腰抱起她喃喃：“我带你去天界……”
她声音变得低弱，“去天界做什么？你会被抓起来的……”
他双眼赤红，阴郁的像能滴血，“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再死一次，秋元？”
她心中微恸，想安慰他时双眼却陷入黑暗，之后耳边就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李秋元在最后的恍惚时刻想起了青洪君，他说：“你知道么？一滴水净化了外物的同时，自身也会变脏的。如果污染的严重程度超过了你自身的自净极限，你就会像我一样。”
之后青洪君又对她说了什么，她一点儿也听不见了，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意识好像渐渐飘散干净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空气中分崩离析，融进了云雾，和那些瘴气纠缠在了一起。
……
床头的手机铃声响起时，李秋元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脑子短暂的空白了一两秒，然后抓住手机看了眼，发现竟然是穆少杰的短信。
“今天能来你家做客吧，我买了可以煮火锅的菜……”
什么情况。
这不是她很久以前就收到的短信么？他是脑子抽了吗又发了一遍。
李秋元呆呆的坐在床上，有点缓不过来。
难道这一切又是一场梦吗？
她没回短信，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竟然是那个老旧的出租屋，而且看四周这陈设，竟然像是她刚搬进来的样子。
牛逼了，时间是倒流了吗？
她打开手机看了眼，发现上面的日期是七月十号，正是她放暑假刚决定给穆少杰打工的那一天。
很好，经历了穿越和时之神的那回事之后，她已经不觉得时间逆流有什么奇怪了。
李秋元想到什么，飞快的套上衬衫和裤子洗了把脸后跑上了楼，楼上那扇红色的门紧紧关着，她敲了半天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五楼正好有个婆婆下楼去买菜，看见她的举动露出极诡异的表情。
“你敲啥门捏？”
李秋元尴尬的拨了拨炸了毛还没梳的头发，谎话张口就来，“哦，我是楼下的住户，这里住的陈索小朋友今年高三啦，我是上来给他辅导功课的。”
那婆婆的表情更古怪了，“你也是这栋楼的？”
“嗯嗯，对啊。”
婆婆皱着眉说：“那就怪了喃，这娃可怜，昨天犯了心脏病，来了救护车都没救得成，整个小区的都知道娃儿现在在殡仪馆，你敲的哪门子门哦。”
李秋元愣了，“你说什么？殡仪馆？”
剧情不是这么走的吧……
不应该是陈索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活了下来，然后大家都给他捐款吗？
她正呆呆的站着，手里的电话又响了，穆少杰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
李秋元按了接听，第一句话就是，“有时间吗？现在就来。”
穆少杰有点莫名其妙，“成吧，我买点菜再来。”
“别买菜了，就现在！”
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因为低头看了眼胸口，发现那枚从小带到大的邪气勾玉，消失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些都和她记忆不一样了？

第135章
穆少杰来的时候依旧提满了大袋小袋，肉类菜品将袋子塞得满满的。
李秋元打开门，还没张嘴就听见他说了句，“超市限时打折，我本来打算晚上才过来呢，结果你电话那么急，喊我过来不会是帮你打扫卫生吧？”
“这栋楼阴气挺重，还有些不干净，我打算重新找个地方。”顿了顿，她道：“叫你来也不是打扫卫生的。”
穆少杰狐疑的提着袋子进去，“那是来搬家的？”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说：“我刚刚还在下面特意走了走，虽然是个很老的小区，但是挺‘干净’的啊，没什么脏东西。”
李秋元愣了愣，“怎么可能没有脏东西……不是你自己说这栋楼阴气重，没准还横死过人吗？”
穆少杰放下袋子古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记错了吧，这要让房东听见了估计要恼火。”
李秋元深吸了口气，手心捂着额头。
“怎么了，发烧了？”
“没有。”
穆少杰见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说不出的焦躁模样，关心的问道：“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秋元找了个凳子坐下，郁闷的说：“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对了，你明白那种感觉吧？”
穆少杰压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撇着嘴摇了摇头。
李秋元想了想，怪异的问了他一句，“你还记得西藏吗？”
穆少杰挠了挠头，“西藏怎么了？你说这话好像咱一起去过似的。”
李秋元被噎的说不出话。
这感觉更差了。
好像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些事情了。
“看你刚起的样子是还没吃早饭吧？”穆少杰进了厨房，说：“我也没吃，借你的厨房用用。”
李秋元有气无力的说了句，“随意。”
厨房里一阵乒乒乓乓，半个小时后，李秋元被喊进去拿筷子拿碗，她瞅了一眼，果然是汤锅。
吃饭时，穆少杰心血来潮的说：“如果你真打算搬家的话，不如搬去我那啊，你现在也没工作，这地方确实不太行，做个饭水压有时都上不来，不如你先去给我打打工算了，我给你算工资啊。”
李秋元就知道他会说这个，她想起他那一屋子的牛鬼蛇神，摇摇头，“算了，我忽然想起，这里其实也挺好的。你不是说了吗，这小区虽然很老旧，但是挺‘干净’的啊。”
穆少杰见她回的坚决，不由讷讷住了嘴，又问，“那你这几天打算干什么？找工作？”
李秋元经他提醒才想起自己账户里那点可怜巴巴的存款，捂着脑门叹气，“不去找工作还能咋地呢？”
穆少杰，“……”
怎么就几天不见感觉这人都没有了朝气呢。
消极的很。
饭后，穆少杰被逼着和她一起打扫完了家里的卫生。
“兄弟，以后如果手头紧的话我可能会找你借钱的。”送他出门时，李秋元冷不丁冒出了一句。
穆少杰打了个冷颤，说：“你这是欺负老实人。”
李秋元说：“嘿！你看我是那种借钱不还的人吗？肯定一发工资就还你啦。”
穆少杰拍拍她肩膀，“和你开玩笑呢，出门靠朋友，你需要钱了吱个声。”
李秋元感动的涕泗横流，“吱——”
穆少杰，“……”
被套路了的老实人迫不得已抽出钱包拿了几张红票子给她，“今天只带了这么多……”
“够了够了，多了还不上。”
“……”
送走了穆少杰，李秋元打开了自己那台小破笔记本，真的开始投简历。
如果自己煮饭，没有意外花费的话，身上的钱应该还是能坚持一两个月的吧，她再发发传单做做兼职什么的，活下来应该没问题。
到了晚上，李秋元心如乱麻的瘫倒在床上——明明生活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那枚诡异的勾玉也消失了，她竭力的想让自己忘掉那些事情，忽略掉时间上的异样，但还是忍不住的在想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这本应该是她这么久以来睡的最安稳的一个觉，但是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睁着眼躺了很久，虽然收拾了一天房子身体极度疲惫，但她始终无法产生睡意，忽然，她想起什么，拿了钥匙趿着拖鞋出了门。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她把双手揣进裤兜里，沿着曾经因为发烧去药店的路往外走，如果不出意外，会经过一个花坛，那里应该会坐着一个女鬼。
李秋元感觉自己这颗心已经千锤百炼，对女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只是想验证，是否这一切全部都和她记忆里不再一样。
那里的那个女鬼是不是还在，如果有，那个女鬼跟着她进了家门后，梵修会出现吗？
不，他肯定不会出现的。
陈索都已经死了，尸体都在殡仪馆，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但是陈索死了，他又会去哪里？
难道是回了修罗界么？
李秋元现在回想起这一切，就感觉自己像做了场几百年的梦一样毫无真实感。
一切都在她醒来之后变得遥远且无法触碰，她有一种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但是与其他的世界再也无法相交的失落感。
她也不知这失落来源于何处，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失在了冒险的旅途中。
这让她再也没法面对现在这寡淡如水的日子。
手揣进口袋里往前走了走，她终于路过那个花坛，但是很意外的，花坛边上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上面只有几片落叶。
那个当初和她抬头时不小心对上眼睛的女鬼还真不见了。
她不知为何有些失望，独自在外边的路面转了转，吃了两串烧烤后回到了家。
其实这也是件好事不是么。
以后她的生活大体就不会出现那些晦气的事情了，她三奶奶也不会再说她什么，她暑假想待在家就待在家，再也不用被人‘赶’出来了。
失眠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份实习的面试邀请。
虽然工资不高，才一千八一个月，不过这对于一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应届生而言还算不错了。
李秋元的暑假就这样在平平无奇的实习中度过，她身体依旧不好，隔三差五感冒。大四开学之后，她请了一次长假把剩下的科三和科四考了出来，又请穆少杰吃了顿饭，把钱还给了他。
穆少杰在席间说：“我有个哥们的妹妹也是出马仙，年纪还很小，但是仙家不让她上学，我这个月可能会去趟西藏看看，你想不想跟着一起去转转，散散心？”
李秋元的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去。”
虽然生活看似已经平静了，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始终没有平静过。
其实就算穆少杰这次不喊她，她也会找个机会再去一次西藏。
她想顺着之前的轨迹再走一遍，想知道她到底丢了什么。当然，穿越就不要了，死死活活，怪折磨人的。
两人敲定日期行程之后，李秋元背着当初那个黑色的大双肩背，特意带了厚衣服和几条质地结实的裤子。
穆少杰又开着那辆不怎么靠谱的二手越野出来了，李秋元瞅了眼这不靠谱的车，感觉异常亲切，半开玩笑的说：“我也拿到驾照了，路上可以和你换着开。”
穆少杰攥紧方向盘头摇的跟筛子一样，“别，我还想要命呢，这一路大部分都走高速，给你个新手开，老子不要命了吗？”
李秋元问：“那你疲劳驾驶怎么办……”
“那就下高速歇会儿呗！”
后来，在刚上路没多久就经历了爆胎，路线失误，又因为车子性能问题在路上卡了半天后，李秋元的热情终于被一点点磨干净。
“唉，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穆少杰不由有些尴尬，“我也是第一次开它出来嘛，再说我也没有自驾去过西藏这么远的地方。”
她头也不抬，只是重复，“唉……”
穆少杰留意到她带了很多佛经之类的书，一路上非常安静的在翻着看，好奇的问了句，“你信佛啊？”
李秋元翻着纸页，“也不是，只是想了解其他世界众生的故事。”
穆少杰半开玩笑的说：“你知道么，我感觉几天不见，你变化蛮大的。有时候感觉你说话，还有眼神，特别像历经了几百年沧桑的那种人。”
李秋元翻书的动作一滞，敷衍的露出八颗牙齿一笑，没说话。
旅途枯燥，几天之后，他们到了拉萨。
穆少杰在那里呆了几天就把事情办完了，李秋元似乎想去更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是更高海拔的阿里扎达。
“那地方荒凉的一批，海拔也高，你这身板估计受不了那里的高反，去那干什么去？”穆少杰不解。
李秋元也觉得这次出来和想象中的旅途并不一样，这完全是一次全新的，一点也没有过去痕迹的旅行。
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
走过的路，遇到的人，经历的事情。
再走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她说：“算了，回去吧。”
穆少杰被搞得莫名其妙，“总感觉你很扫兴的样子……”
李秋元嘴硬的很，“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穆少杰，“……”
西藏旅程结束后，李秋元回了趟老家，那棵槐树还是阴气森森张牙舞爪的生长在路中间，好像什么也没有变过。
李秋元忍不住盯着那棵树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只是做了场很久远的梦。
后来某一个夜里，她看见有人在树下烧黄表纸，还点了香烛。
李秋元忍不住想起小的时候，醋被打翻那次也是因为她蹲下来给那个快要熄灭的蜡烛撑伞，很多时候她也会想，这是谁点在这里的呢？谁会过来给一棵树烧供奉呢？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还有机会见到这个人。
走近才发现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位空巢老人，她有两个闺女，如今都嫁了人，老伴前些年也走了，如今家里就只有她一个。
李秋元问起的时候，她艰难的撑着拐杖叹气：“唉，我年纪也大了，估计明年就没有人过来烧纸了。”
“阿婆，您年年在树下头烧供奉吗？”
老婆婆说：“是啊，祖上传下来的差事，这棵树下有个几百年的坟冢，可邪着呢，得小心伺候着……”
李秋元抿了抿唇，她就知道，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不可能抹掉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她为什么会回到正常的时间节点之前，又是怎么从修罗界回来的，这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事情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的这么彻底，就好像有人在有意清除一样。
李秋元在老家待了两天，两个晚上都是在那棵树下度过的，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疯狂的寻找着一切和天界或修罗界有关的事情。
第三天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表姐家。
和以前没变的是，她的表姐依旧没有回来，她这位舅爷仍旧每天在网上发寻人启事，还会找些算命的来算她表姐的下落。
李秋元这次没有告诉他有什么厉害的高人可以帮忙，也没有从家中拿走表姐的日记。
她只是订了一张去祁连山的高铁票。
梵修曾经告诉她，祁连山的山顶，有一块阴阳相接的地方，在阴间顺着北荒野岭往上走的时候，所有的雪都是灰的，只有那一片是雪白色的。
那里的那栋石屋，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之后，会变成一座石坟，阳世的人可以看到它。
李秋元没有同伴，没有行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千里迢迢跑到了祁连山上，明明是夏日暑期，但是山顶白雪皑皑。
她揉搓着冻红的手，艰难的行至山顶，想要寻找当初那处不起眼的孤坟。
但是找来找去，始终无法找到。
也是，颜芜君怎么可能会让凡人看到心上人的坟。
她隐约还记得时之神对她说过，颜芜君是封锁了那一块地方的，她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阴阳相接的那片地方。
夕阳渐渐落下了山，她感觉四肢麻木，几乎在雪地里晕倒。
偏偏这个时候又起风雪。
李秋元头脑发胀，眼睛睁不开的时候，感觉有个人走到了她的身边撑了把伞给她，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你来看你姐姐么？她也很想你了。”
这句话令她瞬间惊醒，她猛地站起来，干裂的唇微颤着，“不是的，我是来找你的！”
终于出现的颜芜君微微皱眉，“找我干什么？”
李秋元几乎要哭出来，“你是我现在唯一能找到的天人了……”
颜芜君大概知道她想问什么，并没有说话。
李秋元忽然又反应过来什么，激动的扯着他的袖子高声说：“你还记得我？！那说明我们是同一个时间维度的是不是？！那些事情你应该也很清楚！你能不能告诉我修罗界和天界后来发生了什么？梵修为什么消失了？你能想办法让我见见他么，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情……”
颜芜君并不否认她前两个问题，“按理来说，你救了我的孩子，我应该帮你的。”顿了顿，“但是我若告诉了你这一切，而你又坚持要见他的话，会折损阳寿。”
“为什么？”
颜芜君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先答应我不会去找他。”
李秋元急于知道真相，点头保证，“我答应你。”
颜芜君在她身旁坐下来，委婉的陈述当初的一切，“梵修身为帝释天主的第三子，却带领修罗界众生起兵，这些立场问题都暂且不提，他在人间收了千千万万个天人的魂火，杀了上一任净化之神，导致人间民不聊生，甚至还夺舍凡人身躯，草菅人命，这里面随便一项罪名，都足够他翻不了身。”
李秋元声音发紧，“所以？”
颜芜君道：“原本，他有了时之神的天赋，没有任何人能够抓到他绳之以法。但是，你快死了，他带着你去求帝释天主，请他救你。”
他的求字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但是李秋元无论怎样都想象不出平时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去求人的样子，那是怎样的一个场景，她下意识喃喃问：“怎么求的？”
“势不两立的儿子和父亲，你觉得需要怎么求？”
李秋元咬破了下唇。
颜芜君轻声道：“他接受了帝释天的惩罚，被囚困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几千年的刑期，你便是再活几辈子，也不会等到他的。”
李秋元盯着他说：“我记得你刚刚说的话，你说我如果执意要见他，会折损我的阳寿。也就是说，你知道见他的办法是么？”
颜芜君微微皱起眉，“说实话，从此你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不是很好么？”他说：“你回到的这个时间，曾是你噩梦的开始，但现在，他将你的噩梦从这个节点彻底结束了。往后的日子，你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李秋元道：“可我现在仍旧每天做噩梦，睡不着觉……”
颜芜君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了句，“那就买一面大一点的镜子放在卧室里。”
李秋元问：“为什么？”
“相信我，即使他被囚困了，但是你的一切他都知道。”颜芜君道：“如果我教你折了阳寿，恐怕会招致祸端，我也并不想和这样一个人结梁子。”
李秋元委屈巴巴的看着他，“给个提示都不行吗？”
颜芜君摇头，“我能和你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你救孩子的份上破了例，而且，我并不希望你燃烧自己不多的阳寿去见一个见了面又不能怎样的人。”
李秋元祭出杀器，“要不是你的儿子把那颗莲子当糖豆吃——”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就给你一个提示。”颜芜君按着眉心，有点头疼的说：“你没事可以看看网上的灵异论坛。”
李秋元皱眉，“这算什么提示？”顿了顿，面无表情的重复，“要不是你儿子——”
他薄唇吐出四字，“禁忌游戏。”

第136章
颜芜君说完那四个字后就消失在风雪中了，李秋元愣了愣，心想你好歹把伞留给我再走啊。
风雪很大，但是得了提示的她却感觉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回去的高铁上她就人欢没好事的发了烧，还伴随着重感冒，挣扎着到家之后就撑不住了，在床上躺了两天爬不起来，每天打着点滴，用卫生纸塞着鼻孔，接听电话都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实习单位的人事部第五次打她电话才被接通，“喂？秋元，你这是怎么啦？领导刚刚还在问你还要请多长时间的假，怎么感觉你病的很重的样子啊。”
李秋元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实习公司了，鼻音极重的说：“最近身体不太好，能再请一个星期么？”
对面干脆的说：“这倒没问题，我帮你和领导说一声，但你这听上去有点严重啊，对了我有医保卡，你要不要拿卡去买点药？”
李秋元捂着嘴咳嗽了声，“不用了，已经买了。”
买药加点滴，一共好几百块，她快心疼死了。
挂了电话，她又想起颜芜君的话，醒了点精神，撑着昏胀的身体打开了小破笔记本，搜索中国最大的灵异论坛。
灵异论坛里发帖人很多，甚至还有人在贴内直播见鬼的。
李秋元一边看一边擦着鼻涕吐槽，这都是什么作死的爱好。
后来她看到一个禁忌游戏的版块，点进去后，置顶帖是‘心脏不好的人不要来。’
李秋元心想她这心脏已经无比坚强了，现在哪怕让她和贞子面对面约个会，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的。
鼠标点进去，有很多阴森的诡异配图。
这个帖子里介绍了很多游戏及具体玩法——四角游戏、浴缸游戏、血腥玛丽、糖果人、笔仙、镜仙、吃粮……
花样还挺多，光看玩法就很刺激……真有人吃饱了没事干挑战心跳么？
李秋元挨个往下浏览，这些游戏里，除了笔仙她稍微了解一些，其他的完全都没听过。
看到快末尾时，她发现倒数第二个游戏是镜仙。
李秋元想起颜芜君和她说可以给卧室放一面大镜子，她在想这是否是什么隐晦的暗示。
她看了眼玩法介绍，竟然还分日本版本的玩法和中国版本的玩法。
不过大多数网友都说日本版的玩法要更刺激，更灵验。
日本版本的玩法是找两块一样大的可以照出全身的镜子，将它们面对面的放置，就会形成一种无限镜像的状况。在午夜零点时，召唤者站在两块镜子的中间，用左手触摸面前的镜子，开始呼唤镜仙。召唤的房间要安静且只可有召唤者一人，在镜子的两边要点上两只蜡烛，一边一只。
中国版本的步骤就要简单的多了，只需要在深夜0点也就是12点准时在面前放一面镜子，镜子旁一边点一支白蜡烛开始削苹果——苹果皮一定不能断，削完苹果之后就可以看见镜仙，据说他会解答召唤者一个问题。可以在镜中看到自己的未来，也能看到自己未知的另一半。
但传言无论哪一个版本，请一次镜仙都会折十年的阳寿。
李秋元撇了撇嘴，问个问题，要花十年阳寿，这不是宰人吗……
她抽出张纸巾擤了擤鼻涕，四处环顾了一下，发现屋子里最大的镜子是个挂在墙上七八十年代的圆镜子，镜子背面是张港星的大头照。
这镜子未免太小，估计连镜仙的脸都装不开，到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鉴于身体实在昏沉，削苹果的手可能会不大稳，容易削断皮，她打算先试试日本版的镜仙游戏。
肉痛的在网上货到|付款买了两块最便宜的全身镜，李秋元扛着病体下楼去超市买了四根蜡烛。
店主还疑惑的问了句，“小区今晚要停电？”
李秋元尴尬的摇摇头，“我点着玩。”
店主，“……”
吃了晚饭，到了快八点的时候，镜子才送到，李秋元付了钱后吭哧吭哧的将镜子搬进屋子里找位置面对面摆好，中间只留了一尺宽的距离。
她第一次玩这个，心里很没底，掏出手机给穆少杰留了个言，“兄弟，如果我十二点半还没有给你发消息，记得来我家看看。”
穆少杰，“看什么？”
李秋元缓缓打字，“我的尸体。”
穆少杰在手机那头差点没拿稳，“什么意思？你要自杀了？干啥这么想不开？”
李秋元很无语，“没有，我就试试传说中的镜仙游戏。”
穆少杰，“有病。”
过了会儿，又发了条短信，“你知不知道，玩这种游戏，轻则毁你运势，重则损你阳寿，你真是什么都敢玩啊，你咋不上天呢。”
李秋元想了想，问了个问题，“这种游戏，玩一次真的会折十年阳寿吗？”
穆少杰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那些玩过的人，啊不对，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阳寿是多少，什么时候会死，所以没人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总而言之，你要相信这个肯定会对你有损耗就对了。”
李秋元还没来得及回复，又看见他回了一条，“你知道镜子里还有一个世界吗？知道那里面都是什么东西不？”
李秋元诚实的回：“不知道。”
穆少杰在手机那头叹了口气，干脆发了语音，“这世界上有很多曾经受人们焚香祝祷，顶礼膜拜的天神，因为犯了罪，受了罚，于是被囚禁在各个世界的夹缝中化为凶神。镜子里的世界，就是其中一个，那是只属于罪神们的领地。”
李秋元觉得这些话听着有些耳熟，仔细想了想，好像以前时之神也对她说过这些话，她瞬间就有些激动了，“哎呀妈呀简直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你太专业了！”
穆少杰老脸一红，谦虚的发语音道：“谬赞了谬赞了，主要是这个游戏以前我听专业人士说起过。你不知道吧，你们这些不谙世事好奇心重的小娃娃被勾着玩这个游戏，实际上是燃烧自己的阳寿来帮这些凶神短暂的脱困，恢复自由。”
李秋元问，“短暂的恢复自由？多短暂？”
穆少杰被这个问题问的有些无语，“这我怎么知道？可能就吃碗面的功夫，也可能是从午夜十二点到凌晨的几个小时都是自由状态，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秋元知道这些已经够了，她几乎已经完全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只回了一个极其敷衍的表情包，并没有再说什么。
放下手机看了看，才十点不到。
她忍不住想如果真的见到了梵修她应该说点什么，为他救了自己而表达感谢吗？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问问他的刑期是多少年？
但是她又觉得，问这些好像都没有必要，最想问的，还是问不出口。
倒显的都是见他的借口。
她见过他的好，也见过他的坏，好的时候让她分分钟觉得自己好像被俘虏了，坏的时候她又会控制不住的想起他就发抖。对李秋元来说，这两者是不能相互抵消的，以前她实在觉得他可恨极了，觉得他不死简直就是苍天无眼。
现在苍天终于开眼让他沦为阶下囚了，她又好像记得他的一点好了，有点嘲讽不是么。
李秋元擦着鼻涕沉默了一会儿，十二点快到了，她盯着表，发现手心竟然有点出汗。
垃圾桶里擦鼻涕的纸堆了很高一摞，李秋元摸了摸被卫生纸擦红的鼻尖，熄灭了屋子里的灯。
眼睛有一瞬间不能适应黑暗，等过了一会儿，她才渐渐能看清两个镜子的大体轮廓。
手机上发出荧荧蓝光，还有一分钟就十二点了。
她跑过去点亮了蜡烛，抬头的时候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很多个影子。
虚虚的，像是无限镜像里出现了很多个人在镜子里窥探她一样。
而镜子里那个自己，好像也不怎么像她了。
李秋元晃神的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刚刚站起身子想要按照步骤用左手触摸镜子，然后召唤镜仙，就看见那些影子好像变得‘活跃’起来，有种争先恐后的错觉。
但忽然之间这些虚影变得平静了。
因为太黑，她看的并不清楚，只觉得这些好像是她的错觉。
接着她就冷不丁的听见咔嚓一声。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四分五裂——镜面诡异的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前后两面镜子竟同时碎了。
李秋元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碎裂的镜子，脱口而出，“卧槽？我的钱？”
……
穆少杰第二天来串门的时候，听她说了昨夜的经过差点没笑的背过气去。
李秋元听着他的鹅叫，皱着眉严肃的说：“两面全身镜，送货上门老子付了将近两百块，几个小时不到碎成了渣渣，这事好笑？”
穆少杰一边摆手一边抽抽，“不不不，我只是想到了哈利波特里面那个老是魔法出错把自己搞炸毛的小子，你和他太像了，是不是步骤出错啦？”
李秋元郁闷的说：“没有啊，”她指了指镜子上的裂纹，“没开始就这样了。”
穆少杰依旧在抽抽，笑出鹅叫声，“哦，那可能就是镜仙不太想要和你玩儿。”
李秋元，“……”
穆少杰见她似乎是真的郁闷，忍不住解释说：“没成功是好事啊，你体质本来就特殊，现在还感冒了阳气不足，如果真招来了镜仙，烧了自己的阳寿，今天我都不一定见着你了。”
李秋元摸了摸下巴，指着论坛里的回帖说：“如果有别的人玩镜仙，我能过去蹭一蹭么？”
穆少杰，“？？？”

第137章
李秋元后来又不死心的尝试了中国版削苹果的镜仙游戏，结果连出租屋里最后一面能用的镜子也碎了。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吧。
她在大晚上逛了一会儿论坛，帖子里正好有人直播玩镜仙游戏，她顺手回了句，“想玩，害怕，能一起吗？”
楼主半天没有回复。
李秋元等了一会儿，都快一点了，还是没等到回复，心想蹭个恐怖游戏也不容易。她只好关灯钻进被子里先睡了，打算等明天一早起来再说。
手机在黑暗中一直诡异的亮着，她没有注意到，发亮的屏幕上依旧是纹丝不动的回帖界面。
睡着睡着她觉得身上有点冷，迷糊中听见屋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正捡起地上那些碎掉的镜子碎片。
那些碎片在地上不经意划出细微的咔拉声，之后她脑子忽然一阵眩晕，一种非常寒冷的气息覆盖了她。
李秋元在这种四肢都变僵硬的森冷中竟然还能睡的异常昏沉，并且还做了一个十分诡异的梦。
梦里她看见了梵修，他异常冷淡的凝望着她，问，“你见我想问什么？”
李秋元知道这是在做梦，但是，他怎么能忽然这么冷淡呢？
好像非常不耐烦的样子。
果然那个时候是因为脑子不清楚所以才和平时不一样吗？她就知道！
她皱着眉，有一瞬间的怔松，犹豫了下说：“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现在的处境，所以想看看……”
他静静听完，皮笑肉不笑的问，“秋元，你是被我迷惑了吗？”顿了顿，“这段时间什么也不干就为了这个？你的人生就没有其他重要的事可做了吗？”
李秋元眉皱的更紧，她觉得那个问不出口的问题幸好没有在刚刚问出来，“哦，你肯定误会了，因为你是为了救我才被抓的，所以我……”
“那是还你的情。”他打断她的话，不温不火的说：“你不想想自己为什么差点死吗？”
李秋元点点头，像朋友一样寒暄，“行，那你好好保重。”顿了顿，“你的刑期应该很久，估计咱们后会无期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李秋元心想，好了，这个梦可以结束了。
结果她真的醒了。
她做梦还从来没有醒的这么随心所欲过。
李秋元重重的按开床头的灯，她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要使那么大劲，啪的一声，那个按钮弹掉了，灯泡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捞起枕头旁边的手机，打开就看到那个帖子的楼主已经回复了她，“你怕不是个傻子吧，镜仙只能一个人玩，两个人一起就不灵了。”
往下划，还能刷新出很多该楼主的直播进程。
“明明步骤都对，还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变得不一样了，老子以为这次肯定成功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看见什么镜仙。”
“明天再试一次，今天先睡了。”
李秋元把帖子划到了底，看到最后这一句话，关掉了论坛。
她用手机上的光照了一下地面，发现碎在地上的玻璃碎片没有了。
果然，做个锤子的梦。
李秋元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好笑，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她也不知自己从西藏到祁连山到底是在追逐的什么。
在时间裂缝里积攒了几辈子的阅历，她能诡异的从他冷淡嘲讽的话里听出一丝关怀，这实在是不容易。
但是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再继续下去只是钝刀磨肉的孽缘——他有很长的刑罚，最多只能和她短暂的见面。
他都能这么干脆的直接舍弃了，她当然不能丢脸。反正就当是去古代艳遇了一场，发生过两次一夜情。
也没什么大不了。
温柔又俊俏的男人有的是，就算曾经她对他虚假的某个伪装的瞬间疯狂心动过，再遇见几个男神洗洗眼，估计也忘得差不多了。
最尴尬的是，她感觉自己稀里糊涂的被圈了起来，又被稀里糊涂的给甩了。
这段孽缘真是不清不楚的，她都不知道这场桃花是算李纪宛的，还是算她的。
明明想问的，也没好问出口。
而且她定力不佳，明明被虐的体无完肤，有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想起他们在一起温存的日子，毕竟那段时间她是真的快乐，有时候也会想起他可怜唧唧被冻在血湖里时的场景。
只能说造化弄人。
李秋元窝在出租屋里狠狠的唾弃了自己好几天，打算重新做人，改头换面。
请假时间没有结束，她提前回到了实习公司，但是状态始终不怎么好，加上很久没来上班，很多东西已经衔接不上，工作总是漏洞百出。
之后学校又要答辩了，实习公司给他们这批应届生统一放了假。
李秋元又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的坐上了回学校的火车。
夜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独自塞着耳机自我封闭的出神，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慈祥的大妈，大概四十多的年纪，一双眼睛非常亮。
不知道为什么，从她上了火车坐下后，这个大妈就一直盯着她看。
李秋元被盯得不自在了，取下耳朵上的耳机，静静的问了句，“阿姨，您有什么事吗？”
大妈摇着头说：“只是觉得你这孩子挺可怜的。”
李秋元，“？？？”
大妈说：“孩子，我说句话你别介意啊，我是个看相的，你的面相不大好，可能最近会发生倒霉的事情。”
李秋元最近已经非常信这个了，整个人终于恢复了些精神，问：“什么倒霉的事情？”
大妈的语气有些犹豫，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本来面相是不错，但现在黑丝贯穿，白气灌天庭，再看耳前白气将环唇边，此为白虎主死亡大凶，唉你这么年轻一个小娃娃，最近可小心点。”
李秋元被她说的一愣一愣的，怔了好半天才说：“那有什么方法化解吗？”
大妈想了想，摇头，“凶相已成，你只能自己小心啦。”顿了顿，“我能看看你的八字吗？”
李秋元机械的报出了自己的生日和具体出生时间。
大妈沉吟了一会儿，只是叹气，“还是天煞孤星的命，姻缘也坎坷，在阳世的时候应该是没有桃花咯。”
李秋元被补了一刀，头顶像聚了团乌云一样阴沉沉的。
好在大妈及时住了嘴，没再说什么扎人心窝子的话。
李秋元到站下了车，无比阴沉的拖着行李箱往学校走，她的表情很衰，似乎自我感觉非常差，再也遇不到幸运了一样，像个百年难遇的倒霉蛋。
舍友们大都回宿舍了，李秋元差不多是最后到的。
大家一致觉得她的变化非常大，宿舍老大意味深长的给她泡了杯菊花茶，说：“怎么感觉你经历了社会狠狠的毒打和□□呢？工作不顺心？”
李秋元敷衍的搪塞过去，说：“最近太穷了，都买不起卧铺了，我坐了一晚上硬座，先躺一会儿，醒来一起去外头吃个饭。”
老大说：“你都说你没钱了还去外头吃，想让我请？”
李秋元啧了一声，“我明儿就发工资了。”
大家又哄笑着开了许多玩笑，李秋元疲惫的放下行礼，爬到了上铺眯上眼睛。
本来只打算浅浅的睡一会儿，但是耳边很快静下来了，她睡了长长一觉，后来发现越躺越累，越睡越昏沉。
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李秋元发现宿舍没有开灯，她嗅到了香味，从上铺爬了下来，发现桌子上摆着从外面打包来的热腾腾饭菜，还有两只奥尔良鸡腿。
饭盒下面还压着张字条，“我们已经去外面吃过啦，你好好休息吧，我们先去图书馆搞论文去了，吃完记得把碗刷了哈。”
李秋元心中涌出一道暖流，拽过来凳子闷头吃饭，吃到一半抬头时才发现眼前有个化妆镜，她也不知道哪一根神经抽抽了，啪的一下把它倒扣住，然后接着闷声不响吃完晚餐。
之后的几天，李秋元跟着大部队每天泡图书馆，论文改了又改。
有时候去图书馆的路上会看见一两个眉目清秀的小鲜肉，舍友会捅她，“嗨嗨，秋儿，那是你喜欢的款哎，和你之前喜欢的那个男神一样一样的范儿，去勾搭一下啊……”
李秋元只看一眼就说：“不可能的，他是我永远也得不到的爸爸……”
舍友们纷纷吐槽，“你没试怎么知道不成，好像你知道自己没人要了一样，拿出点咱宿舍妹子的虎狼之气啊。”
李秋元瞄了她一眼，整个人佛系的像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一样，“都要毕业了，还勾搭啥啊勾搭……”
舍友，“……”
舍友们渐渐发现在除了写论文这件事情上李秋元还有些活力之外，其余的事情上，她好像变得有些木讷，每天出神发呆的时候居多。
李秋元觉得自己已经摆脱过去了，但好像她又时常陷在那些记忆里面出不来。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现在经历的现实才像是一场梦，而她在这现实的梦中每日毫无方向的随着人流一直在走，甚至找不清自己的目的地在哪儿，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火车上那个大妈说她就快要死了。
她听了，其实内心深处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澜，说实在的，她从小身体不好，从来没觉得自己能长寿。
只是这想法每次冒出来，她都会觉得对不起父母。
论文通过后等待答辩的那两天，李秋元夜里睡的不怎么安稳，她梦到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的风格很熟悉，有一排排整齐的房子，房顶像庙一样，那应该是个她没有去过的村子。
村子里传来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像是有人在办丧事。
李秋元觉得不大吉利，没有进去，她在村口转了转，不知道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在找出口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了，看了她一会儿说：“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应该等着我去接你的。”
李秋元一脸懵逼，“你认识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
年轻的男人相貌清秀，说话也温和，她有一瞬间竟然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青衣书生的影子，不自觉有些局促起来，“我不知怎么就来到这了，你能送我出去吗？”
男子点了点头，说：“我送你回去。”
李秋元又问：“村子里是在办丧事吗？”
男子说：“是啊，”顿了顿，语调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很快就有喜事要办了。”
李秋元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跟在他后面一直往前走。
走着走着，路都消失了，前面的男子也消失了，李秋元从睡梦中惊醒。
原本以为是个十分荒诞离奇的梦，结果连着三天，她都梦到了这个人，而且在梦里还与他举止亲密。
李秋元在梦里根本是没有常识和思考的，他说什么，做什么，她好像都觉得十分正常，而且她在梦里竟然会无意识的接纳他，因为他某一个瞬间实在很像伪装温柔的梵修。
当然，醒来后她就会知道不对。
李秋元给穆少杰打了电话，支支吾吾的描述了一下情况，企图得到专业人士的指点。
穆少杰听完她说的话，第一反应就是，“你没把你的八字随便给别人吧？”
李秋元回想了一下，刚想说没有，又想起火车上那个看相的大妈，皱眉说：“我在去学校的火车上遇到了一个大妈，她会看相，我就把八字告诉她了。”
穆少杰唉声叹气，“你平时都不看新闻的吗？一个路上的陌生人问你要八字你都给，出事了你上哪找她去？你知道现在冥婚市场有多乱吗？找个合适姑娘的八字给那些夭折的男青年配冥婚简直是暴利，你把八字给了别人，这不上赶着给人家送肉吗？”
李秋元皱起眉，“可是平时我去找算命先生算命，都是要给人家看八字的啊，所以……”
“大哥，那也是找靠谱的算命师父才能给啊，路上随便出来个人说她会算命然后问你要八字你就给，这能给吗？我真是佩服你。”
李秋元抓了抓头皮，“那现在怎么办？”
穆少杰说：“听你的描述，这个男鬼还算绅士，而且冥婚里有一种方式，是先缔结契约，然后等女方死后才会和男方成亲的。不过这种方式一般只适用于女方病重，或遭受其他意外生命垂危的时候才会用，毕竟也不能让人家男方一直等着啊，所以你暂时不用担心啦，没准等你死后都变成老太婆了，人家可能还瞧不上你呢。”
李秋元问：“那万一我出什么意外早死呢？”
穆少杰啧了声，“那你就给人家当老婆呗，反正你都死了，在阴间找个对象也不亏。”
李秋元，“……”

第138章
她当然不想在阴间找对象。
何况是个什么来路都不知道的野鬼。
答辩那两天她精神很差，两团黑眼圈几乎都要掉到地上，几位导师见了都以为是她过于用功，竟然让她因祸得福的拿了个较高的鼓励分。
李秋元晚上不大敢睡觉，因为梦里她真的没有思考能力和分辨能力，她担心自己梦着梦着可能真的就被人家给勾走了。
所以只敢在白天的中午眯一会儿。
一星期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因为走在路上都感觉身体在打飘。答辩结束，她马不停蹄的买了票回西安，火车上，竟然好巧不巧又遇到了那个当初给她看相的大妈。
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
李秋元按捺住心里那团无名火，顶着两只熊猫眼冲上去一把拽住她袖子，冷笑，“真是苍天有眼，竟然还能再碰到你啊，大妈。”
那大妈一开始并没认出她来，待看清她面相后，微微一愣，面上浮起一丝尴尬道：“你这个小姑娘，扯着我袖子干啥？”
周围的乘客不时往这边探头来看。
李秋元压低声音咬紧牙说：“你拿我的八字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想让我报警是么？”
大妈嘿哟一声，皱着眉说：“那哪成啊，再说警察人家也不信这个啊，而且我当时可真没骗你。”顿了顿，“你这姑娘阳寿确实到头啦，而且在阳世也是天煞孤星的命，我好心在阴间给你张罗了一门亲事，让你年轻轻的下去也不至于孤单，你咋还怨上我了呢？我给你相看的那户人家年轻有为，只可惜早早去了，容貌性子都好，现在又不缠着你，只等你死后才娶你过门呢，说实话你真得谢谢我呢……”
李秋元眼中的火气能把人给烧死，“我他妈谢你个祖宗十八代，这么好的青年你怎么不让你女儿嫁！”
大妈尴尬道：“我女儿阳寿还长着呢，而且我当时是真为你好姑娘……”
李秋元深吸口气，“别的不说了，你赶紧把这阴亲给我拆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追究。”
大妈被她拽的没法，点了点头，“行行行，等我回去就给你办。”
李秋元没有松手，“立刻，马上。”
大妈，“……”
李秋元后来跟着她在洛阳站下了车，亲眼看见她烧了当初写了她八字的龙凤帖，然后又眼见着她进行了一系列的神秘操作，最后在她指天指地的发誓下终于放她一马，问她，“这样就行了吗？”
大妈头疼的说：“可以啦，已经解除了。”
李秋元还是不怎么放心，放狠话道：“大妈，我看你也是信这个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大妈低着头，只是轻轻叹息，没有说话。
李秋元解决了心头大事，心情松快的又坐上了从洛阳回家的火车。
回到西安的出租屋，她第一件事就是又买了两面全身镜摆好放在家里，经过这件事她已经彻底想通了，如果她真的只能活一阵子，那一定要做令自己开心的事情。她要再试一次，见到他后装作生气的对他说：“你再不后悔我就要被别人勾走啦！”
如果他还是无动于衷，她就真的不要他了。
当然，现在这么嘴硬的这么想，有可能到时候又会变卦了。
李秋元在家中摆好镜子和蜡烛，才下午五点，坐了一夜的火车还有连日的疲惫不眠让她有些四肢发麻，她头晕脑胀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次终于能安心的睡一个踏实的觉。
为了避免睡过头错过镜仙游戏的时间，她还满怀期待的调了一个午夜十二点的闹钟。
李秋元睡前打开笔记本特意看了看帖子里有没有人这一晚会玩镜仙，毕竟她也担心梵修会被别人请走，而她如果请到其他罪神的话，估计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还好，最近都没什么人玩镜仙。
她带着不错的心情钻进被子里，几分钟就陷入了安睡。
这一觉依旧睡的很长，但是毕竟心里记挂着重要的事情，她没等到闹钟响就醒了。
醒来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屋子的灯早在之前被她摁坏了，她还没来得及修，只好用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照亮屋子。
她看了眼时间，正好还有半个小时到十二点，她有些期待又有些苦恼，万一他这一次还是不愿意见她呢？万一她都还没有开始镜子就又碎了呢？那岂不是连说那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笔记本上挂着的QQ亮了起来，她点开看了看，是穆少杰发过来的消息。
“这么晚还在线？干啥呢？”
李秋元知道穆少杰比较反对她玩镜仙这类游戏，打着哈哈说：“之前不是结了门阴亲吗？现在不敢睡觉，正无聊上网呢。”
穆少杰贴心的回了一句，“哟，要不来我这边住几天，我帮你想想办法？”
李秋元回道：“算了吧……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
李秋元正打算回复，就见一个视频窗口弹出来，对方发起视频会话。
李秋元点了接受，视频里出现一张大脸，她戴上耳机道：“大半夜的视频啥啊老哥……”
“这不是比打字方便点吗？”穆少杰左右看了看，问：“你屋里咋那么黑，不开灯省电呢？”
李秋元，“……”她咳了声，“灯坏了，还没修呢。”
“你看，这关键时候就显得有个男朋友有多重要了，你说是不是？”穆少杰说着可有可无的废话。
“你说点有用的成不？”
穆少杰言归正传，“你刚刚说你找到办法解决那桩阴婚了，什么办法？”
李秋元实话实说道：“我从学校答辩回来的火车上又遇到那个大妈了，她被我当场逮住，然后我跟着她下了车，亲眼看着她烧了那个写了我八字的东西……”
穆少杰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来，听到最后一句直接脸色都变了，“卧槽，这件事你怎么不先问问我啊？”
李秋元见他神情凝重，预感不太好，“有什么问题？”
穆少杰用力拍了下脑门，咬着牙说：“怪我，怪我！你那天和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的。”顿了顿，“阴婚的契约一旦缔结，根本没有那么容易解开，你死盯着那大妈，她没法子只能把契约给烧了，但这可是在害你啊。”
“怎么说？”
“契约哪那么好解，都定下了，男方能这么轻易放手么？她这么一烧，九成九这男鬼会被激怒……”
李秋元感觉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冒，“可是……可是我刚刚还睡了一觉，并没有梦见他啊……”
穆少杰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这眼神让她联想到曾经和堂弟李秋林视频那一次。
“秋元，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李秋元打了个激灵，“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穆少杰没有说话，但是眼神里流露的东西让她心里发毛。
李秋元下意识看向屏幕上那个视频会话的另一个小窗口，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肩膀上搭了一个发青的胳膊。
她瞬间像被五步蛇咬了一样僵直的石化在那里，几乎失声，也不能动。
身体左边传来森寒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她坐在一起。
穆少杰在屏幕里大喊了声，“别怕秋元，我现在就来——”
笔记本发出奇怪的声音，忽然像断电一样熄灭了光亮。
死机了。
一片黑暗中，李秋元听见了自己的牙齿因为害怕发出上下颤动的声响。
她期盼着空气中能发出点声音，不管是什么声音也好。
现在这安静几乎要把她逼疯，哪怕这鬼说点什么，她都不会这么害怕。
只要能交谈，能沟通……她都不至于这么被动。
耳边忽然传来翁声翁气的咕哝声，像有人在用气声在森冷的和她说着什么，这声音和梦里的不同，毒蛇一样的阴冷，让人脊背生寒，最重要的，是她听不懂它发出这声音是要表达什么。
难道又是说的冥语么？
一个冰凉的东西在这时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李秋元像忽然解了定身术一样尖叫了一声飞扑下床，膝盖火辣辣的一片，一定是擦破流血了。
她手摸到一个东西，是打火机。
脑子里快速的闪过什么，她打着火借着亮光飞快的点亮了镜子前的四只蜡烛，黯淡的烛火中，她在镜子里看见了那个东西的样子。
黑乎乎的一团，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它的头似乎只有一半，勉强能看到血肉相连的模糊组织，像是惨烈车祸造成的身首分离。
那一半勉强完好的脸是冰冷的青白色，充血的眼珠和模糊的眉眼已然无法识别它的本来面貌，但是李秋元根据身高和大致身形还是判断出这个鬼东西就是她晚上梦到的那个和她结了阴亲的男人。
它脚不沾地的从床边飞了过来，压住了她的手脚，李秋元感觉手腕和脚踝瞬间麻木的失去知觉，她被这阴冷的感觉侵袭的一阵阵发抖。
之后它低下了头，充了血的眼珠死死瞪着她，李秋元感觉脸上滴滴答答落满了血珠，接着它那颗充了血的眼珠似乎从黑洞洞的眼眶掉了出来，从她的脸上滚了下去。
李秋元心跳一下子越过上限，脑子开始缺氧，瞳孔有些微的涣散。
视野发黑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了身旁的镜子。
不知是不是眼花了，她看见那面镜子在流血，上面出现了血红血红的几个字。
“念出我的名字。”
她的心跳仿佛受到某种强大力量的安抚，诡异的平稳了下来，甚至连恐惧都在那刻消失了，“镜仙，梵修，不管是谁……请救救我……”
空气忽然结冰了一样冷到极点，像是停止了流动。
李秋元在艰难的呼吸中看见镜子的表面渐渐变得凹凸不平起来，凸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然后她听见镜子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似乎那张脸的主人从镜面里挣脱而出了。
之后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道虚无一样的颀长身影，还有他云母一样浮向天空的长发。
他赤着双脚慢条斯理的从镜边走过来，用束缚双手的锁链面无表情的一圈圈缠上那只男鬼的脖子，男鬼面容扭曲的挣扎了几下，被他用链子生生绞碎了。
李秋元看见屋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不明物像雾一样消散了，她一个箭步从地上弹了起来，怕对方跑了似的揪住了他手腕上绑的锁链，激动的说：“看见了没有，再不后悔，我随时都能被别人勾走呢……”
“看见了，所以呢？”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问：“我们能怎么样？”
李秋元被他这句话问的倍感心酸，还是若无其事的说：“听说我的阳寿不多了，不然等我死后你把我也带走吧，反正你以前被困在山洞里时也是我在陪你。”
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不明神情，“你想跟着我一起坐牢吗，秋元？”
李秋元拍拍他的肩，“我是自由之身，在里面闷了大不了就出来透透气，你不是还有机会获得短暂的自由吗？当有人玩镜仙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来玩耍啊。”
“你会后悔的。”他的手忽然掐住她腰，一双漆黑的眼睛深若幽潭，捏着她下颌骨不太清晰的重复，“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秋元看见了他眼底的动摇和渴望，心跳又一次不争气的加快了。
“趁我理智还在，我给你一次改口的机会。”他抬起她头，等她回答。
李秋元觉得他可能还不大懂她心思，鼓起勇气难为情的搂住他脖子亲了一口，说：“算了，你理智还在，我理智早不在了，就这样吧，我死了以后你记得来接我。”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明艳的笑了，神情莫测，“你想做这件事多久了？”
李秋元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你说的啥啊……”顿了顿，“也没多久……”
下一秒她感觉他的手按住了她的后颈，然后他的吻风暴一样逼上来，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并不像是肉｜体直接接触的感觉，但却像触电一样，酥酥麻麻的让她骨头发软。
李秋元被逼着张开嘴和他呼吸交缠，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不健康的画面，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都是成年人了有啥可避之不及的……
刚调整好心态准备接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却忽然松开了她。
李秋元睁开眼就看见他露出皱眉的表情，然后她看见他手腕上的锁链在收紧，瘦削的漂亮腕骨被锁链勒的几乎变形。
“你的时间到了，快点回去。”她皱眉，不舍的催促。
他却好像不太在意，皱着眉勒紧她的腰再度吻上她的唇，带着轻微力度的啃咬和滚烫的温度，李秋元被吻得意乱情迷，不太高兴的说：“别点火了，你又没时间灭，下次吧下次吧……”
“……”
李秋元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一言难尽的无语表情，当然还有憋屈的郁色。
镜子里的锁链越收越紧，他不得不往回走。
“下次有人玩镜仙，你还会来找我吗？”她想了想，还是拉着他手问。
他闻言笑笑，语调意味深长，“时间不太够，”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我宁愿等你死了再来见你。”
李秋元唉声叹气，“那你能不能泄露一下天机，我还能活多久？”顿了顿，“是怎样的死法？会痛苦吗？”
他没有说话，神情变得压抑。
“算了算了，我相信忍忍就过去了，下次见吧。”
当对未来有了某种期待，死亡就会变成一件幸福的事情，不是么？
虽然她知道这想法很病态，很疯狂，但她知道，自己的死亡是另一个开始。
正文完

